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离远点,我怕小说家误会》 第1章 西厢风波 “孽障!平日里写些淫词艳曲也就罢了,不过是荒唐了些,孟家不是容不得你!” “可你呢?写些下三烂的诗词还不够,居然还敢和教坊司的下贱女人一起妄议朝政,搬弄是非,诽谤朝廷大臣!” “还美名其曰:内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你真当朝堂上那些阁老,那么多官员的眼睛是瞎的,耳朵是聋的吗?” “《西厢记》?我看是你小子的《归西记》!” 啪!啪!啪…… 大周国,上京都,一座古色古香的府邸内,一个神情严肃的国字脸中年男人正拿着木条,狠狠地往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屁股上抽。 一边抽,一边怒骂: “我孟家,大周开国功臣,信国公孟舆之后,世代大儒,累世清誉,今日就要毁在你这孽子手上!” “我让你去教坊司!” “我让你写些下三烂的东西!” …… 孟辛趴在长凳上,十分配合地发出痛苦的嘶嚎声。 “爹,我错了,别打我了。” “爹,我下次不敢了。” “爹,我下次发书之前一定给你先过眼。” …… 嘴上虽然服着软,但孟辛的心里可强硬着呢: 老爹,区区一本西厢记你就受不了?我要是拿出《金瓶梅》或者是《内蒲团》你又该如何? 再找个画师给你加个连环画,不得原地升天咯? 老爹啊,你还是见得太少了。 要不我再整理一下记忆,看能不能把《红楼梦》或者是《西游记》还原出来? 孟辛在心里一边梳理记忆,一边回想着孟家的荣耀。 孟家,大周开国功臣、信国公、儒家亚圣孟舆之后。 昔年大周开国之初,恶鬼肆虐,邪祟横行,是亚圣:孟舆以一口浩然正气荡清寰宇,定鼎国运。 天下间亦有武帝开国,亚圣镇运的说法。 孟家,也借着孟舆儒家亚圣的身份,于儒林深耕千年,家学渊源,世代大儒,桃李天下。 文人才子间常有戏言: 天下才子共十斗,孟系门生独占七斗! 至于孟辛? 是孟家为数不多的异类之一。 孟家自信国公以来一直都是一代单传,直至孟辛老爹孟子平这里,香火才稍稍旺了一些,育有三子。 只可惜,儿子虽然不少,但在孟子平眼里,真正让他省心满意的,有且只有孟老大一人而已。 孟家老二? 小时候便不学无术,长大也爱投机倒把。 刚加冠不久,便出了远门学习经商之道,已经有五六年没音讯了。 至于老三孟辛? 自幼便苦读四书五经,一天十二个时辰,有足足十个半时辰都在清醒状态下读书,剩下的一个半时辰也大多在噩梦里温习。 饶是如此,他也已经接连九次在童试中落榜,丢尽了孟家的脸! 当然,孟辛不是没想过走孟家门生古旧的后门。 可他连后门在哪儿都还没找到,消息就先飘到孟子平耳中。 然后,孟辛就被吊起来打了三天三夜。 也是因为那一顿打,原来的孟辛死了,现在剩下的,只是一个从华夏现代穿越而来的灵魂。 一个离经叛道,不想被儒家礼教束缚,不想入兵家的铁血杀伐,不想走道家的清静无为,而是打算摆烂,走无人问津的家的孟辛。 不过,就算孟辛也不曾想到,自己只是想摆烂选择的流派,却给了自己极大的惊喜。 曾几何时,原身挤破脑袋,都进不去的儒生修行路,换成家的修行门径后,却是一路高歌猛进。 仅是一篇恶趣味写的《西厢记》,便让孟辛从刚入门,径直迈入了七品家的行列。 …… 等到孟子平打累了,将木条一扔,揉了揉酸胀的膀子,坐在木椅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呼…… 一口浊气缓缓吐出,似将心头所有的怒火尽数吐掉。 孟子平这才斜眼瞄了下孟辛,不咸不淡地说道:“起来吧,还趴着干嘛?” “好嘞,老爹!” 孟辛爽快应了一声,跟没事人一样,翻身从长凳站起,反手将屁股和背上塞着的护具取出扔在地上。 孟子平只是冷冷地看了眼地上被打出破洞的护具,冷声呵斥。 “说吧!为什么要去教坊司?” “那种地方也是你能去的?” “我孟家百年清誉,就要被你小子给污了!” 孟辛无奈地耸了耸肩:“老爹,我说我去采风的,你信吗?” “我信你是去采花的!” 孟子平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自己的肝脏隐隐作痛。 孟家三子,除了老大,就没一个省心的! “而且你平日里写些淫词艳曲也就罢了。最近茶馆里说书人常说的《西厢记》是怎么回事?” “连相国的女儿都敢随意编排,你是真嫌你老子每天太闲了是吧?”孟子平气不打一处来。 若是旁人写也就算了,加个“内容虚构,雷同巧合”之类的前缀,这件事也就糊弄过去了。 但孟辛不行啊! 孟子平作为户部侍郎,本就和相国张卓不对付,在朝堂上时常针锋相对。 而张卓也恰好有个女儿:张倩然。 生得国色天香,才高八斗,是上京都有名的两大才女之一,太学内不少夫子盛赞其有女状元之姿。 如此女才子,自然是张卓的掌上明珠,被他小心呵护着。 但在十天前,张倩然前往城外姑苏山,寒山寺烧香还愿,回城时却遭受劫匪伏击。 虽然在最后张倩然有惊无险地回到上京都,但此事仍旧在当时的上京都掀起轩然大波。 孟辛在《西厢记》中写的相国之女回乡途中遭遇匪徒,被张生解救,与之相恋相爱的情节,在外人眼里可不就是在影射张倩然失了清白吗? 书中情节一旦落入张卓耳中,他会何等愤怒,也就可想而知。 官员斗争,基本上是政治斗争,如孟辛这般影射家属,可是大忌! 这不,天还没亮,孟家老爷子便被宫里那位召了去。 刚打算出门勾栏听书的孟辛,左脚刚踏出大门口,就被自家老爹给提了回来,好一顿暴打。 对此,孟辛倒是神色平静,无奈道:“老爹,你太敏感了?” “我这本书从一月前开始写的,半个月前放到家外门说书人手里,经过层层选拔,最近几天才开始由外门说书人讲述的。” “张家小姐是十天前遇伏的。” “我总不能未卜先知,提前知道张家小姐会被伏击吧?” “这真是巧合!” 随后又在心里小声嘟囔: 而且,我这不是为了给您老出气吗? 张卓手底下,可有不少生员揪着二哥从商这件事情明里暗里地嘲讽你。 要说这件事和张卓无关,我第一个不信! 孟子平陷入沉默,盯着孟辛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 “是不是巧合不重要,张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爷爷就算能保住你,但也只能在明面上,在规矩内。” “私底下的事情,谁也说不清。” “老三,要不你去军营吧?” “与儒家相比,整日游走于街井之间的家着实上不得台面。还不如去军营当个丘八。” “纵使文不成,但入军伍历练一番,也能让你强身健体,学学规矩。” 孟辛愣了一下,一脸惊愕地盯着自家老爹,猛地摇头: “老爹,这只是你个人的意思,不是咱家老爷子的意思吧?” 孟子平端着茶杯的手一顿,默默颔首:“确实是我自己的意思,与你爷爷无关。” 孟辛恍然大悟,松了口气,喃喃自语道: “我就说老爷子那么精明一个人,肯定干不出这种蠢事。” “先文后武,不仅要操控文官,连武将体系都想插上一脚。” “老爹,冒昧问一下:我啥时候去做件黄袍给你披上?” 第2章 相府诗会?这不纯羊入虎口? 孟子平愣了一下,但一秒就回过味来,双目瞪大如铜铃,盯着孟辛,怒叱出声。 “臭小子,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 一边说着,孟子平五指虚抓,落在地上的木条嗖的一声落入他手中。 下一秒,孟子平就要提鞭抽人。 “放肆!” 当此时,一声低喝,四周空气骤然凝固,孟子平的身子顿时僵在半空,只余下眼珠子轱辘转动,带着不甘,又有少许无奈。 紧闭的房门“轰”地大开,一阵低沉的脚步声伴随着拐杖杵地的声音缓缓传来。 孟辛双目一亮,看都不看老爹,连忙笑着转身,朝门外奔去,一边跑一边呼喊着: “爷爷啊,你可算回来了!” “你再不回来,老爹都快把我打死了!” 门外,身穿紫色官袍,别着金玉腰带,杵着金丝楠木拐杖的老者缓缓走来。 每一步看似缓慢,实则一步落下,却是跨越了十数米的距离。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间,便从百米外的院门踏到大堂门口。 看了眼哭喊着自己委屈的孟辛,孟成义褶皱的脸上挤出宠溺的笑容。 “臭小子,还敢叫委屈?你知不知道你那本捅了多大的娄子?”孟成义脸上笑容一收,沉声喝斥。 孟辛脖子一缩,果断低头承认错误:“爷爷,我错了。可我也是受害者。” “书是半年前写的,一个月前提交给家外门,十天前才由外门说书人讲述。” “情节对得上完全是巧合。” “巧合?” 孟成义冷笑一声。 “难道你就没想过,有人参考你的情节行事,为的就是激化孟家和张相国之间的矛盾?” 孟辛顿了一下,恍然大悟。 不是有可能,而是很有可能! 孟家树大招风,这些年来想要背靠这棵大树的人不少,想要推倒这棵大树的人也很多! “小三。你们家的事情,我不便参与,你自己去调查清楚。” “朝堂这边你不必担心,有老夫在,天塌不下来。” “倒是陛下有意调和你父亲与张卓的关系,听闻张家小姐明日要在府中举办诗会,点名让你前往。” “一来,是打消误会。二来,年轻人间多走动一些总是好的。” 孟辛:(ΩДΩ) 咕噜…… 去张相府邸? 老爷子,你确定不是羊入虎口? “能不去吗?”孟辛带着一丝侥幸问道。 孟成义淡淡道:“陛下指名点姓,你觉得呢?” 孟辛脑袋垂下,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狗皇帝! 就是纯让我去送死啊! 孟成义则是四十五度角望向远处。 那……是皇宫的方向。 片刻后,孟成义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僵在原地的孟子平,衣袖一摆。 周遭凝固的气势散去,孟子平一个踉跄,又快速站定,狠狠瞪了眼躲在孟成义身后的孟辛,又神情略显无奈地看向自家父亲,拱手作揖,恭敬行了一礼。 “父亲。” 孟成义颔首。 “父亲,孟辛这小子此次犯了大错,当罚!您老可别护……” 孟子平话还未说完,下一秒就感受到孟成义冷冽的目光。 “犯错?他尚未加冠,还是个孩子,犯点错不是很正常?” “倒是你,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被猪油蒙了心!竟能想出让小三去军营这等蠢主意!” “小三怼你那句话别不当回事。” “这孩子看得比你都透彻!” “你若是一直这般蠢下去,我如何才能放心将孟家托付给你?” 孟成义冷哼一声,苍老的眉宇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孟子平缩着脖子,低着头,并未反驳。 孟辛倒是没空去看老爹的囧样,低着头,心事重重地离开。 刚回到自家院子,便瞧见一个身材窈窕,脸上带着几分婴儿肥的丫鬟凑上前来。 这是孟辛身边的贴身丫鬟:江小霞。 “少爷,你没事吧?”江小霞关切地问道。 “没事。老爹正挨老爷子训呢,没空搭理我。” “对了,护具被老爹打破了,你记得帮我准备一副新的。” 孟辛将心事压下,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尘:“我昨天交给你的尾稿,你送去通文馆了吗?” 江小霞连忙点头:“少爷,已经送去了。” “《西厢记》写完了,咱们下一本写什么?” “我可听说,上京都内,好多大户人家的小姐还有丫鬟被张生和崔莺莺的爱情故事感动到脸红,一个个翘首以盼,都等着少爷您开新书呢?” 爱情故事? 孟辛打量了眼江小霞羞红的小脸蛋。 你们是被甜甜的爱情故事感动到脸红吗? 我都不想拆穿你。 明明就是馋痴男怨女,夜半幽会的情节,还非得在这儿装什么纯洁? “你很好奇?”孟辛瞥了眼江小霞。 后者眯着眼,老实地点了点头。 孟辛颔首,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进院子,进了屋内,反手将房门关上,连同江小霞一并关在外面。 不多时,门外传来江小霞的敲门声和带着些许怨念的声音:“公子,你还没说下一本写什么呢!” “西游记。” 孟辛躺在床上,双眼静静地望着床顶的帷幔,应道。 “西游记?那是什么?” “一个骑着白马的大和尚带着三个妖怪徒弟,前往西天取经的故事。” 孟辛应道。 虽然只是在回答,但脑海中却不自觉地闪现出相关的画面。 就像是……在脑海中放电影一样。 等到孟辛觉得太阳穴有些胀疼了,这才停下,伸了个懒腰,淡淡唤了句: “莺莺,来给我揉头。” 声音落下,静谧的房间忽地荡起了风,一道窈窕妩媚的身影自墙角阴影走出,坐在床边,轻轻捧起孟辛的脑袋按揉起来。 那是一个五官精致,浑身上下都透着贵气的女子,施施然坐在床边,将孟辛的脑袋枕在自己大腿上,一双柔荑探下,轻轻按揉。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的石砖上,却独映出孟辛一人的影子,随着微风轻微摆动…… “少爷,明日的诗会需要事先准备一番吗?”崔莺莺轻声问道。 “区区一个诗会,还需要准备?” “我都不用出手,只甩出一个张生,就能把他们全部干趴下!” “你是想问诗会,还是想问你家张郎去哪儿了?” 孟辛双眼睁开,直视崔莺莺,看得后者心底莫名发虚,偏过头去,不敢直视。 呵!女人,你那点小心思还想瞒过我? 不过…… 其他家的书傀都是没有意识,或者是完全受控于写书人的意识。 可自己的书傀…… 不仅有独立自我意识,而且自我意识感还很强烈呢! 这都知道主动替我分忧了。 是那些门外汉打开家的方式不对,还是因为我本身是穿越者? 孟辛搞不明白,也懒得去想。 躺在崔莺莺腿上歇了好一阵子,等到额间的胀痛散去,伸了个懒腰,道: “研墨,我要开始装……写书了!” 第3章 西游记得从中间开始看 “少爷要写新书了?”崔莺莺有些惊讶。 这才刚写完西厢记,又要无缝衔接新书? 少爷也太勤奋了吧! “风雨欲来,总得给自己多准备几张护身符。”孟辛提笔作书,低语道。 “少爷打算一举突破到中三品?”崔莺莺问道。 孟辛摇头。 “中三品算什么?胆子大点,格局打开。先定个小目标:上三品!” “一年三品,三年一品,五年成圣!” 崔莺莺愣了一下,有些愕然地看着自家公子,旋即坚定点头。 “少爷那么努力,一定能成圣的!” 孟辛:…… 我就说说而已。 你这么信我,搞得我自己都有点飘了。 超品圣人? 也是大不易啊…… 收敛心神,孟辛提笔狂写,将脑海中愈发清晰的《西游记》内容在小范围改动后,尽数写在宣纸之上。 时间过得很快,不久便到了正午,孟辛停笔,看了眼身前一连写下十数回的文稿,嘴角微微上扬。 啧,还是这个世界的家好啊。 只要修为够深,念头通达,一上午的时间,洋洋洒洒十万字跟喝水般简单。 等我入了六品,修为再上一个台阶,一上午写个四五十万字就跟玩似的。 到时候三天一本书,卷死通文馆里两年一书,日更一千字的懒货们! 孟辛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看向旁侧认真研磨的崔莺莺,摆了摆手:“去寻你家张郎吧,他在通文馆。” 崔莺莺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孟辛看了眼窗外日头正盛的太阳,默默将自己写好的稿件收起来,这才打开房门。 房门刚打开,坐在门槛上的江小霞立马回头,一双大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孟辛。 “少爷,您这是遇到瓶颈?” 江小霞关切地发问,没等孟辛回答,便又自顾自地应道: “遇到瓶颈没关系,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我看其他家一年能写一本书已是不易,少爷你半年一本,如今都在写第二本开篇,已经是极为努力了!” 孟辛:??? “大中午,我出来吃个饭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孟辛一脸疑惑。 “哦,吃饭呀……”江小霞恍然大悟。 “可老爷说了,读书、做文章就得专心致志,废寝忘食。一到正午饭点就念叨着吃饭的,肯定是没用心的。” “所以,老爷今天中午根本就没准备您的饭食。” “少爷,要不我偷偷去厨房给你拿点吃的?”江小霞建议道,眉宇间带着些许狡黠之色。 孟辛:…… 丫头,你又在我刚愈合没多久的伤口上撒粗盐了…… 老爹那是没准备吗? 是根本不打算让我吃啊! “光明正大地去!” “怕啥怕,我又不走儒家的路。老爹的儒林清规管不到我。” 孟辛搓了搓鼻子,硬气地说道。 说完,又转身回了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稿纸。 看见那些稿纸,江小霞双眼顿时一亮:“少爷,这就是你新写的西游记?” 孟辛点头:“你等会儿把新书的开篇稿给通文馆送去,先发这两回。” 随后从稿纸中间抽出几张,递给江小霞。 江小霞接过一看: 第九回:袁守诚妙算无私曲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第十回:二将宫门镇鬼,魏征梦里斩龙。 江小霞:(O_O)? “第九和第十回?” “少爷,你确定要先发这两回?咱们说书,不是应该从第一回开始说吗?” “这……这从中间开始,你让通文馆那边……” 作为孟府的丫鬟,江小霞虽算不上学富五车,但肚子里还是有些许墨水的。 自然知道写书从第一回开始写,说书从第一回开始说的道理。 结果自家少爷一上来,就要从第九和第十回开始说? 这不纯为难人吗? 孟辛不答,只是瞥了眼江小霞:“女人,你的格局还是太小了。” “不要多问,按照我的吩咐去做。” “哦,奴婢这就去。” 丫鬟自然是拗不过少爷的。 江小霞翻了个白眼,将稿纸的褶角理平,拿在手里,径直看了起来。 一边看,一边缓缓朝着厨房走去。 当少爷的丫鬟就这点好处。 有啥新书,咱都是第一个看的。 江小霞一边走一边看,正看得入迷,忽而眼前一黑,额头撞了个结实。 抬头一看,吓得江小霞一哆嗦。 那是一个面容文雅,又自带几分威严的青年男子,长相和孟辛有七分相似。 他便是孟辛的大哥,孟家嫡长子:孟守仁。 “大……大公子,对不起,我……我刚才……” 江小霞语无伦次地道歉。 孟守仁却不在意,只是望着江小霞手里的稿件,问道: “你手里拿着的,是老三写的?他的西厢记不是写完了吗?这是写的澄清书?” 孟守仁眉头微挑,有些意外。 孟辛一向是个惫懒的性子,如今惹了祸,倒是勤快了不少。 又或许是被父亲逼的,要写几篇番外澄清一二。 江小霞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是的,大公子。这是我家少爷写的新书,叫西游记。” “少爷让我给通文馆送去。” 说完,江小霞又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可也不知公子怎么想的。明明写好了开篇稿不给我,非得让我送中间的稿件给通文馆。” 新书? 孟守仁眉头微挑,来了兴趣:“能给我看看吗?” 江小霞点头,当即把稿件递给孟守仁。 别的世家子嗣关系如何,江小霞不知道,但孟家三兄弟的关系可是好得很! 君不见,说自家少爷的西厢记写得不接地气,最初提议让少爷前往教坊司采风,初次写完稿件后帮着少爷润色的,就是这位外人眼中一本正经的大公子:孟守仁。 因此,江小霞才会如此果断地将稿件给孟守仁。 孟守仁仔细看了起来,良久方才看完,将稿件叠得整整齐齐,还给江小霞,脸上还不由得露出欣慰之色。 “老三这个滑头,终于长大了,能撑得起一个家了。” “这两回,挺好。” 孟守仁嘴角微微上扬。 江小霞不明所以。 她知道自家公子写得很精彩,但精彩归精彩,大公子也用不着这副表情吧? ε=(′ο`*)))唉…… 最讨厌这些谜语人了。 问又不敢问。 只能忍着了…… 江小霞在心里嘟囔一声,默默抱着稿子去了厨房,吩咐厨子给自家少爷送去餐食,随后从后门出去,直奔通文馆去了。 另一边,孟守仁径直去了孟辛的院子。 孟守仁来的时候,孟辛正在院子内大槐树下的石桌上写作。 听见脚步声,孟辛停笔,抬头看见孟守仁,又低头继续写作: “大哥今日不是在国子监学习吗?怎的提前回来了?” “母亲说你明日要去相府参加诗会,让我回来帮你一把。” 孟守仁自顾自地走到孟辛旁侧坐下,径直提起茶壶,用壶嘴对着口,猛灌了几口。 举止间尽是狂野,全然没有半点读书人应有的“规矩”。 帮忙的? 孟辛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大哥会写诗?” “不会,也没研究过。不过,我知道你的诗词水平,这场诗会我完全不担心。” “但母亲说了,诗会不重要,看住你才是最重要的。” “看住我?”孟辛一脸疑惑。 “你一本书污了张家小姐的清白,这件事你必须得负责。母亲的意思是:咱们孟家男人自古以来都是有担当的。” “张家的事情,其实很好解决。” 说着,孟守仁从衣袖中拿出一枚通透,且散发着莹莹宝光的玉镯子,放在孟辛面前。 “你污了人家的名声,便由你娶了张家小姐,或者,入赘也行。” “只要两家合为一家,张家小姐的名节便保全了。” “父亲和张相的关系也能缓和。” “这,也是宫里那位的意思。” 孟辛呆住了,笔触一顿,一滴墨水滴在纸张,险些污了卷面。 孟辛满脸震惊地望着孟守仁。 不是,大哥! 老爷子只让我参加诗会,也没说要出卖色相,出卖肉体啊! 第4章 大哥,这画保真吗? 迎娶? 入赘? 这两个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不要因为一棵草,就放弃整个森林! 生命诚可贵, 美色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 二者皆可抛。 “大哥,我拒……” 孟辛话还没说完,便瞧着孟守仁拇指间的玉扳指光芒闪动,将一卷蜡封的画轴拿在手上。 破开蜂蜡,展开画轴。 下一秒,一个亭亭玉立,如仙子下九天,于花间饮酒作诗的绝美女子跃上纸间。 只是一眼,便能感受到一阵扑面而来的雅致。 美中带雅,雅中带静,静中带仙,仙中带韵。 余韵绵长,宛若老酒,未尝酒味,只闻酒香,便已经醉了…… 咕噜…… 孟辛咽了口唾沫,一时间也是有些痴了,良久方才回过神来。 “大……大哥,这是?” “母亲从宫里求来的。是张家小姐去年年宴在后宫御花园中作诗时,宫廷画师画的。” “让你认清人,别明日参加诗会的时候搞错了身份。” 说着,孟守仁将画卷合上,放在孟辛手中。 “对了,老三,刚才你想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就是说,我一定会努力完成母亲交代的任务!” 孟辛笑着打了个哈哈。 曾几何时,他认为自己有着作为现代人的灵魂,早已经在美颜相机和PS的强大阵容下见证了无数不存于世的美女的存在。 这世间,再美的美人,也顶多让他昂首,不会沉沦。 可看见张倩然画像的第一眼,孟辛不得不承认,自己沉沦了。 一个很干净,很纯粹,且带着仙气和智慧的美人。 一个遗世独立,不该存于尘世的美人。 若是能将这样的美人娶回家,少些自由也无妨。 “大兄,宫廷画师都是写实派,不是美颜派吧?”孟辛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孟守仁,问道。 后者笑而不语,只是默默在孟辛的肩膀上拍了拍。 “他们也要生活的。” “你接着写文,我正好在你这儿睡个整觉。” 孟守仁说完,径直往石桌边上的躺椅上一躺,前后不过三秒钟,就听见一阵鼾声响起。 孟辛:…… 略微有些心疼地看了眼孟守仁,孟辛悄然回屋,取来毯子给其盖上。 连带着下人送来餐食,孟辛吃的时候也都是闭嘴咀嚼,没发出半点声响。 用过餐后,趁着午后的静谧时光,孟辛继续提笔写文。 直到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鼾声才止,孟守仁醒来,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得紧! “还得是老三你这里好睡觉。我那院子,也不知被爹施了什么手段,一天到晚就只能睡一个时辰。” “超过一个时辰,耳边就跟一万只蚊子在飞似的,根本睡不着。” “好睡大哥你就多睡会儿。”孟辛微微笑道。 “不了,还得回去温习功课。差大半年就科考了,爹现在把所有的压力都落在我身上,总不能给孟府丢脸。” “等以后为兄进了朝廷,我罩着你们,你们想干啥就干啥,别受这狗屁规矩束缚。” 孟守仁说着,摆了摆手,大踏步地离开。 只是,那大步迈出的脚步在踏出院门的那一瞬,又缩小了距离,变得整齐有序,连带着褶皱的衣服也变得平顺。 悠然间,唯有一阵声音飘进孟辛耳中。 “差点忘了,你让我替你找的画师,我找到了。明天晚上,在醉花坊天字三号房候着。” “他叫张松,画技很好,也是个俗人!” 闻言,孟辛笔触一顿,双目顿时亮了。 画师找到了? 连环画有戏了! 文字加图画版的金瓶梅,我倒要看看谁能抵得住! 这斯文儒雅的外衣,又能束缚住多少人内心的禽兽? 不过,这双修之礼到底是被儒家压着,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的身份写不合适。 就让张生去吧。 他是过来人,也是书中经验丰富的老人,应付这种事情应该是游刃有余的。 日后这方面的,如金瓶梅、内蒲团、灯草和尚这些低俗之物,也可由他来执笔撰写。 毕竟,他张生写的,跟我孟辛有什么关系? 我只需要收获那份于阴暗处汹涌的声望就行了。 念头一动,孟辛立时向正在外面忙着和崔莺莺卿卿我我的张生下了指令。 “张生,速归!有天大的好事给你。” 入夜…… 好消息,张生回来了。 坏消息,张生夫妇被孟守仁请去喝茶。 “为啥?” 江小霞道:“大公子说,家的九成能力都在书傀身上。把少爷您的书傀请走,也是怕你深夜逃走。” “毕竟,二公子就是前车之鉴。” 孟辛:…… 不是!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我还是你亲老弟吗? 你这搞得我心里有点发毛诶…… 罢了,喝茶就喝茶吧,说事也不差这一晚。 孟辛看了眼江小霞:“稿子送去了?” 江小霞重重点头:“馆主亲自看的,并且在看到少爷你的稿件后,力排众议,直接跳过审核阶段,让说书人今晚就开始说咱们的书。” 孟辛眉头微挑,有些意外。 看不出来,老卢求生欲挺强的啊。 “后续的稿子?” 江小霞眨了眨眼,看向孟辛。 孟辛微微一笑:“不着急。让开篇多传几天。” “我再多存点稿,争取一次性发个整书。” 说完,便打发江小霞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孟辛还在梦里的时候,就被孟守仁叫醒。 洗漱干净,换上一身朴素的长衫,便坐着马车出门。 马车内,孟辛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孟守仁则是捧着孟辛的《西游记》看。 在二人旁侧,还有颇为拘谨的张生夫妇。 许是瞧出了二人的拘谨,孟辛单手一招,二者当即化作一道黑影钻入孟辛的眉心中,消失不见。 兄弟二人坐在马车内,寂静无声。 直至大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到地方了。 孟辛一连喊了自家兄长好几次,孟守仁才堪堪回过神来,眉宇间满是意犹未尽之色。 二人下车,吩咐车夫在一旁候着,便径直往相府而去。 张相府邸前,欲要入府的宾客排成长龙,早有不少小厮在那里候着,安排那些身着华贵服饰的公子率先入府。 至于孟辛二人? 车架只有一匹马,而且是驽马,马车上的轿子也是寻常木料。 便是身上穿的,也是棉麻长衫,并非丝绸锦缎。 这是哪来的叫花子? 小厮心里不屑,等到孟辛二人靠近时,更是大踏步上前,拦住二人去路,冷笑问道: “相府重地,闲人免进。” “想参加诗会,就把你们的请柬拿出来。” 请柬? 还需要这玩意儿的? 大兄也没说啊。 孟辛一脸疑惑地看向孟守仁。 后者神色平静地摇头。 对面,小厮脸上的笑容立时消失,冷着脸侧身做了个请离的手势: “没请柬也想参加诗会?真以为相府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 小厮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甚至就连身体都不受控制。 原本是伸手指向外面大街,请离的姿势,却是直接转了一百八十度,指向府邸,成了请进的姿势。 孟守仁微笑着看向孟辛,朝着府邸内努了努嘴。 “大兄不进去?”孟辛问道。 孟守仁摇头:“我就不进去了。母亲让我来此拜谒张相,算算时间,他也快散朝归来,我便在此地候着。” “入府的路,我已经帮你打开,剩下的路怎么走,都由你。” “至于昨日母亲让我交代你的那些话,你愿意听便听,不愿听便算了。” “我孟家屹立大周千年不倒,这点底气终归是有的。” 闻言,孟辛心头微暖,看了眼那出言不逊,被大兄封嘴的小厮,亦是有些气不过。 额间一道黑影荡出,张生踏步上前,五指张开,直接两个大逼斗将那小厮扇倒在地。 这般变故,自然惊动了门口负责秩序的小厮们,一个个面露凶光,朝着孟辛看来。 孟辛一脸无所谓。 张生打人,和他孟辛有啥关系? 向前一步,用极平静的语气问道:“我叫孟辛,来参加诗会的,你们确定要拦我?” 第5章 就这,也配叫诗? 声音传出,好似一块巨石落入平静的湖面,掀起轩然大波。 众人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原本想要上前找事的小厮纷纷顿足,甚至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孟辛没去看众人,只是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原本排在前面的宾客,见孟辛走来,连忙向左右两侧退去,甚至还有不少胆大的睁大眼睛打量孟辛。 孟辛,孟家三公子? 三公子不重要,但前面的孟家重要啊! 大周支柱,儒林顶流,无数儒家弟子平生梦寐以求的终极殿堂! “孟家居然也来人了!” “原来他就是孟家那个废物三少爷,放着儒道不走,偏要自甘堕落,选择家。” “听说西厢记就是他写的。” “啥?西厢记是他写的?就是他污了张小姐的名声!该死的废物!” “你让他回来,我一口唾沫淹死他!” …… 也不知谁道出了孟辛家的身份,一群人开始望着孟辛的背影,嘀嘀咕咕,指指点点。 不过,就在孟辛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道路尽头时,他忽然顿足,偏头朝着众人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原本吵闹的众人立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孟辛无声地回过头,什么都没说,大踏步朝着府内走去。 踏踏的脚步声,就像是一记记巴掌扇在这些人脸上,让他们怯懦地低下头。 府外,马车上,孟守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 孟家,就该是这样啊! …… 府内。 孟辛表明身份后,带路的小厮自是不敢怠慢,带着其前往西院。 经过一道蜿蜒的小径,踏过院门,眼前豁然开朗。 碧水映轩、亭台楼榭、三山一池,奇花异草争相盛开,幽幽花香伴随着袅袅茶烟腾起,无数文人墨客穿行其中,或是对酒当歌,或是论经作诗,格外热闹。 孟辛走进诗会,却是看都不曾看那些文人墨客,带着张生径直走到角落,盘膝坐下,拿着案桌上准备好的瓜果点心就开吃。 一口下去,孟辛双目微亮。 哟呵! 这点心味道不错啊! 正好没吃早饭,多吃点。 张生在旁侧陪坐,倒也不觉得尴尬,只是一味给孟辛端茶倒水。 “少爷对这场诗会并不感兴趣?”张生笑道。 孟辛瞥了眼远处正在声情并茂作诗的某位书生。 “金风送爽百花开, 好友相邀入院来。 品茗论诗兴致好, 不知日影已移阶。” 随后又看向另一位自我陶醉其间的书生。 “柳外莺声隔雾轻, 分笺各占小窗明。 诗成未觉东风晚, 满袖飞花不自惊。” …… “你听听,这叫诗吗?什么狗屁倒灶的玩意儿,你上去都能吊打他们。”孟辛翻了个白眼。 大周儒家传承千年,首重文脉,虽有诗词,但一直不温不火,还是直到三十年前,徐阁老入内阁,儒林中方才兴起一阵诗词热。 可惜,热度虽有,但水平着实不行。 就这些狗屁倒灶的诗句,放在唐诗、宋词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张生不说话,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原本佝偻的背部挺得笔直。 孟辛的这番话倒是没避着人,被路过的书生听了去,打量了眼孟辛的穿着,当即怒目而视。 其人刚想上前理论,就被后来刚入园的一位好友拖走。 “刘兄,你没事招惹那位干嘛?他可不是你我招惹得起!他是孟家的三公子,孟辛。” “孟辛?就是那个连考九年童试都没过,自甘堕落放弃儒家,进了家,被称为孟家之耻的孟辛?”刘昂惊咦一声,眉宇间的愤懑之色越发浓郁。 好友点头。 “哼!这般废物连童试都过不了,也敢说我等写的诗差?你别拉着我,我要上去和他理论斗诗!” “刘兄冷静!难道你不打算参加半年后的科举了?” 科举…… 刘昂偃旗息鼓,目光在人群中游走,忽而一定:“走!我们收拾不了他,自有人能收拾他!” “孟家虽然势大,但也不能一手遮天!” 刘昂二人面带愤懑地走了。 二人那点小动作被孟辛看在眼里,并未阻止。 很快,二人去往湖中心的一方亭子外。 亭内有两男一女。 两个男子正在品茗对弈,黑白棋子于棋盘之上杀得难解难分,女子则是坐在一旁拨动琴弦,传出阵阵悦耳的琴音。 这时,小厮来报,说是有人求见。 “谁?” “一个来自江北刘家的举子,称有要紧消息欲告知陈公子。”小厮看了眼那执白棋而行的男人,又悄悄低下头。 陈定坤眉头微蹙,偏头看向亭外。 刘昂此刻正拘谨地站着,看见陈定坤看向自己,连忙将身子挺得笔直,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 陈定坤回以礼貌性的微笑,转而看向小厮,面色一冷:“不认识。消息留下,让他走人。”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离去,与刘昂说了几句,打发他离开,转而回到亭内,在陈定坤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原本在棋局处于劣势,对下棋兴致缺缺的陈定坤双目一亮,本要落下的棋子顺势在棋盘上一拂,将棋局搅乱。 执黑子的曾修远双目瞪大,正要出声,便听见陈定坤冷笑道: “曾兄,不下了。下棋有甚意思?今日你我兄弟二人报仇的时间到了。” 报仇? 曾修远愣了一秒,不明所以地看向陈定坤。 后者则是用手沾了茶水,在石桌上写下一个字:孟。 孟? “孟守仁来了?他不是不擅诗词,对诗会不屑一顾吗?他今日居然会来?”曾修远眉头微挑。 在国子监内,论及学问,孟守仁称第一,他们二人便是第二第三。 而且还是千年老二和万年老三,这些年来,两人一直都被孟守仁压一头,就没变过。 尤其是辩经论文之时,两人加起来都不是孟守仁的对手,被虐得体无完肤。 往年数次诗会,他们都曾邀请孟守仁,想要趁机在他不擅长的领域找回场子。 结果呢? 孟守仁压根儿就不接招啊,只留下一句话。 诗词? 小道尔,某不屑为之! 把曾修远和陈定坤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如今好了,孟守仁主动送上门来,今日定要狠狠杀一杀他的锐气! “不是孟守仁,是他的三弟。有着儒林之耻的孟辛,前些日子诽谤张家小姐的《西厢记》,也是他写的。” “曾兄,踩一个孟守仁咱或许没太大的把握。可灭一个孟辛,还不是轻而易举?” “这可是给张姑娘示好的千载良机,莫要错过了!”陈定坤悠悠说道。 闻言,后者双目瞪大,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径直朝着孟辛所在走去。 “竟是此獠!此等腌臜之辈也敢来此参加诗会?简直是污了张小姐的眼!” “便是陈兄不说,我今日也定要替张小姐讨个公道!” 第6章 在场诸公皆是垃圾! 西院高台之上。 一女子上半身穿着鹅黄立领对襟衫,下半身配着红色马面裙,发间插着一枚素白玉簪,整个人倚在木栏边上,纤葱般的玉指端着淡青色的玉质茶盏,俯身望去,将整个诗会的景象尽收眼底。 那是一种静谧的美,仿佛画中人一般,从内到外都弥漫着一股静气。 只是,在这股静气之下,似乎还隐藏着几分执掌全局的霸气。 她,便是相国之女:张倩然。 张倩然身后,有丫鬟正在小声低语,说着诗会上正发生的事。 某某某写了一首诗,内容是****; 某某某竟敢出言不逊,攻讦朝中大臣; 某某正在勾搭某家的小姐。 …… 如此芸芸,不外如是。 丫鬟说,张倩然听,目光在人群中游离,忽而落到了孟辛身上。 “孟家三子,这家伙儿可算来了!”张倩然双眼微眯,眸中闪过一抹厉芒。 下一秒,厉芒收敛,回归平静,她瞧见了远处气势汹汹,正朝着孟辛走去的曾修远。 “曾修远,吏部尚书曾琼之子,属于徐阁老一派,学问在国子监当代学生中排行前三,由他去探一探孟辛的底,倒也省去我不少事。” 远处,曾修远似感受到了注视,抬头望去,正好与张倩然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曾修远腰背挺得笔直,手中闭合的折扇摊开,自以为很帅地在身前扇了扇,又故作矜持地微笑回应。 短暂收回目光,曾修远盯着孟辛,仿佛打了鸡血般,快步上前。 来到桌前,其两眼望天,颐气指使地说道:“你便是孟辛?你家大兄何在?让他来见我。” 孟辛斜瞄了曾修远,伸手掏了掏耳朵,不以为意。 “哪来的狗在叫?老张,你听见了吗?” 张生轻笑着指了指旁侧的曾修远。 曾修远大怒,手中折扇一合,直指孟辛:“你……你无礼!” “孟家乃是大周开国世家,儒林支柱,孟公一生治学严谨,门生故旧遍天下,谁不知其家风清正?可惜啊……虎祖犬孙,竟养出尔这般狂妄之辈!” “不学无术,自甘堕落。逛青楼、写淫词、作艳曲、为了攀图热度,竟妄想以一篇虚假的《西厢记》污了张家小姐的名节!” “此等小人,岂非令孟家蒙羞乎!” “岂有脸入张府诗会乎!” …… 曾修远义愤填膺,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着孟辛指指点点。 一旁宾客听闻,皆是一惊,纷纷向孟辛看来,议论声大作。 “淫词艳曲?他就是西厢记的作者,孟辛?” “孟家孟辛?他也有脸来参加此次诗会?” “孟家之耻,儒林之耻啊!” “林兄,慎言!你我二人论及师承,皆是孟系门生,此獠虽行为狂悖,但我等亦是不可得罪。” “我呸!此等小人,我林飞不屑与之为伍!” “孟府清流之地,岂容此等小人酣睡?” “孟家老爷子早就该将此獠逐出家门!” “周康附议!” “郭景涛附议!” …… 一时间,群情激愤,将孟辛推上风口浪尖。 曾修远站在众人前方,直面孟辛,嘴角上扬,虽面显怒色,心中却是得意得紧。 这,便是众望所归。 这,便是民心所向! 孟辛,受死吧! 孟辛无言,只是默默给张生打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从衣袖中拿出纸笔,立时写了起来。 一边写,还不忘一边嘀咕。 “曾家:曾修远。” “江北:林飞。” “暨南:周康。” …… 二人也不接话,只要有人主动报名,张生便无声记下。 写到后面,自报家门的名字都记下了,还有一大堆人不知道名字。 张生抬头,面带微笑,静静地看着旁侧离得最近,叫得最欢的那位书生: “这位公子方才说得慷慨激昂,某颇为赞同。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哪方人士?” 声音不大,在那嘈杂的喊闹声中甚至显得微不足道。 可就是这样一句话说出,就像是一只手捏住了乱叫的公鸭脖颈,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个才子书生尽皆满脸惊骇地看向张生,不少人的目光上挪,瞧见纸上写着的一个个名字,只觉得阵阵寒气自后脊背上涌,直窜脑门。 凸(艹皿艹)! 这家伙儿不讲儒德,说不过我等,居然直接记小本了! 小人! 小人啊! 被询问的书生不敢接话,只是哆哆嗦嗦地躲进人群中,扭头就走。 张生也不拦着,只是静静看向曾修远身后的其他人。 目光所到之处,书生尽皆胆寒,鸟兽哄散。 孟家! 一个屹立在大周国的庞然大物,以一己之力支撑起儒林的七成江山。 如此巨鳄,岂是他们能招惹的? 便是当今圣上有意在儒林中扶持新势力,提拔徐正入内阁,更是史无前例地任命张卓为相国,在内阁之外另设相位,有意在儒林中建立三方鼎立的平衡局面。 可结果呢? 徐阁老和张相国加起来,仍旧被孟家压着。 阁老和相国都如此,他们这些小虾米又如何敢真得罪孟家? 一时间,偌大的空地上唯有曾修远一人站立,浑身发抖,怒视孟辛: “你……你竟敢挟私报复!” “儒家怎会有你这般人!” 孟辛坐定,腰背挺直,淡淡应道:“我,家。” “儒家的清规与我家何干?” 曾修远嘴角抽搐,冷笑着嘲讽道:“家也配参加诗会?” “自然。” 孟辛起身,抖了抖衣袖,环顾一圈,嗤笑道: “诗词?小道尔!” “若论诗词水平,在我看来,在场诸位皆是垃圾!” 语落,原本低着头沉默离去的众人纷纷抬头,愤然看向孟辛。 他……他竟敢从诗词水平上嘲讽我等? 比身份比不过也就罢了。 比作诗,难道在场这么多名流才子还比不过一个童试九年不过的废物? 曾修远笑了,心里乐开了花。 原本还因为孟辛以势压人有些不知所措,结果这家伙儿不知死活,竟敢口出狂言? 今日正好趁此机会,以诗词为剑,灭他的威风! 念头闪过,曾修远正要有所动作,却听见一阵声音响起。 “孟家公子既有这般自信,陈某不才,愿替在场众学子向孟公子请教一二!” “曾兄,可愿替我二人做个见证?” 陈定坤恰到好处地出场,越过曾修远,站在孟辛跟前,昂首挺胸,手中折扇轻轻挥舞,自信从容,引得无数书生纷纷叫好。 “陈公子出来了!” “陈公子,加油!斗败他!” “区区家,也敢言说我等儒家的诗词?” “就是!真以为有孟家撑腰,肚子里就真有墨水了?到底是墨水还是草包,掏出来看看便知!” “哼!让此獠知晓我上京都诗词双杰的厉害!” …… 第7章 三题斗诗 艹! 这家伙儿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我好不容易烘托起来的气氛,营造起来的气势,眼看着就把孟辛闭上绝路,就快要收割了。 结果你丫的半路杀出来,直接摘我的桃是吧? 别的兄弟都是两肋插刀,结果你特丫的插兄弟两刀? …… 曾修远此刻心中万马奔腾,一脸不容置信地看向陈定坤,嘴唇无声地张开,却又无力地合上。 无他,陈定坤的背景比他强,身后那些才子的呼声比他高。 此时此刻,他只能退让,僵硬地挤出一抹笑容,应道:“好。” 孟辛则是上下打量了眼陈定坤,陷入沉思。 良久,方才抬头,眉宇间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你就是陈定坤,我听大兄提起过你。” 陈定坤手中摇摆的折扇一顿,看向孟辛。 “你不同于曾修远那等狺狺狂吠之辈。你心思阴沉,却又能力不足,只能在背后捣鼓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 “但偏偏又喜欢将自己比作运筹千里的谋士。实际上呢:你这样的人,就跟阴沟里的老鼠没什么区别。” “现在看来,大兄并未说错。” 陈定坤面沉如水,握住扇柄的手暴起青筋,若是易地而处,他要倚仗修为,将此等狂徒踩在脚下,好生羞辱,以出胸中恶气,但此刻…… 众目睽睽之下,他忍下了。 僵硬的面庞挤出一丝牵强的笑容,平静的眼眸底部尽是阴狠之光。 “三公子的嘴很利,也不知诗词是不是也这般犀利?”陈定坤冷声道。 孟辛看向张生,抬手一指,张生没入其眉心中,下一秒又自眉心中出来,立在孟辛旁侧。 “张生,你去教陈公子写几首诗。”孟辛淡淡道。 此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虽然震惊孟辛的“书傀”竟是如此真实,但更多还是愤怒对方的态度。 自己不出面,仅仅只是打发个书傀出手? 这不纯羞辱人吗? 陈定坤死死盯着孟辛,眼底的怒火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用低沉的嗓音嘶吼道:“孟辛,我要和你本人斗!” “你连我的书傀都不一定斗得过,还想和我斗?” “别说我不给你机会。和我斗可以,但我作诗很贵的,得有赌注。”孟辛微笑着起身。 “你想要什么做赌注?”陈定坤沉声问道。 “你们陈家所有的书局!在京的六大书局,京外的一百八十二座书坊。” “我赢了,这些全部归我。”孟辛昂首看向陈定坤,双目放光,活像是看着一座移动的金山。 没办法,孟家是大周开国世家不假,是儒林支柱也不假。 可孟家穷啊! 自古以来,孟家便是以清廉忠孝为家训,传承一千多年,家底还没刚当十几年相国的张家富。 至少,这雕楼画栋,琼楼玉宇,三山一池的景观园,孟府是不曾有的。 孟府,顶多也就占地面积大点,花草树木栽得多点,其他名贵之物? 没有! 君不见,孟辛参加宴会,都只穿了一件朴素长衫。 不是不想穿豪华的,实在是老爹没给买啊! 如今瞧见一座移动金山,怎能不眼红? 陈定坤,户部尚书陈瑜之子,执掌一国之财务大权,有钱得很! 反正自家老爹是没少在暗地里蛐蛐他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的。 要不是老爷子看陈瑜确实持家有方,赚钱有道,早就把贪墨的证据呈上去,把他家给抄咯。 闻言,陈定坤心中一突,一脸骇然地盯着孟辛,显然没想到这小子胃口竟这般大,张口就要陈家所有的书局。 不过,胃口越大,越说明他心虚。 想要用高额赌注吓退我? 真当你陈爷爷是吓大的啊! 我接! “若你输了呢?”陈定坤双眼微眯,盯着孟辛。 我输? 小爷有着唐诗、宋词打底,能输? 罢了,既然是钓鱼,还是得画个大饼给他。 孟辛搓了搓鼻尖:“若我输了,任你处置。” 陈定坤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你是堂堂孟府三子,我岂敢处置你?你若输了,便当众向张家小姐道歉;并且脖挂木牌,立于国子监和上京都四大城门口,各站一月,木牌上注明自己是卑鄙小人。” “日后只要见了我等在场众人之中的任何一个,都必须恭敬行礼,退避三舍。” “如何?” 此话一出,孟辛还未回答,旁侧一众看热闹的宾客却是双目微亮,望着陈定坤的背影,在心中暗暗叫好。 陈公子威武! 陈公子好样的! 陈公子虐他! 想靠耍诈躲过一劫?做梦呢! …… 倒是有好几个孟系门生神色略显难看,想要出面替孟辛解围,只是刚踏出一步,便被一旁的同伴拉了回去。 “少爷小心了,此人想让你名声扫地,并且以此为由,害孟家声望!这是打算踩着孟家的脸上位啊!”张生给孟辛传音提醒。 孟辛微笑着颔首,看向陈定坤,默默点头:“我同意。” 此话落下,四周宾客目光越发明亮。 不少人看向孟辛时,都不再遮掩眼中的厌恶,纷纷向前一步,只等孟辛败北,便挨个上前,让孟辛跪拜见礼,出胸中恶气。 “对不住各位了,小女子方才在堂中忙些事情,来得晚了些,不曾想竟闹出这般误会。” “陈公子,不妨给我面子,此事罢了,如何?” 恰逢此时,一阵清脆宛若黄鹂般的声音响起,却见张倩然缓缓走来,没看孟辛,径直看向陈定坤。 陈定坤初见张倩然,目光火热,但很快又将这抹火热压下,昂首挺胸,神情坚定,大义凛然地说道: “倩然,你我两家乃是世家。若是旁人,你说一声,我定不会追究。可此獠实在目中无人,行事狂悖,仗着有孟家撑腰便不把我等放在眼里。” “今日,赌局已经立下,断没有中断的道理!你既然来了,便请你与曾兄一起,替我等做个见证!” 张倩然面露难色,眉头微蹙:“没有回旋的余地?” “没有!” 张倩然轻叹一声,这才回首看向孟辛,正要开口时客套几句,却发现这男人竟毫无顾忌地盯着自己的上半身,且目光极具倾略性,让她颇感不适,原本的客套话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这……这……登徒子! 活该去死! 不过,这倒也确实是冤枉孟辛了。 我那是目光带有侵略性吗? 完全是偏见! 这明明是欣赏的目光好不好? 而且……这个女人明明和画像上长得一样,但气质却是天差地别。 根本就没有画轴里的那股子飘逸仙气,有的只是贵气和雅致。 以及在贵气之下隐藏着的……霸气? 一个女人,也有霸气? 孟辛犯了个嘀咕,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眼光,只能在心底轻叹一声: 果然,就算是古人,也有属于他们自己的美颜啊…… “好,二位执意斗诗,我便替二位做个见证。” “既是斗诗,自当有题,三局两胜,诗词体裁不限,如何?”张倩然提议道。 孟辛和陈定坤纷纷点头。 “这第一题:今日诗会,春日游园,便以此为题。” “第二题:半月前,镇西将军樊老归京,将军戎马半生,为大周立下赫赫战功,当为樊老贺!” “最后一题:去岁,衢州大旱,无数灾民流离失所,便以此为题,为灾民哀。” “二位,谁先来?” 第8章 碾压局 嘶! 三首诗,三种南辕北辙的立意。 赞春,勇武,哀民! 情绪转换跨度之大,非一般人能够掌握。 至少,在场的这些书生听闻,也就只觉得第一首自己还有些把握。 可第二和第三首? 难搞啊…… “我先来!” 岂料,张倩然声音刚落,陈定坤便大步向前,手中折扇摊开,宛若孔雀开屏般往前一站,张口便道: “曲径穿林入翠微,小园香径叩柴扉。 桃腮着雨胭脂重,柳眼摇风翡翠稀。 蝶趁游丝迷去路,莺衔残蕊上春衣。 归来不觉斜阳暮,袖底犹沾薜荔肥。” 声音落下,无数宾客才子双目发亮,纷纷叫好。 “好诗,好诗啊!” “不愧是陈公子,作诗写词信手拈来!” “意象精准,画面完整,仿若置身其中,实在是难得的好诗啊!” “陈公子不愧是国子监诗词第一人!” …… 一阵阵吹捧声响起,让陈定坤也不禁有些飘飘然,满脸傲然地看向孟辛,眼中尽是挑衅之色。 孟辛嗤笑一声,压根儿就没把这家伙儿放在眼里。 就这儿? 你那是作诗吗?不就是在框架里填词吗? 要意境没意境,要哲理没哲理,要高度没高度。 也好意思在我面前叫嚣? “听好了,我的诗是:”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此诗一出,众人尽皆双目一亮,尤其是最后一句“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妙到巅毫啊! “好诗!不仅写景,更有写意!”张倩然忍不住开口叫好。 “看来,为了这场诗会,孟家没少下功夫。” 张倩然说得客气,但言外之意大家伙儿都听出来了。 春日游园诗会,既是诗会,自然是要写诗的。 以何为题? 自然是绕不过春日、游园、赏花、赏景这些。 以孟家的地位,只要率先押题,再找几个精通诗词的学子作诗,让孟辛将诗记住,等到诗会再背出来,也就顺理成章了。 大家伙儿对这种事情也都看破不说破。 毕竟,谁在诗会前不得先押几首诗,等到诗会时以逸待劳,大放异彩? 孟辛写出的这首诗虽然极好,但在场众人却压根儿不觉得是他写的,只当是孟家为了不丢脸,作弊取巧罢了。 陈定坤脸色发黑,还是硬挤出一抹笑容,冷笑道: “确实是好诗!” “孟三公子倒是好福气,就是不知道下一首诗能不能也押得准” 声音刚落下,他便长吸一口气,踏步向前,一连走出十步,颂诗一首: “《贺樊将军归京》 铁衣曾许玉门关,百战归来鬓已斑。 匣底龙泉秋未老,匣外春风换人间。 旧部相逢呼老帅,新醅初熟劝苍颜。 从今莫话沙场事,且看上京月满山。” 声音刚落下,还来不及对孟辛投去挑衅的目光,便瞧见孟辛轻笑一声,踏前一步,张口成词。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语落,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张大嘴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孟辛,呼吸变得急促,口水吞咽的声音也都清晰可闻。 最初的那首可能是运气,是孟家押中了诗。 可这第二首怎么说? 张小姐临时出题,所有人事前皆不知,又如何能押词。 至于高下? 还需要判吗? 群众的目光是雪亮的。 陈定坤的诗,众人只是面带喜色,频频点头称赞。 可轮到孟辛的诗时,所有人都被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仿佛沉寂在沙场旧梦中,那种紧迫感,那张肃杀的气氛,营造得惟妙惟肖。 仿佛写出这首词的不该是个年轻人,而应该像是樊将军这样的老将军。 一词,道尽功绩,也道尽辛酸。 此词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陈定坤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同样是不容置信地盯着孟辛,仿佛见鬼了一般。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写出这种水准的诗词? 这种词怎么该由他来写?就算写,也应该是徐老或者是孟老那样的儒家宗师才是! “你作弊,你一定作弊了!” 陈定坤输红了眼,顾不得自己温润如玉的公子形象,指着孟辛叫道。 作弊? 呵呵…… 爷从来不作弊,爷只开挂!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西州。 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 此身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又……又来? 众人抬头,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便听见孟辛再次开口: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凭谁问:将军老矣,尚能饭否?” ……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一次是巧合。 两次,三次,四次……接连九首诗词,无不是当世罕有的精品。 这,能是巧合? 只能是实力! 孟辛自己的实力! 一众宾客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虽然其中有不少典故他们都没听过,但不妨碍他们对孟辛投去震惊的目光。 这还是孟家那个废物三公子吗? 这还是那个接连九年童试不过的孟家之耻吗? 所有人都惊了,包括张倩然。 脸上保持着麻木的震惊之色,心底掀起了滔天骇浪,一重更甚一重,不断在心里翻卷,冲击。 不是! 这小子真会啊! 家的人啥时候文采也这么好了? 不都是一群儒生之路的淘汰品吗? 孟辛,你还真是给了我极大的惊喜和震撼呢! 一篇西厢记引爆上京都也就罢了。 居然还能在诗会上一鸣惊人! 今日之后,大周诗坛之上,你为当世第一人! 便是徐老,怕也得避你锋芒。 至于陈定坤? 一个可怜人哟! 张倩然看向一旁的陈定坤,眉宇间满是同情之色。 输给孟辛,让他悲愤,但在悲愤之上,还有绝望。 本以为手拿把掐的斗诗,他居然输了? 还自作主张把陈家所有的书局、书坊都输给对方。 死定啦! 明明此刻都已经这般绝望了,可孟辛仍旧没忘记在他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陈公子,愿赌服输,咱们的赌注,你可别忘了。” 噗! 陈定坤双目瞪大如牛眼,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径直昏倒在地上。 孟辛眉头微挑,有些意外: 喲! 晕遁! 小伙砸有点东西。 第9章 杀疯了 陈定坤吐血晕厥,张倩然连忙唤来下人将之抬走,送去医馆。 他这一倒,并未对诗会造成多少影响。 一众宾客仍旧沉浸在孟辛绝美的诗词之中,反复回味,许久方才回过神来。 回神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寻笔墨纸砚,快速落笔,将那些传世的名作尽数记下。 张倩然送走陈定坤之后,目光便一直落在孟辛身上并未挪开。 眼中带着震惊,带着困惑,但更多的还是……好奇! 究竟是一顿毒打之后开窍顿悟; 还是说,之前的他一直在蛰伏,所谓的废物不过是孟家上下演的戏? “张小姐,你可得替我作证,我可是连陈定坤的衣角都没碰着,他晕倒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 “我这个人最友善了,作诗就是单纯作诗,最不会夹枪带棒地攻击人了。” 孟辛开口为自己辩解道。 生怕陈定坤那小子讹上自己,让到嘴的鸭子给飞了。 毕竟,陈家的书局,在整个上京都内都是排得上号的! 孟辛倒不是眼馋每年十几万两白银的进项,单纯是觉得书局对他这个家来说很重要! 是他绕开通文馆,直接发书,畅销全国的关键! 瞧着孟辛那认真解释的模样,张倩然觉得有趣极了。 不会攻击人? 你要是真不会攻击人,陈定坤也不会被你气得吐血了! 孟家三子,有趣! “孟公子放心,今日发生之事,在场诸位都看在眼里。是陈公子自己急火攻心晕了过去,与公子无关。” “至于你们二人的赌局,既是陈公子输了,我自会替你传信,让他履行赌约的。” 张倩然说着,嘴角微微上扬,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话锋一转,继续道: “不过,我帮了公子这么大的忙,公子是否也该承小女子的情,帮小女子一个忙?” 帮忙? 这女人还真会顺杆往上爬的。 “张小姐想让我做什么?”孟辛双眼微眯,轻声问道。 “倒也不是多难的事。公子斗诗是赢得干净利落了,可小女子出的第三题可还没有合适的诗词。” “不知孟公子是否愿意赐下墨宝,让我等再开开眼?” “世人都说孟家虽为儒家顶流,但却不擅诗词,实在是儒林一大憾事。孟公子既有此等诗词造诣,也当替孟家正名才是!” 孟辛斜瞄了眼张倩然,总觉得这女人是话里有话,别有图谋。 一旁的宾客闻言,纷纷亮目,尤其是那些个本就属于孟系的书生,更是相继出声: “请三公子为孟家正名!” “请孟公子赐下墨宝。” “我等洗耳恭听,请公子教我等。” “孟系名声全系公子一人身上,还请公子不吝教学。” …… 啧! 还想让我作诗。 看来是刚才给你们的教训还不够痛是吧? 也好! 今日之后,我要让你们无脸再办诗会! 心中念头闪动,孟辛看向张倩然,一脸严肃且认真地问道:“当真要我作诗?” 张倩然点头。 “不后悔?” 张倩然迟疑了一秒,应道:“不后悔。” 心里随即嘀咕一声。 不就是作诗一首,感叹天灾无情,为百姓哀叹吗? 有甚好后悔的。 “那便请诸位听好了。” 孟辛起身,一旁的张生连忙取来笔墨纸砚在桌上展开。 孟辛提笔落字,一旁的张生随即诵读高喊: “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 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 …… 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此诗前半句众人还听得中规中矩,是赞叹官员的。 可赞着赞着,话锋忽然一转,结尾直接一句“衢州人食人”,化作最锋利的刀斩来,让前面所有的诗句立意都成了笑话。 那种剧烈的反差让在场众人尽皆呼吸停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张倩然懵了,脑瓜子嗡嗡的,心中暗道一声坏事。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阻止孟辛,便听见对方写完一首之后,笔触没有半分停顿,直接写了下一首: “三月无雨旱风起,麦苗不秀多黄死 …… 长吏明知不申破,急敛暴征求考课。 典桑卖地纳官租,明年衣食将何如? 剥我身上帛,夺我口中粟。 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钩爪锯牙食人肉?” 嘶! 让他作诗叹民生不幸,结果这家伙儿反手便撕下朝廷官员的遮羞布,直指官害远甚天灾? 这……这是能随便说的吗? 张倩然此刻心中万分后悔,显然是没想到孟辛作诗时如此没轻没重的。 可悔意,惊愕还未散去,第三首诗,来了!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 ……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 炸了,彻底炸了! 在场所有宾客的脑袋瓜都“嗡嗡”的,被孟辛一重胜过一重的诗句炸在原地,动弹不得。 孟辛的诗句很多,但真正烙印进他们脑海中,不断回响的,只有一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衢州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农民瘫坐在干裂的田地上,双手捧着干焉儿的禾苗,泪水无声地淌下。 那是他们一年的生计,是他们一家人赖以生存的基础,就这般被该死的老天爷毁了? 他们哭喊,他们求救,他们希冀自己的父母官,希望自己日夜侍奉的朝廷,能看在自己交了这么多年税,服了这么多年役,供养这么多官员吃喝玩乐的苦劳下施舍点米粮,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可结果呢? 官员贪婪若豺狼,断了他们的后路,绝了他们的生机,逼得他们只能一个个背井离乡,饿死、冻死在逃亡的路上。 而那些贵族老爷们,则是等待来年,将那些“无主的荒地”收入麾下。 世家贵族:灾年? 这明明是丰年好不好!大大的丰年! …… 一诗写完,孟辛再次换纸落笔,便要写第四首。 只是,笔触刚一落下,笔杆便被一只纤细的手握住。 是张倩然,她伸手拦住了孟辛。 她脸色难看,神情复杂地望着孟辛:“三公子,够了,停笔吧。再写下去要出大乱子的。” “乱?” 孟辛哂笑一声。 “有甚乱的。不过是披在身上的那些遮羞布被我一层层扯下罢了。” “给张小姐一个面子,你不愿让我写,我便不写了。” “今日,正好也借此机会告诉诸位:世人皆说我孟家不会作诗,将此视为儒林一大憾事。” “但我要说,此事无需遗憾。” “诗词,小道尔!” “孟家不是不会作诗,是不屑作诗!” “衢州大旱,百姓失田,天灾人祸之下死去民众何止十数万人。” “尔等面对此事,只能在此作诗哀叹,叹天灾无情,叹民生疾苦。” “可这灾难,仅仅只是因为你们叹几声,作几首诗词,就能过去吗?” “孟家不作诗。自去年衢州大旱起,孟家便召集门生旧故,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力出力,总计粮食十万石,救灾义士三千八百人前往衢州,救治灾民。” “你们作词为樊老将军贺,却未曾想过老将军当真需要尔等祝贺吗?” “一将功成万骨枯!边境的安稳,是一个个士兵浴血搏杀,用命换回来的!” “你们呢?只会诵边塞景物肃杀,叹战争残忍。” “可这有用吗?边塞的局势会因此而改变吗?士兵会因为你们一首诗而减少伤亡吗?敌国会因为你们一首词放弃侵略吗?” “不会!” “孟家不作诗,不诵辞,只是献上五年制蛮之策,兵不血刃从内部瓦解敌国,让其归顺我朝。” …… “归根结底,我就只有一句话告诉诸位。” 孟辛声音一顿,环视一周,朗声道: “说得再多,叹得再深,诗写得再好,辞作得再妙,都不过是口头说说而已。” “实干,永远比空口白话更有用!” “孟家家训有言:” “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与其沉沦在各场诗会,想着拉帮结派攀交情、得名声,还不如回去研究学问,过问民生,为科举助力。” “诸位,各自珍重吧!”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 第10章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 整个场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就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用惊恐的目光望着孟辛远去的背影,嘴巴微张,却又无声的闭上,最终无力的垂下头。 孟辛的话,就像是一柄锋利的刀子,直接插进他们的心脏。 反驳? 狡辩? 解释? 他们还能说什么? 异族来犯,边境肃杀,他们在这里春日游园。 衢州大旱,灾民饥困,他们在这里吟诗作乐。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事实。 仅仅只是说上几句,作几首诗就能改变现状了? 改变不了! 要动手,要亲身实践,要竭尽全力地拼搏,而不是嘴上说说,不是在这里一味发表苦闷之情! 等到那瘦弱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的时候,众人心头压着的那座五指山才散开。 一个个喘着粗气,跌坐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眉宇间满是自嘲之色。 良久,方才有人站立,对着张倩然拱手作揖,辞道:“张小姐,三公子一言振聋发聩,实在让我等羞愧难当,无颜再在诗会停留,请辞离去。” 一人开口,其余众人接连附和响应,起身告辞,相继离去。 …… 院外,孟辛伸了个懒腰,看了眼旁侧的张生,嘴角上扬:“如何?爽不爽?” 爽? 何止是爽! 简直是爽翻天了! 要知道,能入相府诗会的,要不是世家精英弟子,要不就是各地最出名的才子。 他们,可以说是整个大周儒家的新兴一代。 就是这样的人,被自家少爷骂了个狗血淋头,到头来还得笑着感谢,说自家少爷骂得好。 这能不爽? “今日之后,怕是上京都内的世家贵族都无脸再办诗会了。”张生长叹一声。 “诗会少办些好,竟是些无病呻吟的家伙儿,能作出啥好诗。倒是那张家小姐让我有些意外。” “从始至终并未因为《西厢记》一事针对我,难道此人当真是胸怀宽广之人?” “不像啊,就算不是飞机场,也没比飞机场好多少。怎么也和有容乃大沾不上边。” 张生语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少爷,要不我们走快点?”张生发自内心地建议道。 在相府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这就是啪啪打相国的脸啊! 这要是不趁着他们没回过神来快走,就真走不了了。 “不急,慢慢地走,轻轻地走。” 孟辛回首,看着逐渐远去的院子,奔放的诗性一时没收住,忍不住轻吟了一句: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一边吟诗,一边挥手作别。 就在孟辛挥手的方向,那里有着一座高楼,那是独属于西院的高楼露台。 此刻,那方露台之上正有一道窈窕的身影盯着他,目送他远去。 那是……张倩然! 张倩然倚靠着栏杆站立,目送孟辛离去,面无表情,唯有那抓住栏杆的五根玉指弯曲,纤细的手指已经插进木料之中。 “小姐,就这么放他走?” 丫鬟陪在张倩然身侧,自然瞧见孟辛离去时得意的神情,直恨得牙痒痒! 好好的一场诗会,竟让他祸祸成这样? 他可真该死! “由他去好了,和诗会相比,真正让我在意的,还是这位孟三公子。” “将今日诗会的情况整理好,送入宫去。想来,老师也会对这个男人感兴趣的!” 丫鬟脸上闪过一抹诧异之色,低头应下,正准备离去,却又听见张倩然将自己唤住: “杏儿,陈家公子如何了?可送到医馆?” 杏儿脚步一顿,脸色有些为难地看向张倩然。 后者只是淡淡说了句:“照实说。” “回小姐的话,据小厮交代,陈公子刚出相府后门便醒了,径直怒气冲冲地离开,连句话都没留。” 陈定坤走了? 看来这位陈公子心里还是不服气啊! 不过,这样也好,只要不出人命,他们想怎么斗就怎么斗! 孟家传承千年,底蕴深不可测。 陈定坤最好是能把孟家的老底挖点出来。 我呀,再给他们添把火! …… 此刻,相府之外。 孟守仁正神色恭敬地站在两人跟前。 那两人,一者为中年,身穿紫色官袍,腰间系着金鱼袋,手里拿着象笏,举手抬足间尽是高官才有的贵气。 此人,便是张卓,被大周皇帝破格提拔的相国。 在他身侧的那人则是身穿常服,头发花白,饱经沧桑的脸上有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划过鼻梁,直接蔓延到右嘴角。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都不用说话,便有着一股子凶狠的气息弥漫而出,让人望而生畏。 这位,就是前些日子刚被大周皇帝从西境调回上京都的镇西将军:樊挚。 “小子孟守仁,拜见张相、樊将军。” 原本孟守仁只想拜会张卓的,不曾想樊挚也在旁侧,只能硬着头皮一同拜了。 实在是大周朝内,文武之争太过厉害。 文臣指责武将都是一群没脑子的臭丘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整天就知道打打打,压根儿就没考虑过后方的经济、粮草,国民生计等。 武将则是说文臣们都是一群光说不做的绣花枕头,爷们在阵前打生打死,浴血搏杀,你们在后面歌舞升平,夜夜笙歌,也好意思说我等的不是? 反正自大周立国后不久,文武之争便已经有了,一直到如今,这般争斗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别说是自己老爹了,就算是自己爷爷,执儒家牛耳的孟成义老爷子,都会在朝堂上被那群战功在身的老将军们指着鼻子骂。 樊挚,论起辈分,刚好是和自家爷爷一辈的。 他们二人当年在朝堂上,可没少吵。 吵到红脖子涨脸时,甚至会不顾身份在朝堂上大打出手。 如今再瞧见这一位,孟守仁心里本能的带着一丝敬畏,甚至在见面的第一瞬间,他就已经在脑海中脑补出了很多种可能性,以及补救方案。 比如,刚见面,对方便以势压人,以大欺小。 比如,对方直接动手,以看不顺眼为由,给自己一巴掌。 又比如,对方指桑骂槐,倚老卖老。 …… 不过,这些预想的坏情况都没出现,樊挚只是看了眼孟守仁,微微颔首,便将目光收回,转而看向不远处的府邸,压根儿就没搭理孟守仁。 如此,倒是让孟守仁松了口气,正要开口,便听见樊挚对张卓道: “这小子既然在府外堵你,想来是有私事想同你说,你们在这里谈吧,我进去瞧瞧我干孙女专程替我操办的诗会办得如何了。” “许久没参加上京都的高端诗会了,还真是怀念得紧!” 说着,樊挚便往府内走去。 刚走到门口,正好瞧见孟辛从里面出来。 “你是参加诗会的?” “怎得提前走了?”樊挚上下打量了眼孟辛,只觉得这小子有些眼熟,却没在意,而是出声询问道。 孟辛点头,打量了眼樊挚,在脑海中回忆一下,张府需要注意的人中似乎没有七八十岁的老头吧? “老先生也是来参加诗会的?” “我?我就是一个粗人,不懂作诗,来这里长长见识。”樊挚自谦地说道。 长见识? “老先生要是想长见识的话,就去茶馆里听听书,唱唱曲。” “里面那群人作的哪是诗啊,都是一些狗屁倒灶,不堪入耳的玩意儿。” “没意思,没意思得很!” 孟辛摆了摆手,带着张生大踏步地离去。 独留樊挚一人在风中凌乱。 第11章 樊将军:此子懂我! 诗会没意思? 提前走了? 不能吧! 这玩意儿对现在的上京都世家而言,不是很流行吗? 换句话说,上京都内的世家每年不办几场诗会,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上流世家。 额……孟家除外。 毕竟,办不办那玩意儿,孟家都是顶流。 樊挚带着几分狐疑,继续往内走去。 一路走,一路便瞧见越来越多的青年才俊出来,一个个低着头,满脸悔恨,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那模样,活像是宵禁时偷偷翻墙,去青楼闲逛,却被逮了个正着的新兵们。 “你们怎么都走了?诗会提前取消了?”樊挚心里泛起了嘀咕,拉过一个书生询问。 书生本是不想回答的,可樊挚脸上那道疤过于狰狞,让人望而生畏,还是小声解释道: “还办什么诗会?不过是一群一无所成的人无病呻吟罢了。” “有这个时间,倒不如多读几本书,考个好功名,日后当个好官,为百姓做贡献!” “诗会?不来也罢,不来也罢!” 留下这句话,书生走了。 樊挚又拦住后面一人,还没问,便见那书生叹气道:“林某糜烂至此,悔不自知,实在无颜见儒家先贤啊……” 樊挚:??? 又将目光投向后方。 “刘兄,自今日起,郭某科考一日不中,便一日不作诗!还请刘兄为我做个见证!” “好,你我兄弟二人今日在此立誓,今后定要做那行甚于说之人!” …… 一批又一批的宾客离去,樊挚站在原地,嘴角不间断的抽搐,一时间脑瓜嗡嗡作响,半晌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直到他瞧见一个丫鬟从里面一路小跑出来,朝着府邸外跑去,一把将之拉住。 “阿杏!这般毛躁作甚?几年不见,莫不是都认不出老夫了?”樊挚唤道。 他拉住的丫鬟,正好便是自幼跟随在张倩然身旁的贴身丫鬟:杏儿。 杏儿一见樊挚,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但很快脸上的喜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苦瓜脸。 “杏儿见过樊老……” 嗯? 樊挚双眼一眯,脸色有些不悦。 杏儿立刻改口道:“杏儿见过樊爷爷。” “对嘛!就该这么叫。你和倩然一起长大的,看似主仆,实则情同姐妹,你就跟着倩然一起唤我爷爷即可,不必有压力。” “我且问你,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今日不是诗会吗?莫不是出了什么乱子?” 樊挚眯着眼问道。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里是相府,上京都内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会在相府撒野。 可事实就是……参加诗会的人都走了。 用道家的词来形容便是: 一个个就跟道心破碎一样。 “额……这个……诗会刚才结束了……” 杏儿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说出这句话。 结束了? 不能吧! 正常的诗会是从辰时开始,到午时用餐,最早也该是未时或者是酉时才会结束。 越是大世家,诗会的时间越长,便是一办一天,直到日落西山时,才子佳人仍不会散去,会举杯邀月,尽显才情。 这…… 这才辰时四刻吧? 就结束了? 樊挚越发觉得这里面有蹊跷,本想拉着杏儿好生问问,可这丫头就跟长颈鹿似的,伸着脖子一直往大门口望去,眉宇间满是焦急之色。 “你很急?”樊挚挑眉。 杏儿重重点头,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从衣袖中拿出一叠纸放到樊挚手中。 “樊爷爷,这是小姐答应你的诗。我还有事要办,先走一步。” 说着,便一溜烟儿地朝着门外跑去。 诗? 樊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诗词。 说实话,他对这些诗也是没抱太大希望的。 毕竟,大周作诗第一人还得是内阁的徐老头,也就只有徐老头的诗还有点看头。 其他人嘛……差得太远了。 不过,好歹也是大周年轻学子的心意,总得看上一眼的: 《贺樊将军归京》,陈定坤。 哟,陈家小子的诗? 一眼看下来还不错,不愧是徐老头的关门徒孙。 接着,樊挚翻出了第二页,只是一眼,浑身鸡皮疙瘩瞬间就立起了: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这……这…… 樊挚抓着纸张,身子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涌出。 懂我! 他懂我啊! 好词! 绝无仅有的好词啊! 绝对配得上大周第一词的称呼! 就这水平,和陈定坤的一比,那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啊! 谁写的? 目光在纸上游走寻觅。 孟辛。 孟辛是谁? 孟家的人?可孟家拿得出手的不是只有一个孟守仁吗? 这人究竟是谁? 带着疑惑的心情,樊挚继续翻看后面的诗篇: 何处望神州…… 当年万里觅封侯…… …… 麻了,彻底麻了! 那一叠诗篇看完,樊挚脸色涨红,气喘如牛,就好似一连服用了十几服虎狼之药一般。 此子懂我! 此子懂我啊! 如此人才,就该入我兵家,为我兵家将士作诗写词,歌功颂德! 此刻,樊挚目光火热,已经顾不得那些离去的宾客,径直往西院而去,要找张倩然询问这孟辛到底是何方神圣。 …… 府邸外,孟辛出来的时候,孟守仁和张卓正在闲聊。 “大哥,完事了,我们走吧。” 孟辛可不想上前触霉头,远远地唤了声孟守仁。 一旁的张卓随即望了过来,眼中隐隐有着火光闪烁。 正要发作,却是眼前一黑,却是被孟守仁的身影挡住了视线。 “张大人,西厢记一事实属误会,与我三弟无关。还请张大人理性一些,切莫中了奸人的诡计!” “孟家,也一定会给张大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闻言,张卓眼中怒火这才散去些许,冷哼一声,撇过头去,对着孟守仁摆手,打发他离去。 孟守仁告辞,径直回到孟辛身旁,小声低语道:“你这才进去半个时辰不到,怎么就出来了?” “莫不是诗会之中有人为难你?” “罢了,你且将那些人的名字记住。等日后大哥找机会替你报仇!” 孟守仁拍着胸脯保证道,言语间没有任何责怪,有的只是关切。 闻言,张生的目光变得古怪起来,看了眼自家少爷,又看了眼孟守义。 为难? 我家少爷不为难别人就是天大的仁慈了,他们还有勇气为难少爷? “大……” 孟辛刚开口,眼角的余光便瞧见不远处的张卓,当即拉着孟守仁往马车走去。 “大哥,咱们边走边说。” 二人一傀上了车,孟辛没开口,一旁的张生却是将诗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尽数相告。 然后…… 孟守仁麻了! 双目瞪大,盯着孟辛,嘴角微微抽搐,半晌蹦不出一个字。 “老三,我的三哥,三爷爷喲!让你参加诗会是为了改善同张倩然关系的,不是让你砸场子的!” “你倒好,不仅砸了张家的场子,还砸了徐阁老的饭碗!” “徐阁老辛辛苦苦三十年才撑起来的诗词天下,被你今日一语就给毁了个七七八八。” “那一位,怕是得气得半死咯!” 孟辛满脸无辜,翻了个白眼: “自己菜,怪我咯!” 第12章 我家白菜真被猪拱了! 此时此刻,孟守仁明白了一句话: 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菜? 菜吗? 陈定坤的诗词水平别说是国子监了,就算是放在整个大周都是能打的! 毕竟,他可是被大儒徐正带在身边,悉心教导过很长一段时间的。 就算是他自己,论及诗词,亦是不及。 只能说,自家三弟的诗词造诣过于妖孽了。 “对了,你和陈家赌约的事情还是得同父亲说一声。”孟守仁忽而说道。 孟辛愣了一下,本能地摇头。 把这事告诉老爹? 那不就是纯送财童子嘛! “老三,你得清楚,父亲迟早会知道这件事的。书局对整个陈家而言,仍旧是一笔不小的产业,每年十数万两的进项摆在明面上。” “即便是你与陈定坤有赌约在先,可陈大人也不会轻易放手。” “若无父亲和爷爷撑腰,你认为陈大人会心甘情愿将那些书局交到你手中?” 孟守义苦口婆心地劝道。 孟辛认真思考了好一阵子,最终无奈地点头应下。 答应了多少还能有点分红。 要是不答应? 万一陈定坤他爹真是个赖子,翻脸不认账,那才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咯。 “那便按大兄说……” 孟辛正说着,行驶的马车忽而一顿,打断了他的言语。 旁侧,原本依靠在车厢内小憩的张生瞬间睁开双眼,眼底隐隐有着一抹红光闪烁。 猩红光芒闪烁的那一刻,张生目光环视三百六十度,随即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少爷,马车被拦住了,有七个人,前三后四,气血充沛,煞气弥漫,都是兵家武者,而且修为不低,至少也是七品好手!” 七品? 孟辛嗤笑一声,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七品又如何。 在上京都内拦孟家的车? 简直就是厕所里提灯笼——找死! 孟守仁给了孟辛一个安定的眼神,随后撩开门帘走出去。 车厢外,车夫手里提着马鞭,一手勒住缰绳,将马定住,看着正前方三个蒙面黑衣人,脸色平静到了极点。 还是孟守仁掀帘而出,让他平静的神情有了刹那的波动。 “大公子,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拦路罢了。不曾想惊扰了大公子,我这便将他们都给打发了”。 车夫开口道,眉宇间满是从容,压根儿就不曾将这七人放在眼里。 声音落下的时候,他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车板上。 天地间只瞧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前后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车夫又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前三后四,七个黑衣人无声地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从那微微起伏的胸脯能看得出来,性命暂时无碍。 孟辛透过门帘的缝隙,将这一幕尽收于眼底,略感惊讶。 我去! 这么猛! “老张,就这手段,你看得出高低吗?”孟辛瞥了眼旁侧的张生,心底传音道。 张松神情苦涩,默默摇头:“至少是中三品的境界,就算不是上三品,也相去不远了。” “我根本就看不清他出手的动作。” “少爷,你们孟家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孟辛不语,只是一味自我安慰。 猛,才正常啊! 一个传承千年的顶流世家,若是连这点手段都没有,凭什么在大周屹立千年不倒? 车夫? 不过是孟家的冰山一角罢了。 孟守仁神色平静地回到车内,马车随即缓缓驶动,径直向前而去,根本就没有搭理那七个晕厥的黑衣人。 “大兄就这般放过他们?”孟辛不解地看向孟守仁。 后者微微一笑:“罗网会处理的。” “罗网?” 孟辛只觉得这个词汇有些耳熟,但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你不清楚倒也正常。罗网乃是大周太祖皇帝开国时建立的组织。只听从皇室调令,负责情报收集、暗杀、监察百官、维护上京都治安等。” “你之所以没听说过。是因为这个组织的职能被百官所恶,再加上历代先皇并未公开承认罗网的政治地位,所以他们的存在于整个帝国而言,更像是一个影子。” “一个行走在阴影中,却又维护国家稳定,制衡各方势力,维护皇权的影子!”孟守仁为孟辛科普道。 这些话一出,孟辛整个人脑瓜子嗡嗡的,那一瞬间他想起自己为何会对罗网如此熟悉了。 天罗地网,无孔不入。 这玩意儿不就是老秦里面的组织吗? 这种独立于诸子百家之外的组织,大周也有? 还是太祖皇帝亲自设立的? 巧合?还是同乡? 当然,孟辛更倾向于前者。 毕竟,若真是后者的话,大周的诗词不该是这种水平才对。 人再笨,还能记不住一两句传世残诗吗? “大哥,咱们孟家和罗网熟吗?”孟辛眨了眨眼,看向孟守仁。 后者回以一个古怪的神情。 “你问了一个冷笑话。别说是上京都,就算是整个大周,也没有几个官员想和罗网沾上关系。” “罗网,对于大周的官员来说,就是一群阴影里的毒蛇,随时都会张口咬人。” “他们对罗网可没有半点好印象。” “每一个罗网成员,一旦身份暴露在阳光下,他的生命便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正是因为这点,历代帝王对罗网中所有成员的信息严格保密。就算是最上面执掌罗网的两大令主,除却陛下外,无人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 “所以,你最好还是离他们远点,更不要对他们有任何好奇心。” 说到最后,孟守仁的神情变得严肃,语气变得生冷,更像是在告诫孟辛。 后者连忙点头应下,很快便将黑衣人的事情抛之脑后,问道: “大哥,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时间还这么早,总不能现在就回府了吧?” “你想去哪儿?” “茶馆听书如何?前日便没去成了,我也正好去一趟通文馆。” “可以。到前面那个路口,我下车回府,让黄叔跟你去。”孟守仁说道。 他口中的黄叔便是此刻赶车的车夫:黄平。 孟辛点头应下,并未拒绝。 有这样一位大高手护航,包安全的! …… 另一边,相府外,张卓瞧见孟辛和孟守仁上了马车,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转身正要回府,就看见一群接着一群的书生自府邸内走出,一个个哭丧着脸,唯有瞧见自己时,才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拱手告辞。 “学生郭敬,拜别张相。” “学生林城,叩谢张相指点迷津。” “大人,学生惭愧,学生顿悟,这便回去钻研学业,备战科考。” …… 一群学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说完便转身离开,让张卓丈八摸不着头脑,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好不容易瞧见杏儿一路小跑出来,当即板着一张脸将其唤住。 “杏儿,过来!” “老……老爷。”杏儿瞧见张卓,本能地产生几分畏惧,低头应道。 “我且问你,他们这是怎么回事?诗会办得好好的,这些人怎么都走了?” 杏儿没有隐瞒,当即将诗会上发生的事情尽数告知,唯独省去了孟辛写的那些诗词内容。 毕竟,写着诗词的稿纸都给樊挚了,她就一个丫鬟,脑容量就那么大,那么短的时间哪记得住那么多啊! 等到她说完经过之后,张卓怒了! “孟辛,孟家!你们欺人太甚!” “就这儿,还想让孟辛那小子入赘我张府?做你的白日梦去!” 张卓的情绪有些失控,以至于喊出的声音不小,旁侧不少书生都听见了,一个个回头,目瞪口呆地望着张卓。 我去! 我听到了什么? 孟家要和张家联姻? 只是,还没等这些人细听,回过味来的张卓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冷冽的目光从这些书生身上一扫而过,吓得这些书生尽皆身子发抖。 “滚!方才的话谁要是敢乱传,我要了他脑袋!” 张卓骂了一声,书生们连滚带爬,赶忙离开。 而后,张卓的目光落在满脸惊愕的杏儿身上。 “还有你,不在屋里伺候你家小姐,火急火燎地跑出来作甚?” “额……这个……那个……老爷……”杏儿支支吾吾的。 “大胆说!我张家就没胆小的人!”张卓冷着一张脸呵斥道。 “小姐让我给孟三公子送信,邀他后日参加樊爷……老将军的接风宴。” 张卓:??? 卧槽! 我听见了什么? 我家白菜真被猪拱了? 第13章 阙安楼听书 将孟守仁送走,孟辛则是乘着马车去了城西最大的酒楼:阙安楼。 阙安楼从下到上共有六层。 第一层,是供平民百姓喝茶听书的地方,进来只需要点上一杯茶,一坐便能坐一下午。 茶钱也不算贵,就三个铜板而已,对上京都绝大多数人平民来说都负担得起。 至于第二层? 那是有钱的富商老爷们听曲的地方,每日都有乐家的漂亮小娘子弹琴清唱,好听得很! 当然,价格也很贵,只要上了二楼,花费至少是半两银子。 这笔银子放在五口之家,也足够他们半月的吃喝了。 再往上的第三层到第五层,便是酒楼,是供人吃饭喝酒的地儿。 越往上,花费的钱银越多,吃的东西也更精致,有人曾在第五层花费千两白银,只为吃一顿饭。 至于最上面的第六层? 据说阙安楼建立至今,有能耐在上面摆宴请客的,也不过十二人而已。 其一,是儒家亚圣:孟舆。 其二,为法家令主,李其。 余下的十人,都是大周历代帝王。 阙安楼为何会有如此牌面? 传承,此楼背后站着的是诸子百家的各大家主。 这里的顶楼,也是当年百家立下盟约,誓死守卫人族的地方。 便是城内的守军,皇城禁卫,都不敢在此地撒野。 孟辛是这里的常客,走进一楼,找了个预留的专属包间躺下。 人刚一躺下,两眼一闭,朦胧中就能感受到一股接着一股的雾气自四面八方飘来,汇入自己体内。 那是…… 独属于家的声望之力! 良久,孟辛方才从那阵力量的滋润中醒来,一口浊气缓缓吐出,目光看向窗口。 窗口正对的方向是一方桌案,桌案前有一长衫中年人,一手拿着折扇,一手拿着醒木,啪的一声往桌上一拍,嘈杂的声音立时安静下来。 “各位听客,接下来我要讲的是《西游记》前序和第一回。” “已经听过的朋友请移步到二厅去听第二回。” “咱们话不多说,现在开讲!传闻上古时代,咱们脚下站着的这块土地被称为南部瞻洲。既然有南,自然也有东、西、北、中……” 说书人开始讲了起来,先讲的故事背景,然后讲的大唐,从袁天罡为渔者算卦捕鱼,到泾河龙王不忿找茬,再到二人以降雨之事立下赌约…… 在场的众人听得是如醉如痴,那普通的文字经由说书人嘴里说出,再落到他们耳中时,竟好似有了画面感一般。 这,便是外门说书人的能力之一。 如果说,家内门写书人的能力是制造书傀,让书中人如活物般自书中走出,自由生活、战斗的话;那外门说书人的能力便是场景重现,营造幻境,让听者如醉如痴。 据悉,修为高深的说书人,甚至能让人经历黄粱一梦,以书中各种人物的视角走过他们的一生,历练心性。 “效果还不错。”孟辛喃喃低语。 只见下方一众听客,听到泾河龙王为了胜赌局,克扣雨水,使得地区大旱时,一众民众纷纷露出愤怒之色。(PS:叠个甲,主角微调了西游记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醒木一拍,说书人朗声道: “各位,欲知后事如何,请移步二厅。” 声音落下,这群看客当即一头扎进了二厅,继续听第二回故事去了。 完了,说书人这才端起一碗茶,满饮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眼角的余光便瞧见了孟辛,连忙将手中茶盏放下,面带笑容地望着孟辛: “沐尘公子怎么来了?” 沐尘,是孟辛的笔名。 家写书,大多是用的笔名,并非真名。 毕竟,名字是爸妈给的,但笔名却是自己起的。 名中尽是笔者对自己未来的期望。 虽然沐尘公子就是孟辛的事情已经在上京都的中上层贵族世家间传开了。 但显然,对这些处于中下层的家而言,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尚未知晓孟辛的身份。 所以,这位才会唤孟辛为“沐尘公子”,而不是三公子。 “九先生。”孟辛回礼。 能在阙安楼坐镇的说书人,都是家外门中的佼佼者。 面前这位陆九先生,便是其中之一。 “闲来无事,来此地瞧瞧,看一看西游记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改的。”孟辛说道。 陆九笑着摇头,说道:“不需要改!沐尘公子一篇西厢记引爆上京都。如今这本《西游记》虽然和前者风格迥异,但看得出来,文本更为扎实,背景更为宏大,一定是个极为精彩的故事!” “从昨晚到今天,咱们讲书的场次,就没留过一个空位。” “而且,沐尘公子之前提的分回、分厅讲述的方法也是极好。听客们听完第一回,就能接着听第二回。一回书,一盏茶,酒楼有得赚,咱们这些说书人也赚得更多了。” “就是……” 话到此处,陆九脸上不由得露出为难之色。 孟辛面露疑惑,出声问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就是听客们只听两回,觉得不过瘾,好些人都吵着闹着要听后续。所以沐尘公子还是得劳累些,多写几回出来才是。” 孟辛:…… 我还以为是啥大事。 你绕了半天圈子,结果是来催更的? “九先生放心,稿子已经在路上了,量大管饱,一定能让看客听个够的!” 孟辛微笑着应道,也没在此地过多打扰,转身告辞。 毕竟陆九先生只有一盏茶的休息时间,等到一盏茶后,他又得开始讲其他书,如此循环往复。 孟辛回到包厢,张口一吸,将余下的声望之力尽数吞下,不由得露出满足的神情。 “少爷感觉如何?这充沛的声望之力,怕是已经让少爷你触碰到六品的门槛了吧?”张生看向孟辛,询问道。 后者点头。 诸子百家的修炼等级从高到低一共为九品。 其中一品最强,九品最弱。 而在这九品境界划分之中,一到三品为上三品,四到六品为中三品,七到九品为下三品。 修行之人,不论是修行哪一家的路径,都是颇为困难的,突破境界更是如此。 而上中下三个大境界之间,更是如同鸿沟一般难以跨越。 便是如今的家家主,家中最强的一位,至今也不过才四品境界而已。 “还得是近距离吸收声望好。” “吸得够多,也够快!离得远,总感觉吸收效率跟不上。” “再把后面的稿子多发行几回,应该就够我突破了。” “不过,这点声望只够用来突破境界,想要凝聚《西游记》的书傀,还是太勉强了。” 孟辛轻叹一声,看向旁侧的张生,忽而问道: “对了,昨日让你去通文馆查的事情,可有眉目?” 张生摇头:“尚无。少爷的审核流程正常,中途也没有可疑人物进入书阁,情节应该不会提前外泄才是。” “少爷,你说会不会是家内部的人……” 正说着话,忽而听见一阵敲门声传来。 孟辛应了一声,一小厮推门而入,神情恭敬地说道:“公子,楼外有一姑娘自相府而来,托我将此物转交给公子。” 说罢,小厮将一张烫金的请柬恭敬地放在孟辛桌上,转身退去。 一旁的张生拿过请柬,打开一看,神情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少爷,是张小姐送来的请柬,邀你后日参加樊将军的私人接风宴。” “看来这位张小姐应该是被少爷您的诗词造诣折服了。” 折服? 孟辛呵呵冷笑。 “我看是蛰伏才是吧!” “女人,都记仇。” “尤其是漂亮女人,最记仇!” “宴无好宴喲!” 第14章 金瓶梅怎么就不正经了? “少爷不打算去?” 张生问道。 “去,为什么不去!我就不信,我那么多诗词都写出去了,樊将军还能不给点好脸色?” “包安全的!” “而且,樊老将军的私人接风宴,这可是和兵家高层打好关系的绝好机会。” “我后续那几本想要顺利传播,少不了兵家这些将军推波助澜。” 后续? 张生一脸惊呆了的神情看向自家少爷。 少爷牛啊! 别的家,写一本都愁得要死,头发都撸秃了,也不见得能一年写出一本。 自家少爷呢? 初入家,一月写完一本,然后无缝衔接第二本。 而且就算是第二本,也已经在一日之间写了十数万字,创作力堪称恐怖! 甚至于,在构思第二本书的时候,也已经在为第三本书铺垫了。 试问,整个家中还有谁能有自家少爷这般勤奋? “对了,少爷,你不提通文馆的事我都忘了,你昨日不是叫我早些回来,说是有要事交给我吗?”张生忽然想起了什么,张口问道。 张生一问,孟辛一拍脑门,暗道一声差点忘了正事。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今天晚上,你去醉花坊天字三号房见一个人。” 醉花坊? 那不就是青楼? “我?少爷您不去吗?”张生看向孟辛。 孟辛摇头:“我去通文馆。” “这一次让你去醉花坊,是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孟辛脸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一脸郑重地看着张生,低声道:“虽然你是书傀,但我清楚,你一直有着一颗书生之心。” “所以,你也该做书生的事了。” 张生满脸疑问。 “我打算把一部分交给你来写。由你亲笔书写,由你冠名,用你的名字发表。” 我? 写? 张生愣了一下,在短暂的愣神之后,紧接着便是一股子兴奋感,一种肩负重任,与有荣焉的使命感。 哪个书生不想名流千古啊? 诗会上,那些个才子挤破头都想进去作诗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得名,为了名留后世吗? 当然,名留后世也不止作诗一种方式,写也未尝不可啊! 就在张生心潮澎湃,摩拳擦掌,准备好迎接自己壮阔的人生时,孟辛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张生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张生:(ΩДΩ) 不是! 少爷! 我堂堂儒生,满腹经纶,才华横溢,本该是登庙堂,当高官的料,你居然让我去写那等下三烂的风月《金瓶梅》? 而且,光写还不过瘾,你还打算让我配合画师,出一整套连环画? 这……这……这不是纯纯“禁忌之恋”吗? 这年头,还有什么比身处礼教清流的孟家,却要写颠覆礼教的风月更刺激的? 您是真不怕被孟老爷子家规伺候啊! 张生咽了口唾沫,弱了弱看了眼孟辛,又偷偷看了眼孟辛的眉心,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刺激! 太特么刺激了! 光听自家少爷这么一说,他就感觉肾上腺素飙涨,括约肌失守,膀胱瞬间泄洪。 简称……吓尿了! 可惜,作为书中人,他尿不出啊…… “少爷,咱们安安心心写正经不好吗?”张生忍不住劝道。 闻言,孟辛脸色一变,一掌拍在桌上,愤然起身,怒斥道:“张生,《金瓶梅》如何就不正经了?” “风月,如何就不正经了?” “双修,如何就不正经了?” “昔年,黄帝修道,不也是御女三千,方成道果,乘龙而去吗?” “你呀!见识还是太浅薄,眼见还是太狭隘了!” “双修风月,不仅仅关乎修行,更关乎国计民生,关乎大周未来!” “你知不知道大周目前的老龄化程度如何?知不知道大周目前的婴幼儿出生率如何?” “你知不知道大周百姓的生育意愿如何?” “你知不知道,一个国家的强盛,靠的就是庞大人口基数的托举!” “没有风月,哪来生育?” “没有生育,哪来传承? “没有传承,国家如何强盛?” …… 孟辛利用前世的专业词汇和现代观念直接降维打击,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痛斥张生。 把原本秉持正气,昂首挺胸的张生说得垂头丧气,恨不得将头迈进土里。 那一刻,他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哦,原来风月还有这么多作用。 原来风月这么重要! 这玩意儿简直就是国之基石啊! 眼瞅着张生被自己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孟辛决定再给他加把火。 “而且,你想想。什么样的人最容易被历史铭记,名流千古?” “那肯定是开创一大流派的开山祖师啊!” “风月,如今的大周有吗?没有!” “只要你写了,写得出彩,写得诱人,你便是风月老祖!时光荏苒,沧海桑田,纵使建筑成灰,王朝更迭,但你风月老祖的名声依旧建在,被人口口相传。” “毕竟,传承繁衍,永远是一个文明延续绕不开的问题!” “你传授的,就是繁衍之道!” “只要你写,你以后就是风月开山鼻祖!” 噗嗤……噗嗤…… 张生燃起来了,就连喘气声都变得粗重,那模样儿活像是被灌了好几十副虎狼之药般: 红着脸,涨着脖,喘着粗气,瞪着眼…… 良久,张生才将激荡的心情平复下来,一双眸子直勾勾地望着孟辛,感激道:“少爷,您把名垂千古的机会让给我,那您呢?” 我? 我当然是躲在背后,闷声发大财,安心捞声望咯! 当然,这话,孟辛也就只在心里想想,并未说出来。 孟辛伸手在张生的肩膀上拍了拍,道:“我有自己的路走,那条路是我特地给自己人留的。” “对了,我这里有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你且收着。” “晚上去见画师,该吃吃,该喝喝。那些东西技术性的难题不应该停留在纸面上,该实操还是得实操。” “术业有专攻,醉花坊的人在这方面是专业的。你多学多看,对你写书有好处。毕竟,我能给你的只是故事情节和大致方向,细节还是得靠你自己打磨。” “加油干,我相信你一定行!这几天我会替你看着莺莺的。” 张生手里握着银票,满眼感激,满脸激动,身子颤栗着,恨不得当即给孟辛磕一个,抱着大腿喊“义父”。 “多谢少爷,张生一定竭尽全力完成任务,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张生将手握拳,放在自己胸口,用极为坚定的语气说道。 声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自孟辛心底升起,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和张生之间的联系变得更亲密,二者之间的隔膜消失不见,他的全身上下,所有念头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这是……完美忠诚? 家写书人没日没夜追求的境界? 好像也没什么难的。 就是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 还是去通文馆问问吴老头吧。 当时脑袋一热进了家,只学了个修习门径便一头扎进了创作里,其他知识一窍不通,也该时候恶补一番了。 在阙安楼用过午饭,孟辛小憩了一会儿,等到申时才醒来,将张生打发走,自己则是出门唤来守在一旁的黄平,径直往通文馆去了。 下了车,黄平在大门口候着,孟辛则是大踏步地走进馆里,朝着大堂走去。 只是,人还没到大堂,便听见一阵咆哮声自大堂传来: “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从昨天到今天,上京都三百六十七家茶馆,一千三百二十五名说书人,说的都是西厢记和西游记!” “咋的?沐尘那小子现在成了通文馆的馆主了?让你们上赶着去巴结?” “本少爷的书呢?本少爷的专场呢?一场不剩,全被那小子占完了!” “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是不是忘了?本少爷才是通文馆的少馆主!” “连本少爷的专场都敢占,你们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从现在起,沐尘所有的说书场次全部停下,全部换成本少爷的书!” “谁要是不照办,就给本少爷滚出通文馆!” 第15章 吞兵,入六品! “哟!” “这不是我们吴少爷吗?是谁惹吴少爷生气了?” 就在大堂一片死寂的时候,孟辛踏步走了进去。 一进大堂,就瞧见一个十七八岁的胖子穿着锦衣华服,一脚踩在凳子上,趾高气扬地冲着身前负责安排日程的文吏叫喊。 那文吏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名叫林路,年纪不小,皱纹堆满了脸,原本在一脸憨厚地埋头办事,被吴志平这么一吼,正在办公的手一抖,满脸为难地看着吴志平。 想要张口辩解,但嘴巴刚张开,却又无声地闭上,苍老的脸上满是委屈。 毕竟,场次安排并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文吏说了算。 真正掌控这一切的,是通文馆的馆主:吴申。 他也就只是听指令办事罢了。 此刻,面对吴志平的怒吼,他有满肚子的委屈却不敢发出来。 为何? 原因很简单,中年人的无奈呗。 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人就指望着他活下去。 而他,就指望着这份工作养活一家人,反驳就意味着要丢掉工作。 所以……他默默忍受。 孟辛的到来打破了僵局,吴志平的目光瞬间落到孟辛身上,脸色阴沉。 “沐尘,你还敢来通文馆!”吴志平冷哼一声,一个健步朝着孟辛冲去。 只是,他刚走出两步,整个人便呆在原地,双眼迷离,哈喇子都快从嘴角流到地上了。 孟辛身侧,崔莺莺踱步而出,顾盼回眸间,风情万种,只是一个眼神,便让吴志平呆住了。 但很快,吴志平便回过神来,向后退了两步,不敢去看崔莺莺,只能用怨毒的目光盯着孟辛。 “书傀!好个书傀!看来你已经迈入了八品家的行列!一月八品,即便是放在家的历史上,也是一等一的天才!” “只可惜,你遇到了本少爷!” “本少爷可是七品!二十五岁的七品家!” “今日,本少爷便告诉你,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天才不值一提!” 吴志平冷笑一声,一步踏出,身后立时有着一个身穿盔甲的中年人出现,腰间提着一柄长刀,浑身上下都弥漫着肃杀的气息。 那,是独属于他的书傀:兵家,顾迟。 顾迟一出现,凶悍的气息席卷弥漫,腰间长刀抽出,不由分说地朝着崔莺莺斩去。 崔莺莺轻笑一声,不退反进,两根长袖轻舞,在空中蔓延,好似两条长蛇般朝着顾迟捆去。 顾迟手中长刀挥舞,斩向那两条长袖,刚猛的劲道却在接触长袖的一瞬间被尽数卸去,蜿蜒缠绕间,长袖竟直接将长刀裹住,猛地向后一拉。 长刀脱手,被崔莺莺夺去。 武器被夺,顾迟浑身上下的气势顿时泄了四成。 反倒是一旁夺兵的崔莺莺站在原地,清冷的气质中忽而多出一股子肃杀的气息。 这……这怎么可能! 一招夺兵! 咕噜…… 吴志平咽了口唾沫,满脸不相信地盯着崔莺莺。 自己可是七品家,凝聚出来的书傀至少也有八品战力。 对面呢? 不过是一个月刚迈入家的新人,刚凝聚书傀不久,顶破天也就九品的战力。 而且,看崔莺莺那模样似乎还是走的乐家路线。 八品兵家书傀对战九品乐家书傀,怎么看都是自己的赢面更大。 可……可凭什么是我被夺兵了? 除非…… “你不是八品,你是七品!”吴志平盯着孟辛,惊呼出声。 后者不语,只是一味看着崔莺莺手中那柄几乎实质化的战刀,以及崔莺莺那渴求的神色,微微颔首。 几乎也就在孟辛点头的那一刻,吴志平神色惊恐地看着崔莺莺张口,一寸一寸把自己那柄战刀吞了! 每吞下一寸,崔莺莺的气息便强上一分,吴志平的脸色也随之变得苍白一分。 等到最后一寸刀柄被吞下,崔莺莺身上立时有着一阵风暴炸开。 同一时间,就连孟辛都听见自己体内传来一阵脆响。 那是桎梏被冲破的声响。 突破了! 家,六品! 那一刻一股新生的力量自身体深处涌现,小部分弥漫四周,滋养肉体,大部分力量则是上涌,汇聚在泥丸宫内。 在泥丸宫中,一个透明的茧房正在吸收四周不断溢散进来的雾气。 伴随着雾气的吸收,茧房一点点凝实。 隐约间,能够瞧见一道似真似幻的人影正在孕育。 “啧!味道不错,就是煞气太淡了。看来你的虽然写的是军伍之事,但就你而言,应该并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见过老将。” “更多的,还是道听途说吧?” “否则,你这书傀也不至于这么弱啊?就这契合度,顶多也就是乙等!” 孟辛咂了咂嘴,心中却是不免有些惊喜。 原来书傀之间也是能相互吞噬的。 吞噬,就能壮大。 吞噬,就能变强。 吞噬,不比老老实实写书来得更快? 念头几乎是刹那间便在孟辛脑海中腾起。 但就在这个念头腾起的刹那,孟辛眉头一皱,泥丸宫中的透明光茧轻微晃动,泛起涟漪。 涟漪如刀,转瞬斩在念头之上,将那般念头尽数斩灭。 不远处,战刀被吞,书傀受损,吴志平一口鲜血喷出,脸色惨白,满脸惊怒地盯着孟辛: “你……你竟敢吞我的傀兵!” 孟辛神色如常,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就许你大放厥词,不许我给你个教训了? 只吞武器,那都是便宜你了。 我这不是还给你留了半个书傀吗? 真要是狠下心,打爆你书傀,让你修为半废! “你信不信我把你书傀一起吞了?”孟辛瞥了眼吴志平的书傀,淡淡道。 声音落下,吴志平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崔莺莺却是双目放光,直勾勾地盯着“顾迟”。 那模样,活像是一匹饿了半个月的恶狼,终于瞧见了绵羊。 “你……你……你……” 吴志平气得说不出话来,却又不敢赌孟辛敢不敢吞掉自己的书傀,只能认怂般将书傀收入眉心。 就在他打算灰溜溜逃离时,一道佝偻人影的出现,让他于绝境中看到了希望。 那是…… 通文馆馆主:吴申。 “爷爷!” 吴志平高喊一声,连滚带爬地逃到吴申身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起来。 “爷爷!你可要替我做主啊!这个沐尘,目中无人,仗着自己有丁点成绩就在通文馆为非作歹,强行将所有说书场次都换成他的《西厢记》和《西游记》,完全不给其他家留活路!” “而且,这人走的是邪路,就在刚才,他居然驱使书傀吞了我的傀兵!” “同类相食,这在百家之中可是大忌啊!” “爷爷,你得替我做主,废了他!” 第16章 吴志平:我,我是真孙子! 吴申,一个身形佝偻,满脸老人斑的老者,好似行将就木般,似乎一阵风吹来,都能把他吹倒似的。 不过,也就是这样的老人,踏进大堂的一瞬间,整个大堂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自老人身上爆发出来,让崔莺莺动弹不得。 瞥了眼孟辛,随后老人笑盈盈地看向吴志平,轻声道:“别急,平儿。慢慢说,把事情都说清楚。” “今日爷爷在这里,只要道理在你这里,爷爷定会为你做主的!” 闻言,吴志平双目一亮,顿时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将所有的锅全部甩到孟辛身上。 在他的叙述中,孟辛完全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不杀他不足以平民愤。 吴志平说完,吴申看向林路,问道:“平儿说的可是实话?” 林路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紧抿着嘴唇,神情纠结,变化不止,最终眉宇间显露决绝之色,似用尽全身的力气,摆了摆头。 摇头……是他最后的倔强。 吴志平眼底闪过一抹凶光,狠狠瞪了林路一眼。 不识时务的老狗!真以为你摇头,爷爷就会倒向你? 痴心妄想! 这可是我爷爷! 我的亲爷…… 啪! 念头还未闪完,一阵清脆的巴掌声自脸颊骨传来,发出嗡咙的声响。 紧接着声音而来的,是一阵几乎让人麻木的疼痛,直接钻进大脑深处。 甚至于他吞咽口水时,都能清楚地感受到那阵腥甜。 那是……血的味道! 吴志平大脑宕机,僵硬地偏转脑袋,看向身旁的吴申。 方才的那巴掌,就是自己的亲爷爷打的! 不看不要紧,一眼看去,吴志平的心入坠冰窖。 刚才还一脸慈爱,笑呵呵望着自己的爷爷,此刻正用森冷的目光审视自己。 “爷……爷……”吴志平手捂着肿痛的脸庞,一脸懵圈地盯着吴申。 心里直呼自家爷爷是不是打错了人! 他这巴掌不该扇在“沐尘”身上吗? “三公子,这孩子自幼父母双亡,从小就被我宠坏了,还请公子勿怪,小老儿在这替他道歉。” 在吴志平一脸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那作为家绝对掌权者的爷爷居然对一个新晋家躬身道歉。 这……这怎么可能! 我爷爷,当代家的家主啊! 那一刻,吴志平只觉得自己心中最大的靠山在一瞬间崩塌,莫名的恐惧自心底上涌,弥漫全身。 孟辛的脸色从始至终都很平静,直到吴申一巴掌扇在吴志平脸上时,嘴角才微微上扬。 家家主? 通文馆馆主? 很强吗? 整个上京都,除了宫里的那一位,孟家不惧任何人、任何势力。 便是当朝几位皇子,亦不敢开罪孟家。 家家主? 说得好听点,是家主,但实际上呢? 家在百家之中不过末流,家主的地位就和上京都内的小世家差不多。 如孟家这般庞然大物,断不是他们招惹得起! “道歉犯不着,该收的利息我也收到了,只要他日后不仗势欺人,今日这事便算翻篇了。” 吴申都这种态度了,孟辛还能说啥,只能顺坡下驴,将此事翻篇。 随后话锋一转,说起另一件事: “吴馆主,之前来家学得匆忙,很多基础知识尚且不懂,不知今日可否找人为我补讲一二?” “自然。”吴申笑着应道,随即看向旁侧的林路:“林路,你带三公子去书阁,三公子不懂什么,你便为他讲什么。” “你是通文馆的老人,也是家的老修行者。那些基础知识,你记得最牢,由你带路,再好不过。” 说完,又从怀中摸出一枚玉质令牌交给孟辛。 “三公子,这是家主信物,持此令牌,你可自由出入书阁九层。” 孟辛也没当回事,顺手将令牌接过,让林路前方带路,自往书阁而去。 等到孟辛远去之后,吴申方才长抒一口气,原本佝偻的身子此刻似乎弯得更低了。 “爷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过是一个新人家,如何值得爷爷你……” 眼瞅着孟辛走了,吴申身上那生人勿进的气息散去,吴志平忍不住开口道。 话还没说完,下一秒他就感受到了来自吴申的死亡凝视。 “闭嘴!臭小子,看来我这些年真是把你给宠坏了,才会让你如此无法无天!” “通文馆?放在卧虎藏龙的上京都中根本就只是一个不起眼儿的小势力而已!” “那一位,可是来自上京都中最凶悍的家族……孟。” 孟! 最后一个字落下,吴志平整个人仿佛遭受晴空霹雳,心中最后残留的那点愤恨和怨念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庆幸。 庆幸自己还活着。 庆幸那一位大人不记小人过,没有找自己麻烦。 否则,自己就真死定了! “可……可那样的大人物为什么会来我们家,他不应该选择儒家吗?” 吴志平不理解。 放着儒家这样的康庄大道不走,非得走家这样的羊肠小道? 那不就相当于富家少爷放着金山银山不要,转头当起了乞丐? 若是他有机会走儒家之路的话,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儒家。 “那就不是你我爷孙应该关心的事情了。反正这一位愿意来家,对我等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这,或许就是家兴盛的大好契机,你我一定要把握住才行!” 吴申再一次对吴志平告诫道。 “而且,就算抛开身份不谈,单论天赋,你见过家历史上谁能在一个月内,凭借一本突破到七品?” “他那本一个月的热度,顶得上你写五本了!” “更重要的是,这才一个月而已,西厢记还没有在京都之外,全国各地完全铺开。” “到时候又会有一波声望之力自四方汇聚而来,成为他的修行资粮,助他突破。” “甚至于,那本西厢记还不是他文笔的巅峰。我有预感,他如今正在写的那本《西游记》,一定会打破西厢记的记录,成为传世经典!” “所以,我愿意倾尽整个家的资源来托举他!” “托举他,亦是托举我们自己!” “至少,外门说书人这几日的收入便顶得上之前一月的收入了。” 吴志平陷入沉默,他听懂自家爷爷话里的意思:“所以,这几日外门说书人的演说场次,是爷爷你亲自安排的?” 吴申点头。 吴志平低着头,抿着嘴,长叹一声:“爷爷,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等他从书阁出来,我会亲自去请罪的。” 闻言,吴申褶皱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在吴志平的肩膀上拍了拍: “有时候低头示弱并不见得是件坏事。或许,这也会是你距离上三品最近的机会!你呀,好自为之吧。” 第17章 诸子百家 通文馆,书阁。 书阁共有九层,第一层为开放式大堂,是家内部审核作品的地方。 毕竟,所有的不是一经写好,就能直接交到说书人手上进行讲述的。 在这之前,还需要家内部专业人士进行审核、评判。 其中,包括对质量、内容的审核。 质量审核便不说了,好的作品优先讲诉,差的作品往后排队,就算石沉大海,也是常有的事情。 至于内容审核,则是看其中有没有反朝政,反帝王的危险言论,提前将之扼杀在萌芽中,免得引火上身。 从第二层起,一直到第九层,都是家的藏书。 其中,大部分都是之前家创作的一些过气,剩下的部分则是家的修行法门、注意事项,以及诸子百家的简单介绍。 孟辛拿出家主信物,顺利登上顶楼。 一边拿着书看,一边听林路讲解百家知识。 诸子百家,说是有百家,但实际上的大流派也不过十几个而已。 百家,更多的是指大分类下的诸多小世家。 就比如儒家,就可以分为孟氏儒家、徐氏儒家、张氏儒家等。 而且,诸子百家说是联盟统一战线,相互平等,相互尊重,可实际上,在百家传承发展的这么多年里,早已经形成一条公认的鄙视链: 上三家,中四家,下四家,末流诸家的划分。 上三家为:儒、兵、道 中四家为:法、农、墨、医 下四家为:名、阴阳五行、纵横、杂家。 至于未在那十一家中提及的家,自然也就和乐家、丹青家等归于末流。 不过,纵使同为末流,也有高下之分。 至少,如乐家、丹青家这样的存在,处境就要比家好上不少。 毕竟,前两者能被搬上贵族的大雅之堂,而家大多只能进入平民百姓的视野,难登大雅。 …… 孟辛一边看,对面的林路一边讲。 一番讲解下来,孟辛对整个诸子百家的局势总算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 当然,最清楚的认知还是家的地位。 低! 低落尘埃!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对我而言,能更好地掌控家。 孟辛翻着书籍,忽而瞧着一页纸上的信息,眉头微挑: “林叔,这纵横家怎么才被列入下四家?我看这简介里面写得挺强的啊:” “苍生涂涂,天下缭燎,诸子百家,唯我纵横。” “这不挺霸气的吗?” 闻言,林路苦笑一声,叹了口气: “三公子如此称呼,小老儿惶恐” “不过,纵横家当年又何止是霸气。昔年纵横家巅峰之时,甚至能力压上三家,便是儒圣在世,也得敬鬼谷三分。” “只可惜,纵横家走的是合纵连横之道。昔年人族疆域破碎,各国诸侯各自为战,相互征伐之时,纵横家能游走其间,大放异彩。” “但在大周建国,疆域一统后,国家内部稳定,无需合纵连横之策,纵横家也以极快的速度没落。传人隐居深山,未再出世,使得纵横家的排名一落再落。” “如今,也就只能排在下四家之列了。” 孟辛脸上露出了然之色。 百家的兴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和国运民生联系在一起的,和天下大势联系在一起。 因为国家统一,便不需要合纵连横,只需要稳定的秩序,休养生息的国策,强大的戍边战士、 所以儒兵道三家兴起,曾经显赫一时的纵横家没落。 …… 历史过往虽然枯燥,但孟辛却看得很认真。 了解这些历史能让他在之后的写作中,微调部分剧情,符合天下大势。 比如? 比如西游记里的那句“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是肯定不能写的。 得删了。 倒不是孟辛自己受不住,主要是他怕家受不住,这要是换成儒家,说不定他写了。 毕竟,儒家文章里不也常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吗? “三……三公子,小老儿有句话不值当讲不当讲?”就在孟辛专心看书的时候,林路支支吾吾地发声。 孟辛抬头,看了眼林路,摆了摆手道:“但说无妨。” “之前少馆主提及三公子书傀相食之事,还望公子放在心上,日后勿要再犯。” “此法虽能快速提升修为,但吞噬一道实属邪道。而且强行吞下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若是无法将其炼化融一,轻者修行路断,重则走火入魔,暴毙而亡。” “更重要的是,馆主既然将信物给了您,您自当以身作则,为一众家修行者树立榜样才是。” 吞噬,邪道? 这玩意儿是挺容易上瘾的。 吞了第一口,就忍不住想要多吞几口,好像是有点问题…… “少爷,你别听这老头危言耸听。别人吞有问题,但我吞没有。” “我的本命天赋可是吞灵。吞噬世间一切有灵之物,反哺少爷修行。” “就算在吞噬之后会有些许杂念残留,但以少爷您的心境修为,完全不必担心。” “我不知对旁人而言,吞灵是否安全。至少对少爷您而言,此事利大于弊。” 孟辛心底忽然传来崔莺莺反驳的声音。 啧! 这妮子是生怕自己的口粮没了啊。 “放心,我心中自有分寸。” 孟辛将崔莺莺安抚下来,随后看向林路,微微颔首:“林叔之言,小子谨记。” “不过……这信物到底有什么用?不就是用来开书阁的吗?” 孟辛眨了眨眼,将玉牌提溜在手上,随意地摆了摆。 见状,林路吓得一哆嗦,生怕玉牌落在地上摔碎的,恨不得将双手伸过来借助。 可又怕自己的举止过于孟浪,硬生生给忍住了。 “公子小心!此乃家主信物,持此物者,便是下一任的家家主!” “当小心保存,万不可如此胡闹了!” 说到此处,林路的声音都变得低沉了些许。 啊? 孟辛愣住了,一把将摇摆的玉牌抓在手里,整个人的脸色古怪到了极点。 不是…… 我知道这玩意儿是家主信物。 但持有此物,就能成为家的下一任家主? 这……这东西得来是不是也太容易了一些? 其他诸子百家想要挑选家主继承人,哪个不是要经历三关九试,层层选拔,最终才能得个待定的头衔。 结果…… 我啥都没做,直接就成了准家主? 家也太没牌面了吧? 哦,对! 家本来就没牌面。 就凭我孟府三公子的名头,拿个家家主的名头,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第18章 真·负荆请罪 孟辛在知识的海洋里畅游一番,等到他从书阁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通文馆内基本没人,就连林路,孟辛也在傍晚日落前便将他打发走了。 下楼出门,一步跨出门槛时,孟辛愣在那里。 书阁外的院坝上,一个赤裸着上半身,背负荆棘的小胖子单膝跪在地上,瞧见孟辛出来,朗声道: “吴志平前来向三公子负荆请罪!恳求三公子谅解。” 孟辛:(O_O)? 这是什么鬼? 我不是都已经说了,事情翻篇了吗? 这家伙是怕我秋后算账? 孟辛有些意外,但还是接受了吴志平的道歉。 毕竟,对方已经用上了历史上认错的高规格礼仪:负荆请罪。 “起来吧,我说过事情已经翻篇,便不会再追究了。”孟辛摆了摆手。 闻言,吴志平爽快起身,连忙解下背上的荆棘,将衣服套在流血的背上,一路小跑到孟辛身旁。 “三公子放心,从今以后,我吴志平唯三公子马首是瞻。整个家内,您要是看谁不顺眼,只管告诉小人,小人去替你收拾他们!” “您有什么不方便出面办的事情,也只管交给小人,一切后果皆由小人一力承担!” 吴志平拍着胸脯保证道,那模样活像是一个恶霸的狗腿子。 孟辛听得嘴角一抽。 你这么凶,搞得我像是个反派诶! 咱可是孟家人,妥妥的正派人士,稳站道德制高点的存在。 不过,孟辛瞧着送上门来的吴志平,倒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几日西厢记在上京都内掀起的风波你听说了吗?”孟辛淡淡问道。 “啊?什么风波?西厢记还有风波的?” 吴志平眨了眨眼,一脸懵逼地望着孟辛。 他就只知道西厢记在茶楼热度爆棚,惹人眼红啊,这玩意儿还能掀起风波? 瞧着那愚蠢且清澈的大眼睛,孟辛切身体会到家的地位到底有多低了。 啧! 这么大的事情,在上京都的中上层世家都传开了,结果这小子愣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仔细一想也合理。 要是他知道的话,也不敢来招惹我吧? 孟辛摸了摸下巴,思忖片刻,还是将西厢记在上京都惹出的风波告诉吴志平。 等到孟辛说完,吴志平整个人已经呆住了,眉宇间神情复杂。 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好像……就好像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没有进去,顺利溜了出来吧。 此刻,吴志平内心惊涛澎湃,久久难以平复。 艹! 哪个狗日的这么不要脸,家都已经这么卑微了,还想要害家! 借家的剧情行凶,这不就是把屎盆子往家头上扣吗? 也就是张相国讲理,你换个不讲理的世家,说不定家现在都已经被逐出上京都了! 仅从孟辛的叙述中,吴志平便感受到幕后黑手对孟家和家的深深恶意。 隐约间,他似乎看到了一张巨大的黑网正朝着自己和孟家罩过来。 甚至于在那一刻,他已经在脑海中脑补出一场惊天阴谋的戏码。 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快速起伏,但那双眼睛里充斥着的不是惊恐,而是兴奋! 这,或许是他成为孟辛心腹的最佳机会! 吴志平好一会儿才将激动的心情压下,用低沉的嗓音问道:“三公子觉得是家内部有人泄露了情节?” 孟辛点头。 “公子这种设想倒也不算错。但家内部负责书籍审核的几位,都是家的老人。他们对家绝对忠心,不会做那等自掘坟墓的事情。” “我倒是觉得公子真要查的话,不妨去翰林院查一查。” “若是公子不方便去,吴某愿意替公子走一遭。” 吴志平提供了一个新方向。 翰林院? 孟辛略感诧异。 家的事情,怎么又和翰林院扯上关系? “公子不知倒也正常。家虽然是诸子百家之一,看似不入朝局,实则我们也算是朝廷的编外部门。” “翰林院,便是家名义上的主管上司。家所有的,在对外讲诉前,都会抄录一份送到翰林院审核、评判。” “当然,这种审核更多只是走个形式,基本上翰林院的那些官员看都不会看一眼,直接扔进书库里封存。” 吴志平说到此处,并未接着往下,而是偷偷看了眼孟辛。 孟辛眉头微蹙,之前他倒是不了解家和翰林院之间居然还有这层联系。 如此说来的话,比起在家泄露情节,翰林院的那群人嫌疑更大。 毕竟翰林院这种地方,对家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但对上京都那些大世家而言,不过是一群无所事事的进士聚集地而已。 想要将手伸入翰林院,再简单不过了。 可嫌疑大归大,想要从那些翰林院编修、学士之中找到泄露者,可着实不是一件轻松事情。 尤其是孟家老爷子已经表态,让他自己处理这件事情。 也就是说,老爹和老爷子都不会帮忙,只能靠他自己查了。 “你能查得出来?”孟辛看了眼吴志平。 后者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道:“我有门道!” 孟辛点头,道:“此事便交给你去查。” 吴志平双目放光,一口应下:“公子放心,明日晚饭之前,我定给公子一个交代。” 将任务接下,吴志平满脸谄媚地将孟辛送出通文馆。 孟辛离开通文馆后坐上马车,回孟府去了。 半路上,崔莺莺自眉心飘出,一脸焦急地看向孟辛:“少爷,张郎去哪儿了?” “我都已经大半天没见到他了。” “但我能借助冥冥中的精神联系感应到张郎的气血在上涌,他的精神在激荡,高度紧张。” “他……他一定是进入了战斗状态!” “少爷,张郎是遇袭了吗?” “他在哪儿?我们快去救他好不好?” 急促的声音传出,孟辛眼皮一抖,径直闭上,呼吸逐渐绵长,不多时便有着一阵轻微的鼾声响起。 “少爷?” “少爷……” “少爷?” 崔莺莺一连唤了几声,孟辛都没反应,就像是进入深度睡眠一般。 “……” 崔莺莺沉默了,原本焦急的神色复归平静。 那一瞬间,虽然孟辛什么都没说,什么反应都没有,但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若真是张郎遇袭,少爷又怎么可能在这里装睡呢? 少爷,你装睡装得再像,也只能骗外人。 我可是和你心意相通的书傀啊! 所以,张郎定然不是遇袭,而是遇到了其他事情,让他心神激荡,难以平复。 对一个男人而言,除却战斗之外,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热血沸腾呢? 男人,女人…… 呵! 臭男人! 有本事你就一直别回来! 第19章 诗会余波 同一时间,张府。 张卓散值归来,换上一身便服,用过晚饭,伸了个懒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抬头望去,便见一身穿袭藕荷色长裙,头上梳着长髻的妇人夺门而入。 妇人身材丰腴,气质脱俗,举手抬足间都有着一种难以言明的贵气。 当她踏入房屋的那一瞬间,即便是在朝堂上高居上位的相国,都要矮上一头。 此人,便是相国府绝对权威的女主人,张卓的夫人:朱琪英。 除却上述的两个身份之外,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当今圣上的大女儿,大周皇室的长公主! 朱琪英入门,径直侧坐在张卓身旁,冷着一张脸,却又什么话都没说。 眼见姑奶奶这副神情,张卓心里一突,暗道一声不妙。 不是,我这两天也没招惹夫人啊? 难道是因为诗会的事情? 一念至此,张卓心中已然生出几分了然,说道:“夫人何故如此?难道是因为孟家那小子今日坏了倩然的诗会?” “夫人放心,明日我定找孟子平那厮要个说法!” 朱琪英斜眸瞥了眼张卓,淡淡道:“与那孩子无关。” “诗会虽然散了,但若是能借诗会之事敲醒京中的诸多世家,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而且,那孩子的诗词我看过,便是徐阁老当年也未曾有这般少年意气。” “我那位老大姐倒是给倩然谋了个好婚事。” “不过,我听说你在府邸之外公然开口,坚决不会让孟家三子入赘张家?” 说到最后,朱琪英眉眼微挑,一双凤眸凝视张卓,压迫感顿起。 只是一眼,张卓整个人呆在原地,满脸迷茫。 不是,我听见了什么? 你那位好姐姐给倩然谋了个好婚事? 所以,孟家嫡子来张府拜见,言说想要让孟家三子入赘,以全倩然名节之事,是夫人你一手操办的? 可……可…… “可我怎么半分消息都不曾听到?”张卓满脸疑惑地看向朱琪英。 闻言,朱琪英淡然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道:“你一个堂堂相国,公务何等繁忙。送樊将军到府上后,连门都没进,便去府衙当值去了,一直到深夜才回来。” “你的公事都已经如此繁忙了,这点私事我怎敢劳烦你。” 啧! 你听听这话里夹枪带棒的。 不就是埋怨我这几日只顾着外面,没照顾家里吗? “夫人,我……我这实在有难言之隐啊。衢州大旱、樊叔归京,西部边防得重新布置、西域梵国派出使者欲出使大周、北境边境邪魔滋扰……”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实在让我焦头烂额。等这几日我忙完,一定抽出时间好好陪陪夫人和倩然。” 张卓连忙告罪道歉,随后话锋一变:“可……可倩然的终身大事你总该同我商量的啊。我张家如今在上京都内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世家。” “便是要入赘,也该那孟家嫡长子入赘才合规矩!” 孟家嫡子? 朱琪英冷笑着看了眼张卓:“夫君倒是硬气,可孟家真要是让长子入赘,你敢接吗?” 额…… 张卓沉默了。 他……确实不敢。 别说他了,整个大周都无人敢如此吧。 毕竟,那可是孟家,儒家执牛耳者。 便是大周历代帝王,也不曾有过将孟家嫡长子招为驸马的打算,顶多也就是将公主外嫁。 “行了,我知道你瞧不上那孟家三子。但我倒是觉得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有些人似潜龙在渊,蛰伏等待,为的便是一飞冲天的机会。” “这是孟家三子今日在诗会上写的诗,想来你应该未曾看过吧?” 朱琪英手腕上的玉镯子微光一闪,便有一叠纸张被其拿在手上,轻放在张卓面前。 张卓不以为意。 不过是一个九年童试不过的学渣写出来的诗词,有甚好看的? 可就在张卓随意拿起一张纸,漫不经心地瞟上一眼时,整个人都愣住。 脖子僵硬转动,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纸张,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的看。 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将这张纸放下,随后看起了第二首,第三首…… 等到他将这些诗词全部看完的时候,嘴巴张得已经能塞下一个大鸡蛋了。 “这……这真是孟家三子写出来的?”张卓满脸不信地说道。 朱琪英颔首。 “诗会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他提笔作诗,一气呵成。” 张卓低头看着桌上的诗词,长吐出一口浊气,喃喃自语道: “难怪孟家这些年一直坐看徐阁老坐大并不慌乱,感情是一直将这张王牌握在手里。” “看来孟家三子九次童试不过,也应该是孟家故意为之才对。” “如此诗词造诣,即便不入儒家,入个兵家也当有不错的成就。只可惜啊……他入了家。”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张卓言语间已经带着少许惋惜。 朱琪英倒是不怎么在意:“家怎么了?这孩子写的挺不错的。我就挺爱看。” “而且,谁告诉你入了家便不能回头?对孟家而言,重头再来很难吗?” 朱琪英一语点醒梦中人,瞬间让张卓明白过来。 “所以这婚事?”张卓看向自家夫人。 朱琪英轻抿了口茶:“不着急,慢慢来吧。反正我瞧着倩然对那孩子的感观还算不错,今日主动让杏儿送帖,请他参加樊将军的私人接风宴。” “对了,今日那孩子在诗会上与陈家对赌,赢了陈家的书局。” “既然咱是见证者,咱就得督促陈家守信。一些个书局,虽然会让陈家肉疼,但也不至于拿不出来。倒是孟家脸皮子薄,不一定愿意开口,你到时候记得提一嘴。” “若是这孩子日后真入赘到咱们张家,这不就是倩然的家产了?” “啊?” 张卓惊咦出声,心说自家夫人这偏帮得也太明显了吧。 “夫人,如今朝堂上的三足鼎立可是陛下好不容易造就的局势。我若是和孟家走得太近,陛下……” “放心,父皇不会说什么的。算算时间,孟老爷子也快致仕了。” “孟老爷子一退,朝堂之上便是徐阁老一家独大,你以为凭你那点实力,能和徐阁老抗衡?” “唯有提前和孟家打好关系,结成联盟,你们才能在孟老爷子致仕后,制衡徐阁老。” “那,才是父皇想要看到的局面。” “孟阁老要致仕了?可……可他的身子骨明明还很硬朗?” 听到这个消息,张卓愣住了。 这个消息,他堂堂相国都不知道,可夫人却知道? “嘘!” 朱琪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 “这是当年太祖皇帝同孟家先祖的约定,是皇室辛秘。你心里知道便是,可别出去到处说。” “孟家小子入赘,看似是为了保护倩然的名节,实则也是为你的政治生涯护航。” “你都当了这么多年官,难道还不明白官场里的那一套?” “帝王之术,首重平衡。” 第20章 画师?明明是行走的PS! 翌日清晨,孟府。 孟辛睡醒走出房间,刚到院子里,懒腰伸到一半,神情忽而古怪起来。 不由得抬手搓了搓眼睛: 咦! 老张你怎么大清早跪在院子里啊! 不是,你跪就跪吧,还非得把小石子儿放在膝盖下面干啥? 地砖跪着不过瘾,特地给自己上强度? 张生瞧见孟辛,立刻投来求救的目光。 他自己也没想到啊,昨晚上陪着张松刺激了一夜,今早整个人晕乎乎的回来,刚踏进院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崔莺莺提着把刀站在院子里。 然后? 然后他就跪在这里了。 “少爷,救命啊!” “我可是听了您的吩咐才去的,您可千万不能见死不救啊!” 张生疯狂传音求救。 最终还是孟辛出面,开口说了句:“莺莺,让他起来吧。” “醉花坊是我派他去的。不是为了作乐,只是为了实地考察,为大周,为人民写一本事关民生的。” 下一秒,孟辛就感受到崔莺莺疑惑的目光。 什么非得去青楼写啊! 不过,孟辛还没开口,崔莺莺自己就反应过来,一张俏脸涨得羞红,狠狠瞪了眼张生,化作一道乌光钻进孟辛眉心。 眼瞅着崔莺莺落入孟辛眉心,张生可算松了口气,这才抖动着双膝起身,满脸幽怨地望着孟辛。 但凡少爷您早点出来,自己也不用受这份苦啊! “和张松见过面了?” 孟辛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淡淡问道。 张松连忙点头,应道:“少爷,已经见过了。起初的时候,他对画连环画还比较抗拒,有着一丝独属于匠师的矜持和清高。” “不过,我将少爷告诉我的那番话转告给他,瞬间就将他折服了,不仅应下此事,更是当场作画数幅,让我带回来给少爷瞧瞧。” 说着,张生从怀中摸出数卷画纸,在孟辛面前展开。 嘶! 只是一眼,孟辛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暗自惊叹。 啧! 要不说这种活儿还得画师去做呢? 简直就是行走的PS啊! 该突出的地方突出,该省略的省略,深得其中三昧,主打一个视觉冲击。 画技之精湛达到什么程度? 明明是隔着一张纸,可孟辛只瞧上一眼,脑海中立时就有了画面感,甚至这些画面还像跑马灯似的不断变化! 这玩意儿,简直就是行走的DVD啊! 便是孟辛瞧着,一时间也是气血过盛,神龙昂首。 “少爷,你醒了啊,我正好给你打了盆水洗脸,老爷让你洗漱完去前厅见他。” “咦!少爷你这么早就在看稿子了?还真是勤奋。” 孟辛正看得入神,忽而听见一阵清脆的声音传来。 却是江小霞端着盛满水的铜盆走进院子,正打算把铜盆放在石桌上,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孟辛手里的画纸。 “哐当!” 盆子摔在地上,水溅了一地,江小霞羞得满脸绯红,一时竟是大脑放空,不知所措地望着自家少爷。 直到水盆砸地的声音响起,孟辛这才惊醒,慌乱地将画纸盖住,盯着手足无措的江小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少爷和丫鬟就这样大眼瞪着小眼,直勾勾地望着对方。 “少……少爷,水……水洒了,我去重新接。” 还是江小霞被孟辛看得羞得不行,慌忙捡起地上的水盆,疯一样地逃出去。 江小霞走了,孟辛心头的尴尬终于散去了大半。 可那种社死的感觉如影随形,久久不曾散去。 眼角余光一撇,张生这小子竟还在一旁偷笑! 张生:罒ω罒 艹! 就是你小子刚才明知道人来了,不提醒我是吧? 让我出丑,让我社死! 看来我是真出来早了,就该让莺莺好生收拾你的! 孟辛将画纸叠好,递给张生,让他收好。 这玩意儿就是个定时炸弹。 今日也就是江小霞看见了,顶多尴尬点,还不至于生出什么乱子。 这要是让其他人瞧见,指不定乱嚼自己什么呢! 不多时,江小霞端着一盆水回来,脸上虽然还带着红晕,但整个人大体上已经放松了不少。 将盆子放在石桌上,然后拧干毛巾伺候孟辛洗漱。 孟辛一边洗簌,一边解释道:“小霞,其实刚才我是在……” “少爷不必说。小霞知道的。管事的嬷嬷们说过,如少爷这般年纪,正是对这种事情好奇的时候。” “小霞是少爷的贴身侍女,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江小霞两颊绯红,将头低着都快埋进山峰里,小声说道。 孟辛:…… 不是,我就只想解释一下,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表忠心大会了? 一个小丫头片子,一天到晚也不知道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孟辛翻了个白眼,右手的拇指扣住食指,在江小霞脑袋上来了计脑瓜崩。 “小丫头乱想什么呢!” “把这里收拾了,我去前厅见老爹。” 说完,孟辛并指对着张生一点,后者化作一道黑芒没入眉心,孟辛径直往前厅而去。 前厅大堂之中,孟子平坐在主位,孟守仁坐在右侧首位,左边椅子空着。 二人手里皆拿着纸张,全神贯注地看着,以至于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孟辛来了。 孟辛足足等了半刻钟,孟子平方才抬起头,长抒出一口浊气,一双眼眸中精光迸发,神采四溢,嘴里更是连着说了数个“好”字! 抬头,看见孟辛的那一刻,孟子平脸上的笑容尽数收敛,换上一副严厉之色。 “啪”的一声,孟子平将纸张拍在桌上,看向孟辛,绷着脸道:“老三,我听说这些诗词是你昨日在诗会上写的?” 孟辛低头看了眼,是自己的词,随即点头。 “我且问你,你是在何处抄的?” 抄? 老登你这是不信我啊! 孟辛斜眼,偷偷看向旁侧的孟守仁。 孟守仁微微一笑,给他一个安心的手势,孟辛心中大定,朗声道:“老爹,这是我写的。” “试问普天之下,除了我之外,又有谁能写出如此精妙绝伦的诗词?” “真是你写的?”孟子平眉头微蹙,再次问道。 孟辛点头:“如假包换。” “你连童试都过不了,也能写出这种诗词?”孟子平再问。 孟辛:…… 怎么来来回回都拿九年童试不过说事啊! 童试不过,就代表我诗词水平不行呗? 什么歪理! 昔年大唐诗仙李白,不也是没功名在身,但诗词却名传千古吗? “老三,如实回答!这些诗词真是你写的?” “此事事关重大,切不可胡言!” 孟子平语气一沉,眸光犀利,凝视孟辛。 “额……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我抄的。” 抄的? 孟子平双眼微眯,语气却忽而变得缓和不少:“细细说来。” “我是在梦里抄的。之前老爹不是把我打了个半死吗?” “我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都不见好,还是母亲请来白马寺的大和尚和黄花观的观主联手做了好几场法事才把我救回来的。” “自那之后,我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这些诗词,包括我写的西厢记,还有我现在正在写的西游记,都是自梦中来的。” “不过,我抄梦里的东西,总不能真说我抄袭呗?” 孟子平态度缓和的那一刻,孟辛便明白自家老爹想要的是什么了。 他要一个说法,一个孟家废物三子为何会一跃成为麒麟儿的说法。 到底是孟家包藏祸心,执意隐瞒,还是孟家子忽然开窍,一夜顿悟,这都需要一个说法。 这个说法,往往决定了宫里那一位的态度。 所以,孟辛选择“坦白”。 听到这话,孟子平紧绷的情绪彻底放松下来,淡淡道:“当真?” “真是这样的。要不老爹你随便出个题考我不就行了?”孟辛道。 孟子平颔首:“这倒也不失是个好主意。不过,我出题未免有包庇之嫌,孙公公既然是替陛下来访的,不妨便请孙公公出题吧。” 声音落下,大堂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道干瘦的人影浮现,那是一个面白无须的老者,脸上永远带着笑容,笑盈盈地走到空着的左首椅子上坐下,端起一杯清茶抿了一口,用尖细的嗓音说道: “既然孟大人都这般说了,咱家也不好拒绝。便替陛下出题一首,名曰:功绩。” “孟三公子,请吧。” 孙公公褶皱如菊花般的笑脸,笑盈盈地望着孟辛。 公公! 果然是宫里来人了。 否则老爹也不会是刚才那番作态。 孟辛心中一定,略微一思忖,便开口朗声道: “周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