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编外灵异人员》 第一章 还魂 “你是人是鬼?!” 宋安神色惶恐的看着面前的女子。 她……可是他亲手埋的。 “相公连我是谁都不认得了?” 沈韫玉淡淡出声,然随着她这一声,男人面色更像是见鬼一样惨白。 “休要胡说,我的妻子只有一人,那便是当朝三公主长乐殿下。” 宋安这声喊得极大,似要向随从证明他和沈韫玉没有任何关系。 这究竟怎么回事。 他那一刀可是刺在沈韫玉心脏的位置。 直到她没了呼吸,他才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沈韫玉还会出现在他眼前? 宋安极力压抑心中的恐惧。 这女人绝不是沈韫玉。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宋安整个人又镇定下来。 “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谁?”沈韫玉轻笑了一声,如墨的瞳眸静静盯着宋安,“我是相公八抬大轿迎进门的沈韫玉沈娘。” “也是清平县被你害死的沈员外之女。” “更是亲手被你毒杀的发妻。” 沈韫玉一字一句替原身喊冤。 谁人知宋安温润的面容下藏着的是一颗豺狼心。 他少年便得才名,沈员外极为赏识他,知晓他家中困窘,便承担他的一应学杂费,更是把唯一的女儿许给他。 可此人不仅没有感激,反而想着谋杀沈员外好霸占沈家财产。 原身到死都还以为自己父亲死于意外。 “胡说八道,你可知,公主府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宋安神色凛然,“你们还傻愣着干什么?月月给你们发俸银,莫不是让你们吃白饭的?公主马上回府,还不赶紧把此人拿下?” “惊了公主凤体,你等可担待得起?” 宋安话音未落,府中侍卫已拔刀向着沈韫玉围去,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寒芒。 可刀刃出鞘的瞬间莫名跌落在地。 若只一人如此还能说是意外,但在场几个侍卫皆是如此就不能用意外来解释。 宋安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扫过那些面面相觑的侍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都变了调,“你……” 沈韫玉却并不看他,只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那些侍卫身上,风穿过她的鬓发,带起一缕凉意,她慢慢抬起右手,指尖朝下,一滴暗红血珠从指腹渗出来,坠在青砖地上,瞬时洇开,无声无息。 下一瞬,在场所有人只觉一阵彻骨寒气从脚底直蹿天灵盖。 无人注意到,沈韫玉蹙了蹙眉。 此处冤魂当真是多。 不过是一滴血,就能激起这么浓郁的怨气。 “我今日是为宋安而来,不想丧命就离远些。” 侍卫们闻声面露退意,宋安忙道:“谁今日后退,我必禀明公主,你究竟是何人,找我所为何事!” 宋安已经确信眼下人不是沈韫玉。 她如果有这样的本事,又怎么会被他毒杀? 定是有人要害他。 “今日来此,不是我找你,而是她们。”沈韫玉摘下头上的簪子,一缕淡淡的黑烟袅袅而出。 只一会儿就绕过侍卫缠到宋安身上。 有侍卫看到要用刀刃斩断,被沈韫玉瞥了一眼就止住了身形。 “你到现在还没认出我是谁吗?” 沈韫玉寒眸冷冷盯着宋安,薄唇轻启,说出的话让人心惊,“我父亲把我许配给你,你我成婚三载,虽在一起的时日不多,却也是拜了堂成了亲的,我沈韫玉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 “成亲后,我自问无愧于你,家中一应事务从未让你操心,更是细心照料你卧榻多年的寡母。” “你说要上京赶考,我便把家中现银都给了你,不止如此,怕你受苦,更是变卖了父亲留下的粮铺,只为你上京路上少受些罪。” “可你呢?” “进京后被公主看上,隐瞒已娶亲的事实,与公主成婚,成了千人万人伺候的驸马,留我在老家为你照顾寡母,更是在我上京后,唯恐我搅了你的荣华富贵,下毒不够还一刀刺入我心脏。” “宋安你良心何在。” 说话时,沈韫玉声线平稳,却让听者只觉寒意刺骨。 “又或,你可有良心?”她声音并未停,犹如判官,陈述着宋安的种种罪行,“杀我便罢,连同养育自己的寡母也一杯毒酒送走。” “你……你休要妖言惑众!我从未娶妻,何来什么原配夫人?还有我老母,如今就被我安安稳稳供养在城西的小院,究竟是谁人派你来此编造本驸马?” 宋安的咬着牙,声音却发颤。 “你与我辩无用,与她们争执。”沈韫玉立在宋安面前,双眸犹如一汪平静的湖泊,不见半分波澜。 “宋安,人在做,天在看,你既做了这等有违人德,伤天害理之事,就该知晓自己要付出相应代价。” 谁敢信,一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举人手上,有三条人命。 沈韫玉黝黑的双眸凝望着宋安。 “什么有违人德,什么伤天害理,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究竟是何人派来冤枉我的?!” 宋安怒视沈韫玉,然很快他就顾不上辩驳,眸中的怒意被惊悚取代。 “……娘、娘?” “你……你……沈娘……” “你们为何在此?” “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有想杀你们,是你们……你们为何非要上京?就当没了我这个儿子和夫婿不行吗?!” “谁都不能挡我的路,谁都不能!” 宋安语调变得疯癫,“我有什么错?我不过是想过好日子,我有什么错?凭什么有的人除了身份比我尊贵外别无长处,都能金榜及第?而我苦读十载却落得个名落孙山?”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啊!” 自他双眸流出两行血泪,“上天何其不公?” “苍天不公你便能杀害他们吗?”沈韫玉犹如地府判官,一双黑眸幽深,“宋安,纵是你遭受了命运的不公,可他们何其无辜?你凭什么为了一己私利杀害他们?!” “你的不公又何尝是他们造成的?!你娘自小为了你科举,每日起早贪黑,旁人干五个时辰,她干八个时辰、九个时辰,就为了多赚几个铜板给你买纸笔,这才落了满身疾病,她该被你一杯毒酒害死吗?!” “沈员外惜才,见你家贫,替你交束脩,为你提供科考的路费、住宿费,花重金为你寻书,还耐心为你打听名师、助你拜入名师门下,就为你科考之路顺遂,他该被你推下悬崖吗?!” “还有我,我便该被你毒害吗?” 第二章 不信鬼神 沈韫玉每说一句,宋安面色便白一分。 话音落尽,宋安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双眸的泪越流越多。 “既已出气,便安心入轮回吧。” 沈韫玉淡淡出声,“至于他,会受到他应有的惩罚,莫要因他影响自身。” 随着她话落,那缕缠绕着宋安的黑烟,渐渐离开宋安,消散在天际。 沈韫玉也没再看宋安,转身离开。 至于公主府的侍卫一个个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对沈韫玉动手。 当天下午,公主府的消息就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而此时,沈韫玉正坐于一小摊,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馄饨,她眸海有些许怅然。 倏忽百年,已经好久没吃过一口热食了。 她本是归漠阴司慕青烛。掌归漠幽冥冤诉,察阴阳未了孽债。 三天前,感受到滔天怨念,她穿到原身身上,并领命要渡化四十九冤魂,唯有此她才能修得圆满。 “我也想吃。” 她脑海响起一道声音。 沈韫玉没理,径直把舀起来的馄饨送入嘴中。 比她记忆里的味道差一些,但也不错。 “大人,我也好久没吃过人间的吃食了,大人也让我尝尝吧。” 那道声音变得谄媚。 听着恶心,沈韫玉瞥了一眼缠绕在她手腕的小黑蛇。 这是和她一起完成任务的,乃是地狱麒兽,对怨念的味道极为敏感,助她早日渡化四十九冤魂。 “你能吃?” “能的能的。”听到沈韫玉声音,小黑蛇忙是回答。 沈韫玉盛了一个馄饨放在桌上,随后把小黑蛇也放在了桌上。 原想让沈韫玉给它要一个小碗,看到沈韫玉的神色后,小黑蛇咽下了未出口的话,这可不是一尊好惹的神。 它是第一次见她,不是第一次听说她。 出了名的凶煞。 不干净就不干净吧。 一人一蛇正吃着,一道沉稳的男音响起,“沈韫玉。” 沈韫玉抬眸。 来人立在两步开外,身量极高,肩背笔直,一身玄衣,没有多余的纹饰,只袖口处压了一道暗金窄边。 裴晏初狭长的凤眸看着沈韫玉。 “你可是长乐公主驸马宋安的发妻?” 今天下午,宋安投案自首,此事事关三公主长乐又被京兆尹送于他们大理寺。 看完宋安供词,裴晏初便派人寻沈韫玉的踪迹。 “是。” “两个时辰前,宋安投案自首,自述杀害三人,沈姑娘与其中两人……三人都有着切莫关系,沈姑娘这会儿是否有空随我去大理寺一趟?” “没空。” 裴晏初才说完,沈韫玉就说出自己的答案,“他既已认罪,你等只需按法理判,何需我去做人证。” “长乐公主言驸马被人下了巫蛊之术。”说话时裴晏初双眸紧紧盯着沈韫玉。 长乐公主原话,驸马是否有罪还有待商榷,但沈韫玉在公主府前大闹,更是造谣驸马毒害发妻和生母,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害皇室颜面扫地,这样心怀不轨的人理应重判! “巫蛊之术?” 闻声,沈韫玉轻笑。 “那大人觉得呢?”她重新对上裴晏初的视线。 “本官既不信鬼神也不信这等歪门邪道。” “那大人又为何来找我。” 沈韫玉又慢吞吞吃起馄饨,见小黑蛇已经吃完桌上的馄饨,她又扔给它一个。 “沈姑娘是这桩案件的重要证人,还请沈姑娘随本官去一趟大理寺。” “我若不去呢?” “若无铁证证明宋安行凶……长乐公主虽不是当今最宠爱的公主,然她母妃乃是后宫两位贵妃之一,外祖更是内阁的严阁老,若他们二人插手,本官只能放他离开大理寺。” “本官想,姑娘既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想来是希望看到宋安被绳之以法,得到他应有的惩罚。” 这些话说完,裴晏初没有再出声。 他也和随从在馄饨铺坐下,要了两碗馄饨。 随从有意出声,还被他制止了。 沈韫玉没有在意二人,静静吃完最后一个馄饨,她擦了擦嘴后才道:“走吧?” “沈姑娘愿意随我去大理寺?” “嗯。” “劳沈姑娘等我吃完这碗馄饨。” 说完,裴晏初加快了进食速度。 “大人,这碗馄饨有股味儿不太对。” 沈韫玉闻声微微偏头,传音回去,“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像是被怨气浸过的物件放久了之后的那股酸涩,这馄饨摊子不怎么干净。” 它察觉后就想提醒,奈何裴晏初二人来了,怕影响大人这才等他们聊完才讲。 沈韫玉没接话,她吃第一口的时候就觉得那汤底的味道有些异样,但上百年没吃过热食,人间的盐油酱醋于她而言都已陌生,如今小黑蛇这一提,她暗暗记下馄饨摊的位置。 没一会儿,裴晏初二人也吃完了馄饨。 走的时候,他们连带沈韫玉的那碗馄饨一起结了账。 “谢谢大人。” 沈韫玉把铜板重新放回怀中。 两刻钟后,一行三人到大理寺,守卫才看到他们,就有一人上前,禀告裴晏初,“少卿大人,三公主来了,此刻就在里面候着,她还让人把驸马从大理狱提了出来。” “周大人没有在官衙吗?” 裴晏初蹙眉。 “……大人莫要为难小的。”守卫面露难色。 “我知道了。” 转身,裴晏初吩咐随从待会儿进官衙后,让随从先送沈韫玉去他休息的地方,莫要被三公主的人看到。 然他话音才落,一个丫鬟从里出来,她看着裴晏初三人出声,“奴婢银环见过少卿大人,少卿大人身边的女子就是今日在府外污蔑我家驸马的沈氏女吧?” “正好,我家公主就在里面候着,只等少卿大人回来审理案件。” “此处是大理寺,不是公主府,公主此举可是要干涉朝堂政事。”面对这个丫鬟,裴晏初不像方才那般好说话,语调虽仍温和,面上多了几分凌厉。 第三章 长乐公主刁难 银环脸色变了变,多了几分白。 “少卿大人,此案涉及驸马,公主不过是出于关心,且……此女当众造谣驸马,已是公然藐视皇家威严。” “是否造谣还有待考察,公主何必如此心急?” 裴晏初淡淡,“公主这般行事,不知道的还以为着急杀人灭口,岂不更是坐实驸马罪行?” “少卿大人慎言!” 银环忍着怒。 她虽是丫鬟,却是三公主身边的一等丫鬟,寻常那些官员夫人亦或贵女,哪个见了她不是客客气气。 可眼前人…… 出身世族裴家,莫要说她,便是她的主子也不敢轻易招惹。 “秦右,带沈姑娘走。”他吩咐。 “裴少卿是要与公主作对?” 来前,公主叮嘱过她,若见到沈家女,一定要带走沈家女,若是让公主知晓她办事不力,公主是会气裴晏初,但更会把气撒在她身上。 裴晏初未理会银环,示意秦右带着沈韫玉离开。 沈韫玉没有动。 “沈姑娘?”秦右推了推沈韫玉。 “公主来了。” 秦右闻声怔了怔,没一会儿,就听到一阵有序的脚步声,再接着就见一个身着海棠红衣裙的女子出现在视野。 她身后紧跟了十几个丫鬟内侍。 “你就是沈韫玉?” 长乐公主的目光落在沈韫玉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沈韫玉抬眸,毫不避让地与她对视。 不过是片刻的对峙,长乐公主便移开了视线,转向裴晏初。 “裴晏初少卿,本宫听闻你把本案的重要人犯带回来了,正巧本宫也到了,不如现在就升堂问案?”长乐公主轻笑。 “公主,这不合规矩。”裴晏初神色不变,“大理寺审案,自有大理寺的程序,公主若是关心案情进展,可在大理寺设的旁听席上观审,却无权干涉审理过程。” “本宫何时说要干涉了?此事牵扯本宫驸马,本宫不过是想确保案件为真,以免被人损害皇家颜面。” “不劳公主费心。”裴晏初抬手,“秦右,先带沈姑娘离开。” “站住。”长乐公主忽然抬高了声音,“裴少卿,你若执意庇护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本宫便只能请父皇下旨了,本宫从未听驸马说过什么原配发妻,此人凭空冒出来,扰乱公主府,污蔑朝廷命官,其心可诛。” “公主方才也说了,从未听驸马提过原配,可驸马今日亲自投案,供状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他杀害了结发妻子沈韫玉、岳父沈员外以及生母宋刘氏,人证物证俱在,公主若是不信,可亲自查看卷宗。” 长乐公主的面色在裴晏初的话语中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 “卷宗?”她轻嗤一声,“裴少卿莫不是忘了,驸马今日在公主府前被这妖女用邪术蛊惑,神志不清才写下那些胡言乱语,本宫已请了太医为驸马诊治,待他清醒自会还自己一个清白。” “太医?”裴晏初眉梢微动,“公主的意思是,宋安投案时神志不清?” “自然。” “那便更该让大理寺审一审了。”裴晏初语气不紧不慢,“若真如公主所言,是有人用邪术蛊惑驸马,这便不仅仅是杀人案,更是涉及巫蛊的谋逆大案。依本朝律例,凡涉巫蛊者,大理寺与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长乐公主闻言不怒反笑,“不过是一桩市井妇人的诬告,也值得惊动三司?” 她缓缓踱步上前,绣着金丝牡丹的裙摆扫过青砖地面,漾开一片华贵的涟漪。 “本宫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宋安是本宫的驸马,纵然他有错,也轮不到旁人来审,本宫自会带他回府,关起门来,该打该罚,本宫心中有数,至于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沈氏……” 她停住脚步,目光再次落在沈韫玉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蛊惑人心,妖言惑众,按律当斩。” 沈韫玉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公主说我蛊惑驸马?若驸马心中无鬼,又怎会被一句话蛊惑?” “你——” “够了。” 裴晏初往前迈了半步,将沈韫玉半挡在身后,“公主,此处是大理寺,不是公主府。” “公主若要闹便回公主府,若公主继续闹下去,臣会在明日早朝如实禀明圣上。” “裴少卿这是威胁本宫?” “臣不敢。”虽是这样说,裴晏初目光却无躲闪。 “好。”长乐公主怒极反笑,“裴少卿不愧是裴家人,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既裴少卿偏信这来历不明的女子,要彻查驸马,本宫也不拦着,只是本宫劝少卿一句,凡事查得太深,也易把自己折进去。” “裴家能护佑裴少卿一时,却护不了一世。” 她顿了顿又道:“刚巧本宫还未听过旁人审案,今儿本宫就长长见识。” “劳请公主明日再来,臣今日不开堂审案。”裴晏初说得平静,没有给长乐公主留半分颜面,“也请公主把驸马送回大理寺狱。” “如今此案还未有定夺,驸马并非裴少卿的犯人!” “《大虞刑统》卷十四·狱制篇:凡命案、巫蛊、谋逆等重罪,地方不得擅断,须由大理寺录囚,刑部复核,御史台监审,驸马宋安所涉三条人命,且投案自首,已属大辟之案,理当归大理寺羁押候审。” “公主是要为了驸马枉顾我大虞律令吗?”裴晏初字字清晰,双眸盯着三公主长乐。 “若本宫今日非要带走驸马呢?” “公主今日若强行带人离开,便是截夺囚犯、干扰司法,依同卷第十七条,以‘劫囚’论处,不论尊卑,杖八十,徙千里。” “……好。” 长乐公主冷笑,“今日本宫便给裴少卿这个面子,但若查明驸马与此事无关……本宫定要你裴晏初好看。” “臣恭送公主殿下。” 临了瞥了裴晏初一眼,长乐公主甩袖离开。 “秦右带两人跟上公主,务必平安带回宋驸马。” “属下领命。” 裴晏初没有故意压低声音,他和秦右的对话,长乐公主听的一清二楚,气得她险些回头。 她定要叫裴晏初好看! 还有那个叫沈韫玉的贱女人。 第四章 证词 长乐公主车驾的辙痕尚新,秦右已将宋安押回大理寺狱中。 “少卿大人,”秦右踏入正堂躬身复命,“今日算是把三公主得罪死了。她若回宫在御前搬弄是非,只怕......” “无妨。”裴晏初神色不起波澜,“大理寺依律拿人,纵使她告到御前,亦不能随意降罪。” 秦右仍眉头微蹙,却不敢再多言。 裴晏初抬眼看向廊下安静站着的沈韫玉,那条小黑蛇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 “沈姑娘,随我来。” 推事厅内烛火煌煌,书吏执笔,静立于裴晏初身侧。 裴晏初坐在案后,抬眸看向对面坐着的沈韫玉。 “沈姑娘,宋安所供三桩命案,你既称知情,便据实作答,书吏会逐条记录在案。” 沈韫玉端起案边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大人请问。” 裴晏初翻开宋安的供状放在手边,对照着问:“宋安供述,他于三年前迎娶你为妻,可有婚书为证?” “有。婚书在清平县沈宅正堂条案下的暗格里,连同聘礼单子、媒人帖一并在内。” “沈平沈员外身故一案,原委如何?” “景和十一年三月初九,沈...家父被宋安推下落雁崖。当日宋安与家父原定出门采买,途经落雁崖时借口赏景引家父至崖边,趁其不备将他推下。” 沈韫玉垂眸,试图做出几分哀恸之态,眼底却仍是一片空寂。 “回清平县后,宋安谎称家父是失足坠崖,彼时清平县令未加详查便结了案。” 裴晏初指尖轻叩案沿:“事发之时你在何处?” “我一直留在家中,不曾离开清平县。” “既不在场,如何笃定是宋安下手?” 沈韫玉迟疑一瞬,抬眸道:“亡魂所言。” 书吏笔尖一顿,悄悄抬眼瞥了她一下,又连忙低下头去。 裴晏初捏着卷宗的手指微微缩紧,目光如刀般寸寸刮过她的脸。 片刻后,他冷冷开口:“大理寺不审鬼神,本官只信实证。尸骨在何处?” “落雁崖底枯松林,最大那棵古松往东三丈。那处地势平缓,前有巨石遮挡,山洪冲不到,尸骨至今完好。” 裴晏初颔首示意,书吏立刻落笔,将方位一字不差录下。 “第二桩,宋安生母宋刘氏之死。” “景和十二年腊月,宋安以掺了砒霜的安神汤毒杀生母,随即便携沈家银钱上京。”沈韫玉声线平淡,“葬于清平县城南乱葬岗,第三排第七个坟头,无碑。” 厅内霎时一寂。 弑母已是人伦尽丧,竟草草埋于乱葬岗,不立片石,让亲生母亲沦为无名孤魂。 这份凉薄狠绝,比那碗砒霜更蚀骨。 “第三桩呢。”裴晏初的眉头沉了沉,“景和十三年九月十五,你上京寻夫后,发生了什么?” 沈韫玉微微垂首,原身被一刀刺穿躯体的画面,清晰浮现。 “景和十三年九月十五,我上京寻夫,宋安先在茶水中下毒,待我昏迷后补了一刀,刺入心口。” 她抬眼,口吻和先前一般无二,平铺直叙,仿佛与己无涉。 “尸身埋在京郊柳庄后山的枯井中。” “沈姑娘。” “嗯。” “你方才说自己被毒杀、心口被刺,那此刻端坐于此的——”他没有把话说完。 沈韫玉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大人不信鬼神。” “是。” “那大人就当我命大,没死透。” 裴晏初盯着她看了片刻,眸中情绪难辨。 他不是没注意到今日在公主府前的那些“异象”,刀刃脱手、黑烟缠腕、宋安血泪... 他不信怪力乱神,却也不会无视蹊跷。 裴晏初忽然开口:“若本官派人去,能找到尸骨?” “能。” “那尸骨若当真存在,以仵作验看,骨龄、伤痕应当能与你所述吻合?” “自然。” 书吏将供词躬身呈到裴晏初案前。 裴晏初快速扫过一遍,确认无一遗漏后,将供状推到沈韫玉面前。 “请沈姑娘签字画押。” 沈韫玉垂眸扫过纸面,提笔签下姓名,又按上朱红指印。 裴晏初将供状收好,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吩咐门外候着的文书将供状誊抄存档,又叫来一名差役,低声交代了几句。 差役领命而去。 沈韫玉听得清楚——他连夜派人去京郊柳庄验看枯井。 “请沈姑娘暂且住在大理寺,案子未结前,姑娘不便在外走动。”裴晏初回身说道。 “怕我跑?” “怕三公主的人找上你。” 沈韫玉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秦右会引你去住处,姑娘早些歇息。” 裴晏初说罢便要离开,迈出两步又顿住,侧过身道:“沈姑娘,本官会查明此案真相。不论是宋安的罪,还是你的来历,都会查得清清楚楚。” 沈韫玉手肘撑着桌沿,闻言偏了偏头:“大人尽管查。” 她语调平平,不见半分挑衅。 裴晏初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出了推事厅。 “大人,”小黑蛇从她袖中探出脑袋,小声道,“这个当官的,他身上的气简直正得发邪。” 沈韫玉嗯了一声。 “但是大人,这大理寺底下压着东西。”小黑蛇的语气变了变,“怨气不重,但沉得很,怕是埋了有些年头了。” 沈韫玉没接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脚下的青砖地面。 “先不管。”她收回视线,“带路。” 秦右早已候在门外,引着她往后院走。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齐整。 沈韫玉坐在床沿,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今日种——宋安的血泪、三公主的跋扈、裴晏初的不动声色。 “大人在想什么?”小黑蛇盘在枕头上问。 “在想那位公主,今夜能搬来多大的救兵。” 小黑蛇缩了缩脖子:“找她父皇告状呗?” 沈韫玉没答。 这倒不用想。以长乐公主的性子,今日在大理寺受了这样的气,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皇宫是她唯一的去处。 那位高居龙椅的帝王,会如何作为呢? —— 皇宫,坤宁殿偏殿。 长乐公主跪在严贵妃膝前,哭得梨花带雨:“母妃,裴晏初仗着裴家声势,根本不把女儿放在眼里!还有那个来路不明的妖女!张口就污蔑驸马杀妻灭门,纯属一派胡言!” 严贵妃轻拍女儿的手背,目光却透过烛光投向殿外。 “长乐,朝堂之人做事皆有考量。裴晏初执掌刑狱推勘之权,若无陛下发话,单凭你难以让他退让。” 长乐公主泪眼朦胧:“父皇定会为女儿做主吗?” 严贵妃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陛下自有权衡。” 长乐公主拭去脸颊的泪珠,匆匆奔赴御书房。 待女儿的身影消失,严贵妃脸上的温存缓缓敛去,转头吩咐身侧的嬷嬷:“传信给阁老,裴晏初此人不肯顺势而为,需早做筹谋。” 嬷嬷欠身退下。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严贵妃的脸,明暗不定。 第五章 罪供 翌日辰时,大理寺外落了一排车马。 秦右急匆匆到后院敲门时,裴晏初还在翻昨夜的卷宗。 “大人,三公主来了,带了圣上口谕。“ 裴晏初合上卷宗。 来得比预想中还快。 前堂,长乐公主今日换了身鹅黄宫装,面上妆容精致,神态从容。 昨夜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不见了,此刻的她笑意盈盈,一派雍容。 她身旁跟着司礼监的刘太监,手捧明黄绢帛。 裴晏初领着大理寺众官吏迎上前,撩袍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驸马宋安,近日举止失常,神志恍惚,恐染恶疾。着长乐公主即刻领回府中医治调养,钦此。“ 刘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院中回荡。 三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晏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裴少卿,接旨吧。” 裴晏初双手举过头顶:“臣,遵旨。”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尘,面色平静。 “来人,去大狱把驸马请出来。”长乐公主抬起下巴,目光越过裴晏初,看向后院方向,“顺便,把那个妖言惑众的妖女也给本宫绑了,一并带回公主府。” 几名公主府侍卫当即拔刀,就要往后院闯。 “慢着。”裴晏初横跨一步,挡在众人面前。 “裴晏初!”三公主脸色骤沉,“你敢抗旨?” “臣不敢。”裴晏初直视她,“但陛下口谕,只说让公主带驸马回府‘调养’,未提沈姑娘半个字。公主若要处置旁人,需另有旨意。” “她用妖术蛊惑驸马,致使驸马神志不清,本宫带她回去审问,有何不可?” “沈姑娘是此重案的唯一人证,而非巫蛊案的罪犯。”裴晏初寸步不让,语调铿锵,“大理寺依律办案,案情水落石出前,有责保护人证安全。公主若要提人,请去刑部、御史台走三司会审的章程,拿批条来。” “你拿三司压本宫?”三公主怒极反笑。 一旁的刘太监见势不对赶紧甩了甩拂尘打圆场:“哎哟,殿下息怒。陛下只吩咐奴婢来接驸马,这节外生枝的事,若是闹大了,惹得陛下心烦,大家都不好过。您看……” 长乐公主死死盯着裴晏初。 裴晏初身姿笔挺,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好,很好。”长乐公主咬牙切齿,“本宫今日先带驸马走。裴晏初,你要想清楚忤逆本宫的后果。” 半柱香后,宋安被两名狱卒从大理寺狱架了出来。 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魂魄。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昨日还算体面的衣袍皱得不成样子。 车队浩浩荡荡驶离。 后院廊柱下,沈韫玉斜倚着栏杆,看着远去的车驾,眼底浮现一抹冷意。 “大人,就这么放他走了?”袖口中,小黑蛇探出脑袋。 沈韫玉慢悠悠理了理袖口:“急什么,今日来找他的,不是我。” —— 京城长街,闹市喧嚣。 百姓见皇家仪仗,纷纷退让两侧。 车厢内,宋安蜷缩在角落。太医给他灌了安神汤,他本该昏睡。 一阵阴风吹开轿帘。 “没用的东西。”她冷哼,“本宫已经把你捞出来了,那妖女活不过今晚,你把嘴闭紧,别再给本宫丢人现眼。” 宋安没有答话。 他死死盯着车厢底板,瞳孔剧烈震颤。 那里,渐渐洇出暗红湿痕,像浸透了陈年的血,黏腻地缓缓漫开。 一缕极轻、极近的气息,贴着他耳廓,幽幽缠上来。 “安郎......” 是沈韫玉的声音。 轻飘飘的,带着井底湿冷的寒气,一遍遍在他耳边盘旋。 宋安浑身汗毛瞬间炸立,猛地抬头。 车厢顶檐倒挂着一道素衣虚影,心口破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发丝滴水,湿漉漉地垂落,几乎擦过他的眉眼。 她不说话,只定定看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死寂与寒凉。 下一瞬,左侧车壁泛起白雾。 佝偻的老妇虚影慢慢透出来,面色灰青,唇色乌紫。 “安儿……安儿……” 唤声温柔又怨毒,缠骨绕心。 “你给娘喝的什么?娘的肠子都烂了……” 还未等他喘息,脚踝骤然一沉。 右侧暗处,老者半身虚影伏在地上,头颅破损模糊,双手死死扣着他的足腕,力道冰冷刺骨。 沙哑的声音重复不止:“贤婿……我身上好疼啊......” “啊——!!” 宋安爆发出一声崩溃至极的嘶吼,疯了一般胡乱挥打,手肘狠狠撞在长乐公主肩头。 他不管不顾,猛地撞开紧闭的车门,整个人失重翻滚,重重砸在青石板路上,滚出数丈才堪堪停住。 街道两侧的百姓惊呼退散。 “驸马!” 侍卫大惊,齐齐冲上前。 “别碰我!!别碰我!!” 宋安双目赤红,力气大得惊人,竟将两名侍卫掀翻在地。 他跪在街心,双手疯狂挥舞,驱赶着只有他能看见的虚影。 他眼前的光影不断旋转重叠,无数画面在脑海飞速闪过—— 风卷着长街的喧嚣掠过耳际。 嘈杂的人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浓雾。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那年春和景明。 那个清平小县。 —— 沈家庭院的桃花开得铺天盖地,粉瓣簌簌落在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年少的宋安立在花树下,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指尖还沾着书卷磨痕。 那年他十九。 院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少女提着食盒款款走来。 沈韫玉眉眼柔软,鬓边落了两瓣桃花,走到他面前,轻轻将食盒递来。 “安郎,歇歇吧。”少女的声音轻柔,怕扰了他读书,“我给你炖了银耳汤,润润嗓子。” 年少的宋安垂着眼,伸手接过,微微颔首。 这时廊下走来一名中年男子,步履温和,眉眼宽厚。 是沈平。 沈平看着花树下的少年郎,满眼惜才的笑意,开口温声宽慰:“安儿,方才县里几位乡邻闲话,你不必往心里去。赘婿之名是俗人的偏见,你有这满腹才学,将来金榜题名,自有万里前程,何须困在旁人口舌里?” 他说着,抬手将一沓沉甸甸的银两塞进宋安手中。 “下月你去府城游学,路费盘缠,我都替你备好了。只管安心读书。” 阳光落在沈平温和的眉眼上,坦荡、真诚、毫无保留。 彼时宋刘氏也常来沈家小坐。 看着儿子勤勉,看着女儿温顺,她坐在廊下,一边纳鞋,一边悄悄拉着宋安的衣袖,低声叮嘱:“安儿,沈家待我们不薄,韫玉性子又好,你这辈子要好好待她......咱们穷,但不能穷良心。” 一幕幕,皆是温柔旧景。 可这般扑面而来的暖意,从来没能融化宋安心底的那块坚冰。 旁人眼中的天赐良缘,于他而言,只是寄人篱下的苟且。 第六章 恩骨 书房门虚掩着。 烛火早已燃尽,灰白的蜡油凝在铜台上,像一滩干涸的旧血。 宋安坐在案前,指尖死死捏着一张折叠的宣纸。 那是京城贵人的密信。 纸上字字锋利,刻得他心口发紧—— 【赘婿污名,身名俱拘。斩断旧往,方登青云。】 他昨夜坐了一整夜。 一边低唾手可得的长安荣华、滔天前程。 一边是沈家三年供养、倾家成全的恩情。 门被轻轻推开,温柔的晨风吹进来,吹散些许房内沉郁。 “安郎,起身啦。”沈韫玉端着一盆清水走进,眉眼弯弯,“今天你是不是和爹约好,去落雁崖?” 宋安被吓得一颤,将纸条胡乱夹进书中。 他转过身,脸上已挂着那副熟稳的温和笑意:“嗯,约好了。” 沈韫玉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拂过他肩头微尘: “山上风凉,慢些走,莫贪快。早些回来,我炖了你俩爱喝的银耳羹。” “好。”宋安轻轻点头。 临走前,沈平还特意回头叮嘱女儿: “不用等我们吃饭,若回来晚,你先吃,莫饿着自己。” “锅里炭火别忘熄,仔细走水。” 句句家常,句句疼爱。 沈韫玉站在院门口,目送一老一少踏出家门。 晨光温柔,前路安稳。 她满心安稳,满心期待。 她全然不知,这一去,便是天人永隔。 —— 落雁崖山路崎岖,晨雾未散。 露水打湿石阶,踩上去湿滑发黏。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一路闲谈。 沈平心情极好,边走边和身侧的宋安说话,语气毫无保留,全然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安儿,你每日闭门死读,极少出来转悠。今日这落雁崖景致开阔,正顺了你将往府都求学的壮志。” 沈平望着远方,仿佛一眼就能瞧见自己宝贝贤婿的大好前程。 “安儿,你可知我为何执意送你去府城游学?” 宋安垂眸稳步,轻声问:“请岳父赐教。” “你天资高,困在清平县,是埋没。”沈平望着远处群山,眼里全是期许,“府城书院名师如云,你去了,才算真正踏入士林正道。” 宋安静静听着,唇角挂着谦逊笑意。 沈平继续道:“家中你不必挂念。田地、商铺、账目,我都打理稳妥。你只管安心读书,只管往前闯。你飞多高,我和韫玉,便替你托多稳。” 他从自己衣襟内层,摸出一枚温热的玉佩。 玉佩通透温润,是沈家传了三代的护身玉。 他不由分说,塞进宋安掌心。 “拿着。” 宋安指尖一僵。 沈平按住他的手,笑着道: “这玉安神静心,助你文思通畅。从今往后,它归你了。” 掌心玉暖,人心更暖。 宋安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指节微微收紧。 沈平还在絮絮叮嘱: “到了府城,莫怕吃亏,广结善缘。” “你无家世支撑,旁人初见你,难免轻看。但你有才、有德、有韧性,日久见人心。” “我信你,必能一鸣惊人。” 一路走走说说。 宋安始终温顺应答:“小婿见识短浅,多亏岳丈提携。” 听话、懂事、谦卑、孝顺。 挑不出半点错处。 只是,他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过沈平一眼。 他眼底没有感动。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扭曲的烦躁与冰冷。 沈平越善待他。 越证明他这辈子,永远活在“沈家施舍”的阴影里。 京城那封密信昨夜在他枕边摊开整夜。 贵人那句话,反复刻在他脑子里: 【赘婿污名,身名俱拘。斩断旧往,方登青云。】 沈平不死。 他永远是清平沈家的窝囊赘婿。 永远干净不了。 更可笑的是—— 沈平活着,沈家的一切都是“恩赐”。 沈平若死。 偌大沈家,田产千亩,商铺数十,积银万两。 顺理成章,尽归他宋安所有。 谷底白雾翻涌,深不见底。 风从深渊吹上来,带着刺骨寒意。 沈平停下脚步,往前探了半步。 他眯眼看向岩壁,指着一簇浓绿植株,转头对宋安笑道: “看见了吗?那就是百年首乌。品相极佳,正好给你固本养神。” 他全然沉浸在为晚辈筹谋的欢喜里。 侧身、探头、辨药。 整个人注意力全在岩壁草药上。 后背完完全全、毫无防备,敞给了身侧的宋安。 他还在轻声说话,语气温柔慈爱: “等采回去,我让韫玉给你炖药膳。你读书辛苦,身子必须养好……” 话音未落。 身后风声微动。 宋安抬眼。 眼底所有温顺、谦卑、温和,瞬间尽数褪去。 一片死寂寒凉。 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半分挣扎。 脚掌稳踩实底,腰身骤然发力,双臂狠狠往前一推—— “!!” 沈平身体骤然一空。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身体腾空的刹那,他本能地猛地回头。 那双方才还满是慈爱、期许、温和的眼睛,瞬间灌满错愕、茫然、不敢置信。 他看着宋安。 看着这个他倾尽家财、倾尽心血、倾尽余生去成全的孩子。 看着这个他视如己出、托以女儿、托以后路的女婿。 那张素来温顺恭谦的脸上。 此刻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沈平喉咙狠狠一哽,想说什么,却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狂风灌满他的口鼻。 谷底传来一声沉闷、厚重、彻底死寂的撞击声。 一切落幕。 宋安独自立在崖边。 山风吹动他的衣摆。 他静静望着无底深渊,站了很久。 一种压在心底多年的桎梏,骤然碎裂的轻松。 他冷笑着,扯起悬崖边的一片黄土,狠狠揉进自己的眼睛。 沙石磨肉,强行的痛感激出源源不断的浊泪。 “救命啊——” 凄恻哀痛的狂叫疯喊,破开日头,自落雁崖向着四处山坡飞扑直冲。 “谁来救救我岳丈!他自己掉下去了——!” —— 日头渐高,雾散风轻。 沈家院内。 沈韫玉搬着小凳坐在廊下。 手里捧着温热的银耳羹,时不时抬头望向进山小路。 她不知道。 她等的两个人。 一个永远回不来了。 一个已是满身鲜血、满心歹念。 第七章 寒羹 日头西斜,山风割着落雁崖荒草。 宋安连滚带爬往下冲。 他一路跑,一路摔,膝盖磕破了两处,手掌也蹭出血痕。 进镇的时候,他已经哭得嗓子全哑了。 “来人……来人啊!我岳丈……我岳丈掉下去了!” 清平县不大,沈员外是乡里出了名的善人。宋安跪在镇口嚎啕大哭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传遍了三条街。 县衙来人的时候,宋安瘫坐在镇口路边,浑身泥土血痕,见了衙役就扑上去抓住对方的手。 “大人,我岳丈说那崖壁上有株百年首乌,他非要去看,我拦不住他……脚下一滑……我、我眼睁睁看着……”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猛地干呕起来,像是回忆起那个画面就承受不住。 衙役扶住他,面露同情。 “随我搜山。”领头的捕头吩咐。 第二日,搜山队伍尽数折返。 “禀大人,崖底乱石嶙峋,又有暗河流过,我们搜边了,什么都没找到。” 县令坐在堂上翻着卷宗,皱了皱眉:“暗河冲走了?” “八成是。去年雨季涨水,那暗河通着下游百里外的漳水,若是被冲走,只怕早已……” 县令叹了口气。 “失足坠崖,意外身亡。”县令提笔落了结案文书。 宋安就跪在堂下,膝盖上的血还没干透,脸色惨白得像刚丧了命。 谁看了不说一声可怜。 —— 沈家没有男丁。 沈平膝下只一女,沈韫玉早已嫁入宋家。按大虞律例,户绝之家,女婿若已入赘或代管家业,可承继家产。 宋安虽非入赘,但沈平生前视他如亲子,对外从不称他赘婿,反倒逢人就夸“我家贤婿”。镇上邻里街坊皆可作证。 丧事办完第七日,宋安便去县衙递了承继文书。 县令翻了翻户籍,又叫来几个邻里问了问。 众人一口咬定,沈家这些年里里外外都是宋安在帮衬打理,沈员外更曾当众说过“日后家业都交给安儿”。 一纸文书落下。 田产千亩,商铺十二间,库银八千两。 尽数归了宋安。 宋安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天色将暗。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很快又压下去。 走到沈家门口,沈韫玉正收拾晒干的书卷。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眼眶还红着——这些天她哭了许多回。 “安郎,饭热在锅里。”她轻声道,声音还带着鼻音,“婆婆今天精神不太好,我煎了药端过去了。” “辛苦你。”宋安答。 语气温柔,面目如常。 —— 宋刘氏的身子一直不好。 早年为供宋安读书,她做了太多重活,腰腿落下病根,入冬就犯。这两年更是反复咳喘,整宿整宿睡不着。 沈平在世的时候,隔三差五请大夫来看,药钱全是沈家出。 沈平死后,照顾宋刘氏的担子全落在沈韫玉身上。 而宋安只需做一件事——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景和十二年入冬后,宋安收到了京城的第二封信。 信上只四个字:【速来,勿迟。】 他需要上京。带着银子,带着一副干净清白的读书人身份。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韫玉去镇上采买年货,天黑才能回来。 宋安在灶房里熬安神汤。 和往常一样的药材,一样的火候。只是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小包,拇指捻开,白色粉末无声无息落入褐色汤药中。 砒霜无味。 他搅了搅,盛进碗里,端到后屋。 宋刘氏靠在床头,正就着油灯纳鞋底。看见儿子进来,浑浊的老眼立刻亮了。 “安儿来了。”她放下针线,“快坐,外头冷不冷?” “不冷。”宋安把碗递过去,“娘,趁热喝。” 宋刘氏接过碗,没急着喝,反而拉着他的手絮叨:“安儿,今儿韫玉去镇上前和我说了好久的话。那孩子心细,说开春想带我去府城看大夫……” “嗯。” “她还说,等你考上功名,咱们一家去京城享福。”宋刘氏笑起来,满脸褶子堆在一起,“我就和她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守着这院子,等你们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宋安没接话。 宋刘氏端起碗喝了一口,又说:“安儿,你岳丈走了之后,韫玉那孩子瘦了一大圈。你平日多疼疼她,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 “我知道。” “还有,”宋刘氏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前几日隔壁王婶和我说,县里来了个什么贵人的管事,打听你的事。安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娘?” 宋安的手停了一瞬。 “没有。” “真没有?”宋刘氏盯着他,“安儿,你和娘说实话。那管事问了你的婚配、家世,还问了你岳丈……娘总觉得不对劲。” “娘多想了。”宋安把碗往她嘴边推了推,“药凉了就不好喝了。” 宋刘氏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再追问,仰头把药喝尽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忽然伸手握住宋安的手腕,干瘦的手指像枯枝。 “安儿,不管你将来做多大的官,走多远的路,你都记住——韫玉是你明媒正娶的妻,沈家是你的恩人。你这辈子……不能忘本。” “我记住了。”宋安说。 他从宋刘氏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起身,把空碗收走。 走到门口,他回了一次头。 油灯下,宋刘氏已经重新拿起了鞋底,一针一线地纳着。那双鞋是男式的,尺码是宋安的。 她边纳边咳嗽,佝偻的脊背一颤一颤。 宋安看了片刻。 转身,带上了门。 第二天清晨,沈韫玉端着早饭去后屋叫婆婆起床。 推开门,宋刘氏面朝里侧躺着,身上盖着被子,像是睡着了。 “婆婆?” 沈韫玉走近,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冰凉。 手里那双纳了一半的鞋,还攥在僵硬的指间,针脚歪歪斜斜,停在最后一针上。 “婆婆!” 沈韫玉的喊声传出院墙,惊起一树寒鸦。 宋安从前屋跑来,撞开门。 他看见母亲的尸体,愣了两息,然后双膝一软,跪在床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邻里赶来,大夫赶来,人人唏嘘——宋刘氏病了多年,入冬后更是反复,怕是熬不过这个年关。 没人怀疑。 丧事简办。 三日后,宋安把母亲葬在城南乱葬岗。 沈韫玉跪在坟前烧纸,抬头看他:“安郎,为何不葬在沈家祖坟旁?爹在世时说过,百年后咱们一家都葬在一处……” “我宋家的人,葬沈家地不合适。”宋安垂着眼,声音沙哑,“等日后我有了出息,再迁坟。” 沈韫玉没再说什么。 她只当丈夫是因为丧母之痛,一时想不周全。 那天回家路上,宋安走在前面,沈韫玉落后两步。 风很大,吹得路边枯枝乱晃。 宋安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投在灰白的土路上,又细又黑。 沈韫玉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但她没有多想。 正月初九,宋安说要上京赶考。 沈韫玉把家中所有现银取出来,又变卖了父亲留下的两间粮铺,凑了三百两银子,整整齐齐码在包袱里。 “安郎,路上当心。”她站在院门口,把包袱递给他。 宋安接过,点了点头。 “等我。”他说。 沈韫玉笑了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宋安已经将“清平县”三个字从他的人生里彻底抹去。 连同她。 第八章 扫尘 景和十三年,春。 宋安上京已逾两载,音讯全无。 清平县沈家老宅,沈韫玉坐在空荡荡的正堂,手里攥着一封刚从京城送来的信。 送信的是个圆脸管事,穿着绸缎,眼底透着居高临下的悲悯。 他身后错落立着数名壮汉,将整间屋子围得密不透风。 他把一张百两的银票和一份写好的文书拍在桌上。 “沈娘子,识相些签了吧。”赵管事眯着眼,“宋大人如今高中探花,深得圣上赏识,过几日便要和当朝三公主大婚了。你一个乡野妇人,拿了钱,自个过日子吧。” 沈韫玉盯着那纸文书,只觉得荒谬。 “三公主?”她声音发颤,“他亲口对我说,上京只为求取功名,光耀门楣。他若娶公主,置我于何地?” 管事冷笑:“大人仁慈,还念及旧情给你留了盘缠。若是不识抬举,这清平县天高皇帝远,死个把人,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沈韫玉撕了和离书,决堤的泪水哭花了妆容。 “我不信!让他亲口跟我说!” 乔装的侍卫一拥而上,将情绪失控的沈韫玉摁在桌子上。 “小贱蹄子。”赵管事从怀里又拿出一纸和离书,“本管事一生积德行善,今日我好人做到底,帮姑娘择一条生路。” 赵管事冷艳睨着她,将新的和离书铺平正中,又摸出一枚小小的朱砂印泥。 “按住了。” 侍卫硬生生将她颤抖的手按在印泥之中。 赤红印泥瞬间沾染上她苍白的指尖,滚烫得像烙铁。 沈韫玉已经哭得浑身发颤,想出言喝止声音却被堵在喉咙里。 鲜红的指印猝然盖在文书上,清晰、刺目。 侍卫们这才松了手,沈韫玉瘫软在地。 她望着那纸被强行盖下的印记,整个人僵如死灰。 两行清泪砸在青砖上,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 景和十三年,京郊柳庄。 偏僻的别院里,杂草丛生。 宋安转过身,看着风尘仆仆的沈韫玉。她瘦了许多,眼里全是血丝。 “你来了。”宋安语气平静。 只这一句,沈韫玉的眼泪疯涌而下,她哽咽着,一字一字,几乎是咬着血问:“为什么......那些人是不是你派去的?” 宋安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慢条斯理倒了一杯热茶。 水汽腾起,模糊了他的脸。 “韫玉,京城不是清平。我如今虽有官职,却处处受制。有些事,我身不由己。”他把茶递到她面前,语气依旧温和,像从前那般哄她,“那和离书,只是权宜之计。” “你奔波一路,先喝口水,我慢慢讲与你听。” 沈韫玉看着他熟悉的温和眉眼,心底那一丝戒备到底散了。她接过茶杯,仰头饮下。 茶水入喉,一股腥甜直冲五脏六腑。 “当啷。” 茶杯落地摔得粉碎。 沈韫玉捂着腹部,剧烈的绞痛让她瞬间跪倒在地。黑血顺着嘴角溢出。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死死盯着宋安。 宋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 宋安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刀刃泛着冷光:“公主看上了我,下个月大婚。你活着,就是我欺君的铁证。” “安……郎……”沈韫玉想去抓他的衣角。 宋安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他蹲下身,匕首抵住她的心口。 “别怪我,玉儿。要怪就怪你......不该追到长安。” “要怪就怪你——怎么这么蠢。” “噗嗤。” 利刃刺破皮肉,直接贯穿心脏。 沈韫玉双目圆睁,眼底的光一点点溃散。 她到死也想不明白,她的素衣少年,她的安郎,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宋安拔出匕首,随手在沈韫玉衣服上擦净血迹。 他拖着尸体,走向后山的枯井。 扑通。 重物坠底,惊起几只栖息的夜鸦。 宋安站在井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清平县的赘婿宋安死了。 活下来的,是当朝驸马,宋安。 —— 回忆到此为止。 落雁崖的风、枯井里的泥、汤碗底未化尽的白沫,一帧一帧掠过。 此刻,始作俑者正跪在他脚下的青石板上,磕头如捣蒜。 “我不回公主府!大理寺……我要去大理寺!”宋安喉咙里发出厉叫,四肢并用,朝着马车驶出的路往回爬。 四周商贩与行人迅速聚拢。数十名百姓指着地上的宋安,低声交谈。 侍卫扯下腰间汗巾就要往宋安嘴里塞。 宋安张嘴一口咬住最前那名侍卫的虎口,齿尖深深刺入皮肉。 侍卫吃痛惊呼,猛地撒手。 宋安顺势在地上一个翻滚,跪直了前半身,向着大理寺的大门不停磕头。 “放我进去!裴大人!救我!救我!”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哗。 长乐公主眼底的厌恶已经不加掩饰。 她嫁他那日,他跪在殿前,一身大红喜袍,温润如玉,满朝文武都夸她眼光好。 如今看看这副样子。 长乐公主面色发青,上前两步一掌扇在宋安脸上。 啪的一声巨响,宋安脑袋偏向一侧,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笑声却越发癫狂。 “来人!”长乐公主转头看向丫鬟银环,“去大理寺把贱人沈氏给本宫绑来!是那个贱婢在府前下的阴冷巫术!今日本宫要让京城百姓好好看看,妖言惑众、谋杀朝廷命官是个什么下场!” “不必请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围观百姓自发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两丈宽的通道。 沈韫玉一袭水红色布裙,抬步走过人群。她手里还捏着两颗没剥完的生花生,嘴里咔嚓一口咬裂了硬壳。 裴晏初落后她半步,一身墨青公服,右手虚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视线自宋安流血的额头扫过,停在长乐公主脸上。 这女的脑子怕是被金丝玉帛泡涨了。当街护着个杀人屠夫还自演良善,真是皇家盛产的好戏码。 沈韫玉垂下眼,手腕上的小黑蛇绕紧了两圈,传音道:“大人,这疯子身上的怨气煮沸了,够吃一壶。” “沈韫玉!”长乐公主尖声厉叫,“你敢当众对驸马施展妖法!还不立时废除你的巫术!” 沈韫玉将一颗花米倒进嘴里,轻轻咀嚼吞下。 她正正对上长乐公主的视线,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天子诏书只让你带驸马回府调养,可没准许你在闹市堵死街道,空口诬我为巫。你家夫君夜半手发抖,是手里的旧刀沾了冷血。你若是觉得府里冷,不必满城求什么神医,该找棺材铺,多买三口金丝楠木的棺材摆在正堂。” 长乐公主跨步向前,举手就朝沈韫玉脸上挥过去。 第九章 失魂 长乐公主一掌狠狠扇来。 沈韫玉立身未动,根本无意躲闪。 一道黑影从她袖口激射而出,速度快过掌风,精准咬在长乐公主的手背上。 “啊——!” 长乐公主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踉跄后退三步。 她甩着右手,一条黑色的小蛇死挂在她手背,两颗细小的牙齿嵌入皮肉,渗出两粒血珠。 “有蛇!有蛇!快来人!”银环吓得面色惨白,冲上去想拽那蛇。 小黑蛇松了口,灵巧地弹回沈韫玉腕间,盘好,吐了吐信子。 “大人,臭的。”它传音给沈韫玉。 沈韫玉强压笑意,把最后一颗花生仁丢进黑蛇嘴里。 “你!你养毒蛇伤人!”长乐公主捂着手背,眼眶通红,疼得额角冒汗。 她身后的侍卫刷地拔刀围上来,将沈韫玉团围住。 “还能说得出话?枕夜,给公主补一口大的。”沈韫玉已然厌倦了三公主娇蛮的做派。 裴晏初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刀锋与沈韫玉之间。 “收刀。” 他只说了两个字,语调不高,压在嘈杂人声里却格外清晰。 侍卫们犹豫。 裴晏初抬眸扫过在场所有人,目光从容而锐利:“此处是京城长街,天子脚下,当众拔刀围攻平民百姓,你等可想好了后果?” 侍卫看向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混乱的拖拽声。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宋安挣脱了两名侍卫的钳制,连滚带爬到裴晏初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裴大人!求你收我回大理寺!人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宋安正仰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额头磕破了三处,血和泥混在一起糊满半边脸颊。 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他看见沈韫玉了。 那一瞬间,比方才看到三道亡魂还要恐惧。 “沈……娘……“ 宋安膝行两步,膝盖碾过碎石,留下两道血痕。 “我错了……我该死……你饶了我……“ 长乐公主面色铁青:“宋安!你起来!“ 宋安听不见。 他满脑子只有那三道虚影。 心口破洞的发妻、肠烂唇乌的老母、头颅碎裂的岳丈,六只眼睛同时看着他。 那种注视不含恨意,只是看着。 比恨还可怕。 长街死寂。 围观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三条人命。 昨天公主府的事还只是传闻,今天驸马亲口喊出来了。当街,大庭广众,数百人亲眼所见。 “闭嘴!”长乐公主厉声呵斥,“你疯了!” “我没疯!”宋安死抱着裴晏初的腿,浑身抖得像筛糠,“是我杀的,三个都是我杀的,我认罪,我什么都认,别让我出大理寺!求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笃作响。 四周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压不住了。 “驸马说他杀了三个人?” “昨天不是说公主府闹鬼吗,原来是真的?” “公主还护着他呢……” “啧。” 长乐公主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紫。她环顾四周,所有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全落在她身上。 她堂堂三公主,嫁了个杀人犯,现在这杀人犯当街抱着别的男人的腿求收留。 奇耻大辱。 “宋安!”她咬牙切齿,“你若再胡言乱语——” “公主。裴晏初的声音截断了她的话,不急不缓,”驸马精神失常,需要救治。大理寺有专供重犯的医官,不如让驸马暂回大理寺休养。” 他顿了顿,补一句:“百姓都看着呢。” 她死瞪着裴晏初,又瞪着地上的宋安,胸口剧烈起伏。 银环在她耳边急声低语:“公主,再闹下去,明日御史台的折子能把咱们府淹了……” 长乐公主闭了眼。 “好。”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本宫倒要看,你大理寺能查出什么花来。” 她转身上了车,帘子落下的瞬间,从缝隙里射出最后一道目光,落在沈韫玉身上,阴冷得像淬了霜。 车驾远去。 裴晏初低头看了一眼还抱着自己腿的宋安,皱了皱眉。 “秦右,把人带回去。” “是。” 宋安被架走的时候还在念叨:“别让我出去……别让我出去……” 沈韫玉站在原地拍了拍袖口的灰,转身往大理寺方向走。 裴晏初跟上,走了几步才开口:“你那条蛇——” “它没受伤,谢大人关心。”沈韫玉笑意融融。 裴晏初语塞,没追问。 —— 当晚,戌时三刻。 一道急召从宫中送到大理寺。裴晏初换了朝服,入宫面圣。 御书房灯火通明。 皇帝坐在龙案后翻着折子,听到通传也没抬头。 “说说吧,今天长街上的热闹。“ 裴晏初跪地行礼后直起身,将事情前因后果简要陈述。 皇帝终于搁了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觉得,宋安当真杀了人?“ “回陛下,宋安两次供述前后一致,细节完备,非神志不清者所能编造。“ “那个沈氏女呢?长乐说她行巫蛊之术。“ “臣不信巫蛊。“裴晏初答得干脆。 皇帝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朕也不信。“他拿起茶盏啜了一口,“但严家那边已经递了三道折子。你若拿不出实证,明日早朝怕是不好过。“ “臣已派人前往清平县调查,验看尸骨。“ “嗯。”皇帝放下茶盏,“查吧。若真是巫蛊,还宋安清白;若非巫蛊——按律处置,不必顾忌长乐的面子。” “臣领旨。” 裴晏初退出御书房时,夜风迎面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没回府,直接策马回了大理寺。 后院那间小屋亮着灯。 推门进去,沈韫玉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粥,两碟小菜。筷子夹起一片腌萝卜送进嘴里,嚼得脆响。 “沈姑娘。” “大人深夜来访,”沈韫玉头也没抬,“吃了吗?” 裴晏初没接这话,在她对面坐下。 “今日长街上,宋安为何忽然发疯?” 沈韫玉放下筷子,看向他。 “大人也认为我对宋安下了巫蛊之术?” “你若没有,他为何偏偏在你找他那日之后就疯了?” 沈韫玉抬眼看他,那双黑沉的眸子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身负罪孽之人,还需要旁人推波助澜吗。” 裴晏初没有被说服,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身,走到门口顿住脚步。 “明日我的人会从清平县回来。届时,尸骨若在——宋安有罪;尸骨若不在——” 他没把话说完。 沈韫玉替他接上:“大人是想说,若尸骨不在,我就是那个用巫蛊之术陷害朝廷命官的妖女?” 裴晏初没有否认。 他推门出去,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 枕夜从枕头底下钻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忿:“大人,这当官的也太不识好歹了。” 沈韫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搁下碗。 “他做得对。”她说,“不偏信任何一方,才能查出真相。” 枕夜哼了一声,又缩回枕头底下。 沈韫玉吹灭烛火,躺在床上闭眼。 黑暗中,她忽然睁开眼。 “清平县的尸骨——”她轻声道,“怕是没那么容易找到。” 枕夜支起脑袋:“大人什么意思?” 沈韫玉没有回答。 三公主既然敢把宋安从大理寺捞出来,就不会只做这一步棋。 那些埋在清平县的证据,只怕早已被人动了手脚。 第十章 移气遮形阵 大理寺后院的门被人大力推开。 秦右脸色难看至极:“大人,清平县出事了。” 裴晏初转过身:“说。” “派去清平县的兄弟回信,宋刘氏的坟……是空的。不仅如此,沈平当年坠崖的落雁崖底,方圆十里都被人掘地三尺,什么都没找到。” 秦右看了,压低声音道:“当地县衙的卷宗,也在昨日突发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裴晏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好快的动作。 裴晏初捏着笔梗的手微顿,狼毫落在宣纸上,把“宋安”两字染成一滩浓墨。 他扯下宣纸,团成团扔进炉鼎:“查探的人可曾对外泄露行踪?” “绝无可能,日夜兼程,用的是暗司的马。”秦右低头,“少卿大人,没了尸骨,就是空口无凭。明日早朝,严阁老和贵妃殿下的刀就该压到您脖子上了。” 裴晏初长身而起,拿过侧架上的朱红官袍披在肩头,双手系紧织金腰带。 “把卷宗带着,入宫。”他声音平稳,听不见一丝惊惧。 这年头宫里的老狐狸,做事效率永远比修路救灾高出百倍。 —— 卯时,太和殿。 白玉阶前冷风彻骨。 果不其然,严阁老一派的官员纷纷上折弹劾大理寺。 “陛下!大理寺无凭无据,仅凭疯子几句胡言乱语,便将当朝驸马扣押,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那沈氏女来历不明,当街施展妖术迷惑驸马,大理寺不仅不惩治妖女,反而助纣为虐,微臣恳请陛下,立刻释放驸马,严惩妖女!” 站在文官前列的严阁老垂眸敛目,连眼皮都未动一下,身后的阁老党羽却已齐刷刷跪倒一片,痛陈裴晏初十恶不赦,要求立刻释放宋安,凌迟妖女沈韫玉。 裴晏初手持笏板,自武官与法司列中稳步走出。 “启禀陛下。”裴晏初不看满地乱叫的疯狗,背脊挺得笔直,“清平县寻尸无果,县衙卷宗被毁。此案背后,显然有人刻意隐瞒真相。臣恳请亲自带人前往清平县,彻查此案。” 严阁老终于抬起沉重的眼皮,声音干瘪沙哑:“裴晏初,无人证,无物证,单凭几张废纸和一女子的片面之词,就要咬死三公主的夫婿。莫不是裴家近年手伸得太长,把这朝堂当成了你府上的私堂?”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就是存心要把案子引向党争与谋逆。 裴晏初斜眼扫向老奸巨猾的严阁老:“是不是空口无凭,眼见为实。陛下,臣请旨亲自奔赴清平县,带人证沈氏一同前往。七日之内,若找不到实物证据,臣自请剥去这身紫袍,去天牢与宋安作伴。” 太和殿一片死寂。 龙椅上的皇帝摩挲着龙袍袖口,半晌,砸下一个沉闷的叹词:“准。” —— 半时辰后,一辆黑轴马车离开京城门关,往西南驰去。 车厢摇晃。沈韫玉正用小刀拉开一只熟鸡腿的皮肉,浓郁的酱汁随动作淌在粗瓷盘上。 小黑蛇枕夜盘在她的脖颈,吐着信子疯狂吐槽:“大人,这算哪门子的公费出差?拉车这匹马是吃错草了吗,赶得比赶着吃席还要着急。” “再去晚些怕是骨灰都找不到。”沈韫玉把一块带脆骨的鸡肉扔进嘴里,嚼得咔擦响。 她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裴晏初。 这位少卿大人依旧闭目养神,一身冷厉的墨衣几乎完全融入车厢背面的阴影。 “尸骨没找到,大人看起来并不意外。”沈韫玉咽下食物。 裴晏初睁眼:“当日你既交代得那么详细,我的人找不到,只有两个可能。其一,你在说谎;其二,有人赶在了大理寺之前。” “活人动手脚,必定会留下痕迹。”沈韫玉挑一眉,“大人相信哪一种?” 裴晏初冷笑了一声,俯身凑近沈韫玉的脸:“一边是身份存疑的沈姑娘,一边是藏在暗处神秘党羽,我怎么觉得这道选择对我来说很不公平呢?” 沈韫玉轻笑。 “本官只相信查到的证据。”裴晏初退了回去,“背后之人不惜大费周章迁走三具尸骨,正说明了你那日的每一句话,都在踩她的命门。” 沈韫玉垂落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趣味。 这人心思规整,又直觉敏锐。倒是有趣。 一日半后,车马疾停在落雁崖顶。 湿冷的白气裹着腐叶味往骨头缝里钻,两侧峭壁爬满暗绿青苔,脚底下红黏土黏腻湿滑。 崖底正中那棵千年枯松斜斜探着,松根周围一片狼藉,是前队差役掘过的痕迹。 秦右收刀上前复命:“大人,兄弟们按卷宗记载的落尸处,围着松根往下挖了五尺深。土是原生的紧实度,半片碎骨、半块衣料都没找到。” 裴晏初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红土。土粒干燥致密,看着与原生土毫无二致,可边缘几株野草的根须却有细微的扯动痕迹,浅得几乎要融进泥里。 “土是回填的。”他眉峰微蹙,“手法很细,压回了原土层的密度,普通仵作验不出来。” 沈韫玉没凑上前,沿着崖壁慢悠悠地走,指尖偶尔拂过路边的荒草。小黑蛇枕夜盘在她腕间,藏在宽袖里,细声细气地吐槽:“主子,摆阵的是个半吊子吧?移气遮形阵都摆歪了,主阵眼偏了三尺远,也就骗骗肉眼凡胎。” 沈韫玉指尖微顿,心里门清。 这是旁门左道里最常用的移气遮形阵:以浸了黑狗血的阴木刺引地脉阴气,配合七枚遮形符布下气墙,既能裹住尸骨的怨气不扩散,又能扭曲普通人的视线——哪怕人走到跟前,注意力也会下意识绕开,连挖都不知道往哪下铲。 她脚步不停,专挑不起眼的草根、碎石处落脚。 走到离枯松三十步远的断岩边,她脚下微微一顿——土里埋着第一枚符片,是阵的外围气口。 她像是没站稳,轻轻踉跄了一下,右脚脚跟重重碾在地上。 “咔。” 一声极轻的碎裂响,埋在土下的桃木符片应声而碎,外围气墙先破了一道口子。 “沈姑娘小心,崖底路滑。”裴晏初恰好抬眼望过来。 “多谢大人提醒。”沈韫玉直起身,冲他弯了弯眼,一脸人畜无害,“就是觉得这边草长得比别处怪,多看了两眼。” 她说着又慢悠悠往东走,一路走,一路看似随意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出去,精准落在一个个阵眼节点上。每落一颗,裹在崖底的阴气就淡一分。 枕夜在袖子里憋笑:“主子你这扮猪吃老虎的样子,比那灰袍术士还像旁门左道。” 沈韫玉没理它,在一片长满绿藓的低矮夹谷前停住了。 主阵眼就在这儿。 第十一章 破阵 一根两尺长的阴木刺斜插在石缝里,刻满扭曲的朱砂符文,被绿藓盖得严严实实,不蹲下来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弯下腰,像是在拔石缝里的野草,指尖捏住阴木刺尾端微微用力。 “这草扎根还挺深。” 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话家常,手上稍一较劲,那根浸血阴木刺便被连根拔起。 刹那间,崖底浓稠的白雾像被无形的手撕开一道口子,原本阴冷滞涩的风忽然通透了几分,连视线都清亮了不少。 裴晏初猛地转头。 他常年勘验凶案,对环境气息的变化极为敏锐。方才还闷得人发沉的崖底,不过片刻功夫,压抑感就散了大半。 他快步走过去,目光先落在沈韫玉手里的木刺上——通体发黑,纹路诡异,顶端凝着暗红的干结血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这是什么?”他声音发沉。 “不知道呀,石缝里拔出来的烂木头,看着怪渗人的。”沈韫玉随手把木刺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平地里突兀地刮起一阵狂风,将周围的落叶卷上半空。东南方向的密林中,隐隐传来一声镜子碎裂般的脆响。 原本笼罩在林子上空的雾气,瞬间散去。 “走。”沈韫玉率先迈步往林中走去。 裴晏初带人紧随其后。 穿过密林,在一处隐蔽的山谷里,众人看到了一幕诡异的场景。 两个身穿道袍的术士正围着一尊青铜鼎,鼎内正冒着黑烟,里面隐隐传来骨头被灼烧的噼啪声。 而在不远处的树干上,绑着两具已经白骨化的尸骨,正是沈平与宋刘氏。 “什么人?!” 两个术士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黑血,显然是阵破之后遭了术法反噬。 见有人闯入,两术士脸色大变,当即从怀中摸出几张符纸往空中一扔,化作数道鬼火朝众人扑来。 “装神弄鬼!” 裴晏初冷哼一声,腰间佩刀瞬间出鞘。刀光如练,裹挟着凌厉的内劲,直接将那几道鬼火斩碎在半空。 两名差役就没这么幸运,一声闷哼倒在了地上。 灰袍术士手里捏着几张黄符,怨毒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死死钉在沈韫玉身上,满是难以置信。 “是你破了我的移气阵?!” 沈韫玉往后小退半步,恰好躲到裴晏初身侧,像受了惊的小鹿。 裴晏初侧眸瞥了她一眼。 她半边身子藏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微微垂着:““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灰袍术士啧了一声,扬手甩出三张符纸。 三团火球直扑人面,趁裴晏初挥刀格挡的间隙,袖中短匕滑出,刀尖泛乌,直刺心口。 秦右旋身避过,刀背横砸,却被对方矮身躲开。 术士身法刁钻,脚步踏在腐叶上几无声息,匕尖招锁要害。三两回合,秦右臂间已被划开一道浅口,麻意顺着血脉往上窜。 余下差役合围而上,术士反手撒出铁蒺藜,两人脚踝中招,当即跪倒。 不过片刻,五人折其四。 术士目光越过裴晏初,死死钉在沈韫玉身上。他瞧出来了,阵法被毁,全是这女子搞的鬼。他足尖蹬树,身形如箭扑过去,短匕直刺咽喉。 “当心。”裴晏初沉声低喝,纵身来援。 沈韫玉像是才惊觉,慌忙往后退,脚下正踩中湿滑青苔,身子一歪往侧旁踉跄。这一歪恰好避过匕尖,她慌乱中抬手扶树,手肘顺势往前一送。 闷响一声,正撞在术士膻中穴上。 术士前冲之势猛地顿住,如遭重锤,喉间一甜,呕出一口黑血,连退三步。 沈韫玉扶着树干站稳,眉眼间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裴晏初迈出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看得清楚,那一跌一撞,角度时机分毫不差。 术士又惊又怒,咬牙摸出一把银针,甩手射出,银光如雨罩向沈韫玉周身大穴。 沈韫玉俯身,似是去拂裙角沾染的泥点。银针尽数擦着她后背飞过,钉入树干,没入半寸。 她直起身,神色茫然:“道长的准头,似乎差了些。” 术士知遇了硬茬,再缠下去必讨不到好。他虚晃一招逼退裴晏初,转身便往密林深处窜。这崖底地形他熟,钻进山坳便难再追。 “别让他跑了!” 裴晏初捂着手臂刚要提气追,就见身边人影一晃。 沈韫玉像是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指尖不知何时捏了粒碎石,随手就扔了出去。 破空声极轻,却准得骇人。“啪”地打在术士腿弯委中穴上。 术士腿一软,直直跪倒,脸砸进腐叶堆里。他挣扎着想起身,整条右腿麻得不听使唤。 秦右快步追上,一脚踩住他后背,钢刀横在颈后:“还跑吗?” 他的头颅极度后仰,死死盯着居高临下立于身前的沈韫玉。那张凡胎脸皮背后,是一尊煞神遮天蔽日般的滔天死影。 “你……你根本不是那个柔弱县娘!”灰袍术士疯一般咆哮,带着灵魂层面的至高颤叫,“公主明明动用国师赐予的锁魂锥定你咽魄!你当死在那口井里当阵基……你到底是个什么凶祟?!” 沈韫玉弯了一角薄唇,眸底是一座正悄悄推开铁门的炼狱绝界。 “把话说清楚。”她压在他锁骨上的鞋跟再落几寸,“你口中的国师锁魂锥……” 术士双目圆瞪,狂叫刚到嘴边,一记急若奔雷的黑色短弩铁矢一啸而至,毫厘不生偏离地对准了沈韫玉正后心。 破风声尖锐刺耳,来势快得几乎割裂空气。 沈韫玉耳畔只捕捉到一声极轻的衣袂破风之响,已来不及躲闪。 “铛——” 预想中穿透血肉的钝响并未出现。 挡在身前的男子身形微晃,右肩处的玄色劲装被撕裂出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色迅速晕开。 裴晏初左手反握一柄乌沉沉的短刃,刃身恰好抵在那铁矢尾羽上,将余下的劲力尽数卸去。 那支方才还杀气腾腾的箭矢,此刻便如一条被钉住七寸的毒蛇,兀自在他肩头震颤不止。 术士被按在地上,肩头剧烈起伏,眼底却只剩狠戾。他牙关暗紧——后槽牙藏着蜡封毒囊,事败则死,绝不能落进大理寺,连累家小。 喉间刚一动,下颌忽被捏住。 力道看着轻柔,却像铁钳般锁死了咬合肌。 “道长慎言。”沈韫玉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指尖微一用力,咔的轻响,术士下颌脱臼,半粒蜡丸顺着嘴角滚落在泥里。 她收回手,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术士疼得额角冒汗,嘴里嗬嗬作响,只余怨毒的目光死死瞪着她。 裴晏初走过来,目光扫过泥里的蜡丸,又落在沈韫玉纤细的指尖上。 肘撞膻中、俯身避针、弹指碎石、卸颌取毒。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运气,次次精准,便绝无侥幸。 山风卷着雾掠过林间,沈韫玉抬眸望来,眉眼温驯,瞧着与寻常闺阁女子并无二致。 裴晏初压下眼底疑云,没有追问。 “捆牢,下颌复位后以木楔撑开,昼夜轮守,不许他碰齿舌。”他吩咐秦右,“再派人去清平县郊,寻他的家眷,提前护住,莫被人先灭了口。” 秦右领命,拖着术士退下。 林间重归寂静。 裴晏初转身看向坑中尸骨,声音听不出情绪:“收拾证物,回长安。” 沈韫玉应了声,缓步跟在后面。 雾色漫过两人身影,一前一后,各藏着半分未说破的心思。 第十二章 罚 黑轴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车厢内光线昏暗。裴晏初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他的呼吸逐渐变沉,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沈韫玉坐在对面,视线落在他的右肩上。那处的血液已经变成紫黑色,顺着指尖滴落在车厢底板上。 “裴大人,你的脸色很难看。”沈韫玉开口。 裴晏初睁开眼,视线有些失焦。他强撑着坐直身体:“无碍。” 沈韫玉伸手,扣住他的右手腕。 裴晏初常年游走生死边缘,本能驱使他反手擒拿。他五指成爪,扣向沈韫玉的咽喉。 沈韫玉没有躲。她反手压住裴晏初的手臂,指尖点在他手腕的神门穴上。裴晏初手臂一麻,力道瞬间溃散。 “箭上有毒。”沈韫玉语气平静,“大人若想活着回大理寺,最好别乱动。” 她挑开窗帘:“秦右,停车。你们大人中的箭上有毒。十丈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我会医术,大人需要清创,不能见风。” 车外传来马匹嘶鸣声。秦右勒停马车,声音带着焦急:“沈姑娘,大人伤势如何?” “我无妨,不要大惊小怪。”裴晏初声音发哑。 沈韫玉倾身向前,双手撕开裴晏初左肩的衣料。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翻卷发黑,毒素正顺着血脉往上蔓延。 “寻常的乌头混了蛇毒。”沈韫玉看了一眼。 “大人真是好身手。”沈韫玉轻声一笑,“不过这英雄救美,代价大了些。” 沈韫玉的指尖泛起微光,灵力化作无形的细针,精准地刺入他周身大穴,封死毒素蔓延的路径。 裴晏初睁眼,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睫微颤,神色专注。 枕夜顺着沈韫玉的袖管滑下,一口咬在裴晏初的伤口上。 剧痛袭来。裴晏初肌肉瞬间绷紧,猛地睁开眼。他的视线模糊,只看到一条黑蛇咬着自己的手臂,而沈韫玉的指尖正按在他的心口。 他本能地去抓腰间的佩刀。 沈韫玉左手按住他的手背,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一缕纯净的灵气顺着指尖渡入他的心脉,护住心脉不被毒素侵蚀。 “大人,省点力气留着明日早朝吧。”沈韫玉看着他的眼睛。 裴晏初感受到心口传来一阵暖意,那股压迫心脏的窒息感迅速消退。他死死盯着沈韫玉,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沈韫玉神色坦然,任由他打量。 “你到底是什么人。” “清平县,沈韫玉。”她抬眼,眸色清明,“一个死过一次的县娘。” 片刻后,裴晏初松开了握刀的手,眼皮发沉,昏睡过去。 黑蛇吸饱了毒血,松开口,嫌弃地吐了一口黑沫:“真没想到我们阴司还有救人的一天。” 沈韫玉拿过一旁的净布,擦去裴晏初手臂上的残血,从怀中摸出一个白瓷瓶,将药粉倒在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她靠回座位,闭上眼。 次日,卯时。太和殿。 百官肃立,气氛压抑。 严阁老站在文官首位,眼皮半垂。昨日大理寺派人出城,他便收到了消息。清平县那边早已清理干净,他笃定裴晏初找不到任何东西。 “启禀陛下。”裴晏初跨步出列,紫红官袍下摆带风。他的脸色略显苍白,背脊却挺得笔直。 “清平县一案,臣已查明。驸马宋安杀妻灭族,罪证确凿。”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裴晏初招手。几名大理寺差役抬着一口木箱走上大殿。 箱盖打开,里面赫然是三具白骨。 三具......? 裴晏初面色一僵,愣在了原地。 哄吵的朝堂安静了下来,不明所以的百官只觉得疑惑。 龙椅上的那位也是。 “裴爱卿。”天子发话。 “这是沈平、宋刘氏和......沈韫玉的尸骨。”裴晏初回过神来,拿出一份文书,“大理寺仵作已连夜勘验,骨龄、死因皆与卷宗记载分毫不差。沈平颅骨碎裂,宋刘氏腹腔骨骼有中毒痕迹。” “仅凭几具枯骨,如何证明是驸马所为?”还有官员出声反驳。 裴晏初冷笑一声,从袖中拿出一根暗红色的木刺,扔在地上。 “这是在落雁崖底发现的阴木刺。有人布下移气遮形阵,试图掩盖尸骨。布阵的术士,已被大理寺生擒。” 秦右押着灰袍术士走上大殿。术士下颌已被复位,面如死灰。 “说。”裴晏初盯着他。 术士跪在地上,身体发抖:“草民……草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有人给了草民五千两白银,让草民去清平县落雁崖底布阵,掩盖尸骨气息。那人还给了清平县令一千两,让他烧毁当年卷宗。” “雇你的人是谁?”皇帝坐在龙椅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草民不知。”术士磕头,“交接之人戴着斗笠,草民从未见过真容。” 严阁老松了一口气:“陛下,此人来历不明,满口胡言。单凭这些,根本无法定驸马的罪。” “阁老急什么。”裴晏初转头看向殿外,“带上来。” 两名差役拖着宋安走入大殿。 宋安披头散发,囚服上沾满污垢。他一进殿,目光就落在地上的木箱上。 那三具白骨静静地躺在箱子里。 “啊——!”宋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别过来!别过来!我错了!我不该杀你们!” 他抱着头,缩在大殿角落,浑身抽搐。 “是我下的毒!是我推的岳丈!我都认!别找我索命!” 大殿内死寂无声。 铁证如山,犯人亲口认罪。 严阁老闭上嘴,退回队列。他知道,宋安保不住了。 皇帝看着地上的宋安,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宋安欺君罔上,弑母、弑父、弑妻!丧心病狂!即刻剥夺驸马身份,秋后……不,立即问斩!” 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三公主御下不严,包庇罪犯,罚俸三年,削减封邑两成,禁足公主府半年,无诏不得外出。” “退朝。” 午时,西市刑场。 烈日当空。 宋安被绑在木台上,身后站着赤膊的刽子手。 周围挤满了围观的百姓。烂菜叶和臭鸡蛋砸在宋安脸上,他却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 一位水红华服的少女站在人群最外围,气质有种说不出的妖异,手里捏着几颗剥好的花生。 监斩官扔下火签。 “斩!”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手起刀落。 鲜血喷涌,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死死瞪着前方。 少女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转身离开。 第十三章 异样 斩首的围观人群散了,西市刑场只剩下几个收尸的杂役。 宋安的尸首被草席一裹,扔上板车,往乱葬岗的方向去了。没有人会为他收尸——公主府闭门不出,最爱他的人皆惨死他手。 活着的时候费尽心机往上爬,死了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 人声鼎沸里,一袭水红身影从人群边缘闲闲踱出。裙角扫过路边草叶,全不把周遭喧闹放在心上。 她生得清俊白净,眉眼间却没半点烟火气,像荒坟上浮着的冷萤,看着清亮好看,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森寒。 走出人群没几步,袖口里有什么东西在拱。枕夜从袖管探出脑袋,往她手腕上缠了一圈,绿豆大的眼珠子盯着她看。 “馋了?”慕青烛低头看它一眼。 枕夜吐了吐信子,尾巴尖朝路边一个馄饨摊的方向晃了晃。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还记得刚借沈韫玉的尸身进长安城时,曾在那个摊子上吃过一碗馄饨。 那天枕夜尝了一口汤就说不对——有股被怨气浸过的物件放久了之后才有的酸涩。 她吃第一口时也觉得汤底的味道有些异样,但上百年的鬼差生涯让她对人间的盐油酱醋早已陌生,不敢确定是自己的舌头出了问题还是汤真的有问题。 之后忙着宋安的案子,这件事就搁下了。 现在她站在巷口,用自己的眼睛再看一遍——那老妪还是那个老妪,佝偻着腰在灶前忙活,馄饨汤的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在日光下白蒙蒙一片。 但这次她看清楚了。老妪身后三寸的位置,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准确说,是一缕残魂。 魂魄淡得几乎透明,像是被什么撕碎了又勉强拼起来,边缘还在不停地往外渗着细密的黑雾。 残魂站在老妪身后,也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老妪手里的馄饨。 慕青烛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无法确定当初在小摊吃馄饨时,这缕是否便已经在场。 那时她还顶着沈韫玉的尸身,尸身的怨气太重,把周围的阴气全盖住了,就像在一间烧着柴火的屋子里闻不到灯油的味道。 现在尸骨已还,她恢复了本来的感知——那缕残魂的轮廓、那股酸涩的怨气来源、老妪周身隐隐缠绕的阴气——全都清清楚楚地浮了出来,像是扯掉了一层蒙在眼前的薄纱。 “上次你说汤底有股酸涩味。”慕青烛低头看了小黑蛇一眼,“是怨气浸过的味道。” 小黑蛇吐了吐信子:“我当时就跟你说了。” “你说得对。”慕青烛把目光收回来,最后看了那老妪一眼,“这个摊子的问题,比一碗馊汤严重得多。” 但她没有走去铺子,反而拐进旁边的巷子,一路走到巷底那棵歪脖子槐树下。 直接她将阴司令牌拿出,往那槐树干上一拍。槐树裂开一道缝,透出青幽幽的光。 “走吧,先回一趟归漠。”她回头往馄饨摊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那老妪佝偻的背影上停了一瞬,“这个残魂的事,回来再说。” 她拐进延康坊的巷子,走到巷底那棵歪脖子槐树下。 槐树在七月的夜色里蔫头耷脑,树根底下的阴气却浓得化不开。 她把令牌往树干上一拍,槐树裂开一道缝,透出青幽幽的光。阴阳隙开了。 慕青烛跨进去。 甬道里没有光,但她走了几百年的路,闭着眼也不会踩错。脚下的触感既不是泥土也不是石头,像是踩在一层很薄的冰面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有东西在微微下陷。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上铸着两个衔环的兽首。兽首的眼珠是两颗黑色的珠子,感应到生人——或者生鬼——靠近,便会转动过来死死盯着来人。 慕青烛走上前,亮出腰牌。兽首的瞳孔闪过一道红光,青铜门无声地向内打开。 门后便是归漠。 世路滔滔,众生流离,凡魂尽苦,终归于漠。 她跨出甬道,站在黄泉路的入口处。 黄泉路不是路,是一片灰色的荒原。天是暗红色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道从南到北贯穿整个穹顶的裂痕,像被刀劈开的伤口,里面隐隐透出更深的红光。那是大裂隙——阴司的人叫它“天裂”。 传说上古时期天地分离时,清气和浊气撕扯得太猛,在这里留下了一道永远合不上的口子。裂口那边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慕青烛每次回归漠,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道裂痕。它挂在天上,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荒原上零零散散走着新死的亡魂,有的面带茫然,有的哭天喊地,有的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鬼差们押着成队的亡魂往奈何桥方向走,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哗啦声。没有人注意到慕青烛——她穿的不是官服,只是一件水红色的旧衣裳,混在往来的鬼差和亡魂里,看起来只是个寻常女鬼。 枕夜探出头扫了一圈:“不回驻所?直接去找小茶?” “不回了。”慕青烛折向东南方,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沈韫玉的案卷晚两个时辰归档不碍事,这缕残魂碎得蹊跷——既没被接引,也没消散,根本不像寻常滞留亡魂。小茶掌京畿接引底册,先去她那核对,看看是漏登了,还是根本没入过阴司名录。” 东南接引档房挨着忘川支流,是一排灰石砌的矮房,管着长安方圆百里亡魂的接引、登记与分流。慕青烛熟门熟路拐进最西侧的屋子,门没锁,一推就开。 屋里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翠绿衣裳,梳着双环髻,正趴在案前翻魂籍册子,手边搁着半碟炒青豆,指尖刚捻起一颗要往嘴边送。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眼睛一亮,慌忙把豆子丢回碟子里,蹭了蹭指尖的细豆皮: “青烛!我正等你呢!陆掌簿找了你两天,说你一回归漠,立刻去见他。” 慕青烛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案前,指尖敲了敲摊开的魂籍册:“先说正事。西市边永宁坊拐角的馄饨摊,有一缕年轻女子的残魂,魂魄碎裂、滞留在阳间不走。你掌京畿接引,近半年西市一带,有没有年轻女子横死、却没接引归案的?” 小茶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也正经起来。她把花生壳扒到一边,哗啦一声翻过几页魂籍,指尖顺着名录往下划:“西市到永宁坊这一片,近半年在册的横死亡魂共七人,四个男丁、三个老妇,没有年轻女子。” 她顿了顿,又翻出另一本泛黄的底册:“漏接引的也都记在这——要么是寿数未尽意外横死,魂魄暂留;要么是有执念不肯走。你说的位置……” 指尖停在空白处,小茶眉头皱了起来:“没有。这半年那一片干干净净,别说碎裂的残魂,连个滞留的游魂都不该有。” “不该有,却有了。”慕青烛垂眸,指尖在案沿轻点了一下,“魂魄碎得厉害,边缘还在散黑雾,不是自然滞留的样子,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撕碎了,拼不完整,也入不了接引道。” 第十四章 赵小茶。阴司正七品鬼差,负责京畿一带的亡魂接引。 她是慕青烛在阴司唯一能算得上朋友的人——虽然这个朋友九成的时间都在制造麻烦。 两百年前,赵小茶死在及笄礼的前夜,死因是误食了庶母给嫡姐准备的毒点心。她死后被分到京畿做接引使,专管长安一地的亡魂接引,干了整整两百年。 “我的差事还没完,长安那边还有条线索。”慕青烛说着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馄饨铺那个残魂?” “你怎么知道?” “长安城所有引不走的亡魂,经手的都是我。”赵小茶把手里的花生壳往桌上一摊,摆成一个小小的圆圈,“永宁坊、西市、安仁坊——这几个地方最近两个月都有引不走的残魂。不是怨气太重那种引不走,是它们自己不想走。我拿引魂幡去收,它们躲着我。你刚办完宋安的差事,下一个接的十有八九是这个。”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那张娃娃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正经的表情。 “不过有个事你得知道。最近阴司在查一桩泄密案——有人把阴司机要库里的阵法图泄露到人间去了。陆掌簿让所有在京畿当差的鬼差留意,若发现人间有术士使用阴司禁术,直接上报十殿,不得私自处理。” 慕青烛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瞬。清平县落雁崖底那个移气遮形阵——她就是因为这个阵法才找到被转移的尸骨的。 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那阵法的符文不是人间术士能琢磨出来的。 “什么阵法?” “移气遮形阵。专门隔绝阴司对尸骨的追踪——挺冷门的一个阵法,用处不大,只在需要长期藏尸的时候才会用。一般鬼差出任务根本用不到这玩意儿,所以机要库那边放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要不是这次泄密,都没人记得还有这个阵。” 慕青烛慢慢放下茶杯,回忆起落雁崖寻尸那天,三公主府中的术士,用的就是移气遮形阵。 不是巧合。 三公主不可能认识阴司的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阴司偷了阵法图,卖给了人间的术士;而这个术士的客户里,恰好就包括三公主。 三公主只是想救宋安,但那些买阵法图的人,未必都只是“想救一个杀人犯”。 移气遮形阵的真正用途是长期藏尸……什么样的人需要长期藏尸?杀了很多人的人? “这个案子谁在查?” “陆掌簿亲自牵头,但查了这么久也没查出个名堂。”赵小茶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把窗户关上,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我听说,有嫌疑的人品级不低。” “多高?” 赵小茶犹豫了一下,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楚”字。 慕青烛看着那个字慢慢洇开,没有说话。 楚江王。十殿阎罗之一,主管活大地狱,负责关押重罪亡魂。 他手下有一批人,这些年来一直主张扩大阴司在人间的执法权——放开对厉鬼的限制,让怨气重的厉鬼去人间“替天行道”。 这个主张在阴司内部很有市场,尤其是在年轻一代的鬼差中间,很多人觉得保守派的规矩太死,让太多活人逃过了报应。 如果泄密的源头是楚江王那边的人,那么他们偷阵法图的动机就很好理解了——他们要的不是钱,是人间术士的“人情”。 每一个拿到阴司禁术的人间术士,都会欠阴司激进派一个人情。 这些人情攒够了,就是一张网。一张铺在长安城底下的网。 “你今天跟陆掌簿说了没有?” “没有,先跟你说的。毕竟你的差事卷进去了。”赵小茶说完,又恢复了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重新坐回炕沿上剥花生,“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啊,我可是冒着被打入铁围城的风险给你透的消息。” 慕青烛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停住了。 “小茶。” “嗯?” “长安城最近有没有新死的人——死因跟馄饨铺有关的?” 赵小茶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掰着指头数:“永宁坊一带这两个月新死的亡魂有十一个。五个老人,三个病死的,一个难产,两个意外——喝醉了掉进永安渠淹死的,跟馄饨铺没关系。我一个个都核对过。没有符合的。” 她忽然又想到什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个问题,最近两个月,长安城里失踪了不少年轻女子,而且她们的魂魄一个都没有到案。按理说人死了,魂魄应该到城隍庙报到。但她们没来——要么是还活着,要么是死了但魂魄被人扣住了。” 小黑蛇从袖口探出脑袋,吐了吐信子:“又是失踪,又是残魂,又是泄密——你不觉得这些事太巧了吗?” 慕青烛没接话,只是重新在桌边坐下,把赵小茶手里剥好的花生拿了几颗过来。 赵小茶对她的了解足够深——她们认识两百年,一起办过十几桩案子。 赵小茶知道慕青烛沉默的时候是在想事情,不是在发呆。她也没催,只是安静地剥她的花生。 过了好一会儿,慕青烛才开口:“我明天回长安。” “还去大理寺?” “不去,那位少卿大人已经看出什么了。” 赵小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花生壳扫进手心,扔进墙角。 “对了,周大娘那边你去看了没有?” 慕青烛摇头。周大娘是长安城隍庙的庙祝,也是个灵媒,开了天眼,常年替阴司在人间做些跑腿的活计。 她手上有长安城所有阴阳隙的分布图,也认识不少在人间活动的鬼差和散修。 馄饨铺的事,可以先从她那边问起。 “那就去看看她。她前阵子还念叨你,说你半年没去看她了。” 慕青烛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小茶。” “又嗯?” “移气遮形阵的事,别跟任何人说跟我有关。” 赵小茶没回答,只是把一颗花生高高抛起,仰头接住,咔嚓一声咬碎了。 第十五章 残魂 慕青烛推门而出。 灰石长廊外,归漠的阴风卷着忘川潮气扑面而来。 她没走黄泉主道,抄了侧边荒径往青铜门去。 沿路灰色荒原上,零散亡魂被鬼差押着缓步前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在空旷天地间荡开,沉闷得像压在人心头的石头。 天上那道横贯穹顶的天裂,比半月前她离开时又宽了些许,深处红光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动。 往年天裂虽常年不合,却一向安稳,这半年来异动频频,先是漏魂渐多,再有机要库阵法图失窃,桩桩件件凑在一起,绝不是偶然。 赵小茶说泄密嫌疑指向楚江王麾下,慕青烛在阴司当差三百年,见过楚江王那边的激进派数次上书,要求放开厉鬼禁制,以阴律直惩人间恶徒。 保守派以秦广王为首,死守阴阳界限,两边僵持上百年,素来只在朝堂争辩,从未有过私窃机要、暗通人间的举动。 若这次真是楚江王派系动的手,那移气遮形阵恐怕只是个开头——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几桩藏尸案,是把整座长安城变成阴司激进派的棋盘。 风卷着沙掠过耳畔,枕夜从袖管探出头,盘在她腕上:“真要查下去?楚江王那边的人可不好惹,陆掌簿都不敢深追,咱们就两个低阶差役……” “总要有人管。”慕青烛声音很淡,脚步却没半分迟疑,“陈阿柚的魂碎成那样,七个姑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总不能当没看见。阴司的规矩是守阴阳,不是看着邪术祸乱人间。” 说话间已到青铜门前,兽首眼珠转动,扫过她腰间令牌,红光一闪,厚重门扇无声敞开。 甬道寒气裹着人间烟火气涌过来,慕青烛一步跨出,身后归漠天光缓缓合拢。 重新站在安仁坊巷子里,日头已经西斜。 永宁坊的巷子被拉出长长的影子,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往家走,几个孩子追着一条黄狗跑过街口。 陈婆已经开始收摊,把锅碗瓢盆往铺子里搬,拿一块旧布擦桌子。 慕青烛放下茶碗,目光越过半条街,落在馄饨铺东面的墙角。 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拢了拢外衫,原地等着。 又过了一刻钟,天色彻底暗下来。坊间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像一片片碎金。 “来了。” 墙角处,空气中浮起一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雾。雾气凝聚成一个年轻女子的形状。五官模糊,衣裳的颜色辨不清楚,只有头发是黑的,散在肩上。 是之前的残魂。 正常的鬼魂即便刚死,五官也是清楚的,衣裳颜色也保留着生前的样子。这个魂魄却像是被水洗褪了色的画,只留了一个轮廓。 女魂飘到馄饨铺门口,停住了。 陈婆婆正好搬完最后一只木桶,关上铺子的板门,挂上锁,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残魂跟了上去,慕青烛紧随其后。 女魂迈着步子,像是刻意模仿活人走路的样子,踩着陈婆婆的影子,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小黑蛇从袖口伸出半个脑袋,声音压得极低:“魂体不完整,三魂大概只剩了一魂,七魄……最多两魄。这种程度的残魂,正常情况下连意识都不该有。” “但她有。” “所以才奇怪。” 陈婆婆住得不远,拐了两个弯就到。一个小院子,黄泥墙,木门上挂着一串干辣椒。陈婆推门进去,院子里亮起一盏油灯。 女魂停在门外。 她站在门槛前,身体往前倾,像是想进去,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慕青烛扫了一眼,院门上什么法器都没有。 魂体太残缺的鬼,会本能地回避与生前记忆相关的强烈情感场所。因为一旦情绪波动过大,残存的魂魄可能直接崩散。 女魂就这么站在门外,歪着头看院子里的灯光。 慕青烛走过去,在她身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叫什么名字?” 女魂转过来看她。面目模糊,但能感觉到她在打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极轻,像隔了一层水:“……不记得了。” “你知道自己死了吗?” “死了?”女魂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大概……是死了吧。我总觉得冷。” “你为什么跟着那个老人家?” 这一次女魂回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她是我娘。” 慕青烛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但女魂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又转过去看院子里的灯。 陈婆婆在灶房里忙活,锅碗碰撞的声音隔着墙传出来。 “你还记得别的吗?你住在哪里,做什么营生,怎么死的?” 女魂摇头。动作很慢,像是水里的海草。 “都不记得。只记得她。” 小黑蛇在袖中缠紧了慕青烛的手腕,这是它在传递信息,魂体上怨气浓重。 慕青烛也察觉到了。 这很矛盾。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连死因都忘了的残魂,身上却裹着一层极浓的怨念。 正常的怨念依附于记忆。你记得谁害了你,你才会怨。你记得怎么死的,才会恨。但她什么都不记得,怨念却没有消散。 说明这股怨念不是来自于意识层面的仇恨。 什么样的死法,能让一个人在失去所有记忆之后,魂体仍然记得恨? 慕青烛后退半步,换了个角度看女魂。 她注意到女魂的魂体在胸口以下的部分格外模糊,几乎是半透明的。而从胸口往上,虽然也不清晰,但至少能辨认出人形。 三魂七魄,三魂主精神意识,七魄主身体感知。她上半身保留得比下半身好,说明残存的一魂两魄集中在头部和胸腔的位置。 但下半身的魂魄被剥离了。 不是自然消散。自然消散是均匀的,像冰化成水,从外到内。她这个......更像是人为。 慕青烛的手指在袖中捏紧了一瞬。 “你每天都来这里?”她问。 “嗯。太阳落山就来,天亮就走。”女魂说着,又补了一句,“白天太亮了,我看不见路。” “你白天在哪里?” 女魂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说:“不知道。睡着了就什么都看不见。醒了就在那个墙角。” 赵老妪的院子里传来关门的声音,油灯熄了。女魂往门口靠近了半步,随即又被什么拉住似的退回来。 “你能不能让我进去?”她忽然转向慕青烛,“你……你是能看见我的,对不对?你一定有办法让我进去。” 慕青烛看着她。 “为什么想进去?” “我想……看看她。”女魂的声音轻了下去,“我每天在外面看,但看不清她的脸。” 小黑蛇低声道:“她进去的话,靠近生前执念,怨气可能会失控。” 慕青烛知道。 “今天不行。”她说,“但我会查清楚你是谁、你怎么死的。到时候,我带你进去。” 女魂没有反应,只是又歪了歪头,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 慕青烛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后,小黑蛇才开口:“赵小茶说最近失踪了不少年轻女子,魂魄都没到案。这个女魂,应该就是其中一个。” “嗯。” “三魂只剩一魂,七魄只剩两魄。剩下的去哪了?” 慕青烛没回答。 如果这个女魂说的是真的,陈婆是她的母亲,那陈婆的女儿失踪了,为什么没有报官?还是已经报了,但没有人理会? 或者......陈婆根本不知道女儿已经死了? “明天去查一件事。” “什么?” “永宁坊近两个月的失踪记录里,有没有一个跟陈婆婆有关系的年轻女子。” 小黑蛇缩回袖中,不再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慕青烛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靴底踩着青石板,声音又轻又稳。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身后的那道视线还在,女魂站在那扇进不去的门前,一直看着她走远。 第十六章 失踪案 裴晏初站在大理寺值房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簌簌响,有几片落在青石板上,被值夜的差役踩碎了。 “大人。”秦右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宗,下巴上沾着一点墨,“长安、万年两县的旧档都在这里了。近五年京城的失踪案,凡涉年轻女子的,一共二十起。” 二十起。裴晏初把凉茶搁在窗台上,接过那摞卷宗,一本一本摊在案上。 “这二十起里头,有多少结了案?” “十七起。定性都是私奔。剩下三起,两起定性为自行离家,一起定性为投河自尽——但没找到尸首。” 裴晏初的手指在其中一份卷宗上停住了。景和八年三月,城东绣娘周巧儿失踪,家人报官,数日后撤案。结案结论只有四个字:私奔,归档。他翻开另一份,景和九年九月,城南布商之女孙阿绣失踪,结案结论同样是“私奔”。再翻一份,景和十年五月,城西陈记绣坊绣娘李阿沅失踪——又是私奔。 他把这十七份卷宗在桌上排成一排,抬起头看向秦右。“你有没有见过私奔的人?” 秦右愣了一下。“属下见过几个。” “什么样子的?” “一般都是欠了债的,或者家里不同意亲事的。走之前多少会有些征兆——收拾细软,托人带话,有的还会给家里留封信。” “这些呢?”裴晏初指着桌上那排卷宗,“这些女子,有没有一个人收拾过细软?有没有一个人留过信?有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失踪之后跟家里人联系过?” 秦右沉默了。他翻了翻手里的册子,翻了好几页,然后合上。“没有。一个都没有。” 裴晏初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贴着一张他亲手画的白纸,纸上横线上方写年份,下方对应写失踪女子的名字。景和十年三起,景和十一年五起,景和十二年四起,景和十三年八起。他拿起笔,在横线最末端又画了一道往下延伸的斜线,在斜线尽头写了一个问号。 “这不是私奔。这是有人在定期取货。” 次日一早,裴晏初带着秦右去了城东周家。 周家在城东开布庄,三间门面,地段不错。裴晏初到的时候,布庄正在上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蹲在门口理布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客官要什么布?新到的蜀锦——” 秦右亮出腰牌。“大理寺的。来问周巧儿的案子。” 老头的动作停住了。他手里还攥着一匹布,指节慢慢收紧,然后松开,布匹滚在地上,展开一角,在晨风里微微翻动。“那案子早就结了。”他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眼睛盯着地上那匹滚开的布,“我女儿是自己跟人跑的。” “跟谁?” “不知道。” “她失踪前跟你说过什么?” 周老头终于弯腰把布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动作很慢。“没说过什么。就说有人请她做衣裳,城西的贵人,出手大方。她高高兴兴地出门,再也没回来。” “那你为什么撤了报案?” 老头停了很久,然后抱着那匹布在门槛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肩膀垮下去,整个人的脊背弯成了一张弓。“大人,我有儿子。” 裴晏初没有追问。他站在那里,等着。 “巧儿失踪以后,我去县衙报了官。头几天还有人问,后来就没人管了。我等了半个月,没等来官差,等来了一个穿灰袍的人。灰袍子,腰上挂块黑牌子。说话客客气气的,还带了一盒点心。他说巧儿在贵人的府上过得很好,让我别找了。”老头的喉结动了动,“他还提到了我儿子。我儿子在蓟州当兵,他连第几营第几队都知道。” “那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约莫四十出头,说话带点南方口音。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歪。”老头抬起眼,眼眶已经红了。 裴晏初从怀里拿出册子,翻到空白的一页,递给老头。“把他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写下来。一个字都不要漏。” 老头接过册子,笔都握不稳。他写了几行字,写到一半忽然停住,抬起头来。“大人,巧儿失踪那天穿的是水红夹袄。她最喜欢那件夹袄,袖口磨破了也不肯换。那件夹袄的袖子短了一截,她拿旧衣裳的袖子接上去的,针脚粗,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还说等攒够了钱就给自己做件新的——” 秦右转过身去,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裴晏初沉默了片刻。“周老伯,我不能保证一定帮你找到女儿。但我保证,我不会让这个案子再被压回去。”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一家一家走访,秦右的册子一本一本地记满。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布庄走到染坊,每一家的门槛都不一样,但坐在门槛上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那是被人吓破了胆的表情。 一个老妇人在他们转身要走的时候追上来,抓住裴晏初的袖子。她的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 “大人,我闺女不是跟人跑的。她胆子小,天黑都不敢一个人出门,她怎么敢跟人跑?” “那你为什么不报官?” “报了。报官第二天就有人来敲门。两个男的,一个穿灰袍,一个穿黑衣。灰袍的那个跟我说话,黑衣的那个就站在门口,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看着我。他从头到尾都没开口,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查到最后一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这户人家在城西码头附近,院门是破的,用麻绳拴着。 失踪的女子叫穗娘,二十一岁,在码头给人缝补衣裳为生。她家里只剩一个瞎了眼的老祖母,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穗娘回来了,摸摸索索地站起来,嘴里喊着穗娘的名字。 秦右转过身去,大步走到巷子口,背对着院门站了很久。 裴晏初扶着老祖母坐回椅子上,把带来的点心放在她手边。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在老祖母絮絮叨叨说着穗娘小时候的事情时安静地听着。她说穗娘七岁就会拿针,八岁就能自己缝衣裳,十岁给邻居绣了一对鸳鸯枕套。 她说穗娘每天下工回来都会给她带一块糖,放在她手心里,说“奶奶你吃”。 “这几天穗娘没回来,”老祖母摸着那块点心,没有吃,“她是不是出远门了?” 裴晏初沉默了一息。“是。出远门了。” 从穗娘家出来,秦右站在巷子里狠狠地骂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大人,这哪里是查案?这是挨家挨户看人哭。” 裴晏初从怀里拿出那张密密麻麻记满名字的纸,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 二十个名字。她们不是在同一个谎言下被引到了城西的某一条路上,然后在那个路口的拐角,被一个穿灰袍的人接走了。 “明天去查城西的牙子。一个一个问。” 第十七章 马牙子 城西的牙子不少,但专做绣娘生意的就那么几个。 裴晏初在走访失踪女子家属时,至少从三个不同的人口中听到了同一个名字——马牙子。 有人说他是城西地面上最有门路的牙人,认识贵人家的管事,能介绍月钱高的好活计。也有人说他嘴皮子利索,心也黑,经他手介绍的姑娘,有几个去了就再没回来过。 裴晏初没有直接去抓人。他先让于老四去摸马牙子的底。 于老四花了三天工夫,把马牙子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马牙子本名马有财,祖籍蓟州,年轻时在蓟州当过几年兵,退伍后不知怎么流落到了京城,在城西一带做起了中人生意。 他没有家眷,一个人住在永宁坊后巷一间租来的小屋里,平日里最大的花销就是在茶馆里喝茶嗑瓜子吹牛。但他每个月固定往蓟州寄一笔银子,寄给一个姓王的寡妇——那是他从前在蓟州时的相好,帮他伺候着年迈的老娘。 “这人不好审。”于老四在汇报时特意提了一句,“他在城西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嘴皮子利索,骨头也硬,在蓟州当兵的时候挨过军棍。” 裴晏初把马牙子的背景资料翻了一遍,然后合上。 “他不怕挨打,那他怕什么?” 于老四想了想。“怕死。属下查到他去年冬天在赌坊跟人起了争执,对方是个屠户,比他高半个头,举着刀说要剁了他的手。他当场就软了,跪在地上求饶,连‘爷爷’都叫出来了。” 裴晏初点了点头。怕死的人好审。怕死的人嘴上硬,心里虚,只要让他相信不说真话就会死,他的嘴自然就开了。 马牙子是在茶馆被带走的。 秦右带着两个差役进了茶馆,把腰牌往他茶碗边上一搁。 马牙子当时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唾沫星子横飞地跟人吹嘘自己认识多少贵人。看见腰牌,他的瓜子从嘴角掉下来,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大理寺的。”秦右的声音不高,但茶馆里靠得近的两桌客人立刻安静下来,有人悄悄起身走了。 马牙子愣了一瞬,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从容。 他慢慢把手里剩下的瓜子搁回碟子里,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腿没有再抖。 他甚至朝周围看热闹的茶客们笑了笑:“没事没事,官爷问几句话,各位继续喝茶。”那语气轻松得像被请去喝茶的是别人。 秦右把他带出了茶馆。一路上马牙子没有挣扎,没有求饶,也没有多问一个字。 大理寺的审讯室不大,四壁是青砖,只有一扇小窗。天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把地上的砖缝照得清清楚楚。 裴晏初特意让人把审讯室里的椅子换成了一张矮凳——比审案官坐的椅子矮半截。坐上去的时候膝盖弯着,大腿没有支撑,时间一长就会发麻。这不是刑具,但比刑具更磨人。 马牙子进去的时候扫了那张矮凳一眼,然后稳稳当当地坐下了,还整了整衣摆。 裴晏初没有说话。他坐在马牙子对面的椅子上,翻开面前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油灯在墙角噼啪响着,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裴晏初翻纸的声音和马牙子越来越重的呼吸声。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马牙子终于沉不住气了。 “大人,”他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混不吝的腔调,“我这人老实本分,做的是正经中人生意,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值得大理寺这么大动干戈?” 裴晏初没有抬眼。他翻了一页册子,随口问道:“你认识李阿沅吗?” 马牙子的眼皮跳了一下。很细微,但他坐在矮凳上仰着头,脸上的每一丝变化都被裴晏初看在眼里。 “李阿沅?”马牙子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大人,我一年经手的绣娘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个,个个都记住,我这脑袋早装不下了。” “她失踪那天,最后见的人是你。” “那可真冤枉了。”马牙子摊了摊手,“我见的人多了,见了我就失踪的,我成什么了?妖怪?” 裴晏初又翻了一页。“你经手的绣娘里,过去三年失踪了六个。周巧儿、孙阿绣、李阿沅、王穗娘、陈四娘、赵小蝶。这六个人失踪前接的最后一单活,都是你介绍的。六个人都从你手里去了同一个地方——合香居。” 马牙子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裴晏初在江南审了八年案,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那些上来就哭的、上来就抖的、上来就求饶的,最好审。最难审的是马牙子这种——嘴上跟你称兄道弟,脸上跟你嬉皮笑脸,心里在算你说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诈。 “合香居是家正经香料铺子,”马牙子说,“方掌柜在城西做了十几年生意,口碑好着呢。他那儿缺绣娘,我这儿有人手,一来二去就熟了。至于那些姑娘后来去了哪儿,那我可管不着——牙子只负责介绍活计,人出了门,跟我就没关系了。” “你说你跟他只是生意往来。”裴晏初合上册子,终于抬眼看向马牙子,“那他每次给你多少赏钱?” 马牙子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什么赏钱?” 裴晏初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那是秦右走访时从马牙子邻居口中问出来的——他每次送一个姑娘去合香居,过几天就能拿到一笔额外的赏钱。数额不小,而且是现银。 邻居帮他算得清清楚楚:景和十二年他在永安坊的银铺里存了四笔银子,数额加起来比他正经做中人的收入高出一大截。 马牙子看着那张纸,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了。 那层嬉皮笑脸的面具摘下来之后,底下是一双极冷、极警觉的眼睛。那不是普通牙子的眼睛,是当过兵的人的眼睛——冷静,警惕,会看风向。裴晏初见过这种眼睛,在边境的逃兵身上,在犯了军法被流放的老卒身上。 “大人,”马牙子的声音低了几度,“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你觉得呢?” 马牙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靠回椅背上,双臂交叠在胸前。 他的腿抖了一下,不过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矮凳坐久了腿开始发麻。他把腿伸直又缩回来,换了个姿势,然后开口,语气变了。 “我在蓟州当了六年兵。后来犯了事,被撵出来了。到京城混饭吃,做牙子。牙子这行看着简单,其实不好做——你得认识人多,嘴皮子利索,还得会看人。什么样的姑娘手艺好,什么样的姑娘胆子小,什么样的姑娘家里穷得等米下锅——我都看得出来。贵人要的就是这种。” 裴晏初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注意到马牙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合香居的方文忠,我认识他五六年了。一开始他只是偶尔找人做点针线活,后来他找我,说有个贵人想要手艺好的绣娘,月钱给得高。我介绍了一个,贵人很满意,方文忠给了我赏钱。后来又介绍了一个,又给了赏钱。就这样一来二去,成了固定的买卖。” “多少年?” “五年。” “多少个?” 马牙子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三下,然后停住了。“几十个吧。” “几十个是多少个?” “五六十个?”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脑子里一个一个数过,“每回送的都是手艺好的、家里穷的、胆子小的——胆子小,就不会跑。不会跑,就不会惹麻烦。”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眼看向裴晏初,眼神里没有歉意,甚至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交代事实的坦荡。 裴晏初在心里把这个人和方文忠做了对比。方文忠是被迫的,有愧疚,不敢看那些姑娘的家人。马牙子不是。他做这行做了五年,送了几十个姑娘去一个明知是火坑的地方,但他从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他的逻辑里,那些姑娘家里穷,他给她们找了个出价高的买家,他只是在做生意。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掮客,他不在乎买家用货品来做什么,他只在乎交易本身。 裴晏初站起来,走到马牙子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弯下腰,把手里最后一份东西放在他面前。那是马牙子的老家蓟州的舆图,舆图上圈出了蓟州的几个地点——军营、县衙、还有王寡妇住的那条巷子。 马牙子低头看了一眼,一瞬间血色全无的惨白。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裴晏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对他一个人说:“你在蓟州有一个老娘,托一个姓王的妇人照看。每个月你寄银子回去,她帮你伺候老娘。” 马牙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有人威胁过周巧儿的父亲,提到了他在蓟州当兵的儿子。方文忠在审讯时交代过,有人用他儿子威胁他。他们都提到了同一件事——对方能找到他们在老家的家人,知道他们最怕什么。” 裴晏初在矮凳前蹲下来,让自己的目光和马牙子平齐。 “你现在不说,你娘以后还等不等得到你的银子,我就不能保证了。” 马牙子盯着他,那眼神里翻滚着很多东西——恐惧、愤怒、挣扎、以及一种被逼到了死角里的、困兽般的绝望。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灯花噼啪炸响了一声,光影在墙上晃动了一瞬。 然后马牙子开口了。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冷静的、不带感情的汇报,而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粗气的沙哑声音。 “那个地方——在玉带河上。名字叫霓舟。是一艘画舫。我只知道这些。” “怎么上去?” “不知道。方文忠只负责送人,我从来没见过船上的人。每次都是方文忠派人来传话,说什么时候要人,要几个,我准备好,送到合香居。别的我一概不知。”他抬起眼,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软弱,“大人,我要是早知道会惹上大理寺,打死我也不接这买卖。我只是贪了点银子,我没想过杀人。” 裴晏初看了他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把册子合上。审讯结束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马牙子在身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大人,我娘——” 裴晏初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秦右在外面等着,手里端着两碗热豆浆。他递了一碗给裴晏初,两个人在廊下站着,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大人,您刚才跟他说他娘的事——是真的还是诈他的?” 裴晏初喝了一口豆浆。“他给蓟州寄银子的记录是真的。有人在蓟州那边暗中监视过失踪女子家属也是真的——周巧儿的父亲说过,灰袍人连他儿子在蓟州哪个营都知道。” 裴晏初把豆浆搁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秦右。去查方文忠。不要打草惊蛇。先把他铺子附近的人走访一遍,弄清楚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铺子后面那条死胡同到底通往哪里。另外——帮我约谢衍,明天。” 第十八章 裴晏初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值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把方文忠的口供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口供写得很详细——霓舟的接引码头在玉带河哪一段,灰袍人的换班时辰,船上的大概布局。 但所有这些都是外围。方文忠从来没上过船。他只负责把姑娘送到码头,然后拿钱走人。船上有多少人,幕后是谁,那些姑娘最终去了哪里——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唯一有用的,是他提到了一个名字:柳敬堂。霓舟的老客,这两年方文忠送上去的姑娘多半都是柳敬堂带上去的。 柳敬堂在琉璃厂做书画生意,表面上卖字画,实际上专为权贵物色外室。两个月前在城外遇刺身亡,案子至今未破。 裴晏初把口供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天。 他在想一件事:柳敬堂死了,但霓舟还在运转。说明柳敬堂不是唯一的引荐人,也不是最关键的。他只是链条上的一环,断了还有别人补上。但反过来想——柳敬堂死了,他手下的管事还在。那些管事的知道上船的流程、接头的暗号、换乘的码头。如果能策反其中一两个,就有机会摸上船。 问题是,谁来当这个上船的人? 他自己不行。他在江南办了八年案,审过的犯人比京城任何一座青楼的姑娘都多,身上那股公门气洗都洗不掉。秦右更不行,秦右连撒谎都会脸红。大理寺的差役也不行,这群人抓贼是一把好手,扮纨绔还不如杀了他们。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在权贵圈子里来去自如、不会引起任何怀疑、而且愿意为了他蹚这趟浑水的人。 他脑子里只冒出一个名字。 谢家的宅子占了永兴坊半条巷子。 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谢府”二字,是谢太傅亲笔。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了,红光映在石狮子的脸上,把那张狰狞的脸照得有些滑稽。 裴晏初没有走正门。他拐进旁边的巷子,绕到西跨院的角门,抬手敲了三下。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厮探出头来,看见是裴晏初,愣了一下。 “裴大人?您怎么——” “你家公子在吗?” “在在在,”小厮连忙把门拉开,“在书房——不对,在后院——也不对,在西厢房——”他说着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公子今晚请了几个朋友在春风楼喝酒,刚回来不久,在房里歇着呢。” 裴晏初穿过月亮门走进西跨院。院子里种了一棵海棠,树干有碗口粗,枝叶茂密,把半边院子都遮在阴凉里。海棠树下挂着一只画眉,笼子上蒙着蓝布,已经睡了。院子里的石桌上搁着一壶酒、两只酒杯、一碟吃了一半的桂花糕。酒壶歪在碟子边上,显然主人走得匆忙。 “人呢?”裴晏初问。 小厮指了指西厢房,压低声音说:“公子今晚喝多了,回来的时候是被人架进来的。您别怪小的多嘴——公子心情不太好。今晚从春风楼回来就一直不怎么说话,一个人坐在这儿喝闷酒喝到方才才进屋。小的伺候公子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这样。” 裴晏初走到西厢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里面没有应声。他又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 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床上一个歪歪斜斜的人影上。谢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袍,领口敞着,头发散了半肩,正靠在床头,一条腿搭在床沿上,另一条腿垂在地上。他手里握着一只空酒杯,手指松松垮垮地拢着杯沿,像是随时会松开又始终没有松开。 “谁?”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意。 “是我。” 谢珩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月光里的轮廓,然后把手里的空杯子往床边一搁,笑了。“裴大人。你来得正好。”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小宋——再拿个杯子来,要大的。” “不必。”裴晏初跨进门,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床边看着他。月光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眼眶微红,嘴角还挂着笑意,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醉。 “你没醉。” 谢珩脸上的笑容滞了一瞬,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歪斜的身子从床头撑起来,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在你面前装什么都没用。坐。”他朝窗边的矮榻努了努下巴,“这么晚来找我,是春风楼的消息还不够?” “比春风楼的消息更麻烦。”裴晏初在矮榻上坐下来,把怀里的册子放在膝上,没有翻开,“卫昭在春风楼跟你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多少?” “霓舟。”谢珩把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语调不再是上次那种懒洋洋的好奇。他拿手指揉了揉太阳穴,“那天晚上我回来之后想了很久。卫昭说那艘船上的人不是自愿的,说上船要先交‘投名状’——他说的投名状,是带一个良家女子上船。这不是风月场所。这是拐卖、囚禁、杀人。我越想越睡不着觉。”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茶是下午泡的,已经凉透了,他仰头灌了半杯,把杯子搁在桌上,转过身来。 “老裴,你知道卫昭这个人,嘴硬胆子小。能让他怕成那样的地方,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他那天晚上跟我说完那些话,出了春风楼的门,又折回来,在巷子里把我拉住,说了一句他刚才在里面没敢说的话——他说京城不止一个柳敬堂。霓舟的老客遍布各部各司,有当朝大员,也有宗室子弟。这艘船不是谁一个人的生意,是一群人在上面分红。” 裴晏初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还说,”谢珩走到窗前,推开另外半扇窗,让夜风吹进来,背对着裴晏初,“去年有个御史,叫郑什么——” “郑闻。” “对,郑闻。卫昭说这个郑闻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霓舟的风声,开始暗中搜集证据。证据还没凑齐,就被外放了。外放不到三个月,死在任上。说是暴病。”谢珩转过身来,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卫昭说,霓舟背后的人能动用的资源,不是一个御史能抗衡的。也不是一个大理寺少卿能抗衡的。” 裴晏初没有说话。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宣纸哗哗响。谢珩没有去关窗,只是靠在那里,看着裴晏初。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上船。” “柳敬堂死了。”裴晏初终于开口,“他手下有个管事叫孙海,负责安排新人上船,手里有霓舟的接引信笺。方文忠已经写了引荐信,说江南有位沈公子,是柳敬堂的旧识,手里有一批上等货色想找识货的买家。但光有引荐信不够——孙海这个人不好对付。他在柳敬堂手下干了十几年,见过的人比你我加起来都多。要让他心甘情愿帮我们,需要一个能让他信任、又能给他足够利益的人去接洽。” “这个人就是我。”谢珩说。 “你姓谢。谢家在京城的分量,任何一个做生意的人都掂量得出来。你去跟他谈,他会觉得这是一桩正经买卖。我去,他会觉得是陷阱。” 谢珩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拿手指转着桌上的空杯子,一圈又一圈。月光照着他的手指,指节修长,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一只从没握过刀剑、从没沾过血污的手。 “谢珩。”裴晏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谢珩抬起眼。 “这件事有风险。我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如果你不愿意,我现在就走,另想办法。” 谢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一种被戳中了某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笑出来的笑。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裴晏初没有说话。 “今天是我祖父七十大寿。”谢珩把空杯子搁在桌上,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寿宴摆在正堂,来了半个朝廷的人。我祖父坐在堂上,一个一个地跟人寒暄,笑了一整个晚上。我坐在角落里喝酒,喝到一半忽然想到一件事——我祖父七十大寿,我父亲不在。他死了十五年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海棠叶子的声音。 “我父亲当年在工部当差,管的是河堤修缮。有一年黄河决堤,他主动请缨去前线督工。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他是谢太傅的独子,完全可以在京城安安稳稳地做个清闲官,何必去那种地方。他去了。在堤上守了三个月,堤没决,但他染了疫病,回来就死了。死的时候才三十三。” 他转过身来,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祖父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我父亲。他不让我入仕,不让我碰朝政,让我安安心心做个纨绔。我知道他是怕我走我父亲的老路。谢家三代人就剩我一个独苗,他输不起。” 他顿了顿。 “但我也不想输。老裴,你知道我这二十几年怎么过的吗?每天醒了就是喂鸟,喂完鸟去春风楼喝酒,喝完酒回来睡觉。人人都说谢家的小公子命好,生下来什么都有。可他们不知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做过,就等于什么都没有。我不是不想做,是没有机会做。今天你把这个机会放在我面前了。” 他走到裴晏初面前,收敛了笑容。 “我不会演别的。但演一个纨绔,我演了一辈子。这件事,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人比我更合适。” 裴晏初沉默了好一阵。“你想好了?” “想好了。”谢珩从桌上拿起折扇展开又收拢,扇面哗啦一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亮,“走吧。” “去哪?” “去会会那个管事。”谢珩已经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那副熟悉的笑容,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属于纨绔的郑重,“你查案,我帮你。我们谢家三代人享的福够多了,总得有一代人做点正经事。” 两人在夜色中出了门。西跨院的海棠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摆,沙沙的声响像是在送客,也像是在叮嘱什么。石桌上那碟吃了一半的桂花糕还搁在那里,风把盘子边上的一张素笺吹起来,落在海棠树根底下。笺上写着一行字,是谢珩今天下午练字时随手写的——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第十九章 锦绣坊 慕青烛在阿沅说出“水边”两个字的次日清晨,沿着玉带河往上游走。 她从平安巷出发,穿过还在沉睡的早市,穿过蒸笼里冒出的第一缕白汽,一直走到河岸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河面在这里变窄了,两岸的柳树长得分外茂密,枝条垂到水面上,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帘子。 她在一座废弃的旧码头边上停了下来。码头不大,只有几级石阶延伸到水里,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她蹲下来,拿手指摸了摸石阶的边缘——青苔底下是几道很深的凹槽,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船底反复剐蹭出来的痕迹。 她站起来,沿着码头往上游走了一段。河面在这里忽然收窄,两岸的树木枝叶繁密,在河面上方交错成一个天然的拱顶。水面很平静,太平静了。玉带河在这一段没有支流汇入,水流应该有一定的流速才对,可这段河面几乎纹丝不动。 慕青烛蹲在河岸边,把手指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不太正常。她收回手指,指尖凝了一星青光,在水面上轻轻一点。青光扩散出去,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到河中央的时候,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是石头,不是树根,而是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力量。 她站起来,沿着河岸继续往上游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脚下的泥土忽然变了颜色——不是被水浸过的深褐色,而是一种不均匀的暗色,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她弯下腰,用手指拈了一撮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土里有很淡的腥味。不是鱼腥,不是水草的腥,是血。被水冲刷过无数次、已经在泥土里渗了很深、却依然没有完全散尽的血。 她抬起头,目光顺着脚下这片变了色的泥土往河岸上方延伸。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树林深处。她拨开齐腰高的野草,沿着小路往里走。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眼前出现了一道很高的青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匝匝地遮住了砖缝,没有任何窗户,连个透气的小窗都没有。 不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人翻进去,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爬出来。 慕青烛把手贴在墙面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墙的里头很安静,听不见任何声音——没有鸟叫,没有人声,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传不过来。这种安静不正常,像是有人用术法把整个空间都罩住了。她退后两步,抬头看了一眼墙头,然后转身离开了。大白天的,一个人翻墙进这种地方是找死。她不是来死的,她是来查案的。 她在永安坊街口一家茶铺要了一壶粗茶,坐在临街的窗边慢慢喝着。茶喝了一个时辰,喝得比白水还淡,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窗外。 一个穿灰短衫的汉子推着一辆独轮车从街上经过。车上堆着几匹布,看起来和普通的送货人没什么两样。可他推车的路线很奇怪——不是沿着大街走,而是专门挑最窄最偏的巷子钻,每钻一条巷子之前都会在巷口停一下。在经过茶铺的时候,慕青烛袖中的小黑蛇忽然昂起了头。不是煞气,是引子。这个灰衫人身上带着引子,和阿沅家擀面杖上的那一道是同一种术法。 慕青烛放下茶杯,起身跟了出去。灰衫人推着独轮车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了巷子深处的一间成衣铺。铺子门楣上挂着牌匾——“锦绣坊”,黑漆金字,门前挂着几件成衣样品。灰衫人进去之后,后门又开了,另一个穿灰衫的汉子扛着一匹布走出来,布匹上贴着黄色的符纸,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幽光。 慕青烛站在街对面的槐树阴影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第十九章锦绣坊 次日一早,慕青烛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把银簪换成木簪,对着铜镜将眉目间的冷意揉散了三分。不是扮弱,是把锋芒收起来。 锦绣坊的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体面。柜台上摆着几匹时兴的料子,墙上挂着成衣样品,做工精致。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蓝缎夹袄的中年妇人,正拿鸡毛掸子掸着灰。她看见慕青烛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不太热情的、带着评估意味的笑容。 “姑娘要做衣裳?” 慕青烛迈进门槛,目光在铺子里慢慢扫过。角落里堆着几匹新到的货,布匹上隐约能看出黄符的边角。她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太久,最后落在柜台上的绣样册子上。 “我来找活做。听说你们这儿招绣娘?” 蓝缎妇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猎物自己送上门来的满意。她放下鸡毛掸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上的笑容更亲切了些。“姑娘会刺绣?” “会一点。” 慕青烛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那是一方帕子,上面绣着一枝海棠,针脚细密匀净,花瓣的渐变用了至少五六种深浅不同的红色丝线。在光下看的时候,花瓣边缘会泛起一层淡淡的珠光。 蓝缎妇人拿起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看针脚,数间距,翻过来看背面线头藏得好不好。看完之后,她眼睛里那点评估的神色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这手艺,不当绣娘可惜了。” 慕青烛垂下眼睛。“家道中落,总得想法子活下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往下坠。蓝缎妇人果然没有追问,只是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姑娘放心,在我这儿做活,不会亏待你。先试两天,管吃管住。要是手艺真的好,往后有的是贵人找你做衣裳。” 慕青烛点了点头,把帕子收回袖子里。她的指尖触到袖中那枚冰凉的铜锁,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慕青烛在锦绣坊待了三天,什么都没做。 她每天按时进绣房,按时领饭,按时收工。第一天绣的那幅寒梅图被蓝缎妇人拿走之后,第二天就挂在了铺面最显眼的位置当样品。隔壁铺子的老板娘路过时专门进来问了一句:“这幅是谁绣的?针脚真利索。”蓝缎妇人笑着说:“新来的绣娘,手艺好着呢。” 慕青烛听见了,没有说话,继续绣手里的花样。 到第五天的时候,蓝缎妇人来找她了。那天下午,慕青烛正在绣一幅牡丹图,蓝缎妇人掀开绣房的门帘朝她招了招手。慕青烛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一对翡翠耳坠子,比平时戴的那对银丁香大了整整一圈。 第二十章 蓝缎妇人把她领进后院的账房,账房里没有旁人,桌上搁着一碟点心和两杯热茶。 蓝缎妇人让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坐下来,拿帕子擦了擦手。 “青烛,你在锦绣坊待了这些天,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慕青烛双手捧着茶杯,“活计不重,姐妹们也好相处。” “那就好。”蓝缎妇人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抬头看着她,“你上次跟我说,你娘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你一个人了。这些话我听着心疼。一个人讨生活,得有靠山。手艺再好,没人提携,也就是一辈子坐在绣架前面。”她顿了顿,放低了声音,“我现在有个机会,想给你。” 慕青烛抬起眼。 “城西有个贵人,在玉带河上有一艘画舫。那船叫游仙画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去的——去的客人都是达官显贵,出手大方,赏钱给起来眼睛都不眨。船上缺手艺好的绣娘,专给贵人们做衣裳。做一件抵你在铺子里绣半年,而且贵人们高兴了还有赏银。你的手艺,去那儿正合适。”蓝缎妇人说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你要是愿意,我去跟贵人那边说。也不用你签什么死契,做满一年拿了银子想走便走,想留便留。怎么样?” 慕青烛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底沉着一片舒展开的茶叶,在水里慢慢打着旋。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那艘船上安全吗?” “瞧你说的,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就是贵人们雅集的地方。听听曲赏赏画,让人做几身好衣裳。船上规矩严,没人能欺负你。再说了,你要是觉得不好,随时可以下船回来,铺子照样欢迎你。” 慕青烛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月钱多少?” 蓝缎妇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欣慰、三分满意、还有三分早就料到的笃定。“我就知道你是明白人。月钱是铺子里的三倍,赏钱另算。干得好,一年就够你开一间自己的小铺子。” 慕青烛终于点了点头。她点得很慢,像是经过了一番认真的思量,既心动又犹豫。 蓝缎妇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送她到账房门口,又嘱咐了一句:“这两天好好休息,别熬夜做活,把气色养好。贵人那边的人喜欢干净利索的姑娘。” 慕青烛一一应下,低着头走出账房。穿过铺子的后门回到绣房,在绣架前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绣那条石榴红的裙子。 她刚绣到裙摆的最后一朵莲花,花瓣用了三种不同深浅的红,在灯光下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团正在缓缓绽开的火焰。她的手很稳,针脚一丝不乱。 她在想蓝缎妇人刚才说的话。“做满一年拿了银子想走便走”——这句话的潜台词是,那些上了游仙画舫的绣娘,从来没有哪个做过满一年。不是不让走,是走不了。她又想起春草的妹妹——那个被关在底舱半个月、瘦得脱了形的年轻女子。她上船的时候,蓝缎妇人是不是也给她倒了茶,也说了同样的话? 当晚收工后,慕青烛没有回住处。她沿着永安坊的巷子绕了三圈,确定没有人跟着她,才拐进了永宁坊那条岔路。 槐树后面的小院还是虚掩着门,她推门进去,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走到正房的供桌前,从袖子里摸出那枚断成两截的铜锁,放在桌上。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铜锁的断面上——断面坑坑洼洼,不像是被撬断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的。 那是她上次渡化谢云归的时候,用鬼差的灵力强行冲开了锁魂锥,铜锁承受不住碎裂成了两半。 她盯着铜锁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灯盏拧开,将铜锁重新藏进底座的夹层里,拧好。她不需要带它上船。她只需要记住它在这里。 两天后的傍晚,蓝缎妇人来找她。她今天换了一对翡翠耳坠子,手腕上多了一只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显然是刚从什么人手里领了赏钱。 “姑娘,今晚上船。收拾一下,不用带太多东西——船上什么都有。”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慕青烛的旧衣裳,“换件干净的,头发重新梳一下。” 慕青烛换上了来时就准备好的那身月白色衣裙——不是新的,但洗得干净,领口绣了一小朵她自己的针法。她把银簪插进发髻里,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然后推开镜匣,跟蓝缎妇人走出了锦绣坊。 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轿帘掀开,里面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人,腰间挂着一块黑色的牌子。 灰袍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表情,只是朝轿子里偏了一下头。慕青烛上了轿,轿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街巷和灯火。 她能听见轿夫的脚步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以及轿子底下轮子碾过青石板的骨碌声。轿子经过了早市——她闻到了菜叶子和鱼腥味;又拐弯,闻到了河边特有的水草味和潮湿的泥土味;最后停下来的时候,她听见了水声。不是河水拍岸的声音,是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 轿帘掀开。眼前是一座废弃的旧码头,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码头上没有灯,只有月亮照在水面上映出的几道碎银。码头上系着一条乌篷船,船头站着一个撑船的人,穿灰袍,戴斗笠,不说话。 慕青烛踏上船的时候,注意到船板上丢着一只绣花鞋——小小的,青布面,鞋尖绣了一朵蒲公英。鞋还新,没穿过几次,鞋底干干净净,没有泥,没有灰。是被人生生从脚上拽下来的。 灰袍人示意她低头,然后一块黑布蒙上了她的眼睛。 船桨划破水面,乌篷船无声地滑入夜色。 慕青烛坐在船板上,被黑布蒙着眼,耳边的桨声不紧不慢。她闻到柳树的气味越来越浓——那种清苦的、带着微微涩味的植物气息,混合着水草的腥味和河底淤泥的土腥,越来越浓,浓到她几乎能感觉到柳枝拂过船舷时带起的微风。 然后是红灯笼的光,隔着黑布透进来,把她的眼睑映成一片暗红。船靠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有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上岸,脚下的木板微微晃动,周围有脚步声、低语声、衣裙摩擦的窸窣声。 第二十一章 入局 黑布被扯掉了。 慕青烛站在一艘三层画舫的甲板上。画舫通体乌木打造,船舷上刻着极细的云纹,四周挂着红灯笼,一长排,把整片水面都照红了。 她被领进船舱,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被推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底舱。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铁闩落下的声响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停。 底舱里没有灯,只有一盏油灯搁在墙角,灯芯短得快烧到油面了。她靠着舱壁慢慢坐下来,让眼睛适应黑暗。 舱壁上全是水渍,摸上去又湿又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极淡的腥气。她闭上眼睛,把刚才经过的路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从码头到画舫,从甲板到底舱,穿过了几条走廊,经过了几个拐角,走廊里站着几个灰袍人。她数了。 她在做鬼差的时候学会了一件事:在任何一座地狱里,先摸清路,再谈别的。 角落里有人翻了个身。慕青烛循着声音看去——幽暗的油灯光影里,几个年轻女子蜷缩在墙角,挤在一起取暖。其中一个抬起头来,脸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巴。 “新来的?”她问,声音沙哑。 “是。” “叫什么?” “青烛。” “你也是被那个穿蓝衣裳的婆子骗来的?” 慕青烛没有回答。她看着角落里那个最瘦小的身影——那女子缩在最暗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看不清脸,只看得见后颈上凸起的骨节,瘦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柴。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 那女子忽然抬起头来。 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的光,是恨。那种恨太浓了,浓到不需要任何言语,只消看上一眼就知道这个人活着只剩下一件事。 她看着慕青烛,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做了两个口型。 ——你是春草说的那个人? 慕青烛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女子低下头去,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过了很久,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舱壁上的水渍听了去。“不要喝船上的酒。不要换船上的衣裳。不要脱鞋。”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的恨意烧得又冷又烈。 “还有——如果能拿到针,藏一根。针在这里比刀有用。” 底舱的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慕青烛正在数自己的心跳。她数到第三百七十二下,门开了。一个穿蓝布衣裳的婆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浑浊的眼珠在舱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你,出来。”婆子朝她招了招手。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拿砂纸磨过的木片,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道菜的名字。 慕青烛站起来,整了整裙摆上的褶皱。春草的妹妹在角落里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脸埋回膝盖里。那一眼很短,但慕青烛看懂了——别喝船上的酒,别换船上的衣裳,别脱鞋。她把这三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跟着婆子走出了底舱。 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侧身通过。舱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火光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慕青烛跟在婆子身后,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过每一个拐角、每一扇门、每一个守着门的灰袍人。底舱往上一层是厨房——她闻到了油烟和酱料的味道,还有热水的蒸汽从门缝里冒出来。再往上一层是绣房,门半开着,里面摆着几架绣架,一个绣娘正低着头在绣架前打盹。她的手指上全是针眼,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 婆子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把她领进一间舱房。舱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面铜镜,桌上摆着一套梳妆用的脂粉和梳子。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绣架,架上绷着一块素白的绢布,旁边整齐地码着各色丝线。一个穿青绸衣裳的中年妇人坐在绣架旁,正拿剪刀修剪线头。她看见慕青烛进来,放下剪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就是新来的绣娘?”中年妇人问。 “是,”婆子说,“锦绣坊送来的。” 中年妇人点了点头,朝婆子挥了挥手。婆子退出去关上了门。中年妇人站起来,绕着慕青烛走了一圈,然后停下来,盯着她看了片刻。她的目光很利,和蓝缎妇人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打量不一样,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经历过太多事之后的平静——不是善意,是审视。她在看慕青烛的手。然后她伸出手,把慕青烛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拿拇指在她指尖的薄茧上按了按,又翻回去看了看她的指缝。她看得很快,但很准,每一眼都落在真正的绣娘该有茧的位置上。 “你绣了多少年?” “从小开始绣的。” 中年妇人放开她的手,朝绣架努了努下巴。“绣一针我看看。” 慕青烛在绣架前坐下来,拿起针,穿上线,对着绢布端详了片刻。她没有急着下针,而是先拿手指沿着绢布的纹路轻轻摸了一遍,感受经纬的走向和丝线的松紧——真正的绣娘拿到一块新料子时都会先摸一遍,不同的料子吃针的深浅不同,不摸就下针的一定是生手。 然后她低头在绢布上落下了第一针。针尖穿过绢面的速度不快不慢,拉线的力度均匀利落,线尾收在绢布背面,没有打结。 她又绣了几针,绣出一片花瓣的雏形,然后停下来,把针别在绣架上,抬眼看向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凑近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拿手指摸了摸花瓣背面的线头——藏得干净,摸不出凸起。 然后她退了半步,脸上那种审视的神色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层薄薄的、不太容易察觉的满意。 “手艺不错。”她说,“你叫什么?” “丰月。” “我姓沈。在船上管绣房的。你叫我沈姑姑就行。”沈姑姑回到椅子上坐下,拿起剪刀继续修剪线头,“锦绣坊的陈娘子跟你说了船上的规矩没有?” “说了。做衣裳,听吩咐,不多问。” “那就好。”沈姑姑把剪下来的线头拢到一堆,丢进桌下的竹篓里,“船上的活不重,但要求高。来的都是贵人,眼光挑得很。料子都是上好的,做坏一件,你赔不起。所以用心绣,别出差错。贵人高兴了,赏钱够你花很久。”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慕青烛,“还有一条——你在船上这段时间,不能下船。不是不让你下,是规矩。画舫上的人进出都要有腰牌,你没有腰牌,下了船也上不来,还会被码头上的人当作偷跑的发卖出去。所以你只管安心做活,做完了,管事自然会安排你下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段背了无数遍的台词。慕青烛点了点头,表情里装出几分紧张和顺从。但她注意到沈姑姑话里的一个细节——“做完了”。什么样的活计需要做到“完了”才能下船?一件衣裳而已,总有做完的一天。可这个屋子里没有成衣,除了她绣架上那块素白的绢布,其余绣架上都空着。但那些绣架上绷绢布的位置有被反复拆卸的痕迹,木框边缘磨得发亮。 这里不是缺绣娘。或者说,不只是缺绣娘。绣房只是一个壳,一个用来安置那些还没来得及被送上台的女子的中转站。 沈姑姑把她安排在东厢靠里的一间小舱房里。舱房很小,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张小桌,但比起底舱的通铺已经好了太多。 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碟干果,床上铺着半旧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有一扇小窗,推开窗就是画舫的侧舷,能看到外面的水光月色和远处柳树林的暗影。 慕青烛在床边坐下来,把鞋子脱了放在床底下最靠里的角落,又把银簪从发髻里拔出来,在指尖翻了一圈,插回发髻里。 她闭上眼睛,把从底舱到绣房的路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底舱在船腹,绣房在二层靠左舷的位置,中间经过厨房和两处灰袍人把守的拐角。 换班的时间她还没摸准,但灰袍人站立的姿势她记住了——重心微沉,肩胛骨收紧。不是普通的护院。 她还在通往三层的楼梯口看到了一个穿灰袍的人,腰间挂着的黑牌上多了一道银边。这人站的位置比其余灰袍人都高,守在楼梯口正中央,经过的丫鬟和杂役都要低头绕开他。 三层。三层的楼梯口需要专人把守。那三层上面一定有什么东西——不是贵宾室,就是这艘船的心脏。 第二十章 “引荐” 蓝缎妇人把她领进后院的账房,账房里没有旁人,桌上搁着一碟点心和两杯热茶。 蓝缎妇人让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坐下来,拿帕子擦了擦手。 “丰月,你在锦绣坊待了这些天,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慕青烛双手捧着茶杯,“活计不重,姐妹们也好相处。” “那就好。”蓝缎妇人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抬头看着她,“你上次跟我说,你娘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你一个人了。这些话我听着心疼。一个人讨生活,得有靠山。手艺再好,没人提携,也就是一辈子坐在绣架前面。”她顿了顿,放低了声音,“我现在有个机会,想给你。” 慕青烛抬起眼。 “城西有个贵人,在玉带河上有一艘画舫。那船叫游仙画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去的——去的客人都是达官显贵,出手大方,赏钱给起来眼睛都不眨。船上缺手艺好的绣娘,专给贵人们做衣裳。做一件抵你在铺子里绣半年,而且贵人们高兴了还有赏银。你的手艺,去那儿正合适。”蓝缎妇人说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你要是愿意,我去跟贵人那边说。也不用你签什么死契,做满一年拿了银子想走便走,想留便留。怎么样?” 慕青烛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底沉着一片舒展开的茶叶,在水里慢慢打着旋。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那艘船上安全吗?” “瞧你说的,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就是贵人们雅集的地方。听听曲赏赏画,让人做几身好衣裳。船上规矩严,没人能欺负你。再说了,你要是觉得不好,随时可以下船回来,铺子照样欢迎你。” 慕青烛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月钱多少?” 蓝缎妇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欣慰、三分满意、还有三分早就料到的笃定。 “我就知道你是明白人。月钱是铺子里的三倍,赏钱另算。干得好,一年就够你开一间自己的小铺子。” 慕青烛终于点了点头。她点得很慢,像是经过了一番认真的思量,既心动又犹豫。 蓝缎妇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送她到账房门口,又嘱咐了一句:“这两天好好休息,别熬夜做活,把气色养好。贵人那边的人喜欢干净利索的姑娘。” 慕青烛一一应下,低着头走出账房。穿过铺子的后门回到绣房,在绣架前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绣那条石榴红的裙子。 她刚绣到裙摆的最后一朵莲花,花瓣用了三种不同深浅的红,在灯光下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团正在缓缓绽开的火焰。她的手很稳,针脚一丝不乱。 她在想蓝缎妇人刚才说的话。“做满一年拿了银子想走便走”——这句话的潜台词是,那些上了游仙画舫的绣娘,从来没有哪个做过满一年。不是不让走,是走不了。她又想起春草的妹妹——那个被关在底舱半个月、瘦得脱了形的年轻女子。她上船的时候,蓝缎妇人是不是也给她倒了茶,也说了同样的话? 当晚收工后,慕青烛没有回住处。她沿着永安坊的巷子绕了三圈,确定没有人跟着她,才拐进了永宁坊那条岔路。 槐树后面的小院还是虚掩着门,她推门进去,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走到正房的供桌前,从袖子里摸出那枚断成两截的铜锁,放在桌上。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铜锁的断面上——断面坑坑洼洼,不像是被撬断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的。 那是她上次渡化谢云归的时候,用鬼差的灵力强行冲开了锁魂锥,铜锁承受不住碎裂成了两半。 她盯着铜锁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灯盏拧开,将铜锁重新藏进底座的夹层里,拧好。她不需要带它上船。她只需要记住它在这里。 两天后的傍晚,蓝缎妇人来找她。她今天换了一对翡翠耳坠子,手腕上多了一只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显然是刚从什么人手里领了赏钱。 “姑娘,今晚上船。收拾一下,不用带太多东西——船上什么都有。”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慕青烛的旧衣裳,“换件干净的,头发重新梳一下。” 慕青烛换上了来时就准备好的那身月白色衣裙——不是新的,但洗得干净,领口绣了一小朵她自己的针法。她把银簪插进发髻里,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然后推开镜匣,跟蓝缎妇人走出了锦绣坊。 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轿帘掀开,里面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人,腰间挂着一块黑色的牌子。 灰袍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表情,只是朝轿子里偏了一下头。慕青烛上了轿,轿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街巷和灯火。 她能听见轿夫的脚步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以及轿子底下轮子碾过青石板的骨碌声。轿子经过了早市——她闻到了菜叶子和鱼腥味;又拐弯,闻到了河边特有的水草味和潮湿的泥土味;最后停下来的时候,她听见了水声。不是河水拍岸的声音,是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 轿帘掀开。眼前是一座废弃的旧码头,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码头上没有灯,只有月亮照在水面上映出的几道碎银。码头上系着一条乌篷船,船头站着一个撑船的人,穿灰袍,戴斗笠,不说话。 慕青烛踏上船的时候,注意到船板上丢着一只绣花鞋——小小的,青布面,鞋尖绣了一朵蒲公英。鞋还新,没穿过几次,鞋底干干净净,没有泥,没有灰。是被人生生从脚上拽下来的。 灰袍人示意她低头,然后一块黑布蒙上了她的眼睛。 船桨划破水面,乌篷船无声地滑入夜色。 慕青烛坐在船板上,被黑布蒙着眼,耳边的桨声不紧不慢。她闻到柳树的气味越来越浓——那种清苦的、带着微微涩味的植物气息,混合着水草的腥味和河底淤泥的土腥,越来越浓,浓到她几乎能感觉到柳枝拂过船舷时带起的微风。 然后是红灯笼的光,隔着黑布透进来,把她的眼睑映成一片暗红。船靠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有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上岸,脚下的木板微微晃动,周围有脚步声、低语声、衣裙摩擦的窸窣声。 第二十一章 潜入 黑布被扯掉了。 慕青烛站在一艘三层画舫的甲板上。画舫通体乌木打造,船舷上刻着极细的云纹,四周挂着红灯笼,一长排,把整片水面都照红了。 她被领进船舱,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被推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底舱。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铁闩落下的声响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停。 底舱里没有灯,只有一盏油灯搁在墙角,灯芯短得快烧到油面了。她靠着舱壁慢慢坐下来,让眼睛适应黑暗。 舱壁上全是水渍,摸上去又湿又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极淡的腥气。她闭上眼睛,把刚才经过的路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从码头到画舫,从甲板到底舱,穿过了几条走廊,经过了几个拐角,走廊里站着几个灰袍人。她数了。 她在做鬼差的时候学会了一件事:在任何一座地狱里,先摸清路,再谈别的。 角落里有人翻了个身。慕青烛循着声音看去——幽暗的油灯光影里,几个年轻女子蜷缩在墙角,挤在一起取暖。其中一个抬起头来,脸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巴。 “新来的?”她问,声音沙哑。 “是。” “叫什么?” “青烛。” “你也是被那个穿蓝衣裳的婆子骗来的?” 慕青烛没有回答。她看着角落里那个最瘦小的身影——那女子缩在最暗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看不清脸,只看得见后颈上凸起的骨节,瘦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柴。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 那女子忽然抬起头来。 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的光,是恨。那种恨太浓了,浓到不需要任何言语,只消看上一眼就知道这个人活着只剩下一件事。 她看着慕青烛,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做了两个口型。 ——你是春草说的那个人? 慕青烛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女子低下头去,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过了很久,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舱壁上的水渍听了去。“不要喝船上的酒。不要换船上的衣裳。不要脱鞋。”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的恨意烧得又冷又烈。 “还有——如果能拿到针,藏一根。针在这里比刀有用。” 底舱的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慕青烛正在数自己的心跳。她数到第三百七十二下,门开了。一个穿蓝布衣裳的婆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浑浊的眼珠在舱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你,出来。”婆子朝她招了招手。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拿砂纸磨过的木片,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道菜的名字。 慕青烛站起来,整了整裙摆上的褶皱。春草的妹妹在角落里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脸埋回膝盖里。那一眼很短,但慕青烛看懂了——别喝船上的酒,别换船上的衣裳,别脱鞋。她把这三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跟着婆子走出了底舱。 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侧身通过。舱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火光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慕青烛跟在婆子身后,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过每一个拐角、每一扇门、每一个守着门的灰袍人。底舱往上一层是厨房——她闻到了油烟和酱料的味道,还有热水的蒸汽从门缝里冒出来。再往上一层是绣房,门半开着,里面摆着几架绣架,一个绣娘正低着头在绣架前打盹。她的手指上全是针眼,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 婆子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把她领进一间舱房。舱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面铜镜,桌上摆着一套梳妆用的脂粉和梳子。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绣架,架上绷着一块素白的绢布,旁边整齐地码着各色丝线。一个穿青绸衣裳的中年妇人坐在绣架旁,正拿剪刀修剪线头。她看见慕青烛进来,放下剪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就是新来的绣娘?”中年妇人问。 “是,”婆子说,“锦绣坊送来的。” 中年妇人点了点头,朝婆子挥了挥手。婆子退出去关上了门。中年妇人站起来,绕着慕青烛走了一圈,然后停下来,盯着她看了片刻。她的目光很利,和蓝缎妇人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打量不一样,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经历过太多事之后的平静——不是善意,是审视。她在看慕青烛的手。然后她伸出手,把慕青烛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拿拇指在她指尖的薄茧上按了按,又翻回去看了看她的指缝。她看得很快,但很准,每一眼都落在真正的绣娘该有茧的位置上。 “你绣了多少年?” “从小开始绣的。” 中年妇人放开她的手,朝绣架努了努下巴。“绣一针我看看。” 慕青烛在绣架前坐下来,拿起针,穿上线,对着绢布端详了片刻。她没有急着下针,而是先拿手指沿着绢布的纹路轻轻摸了一遍,感受经纬的走向和丝线的松紧——真正的绣娘拿到一块新料子时都会先摸一遍,不同的料子吃针的深浅不同,不摸就下针的一定是生手。 然后她低头在绢布上落下了第一针。针尖穿过绢面的速度不快不慢,拉线的力度均匀利落,线尾收在绢布背面,没有打结。 她又绣了几针,绣出一片花瓣的雏形,然后停下来,把针别在绣架上,抬眼看向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凑近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拿手指摸了摸花瓣背面的线头——藏得干净,摸不出凸起。 然后她退了半步,脸上那种审视的神色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层薄薄的、不太容易察觉的满意。 “手艺不错。”她说,“你叫什么?” “丰月。” “我姓沈。在船上管绣房的。你叫我沈姑姑就行。”沈姑姑回到椅子上坐下,拿起剪刀继续修剪线头,“锦绣坊的陈娘子跟你说了船上的规矩没有?” “说了。做衣裳,听吩咐,不多问。” “那就好。”沈姑姑把剪下来的线头拢到一堆,丢进桌下的竹篓里,“船上的活不重,但要求高。来的都是贵人,眼光挑得很。料子都是上好的,做坏一件,你赔不起。所以用心绣,别出差错。贵人高兴了,赏钱够你花很久。”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慕青烛,“还有一条——你在船上这段时间,不能下船。不是不让你下,是规矩。画舫上的人进出都要有腰牌,你没有腰牌,下了船也上不来,还会被码头上的人当作偷跑的发卖出去。所以你只管安心做活,做完了,管事自然会安排你下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段背了无数遍的台词。慕青烛点了点头,表情里装出几分紧张和顺从。但她注意到沈姑姑话里的一个细节——“做完了”。什么样的活计需要做到“完了”才能下船?一件衣裳而已,总有做完的一天。可这个屋子里没有成衣,除了她绣架上那块素白的绢布,其余绣架上都空着。但那些绣架上绷绢布的位置有被反复拆卸的痕迹,木框边缘磨得发亮。 这里不是缺绣娘。或者说,不只是缺绣娘。绣房只是一个壳,一个用来安置那些还没来得及被送上台的女子的中转站。 沈姑姑把她安排在东厢靠里的一间小舱房里。舱房很小,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张小桌,但比起底舱的通铺已经好了太多。 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碟干果,床上铺着半旧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有一扇小窗,推开窗就是画舫的侧舷,能看到外面的水光月色和远处柳树林的暗影。 慕青烛在床边坐下来,把鞋子脱了放在床底下最靠里的角落,又把银簪从发髻里拔出来,在指尖翻了一圈,插回发髻里。 她闭上眼睛,把从底舱到绣房的路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底舱在船腹,绣房在二层靠左舷的位置,中间经过厨房和两处灰袍人把守的拐角。 换班的时间她还没摸准,但灰袍人站立的姿势她记住了——重心微沉,肩胛骨收紧。不是普通的护院。 她还在通往三层的楼梯口看到了一个穿灰袍的人,腰间挂着的黑牌上多了一道银边。这人站的位置比其余灰袍人都高,守在楼梯口正中央,经过的丫鬟和杂役都要低头绕开他。 三层。三层的楼梯口需要专人把守。那三层上面一定有什么东西——不是贵宾室,就是这艘船的心脏。 第二十二章 春风楼 裴晏初和谢珩走进春风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春风楼在平康坊深处,一座三层的朱漆木楼,门楣上挂着“春风”二字的匾额,是前朝一位书法家的手笔。 楼前种了两棵老槐树,树冠交错着遮住了半边街道,门前的灯笼刚点亮,红光透过槐树叶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地碎金。 冯三娘迎出来,目光在谢珩身上只落了一瞬便转到裴晏初身上,笑吟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谢公子,今儿怎么带了个新面孔?” 谢珩轻描淡写地介绍:“沈公子,江南来的。家里做丝绸生意,要在京城住一阵子。我带他来见识见识京城的春风。” 冯三娘笑着把人领上了二楼。雅间里烛火通明,案上摆了时鲜瓜果,鎏金香炉里燃着一缕极淡的茉莉香。 谢珩要了一壶酒几个菜,等送菜的姑娘退出去,他才压低声音说:“等一下隔壁会来几个人。” “什么人?” “卫昭,河东卫氏的嫡孙。京城地面上所有好玩的、隐秘的销金窟他都听说过。如果他不知道霓舟,那京城就没人知道了。” “他可信吗?” “对别人不一定。对我,他至少不会骗。”谢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这个人跟那些仗势欺人的纨绔不一样。他有一条底线,碰不得——拐卖。他亲妹妹小时候差点被拐子拐走,找回来之后人吓坏了。从那以后,谁在他面前提拐卖,他能当场翻脸。” 天刚黑透,隔壁的灯亮了。卫昭进门的声音比人先到——一声爽朗的笑,然后是楼梯被踩得咚咚响。 谢珩起身整了整衣袍,拿起自己的酒壶,推开了隔壁的门。 裴晏初留在月满轩里。谢珩临走前把朝走廊的窗户推开了一道缝,又把通往隔壁雅间的那扇门虚掩了半扇。烛火在门缝里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他倚在窗边,透过那道缝听着隔壁的动静。 先是寒暄。卫昭问谢珩最近怎么不见人影,谢珩说府里事多。卫昭抱怨了几句新来的琴师技艺生疏,谢珩笑着附和。又喝了几巡酒,隔壁的语速渐渐慢下来,然后裴晏初听见谢珩的声音变了——不是内容变了,是语调变了。从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变成了一个很认真的朋友在问一件很认真的事。 “阿昭,我问你一件事。霓舟。” 隔壁忽然安静了。裴晏初能听见烛火噼啪炸响的声音,能听见楼下大堂里隐约的琵琶声,能听见卫昭把酒杯搁在桌上的声音——很轻,但很慢。 “你从哪里听来的?”卫昭的声音低了几度。 “你别管我从哪里听来的。你只要告诉我,你知道多少。” 沉默。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老谢,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了。你见过我怕什么吗?我怕过一件事。三年前,我认识一个人。后来有一天他忽然不来了。我问他去哪了,他说他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好地方,比春风楼强一百倍。我缠着他问,他一开始不肯说,后来被我灌醉了才开了口。” “他说什么?” “他说京城有一条河,河上有一艘船。船上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船上的女子个个年轻貌美,而且不是青楼里的姑娘。青楼里的姑娘是来挣钱的,船上的姑娘不是——她们是被拐来的。” 裴晏初的手指无声地捏紧了。 “上船有一套规矩。新客必须由老客引荐。而且新客第一次上船不能空手去——你得带一个新人。必须是良家女子,必须是你亲自带来的。你把她交给船上,你就有资格留下来。他说这叫投名状。” 隔壁安静了很久。然后谢珩的声音响起来:“引荐人是谁?” “合香居的方文忠。” 裴晏初闭上眼。方文忠。又是方文忠。 “老谢,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不是为了让你去查的。我知道你谢公子仗义,但这件事你管不了。能上霓舟的人,不是你能动的。” “我没说要动。” “那你还问?” “有个人托我打听。一个我信得过的人。” 卫昭没有再追问。他把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老谢,我今晚说的话,出了这扇门我就不认。你要是够聪明,就当没听过。” 门被推开了。卫昭走出来,经过月满轩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了倚在窗边的裴晏初。两人目光在烛影里短暂地对上,裴晏初微微颔首,卫昭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便转身下了楼。 谢珩推门回到月满轩的时候,裴晏初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平康坊的夜市已经散了。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裴晏初转过身来,“方文忠现在在哪?” “怎么,现在就要动手?” “不是动手。是问话。” 方文忠是在当天夜里被抓的。 他没有跑。于老四在他铺子后面的小屋里找到他时,他正在灯下算账。于老四把腰牌往他面前一亮,他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墨汁溅在账簿上洇开了一大片。 审讯室里,方文忠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姿势像一尊被摆错了位置的泥像。裴晏初把马牙子的口供放在桌上,他不抖,不哭,不求饶,只是沉默。 裴晏初又把沈渡从户部旧档里抄出来的采购记录放在他面前——合香居每年进大量沉光香,全京城只有他一家进这种香。沉光香的用途,沈渡在旁边用蝇头小字注了一行:此香极烈,专用于掩盖尸臭与血腥气。 “你卖的香,是用来盖什么味道的?” 方文忠的嘴唇终于动了。“我只是中间人。我只负责把姑娘送到码头,别的什么都不关我的事。” “送到哪个码头?” “玉带河。永安坊那一段,有个废弃的旧码头。每次都是半夜送过去,有人在码头上接。接的人穿灰袍,腰上挂黑牌。他们把姑娘带上船,船往上游划,拐进一片柳树林,就看不见了。” “船上的主人是谁?” 方文忠不说话了。 “方文忠,这些姑娘也是有家的。你送了这么多年,一个都没有良心不安过?” 方文忠猛地抬起眼,那眼神里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我没办法。不送,死的就是我。五年前我差点就去了——那天我从铺子里出来,看见灰袍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令郎在京,一切安好。我儿子在老家,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有个儿子。他怎么知道的?” 裴晏初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笔递给他。“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霓舟怎么上去,找谁引荐,船上有什么规矩——每一个细节。” 方文忠接过笔,开始写了。他交代了一个名字:柳敬堂。霓舟的老客,这两年他送上去的姑娘多半都是柳敬堂带上去的。柳敬堂在琉璃厂做书画生意,手里养着一批年轻女子,以“书画侍女”的名义送给权贵做外室。但柳敬堂两个月前遇刺身亡了,案子至今未破。 裴晏初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秦右追上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豆浆。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柳敬堂死了,他的管事还在。找到那个管事。策反他,以柳敬堂旧识的身份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