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入冥界》 执念成梦 “阿叔,你怎么样了?”我红着眼睛问道。阿叔的肚子已经疼了一天一夜,整个腹部按上去硬邦邦的,胀胀的。他疼得声音都是嘶哑的。这一次好像比以往更严重了。我恨自己为何还未到能扛事的年纪,眼睁睁看着他常年被胃痛折磨。 “阿妹呀,我想喝口汤。”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眼里的光,我以为他终于有胃口吃东西了,是好转。就开开心心去盛了半碗汤端到床前,我把他扶起,他端着碗喝了几口后,端碗的手突然间僵硬了,也停止了吞咽。身子直直地往前倒,眼睛翻白,嘴里大口大口吐着气。 我吓呆了,边喊:“阿叔,阿叔,你这是怎么了?”边拍他后背,他用仅存的一丝意识指着地上的鞋子,然后伸脚下去,我知道他的意思,赶紧帮他穿好了鞋,扶他半躺着。 “阿叔,我去叫医生,你等我,一定等我!”我握着他的手,大声说道。我直奔出门口而出,一路向北跑,由于跑得太快,拖鞋套进了小腿上,我一把扯下扔了,捏着拳头继续奔跑,我想用速度跟死神赛跑。 跑了两里地,我喘着粗气几乎昏厥。等我缓过来,带医生回到家里,一切都来不及了,医生说,迟了,生命体征全消失了,可以准备后事了。 远房族人都说把他火化了,骨灰扬了,毕竟没有后人管。可我坚决反对,我说,我就是他后人,我要让他完完整整地入土为安。后来,在我的坚持下 ,他得以安葬在这片故土里,在他昨天刚刚挖完红薯的地里。 出殡那晚,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只有我一个人送他出去。手电筒透着微弱的光,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那四个抬棺人后面,到了挖好的墓坑前,看着棺木缓缓放下,第一铲土下去,我就感觉自己血液都是凉的,透心的寒,永别了,阿叔,最疼我的阿叔再也回不来了。 时逢三月,稻田里蛙声一片,格外响亮,它们陪着我奏了一夜的哀乐。从此,我再听到蛙声都莫名地伤感。 阿叔一生未婚,无儿无女,他把我这个侄女当亲生女儿疼。可最终他未曾享过一天福就这么走了。不,是我害死了他,是那碗汤,如果我不喂汤给他喝,他就不会被呛着,不会窒息!如果我再跑快点,或许还来得及。是不是?我仰头叩问苍天,我是不是罪人?是不是我的失误害了阿叔?一遍遍,苍天不语,没有答案的发自灵魂的拷问如一团乱绳缠绕在心头,成了千千结。 我独自承受着这份生死离别的悲伤,走不出,放不下,不能说,亦无处说。好几天,我饮食无味,夜不能寐。熬到了第六天,我才强迫自己大口大口咽下一碗白米饭,因为,阿叔的头七快到了。 头七那天,十五岁的我主动当起了他的“孝子”,戴着白头纱,站在他灵牌前,用新毛巾沾湿水,轻轻擦掉上面的灰尘,接着用筷子一口一口往灵牌上喂着饭…… 丧乐奏起,道士嘴里念念有词,用竹叶沾了符水洒了一圈,握剑舞了一会儿,圣杯往空中一掷,圣杯落地,道士瞧了一眼,“哎,饿鬼道,挨饿受冻,被小鬼缠身。”道士细声与旁人说道,“得赶紧做法驱赶小鬼。” 我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像刀绞了一下。那一刻,我想随他而去,想去保护他。他这一生为人憨厚老实,胆小心善,因多病体弱,常被人拿捏欺负,已经够苦了。人死了,不是可以解脱了吗?不是所有痛苦都结束了吗?为何他那样好的人会堕入恶鬼道?为何还要继续受地狱之苦? 阎王,你为何如此不公?你是否颠倒了因果?从那天起,我时常跪在祖先灵牌前烧香祈祷,求他们护阿叔的亡灵得以安宁。 我想给阿叔的坟添上土,每年过去烧香祭拜,可大人们都说,他一生未成家,绝户头,没人愿意干这些活。我也不能去祭拜,说对我不好。 白天,我一个人呆在他空荡荡的房间里,想起了小时候,我骑在阿叔肩头上去放牛,他拉着我的小手去买最爱吃的糖果,他偷偷往我书包里塞零花钱……。想着想着,我就笑了,可脑海里画面一转,是他被艰苦劳作压弯了的脊梁,是他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瘦弱身影,是他因胃病犯了疼到整夜无法入睡的**声……泪水又止不住流到自然干。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半夜时分,阿叔隔着棺材喊我:“阿妹,救我,救我!”,我满心欢喜,原来阿叔还活着。可等我伸手想去打开棺材盖,梦醒了。阿叔早就埋了,是不是阿叔还活着就被埋了?那他该有多痛苦呀?我的执念也更深了! 那些日子,每到半夜,我就想起阿叔生前的一慕慕,他所遭受的苦难如车轮一样一遍又一遍碾过我的心。大悲无声,泪水就像河堤决口,悲伤逆流成河。 有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再也走不出来的梦。我走进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巷子两旁杂草丛生,老旧的泥钻瓦房,残桓断壁,荒无人烟。抬头望去,看不到天空,只觉得黑蒙蒙一片,走着走着 ,一个影子从眼前串过,我吓得缩到墙角,定睛一看,原来是条野狗,它龇牙咧嘴地狂吠着,朝我扑过来,我被吓哭了,大喊一声拔腿就跑。 跑着跑着,眼前一亮,前方是一片空白的光,回头一看,巷子和野狗都消失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我漫无目的地游走在那片光里。 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前方有人家,一栋栋楼房,宽敞的路边几棵参天大树。树下,有几个女子在纳凉。那场景,似曾相识。我以为是遇到了熟人,兴奋地奔过去跟她们打了声招呼,可她们好像不认识我,也听不到我说话。 我开始有点慌,那到底是哪里?我已经走了许久了,想回家休息一下。但我在周围转了几圈也找不到归家的路,正当我急得快要掉眼泪时,正巧遇到了一年轻挑货郎,我向他问了路,他放下脚步,注视着我,用手一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望无际的田野。“一直走下去便是!”他声音缥缈,待我回头看,他已经不见了。 勇闯鬼门关 我顺着神秘挑货郎的指引,向那片一望无边的田野走了过去。泥土的气息是那么熟悉,那忽隐忽现的庄稼勾起了我跟随阿叔到田里劳作的回忆。 我走着走着,心里越来越慌,那片土地空无一人。夜幕忽然降临,四周伸手不见五指,阴风阵阵,一些奇奇怪怪的异响吓得我慌不择路,不顾脚下荆棘的磕绊,拼命往前逃。 跑着跑着,一回头,隐隐约约发现身后有团黑影在追着我。心脏蹦蹦乱窜,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双脚一软,膝盖着地摔在了地上。完了,身后那团东西就要追上来了。恐惧使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等我再次缓过神,睁开眼时,那团黑影不见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片树林,走进林子,我看见了前方微弱的亮光。正当我看得入神时,几声巨石陨落的声音把我吓得全身发抖,循着声音向上空看去,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巨石正向我砸下来,速度之快,已来不及躲闪。我惊叫一声,抱着头蹲到地上,打算听天由命了。 石头最终并没有砸中我,而是落在了我面前,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筑成了一堵墙。我往后退了几步,那堆石头竟然跟着我移动,那些石头像被某种神秘力量操控着,最后围着我转圈圈。 “哈哈哈,哪里来的小丫头?真有趣!”声音仿佛从深渊处传来,幽远;又仿佛从近处地底下涌出,沉闷。 不知为何,我并不害怕,反而内心生出了一丝喜悦,问道:“你是谁?”,那堆移动的石头瞬间变成了有手有脚的小身影,仔细看,他们都长着牛头人身。他们围绕着我边转边发出“哈哈哈”的笑声。 这笑声里没有恶意,反而让我有种亲切感。我蹲下身子,试图跟他们交流,他们好像并没有听懂,个个仰着头,眨巴眨巴着那圆溜溜的牛眼,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位速来之客。我打算伸手摸摸他们的头,谁知手刚伸出去,他们又变成了石头,并把我包围起来。 “呵呵呵,小仙女,莫怕,你看!”声音清晰多了,仿佛就在耳旁,但同样是低沉而幽远的,一眨眼,石头应声消失。 我定睛一看,面前站着一位身材魁梧的壮汉,但脖子上却顶着一个公牛的头,?这不就是小时候西游记里面的角色吗?他全身黑黢黢的,脑门上长着两只弯弯的大角,那双眼睛是血红血红的,只见他手持三股钢叉,腰间缠着一圈圈的铁链。外形看起来好凶好凶,可我却觉得他特别和善。 “你是谁?”我轻声问道,“什么小仙女?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看看我像谁就是谁,不信,你看看自己,像不像小仙女?”他伸出手指朝我一点,我浑身发着紫白相间的光芒,待光芒散去。一件素白儒裙就已经穿在了我身上,肩上还披着一件飘逸的暮山紫轻纱斗篷。他递给我一面铜镜,镜子里的我,长发飘飘,俊冷的鹅蛋脸,一双清眸,两弯淡烟眉。柔和圆润的鼻尖下,一张丹唇,棱角分明。倒有几分像丹青细细描摹在画里的仙子。 “这是我吗?简直不敢相信!”我微笑着摸了摸铜镜里的自己,画面在指尖模糊,消失,瞬间化成缕缕绿光。光向空中散开,化作无数流萤漫天飞舞,点点幽光萦绕周身。 “哇,好美,是萤火虫!”我拍着手,惊讶地叫了起来来。追着萤火虫又跑又跳,还顺手捉了一把放到牛头面前,双手一摊开,点点星光浮动起来,美极了。 牛头让我把手掌按在他的额头上,一道白光从他额头正中穿出,通过掌心传进了我体内。“你试试看。”他五指摊开向远处招摇,无数块巨石轻轻飘起,跟着他手的指向盘旋在半空中。他五指一收,巨石凭空消失了。 我半信半疑地照着做,没想到真的召唤出了几块石头,随着我手指的移动而移动。太神奇了,我也有法力啦!我和牛头一起用法力移动巨石玩得入神时,突然感到阵阵阴风袭来,寒气逼人。 “何人闯入我地界?”声音尖锐刺耳,令人心发慌。沉闷的铁器摩擦声响起,一位身形修长,长着马面的男子步步逼近。他长矛一挥,震得树叶沙沙作响。我刚抬头,尖尖的长矛已抵住我喉咙。我一动也不敢动,只觉一股寒气直钻天灵盖。 他身披白色长袍,腰间挂着几捆铁锁,那双冒着蓝色寒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严厉地问道:“你知道此处何地吗?一个阳人来此作甚?” “这是……什么地方?我……不……”我声音发颤,语无伦次。他收起长矛,转身指向前方:“睁大你的眼睛,仔细看看!酆都城!” 我向前方望去,只见远处一座顶天立地的城楼,巨大的城门拱洞之上,高悬一副乌木巨匾,上面写着三个大金子“酆都城”!城门口两侧,立着两尊巨大的牛头马面青铜像,头顶盘旋着一群“嘎嘎……嘎!”叫的乌鸦,沙哑的叫声此起彼伏,悠长凄惨,令人不寒而栗。 “这里便是冥府和阳间的交界处——鬼门关!我劝你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否则我链子一甩,你就成了黄泉路上的鬼!”马面脸色铁青,冷冰冰地命令道。 “罗刹,冷静点,莫要吓着她了!且听她说说缘由。”牛头试着安抚他的暴躁情绪。“阿傍,你……”马面望着牛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见状,泪如雨下,双膝跪地,祈求道:“我……我找我阿叔,他是最疼我的亲人,可我没能救他,反而失手害了他。道士说他落入了饿鬼道。他生前为人老实善良,不争不抢,为何就落得如此下场?我想要寻他,把他带出来,万万不可再让他蒙冤受苦啊!……呜呜呜……” 牛头马面听罢,面面相觑,沉思良久后,牛头指着酆都城幽幽说道:“丫头,那是地府,里面各种冤魂厉鬼,你一个阳人去了,怕会被万鬼扑食!魂飞魄散!” “我不怕,如果魂飞魄散能寻得阿叔,让他脱离苦海,我也无怨无悔。他这一生已经够苦了,他的苦没人看见,但我不能忘,也不敢忘!……”我声具泪下地诉说着前尘往事。 “你的执念深重,但不可坏了规矩呀!人鬼殊途,你不该插手阴间的事情。我遣你回去吧!”马面依旧铁面无情,他用长矛驱赶着我。 我转身扑到牛头身前,紧抓着他腰上的铁链,哀求道:“阿傍大哥,你帮帮我好吗?”或许就是这一句“阿傍大哥”触动了他的心弦,他眼里似有泪光泛起。 “丫头,你先别着急,我帮你算了算,或许你阿叔仍关押在城内监狱里,或者正在赶往饿鬼荒原的忘川河畔上游路上,若能在他抵达前寻到他,那事情就好办了。”我听到阿傍大哥松了口,忙叩头致谢。 “但以你凡躯肉身入冥界可是危险重重,我赠你一盏安魂灯,加上刚渡与你的阴力,或许能保你平安归来。但你阴力有限,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阿傍大哥语重心长地嘱咐我。 “去吧!快走!”阿傍大哥用他的手掌发力把酆都城门打开,催着我赶快进去。我奋力往前奔跑,踏过黄泉路,进入城门,我驻足回眸,想说点什么,只见阿傍大哥遥遥一招手,城门缓缓落下,一句“我在此处等你归来!”飘荡入耳。 我提灯不顾一切往前奔去,冥府之路,荒凉又难走,酆都城里关押阴魂的地牢又在哪里? 酆都城 偌大的酆都城内,暗无天日,阴风萧瑟,扬起片片落叶。我感到寒意阵阵,赶紧戴上斗篷的帽子。 环顾四周,漫无方向。我只能借着安魂灯的微光摸索着向前。“嘎!嘎!”一只灰扑扑的乌鸦从头顶掠过,差点惊掉了我手里的灯。 不敢停留, 加速前行。终于,我在空旷处看见前方似有一排屋子,门前有一道台阶延伸而出,屋内烛光摇曳,忽明忽暗。莫非阴间地牢就在此处? 待我走近,才看清门楣上“受刑坊”三个大红字,右联和左联分别是“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我提裙拾级而上,仔细数了数,正好是十八级台阶。十八,这个数字让我联想到了地狱,内心不由得又升起了一股寒意。 我附耳门前细细倾听,“呜呜呜”,“嗷嗷嗷”,“啊啊啊”……此起彼伏的哀嚎声由远而近。我顾不上害怕,满脑子想着阿叔会不会在里头受苦了?我伸手推门而入,出奇意料的是我的手掌一股热流直漫指尖,似有无穷力量。 “何方鬼魅敢闯此地?”两个守门的阴差闻声赶来,“嗖嗖”几声,钢叉直怼到我跟前,吓得我连连后退。“我不是……”,看着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眼冒绿光的鬼差,我喉咙里已发不出声音。其中一位趁我失神,一把两股钢叉就要刺过来,慌乱中,我本能地举起安魂灯挡了起来。 我脑子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以为这次真就要魂飞魄散了。停顿了几秒后,那仅存的微弱感知告诉我,自己还好好的。我睁开眼睛,看到那鬼差正一脸震惊地看着我手里的安魂灯。 “大哥,你快看,这不是阿傍老哥的安魂灯吗?”,离我最近的鬼差把钢叉收了回去,向他身后那个更高大点的鬼差招手说道。 “没错,这灯,千万年来,他都当宝贝藏着,我夜夜耳鸣心躁,无法入眠,想借此灯用一下都不肯。怎么就到了这丫头手里了?哼哼!”大鬼差有点忿忿不平地说道。 “这灯怎么回事?老实招来!”鬼差厉声质问我。 “这……是……是阿傍大哥送我的。”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既然是阿傍特殊对待的人,我们亦不好驳了他的面!”鬼差沉思一会儿,继续问道:“你个阳间丫头来此作甚?” 我把个中缘由简单说了一遍,两鬼差交头接耳一番后,面略露难色,“上头若是要怪罪下来,我等可担待不起。” “二位大哥,你就让我挨个牢狱瞧一眼吧,到我回归阳间时,我将此灯赠与二位如何?”我苦苦哀求道。 一听到我要以灯相赠,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默默应允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被吓出了什么好歹,可不关我们的事。” 我点了点头,鬼差退到两边,让出通道。我双腿发软,缓缓地往前移动。长廊尽头还有一道门,我举手正要推开,门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让人窒息的画面—— 惨厉的痛哭,低沉的哀嚎声声入耳。 只见那个地牢里,几位妇人正被鬼刑差按住,用烫红的剪刀咔擦咔擦地剪断了她们的舌头,这大概就是她们生前爱搬弄是非,诽谤他人,不积口德的下场吧? 另一个地牢里受刑的正是几位壮汉,他们正被鬼刑差拿着利剑千刀万剐,每碎一次,又重组,痛苦无穷无尽。他们或许生前欺人太甚,作恶多端。 还有被架在烈火上焚烧下身的,他们疼得不停用力抓挠,捶打自己。这大概便是生前邪淫不断,放纵欲火,侵犯他人的报应吧! …… 每一个困在牢里的人都带着前世的罪孽,在此受着因果轮回最后的判决。他们肉眼可见,有声有形,大概是上一世为人的容貌,却无血无肉。 我捂着咚咚跳的心脏挨个牢房看完,没有阿叔的身影,内心有那么一丝庆幸。 地狱靠后的牢房里还关着许多待发配,待受刑的阴人,我挨个细细看了面部和身形,也并没有发现我阿叔。我继续往地牢深处走去,来到一条非常幽暗的通道里,举灯查看,几道悬挂半空的黑影赫然撞入眼脸。我努力压住恐慌,定睛一看,那是几个长发凌乱,身着女装的吊死鬼。她们面部苍白,表情扭曲,在灯光的刺激下,她们忽然眼球鼓起,血色红长舌垂落……我被吓得全身发颤,惊恐使我本能得撒腿就跑,慌不择路。 在阴冷幽长的甬道里穿行,前不见出口,后不见来路。惊恐和压抑的气氛已经几乎压垮了我的意志,我疲惫地瘫坐在地,抱着那盏安魂灯,好想沉沉睡去。 我紧闭双眼,靠在甬道石壁上,好好地喘了口气。大脑里万千世界在轮回交替播放,我见到了阿叔,他就静静地站在我眼前。还是生前慈祥的面孔,只是瘦了许多。我又惊又喜,大声喊到:“阿叔,我终于找到你了,快跟我回家吧!”,他没有回答,一脸笑容地看了我一会儿,便转身离去,“阿叔,你要去哪?等等我!”意识告诉我要伸手拉住他,要赶紧跟上 ,可身体像焊紧在石壁上,半分动弹不得。 我一时心急如焚,拼命往前挣扎,想摆脱禁锢。“咚”的一声,额头被磕得生疼,我一头撞到了石壁上,原来刚才是梦魇。我伸手扶墙想要站起来,忽然感到指尖像触摸到石壁上凸起的纹路。提灯靠近仔细一看,那石壁上刻着一朵花,细长的花瓣,没有枝叶,这花,我在书上见过——彼岸花。 “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我抚摸着花掰,轻声念出了这句佛经名句。内心深处不由得生出了一种苍白的悲凉,缘起缘灭,聚散别离,真半分由不得人吗?两行清泪划过脸颊…… 突然,我感到指尖的触感空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眼前的石壁一点点地崩裂,消失,裂缝朝我脚下蔓延。我双脚不停地往后退,我靠着后面的石壁,再也无处可退。石壁裂口越来越大,很快,我脚下失去了支撑,浓烈的失重感使我大脑瞬间失去了意识。只隐隐感到身体在半空中缓缓坠落。 忘川河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刺骨的寒气惊醒了,一睁眼,我居然漂在水中,安魂灯泛着昏暗的黄光浮在眼前,此灯之神奇便是见风遇水皆不灭。冷,这水面为何看起来泛着蓝光?我挣扎着想要起来,结果身体刚失衡倾斜,就一个劲儿地往下沉。眼看冒着寒气的河水就要淹过脖颈,强烈的求生欲使我不由得喊出了一句:“阿傍大哥,救我!” 河水漫过鼻尖,淹过头顶,冰冷的河水从鼻孔,嘴巴灌进,我瞬间无法呼吸,憋闷,拼命扑腾挣扎,慌乱中,我伸手摸到了漂在水面上的安魂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把它抱在胸前,借着此灯强大的浮力,我终于可以探出脑袋,呼吸一口新空气了。 咳咳呃,呛进去的水苦得我反胃呕吐,喉咙的刺痛使我不停剧烈咳嗽。此时,我注意到远处水波荡漾,好像有庞然大物向这边游来。我心里一惊,想赶紧逃,奈何自己是个旱鸭子,并不会游泳。我脚下一坠,仿佛无数双手抓住了我,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在把我往下拉扯,我双手一滑,整个人又往下沉,我望着漂在水面的那一抹紫——浮在水面的轻纱斗篷,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生死之际,一张船桨往水面一拍,激起了千层浪,巨大的力量震开了我脚下万鬼的缠绕。一只大手抓住我的肩膀,一个过肩摔把我提溜起来丢到木船上。 我躺在船板上呼呼地喘着气,朦胧中,我看到了一张冷峻的男子面孔。他看了我一眼,继而转身摇着船桨,留给我一个身披黑色蓑衣,头戴黑斗笠的高大背影。 我微微睁眼,看到了天空上乌云密布,风起云涌,接着电闪雷鸣。忽然远处一道白影闪过,幽幽唱到:“我在忘川等了千年,但见千帆过尽,不见一人寻我……”好凄凉的女子声调。原来这就是忘川,里面都是不肯忘却前尘,执念深重的赤魂啊。 一道惊雷炸响,吓得我本能地跳了起来,连滚带爬躲到了船头。那位忘川摆渡人依旧镇静自若,仿佛这样的场景早已习以为常。我轻轻凑到他身侧,柔声说道:“天是要下雨了吗?这儿看起来好阴冷,我好害怕。”他依旧眉眼低垂,头也不抬,沉默不语。那挺拔的鼻尖犹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沉稳有力。 他漠然的神情仿佛自带疏离感,我尴尬地后退了几步。茫然地望着被船桨荡出一圈圈波浪的忘川河面。随着一阵狂风袭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我脸上,我用手抹掉了水珠,抬头,看见那个背影把斗笠摘了反手递给我,他侧目而视,依然不言不语。我赶忙接过,戴在头上,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却说不出来。 雨水顺着他头顶的束发滑了下来,我于心不忍,恩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怎能让他淋雨呢?我取下斗笠走近他身侧,刚想帮他戴上,他忽然转身过身来,古铜色皮肤,一张方脸,浓浓的倒八字眉,眼神深邃,棱角分明的唇紧闭着,气场看起来刚正威严。 他摆了摆手,嘴唇终于微微动了动,挤出三个字:“你戴上!”语气硬 朗,无商量余地。我只得乖乖戴好,又退回到他身后。此时水面动荡不安,似有成千上万孤魂野鬼在水中搅动。我紧紧搂着安魂灯,看着眼前高大的背影,也不甚害怕。 “妹妹,你是否有放不下之人,故来此与我作伴,共浴这忘川水呀?来,下来,这里好苦,好凉呀!啊哈哈哈!”幽怨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回头一看,差点栽进河里。那道女子人形白影原来一直跟在船尾。 我赶紧又向船头挪去,那半透明白影又飘忽到船头前方,船头的摆渡人举起船桨掷了过去,“啊!”只听见一声惨叫,白影消失了。我内心泛起一阵酸楚,泪水又滴落下来。他仿佛觉察到了什么,冷冷问道:“哭甚?” “我……我是觉得她可怜。”我边抹眼泪边说。“你最好别把眼泪滴到水里,这里都是执念深,怨气重的孤魂野鬼,你个凡间女子,小心被迷惑了心智!”他终于开口与我好好说话了。只是语气仍然冰冰冷冷。 他话音刚落,河里的东西大概是闻到了久违的凡间气息,成千上万道白影纷纷跃出水面,互相拉扯扭打,争先恐后地想靠近船,但又仿佛被某种力量死死隔绝在外,发出渗人的哭声。我捂住耳朵,闭上双眼,坐在船上,脑子一团混乱,出现了幻境。 我仿佛站在了家乡条熟悉的小道上,夕阳下,阿叔笑容如暖阳般灿烂,他向我招手喊道:“阿妹, 过来,帮阿叔收稻谷咧!”我一脸欢喜地站了起来,迈开步子就要往前冲去。忽然,我的手被紧紧抓住,怎么也挣脱不了。 “清醒点!”一声呵斥,我终于缓过神来,原来是他及时拉住了我,想到刚才的险境,若不是他,我早在忘川河里垂死挣扎了吧? 他见我已经清醒过来,放了手,用非常严厉的眼神看着我,说道:“坐我身旁。”我怯怯地走到船头,坐在他身侧。我看着雨水从他古铜色侧脸滑下,内心一阵感动。 “对了,我们去哪里?”我看着移动的黑色棕木船问道。“我只把你送到忘川河畔。剩下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了。”他语气淡淡地回道。 “我要顺着通往饿鬼道的路去寻找阿叔,你能告诉我方向吗?”,我探头望着他的眉眼小声问道。“待会儿,上岸一路往北。”他望了我一眼说道。 船顺着风飞快往岸边漂移,很快,我看到了河岸上的一抹抹鲜红。“那是什么?”我指着岸边问道。 “彼岸花!”他抬头回道。原来那就是我在石壁上看到的彼岸花。那一抹鲜红在黑色夜幕中泛着淡淡光芒,显得格外耀眼。 船靠岸了,他转身看向我,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我跨步上岸,站稳,回头,招手告别,大声且发自内心说:“你叫什么名字?谢谢你!” 他轻轻摆手,没有说话,但我清晰地看到他脸上露出了浅浅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