《凡人修仙:从铸剑杂役开始飞升》 第一卷 第1章 铸剑百年 “周郎,对不起。这一晚让你等了近百年!” “百年转瞬即逝,你依旧如此美颜动人,而我却已迟暮!” “仙道淼淼,甲子无情。周郎,今夜过后,你们尘缘已尽!这是当初你给我的信物,现在还给你。” 洞玄大陆,极西天剑阁杂役峰。 床榻便边天剑阁新晋圣女柳嫣然静静站着。 她未着寸缕,如雪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一头青丝遮住了那胸前波涛,曼妙玲珑的身材宛如九天神女。 她眼神复杂的看着床上满头白发苍老的周令玄,缓缓俯下身子。。 红唇轻轻印在周令玄的额头上,她将一枚翠绿的玉锤轻轻放在周令玄枕边。 而就在转过身,消失在夜色中。 “这是梦吗?” 周令玄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死死攥住那根系着金色项链的玉石小锤。 冰凉的触感让他有些失神,不由得想起往日种种。 一百一十年前,他穿越到这片大陆,成了山下一个小村落的孩童。 那时候柳嫣然还是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 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十八岁那年,他意气风发,柳嫣然娇美可爱。 两人在天剑阁的山门前立下誓言,要一同闯入内门,结为道侣。 那天他将家传的紫玉小锤送给她,当做定情信物。 可如今,九十多年过去了。 柳嫣然成了宗主的关门弟子,高高在上的宗门圣女。 而他却一直是个打铁的外门杂役弟子。 九十年如一日的,在外门铁匠铺里打铁铸剑。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 可未曾想到今夜这位高高在上的圣女会突然到来。 刚刚那一夜的颠鸾倒凤,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直到看着床单上那嫣红一片,周令玄才确定那不是梦。 “仙道茫茫,尘缘已尽!” 他低声呢喃着这句话,明白这恐怕就是那所谓的分手跑,心中有些苦涩。 直到鸡鸣响起,他又抛下杂念,起身穿衣拿着铁锤,向着铁匠铺而去。 “当!” 清脆的打铁声在外门铁匠炉旁响起。 周令玄赤裸着上身,浑身精瘦。 尽管已经是一百多岁的高龄,但依旧孔武有力! 九十年如一日,铸剑九十九万多。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叩开修仙内门! “当!当!当!” 周令玄挥汗如雨时,一个同样苍老的身影来到他的身后。 “老周,你咋还执迷不悟呢?你已经打了九十年的铁,可又有什么用?” “没天赋,就是进了内门还是不行。” 外门杂役小总管,年近九十的老王叹了口气! 但周令玄听着这话依旧没有停手。 他抹了一把汗,铁锤再次重重砸下。 “我的老大哥啊!你就听我一句劝吧!” “那位已经是咱们只能仰望的存在了,就像天上的皓月咱们这辈子都碰不着。” “就算你真的打够一百万件铁器,进了内门又能如何?” 听到这句话,周令玄的铁锤停在了半空中。 火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老脸上,他眼中挣扎心中自问。 这九十年如一日的坚持,真的是为了柳嫣然吗? 是为了她吗? 不。 不是。 或许最开始的几年,他确实是在为了曾经的誓言而拼命铸剑。 可随着时间流逝,当他一次次青年才俊意气风发御剑而行,而自己却只能苦守火炉。 渐渐地进入内门,进入真正的修仙世界,已经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他不是为了什么女人,他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他周令玄,不甘心一辈子只做个任人践踏的凡人。 而想要在有生之年,凭借最垃圾的五行灵根进入内门,只有一条路。 一条开派祖师定下,几千年来无人完成的路! 那就是以凡人之躯,铸够百万柄剑! “当!” 周令玄攥紧铁锤,再次砸了下去。 就是死,他也要把这最后的剑铸完。 就是死,他也要亲眼看看,那修仙世界到底长什么样。 随着铁锤不断落下。 铁匠炉上方的天空中,突然升腾起七彩光芒。 而后一尊巨大的青铜巨剑突然落下,发出洪荒的声响。 “那是天剑?镇宗神器天剑怎么显形了?!” “每次天剑现身,宗门都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 “上一次出现,还是七十年前柳菡烟师姐测出极品剑灵根的时候!” “难道又有逆天资质的怪物弟子要出世了?!” 一时间,整座天剑阁都被惊动了。 无数的剑光从内门各峰飞射而出,蜂拥般朝着这偏僻的外门铸剑炉涌来。 突然一声爽朗的大笑从峰峦之上响彻。 “天佑我天剑阁,竟又有绝世天才引动天剑!” 大长老眼神激动站在高空,望着天剑浑身颤抖。 上次天剑降临的好苗子被宗主抢走了,这次宗主不在该轮到自己了吧! 想着大长老脚下剑光流转,朝着外门杂役处飞驰! “快,别让其他老家伙抢了先!” 同一时刻,宗门其他六座主峰之上,大能显现。 一个个急匆匆的朝着外门而去! 然而当他们落到铸剑铺前,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脸上的表情呆滞住了。 青铜巨剑之下,没有他们预想中的绝世妖孽。 只有一间破旧的铁匠铺,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 “锻体二阶?” 三长老不敢置信,以为自己看错了。 “气血枯竭,寿元将尽,这不就是个等死的杂役吗?” 五长老的神识扫过周令玄后,那样子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原本以为是宗门兴盛的征兆,没想到却是个行将就木的老杂役。 七位大能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此时铸剑炉外已经围了上千名弟子。 内外门的弟子黑压压一片,看着这宗门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一幕。 一个拥有最垃圾五行灵根的杂役,居然真的要进内门了。 “他真的要成功了?完成宗门史上无人完成的宗训?” “九十多年啊,他居然真的打够了一百万件铁器。一年铸剑一万?怎么可能!” 弟子议论纷纷,眼神里满是复杂情绪。 有钦佩,有不屑更多的是嫉妒! 周令玄没有关注周围的一切,他现在的眼里只有铁砧上那烧红的铁块。 这是最后一件。 也是第一百万件。 周令玄深吸一口气,稳住已经疼的发抖的手臂,奋进全力砸了下去。 “当!” 当最后一锤落下的瞬间,一声惊天剑鸣从天空发出。 刹那间悬浮在半空中的青铜巨剑剧烈颤抖起来,万丈霞光笼罩整个宗门 开派祖师那宏大的声音从混沌中响起。 “执念不死,道心不灭,百万剑成,当入仙途。” 苍莽的声音落下后,万丈霞光中的巨剑,射出一道混沌之气,将周令玄笼罩。 “他做到了,他真的勾动了天剑。” “上一次天剑长鸣,还是七十年前柳嫣然师姐测出特殊剑灵根的时候吧?”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柳师姐现在是圣女,那是能随便议论的吗?” “我听说,当年他们好像是青梅竹马……” 议论声渐渐被金光的嗡鸣声掩盖。 金光之中,周令玄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原本酸痛的关节不再疼痛,枯竭的经脉似乎重新焕发了生机。 那种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候,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可还没等他高兴,胸口处传来炽热。 那枚被柳嫣然还回来的玉石小锤,不知何时亮了起来。 而后一股霸道至极的吸力从小锤中爆发。 笼罩在周令玄身上的混沌金光,疯狂地涌入紫玉小锤中。 不过眨眼间,金光被吸得一干二净。 年轻活力的感觉瞬间消失,沉重苍老的身躯再次降临。 而胸前滚烫的小锤也在金光散尽时消失! 可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一声炸响。 “天!” 一声天字,玉锤在识海中浮现,而后无数玄奥的信息涌入他的识海。 直到所有传承记忆消化完之后,周令玄才明白过来。 那脑海之中浮现的紫玉小锤,那送给情人的家传小锤。 竟是上古神兵,铸天之锤,可锻天地万物。 “上古神兵吗?自己的金手指吗?” 想起自己九十年前亲手把金手指送给情人,周令玄心中滋味难明。 他呆呆地看着天空,心中无数草拟吗奔腾。 “老天爷,你就这么玩我的吗?” 第一卷 第2章 铸天之锤 看着识海中那紫玉小锤,周令玄神色复杂。 通过刚才的记载,他知道了这铸天锤的四大逆天神通。 一淬,二锻、三熔,四铸。 天地万物都能经过铸天锤进行淬炼,锻造,熔炼和重铸! 而且随着灵气增加和修为提升,这铸天锤能重铸世界。 当然周令玄并不在意能不能重铸世界,但是能够重铸灵根让他欣喜不已。 “苦熬了九十年,我的修仙路,终于要开启了么?” 周令玄心中激动万分,苍老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可就在周令玄沉浸在对修仙世界无尽向往时候,周围的弟子,此刻看着毫无变化的周令玄眼神失望。 天剑中的混沌气可是原初之气,任何人都能脱胎换骨。 可这周令玄不仅身体毫无变化,还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关键是连修为都没提高半点。 依旧是可怜的锻体二阶。 “怎么会这样?” “天剑赐福的混沌之气,竟然连他的体质都没能改变?” 三长老不敢相信,满脸失望。 原本以为是个蒙尘的明珠,结果却是个彻头彻尾的顽铁。 天剑阁大长老干咳了一声,有些尴尬。 毕竟刚才就属他最激动,生怕别人抢走这个弟子。 可如今... “那个诸位师弟,老夫峰上还温着一炉九转金丹,火候到了离不得人。” “这入内门的人选,你们看着办吧。” 话音未落,大长老脚下剑光一闪,瞬间消失。 剩看着溜的飞快的大长老,剩下的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咳,我那灵兽似乎要下崽了,老夫去瞧瞧。” “本座突然感悟到了剑意,需要闭关。” 几人纷纷开口,作势欲走。 谁也不想收一个寿元将尽毫无潜力的老头做亲传弟子。 周令玄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失落,修仙世界就是这般残酷,没有资质就是路边一条。 不过这对别人来说是坏事,但对得到锻天锤的周令玄来说却是天大的好事。 没有大能长老的关注,自己的秘密就不会暴露。 而且他已经想到一个绝佳的去处! “诸位长老且慢,令玄有话要说。” 周令玄一开口,几位长老老脸尴尬,心中暗道不妙。 这下恐怕是跑不掉了! 可周令玄却话锋一转! “令玄深知自己资质愚钝与几位长老无师徒之缘。” “但令玄已在宗门百年,余生想为宗门尽最后一份力。所以恳请诸位长老,准许令玄进入内门废堂。” 听到废堂两个字,几位长老都愣住了。 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所谓废堂,顾名思义就是各种废弃之物存放之地。 什么废丹,残器,剧毒妖兽残骸等等,甚至还有秘境之中带出的不知名古物。 哪里不仅环境恶劣,丹毒弥漫,随时有灵力爆炸的危险。 平日里本没有弟子愿意去那种鬼地方。 只有犯了错的或者急需宗门贡献点的才会去。 可周令玄主动提出,不仅帮他们解了围,还保全了宗训的规矩。 二峰长老心中一松,暗道小子果然上道。 “难得你有这份心,那我便准了!” “另外鉴于你完成宗规,本长老赏你延寿丹一瓶。” 说着一个白玉瓷瓶稳稳落在周令玄手中。 看着二长老给了东西,其他几位长老面子上过不去,纷纷出手。 “这是四块中品灵石,够你用的了!” “这是一柄中阶飞剑,虽有些瑕疵防身倒也够了。” 各种各样的赏赐纷纷落下,周令玄搂着这么些好东西,心中暗自欣喜。 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 然而还没等周令玄高兴太久,七位长老刚消失,一声冷喝传来。 “区区废物,也配长老赏赐?” 紧接着一股强大威压,直接砸在周令玄的身上。 周令玄宛若大山压顶,浑身咔咔作响,险些跪倒在地。 这时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御剑而来。 男子居高临下看着周令玄,不屑地眼神里闪过一丝嫉恨。 “周令玄,进了内门就老老实实当你的看门狗。” “有些不该想的人和事,别去痴心妄想。” 周令玄被压的呼吸困难,但是他依旧艰难地抬起头。 那个声音他很熟悉,抬起头一看正是地剑峰大弟子,张谦。 也是内门弟子中排名第五的绝顶天才。 当年张谦疯狂追求柳嫣然被拒,便将怒火撒在周令玄身上,经常指使外门弟子对其百般羞辱。 直到柳嫣然被宗主收为亲传弟子,张谦才有所收敛。 没想到时隔多年,这条疯狗又咬了上来。 这次周令玄依旧没有半点屈服,他咬着牙咽着血,一点点挺直。 “不...不该想的事?还....请....周师兄明....示!” 张谦见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一个行将就木的锻体期废物,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顶撞他。 “找死!” 张谦冷哼一声,威压再度暴涨。 瞬间周令玄七窍流血,双腿直接陷入石板之中。 可周令玄依旧没有半点惧意,满脸鲜血的他冲着张谦裂开了嘴。 “你不敢杀我。” 仅仅四个字,让张谦面色一滞! 瞬间,周令玄身上的威压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谦死死盯着他,眼神杀意更甚,但是却又无可奈何。 他确实不敢。 周令玄刚刚通过开派祖师留下的宗规,引动了天剑。 若是现在死在他手里,他绝对会受到处罚。 压下心中的杀意,张谦用灵气传音秘密道。 “周令玄,告诉你!如今柳嫣然已经进了天境成了天境圣女,宗门李再也没有人会庇护你。” “我倒要看看,你能在废堂那个鬼地方活几天。” 说完张谦猛地一挥衣袖,将怒气撒到了外门领事头上。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这个垃圾带去废堂!” 说罢张谦怒气冲冲地御剑离去。 而看到周令玄竟然张谦吃瘪,一众弟子们既钦佩又怜悯。 “唉,得罪了周师兄,这老头以后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是啊,周师兄可是出了名的狠!他怕是真的离死不远了!” 议论声中,人群渐渐散去。 周令玄抬手擦掉脸上的血迹,平静的看着张谦离去的方向。 “废堂又如何,咱们走着瞧!” 第一卷 第3章 告别 热闹散尽,铁匠铺归于平静。 杂役总管老王此刻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刚才的一切他看的清清楚楚,他没想到自己这位兄弟竟然真的做到了! 看着自己相处了近百年的老兄弟,老王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装着灵石的布口袋,递到周令玄面前。 “老哥啊去了内门,我就没法照应你了。” “这些年你铸铁的俸禄有四颗下品灵石,当初你说你无法修炼执意不要,但我一直给你攒着。” “但总归是你的东西,拿着吧。” 周令玄看着老王递过来的布袋,心中感动。 铸天锤的出现,让他修仙之路有了希望。 而修仙之路,灵石、功法缺一不可,催动铸天锤更是需要海量的灵气。 他没有矫情推托,将灵石收了下来。 随后周令玄伸又掏出二长老赏赐的白玉瓷瓶。 从里面取出一颗丹药,递到老王面前。 “老王,你卡在炼气三层多年,如今也只剩下十年的寿元了吧?” “这你拿着还能多活十年,正好下山娶个媳妇快活快活!” “老哥,这使不得!” “这延寿丹在坊市里能值五颗中品灵石,太珍贵了你比我更需要它!” 见老王老连连摆手推脱不要,周令玄没有废话。 他一把按住老王的头,直接将丹药噻进了老王的嘴里。 直到老王咽下去,周令玄这才松开手。 看着以前跟在自己身后打铁,后面经常照顾他的老伙计,周令玄有些感慨。 “在这外门六十年就你一个兄弟了。你还跟我客气什么?” “此去内门,你我往后怕是很难再见到了。多保重吧。” 话毕,周令玄拍了拍老王,迈着略显老态的步伐,朝着内门山顶走去。 老王眼睛泛红,看着周令玄离去的背影,深深作了一揖。 “老大哥,多保重!” ... 一路上,周令玄的心神都沉浸在识海之中,研究那铸天锤。 此刻老王给的灵石布袋已经空了,四颗下品灵石全都被吸光化为齑粉。 识海里通体铸天锤在吸收了灵石后,表面流淌着微弱的微光。 周令玄心念一动,试探着催动铸天锤,朝着自己的识海轻轻敲击了一下。 咚。 识海翻腾,意识模糊。 周令玄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击一样,天旋地转。 他缓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清醒过来。 而当他迫不及待内视识海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原本狭窄干瘪的识海,竟然生生扩大了一倍。 要知道修士的识海乃是天生,除非拥有传说中的神级功法,否则根本无法增长。 而铸天锤仅仅只是轻轻一震,就达到了如此惊人的效果。 虽然这扩大了一倍的识海,依然无法与那些天才相比,但依旧让他他看到了一丝丝希望。 既然识海能锻,身体是不是也行? 周令玄一咬牙,将识海中的玉石小锤唤了出来,又将长老给的几颗中品灵石给喂了。 他拿着那玉锤朝自己的胸前砸去。 那一锤落下的瞬间,周令玄感觉自己像是被万丈大山正面碾过。 那种痛苦比刚才被张谦灵气威压还难受万倍。 而好不容易挨过了五脏六腑的剧痛,紧随其后便是全身传来的刺痛。 那感觉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皮肉下疯狂钻动。 周令玄低头一看。 那不是蚂蚁,而是从毛孔中排出的黑色杂质。 这次的锤炼直到傍晚时分才算挺直。 锤炼完成的周令玄变化极大,整个人像是年轻了三十几岁般。 不仅身形挺拔几分,那满头的白发竟然黑了几丝。 而且这次锤炼不只是肉体上的变化,境界更是直接到了锻体四阶。 从锻体二阶到了四阶! 这一锤,竟然让他连跨了两阶。 周令玄心中狂喜,看着玉锤激动不已。 一锤两阶,那我多来几下不就直接筑基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次催动铸天锤砸在胸口,可这次却毫无变化。 周令玄看着已经暗淡的玉锤,有些无奈。 这么多灵石,仅仅只够挥出两锤? 这神兵确实好用,但也是个无底洞啊。 “看来去了内门废堂,得想办法多弄些灵石才行。” 周令玄刚升起这个念头,轰的一声从前面传来。 循声望去,周令玄知道那是丹堂的位置! 这动静看来是有人炼丹炸炉了! 那不正好,自己现在缺少资源。 这废丹可是好东西! 别人避之不及东西,在铸天锤那里可都是资源。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灵气。 “不急着去废地了,先去收废丹。” 周令玄顾不得清洗身上的脏污,朝着丹堂匆匆而去。 此时山顶炼丹堂上,一间丹房倒塌,放中间的丹炉冒着黑烟。 一个妙龄青衣少女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柳眉横竖。 她头发被炸的如同鸡窝,白皙的小脸也被熏得漆黑。 尽管如此滑稽可笑,周围看热闹的却一个个不敢发笑,憋得难受! 可古灵精怪的女孩,哪里不清楚周围人在憋笑。 她冷哼一声,小眼一瞪,娇喝道。 “看什么看?没见过本姑奶奶炸炉啊?” “再看姑奶奶把你们统统扔进炉子里炼了!” 听到这话,众人脖子一缩,赶紧躲回了屋内。 这个小煞星可是得罪不起的! 看着众人吓的离开,少女娇哼一声,露出得意之色。 可随即他瞥见了一个老者却不紧不慢走来,显然没有屈服在自己的淫威之下。 这一下便勾起了少女的脾气,指着赶来的周令玄呵斥道。 “喂,老头!你是不是没听到姑奶奶的话?” “别以为你年纪大,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 周令玄看着眼前这个刁蛮任性的丫头,拱了拱手。 “这位师姐,我是废堂的。” “刚好路过,听闻动静想着你这废丹正好由我收回去处理。” 少女一听是来收废丹的,眼里闪过喜色。 快步来到他面前后,刚想说话。 便嗅到了那股臭味,赶紧用袖子捂住鼻子,连退了三步。 “呀,臭死了!你怎么这么臭?掉粪坑里了?” “师姐见谅,废地干的都是脏活,难免沾染些污秽。” 少女嫌弃地挥了挥小手,催促道。 “哎呀,别说了,你赶紧把那些废丹处理掉!” 周令玄也不墨迹,径直走到丹炉旁,直接伸手去抓。 少女见状,惊得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收废丹不拿瘴木盒隔着吗?” “这废丹的丹毒厉害得很,会毒死你的!” 周令玄自然知道这毒性,可他有铸天锤啊。 在他掌心触碰到废丹的瞬间,识海里的铸天锤便将那股钻入体内的丹毒尽数吞尽。 但他脸上却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想要忽悠面前的少女。 “老朽本就时日无多,这点毒影响不了什么。” “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师姐炼制神丹的大业。” 少女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心中更是愧疚不已。 但是少女嘴上依旧不饶人,娇哼道。 “哼,你毒死不毒死随你的便,但是死在我这可不行!” “呐,把这服下!” 说着少女扔掏出一颗碧绿的丹药扔给了周令玄! 第一卷 第4章 前往废堂 周令玄伸手接住手中的碧绿丹药。 手指一触,便有一股寒气顺着经络游走。 碧水护心丹,二阶上品,能解百毒,护住心脉。 坊市里少说也要上百下品灵石。 这丫头嘴巴毒,心肠倒是不坏。 “谢谢师姐。”周令玄把丹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青衣少女捂着鼻子,用左手挥舞。 “赶紧干活。死在外面我不管,脏了我的地盘,我拿你试药。” 周令玄闭口不言。 他走到丹炉前,便取下了腰间破损的储物袋。 地上有很多已经烧焦了的废丹。 空气中弥漫着丹毒散发出的异味,并且形成了黑色的烟雾。 寻常弟子沾上一点,经脉便会受损。 周令玄伸手一抓。 黑雾顺着毛孔渗透到皮肤里。紫玉小锤在识海中轻轻一震。 流进身体里的毒,一时间全都化作养分。 他面色非常平静,把一筐又一筐散发着恶臭的废丹收拾进储物袋中。 足足三大筐,发财了。 周令玄按捺住嘴角上扬的冲动,背起空筐之后就走到内门处去了。 天剑阁极北,断崖之下。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灰绿色的瘴气在空中翻滚。 地上到处都是破碎的飞剑,破碎的法宝,还有很多的妖兽尸体。 刺鼻的腐臭味与铁锈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这就是废堂。宗门用来处理垃圾的填埋场。 周令玄刚进入山谷不久,识海里的紫玉小锤就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它在渴望。 这里的所有废料,所有的瘴气对它来说都是最高级的美食。 周令玄沿着泥泞的小路继续前行。 他在废弃的炼器炉堆积而成的小山上,找到一个被掩埋了一半的石洞。 洞内的空间不大,到处都是灰尘。 周令玄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块下品灵石,在洞口布置了最一般性的匿息阵法。 光幕亮起之后就将外界的视线隔绝在外了。 他盘膝坐在地上,拍了一下储物袋,十颗焦黑的废丹就掉到了面前的石板上。 心念一动。紫玉小锤在掌心浮现。 “一淬。”周令玄小声的说。 他握着锤子对着石头上破碎的丹药砸了下去。 “咚。” 没有很大的声响,只是一阵沉闷的震鸣。 锤头碰到废丹之后,紫玉之光就变得很大了。 十枚废丹表面腾起浓烟。 这是致命的毒丹。 紫玉小锤像长鲸一样吸食黑烟,不留一点痕迹。 光芒散去。 石板上焦黑的部分已经褪去,十个丹药圆润饱满的躺在上面。 丹药是白色的,表面有三条金色的纹路在流动。 极品洗髓丹! 周令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普通洗髓丹可以洗筋伐髓,提高资质。 极品洗髓丹是传说中的一种东西,只有炼丹宗师耗费了大量心血才有可能炼制出来一炉。 现在他只需要一锤子。 周令-玄拿了一颗极品洗髓丹,仰头吞了下去。 丹药一入口就化开了。一股强大的热气在胃里冲出。 没有撕裂的感觉,只有温润而霸道的冲刷。热流顺着奇经八脉流淌,百年打铁留下的伤痕很快就被抚平了。 干瘪的肌肉开始鼓了起来,枯竭的气血也重新沸腾起来。 锻体五阶。 锻体六阶。 气血在血管中奔腾,发出江河奔流般的轰鸣。 周令玄没有停顿,又吃了两粒洗髓丹。 热流叠加在一起形成巨浪,不断地冲击着人体的极限。 锻体七阶。 锻体八阶! 直到气血之力在体表凝聚成一层淡淡的红光之后,突破才停下来。 周令玄眼睛一睁。黑暗的石洞里闪过一道精芒。 他站起身来的时候,骨头发出一连串的声响。 原来驼背的身子现在已经直起来了。 干瘪的皮肤变得紧致而有弹性。 那满头的白发也失去了大部分的霜雪之色,变成了深邃的灰黑。 他握紧拳头,空气被捏爆了,发出清脆的声音。 锻体八阶的肉体,加上百年打铁锻炼出的发力方法,他现在有自信一拳打死一头二阶妖兽。 “这废堂,简直是为我量身打造的圣地。” 周令玄收起剩余的洗髓丹之后,就望向了洞外堆积如山的废料。 砰!! 洞口匿息阵的光幕剧烈晃动之后就破碎了。 两个人踹开了石门之后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老东西,挺会藏啊。” 来人穿灰色长衫,胸口绣有地剑峰的图案,是外门弟子。 左边的人身材比较瘦高,手里拿着一块废弃的精铁。右边的人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把下品飞剑。 周令玄背对着他们,站在阴影之中。 瘦高的弟子冷笑着。 “张师兄说,让你在废堂里好好地享受一下。但是你这把年纪了,三天的瘴气恐怕都支撑不住。” 满脸横肉的弟子把飞剑拔出来,剑尖向着周令玄的后背。 “按照老规矩,把今天得到的赏赐全部上交。延寿丹,中品灵石,还有那把飞剑。” “交出来,哥几个让你痛痛快快地死。” 周令玄并没有动。 瘦高弟子见到这种情况之后,就认为对方被瘴气熏晕了。 “真是个废物,浪费我们跑这一趟。” 他走到周令玄身边,伸手就去抓周令玄腰间挂着的储物袋。 周令玄慢慢地转过身来。 虽然洞内光线较暗,可他那头灰黑长发跟挺拔的身躯却是那么显眼。 瘦高弟子的手停在了空中。他瞪着眼睛望着面前气血旺盛,面色严峻的男人,一时之间没有想明白。 “你…你是周令玄?” 周令玄抬了下眼,对两人看了起来。 “张谦让你们来的?” 低沉的声音,没有百岁老人那种苍老的味道,只有一种让人觉得害怕的平静。 满脸横肉的徒弟觉得奇怪。对方气血波动比他这个锻体六阶还要大很多。 他咽了下口水,握剑的手微微收拢,但是想到张谦的手段,就只能咬牙怒吼。 “少他妈在这里装神弄鬼!一个老头子还能翻天不成?” 横肉弟子拿着飞剑向周令玄的肩上砍去。 剑锋穿破空气发出锐利的啸叫。 周令玄并没有向后退去。他抬起右臂,食指跟中指并拢,迎着剑锋夹了过去。 “铛!” 金石相撞发出的声音。下品飞剑被两根手指紧紧夹住,再也进不去了。 横肉弟子的脸色很难看。他拿剑的手非常用力,脸都憋得发红了,但是飞剑却纹丝不动。 “就这点力气?”周令玄说话的语气非常冷淡。 他手指用稍微一点力道去捏。 “咔嚓。” 精钢制成的下品飞剑,从中摔成两截。 横肉弟子受力不稳定,一连退了两步之后就坐到了地上。 瘦高弟子的双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你…你隐藏了修为!” 瘦高的弟子声音发颤,转身就跑了。 周令玄迈出了一步,就到了他的身后。 大手一伸就把瘦高弟子的后颈抓住了,用一只手把他举了起来。 瘦高弟子用尽全力挣扎,双手互相掰扯,但是像蚂蚁啃骨头一样。 周令玄转过身来,看着地上坐着的横肉弟子。 锻体八阶的气血之力不再掩饰,体表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芒。 横肉弟子吓得肝胆俱裂,裤裆也湿透了,一股骚味弥漫开来。 周令玄扭了扭脖子,骨头发出爆豆子一样的声音。 他嘴角冷笑了一下,把手中翻白眼的瘦高弟子扔到了横肉弟子的脚下。 “正愁没有材料测试一下我现在的力气。” 周令玄一步一步的向着前走着,眼神像是在看两件要摔碎的废铁一样。 “你们倒是主动送上门来。这废堂里的瘴气,正好缺少一些养料。” 第一卷 第5章 奇怪的废堂管事 两个人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废物跟他们之前打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瘦高弟子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颤抖一脸恐惧。 横肉弟子更惨,裤裆里字节就湿了一片。 周令玄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翻了下手,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柄长老赏赐的中阶飞剑。 横肉弟子瞳孔猛缩。 “中…中阶飞剑?” 瘦高弟子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们俩加起来才锻体六阶,用的都是最低等的下品兵器。 这老头拿一把中阶飞剑对付他们? 这跟拿屠龙刀杀鸡有什么区别? 但比武器更让他们绝望的,是周令玄拔剑的这个动作本身。 他不是在威慑,他是真的要动手啊。 瘦高弟子终于撑不住了,声音颤抖的求饶道。 “你别冲动!我们是张师兄安排的人!” “对!我们背后是地剑峰!你要是动了我们,张师兄不会放过你的!” “整个内门都会知道,你周令玄第一天进来就杀了同门!” “到时候别说废堂了,宗门都容不下你!” 周令玄停下了脚步。 两人以为威胁奏效了,横肉弟子甚至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紧接着他们看到周令玄露出不屑的笑容,他把飞剑横在身前,拇指抹过剑刃。 “张谦的人?” “那就更得杀了。” 瘦高弟子脑子嗡的一下,吓得直接吼道。 “你疯了!” 周令玄没有废话一步跨出,飞剑直接斜劈而下。 九十年打铁练出的臂力,配合锻体八阶的气血加持,这一剑的速度快到两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瘦高弟子的身体从左肩到右腰,被整个切开。 血还没来得及喷出来,周令玄已经转身。 横肉弟子双手举起那半截断剑挡在身前,周令玄一剑连人带剑劈成了两半。 从拔剑到收剑,前后不过三息。 石洞里安静了下来。 地上只剩下四截残破的尸身和腥臭的血味。 周令玄低头看了看飞剑上的血渍,用横肉弟子的衣角擦干净,重新收回储物袋。 然后他弯腰一手拎起一截尸体的腿,拖着往洞外走去。 废堂最不缺的就是毒坑。 那些常年积累的丹毒妖兽腐液和废弃法宝渗出的灵力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冒着绿色气泡的深坑。 任何东西丢进去,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腐蚀得干干净净。 周令玄来回跑了两趟。 四截尸体被依次踢进最近的一个毒坑中。 绿色的烟雾翻滚着将尸体吞没,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坑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令玄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平静的绿色液面。 第一次杀人。 本以为会有什么反应,结果什么都没有。 心里平静得出奇。 也对。 在外门待了九十年,他见过的死人比这惨多了。 十四岁的小弟子被派去秘境探路,找到的时候只剩下半条胳膊和一块腰牌。 杂役们上山采药遇到妖兽,管事的连尸体都懒得收。 前年冬天铸剑炉旁冻死了个新来的,硬邦邦躺了三天才有人拖走。 锻体境的弟子,在天剑阁算什么? 耗材罢了。 用完就扔,跟他手里打出来的那些废铁没有区别。 死两个耗材,谁会追究? 张谦? 他怕是巴不得这事没人提起。 毕竟私派手下欺凌同门这事传出去,丢人的是他自己。 周令玄扭头看了一眼那毒坑,转身离开了。 他得去废堂管理处报到。 按照规矩,新入废堂的弟子需要去管事那里登记造册,领取基本的防毒器具和储物器具。 沿着山谷往深处走了约莫一炷香,一间歪斜的木屋出现在视野中。 说是木屋,其实就是几块烂木板钉在一起,上面盖了层不知道什么兽皮。 门口挂着块牌子,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隐约能辨认出管事处三个字。 周令玄走近的时候,注意到木屋门口的瘴气浓度比别处淡了不少。 显然是有人布了驱瘴的阵法,而且水平不低。 他推开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柜台后面。 但那张脸白得不正常,不是修士辟谷后的清瘦苍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 嘴唇是灰紫色的,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堆在肩上。 最诡异的是周围的温度。 周令玄刚踏进门槛,就感觉到了一股阴寒之气。 那种冷不是天气带来的,是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像是走进了一座冰窖。 周令玄脚步微顿。 锻体八阶的气血在体内自发地加速流动,抵御着那股侵入骨髓的寒意。 他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心里快速盘算。 废堂这种地方,鸟不拉屎,正常人避之不及。 能在这里当管事的,要么是得罪了人被发配,要么就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管是哪种,都不好惹。 周令玄走到柜台前站定。 年轻人没有抬头,保持着那个瘫在椅子上的姿势,好像睡着了一样。 周令玄等了几息正打算开口,对方先动了。 年轻人缓缓抬起眼皮。 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极小,看人的时候有种被针扎的感觉。 周令玄心头一紧。 不是错觉。 对方的视线扫过来的瞬间,他有种浑身上下被剥了个干净的感觉。 从皮肉到骨骼,从经脉到识海,好像全都暴露在了对方面前。 这种感觉… 不对劲。 这家伙的修为绝对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年轻人盯了周令玄大概三息,嘴巴动了。 “你就是那个引动天剑的?” 声音沙哑,像是七老八十的人的嗓音 而且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腔调,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在下周令玄,今日入废堂,前来报到。” 年轻人哦了一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破旧的册子,连翻都没翻就扔到了周令玄面前。 “自己写名字,写完往里走,哪儿空住哪儿。” 周令玄接过册子,翻开扉页。 上面稀拉拉记了几个名字,时间最近的一个也是三十年前了。 他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合上册子放回柜台。 正要转身的时候,年轻人又开口了。 “提醒你一件事。” 周令玄停住。 年轻人依旧瘫在椅子上,灰色的眼珠微转动,视线落在周令玄身上。 “这鬼地方,平日八百年不来什么人。” “但你要是想搞点什么名堂,收着点。” 周令玄眉头微皱。 年轻人露出意味难明的笑意。 “我不爱管事,但不代表没人管。” 说完这句,年轻人重新闭上了眼睛,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姿态。 显然谈话到此结束了。 周令玄没有追问。 他转身走出了木屋,重新踏入废堂那弥漫着瘴气的山谷中。 第一卷 第6章 我来吧 说是废堂,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堂。 几座大山围出一片狭长的谷地,头顶只有一线天光。 越往里走,空气越浑浊,脚下的碎石和废铁越多。 他刚拐过一块半人高的锈蚀铁壁,余光忽然捕捉到右侧草丛一阵异动。 “嘿!” 一个干瘦的老头从齐腰深的枯草里钻了出来,脸几乎怼到了周令玄面前。 周令玄后退半步,心有余悸。 这么近的人,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锻体八阶的感知,加上在外门摸爬滚打近百年练出来的警觉,居然被一个老头摸到了跟前才发现。 老头身形佝偻穿着件灰袍,笑起来满嘴没几颗牙,看着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仆。 但周令玄可不信这种鬼话。 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靠近,这老头要么比他强得多,要么身上有极高明的匿息手段。 不管哪种,都不简单。 老头搓了搓手,脸上堆出一副讨好的笑。 “不好意思啊,吓着你了。” “我家公子脾气不太好,刚才怠慢了,老朽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 周令玄一愣。 公子? 刚才管事处里那个半死不活的年轻人? 到废堂来当管事的,居然还带着个老仆? 这什么配置? 周令玄脑子转了几圈,嘴上没露声色。 “老人家客气了,管事公子已经帮我登了册子,我没什么不满的。” “哎,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嘛。” 老头从身后摸出一个布包和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双手递到周令玄面前。 “这是你来废堂之后要用的东西,住处就在前面,拐个弯就看到了,一排木屋。你挑个没人住的就行。” 周令玄接过东西,掂了掂那布包,软乎乎的,应该是被褥之类的日用品。 小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废堂须知。 他正要道谢,老头忽然凑近了些。 “对了……” “你就是那个靠打铁打了百万件,引动天剑的?” 周令玄的神色一紧。 “老人家问这个做什么?” 老头摆着手尴尬地笑道。 “没什么没什么,就随口问,好奇嘛,毕竟这种事千年才出一回。” 他拍了拍周令玄的肩膀。 “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说完,老头转身就往草丛里钻,几步之间整个人就消失在了灌木后面。 周令玄站在原地看了两息,收回视线。 这对主仆,一个比一个古怪。 不过跟他没关系。他现在需要的是安全隐蔽资源充足的地方。 废堂三样全占了,其他的管不了那么多。 顺着小路又走了百来步,拐弯之后果然出现了一排木屋。 说是木屋有些抬举了。 几根歪木桩子撑着个顶棚,墙壁都是薄木板拼的,风一吹嘎吱响。 一共七八间,大部分门板上都积了厚厚的灰。 周令玄随意挑了个靠里侧的。 推门进去,里面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条腿的桌子。 空气里有股霉味,但比外面的瘴气好闻多了。 他把布包往床上一扔,坐到桌前翻开那本小册子。 内容很短,统共也就三页纸。 第一页写了废堂的基本规矩,别把有毒的东西往住处带,别碰标了红色符文的箱子,别在夜间接近谷底。 第二页是每日的活计分配,搬运废料、分拣可回收的残器碎片、将不可回收的毒物和废渣送往谷底的三口火坑焚毁。 第三页画了张简易地图,标注了几个关键位置。 周令玄把册子合上,扔到桌上。 这活计简单到有些过分了。 以那位管事公子的态度,怕是压根不会有人来查岗。 好得很。 周令玄没有耽搁起身出门,沿着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朝谷底走去。 越往下走,温度越高。 空气开始变得干燥灼热,脚下的石板隐约带着温度。 再往前走了百步,视野骤然开阔。 三口巨坑呈三角形分布在谷底最低处。 每口坑直径少说有五六丈,坑底翻涌着暗红色的光焰。 热浪扑面而来,周令玄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那股灼意。 地火。 那本册子里提过一嘴,说这三口火坑原本是远古某位大能铸剑时开凿的。 直接将群山化作炉鼎,引动地底真火来淬炼材料。 什么样的人物,能把几座山当炉子用? 周令玄收回目光,在附近转了一圈,把谷底的地形大致摸了个清楚。 三口火坑周围空旷,没有任何遮蔽物。 从他住的木屋到这里,全程只有一条窄石阶相连。 也就是说,谁来了、谁走了,站在这儿一目了然。 "嘿哟——慢点——" 远处传来几声吆喝。 周令玄扭头看去,一条窄石阶上,四个杂役正抬着一口大木箱往这边挪。 四个人裹得严严实,厚布蒙了脸,只露两只眼睛。 手上戴着粗糙的兽皮手套,脚步挪得跟蚂蚁似的,生怕那箱子颠一下。 走到离火坑大概三十丈的地方,四人齐停住了。 然后就站在那里互相看。 谁也不动。 周令玄走了过去。 "几位,怎么了?" 打头的一个杂役透过蒙面布看了他一眼。 "你谁啊?新来的?" "对,今天刚报到。" "哦。" 打头的杂役点头,又看了眼前方的火坑,叹了口气。 "我们是负责把废品从外面运到这儿的,但最后一步,把东西丢进火坑里,那不是我们的活。" 旁边一个矮胖的杂役接嘴。 "以前有个专门干这个的,半个月前没了。" "没了?" "嗯,离火坑太近,直接被烤成了干。" 矮胖杂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死了人对他们来说如同家常便饭。 "管事的也没再派人来接班,我们四个的体质顶多走到这儿,再近一步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周令玄看了看那口箱子,又看了看三十丈外翻涌的火坑。 这活没人接,东西就只能堆着。 而这些废料,恰是铸天锤最好的食粮。 周令玄压下心里的盘算,面上不动声色。 "这样吧,这活我来。" 四个杂役齐看他。 打头的那个上下扫了他两眼。 "你新来的?别逞能啊老哥。前面那位也是锻体境,照样烤成了人干。" "我体质特殊,比一般人扛烧。" 周令玄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以后这活就交给我了。你们把东西运到这儿就行。" 四人面面相觑。 犹豫了大概三息。 然后箱子往地上一放,四个人异口同声。 "行,那就辛苦老哥了!" 转身走的时候几乎是小跑,生怕周令玄反悔。 周令玄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前任干这活的烤死了。 也就是说,能靠近火坑的人本来就没几个,这片区域平日里根本没人来。 这不就等于给了他一块独门独院的修炼场? 在这儿做什么动静,都不会有人看见。 周令玄蹲下身,打开那口木箱的扣锁。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腐臭混着灵力波动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团黑绿色的东西,有融化了一半的法器残骸,有结成块状的丹毒凝晶,还有几块散发着微弱妖气的兽骨。 全是旁人避之不及的剧毒废料。 识海里的紫玉小锤几乎是在疯狂震颤。 周令玄微微一笑。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右手直接伸进了箱子里。 五指触碰到那些废料的瞬间,剧毒顺着皮肤往体内钻。 识海中,铸天锤嗡鸣一声,将那些毒素连带着残余的灵力一并吞尽。 第一卷 第7章 这老登更精神了? 紫玉小锤在识海中发出微光,充盈的力量在识海中涌动。 周令玄心头一热,下意识就要催动小锤往自己身上招呼。 手都抬起来了,又硬生按了回去。 不能急。 他蹲在箱子旁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今天一天,从锻体二阶直接到了八阶。 这速度放在整个天剑阁的历史上都够离谱的了。 废堂这地方虽然偏僻,但刚才那个管事的年轻人,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老头,都不是善茬。 锻体境在废堂很正常。 干苦力的杂役,十个里头八个是锻体境,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要是突然蹦到练气境呢? 练气境的修士体表会有灵力波动,稍微有点修为的人一扫就能察觉。 那个管事的年轻人看他的时候,周令玄有种被扒光了的感觉。 这种人面前突然暴露修为变化,跟自己往刀口上撞没区别。 至少得找到一个能藏住修为的法子,再考虑往上突破。 周令玄把这念头按下去,转而琢磨另一件事。 铸天锤能锤境界,能锤识海,这两样他都试过了。 那还有别的吗? 经脉?骨骼?血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虽然境界到了锻体八阶,气血比之前旺盛了不知多少倍。 但皮肤上的褶皱、关节处的僵硬,包括整个身体的韧性和耐受度,都远不如同境界的年轻人。 说白了就是底子太差。 一百多岁的身体,哪怕修为上去了,壳子还是那个旧壳子。 周令玄站起身来,抬着箱子朝火坑方向走。 走了十来步,脚下一个趔趄。 膝盖发出一声闷响,差点没跪下去。 周令玄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气血是够了,但是骨头和筋肉承受不住。 百年衰老带来的损耗不是境界提升就能一笔勾销的。 他站在原地想了几息。 铸天锤能淬炼万物。 丹药是物,兵器是物,那血肉呢? 不是通过锤击来间接提升境界。 而是把铸天锤里吸收的那些力量,直接灌进肉里,像打铁一样淬炼自己的身体?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周令玄自己都觉得有点疯。 但他打了九十年铁,最清楚一个道理,生铁要成好钢,光加热没用,得反复锻打,把里面的杂质一点点逼出来。 他现在这副身板,就是一块杂质多得没法看的废铁。 既然铸天锤连废丹都能淬成极品,为什么不能试? 周令玄没再犹豫,三步并两步走到火坑边。 箱子里剩下的那些被抽干了灵力的废料残渣,他一股脑倒进了火坑。 黑绿色的东西落入暗红色的地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几息之间烧成了灰烬。 干完这活,他找到一块大石头后面盘腿坐下,深吸一口气。 心念一动,紫玉小锤从识海中浮现在掌心。 “来吧。” 周令玄咬了咬牙,握着小锤对准自己的胸口砸了下去。 砰。 那一瞬间,周令玄觉得自己做了这辈子最蠢的决定。 整个身体像是直接炸开。 那不是修复。 是撕裂。 “嘶!” 周令玄疼的直接从石头上弹了起来,他张嘴想喊,可喉咙已经撕裂。 疼。 前两次用铸天锤的时候他也疼过,但跟现在比起来,那就是挠痒。 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膨胀,膨胀到极限之后,啪的一声裂开。 然后重新生长,再膨胀,再裂开。 周围反复,无穷无尽。 周令玄从石头上滑下去,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鲜血从全身的毛孔里渗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黑色杂质,是实在在的血。 手臂上的皮肤裂开一道道口子,暗红色的血顺着褶皱往下淌。 谷底的温度本来就高,那些流出来的鲜血还没落到地上就开始凝固,混着灰尘和碎石,变成黑乎乎的硬壳糊在了皮肤表面。 周令玄趴在地上,十根手指抠进了石板里。 指甲断了两根,他感觉不到。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扛住。 九十年铁匠铺里锤了一百万件铁器。 手上的老茧磨掉了长,长了再磨。 烫伤烧伤无数次。 那些痛比起现在来说什么都不是。 但意志是一样的。 他就是咬着牙,一秒一秒地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半个时辰。 疼痛开始消退了。 那股撕裂感逐渐变成了酥麻,像是把断掉的连回去,把脆弱的加固。 周令玄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缓了足半柱香才有力气动弹。 撑着地面坐起来的时候,胳膊上那层黑色的血壳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周令玄低头打量自己。 手臂粗了一圈。 不是那种虚胖的肿,是实在在的肌肉。 他握了下拳。 手指闭合的时候,骨节发出脆响。 跟之前那种老化的咔嚓声完全不同,是充满力量的声响。 周令玄活动了一下肩膀,往前走了两步。 步子轻了,身体协调了,力量的传导通畅了。 就好像一辆快散架的马车被拆开重组了一遍,每个零件都换了新的。 当然,脸还是那张老脸。 头发还是灰黑夹杂着白丝。 皱纹也没全消。 但整体看起来,从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变成了一个精壮的老头。 那种精气神上的变化最明显。 以前是弯腰驼背,眼窝深陷,看一眼就知道活不了几年。 现在虎背熊腰往那一站,至少像个还能上山的老猎户。 “行。” 周令玄攥了拳头,嘴角控制不住往上翘。 铸天锤,果然能直接淬炼血肉。 跟提升境界不同,这种淬炼不会改变修为层次,不会引起灵力波动的变化。 就是纯粹地让肉体变强,变韧,变得更能扛。 这就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境界先压着不动,把身体的底子补起来。 等什么时候彻底摸清这地方的门道,确认安全了,再图突破。 周令玄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和血壳子。 衣服已经不能看了,到处是裂口和血渍,跟从战场上爬回来似的。 他正低头收拾自己,远处石阶上传来脚步声和吆喝声。 “嘿哟,抬稳了——” 那四个杂役又来了。 这次抬的箱子比上一个还大一号,四个人走得摇摇晃晃,累得直喘粗气。 周令玄来不及处理身上的狼狈,只来得及把铸天锤收回识海。 四个人拐过石壁的时候,打头那个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周令玄。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后面三个差点撞上来。 “你他妈停什么……” 矮胖杂役从侧面探出头,话说到一半也愣了。 四个人齐刷刷看着周令玄。 全身上下糊着黑色的血壳子,衣服破烂得跟叫花子似的,头发乱糟糟粘在一起,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怎么看都像是被火坑烤了一遍又没死透的惨样。 矮胖杂役吞了口唾沫。 “老……老哥,你这是咋了?” 周令玄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看他们四个瞪圆了的眼睛。 “没事。” “离火坑太近,溅了点火星子,皮糙肉厚,烫不死。” 四个人互相对视。 打头的杂役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一个事。 这老头看着确实惨,但精神头不对劲。 来的时候这老头虽然说自己没问题,但走路还是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慢。 现在呢? 人家笔直站在那里,肩膀打开的,胸膛挺着,一只手随便便就把脸上的血壳子搓下来了。 那胳膊上的肌肉,跟来的时候不一样吧? “东西放这儿就行,我来处理。” 周令玄冲他们摆了摆手。 四个人赶紧把箱子往地上一搁。 动作比第一次还利索,放完就撤,一步都不想多待。 撤退的路上,矮胖杂役实在憋不住,凑到打头那个耳边。 “你说这老登…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打头的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矮胖杂役又扭头往回瞄了一眼。 远处那个浑身血壳子的身影已经蹲到了新箱子旁边,动作麻利得不像话。 “烧成那个鬼样子,怎么看着比刚才还精神了?” 第一卷 第8章 欲速则毁 周令玄没有再动铸天锤。 刚才那一轮淬炼虽然效果惊人,但那种肌肉撕裂重组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 他活了近百年,太清楚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铁匠铺里有句老话,百炼不如缓淬。 好钢要慢慢磨,火候过了就废。 他现在的身子骨虽然强了不少,但底子毕竟是个老人。 真把自己锤过头了,怕是比那些废丹还不如。 反正如今这副身板,再撑个十几二十年不成问题。 急什么? 不过那些箱子里的废料可不能浪费。 周令玄蹲回箱子旁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融化了一半的法器碎片、丹毒凝晶、兽骨残渣,每一样碰到手掌,识海里的紫玉小锤便会自动将其中的残余灵力和毒素尽数吞噬。 等这口箱子清空,小锤的光泽又亮了几分。 之后几个时辰里,那四个杂役又来回跑了五趟。 每次都是气喘吁吁地把箱子往固定位置一放,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就跑了。 偶尔矮胖那个会朝周令玄的方向瞄一眼,然后加快脚步。 七箱废料,周令玄一箱不落,全部处理干净。 该倒进火坑的空壳子倒进火坑,该吸收的灵力和毒素全让小锤吃了个精光。 等最后一个杂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谷底的地火映着头顶那一线天空,从淡蓝变成了灰紫色。 周令玄收了手,沿着原路往住处走。 路过一处断崖缝隙时,他发现有泉水渗出来。 水量不大,但胜在清澈。 他扒了衣服在底下冲了一通,身上那些血壳子混着水流冲了个干净。 冲完之后,原来那身衣服实在没法看了。 周令玄从老头给的布包里翻出一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裳。 废堂的制式,颜色跟这谷里的石头差不多。 穿上之后,整个人看着利索了不少。 回到木屋的时候,隔壁几间都关着门。 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咳嗽声和翻身的动静。 那些杂役干了一天活,在这瘴气浓重的环境里待着,能不病倒就算命硬了,哪还有精力修炼。 周令玄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把板从里面拴上。 油灯没有,但锻体八阶的夜视能力足够看清屋内的一切。 他在缺腿桌子前坐下来,闭上眼沉入识海。 紫玉小锤悬浮在识海中央,周身流转着淡紫色的光华。 今天吸收了七箱废料,里面储存的力量已经相当可观。 周令玄盯着小锤看了半晌。 境界不能急着突破,身体也暂时不再淬炼,那这些力量,还能往哪儿使? 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铸天锤的四大神通。 一淬,二锻,三熔,四铸。 淬炼肉身,锻造经脉,熔炼识海。前三样他都用过了。 唯独第四种,铸没有头绪。 铸天锤终归是个锤子。 锤子是干什么的?打铁。 打铁是干什么的?铸器。 他打了九十年的铁,铸了九十九万多把剑。 对锻造这件事的理解,整个天剑阁怕是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他。 那如果把小锤里的力量直接灌进一件兵器里呢? 想到这里,周令玄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把短剑。 剑身一尺三寸,通体乌黑,是他在外门铁匠铺打的最后一批凡铁剑之一。 用料扎实,锤炼到位,放到凡俗世界能卖个好价钱。劈柴砍骨不在话下,削铁也马虎虎。 但在修仙界,就是块废铁。 连最低等的法器都算不上。 周令玄把短剑横放在桌面上,心念一动,紫玉小锤从识海中浮现在右手掌心。 他犹豫了一下。 上来就全力输出肯定不行。 之前锤自己的时候是倾尽了小锤里所有储存的力量,差点把自己锤散架。 得控制量。 周令玄尝试着收束意念,将小锤内部的力量分出五分之一,凝聚在锤面上。 紫光收拢,从弥散变成了一个集中的光点。 “就这么点。” 周令玄对准桌上的凡铁短剑,轻轻落锤。 咚。 沉闷的一声响,短剑整个弹了起来。 紧接着剑身开始震颤,剑身表面泛起一层白光。 白光迅速转为银色,银色又变成了冷冽的寒芒。 周令玄的手离短剑还有半尺远,已经能感觉到一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窜。 不对,是灵力。 灵力在凡铁剑身上凝聚! 周令玄瞪大了眼睛。 这把剑正在晋升?从凡铁往灵器的方向走? 寒光越来越盛。 短剑悬浮在桌面上方三寸高的位置,剑身上开始浮现出模糊的纹路。 那是灵纹的雏形。 一道。 两道。 第三道灵纹刚成形到一半,短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灵器。 这把凡铁短剑,在铸天锤一击之下,直接跨过了法器阶段,踏入了灵器的门槛。 周令玄心跳加速,有些激动。 但这份激动只持续了三秒。 剑鸣戛然而止。 悬浮的短剑猛地一颤,第三道灵纹碎裂开来。 寒光骤灭。 咔嚓。 那声音干脆利落。 短剑从中间裂成两半,摔回桌面。 还没等周令玄伸手去接,两半又各自裂成了碎块。整把剑在三息之内碎成了一堆铁屑。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周令玄看着满桌的碎渣,伸手捏起一块。 指头稍微一用力,那铁片就化成了粉末。 比豆腐都脆。 不光灵力消散了,连凡铁本身的韧性都没了。 就好像所有的质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撑不住,自然就碎了。 周令玄放下手中的粉末,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盯着那堆碎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好锤的是剑,不是自己。 之前淬炼肉身的时候,他倾尽全力铸天锤把所有储存的力量一股脑灌进了他体内。 当时痛得死去活来,全身肌肉撕裂重组。 现在想之所以没出事,是因为铸天锤吸收的力量还不够多。 再加上他锻体八阶的底子勉强撑住了那个强度。 可如果力量再大一些呢? 如果他今天不是先拿剑试手,而是又往自己身上来一锤呢? 周令玄吸了口凉气。 答案摆在面前了,他会跟这把剑一样,先膨胀,后崩溃,最后碎成渣。 铸天锤的提升太过猛烈,超出了材质本身能承受的极限,结果就是毁灭性的反噬。 不管是对器物,还是对人。 “得一点来。” 周令玄把桌上的碎铁屑扫到储物袋里,免得留下痕迹。 他坐回桌前,重新审视铸天锤。 四大神通的思路变得清晰了。 就跟打铁一样,一锤不够就两锤,两锤不够就十锤。 急了,铁废。 慢了,铁凉。 唯有恰到好处,才能出好钢。 他周令玄打了九十年铁,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正琢磨着接下来的计划,门板被人敲了三下。 笃、笃、笃。 不重,但节奏很稳。 周令玄动作一滞,下意识扫了眼桌面。 碎屑已经收干净了,铸天锤也早就回了识海。 “谁?”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是我呀,老弟,白天见过的。” 周令玄立刻想起那个从枯草里钻出来的古怪老头。 管事公子的仆人。 他起身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老头站在门外,月光照在他那张堆满褶子的脸上。 一双眼睛眯成了缝,笑得跟尊弥勒似的。 “这么晚了,您有事?” 老头搓了搓手,往屋里探头瞄了一眼。 “嘿嘿,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老弟你聊几句,白天匆忙,没来得及好认识认识。” “老朽姓秦,虚长你几岁,你要不嫌弃,叫我一声秦老哥就行。” 周令玄打量了他两眼。 白天在草丛里冒出来的时候,这老头能无声无息靠近自己。 这份本事,绝不是什么普通仆从该有的。 但人家主动示好,没道理拒之门外。 “秦老哥。”周令玄侧身让了个位置,“进来坐?” “哎,不了不了。” “这么晚了打扰你休息,站门口说两句就得。” 嘴上这么说,人却往门框上一靠,摆出了要长聊的架势。 周令玄也不戳破,抱着胳膊靠在门边。 “秦老哥想聊什么?” 秦老嘿笑了两声,压低了嗓子。 “老弟啊,我白天就想问了。你就是那个在外门打了九十年铁,靠铸剑百万引动天剑的周令玄?” “是我。” 周令玄没否认。这事满宗门都传遍了,否认也没用。 秦老连点头,那双眯着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了不起,了不起。九十年打了一百万把剑,这份毅力老朽佩服。” 周令玄没接话。 单纯来拍马屁的?不像。 果然,秦老顿了顿,话锋一转。 “那老弟你铸了这么多剑,手艺肯定是顶尖的了?” “还行。” “那我问你个事。” 秦老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你会铸剑,那修剑呢?” 第一卷 第9章 一场交易 “修剑?” 周令玄挑了挑眉,没急着接话。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笑得像弥勒佛一样的老头,脑子里转得飞快。 “秦老哥,我这九十年打的都是凡铁。” “修个锄头菜刀,或者补个凡兵缺口,那自然不在话下。” 周令玄摊了摊手。 “可这内门的灵剑,我连摸都没摸过几回。你找我修,不怕我给你修成废铁?” 秦老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叹了口气。 “老弟,实不相瞒。这剑,不是一般的剑,找遍了宗门里的炼器师,都没人敢接这个活。” 周令玄心里一动。 连宗门炼器师都不敢接的活,跑来找他一个刚进内门的杂役? “既然不是一般的东西,那我更不敢乱碰了。” 周令玄摇了摇头。 “修坏了,我这条老命赔不起。除非你先告诉我,这到底是谁的剑,又为什么要修。” 秦老沉默了。 他那双眯成缝的眼睛微微睁开,盯着周令玄看了好一会儿。 “也罢。” 秦老叹息一声,靠在门框上的身子站直了些。 “反正这事在内门也不是什么秘密,你早晚都会知道。” 他指了指管事处的方向。 “我要修的,是我家公子的剑。” 周令玄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 白天那个半死不活、浑身散发着阴寒之气的年轻人? “你家公子?” 周令玄有些纳闷。 “天剑阁九成九都是剑修,用剑不稀奇,剑坏了,换一把就是。听你的意思,你家公子因为一把剑,颓废成那样了?” 秦老苦笑一声。 “换一把?哪有那么容易。” “老弟,你刚进内门,很多事不清楚,我家公子,本名秦招云,他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管事。” 秦老说到这里,腰杆挺直了几分,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傲气。 “他曾经是百年剑榜上的第二名。一手出云剑法神鬼莫测,是整个天剑阁公认的绝顶天骄!” 周令玄愣了一下。 “百年剑榜?” 他挠了挠头。 “那是什么东西?我只听说过内门排名。那个地剑峰的张谦,不是号称内门第五的高手吗?” 听到张谦的名字,秦老直接嗤笑出声。 “张谦?内门第五?” 秦老摇了摇头,满脸的不屑。 “老弟啊,那所谓的内门排名,不过是给那些初出茅庐的弟子们闹着玩的。真正的剑修,谁会在意那个?” 周令玄来了兴致,抱起胳膊。 “哦?怎么说?” “内门大比五年一次,角逐出排名。” 秦老耐心地解释起来。 “可你得知道,一旦弟子步入筑基期,躲在山里死练就没用了。” “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下山游历,去秘境,去生死搏杀中磨砺剑意。这一走,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几年。” 秦老伸出三根手指。 “所以,大多数真正的高手,每三五届大比才会碰巧参加一次。” “那些天才不在的时候,这排名的水分可就大了去了。”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呗。”周令玄接了一句。 “就是这个理!” 秦老一拍大腿。 “这排名到底有多少含金量,得看那一届到底有多少真正的天才下场。” “比如三十年前那一届大比,七位闭关游历的绝顶天才同时归来参战。” “结果呢?原本那些被吹上天、号称稳进前十的弟子,最后连前二十都没挤进去!” 周令玄恍然。 原来张谦那小子,就是个趁着大老虎不在家,搁这儿耀武扬威的猴子。 “那百年剑榜呢?”周令玄追问。 秦老的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百年剑榜,那是主峰单独设立的一块试剑石。每隔百年开启一次。” “不需要你跟谁打擂台。你只需要站在试剑石前,用你毕生领悟的剑道,斩出一剑。” “能在试剑石上留下痕迹和剑意的,就算入了百年剑榜。” 秦老看着周令玄,竖起两根手指。 “天剑阁立派至今,每百年一次的试剑,能在上面留痕的,从来没超过三十个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拿十次大比首席还要难得多,因为你面对的不是同辈,而是天剑阁无数天骄共同留下的剑意压制!” 周令玄倒吸了一口凉气。 百年不到三十人。 这含金量,确实不是那个什么内门第五能比的。 “既然你家公子这么厉害,拿了第二名。” 周令玄皱起眉头。 “那他怎么会被发配到这废堂来,还变成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秦老脸上的傲气瞬间垮了下去。 他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深深地叹了口气。 “因为……他去挑战了第一名。” 周令玄没说话。 挑战第一名输了? 输了就输了,剑修切磋,胜败乃兵家常事。怎么会搞成这副田地? “剑断了?”周令玄试探着问。 “剑断了,剑心也崩了。” 秦老声音有些发颤。 “那一战,公子败得太惨,对方只出了一剑,公子的出云剑就碎成了三截。” “从那以后,公子就再也握不住剑了,修为停滞,心魔丛生,最后自请来了这废堂。” 周令玄摸了摸下巴。 剑心崩了。 这玩意儿听着玄乎,说白了就是心理阴影太大,把自己给废了。 “秦老哥。” 周令玄看着他。 “剑心出了问题,你找我修一把断剑,能有用吗?” 秦老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周令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希冀,又带着几分死马当活马医的决绝。 周令玄懂了。 这老头也是走投无路了。 宗门里的炼器师修不好那把剑,或者说,就算修好了,也治不好秦招云的剑心。 而自己这个靠打了一百万把凡铁引动天剑的怪胎,成了老头眼里最后一根稻草。 周令玄在心里盘算着。 修剑? 他有铸天锤。 连废丹都能砸成极品,一把断剑,只要材料还在,重铸应该不是问题。 但问题是,他凭什么帮忙? “秦老哥。” 周令玄打破了沉默。 “我这人说话直。我没修过灵剑,但我可以试试。” 秦老眼睛一亮,刚要开口道谢,周令玄抬手打断了他。 “不过,我也不能白忙活。” 周令玄盯着秦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有你的所求,我也有我的追求,我一个刚进内门的老头子,在这废堂里无依无靠,总得图点什么。” 秦老连连点头,面色变得极其认真。 他上下打量了周令玄一番,忽然笑了。 “老弟,白天我靠近你的时候,你虽然没察觉,但我能感觉到你体内那股压不住的气血。” 秦老压低了声音。 “你这身子骨,可不像个行将就木的啊。” 周令玄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果然,这老头看出来了。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秦老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简,递到周令玄面前。 “隐匿的法门,老朽这里刚好有一套不错的。只要你不主动暴露,就算是金丹期的长老,也看不穿你的底细。” 周令玄看着那枚玉简,没接。 “就这?” 秦老笑了笑,把玉简塞进周令玄手里。 “这只是定金。” “老弟,如果你真的能修好那把剑,治好我家少爷的心病。” “我可以向你保证,在这天剑阁内门,很多你觉得麻烦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 第一卷 第10章 如果能锤炼剑意? 秦老没有多留,把玉简塞给周令玄后,便转身走入了夜色中。 周令玄关上门,重新坐回那张缺了腿的桌前。 手里捏着那枚温润的玉简,他叹了口气。 这东西,他确实太需要了。 今天一天连跨六阶,虽然靠着废堂偏僻没人察觉,但以后呢? 总不能一辈子躲在这山谷底下的火坑边上。 只要出去,只要碰到稍微有点修为的人,他这锻体八阶的气血根本藏不住。 可这趟浑水,真值得去蹚吗? 秦招云,曾经的百年剑榜第二,天剑阁的绝顶天骄。 这样的人物,真的是因为一场比试输了,就彻底颓废成这样? 他挑战的那个第一名是谁? 秦招云落魄到废堂,他以前的那些对手、仇家,会不会暗中盯着这里? 自己一个刚进内门的外门老杂役,贸然卷进这种级别的风波里,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九十年的外门生活教会了周令玄一个道理。 装傻,不冒头,才是活下去的最好办法。 可有的时候,机会就摆在面前。 修仙界,本就是与天争,与人争。 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还修什么仙?不如回外门继续打铁等死。 周令玄手指猛地用力。 “咔嚓。” 玉简碎裂。 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掌心直冲脑门,化作无数玄奥的符文融入识海。 《敛息诀》。 名字普通,但内容却极其精妙。 不仅能收敛气血灵力,甚至能模拟出不同境界的虚假气息。 周令玄闭上眼,按照法门运转体内的气血。 原本如江河般奔涌的锻体八阶气血,渐渐平息下来,最后只维持在锻体二阶的微弱波动上。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这笔买卖,接了。 次日清晨。 废堂的瘴气比夜里淡了一些,灰蒙蒙的天光透进山谷。 周令玄推开门,伸了个懒腰。 他现在的气息完全收敛,整个人看着就跟昨天刚来时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头没两样。 甚至因为《敛息诀》的作用,他的存在感变得极低。 几个早起准备去干活的杂役从他门前路过,边走边打哈欠,硬是没一个人转头看他一眼。 就好像他是一块长在门边的石头。 周令玄对这个效果很满意。 他顺着昨天的记忆,朝着管事处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就看到秦老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吐纳。 察觉到周令玄的脚步声,秦老周身微弱的灵力一敛,笑眯眯地站起身。 “老弟,昨晚睡得可好?” “托秦老哥的福,睡得还算踏实。”周令玄走上前。 两人心照不宣。 秦老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公子在院子里等你。” 周令玄跟着秦老,绕过管事处那间破木屋,往山谷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瘴气反而越淡。 到最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颇为雅致的小院。 院子里种着几棵不知名的灵树,叶片泛着淡淡的青光,将周围的瘴气尽数隔绝在外。 秦招云就坐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 依旧是昨天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身上透着一股子化不开的阴寒。 看到周令玄进来,秦招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秦老走到石桌旁,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老弟,这就是公子的剑。” 周令玄走上前,视线落在那个木盒上。 木盒没有上锁,秦老伸手拨开搭扣,将盖子掀开。 周令玄探头看去,整个人愣住了。 盒子里垫着上好的天鹅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三截断剑。 没有灵光闪烁,没有寒气逼人。 剑身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灰黑色,表面甚至还有几处细微的锈迹。 这材质,这纹理。 周令玄打了九十年铁,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凡铁?” 周令玄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着秦老。 “你别告诉我,堂堂百年剑榜第二的天骄,用的就是这么一把凡铁剑?” 秦老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老弟好眼力,这确实是一把凡铁剑。” “不过,它可不是一般的凡铁。” 秦老指了指盒里的断剑。 “公子十岁练剑,用的就是这把。从凡人到筑基,再到金丹,他从未换过剑。” “这把剑,虽然材质是凡铁,但在公子手中,却不输任何极品灵器。” 周令玄听得直皱眉。 不换剑? 修仙者的实力随着境界提升,对兵器的要求也会越来越高。 一把凡铁剑,就算天天用灵力温养,材质的上限也摆在那里。 遇到真正的神兵利器,一碰就碎。 “我能摸摸吗?”周令玄问。 秦老犹豫了一下,看向秦招云。 秦招云依旧闭着眼,仿佛没听见。 秦老这才点了点头。 “老弟小心些。” 周令玄伸出右手,朝着其中一截断剑抓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剑身的瞬间。 “哧!”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周令玄猛地缩回手。 他低头一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赫然出现了十几道细小的血口子。 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周令玄心中大骇。 他现在可是锻体八阶的肉身,而且昨天刚用铸天锤淬炼过,皮肉的坚韧程度远超同阶。 就算拿把下品飞剑在他手上划,也未必能留下印子。 可现在,他连剑身都没碰到,就被割伤了? “这是什么情况?”周令玄甩了甩手上的血珠。 秦老叹了口气。 “是剑意。” “出云剑是公子的心血。公子走的是一条极其特殊的剑道。” 秦老看着那三截断剑,语气中透着惋惜。 “一生只修一剑,一生只用一剑。” “他将自己的精气神,将自己对剑道的所有领悟,全部灌注在这把凡铁之中。” “剑在人在,剑毁人毁。” 周令玄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极端的路子?” 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把所有的修为和剑意,全都绑定在一块凡铁上? 这简直就是个疯子。 怪不得那场比试输了之后,秦招云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剑断了,等于他的道断了,心血全废。 秦老尴尬地笑了笑。 “天才嘛,总有些与众不同的执念。” 周令玄没接茬,他盯着盒里的断剑,脑子里快速盘算起来。 作为打了一百万把凡铁的铁匠,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把剑的毛病。 “秦老哥。” 周令玄指着断口处。 “如果只是修这把剑,不难。” “凡铁而已,只要找齐材料,控制好火候,我能把它接得严丝合缝,连道疤都留不下。” 秦老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周令玄却话锋一转。 “但是。” “这剑上的剑意,我修不了。” 周令玄看着秦老,语气很直白。 “剑断了,剑意也散了。现在残留在上面的,只是些不受控制的锋芒。” “就算我把剑身接好,它也只是一把普通的凡铁剑,承载不了你家公子原来的剑道。” “想要把剑意一并修好,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周令玄终于明白,为什么宗门里那么多炼器大师都不敢接这个活了。 修剑容易,修意难。 修不好,秦招云还是个废人。 到时候惹得这位曾经的天骄发疯,谁担待得起? 秦老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整个人又佝偻了几分。 他沉默了半晌,才不甘心地开口。 “老弟,你既然能以凡人之躯引动天剑,说明你在锻造一道上,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天赋。” “连天剑都能认可你,说不定……你有什么特殊的法子呢?” 周令玄无语。 天剑认可有个屁用,天剑又不是万能的。 他靠的是识海里那把铸天锤。 可铸天锤能修剑意吗? 周令玄盯着那三截断剑,陷入了沉思。 铸天锤的四大神通,淬、锻、熔、铸。 昨天他试过用“铸”来提升凡铁短剑,结果短剑承受不住灵力灌注,直接碎成了渣。 那是因为凡铁的材质太差,容纳不了那么庞大的力量。 可眼前这把出云剑不同。 它虽然是凡铁,但经过秦招云几十年的剑意温养,材质早就发生了质变。 更重要的是,它上面残留着剑意。 如果…… 周令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打铁的时候,铁矿石里有杂质,需要反复捶打,把杂质逼出来,把铁性锻造得更纯粹。 那剑意呢? 剑意是不是也可以看作是一种特殊的“材料”? 如果把剑意当成铁,用铸天锤去捶打它,去淬炼它,能不能把散乱的剑意重新凝聚起来? 周令玄越想越觉得有门。 他抬起头,看向秦老。 “秦老哥。” 周令玄摸了摸下巴,缓缓开口。 “如果我能把这剑意当成铁来打,锤炼剑意的话……” “说不定,还真能试试修复。” 第一卷 第11章 一缕剑意 “锤炼剑意?” 一直靠在石椅上,对两人谈话毫无反应的秦招云,终于转过了头。 他的视线落在周令玄身上,停了片刻。 “你清楚自己在讲什么吗?” 周令玄迎着他的审视,神态平静。 “清楚。” “把剑意当铁来锻打,散的重新聚,乱的重新理,断的重新接。” 秦招云听完,脸上多了几分讥讽。 “天方夜谭。” “剑意源于剑修自身,是修为、心境和剑道感悟的结合,剑修身死,剑意尚且会散,你拿一把锤子,凭什么把它修回来?” 他伸手拿起木盒中的一截断剑。 剑锋没有对准任何人,院子里的灵树枝叶却齐齐一颤。 几片叶子从中裂开,切口平整。 周令玄的手指刚刚领教过这股力量。 连剑都不用碰,残留的锋芒便能伤到他。 秦招云将断剑丢回木盒。 “你修过几件灵器?” “没有。” “学过炼器术?” “也没有。” “那你懂剑法吗?” 周令玄想了想。 “外门杂役练的基础剑招,算不算?” “你连剑修的门都没摸到。” 秦招云盯着他。 “秦伯说你有本事,我才允许你看这把剑,别拿些异想天开的说辞糊弄他。” 秦老站在旁边干咳一声。 “公子,周老弟也是想帮忙,咱们先听听他的办法。” “他有什么办法?” 秦招云抬手指向木盒。 “宗门器峰的三位炼器大师都看过出云剑,他们能接剑身,却没人敢碰上面的剑意。” “连元婴期炼器师都做不到的事,一个打凡铁的杂役能做?” 话说得很难听。 周令玄倒没生气。 换作他躺在这里,来了个锻体境老头,张口就要修补金丹剑修的剑意,他也得觉得对方疯了。 “秦公子应该听过神兵铸成,自生其意的记载吧?” 秦招云眉头微动。 “你想拿那些传说替自己撑腰?” “并非传说。” 周令玄伸手点了点桌面。 “天剑阁有记载。三千年前,南海铸出过一把潮生剑。剑成当天,百里海潮逆流,持剑者尚未炼化,剑中已有潮汐剑意。” “还有一千七百年前的九阳剑,出炉时自行斩开铸剑台。最后一把,是六百年前留下记录的无尘剑。” 秦招云接过了话。 “潮生,九阳,无尘。先天孕有剑意的剑器,洞玄大陆有明确来历的,只有这三把。” “看来秦公子确实清楚。” “废话。” 秦招云撑着石桌坐直了些。 “但你可曾看过这三把剑的铸造者是谁?” “潮生剑出自南海剑仙,九阳剑是赤阳剑仙所铸。无尘剑的主人没有留下名字,天剑阁祖师亲自批注,此人必为剑仙。” 秦招云语气越来越沉。 “剑仙,并非仙人境界。而是将剑道走到极致,方能得此称谓。” “那种人物,草木落到手中,也能承载剑道,铸出来的兵器天生有意,有什么奇怪?” 说到这里,他抬了抬下巴。 “你的剑道呢?” “你修过几天剑?” “凭你外门那几招劈、砍、刺,也想做剑仙才能做到的事?” 秦老几次想插话,却找不到机会。 周令玄等秦招云讲完,这才缓缓点头。 “你说得没错,我不懂剑。” 秦招云重新靠回石椅。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所以我没打算铸出一道新的剑意。” 周令玄拿起桌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我要做的是修复。” 秦招云刚合上的眼皮又抬了起来。 周令玄喝了一口,接着开口。 “剑仙以自身剑道赋予兵器先天剑意,等于从无到有,我要修的出云剑,剑意虽断,根基还在。” “这三截剑中残存的剑意都属于你,彼此同根同源,修补它们,总比凭空造出剑意容易。” “这只是你的猜想。” “对。” 周令玄承认得很痛快。 “没试过的事情,自然只能先猜。” 秦招云被这句话堵了一下,脸上的不耐更重了。 “那你凭什么觉得能成?” “凭我打了一百万件铁器。” 周令玄放下茶杯。 “剑道达到极致,可以脱离寻常修炼之法,自成一路。那锻造为何不行?” “修士总觉得炼器必须靠灵火、灵纹和各种天材地宝。可这些只是手段。” “辨材质,察纹理,控火候,定轻重,才是锻造的根。” 秦招云嗤了一声。 “你要跟炼器大师讲怎么打铁?” “我不跟他们讲。” 周令玄抬手点向那三截剑。 “他们不敢修,说明他们那套方法用不上。” 秦老差点笑出声,赶紧抬手捂住了嘴。 这话听着粗,可还真挑不出毛病。 器峰的三位大师研究了那么多年,最后全都摇头。 秦老为了请他们出手,送出去的灵石和材料足够买下数件上品灵器,连个结果都没换来。 周令玄继续讲道:“同一块铁,有人只能打成锄头,有人却能打成利剑。差别就在锤下的功夫。” “剑意也有强弱、聚散、轻重。” “既然它能留在剑中,就能被触碰。能被触碰,就有梳理的可能。” 秦招云没有马上驳斥。 他垂眸看着盒中的三截出云剑,手指在石桌上轻敲两下。 周令玄所讲的东西,和炼器师那套灵纹、阵法、材料完全不同,甚至称得上粗暴。 把剑意当材料。 用锤子打。 听起来很荒唐。 偏偏那句“剑道可以自成一路,锻造为什么不行”,让他找不到合适的话顶回去。 天剑阁祖师留下的宗规,百万剑成,当入仙途。 几千年间,凡人铁匠何止百万? 真正完成百万件铁器,还引动镇宗天剑的,只有眼前这个百岁杂役。 秦招云抬起头,重新审视周令玄。 对方的气息只有锻体,手掌布满打铁留下的厚茧。 身上没有剑修的锐气,也没有炼器师常年接触灵火留下的灼息。 怎么看都很普通。 可周令玄讲这些话时,没有半点心虚。 秦招云心里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老头,或许真能摸到些东西。 这个想法只停留了片刻,便被他压了下去。 秦招云发出一声轻哼,重新瘫回椅子里。 “随你。” “剑就在这里,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别弄坏了。” 周令玄扫了眼木盒里的三截断剑。 “已经断成三段了,还能怎么坏?” 秦招云的脸色当场沉了。 秦老赶紧打圆场。 “老弟,慎言,慎言。” “公子这几年脾气是差了些,但剑修爱剑,你多担待。” “我只是讲实话。” 周令玄把手背到身后。 “今天肯定不会动锤。” 秦老顿时松了口气。 他刚才还真怕周令玄从腰间摸出一把铁锤,对着出云剑当场开砸。 “修复之前,我得先弄清楚剑意是什么状态。” 周令玄看向秦招云。 “我每天抽一段时间过来,感悟出云剑里的残意,短则几日,长则多久,我也说不准。” “如果最终确认修不了,我会直说。” “如果能修,还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秦招云摆了摆手。 “爱怎么样怎么样。” 秦老倒是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 “老弟缺什么尽管开口。材料、灵石、炼器炉,只要天剑阁里能弄到,我来安排。” 周令玄没有客气。 “到时候再说。” 他绕到石桌另一侧,停在木盒三步之外。 这个位置能感受到剑意带来的刺痛,又不至于被当场割伤。 周令玄闭上双眼,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三截断剑上。 刚开始,什么都没有。 半盏茶后,皮肤上传来轻微刺痛。 那些散在木盒周围的剑意杂乱无章,时而靠近,时而远离。 彼此之间还会碰撞,每一次接触,都会让那股锋芒更乱。 周令玄试着从里面找出规律。 可他会的剑法太少。 一百万把剑,他铸过。 真正拿剑与人交手,今天才算第一次。 剑意为什么分散,哪一道属于剑锋,哪一道属于剑身,断裂之前又以何种方式运转,他完全分辨不出。 坐了足足一个时辰,周令玄只觉得两边太阳穴发胀,脑袋里塞满了乱线。 他睁开眼,揉了揉额头。 秦招云仍坐在原处,似乎睡着了。 秦老守在院门旁,没有打扰。 隔着三步感应,太模糊。 周令玄犹豫片刻,再次朝木盒伸出右手。 两步。 一步。 指尖接近断剑半寸时,细密的痛感再次出现。 数道残破剑意受到活人气血牵引,立刻冲向他的手掌。 周令玄没有退。 等第一道剑意刺进指腹,他心念骤动。 识海中的铸天锤轻轻一震。 嗡! 冲入经脉的锋芒突然失去了反应。 那道微弱剑意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紫玉小锤吸入识海。 周令玄迅速收手。 指腹多了三道细小伤口,渗出的血还未滴下,便被他攥进了掌心。 真能吸! 而且铸天锤吞下剑意后,没有将其炼成力量。那道剑意被完整保留在锤头内部,正在紫光中缓慢游动。 “今天先到这里。” 周令玄合拢手掌,转身便走。 秦老愣了愣。 “老弟,不再坐会儿?” “感悟剑意伤神,急不得。” 周令玄脚下没停,很快穿过院门。 等他的背影消失,石椅上的秦招云缓缓睁开了眼。 他拿起靠近周令玄的那截断剑,手指从剑身表面抚过,动作忽然停住。 其中一道残留多年的断裂剑意,消失了。 第一卷 第12章 拆解根本 周令玄将右手拢进袖中,沿着石路往住处走。 那缕残留剑意被紫玉小锤收进识海后,始终没有安分下来。 每隔几息,它便撞向锤头内侧,带得周令玄太阳穴微微发胀。 转过一处废器堆,他正好看见昨日抬箱子的矮胖杂役。 对方怀里夹着两副兽皮手套,走得很急。 双方碰面后,他先停下脚,又朝周令玄身后看了一眼。 “老哥,你今天还去吗?” “去,晚些过去。” 周令玄抬手指了指火坑的方向。 “你们照旧把箱子放在老地方,不用等我。” 矮胖杂役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那就成。今天器峰送来六箱,丹堂又塞过来三箱。有一箱装的是毒火晶,箱板都熏黑了,我们几个还怕你不接手。” “重新封好,别漏在路上。” “放心,我们比谁都惜命。” 矮胖杂役应得痛快,抱紧手套便往谷口赶。走出几步,他又转过身。 “老哥,那毒火晶靠近地火容易冒毒烟,你可要当心。” 周令玄摆摆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回到木屋,他关门落闩,又把缺腿的木桌挪到门后。 确认外面有人靠近时能听见动静,他才盘膝坐到床板上。 指腹的几道伤口已经止血。 周令玄随手扯下块粗布缠住手指,闭上双眼,将意识沉入识海。 紫玉小锤悬在中央。 锤头内部多出一道细长的锋芒,只有发丝粗细,却保持着完整形态。 它不断游走,每次碰上紫光,都会立刻折向另一边。 周令玄没有催动小锤,只分出少量意识,缓缓贴近。 双方相距不到半寸,那道剑意骤然转向,直刺而来。 识海中传来尖锐痛感。 周令玄眉头一紧,立即收回意识。等剑意被紫光压回去,他调整位置,又从侧面试了一次。 连续避开几次锋芒,那缕残意的内部终于显露出来。 凝练的精神力量处于最深处,外面包裹着数层细密结构。 每一层都互相扣合,其间还留有剑法运转的痕迹。 周令玄身体向前倾了几分,原本压在膝上的手也抬了起来。 他心中一喜:“好,果然有用!剑意真的能够解构。” 这个结果远比预想中顺利。 剑意虽然能伤肉身,根源却不在五行灵力。 它诞生于修士意识,核心便是精神力量。 剑法、心境和意志不断压入其中,才让它有了固定形态。 周令玄盯着那层层结构,脸上渐渐有了喜色。 他暗自琢磨:“铸天锤能淬炼识海,自然也能接触剑意,只要能拆开,就有机会重新接上。这条路没有走错。” 修复出云剑总算有了真正的落手之处。 不过昨夜那把短剑才刚碎成铁粉,周令玄没敢直接落锤,他将小锤内的力量压到最低,只引出一点紫光,朝残意外层轻轻触去。 嗡! 游动的剑意猛地绷直。 最外层的结构迅速剥落,紧接着便是第二层、第三层。 属于秦招云的剑法痕迹和个人印记接连消失,连原有的锋芒也在瞬间散去。 周令玄刚想收回力量,锤头内部已经只剩下一小团纯净的精神力。 他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 “没了?” 周令玄连忙把意识探入那团精神力,来回检查两遍。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他睁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神情多了几分无奈。 周令玄心想:“铸天锤下手也太狠了,秦招云的剑法、意志和情绪,在它看来全是杂质,照这么处理,剑意还没修好,里面的东西倒先被洗空了。” 方向是对的,动手的却不能是铸天锤。 周令玄看着识海中的紫玉小锤,忍不住低声嘀咕。 “到头来,还是得我自己干。” 小锤可以收取残意,也能让他看清内部结构,却无法替他分辨哪些该留、哪些该去。真正的梳理与拼接,只能由他亲手完成。 好在方才解构的速度虽快,剑意消散前的痕迹仍留在识海中。 周令玄压下那点失望,重新闭目,将即将淡去的痕迹一点点聚拢。 残缺结构刚刚成形,一股强烈的情绪便迎面撞来。 狂。 周令玄肩背骤然挺直,右手也下意识握紧。 残意中没有完整画面,只留下一个提剑而行的模糊身影。 前方明明有更容易走的路,那人却连看都不看,握着一柄凡铁剑,直奔最险处而去。 一生只修一剑,一生只用一剑。 剑在人在,剑毁人毁。 那股狂意不断冲击周令玄的意识,逼得他呼吸都快了几分。 他稳住心神,低声开口:“够狂。难怪秦招云敢把全部修为都押在一块凡铁上。” 这种狂并非一时冲动。 秦招云靠着手中的剑一路胜过来,每一场胜利都让这股情绪更加凝实,最终刻进出云剑的根基。 周令玄顺着残痕继续深入。 第二股情绪很快浮现。 自信。 剑锋既然递出,挡在前面的东西便该被斩开。 这份自信比先前的狂意更强,才刚接触,周令玄便生出继续往前的冲动。 他及时稳住意识,没有任由自己被残意牵引。 确认两股情绪彼此相连后,他眉间的褶皱舒展开来,手掌也轻拍了一下膝盖。 “对上了。” 周令玄心中振奋:“狂让他敢于出剑,自信让他认定此剑必胜,两者互相支撑,正是出云剑能够一路向前的根。” 少年成名,罕逢敌手,又在试剑石上登临百年剑榜第二。 数十年的胜绩,全被秦招云压入剑中,最终养成了这条无敌剑道。 前后两层都能顺利解读,证明周令玄的办法确实有效。 他抬起两根手指,缓缓往中间合拢。 识海中的两段残缺结构受到牵引,也开始彼此靠近。 刚一接触,连接处突然颤动。 啪。 两段残意同时弹开,刚刚接上的位置重新裂开。 周令玄手指停在半空,脸上的喜色也淡了下去。 他调整牵引力度,又试了一次。 结果相同。 第三次,他先将两侧结构完全稳住,再以更慢的速度拼接。 可双方触碰的瞬间,裂口依旧出现,而且比先前更深。 周令玄收回手,盯着那处反复断开的地方,眉头越皱越紧。 他心中疑惑:“狂与自信明明同出一源,过去几十年都能相容,为何现在一碰就散?” 不是力量不够,也不是结构放错。 每次两段剑意接近,裂口深处都会先轻轻颤动一下。 周令玄眯起眼睛,心中的疑惑很快变成警惕。 “里面还藏着东西。” 他没有继续硬接,而是托住两侧残意,分出更细的一缕意识,顺着裂口边缘缓缓探入。 才进入少许,一股压抑许久的情绪猛然冲了出来。 周令玄肩膀一紧,扣在膝上的手指当场收拢。 畏惧。 这份畏惧藏在狂与自信之下,压得极深。两段剑意各自分开时,它没有半点动静;只要开始融合,它便会冲出,将连接处再次撕碎。 周令玄怔了几息,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 他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如此。真正阻止剑意融合的,是秦招云对那一剑的畏惧。” 疑惑有了解释,可周令玄并未马上退出。 他压住识海中的刺痛,控制意识继续向那份畏惧深处探去。 周围的残痕骤然破碎。 一幅模糊画面撞入感知。 看不清比剑之地,也找不到交手双方,前方只有一次出剑。 剑锋出现的刹那,秦招云留在残意中的狂便开始崩塌。紧接着,是他靠数十年胜绩养出的自信。 出云剑甚至没能完整展开,三尺凡铁已经断成三截。 没有僵持,没有变招,更没有第二次交手的机会。 残存在畏惧中的剑势猛然压向识海。 周令玄身体一震,右掌重重按在床板上。紫玉小锤自行鸣响,荡出的紫光将侵入的锋芒震散。 眼前画面随之崩裂。 周令玄猛地睁开眼,大口喘了几下。掌下的床板已经裂开,几根木刺扎进皮肉,他却过了片刻才察觉。 “只用了一剑……” 他拔掉掌中的木刺,低头看着渗出的血珠,脸上的震动迟迟没有散去。 仅是败者残意中留下的一段烙印,便差点撼动他的识海。当年秦招云正面接下那一剑,承受的压力只会更重。 周令玄重新看向识海中的裂口,心中渐渐明白过来:“秦招云怕的并非输过一次。他是认定自己无论再练多少年,都不可能赢回来。” 一场落败未必能毁掉无敌剑道。 输了可以再战,追不上也能继续追。真正让秦招云停下来的,是他再也看不到追赶的可能。 这份认知化作畏惧,扎进了出云剑意。 狂还想破云而上,自信仍在推动剑锋向前,畏惧却堵在两者之间。每次残意试图融合,它都会将连接处重新撕开。 周令玄看着那处缺口,疑惑散去后,好奇却越来越重。 他忍不住暗想:“究竟是怎样的一剑,才能把百年剑榜第二打到连追赶的念头都不敢再有?” 秦老昨晚提过百年剑榜。 秦招云当年位列第二,那么斩断出云剑的人,多半就是排在第一的那位。 试剑石能够保存历代天骄留下的剑痕。那个人既然登上过百年剑榜,他留下的力量或许至今还在石中。 周令玄的手指在膝上轻敲两下,视线重新落向狂意与自信之间的裂口。 一个想法逐渐成形。 他心中琢磨:“打铁去杂,必须先看清杂质藏在哪里,再顺着材料纹理落锤。若能亲眼见识那道剑痕,摸清那股力量留下的痕迹,我便能找准这份畏惧,将它从出云剑意中敲出去。” 没了畏惧阻拦,狂与自信自然能够重新融合。 三截断剑里的残意,也就有了接回去的可能。 想到这里,周令玄抬起头,掌上的血还在往外渗,他却没有低头处理。 他对那道剑意的好奇,已经压过了方才受到的冲击。 周令玄心中冒出最后一个念头:“百年剑榜第一留下的那一剑,若能亲眼看上一遍,出云剑便真有得修了。” 第一卷 第13章 暴涨的代价 周令玄从床板上站起身。 去试剑石亲眼看看那道剑痕,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不过,他没有马上冲出去找秦老。 这事急不得。 试剑石是什么地方?百年剑榜的评定之地,整个天剑阁最顶尖的天才才有资格在上面留痕。 那种地方,想必不可能谁想去就能去。 自己一个刚进废堂的杂役,就算有秦老这层关系,冒然提出这种要求,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他收拾了一下心绪,推开门,是时候去干活了。 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到谷底,远远就看见那三口翻涌着暗红色地火的巨坑。 在距离火坑三十丈远的老位置,整整齐齐摆放着九口大木箱。 看来今天器峰和丹堂的产出确实不少。 周令玄走到箱子前,没有急着搬运,而是按照昨天的流程,先挨个开箱。 他将手探入第一口箱子,里面是些炼废的法器零件,灵力驳杂。 识海中的紫玉小锤轻轻一震,那股力量便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一连吸收了三箱废料,小锤的光泽明显亮了几分,周令玄感觉浑身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劲。 他拍了拍手,准备开始搬运。 弯腰抓住第一口箱子的边缘,心里估摸着跟昨天差不多的力道,双臂一抬。 “呼!” 沉重的木箱竟然像个空盒子一样,被他直接甩到了半空中。 周令玄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赶紧伸手去接,箱子稳稳落回掌心,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力气……变大了这么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肌肉线条比昨天似乎又明显了些。 看来淬炼肉身的效果,并不仅仅是修复损伤,还在持续地强化他的身体。 周令玄压下心里的惊讶,抱着箱子朝火坑走去。 三十丈的距离,他走得很稳。 可越靠近地火,周围的温度急剧升高,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他体内的气血为了抵御热浪,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奔涌。 就在距离火坑不足五步的时候,周令玄想迈出左脚。 念头刚起,身体却完全做出了另一个反应。 他的左腿像是被一张巨弓弹射出去,一步直接跨出了近丈的距离! 整个人重心瞬间前倾,上半身连带着怀里的箱子,直直朝着下方翻滚的火坑栽了下去!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眉毛和头发瞬间变得卷曲焦黑。 周令玄瞳孔剧缩。 生死关头,他那九十年打铁练出的身体本能救了他。 他的右脚死死钉在原地,腰腹猛然发力,硬生生将前冲的身体拽了回来。 “砰!” 木箱脱手而出,掉进火坑,眨眼间就被暗红色的火焰吞没。 而周令玄自己,则狼狈地向后跌倒,一屁股坐在滚烫的石板上,离坑边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只要再往前偏一寸,他现在已经是一具焦炭了。 “怎么回事?” 周令玄撑着地,手掌被烫得滋滋作响,他却顾不上,连忙手脚并用地爬着退开十几步,直到那股灼人的热浪减弱了许多,才停下来。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的双腿。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完全脱离了控制。 想走一步,却跳出三步。 这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力量。 周令玄坐在地上缓了足足一刻钟,才重新站起来。 他没敢再靠近,而是远远地看着剩下的八口箱子,眉头紧锁。 他试着抬了抬手,动作很慢。 手臂听话地抬了起来。 他又试着走了两步,步子迈得极小。 双腿也还算协调。 “难道是错觉?” 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刚才那种失控感太真实了。 周令-玄想了想,再次朝着火坑的方向走去,这次他没拿任何东西,速度也放得极慢。 一步,两步…… 当他再次踏入距离火坑十步范围的区域时,那种感觉又来了。 周围的压力陡然增大,体内的气血像是被煮沸的开水,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他想停下脚步,右腿却自己往前又滑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他上半身一个趔趄。 周令玄心里一紧,赶紧调动全身的肌肉强行稳住身形,然后小心翼翼地退了回来。 直到退回三十丈外的安全区域,那种失控感才彻底消失。 “原来是这样。” 周令玄靠在一块废弃的铁锭上,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明白了问题所在。 根源,还是出在自己身上。 身体经过铸天锤的强化,力量、速度、反应都远超从前。 但他这颗脑子,他的意识,还停留在过去那个百岁老头的状态。 这就好比一个赶了一辈子牛车的老把式,突然让他去驾驭一匹日行千里的烈马。 平地上慢慢走还行,一旦到了环境复杂、需要精细操控的地方,立马就得出事。 刚才他靠近地火,身体为了对抗高温和压力,力量被动激发。 而他的意识没能跟上这种爆发,自然就失控了。 “升级太快,根基不稳啊……” 周令玄苦笑一声,心里一阵后怕。 幸好昨天没脑子一热,继续往自己身上锤。 否则,都不用等别人来找麻烦,他自己就把自己给玩碎了。 想通了这一点,他也不急着去处理剩下的箱子了。 这地方虽然危险,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反而是个绝佳的训练场。 正好可以借助地火的压力,逼着自己去适应这具全新的身体。 接下来的半天,周令玄就在火坑附近折腾起来。 他先是空着手,一次次地靠近火坑,又一次次地退回。 从最开始的步履蹒跚、身体失调,到后来渐渐能稳住身形,在十步范围内自由走动。 等他觉得差不多了,才开始搬运剩下的箱子。 一口,一口,再一口。 每一次搬运,都是一次对身体掌控力的极限挑战。 等到将最后一箱废料扔进火坑,天色已经擦黑。 周令玄累得瘫坐在地上,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他的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现在,他已经能勉强控制住身体,至少不会再发生走一步差点把自己送走的情况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回木屋休息。 刚走到住处门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着手在门前踱步。 是秦老。 “秦老哥?” 秦老听到声音,立刻转过身,脸上堆满了笑意。 “老弟,你可算回来了!” 他快步迎上来,不由分说地拉住周令玄的胳膊,往屋里走。 “哎呀,你看看你这一身,又去干那些粗活了?” 秦老一边说,一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套干净的衣裳和一瓶丹药。 “以后那些搬箱子的活,你就别去了。” 周令玄有些纳闷:“我不去,那谁去?” “我另外安排人就是了。”秦老说得轻描淡写,浑不在意。 “废堂里别的没有,就是不缺干活的杂役。那种地方,本就危险,多死一两个,算得了什么?” 秦老将丹药塞进周令玄手里。 “你的时间宝贵,得用在正事上。我家公子的剑,可就全指望你了!” 周令玄捏着手里的药瓶,没有作声。 他知道,秦老对自己这么好,完全是因为有求于自己。 对于那些和他无关的杂役的死活,这位老人家,和内门其他的修士没什么两样,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秦老哥,心意我领了。” 周令玄将药瓶放回桌上。 “不过这活,我还是得自己干,整天在屋里干等着,也等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已经有点眉目了。” 秦老眼睛猛地一亮,身体都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当真?!” “嗯。”周令玄点了点头,“不过,想要真正动手修复,我需要先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老弟你尽管说!只要在这天剑阁里,就没有我弄不到的东西!”秦老拍着胸脯保证。 周令玄看着他,缓缓开口。 “我想去试剑石看看。” 话音落下,秦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那股子包在我身上的豪气像是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瘪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为难和犹豫。 “试剑石?” 第一卷 第14章 剑冢 周令玄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也没催促,先拉开桌边那张缺腿的椅子坐下。 “秦老哥,我要去那里,不是为了凑热闹。” “出云剑里的残意,我已经摸到了一些门路。” 秦老刚才还在屋里踱步,听见这句话,脚下一停。 “摸到门路了?” “具体讲讲。” 周令玄把右手放在桌上,指尖依次点了三下。 “出云剑断成三截,里面的剑意也跟着断了,那些残意本来同根同源,按理讲,只要找到原来的纹理,就能重新接上。” “但我试着梳理过几次,每次快要接上的时候,裂口都会重新崩开。” 秦老听得认真,忍不住追了一句。 “为什么?” “被压住了。” 周令玄抬起一根手指,按在桌面的三处印记中间。 “秦公子的剑意里,藏着另一股剑意留下的压迫,前面的残意想合,后面那股力量就会把它们再次震散。” “想修出云剑,我得先弄清楚两种剑意差在什么地方,最好能亲自感受一次那一剑。” 秦老沉默下来。 他没有怀疑这番话。 出云剑断后,器峰三位炼器大师只看出了剑意崩散,谁也没提过其中还藏着另一股力量。 可当年的情况,他亲眼见过。 秦招云败下来的那天,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此后数年,无论怎么温养出云剑,三截断剑只要靠近,便会同时震开。 与周令玄讲的完全对得上。 秦老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么讲,你去试剑石,确实有必要。” “可这事不好办。” “因为试剑石不是一般人能接触的?” 周令玄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灰布衣裳。 “还是我这废堂杂役身份太低,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是,也不是。” 秦老拖来另一张凳子,在他对面坐下。 “试剑石确实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可宗门从未设过身份限制,也不查修为,更不需要长老手令。” “只要能走到那里,哪怕是个跟天剑阁毫无关系的凡人,也可以站在试剑石前。” 周令玄听得更糊涂了。 “既然没有规矩拦着,你刚才发什么愁?” 秦老抬手揉了揉额头。 “老弟,你进内门才一天,有些地方没听过也正常。” “每个传承久远的剑宗,都会有一处剑冢。天剑阁自然也有。” “剑冢对剑修意义很重。一个剑修坐化之前,往往会把自己最后使用的剑送入其中。” “剑入冢,道归尘。” 秦老停了片刻,语气也低了下来。 “能插在里面的,都是一位剑修生命里的最后一把剑,主人没能斩完的剑,没能杀掉的人,没能走通的道,都会留在剑里。” “有人不甘,有人后悔,有人到死都还想再出一剑。” “时间一长,那地方积下的剑意,谁都不敢小看。” 周令玄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后面的话。 “试剑石在剑冢里?” “最深处。” 秦老抬手比了个位置。 “外围埋着近万把剑,越往里,留下剑意的主人修为越高,最深处那一批,甚至有历代宗主和太上长老的佩剑。” “百年剑榜要看的,从来不只是谁能在试剑石上留痕。” “走不到石前,连出剑的资格都没有。” 周令玄手指轻敲桌面。 “所以没人看守,也没人阻拦?” “用不着。” 秦老苦笑了一下。 “剑冢里的剑会拦。” “炼气弟子进去,能走过外围百步,已经算资质不错,筑基剑修或许能走到半山。金丹修士也未必能摸到试剑石。” “你现在表现出来的修为只有锻体二阶,别说见石头,刚靠近剑冢,恐怕就得被万剑余意震伤识海。” 话讲到这里,秦老又补了一句。 “那地方的伤,丹药很难治。” “肉身伤了,吃药养几天。识海被斩出裂口,运气差些,一辈子都缓不过来。” 周令玄没有立刻回应。 秦老还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赶紧往下劝。 “老弟,要不换个法子?” “我去请公子当年的对手再出一次剑,肯定请不动,但剑阁里留有那场比试的记录,花些代价,也许能借出来。” “留影石只能看招式,看不到剑意。” 周令玄摇头。 “我得亲自接触那股力量。” “你怎么还惦记着进去?” 秦老急得拍了下膝盖。 “我讲了这么多,你就听进去最后一句?” “都听进去了。” 周令玄抬了抬缠着粗布的手指。 “所以更得去。” 这话把秦老堵得半天没接上。 周令玄原先只想看百年剑榜第一留下的剑痕。 现在听完剑冢的情况,这趟反而多了一个不能错过的理由。 铸天锤能淬炼肉身,也能锻造识海。 谷底三口地火带来的压力,正适合磨合他暴涨的气血和力量。 可地火对识海几乎没用,对经脉的帮助也有限。 剑冢里存着近万道残意,层层叠叠压下来,恰好能逼迫他的精神力量不断承受冲击。 只要控制好距离,别一次冲得太深,这地方比废堂火坑还适合他。 肉身有地火。 识海有剑冢。 经脉的问题还没着落,或许得找一处灵力经常暴动的地方。 这些念头在周令玄脑中转过,他很快收住,没有跟秦老交底。 铸天锤的秘密,半个字都不能漏。 秦老盯着他看了一阵,压低了嗓子。 “你老实跟我交个底。” “你现在到底什么修为?” “锻体。” “几阶?” “反正不止二阶。” “八阶?” 周令玄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秦老见他这副做派,反倒松了些。 昨日靠近周令玄时,他感受过那股旺盛气血,确实远超寻常老人。 今天再见,对方又藏得滴水不漏,连他都只能察觉到锻体二阶的波动。 至少这老头有压箱底的手段。 “锻体八阶也不够。” 秦老伸出两根手指。 “我可以带你从废堂后山过去,避开主峰弟子,到了剑冢外围,你只准先走二十步。” “撑不住,马上退。” “能撑住呢?” “三十步。” “再撑住呢?” “五十步,不能更多。” “秦老哥,你这是带我去看剑冢,还是带我去门口捡石头?” 秦老气得胡子都抖了两下。 “你还想当天走到试剑石前?” “饭得一口口吃,我没那么蠢。” 周令玄把茶杯放回桌上。 “我保证量力而行。扛不住就退,绝不会拿命开玩笑。” “你修出云剑之前,命本来就不全是你自己的。” 秦老起身走了几步,又转回来。 “你要出了事,公子那把剑怎么办?” “所以你得带我去。” 周令玄回得很快。 “不让我看那道剑痕,出云剑就卡在这里。你可以继续等,三年五年,十年八年都行。” 秦老来回走了两圈,最后伸手指住周令玄。 “明早。” “我带你过去。” “先讲好,你要是不听劝乱闯,我打断你的腿,把你扛回来。” 周令玄看了看他的胳膊。 “秦老哥,你这身板扛得动我?” 秦老转身就走。 “明天你试试!” 第二天,周令玄起得很早。 他先去谷底附近找到那四名杂役。 矮胖杂役正在给木箱加封条,见他过来,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远了些。 “老哥,今天这么早?” “我有事出去一趟,回来会晚。” 周令玄指向昨日放箱的位置。 “你们照旧,把东西堆在那里。” 矮胖杂役答应得痛快。 “成,你忙你的。” “不过丹堂昨天又炸了两炉,今天怕是还有几车。” 旁边一名高个杂役插了句。 “那个青衣小姑奶奶又炸的?” “除了她还有谁?丹堂现在看见她开炉,跑得比咱们看见毒坑还快。” 周令玄记下这事,没有多耽搁。 回到住处时,秦老已经等在门外。 两人没有走废堂谷口。 秦老带着他绕到管事处后方,从两座废器山之间穿过,钻进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行的山路。 “这条路以前是往剑冢运废剑的。” 秦老走在前面,脚下没停。 “后来宗门改了规矩,普通残器不再入冢,这路便荒了,能少碰上些人,也免得有人盯着你这个新鲜出炉的天剑奇才看。” “秦老哥,你挖苦人的本事不差。” “跟公子学的。”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开始向上。 离废堂的地火坑其实并不远,只隔了两道山梁。 翻过最后一段石坡,秦老忽然停下。 “到了。” 周令玄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立着一座矮山。 山上没有草木,土石呈灰白色。山体从底部到顶端,插满了各种剑器。 有的剑身完整,有的只剩半截。有些宽厚,有些细长。 更多的已经布满锈斑,剑柄也被岁月磨得认不出原貌。 数量太多,根本数不过来。 周令玄刚往前迈了几步,迎面吹来的山风擦过手背,皮肤立刻多出一道白痕。 他脚下一顿。 这里距离剑冢至少还有百丈。 风中已经混进了散乱锋芒。 下一刻,识海忽然传来刺痛。 远处那些随时可能锈烂的残剑没有半点动静,近万道沉积多年的剑意却顺着山风压了过来,穿过皮肉,直接钻入他的脑海。 第一卷 第15章 残意为师 “停。” 秦老一把扣住周令玄的肩膀。 “这里还没到台阶,你已经受到剑意冲击。再往前,压力至少翻一倍。” “待会儿上去,量力而行。” “撑得住就站一会儿,撑不住立刻退。别逞能,更别拿修出云剑当借口糊弄我。” 周令玄没有回应。 识海里的刺痛还在持续。 那些钻进脑海的锋芒毫无规律。 有的专刺意识,有的沿着识海边缘切割,还有几道剑意互相碰撞,震得他耳中嗡鸣不断。 换成昨日,他可能已经站不稳了。 经过铸天锤锻造后,他的识海扩大了一倍,强度也有所提升,即便如此,隔着百丈传来的剑意,依旧让识海多处传来胀痛。 痛处也暴露得十分清楚。 左侧边缘薄弱,承受锋芒时最先出现震荡。 识海深处虽然稳定,可连接外围的位置不够紧密,遇到连续冲击便会产生裂痕。 这些缺陷平日根本察觉不到。 周令玄抬脚向前。 秦老手上加了几分力。 “我刚才的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还走?” “我只走一步。” 秦老盯着他看了片刻,这才松开手。 “老弟,修剑可以慢慢来。你要把自己折在这里,我可没地方再找一个打过百万柄剑的铁匠。” 周令玄活动了一下肩膀,踏上剑冢最外围的第一层石阶。 脚掌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僵住。 嗡! 脑中炸开一声剑鸣。 一股沉积多年的剑意穿过眉心,直接贯入识海。 周令玄脸上的肌肉当场拧紧,额头青筋跳动,牙齿也咬出了响声。 那股剑意没有散开,笔直地向前冲击。 识海中央的意识被迎面贯穿,疼痛随即爆发。周令玄身体晃动,右脚险些滑下台阶。 “回来!” 秦老一步冲上前,伸手便要抓人。 周令玄抬起手掌,挡住了他。 “别碰我。”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都这样了,还跟我装没事?” “我没说没事。” 周令玄缓了两口气,慢慢坐到石阶上。 “这道剑意对我有用。” “有个屁用!” 秦老蹲到旁边,手掌已经按在了周令玄后背。 “剑意入脑,伤的是识海。你连练气都没到,拿什么挡?” “先别输送灵力。” “你还指挥上我了?” “你的灵力进来,会惊动更多剑意。” 秦老的手顿时停住。 周令玄讲得没错。 剑冢残意对活人的气息极为敏感,修为越高,引来的压制越重,他若强行出手,周围那些残剑必定会有反应。 “给你一炷香。” 秦老收回手,盘膝坐在两步外。 “情况不对,我直接把你拖走。你骂我也没用。” 周令玄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 他的意识全部沉入了识海。 那道侵入脑海的剑意仍在向前,紫玉小锤悬在识海上方,只要念头一动,就能将其吞掉。 周令玄没有这么做。 他主动放开意识,仔细感受剑意经过的每一处位置。 锋芒落在识海左侧,那片薄弱区域立即凹陷。 经过中央时,扩大过的识海内部出现震荡。 越往深处,冲击越轻。 缺陷一处接着一处显现。 周令玄忍着剧痛,引导精神力量填补薄弱位置。刚补上一点,剑意便再次冲来,将松散的精神力量撞开。 他没有停下,继续聚拢。 一次不成就两次。 精神力量刚散便重新凝聚。 反复十几次,那处薄弱位置终于能够承受剑意冲击。 下一刻,侵入识海的锋芒突然发生变化。 周令玄的意识被拉入一片模糊空间。 前方站着一名看不清面容的剑修。 那人手持长剑,没有任何停顿,抬手斩来。 剑很快。 周令玄甚至分辨不出对方使了什么招式。 危机临身,他本能地想象出自己的身体。 识海中的精神力量迅速聚拢,凝成一道模糊人形。 那道人形手中也多出一柄剑,按照外门学过的基础剑招,横剑格挡。 铛! 两剑接触。 周令玄凝成的人影当场崩碎。 意识被斩开的痛苦袭来,他坐在石阶上的身体猛然一震,鼻孔流出两道鲜血。 秦老立即起身。 “到此为止!” 周令玄再次抬手。 “还没完。” 散开的意识缓缓恢复。 前方那名剑修又一次出现。 依旧是相同的起手,相同的一剑。 这次周令玄没有急着格挡。 他盯着对方的手腕、肩膀和步子,试图看清那一剑是怎么递出来的。 剑锋落下,他的意识再度被斩散。 疼痛比第一次更重。 可当意识重新聚拢时,对方的动作已经留在了记忆中。 第三次,那名剑修再度出剑。 周令玄凝聚出人影,照着对方的动作抬起手臂。 姿势刚做出一半,剑已经到了。 人影再次破碎。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周令玄一次也没挡住。 每次落败,他都能多看清一点。 那道残留剑意没有情绪,也没有主人的意识。周令玄凝聚人影,摆出对抗姿态,它便会发动攻击。 可当他不再出手,只站在旁边模仿动作时,剑修并未转身攻击。 它只是一遍遍挥剑。 周令玄很快抓住了这点。 既然打不过,那就先学。 他散掉手中的剑,站到那名剑修旁边,跟着对方一同抬手。 脚掌前移半步。 腰身转动。 肩膀放松。 手腕在剑锋落下前收紧。 这些动作单独拿出来并不复杂,可连在一起,便能让全身力量顺着剑锋释放。 他打了九十年铁,对力量传递太熟悉了。 挥锤和挥剑差别很大,发力的根却有相通之处。 铁锤讲究沉、稳、准。 这一剑更重视快与直。 周令玄跟着练了一遍又一遍。 外界只过去了一炷香,识海中的时间却漫长了许多。 那道人影始终重复相同的一剑。 周令玄的动作也从生硬逐渐变得顺畅。 直到他再次凝出长剑,摆出对抗姿态,前方剑修立刻一剑斩来。 周令玄同步出剑。 两道锋芒在中间碰撞。 他的剑仍旧先碎了,可这次没有被当场斩灭。 剑意经过反复冲击,也在一点点锤炼他的识海。 左侧的薄弱处已经稳固,外围和深处的连接也紧密了不少。 周令玄睁开眼。 秦老正伸出手,准备强行把他拽走。 “你再晚醒三息,我就动手了。” 周令玄擦掉鼻下的血,撑着膝盖起身。 “才一炷香?” “你还嫌短?” 秦老上下查看一遍。 “识海受伤的人,轻则头疼几天,重则神志不清。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 周令玄抬脚踏上第二层石阶。 秦老脸色变了。 “你干什么?” “继续走。” 第二步落下,又一道剑意袭来。 周令玄身体轻晃,随即站稳。 他没有与那股剑意正面对抗,只将意识维持在收敛状态,观察其中留下的剑法痕迹。 第三步。 一道厚重剑意压入识海。 第四步。 两道残意一前一后发动冲击。 第五步落下时,周令玄额头已经冒出汗水。 他停住脚步,直接坐下。 秦老站在后面看得发愣。 刚才第一步,周令玄险些当场栽倒。 坐了一炷香后,居然连走四步,还能自己选择停下。 “你刚才在干什么?” 周令玄闭着眼睛,只回了两个字。 “学剑。” “跟谁学?” “它们。” 秦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石阶两侧插着十几柄残剑。有的只剩剑柄,有的剑刃已经腐坏。 这些剑的主人早已坐化多年,留下的招式也被磨得残缺不全。 “你坐在那里挨几下,就把人家的剑法学了?” “没学会,只能算入门。” 秦老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次停留,足足用了两炷香。 周令玄再次起身。 第六步,第七步,第八步。 每踏上一层石阶,便有新的剑意冲入识海。 有的迅疾,有的沉重,还有一道专攻意识最薄弱的位置。 周令玄边走边调整识海。 第九步落下,他闷哼一声,脸色迅速发白。 第十步,他双腿弯曲,重新坐了下来。 秦老跟到后面,神情终于缓和几分。 “行了,十步已经超出我的预料。” “锻体境只炼皮肉筋骨,对精神力量几乎没有帮助,练气之后才开始淬炼经脉和脏腑,筑基方能真正稳固识海。” “你能走到这里,全靠这些年磨出来的意志。” 周令玄没有回话。 这一次,侵入识海的剑意增加到了七道。 它们互相冲击,留下的剑法也各不相同。 周令玄不再逐个硬接。 他收拢意识,先观察,再模仿,最后引导这些剑意去冲击识海中的薄弱位置。 半个时辰过去。 秦老等得耐心耗尽,伸手抓向周令玄的衣领。 “今天就到这里,我带你回去。” 他的手还没碰到衣服,周令玄突然站了起来。 第十一步。 第十二步。 剑意接连贯入脑海,周令玄的脚步没有停。 秦老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抓人的姿势。 “老弟,差不多得了!” 第十五步。 周令玄身形一顿,随即抬脚继续。 第十八步时,石阶两侧的残剑开始震动。 第十九步,他耳中渗出鲜血。 第二十步落下。 铮! 剑冢外围,整整三十七柄残剑同时发出剑鸣。 秦老脸上的神情彻底僵住。 “又走了十步?” 第一卷 第16章 以锤炼神 三十七柄残剑同时鸣响。 散乱的锋芒从石阶两侧压来,周令玄刚稳住的识海再次震荡。 这一次,侵入脑海的剑意没有马上发动攻击。 它们停在识海外围,彼此碰撞,互相争夺位置。 周令玄尝试分辨其中的剑法。 可数量太多了。 有些残意只剩半招,才凝出起手便自行散开。 有些仍保留着主人的战意,察觉到他的意识靠近,立刻追着斩来。 周令玄不再强求。 学不了就拿来炼识海。 他收拢精神力量,任由三十七道残意反复冲击,每当某处出现动荡,便马上调动意识填补。 一次。 十次。 百次。 识海左侧刚稳住,右侧又被撕开一道缺口。 周令玄还没来得及修补,三道剑意同时冲进中央。 剧痛传遍头颅。 他坐在第二十层石阶上,身体晃了两下,鲜血顺着耳垂滴落。 秦老再也忍不住。 “周老弟,够了!” “你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 周令玄抬手按住额头,没睁眼。 “还撑得住。” “你每次都这么讲。” 秦老站在下方,几次准备强行带人离开,最后还是忍住了。 周令玄现在的状态很糟,气息却没有继续衰落。 刚才还混乱的精神波动,正在一点点稳定。 这才是秦老迟迟没有动手的原因。 又过了半个时辰。 识海外围的震荡终于缓了下来。 周令玄缓缓睁眼。 三十七柄残剑仍在轻颤,可它们传来的压迫已经没有先前那么难受。 他试着抬起右脚。 脚掌尚未越过第二十层石阶,识海深处立即传来警兆。 前方的剑意强度变了。 只是抬脚,便有十余道锋芒同时锁住了他。那股力量远超外围残剑,只等他踏下去便会一同斩来。 周令玄维持着抬脚的动作,停了三息,最终还是把腿收了回来。 今天走不到第二十一步。 硬闯的下场也很清楚。 秦老见他转身,立刻迎了上来。 “总算还没把脑子练坏。” 周令玄走下石阶。 来时一共走了二十步,如今退回去却花了近半炷香。 那些进入识海的残意虽然已经散去,留下的疼痛却没有消失。 直到双脚离开剑冢范围,他紧绷的肩背才放松下来。 秦老围着他转了一圈。 先看头顶,再看耳朵,最后还伸手扒了一下周令玄的眼皮。 周令玄抬手把他推开。 “秦老哥,你这是干什么?” “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人。” “人能这么干?” 秦老抬手指着剑冢。 “锻体境走上二十层石阶,硬扛一个时辰,下来以后还能跟我顶嘴。” “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次见。” 周令玄活动了一下脖子。 “现在见过了。”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 秦老凑近了些,声音压低。 “你的识海也不同寻常。” “普通锻体修士的识海根本挡不住道剑意,就算意志再强,识海本身承受不住也没用。” “你在第一层石阶时还摇摇晃晃,到了第二十层,反而站得更稳。” 秦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外面那些传闻,恐怕没几句是真的。” “什么五行杂灵根,什么天赋奇差,还有天剑赐福也没能改变根骨。” “你绝对不是他们口中的废物。” 周令玄没接这话。 总不能告诉秦老,传闻其实没错。 一天之前,他的识海还干瘪狭窄,身体也快入土了,现在能站在这里,全靠铸天锤硬生生改造。 秦老见他不肯开口,也没继续追着问。 修士各有秘密。 刨根问底,容易把刚建立起来的交情问没。 周令玄转身看向那座插满残剑的矮山。 从外围到山顶,还有很长一段路,二十层石阶在整条山道上,连十分之一都没走完。 “太远了。” “什么?” “试剑石。” 周令玄抬手揉了揉眉心。 “照现在这个进度,走到最深处,少说也得几个月。” “中间要是遇到几道克制我的剑意,时间还会更久。” 秦老摸着胡子,没有马上回应。 片刻后,他忽然抬头。 “我大概明白你来这里干什么了。” “你要的不是试剑石。” “你要的是那个人留在试剑石上的剑意,对不对?” 周令玄转过身。 “对。” “只要能让我接触那道剑意,在哪儿都行。” 秦老抬头看向剑冢深处,神情变得轻松了些。 “这事你早讲啊。” “我早讲了,你有办法?” “刚才没有,现在有了。” 秦老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提醒。 “你就在这里等着,别乱跑。” “尤其别趁我不在往上闯。” 周令玄看着他。 “你准备进去?” “不然呢?” 秦老卷起袖口,踩上第一层石阶。 周令玄刚想提醒他小心,后半句话还没出口,秦老已经跨过了前十层。 石阶两侧的残剑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十层。 第三十层。 秦老的步子没有放慢。他背着双手,一路朝剑冢深处走去,偶尔还会绕开几柄横在路中央的断剑。 压得周令玄险些意识崩散的剑意,落在秦老身旁便自行滑开。 不到片刻,他已经到了半山腰。 周令玄站在外围,沉默了好一会儿。 自己还是低估了这老头。 秦招云当年是金丹境,秦老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仆从。 “难怪昨天敢讲打断我的腿。” 周令玄摸了摸膝盖。 这老头真有这个本事。 秦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周令玄没有趁机尝试继续,他盘膝坐下,抓紧时间修复识海里尚未稳固的位置。 约莫一炷香后,山上传来几声短促的剑鸣。 一道身影从半山处掠下。 秦老落在周令玄面前,鞋底没有沾上半点尘土,手里多了一块半尺长的灰石。 石头表面布满斩痕,最深的一道几乎把它切开。 周令玄刚抬头,眉心便传来针刺般的痛感。 石头里有剑意。 而且和外围那些残意完全不同。 它没有主动袭击周令玄,只安静留在斩痕中,可越是靠近,皮肤上的刺痛越重。 秦老将石头递到他面前。 “拿着。” 周令玄没有马上接。 “你从试剑石上敲下来的?” “你想让我被宗主吊在主峰上打?” 秦老瞪了他一眼。 “剑意会残留在被斩过的东西上,只是寻常材料承受不住,留不了太久。” “我进剑冢找了块沉锋石,再引动试剑石上的那道剑痕,让它斩了一次。” “石头里的力量只能维持两三天。” “你用完了,我再进去弄。” 周令玄接过沉锋石。 手指触碰石面,藏在斩痕里的剑意微微震动,他的指腹没有破,可识海却被那股力量压得向内收缩。 仅是一次残留的斩击,已经超过外围三十七道剑意带来的总和。 “你确定能多弄几次?” “引动剑痕不难,费点灵力而已。” 秦老拍了拍袖子。 “不过你省着点用。沉锋石也不便宜,这块还是我从一柄残剑下面挖出来的。” “你挖了人家的坟?” “剑冢里只有剑,哪来的坟?” “埋了剑也算半座。” “赶紧回去研究你的。” 秦老推了他一把。 “这东西离开剑冢后消散得更快。两天之内,你要是看不出门路,我再想别的办法。” 周令玄不再耽搁,将沉锋石收入储物袋,沿原路返回废堂。 回到木屋,他先落下门闩,又搬来木桌堵住门口。 沉锋石摆在床板中央。 周令玄盘膝坐好,伸出意识接触那道斩痕。 刹那间,一柄剑出现在他的感知中。 没有持剑的人。 没有剑招。 也没有狂、自信、愤怒、杀意等情绪。 周令玄尝试继续拆解,却找不到任何附加的结构。 秦招云的出云剑意中,有剑法痕迹,有数十年胜利积累出的心境,还有他灌入剑中的意志。 眼前这道剑意全都没有。 它只保留了一样东西。 剑。 纯粹的剑。 周令玄研究了半个时辰,脑袋越发混乱。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没有表象,没有情绪,连力量运转的纹理都找不到。 它的存在本身,便是剑意的全部。 想真正理解这种力量,恐怕以他现在的剑道底子,耗上一辈子也摸不到门槛。 可他原本也没准备学会这一剑。 理解不了,就拿来当工具。 出云剑里的畏惧,源头就在这股剑意上。只要用同源力量找到畏惧藏匿的位置,再把它从残意中逼出,剩下的事情便好处理。 周令玄心念一动。 紫玉小锤浮现在掌中。 他控制好力道,朝沉锋石上的斩痕轻轻敲下。 咚。 石头没有碎。 斩痕里那道锋芒却被完整抽出,化作一道细线,收入锤头内部。 周令玄闭目检查。 纯粹剑意被单独保留,并未被铸天锤化成养分。 只是这么一点,还不够处理三截出云剑。 他盯着小锤看了一阵,忽然抬手按住额头。 识海经过一个时辰的剑意冲击,外围已经稳固了不少。刚才回来的路上又修复了一遍,眼下状态已经恢复大半。 用外来的剑意冲击,只能慢慢寻找薄弱处。 可若让铸天锤带着这道纯粹剑意,一同淬炼识海呢? 周令玄从锤中分出部分积存的力量,控制在自己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紫光缓缓聚向锤面。 那道细长剑意也被引了出来,与紫光叠在一处。 周令玄调整了几次分量,右手握紧锤柄。 下一刻,他抬起紫玉小锤,对准自己的脑袋,轻轻敲了下去。 第一卷 第17章 我要铸剑 咚。 一声闷响,紫玉小锤轻轻落在周令玄的头顶。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甚至连轻微的震荡感都没有。 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锤头渗入,带着那道从沉锋石中抽出的纯粹剑意,在他识海里绕了一圈。 没有冲击,没有撕裂。 那道纯粹剑意像个循规蹈矩的客人,被铸天锤领着,在他识海的每一个角落都逛了一遍,然后便安分地待在了中央。 周令玄缓缓睁开眼。 识海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不是力量,也不是记忆,就是一种感觉。一种玄之又玄的感悟,仿佛有什么东西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他心有所感,从床上下来,随手抄起角落里一根用来拨弄柴火的木棍。 木棍入手,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他甚至没有多想,手腕一抖,木棍便朝前刺出。 刺。 动作简单,干脆利落。 紧接着,是劈,是撩,是斩。 全都是最基础的剑式,没有半点花哨,在天剑阁任何一个刚入门的弟子都会。 可周令玄使出来,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手中的木棍仿佛活了过来,成了他手臂的延伸。 周令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身体正在被一种本能驱使着。 他没有想过下一招该出什么,身体却自然而然地衔接了下去,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这套基础剑法,他仿佛已经练了千遍万遍。 木屋内的空间本就狭小,可他辗转腾挪,却总能在方寸之间找到最合适的角度,木棍带起的风声越来越急。 最终,当他将所有基础剑式演练完毕,身体的本能似乎仍未满足。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全身的力量汇于一点,将手中的木棍笔直刺出! 嗡—— 木棍前端一寸的空气发出一声轻颤。 下一瞬,整根木棍从尖端开始,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木屑。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锐气脱离棍身,激射而出,悄无声息地在对面的木墙上留下一个指头粗细的孔洞,深不见底。 周令玄僵在原地,维持着出剑的姿势。 直到全身那股不受控制的冲动彻底平息,他才恢复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只剩下一半的木棍,又扭头看了看墙上的那个小孔,整个人愣住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想试试,结果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活动了一下筋骨,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传遍四肢百骸。 刚才那一通乱舞,不仅没让他疲惫,反而让他的气血更加活络,肉身似乎又强韧了几分。 这绝对是得了天大的好处! 那道纯粹的剑意,经过铸天锤的淬炼,竟然能直接化为己用,让他瞬间掌握了剑法的基础! 虽然只是基础,但这意味着…… 周令玄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想到了秦招云那柄断成三截的出云剑。 修复剑身不难,难的是重聚剑意。而剑意中最麻烦的,是那个藏在最深处的“畏惧”。 如果……如果能用这道更纯粹、更霸道的剑意,将那个“畏惧”从出云剑意中硬生生敲出来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再也压抑不住。 但他还需要验证。 验证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将剑意融入到锻造之中。 周令玄不再犹豫,拉开门闩,把堵门的木桌搬开,大步流星地朝着秦老所在的院子走去。 秦老正坐在院里喝茶,看到周令玄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怎么,有办法了?” “秦老哥,我想打一把剑。”周令玄开门见山。 秦老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周令玄。 “修剑修出心得,想自己铸一把了?” “不是。”周令玄摇了摇头,“我有个想法,需要验证一下。得亲手打一把剑才知道行不行。” 秦老放下茶杯,站起身,绕着周令玄走了两圈。 “你那识海没事了?昨天回来的时候,我看你那脸色,还以为要躺个三五天。” “已经好了。” “好得这么快?” 秦老啧啧称奇,随即摆了摆手。 “行吧,你要打剑,需要什么材料,我去给你弄。火炉和铁砧,废堂里也有,我让人给你搬过去。” “要快。”周令玄强调。 “知道了,猴急什么。” 秦老嘴上抱怨着,动作却一点不慢,转身就走出了院子。 周令玄本以为要等上一两个时辰,没想到还不到半炷香,院外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轰! 一声巨响,院墙都跟着晃了三晃。 周令玄探头出去一看,眼皮顿时狂抽。 秦老正拍着手上的灰,在他面前,一个由青石和精铁铸成的小型锻造工坊,正严丝合缝地嵌在地上,连带着地火管道都接好了。 这老头……是把人家整个工坊都给扛过来了? “你看什么看?赶紧的。”秦老催促道,“这玩意是我从器堂一个执事那借来的,用完还得还回去。” 周令玄嘴角扯了扯,没去问这个借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走到锻造台前,检查了一下火炉和风箱,材料也一应俱全,都是上好的精铁。 “秦老哥,劳烦帮我生下火。” “好嘞!” 秦老显得比周令玄还要激动,撸起袖子就坐到风箱前,嘿咻嘿咻地拉了起来。 他一个修为深不可测的高手,此刻干起杂役的活计,竟是兴致高昂,没有半点不耐。 熊! 在秦老恐怖的力道下,地火瞬间被引燃,火舌窜起三尺多高,将整个锻造台都映得通红。 周令玄也不含糊,夹起一块精铁扔进火炉。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闭上眼,静静感受着火焰的温度,以及精铁在高温下发生的细微变化。 曾几何时,他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在天剑阁的杂役坊里,敲打了近百年。 很快,精铁块被烧得通体赤红,几近融化。 周令玄猛地睁眼,抄起铁钳,将铁块稳稳地夹到铁砧上。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旁边那柄分量十足的铸造锤。 当! 第一锤落下。 火星四溅。 秦老在一旁看着,眼中透出几分赞许。 不愧是能靠打铁引动天剑异象的人,这一锤下去,力道、角度、时机都妙到毫巅,将铁块内部的一丝杂质精准地逼了出来。 当!当!当! 周令玄的动作越来越快,锤声清脆而富有节奏。 起初,秦老还能看得懂。 周令玄的每一锤,都完美遵循了炼器的法门,千锤百炼,去芜存菁。这老头的基本功,扎实得让他这个金丹期都感到心惊。 可渐渐的,秦老脸上的赞许凝固了。 他发现,周令玄的动作变了。 锤子落下的轨迹,不再是单纯为了锻打塑形。 那抡起锤子划出的弧线……怎么看都像是一记刚猛的劈斩! 锤头在铁块上轻轻一点,精准地震开一小片氧化层……那动作,分明是剑法中的撩! 秦老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彻底傻眼了。 周令玄的身体开始随着锻打的节奏微微转动,他的步法、身形、乃至每一次呼吸,都和手中的锤子融为一体。 他不像是在打铁。 他像是在……舞剑! 第一卷 第18章 自身即为剑 锤声没有停。 秦老坐在风箱前,拉动的手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见过很多铸剑师,也见过不少剑修。 铸剑师追求精准,讲究火候与锤法,每一下都有明确的目的。 剑修讲究人剑合一,追求意境与气势。 但这两者从来不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至少他没见过。 可偏偏,眼前这老头把两件事搅在了一起。 铁砧上的剑胚已经初具雏形。精铁在反复锻打中越来越薄,杂质被一层逼出,剑脊笔直,刃面平整。 单看成品,这是标准的炼器手法,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看过程…… 秦老把风箱拉得慢了些,视线紧紧跟着那柄锤子。 抡锤。劈下。锤面撞击铁胚的角度,刚好是长剑斜劈的轨迹。 收锤。转腕。轻点铁胚边缘抖落氧化皮,手腕的翻转与撩剑如出一辙。 再抡。这次是横扫。锤身带出的弧线贴着铁砧掠过,将铁胚另一面均匀展平。 秦老使劲吞了口唾沫。 他感觉到了。 从周令玄身上,有一股极细微的锐气正在不断外溢。 断续续,时有时无,好像一盏将燃未燃的灯火。但每当锤子落下的节奏加快,那股锐气便跟着浓上一分。 剑气。 虽然微弱,虽然完全不受控制,但那确实实是剑气。 一个锻体境的老杂役,一个连灵根都废得不能再废的家伙,在打铁的时候逼出了剑气。 秦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出声打断。 他怕一开口,这场面就没了。 周令玄自己也说不清身体在做什么。 意识还是清醒的,每一锤该打在哪里、力道该多重,他心中有数。 近百年的铸剑经验不是白来的,闭着眼他都能把一块精铁敲成标准剑坯。 但身体额外做的那些事,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步伐在移动。呼吸在调整。力量在周身流转,每一次抬锤都比上一次更顺畅,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识海中央,那道从沉锋石里抽出的纯粹剑意正在轻轻震颤。 它没有指挥周令玄做任何事,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把标尺。 什么是剑? 攻击。切割。穿刺。格挡。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附加的情绪,更没有所谓的道。 剑就是一件工具,被人握在手里,用来做最简单的事。 周令玄手里的锤,此刻也是一样。 锤就是锤。落下去,把铁打成想要的形状。 不需要别的。 当! 又一锤。 铁胚在高温下已经被反复折叠了十二次,内部结构致密均匀,肉眼可见的杂质全部消失。 周令玄将它重新送入炉中加热,趁这个间隙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的呼吸平稳,额头上甚至没有汗。要是换做一个月前那副苍老的身躯,别说连续锻打这么久,光举锤子就能把腰闪了。 火焰的颜色变了。 地火通过管道涌入炉腔,在秦老持续不断的灵力灌注下,温度比普通铁匠的炭火高出数倍。精铁胚体通体透亮,几乎到了可以直接浇铸的程度。 周令玄夹出剑胚。 这次,他没有立刻落锤。 他盯着铁砧上那块发着白光的金属,停了两个呼吸。 然后,他举起锤子。 当! 这一锤落下的瞬间,秦老浑身汗毛倒竖。 他清楚楚地感受到,从锤面与铁胚碰撞的那一点,一股凌厉的气息炸开,扫过整个锻造台,连带着他面前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剑气! 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外溢,而是实在从铁胚上迸出来的剑气! 秦老猛地站起身,风箱被他一脚踢翻。 “这……” 他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周令玄没有停。锤声连续落下,每一锤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 剑胚在铁砧上被快速塑形,两侧的刃口在锤打中变得越来越薄,剑脊的线条却保持笔挺。 秦老不敢去捡风箱了。 他就那么站着,眼睁看着周令玄把一块精铁,一锤一锤地打成了一把剑。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秦老猛地回头。 秦招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门口。 那张常年带着病气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微微皱着眉,视线落在周令玄身上,一动不动。 秦老张嘴想喊少爷,但秦招云抬手制止了他。 他没有走近,就站在十步之外。 锤声还在继续。 剑胚上最后的毛刺被抹平,刃口在反复淬火与锤打中变得通透,周令玄的动作开始放缓,不是力气不够,是剑快成了。 秦招云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看着周令玄的动作,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拆开。 这老头打出来的每一锤,都没有半点多余。 劈就是劈。刺就是刺。横扫就是横扫。 干净利落,返璞归真。 没有任何道的痕迹。 不是大河奔涌的气魄,不是星汉灿烂的威压,更不是自己那柄出云剑里灌注了一生心血的无敌意志。 这里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剑。 秦招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地方松动了。 他从拿起第一把剑开始,就被人告诉要走出自己的剑道。 于是他修无敌剑道,一生只用一把剑,将全部修为与意志灌注其中,要让出云剑成为世间最强的一柄。 直到被人一剑击碎。 剑碎了,道也碎了。 这几年他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的道不够强?是不是出云剑的剑意还不够凝练? 从没想过另一个问题。 剑,本身是什么? “好纯粹。” 秦招云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秦老扭过头看向他,瞳孔一缩。 秦招云身上那股阴寒的病气,正在消散。 不是被什么力量驱逐,而是从内部瓦解。 那种颓丧的、沉闷的东西,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被底下涌动的暖流一点融化。 秦老的手开始发抖。 他跟了秦招云这么多年,找遍了天下的炼器师和剑道宗师,求了不知多少人。 每一个都摇头,每一个都说剑心既碎,无力回天。 此刻,没人碰秦招云,没人给他灌药,也没人帮他修复什么。 他就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人打铁,身上的死气就开始退了。 秦老鼻头一酸,狠狠吸了口气,把眼眶里的热意压了回去。 铁砧上。 最后一锤。 周令玄吐出胸中浊气,将手中的锤子放下。铁钳夹起完成的剑身,浸入旁边的冷水槽中。 嗤—— 白汽升腾,水面剧烈翻涌了几个呼吸便归于平静。 周令玄将剑从水中取出。 没有剑鞘,没有缠柄,甚至还没开锋。 但当这把三尺长的铁剑被举到面前时,一声清脆的鸣响自剑身传出,在整个院中回荡。 嗡—— 不是法器。没有灵力加持,没有阵纹刻印,只是一把凡铁打成的剑。 可它会鸣。 周令玄握着剑,低头打量。 剑身通体呈暗银色,表面隐约有折叠锻打留下的纹路,像流水,又像云层。 没有什么特别的光芒,看上去朴素到了极点。 但他能感觉到,这把剑还活着。 它像一颗刚破土的种子,里面蕴着某种可能性。 毫无疑问,这是他铸了一百万把剑之后,打出来最好的一把。 凡铁的材质,却有承载灵力的底子,只要日后有剑修祭炼灌注,它能走多远,完全取决于用它的人。 周令玄转过身。 秦老站在原地,表情有些恍惚。秦招云依旧立在院门口,面色比之前好了不止一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的笑意。 周令玄看了他两眼,愣了一下。 这人身上的阴寒之气去了大半。 方才还弥漫周身的那股颓丧,此刻像被抽走了骨架,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子。那双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周令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看来,你那把出云剑,我不用修了。” 秦招云抬步走近。 他没有急着回应,而是看了一眼周令玄手中的新剑,又看了看远处锻造台上散落的铁屑。 良久,他才开口。 “多谢。”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客套。 秦老终于回过神来,急匆匆跑到秦招云身旁,上下打量了好几圈。 “少爷,你……你身上……” “嗯。”秦招云点了点头,没有解释太多。 秦老急了:“到底怎么回事?你的剑心。” 周令玄把新剑搁在铁砧上,抬手擦了擦手心的灰。 “秦公子的剑心没碎。” 秦老愣住。 “之前不是碎了吗?出云剑断成三截,他的。” “出云剑是碎了。” 周令玄打断他。 “但剑心不是出云剑。” 秦老一脸茫然。 周令玄组织了一下语言。 “秦公子以前走的路,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一把剑上,出云剑就是他的道,他的心,他的全部,剑在人在,剑碎人亡。” “但剑心本身,跟具体哪把剑没关系。” 周令玄看向秦招云。 “你这几年觉得自己完了,不是因为你真的废了,是因为你把剑心和出云剑绑死了,出云碎了,你就认定自己的剑道也碎了。” “可你刚才站在那看我打铁,想明白了一件事。” 秦招云接过话头:“剑就是剑。” “对。”周令玄点头,“不需要是某一把具体的剑。你以前的路是一生一剑,出云即是你。现在你想通了,你本身就是剑,不需要外物来承载。” 秦老听得半懂不懂,但他能看见秦招云的状态。 那个颓废了几年的年轻人,此刻站得笔直,肩背舒展,连呼吸都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虽然修为还没有恢复,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完全变了。 秦老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忍住,背过身去狠狠抹了一把脸。 秦招云没去看自家老仆丢人现眼的样子,视线重新落回铁砧上那把新铸的剑。 “这把剑——” “送你。” 周令玄把剑拿起来,递了过去。 秦招云没接,皱起眉:“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周令玄把剑往他手里一塞,“我是铸剑的,不是耍剑的。这把剑留在我手里,一辈子就是块铁。” 他顿了顿,补一句:“再说实话,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能撑多久。好不容易打出一把像样的东西,总得找个能用它的人。” 秦招云低头看着手中的剑,拇指在剑脊上轻轻摩挲。 “你打出来的第一把好剑,就这么送人了?” “别磨叽。”周令玄摆了摆手,“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当这也是交易的一部分。回头该给好处的时候别小气就行。” 秦招云握住剑柄,抬头看着周令玄。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 “行。” “那这份人情,我记着。” 他转身往院门外走去,了几步,又顿住脚。 “你叫周令玄?” “嗯。” “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 秦招云没再回头,攥着那把没有剑鞘的铁剑,大步离开了院子。 秦老终于哭完了,红着眼眶凑过来。 “周老弟,你……我……” “行了行了。”周令玄摆手,“别跟我来这套。” 秦老吸了吸鼻子,用力拍了拍周令玄的肩膀。 “你要什么?灵石、丹药、功法、器,你开口!” “不急。”周令玄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我得先回去把今天的废料处理了,晚些时候再跟你谈。” “你还管那些破烂!” “答应了人家的事,得做完。” 第一卷 第19章 古怪的请求 周令玄刚迈出两步,肩膀便被秦老扣住。 “废料晚一会儿烧,又不会长腿跑了。” 秦老把人拽回院里,顺手关上门。 “今天这事不谈清楚,你哪儿都别去。” 周令玄活动了一下被捏疼的肩膀。 “你们主仆一个要报恩,一个动手扣人,这么讲规矩?” “跟你讲规矩,你能要东西?” 秦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前些日子给你隐匿玉简,你还推三阻四,现在救了少爷,你若还来一句随便给点,那我只能替你做主。” 秦招云提着新铸的铁剑去而复返。 他手里还多了一个储物袋。 “原先准备的报酬用不上了,换了一些。” 储物袋落在桌面,袋口自行打开。 灵石、丹瓶、玉盒接连飞出,在桌上摆了三排。 周令玄扫了一遍。 五百块下品灵石。 六瓶适合锻体境服用的丹药,里面还有两瓶聚气丹,正好能为踏入炼气境做准备。 三个玉盒里装着灵药,周令玄认不全,可从药香判断,价值不会比桌上的丹药低。 角落还有一套护身软甲,灵气内敛,至少也是中阶灵器。 周令玄拿起一块灵石掂了掂。 “这些都给我?” 秦老在旁边接话。 “嫌少?” “确实少了。” 秦招云又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玉简,放在周令玄面前。 “《藏锋剑经》。” 秦老原本还在点头,听见名字,手停在了半空。 “少爷,这个是不是……” “我已经废过一次,留着它也没用。” 秦招云将玉简推了过去。 “此剑经能从炼气境一直修到元婴,内含三门剑术、两门身法,还有藏锋养意之法,宗门里只有核心弟子能接触,剑榜前十可得完整传承。” 周令玄抬手按住玉简,却没拿起来。 “宗门传承?” “嗯。” “我能练?” “我教你,便能练。” 秦招云回答得很干脆。 秦老却忍不住插了一句。 “按规矩,周老弟还不够资格。不过少爷当年得的是完整传承,有一次择人传授的资格。只是这件事若传出去,剑堂那边免不了来查。” 周令玄把玉简推了回去。 “那就不要。” 秦老一愣。 “你先看看啊!这可是《藏锋剑经》,多少内门弟子求都求不到。” “所以才不能拿。” 周令玄指了指自己的住处方向。 “我一个刚从外门杂役坊过来的老头,昨天还是锻体二阶,转头就练上核心剑经。你们觉得别人会当没看见?” 秦招云按住玉简,没有急着收回。 “有人找你,我来处理。” “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两个,找不了我的麻烦,还能找老王,找以前跟我认识的杂役。” 周令玄语气平常。 “功法是好东西,也得拿得稳我现在拿它,等于往自己脑门上贴张纸,告诉全宗我身上藏着秘密。” 秦老捋着胡子,没再劝。 天剑赐福的风波才过去没多久,盯着周令玄的人肯定不少。 若《藏锋剑经》再露面,事情只会闹得更大。 秦招云收回玉简。 “你考虑得比我周全。” “活得久,胆子就小。” 周令玄把桌上几瓶丹药拿起来,逐一检查封口。 “这些修炼资源我收下,其他的就算了。” “算不了。” 秦招云把储物袋放到他手边。 “出云剑虽未修复,我的剑心已经脱困。算起来,你做的事比修好一把剑更重。” “救命之恩都不止这些。” 秦老在旁边跟着补充。 周令玄抬起头,正好看见院里那座锻造工坊。 炉火已经熄了,铁砧上还残留着刚才锻剑留下的痕迹。 “那把这个给我。” 秦老顺着他看的方向转过头。 “哪个?” “工坊。” “这是我从器堂借来的。” 秦老特意加重了借字。 “你要留下,我还得去跟器堂执事打招呼。” 周令玄看了看嵌进地面的青石基座。 “你扛走的时候,打过招呼吗?” 秦老轻咳两声。 “当时赶时间。” “那现在去补。” 秦老被噎了一下,扭头看向秦招云。 “少爷,这套炉子其实没多贵,就是地火管道有点麻烦。” “留下。” 秦招云直接拍板。 “器堂那边我去谈。” 周令玄走到铁砧前,用手指抹去上面的铁屑。 之前他打过百万把剑,每一把都只是为了完成祖训。 今天却有些不同。 纯粹剑意融入识海后,锤法与基础剑式自行结合。 铸天锤的神通,也远不止提升兵器品阶这么简单。 锻铁、淬身、炼神、梳理剑意。 这些事情看似分散,根子都落在一个铸字上。 他目前修为太低,连炼气境都没有迈入。 修士只有到了筑基关口,才需要明确自身所行之道,再从道中延展出法,以此立下道基。 现在琢磨这些还早。 可多打一打铁,总不会吃亏。 “周老弟,这工坊给你也行。” 秦老走到炉边,敲了敲地火管道。 “你可得悠着点。你今天打的只是精铁,若以后想炼灵材,单靠这口地火炉还不够。” “能用就行。” 周令玄收好灵石和丹药,又将那套软甲塞回桌上。 “这个也拿走。” 秦招云皱了下眉。 “防身之物为什么不要?” “穿着太显眼。” “软甲藏在衣服下面,谁能看见?” “我干活的时候要进火坑附近。普通衣服烧坏不奇怪,灵器软甲天天穿着,一次不损,时间久了谁都能看出问题。” 秦老听得直挠头。 “给你东西怎么这么费劲?” “那就换成灵石。” “你倒是不客气。” “是你让我开口的。” 秦老收走软甲,又往储物袋里补了两百块下品灵石。 周令玄检查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灵石对他才是最实在的东西。 铸天锤每次发动都要消耗力量。 废丹与废器里残留的灵力虽能补充,却不够稳定。 有了这批灵石,他可以继续淬炼识海,也能尝试重铸灵根。 至于功法,等真正踏入炼气境再找也不迟。 秦招云将铁剑放在桌上,取出一块布,慢慢擦去剑身上残留的水迹。 周令玄看了片刻。 “你打算继续留在废堂?” “为什么不留?” “剑心的问题已经解开。以你的本事,回内门应该不难。” 秦招云手上的动作没停。 “修为还未完全恢复,出云剑的旧路也不能再走,现在出去,除了让人围观,还能做什么?” 秦老压低了声音。 “少爷当年得罪的人不少。” “那不叫得罪。” 秦招云纠正了一句。 “剑榜上能挑战的,我全挑战过,没打过我的想打回来,打过我的也想看看我究竟废没废。” 周令玄听明白了。 “所以你在这里装病?” “嗯。” 秦招云把布放下。 “废堂偏僻,平时没人愿意来。留在此处,我可以慢慢重修。外面若有变化,秦老也能及时探听。” “挺合适。” 周令玄点了点头。 这里遍地都是别人嫌弃的废物,对他而言却是现成的修炼资源。 秦招云留在废堂,反倒能替他挡住不少麻烦。 “还有一件事。” 秦招云握住桌上的铁剑。 “只要我还在废堂,宗门里就没人能动你。” 周令玄听完,没有客套。 “那我记下了。” “你就这么走了?” 秦老见他拎起储物袋,赶紧追出两步。 “不留下一起吃顿饭?” “火坑边还有七八箱废料。” “我叫人替你烧。” “他们扛不住那里的火气。” 周令玄摆摆手,出了院门。 等他赶到谷底,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火坑附近没有焚烧废料的动静。 几口木箱整齐堆在边缘,白天打过招呼的那名杂役站在一旁,时不时朝山道张望。 看见周令玄过来,那名杂役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前。 “周老哥,您可算来了。” 周令玄停在两丈外。 “废料送到了,怎么没回去?” “有件事,可能得您老人家亲自去处理。” “这里的废料有问题?” “不是这边。” 那名杂役搓了搓手。 “丹堂今天又炸炉了。” 周令玄眉头微拢。 前几日那个青衣少女炼丹时便炸过一次,闹出的动静不小。 “丹堂的废丹,不是有人专门接收吗?” “有是有。” 杂役瞥了眼旁边的火坑。 “负责取废丹的刘师兄今天突然病了,起不来床,其他人又怕丹毒,不敢靠近,管事那边催得紧,我想着周老哥你有经验……” “所以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对,对。” 杂役连连点头。 周令玄没有马上答应。 废堂分工虽然不算严格,但丹堂废丹有专人收取。 他这两日只负责谷底火坑,按理说,这件事怎么也轮不到他。 况且那位刘师兄病得太巧了。 那名杂役被看得有些发虚。 “周老哥,您要是不方便,我再去找其他人。” “丹炉什么时候炸的?” “半个时辰前。” “废丹放在哪?” “还在丹堂偏院。听说毒气没散,已经封住了入口。” 周令玄心头微动。 炸炉产生的废丹,对旁人是毒物,对铸天锤却是养料。 刘师兄病得蹊跷,眼前这名杂役的反应也不太对。这件事多半另有内情。 不过既然对方想让他去丹堂,他正好过去看看。 周令玄没再多问,转身朝内门走去。 那名杂役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朝旁边的林子低声开口。 “大人,我都按照您说的做了……” 树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声。 一只手伸出,将装有十块灵石的小袋子扔到他脚下。 “很好。” “接下来,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讲的别讲。” 第一卷 第20章 该升级了 那名杂役低着头,飞快捡起脚边的钱袋。 十块下品灵石。 他把袋口拉开一条缝,确认里面没有掺杂碎石,赶紧塞进怀里,手掌死死按住。 树后许久没再传来动静。 杂役又等了一会儿,试探着喊了两声。 “大人?” “大人还在吗?” 无人回应。 他这才长出一口气,紧绷的后背松了下来。 “周老哥,对不住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咱俩本来也没什么交情,我不把你叫过去,别人也会叫。” 杂役捂着怀里的灵石袋,越念叨越顺。 “有了这十块灵石,我说不定就能突破锻体九阶。再攒点丹药,练气境也不是没机会。” “等成了正式弟子,谁还愿意待在废堂抬这些毒物……” 话音刚落,前方多出了一道人影。 黑衣蒙面,腰间挂剑。 杂役愣了半息,下意识后退。 “大人,您还没走?” 黑衣人没有回应,右手按住剑柄。 杂役脸色立刻变了。 “您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讲!刚才那件事,我已经烂在肚子里了,我可以发誓——” 剑刃贯穿了他的胸口。 杂役张开嘴,喉咙里只剩含糊的气声。 黑衣人拔出长剑,伸手接住他的身体,检查过衣物后,将那十块灵石重新收走。 “这种事,怎么能留个随时会爆雷的废物。” 他拎起尸体,走到地火巨坑边缘,随手丢了进去。 火气卷过,尸体迅速消失在下方。 黑衣人擦掉剑上的血迹,辨认了一下山道方向,朝周令玄离开的路线追了过去。 另一边。 周令玄沿着山道走出一段,步子越来越慢。 前面就是通往丹堂的岔路。 沿途没有内门弟子经过,连平时负责巡查的人也不见踪影。 事情太巧了。 丹堂半个时辰前炸炉,负责收取废丹的人恰好生病,偏偏又有人守在火坑旁,非要等他回来。 周令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废堂方向。 现在去找秦招云,确实稳妥。 可对方若真冲他而来,这也是一次抓住来人的机会。整日缩在废堂,对面只会换个办法继续试探。 况且丹堂的废丹没人处理,耽搁久了,残余灵力与药性会散掉大半。 周令玄抬手探入储物袋,准备取出隐匿玉简。 手指刚伸到底,便碰到了叠好的软甲。 他把东西拿出来,眉头顿时拧起。 正是秦招云给他的那套护身软甲。 先前谈报酬时,他已经明确退了回去,秦老还补了两百灵石。现在软甲又出现在储物袋里,多半是趁他检查丹瓶时偷偷塞回来的。 “这主仆俩,一个比一个不会做生意。” 周令玄低声念了一句,找了块山石挡住身形,脱去外袍,将软甲贴身穿好。 软甲大小合身,穿在里面并不影响活动。 重新上路后,他没有走山道中央,脚步也放轻了许多。 走过第一个拐角,前方仍旧无人。 第二个拐角处,地上有半截枯枝。 周令玄停在枯枝前,俯身检查。 枝条断口很新,上面还沾着少量泥土,应该刚被人踩断不久。 他没有去碰,起身继续朝前。 走出五步。 身后传来轻响。 周令玄没有回头,身体猛地向左侧偏移。 一柄长剑从后方刺来,剑尖擦过他的肋下,撞在软甲上。 铛! 软甲表面亮起一道灵光。 周令玄被这一剑推得向前踉跄,肋骨传来钝痛,却没被剑刃刺穿。 偷袭者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结果。 剑势停了半息。 周令玄抓住机会转身,右手从储物袋里扯出飞剑,朝着身后横斩。 黑衣人收剑格挡。 两剑碰撞,灵力当场炸开。 周令玄手臂发麻,脚底擦着地面退出三步。黑衣人也没占到便宜,手中的长剑向后弹起,虎口被震开了一道口子。 “好大的力气。” 黑衣人压着嗓子。 周令玄握紧飞剑,视线落在对方的右手上。 灵力覆盖着手掌与剑柄。 练气境。 而且绝非刚突破的练气一阶。 黑衣人扫过周令玄身上的外袍。 “秦招云连护身灵器都给了你,倒是舍得。” “你认得这套软甲?” 周令玄没有主动进攻。 “死人没必要打听。” 黑衣人手腕转动,长剑上浮出三寸剑芒。 周令玄肩背微沉,脚下调整半步。 对方想杀人灭口。 宗规只能约束明面上的行为。只要尸体处理干净,没人会为一个百岁杂役追查到底。 黑衣人骤然冲来。 剑芒直取周令玄咽喉。 周令玄抬剑封挡,剑身接触的瞬间,手腕顺着对方力道向外一引。 黑衣人的剑锋偏开。 下一刻,周令玄脚掌蹬地,肩膀直接撞了上去。 砰! 黑衣人胸前的护体灵力凹陷,整个人退了两步。 “你不是锻体二阶!” 他刚稳住身体,周令玄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没有复杂招式,只是一记直刺。 角度很正,速度也快。 黑衣人横剑拍开,周令玄却提前收力,剑锋从他身侧绕过,改刺为撩。 刺啦! 黑衣人腰间衣料被切开。 一块白玉身份牌脱离腰带,掉落在地。 他脸色顿变,抬脚便要去踩。 周令玄已经抢先一步踢出碎石。 石块正中身份牌,将它打飞数丈,落入山道旁的草丛。 “找死!” 黑衣人不再保留。 灵力涌入长剑,剑芒又涨了一截。 周令玄脸上没有慌乱,反倒主动迎了上去。 论修为,他差了一个大境界。 论力量,经过铸天锤数次淬炼的肉身,未必输给普通练气弟子。 刚才两次交手,他也逐渐适应了对方的速度。 长剑从头顶劈落。 周令玄没有硬接,侧身避开后,剑锋贴着对方手臂划过。 黑衣人护体灵力急忙收拢。 剑尖被挡在皮肉外,却还是割开了衣袖。 周令玄顺势向前踏出,剑柄重重砸在对方手肘。 黑衣人手臂发麻,长剑差点脱手。 “你到底是什么人?” “废堂烧垃圾的。” “放屁!” 黑衣人怒喝,掌中多出一张符箓。 周令玄刚准备后撤,符箓已经爆开,十余根由灵力凝成的细针射向他的面门。 软甲只能护住身体。 面门挡不住。 周令玄挥剑斩向细针,才挡下大半,仍有三根穿过剑幕。 就在此时,一只干瘦的手从旁边探来。 两根手指一夹。 三根灵力细针停在周令玄鼻尖前。 “练气四阶,跑到废堂门口欺负一个锻体弟子。” 秦老站在山道中央,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壶酒。 “你挺有出息啊。” 黑衣人没有半点犹豫,将第二张符箓砸向周令玄脚下。 秦老抬掌一按。 符箓尚未爆开,便被雄厚灵力裹住。 就在这片刻间,黑衣人捏碎一枚青色玉符,身影迅速退出数十丈,转眼钻进山林。 “挪移符?” 秦老抬脚想追,又停了下来。 他先检查周令玄的脖颈和脸,确认没有伤口,这才把手里的灵力细针捏碎。 “你不是来收废丹吗?怎么跟人打起来了?” “有人替我安排好了。” 周令玄走进草丛,找回那块被踢飞的玉牌。 牌子正面刻有天剑阁的剑形印记,背后留着一个编号,姓名位置却被人提前磨掉了。 秦老接过去检查片刻,脸色很差。 “正式弟子的身份牌。” “能查到人吗?” “能查到这块牌原本属于谁。” 秦老翻过玉牌。 “不过牌上名字被抹掉,他回去后完全可以报失。仅凭一块身份牌,无法证明刚才动手的人就是牌子的主人。” “你看见他的招式了。” “全是外门就能学到的基础剑式,符箓也能从坊市买。” 秦老越讲火气越大。 “这人准备得很细,连声音都刻意改过。除非当场把他按住,否则带着牌子去执法堂也没用。” 周令玄接回身份牌,擦掉表面的泥土。 正式弟子。 练气四阶。 对方收到的消息,大概还停留在他只有锻体二阶。 这次偷袭失败,下次来的人只会更强。 秦老忽然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你还笑得出来?” “捡了件有用的东西,为什么不笑?” “这破牌有什么用?姓名都让人磨了。” 周令玄将身份牌收进储物袋。 “看来,我也差不多该提升一下修为了。” 秦老刚要开口,周令玄已经转过身。 “秦老哥,我问你件事。” “成为正式弟子以后,还能继续留在废堂吗?” 第一卷 第21章 你还去? 秦老刚要把酒壶往嘴里送,动作硬生生卡在半空。 老头把酒壶放下,转头死死盯着周令玄。 “你刚才问什么?” “成为正式弟子以后,还能不能继续留在废堂。” 秦老围着周令玄转了半圈,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想去摸他的脉门。周令玄侧身让开。 “你老实交代。”秦老压低嗓音。“你是不是摸到练气境的门槛了?” 周令玄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就讲!你这老小子绝对藏了拙!” 秦老一拍大腿。 “你这肉身底子,加上今天打铁逼出来的剑气,就算没到练气,也差不了多少!” 秦老摸着胡子,开始替他盘算。 “你想留在废堂,这事简单得很。” “宗门看重的是名册。只要你不去内门执事堂把外门木牌换成玉牌,不去领那份正式弟子的例钱,谁管你究竟是什么修为?” “废堂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内门长老一年都不来一次。你只要别在人前御剑乱飞,就算在这儿修到金丹,名册上你也是个杂役。” 周令玄点点头。 只要不走明面程序,就没人查。 秦老见他听进去了,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抛出个大诱饵。 “周老弟,你若真到了练气境,不如考虑考虑更进一步。” “进哪步?” “管事啊。”秦老指了指废堂深处。“我家少爷的剑心已经解开。只要修为恢复,我们迟早要离开这破地方回内门。” “少爷一走,这废堂管事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到时候少爷去执事堂打个招呼,直接提你上来。你有了管事的身份,每月不仅有额外的灵石丹药,连废堂这些杂役也全归你管。这不比你天天去火坑边上烧垃圾强?” 周令玄扯了下嘴角。 “没兴趣。” “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秦老瞪眼。“管事不用干活,还能拿好处!” “管事得应付内门来的人。每个月还要向器堂、丹堂交接账目。”周令玄摆摆手。“我嫌麻烦。还是每天抬垃圾清净。” 他转过身,把滑落到脚边的外袍捡起来,拍掉灰尘穿好。 “行了,我得去干活了。” 秦老一把薅住他的袖子。 “你还要去丹堂?” “去啊。” “你脑子是不是被剑气冲坏了!” 秦老指着地上的血迹。 “人家连挪移符都用上了,摆明了是个死局。你现在凑过去,万一那边还有埋伏呢?” 周令玄把袖子扯回来。 “不会有埋伏了。” “你怎么确定?” “那人失手了,还丢了玉牌。他现在最急的是怎么补救玉牌遗失的漏洞,防止被执法堂查到头上。他哪有空安排第二波人?” 周令玄指了指地上那道被剑气劈出的深沟。 “再讲,内门正式弟子又不是满地跑的野狗。能请动一个练气四阶来杀我这个杂役,背后的代价绝对不小。短时间内,他们找不到第二个肯下场的人。” 秦老被这番话噎住了。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修仙宗门里,暗杀同门是重罪。失败一次,杀手本身也会产生退意。 “那你非去干什么?”秦老还是不理解。“回屋歇着不好吗?” “丹堂炸炉了。”周令玄语气认真。“万一那边真有废丹没人处理呢?” 秦老彻底没话讲了。 为了几颗废丹,连命都不要了。 他摆摆手,转过身去喝酒。 “去去去,死了别指望我替你收尸。” 周令玄没再废话,大步朝丹堂的方向走去。 山道上很安静。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沿途隔着百丈才有一盏的灵石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周令玄走得不快。 他一边走,一边回想刚才的交手。 练气四阶的速度和力量,他已经有了直观的感受。借着铸天锤淬炼过的肉身,加上那套软甲,正面对抗并不吃亏。 但对方用出符箓时,他确实有些被动。 修仙界的手段太多。法宝、符箓、阵盘。单靠一把凡铁打的剑,应付起来还是太勉强。 他抬起右手,并起食指和中指。 纯粹剑意融入识海后,身体的本能发生了改变。他随手朝着路边伸出的树枝划过。 没有动用灵力,全凭肉身的速度和角度。 咔。 指尖擦过树叶边缘,一片宽大的叶子无声断裂,切口平滑整齐。 周令玄收回手。 必须尽快把修为提上去,把识海里的剑意彻底消化。 转过两个弯,丹堂所在的那片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周令玄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 很浓的焦臭味。 比上次他在路边闻到的还要刺鼻数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辛辣的药气,吸进肺里隐隐发痛。 真的炸炉了。 那个叫他过去的杂役没有撒谎,只是隐瞒了杀手埋伏的事。 周令玄顺着气味,绕开丹堂正门,走向存放废丹的偏院。 偏院外头拉着一圈红色的警戒绳。绳子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毒气未散,禁止入内”。 周令玄左右看了看。 没有埋伏,连个看守的弟子都没有。 估计是这股毒气太烈,丹堂的人全躲远了。 他直接跨过警戒绳,走进偏院。 院子里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 左侧的院墙塌了半边,碎砖散落一地。地面被熏得漆黑,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连院门的两扇木板都不知飞到了哪里。 院子正中央,原本摆放丹炉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大坑。 丹炉裂成了七八块,最远的一块直接嵌进了对面的墙壁里。 周令玄走近两步,视线穿过弥漫的黑烟,落在废墟中央。 那里坐着一个人。 青衣少女。 她就坐在那个炸开的大坑边缘。 身上的青衣破了好几道口子,边缘被火燎得焦黑。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发尾还在冒着细微的白烟。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脾气。 整个人呆呆地坐在地上,手里捏着半截烧成黑炭的草药。 脸上的灰尘被汗水冲出几道沟壑,显得滑稽又狼狈。 周令玄停在几步外。 这丫头上次炸炉的时候,还能中气十足地骂人,顺手扔给他一颗解毒丹。 今天这副模样,连魂都没了。 连续两次炸炉,估计把她的自信心彻底炸没了。 周令玄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那些废丹。 黑漆漆的药丸,有的裂开了,有的半融化在泥土里。数量不少。 空气中的毒气让周令玄的皮肤感到微微刺痛。识海里的铸天锤却在这时传出轻微的震动。 这些废丹的品质比上次高,毒性也更大。 正好可以用来淬炼肉身。 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放轻脚步,走到少女侧面。 脚底踩碎了一块烧焦的木炭。 咔嚓。 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很清晰。 少女没有任何反应。她依旧盯着手里那半截草药,嘴唇微动,似乎在念叨着什么药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周令玄弯下腰,伸手捡起脚边的一颗废丹,用两根手指捻了捻。 残余的药力很狂躁。 他把废丹收进袖子,清了清嗓子。 “师姐。” 少女没动,捏着草药的手指微微发抖。 周令玄往前凑了半步,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 “师姐,我是来收废丹的,抱歉,来晚了。” 第一卷 第22章 帮我锻造个丹炉 薛怡听到声音,身体僵了一下。 她用沾满黑灰的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这才慢吞吞地转过头。 那双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眶里打着转的水汽没来得及藏好,就这么直愣愣地撞进周令玄的视线。 周令玄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性格刁蛮要强,上次炸炉还能中气十足地骂街,今天这副偷偷抹眼泪的惨状被人撞见,八成要炸毛。 果然,薛怡吸了吸鼻子,板起脸,冲着周令玄冷哼出声。 “什么师姐?” 她上下打量着周令玄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满脸嫌弃。 “你这岁数,看着都跟我爷爷差不多了,叫我师姐,不是成心把我叫老了吗?” 周令玄干咳两声,连连点头。 “您讲得对,是我唐突了,那我总该有个称呼,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薛怡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焦土,下巴微微扬起。 “我叫薛怡。” “记住了,以后别乱喊。别以为你在废堂了就能随便跟内门弟子攀关系。” 周令玄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薛姑娘,那我现在能处理这些废丹了吗?” 薛怡被这句话直接噎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周令玄,满肚子想发泄的脾气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这老头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本姑娘刚炸了炉,心情差得要命,你难道看不出来?不应该先问问有没有受伤? 上来就问能不能干活? “你这人怎么满脑子都是收破烂?”薛怡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收吧收吧,全拿走,看着就心烦。” 周令玄没搭理她的牢骚,挽起袖子,径直走向那个炸裂的丹炉残骸。 地上的废丹散落得到处都是,有的甚至滚进了砖缝里。 他动作麻利,捡起一颗,手指暗中用力。 废丹里狂躁的毒性和残余药力,瞬间顺着指尖涌入识海,被那把紫玉小锤吞噬得干干净净。 一股暖流顺着经脉反哺回来,周令玄感觉刚才和杀手交战时消耗的气血,竟然在飞快恢复。 不仅如此,这批废丹的药力比上次更猛,肉身在药力的冲刷下,隐隐发热。 好东西。 周令玄一边捡,心里一边犯嘀咕。 这丫头炼丹的技术,确实烂得可以。 上次炸炉,这次又炸炉。废丹里的药性冲突得一塌糊涂,简直就是把几味药材硬生生揉在一起,不炸才怪。 技术这么差,偏偏对炼丹执着得要命。 不过这话他肯定不能讲出来。 废堂的废丹来源,可全指望这位姑奶奶了。真要把她气跑了,以后上哪去找这么高品质的毒药当养料? 周令玄把地上的废丹清理干净,最后走到丹炉残骸前,伸手探进那块最大的炉底碎块里,准备把里面粘连的废丹抠出来。 手指刚摸到底部,他的动作停住了。 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不是因为温度,而是摸到了一个尖锐的突起。 周令玄把废丹抠出来收好,又伸手进去摸了摸。 很明显,炉壁内部有一处不平整的地方。 他虽然没打过丹炉,但这百年来敲敲打打,对器物的内部结构再熟悉不过。 既然是用来炼丹的容器,内部必须光滑平整,让火焰和药力能够均匀流转。 这种硌手的瑕疵,在高温下受热不均,极易导致灵力淤堵。 周令玄站起身,指了指那块炉底碎块。 “薛姑娘,你这丹炉,平时用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在收丹那一步出问题?” 薛怡正踢着脚边的碎砖生闷气,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摸了一下里面。” 周令玄指着那个碎块。 “这丹炉内壁有个硌手的地方,很不平整。我虽然不懂炼丹,但这东西毕竟要在里面烧药材,内部有这种突起,火候肯定不匀。” 薛怡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子伸手进去摸。 摸了几下,她的脸色变了。 “还真有!” 她猛地站起来,红肿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刚才那股颓丧劲儿一扫而空。 “我就讲嘛!” 薛怡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拔高了音量。 “本姑娘的手法明明没问题,药理推演也完全正确,怎么可能连着两次炸炉!” “原来是这破丹炉的问题!” 她越讲越顺,甚至开始举一反三。 “不仅是丹炉不行,丹堂分配给我的这几批药材,年份也不够,杂质太多。还有这偏院底下的火脉,火气太冲,根本不适合炼制这种温和的丹药。” “对,就是这些原因!” 周令玄站在一旁,听着她滔滔不绝地把炸炉的责任甩得干干净净,心里一阵无语。 这丫头顺坡下驴的本事,比炼丹强多了。 不过他自然不会去戳穿。 人家小姑娘要面子,自己只要有废丹收就行了,管她是因为什么炸的炉。 “薛姑娘讲得有理,既然是丹炉坏了,换一个好的便是。”周令玄敷衍了一句,拎起装满废丹的布袋准备离开。 “等等。” 薛怡突然叫住他,绕着周令玄转了两圈,上下打量。 “我认得你。” 她突然凑近,压低声音。 “前阵子,那个在杂役坊打铁,引动了镇宗神器天剑异象的人,是不是你?” 周令玄脚步一顿,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是我。在下周令玄。” 这事当时闹得全宗皆知,后来虽然因为他没测出好灵根被冷处理,但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隐瞒也没意义。 薛怡咧开嘴,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你既然能打铁引动天剑,那你的锻造技术肯定很好咯?” 周令玄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薛姑娘,我只会打铁剑。” “铁剑也是铁打的,丹炉也是铁打的,有什么区别?” 薛怡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器堂那些老古板,每次找他们修丹炉都推三阻四,嫌我炸得太快。去坊市买新的,我这个月的例钱又花光了。” 她凑到周令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帮我打个丹炉吧!” “只要你能帮我打出一个合适的丹炉,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周令玄果断摇头。 “我没打过丹炉,连图纸都没见过,这活干不了。” 开什么玩笑。 打铁剑他熟,闭着眼睛都能敲。丹炉不仅需要特殊的灵材,还要刻画聚火、控温的阵纹,完全是两码事。 他现在连练气境都不是,拿什么去搞阵纹? “图纸我有啊!”薛怡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拍在周令玄手里。“材料我也可以去想办法凑。你只要负责出力就行。” 周令玄把羊皮纸推了回去。 “薛姑娘,这不是出力的问题。丹炉需要阵纹,我一个杂役,连灵力都使不利索,根本刻不了阵纹。” “阵纹不用你管,我去找人刻。”薛怡不依不饶,死死拽住他的袖子。“你就帮我把炉体打出来。器堂那些人打的炉子,内壁全都有瑕疵,我信不过他们。” 周令玄还是摇头。 这活吃力不讨好。万一打出来又炸了,这丫头指不定要把责任推到他头上。 “真不打?”薛怡松开手,退后半步。 “不打。” “那太可惜了。”薛怡叹了口气,手掌一翻,掌心多出一个小小的玉瓶。 她大拇指轻轻一挑,将玉瓶的塞子拔开一条缝。 “我原本还想着,你要是能帮我把丹炉打出来,这颗筑基丹,就当做给你的报酬了。” 一股精纯至极的药香从瓶口溢出,瞬间钻进周令玄的鼻腔。 周令玄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 筑基丹。 第一卷 第23章 丹炉之约 筑基丹。 这东西足以让一群练气巅峰的弟子打破头,就算在内门,也不是随便哪个弟子都能拿出来的。 周令玄喉结滚了一下。 他太需要这东西了。 锻体境的修为在废堂或许够用,可一旦出了废堂,随便来个练气就能逼得他险象环生。 若能借着这颗筑基丹重塑灵根,踏入练气境,很多事情办起来就方便多了。 诱惑很大。 周令玄没有伸手去接。 在天剑阁底层摸爬滚打了上百年,他活下来的唯一准则,就是绝不接兜不住的买卖。 他把视线从玉瓶上移开,指了指刚才被推回去的那张羊皮纸。 “薛姑娘,东西是好东西,但我真没打过丹炉。” “你光给我一张纸,我若看不懂,盲目接下只会白白毁了你的材料。” 薛怡听见这话,原本垮下去的肩膀瞬间提了起来。 她动作极快,一把抓起羊皮纸,啪地一声拍进周令玄手里,生怕他反悔。 “你先看!你看了再讲!” 她伸出沾满黑灰的手指,在图纸上用力点了两下。 “这是我在藏经阁拓印的古方图纸,叫‘三足流云炉’。” “器堂那些老古板打出来的制式丹炉,内壁糙得很,火候根本控制不住,我早就想找人私下定做了。” 薛怡连珠炮似的往外倒话。 “这图纸很详细的!外观、尺寸、厚度全都有标注,你只要照着打就行!” 薛怡见他不为所动,又往前凑了半步。 “器堂那些人,每次我找他们定做,他们就拿制式炉子糊弄我。” “我炼的那些丹药,火候差一分都不行。制式炉子内壁凹凸不平,药力根本聚不拢。” 周令玄还是没接纸。 “薛姑娘,器堂有专门的炼器师,他们都不愿意干的活,你找我一个杂役?” “他们那是嫌我炸炉炸得快,怕砸了他们的招牌!” 薛怡气鼓鼓地跺了下脚。 周令玄无奈,只能把羊皮纸展开。 借着偏院外头昏暗的月光,他凑近仔细端详。 图纸画得很繁杂。 这百年来,他在杂役坊敲敲打打,经手了整整一百万把铁剑。 他摸过各种品质的铁矿,感受过千万次锤击带来的反震。 那些铁剑虽然只是凡物,但千万次的锤打,早就让他对器物的物理结构产生了近乎本能的直觉。 什么地方该厚,什么地方该薄,哪里容易受力,哪里容易开裂,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图纸最外圈,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弯曲的线条。 那是控火和聚灵的阵纹。 也是炼制丹炉最核心的东西。 周令玄直接略过这些阵纹,视线聚焦在炉体本身的剖面图上。 底部加厚,三足鼎立,腹部中空,向上收拢。 他一边看,手指一边在图纸上虚空比划。 “炉底厚度三寸,受火面需要极强的耐热性。” “腹部弧度很大,这里的铁皮必须捶打得足够均匀,否则受热膨胀时容易炸裂。” “最麻烦的是这三个足,要和炉底一体成型。” 周令玄在心里默默盘算。 他越看,眉头舒展得越开。 抛开那些玄乎的阵纹,单看这东西的物理构造,其实就是个大号的厚底铁罐。 唯一的难点,在于内壁必须做到绝对平整,不能有半点瑕疵。 这对别人或许很难,毕竟丹炉内部空间狭小,铁锤很难施展。 可对他这双敲了一百万把剑的手来算,真算不上什么难事。 无非就是多花点时间,用小锤一点点敲平。 周令玄将羊皮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形状我能打。” “内壁也能保证没有瑕疵。” 薛怡眼睛一亮,刚要跳起来,周令玄抬手压住了她的话头。 “薛姑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图纸有了,打丹炉的灵材呢?” 他摊开双手,指了指空荡荡的偏院。 “总不能让我用这些炸碎的破铜烂铁给你拼一个吧?” “再讲,这三足流云炉对耐火性要求极高,普通的精铁根本扛不住地火的长时间炙烤。” 薛怡大喜过望,满是黑灰的脸上笑出了一口白牙。 “材料好办!” 她理直气壮地摆了摆手,下巴扬得老高。 “不过我一个炼丹的,身上带的都是灵药,怎么可能随身带着那些沉甸甸的铁矿石?” 她在原地转了两圈,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这三足流云炉需要的主材是赤铜和寒铁,内门库房那边我能弄到一部分,剩下的辅助材料我去坊市想办法凑。” 她停下脚步,竖起两根手指。 “最迟后天!” “后天晚上,我会找人悄悄把材料给你送到废堂去!” 周令玄没接话,先把装满废丹的布袋拎在手里,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材料送来可以。” “但我有言在先。” 他直视着薛怡。 “废堂那边的地火很猛,我得慢慢熬这个炉子,急不得。” “这期间,你不能来催进度。” “更不能带人来废堂监工。” 周令玄语气很平淡,却把规矩立得很死。 “我就是一个收垃圾的老杂役,你若是带人过去,给我惹了麻烦,这炉子我宁可不打。” 薛怡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不堪的青衣,又闻了闻身上那股刺鼻的焦糊味。 她现在只想赶紧回住处,泡进热水桶里狠狠洗个澡。 废堂那种到处都是毒气和废料的破地方,请她去她都不去。 “谁稀罕去你那个破地方监工啊!” 薛怡连连点头,把那个装有筑基丹的小玉瓶重新塞紧,小心翼翼地收进储物袋。 她傲娇地扬起下巴,冲着周令玄挥了挥手。 “只要你打的炉子不炸,这颗筑基丹就是你的。” “后天等着收材料吧!” 丢下这句话,薛怡捂着鼻子,恨不得多长两条腿,飞快跑出了偏院。 周令玄站在原地,直到那抹青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紧绷的肩膀才完全放松下来。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手里的布袋,确认袋口扎得很紧,没有废丹漏出来。 山风吹过,偏院里的焦臭味散了一些。 周令玄不再逗留,揣着那张丹炉图纸,拎着废丹,迅速隐入夜色,朝着废堂的方向赶去。 一路无话。 周令玄避开了巡查的弟子,顺顺利利地回到了废堂。 推开木屋的门,他转身将门闩死死落下,又搬来那张缺了角的木桌,顶在门后。 做完这些,他才在床板上坐下。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 先是在山道上遭遇练气四阶的杀手,险些丢了性命。 接着又在丹堂接下了打制丹炉的活计,拿到了筑基丹的承诺。 周令玄摸了摸胸口。 那套软甲底下,被剑气震伤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 他没有急着休息,而是把那个装满废丹的布袋解开,倒在床板上。 几十颗黑漆漆的废丹滚落出来,散发着刺鼻的药气。 周令玄心念微动。 紫玉小锤在掌心浮现。 他拿起一颗废丹,小锤轻轻敲击。 废丹瞬间化作一滩黑灰,里面狂躁的毒性和残余药力被小锤尽数吞噬。 紫光闪烁。 一股极其精纯的药力顺着小锤反哺进他的经脉。 周令玄闭上眼,引导着这股药力在体内游走。 药力很狂暴,带着灼热的温度。 若是普通锻体修士直接吞服,五脏六腑瞬间就会被烧穿。 但经过紫玉小锤的转化,这股狂暴被彻底驯服,变成了最纯粹的滋养。 药力所过之处,经脉被重新拓宽,受损的肌肉和骨骼快速愈合。 肋骨处的钝痛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酥麻感。 这批废丹的品质确实极高。 仅仅吸收了十颗,周令玄就感觉白天的消耗全部补了回来。 他没有停下,继续用小锤敲击剩下的废丹。 半个时辰后。 床板上只剩下一堆黑灰。 周令玄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体内气血充盈到了极点,隐隐有种要冲破某个临界点的感觉。 锻体八阶的修为,彻底稳固。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指骨间传递的力量。 现在的肉身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只要拿到那颗筑基丹,他就有十足的把握重铸灵根,一举冲破练气境的壁垒。 周令玄走到桌前,将那张羊皮纸摊开,用两块镇纸压平。 微弱的烛光下,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可见。 他伸出食指,顺着炉体的剖面图,一点点向下滑动。 脑海中,那座由秦老扛回来的锻造工坊已经运转起来。 炉火升腾。 铁块被烧得通红。 周令玄的视线停留在炉底和内壁的交界处。 这里是最难处理的地方。 普通铁锤砸不到,力道稍微偏一点,就会留下凹坑。 他举起右手,虚握成锤,在半空中轻轻敲击了一下。 第一卷 第24章 隔山打牛 周令玄坐在床板上,右手的虚空敲击停在半空。 眉头越拧越紧。 脑海里那张“三足流云炉”的剖面图被他拆解了十几遍。 不行。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打了一百年的铁,他对锤子太熟悉了。 不管手腕怎么翻转,不管用多小的锤头,只要是实体的工具,就一定有体积。 丹炉底部和内壁交界的地方,是个死角。 锤头探进那个狭窄的空间,根本施展不开。强行敲击,受力点绝对不均匀,必定会留下微小的麻点。 “难怪器堂那些人打出的制式丹炉内壁不平。” 周令玄低声念叨了一句。 不是器堂的人手艺差,是物理条件限制死了。 他把那张羊皮图纸重新卷好,塞进怀里。 推开堵门的木桌,周令玄走到屋角,翻开那个装杂物的木箱。 里面还有几块白天锻剑剩下的精铁边角料。 他抓起铁块,推门而出。 夜色很深,废堂里静悄悄的。 秦老和秦招云的屋子早就熄了灯。 周令玄放轻脚步,走到院子里的锻造工坊前。 熟练地拉动风箱。 呼—— 地火顺着管道窜出,幽蓝的火苗舔舐着炉底。 他把精铁边角料扔进火炉。 等铁块烧得通体赤红,周令玄用铁钳将其夹出,稳稳放在铁砧上。 抡起旁边那把凡铁大锤。 当!当!当! 火星四溅。 三下五除二,一块方正的精铁就被他砸成了一个深口的铁罐。 尺寸和深度,完全按照丹炉底部的比例缩小模拟。 周令玄放下大锤,从工具架上挑了一把最小号的打花锤。 锤头只有拇指大小。 他捏着锤柄,将锤头探入铁罐内部,对准底部和内壁交界的死角。 手腕发力。 当! 声音很脆,但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发闷。 周令玄停下动作,借着炉火的光亮往里看。 摇了摇头。 他把铁罐拿起来,伸出食指在刚才敲击的地方摸了摸。 果然。 即便他已经把力道控制到了极致,铁罐底部依然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凹坑。 很浅,普通人根本摸不出来。 但在炼丹的高温下,这点瑕疵足以让药力淤堵,导致炸炉。 物理工具的形状限制,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周令玄盯着那个凹坑,脸色沉了下来。 如果不打破常规的锻造手段,就算后天薛怡把赤铜和寒铁送来,打出来的丹炉依旧是个废品。 那颗筑基丹,也就成了水月镜花。 他把打花锤扔回架子上,双手按在铁砧边缘。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那道被紫玉小锤温养的纯粹剑意,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情绪波动。 周令玄愣了一下。 白天打铁时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抡锤,劈下。 收锤,轻点。 剑意的“刺”与“撩”,完美融入了锤法之中。 剑意是无形的。 锋芒所致,无孔不入。 既然实体的锤头探不进去,那无形的剑意呢? 周令玄猛地站直身体。 心念一动。 紫玉小锤在掌心浮现,散发着微弱的紫光。 他没有把紫玉小锤探入铁罐内部。 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将锤头对准了铁罐外壁。 位置,正对着内部那个死角。 周令玄深吸一口气,调动识海中的纯粹剑意。 剑意顺着经脉涌出,附着在紫玉小锤之上。 手腕一抖。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传出。 没有火星,没有震耳欲聋的碰撞声。 铁罐外壁毫发无损,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但周令玄敏锐地感知到,一股带着重塑之力的无形锐气,直接穿透了厚厚的铁壳。 精准地“削”在了内壁的凹坑上。 他迅速丢下锤子,伸手探进铁罐内部。 手指划过刚才那个死角。 原本硌手的麻点,竟然平复了三分! “成了!” 周令玄眼中精光大盛。 隔山打牛! 以内塑外! 这种完全违背炼器常理的手法,竟然真的行得通! 他重新握紧紫玉小锤,索性闭上双眼。 完全放弃了肉眼观察。 意识与那道纯粹剑意彻底融为一体。 铁罐内部的结构,在脑海中纤毫毕现。 手腕翻飞。 咚!咚!咚!咚! 紫玉小锤在铁罐外壁上敲出一连串细密的鼓点。 每一锤落下,剑意便化作一把无形的微型刻刀。 带着铸天锤独有的熔铸之力,在铁罐内部疯狂游走。 削平突起。 填补凹陷。 那些连最小号铁锤都够不到的死角,在无形剑意的刮削下,一点点变得平滑。 片刻后。 敲击声戛然而止。 周令玄睁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这种精细的操控,极其消耗精神力。 他用铁钳夹起发烫的铁罐,直接丢入旁边的冷水槽中。 嗤—— 白汽升腾。 等水面平静下来,周令玄将铁罐捞出。 他没有用眼睛看,而是直接伸出两根手指,沿着深邃的内壁缓缓滑过。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圆润。 平滑。 就像是抚摸着一块被打磨了千百遍的冰面。 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滞涩感。 底部与内壁交界的死角,完美过渡,浑然一体。 技术难题,攻克了。 周令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铁罐随手搁在铁砧上。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在这敲什么丧钟?”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没好气的声音。 周令玄转过头。 秦老披着件灰色的外衣,趿拉着鞋,正站在院门口打哈欠。 老头显然是被刚才那阵细密的敲击声吵醒的。 “睡不着,随便练练手。” 周令玄随口回了一句,转身去关地火的阀门。 秦老溜达过来,瞥了一眼铁砧上的那个黑乎乎的铁罐。 “练手?你这打的什么玩意儿?夜壶?” 秦老满脸嫌弃地伸出手,把铁罐拿了起来。 “这口收得这么紧,底下还这么厚,你这手艺退步了啊。” 他一边数落,一边顺手把大拇指伸进铁罐里探了探。 下一秒。 秦老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 秦老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把另外几根手指也塞了进去,沿着内壁来回摸了好几圈。 越摸,他脸上的表情越见鬼。 “周老弟,你这……” 秦老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周令玄。 “这内壁,你怎么打出来的?” 他是个识货的。 金丹期的修为,加上跟着秦招云走南闯北,什么顶级的法宝没见过。 这种深口器物,内部死角是所有炼器师的通病。 要么分件铸造再拼接,要么用特殊的灵火慢慢熔炼。 可眼前这个铁罐,明明是一体成型,而且材质只是最普通的精铁! 内壁竟然平滑到了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周令玄拍掉手上的铁屑,语气平淡。 “用锤子敲出来的。” “放屁!” 秦老急了,拿着铁罐凑到周令玄面前。 “你当老夫瞎啊!这么小的口子,你用什么锤子能敲到最底下的死角?” “就算你把手剁了塞进去,也敲不出这种浑然一体的弧度!” 周令玄没搭理他的大呼小叫,绕过他往自己的木屋走。 “独门手艺,概不外传。” 秦老被噎了一下,赶紧追上去两步。 “你别走啊!你这手艺要是让器堂那帮老怪物看见,非得把你供起来不可!”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周令玄推开木屋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老哥,早点睡吧。” “后天晚上,废堂可能会来客人。” 秦老愣住。 “客人?什么客人?” “送钱的客人。” 周令玄反手关上房门,将木桌重新顶在门后。 万事俱备。 现在,就等薛怡把赤铜和寒铁送上门了。 第一卷 第25章 你管这叫上等材料? 两天后,入夜。 废堂院子里的地火炉子烧得通红,热浪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扭曲。 秦老搬了个破木凳坐在旁边,手里抓着一把炒灵瓜子,嗑得咔咔响。 “周老弟,你确定那丫头今晚会来?这都什么时辰了,内门早就落锁了。她一个炼丹的,还能翻墙不成?” 周令玄没理他,专心调试风箱的阀门。火候必须提前预热,打丹炉和打铁剑不一样,地火的温度必须稳得住。 院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来了。”周令玄站起身。 门缝被推开一条缝。薛怡探进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圈,这才用力推开门。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衣裙,手里拽着两根粗麻绳,哼哧哼哧地往院子里拖东西。 绳子后头拴着两个半人高的大木箱。看重量,少说也有几百斤。 “累死我了。” 薛怡一屁股坐在箱子上,毫无形象地用袖子擦汗。 “为了避开巡逻的弟子,我绕了后山大半圈才把东西运过来。” 周令玄走过去,刚要解开麻绳。 砰! 本就破旧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两扇木板直接飞了出去,砸在院子的空地上,激起一层浮土。 火光摇晃。 五六道人影大摇大摆地跨进院子,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器堂执事的服饰,腰间挂着一块赤红色的玉牌。 薛怡吓得直接从箱子上弹了起来,看清来人后,脸色瞬间白了。 “孙、孙执事……” 孙执事背着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薛怡身上。 “薛师侄,大半夜不在丹堂好好待着,跑来这收破烂的地方干什么?” 薛怡结巴了。 “我……我来扔点废丹。” “扔废丹需要带这么大的箱子?” 孙执事嗤笑一声,视线越过她,盯住了站在后头的周令玄。 “还是说,薛师侄是来找人接私活的?” 他往前迈了两步,逼近木箱。 “宗门有规矩,外门杂役私自接单炼器,破坏器堂统筹,按律当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薛怡急了,张开双臂挡在箱子前面。 “孙执事,你别瞎说!我这就是些破铜烂铁,准备扔进地火坑里烧掉的!” “胡闹!” 孙执事脸色一沉,声音拔高。 “你从内门库房提走了一批赤铜和寒铁,真以为器堂那边没记录?你把上好的灵材交给一个快入土的废老头来打,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抬手指着周令玄的鼻子。 “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老杂役,也配碰灵材?马上把箱子打开,这批材料器堂没收了。至于你私自接单的事,我会亲自上报执法堂!”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秦老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凶光。 几个练气期的器堂弟子,加上一个筑基初期的执事。 在废堂这种荒郊野岭,直接捏死挖个坑埋了,连点动静都不会有。 秦老刚要往前走,肩膀被人按住了。 周令玄挡在秦老身前,冲他摇了摇头。 为了这点事暴露秦老的实力,不划算。再说,宗门的规矩,他比这帮人熟得多。 周令玄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正是秦老前几天塞给他的《废堂须知》。 他翻开其中一页,借着火光念了起来。 “宗规第七条,废堂管事及杂役,有权对宗门废弃之物进行二次销毁或加工,所得成品归宗门所有,废堂可留存一成作为损耗补偿。” 周令玄合上册子,看着孙执事。“孙执事,我这叫加工废料。怎么能算私接炼器私活呢?” 孙执事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废料?” 他猛地抬起右手,一掌拍在身旁的木箱上。 咔嚓一声巨响。 木箱四分五裂。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滚落一地。 左边是一块块赤红色的金属,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右边是一堆散发着丝丝寒气的黑色铁锭。灵气瞬间在院子里散开。 孙执事指着地上的材料,满脸嘲讽。“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赤铜,那是寒铁!全是炼制中阶法器的上等灵材!你管这叫废料?” 薛怡急得直跺脚。“孙执事,这材料是我自己凑的,我愿意让谁打就让谁打,器堂管得也太宽了吧!” “内门弟子所需器物,必须经由器堂统一调配。你私下找人炼制,就是坏了规矩!” 孙执事根本不理会薛怡的抗议,转头冲着身后的弟子挥手。 “把这些灵材全部带走,把这个老头给我拿下,押去执法堂!” 两名器堂弟子拔出飞剑,气势汹汹地朝周令玄走去。 周令玄没有退。 他反而向前走了两步,直接走到那堆散落的材料前。 “慢着。” 周令玄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赤铜,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孙执事,你刚才说,这是上等灵材?” “废话!”孙执事冷哼,“这批赤铜是上个月刚从南山矿脉采出来的,灵气充沛,难道还有假?” 周令玄没接话,转身走到铁砧旁,拿起那把凡铁大锤。他把赤铜放在铁砧上,手腕微微一抖。 当! 铁锤轻轻砸在赤铜表面。力道不大,连火星都没砸出来。 但紧接着,赤铜表面突然裂开一条细缝,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飘了出来。几粒暗红色的砂砾顺着裂缝滚落到铁砧上。 薛怡离得近,闻到那股味道,忍不住捂住鼻子打了个喷嚏。“什么味道?” 周令玄用手指捻起一粒砂砾,举到半空。“火毒砂。”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孙执事的脸色猛地一变,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 周令玄把赤铜扔回地上,语气平淡。 “老头子我打了一百年的铁,经手的矿石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这赤铜的重量不对,颜色偏暗,里面藏着什么猫腻,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赤铜伴生火毒砂,这是常识。提炼的时候如果不把火毒砂剔除干净,这块赤铜只要一进地火炉,受到高温炙烤,立刻就会炸开。” 他转头看向薛怡。“薛姑娘,你前两次炸炉,除了你自己的手法问题,没准也有这火毒砂的功劳。” 薛怡瞪大了眼睛,怒火蹭地一下窜了上来。 “好啊!难怪我每次炼丹都控制不住火候,原来你们器堂给我用的丹炉,里面掺了这玩意儿!” 孙执事强装镇定。 “一派胡言!偶尔有一块没提炼干净的赤铜混进去,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一块?” 周令玄笑了。 他又走到那堆寒铁面前,随便挑了一块拿在手里。 “赤铜没提炼干净算失误。那这寒铁呢?” 周令玄拿着寒铁,走到水槽边,舀了一瓢冷水浇上去。 寒铁遇水,表面瞬间结出一层白霜,但白霜中却夹杂着几道没有冻结的黑线。 “看见没?水汽渗进去了。” 周令玄指着黑线。 “寒铁讲究质地紧密,用来中和丹炉的火气。可这块寒铁里面,布满了暗裂纹。” 周令玄手指发力,在寒铁表面轻轻一弹。 咔。 整块寒铁直接断成了两截,切口处全是不规则的蜂窝状空洞。 “这种破烂玩意儿,连我平时打铁剑用的边角料都不如。一锤子下去就得碎成渣。” 周令玄把断成两截的寒铁扔到孙执事脚下。 “赤铜带毒,寒铁带裂。孙执事,你管这叫上等灵材?” 第一卷 第26章 放弃? 孙执事看着断成两截的寒铁,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两下。 他死死盯着周令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这批材料确实是他动的手脚。 有人给了他一大笔好处,让他把薛怡的炼器材料换成次品。 只要薛怡用这批材料打出丹炉,炼丹时必定炸炉。 到时候不仅能毁了薛怡的名声,还能顺理成章把责任推给废堂。 计划天衣无缝。 谁能想到,一个在废堂烧垃圾的老头,连火都没生,光凭手感就把里面的猫腻全抖落出来了。 “你个老东西,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孙执事指着周令玄的鼻子破口大骂。 “器堂的材料经过层层把关,怎么可能有问题!分明是你这老杂役想私吞灵材,故意找借口!” 周令玄拍了拍手上的铁屑,连眼皮都没抬。 “是不是借口,你把这几块赤铜带回器堂,扔进地火炉里烧一炷香。炸不炸,你心里有数。” 薛怡这会儿彻底反应过来了。她几步冲到孙执事面前,指着地上的火毒砂,气得浑身发抖。 “孙胖子!你敢阴我!” 薛怡的声音尖锐刺耳。 “我说怎么前两次炸炉炸得那么邪门,原来是你们器堂在背后搞鬼!” 孙执事被薛怡骂得下不来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周令玄。 “薛师侄,你别听这老疯子胡言乱语!他私接炼器活计,按宗规必须严惩!来人,把这老东西给我绑了!” 两名器堂弟子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周令玄的肩膀。 “咔吧。” 一声清脆的瓜子壳裂响在院子里响起。 秦老坐在木凳上,慢条斯理地把瓜子仁丢进嘴里,拍了拍手。 孙执事刚要呵斥,突然感觉双腿一软。一股极其沉重的压力毫无征兆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视线艰难地转向那个坐在角落里嗑瓜子的干瘦老头。 秦老没看他,只是低头在地上找瓜子皮。 “大半夜的,吵吵嚷嚷,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孙执事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股威压,绝对不是筑基期能有的! 废堂这种鬼地方,怎么藏着这种级别的高手?他咽了口唾沫,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孙执事,还绑吗?” 周令玄站在原地,语气平淡。 孙执事猛地收回长剑,连退了三步,差点撞在身后的弟子身上。 “今天……今天算你们走运!薛怡,你私自挪用灵材的事,我明天再找你算账!我们走!” 他连地上的赤铜和寒铁都顾不上捡,带着几个手下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子。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薛怡看着孙执事落荒而逃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转过头,看着满地散落的赤铜和寒铁,她眼眶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 “完了。”薛怡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声音里带着哭腔。“全完了。” 周令玄走过去,把地上的赤铜一块块捡起来,重新堆在铁砧旁边。 “材料都在这,怎么就完了?” “你懂什么!” 薛怡抬起头,满脸绝望。 “赤铜和火毒砂是伴生矿。一旦成型,火毒砂就彻底融进了赤铜的纹理里。” “想要剔除,必须用顶级的灵火慢慢熬,还得配上特殊的阵法。就算器堂的长老亲自出手,也得耗费十天半个月!” 她越说越泄气,伸手摸向腰间的储物袋。 “我上哪去找顶级灵火?这丹炉打不成了。那颗筑基丹,你也别想了。” 周令玄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薛怡。 “薛姑娘,你刚才说,只要我打出丹炉,筑基丹就是我的。这话还算数吗?” “材料都废了,你拿什么打?”薛怡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材料废没废,我说了算。”周令玄指了指旁边的木凳。“你坐那看着。今晚这丹炉,我给你打出来。” 薛怡愣住了。她看着周令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半信半疑。 “你真能剔除火毒砂?” “试试不就知道了。”周令玄没再废话,转身走到锻造台前。 他一把拉开地火阀门。 呼! 幽蓝色的火焰瞬间从炉底窜了上来,将整个院子照得通明。 周令玄拿起铁钳,夹起一块掺杂着火毒砂的赤铜,直接扔进了火炉里。 薛怡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凑到炉子旁边,眼睛死死盯着里面的赤铜。 秦老也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饶有兴致地看着周令玄。 时间一点点过去。 周令玄双手握着风箱的把手,有节奏地拉动着。 地火的火苗越窜越高,温度不断攀升。 周围的空气被烤得发烫,薛怡的额头上很快渗出了一层细汗。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炉子里的赤铜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形状,只是表面微微泛起了一层红光。 周令玄皱了皱眉,加快了拉动风箱的速度。 又过了一炷香。 赤铜的颜色加深了一些,变成了暗红色。但距离融化,还差得十万八千里。 薛怡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避开扑面而来的热浪。 “别白费力气了。” 她指着炉子底下的地火管道。 “废堂这地方,连个正经的聚火阵都没有。这地火的品级太低了,平时烧烧垃圾还行。” “赤铜可是中阶灵材,熔点极高。你就算把风箱拉断了,这破炉子也化不开它。” 周令玄停下动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薛怡说得没错。废堂的地火温度已经达到了极限。 普通精铁扔进去,半炷香就能烧得通红。但赤铜在里面待了这么久,连表皮都没软化。 温度不够,赤铜不化,火毒砂就逼不出来。 “周老弟,要不要我帮忙?” 秦老在旁边溜达过来,压低声音。 “我用灵力帮你催一催火?” 周令玄摇了摇头。 秦老是金丹期,灵力确实能强行拔高地火的温度。 但赤铜里的火毒砂分布极不均匀。 一旦温度失控,火毒砂受热膨胀,整块赤铜会直接在炉子里炸开。 到时候不仅材料全毁,这套借来的锻造工坊也得报废。 “不用。” 周令玄拿起铁钳,将那块只是微微发红的赤铜从炉子里夹了出来,稳稳地放在铁砧上。 薛怡看着他的举动,满脸不解。 “你干什么?它都没化开,你拿出来有什么用?” 周令玄没有回答。他放下铁钳,转身走到工具架前。 视线扫过那一排大小不一的铁锤,最后停在最边缘的位置。 第一卷 第27章 怎么做到的? 周令玄的手停在工具架最边缘。 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阴影。 但他手腕极其自然地一翻,那把紫玉小锤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掌心。 在外人看来,他就是从架子角落里摸出了一把落灰的小铁锤。 薛怡原本还满怀期待,以为这老头要拿出什么压箱底的法宝。结果定睛一看,差点气笑了。 “你拿个砸核桃的锤子干什么?” 薛怡指着那把只有巴掌大小的紫玉小锤,声音拔高了八度。 “那块赤铜少说也有几十斤,你用这玩意儿给它挠痒痒吗?” 周令玄没搭理她。 他拎着紫玉小锤,慢悠悠地走回铁砧旁。 那块暗红色的赤铜静静地躺在铁砧上,表面温度已经降下来不少。 周令玄深吸一口气,双眼微眯。 识海之中,那道从试剑石上抽取的纯粹剑意猛地一震。 紧接着,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顺着他的经脉,毫无保留地灌注进紫玉小锤之中。 锤身表面闪过一抹极淡的紫芒。 “看好了。”周令玄吐出三个字。 他抬起手臂,对准铁砧上的赤铜,一锤砸了下去。 薛怡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准备迎接震耳欲聋的打铁声。 然而,预想中的金属碰撞声并没有出现。 周令玄的锤头,在距离赤铜表面还有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你干嘛?手抽筋了?”薛怡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嘲讽。 “嗡——” 一声极其沉闷的震鸣,突然从赤铜内部炸开! 薛怡只觉得脚下的地面都跟着晃了一下。她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铁砧。 那块根本没有被高温融化的赤铜,表面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波纹。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细密的咔咔声,赤铜坚硬的外壳上裂开了无数道比头发丝还要细的缝隙。 周令玄手腕一抖,紫玉小锤再次隔空砸下。 第二锤! “噗!” 一股黑色的粉末,直接从赤铜的缝隙里喷了出来,洋洋洒洒地落在铁砧上。 薛怡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些黑色粉末,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火毒砂。 赤铜的伴生杂质,必须用顶级灵火熬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勉强剔除的火毒砂。 现在,就这么被一锤子隔空震出来了? 连火都没生? “这……这怎么可能?” 薛怡结结巴巴地开口,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连番炸炉产生了幻觉。 坐在角落里的秦老,手里刚剥好的瓜子仁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出一团精光,死死盯着周令玄手里的紫玉小锤。 薛怡看不出门道,但他可是金丹期修士! 刚才那一锤砸下去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凌厉的剑意! 这老小子,把剑意附着在锤子上,当成无形的刻刀,直接刺进了赤铜内部? 利用剑意的震荡,硬生生把火毒砂从赤铜的纹理中剥离出来? 秦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得是对剑意掌控到了何等变态的地步,才能做到这种精细入微的操作?稍有不慎,剑意就会把整块赤铜绞成碎渣! “怪物……” 秦老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默默弯腰把地上的瓜子仁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压惊。 铁砧旁,周令玄的动作并没有停止。 他接连挥动紫玉小锤。 第三锤。 第四锤。 第五锤。 每一锤落下,都没有接触到赤铜的实体,但赤铜内部都会喷出一股黑色的火毒砂。 铸天锤的淬之神通,配合纯粹剑意的穿透力,简直就是剔除杂质的完美外挂。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铁砧上已经堆起了一小座黑色的粉末山。 而那块原本暗红色的赤铜,此刻已经变成了极其纯净的亮红色,表面甚至流转着一层淡淡的灵光。 周令玄收起小锤,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 “赤铜处理完了。”他转头看向薛怡,“还觉得材料废了吗?” 薛怡猛地回过神来。 她几步冲到铁砧前,连烫都顾不上,直接伸手摸向那块赤铜。 触手温润,灵力流转顺畅无比。 完美! 这绝对是她见过品质最高的赤铜,连器堂那些长老亲手提炼的,都未必有这么纯净! “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薛怡抬起头,看周令玄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不用灵火,不用阵法,隔空敲几下就把火毒砂全逼出来了?你这是什么邪术?” “祖传手艺,概不外传。”周令玄随口胡诌了一句。 他转身走到那堆断成两截的寒铁面前。 寒铁的问题在于内部有暗裂纹和空洞,受热不均就会炸裂。 周令玄依法炮制。 紫玉小锤隔空连敲十几下。 剑意透体而入,配合淬字诀的重组之力,硬生生将寒铁内部的空洞震实,暗裂纹被彻底抹平。 两截断裂的寒铁,在剑意的强压下,竟然奇迹般地重新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整块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完美灵材。 薛怡已经麻木了。 她现在觉得,就算周令玄当场把这块寒铁变成一只能下蛋的母鸡,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行了,材料没问题了。”周令玄把处理好的赤铜和寒铁重新扔进地火炉里。 这一次,没有了杂质的阻碍,两块灵材在普通地火的灼烧下,很快就开始软化,渐渐融合成一团红白相间的金属液。 周令玄换了一把正常大小的铁锤。 真正的锻造,现在才开始。 他双手握锤,眼神瞬间变得专注。 “铛!” 第一锤砸下,火星四溅。 周令玄的动作极具节奏感。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炼器法诀,就是最纯粹的打铁。 但看在秦老眼里,这每一锤的起落,都暗含着某种玄妙的剑理。 劈、撩、截、刺。 周令玄把基础剑招完美地融入了锻打之中。 铁锤在他手里,仿佛变成了一把重剑。每一次敲击,都在剔除金属液中最后的一丝杂气,同时将周围的灵气强行砸进材料内部。 薛怡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虽然不懂炼器,但她能看出来,那个原本粗糙的金属液,正在周令玄的锤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个丹炉的雏形。 炉壁光滑平整,三足鼎立,流云纹路在锤击下自然成型。 太快了。 也太稳了。 周令玄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手里的锤子却没有丝毫停顿。 锻造已经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炉底与内壁的融合。 这就是图纸上那个容易留下死角瑕疵的地方。 周令玄深吸一口气,再次唤出紫玉小锤,准备施展昨晚研究出来的“隔山打牛”之法。 就在这时。 废堂外围的荒草丛中,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院子里的火光。 赵峰趴在废料堆后面,手里紧紧捏着一张泛着诡异红光的符箓。 他是张谦的心腹。 半个时辰前,张谦得到消息,说薛怡带着材料去了废堂,找那个叫周令玄的老杂役炼丹炉。 张谦当场就笑了。 他正愁找不到机会弄死这个让他丢尽脸面的老东西。 “去,把这张‘爆炎符’埋在废堂的地脉节点上。”张谦把符箓扔给赵峰,眼神阴毒,“只要地火一乱,那老东西正在炼器的炉子必炸。到时候,薛怡的材料全毁,那老东西也得被狂暴的地火烧成灰。” “神不知鬼不觉。” 赵峰收回思绪,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全神贯注打铁的周令玄,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老东西,下辈子投胎,记得别惹不该惹的人。” 他将手里的爆炎符狠狠拍在身下的泥土里,同时注入了一道灵力。 “嗡!” 符箓瞬间化作一道红光,钻入地下。 院子里。 周令玄的紫玉小锤刚刚举起。 突然,他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 一股极其狂躁、炽热的气息,顺着地下的管道疯狂上涌。 “怎么回事?”薛怡惊呼一声,差点没站稳。 秦老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地脉被人动了手脚!地火失控了!” 话音未落。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地火阀门处,原本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变成了极其狂暴的黑红色! 火柱冲天而起,直接将整个锻造台吞噬。 第一卷 第28章 大师 轰隆! 黑红色的火柱冲天而起,直接把锻造台吞了进去。 热浪排山倒海般砸向四周。 秦老反应极快,单手一挥,一道淡金色的灵力屏障瞬间撑开,把薛怡连拉带拽护在身后。 “周老弟!” 秦老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这可是地脉暴走! 别说锻体期,就是筑基期修士挨上一下,也得烧成飞灰。 薛怡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抓着秦老的袖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出人命了。 火光中心,周令玄没退。 他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大步。 这火来得太是时候了。 刚才他还嫌废堂的地火温度不够,没法让赤铜和寒铁完美融合。 现在这股狂躁的地脉之火,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来得好!” 周令玄大喝一声,双手握紧那把普通铁锤,识海中的紫玉小锤猛地一震。 “熔”之神通,开! 一股极其霸道的吸力从周令玄双臂爆发。 原本四下乱窜的黑红地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硬生生被扯向了铁砧上的丹炉胚体。 “给我进去!” 周令玄抡起大锤,狠狠砸下。 铛! 这一锤,带着纯粹的剑意,直接砸在火柱最狂暴的节点上。 火星夹杂着黑红色的烈焰四下飞溅,却全都被剑意死死压制在铁砧方圆三尺之内。 秦老在护罩后面看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这老小子疯了吗?拿肉身硬抗地脉暴走?不对,他是在用剑意驯服地火! 铛!铛!铛! 打铁声密集得像暴雨。 周令玄每一锤落下,都有一大股黑红地火被强行砸进丹炉胚体内部。 狂暴的火灵力在炉体内左冲右突,试图炸开这层束缚。 周令玄根本不给它机会。 剑意化作无形的刻刀,顺着锤击的力道,在炉底疯狂游走。 劈、撩、截、刺。 那些乱窜的火灵力被剑意硬生生梳理、切割、镇压,最后死死钉在了炉底的纹理之中。 半盏茶后。 地脉的余威终于散去,院子里的火光渐渐暗了下来。 “嗡——” 一声极其清脆的炉鸣声,响彻整个废堂。 周令玄放下铁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铁砧上,一尊暗红色的三足丹炉静静立在那里。 炉身表面,一圈圈流云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黑红色的火光在纹路中流转。 一股远超普通法器的灵力波动,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扩散。 极品法器! 薛怡推开秦老的护罩,连滚带爬地冲到铁砧前。 她甚至顾不上炉子还烫手,直接把脑袋凑到炉口往里看。 平滑。 浑然一体。 炉底和内壁的交界处,连一丝一毫的瑕疵都找不出来。 更离谱的是,炉底正中央,那些被强行砸进去的黑红地火,竟然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阵纹。 “聚火阵……” 薛怡的声音都在发抖,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极品聚火阵纹!这怎么可能?你连阵法都没刻,它是怎么长出来的?” 周令玄甩了甩发酸的胳膊,随口答道:“火太大,顺手把它砸进去了。凑合用吧。” 凑合用? 薛怡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自带极品聚火阵纹的无瑕疵丹炉,放眼整个天剑阁外门,绝对找不出第二尊!这叫凑合用? 她二话不说,直接扯下腰间的储物袋,把那颗装在玉瓶里的筑基丹塞进周令玄手里。 “归你了!以后你就是我亲爷爷!” “砰!” 废堂破旧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孙执事那张肥腻的脸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灰袍、满脸傲气的老者。 “薛怡!你私自挪用灵材,还勾结外门杂役破坏地脉,引发地火暴走!今天我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孙执事扯着嗓子大喊,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刚才那声巨响他听得清清楚楚。地脉暴走,那老东西肯定连渣都不剩了。薛怡的材料也绝对毁得一干二净。 他特意把器堂的陈长老请来,就是为了把这口黑锅彻底扣死在薛怡头上。 “陈长老,您看,这废堂都被炸成什么样了!那老杂役肯定已经……” 孙执事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看着院子中央。 周令玄好端端地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个玉瓶。 薛怡正抱着一个暗红色的丹炉又哭又笑。 哪有半点炸炉的惨状? “这……这不可能!” 孙执事指着铁砧上的丹炉,脸上的肥肉疯狂哆嗦。 “地脉明明暴走了,怎么可能打成丹炉!” 陈长老原本背着手,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可当他的视线扫过那尊暗红色的丹炉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作为器堂的资深长老,他这辈子见过的法器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那丹炉上流转的灵力波动,那浑然天成的流云纹路…… 陈长老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孙执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铁砧前。 “起开!” 他毫不客气地挤开薛怡,双手颤抖着摸向炉身。 “极品法器……真的是极品法器!” 陈长老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探出神识往炉内一扫,整个人如遭雷击。 “无死角内壁!天然聚火阵纹!”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孙执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孙胖子!你管这叫破坏地脉?你管这叫私自挪用灵材?” 孙执事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长、长老……这肯定是假的!那老东西就是个烧垃圾的杂役,他怎么可能打出极品法器!这丹炉肯定是薛怡从别处偷来的!” “放你娘的屁!” 陈长老反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把孙执事扇飞出去三丈远。 “炉身上的火气还没散,连地脉暴走的黑红地火都封在里面了!你当老夫瞎吗!” 骂完孙执事,陈长老转过身,看向周令玄。 他那张原本傲气十足的老脸,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变脸速度之快,连秦老都自叹不如。 “这位……大师!” 陈长老搓着手,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刚才多有得罪。老夫器堂陈百川。敢问大师,这丹炉,真是您亲手打造的?” 周令玄把装有筑基丹的玉瓶揣进怀里,淡淡回了一句:“废堂就我一个铁匠,不是我打的,难道是你打的?” 陈长老不仅没生气,反而激动得直拍大腿。 “好!太好了!大师这手艺,留在废堂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他一把抓住周令玄的袖子,语气急切。 “大师,来我们器堂吧!只要您点头,执事的位置马上给您腾出来!每个月灵石翻十倍,不,二十倍!顶级的炼器材料随便您挑!” 陈长老越说越激动,甚至开始画大饼。 “以您的造诣,只要稍加指点,咱们器堂绝对能压过丹堂一头!到时候,您就是器堂的副堂主!” 躺在远处的孙执事听到这话,直接两眼一翻,气晕了过去。 薛怡也傻了。 器堂副堂主?这老头一晚上就从烧垃圾的杂役,变成内门高层了? 秦老坐在角落里,又摸出一把瓜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周令玄,想看他怎么选。 周令玄抽回袖子,拍了拍上面的灰。 “不去。” 陈长老愣住了:“为、为什么?条件不满意?咱们还可以再商量……” “器堂规矩太多,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了约束。” 周令玄指了指地上的废料堆。 “再说了,我在这烧垃圾挺好的,清静。” 陈长老急得直跺脚。 这么个宝贝疙瘩,怎么就喜欢烧垃圾呢! 他正要继续劝说,视线突然落在铁砧旁边的一块碎铁屑上。 那是周令玄刚才锻打时,从丹炉胚体上震落的一块残渣。 陈长老弯腰捡起那块铁屑,指腹在上面轻轻一抹。 下一秒,他的脸色骤然大变,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周令玄。 “大师……您刚才锻造的时候,用的可是剑意?!” 第一卷 第29章 可惜了 周令玄看着陈长老手里的那块残渣,心里有些意外。 这老头确实有两把刷子。 刚才锻造的时候,他把纯粹剑意附着在铁锤上,动作极快,连秦老这种金丹期修士都没看出具体的门道,只觉得锤法玄妙。 这陈长老仅凭一块震落的铁屑,就能精准捕捉到里面残留的剑意波动,甚至逆推出他把剑意当成刻刀的锻造手法。 这份眼力和对炼器之道的敏锐度,绝不是寻常长老能有的。 旁边,刚被一巴掌扇飞晕过去的孙执事悠悠转醒。 他脑子还有些发懵,耳朵里嗡嗡作响,刚好听到陈长老嘴里蹦出“剑意”两个字。 孙执事趴在地上,满脸怨毒地抬起头。 他今天算是把脸丢尽了,不仅没能整死薛怡,还被陈长老当众教训。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陈长老!别听他装神弄鬼!” 孙执事扯着嗓子嚎了起来,挣扎着想要爬起身。 “一个在废堂烧垃圾的废物,他懂什么剑意!他肯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妖法,故意弄坏了地脉……” 话还没说完。 陈长老连头都没回,反手往下一压。 轰! 一股庞大的灵力凭空落下,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砸在孙执事背上。 孙执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呈大字型被死死按进泥土里。 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孙执事啃了一嘴的灰,浑身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嘴里还在往外吐着带泥的血泡泡。 解决完聒噪的苍蝇,陈长老的注意力全在周令玄身上。 他往前凑了两步,双手捧着那块铁屑,呼吸粗重,整张老脸涨得通红。 “大师!您说话啊!是不是剑意?” 陈长老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老夫钻研炼器一甲子,一直苦于无法完美剔除灵材中的杂质。” “那些伴生矿,那些暗裂纹,哪怕是用最顶级的灵火,也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您刚才那一手,直接用剑意透体而入,从内部瓦解杂质,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思妙想!若是能将此法推广,我器堂的炼器水准,绝对能拔高一个大台阶!” 面对陈长老的狂热,周令玄站在原地,表情没有半点波澜。 他看着面前这个激动到快要跳起来的器堂长老,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问题。 “你可知我是谁?” 陈长老愣住了。 他脸上的狂热僵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运转,试图在天剑阁那些隐世高人或者客卿长老的名单里,找出眼前这位“大师”的对应身份。 可是想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长老眨了眨眼,透出一股纯粹的迷茫。 周令玄看明白了。 这老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炼器狂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扑在火炉前。宗门里发生的大事,他估计连听都懒得听。 薛怡在旁边实在憋不住了,小声提醒。 “陈长老,他叫周令玄。就是前阵子……引动天剑异象的那个人。” 陈长老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周令玄?引动天剑?有点耳熟……” 他猛地一拍大腿,似乎想起了什么。 “哦!那个传闻中铸剑百万把,把镇宗神器都招惹出来的外门老杂役?” 周令玄点了点头。 “是我。” 他拿起旁边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灰。 “我在外门剑阁打了近百年的铁,前阵子刚好凑够了一百万把,运气好,引出了点动静。” 周令玄把抹布扔在铁砧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动静闹得挺大,宗门上下都惊动了。长老们跑来一看,发现引发异象的,是个寿元快要耗尽、连练气境都没踏入的废柴老头。” 陈长老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 刚才那种发现绝世高人的狂热,正在一点点褪去。 周令玄继续往下说。 “祖师爷显灵,降下混沌金光。可惜我这副身子骨太差,底子早就烂透了。金光洗筋伐髓,也没能让我脱胎换骨。” “长老们嫌我资质太差,谁也不愿意收我为徒。为了不给宗门添麻烦,我主动申请来这废堂,每天烧烧垃圾,混口饭吃。” 周令玄摊开双手,把那双布满老茧、干瘪枯瘦的手掌展示在陈长老面前。 “我这辈子,除了打铁,什么都不会。剑意这东西,也是打铁打多了,瞎琢磨出来的。你要是让我去器堂当什么副堂主,我怕是连个最基础的炼器法诀都背不出来。” “至于你说的推广……” 周令玄摇了摇头。 “推广不了,我能做到,是因为我打了近百年的铁,对金属的纹理比对自己的手掌纹路还熟悉。” “再加上一点运气,才摸索出这么个笨办法,换做你们器堂那些高高在上的炼器师,他们愿意花一百年的时间去打凡铁吗?” 陈长老哑口无言。 废堂的院子里,突然陷入了极度的安静。 地火阀门已经被关上,但空气中还残留着炽热的余温。 铁砧上,那尊暗红色的极品丹炉散发着微弱的灵光,照亮了陈长老那张错愕的脸。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在陈长老灰色的长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长老僵立在原地。 庞大的神识不受控制地探出,直接扫过周令玄的身体。 锻体二阶。 灵力波动微弱得可怜,就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气血更是衰败不堪,经脉里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在他的神识感知里,眼前这个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一个半截身子都已经埋进黄土里的老杂役。 陈长老不死心,神识再次仔仔细细地在周令玄体内搜刮了一遍。 没有。 真的没有半点炼器师该有的火属性灵力,甚至连最基础的真气循环都做不到。 陈长老脸上的狂热彻底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干涩的音节,却半天没能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会这样? 刚才那神乎其技的锻造手法,那将剑意完美融入锤击的绝妙构想,竟然出自一个连练气境都不到的废柴之手? 薛怡站在一旁,看着陈长老变幻莫测的脸色,心里也是一阵失落。 她还以为自己抱上了一条粗大腿,以后炼丹炉坏了随时可以找他修,甚至还能让他帮忙打造更高级的法宝。 结果这大腿是个快要入土的老头。 她悄悄往秦老那边挪了两步,压低声音。 “秦老,这陈长老不会受刺激太大,疯了吧?” 秦老坐在角落的木凳上,手里捏着一颗瓜子,没急着嗑。 他看着陈长老,又看了看周令玄,脸上浮现出几分玩味。 这老小子,装得还挺像。 要不是他亲眼见过周令玄在剑冢里硬抗万道剑意,还真信了他的邪。 直接把自己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一点后路都不留。 换做别人,有了这等惊世骇俗的炼器手艺,巴不得赶紧抱紧器堂长老的大腿,从此平步青云。 周令玄倒好,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废柴,拼了命地往外推。 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长老死死盯着周令玄,胸膛剧烈起伏。 他手里的那块铁屑,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他原本以为遇到了一个隐世的炼器宗师,想要拉拢进器堂,振兴器堂。 结果却发现,这只是一个因为打铁百年而偶然摸索出剑意锻造法的凡人。 这种手法,没有强大的修为支撑,根本无法普及。 而且周令玄寿元将尽,随时可能咽气。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陈长老紧绷的身体突然松懈下来。 他看着周令玄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在安静的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惜……” 陈长老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惋惜。 “太可惜了!” 第一卷 第30章 或许,还有一条路 陈长老那声叹息在废堂的院子里回荡。 他盯着周令玄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突然,他开口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眸子都变得发红。 “修仙界那帮老顽固,天天把天赋、灵根挂在嘴边。放屁!” 陈长老突然爆了句粗口,唾沫星子乱飞,完全没了刚才高高在上的长老架子。 “炼器师要什么绝顶天赋?要什么天灵根?” “只要能引气入体,哪怕是个五行杂灵根的废柴,老夫也能用丹药把他硬生生灌到筑基期!”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地上那个被砸晕过去的孙执事。 “看到这头蠢猪没有?当年他进宗门的时候,资质差得连外门扫地的都不如!” “老夫硬是拿洗髓丹当糖豆给他喂,拿聚气散当水给他灌,生生把他堆到了筑基期!” “器堂别的没有,就是有钱!有资源!” 陈长老转回身,双手在半空中用力挥舞,情绪越来越激动。 “只要你能踏上修行之路,哪怕是最底层的练气一层,老夫也能保你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筑基期,少说也有两三百年的活头。两三百年啊!” 陈长老往前凑了一步,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配上你这手对剑意精细入微的掌控力,别说极品法器,就算是灵器,你也能当大白菜一样敲出来!” “到时候,整个天剑阁,不,整个南域的炼器界,都要看你的脸色行事!” 薛怡站在一旁,听得直咽口水。 器堂这帮打铁的,平时看着抠抠搜搜,连块好点的赤铜都要斤斤计较,没想到底蕴这么吓人。 拿丹药硬灌出一个筑基期,这得烧掉多少灵石? 她转头看向周令玄,本以为这老头听到这种承诺会激动得痛哭流涕。 结果周令玄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块破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铁砧上的灰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长老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他那高高举起的双手颓然垂落,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可是……” 陈长老看着周令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你连天剑洗髓都没什么作用。” “天剑降下的混沌金光,那是何等霸道的造化。连那种东西都无法重塑你的根基,说明你的肉身已经彻底枯死,是个漏风的破筛子。” “再多的丹药灌进去,也留不住半分药力。” 陈长老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苦涩。 “寿元无多,无法修行,天赋再高……又有何用?” “可惜啊!可叹啊!若是能再早个几十年,不,再早十年,再早十年让我遇到你,看到你的天赋。我都还有把握用资源强行把你的修为提升上去!” 陈长老无奈的摇头,但很多事情就是如此,一旦错过就是错过了。 “这修仙界的晋升……却只是个看根骨的地方。可炼器也好,炼丹也罢,光是看灵根,能看出这些宗师天赋吗?哎……” 薛怡捏着手里的玉瓶,心里堵得慌。 瓶子里装的是她答应给周令玄的筑基丹。 之前她觉得这报酬丰厚无比,足以让任何一个外门弟子抢破头。 现在她却觉得这颗丹药无比烫手。 一个无法修行、寿元将尽的老人,拿筑基丹有什么用? 薛怡看着周令玄佝偻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出刚才他挥动铁锤时那专注而强悍的姿态。 那种反差感让她眼眶发红。 她咬了咬嘴唇,暗自下定决心。 明天就回丹堂,哪怕是去偷,去求师傅,也要弄一颗延寿丹来换这颗筑基丹。 这老头帮了她这么大忙,打出了极品丹炉,不能让他就这么带着遗憾等死。 角落里,秦老慢条斯理地剥着瓜子。 他看着陈长老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差点没笑出声。 这老小子要是清楚,眼前这个“漏风的破筛子”,前几天刚在剑冢里顶着万道剑意走了二十步,估计能当场吓得走火入魔。 秦老把瓜子仁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陈长老,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您老也别在这伤春悲秋了。” 秦老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这废堂阴气重,您老金贵之躯,待久了别沾了晦气。赶紧带着您那不成器的手下回去吧。” 陈长老没搭理秦老。 他依然死死盯着周令玄,似乎想从那张苍老的脸上找出一丝不甘或者绝望。 周令玄把抹布扔在铁砧上,顺手把铁锤放回工具架。 他现在的气血比牛还壮,一拳能打死一头妖兽。 但他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 陈长老这番话,算是把他的“废人”身份彻底坐实了。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只要所有人都认定他是个无法修行的废物,就不会有人来探查他的底细,他就能安安稳稳地留在废堂,继续用废料和剑意淬炼肉身。 “陈长老,天色不早了。” 周令玄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向陈长老。 “丹炉你也看过了,人你也教训了。我这废堂地方小,就不留各位喝茶了。” 他指了指地上昏死过去的孙执事。 “走的时候,麻烦把这胖子带上,别脏了我的院子。” 说完,周令玄迈开步子,准备回木屋睡觉。 按照常理,陈长老确认他是个毫无价值的废人后,应该带着遗憾和惋惜离开。 周令玄刚迈出两步。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长老不仅没走,反而几步冲了上来,直接挡在周令玄面前。 夜风吹过废堂,带来深秋的凉意。 陈长老那张老脸凑得很近,脸上的惋惜和无奈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他死死盯着周令玄,浑浊的老眼里布满血丝,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老夫只问你一句。” 陈长老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当真……一锤一锤,铸了百万把剑?” 周令玄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魔怔般的老头。 这老家伙不去关心炼器手法,反而纠结起他打铁的数量来了。 “问这个有什么意义?” 周令玄耸了耸肩,语气平淡。 “天剑也救不了我。” 陈长老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天剑救不了你,但有一条路,或许能帮你踏上真正的修行之路。” 第一卷 第31章 例外 周令玄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陈长老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老脸。 “路?”周令玄挑了挑眉毛,“什么路子?难道比触动天剑洗髓还要强?” 陈长老刚才自己都说了,天剑降下的混沌金光都补不上他这具漏风的身体。现在又冒出来一条路? 角落里,秦老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瓜子壳被他捏在指尖,迟迟没有扔掉。 作为金丹期修士,秦老自认见多识广。天剑阁上下,甚至整个南域的秘闻,他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 但能让一个毫无修为、寿元将尽的废柴踏上修行之路的法子,除了传说中的仙丹,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 “陈百川,你这老小子别是失心疯了吧?” 秦老把瓜子壳弹飞,拍了拍手站起来。 “连天剑洗髓都没用,你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难不成你要把器堂的镇堂之宝拿出来给他续命?” 陈长老根本没搭理秦老。 他死死盯着周令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过了好半晌,陈长老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 “铸造一把……天剑!” 这几个字一出来,废堂的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令玄愣住了。 秦老刚摸出的一把瓜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连旁边一直没敢插话的薛怡,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你疯了?” 秦老几步走到陈长老面前,指着他的鼻子。 “天剑是祖师爷传下来的镇宗神器!你让一个外门杂役去铸天剑?这是大逆不道!要是让执法堂那帮疯狗听见,明早就能把这废堂给平了!” 陈长老一把拍开秦老的手,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你懂个屁!” 陈长老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差点喷到秦老脸上。 “老夫说的天剑,不是祖师爷留在剑阁里的那把!是真正的、属于他自己的天剑!” 周令玄皱起眉头。 “陈长老,你这话越说越玄乎了。” 周令玄拿起旁边的破蒲扇,慢悠悠地扇了两下。 “我一个打铁的,连灵气都聚不起来,你让我去打神器?你当这是捏泥巴呢?” 陈长老平复了一下呼吸,脸上的狂热却丝毫未减。 “在咱们炼器师的古老传承里,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 陈长老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莫名的敬畏。 “修仙界的人,天天讲究灵根、讲究悟性。他们觉得,只有顺应天道,吸收天地灵气,才能一步步往上爬。” “但炼器一道,本就是夺天地造化!” 陈长老双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抓,手指骨节发白。 “传说中,只要能将铸剑一道发挥到极致,哪怕是毫无修为的凡人,也能打破天道桎梏。” “不需要什么灵根,也不需要什么功法,直接借天地之力洗毛伐髓,立地成仙!” 周令玄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立地成仙? 这听起来,怎么跟自己识海里那把紫玉小锤的来历有点像? 他之前一直以为,铸天锤只是个能提纯废料、淬炼肉身的外挂。现在看来,这玩意儿的上限,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 “极致?”周令玄看着陈长老,“我在这外门剑阁,足足打了一百年的铁。整整一百万把剑,一锤一锤敲出来的。这还不算极致?” 陈长老摇了摇头。 “你铸剑百万,毅力确实无人能及。但你打出来的那些,不过都是凡铁凡剑。” 陈长老指着铁砧上那尊暗红色的丹炉。 “就算你今天打出了这尊极品法器,甚至以后打出灵器、法宝,那也只是死物。” “想要引动天地共鸣,得到无上馈赠,你必须铸造出‘名剑’!” 周令玄有些纳闷。 “名剑?全天下出名的剑应该有不少吧?天剑阁的百年剑榜上,排名前十的剑,哪一把不是名震南域?” “非也!” 陈长老神色肃穆,直接打断了周令玄的话。 “所谓的名剑,根本不是世俗凡人吹捧出来的名气!” “那些修士拿着剑杀出威名,别人给剑起个响亮的名字,那叫自欺欺人!” 陈长老往前走了一步,直视周令玄。 “真正的名剑,是‘天地为名’之剑!” “是天生有名的剑!” “这名字,不是人起的,是天道赐予的!” 陈长老越说越激动,双手都在发抖。 “当一把剑铸成的那一刻,天地交感,降下异象。天道会亲自赋予它一个名字,刻在剑身之上。这,才叫名剑!” “而所谓的天剑,就是一把天生名剑!” 废堂里再次陷入了极度的安静。 陈长老这番话,彻底颠覆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薛怡听得头皮发麻。 天道赐名? 这得是何等逆天的神兵,才能让老天爷亲自下场给它起名字?她平时炼丹,能炼出个带丹纹的极品丹药就谢天谢地了,哪敢想什么天道赐名。 秦老也是满脸震撼。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陈百川……”秦老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你说的这些,有谁做到过吗?” 陈长老脸上的狂热突然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破败的废堂,看着满地的废料,最后苦笑了一声。 “没有。” 陈长老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古往今来,无数惊才绝艳的炼器宗师,耗尽毕生心血,搜罗天下奇珍异宝,试图走通这条路。” “他们有人把自己扔进火炉里祭剑,有人屠城取血淬火。” “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陈长老叹了口气,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十岁。 “天道何等高高在上,怎么可能轻易给一把凡人打造的兵器赐名?” “那些宗师,连引动天地异象的资格都没有,最后只能抱着一堆废铁郁郁而终。” 周令玄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别人做不到,是因为他们没有挂。 但他有。 识海里的铸天锤,连天剑降下的混沌金光都能一口吞干。 这玩意儿,绝对比什么天道赐名还要霸道。 而且,陈长老说的这条路,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不需要灵根,不需要功法,只要不断地铸剑,不断地挑战极限。 这不正是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吗? 周令玄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故意叹了口气。 “陈长老,你这不是拿我寻开心吗?” 周令玄摊开双手,把破蒲扇扔在铁砧上。 “那么多炼器宗师都做不到的事,你指望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去完成?” “我连一块好点的铁矿都买不起,拿什么去铸天剑?拿这满院子的废铜烂铁吗?” 陈长老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周令玄。 “他们失败,是因为他们走错了路!” 陈长老指着周令玄的手。 “那些宗师太依赖外物了!他们以为只要材料足够好,火候足够猛,就能打出神兵。” “但他们忘了,炼器的根本,是人!” “你不一样。” 陈长老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穿透力。 “你用一百年的时间,敲打了一百万把凡铁。” “你的底子,比任何一个炼器宗师都要扎实!” “更重要的是,你掌握了将剑意融入锻造的手法!” 陈长老指着铁砧上那块被震落的铁屑。 “剑意,那是修士精气神的具象化。你把剑意当成刻刀,从内部重塑材料。这种手段,已经脱离了凡俗炼器的范畴,触碰到了‘道’的边缘!” 陈长老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 “古往今来,无数人试图走这条路,却无一人成功。” 陈长老死死盯着周令玄,一字一顿。 “但你……或许是个例外。” 第一卷 第32章 做一个铁匠 陈长老盯着周令玄,语气少有的诚恳。 “铸造名剑,本就是逆天而行,在这个过程中,哪怕只是摸到一点门道,引来一点天地交汇的异象,铸剑者都能从中得到极大的好处。” “天地馈赠,洗毛伐髓。” 陈长老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 “对于那些有修为的炼器师来说,走这条注定失败的路,是白白浪费几百年的寿元。他们耗不起。” “但你不一样。” 陈长老指了指周令玄那干瘪的胸膛。 “你没修为,寿元也快见底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你若去试,哪怕最后剑没铸成,只要能引来几次天地馈赠,也足够你延年益寿,多活个几十年!” 周令玄沉默了。 这老头说得没错。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修士,都不会去碰这种虚无缥缈的死路。 但对于一个被判定为废柴的人来说,这确实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陈长老见周令玄没说话,伸手探入怀中。 他在贴身的衣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 册子的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面连个名字都没有。 陈长老粗糙的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绝世珍宝。 “这是老夫这辈子,走遍南域,搜集来的所有关于天生名剑的传闻和残篇。” 陈长老极其郑重地把小册子递到周令玄面前。 “里面有很多东西,老夫参不透,也做不到。你若是有兴趣,大可拿去一试。就算失败,过程中的天地馈赠也足以让你多活些时日。” 周令玄看着递到面前的册子,没有立刻去接。 他能感觉到,这本不起眼的小册子,承载着眼前这个老头一生的执念。 在修仙界,这种涉及大道传承的东西,往往比极品法宝还要珍贵。陈长老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送给了一个外门杂役。 周令玄抬起手,接过了小册子。 册子上还带着陈长老的体温。 “多谢。”周令玄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将册子揣进怀里。 陈长老见他收下,整个人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他那张紧绷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行了,老夫言尽于此。路怎么走,你自己选。” 陈长老转过身,大步走到那个砸出的浅坑前。 他弯下腰,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揪住还在昏迷的孙执事的后衣领,将这头两百多斤的肥猪单手提了起来。 临出门前,陈长老停下脚步,背对着周令玄留下一句话。 “若你哪天改变主意,器堂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说完,陈长老拎着孙执事,大步隐入夜色之中。 废堂的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薛怡还抱着那个暗红色的丹炉,整个人有些发懵。 她看了看周令玄,又看了看陈长老离开的方向,脑子里乱成一团。 “周老头……” 薛怡张了张嘴,把手里那个装有筑基丹的玉瓶往前递了递。 “这丹药你拿着。我明天回丹堂,去求我师傅,看能不能弄一颗延寿丹来。” 周令玄摆了摆手。 “我这身子骨,吃什么都白搭。”周令玄指了指铁砧上的丹炉,“炉子打好了,赶紧带走,别在这碍事。” 薛怡咬了咬嘴唇,还想再劝,却被角落里的秦老打断了。 “薛丫头,听他的吧。”秦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丹药,是清静。” 薛怡无奈,只能把玉瓶收好,抱着丹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废堂。 院子里只剩下周令玄和秦老。 秦老盯着周令玄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周老弟,你这出戏唱得可真够绝的。连陈百川那个老狐狸都被你忽悠瘸了。” 周令玄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铁屑。 “我没忽悠他。我确实是个没修为的废人。” 秦老撇了撇嘴,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行,你说是就是吧。” 秦老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外走。 “不过陈百川给你的那条路,你最好掂量清楚。天道馈赠哪有那么好拿?” “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都死在这条路上,你可别把自己玩进去了。” “慢走,不送。”周令玄头也没抬。 秦老走后,周令玄把院子收拾妥当,转身回了自己那间简陋的木屋。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周令玄走到桌边,摸出火折子,点亮了那盏破旧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如豆,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 周令玄在桌前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泛黄的小册子,平放在桌面上。 纸张粗糙,边缘有些破损。周令玄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陈长老在不同时期记录下来的心得和传闻。 周令玄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前面记录的大多是一些关于名剑出世时的异象传说,什么紫气东来三万里,什么天降血雨鬼神惊。 看得出陈长老对这些传说极其痴迷。 周令玄快速掠过这些没有实质内容的记载,直接翻到了册子的后半部分。 这里记录的,是陈长老搜集来的各种残缺的铸剑法门。 周令玄的视线停在其中一页上。 那一页的标题只有七个字:引天地之气入剑胚。 “凡铁凡金,皆有极限。欲铸天生名剑,必先舍弃凡俗之火,以天地之气为炉,以万物之灵为锤……” 周令玄轻声念着册子上的内容。 就在他读出“天地之气”这四个字的瞬间。 嗡! 周令玄的识海深处,那把一直安静悬浮的紫玉小锤,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强烈的震颤! 这股震颤来得毫无征兆,却又猛烈异常。 周令玄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庞大的信息流顺着紫玉小锤直接冲刷进他的意识。 他猛地攥紧了手里的书页,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昏暗的木屋内,纸张的摩擦声在静谧中回荡。 识海中隐隐透出的紫芒,将周令玄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交错。 他双眼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古往今来那么多炼器宗师,全都死在了这条路上。 天地之气,那是何等狂暴、何等浩瀚的力量! 凡人的肉身,哪怕是修炼到元婴期、化神期的大能,也无法直接承载这种纯粹的天地伟力。 那些试图引天地之气入剑胚的宗师,在接引天地之气的瞬间,就会被那股狂暴的力量直接撑爆,连人带剑炸成飞灰。 这根本不是一条路,这是一道无解的死门。 但是。 周令玄死死盯着桌上的册子,胸膛剧烈起伏。 别人走不通,是因为他们没有能够承载天地之气的容器。 他有! 识海中的铸天锤,连天剑降下的混沌金光都能一口吞干,连最致命的丹毒都能轻易化解。 这把上古神兵,本身就是用来淬炼天地万物的无上利器! 只要有铸天锤在,他完全可以将狂暴的天地之气先引入识海,经过小锤的吞噬和转化,再以极其温和的方式注入剑胚之中。 这条对全天下炼器师来说十死无生的绝路,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专属外挂路线! 周令玄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狂喜。 他松开攥紧的书页,继续往下翻看。 有了铸天锤这个底气,他现在迫切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天地名剑的理论知识。 册子的最后几页,纸张已经脆得快要掉渣了。 周令玄小心翼翼地翻开最后一页。 这一页上没有记录任何铸剑法门,只有一段极其简短的随笔。 字迹古朴,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厚重感,显然不是陈长老写的,而是他从某处古籍上拓印下来的。 周令玄凑近油灯,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上古有大能,手持一柄紫玉小锤,以星辰为铁,以银河为水,欲铸炼一方世界。” 看到“紫玉小锤”四个字,周令玄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册子里,竟然记载了铸天锤的来历! 他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此人修为通天,已无限接近于仙。然穷尽毕生心血,终未能铸出那把天地名剑。” “飞升之际,大能掷锤于下界,留下一语,警示后人。” 周令玄的手指顺着泛黄的纸张往下滑,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夜深了。 周令玄看着面前的册子,内心之中又有了一些新的触动。 那是那位被誉为距离铸剑飞升最近的大能,留给整个修仙界炼器师的最后一句忠告。 “做一个铁匠,这才是距此道最近的距离。” 第一卷 第33章 先破练气,熟悉的失控感 周令玄合上泛黄的小册子,随手塞进怀里。 “做一个铁匠。” 他念叨着这句话,摇了摇头。 陈百川画的饼确实够大,天生名剑,天地馈赠。 听着挺唬人,但那都是没影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活命。 他从袖口摸出那块被磨去名字的身份玉牌,放在桌上。 前几天那个黑衣杀手跑了,玉牌落在他手里。这事没完。 张谦那帮人既然动了杀心,一计不成,肯定还有后手。 废堂这地方虽然偏僻,但也不是铁板一块。 今天孙胖子能来找茬,明天指不定还有什么阿猫阿狗跳出来。 打铁还得自身硬。 周令玄把玉牌收好,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夜色深沉,秦老那屋的灯已经熄了。 他把门窗仔细检查了一遍,插上门闩,又在门缝处卡了一根细木棍。 只要有人推门,木棍落地,他立刻就能察觉。 做完这些,周令玄回到床榻前,盘腿坐下。 是时候突破练气境了。 这几天在废堂,他可没闲着。 火坑里那些剧毒废料,还有薛怡炸炉留下的高品质废丹,全都被铸天锤提炼成了最纯净的药力和灵气,储存在识海里。 底蕴早就够了。 周令玄闭上眼,心念一动。 识海深处,紫玉小锤微微震颤。 “锻”之神通,开。 一股庞大而精纯的灵气洪流,瞬间从识海中倾泻而下,顺着经脉直奔丹田。 寻常修士突破练气,讲究的是水到渠成,用灵气一点点温养丹田,直到丹田壁垒自然破开。 周令玄没那个闲工夫。 他太老了,经脉虽然被铸天锤重塑过,但丹田早已干涸闭塞。常规方法根本行不通。 他选择最暴力的方式。 灵气洪流在铸天锤的引导下,化作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向丹田壁垒。 轰! 周令玄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体内传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就像两块生铁重重撞在一起。 剧痛。 撕裂般的剧痛从小腹处蔓延开来。 周令玄咬紧牙关,连哼都没哼一声。 打了一百年的铁,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痛算个屁。 “再来!” 他在心里低喝。 无形重锤再次举起,带着更加狂暴的灵气,轰然砸下。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在体内响起。 干涸闭塞的丹田壁垒,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周令玄乘胜追击,紫玉小锤疯狂震动,灵气重锤如狂风骤雨般连续砸下。 十锤。 二十锤。 五十锤。 轰隆! 伴随着最后一次猛烈的撞击,丹田壁垒彻底崩塌。 一股精纯至极的真气,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干涸的丹田,随后顺着奇经八脉流转全身。 练气一层! 周令玄猛地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浊气在半空中凝而不散,竟然化作一道白色的气箭,直接将对面的木墙打出一个小窟窿。 成了。 周令玄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真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只是练气一层,但配合他那被铸天锤反复淬炼过的变态肉身,现在就算对上练气中期的修士,他也敢正面硬刚。 折腾了大半夜,口有点干。 周令玄伸出手,准备拿桌上的粗瓷茶杯喝口水。 手指刚碰到杯壁。 啪! 一声脆响。 结实的粗瓷茶杯,直接在他手里化成了粉末。 茶水混着瓷片碎渣,稀里哗啦洒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流。 周令玄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沾满水渍和碎屑的右手,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感觉,太熟悉了。 前几天在谷底火坑旁边,他吸收了大量废料灵力,肉身力量暴涨,结果连走路都走不稳,差点一头栽进地火里烤成肉干。 现在,那种该死的失控感又来了。 而且比上次更严重。 上次只是肉身力量暴涨,这次是肉身和真气双重叠加。 他的意识和神经反应速度,根本驾驭不了这具刚刚脱胎换骨的身体。 周令玄叹了口气,准备站起身拿抹布擦桌子。 双腿刚一发力。 咔嚓!咔嚓! 脚下的木地板直接被踩出两个深坑,木刺扎穿了鞋底。 周令玄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一个踉跄,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桌子。 砰! 那张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实木方桌,被他这一按,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轰然倒塌。 桌上的油灯摔在地上,火苗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周令玄站在废墟中间,保持着伸手搀扶的姿势,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造孽啊。” 他在黑暗中嘀咕了一句。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隔壁的秦老。 “周老弟?” 门外传来秦老试探性的声音,还伴随着嗑瓜子的咔吧声。 “大半夜的,拆房子呢?” 周令玄深吸一口气,强行运转《敛息诀》,把体内狂暴的真气死死压制在丹田深处。 他现在连动都不敢乱动,生怕一抬脚把整面墙给踹塌了。 “没事。” 周令玄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起夜,不小心绊了一跤,把桌子撞翻了。” 门外的秦老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 “绊了一跤?我怎么听着像是有妖兽在里面打滚?” 秦老的脚步声靠近了房门。 “要不要我进来帮忙收拾收拾?” “不用!” 周令玄赶紧出声阻止。 开什么玩笑,这满地的碎木头和瓷片,秦老一进来就能看出端倪。 一个锻体期的老头,绊一跤能把实木桌子按成两截? “真不用。”周令玄放缓语速,“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我已经收拾好了,准备睡了。秦老你也早点歇着吧。”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行吧。”秦老似乎并没有起疑,“那你自己当心点,别把老骨头摔散架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令玄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无奈地摇了摇头。 欲速则不达。 老祖宗的话果然没错。 现在的自己,就像是一把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粗胚。 虽然材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还没有经过淬火和打磨,充满了狂躁和不稳定性。 绝对不能贸然行事。 周令玄摸黑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下。 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好在没塌。 他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修为已经突破,短时间内不能再继续提升了。 必须先把这股力量彻底驯服。 怎么驯服? 打铁。 干活。 接下来的几天,什么都不干。 就靠着日常搬运废料、控制地火火候这些精细活,来重新打磨身体的协调性。 把每一分力气,每一丝真气,都控制得妙到毫巅。 什么时候能做到拿捏鸡蛋而不碎,什么时候才算真正掌控了练气境的力量。 周令玄弯下腰,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控制着手指的力道,把地上的碎瓷片一块一块捡起来。 这活儿比打铁还累。 稍不注意,瓷片就会被捏成粉末。 捡到最后,他从怀里摸出了那块磨去名字的身份玉牌。 玉牌在指尖翻转。 周令玄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冷笑了一声。 力量失控,刚好给了他一个缓冲期。 “不知道你背后的主子,还能憋几天?” 第一卷 第34章 夜雨 几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废堂的日子依旧枯燥乏味。 周令玄站在谷底的地火坑边,手里握着一把新换的精铁扫帚,慢条斯理地把散落的废料残渣扫进坑里。 他的动作极慢,每一次挥动扫帚,都精准地控制着力道。地上的灰尘被扫成一堆,却没有扬起半点粉尘。 前几天那把竹扫帚,被他刚握住扫帚柄,稍微一用力,直接捏成了满地竹签。 连走路都会在木地板上踩出深坑。 这几天,他什么都没干,连紫玉小锤都没唤出来过。 每天就是扫地、搬箱子、控制地火阀门。 全都是些需要精细控制力气的杂活。 效果很明显。 呼! 地火坑里猛地窜起一股热浪,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红色火星从坑底崩了出来,直奔周令玄的面门。 周令玄连头都没偏。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极其自然地往前一探。 啪。 那颗炽热的火星被他稳稳夹在两指之间。 没有动用真气,纯靠肉身的控制力。 火星在指尖挣扎了两下,很快熄灭,化作一小撮黑灰。 周令玄搓了搓手指,把黑灰弹掉。 指肚上的老茧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行了。” 周令玄在心里暗自盘算。 练气一层,加上暴涨的肉身力量,现在已经被他彻底驯服。 如臂使指,再也没有那种随时会把东西捏碎的失控感。 “周老弟,你这几天干活怎么慢吞吞的?” 秦老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往这边瞅。 “以前你搬那几箱废料,半个时辰就搞定了。这几天怎么磨蹭到大半天?” 周令玄把精铁扫帚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年纪大了,闪了腰,干不快。” 秦老翻了个白眼,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你少来这套,前几天你抡大锤砸那个极品丹炉的时候,那腰板挺得比我都直。” “那是回光返照。” 周令玄随口胡诌,转身往木屋的方向走。 秦老拍了拍手站起来,跟在后面。 “陈百川那老小子给你的册子,你看了没?” “看了。” “看出什么名堂没?” “看出一堆废话。”周令玄推开木屋的门,“早点歇着吧,今晚看天色要下雨。” 秦老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没再多问,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入夜。 秋雨如期而至。 雨点打在废堂破旧的屋顶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周令玄盘腿坐在床榻上,闭着眼睛。 丹田内,那股精纯的真气正顺着经脉平稳地流转。 每一次循环,都在潜移默化地滋养着这具百岁身躯。 突然。 周令玄睁开了眼。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雨光。 他的呼吸放缓,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雨声很大,掩盖了周围的一切杂音。 但在周令玄现在的感知里,这漫天的雨幕中,多了一点极其不和谐的动静。 有人踩断了院子外围的一根枯枝。 声音极轻,几乎完全融入了雨声里。 但瞒不过练气期修士的耳朵。 周令玄没有动,依然保持着盘腿打坐的姿势。 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近。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雨点落下的间隙,显然是个老手。 几息之后。 动静停在了木屋的窗户外。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周令玄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森寒的杀气。 这股杀气很熟悉。 几天前在半路上截杀他的那个黑衣人。 对方又来了。 而且这次,准备得更加充分。 窗外的黑衣人屏住呼吸,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长剑。 上次他大意了,以为对付一个老头手到擒来,结果被对方近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次他吸取了教训,特意去黑市弄来了一把中阶法器。 只要刺中,法器上附带的撕裂阵纹瞬间就能把这老头的脖子绞成肉泥。 黑衣人脸上满是残忍。 他猛地发力。 砰! 木屋的窗户瞬间炸裂。 碎木屑夹杂着刺骨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进屋里。 黑影借着雨势,直接从破开的窗户窜了进来。 没有半句废话。 幽蓝色的剑尖直指周令玄的咽喉。 速度极快。 剑尖距离周令玄的咽喉只剩三寸。 周令玄终于动了。 他不躲不避,甚至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 右手猛地抬起。 食指和中指并拢,迎着那道幽蓝色的剑芒,直接探了过去。 杀手心里冷笑。 拿肉身硬接中阶法器?找死! 下一瞬。 杀手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撞击声在屋内响起。 那把散发着森寒灵光的法器长剑,在距离周令玄咽喉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周令玄的两根手指,死死夹住了剑刃。 剑身上的幽蓝色灵光疯狂闪烁,撕裂阵纹被彻底激发,试图绞碎那两根手指。 但周令玄的指肚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练气一层的真气,配合被铸天锤反复淬炼过的变态肉身,硬度早就超过了普通法器。 杀手瞳孔骤缩,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双手握住剑柄,拼命往前推。 推不动。 剑刃就像是长在了那两根手指中间,纹丝不动。 他想把剑抽回来。 依然抽不动。 “上次让你跑了。” 周令玄坐在床上,看着近在咫尺的杀手,语气平淡。 “这次还敢来?” 话音未落。 周令玄双指猛地发力。 一股狂暴的真气顺着指尖直接灌入剑身。 咔吧! 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那把中阶法器长剑,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 杀手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剑柄反震过来。 他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狂飙,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退了三四步,重重撞在身后的木墙上。 怎么可能! 徒手折断中阶法器! 这老头根本不是什么力气大点的杂役,这特么是个怪物! 杀手彻底慌了。 他顾不上手上的剧痛,左手猛地探入怀中,摸出一张泛着黄光的符箓。 挪移符。 只要捏碎符箓,瞬间就能传送到百丈之外。 杀手手指发力,准备捏碎符箓。 周令玄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在折断长剑的瞬间,周令玄手腕一翻,直接捏住了那半截断裂的剑刃。 真气灌注。 断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周令玄反手一掷。 咻! 半截断剑化作一道流光,瞬间跨越两人之间的距离。 杀手的手指刚刚触碰到符箓的边缘。 噗嗤! 断剑直接贯穿了杀手的心口。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杀手的身体往后猛地一撞。 夺! 断剑深深扎进木墙,将杀手死死钉在了墙上。 杀手双眼圆睁,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他手里的挪移符掉在地上,沾满了泥水。 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战斗结束得极快。 从杀手破窗而入,到被钉死在墙上,前后不过几息的时间。 屋外的秋雨依然在下,连绵的雨声完美地掩盖了屋内的打斗动静。 周令玄坐在床上,收回右手。 他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地上,那半截断裂的法器剑柄还在闪烁着微弱的灵光。 周令玄站起身,走到墙边。 杀手的尸体挂在墙上,鲜血顺着墙壁往下流,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 周令玄伸手在杀手身上摸索了一番。 没有身份玉牌。 身上干干净净,连个多余的铜板都没有。 周令玄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木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秦老披着一件蓑衣,站在门口。 刚才法器断裂时的灵力波动,虽然极其短暂,但还是惊动了就住在隔壁的秦老。 秦老看了一眼满地的碎木头,又看了看被钉在墙上的尸体。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尸体跟前。 秦老伸出手,在杀手的脖颈处摸了一下,又捏开杀手的嘴巴看了看。 接着,他扯开杀手胸口的黑衣,盯着那处被断剑贯穿的伤口周围,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半截断裂的法器长剑上。 秦老弯腰捡起地上的剑柄,仔细端详着上面残存的阵纹。 看了半晌。 秦老直起腰,转头看向周令玄。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甚至带着几分凝重。 “周老弟。” 秦老把手里的剑柄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这家伙……好像不是张谦派来的人。” 第一卷 第35章 北域之谜,火坑焚尸 周令玄看着秦老那张极其古怪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张谦的人?” 这念头让他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如果不是张谦,那会是谁? 一个跟他无冤无仇的杀手,冒着大雨潜入废堂,就为了取他一个老杂役的性命? “你怎么看出来的?”周令玄压低声音。 秦老没说话,只是走到那具被钉在墙上的尸体前,伸出两根干枯的手指,极其熟练地扯开了杀手胸口湿透的黑衣。 在杀手贴身的内衬上,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刺绣图腾。 图腾的图案很奇怪,像是一只仰天嚎叫的狼,狼的眉心处,还点缀着一朵六角形的雪花。 “这玩意儿,叫‘霜狼’图腾。” 秦老指着那个刺绣,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北域那边一个不怎么出名的杀手组织的标志。” 北域? 周令玄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天剑阁地处南域,与极北之地的北域相隔何止千万里,中间还隔着妖兽横行的十万大山。 一个北域的杀手,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秦老的手没停,又在杀手的腰间摸索了一下,解下一个巴掌大小的皮囊。 皮囊的材质很特殊,摸上去冰冰凉凉,在废堂这种阴湿的环境里,表面竟然没有凝结出半点水汽。 “北地铁犀的皮,只有北域的极寒之地才有。” 秦老把皮囊扔在地上,又捏开杀手的嘴巴,从他的牙缝里挑出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黑色毒针。 “淬了冰魄蝎的毒,见血封喉,瞬间就能把人的血液冻成冰渣。这也是北域杀手惯用的伎俩。” 秦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血污,回头看着周令玄。 “这家伙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是纯正的北域货色。跟咱们南域的修士,路数完全不一样。” 院子里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屋内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棘手。 张谦虽然跋扈,但终究只是个内门弟子,他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北域去。 这杀手,绝对不是张谦派来的。 “这就怪了。”秦老摸着下巴,在屋里来回踱步,“一个北域的探子,跑到咱们天剑阁的废堂来杀人。他图什么?” 秦老停下脚步,看向周令含。 “周老弟,你最近除了张谦,还得罪过什么人?” 周令玄摇了摇头。 他一个在废堂烧垃圾的老头,每天两点一线,除了秦招云和薛怡,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上哪儿得罪人去? “难道……”秦老眯起眼睛,“这杀手不是冲你来的?” 周令玄的心猛地一沉。 废堂。 这个被整个天剑阁遗忘的角落,看似破败,实则卧虎藏龙。 一个曾经的剑榜第二秦招云,一个深不可测的金丹期老仆秦老。 现在又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北域杀手。 这地方,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这事儿得报上去。”秦老沉吟了片刻,下了决断,“北域的探子都摸到废堂了,这不是小事。必须让宗门知道。” 周令玄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不能报。” 秦老愣了一下:“为什么?这可是抓住了别域探子的把柄,宗门说不定还有赏赐。” “报上去怎么说?”周令玄走到墙边,看着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说我一个明面上锻体二阶的老杂役,空手掰断了中阶法器,一招反杀了练气中期的北域杀手?” 秦老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周令玄继续往下说:“到时候,执法堂的人来了,器堂的人也得来。他们不会关心这杀手是谁派来的,只会好奇我一个快入土的废人,怎么会有这种本事。” “他们会把我从里到外查个底朝天,我识海里的秘密,还能藏得住吗?” 周令玄转过身,看着秦老。 “一旦我的底细暴露,引来的,可能就不是这种练气期的货色了。” 秦老沉默了。 他看着周令玄,过了好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 “你小子……想得比我还周全。” 秦老走到尸体前,伸手握住那半截扎进墙里的断剑,用力一拔。 “行吧,听你的。”秦老把断剑扔在地上,“这浑水,咱们不趟。死无对证,就当这人从来没来过。” 两人达成了默契。 周令玄找来一块破布,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 秦老则负责处理尸体,他把杀手身上的所有东西,包括那把断剑和地上的皮囊,全都搜刮干净,用杀手自己的黑衣打包成一个包裹。 “走吧。”秦老单手拎着尸体的脚踝,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往外走。 周令玄拿起那个包裹,跟在后面。 两人趁着夜色,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院,直奔谷底的地火坑。 雨已经停了。 地火坑边,火焰在坑底静静燃烧,将周围的岩壁映照得忽明忽暗。 秦老没废话,抡起胳膊,直接把手里的尸体扔了下去。 噗通。 尸体落入火坑,连个像样的响动都没有,瞬间就被幽蓝色的地火吞噬。 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 周令玄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包裹也扔了进去。 断剑、皮囊、毒针……所有跟杀手有关的东西,都在极高的温度下迅速熔化、气化,最后化为虚无。 火光熊熊,将两个老人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看着火坑里的一切都化为灰烬,周令玄拍了拍手上的灰。 “麻烦事,就该烧干净。” 秦老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早点歇着吧,明天还得干活。” 这件足以在天剑阁掀起轩然大波的跨域刺杀事件,就被两个废堂的老人,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彻底抹去了痕迹。 没有惊动任何人。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海,连一圈涟漪都没能泛起。 回到那间被砸得一片狼藉的木屋,周令玄毫无睡意。 他把破烂的桌子扶起来,勉强拼凑在一起,然后坐在床沿上。 今晚的战斗,虽然有惊无险,却给他敲响了警钟。 练气一层的修为,加上变态的肉身,对付一个练气中期的杀手还算轻松。 可如果来的是练气后期,甚至是筑基期呢? 他还能像今晚这样,一招制敌吗? 周令玄从怀里摸出那本陈长老给的泛黄小册子,放在桌上。 昏暗的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册子的封皮上。 “做一个铁匠……” 周令玄看着这行字,又回想起今晚用两根手指夹住法器长剑的瞬间。 力量,还是不够。 他需要更强的力量,更硬的拳头。 周令玄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停在墙角那套简陋的锻造工具前。 他看着那把用了近百年的铁锤,又看了看桌上的册子,眼神闪烁。 “既然睡不着……” 周令玄喃喃自语。 “不如,试试打把剑吧。” 第一卷 第36章 铸剑成道 说干就干。 周令玄不是个喜欢犹豫的人,活了一百多年,他比谁都清楚,机会这东西,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 他把那套从器堂借来的锻造工坊重新摆好,熟练地拉开地火阀门。 呼! 幽蓝色的火焰再次从炉底窜起,将这间破败的小屋映照得忽明忽暗。 周令玄没有立刻去拿铁料。 他先是盘腿在火炉前坐下,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丹田。 那股刚刚突破练气一层才诞生的真气,像一条温顺的小溪,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他心念一动,尝试着将一丝真气从指尖逼出。 嗤。 一缕微弱的白色气流在指尖成型,只有半寸长短,在空气中扭动了两下,便消散无踪。 周令玄皱了皱眉。 太弱了。 这点真气,别说用来锻造,恐怕连块烧红的铁都拿不稳。 他再次沉下心,回忆着那本泛黄小册子上的记载。 “引天地之气入剑胚……” 周令玄睁开眼,视线落在角落里那堆从孙执事手里截胡下来的赤铜和寒铁上。 这些材料虽然被器堂动了手脚,但经过他用紫玉小锤的提纯,品质已经远超寻常。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他没有去碰那些极品灵材,而是从废料堆里随手捡了一块最普通的精铁,扔进了火炉。 对他来说,打铁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铁锤抡起,落下。 铛! 火星四溅。 这一次,周令玄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不仅仅是在用蛮力敲打,而是将体内那股微弱的真气,顺着手臂的经脉,小心翼翼地灌注进铁锤之中。 铛!铛!铛! 打铁声变得比以往更加清脆,也更加富有节奏。 每一锤落下,都有一丝真气顺着锤头,渗透进烧得通红的铁胚内部。 铁胚中的杂质,在真气的冲击下,被一点点逼出,化作黑色的铁屑,不断剥落。 仅仅半个时辰。 一块原本平平无奇的精铁,就在周令玄的锤下,渐渐拉长,现出了剑的雏形。 周令玄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体内的真气已经消耗了近一半。 他停下动作,喘了两口气,再次闭上眼。 识海深处,那道从试剑石上抽取的纯粹剑意,被他缓缓引动。 这比调动真气要难得多。 剑意无形无质,却又霸道绝伦。 周令玄全神贯注,像是在穿一根看不见的针,小心翼翼地将一丝剑意,从识海中剥离出来,附着在铁锤的表面。 嗡! 铁锤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鸣。 周令玄猛地睁开眼,双臂肌肉坟起,抡起铁锤,再次砸下! 这一锤,他用上了全力。 铛!!!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在废堂里炸开。 铁锤砸在剑胚上,迸发出的不再是普通的火星,而是一道道极其细微的白色气浪! 剑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实、拉长。 剑刃的轮廓,在锤击下变得越发锋利。 周令玄的动作越来越快。 劈、撩、截、刺。 他把从剑冢残意中学来的基础剑招,毫无保留地融入了锻打之中。 他整个人仿佛与铁锤融为一体,身形在火光中闪转腾挪,不像是在打铁,更像是在演练一套刚猛无俦的锤法。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屋外的天色,由深黑转为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小屋时,周令玄砸下了最后一锤。 铛! 他扔掉铁锤,用铁钳夹起那把通体赤红的长剑,直接扔进了旁边的淬火水缸。 嗤啦—— 浓郁的白雾瞬间蒸腾而起,将整个小屋笼罩。 周令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浸透了衣衫。 体内的真气消耗得一干二净,连识海都传来阵阵刺痛。 他扶着墙,走到水缸边。 雾气散去。 一柄三尺长剑,静静地躺在水底。 剑身笔直,寒光凛冽,表面甚至能映出人影。 周令玄伸手将它捞起。 剑入手微沉,一股锋锐之气扑面而来。 他随手在旁边的木桌角上轻轻一划。 悄无声息。 坚实的实木桌角,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切口平滑如镜。 “好剑。” 周令含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这把剑,绝对是他这辈子打出来的所有凡铁兵器里,最顶尖的一把。 甚至已经摸到了法器的门槛。 他握着剑,站在屋子中央,屏住呼吸,仔细感受着周围的动静。 一息。 十息。 一炷香。 ……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鸟叫。 什么紫气东来,什么天地交感,什么天道赐名…… 屁的动静都没有。 周令玄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等到手里的长剑都快被他捂热了,整个废堂还是一片祥和。 他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果然是想多了。” 他随手把那把新铸的长剑扔在铁砧上,转身推开门,准备去谷底干活。 刚走出院子,就看到秦老打着哈欠,拎着个小马扎,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周老弟,昨晚又拆房子了?叮叮当当响了一宿。” 秦老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铁砧。 下一秒,他脸上的哈欠直接僵住了。 秦老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铁砧前,一把抓起那把崭新的长剑。 他先是把剑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剑身上的每一寸纹理。 接着,又伸出手指,在锋利的剑刃上轻轻弹了一下。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院子里回荡。 秦老那双总是睡不醒的浑浊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极其严肃的神色。 “你昨晚……在铸剑?” “闲着没事,随便打了一把。” 周令玄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 “结果证明,陈长老说的那些,都是不靠谱的传闻。” “传闻?” 秦老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周令玄。 “谁告诉你这是传闻的?” 周令玄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搞得一愣。 “你不是也说,古往今来没人走通过这条路吗?我试了一晚上,除了打出把锋利点的铁剑,什么异象都没有。” 秦老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长剑重新放在铁砧上。 他看着周令玄,一字一顿。 “没人走通,不代表这条路是假的。” “周老弟,我问你,你知道修士到了筑基期,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周令玄摇了摇头。 “是‘见道’。” 秦老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完全没了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凡人修行,从练气到筑基,是一道天堑,一旦跨过,修士的神魂便能与天地产生一丝微弱的共鸣,从而看到一条与自身最为契合的大道。” “有人看到的是杀伐之道,从此剑不出鞘,出鞘必见血。有人看到的是守护之道,从此心怀苍生,普度众生。” “这,就是修士的本心之途。” 周令玄静静地听着,这些东西,是他一个外门杂役永远不可能接触到的秘闻。 “除了这些堂皇正大的修行之道,天地间,还存在着无数条旁门左道。” 秦老指了指铁砧上的长剑。 “铸剑、炼器、画符、炼丹、甚至是种花、养鱼……这些,皆可成道。” “只不过,这些左道,没有系统的修行法门,也没有明确的境界划分。想要走通,全凭两个字,运气。” 周令-玄皱起眉头:“既然如此,为什么那些炼器宗师……” “因为他们耗不起!” 秦老直接打断了他。 “一个修士的寿元是有限的,他们既然已经走上了自己的本心之途,又怎么会浪费几百年的时间,去赌一条虚无缥缈的左道?” 秦老拍了拍周令玄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周老弟,你听我一句劝。你不是真正的废人,你的心性和根骨,远比你自己想的要强得多。” 他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周令玄。 “正因如此,我才不希望你去碰这条路。铸剑成道,听着诱人,但自古以来,它吞噬了多少惊才绝艳的炼器宗师?这条路,是死路,是绝路。” “以你的底子,不该把命赌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上。稳下来,总会有别的办法。” 周令玄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秦老以为他听进去了,便没再多说,转身拎着小马扎,又找了个晒太阳的地方嗑瓜子去了。 周令玄看着铁砧上那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没有门槛…… 凡人也能走…… 冥冥之中,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这条路,自己或许……终究要走上去。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回了那间被折腾得一片狼藉的木屋。 这一觉,他睡得极沉。 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被肚子里的饥饿感唤醒。 周令玄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舒展开了,前所未有的舒坦。 他推开木屋的门,准备去杂役的伙房找点吃的。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的视线,死死地凝固在了废堂院子外那条通往山下的小路上。 第一卷 第37章 何为铁匠 周令玄站在木屋门口,视线死死钉在废堂院子外的那条山路上。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山道上湿漉漉的。一个身形单薄的人影正顺着石阶,一步一晃地往上爬。 那是个少年。 打扮极其古怪,南域的深秋虽然带着凉意,但外门弟子大多也就穿件夹层青衫。 这少年却裹着一件厚重破烂的兽皮袄子,领口处还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绒毛。 兽皮袄子上沾满了干涸的泥巴和暗红色的血污,下摆撕裂了好几道口子。 少年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身体都要剧烈地摇晃一下。 他脸色惨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衰败感。 周令玄眯起眼睛。 锻体境。而且气血虚浮到了极点,经脉里连一丝像样的真气都提不起来。活脱脱一个逃难的难民。 但周令玄的警惕心却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前几天夜里,他刚在屋里徒手捏死了一个北域来的杀手,连尸体带作案工具全扔进地火坑里烧成了灰。 今天一大早,废堂门口就冒出来一个穿着北域特有兽皮袄子的少年?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周令玄没有轻举妄动。他转过头,看向院子另一边。 秦老正拎着那个破旧的小马扎,在院子里溜达着找太阳。 老头子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咔吧咔吧嗑得正香。 周令玄走过去,抬起下巴冲着山路的方向扬了扬。 “秦老,掌掌眼。”周令玄压低声音,“看看那小子,跟前几天晚上那个,是不是一路货色?” 秦老停下脚步,顺着周令玄指示的方向看过去。 他盯着那个蹒跚前行的少年看了半晌,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到地上,摇了摇头。 “不像。” 秦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前几天那个杀手,虽然修为不高,但身上那股子阴狠的血腥味藏不住。这小子不行,气血亏空得厉害,五脏六腑估计都有暗伤。别说杀人,风大点都能把他吹散架。” 周令玄皱着眉:“那他这身北域的打扮怎么解释?” “逃难的呗。”秦老随口答道,“修仙界每天都有宗门被灭,世家被屠。北域那种苦寒之地,为了抢一条灵脉能把狗脑子打出来。活不下去往南边跑的散修多了去了。” 秦老说着,准备重新坐下嗑瓜子。 可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动作突然顿住了。 少年的腰间,用一根破草绳拴着一把剑。 那剑连个剑鞘都没有,剑身断了半截,表面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缺口,像是一块废铁。 剑柄上缠着几圈发黑的布条,剑格处隐隐透出一个焦黑的印记。 秦老死死盯着那个印记,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惊疑。 “怎么?”周令玄察觉到秦老的异样。 秦老直起腰,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别人,这才凑到周令玄跟前。 “周老弟,这废堂,最近风水有点邪门啊。” 秦老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凝重。 “别卖关子。” “看到那小子腰上那把断剑没?” 秦老指了指。 “剑格上那个焦黑的印记,是一道雷纹。” 周令玄顺着看过去,确实有个模糊的雷电图案。 “北域雷家。”秦老吐出四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那可是北域曾经的一流剑修世家。” 周令玄对北域的势力一无所知,只能安静地听着。 “北域常年风雪交加,雷暴不断。环境极其恶劣。” 秦老继续说道。 “雷家修的剑道,跟咱们南域这种讲究轻灵飘逸的路子完全不同。他们引天雷入体,以风雪淬剑。剑法刚猛霸道,大开大合,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当年雷家最鼎盛的时候,连北域那几个顶尖的大宗门,都不愿意轻易招惹这帮疯子。” 周令玄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曾经的一流世家?” “对,曾经。” 秦老叹了口气。 “大概五六年前吧,雷家不知道得罪了什么恐怖的存在。一夜之间,整个家族连同他们占据的那条极品雷脉,被人连根拔起。鸡犬不留。” 秦老看着那个已经走到废堂登记处门口的少年。 “那把断剑,是雷家嫡系子弟才配佩戴的制式雷纹剑。真没想到,雷家居然还有活口逃了出来,而且还一路逃到了咱们天剑阁的外门。” 周令玄听完,眉头锁得更紧了。 一个被灭门的一流世家遗孤,带着一把断剑,跨越千万里跑到南域。这背后牵扯的因果和仇怨,绝对是个天大的麻烦。 废堂这地方,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少年此时已经走到了登记处的木桌前。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外门杂役的木牌,递给负责登记的管事。 周令玄站在远处,静静地注视着少年的背影,还有他腰间那把残破不堪的雷纹剑。 脑海中,突然毫无征兆地闪过陈百川给的那本泛黄小册子。 册子最后一页,那位距离飞升最近的大能留下的遗言,清晰地浮现出来。 “做一个铁匠,这才是距此道最近的距离。” 周令玄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打了一百年的铁,铸了一百万把剑。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就把铁匠这个行当做到了极致。 可现在,看着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带着断剑逃亡的少年,周令玄的脑子里突然劈进了一道闪电。 铁匠,到底是什么? 修仙界的炼器宗师,打铁是为了什么?为了证明自己的手艺,为了追求更强的法宝,为了顺应自己心中的道。 他们把材料当成工具,把火焰当成手段,最终锻造出来的,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作品。 但铁匠不是。 凡俗铁匠铺里的铁匠,从来不按自己的喜好打铁。 农夫要锄头,铁匠就打锄头。屠夫要杀猪刀,铁匠就打杀猪刀。剑客要杀人的剑,铁匠就打杀人的剑。 铁匠没有自己的道。 铁匠的道,就是客人的需求。 周令玄回想起自己这一百年。 他每天站在火炉前,机械地挥动铁锤。 宗门需要制式长剑,他就打制式长剑。一百万把,一模一样。 他从来没有去想过,这把剑打出来要给谁用,要用来干什么。 他只是在完成任务。 “如果铸剑成道,真的是引天地之气入剑胚……” 周令玄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天地,不就是最大的客人吗?” 周令玄感觉自己抓住了一根极其关键的线头。 那些失败的炼器宗师,之所以会被天地之气撑爆,是因为他们太自我了! 他们试图用自己的道,去强行驾驭天地的力量。 这就像是一个铁匠,非要给一个想要锄头的农夫,强行塞一把镶满宝石的宝剑。 农夫当然会把宝剑砸在铁匠脸上。 天地之气也是一样。 想要承载天地之气,就必须抹除个人的意志,抹除所谓的本心之途。 把自己变成一个纯粹的工具,一个没有感情、没有偏好的铁匠。 天地需要什么形状的剑,你就打什么形状的剑。 这才是做一个铁匠的真正含义! 周令玄只觉得豁然开朗。这几天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迷雾,被这突如其来的顿悟彻底吹散。 他甚至隐隐感觉到,丹田内那股刚刚稳固的练气一层真气,都跟着活跃了几分。 “周老弟,发什么愣呢?”秦老伸手在周令玄眼前晃了晃。 周令玄回过神来。 远处的登记处,少年已经办完了手续。他收起木牌,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废堂深处那排破败的杂役木屋走去。 少年的背影极其萧瑟,腰间那把断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微弱的碰撞声。 周令玄看着那把断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雷家的剑,刚猛霸道。这少年背负血仇,心中的杀意和不甘绝对浓烈到了极点。 如果,自己以一个纯粹铁匠的身份,去帮这个少年重铸那把断剑。 不去掺杂任何自己的想法,完全顺应少年心中的仇恨和雷家剑道的特性。 能不能摸到一丝“天地交感”的门槛?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周令玄心里疯长。 他正准备收回思绪,转身回屋好好琢磨一下这个大胆的计划。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周令玄和秦老同时转过头。 秦招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两人身后。 这位废堂的管事,曾经的剑榜第二,此刻身上那股常年萦绕的阴寒死气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气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利剑,内敛,却极其危险。 秦招云手里拎着两个灰扑扑的酒坛子。 他看了看周令玄,又看了看旁边满地瓜子皮的秦老,把手里的酒坛子往前递了递。 “走。” 秦招云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味道。 “去喝一杯。” 第一卷 第38章 散伙饭 秦招云手里拎着两个灰扑扑的酒坛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站在院子门口。 他身上那股常年缠绕的阴寒死气,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往那一站,就像一把洗去了所有斑驳锈迹的旧剑。 虽然还藏在鞘里,但那股内敛却极其危险的锋锐劲儿,已经压不住了。 周令玄停下手里的活计,看了他一眼。 前几天在这院子里,这人还是一副病入膏肓、随时会咽气的模样。现在换了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精气神完全变了。 秦老原本正坐在小马扎上嗑瓜子,听到动静转过头。 看清秦招云的状态后,秦老手里的瓜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赶紧站起身,双手在衣服上胡乱蹭了两下,微微佝偻着腰,态度极其恭敬。 “公子。”秦老的声音有些发紧。 秦招云点了点头,视线扫过两人,把手里的酒坛子往前递了递。 “走。” 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味道。 周令玄和秦老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察觉到了异样。平时秦招云除了领材料,几乎不踏出房门半步,今天却主动拎着酒找上门来。 周令玄没吭声,拍了拍手上的灰,跟了上去。 秦老连小马扎都顾不上拿,快步跟在秦招云侧后方,落后半个身位。 三人顺着废堂破败的小路,往秦招云住的那个幽静小院走。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只有脚踩在枯黄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南域的深秋,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在脸上,透着一股肃杀。 推开院门。 院子里很干净,石桌,石凳,几片刚落下的黄叶在地上打转。 秦招云走到石桌前,把两个酒坛子放了上去。 “咚”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去拿周令玄之前送的那把凡铁剑,而是直接抬起右手,并拢食指与中指,在酒坛的封泥上轻轻一划。 嗤。 封泥应声而开。 一股极其醇厚、甚至带着几分霸道灵气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秦老鼻子动了动,脸色猛地一变。 他快步走到石桌前,死死盯着那坛酒,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 “公子,您这是……”秦老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瞬间就红了,“您把压箱底的‘醉龙吟’拿出来了?” 周令玄站在一旁,没插话。 秦老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那股酒香全都吸进肺里。 “老奴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您夺得外门剑榜第二,意气风发。花重金从丹堂那边求来了这两坛‘醉龙吟’。” 秦老抹了一把眼角,声音哽咽。 “您当时说,这酒太烈,得等您拿下剑榜第一,名震天剑阁的那天,再开坛痛饮。” “后来……后来出了那档子事,您剑心破碎,境界跌落,才来了这废堂。这两坛酒,就一直埋在院子那棵老槐树底下,再也没见天日。” 秦老看着秦招云,嘴唇直哆嗦。 “今天,您怎么把它挖出来了?” 秦招云没接话。 他一反常态地没有了往日的颓废,转身从屋里拿出三个粗瓷碗,在石桌上一字排开。 他拎起酒坛,亲自给两人满上。 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碗里微微晃动,粘稠得像是在拉丝。 光是闻着那股味道,就让周令玄感觉丹田里那股刚稳固的练气一层真气,都跟着活跃了几分。 周令玄端起酒碗,没急着喝。 他看着秦招云那双重新焕发神采的眼睛,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酒,是散伙饭。 秦招云这种心高气傲的剑修,既然重塑了剑心,就不可能一辈子窝在废堂这个烂泥潭里。 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发生了。 “喝吧。”秦招云端起自己的碗,冲着两人举了举。 周令玄不再客气,端起粗瓷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没有想象中的辛辣,反而像是一团温和的火,顺着食道一路烧进丹田。 紧接着,那团火猛地炸开,化作极其精纯的灵气,疯狂涌入四肢百骸。 周令玄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之前因为强行突破练气一层而留下的一丝经脉酸痛,在这股灵气的冲刷下,瞬间荡然无存。 好东西。 这酒的品级,绝对不比薛怡炼出来的极品丹药差。 秦老也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呛得他连连咳嗽,却又忍不住又哭又笑。 “好酒!真是好酒!老奴这辈子,还能喝上公子亲自倒的‘醉龙吟’,值了!” 秦招云端着碗,仰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一滴酒都没洒出来。 他放下碗,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白雾。 “这段时间,我这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 秦招云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 “剑心重塑之后,修为进境比我想的要快。以前断掉的经脉,在剑意的滋养下,已经重新接续上了。” 秦老听得老泪纵横,猛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连连点头。 “老奴就知道!老奴就知道公子天纵奇才,只要跨过那道坎,定能重回巅峰!” 秦招云看着石桌上的酒坛,声音平稳有力。 “自保,够了。想去争一争,也勉强有了底气。” 这份从容与自信,跟几天前那个坐在屋檐下发呆的颓废青年,判若两人。 周令玄放下酒碗,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灵气。 “恭喜。”周令玄吐出两个字。 “同喜。”秦招云看了周令玄一眼,意有所指,“周老弟这几天,精气神也壮实了不少。” 周令玄面不改色:“多吃了两碗饭,力气大了点。” 秦招云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他又拎起酒坛,给三个空碗重新斟满。 琥珀色的酒液倒满,在碗沿打着转。 秋风扫过院落,卷起几片落叶,落在石桌旁。 酒香与微凉的空气交织在一起,整个小院里的气氛,透着一股肃杀、决绝,还有淡淡的离愁别绪。 秦招云放下酒坛,没有急着端碗。 他的视线越过院墙,投向了废堂之外那片广阔的天地。 那里是天剑阁的内门,是重重叠叠的宫殿与剑峰。 “这废堂,清静是清静,但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秦招云的声音变得极度凝重,目光灼灼地盯着远方。 “或许,时机已到。” 秦老正准备伸手去拿酒坛子,给自家公子再添点酒。 听到这话,秦老的手停在半空。 “公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秦老有些不解,“什么时机到了?” 秦招云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秦老,又看了看周令玄。 “今天早上,那个穿兽皮袄子的少年,你们都看到了吧?” 周令玄点了点头:“看到了。气血亏空得厉害,像个逃难的。” 秦招云的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逃难?也算是吧。” 他看着桌上洒出的几滴酒水,一字一顿,吐出了一个让一旁倒酒的秦老都瞬间僵住的惊天秘闻: “那个少年的出现,预示着北域的传闻是真的……” 第一卷 第39章 秦招云的礼物 秦招云把剩下半句话压了片刻。 “北域确实有一场大机缘要现世。” 秦老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酒也顾不上添了。 “消息从哪来的?” “没有确切来源。” 秦招云端起酒碗,指腹沿着粗糙的碗沿摩挲了一圈。 “早在半个月前,内门便有人收到风声。有人说是假的,也有人已经悄悄动身。宗门一直压着消息,不许弟子私下议论。” 周令玄听到这里,扫了一眼院门。 院门紧闭,外面没有脚步声。 秦招云继续开口。 “我原先也当是有人故意搅乱北域。直到雷家的人出现在废堂,这件事就假不了了。” 秦老眉头拧紧。 “雷家覆灭,和那份机缘有关?” “多半有关。” “可雷家在北域经营多年,族中高手不少。就算碰上强敌,也不至于连个消息都送不出来。” 秦招云抬头看向他。 “所以这场机缘,才值得我亲自去一趟。” 秦老愣了愣,随即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酒碗跟着跳了一下,洒出不少酒液。 “公子,您才刚恢复!” “我已经恢复了。” “经脉刚接上也叫恢复?剑心重塑才几天?北域现在连雷家都没了,您去了能争得过谁?” 秦招云没接话,只抬起两根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点。 桌面没有裂开,也没有发出多大动静。 可周令玄放在桌边的酒碗里,酒液突然从中间分开,左右各占一半,泾渭分明。 过了两息,酒液才重新合拢。 秦老张着嘴,准备好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周令玄也多看了那碗酒一眼。 这一手看着轻巧,难处全在控制。 剑意进入酒碗,既要分开酒液,又不能碰坏粗瓷碗,稍有偏差,桌子都得被切穿。 秦招云的本事,已经远超他重塑剑心之前。 “现在信了?”秦招云收回手。 秦老闷了半晌。 “信归信,去北域又是另一回事。” “修士争命,哪次等到万事俱备才出门?” “可您……” “秦叔。” 秦招云只叫了两个字。 秦老肩膀一塌,坐回石凳上。他抓起酒碗灌了一口,又重重放下。 “什么时候走?” “这两日。” “那老奴收拾东西。” 秦招云看着他:“你留下。” 秦老猛地抬头。 “您再讲一遍?” “北域太险。你留在废堂,也能替我照看周老弟。” “放屁!” 这两个字喊出来,秦老自己先僵了一下。 他跟了秦招云多年,从没当面骂过自家公子。 可话已经出了口,他干脆把脸往旁边一扭。 “您小时候练剑摔断腿,是老奴背您回去的。您冲剑榜第二,是老奴在台下守着。后来您败了,来这废堂受罪,老奴也跟来了。” “现在您要去北域玩命,却让我留下?” 秦老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枯瘦的手腕。 “怎么,嫌老奴不中用了?” “我没这个意思。” “那就别提。” “去了可能会死。” 秦老拿过酒坛,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 “活到这把年纪,谁还拿死吓唬人?” 他仰头喝干,呛得弯腰咳了好几声,还是抬手摆了摆。 “公子去哪儿,老奴就去哪儿。你若嫌我碍事,我隔着十里跟。你再赶,我就隔二十里。反正腿长在我身上,你管不着。” 秦招云沉默片刻,伸手把秦老面前的空碗拿过来,再次斟满。 “那就一起去。” 秦老端起碗,手背上的青筋松了下来。 周令玄坐在一旁,没有劝。 百年时间,他见过太多人为了几块灵石拼命,也见过练气修士为一颗丹药反目成仇。 能让一流剑修世家覆灭的机缘一旦出现,各方势力必然蜂拥而至。死多少人,没人算得清。 秦招云刚从低谷爬出来便要入局,听着冒险,放在修仙界却很正常。 停下来,往往比冒险更难熬。 周令玄端起酒碗,朝秦招云举了一下。 “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借你的酒,祝你此行大获全胜。” 秦招云也端起碗。 “这句话,比劝我别去中听。” 秦老赶紧跟着举碗。 “那就把北域那份造化拿回来!当年丢掉的剑榜第一,回来也一并取了!” 三个粗瓷碗碰在一起。 酒液溅到石桌上,浓烈的香气散开。 周令玄喝得很慢。醉龙吟里蕴含的灵气太足,每一口入腹,丹田里的真气都会活跃几分。他一边饮酒,一边暗中调息,把散开的灵气逐一纳入经脉。 秦招云看见了,却没戳破,只把酒坛往周令玄那边推了推。 “多喝点。这酒放着也是放着。” “你拿去北域喝,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带着碍事。” 秦老听得直心疼。 “公子,这可是醉龙吟。您嫌碍事,可以让老奴背着啊。” 秦招云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刚才还说自己不碍事。” 秦老卡了一下,伸手抱住剩下那坛没开的酒。 “人不碍事,酒更不碍事。分开算。” 周令玄没忍住,低头笑了两声。 原本压在院子里的离别意味,也被这句话冲淡不少。 三人接着喝。 秦老说起秦招云年轻时第一次喝酒,喝完抱着剑在屋顶坐了一夜,第二天还死活不认。秦招云听了半天,抬手封住秦老面前的酒坛,免得他再翻旧账。 周令玄多数时候只听,偶尔接上两句。 酒过三巡,第一坛醉龙吟已经见底。 月光落在石桌上,酒碗和坛口都泛着白亮。秦招云刚才还算松快,此刻却放下碗,认真打量周令玄。 “我们走后,你怎么办?” 周令玄夹起一颗花生,放进嘴里。 “照常打铁,照常烧废料。” “你应该清楚,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还能是什么?” 秦老也没了醉意,压低嗓门。 “前后两次截杀,都冲着你来的。第一个来历不明,第二个更牵扯到北域。我们留在废堂,那些人还会顾忌几分。我们一走,他们未必肯继续等。” 周令玄把花生咽下。 “总不能因为有人惦记,就天天躲在你们屋里。” “老弟,这回不是逞强的时候。”秦老皱着眉,“要不你跟我们一起走?” “你们去抢机缘,带个老杂役算什么?” “你可不算普通老杂役。” “在别人那儿算。” 秦老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来堵他。 秦招云沉吟片刻,忽然把手伸进怀里。 他取出一枚剑形玉坠,平放在掌心。 玉坠只有两指长,通体灰白,表面没有花纹。可它出现的刹那,周令玄识海中的紫玉小锤忽然震了一下。 桌上的三只酒碗同时发出轻响。 秦老盯着玉坠,神色顿时变了。 “公子,这东西……” “给周老弟。” 秦招云将玉坠推到周令玄面前。 周令玄没有马上去拿。 “里面有什么?” “三道剑意。” “你重塑剑心后留下的?” “不错。” 秦招云指了指玉坠上方。 “捏碎即可,三道剑意会依次斩出。威力比不上我亲自出剑,斩几个筑基期修士,应该够了。” 周令玄拿花生的手停住。 秦老在旁边补了一句。 “公子说够,那就只会多,不会少。寻常筑基期修士碰上第一剑,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周令玄低头看着那枚玉坠。 三道能斩筑基期的剑意。 这份礼,已经远远超出几坛灵酒。秦招云刚恢复修为便要前往北域,此物留在身边,同样能多三次活命的机会。 “你更需要它。”周令玄把玉坠推了回去。 秦招云抬起一根手指,又将玉坠顶了回来。 “我若沦落到靠自己封存的剑意保命,去了北域也是给人送东西。” “那也太贵重。” “我的剑心是你救回来的。” 秦招云拿起酒碗,喝光最后一口。 “再推来推去,这酒就白喝了。” 秦老也在旁边催促。 “收下吧。你要真觉得欠人情,等我们从北域回来,再给公子打一把好剑。” 周令玄思量片刻,伸手拿起玉坠。 入手微凉。 三股收敛至极的锋锐藏在玉中,彼此分开,没有半点外泄。 识海里的紫玉小锤又轻轻震动一次,对其中的剑意显然很感兴趣。 周令玄立刻压住小锤,免得它把保命底牌当场吞了。 “好,我收下。” 秦招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这才痛快。” 剩下那坛醉龙吟被秦老抱进怀里,说什么也不肯再开。三人又坐了片刻,周令玄起身告辞。 秦老送到院门外,还在叮嘱。 “玉坠贴身放,别扔储物袋里。真出了事,捏碎就跑,千万别留下看热闹。” “记住了。” “还有,废堂那个新来的少年,你也别轻易靠近。雷家的事太大,谁沾上都麻烦。” 周令玄应了一声,转身沿着小路往住处走。 夜已经深了。 他回到木屋前,刚抬手准备推门,隔壁房间里,突然传出一阵极其凌厉的破空声。 第一卷 第40章 练剑的少年 周令玄的手停在门前。 那阵破空声从右侧传来,急促,短促,中间还夹着金属轻颤。 有人在练剑。 他转过身,顺着声音看去。 木屋右边隔着一道塌了半截的土墙。 那间破屋空置多年,屋顶漏雨,门板也只剩半扇,平日连废堂的杂役都嫌弃。 此刻,屋里却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周令玄有些意外。 白天刚登记入册的那个北域少年,竟住在这里。 废堂空屋不少,虽说都破,好歹也有几间能遮风挡雨。 少年偏偏挑了离他最近的一间,倒不知是巧合,还是随手安排。 又是一声破空轻响。 周令玄没有推门,沿墙往前走了两步。 土墙坍塌处正好露出半个院子。 少年站在院中,身上的兽皮袄已经脱下,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灰色单衣。 衣服不合身,挂在他瘦削的肩背上,随着动作来回晃动。 他双手握着雷纹断剑,向前直劈。 脚落地,转腰,送肩。 断剑切开夜风,发出沉闷的呜响。 一剑落下,少年立刻收剑,重新起势。 还是同一招。 周令玄靠在墙后,没有出声。 少年气血亏得厉害,练了没多久,额头和脖颈便全是汗。 可他没有停,每次断剑落到最低处,手臂都在发抖,下一次举剑依旧很快。 劈。 收。 再劈。 脚下那片硬土已经被踩出两个浅坑。 周令玄看了十几遍,原本随意的神色渐渐收起。 这少年练的剑法,不简单。 第一招看着只有劈砍,脚步却在落剑前换了三次重心。 力从脚底起,经腿、腰、肩,最后送入手腕。 断剑本就沉重,少年又刻意压着剑锋,落下时便多出一股下坠的冲劲。 若换成完整灵剑,这一剑斩出的威力,至少能再涨三成。 少年劈完第二十三剑,突然向左跨步。 断剑借着回收之势横扫出去。 剑身上的雷纹被月色照亮,随即在空中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痕。 横扫尚未结束,他的手腕猛地翻转,剑锋贴着肋下挑起,紧接着又是一记斜斩。 三招连在一起,中间没有停顿。 周令玄看得点了点头。 北域雷家能称一流剑修世家,的确有底子。 这套剑法走的是刚猛路数,招式铺得很开,却没浪费多少力气。 每一次变招,都在借前一剑留下的余势。 只要第一剑压住对手,后面的剑便会越来越重,直到对手接不住为止。 少年练到第五遍,速度开始加快。 院中响起接连不断的剑鸣。 断剑从他手中挥出,劈斩时厚重,回转时又快得惊人。 脚下碎石被剑风推开,撞在土墙上,发出细碎响动。 周令玄看得更认真了些。 他接触剑法的时日不长,可识海里融入过试剑石留下的纯粹剑意,又在剑冢中观摩了三十七柄残剑。 那些剑招早已被铸天锤拆开、捶散,化进他的识海。 眼前的招式只需看上几遍,出力和变招的路子便清楚了大半。 少年向前抢出三步。 第一步,剑锋压低。 第二步,断剑横在胸前。 第三步落下,他整个人猛然腾起,双手举剑劈向地面。 嗡! 断剑还未落地,院里的枯叶便向两侧卷开。 少年在最后关头收住力道,剑锋悬在地面半寸处。手背青筋凸起,肩膀剧烈起伏。 这一剑显然耗力极大。 他缓了几口气,再次回到原位。 周令玄本以为少年该歇一歇,谁料他刚站稳,手里的断剑又抬了起来。 “倒是能熬。” 周令玄心里冒出一句。 少年伤势未愈,腹中又没多少食物。换作寻常人,这样练下去,明早能不能起床都难说。 可他始终没有放慢。 每次力竭,他都会看一眼断剑上的雷纹。 那几道纹路已经残缺,剑身中段还留着明显的崩口。 看过之后,他又会多劈一剑。 周令玄没有经历过雷家的灭门之祸,却能从这些重复的动作里看出少年在想什么。 他不敢停。 只要停下来,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便会追上来。 周令玄没有现身打扰。 少年再次起剑。 这一次,他将先前练过的所有招式连在了一起。 断剑先劈,再撩,接着横扫。步子逐渐加快,宽大的单衣被汗水贴在背上,每一次转身,都有汗珠沿着发梢甩开。 剑锋经过的地方,隐约多了几声低沉震响。 周令玄识海中的紫玉小锤轻轻一动。 他的注意顿时落在剑锋上。 又是三剑。 震响更清楚了。 那并非断剑自身发出的声音,少年每次出剑,周围的气流都会被剑势推着改变。 劈斩时力沉,气流往下压;横扫时速度陡增,气流又绕着剑锋向前冲。 两股力量交替得越来越快。 风势托起剑锋,剑锋又催动下一阵风。 积蓄数次后,断剑上的雷纹竟亮了一下。 极淡的紫光沿着残缺纹路闪过,转眼消失。 少年没有察觉,仍在舞剑。 周令玄的手指却跟着动了动。 剑招里藏着两种意境。 风让剑更快,雷让剑更重。 两者本该轮转相生,越叠越强。练到高处,一剑斩出,前面所有招式积蓄的势都会跟着爆发。 这才是雷家剑法真正厉害的地方。 招式大开大合只是表面,那股藏在剑势里的风雷之意,才是根本。 周令玄看过试剑石上的剑意,也拆解过秦招云的出云剑意。 前者纯粹,后者狂放,各有自己的路。 少年的风雷剑意还很弱,甚至没有真正成形,却已经有了清晰的脉络。 若能继续练下去,等他踏入练气境,这套剑法的威力必然会出现一次跃升。 识海内,紫玉小锤震动得更频繁。 每当少年劈出一剑,锤身便跟着轻颤。那股风雷之意透过夜风传来,在识海边缘留下短暂痕迹。 周令玄闭了闭眼。 刚才的十三招在脑中依次铺开。 第一招起风。 第四招借风推剑。 第七招转入雷势。 第十招将两股力量合在一处。 最后三招,则该把积蓄的力全部送出去。 他很快理清整套剑法的运转次序。 可当少年练到第十招时,周令玄忽然皱了眉。 不对。 少年手中的断剑从下方挑起,身体随之左转。按前面的剑势,下一步该顺势向右踏出,让风势推动剑锋完成斜斩。 少年却在左脚落地后,硬生生停了半拍。 这一停极短。 换个不懂剑的人站在这里,根本看不出来。 可积蓄到此处的风势,恰好在这半拍里断了。 少年紧接着强行拧腰,依旧完成了斜斩。剑锋发出的震响却弱了很多,雷纹也没有再次亮起。 周令玄继续看下去。 第十一招,同样有停顿。 第十二招出手前,少年的右肩还会下意识往后缩。 到了最后一剑,原本该汇聚的风雷之势只剩下不到一半。少年只能靠蛮力补足,难怪每练一遍,体力都会被抽走大半。 是他练错了? 周令玄盯着少年的脚步,又看了两轮,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少年的每个动作都很熟。哪怕累得双腿发颤,落脚位置也没有偏差。雷家既是一流剑修世家,不至于把自家子弟教成这样。 问题出在断剑上。 剑断之后,长度少了近三成,重心也向剑柄偏移。原本借剑身完成的转势,如今接不上了。 少年仍按完整长剑的路子练,每到第十招,剑锋便会提前回转。他为了压住变招,只能强停半拍,再靠腰肩把断掉的剑势硬拽回来。 练得越熟,这处凝滞便扎得越深。 继续强练下去,剑法还没练成,他的右肩和腰脉就得先废掉。 更麻烦的是,那半拍也会留在他的风雷剑意中。 一旦剑意定形,再想改,难度要高出太多。 周令玄抬手摸了摸怀里的剑形玉坠。 秦老临走前还让他少接近这个少年,免得沾上雷家的麻烦。结果才过半个时辰,他就在墙后看完了雷家的剑法。 这事若让秦老撞见,少不了一顿埋怨。 院中,少年已经开始练第九遍。 他的呼吸乱了,双腿也越来越沉。断剑几次差点脱手,都被他咬牙抓了回来。 到了第十招,那处凝滞再次出现。 这回比之前更明显。 少年强行扭转身体,右肩传出轻微的骨节响声。 他痛得动作变形,却没停下,反而借着这股狠劲将断剑往前送。 周令玄看着那截残缺剑锋,手掌从玉坠上移开。 少年已经刺出了第十一剑。 风势刚起,雷纹随之泛起紫光。 下一招又要强行变向。 就在他拧腰换步,准备把断掉的剑势硬接回去时,土墙后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突兀的轻咳。 第一卷 第41章 你的剑有问题 一声极轻的咳嗽,毫无征兆地在坍塌了半截的土墙后方响起。 声音真的不大,但在万籁俱寂的废堂深处,在少年正练到最吃力、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强弓般即将释放的那个瞬间,这声轻咳却显得格外清晰。 少年左脚正重重踏在硬土上,准备拧转腰身。这声轻咳,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最薄弱处。 被打断了。 少年浑身肌肉猛地一抽,原本强行聚拢在体内的那股气机瞬间失去了控制。 狂乱的真气狠狠撞击在脆弱的经脉内壁上,喉咙深处立刻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口血给咽了回去。双脚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猛地一踏,借着反冲的力道,整个人向后暴退。 直到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院墙上,震落了簌簌灰土,他才堪堪停住身形。 没有丝毫停顿,少年猛然转身。 他双膝微屈,腰背弓起一个极度危险的弧度,手中的长剑被他死死横在胸前。 那是一把卖相极佳的宝剑。 剑身修长,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冷光,剑刃表面隐隐有紫色的雷纹流转,看起来威风凛凛,锋锐逼人。 此时的少年,就像是一头在荒原上被惊动、死死护住最后一块腐肉的孤狼。 他双眼布满血丝,充满敌意和极度警惕地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阴影处。 “谁在那!” 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凶戾与戒备。 伴随着一阵细碎、缓慢的脚步声,土墙后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周令玄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迈过地上的碎石。 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照亮了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也照亮了他那张干瘪、布满岁月沟壑的苍老面容。 面对少年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和随时准备拼命的剑尖,周令玄没有半点慌乱,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 “别紧张,我就是这废堂里一个烧炉子、打铁的老杂役。” 周令玄停在几步开外,伸手拍了拍袖子上沾着的灰土。 “半夜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说话间,周令玄的目光在少年身上打量了一番。 那件灰色的单衣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 少年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可即便身体已经透支到了这种地步,那双眼睛里的倔强和狠戾却没有丝毫减退。 老铁匠看着这副明明快撑不住却还要死死握住剑的防备姿态,心里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有趣。 这小子,骨头够硬,是个能吃苦的狠角色。 少年死死盯着周令玄,疯狂催动体内残存的真气,试图去探查对方的底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眼前这个干瘪老头,身上没有半点真气流转的痕迹,气血更是衰败到了极点,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在废堂里苟延残喘的普通老杂役。 确认了对方没有修为后,少年心里的杀意稍稍降下去了几分,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戒备却丝毫未减。 “既然是杂役,就滚回你的屋子去睡觉。” 少年声音冷硬,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少管闲事,别在这碍眼。” 说罢,他微微侧过身,准备不再搭理这个扫地老头,继续去死磕自己的剑法。 可刚转过半个身子,少年突然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他停下动作,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自己刚才展露出的杀气,那是真正在死人堆里滚过才有的煞气。 换作天剑阁里那些普通的底层杂役,大半夜被自己这么拿剑指着,早就吓得双腿发软跑了。 可眼前这个老头,不仅没躲,反而还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那双浑浊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半分。 这老头……有些奇怪。 少年重新转过身,握剑的手再次紧了紧,眼神中多了一抹狐疑。 周令玄确实没走。他看着少年那副随时准备继续折腾自己的架势,像个普通的长辈一样,随口念叨了起来。 “废堂这破地方,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白天看你刚在名册上按了手印,晚上连觉都不睡就在这折腾。” 周令玄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市井气的絮叨。 “身上还带着血腥味呢吧?旧伤都没养好,大半夜的这么不顾死活地练,身体吃得消吗?” 少年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对方会因为自己的驱赶而生气,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一通毫无攻击性的唠叨。 “我说了,不用你管。”少年冷冷地回了一句。 “是不用我管。” 周令玄摇了摇头。 “我就是个打铁的,管天管地也管不着你拼命。只是这院子里的地本来就不平,你再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下去,明天我还得费劲去填坑。” 听着老头这些毫无威胁的闲扯,少年紧绷的神经,终于在不知干觉中松懈了一丝。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确实没有半点敌意。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活得太久、见得太多后,对什么都不太在乎的从容。 少年眼底的凶戾逐渐褪去,一直死死横在胸前、护住要害的剑尖,也微微垂下去了几寸。 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是暂时缓和了下来。 “死不了。”少年沉默了片刻,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算是对老头刚才那番唠叨的回应。 就在少年彻底放下杀意,准备收起架势的时候,周令玄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手中的那把雷纹长剑上。 剑身修长,雷纹闪烁,在月光下显得威风凛凛,极其锋利。 可周令玄打了一百年的铁,见过无数兵器。 他回想起刚才少年挥剑时那种极其别扭、全靠蛮力硬拽的痛苦姿态,再看看这把卖相极佳的长剑,总觉得哪里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周令玄微微皱了皱眉。 “少年。” 周令玄突然开口,打断了少年的动作。 他看着那把威风凛凛的雷纹剑,凭着老铁匠的直觉,随口点出了一句。 “你手里的这把剑,似乎不太对啊。”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少年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老头,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把雷纹剑,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哪怕是天剑阁里那些外门执事,白天看到时也只当是一把成色不错的凡兵,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可眼前这个毫无修为的扫地老头,只是站在几步外看了一会儿,竟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少年愣在原地,长久没有说话。 原本包裹在身上的那层像刺猬一样的倔强和防备,在这一刻,化作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这把表面光鲜的传家宝。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良久,少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音沙哑、苦涩,透着一股被现实压弯了脊梁的疲惫,也彻底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这剑……” 少年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剑柄,喃喃地回道。 “是废的。” 第一卷 第42章 雷家剑的奇妙 雷阳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剑柄,吐出这三个字。 他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把翻涌的气血压回丹田。 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泛白,声音冷硬。 “这把雷纹剑,用的是北域深海沉铁。比寻常的剑重了足足三倍,重心也完全偏向剑柄。寻常剑修拿在手里,连最基础的平刺都做不稳。” 雷阳喘了口气,把剑横在身前,指着剑脊上那道暗紫色的纹路。 “但这根本不是瑕疵。雷家剑法,要的就是这种重量。” “没有这股沉劲,根本压不住后面的变招。” “剑越重,势才越猛。我刚才练的时候,每一次变招,都要靠腰腹的力量硬生生把这股沉劲拽回来。” “只有这样,下一剑劈出去的时候,才能带上风雷之声。” 周令玄没插话,静静听着。 “你一个打铁的,根本不懂这其中的凶险。” 雷阳咬着牙,维护着某种底线。 “这套剑法,练的就是一口气,气断了,剑势就散了。你刚才那声咳嗽,差点让我经脉逆流。要不是我收得快,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 周令玄听完,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少年挥剑的动作。起风,推剑,转雷,合力。他回想起打铁时大锤落下的轨迹。 “原来如此。” 周令玄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所以你们雷家的剑法,根本不是在用剑,而是把剑当成雷霆来往下砸的吧?”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的风似乎都停了。 雷阳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周令玄。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雷阳的声音变了调,沙哑中带着颤抖,“你怎么看出来的?” 雷家剑法的核心奥秘,向来只传嫡系。外人看雷家练剑,只觉得大开大合,刚猛无匹。 可真正懂行的才知道,雷家剑法的精髓,就在一个砸字。 借风起势,以雷霆万钧之势砸碎一切防御。 眼前这个毫无修为的扫地老头,只是站在墙根底下看了一会儿,竟然一语道破了雷家传承百年的核心机密! 雷阳握剑的手再次收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上下打量着周令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你到底是谁?” 雷阳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天剑阁里,哪有你这种扫地杂役?你是不是哪位隐世的剑道宗师,故意躲在这废堂里消遣我?” 看着少年如临大敌的模样,周令玄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摆了摆手,把双手重新揣回袖子里。 “什么隐世宗师,你小子话本看多了吧。” 周令玄语气里透着无奈。 “我就是个打铁的。在这天剑阁外门打了整整一百年的铁。前几天刚被发配到这废堂来烧炉子。” 雷阳没吭声,显然不信。 周令玄指了指他手里的断剑。“我不懂剑术,连最基础的剑诀都没背过。但我懂铁器。” “你刚才挥剑的时候,每一次发力,剑身上的受力点都在变化,寻常剑法讲究轻灵、刺挑,受力点多在剑尖和剑刃前段。可你刚才每一招,力道全都压在剑脊和剑柄上。” 周令玄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抡大锤的动作。 “我打了一辈子铁,看人抡锤子看了无数遍。铁匠打铁,讲究的是腰马合一。” “脚下生根,力从地起,顺着脊椎大龙往上送,最后全灌进两条胳膊里。” “大锤落下的时候,不是靠手腕的巧劲,而是靠整个身体的重量往下砸。” 周令玄放下手,指着雷阳。 “你那动作,除了把锤子换成了剑,其他的发力路数根本没区别。” “你每次变招,都要强行拧腰,就是为了把身体的重量重新压回剑柄上。” “这还用得着什么剑道宗师来看?随便找个老铁匠,都能看出你是在砸东西。” 这番话坦荡直白,没有半点高深莫测的架子。 雷阳愣住了。他仔细回味着周令玄的话,发现竟然挑不出半点毛病。 雷家剑法的发力技巧,确实和抡大锤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少年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松懈下来。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手里的断剑也垂向了地面。 “原来是这样。”雷阳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我还以为……” “以为碰上高人了,能指点你两招,帮你把断掉的剑势接上?” 周令玄毫不客气地戳破了他的心思。 雷阳没反驳。他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把希望寄托在了这个神秘老头身上。 他把断剑插进旁边的泥土里,整个人靠着土墙滑坐下去。 “我叫雷阳。”少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今年十五岁。” 周令玄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十五岁。 北域雷家被灭门的消息,早在五年前就传遍了修仙界。 也就是说,这小子十岁那年,就经历了家族覆灭的惨剧。 一个十岁的孩子,带着一把断剑,逃出北域,一路流浪到南域的天剑阁。 这中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根本无法想象。 周令玄看着雷阳那身洗得发硬的单衣,还有单衣下隐约可见的纵横交错的伤疤。 “十岁遭逢大难,逃亡五年。” 周令玄语气平静,陈述着一个事实。 “大半夜不睡觉,拖着半条命在这死磕家传剑法。怎么,打算练成之后,回北域给雷家报仇雪恨?” 这句话刚落地,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雷阳,突然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其浓烈的戾气。 “报仇?”雷阳冷哼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我为什么要给雷家报仇?” 周令玄有些意外。 雷阳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碎石,指甲都抠进了泥土里。他猛地抓起一把碎石,狠狠砸向对面的土墙。 碎石打在墙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雷家上下几百口人,死绝了才好!” 少年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胸口剧烈起伏。 “我恨不得自己身上流的不是雷家的血!我恨不得从来都不姓雷!” 这极具反差的态度,让周令玄挑了挑眉。 修仙界的世家子弟,遭遇灭门后,哪个不是背负着血海深仇,满脑子都是重振家族、手刃仇人。 可眼前这个雷阳,拼了命地练雷家剑法,心里装的却全是对雷家的恨。 这事,有点意思。 周令玄没有被少年的戾气吓退。他左右看了看,走到墙角,拉过一把缺了一条腿的破木凳。 他把木凳在雷阳面前放稳,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空气中弥漫着雷阳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与汗酸味。 院子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剑拔弩张,彻底变成了一种疲惫的寂寥。 周令玄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恨意的少年,语气温和了几分。 “既然不想给雷家报仇,甚至恨不得不是雷家的人。” 周令玄指了指雷阳身上那些渗出血丝的旧伤。 “那你这满身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第一卷 第43章 或许,我能帮你 第43章这哪是废柴,分明是绝顶天才 周令玄坐在缺了腿的破木凳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等着雷阳的回答。 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过坍塌的土墙,卷起地上的枯叶。 雷阳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沉默了很久。 他抓起地上一把碎石,在手里死死攥着,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爷爷是个半废的剑修。”雷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些许委屈与苦涩。 他抬起头,看着院墙外黑漆漆的夜空,回忆着那些尘封的旧事。 “我们家在北域边陲的一个小城里,离雷家主家隔着十万八千里。我长到十岁,连雷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什么一流剑修世家,对我来说就是个笑话。” “爷爷经脉废了一半,就在镇上当个普通的护卫。那小地方穷,平时连个毛贼都少见,根本出不了什么事,所以也拿不到几个钱。” 雷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手里的碎石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挺快活。我们一家人,从来没沾过雷家主家半点光。爷爷偶尔喝多了,会拿根树枝在院子里比划两下,说那是雷家的绝学。我当时只觉得他在吹牛。” 周令玄没打断他,静静地听着。 “后来呢?”周令玄问。 “后来……”雷阳手里的碎石被捏成了粉末,顺着指缝漏在地上,“五年前的一个晚上,几名黑衣剑客突然出现在小镇上。” “我们压根不知道雷家主家已经覆灭。那些人手持带有血脉追踪秘法的法盘,顺着那一缕极其微弱的同源血气,一路找上门来。” 雷阳的声音开始发抖,肩膀也跟着微微抽动。 “来的人修为很高。爷爷发现不对,立刻推着我往后院的地窖走。” “那些杀手见了姓雷的根本不留活口。爷爷经脉半废,可为了活下来,他当场逆转了一身残存的经脉气血,拼了条老命把来犯的那几个家伙硬生生拖住,拼了个同归于尽。” “我当时躲在地窖的缝隙里。等外面的厮杀声没了,才敢爬出来。” 雷阳猛地松开手,剩下的碎石掉在地上。他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血流成河。那几个黑衣人死了,爷爷也浑身是伤,内脏早就碎了,倒在血泊里连站都站不起来,没法带我一起跑。” “他临死前,把手里的雷纹长剑和身上仅剩的一张护身符强塞给我,让我逃命。跑得越远越好。” 周令玄看着雷阳,心里轻叹了一声。 “所以你带着那把剑,一路逃到了南域?” “嗯。”雷阳点点头,抬手抹了一把脸,“那场血劫之后,我迷迷糊糊就踏上了修行这条路。连夜出了镇子,在山里躲了半个月,后来就一直往南走。” “这五年,我一边躲避后续的追杀,一边照着爷爷当年比划的那些招式练剑。” 雷阳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绝望。 “可惜我太笨了。练了五年,连练气期的门槛都没摸到,还在锻体期打转。” “后来路上撞见追杀的人,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练气中期。我每次遇到他们,只能拼命跑。身上这些伤,全是逃命路上留下来的。” “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柴。连给爷爷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周令玄听到这里,眉头微微挑起。 他上下打量着雷阳,视线在少年那些陈年旧伤上扫过。 “你刚才说,你这五年,是照着你爷爷当年比划的招式练的?” “对。” “没人教过你心法?没人给你指点过发力?” “没有。”雷阳摇摇头,语气理所当然,“爷爷来不及交代剑术细节,连本剑谱都没留下。我只能凭小时候看得那一星半点的记忆瞎练。” 周令玄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瞎练? 一个十岁的孩子,带着一柄极重的长剑,没有任何功法指引,全凭记忆里几招残缺的动作,硬生生练了五年? 而且,这五年里他还在不断逃亡,面临着练气期修士的追杀。 换作普通人,别说练剑了,早就死在荒郊野岭了。 就算侥幸活下来,那种胡乱发力的练法,也足以把一个人的经脉彻底练废。 可雷阳不仅没死,反而还练出了风雷剑意的雏形! 周令玄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颓废、自认废柴的少年,心里暗自咋舌。 这哪里是什么废柴。 这分明是个万中无一的绝顶天才! 雷阳看似低微的境界,实则是没有正统功法引导下,凭借恐怖直觉硬扛过来的奇迹。那处发力的凝滞,根本不是他练错,而是身体为了保护经脉做出的本能调整。 这小子,是在用命去试错,硬生生把一套残缺的剑法,改成了适合自己身体状况的野路子。 周令玄压下心头的震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既然你一直在逃亡,怎么会跑到天剑阁来?” 雷阳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爷爷早年在镇上当护卫时,结识过一个来凡俗历练的天剑阁弟子。那人留了一块玉牌,说以后有难可以去找他。” “我一路摸爬滚打找过来,那人确实见了我。” 雷阳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不过他看了我的资质,说我根骨太差,进不了外门。就把我打发到这废堂来了。还说这里清静,适合我养伤。” 周令玄挑了挑眉。 把人扔进废堂自生自灭,这关系还真是一般得可以。否则怎么可能连个外门杂役的身份都不给,直接塞进这堆放废料的死角。 不过周令玄没打算点破。这孩子受的打击够多了,没必要再往他伤口上撒盐。 听完雷阳的遭遇,周令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巨大的疑问。 雷家主家被灭,仇家斩草除根可以理解。 可雷阳他们家只是个远在边陲、连主家大门都没进过的边缘旁系。 那些杀手为什么要丧心病狂地动用血脉追踪秘法,连毫无关联的旁系血亲一起杀死?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周令玄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修仙界的水太深,他现在只是个练气一层的铁匠,这些事与他无关,最终也没有开口询问。 夜风吹过,天上的月亮渐渐被云层遮挡。 四周暗了下来。 远处谷底的地火坑偶尔传来一声沉闷的爆裂声,打破了废堂的寂静。 破败的木屋前,一老一少隔着几步距离,在这宗门底层的角落里,反而生出几分抱团取暖的微温感。 雷阳把憋在心里五年的话全倒了出来,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他看着坐在破木凳上的周令玄,觉得这个干瘪的老头和蔼了几分。 至少,这老头愿意听他说话,没有嘲笑他是个连练气期都不到的废物。 雷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行了,故事听完了,你回去睡觉吧。” 雷阳一把提起插在院子硬土里的雷纹长剑,转身就要往他那一堆草铺的破屋里走去。 就在这时,周令玄看着他,冷不丁地开口。 “或许,我能帮你打造一把适合的剑?” 第一卷 第44章 破而后立 这句话落在院子里,雷阳愣了好半天。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沉甸甸的雷纹长剑,又抬起头,看了看坐在破木凳上、干瘪瘦小的周令玄。 “你要帮我打剑?” 雷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满脸疑惑,脱口而出。 “你知道雷家雷纹剑的具体样子?见过图纸?懂里面的配方和重心比例?” 周令玄换了个姿势,把双手揣进袖子里,摇了摇头。 “我上哪去见你们雷家的图纸。” “那你怎么打?” 雷阳握紧了剑柄,语气里透着一丝荒谬。 “雷家剑法,必须配雷纹剑。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没有那股沉劲,根本压不住风雷之势。” “我是说给你打造一把适合你的剑,可没说是雷纹剑。” 周令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笃定。 “雷纹剑的样式和细节我一概不知。不过,适合你的,说不定可以。” 雷阳听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别开玩笑了。”少年咬着牙,“你连雷纹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拿什么打?随便弄块凡铁糊弄我?” “规矩是死人定的,你活人还得被尿憋死?” 周令玄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你刚才也说了,那剑太重,重心又偏向剑柄。你再这么毫无章法地抱着它瞎练下去,剑法没成,你自己先废了。” 雷阳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剑身上的暗紫纹路,手指在剑柄上死死攥紧。 五年了。 这把剑是他和爷爷,和雷家唯一的联系。 无数个被追杀的日夜,他就是靠着这把沉重的雷纹剑,硬生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现在一个扫地老头告诉他,这剑不能用了,要给他重新打一把。 换作平时,他早就一脚把这老头踹出去了。可刚才周令玄一眼看穿他发力问题的那番话,还在他脑子里来回转悠。 雷阳短暂的思索之后,看着老者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雷阳吐出一个字,“我需要做什么配合?” 周令玄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半空中。 “第一,把身体养好。你现在这副气血亏空的鬼样子,就算我给你打出绝世好剑,你也抡不动。” 雷阳点头答应。这五年他东躲西藏,连顿饱饭都没吃过几回,身体确实到了极限。 周令玄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那把雷纹剑,绝对不能再用了。找块布包起来,塞床底下,或者直接扔了。随便你。” “不行!”雷阳猛地站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这是爷爷留给我的……” “留给你是让你活命的,不是让你拿来送命的。” 周令玄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雷阳心坎上。 “你对这把剑的依赖太深。只要你还握着它,你就会本能地去迎合它那诡异的重心。” 周令玄指了指雷阳扭曲的右肩。 “你以为你在练剑?其实是那把重剑在练你。你的骨骼、经脉,全都在为了适应一块深海沉铁而扭曲。这叫剑御人,不叫人御剑。” 雷阳僵在原地。 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最终还是慢慢坐了回去,把那把视若珍宝的雷纹长剑放在了脚边。 “第三。”周令玄伸出第三根手指,“随便找把什么剑,木棍也行,铁片也行。练剑的时候,把你们雷家那些招式全忘了。” 雷阳瞪大了眼睛。 “忘了?那我练什么?” “瞎练。”周令玄吐出两个字,“顺其自然。你想劈就劈,想刺就刺。别管什么风雷之势,也别管什么起承转合。” 看着雷阳错愕的神情,周令玄拍了拍膝盖站起身。 “铁匠打铁,得先看料子。我让你瞎练,就是为了看清你这块料子的本性。” 周令玄补充道:“如此一来,观看你练剑,或许,我能找到适合你的剑!” 雷阳坐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要拘泥于招数,顺其自然。这完全颠覆了他这五年来的认知。 可看着老者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雷阳虽然觉得这要求古怪到了极点,但还是郑重地答应下来。 “行,我听你的。” 夜色渐深,秋风带着凉意扫过院落。 周令玄的话语虽然平淡,却在寂静的院子里掷地有声。雷阳脚边的那把雷纹长剑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光泽,仿佛预示着旧时代的结束。 接下来的几天,废堂里难得清静。 雷阳难得听话地停止了那种自残式的练剑。 这对他来说,比挨刀子还难受。 每天夜里,他习惯性地走到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从后山随便捡来的枯树枝。 没有了那把沉重的雷纹剑,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发力了。 以前,只要举起那把重剑,那股下坠的重量就会带着他的身体走。他只需要顺着那股重量,强行拧腰、转肩,就能劈出带风雷声的剑招。 现在换成轻飘飘的树枝,他一剑劈出去,连片树叶都扫不起来。 雷阳站在院子里,满头大汗,动作生涩得连刚入门的学徒都不如。 他好几次忍不住想回屋把雷纹剑拿出来,可一想到周令玄那句“剑御人”,他又硬生生忍住了。 “劈出去。”雷阳咬着牙,挥动树枝。 软绵绵的。 “再劈!” 还是毫无力道。 他发现自己连最基础的挥击都不会了。他这五年的发力习惯,全是为了配合那把极重的雷纹剑而强行扭曲出来的。 现在把重剑拿走,他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连站都站不稳。 这种破而后立的痛苦,让雷阳几近崩溃。 他甚至跑去问周令玄,自己是不是真的废了。 周令玄当时正蹲在火坑边烧废料,头都没抬。 “废什么废?你现在才算个人。以前那叫剑架子。”周令玄往火坑里扔了一块废铁,“继续拿着树枝挥。什么时候觉得树枝顺手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雷阳只能咬着牙回去继续挥树枝。 周令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他发现,雷阳的身体在没有重剑压迫后,那些扭曲的肌肉和经脉,竟然开始缓慢地自我调整。 这小子的身体本能,强得可怕。 这天傍晚,周令玄烧完一坑废料,回到木屋。 他从床底下的破罐子里摸出两颗丹药。 这是前几天用薛怡炸炉的废丹,借着紫玉小锤提炼出来的极品洗髓丹和疗伤丹。药效温和,专门用来修补暗伤、固本培元。 周令玄走到隔壁院子。 雷阳正坐在台阶上发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磨秃了皮的树枝。 “接着。” 周令玄随手把两颗丹药扔了过去。 雷阳手忙脚乱地接住,闻了闻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药香,脸色一变。 “这是什么?” “废堂里捡的糖豆。”周令玄随口胡诌,“吃下去,睡一觉。明天继续挥你的树枝。” 雷阳看着手里那两颗圆润饱满、甚至隐隐泛着丹晕的药丸,眼角抽搐了一下。 神他妈捡的糖豆。 这成色,就算在雷家没灭门的时候,也是族中长老才能享用的极品丹药。 他没多问,直接仰头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庞大而温和的生机瞬间炸开,顺着他干涸的经脉疯狂游走。 雷阳痛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台阶上,浑身冒出腥臭的黑汗。 周令玄没管他,转身回了屋。 破而后立,总得吃点苦头。 第一卷 第45章 把招忘掉 雷阳吞下那两颗丹药后的当天夜里,隔壁院子传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声。 周令玄靠在床头上没动。 他听见少年在台阶上翻滚,压抑着痛呼,最后吐出一大滩腥臭的黑血,这才跌跌撞撞爬回屋里。 接下来的三天,废堂出奇的安静。 雷阳老老实实在那间漏风的破屋里打坐休养,连门都没出。 周令玄也没去管他,照常拎着铁锹,去谷底的地火坑处理堆积如山的废料。 白天的废堂谷底,热浪滚滚。 地火坑里喷吐着暗红色的火苗,周围的空气被高温烤得扭曲变形。 周令玄光着膀子,把一箱箱沾染着毒素和残余灵力的废渣倒进坑里。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干瘪的脸上,明灭不定。 他一边干活,一边琢磨着隔壁那个少年的情况。 那两颗丹药,是他用紫玉小锤从薛怡炸炉的废丹里提炼出来的。药效多大,他心里有数。 雷阳那具身体,五年来在追杀中疯狂透支,经脉里全是细碎的裂纹,暗伤早就深入骨髓。 那两颗药,顶多能帮他把体内淤积的毒素排一排,勉强稳住伤势不再恶化。 想要彻底恢复气血,没个一年半载的精细调理,根本不可能。 “能保住命就算不错了。” 周令玄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四天清晨。 周令玄刚推开木屋的门,准备去水缸边洗把脸。 隔壁院子里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那道塌了半截的土墙。 雷阳正站在院子里劈柴。 少年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破斧头,面前放着一块极其坚硬的铁木疙瘩。 只见他随手一挥,斧头落下。 没有动用任何真气,纯靠肉身的力量。 那块连寻常外门弟子都要费点力气才能劈开的铁木,直接从中间裂成两半,切口平滑得挑不出毛病。 周令玄端着水盆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雷阳看了好一会儿。 少年身上那件洗得发硬的灰单衣敞开着,原本瘦骨嶙峋、布满伤疤的胸膛,此刻竟然鼓起了明显的肌肉轮廓。 最离谱的是他的脸色。 三天前那种随时会咽气的惨白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旺盛、甚至有些压不住的红润。 这哪是重伤未愈的病秧子? 这分明是一头刚吃饱喝足、精力过剩的牛犊子! 周令玄放下水盆,慢悠悠地溜达过去。 “柴劈得不错啊。” 周令玄站在矮墙边,随口搭了句话。 雷阳停下动作,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转过头。 “你给的那两颗糖豆,劲挺大。” 少年语气里少了几分防备,多了点别扭的感激。 “我睡了三天,醒过来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以前胸口那种喘不上气的闷痛,全没了。” 周令玄没接话,绕过土墙走进院子。 他来到雷阳跟前,突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少年的手腕。 雷阳本能地想要挣脱,但老铁匠的手指就像铁钳一样,死死卡在他的脉门上。 “别动。” 周令玄吐出两个字。 一丝极其微弱的真气,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探入雷阳体内。 真气刚一进去,周令玄心里直接骂了一句脏话。 空了。 那两颗极品丹药蕴含的庞大药力,竟然连个渣都没剩下! 全被这具身体吞干抹净了。 更让周令玄头皮发麻的是雷阳的经脉。 那些原本布满裂纹、几乎要断成几截的经脉,此刻不仅完全接续上了,而且比寻常修士宽阔了整整一倍! 经脉内壁透着一股野蛮生长的韧性,仿佛只要给它足够的养料,它就能无限度地扩张下去。 这根本不是丹药的功劳。 丹药只是提供了一个引子,真正发力的,是这小子变态到极点的肉身恢复力! 周令玄松开手,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 “恢复得凑合。” 他随口敷衍了一句,转身就走。 “哎,我什么时候能开始练剑?”雷阳在后面喊。 “急什么,再养两天。” 周令玄头也没回,径直走出了院子。 回到谷底的地火坑旁。 周令玄拉过那个缺了腿的破木凳,一屁股坐下。 坑里的地火呼呼往上窜,烤得他浑身发烫,可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这小子的身体,是个无底洞。 周令玄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连同雷阳的背景,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北域雷家,一流剑修世家。 五年前被灭门。 仇家斩草除根,连远在边陲小镇、连主家大门都没进过的旁系血亲都不放过。 甚至不惜动用极其珍贵的血脉追踪秘法。 为什么? 周令玄之前一直想不通这个问题。 一个半废的老头和一个十岁的孩子,对那些能覆灭一流世家的大势力来说,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犯得着花这么大代价去追杀? 除非,他们怕的根本不是雷家主脉的报复。 他们怕的,是雷家血脉里藏着的东西。 修仙界一直流传着一个老掉牙的说法。 有些传承了数千年的古老家族,祖上曾经出过惊才绝艳的大能。 大能飞升或陨落后,其强悍的体质和天赋,会以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烙印在血脉中。 这种东西,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可能传了几十代、上百代,全都是平庸之辈。 但只要基数足够大,总有一天,会在某个不起眼的后代身上,出现“返祖”现象。 这就是所谓的“血脉传承”。 周令玄看着跳动的火苗,猛地一拍大腿。 全对上了! 雷阳十岁带着一把极重的雷纹剑逃亡。 没有功法,没有指点。 全凭记忆里几个残缺的动作,硬生生练了五年。 这种胡乱发力的野路子,换作任何一个天才,经脉早就寸断而亡了。 可雷阳不仅活蹦乱跳,还硬生生把那套残缺剑法改成了适合自己的路数,甚至摸到了风雷剑意的门槛! 这根本不是什么奇迹。 这是他那具觉醒了“血脉传承”的肉身,在面临生死危机时,做出的本能自救! 仇家花大代价清洗旁系,就是为了把这种万中无一的怪物扼杀在摇篮里。 结果呢? 最大的隐患不仅没死,还一路逃到了南域,躲进了天剑阁的废堂。 现在,这个怪物就坐在自己隔壁劈柴。 周令玄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难怪陈长老说,铸造名剑引来天地之气,最大的难关就是肉身无法承载那种狂暴的力量。 自己有铸天锤可以吞噬转化。 而雷阳这小子,天生就是个能硬抗极端力量的变态容器! 这肉身底子,简直是打铁、铸剑的绝佳材料。 “老天爷还真是会塞人。” 周令玄站起身,拿起铁锹,把最后一箱废料倒进火坑。 心情大好。 又过了两天。 雷阳的伤势彻底痊愈,整个人精神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他实在闲不住了。 一大早,雷阳就在废堂的破铜烂铁堆里翻找了半天,扒拉出一把生了锈的普通铁剑。 剑身很轻,没有雷纹剑那种夸张的重量。 他拿着铁剑,兴冲冲地跑到院子里,摆开架势。 周令玄正端着一碗糙米粥,蹲在门槛上吸溜。 “老头,我伤好了!” 雷阳挥了挥手里的铁剑,跃跃欲试。 “你之前说让我瞎练,把雷家的招数全忘了。我现在就开始!” 周令玄咽下一口粥,点了点头。 “练吧。记住,顺其自然,别管什么发力技巧,想怎么挥就怎么挥。” 雷阳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努力把脑子里那些刻了五年的雷家剑招清空。 忘掉风势。 忘掉雷音。 忘掉那股下坠的沉劲。 片刻后,雷阳猛地睁开眼,右手握紧铁剑,朝着前方的空气一剑劈出。 就在他出剑的瞬间。 他的右脚本能地向外跨出半步,腰部肌肉瞬间绷紧,肩膀习惯性地往下一沉。 这是他过去五年为了配合雷纹剑,深深烙印在骨子里的发力动作。 可现在,他手里拿的是一把轻飘飘的铁剑。 没有了那股巨大的重量压迫。 雷阳这本能的一拧腰、一沉肩,直接让他的重心彻底失控。 “哎哟卧槽!” 雷阳惊呼一声。 他劈出去的剑在半空中诡异地拐了个弯,整个人因为用力过猛,上半身直接往前栽了出去。 双脚在地上绊了一下,像个刚学步的鸭子,踉踉跄跄冲出去好几步,最后一头扎进了院墙角的草垛里。 铁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周令玄端着粥碗,看得直乐。 雷阳从草垛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枯草,满脸涨得通红。 他不信邪。 跑过去捡起铁剑,重新站好。 “再来!” 这一次,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强行克制住身体想要拧腰的冲动。 出剑! 动作倒是没变形,可那一剑劈出去,软绵绵的,连只苍蝇都劈不死。 雷阳觉得浑身别扭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的手脚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只要一拿剑,身体就会疯狂向他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要回到以前那种发力方式。 让他遗忘招数,顺其自然。 这简直比拿刀子割他的肉还要难受! 第一卷 第46章 少年的剑法 半个月后。 深秋的夜风顺着山谷的裂隙刮进废堂,卷起满院子枯黄的落叶,打在塌了半截的土墙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雷阳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拎着那把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生锈铁剑。 他没有摆出任何雷家剑法的起手式,就这么两脚分开,随随便便地站着。 突然,他往前跨出一步,手里的铁剑顺势斜劈出去。 这一剑劈到一半,他的手腕猛地一翻,剑锋硬生生改了方向,变成了一记横扫。 紧接着,他脚下步伐一错,整个身体借着惯性转了半圈,铁剑反手撩向后方。 动作毫无章法,乱七八糟。 上一招和下一招之间根本没有任何逻辑可言,完全是想到哪儿劈到哪儿。 周令玄端着个豁口的粗瓷茶碗,蹲在土墙边上,慢悠悠地喝着热水。 雷阳练了小半个时辰,停下来大口喘气。 他把铁剑杵在地上,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头看向土墙边蹲着的老头。 “老头,我这练得什么玩意儿。” 雷阳语气里透着浓浓的自我怀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剑要往哪劈。这要是真跟人动起手来,我估计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令玄咽下嘴里的热水,把茶碗放在脚边,双手揣进袖子里。 “不知道就对了。” 周令玄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以前那是背书,照着你爷爷教的死规矩往下套。现在才是真正在用剑。” 雷阳看着手里的铁剑,满脸纠结。 “可这也太乱了,雷家剑法讲究的是风雷之势,一招叠一招,越往后越猛,我现在这么瞎挥,连个势都聚不起来,软绵绵的像在赶苍蝇。” “你聚那个势干什么?” 周令玄反问了一句。 “你手里拿的是一块破铁片,又不是那把重得要命的深海沉铁。你非要拿铁片去砸人,不觉得别扭吗?” 雷阳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这半个月下来,他从一开始的极度抗拒,到现在已经慢慢习惯了这种瞎练的方式。 虽然他挥剑的时候,偶尔还是会带出雷家剑法那种沉肩拧腰的发力习惯,但这已经不再是刻意为之,而是身体的自然反应。 他发现自己不再被那把重剑拖着走了。 以前练剑,是剑在前面领着他,他得拼命扭曲身体去配合剑的重心。 现在,剑就是他手里的一块铁,他想往左就往左,想往右就往右。 周令玄没有继续搭理他,而是盯着雷阳的后背和肩膀。 老铁匠的视线极其毒辣,打了一百年的铁,他对力道的走向和材料的形变敏锐到了极点。 他发现了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情。 雷阳每次挥剑,背部的肌肉群都在进行极其细微的收缩和重组。 骨骼的关节处,也会发出极其轻微的错位声,随后在不到半息的时间内迅速复原。 这种调整幅度小得可怜。 雷阳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他只是觉得越练越顺手,身体越来越轻快,以前那种强行发力带来的滞涩感正在一点点消失。 周令玄暗自心惊。 这小子的肌肉纹理在自我重组。每一次发力,他的身体都在剔除多余的杂质,把力量集中在最需要的地方。 这根本不是主观意识能控制的。 完全是肉身的本能。 就像一块生铁,被扔进火炉里,不需要铁匠去捶打,它自己就能把里面的杂质排出来,慢慢变成一块精钢。 这就是所谓的血脉传承? 周令玄在心里盘算着。 到底是雷家祖上阔过,留下的底子太厚,还是这小子逃亡五年,在生死边缘硬生生逼出来的后天变异? 不管哪种原因,这具身体简直是个天生的怪物。 雷阳休息了片刻,再次提起铁剑,在院子里挥舞起来。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几分,虽然依旧没有章法,但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明显比之前要凌厉不少。 周令玄收回视线,靠在土墙上,感受着深秋夜里的凉意。 废堂这段时间安静得有些过分。 秦招云和秦老离开已经半个月了。宗门那边连个新管事都没派过来,似乎彻底把这个堆垃圾的山谷给遗忘了。 没有外人打扰,没有内门那些乱七八糟的倾轧,周令玄乐得清静。 这半个月,他过得相当充实,甚至可以说惬意。 白天,他拎着铁锹去谷底烧废料。借着地火的温度和废料里的残余灵气,他用识海里的铸天锤,疯狂捶打自己的肉身。 晚上,趁着夜深人静,他偷偷摸去后山剑冢的外围。 他不深入,就站在边缘,借着那些残剑散发出来的微弱剑意,淬炼体内的真气。 闲下来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支起炉子,叮叮当当打几把普通的铁剑,权当是活动筋骨。 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耗着,没有生死搏杀,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奇遇。 他体内的真气却越来越壮大。 就在昨天夜里,他坐在床头,水到渠成地冲开了两处窍穴。 练气三阶。 一切平稳得让人发指。 周令玄感受着丹田里充盈的真气,舒坦地叹了口气。 这种不用跟人拼命,每天看着自己稳步变强的慢节奏,才是修仙该有的样子。 外面那些修士为了抢一颗破境丹打得头破血流,他在废堂里烧烧垃圾、打打铁,修为就蹭蹭往上涨。 这要是传出去,估计能把天剑阁那些自诩天才的内门弟子活活气死。 不过,修为上去了,新的麻烦也跟着来了。 周令玄看着院子里不知疲倦挥剑的雷阳,心思转到了自己身上。 他现在空有一身练气三阶的真气,却连个正经的运转路线都没有。 全靠铸天锤在识海里强行镇压,那些真气才老老实实地待在丹田里,没有在经脉里乱窜。 得弄本功法。 周令玄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行的路子。 去内门的藏经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直接掐死了。 藏经阁那种地方,进门就要验明正身,测试修为。 自己一个半个月前还快老死的外门杂役,突然变成练气三阶的修士,这事怎么跟那些守阁长老解释? 说自己半夜做梦,天剑阁祖师爷显灵传功了? 执法堂那帮人可不听这种鬼话,估计会直接把他绑在柱子上,用搜魂术把他的脑子翻个底朝天。 那去外门的集市上淘换一本? 周令玄皱起眉头,连连摇头。 集市上那些散修摆摊卖的功法,十本有九本是残篇,剩下一本还是瞎编的。 自己这把老骨头,好不容易靠着铸天锤重活一回,要是练了那种地摊货,搞不好当场就得经脉寸断,走火入魔。 正规渠道走不通,野路子又太危险。 周令玄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头疼。 要不去找薛怡那个炸炉丫头套套近乎? 她是丹堂的正式弟子,手里肯定有基础的修炼功法。随便找个借口,用打铁的手艺跟她换一本,应该不难。 可这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做事又毛毛躁躁。 万一哪天说漏了嘴,让器堂那个陈长老知道自己开始修炼了,肯定又要惹出一堆麻烦。 陈长老之前就惦记着让他去铸造名剑,要是知道他引气入体了,绝对会把他当成小白鼠一样圈养起来。 周令玄把这几条路全给否了。 他需要一条不依赖常规功法,又能让真气顺畅运转的路子。 最好是能像雷阳这样,靠着身体的本能,自己摸索出一条道来。 可他不是雷阳那种天生的怪物,他只是个打了一百年铁的老头。 就在他盯着地上的枯叶,满脑子琢磨着怎么解决功法隐患的时候。 原本只是有些阴沉的夜空,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 紧接着。 “轰隆!” 一道极其粗壮的闪电,直接撕开云层,在废堂上空轰然炸响。 震耳欲聋的雷声,把周令玄吓得手一哆嗦,刚端起来的茶碗直接翻了,热水洒了一地。 第一卷 第47章 导电了? 满脸惊愕,周令玄猛的抬起头。 这特么怎么眨眼间的功夫,天就变了?刚才明明还是深秋夜啊! 顺着山谷的裂隙,狂风疯狂倒灌进来,简直要吃人啊! 黑云死死遮盖了夜空,厚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哪里还有半点清冷? 月光没了,星辰也没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之中,整个废堂瞬间陷了进去。 “这特么什么鬼天气?” 赶紧扶着墙站起身,周令玄甩了甩脚背上的热水。 风实在太大了。 树枝发出断裂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吹的疯狂摇晃,难道要断了? 全都被无形的力量卷到了半空中,地上的落叶、碎石、甚至连废料坑里没烧完的灰烬,形成了一个浑浊的漩涡。 视线艰难的穿过那道塌了半截的土墙,周令玄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头前,往隔壁院子看去。 他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就这么一看。 根本不是从山谷外面吹进来的,这狂风的源头。 就在隔壁院子,风眼! 就在那个正拿着生锈铁片瞎挥的少年身上! 完全变了个人,雷阳此刻。 整个人已经彻底陷入了诡异的忘我之境,他根本没有察觉到头顶天空的异变,难道中邪了? 挥舞的越来越快,他手里的那把破铁剑。 没有大开大合的招式,也没有强行拧腰沉肩的别扭发力,这算哪门子剑法? 顺着风在走,他就是。 心头的震撼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周令玄瞪大了眼睛。 最讲究的就是顺应材料的纹理去捶打,他打了一百年的铁。竟然在顺应着天地间风的纹理去挥剑,此刻的雷阳! 把大脑彻底放空,这小子放弃了所有刻板的招数,完全交给了那具经历过无数次生死逃亡、又被极品丹药洗刷过的肉身。 让他捕捉到了空气中游离的气机,是肉身的本能。 唰! 一剑斜撩,雷阳。 地上的碎石被卷起三丈多高,狂风瞬间跟着剑锋的轨迹猛的一转。 嗡! 一记毫无章法的横扫,他又使了出来。 一阵沉闷的雷音竟然在空气中传出,云层深处轰隆作响,这动静也太吓人了吧! 脑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周令玄死死盯着那个在狂风中舞剑的身影。 这怎么可能?! 竟然单凭纯粹的肉身挥剑,硬生生的引动了天地风雷的共鸣!一个连练气期门槛都没摸到的凡人,体内连一丝真气都没有! 估计得当场找块豆腐撞死,这要是让内门那些天天把天人合一挂在嘴边的剑修天才们看见。 真是太离谱了。 事实就摆在眼前啊。 快到周令玄甚至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残影,雷阳的动作越来越快。 在狂风的裹挟下发出哀鸣,那把生锈的铁剑,却诡异的没有折断,难道成精了? 要把整个废堂压碎,天上的黑云翻滚的越发剧烈,这阵仗谁顶得住啊! 刺目的紫色电光开始疯狂闪烁,在云层深处翻腾,随时准备劈下来,这雷劫是要人命吗! 在天空中不断积蓄,狂暴的自然伟力。 用手里那块破铁片,不断去撩拨着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地面上那个穿着破烂单衣的少年,简直不知死活,这不是找雷劈吗! 压迫感。 让周令玄这个练气三阶的修士都觉得胸口发闷,呼吸困难,这极其恐怖的压迫感。 “这小子特么要疯啊……” 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周令玄咽了口唾沫。 雷阳的剑舞到了最巅峰的关头,就在这时。 双脚在硬土上踩出两个深坑,他整个人猛的拔地而起,腰背反弓到了不可思议的弧度。 迎着头顶那片压抑到极点的雷云,他双手死死握住那把生锈的铁剑,毫无保留的、极其狂热的向上刺出了一剑! 没有招式,这一剑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宣泄! 轰——!!! 猛的一亮,天地间。 直接撕裂了厚重的黑云,一道闪电带着毁天灭地的狂暴威压,笔直的自天空砸落下来,这谁能扛得住啊! 正是雷阳高高举起的那把铁剑,目标! 将这一幕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周令玄。 他还在为凡人剑术引动天地异象而感到头皮发麻、热血沸腾,前一秒。 当他看到那道闪电精准无比的劈向那把铁剑时,老铁匠的物理常识瞬间占领了高地,可下一秒。 心里立刻冒出一句,周令玄脸上的震撼猛的一僵: “完犊子,导电了……” 话音刚落。 咔嚓! 瞬间吞没了整个院子,刺目的电光。 简直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百倍,那亮度。 什么都看不见了,周令玄被强光晃的眼前白茫茫一片。 夹杂着浓烈的焦糊味和泥土的腥气,一股极其狂暴的气浪,迎面扑来,差点没把人掀翻! 砰! 在这股气浪的冲击下彻底崩塌,那堵原本就塌了半截的土墙,化作漫天飞扬的黄土。 整个人被气浪推的连连后退,周令玄赶紧抬起双臂护住脑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摔的尾椎骨生疼,哎哟喂! 震的他脑瓜子嗡嗡直响,震耳欲聋的雷声在耳边炸开,连心脏都跟着漏跳了半拍。 足足过了十几息的时间。 狂风才渐渐停歇,院子里。 天空中那片厚重的黑云也开始迅速消散,失去了雷阳剑法的牵引,重新露出了清冷的月光。 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周令玄使劲揉了揉发酸流泪的眼睛,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那堆废墟,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黄土,探头往隔壁院子看去。 被天雷硬生生的劈出了一个焦黑的大坑,院子中央。 还在往外冒着缕缕青烟,坑底。 直挺挺的倒在坑底,雷阳。 现在惨的没法看,这小子。 已经彻底变成了几片焦黑的破布,他身上那件单衣,勉强挂在身上,这还能穿吗? 头发根根倒竖,整个人被劈的焦黑,直接炸了毛,这模样也太惨了吧! 嘴里正在疯狂往外吐着白沫,这小子翻着白眼,身体还时不时跟着抽搐两下,两条腿无意识的蹬着,最滑稽的是这个,没死吧? 已经彻底报废了,他手里那把生锈的铁剑。 那把凡铁剑连一息都没撑住,在天地落雷的恐怖高温下,直接融化成了一堆铁水。 已经迅速凝结成了一条极其狰狞、扭曲的长条,此刻,那摊铁水掉在焦黑的泥土上。 却隐隐有紫色的电弧在跳跃闪烁,虽然形状丑陋不堪,但那长条表面! 竟然没有消散,那道狂暴的雷霆之力,而是被硬生生的锁进了这堆废铁之中! 心脏猛的狂跳起来,周令玄看着那个冒着烟的院子,看着坑底口吐白沫的少年。 快步跑上前来,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跳进焦黑的土坑,去检查雷阳的身体。 第一卷 第48章 妖孽啊 周令玄跳进土坑,鞋底刚踩上焦土,残留的电光便顺着裤腿窜了上来。 啪! 小腿顿时一麻。 他赶紧停住,没敢直接碰雷阳。 天雷刚散,坑里的泥土还带着雷力。 雷阳躺在正中,胸口没有明显起伏,翻起的白眼也没落回去,只有右腿隔上几息抽一下。 “雷阳?” 周令玄喊了一声。 没反应。 “臭小子,听见就吱个声。” 雷阳张着嘴,又吐出一团白沫。 周令玄盯了半天,心里更没底了。 会吐白沫,未必代表人还活着。刚才那道雷连铁剑都融了,血肉之躯挨上一下,怎么可能扛得住? 可雷阳那条腿还在抽。 到底是活的,还是雷力残留? 周令玄从坑边扯下一根枯枝,小心递到雷阳鼻子下方。枝头停了几息,轻轻晃了两下。 有气。 气息弱,却没有断。 周令玄仍旧不放心,又俯下身,把耳朵凑近雷阳胸口。 咚。 隔了片刻。 咚。 心跳缓慢,力道却不小。 “还真活着?” 他抬起头,看了看已经散开的云层,又低头看向坑里这个全身发黑的少年。 周令玄觉得不够稳妥,捡起一块碎石,往雷阳脚底板轻轻敲了一下。 雷阳的脚趾猛地蜷紧,右腿跟着弹起,差点踹中他的下巴。 “行,确实没死。” 周令玄躲开这一脚,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 随即,一股火气又冒了上来。 “让你瞎练,没让你拿剑戳老天爷。” “你是真不挑对手啊。” “锻体期都没到,先跟天雷干上了。怎么,嫌地上的仇家不够多,还想往天上添一个?” 雷阳当然没法回他。 这小子歪着脑袋躺在坑里,头发全竖着,白沫顺着下巴往外流。 那副惨样,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他还能喘气。 确认三遍后,周令玄才蹲下身,伸手按向雷阳的脖颈。 指尖刚碰到那层黑壳,一道紫色电弧突然弹起。 啪! 周令玄整条胳膊瞬间发麻,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张开,头皮也跟着紧了一下。 “还漏电?” 他甩了几下手,丹田中的真气沿着经脉运转,很快压下了麻痹感。 雷阳体表残存的雷力不算强,伤不到练气三阶的修士,只是碰上去实在难受。 周令玄换了个位置,再次按住雷阳颈侧。 脉搏清楚。 而且越跳越快。 短短十几息,刚才还缓慢的脉搏已经恢复了正常。每一次跳动,都在推动气血冲刷全身。 周令玄越摸越觉得古怪。 雷阳皮肤外面覆盖着厚厚一层黑色硬壳,摸起来干燥粗糙,裂纹遍布。 可他的脉搏太有力了,根本没有重伤垂死的迹象。 “外面烧成这样,里面还能没事?” 周令玄伸出拇指,在雷阳手臂上用力擦了一下。 咔。 一小块黑壳脱落。 下方露出的皮肤完整平滑,连烫伤都没有。 周令玄动作停住了。 他又换了个位置,在雷阳肩头刮了几下,更多黑色碎屑掉落,露出来的地方依旧没有伤口。 这层东西压根不是被雷劈焦的皮肉。 周令玄捻起一块碎屑,凑近闻了闻。 腥,臭,还混着血气。 跟他当初用铸天锤淬炼肉身,体内排出的杂质差不多。 “你小子挨了一道雷,还顺便洗了个髓?” 周令玄低头看着昏迷的雷阳,半天没缓过劲。 天雷落下的时候,他离着一道土墙都被气浪推翻,那把铁剑直接熔成铁水,院里的地面也被轰出大坑。 如此威力,劈死练气修士都够了。 雷阳只靠肉身硬接下来,现在外面这些黑乎乎的东西,竟然全是从血肉和骨头里排出来的污物。 离谱。 周令玄运转真气,分出一缕,顺着掌心探入雷阳手臂。 刚进入经脉,他的眉头便抖了一下。 太顺了。 几天前,他给雷阳检查身体时,这小子的经脉虽然被两颗丹药修复,却仍旧留着几处旧伤。 那些伤来自五年的逃亡。 刀气、剑气、毒素,还有强行练剑造成的撕裂。丹药补上了大半,剩下的损伤已经沉入经脉深处,很难在短时间内拔掉。 可现在,全没了。 周令玄控制真气在雷阳体内走了一圈。 肩膀那处被重剑反复拉伤的筋肉恢复如初。 腰侧曾经错位的骨节已经归正。 肺腑里积压多年的淤血也被排了出去。 就连经脉中的细小伤痕,都被雷霆强行打通。经脉内壁比几日前更为坚韧,宽度也增长不少。 周令玄又把真气探入雷阳胸腹。 体内仍有少量雷力游走。 那些雷力没有继续破坏血肉,每经过一处,周围的肌肉便会收紧,随后缓慢放松。雷阳的肉身正在自己适应,自己修复,连半点外力都用不上。 周令玄收回手,坐在坑底,半晌没出声。 他为了恢复这把老骨头,吃废丹、吞灵力、拿铸天锤砸自己,还得冒着身体失控的危险反复磨合。 雷阳倒好。 练剑引来一道雷。 昏过去。 等醒了,五年来的暗伤全没了,肉身还被天雷重新淬炼了一遍。 “这就是天才?” 周令玄伸手拍了拍雷阳那张发黑的脸。 “你这已经不归天才管了。” “你归妖孽管。” 雷阳的脸皮被拍掉几块黑壳,依旧没有醒。 周令玄越看越来气。 自己忙活百年才得到铸天锤,这小子拿根树枝瞎挥半个月,便能引动天地风雷。 好在这妖孽现在躺在废堂里。 若是被雷家的仇人提前找到,雷阳还没成长起来,天赋反倒会成催命符。 周令玄伸手抓住雷阳肩膀,准备先把他拖出坑。 就在转身时,旁边那条扭曲的铁块突然跳出一道电光。 嗤! 电弧贴着地面窜出半尺,很快缩了回去。 周令玄的动作顿住。 雷阳已经确认无事,真正麻烦的东西,似乎在那边。 他把雷阳放回原处,走到那条铁块前蹲下。 原本的铁剑已经彻底没了剑形。 剑身受热融化,剑柄也跟着扭曲,所有铁水落在坑底,凝固成一条凹凸不平的长块。表面布满孔洞,几处甚至还混进了砂石。 放在寻常铁匠铺,这东西只能回炉。 周令玄却没有马上伸手。 他隔着半尺距离,放出真气去试探。 真气刚接触铁块,一股狂暴力量立刻冲了出来,顺着真气直扑手臂。 周令玄赶紧切断联系。 紫色电光在铁块表面连续跳动数次,坑底的碎土被炸开几个小洞。 真有雷霆之力。 天雷击中铁剑后,铁剑虽被熔毁,那股力量却没有散尽。高温让铁料完全融化,雷力也在那个过程中融入了铁水。 随着铁水凝固,部分雷力被封在了里面。 周令玄呼吸逐渐变重。 识海中的紫玉小锤也有了反应。 锤身微微震动,传出的渴望比吞噬废丹时更强。它想要吸收这股力量,只要周令玄放开压制,铁块里的雷力很快就会被抽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动。 这股雷力不能吞。 至少现在不能。 陈长老那本残册里的内容,迅速在周令玄脑中翻过。 想铸名剑,便要引天地之气入剑胚。 以往那些炼器宗师,为了引来天地之气,耗尽无数材料,摆下大阵,最后还会被狂暴力量反噬。 他之前铸出的那把极品长剑,剑胚、剑意、真气都没有问题,唯独缺少天地之气。 眼前这块东西,刚刚挨过一道天雷。 里面封着现成的雷霆之力。 它已经熔过一次,铁料和雷力初步交融。只需趁雷力没有散去,重新回炉锻打,便有机会将其彻底锁入剑中。 周令玄盯着铁块,手掌缓缓握紧。 这哪是什么毁掉的破剑。 这是一块自己送上门来的剑胚。 还是他找遍天剑阁,也未必能换来的天地剑胚! 周令玄猛地站起身,先回到雷阳旁边,抓住少年的两条胳膊,把人从焦坑里拖了出来。 他找来一张没被气浪掀翻的破席,将雷阳平放上去,又随手抹掉少年嘴边的白沫。 “你先躺着。” “这东西是你的剑引来的,等我打完,再跟你算账。” 雷阳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动静,头一歪,又吐出小半口黑水。 周令玄确认他呼吸平稳,这才重新跳进坑底。 那条铁块还在冒烟。 他扯下衣摆缠住手掌,体内真气尽数运往右臂,一把抓住了那块蕴含狂暴雷霆之力的毁损废剑。 电光瞬间爬满他的手臂。 周令玄五指收紧,提起铁块,转身大步踏入了工坊。 第一卷 第49章 极品材料 周令玄走到地火炉前,拉开风箱挡板,猛的推拉几下。 呼啦! 地火瞬间窜起半人高,气浪把工坊里的潮气烤的干干净净。 手里那块还在跳动电弧的废铁,被周令玄直接扔进火炉最深处。 “来吧,让我看看这天地之气有多难伺候。” 墙上挂着的寻常铁锤,他没去拿。 直觉告诉他,这硬茬子,凡铁根本碰不得。 意念一动。 识海中那柄紫玉小锤瞬间飞出,落在掌心,迎风见长,化作一把暗紫色的长柄大锤。 锤身表面流转着老旧纹路,刚一出现,工坊里的空气似乎都变的沉重几分。 火炉里,那块废铁在极度高温下,很快褪去焦黑外壳,变成亮红色。 雷霆之力在铁块表面疯狂游走,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声。 铁钳被周令玄抄起,铁块被稳稳的夹住,一把拖出来,重重的按在铁砧上。 没有半点迟疑。 双手握紧紫玉大锤,腰背发力,练气三阶的真气毫无保留的灌注双臂,他抡圆了就是一锤! 当! 一声闷响在工坊里炸开。 这一锤砸下去,周令玄差点连锤柄都没握住。 铁块内部那股狂暴的雷霆之力,直接暴走发狂,顺着锤击落点猛的向外爆发。 紫色电弧瞬间炸裂,朝着四面八方溢散出去。 虎口被震的发麻,周令玄连退半步。 这力量太霸道,压根不讲理不是吗?这玩意儿邪门得很,鄙视着所有试图触碰它的凡人。 稳住下盘,他盯着铁砧上那块铁料。 就刚才那一锤,铁块里蕴含的雷力直接跑了将近一成。 换作器堂那些炼器师用普通锤子打,等这剑成型,里面的天地之气能剩下一层就算祖师爷保佑了吧? 古往今来铸造名剑的人都失败了,难怪陈长老这么说。 这力量,凡人根本留不住啊! 但周令玄不慌。 他手里拿的,是铸天锤。 还没等完全消散在空气中,刚才炸开的电弧,就被紫玉大锤表面突然产生的恐怖吸力扯住。 紫玉小锤表面的老旧纹路瞬间亮起,直接活了。这雷霆是不是来自老天爷它根本不在乎,在它面前,所有力量都只是养料。 滋啦! 那些溢散的雷霆之力,瞬间被大锤吸的干干净净。 锤身变重了,周令玄明显感觉的到。 刚才吸进去的狂暴力量在里面鼓荡。 “吃进去的东西,得给我吐出来!” 再次举起大锤,周令玄对准铁块狠狠的砸下。 当! 第二锤落下。 这一次,周令玄本身的肉身力量和真气全上了。 刚才吸进去的雷霆之力,在紫玉大锤接触铁块的瞬间,被连本带利全塞回铁块内部! 轰! 碎石乱飞,铁砧周围的地面猛的一震。 比刚才还要亮的紫光在铁块表面爆发。 雷霆之力被强行压回铁料深处,地火的高温、锻打的巨力,这三重力量在凡铁中开始疯狂拉扯融合。 大锤接连不断的落下,周令玄不再停顿。 当!当!当! 雷霆之力试图逃逸,在每一锤砸下时。 但每一次,它们都会被铸天锤毫不留情的吞噬,在下一锤中,更加狂暴的砸回去。 溢出,吞噬,砸回。 这活儿太费体力了。 真气在周令玄体内飞速流逝。 他浑身肌肉紧绷,汗水刚冒出来,就被工坊里的高温蒸发成白气。 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锤柄流下来,还没滴到地上就被高温烤干。真气运转到极致,经脉里传来阵阵刺痛。但他死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 工坊里,紫光频闪,雷音滚滚。 周令玄觉得自己是在跟老天爷掰腕子。 每一锤都必须拼尽全力,稍有松懈,那狂暴力量就会彻底失控。 五十锤。 一百锤。 两百锤。 呼吸变得粗重,双臂酸痛的几乎要失去知觉。 但他没停,也不能停。 在三重力量的反复揉捏下,铁砧上的材料体积缩小了整整一圈,杂质被彻底剔除。 粗糙表面变的无比光滑。 电弧不再向外炸裂,而是彻底融入铁料内部,化作一道道雷纹。 终于。 丹田里的真气几乎见底,周令玄感觉自己快要脱力时。 当! 最后一锤落下。 铁块发出一声长嗡鸣。 所有雷霆之力彻底安分下来。 那块废弃凡铁,此刻被彻底砸成一方闪烁着雷霆的极品铁锭。 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周令玄拄着锤柄。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瞬间发出嗤嗤声响。 死死盯着铁砧上的成品,他抬起头,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 这哪里还是废铁啊! 一块暗夜星空般的奇异金属,静静躺在铁砧上。 焦黑表面已经变的平滑如镜,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紫色。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狂暴的天地雷霆没消失,而是被硬生生锁死在这凡铁中! 千万道细紫电芒顺着经络,在半透明的暗紫铁锭内部缓缓流转、生生不息。 每一次紫光闪烁,铁锭周围的空气都会出现明显扭曲,散发出一股毁灭气息,空气中甚至弥漫着重焦雷味。 用铁钳碰了一下,周令玄试探着。 嘎吱—— 一声闷响。这块体积缩小了一大圈的铁锭,竟然重的离谱! 压在那块重达千斤的精钢铁砧上,竟压的铁砧表面微微凹陷,里面浓缩了一整座大山的重量。 雷霆的毁灭之力,加上极度重压。 “成了……” 看着这块极品雷铁,周令玄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起来。 天地之气,真被他硬生生砸进去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锻造塑形。 站直身体,周令玄重新握紧锤柄。 该打成什么样? 雷家那把深海沉铁剑闪过脑海。 又想起此刻正昏死在外面的雷阳,之前拿着那生锈铁片瞎比划的模样。 长剑?短剑?重剑?软剑? 看着这方铁料,周令玄皱起眉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下锤。 那小子练剑讲究顺其自然,忘掉所有招式。脑子里什么都不想,风往哪吹,剑就往哪挥。 那打铁呢? 真正的铁匠,难道要把自己的主观意愿,强行加在一块已经有了灵性的材料上吗? 铁料表面那些自然流转的雷纹,被周令玄看着。 突然,他的手自己动了。 没过脑子。 也没刻意瞄准。 紫玉大锤轻轻落下,敲在铁锭边缘。 叮。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愣了一下,周令玄随即整个人陷入一种空灵状态。 他悟了。 陈长老那本残册上,那位上古大能留下的忠告再次浮现。 做一个铁匠。 什么是铁匠? 铁匠别去征服材料,得去成就材料。 这块淬了闪电的铁,它自己会变成它想要变成的样子。 大脑被周令玄彻底放空。 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铁砧上的原铁,也不再去感受锤子落下的位置。一切都被他交给了直觉,交给了那块材料本身的意志。 铁块在呼吸。 雷霆在跳动。 每一锤落下,都是在帮它们剔除多余束缚,引导它们延伸。 脑海中所有的主观执念被排出,剑的形状被忘记,所有的规矩被忘记。 他只是个挥锤的工具。 叮!叮!叮! 锤子不断落下。 动作不受意识操控。 沉闷的锻打声在工坊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天地余威的厚重回音。 铁砧上,那块闪烁着雷霆的极品铁料,正在地火与紫锤的交织下,向着它最想要达成的奇异模样,缓慢而坚定的演变着。 第一卷 第50章 这是剑? 单调的敲击声在逼仄的工坊里回荡。 周令玄的手臂机械地起落。紫玉大锤砸在暗紫色的铁锭上,溅起细碎的电火花。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丹田里的真气早就见底了。 原本充盈的经脉此刻干瘪得发痛,每一次调动残存的力量,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 他想停下。 一百年的打铁生涯里,他从来没有觉得挥锤是一件这么要命的事情。 这根本不是在锻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往里填。 可是他停不下来。 紫玉大锤和铁砧上的那块雷铁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共鸣。两股力量互相拉扯、互相牵引。 只要他敢松开手,铁料内部被强行压制的雷霆之力就会瞬间暴走。 到时候别说这间破工坊,整个废堂的山谷都会被炸平。 “真要命……” 周令玄咬紧牙关,喉咙里全是浓烈的血腥味。 真气耗尽了,他就透支气血。气血跟不上了,他就硬扛着精神去挥锤。 浑身的肌肉纤维在剧烈的动作下不断撕裂,骨骼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汗水刚从毛孔里渗出来,就被地火的高温直接蒸发。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杂役服已经彻底湿透,又被烤干,表面结出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太痛苦了。 这种把整个人榨干到极限的感觉,比当初用铸天锤砸自己还要难受十倍。 铁砧上的材料在不断延伸、变形。 它完全脱离了常规兵器的范畴,顺着内部雷霆的纹理,野蛮地生长着。 周令玄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全凭着一股狠劲在撑。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破晓的晨光顺着工坊漏风的窗户缝隙斜照进来,打在满是灰土的地面上。 当! 最后一锤重重落下。 铁砧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嗡鸣,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那股牵扯着周令玄的诡异力量瞬间消失,紫玉大锤化作一道流光,直接钻回了他的识海。 周令玄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砰。 他仰面摔在满是炉灰的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粗气,工坊里静谧得可怕,只有地火炉里偶尔传出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倦意和虚脱感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周令玄躺在地上,足足缓了半个时辰。 直到丹田里重新生出一丁点真气,干涸的经脉稍微得到了一点滋润,他才咬着牙,双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爬了起来。 浑身骨头都在抗议,酸痛感直冲脑门。 他扶着旁边的木架子,一步一步挪到铁砧前。 “我倒要看看,差点要了老子命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周令玄探头看去。 铁砧上静静地躺着一个怪东西。 这玩意儿,真的很难用剑来定义。 它没有笔直的剑脊,没有平滑的剑刃,甚至连个正经的剑尖都没有。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紫色,造型夸张到了极点。 整个剑身呈现出极其剧烈的曲折,边缘布满了不规则的锯齿和突起。 这根本就是一道被具象化、被强行固定成实体的闪电! 粗犷,野蛮,毫无规矩可言。 剑身表面,微弱却极其精纯的雷电气息在缓缓流转。 没有任何外力催动,周围的空气却因为这股气息而产生着细微的扭曲。 周令玄看着这把造型奇特的闪电剑,愣了好一会儿。 “这东西拿出去,别人估计以为我打了个烧火棍。”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伸出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握住了那个勉强能称为剑柄的位置。 就在他掌心贴合剑柄的瞬间。 异变突生。 没有狂暴的雷霆反噬,也没有触电的麻痹感。 一股极其温和、却又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量,顺着剑柄,直接涌入了周令玄的掌心! 这股力量太精纯了。 它带着天地雷霆的霸道属性,却对周令玄的身体没有任何敌意。 力量顺着手臂的经脉一路向上,所过之处,那些因为极限压榨而撕裂的肌肉和受损的经脉,瞬间被修复完好。 不仅如此。 这股力量在周令玄体内游走了一圈,强行冲开了他身上十几处原本闭塞的窍穴。 最后,这股力量百川汇海,全部涌入丹田。 轰! 周令玄只觉得丹田猛地一震。 原本只有练气三阶的真气,在这股力量的注入下,瞬间暴涨。 练气四阶。 练气五阶。 一直冲到练气六阶的巅峰,这股暴涨的势头才堪堪停住。 周令玄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真气中,多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紫色电芒。 丹田的最深处,更是盘踞着一道精纯的雷霆气息。 成了。 这就是天地之剑成形后,给铸剑者的正向反哺! 周令玄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浊气里,甚至带着点点电火花。 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那种虚脱和疲惫早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 最让他惊喜的,不是修为的提升。 而是天赋的改变。 他这具百岁老朽的身体,虽然被铸天锤洗筋伐髓过,但底子终究太差。 平时修炼,吸收灵气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可现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空气中游离的灵气,正在主动往他毛孔里钻。 那道盘踞在丹田里的雷霆气息,潜移默化地拔高了他的根骨上限。 虽然这把剑不是那种一出世就能让人原地飞升的绝世名剑,它蕴含的天地之力也只是一道普通的落雷。 但这实打实地改变了周令玄的体质。 他之前还在发愁去哪弄本合适的功法,担心自己瞎练会走火入魔。 现在有了这道雷霆气息镇压丹田,经脉又被拓宽加固,他完全可以放开手脚去摸索自己的路子。 踏实。 这种把力量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太踏实了。 周令玄把玩着手里的闪电剑,越看越觉得顺眼。 就在这时,工坊外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老头……”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周令玄转过头。 雷阳扶着门框,正探头往里看。 这小子现在的造型比那把剑还要夸张。 他身上那层被天雷劈出来的黑色硬壳已经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白皙结实的皮肤。 头发依旧根根倒竖,身上挂着几条焦黑的破布条,勉强遮住要害。 雷阳刚醒过来,脑子还有点懵。 他记得自己昨晚在院子里挥剑,挥着挥着,天上就掉下来一道雷,直接劈在他脑门上。 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躺在破席子上,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以前的暗伤全没了。 他顺着工坊里的动静找过来,想问问周令玄到底发生了什么。 结果刚一探头,他就看到了周令玄手里的东西。 雷阳的视线死死黏在那把闪电形状的剑上,整个人直接呆住了。 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那是什么玩意儿? 剑? 谁家好人把剑打成这种七扭八歪的鬼样子? 可偏偏,那把造型离谱的剑上,散发着一股让他极其熟悉、甚至让他浑身血液都跟着沸腾的气息。 那是风雷的气息。 是他昨晚在狂风中挥剑时,苦苦追寻的那种感觉。 周令玄看着呆立当场、目瞪口呆的雷阳,咧嘴笑了笑。 他拎着那把夸张的闪电剑,走到门口,随手递到雷阳面前,语气从容地说道:“试试吧,这是我给你打造的剑!” 第一卷 第51章 风雷认主,暗流再起 雷阳盯着面前这把造型离谱的暗紫色长剑,喉咙发干。 这玩意儿弯弯曲曲,边缘全是锯齿,怎么看都像个烧火棍。 但他没犹豫太久。 昨晚那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他真以为自己要交代了。结果醒来不仅没死,身上的暗伤全好了,力气还大得吓人。 这一切肯定跟眼前这个老头脱不了干系。 雷阳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那个勉强能称为剑柄的位置。 掌心贴合的瞬间。 “嗡——” 暗紫色的剑身猛地一颤。 原本微弱的电火花突然暴涨,顺着剑柄直接窜进雷阳的手臂。 雷阳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松手。但他马上发现,这股雷电一点都不狂躁。 它们顺着经脉游走,竟然跟他体内刚刚觉醒的那股力量产生了奇妙的共鸣。紫色的电芒在雷阳的皮肤表面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剑身上的锯齿边缘亮起刺眼的雷光,整把剑在雷阳手里发出欢快的清鸣。 一种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涌上心头。 这把剑,在认主。 雷阳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剑,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他随便挥动了一下。 “嗤!” 一道紫色的气浪脱刃而出,直接把工坊地面的青石板犁出一条半尺深的沟壑。切口处一片焦黑,还冒着青烟。 雷阳倒吸一口凉气。 这威力,比他以前用那把雷纹重剑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这剑拿在手里,轻重刚好合适,挥动起来顺畅无比,完全没有以前那种滞涩感。 “老头……这……”雷阳结结巴巴地开口。 周令玄靠在门框上,看着雷阳的反应,心里暗自点头。这小子果然是个好容器,刚拿到剑就能引动雷力。 “别这啊那的。”周令玄摆摆手,“这剑是用昨晚劈你的那道天雷,加上一块废铁打出来的。它现在连个品级都算不上。” 雷阳愣住了。 连品级都算不上?这威力,说它是极品法器都有人信! 周令玄接着说道:“不过,这是一把成长型的剑胚。它里面封着一道天雷的本源。你以后修为越高,肉身越强,这把剑的威力就越大。它的上限,取决于你自己。” 雷阳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成长型宝剑! 这种东西,他以前只在爷爷讲的故事里听过。那是北域那些顶尖大宗门的核心弟子,才有资格接触的神物。 现在,这个在废堂打杂的老头,随手就给他打了一把? 雷阳握紧剑柄,眼眶突然红了。 他十岁家破人亡,逃亡五年,受尽白眼和追杀。到了天剑阁,又被当成废物扔到废堂。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不仅帮他治好暗伤,还给他量身打造了这么一把神兵。 雷阳突然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砰!”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周老!大恩大德,雷阳没齿难忘!” “从今天起,我雷阳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周令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点无奈。他走过去,一把将雷阳拉起来。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 “我就是个打铁的,看你小子顺眼,顺手帮你一把。你要真想报答我,就好好干活,别白瞎了这把好剑。” 雷阳站起身,用力点点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轻声说道:“以后,你就叫‘风雷’。” 剑身微微震颤,似乎在回应他的呼唤。 接下来的几天,废堂难得清静。 秦招云和秦老走了之后,这里彻底成了周令玄和雷阳的地盘。 雷阳对风雷剑爱不释手,连晚上睡觉都要抱在怀里。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拿着风雷剑在院子里瞎练。 他完全抛弃了以前那些死板的招式,全凭本能挥剑。 周令玄则搬了个躺椅,舒舒服服地躺在工坊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调息体内那股雷霆气息。 偶尔雷阳练得不顺手,剑招卡壳了,周令玄就扯着嗓子骂两句。 “你那胳膊是面条做的?软绵绵的干什么!” “老子不懂你们那些花里胡哨的剑法,但我知道怎么砸铁最省力!” “别把它当剑!当锤子使!腰马合一,抡圆了往下砸!” 雷阳听完,非但没觉得离谱,反而眼睛一亮。 他本来就是野路子出身,以前用雷纹重剑也是靠蛮力硬拽。现在听了周令玄的“打铁理论”,他干脆放弃了所有剑招的刺、挑、抹,直接把风雷剑当成一把大铁锤。 双腿扎马,腰部发力,抡起风雷剑狠狠砸下! “轰!” 紫色的雷光顺着剑刃砸在地上,直接炸出一个大坑,碎石乱飞。 雷阳大喜过望,这打铁的发力方式,简直跟风雷剑绝配! 两人一个瞎教,一个瞎练,倒也其乐融融。 这种平静的日子,周令玄挺享受。 可惜,好景不长。 这天中午。 周令玄正躺在椅子上打盹。废堂外面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轱辘声。 紧接着,几名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杂役,推着三辆独轮车,大摇大摆地闯进了院子。 车上装着几个巨大的黑色铁桶。铁桶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锈迹,盖子边缘还在往外渗着粘稠的液体。 一股极其刺鼻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周围的杂草沾到这股气味,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黄。院墙上爬着的几只毒虫,直接掉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雷阳停下动作,皱着眉头退后两步,捂住口鼻。 周令玄睁开眼,从躺椅上坐起来。 他扫了一眼那几个铁桶,眉头微挑。 这是丹堂炼制毒丹留下的废料。毒性极大。平时这种东西,都是由专门的阵法师封印后,直接沉入地火深处销毁,根本不可能送到废堂来。 带头的杂役是个三角眼,满脸横肉。他把独轮车往院子中间一推,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哪个是周令玄?赶紧滚出来接活!” 周令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悠悠地走过去。 “我就是。” 三角眼上下打量了周令玄一番,冷笑一声。 “你就是那个引动天剑的废物老头?还以为长了三头六臂呢,原来就这副德行。” 他指着那几个铁桶,态度极其嚣张。 “这是丹堂刚送来的废料。上面有交代,废堂现在人手不够,这些东西必须由你亲自处理。” “记住,是亲自、徒手处理。” “不许用工具,不许用阵法。天黑之前必须弄完,不然按宗规处置!” 周令玄听完,差点气笑了。 亲自?徒手? 这铁桶里的毒液,别说徒手碰,就是沾上一点气味,普通的练气期修士都得脱层皮。让他一个“毫无修为”的老头徒手处理,这摆明了是要他的命。 周令玄脑子一转,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秦招云前脚刚走,这帮人后脚就送毒料过来。除了张谦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还能有谁? 这小子上次派杀手没弄死自己,现在发现秦招云不在,觉得废堂没了靠山,又想出这种下作手段。 周令玄看着三角眼,语气平静。 “徒手处理毒料?这是哪门子宗规?” 三角眼脖子一梗,满脸不屑。 “老子说的话就是宗规!” “张师兄交代了,你今天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别以为秦管事护着你,你就能在废堂横着走。秦管事已经离开宗门了,现在这废堂,张师兄说了算!” “你要是敢抗命,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把你扔进毒桶里!” 说着,三角眼一挥手。身后几个杂役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摩拳擦掌,面色不善。 周令玄看着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心里叹了口气。 他本来不想惹事。但这些毒料里的毒性,对他的铸天锤来说,可是大补之物。既然有人上赶着送养料,那他就不客气了。 周令玄刚准备迈步上前,把这些毒料收下。 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 雷阳直接挡在了周令玄身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右手死死按在风雷剑的剑柄上,紫色的电芒在指缝间疯狂跳跃。 雷阳死死盯着三角眼,声音沙哑,杀气腾腾。 “谁敢动周老,我活劈了他!” 第一卷 第52章 少年拔剑,越阶之战 雷阳死死护在周令玄身前,浑身肌肉紧绷。 他右手按在风雷剑的剑柄上,指缝间隐隐有紫色的电火花在跳跃。 三角眼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头发倒竖、身上还挂着几根焦黑布条的少年,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哪来的野种?” 三角眼指着雷阳,笑得前仰后合。 “毛都没长齐,还学人家英雄救美?哦不对,是救个快入土的老废物!” 他身后的几个杂役也跟着哄笑起来。 雷阳根本不搭理他的嘲讽,死死盯着那几个装满毒料的铁桶。 “你们送这些东西过来,根本不是让他处理,是想毒死他!” 雷阳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杀气。 “今天有我在,你们谁也别想动他一根头发!” 周令玄站在雷阳身后,摸了摸下巴。 他其实挺想要这些毒料的。 这玩意儿对别人来说是催命符,对他的铸天锤来说可是大补的养料。 不过看着雷阳这副拼命的架势,周令玄决定先不吭声。 这小子刚被天雷洗髓,又拿到了风雷剑,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他的实战成色。 三角眼笑够了,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冲着身后的几个杂役偏了偏头。 “去,把这小子的腿打断,扔到一边去。别耽误了张师兄交代的正事。” 三个杂役立刻狞笑着走上前。 他们手里拎着粗大的木棍,呈半包围的阵型朝雷阳逼近。 “小兔崽子,下辈子投胎长点眼力见!” 冲在最前面的杂役大喝一声,抡起木棍就朝雷阳的脑袋砸了下去。 雷阳根本没有拔剑。 他左脚猛地往前一踏,地面上的青石板直接被踩出一道裂纹。 借着这股反作用力,雷阳整个人直接撞进了那个杂役的怀里。 太快了。 那杂役的木棍才挥到一半,雷阳的拳头已经到了。 砰! 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结结实实地砸在杂役的胸口上。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杂役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院墙上,滑下来没了动静。 剩下两个杂役全傻眼了。 这小子明明身上一点真气波动都没有,纯靠肉身力量,一拳把一个成年人打飞了? 雷阳可没给他们发呆的时间。 他转身一个扫堂腿,直接把左边那个杂役绊倒在地。 紧接着,雷阳抬起右脚,狠狠踩在那人的膝盖上。 咔嚓。 “啊——我的腿!” 那杂役抱着断掉的膝盖,在地上疯狂打滚哀嚎。 最后一个杂役吓得扔掉木棍,转身就想跑。 雷阳两步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单臂发力,直接把这人抡了起来,狠狠砸在旁边的空地上。 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那人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前后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 三个身强力壮的杂役,全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周令玄在后面看得直点头。 这小子的肉身力量确实恐怖。 天雷洗髓把他的底子打得极好,刚才那几下发力,完全是按照打铁的腰马合一来的,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三角眼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着躺在地上哀嚎的手下,又看了看站在原地连大气都没喘一口的雷阳。 “难怪敢这么嚣张,原来是个天生神力的体修苗子。” 三角眼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 “不过,锻体期终究只是锻体期。” “今天老子就让你知道,凡人和修士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三角眼身上爆发出来。 练气一阶。 虽然只是最低级的练气期,但真气外放带来的压迫感,绝不是锻体期能抗衡的。 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闷起来。 那几个铁桶里散发出来的毒气,都被这股真气吹得四下飘散。 三角眼双腿微曲,整个人猛地窜了出去。 他没有用武器,而是将真气汇聚在右掌,直奔雷阳的面门拍去。 这一掌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速度比刚才那几个杂役快了不止一倍。 雷阳瞳孔微缩。 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一掌不能硬接。 但他没有退。 雷阳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 砰! 真气炸裂。 雷阳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双臂涌入体内,胸口气血一阵翻涌。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去。 双脚在青石板上拖出两条长长的白印,足足退了五六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小兔崽子,力气大有什么用?” 三角眼一击得手,满脸得意。 “没有真气,你连我的防御都破不了!” 他再次欺身而上,双掌连环拍出,真气在空气中打出一连串的气爆声。 雷阳被逼得连连后退,只能靠着强悍的肉身硬抗。 他的双臂很快就红肿起来,嘴角也溢出了一抹血迹。 境界的压制,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周令玄站在后面,眉头微微皱起。 他随时准备出手。 只要雷阳扛不住,他就会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这个三角眼。 但雷阳没有求救。 他甩了甩发麻的双臂,伸手抹掉嘴角的血迹。 不仅没有害怕,他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凶狠的笑容。 “真气是吧?” 雷阳低吼一声,右手猛地握住了风雷剑的剑柄。 “老子也有!” 铮—— 一声极其清脆的剑鸣响彻整个废堂。 雷阳一把抽出风雷剑。 暗紫色的剑身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狂暴的雷霆之力直接炸开。 噼啪! 刺眼的紫色电弧在剑身上疯狂跳跃,顺着雷阳的手臂,瞬间蔓延到他全身。 雷阳的头发再次根根倒竖起来。 他双手握住剑柄,高高举起。 根本没有什么精妙的剑招。 他完全按照周令玄教的打铁姿势,腰腹猛地发力,抡起风雷剑,朝着冲过来的三角眼狠狠砸了下去! “给我破!” 一道半月形的紫色雷光脱刃而出,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直接劈向三角眼。 三角眼大惊失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连真气都没有的锻体期小子,竟然能挥出这么恐怖的一击。 那紫色的雷光里,蕴含着让他头皮发麻的毁灭气息。 躲不开了。 三角眼只能疯狂催动体内的真气,在身前凝聚出一面厚厚的真气护盾。 轰隆! 紫电狠狠砸在真气护盾上。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院子里炸响。 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紫色的电火花,向四周疯狂席卷。 院墙直接被震塌了一大片。 那几个装满毒料的铁桶也被气浪掀翻,绿色的毒液流了一地,发出刺鼻的白烟。 气浪中心。 三角眼发出一声惨叫。 他引以为傲的真气护盾,在风雷剑的劈砍下,连一息时间都没撑住,直接布满了裂纹,然后轰然碎裂。 残余的雷电之力顺着他的双臂窜入体内。 三角眼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十几米外的泥地里。 他浑身焦黑,衣服被电得破破烂烂,头发还在往外冒着青烟。 雷阳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一剑抽干了他大半的体力。 但他赢了。 一个锻体期的杂役,正面硬刚练气一阶的修士,不仅没输,还把对方劈飞了。 周令玄在后面看得直乐。 这风雷剑配上雷阳这小子的莽劲,简直绝了。 泥地里。 三角眼艰难地爬了起来。 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经脉里还残留着那种麻痹的刺痛感。 奇耻大辱。 他堂堂一个练气期修士,张谦师兄面前的红人,竟然被一个废堂的杂役打成了这副狗样。 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在外门还怎么混? 三角眼死死盯着雷阳。 准确地说,是盯着雷阳手里那把造型夸张、还在闪烁着电弧的暗紫色长剑。 他虽然修为不高,但眼力还是有的。 那绝对不是普通的法器。 一个连真气都没有的废物,拿着这把剑就能越级把他打伤。 这要是落到他手里…… 贪婪瞬间战胜了理智,也压过了对雷电的恐惧。 三角眼双眼通红,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他猛地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下。 随后,他掏出了一枚血红色的丹药。 丹药表面布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散发着一股极其狂暴的血腥气。 第一卷 第53章 绝境逼杀,金光破局 三角眼捏着那枚血红色的丹药,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贪婪而扭曲。 这颗燃血丹是他花了大半身家,从黑市里淘来的底牌。 本来打算留到外门大比的时候冲刺名次用,现在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那把带电的怪剑太邪门。 只要杀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把剑抢过来献给张谦师兄,别说一颗燃血丹,就是十颗也赚回来了! 三角眼仰起脖子,一口将丹药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的瞬间,一股狂暴的血气直接冲天而起。 三角眼浑身的皮肤瞬间变得赤红,一根根青筋暴突而出,在体表蜿蜒盘旋。 他身上的真气波动以一种极其夸张的速度节节攀升。 练气二阶。 练气三阶。 一直冲到练气三阶巅峰,这股暴涨的势头才停了下来。 周围的空气被这股血色真气搅动,发出沉闷的呼啸声。 原本散落在地上的毒液,被真气一逼,直接化作绿色的毒雾向四周扩散。 “小兔崽子,能逼我吃下燃血丹,你今天死也足以自傲了!” 三角眼感受着体内充盈到快要爆炸的力量,发出一阵狂笑。 他随手从储物袋里抽出一把精钢长刀,刀身上瞬间覆满了一层浓郁的血色罡气。 “那把剑留在你手里纯属暴殄天物,给我拿过来!” 话音未落,三角眼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残影,直扑雷阳。 速度太快了。 雷阳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双手握紧风雷剑,横在胸前硬挡。 当! 刀剑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 狂暴的力量顺着剑身狂涌而来。雷阳只觉得双臂一麻,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了下来。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滑退,双脚在青石板上犁出两条深深的沟壑,一直退了十几步才勉强停下。 “再来!” 三角眼得理不饶人,根本不给雷阳喘息的机会。 他挥舞着精钢长刀,一刀接一刀地疯狂劈砍。 血色的刀芒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雷阳死死罩在其中。 雷阳咬紧牙关,拼命挥动风雷剑抵挡。 紫色的电弧在血色刀网中左冲右突,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风雷剑确实强悍,每一次碰撞都能将三角眼的血色罡气劈散大半。但雷阳的修为终究太低了。 他连练气期都没到,全凭着天雷洗髓后的肉身力量在硬撑。 十招过后,雷阳的体力开始严重透支。 挥剑的速度越来越慢,防守的破绽也越来越多。 嗤! 一道血色刀芒擦着雷阳的肩膀划过,直接带起一溜血花。 嗤!嗤! 紧接着,雷阳的大腿、后背接连中招。 衣服被割得破烂不堪,鲜血很快染红了全身。 “跑啊!你刚才不是很能打吗!” 三角眼越打越兴奋,脸上的表情狰狞到了极点。 他一脚踹在雷阳的胸口上。 雷阳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废堂的破墙上。 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墙轰然倒塌,将他半个身子埋在了废墟里。 雷阳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又单膝跪了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握着风雷剑的手,依然死死没有松开。 “结束了。” 三角眼提着长刀,一步步走到雷阳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少年,举起了手里的长刀。 血色真气在刀刃上疯狂汇聚,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声。 “下辈子,别强出头。” 后方。 周令玄收起看戏的心思,脸上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 这小子已经做到极限了。 能以锻体期的肉身,硬抗练气三阶巅峰这么久,这份韧性和战斗直觉,放眼整个天剑阁外门也找不出第二个。 再打下去,雷阳真的会死。 周令玄叹了口气。 本来还想继续苟着,看来今天是藏不住了。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成剑指。 丹田内,练气六阶的真气毫无保留地调动起来。 那道盘踞在真气深处的雷霆本源,顺着经脉疯狂涌向指尖。 一股极其纯粹、霸道到了极点的剑意,在周令玄的指尖悄然成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绚丽的光影。 只有绝对的杀机。 周令玄算准了距离和角度。 只要三角眼的刀敢往下落一寸,他指尖的这道剑意就会瞬间洞穿对方的眉心。 就在三角眼狞笑着挥下长刀,周令玄准备出手的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突生。 天际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破空声。 这声音快到了极点,前一秒还在数里之外,下一秒就已经到了废堂上空。 一道璀璨刺目的金光,直接撕裂了昏暗的天色,带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轰然坠落! 太快了。 快到三角眼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咔嚓! 金光精准无误地斩在三角眼手中的精钢长刀上。 那把灌注了练气三阶巅峰真气的长刀,连半点阻碍都没能造成,直接断成两截。 断裂的刀刃打着旋飞出去,深深插进旁边的泥土里,嗡嗡作响。 三角眼只觉得双手一轻,还没等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他面前。 来人根本没有废话,直接伸出右手,一把掐住了三角眼的脖子。 这只手力大无穷,三角眼引以为傲的血色罡气,在这只手面前简直是个笑话,瞬间被捏得粉碎。 砰! 来人单臂发力,直接将三角眼整个人抡了起来,狠狠按在地上。 地面上的青石板瞬间炸裂,碎石四下飞溅。 三角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他嘴里狂喷出一大口鲜血,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那颗燃血丹催发出来的狂暴气血,也被这一击彻底打散。 狂暴的灵力余波在院子里肆虐,吹得周围的杂草疯狂摇摆。 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周令玄默默散去了指尖凝聚的剑意,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不用暴露实力了。 他看着那个单手按死三角眼、犹如天神下凡般的身影,嘴角抽了抽。 来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袍,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烟火气。 正是器堂长老,陈百川。 陈百川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器堂执事。 他们显然是拼了老命才勉强跟上自家长老的速度。 “长老,您慢点,这废堂路不好走……” 一个执事擦着汗,刚说了一半,就看到了地上不知死活的三角眼,吓得赶紧闭上了嘴。 陈百川根本没搭理手下。 他站起身,嫌弃地拍了拍手,随手把三角眼像扔死狗一样踢到一边。 “大白天的在宗门里吃燃血丹杀人,执法堂那帮废物是干什么吃的?”陈百川骂骂咧咧地转过身。 他本来在器堂炼器,昨晚废堂这边突然雷光冲天,动静大得吓人。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这废堂里住着的,可是那个用剑意打铁的周令玄! 陈百川一晚上没睡好,今天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亲自跑过来看看情况。 结果刚到附近,就察觉到这边有人在动用燃血丹拼命。 他怕周令玄出事,这才直接御剑冲了下来。 “周老弟,你没事吧?” 陈百川大步朝周令玄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周令玄连根头发都没少,这才放下心来。 周令玄摇了摇头:“多谢陈长老出手相救,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陈百川摆摆手。 他刚准备问问昨晚那道天雷是怎么回事,视线突然扫过了瘫坐在废墟里的雷阳。 准确地说,是扫过了雷阳手里死死握着的那把剑。 陈百川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把造型夸张、边缘布满锯齿、通体暗紫色的长剑。 剑身上,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紫色电弧在缓缓流转。 周围的空气,因为这把剑的存在,产生着极其细微的扭曲。 陈百川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他是个炼器成痴的老怪物,这辈子见过的神兵利器数不胜数。 但他发誓,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完全违背了炼器常理,却又浑然天成的东西! 那剑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根本不是人工锻造能弄出来的。 那是纯粹的天地之力! 是雷霆的本源! 陈百川的呼吸瞬间变得极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他甚至顾不上长老的仪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雷阳面前,死死盯着那把风雷剑。 “这……这东西……” 陈百川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周令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老弟,这玩意儿……是你打出来的?!” 第一卷 第54章 这就是天地铸成的剑! 陈百川这一嗓子,震得院里几名器堂执事耳朵发麻。 周令玄还没回答,他忽然抬手,指向倒在地上的三角眼等人。 “把这几个东西全扣起来。” “长老,他们是外门……” “外门怎么了?” 陈百川扭头喝道:“带毒料私闯废堂,逼迫杂役徒手处置,还敢服用燃血丹当众杀人,去器堂取禁灵锁,一个都别漏!” 几名执事马上动手。 三角眼刚从昏迷中醒来,听见禁灵锁三个字,脸都白了。 那东西一旦扣上,经脉受制,真气无法运转。 外门弟子被押着游过半个宗门,往后也不用抬头见人了。 “陈长老,误会,都是误会!” 三角眼撑起上半身,急忙开口:“弟子奉张师兄之命前来送废料,只是跟这小子发生了点冲突,绝无杀人之意!” 陈百川连头都懒得回。 “剑都劈到人脑袋上了,还叫没杀人之意?” “锁紧点。” “谁敢乱动,腿也锁上。” 两名执事取出黑色铁锁,先扣住三角眼的双手,又封住他的丹田。 咔嚓一声,三角眼刚提起的真气当场散去。 他疼得直抽气,仍旧扯着嗓子叫喊。 “陈长老,我是张谦师兄的人!” “您为了两个废堂杂役动我,张师兄那里不好交代!” 陈百川脚步一停。 三角眼还以为这句话有用,赶紧接着往下讲。 “张师兄是地剑峰大弟子,此事……” 陈百川抬脚踢起地上一块碎石。 啪! 碎石正中三角眼的门牙。 惨叫声响起,三角眼捂着嘴倒下,指缝间全是血。 “张谦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给他交代?” 陈百川甩下一句,径直走向雷阳。 器堂几名执事再不迟疑,很快把那三个杂役也扣上禁灵锁。 先前被雷阳踩断腿的那人疼得哇哇叫,执事嫌他吵,扯下衣角堵住了他的嘴。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雷阳靠着断墙坐着,肩头、后背和大腿都留着伤口,血还没有止住。 陈百川却没顾上查看他的伤势。 他半蹲下来,脸几乎要贴到风雷剑上。 雷阳立刻握紧剑柄,将剑往怀里收了收。 “你干什么?” “别动!” 陈百川吓得伸出双手,又不敢碰剑,只能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让我看看,就看几眼!” 雷阳皱着眉,扭头看向周令玄。 周令玄点了一下头。 “给他看吧。这位陈长老虽然脾气差了点,手脚也没个轻重,眼力还是有的。” “周老弟,你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夸人?” 陈百川嘀咕一句,注意力马上又落回风雷剑上。 雷阳把剑横放在膝前,却没松手。 陈百川也没强求。 他先从剑柄看起,一寸寸往前挪动,看到剑身第一处弯折时,他伸出手指,隔着半寸距离缓缓划过。 暗紫色剑身轻轻震动。 一道电弧从锯齿边缘弹出。 啪! 陈百川手指一麻,赶紧缩手。 他没生气,反而更加激动。 “会自行护主。” “没有阵纹,没有符印,也没有认主禁制。” “它靠什么辨认主人?” 雷阳把剑抓得更紧。 “它是我的剑,当然认得我。” “你闭嘴,你懂个屁!” 陈百川头也不抬:“剑器有灵,那是灵器之后才可能出现的变化,就算上品灵器,也得经过修士多年温养,才会生出些许灵性。” “这把剑刚出炉多久?” “它凭什么认你?” 雷阳被骂得脸色发黑。 可眼前这老头刚救了他的命,还是器堂长老,他不好直接顶回去,只得咬牙忍着。 周令玄从旁提醒了一句。 “陈长老,你吓着孩子了。” “他能把练气修士劈成焦炭,会被我吓着?” 陈百川随口回了一句,继续观察剑身。 越看,他的呼吸越重。 风雷剑没有常见的剑脊,剑身的每一处转折也找不到刻意修整的痕迹。 那一道道紫色雷纹从剑柄延伸至最前端,途中穿过所有锯齿与突起,没有半点阻塞。 雷霆之力在其中循环往复。 剑的形状看着乱,内部力量却顺畅得吓人。 陈百川研究炼器多年,见过的炼制手法数都数不清。 可他找不到这把剑的铸造章法。 强行敲成这样的兵器,内部早该布满暗裂。只需注入少量真气,整把剑便会从弯折处断开。 风雷剑偏偏浑然一体。 那些看着最脆弱的转折处,反倒是雷力汇聚的节点。 “怎么可能……” 陈百川念叨一句,忽然趴到地上,从下方观察风雷剑。 几名器堂执事看到这一幕,全都低下了头。 自家长老平日在器堂就不怎么在意脸面,可当众趴在一个杂役脚边看剑,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雷阳也有些坐不住了。 “陈长老,要不你先起来?” “别吵,我看雷纹走向呢!” 陈百川挥挥手,整个人又往前凑了几分。 雷阳只好求助周令玄。 “周老,这老头是不是……” “炼器炼多了,都这样。” 周令玄压低声音:“忍一会儿,别让他摸剑就成。” “我听得见!” 陈百川猛地抬起头。 他膝盖一撑,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连袍子上的泥土都没拍。 “周老弟,昨晚那道雷,落在了废堂,对不对?” 周令玄没有急着回答。 昨夜的动静太大,本就瞒不过宗门高手。陈百川既然亲自赶来,继续否认反倒显得心虚。 “确实落在这里。” “劈中了这小子?” “也劈中了他手里的铁剑。” 陈百川猛拍大腿。 “我就猜到了!” “昨夜我在器堂察觉天地气机有变,赶出来时,只看见废堂上空残留的雷云。” “那股波动不像修士渡劫,也不像高阶法器出世,雷云只停了片刻,落下一击便散了,来得蹊跷。” 他在院里来回走了两趟,语速越来越快。 “我回去后翻了整整一夜古籍。” “古籍记载,真正承载天地之气的剑胚出世,会先借器主之手引来天力,铸剑之人再顺势收拢天力,把它留在剑里。” “我原本还觉得荒唐。” “那条路断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让人走通?” 陈百川骤然停步,转身指住风雷剑。 他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跟着发颤。 “剑身没有阵纹,雷霆却能自行流转。” “用的是最普通的废铁,成形后竟然能承载雷霆本源。” “它连现有的法器品级都套不上,却能让一个锻体期正面击溃练气修士。” “这就是天地铸成的剑!” 第一卷 第55章 又一个来抢人的? 周令玄看着陈百川,心里迅速盘算。 风雷剑的存在已经暴露,彻底藏住没有可能。 好在陈百川把一切归在铸剑成道上,并未怀疑铸天锤。这个解释正合适,也能替昨夜的修为暴涨遮掩一部分痕迹。 陈百川快步冲到周令玄面前。 他抬起手,指了指风雷剑,又指向周令玄,喉头滚动了几下。 “难道……” “你真的走通了那条‘铸剑成道’的路,成功了?” 院里的器堂执事同时屏住呼吸。 连正被押走的三角眼都停止了挣扎。 他听不懂什么铸剑成道,却听清了“成功”二字。 能让器堂长老失态成这样,那把怪剑的来头,比他预想中还要大。 而他刚才,竟然想把铸剑的人毒死。 三角眼瘫在地上,连张谦的名字也不敢再提。 周令玄轻咳两声,腰背稍稍弯下,恢复了平日那副气血衰败的老朽姿态。 “成功谈不上。” “这把剑确实出自我手。昨夜雷阳引来天雷,普通铁剑受雷熔化,我见材料难得,就拿来重新锻打了一遍。” 陈百川盯着他。 “就这么简单?” “打了一辈子铁,无非烧、锻、塑形。” 周令玄摊开手:“运气好,没把它打废。” “运气好?” 陈百川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管这个叫运气好?” “雷霆落地只有那么短的时间,寻常炼器师连收拢雷力都做不到。你不但把它封进废铁,还顺着雷纹完成塑形,最后让剑胚自行认主!” “整个器堂绑在一起,也复刻不出第二把!” 他越讲越激动,一把抓住周令玄的胳膊。 周令玄下意识绷紧肌肉,又马上卸去力气。 以他练气六阶的肉身,真要本能反震,陈百川当场就能察觉异常。 “周老弟,跟我去器堂!” “这回你别想再推!” “客卿不行就当长老,长老不愿意就当供奉。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铸剑!” 周令玄试着抽回胳膊。 没抽动。 陈百川抓得更紧了。 “器堂库存里的材料任你挑,地火窟给你单独开一层,炼器典籍全搬到你住处!” “每月灵石按堂主的份额发放,丹药我去丹堂给你换。谁敢克扣,我拆了他的炼器炉!” 一旁的器堂执事听得头皮发紧。 堂主级份额。 独占一层地火窟。 器堂库存随意取用。 他们在器堂熬上几十年,也摸不到其中任何一项。 周令玄这个废堂杂役,只打出一把剑,待遇便越过所有执事,直追堂主。 其中一名执事忍不住提醒。 “长老,库存灵材调取需要堂主手令……” 陈百川回头瞪他。 “我替他签!” “若堂主不同意呢?” “我去堵他的门!” 那执事马上闭嘴。 周令玄听得也有些心动。 器堂积攒多年的灵材,对铸天锤帮助极大。可一旦进入器堂,天天待在陈百川眼皮底下,他身上的秘密早晚会露出破绽。 更麻烦的是风雷剑。 这把剑能成,雷阳、天雷、天地剑胚缺一不可。陈百川若把他当成随手就能锻造天地之剑的炼器宗师,往后少不了麻烦。 “陈长老,你先松手。” “不松。” “老夫不跑。” “你上次也是这么讲的,转头就把器堂副堂主的位置推了。” 陈百川干脆拽住周令玄往院外走。 “今日你必须跟我回器堂。” “谁拦都没用!” 周令玄被他扯得衣袖发紧,正打算找个借口拖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你这老东西,跑来我废堂抢人?” “要我说,他生来就该进我丹堂!” 院门外那句话落下,陈百川抓着周令玄的手当即松开。 众人转头看去。 薛怡跟在一名美妇人身后,跨过倒塌的院门。 美妇人身穿丹堂长袍,发髻梳得整齐,眉间透着几分严厉,她走得不快,每迈出一步,院里飘散的毒雾便往两侧退开。 一股浓郁的药香随之散开。 流淌在地面的绿色毒液刚碰到这股灵力,立刻翻起气泡,毒气迅速消散。 陈百川带来的几名执事纷纷站直身体,神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周令玄扫了薛怡一眼。 这姑娘低着头,进门后就往美妇人身后躲,连看都不敢看他。 周令玄马上猜到了七八分。 上次薛怡离开废堂时,明显惦记着他的寿元问题,多半是回去找人求延寿丹,结果没求到,只能把那尊丹炉拿出来。 否则丹堂高层没理由亲自赶来废堂。 陈百川认出来人,脸上的兴奋少了大半。 “姓沈的,你不在丹堂盯着那群只会炸炉的废物,跑这里干什么?” 美妇人停在十步外。 “你能来,我不能来?” “这里是废堂,又不是你器堂后院。” 陈百川指了指周令玄。 “我来接人。” “接谁?” “周老弟。” “他答应了?” 陈百川卡了一下,很快接上。 “正要答应。” 美妇人转向周令玄。 “周师傅,陈百川方才许你的条件,丹堂可以翻一倍。” 几名器堂执事听得脸皮直跳。 堂主级份额再翻一倍,那得是什么待遇? 陈百川顿时急了。 “姓沈的,你听见多少?” “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你连他做过什么都没弄清,跑来抬价?” “谁告诉你我没弄清?” 美妇人抬起右手。 她的掌心托着一尊三足丹炉。 丹炉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泛着赤金光泽,炉身上还能看到地火留下的纹路。 周令玄认得。 正是他替薛怡打造的三足流云炉。 丹炉刚一出现,陈百川身后的几名执事便围了过来。 他们参与过那晚之事,也亲眼看过此炉出世,只是当时陈百川把人赶得太快,没人能仔细查验。 如今丹炉缩小后被托在掌中,炉身上的灵气流转更加清楚。 陈百川的脸色也变了。 “你把它带来干什么?” “让你闭嘴。” 美妇人五指轻抬,丹炉缓缓升至半空。 随着灵力灌入,三足流云炉迅速变大,砰的一声落在院中。 炉盖自行掀开。 药香从炉内涌出。 雷阳闻到之后,肩头几处还在流血的伤口顿时发痒,血流随之减缓。 他抱着风雷剑往周令玄身边挪了挪,小声开口。 “周老,她也是来抢你的?” “看这架势,是。” “那你跟谁走?” “我谁都不想跟。” “要不我拔剑?” 周令玄看了看雷阳那身伤。 “先坐下。” 第一卷 第56章 能不能听我说两句? 雷阳不太情愿地靠回断墙,双手仍旧抱着风雷剑。 另一边,美妇人抬指轻点。 丹炉内部亮了起来。 炉底那片天然形成的聚火纹路先行显现,随后顺着炉壁向上蔓延。每一段纹路都与炉体紧密相接,灵力运行时没有半点停顿。 在场的器堂执事全看呆了。 他们先前只清楚这是一尊极品丹炉,却没料到内部的阵纹完整到了这种程度。 有人下意识靠近两步。 “这聚火纹……” “没有后刻痕迹。” “真是锻造时自然形成的?” 美妇人没理他们,又将一道灵力打入炉中。 炉底升起一团赤色火焰。 火焰刚出现,立刻被阵纹分成数十缕,沿着内壁均匀散开。 各处火力几乎没有差别。 “看清楚了?” 美妇人转向陈百川。 “此炉经过七次炼丹,丹火运行没有出现半次紊乱。” “同一炉药材,提炼速度缩短了三成。成丹数目多出两成,丹毒也少了近半。” 陈百川盯着炉内。 “那是丹炉好。” “丹炉谁打的?” “周老弟。” “所以他该进丹堂。” “放屁!” 陈百川抬手便指了过去。 “炼丹需要丹炉,丹炉是他打的,那他也该进器堂!” 美妇人收回灵力,炉内火焰熄灭。 “你只看见他能打炉子。” “他处理火毒砂时,能隔着赤铜剔除杂质。修补寒铁时,没有破坏材料原有结构。地火失控后,他还能控制火力落点,让阵纹在炉内自行闭合。” “这种控火能力放在你器堂,只会被你拉去打剑。” 她停了一下,手掌按在炉沿。 “放在丹堂,他能救下多少炉丹药,炼出多少上品灵丹?” 陈百川立刻顶了回去。 “照你的讲法,会砍柴的都该进丹堂。没有柴,你们拿什么生火?” “陈百川,你少跟我胡扯。” “是你先胡扯!” “周师傅能将炉内火力均分到这种地步,对药性变化也有判断。他第一次看见火毒砂,就能指出它会导致炸炉。这份能力不学炼丹,才叫浪费。” 薛怡站在后面,肩膀缩了一下。 周令玄看见她的反应,心里的猜测彻底坐实。 这个沈长老能了解得如此详细,显然是薛怡把那晚发生的事全交代了。 恐怕连她前几次炸炉的旧账,也被翻了出来。 陈百川绕着丹炉走了半圈。 “他看出火毒砂,是因为打了一百年铁。” “他能控制火候,是因为打了一百年铁。” “他能修补寒铁,还是因为打了一百年铁。” 陈百川抬手拍了拍炉身。 “你管这叫炼丹奇才?” “我看你就是想把人骗进丹堂,天天替你们修炉子!” 美妇人的眉头压低几分。 “总比进器堂替你打铁强。” “他本来就是铁匠!” “谁规定铁匠不能炼丹?” “我规定的!” “你算老几?” 两股灵力同时散开。 一边锋锐,一边带着沉重的药力。 两者刚接触,院里散落的碎石便接连滚动。旁边那尊三足流云炉也发出低鸣,炉盖不断震动。 几名器堂执事赶忙后退。 押着三角眼的两人也加快了脚步,只想尽早离开这里。 三角眼却连走路都忘了。 他半张着嘴,看一眼陈百川,再看一眼丹堂美妇人,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堂主份额。 库存灵材任取。 丹堂条件翻倍。 器堂长老亲自抢人,丹堂高层拿着极品丹炉上门堵路。 这真是那个寿元将尽、毫无修为的老杂役? 张谦派他过来时,只讲周令玄暂住废堂,有秦招云暗中庇护。如今秦招云离宗,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他还以为这趟差事简单。 逼一个老头徒手处理毒料,连兵器都用不上。 结果他们才进门多久? 那个看起来没修为的少年,拿着周令玄打造的怪剑,越阶把他劈翻。 他吃下燃血丹,仍旧没能杀掉对方。 器堂长老随后赶到,一招把他按进地里,又开出堂主待遇拉拢周令玄。 现在连丹堂都来了。 三角眼想起自己先前喊过的那些话,喉咙一阵发紧。 他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周令玄徒手处理毒料,还扬言打断他的腿。 这件事传出去,张谦会不会保他暂且不提。 器堂和丹堂的人,恐怕先要找他算账。 旁边那几个杂役也反应过来,一个个低下脑袋,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 先前被堵住嘴的杂役拼命发出呜呜声。 押着他的器堂执事听烦了,扯下布团。 “喊什么?” “师兄,我什么都没干!” 那杂役急得声音发颤。 “毒料是三角眼让我们推来的,命令是张师兄下的,我就是帮忙推了几步车!” 三角眼猛地转头。 “你放屁!” “本来就是!” 那杂役连断腿都顾不上了,冲着周令玄连声叫喊。 “周师傅,我真没想害您!” “我进门后一句话都没讲,动手也是三角眼逼的!” 另外两人也跟着开口。 “周师傅,我也不清楚桶里装的是毒料!” “我以为只是普通废丹残渣!” “都是三角眼指使的!” 三角眼气得浑身发抖。 “刚才动手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讲的!” 几人当场吵了起来。 器堂执事听得厌烦,抬手又将布塞回他们嘴里。 “都省省力气。” “等到了执法堂,有的是时间交代。” 三角眼瘫了下去。 他望向站在院中的周令玄,再也找不到半点先前的轻视。 这个老头甚至没亲自动手。 可他们已经被扣上禁灵锁,伤的伤,残的残,连背后指使他们的张谦都被两位长老当众骂了。 今后再有人想在明面上碰周令玄,至少得先掂量器堂和丹堂。 周令玄却没空理会他们。 陈百川与美妇人的争执越吵越凶,灵力也越压越近。 他夹在正中,衣袍被两边的气流扯得不停摆动。 薛怡贴着丹炉挪了过来。 “周老……” 周令玄看向她。 薛怡马上改口。 “周师傅。” “丹炉是你带来的?” “师父要看,我拦不住。” “我记得你答应过,不会随便把锻造之事说出去。” 薛怡低下脑袋。 “我没随便说。” “我只告诉了师父一个人。” 周令玄揉了揉眉心。 “那她怎么会亲自跑来?” “我找师父要延寿丹,她不给。” 薛怡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就告诉她,有个百岁铁匠能用剑意炼器,还打造出了极品丹炉。只要给你延寿丹,以后丹堂的炉子坏了,你能帮忙修。” 周令玄听完,半天没接话。 薛怡偷偷抬起头。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讲话?” “在算你这一句话,给我招来了多少事。” 薛怡还想解释,陈百川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周老弟铸出了天地剑胚!剑道与炼器才是他的路!” 美妇人寸步不让。 “天地剑胚只成了一把,三足流云炉却已经连续炼丹七次。哪边更适合他,还需要争?” “成一把就够了!” “运气成剑也敢拿出来吹?” “你再讲一遍运气?” 陈百川抬手一招,一柄飞剑从背后出鞘。 美妇人单手托住三足流云炉,炉内火光再次升起。 “打一场。” “谁赢,人归谁。” “打就打!” 雷阳抱着风雷剑,艰难地从断墙边站起来。 “周老,他们真要打?” 周令玄看着院里这两位,又看了看被扣着拖走的三角眼等人,只觉得额头发胀。 他抬手按住陈百川的飞剑,又托住三足流云炉的炉沿,叹了口气,幽幽开口: “两位,能不能先听我说一句?” 第一卷 第57章 我只想当个废堂管事 第五十七章我谁都不跟,就想当个废堂管事 周令玄那句话不响,却像一盆冷水,把院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浇得一滞。 陈百川的飞剑悬在半空,锋锐的剑气收敛了几分。 美妇人托着丹炉的手也停了下来,炉内翻涌的火光渐渐平息。 两人同时看向夹在中间的周令玄。 周令玄叹了口气,松开按住飞剑和丹炉的手,后退两步,拉开了与两件神兵利器的距离。 他先对着美妇人拱了拱手。 “沈长老,老夫就是个打铁的,不懂炼丹,去了丹堂也是给您添乱。” 随后,他又转向陈百川,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陈长老,您也瞧见了,我这把老骨头,气血衰败,寿元将尽。器堂那种地方,天天跟地火、精铁打交道,我怕是扛不住几天就得交代在那。”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极低。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拒绝了两大堂口的橄榄枝,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最后一段时日。 陈百川眉头紧锁,刚想开口,周令玄却没给他机会。 “两位长老的好意,老夫心领了。” “只是这废堂,我住着挺习惯,清静,没人打扰。” 周令玄环顾了一下这片被战斗余波摧残得不成样子的院子,话锋一转。 “秦管事走了,这里一直缺个管事。要不,两位长老帮我跟上面说说,让老夫来当这个废堂管事,也算给我找个养老的去处。” 此话一出,全场皆静。 陈百川带来的几名器堂执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器堂长老、丹堂高层抢着要的人,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离谱。 结果这老头倒好,两个都不要,反过来想应聘一个没人要的废堂管事? 这是什么脑回路? 陈百川和沈长老也愣住了。 他们想过周令玄会讨价还价,想过他会待价而沽,却唯独没想过,他会提出这么一个荒唐的要求。 “周老弟,你……” 陈百川憋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你没开玩笑?”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周令玄一脸认真。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转身一把拉过旁边那个浑身是血、正抱着剑发呆的少年。 雷阳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两位长老也看到了,我这刚收了个小家伙,无父无母,怪可怜的。” 周令玄拍了拍雷阳的肩膀,力道用得恰到好处,既显得亲昵,又顺便帮他正了正错位的骨头。 “我得留下来照顾他,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废堂里。” 雷阳脑子转得极快。 他虽然不明白周令玄为什么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非要留在这破地方,但他瞬间就领会了周令玄的意思。 这老头是在找借口! 雷阳眼眶一红,刚才硬抗刀伤都没掉的眼泪,说来就来。 他看着周令玄,声音带着哭腔,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爷爷!” 这一声爷爷,喊得情真意切,荡气回肠。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雷阳身上。 陈百川嘴角抽搐了一下。 沈长老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周令玄心里给这小子点了个赞,面上却摆出一副慈祥又心疼的模样,伸手摸了摸雷阳那头依旧根根倒竖的头发。 “好孩子,别怕,有爷爷在。” 雷阳顺势往周令玄身后一躲,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两位长老,活脱脱一副受惊过度的可怜模样。 这下,周令玄的理由彻底坐实了。 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带着一个同样孤苦伶仃的孙子,在废堂相依为命。 这画面,谁看了不心软? 沈长老眉头微皱,她盯着周令玄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 周令玄坦然地与她对视,眼神平静,没有半点闪躲。 他知道,对沈长老这种务实的人来说,强扭的瓜不甜。 与其把一个不情不愿的人绑回丹堂,不如换一种方式。 果然,沈长老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 “你当真不愿进丹堂?” “心有余而力不足。” 周令玄回答得滴水不漏。 沈长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扫过他身后的雷阳,最后停在了那尊三足流云炉上。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周令玄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身上的秘密,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多。留在废堂这个三不管地带,对他来说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想通了这一点,沈长老不再强求。 但她也不想就这么空手而归。 周令玄看出了她的心思,适时抛出了筹码。 “沈长老,虽然老夫不能去丹堂,但薛怡那丫头的事,我记着。” “等过段时日,我手头宽裕些,可以再帮她锻造一尊丹炉,手法不敢说精进,但保证和这尊一样,内壁无瑕。” 这话一出,沈长老的眼神立刻变了。 她今天亲自跑来,一半是为了拉拢人才,另一半,就是为了验证这尊丹炉的可复制性。 如果周令玄只能靠运气打出这么一尊,那他的价值就要大打折扣。 可现在,他亲口承诺还能再造一尊!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丹堂以后可以源源不断地获得这种品质的极品丹炉! 一个能稳定产出极品丹炉的野生炼器大师,交好他的价值,远比把他强行绑在丹堂要大得多。 沈长老瞬间权衡清楚了利弊。 她脸上那股严厉的气息散去,取而代dej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周师傅言重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强求。” 她一挥手,院中的三足流云炉迅速缩小,飞回她的掌心。 “你留在废堂也好,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让薛怡来丹堂找我。” 这话说得漂亮,既卖了人情,又为后续的合作铺平了道路。 说完,沈长老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玉瓶,递给旁边的薛怡。 “这是你之前求的延寿丹,既然周师傅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这丹药,就当是丹堂预付的定金。” 薛怡接过玉瓶,快步走到周令玄面前,双手奉上。 “周师傅,谢谢你。” 她感激地看了周令玄一眼,眼神里满是敬佩和歉意。 她现在才明白,自己当初那个看似聪明的举动,给周令玄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而这个老人,却轻描淡写地将一切化解,还顺便帮她把丹药要了过来。 周令玄没有推辞,坦然收下玉瓶。 “替我谢谢你师父。” 沈长老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便带着薛怡和丹堂的人离开了。 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一片祥和。 院子里,只剩下陈百川和他的几个执事。 还有被禁灵锁扣着,已经彻底傻眼的三角眼等人。 丹堂的人一走,陈百川彻底急了。 他看看地上的雷阳,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周令玄,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碍于刚才有外人在场,很多话他不能明说。 尤其是关于铸剑成道的秘密,更是半个字都不能泄露。 此刻,他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你……你……” 陈百川指着周令玄,你了半天,最后猛地一跺脚。 “跟我过来!” 他一把拽住周令玄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几乎是拖着周令玄就往旁边的工坊走。 周令玄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连忙对雷阳使了个眼色。 “你先处理伤口,我去去就回。” 雷阳点点头,抱着风雷剑,警惕地看着那几个被扣押的杂役。 陈百川把周令玄拖进工坊,反手一挥。 一道无形的灵力屏障瞬间落下,将小小的工坊与外界彻底隔绝。 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去。 做完这一切,陈百川松开手,死死盯着周令玄,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他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你糊涂啊!” “丹堂那帮人懂个屁!她们只看到炉子,根本不知道你走上的是什么路!” 陈百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外面的废堂,声音都在发颤。 “留在这种破地方,没有灵材,没有地火,没有前人经验可以借鉴!” “你这辈子,都别想走通那条路!” 第一卷 第58章 不可求之路 工坊内,灵力屏障隔绝了内外。 陈百川那张涨红的老脸几乎要贴到周令玄的鼻子上,唾沫星子乱飞。 “糊涂!你简直是糊涂透顶!” 他指着工坊外那片狼藉的废墟,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留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能干什么?” “没有天外陨铁,没有深海寒晶,连块像样的灵矿都没有!你拿什么铸剑?拿这些破铜烂铁吗?” 陈百川越说越气,一把拽过旁边还在发愣的雷阳,将他推到周令玄面前。 雷阳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风雷剑差点脱手。 “还有这小子!” 陈百川指着雷阳,胸口剧烈起伏。 “他是个好苗子,天生就该用好剑!你留在这里,能给他打出第二把风雷剑吗?你不能!” “你这是在毁了他,也是在毁了你自己!” “那条路,古往今来多少炼器宗师穷尽一生都走不通,就是因为缺了你这份机缘!现在机缘摆在你面前,你却要为了守着这个破院子,把它白白扔掉?” 陈百川痛心疾首,那表情,仿佛周令玄扔掉的不是前程,而是他亲爹的骨灰。 雷阳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陈长老是想让周老去器堂,用最好的材料,给他这种“天骄”打造更好的剑。 这听起来,确实比窝在废堂强多了。 雷阳忍不住小声开口:“周老,陈长老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周令玄没有理会暴跳如雷的陈百川,只是平静地看着雷阳。 “你觉得有道理?” “我……”雷阳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点点头,“器堂材料好,您去了,肯定能打出比风雷还厉害的剑。” 周令玄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 他转过头,看向情绪快要失控的陈百川,不急不缓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陈长老,我问你一件事。” “古往今来,那些成名的炼器宗师,他们接触过的天骄少了?” “曾被誉为最接近铸剑成道的那位,给不下三名剑仙铸过剑,用的都是当时最顶尖的材料。” “可结果呢?” 周令玄的声音很平缓,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百川的心口上。 “他难道是靠着铸的剑飞升了?” 此言一出,陈百川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 雷阳也愣住了。 是啊,如果只要找到天骄,用好材料铸剑就能成功,那条路为什么会被称为绝路? 陈百川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那段历史。 那位炼器界的传奇人物,一生都在追寻天骄,为他们量身打造神兵,试图借此窥探天道。 他成功了无数次,铸出的灵器、宝器不计其数,甚至有半步仙器问世。 可他本人,最终还是寿元耗尽,坐化在了自己的炼器炉前。 那条路,到他那里,就彻底断了。 这个道理,陈百川懂,器堂所有人都懂。 可是在看到风雷剑,看到周令玄这个活生生的例外时,他被狂喜冲昏了头脑,下意识地就想用器堂最优渥的资源,去复刻、去促成下一次的成功。 周令玄将雷阳拉到自己身前,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 “陈长老,你只看到了风雷剑,却没想过,这把剑是怎么来的。” 他看着雷阳,缓缓开口。 “这小子来废堂的时候,家破人亡,一身暗伤,心里憋着一股气,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那时候的他,心里除了活下去,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忘掉招式,在院子里瞎练,不是为了变强,只是身体的本能。” “然后,天时到了,一道雷恰好劈了下来。” “那道雷,恰好没把他劈死,反而帮他洗了髓。” “而我,也恰好进入了那种忘我的打铁状态,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顺着那块废铁的性子,一锤一锤地往下砸。” 周令玄松开手,摊了摊。 “无数个恰好凑在一起,才有了这把连品级都算不上的风雷剑。” “你现在跟我说,让我去器堂,找一堆心高气傲的天骄,用一堆灵气逼人的材料,去复刻这种恰好?” 周令玄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陈长老,你这不是在帮我。” “你是在逼我去走那条已经被证明了走不通的死路。” “刻意去寻天骄,刻意去堆资源,从一开始,就落了下乘。因为你的目的不再是打铁,而是成道。你心里有了杂念,手里的锤子,也就不纯粹了。” “正因为我留在废堂,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顺其自然,才促成了这一切。” 一番话,如晨钟暮鼓,在小小的工坊内回荡。 陈百川彻底呆立当场。 他眼中的狂热、急切、偏执,在周令玄这番返璞归真的言论下,如同被烈日暴晒的冰雪,迅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以及一种近乎于敬畏的情绪。 对啊。 顺其自然。 不可求。 炼器界的无数前辈们,耗费了千百年的光阴,都没能想明白的道理,竟然被一个在废堂打了百年铁的老杂役,用最朴素的语言,一语道破。 他们都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们把铸剑成道当成一个可以攻克的目标,用尽心机去计算,去规划,去寻找最优解。 却忘了,天道,又岂是能被算计的? 陈百川看着周令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然觉得,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寿元将尽的老人。 而是一位真正触摸到了道的宗师。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积郁了数十年的执念,全部吐出去。 “我明白了。” 陈百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对着周令玄,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拜。 “周师傅,是我着相了。” 这一声周师傅,喊得心悦诚服。 雷阳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完全听不懂什么下乘上乘,什么纯粹不纯粹。 他只看到,刚才还暴跳如雷、恨不得吃人的器堂长老,现在跟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恭恭敬敬地给周老行礼。 周令玄坦然受了他这一拜。 “你想明白就好。” 陈百川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想明白了,也晚了,我这辈子,怕是没指望了。” 他看了一眼周令玄,眼神复杂。 “你这条路,别人学不来,也羡慕不来。” “留在废堂,确实是你最好的选择。” 陈百川彻底放下了执念,整个人反而轻松了不少。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恢复了几分器堂长老的豪爽气派。 “行了,废话不多说。” “你不想去器堂,老夫不逼你。但你这个废堂管事,今天必须当上!” 陈百川一挥手,直接撤去了工坊的隔音结界。 他大步走到门口,扯着嗓子对外面那几个还在处理现场的执事吼道。 “都别磨蹭了!” “走!跟我去事务处!” 陈百川一把拉住周令玄的胳膊,这次的动作不再是生拉硬拽,而是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亲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那几个被禁灵锁扣着、面如死灰的杂役,冷哼一声。 “老夫今天亲自带你去上任!” 第一卷 第59章 陈长老的担保 陈百川一句话吼完,根本不给周令玄半点反应时间。 他拽着周令玄的胳膊,另一只手拎起还在发愣的雷阳的后衣领,大步流星地冲出工坊。 “长老,那几个犯事的……” 一名器堂执事连忙上前请示。 “锁着!先扔废堂门口!等老夫回来再发落!” 陈百川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右手在身前一抹,一艘巴掌大的飞舟模型凭空出现。 他将灵力注入其中,飞舟迎风便涨,眨眼间就化作一艘能容纳七八人的小型飞舟,稳稳地悬停在院子半空。 “都上来!” 陈百川提着雷阳,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直接跳上了飞舟。 周令玄被他那股蛮力拉扯着,也跟着飘了上去。 雷阳第一次乘坐这种飞行法器,刚一站稳,就扒着船舷往下看。 废堂的院子在他眼中迅速缩小,那几个被禁灵锁扣着、瘫在地上如同死狗的杂役,变得只有蚂蚁大小。 他心里那股被练气三阶修士压着打的憋屈,忽然就散了大半。 “看什么看,没出息!”陈百川没好气地把雷阳从船舷边拽了回来,随手扔在甲板上,“坐稳了!” 飞舟猛地一震,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狂风扑面而来。 雷阳被吹得一个趔趄,连忙抱紧怀里的风雷剑,死死贴着船舱,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他偷偷打量着四周。 飞舟下方,连绵的群山和错落的建筑飞速后退。 偶尔能看到其他修士驾驭着飞剑,从他们旁边一掠而过,但很快就被远远甩在身后。 这就是内门吗? 灵气比废堂浓郁了不知多少倍,连空气闻起来都带着一股清甜。 雷阳心里暗自心惊,再转头去看周令玄。 周令玄却像是对这一切司空见惯,从上了飞舟就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着眼睛,佝偻着身子,仿佛睡着了一般。 任凭飞舟如何颠簸,狂风如何呼啸,他都稳如磐石,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雷阳看得暗自佩服。 周老就是周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 宗门事务处。 这里是整个天剑阁外门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领取月俸、登记任务、更换身份玉牌……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弟子在这里来来往往。 大殿门口,一条长长的队伍从殿内一直排到了广场上。 就在这时,一艘速度极快的飞舟,几乎是擦着众人的头顶,带着一阵尖锐的呼啸声,蛮横地降落在大殿前的空地上。 “谁啊!这么没公德心!” “赶着去投胎吗?差点撞到我!” 排队的弟子们被气浪冲得东倒西歪,一个个骂骂咧咧地抬起头。 下一秒,所有骂声都戛然而止。 陈百川从飞舟上一跃而下,看都没看周围的人群,直接释放出一股属于金丹期长老的恐怖威压。 轰!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整个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还在抱怨的弟子,一个个脸色煞白,双腿发软,连大气都不敢喘。 “都杵在这儿干什么?给老夫让开!” 陈百川一声暴喝。 人群像是被烧开的水,瞬间炸锅,又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两边退去,硬生生在拥挤的广场上,让出了一条通往大殿的宽阔通道。 陈百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回头冲飞舟上喊了一句。 “下来!” 周令玄睁开眼,慢悠悠地站起身,扶着同样腿软的雷阳,顺着舷梯走了下来。 一老一少,一个气血衰败,一个浑身是血,跟在气势汹凶的陈百川身后,这组合怎么看怎么怪异。 周围的弟子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不是器堂的陈长老吗?他怎么来事务处了?” “我的天,陈长老脾气这么爆的吗?刚才那一下差点把我吓尿了。” “重点是跟在他后面的那两个人是谁?一个老得快入土了,一个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怎么看都不像内门弟子啊。” “不知道,但能让陈长老亲自带着,肯定不是一般人。” 对于周围的议论,陈百川充耳不闻。 他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在那条专门为他让开的通道上,径直闯进了事务处大殿。 大殿内的执事弟子见到陈百川,连忙躬身行礼,连话都不敢多问一句。 陈百川直接无视了他们,穿过人来人往的外堂,一脚踹开了内堂的门。 “姓李的!给老夫滚出来!” 内堂里,一名须发皆白、正在闭目打坐的长老被这声巨响惊得眼皮一跳。 他睁开眼,看到来人是陈百川,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百川,你又发什么疯?这里是事务处,不是你器堂的打铁铺!” 这位李长老,正是掌管整个外门弟子事务的实权长老。 “少废话!”陈百川把周令玄从身后拉了出来,往李长老面前一推,“给他办个身份,废堂管事。” 李长老的目光落在周令玄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神识一扫,眉头皱得更深了。 毫无修为波动,气血枯败,经脉闭塞,寿元所剩无几。 这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老头吗? “陈百川,你开什么玩笑?” 李长老的脸色沉了下来 “废堂管事虽然是个闲差,但也是宗门正式的管事职位,按规矩,必须由练气期以上的内门弟子担任。你让一个凡人老头去当?这有违宗规!” “宗规宗规,你就知道宗规!” 陈百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场就炸了。 他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红木桌案上。 砰! 整张桌子应声而裂,化作一地碎木。 “老夫今天就把话放这儿!” 陈百川指着自己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长老脸上了。 “我,器堂陈百川,以我长老的身份,替他做担保!” “这个废堂管事,他今天当定了!” “你要是敢说半个不字,以后你们事务处所有弟子的法器、令牌,自己想办法去!” 李长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整个天剑阁谁不知道,宗门上下的制式法器、身份令牌,九成以上都出自器堂。 陈百川这个炼器狂人,要是真铁了心卡他脖子,他这个事务长老的位置,不出三天就得换人。 可规矩就是规矩,他要是就这么答应了,以后还怎么管理外门数万弟子? 李长老气得胸口起伏,死死盯着陈百川,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仿佛被吓傻了的周令玄。 一个没人愿意去的苦差事。 一个谁都得罪不起的炼器疯子。 这笔账,太好算了。 李长老深吸一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缓缓靠回椅子上,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 “算老夫怕了你了。”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空白的青铜玉牌和一本名册。 “姓名。” “周令玄。”周令玄适时地用沙哑的声音回了一句。 李长老提笔在名册上写下名字,又将玉牌放在一块特制的阵盘上,指尖掐诀,一道灵光打入其中。 嗡—— 青铜玉牌微微一震,正面浮现出废堂二字,背面则是“管事周令玄”五个小字。 “拿去吧。” 李长老将玉牌和名册推了过去,语气里透着几分有气无力。 “从今天起,你就是废堂管事了。废堂所有事务,都由你一人决断。” “多谢李长老,多谢陈长老。” 周令玄佝偻着身子,双手颤巍巍地接过玉牌,一副感激涕零、受宠若惊的模样,将一个靠关系上位的无能老朽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陈百川见状,这才满意地冷哼一声,算是给了李长老一个台阶下。 事情办妥,周令玄便准备告辞。 他冲着两位长老躬了躬身,转身朝着内堂门口走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一只脚即将迈出内堂门槛的瞬间。 他识海深处,那道由万千剑意淬炼而成的纯粹剑意,毫无征兆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周令玄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半秒。 他没有回头,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但就在那一刹那,他那远超同阶修士的强大灵觉,已经如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内堂的屏风,瞬间笼罩了外面喧闹的大殿。 他的灵觉,精准地锁定在了大殿最角落的一个阴影里。 那里,有一道目光。 一道极度阴冷、黏腻,宛如毒蛇吐信般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他的后背上。 第一卷 第60章 事了拂衣去 周令玄没有回头。 那股窥视感只停留了两息,便主动收了回去。 能在事务处大殿里收放灵觉,又刻意藏在角落,来人的身份不会太低。 更重要的是,对方没有出手。 周令玄抬脚迈出内堂,手掌顺势垂下,宽大的袖口遮住了腰间那枚青铜玉牌。 陈百川还站在内堂里,指着李长老那张碎成两半的桌案讨价还价。 “这桌子算老夫头上。” 李长老气得胡子直抖。 “算你头上?你上次砸坏事务处的门,到现在都没赔!” “器堂给你们补了三百枚身份令牌!” “那是宗门下的份额,跟赔门有个屁关系!” “你这老东西,算账怎么这么细?” “滚!” 一声怒喝从内堂传出。 周令玄脚步未停,脸上却多了几分无奈。 陈百川确实是个好靠山。 就是动静太大。 事务处大殿内,数十名弟子已经让出一条路。众人表面忙着自己的事,视线却全落在周令玄腰间。 废堂管事。 这个职位算不得多好。 废堂没有功法,没有灵田,也没有多少月俸,平日接触的还都是器堂、丹堂淘汰下来的废物。 稍有不慎,毒废料和失控地火都能要人性命。 可再差的管事,也是管事。 外门弟子见了,要按规矩行礼。 普通杂役的任务安排、生死调派,全在管事一念之间。遇到堂口争端,他更有资格直接向事务处和执法堂递交文书。 周令玄以前只是废堂杂役。 谁都可以踩上一脚。 现在再想动他,就得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承担动一名正式管事的后果。 “周老,等等我!” 雷阳抱着风雷剑,从后面快步追来。 他身上还有伤,走路时右腿发僵,但那张年轻的脸上压不住兴奋。 追上周令玄后,雷阳立刻盯住了他腰间的玉牌。 “这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不行。” 周令玄回答得干脆。 雷阳愣住。 “我就看一眼。” “一眼也不行。” “为什么?” “身份玉牌里留着宗门印记,丢了要去事务处补办。” 周令玄朝身后看了一眼。 “你觉得那位李长老今天还想见我?” 雷阳回想起内堂那张被拍碎的桌子,赶紧摇头。 “那还是算了。” 他又往周令玄身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周老,你真成废堂管事了?” “玉牌都拿了,还能有假?” “那我以后是不是不用听别人安排了?” “只要你留在废堂,就归我管。” 雷阳的腰背顿时挺直。 可这股得意只维持了片刻。 周令玄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先把衣服穿好。” 雷阳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胸前那片衣襟早被血浸透,破口一直裂到了肚子。 周围已有不少女弟子朝这边打量。 雷阳脸上一热,连忙用剑挡住。 “都是那几个人打的。” “打不过就记着。别急着找借口。” “等我突破练气,我一剑就能劈死他。” “人已经被执法堂收押,你还想闯进去劈?” “那……我就想想。”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向大殿外走去。 藏在角落里的那道人影也终于显露出来。 一袭地剑峰核心弟子服饰。 长发束冠,腰悬佩剑。 正是张谦。 他身后还跟着四名地剑峰弟子,几人原本来事务处交接一批修炼物资,刚才陈百川驾着飞舟落下时,他们便被堵在了大殿里。 从陈百川踹门,到李长老办下玉牌,整个过程全被张谦看在了眼里。 “周令玄……” 张谦盯着那道佝偻背影,五指缓缓收紧。 当年那个只能窝在铸剑炉旁打铁的老杂役,如今竟然挂上了管事玉牌。 虽说只是废堂管事,可这四个字从李长老手里落下,分量便完全变了。 张谦这些年能稳坐地剑峰大弟子的位置,自然不会连这点利害都看不懂。 旁边一名师弟却没想那么多。 他见张谦脸色难看,立刻往前迈步。 “师兄,就是这老东西惹您不痛快?” “站住。” 张谦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那名弟子还想表现,伸手指向周令玄。 “一个废堂老杂役罢了,我过去给他点教训。事务处里不方便动手,等出了大殿,我找个由头撞他一下,让他在床上躺几个月。” 张谦手掌猛然发力。 咔! 那名弟子的肩骨被捏得发响,疼得脸都白了。 “师兄,疼,疼!” “你想死,别拉着我。” 张谦将他拽回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没看到他腰间挂着什么?” 那名弟子揉着肩膀,小声答道: “不就是一块青铜玉牌吗?” “那是废堂管事玉牌。” “废堂管事又怎么了?他连练气都没入,谁会把他当回事?” 张谦转过头,盯了他几息。 “刚才陈长老拍碎桌子的动静,你没听见?” “听见了。” “陈长老用器堂的法器供应,逼事务处李长老破例办下身份,你也没看见?” 那名弟子张了张嘴。 “看……看见了。” “那你还敢去?” 张谦把人往后推了一把。 “你现在冲上去碰他一下,明天陈百川就敢冲上地剑峰,拿锤子问你师父怎么管教弟子。” 那名弟子的脸色变了。 他只是想讨好张谦,哪敢招惹金丹长老。 何况陈百川脾气在宗门里出了名。 这位真敢带着器堂的人,把地剑峰的门堵上。 “可陈长老也没跟着出来……” 那名弟子仍有些不服。 张谦刚想呵斥,内堂里已经传出脚步声。 陈百川黑着脸走了出来。 他才走到门口,便冲着周令玄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你们两个走那么快干什么?飞舟还在外面!” 大殿内的弟子齐齐让路。 陈百川穿过人群,几步追上周令玄,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废堂离这儿多少路,你还真准备走回去?” 周令玄被拽得身子一晃。 “陈长老,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您折腾。” “少装!老夫又没用力。” “您要再用力,明年的今天可以给我烧纸了。” 雷阳跟在旁边憋笑,没敢出声。 陈百川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上飞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