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从西游剧组打杂开始》 第一章 《西游记》剧组招工了(新书求追读) “喂?喂!新街口片儿的待业青年,上午九点都到街道办集合,安排工作,过时不候。再说一遍,新街口片儿……” 电流声‘滋啦’地往外冒,喇叭里那人嗓门很亮,半条胡同的人都抬了头。 王婶正蹲在水龙头边搓汗衫,肥皂沫顺着手腕往下淌,听见声响,嘴里先骂了一句:“这破喇叭。” 骂完她又冲院里喊:“小青!听见没有?街道喊人呢!” 李青坐在门槛上,嘴里咬着半截冰棍。 他眉头紧皱,脑门被冰得生疼,等那股劲过去了,才回了一声。 “听见了,王婶,没聋呢。” 李青自顾自嘀咕了一下,“果然。” 他没有起身,像是在等什么。 喇叭又响了。 “哟,刚接到通知,中央电视台《西游记》摄制组招临时帮工,有意向的上午来街道办登记。” 王婶把汗衫往盆里一按,“快去吧,等会儿好活都叫别人挑走了,剩下扫厕所,你也得去。” 隔壁老张端着牙缸出来,嘴角一圈白沫。 “扫厕所怎么了?厕所不扫,你们往哪儿蹲?岗位没有贵贱嘛。” 王婶斜他一眼。 “就你觉悟高,你怎么不去?” “我有单位。”老张得意地看向众人。 院里的年轻人一下安静。 他说完也觉得这话欠揍,低头呸了一口牙膏沫。 这年头,“有单位”三个字比什么都硬。 哪怕一天拧八百个螺丝,回了胡同,腰杆也比待业的小伙子直。 老张含着白沫,嘴里嘟囔:“这下全胡同没工作的都该去了。” 王婶立刻瞪他。 “是待业,街道都说了,待业青年。” “行行,待业。”老张举手投降,“等待就业。” 李青手心一凉,是冰棍水顺着木棍流下去了,黏糊糊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心还沾着化掉的糖水,十八岁的手背上还没有难看的皱纹。 墙上挂历里的刘小庆笑得很开心。 1982年,BJ,兜里只有七块八毛二。 活到六十四岁又回来,别的先不说,老天爷还挺会挑时候,专挑自己兜比脸干净的时候。 前世自己为了救马路中心的小孩,被大运迎头撞上,眼睛一闭一睁,就回到了八十年代。 “老天有眼,这次我得混出个人样,让爸妈少操点心......” 李青还在心里大发宏愿。 王婶见他还呆坐着,一抬手,手上的水滴溅到李青的脸上,又在那大声嚷嚷。 “小青,动弹啊。你爸妈在新华书店上班,你也不能老在家晃。再晃下去,胡同口下棋那帮老头都该嫌你占地方了。” “这就去。” 李青把冰棍吃完,就往外面走。 “这辈子我还要进西游剧组。” 前世,他就在西游记剧组打杂,那时候光想着能混剧组的免费午饭吃。 没干多久,他又嫌杂活太累,就跑了。 直到一起进组的临时工李保国,熬了好多年,最后居然在央视混了个劳动合同。 知道后,他的心里后悔极了。 李青后来在娱乐圈跑了一辈子,好不容易跟了一个香港老武行,也算能混个温饱。 哪知道大佬被老婆背刺,一场重病后被老婆卷走了所有财产。 他就只能继续去跟着那些三班马跑,在娱乐圈底层晃悠。 槐树底下那条黄狗抬了抬眼皮,挪了下屁股,继续趴着。 街道办离胡同口不远。 天还没入伏,但太阳依旧毒得很,这个点只有墙根那点阴凉。 自行车‘叮铃’一声过去,后座捆着大白菜,叶子蔫巴巴地垂着。 卖冰棍的大爷靠在树荫下打瞌睡,嘴里还哼哼: “冰棍儿~~三分钱一根儿~~” 李青到街道办门口时,院墙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都是待业青年。 一个年轻男子见他来了,立刻招手。 “李青,这儿!” 李青过去,先看到他的破解放鞋,鞋帮咧开个口子。 “王诚哥,你这鞋还能撑到砖瓦厂吗?” 王诚脸一垮。 “我妈说了,再安排不上,就把我送过去练肩膀,练两年正好扛煤气罐,一辈子都看见头了。” “有头不好吗?” “那也不能是煤气罐头啊!” 旁边有人噗嗤笑出声。 王诚瞪过去:“笑什么笑,搞不好你也去扛。” “咯吱~” 街道办的大门打开。 人群一下子往门口围了过去。 “马大姐来啦!” 一个中年妇女右手端着一个缺口的破碗,左手提着一卷红纸。 她把旧鬃刷往碗里蘸一下,再往墙上横竖刷两下,红纸一按。 纸右下角还翘着,风一吹,就‘簌簌’响着。 马大姐又用手掌‘啪啪’使劲拍了两下。 “老实点。” 人群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忍不住伸长脖子。 “都别挤。”马大姐拿刷子柄敲墙,“就这么几个字,挤近了也不能给你多变出来俩字。” 王诚眯着眼念。 “西游记……摄制组招临时工。” 那个“摄”字他认了半天,脸都憋红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猴子也能拍成电视剧?” “什么猴子,人家叫孙悟空。” “那不还是猴子?” “你管它猴子不猴子,央视的。” 声音小了些。 马大姐转过身,清了清嗓子。 “都听着啊,央视那边有个《西游记》摄制组,要几个临时工。 先说好,不是让你们去当演员,也不是让你们去找女演员说话。 谁要是去了给街道丢人,回来我先削他。” 王诚眼睛一亮,往李青身边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女演员?” 李青瞥他。 “你就听见这个?” “不是,我是先关心工作环境。” “是得先关心工作环境。” 两个男人对了一眼,努力把嘴角放平。 旁边两个小伙子也在讨论。 “给多少钱?” “一天一块二,管一顿午饭。” “一块二不少啊。” “有编制吗?” 马大姐看傻子似的看过去。 “临时工,你听不懂临时俩字?” “那不稳当。” “稳当的还轮得到你?” 这话一出来,院门口又传来一片笑声。 李青也是轻叹口气。 瓷饭碗摔一下就碎了。 所以在这个时候,人们都在找‘铁饭碗’。 临时工没编制,在很多人眼里那根本就不是饭碗。 王诚嘀咕:“拍戏的地方,听着热闹。” 旁边有人听到。 “热闹?能吃一辈子啊。” 李青盯着红纸上那大大的三个字。 西游记。 后来电视机一开,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胡同的人都往有电视的人家挤。 小孩趴窗台,大人站门口,后排看不见就骂前排脑袋大,骂完也不走。 很多小孩光顾着看猴子翻跟头,后来才知道,女儿国国王、嫦娥、玉兔精,一个比一个顶。 其实,最开始就是墙上的这么一张红纸。 “李青。” 马大姐喊他。 “别愣着了,林科长叫人进去呢。” 第二章 我要当临时工 街道办的院子里种了两棵槐树。 先进去的人已经把树下面的阴凉地占了。 李青和王诚在院墙角落找了片有阴影的地方坐着。 人群前面,一个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一张纸,正在大声念着名字。 “刘美琴,食品厂包装车间,后天去领工服。” “张大壮,不错,会开车,去运输一队。” 每念出一个名字,院子里的人就跟着一阵低声羡慕。 这年头,整个北京城里待业青年有几十万。 街道分的这些工作,甭管是大集体还是小集体,那都是一份稳定的营生。 有的干就不错了! “王诚,街道茶水摊。” “李青,市政养护队,正式工。”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立刻往墙角投去好几道羡慕的目光。 “这小子运气真好。” 市政队虽然要跑外勤,晒太阳,但是福利全,也算个编制,是这批活里顶好的去处。 “可以啊,李青。” 王诚冲李青胸口锤了一拳。 众人都等着李青上前去拿介绍信。 “林科长,这份工,您看让更需要的人去干吧。” 院子里静了两秒,微风吹过,只有树叶晃动的声音。 林科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不去?” 李青笑了笑,指着门口。 “我想干西游剧组的临时工那个活。” 林科长把老花镜拿下来,语气严肃,“你确定啊,市政队的活这么多人看着呢。” 李青表情不变,“麻烦您了,帮我登记那份临时工岗位吧。” “市政队虽然出外勤,苦了点,但是一个月也有三十多块呢。” 林科长还在劝着。 “你去那摄制组里,都是讲究人,可不像咱们街道的人那么好相处。” “不要以为拍戏就是好玩,那边可没人惯着你。” “林叔,我知道,就西游记摄制组,帮我登记吧。” “行吧,以后别后悔,这是介绍信,明早十点到三里河招待所报道。” 李青从林科长手上接过介绍信,微微鞠躬。 “谢谢林叔。” 他话音落下,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背后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李青没往心里去。 他当然知道市政队的工作稳定,但是,上限太低! 自己的脑海里可是有未来四十年发展的大趋势,虽然不知道其中的细节。 但是只要跟着时代的洪流,自己怎么都不会混的太差。 做个体户?太早。 现在市场政策都不稳定。 接爸妈的班?不至于。 为了自己让爸妈提前退休,还不如让老两口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 他前世在剧组干了一辈子,可以先进剧组积累人脉和资本,然后在这个个风云际会的时代寻找机会。 “就是家里面……” 李青想到又要和家里吵一架,也是微微摇头。 王诚已经追了上来,拿肘子怼了下他。 “李青,你真准备去搬箱子啊。” “那活不一样。” “那不还是搬箱子,能搬出花来啊。” “那里面还真有花。” 李青转过头看着王诚。 王诚眨眨眼。 “女演员的花啊?” “滚蛋!” 李青无奈摇头。 剧组箱子里的东西很杂,少一卷胶带都能耽误半天。 可是多一个会动脑子的杂工,比导演在那骂天骂地有用的多。 在没有特效的时代,外头观众看的是神仙妖怪,后头全是满地的灰尘和汗水。 这活儿他干了半辈子。 王诚还在琢磨:“一天一块二,干一个月也就三十六块,还可以。” “那你去不去?” 王诚立刻缩脖子。 “我妈能把我腿打折,这哪是正经出路。” 李青没再说话。 正经出路,这四个字压着他们这代年轻人好多年了。 国营厂是正经,街道合作社勉强算正经。 临时工不正经,个体户不正经。 李青摸了摸衬衫口袋。 七块八毛二。 这点钱,搁后世连杯像样的咖啡都买不来。 靠正经出路改命?差得远。 晚饭时候,李青一家三口围着张小木桌。 他们住的房间不到二十平米。 一家人平日里吃饭、睡觉都在这个房间里。 李青再次看到母亲的时候,眼眶微红,狠狠抱了一下她。 “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我听说街道安排工作了,怎么样?” 李青没有隐瞒,就把白天发生的事说出来。 话音刚落。 “啪!” 他的父亲就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 “市政队的工作你说不要就不要,你知道现在有一份工作多难吗?” “李志远,你好好说话,不要动不动摔摔砸砸的。” 李青的母亲跟着皱眉,边往他的碗里夹菜边叹气。 “小青,你刚毕业不知道,那剧组临时工能吃一辈子啊?” “我知道你心气高,可咱们平头老百姓,安稳才是真的。” 李志远气得吃不下饭。 “周淑兰,孩子都是被你惯的!” “李青,不是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老家宿县的书店里上班一年了。” “老子好不容易把你们娘俩带到BJ来,现在你又想天南地北的跑吗?” 李青也放下筷子。 “我先去试试,不行的话我再回来,到时候你叫我去哪,我就去哪!” 他有股倔劲,李志远和周淑兰都清楚。 李志远还想再骂,周淑兰在饭桌底下使劲拽了拽他的裤子。 家里现在还不差一份工资来养家,别把孩子逼急了,闹出什么事来。 说到底,两口子也只是想孩子少走弯路。 可是路终究是李青自己走。 最后,周淑芬先松了口,面带愁容,语气软了些。 “想去就去,干不下去就回来,我跟你爸再想想办法。” 李志远灌了口白酒,老家话都被逼了出来,没反对也没支持。 “随你吧,你自己挑的路,哭着回来可别怪我。” 李青应了一声,还是跟前世一样。 前世,他也不愿意老老实实接受安排,跑去剧组里干了一段时间。 之后,又从剧组里跑出来,到西单去折腾买卖。 那段时间,母亲周淑兰看得是急在心里,提前退休让儿子接班。 可李青压根不是安稳的主儿,没上两年班,看到香港那些大明星赚得盆满钵满,又辞职去跑剧组了。 他的父母气得好长时间不愿意理他。 他也很长时间没有再回家。 等到再回家的时候,母亲已经病重,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 “爸,妈。儿子这次不会再让你们失望担心了。” 李青这时候已经躺在床上。 他和父母的床只隔了一道帘布,今天晚上屋里特别安静。 他翻出了家里的旧帆布包,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那封介绍信。 明天就该去报道了。 第三章 成为王崇秋的助手 第二天一大早。 也不知道谁家引煤炉子,烟味‘噗嗤噗嗤’顺着窗户缝就往屋子里钻。 李青很早就被呛醒了。 他翻身坐起来,揉揉发酸的眼睛,又看了看身边的摆设。 捏着鼻子把尿盆给倒了,他又坐着发了一会呆。 “我还留在这里。” 李青做了一晚上的梦。 他梦到自己一觉醒来后又回到了2026年,摸了摸裤兜,介绍信还在。 桌上扣着一碗棒子面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李青三口两口吃完。 年轻就是好,昨晚心里翻了一宿,这么早醒来愣是没有困意。 年轻的感觉就是,一大早他就看见--- 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他推着车走到胡同口时,王诚正在那蹲着,脖子上搭条毛巾,脚上还是那双破解放鞋。 “李青,哥们终于等到你了。” “你不是去茶水摊吗?” 王诚将手中的介绍信一抬。 “茶水摊我得后天才去报道呢,昨儿下午我找林科长也要了张条子,今天跟你一起去剧组长长见识。” “还有呢?” “就哥们这样貌,往那一柱……” 李青轻笑摇头。 “就你那熊样,我还差不多。” 王诚头往前一伸,“那也成啊,你出名了,带带哥们。”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青。 “嘿,你还别说,就你这浓眉大眼的,还真说不准。” “还用你说。” 李青不愿再跟他贫,蹬着车就要走。 前段时间《牧马人》在大街小巷火了一把,胡同里的人都说他长得像朱时茂。 “唉唉,等等我唉。” 王诚撵上去,直接剌着腿坐在后座上。 自行车左右晃了两下,然后继续沿着直线走去。 沿着新街口往南去,再到平安里西大街,车公庄大街一路向西,拐上三里河路。 三里河招待所就在这边。 李青骑到这里,看见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楼。 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广播电视部第二招待所。” “就是这里了。” 已经十来个人站在这里。 有街道介绍来的,有熟人带来的。 “西游摄制组临时工?那边登记。” 传达室的大爷接过李青和王诚的介绍信看了下,指着院墙边摆张旧桌子,旁边站着个青年,头发浓密。 李青抬眼一瞧。 哟,眼熟。 这不是李成儒吗。 “姓名,年龄,街道介绍信。” 有头发的李成儒抬头扫他一眼。 “李青,今年刚十八。” “能干体力活不,剧组临时工可得能吃苦。” “瞧您说的,我大小伙子怕什么吃苦。” 李成儒在纸上勾了一笔。 “先去库房搬箱子,别碰机器,摔坏了你赔不起。” 又是差不多的对话后。 王诚也来到李青身边,他凑过来,小声问:“谁啊这人,挺横。” “比我们更高级的临时工。” “那不还是临时工。” “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国营厂员工。” 李青慢悠悠说道,这时候的李成儒还挂着服装厂的编制呢。 王诚又往后看了一眼,啥也没看出来。 李青瞧了眼身边的王诚,上辈子王诚可没有跟过来。 蝴蝶的翅膀在此刻就已经扇动了吗? 他没有多想,这是最好的时代,小小的变化影响不到时代的洪流。 说话间,他俩已经来到招待所的院子。 院里乱得很,木箱、竹竿、灯架、旧布景板,一堆一堆放着,几个小伙子蹲墙根接线,满头是汗。 王诚像是看见了什么,拿胳膊肘戳李青。 “李青,快看!啧啧,这身段。” 李青顺着看过去,有几个年轻姑娘抱着一摞服装跑过去。 姑娘们脸上洋溢着笑容,脚下步子倒腾的挺快,连带着纤细的腰肢摇曳。 不怪王诚这出死样,这些人是剧组从BJ当地歌曲团、剧院借过来的演员。 他们在胡同里哪见过这些‘仙女’。 “好看吗?” 李青反应过来,咳了一声。 王诚嘿嘿一笑,一脸“我懂”。 李青懒得理他。 路过一个房间,一个穿着马甲的男人抱着摄像机,正在拿布擦镜头。 李青脚步放慢了一些。 “愣着干嘛?” 李成儒喊了句。 “去搬灯架,轻点,磕了扣钱。” 李青弯腰抱起一只灯架,顺手把重心往怀里收。 王诚学他,刚一抬,脸都歪了。 “这玩意儿咋这么沉?” “别拎头,抱中间。” “哦哦。” 上午就是干杂活,先让东西别挡路。 上辈子,李青在这里的时候还以为剧组的人都是大手大脚的,能有不少油水。 但是没想到西游记的剧组真是又小又穷。 可这并不影响这版的西游记在后世的各个电视台放了一遍又一遍,建立起国民级别的影响力。 快晌午时,屋里突然吵起来。 李青抱着一摞旧布从刚才的摄影师门口过,听见里面一片嘈杂。 “不行,不行,再试试。” “别介啊,浪费胶卷”。 他停在门口。 刚才的摄影师,也是导演杨洁的丈夫王崇秋,正抱着机器站在屋门口,眉头紧皱。 屋里试一个简单镜头,演员坐桌边,窗户在侧面,脸上一半亮一半黑。 一个临时工举着反光板,恨不得怼到演员鼻子上。 王崇秋脸拉得老长,冲着院子里大喊。 “不行,眼神没了,李成儒还有灯吗?” 李成儒匆忙跑过来,看到屋里的场景,不住挠头发。 “灯就两盏,线还不够长。” 旁边的助手说:“要不等到下午?” 王崇秋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下午太阳换边,屋里又是另一套光,不还是白折腾。 李青站门边看了一会儿。 上辈子西游剧组就是这样,经费和人手不够,急到最后就开始互相看不顺眼。 搞到最后李成儒三进三出。 他正在思索间。 未来三进三出的李成儒瞧见他。 “看啥,忙你的。” 李青自顾自走到一边,拿起一块白床单。 李成儒看不懂李青的行为。 王崇秋也看了他一眼。 “你想怎么弄?” 李青把白床单抖开,找两根竹竿,让王诚和另一个临时工撑着,斜着摆在窗下,外头的硬光先打布上,再散进屋。 他又看见墙边有只白搪瓷盆,拿起来,盆底朝外,放在桌子另一侧。 王崇秋这时候微微点头。 李青又对举反光板的小伙子说:“别照眼,往桌沿下压。” 小伙子没动,看向取景器。 王崇秋已经贴到取景器后头。 过了几秒,他抬手。 “停,就这儿。” 王崇秋又看了一会儿,“有了。” 李成儒没听明白,“啥有了?” 王崇秋抬头看李青。 “你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刚中学毕业,之前看街道宣传队用过这个机器。” 王崇秋跟身边的李成儒点点头。 “这小子脑子活,明天安排来我这边帮忙。” 王诚来到李青身边,暗戳戳问道:“李青,你啥时候学的这些?” 第四章 准备跟组去扬州 李青微笑摇头,不再说话。 他总不能跟王诚说他是重生回来的。 两人一前一后搭把手,一上午的时间也就过去了。 中午剧组管饭,就在招待所食堂。 到了饭点,门一拉开,人群乌泱泱就涌进去了。 李青端着搪瓷缸排在后面,饭票往师傅那一递。 一勺子炒土豆丝就把搪瓷缸塞满了。 李青拿了三个馒头摆在上面,又接了碗白开水,王诚此时也打好饭蹲在李青身边。 这菜没有荤腥,但是好在馒头管饱。 王诚一口把馒头咬成了半圆。 “管饭是不错嗨。” 李青也咬了一口,一口没咽下去,眼睛睁得提溜圆,忙喝下一大口白开水。“咳咳,吃噎着了。” 王诚看到李青这样,咧开大嘴,“小青,怎么跟饿死鬼似的。” 话语间,嘴里还带出点饭菜沫子。 李青撇了撇嘴,把头转向另一边,“好久没吃了。” 上辈子虽然过的不富裕,但是也有二十多年没吃过这么寒酸的饭菜了,比抠搜的剧组盒饭都不如。 由奢入俭难啊。 李青细嚼慢咽,但还是很快把三个馒头就着菜吃完了。 没办法,年轻人太能吃! 吃完午饭,歇了一会,李青和王诚就继续忙东忙西。 天色微微暗下来,这个节气的BJ昼夜温差不小,现在比中午凉快得多。 李成儒拿着登记本来到一个短发女人身边,院里声音一下低了。 女人衣服朴素,刚从门口进来,手里拿几张纸,嘴角向下。 她看向李成儒,“跟台里说好了,后天我们就出发去扬州。” 李成儒张开嘴,又看了李青一眼,跟女人耳语了几句。 女人回头看了眼正在收绳子的李青。 李青看见她,心里一跳。 李成儒冲着李青招招手,“喂,李青啊,过来。” 李青放下手中的绳子,快步走过去。 他挺直身板,站在两人面前。 “形象也还可以。那成,就听王摄像的,现在剧组缺人,带着吧。” 女人冲李成儒点点头就回房间了。 李成儒跟李青说:“下周剧组去扬州,你也跟过去,明天找街道新开个介绍信带过来。” 王诚就在一边,好不容易憋到人走远。 他连忙来到李青身边,小声问:“他们跟你说什么?” 李青把绳子卷好,塞进箱子。 “哥们跟组出差了。” “你真行,那不是可以天天跟那些女演员住一起了?”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 回到胡同口时, 卖冰棍的老大爷还没收摊子。 王诚一路没消停。 “青哥,刚才那女的谁啊,我看李场记在他面前都那么客气呢?” “导演知道不,她是整个摄制组的总导演,杨洁。” “你面子真大,导演都看得上你。” “比你天天惦记人女演员好,小心把你当流氓抓进去。” 两人正拌着,槐树底下有人喊了一声。 “小青子。” 李青脚下一顿,这声音。 他慢慢转过去。 一个年轻的短发女孩站在槐树底下,身上是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手里拎着个布兜子,另一只手叉着腰,下巴高高抬着,像谁欠她二斤粮票似的。 “陈淑珍,你在这干嘛呢。” 王诚看到女孩眼睛一亮。 女孩没理他,径直来到李青跟前。 “你傻了?怎么不说话啊。” 王诚在旁边嘴欠。 “珍姐,他今天让导演看上了,估计还没缓过来。” 陈淑珍看向李青。 “真去那个摄制组了?” “去了。” “怎么样?” “管饭。” 陈淑珍翻了个白眼。 “谁问你这个了。” “一天一块二。” 陈淑珍眼珠子一转。 “一个月天天有活才三十六,还不一定天天有。” “所以得再找点别的干。” 陈淑珍眼神立马变了。 “你又想干嘛?” 李青听到这个“又”字,摇头想笑,又有点不是滋味。 上辈子他灰溜溜离开这条胡同去追影视梦的时候,陈淑珍也是这个表情看他。 他们三个人是从小长大的发小,陈淑珍更大一点。 李青无奈摇摇头。 “珍姐,你不是管着咱们社那个茶水摊吗?” “昂。” “你瞧,现在这茶水摊是越来越多,我们不能光卖茶水了。 你跟大伙说,每天再做一些冰棍儿,带点现成的点心、油条什么的放那一起卖。” 陈淑珍点点头。 “你说的这些,我也注意到了,现在北京城内的茶水摊都开始这样干了。” “这样也行?你们等我下。” 王诚在一旁听得入神,他跑回家,又匆匆忙忙回来,手上还攥着一个军绿色的包。 他把包打开,从里面摸出四张纸,往水泥台阶上一摊,“这个能卖吗?” 上面印着各种人物。 全是电影少林寺里的。 这部今年上映的电影用一毛钱的票价拿下一个亿的票房。 用后世的话说,是当今的大爆款 不过这些贴纸印得不算好,有几张颜色都不太对。 陈淑珍拿起一张。 “这什么呀?” “不干胶贴纸,铅笔盒,书皮,床头,反正哪都能贴。” 李青也蹲下来,拿起一张。 八十年代中后期,学校门口、小卖部、电影院外头,到处都是卖这个的。 这时候卖有点早。 “我二叔从广州那边带回来的。”王诚说,“一版一毛五,他当时去那边的时候,给我带来四版,留着玩儿。” 李青看着他。 “可以啊,王诚,这个绝对好卖。” 陈淑珍瞪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 “李青,你知道现在乱卖东西抓到怎么说吗?” 李青哑然一笑。 知道,太知道了。 1982年政策是松了点,可松归松,也不是扯块布就能当老板。 真让人扣个投机倒把,哭都没地方哭。 “没事,我们是合作社,又不是个体户,这不是支持待业青年嘛。” 李青把贴纸重新码齐,政策只会越来越松,卖这些小东西只是第一步。 后来每个茶水摊都会发展成小杂货铺。 “一版有二十张,先裁两版出来,一张一毛五。” 王诚听得眼睛发亮。 “这个比粮票还贵呢?” “先卖出去再说吧。”陈淑珍拿树枝在地上划。 李青看着蹲在地上的陈淑珍,忽然有些恍惚。 上辈子他离开胡同后再没回来,听说这个最能算账的姐姐,后来也只是一直守着这个破摊子。 “等我跟剧组在全国跑跑,到时候多寻找些渠道进货。”李青继续说道。 “那不成资本主义尾巴了。” “个体户也是社会主义劳动者,只要是劳动就是光荣的。” 陈淑珍看着李青侃侃而谈的样子,也不愿再多说。 “走吧,茶水摊还没收呢,现在就去试试。” 李青‘嘿嘿’一笑,“等会啊,我先去跟街道办说下工作上的事。” 第五章 儿行千里母担忧 李青跟街道办说了要跟组去扬州的事,才刚过晚上七点。 随后他就跟王诚、陈淑珍一路打闹来到百货商场斜对面。 马路牙子边上有个茶摊,上面写着“新街口青年茶社”。 “淑珍,来啦。”几个看摊子的年轻人看见李青,嘻嘻哈哈地打趣:“李青,去剧组感觉怎么样?” “知之为知之,在乎不在乎。”李青不理他们,哼着曲子走到摊子跟前。 看摊子的一个年轻人好奇问道:“李青,够时髦的啊,这歌都听过。” 李青脚步一顿:“嘿,不像你,天天去百花胡同那一片儿,我也就听个稀奇。” 他身旁的陈淑珍翻了个白眼,“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李青哼的歌,是罗大佑年初刚发行的摇滚歌曲《之乎者也》。 摇滚在这个时候的内地可是名副其实的地下音乐。 陈淑珍转头去茶摊舀了碗茶,嘴里也在哼哼‘甜蜜蜜’。 “嘁,靡靡之音啊。”李青贱兮兮凑到跟前。 陈淑珍伸手打了他一下,“你讨厌。” 这时,王诚大摇大摆来把那些裁好的贴纸往那一摆。 茶摊上的小伙子凑了上来。 “这什么呀,少林寺!” “真好看。” 李青大手一挥,在茶摊的小黑板上面写下几行大字。 “少林寺贴纸,随处可贴,一毛五一张。” 写完字后,他又让王诚带着几个年轻人趁着百货商场还没关门,借人气拿了几张贴纸过去直接宣传。 没过一会,不少人就围过来,对着那些贴纸又看又摸的。 “哎,不买别乱摸啊,都摸花了。” 陈淑珍大声嚷嚷。 “一毛五,也太贵了吧,便宜点吧。”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凑到跟前。 “不行,你不买别堵着,别人还得看呢。” 李青直接站起身来。 “嘿,你小子掉钱眼儿里了,这怎么用啊。” 李青咧着嘴跟那中年人说:“大哥,带本子了吗?。” 中年人疑惑地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 “瞧好了。” 李青将贴纸一撕,‘啪’往本子上一拍。 “贴上去了。” 中年人把笔记本来回看了好几遍。 “这可用过了啊,不能退了。”李青马上贴过去。 “真奇了。”那中年人说着,从兜里掏出三毛钱递过去,“再来一张。” 陈淑珍诧异地看着李青,然后默默掏出记账本在上面记下收入。 “好嘞。”李青麻利接过钱。 有人见中年人一口气买了两张,纷纷上前也要买。 “来来,不要挤哈,都有都有。” 李青摆着手,不到十分钟,贴纸就全部卖完了。 陈淑珍看呆了,等人群散去。 “就这一会,卖完了?” “昂。” “六块钱到手,快小半个月工资了。” “对啊。” 她看看手中的账本,又看看李青。 “怪不得别人宁愿被抓,都得去投机倒把。” 李青转过身面对着陈淑珍,语气严肃:“陈淑珍同志,我们这不是投机倒把,是搞好集体经济。” “对对,搞好集体经济。” 陈淑珍和李青对视了几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啊李青,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李青看着眼前这个风风火火的姑娘。 要论管钱算账,这条胡同里,没人比她更靠得住。 “等后面西游记红了,我再弄些西游记的贴纸来卖,指定卖得好。” “你怎么知道西游记就能红。” “我去了可不就得红。” “不跟你贫了。” 陈淑珍说了几句就走开了。 李青看着她的背影。 重活一世,先把根扎住再说。 他把箱子摞好,跟着众人一起收摊子。 “等我跟着剧组去全国跑跑,哪边的东西更便宜,卖到哪边贵,把路子摸清了,咱们也开个大碗茶商贸公司。” “你就吹吧。”陈淑珍‘嗤’了一声。 几人推着板车往胡同里走。 刚到胡同口,王婶端着个铝盆出来了,盆里堆着要洗的衣服。 “哟,小青子,听说你要出远门啦?”王婶把盆往窗台上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都传遍了,你要去拍那个《西游记》。” “只是去帮忙。”李青把板车靠墙停好。 “帮忙也能出息啊!老李,你家儿子要成名人了!”王婶冲院子里喊道。 “临时工又没编制。”老张慢悠悠补了一句,“跑再远也是打杂,回来还得待业。” 李青到家时,屋里还亮着灯。 父亲李志远坐在床边,‘啪嗒啪嗒’抽着烟,母亲周淑兰在板凳上坐着,膝头摊着个蓝布包袱,正往里面塞东西。 “妈,我回来了。”李青把门关上。 周淑兰抬起头,“听说在剧组干的不错,被导演看上了?” 她抖开包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件衬衫,一条灰裤子,还有双新布鞋。 “扬州远。”周淑兰把衣服叠了又叠,“外地吃饭得用全国粮票,这是三十斤的。” 她从兜里摸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 “一天一斤,够你吃一个月的。” 周淑兰把粮票塞进李青手里,又往他裤兜里塞了卷毛票。 “这是十五块钱,你揣好了,路上花,穷家富路。” 李青攥着那叠粮票,上面还有母亲身体的余温,“妈,我饿了,给我煮碗面吧。” 上辈子,母亲去世后,他再也没吃过那碗熟悉的炸酱面。 母亲上辈子1996年就去世了,那时候李青在香港跟组拍摄。 她一直撑到李青回到医院,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李志远从之后每次见到李青,就说周淑兰是被李青不听家里话,被气坏留下来的病根。 可是即便李青之前那么糟蹋父母的心血,母亲都没怨过他一句。 “妈,你上次去医院是啥时候?” “记不清了,还知道关心你妈的身体呢,谁没事去医院......” 周淑兰絮絮叨叨又说了半天,转身给李青下面条去了。 李青看着母亲的背影,心中不断念叨着。 “时间还早,还来得及。” 李志远一直没吭声。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拍。 “街道新开的介绍信也在里面,我都检查过了,章都盖齐了,别弄丢了。” 李青拿起信封,拿出里面两张薄纸。 “到了那边,少说话,多干活。”李志远抬起眼,“剧组里都是文化人,别给家里丢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李志远突然激动起来,“你去当这个临时工,没编制,全国跑!跑完了呢?回来还是待业!” “志远!”周淑兰拽他袖子。 李志远甩开她的手,屋里静了一会。 李青把介绍信仔细折好,塞进衬衫内兜。 “爸,妈。”他声音很轻,“儿子不是去瞎跑的,肯定会混出个模样来。 这次要是不成,我就等着接您二老的班,肯定不乱搞。” 第六章 下扬州 李青帮着在茶水摊看了一天,然后就跟着剧组坐火车往扬州去。 大中午的BJ站,水泥地被太阳烤得发白。 呜~呜呜~ 绿皮火车滑进站台,车轮和铁轨‘咔嗒’一下咬在一起。 李青站在月台边上,左手拎着个搪瓷缸子,右手挎着个帆布包,包里还有他妈给塞的六个馒头,用块干净纱布裹着。 他打眼瞧过去。 剧组核心班子约莫二十来人,加上借调的演员和临时工,三十多号人分散在站台上。 杨洁站在站台柱子底下,手里攥着一叠纸,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月台上堆着的箱子上。 那是剧组所有的家当了。 王崇秋微微弯着腰,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裹。 那是剧组唯一的摄像机,日本进口的ENG摄像机,全剧组最贵的宝贝,好几万块呢! 最让他眼熟的就是取经四人组的扮演者们。 第一任唐僧扮演者汪粤,才二十二岁的六老师,马德华老师,闫怀礼老师。 李青想到这次要拍的试集,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看的纪录片片段。 杨洁头发花白,坐在一张旧沙发上,对着镜头叹气:“试拍集里孙悟空像猎户,猪八戒像野猪,我们后来几乎全部重拍了。” “硬座票。“李成儒正在挨个给剧组人员发车票,“台里连卧铺票都不让定......” “有座就不错了。“杨洁瞥了他一眼,“不利于团结的话别乱说。” 李成儒立刻闭了嘴。 王诚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往李青手里塞了一包火柴和大前门。 “哥们儿,在外面别苦着自己,你那边要是缺啥,写信回来。” 李青把东西揣进兜里:“行,缺啥我给你拍电报。” “别,一个字三分钱呢,你写封信就行,邮票才八分钱。“王诚咧嘴笑了。 “到了扬州,给我寄张明信片,带美女的啊,我还没出过BJ呢。” 嘟—— 火车汽笛响了一声。 李青攥着车票往车厢门口走,检票员在站台上拿小旗子挥舞。 他心里清楚,这次的拍摄要在扬州待很长时间。 西游记的预算是否能全部批下来,就看这试拍集的反响了。 前世他没有关注试拍集,但是从结果来看,肯定不错,不然央视不会爽快给出预算。 车厢里很拥挤,混杂着汗味、煤烟味和饭菜味的热气糊在李青的脸上。 他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 杨洁坐在他斜对面,膝盖上摊着分镜本,铅笔在纸上来来回回发出‘擦擦’的声音。 1982年的分镜只能在纸上画,这是老一辈导演的基本功。 从BJ到扬州没有直达的火车,只能先到镇江,再从镇江转车到扬州,全程下来得二十多个小时。 火车上没有空调,好在车窗能开,但灌进来的风也是热的。 李青旁边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上车就打开报纸,看了两版就把报纸折起来当扇子。 对面是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布包,偶尔晃动两下,发出闷闷的“咯咯”声。 他闭上了眼,火车硬座没法放倒,挺得腰酸,这么长时间的行程,能睡一会是一会。 到镇江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转乘汽渡,又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剧组终于到达扬州。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剧组都将住在这里。 李成儒早就轻车熟路地和当地文化局的同志联系好了。 摄制组一行人刚到,文旅局的同志们在宾馆门口迎接。 李青他们这些临时工,被安排住在一间仓库改成的大通铺。 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导演没有安排别的工作,整个剧组以修整为主。 晚饭就在宾馆里的食堂解决。 李青他们没有桌椅,蹲着端着搪瓷缸子蹲在那吃,饭菜只有青菜豆腐汤、咸菜炒毛豆、杂粮馒头。 主创们的桌子上还多一小碟狮子头,王崇秋将狮子头分给演员。 “金莱,多吃点,明早还得翻跟头。” 六小龄童夹起一颗狮子头,咬了一口,细嚼慢咽,脸上还残留着猴妆的油彩。 试拍集预计十月一日在央视播出,时间紧任务重。 六小龄童的父亲也亲自来到扬州,教他怎么演的更像个猴样儿。 吃完晚饭,李青帮食堂的师傅收拾碗筷。 端着一摞碗往厨房走的时候,路过道具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他见门虚掩着,就往前凑近两步。 剧务老郑双手叉腰,眉头紧皱:“马上就要开拍了!袈裟还没做好?你叫我现在去哪给你想办法啊。” “不止这些,舟车劳顿的,你看这烟饼也没带够。”道具组老甄无奈摊手,“王摄像还说摄像机也有点问题,唉。” “这事弄得。”老郑不禁扶额叹道。 老甄蹲在地上,又在摆弄面前的几根棍子。 他拿锤子敲了敲其中的一根非洲藤做成的棍子,“笃笃“两声。 “又裂了。“老甄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疲惫,“台里就给了这点钱,买根好藤条都费劲,不行就用那根枣木棍吧。“ 李青这时推门进去:“甄师傅,这棍子要用?“ 老甄抬头看他一眼:“这是悟空平时打戏用的棍子,当然要用。我记得你是王摄像要带的那个小伙子吧,你有办法?“ 李青蹲下来,拿起那根裂了的藤条,仔细端详。 裂痕不深,但贯穿了整根藤条。 “甄师傅,“他站起来,“您这有胶水和细麻绳吗?“ 老甄愣了一下:“有是有,你要干嘛?“ “我试试,把这裂痕给补上。“李青看过去。 “那你试试吧。“老甄从箱子里翻出胶水和细麻绳。 李青来到院子里,寺庙里的干竹子很多,他劈了一根长竹条。 然后用小刀一点点刮平整,再把竹条塞进裂痕里,倒上胶水,再用细麻绳一圈一圈缠紧。 老张蹲在旁边看,突然开口:“你小子,以前干过木匠?“ “没,就天天瞎琢磨。“李青头也不抬。 他缠完最后一圈麻绳,用牙咬断绳头。 老甄接过把藤条,在空中挥了两下,风声“呼呼“的。 “成了。“ 他又拿锤子敲了敲,声音不再发空。 “行啊,小子。“老甄把藤条放到一边。 李青继续端起那摞碗筷,往厨房走。 深夜,他躺在草席上,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鼾声。 第七章 轨道坏了?我重新做一副不就行了 “咯咯咯!” 公鸡在清晨的院子里打鸣。 李青睡眼惺忪,眼睛睁开一条缝。 窗户外面的天空刚蒙蒙亮。 重生之前,他每天四五点的时候都会醒一次,现在依然如此。 端着脸盆和茶缸,李青来到院子里准备洗漱。 一阵“咚咚”声传过来,他又走进去一些,看到章金莱正在练习后空翻。 李青见状,跑回房间,灌了一壶开水又折返回来。 “章老师,歇会吧。” 章金莱看到来人跟自己差不多年纪,脸上带着好奇:“你也是剧组的演员吗?” 李青递过去一杯水:“不是,我是跟摄制组从BJ来的临时工。” “临时工?”章金莱将李青从头看到脚,“我看你比我还小,这么年轻不去考个大学呢?” 李青“哈哈”一笑,暗暗称奇。 章金莱举手投足间已经有几分“悟空”的神态。 西游记之后,六老师虽然也演过很多角色,但是却一辈子跟“悟空”断不了联系。 原来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开始入戏了。 “各人有各人的路。”他耸耸肩,“听说您父亲跟组指导你呢?” “他昨晚就回去了……嗯?你把水兑温了。”章金莱喝了口水,微微点头,“我要是跟你一样心细,我爸也不担心了。” 李青看着章金莱喘气的样子,心里暗叹。 前世看了无数次“大圣”,此刻他就站在自己跟前,是一个被寄予厚望的猴王传人。 后世的人对六老师的种种言论也多是调侃,毕竟文艺圈出来的,能坏哪去呢? 这个时候还没有“娱乐圈”的说法,人家都叫“文艺圈”。 “叫你们看着点道具,就给我看成这个样子?” 尖锐的女声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李青和章金莱伸头看过去。 杨洁导演正在指着老甄和老郑的鼻子在那骂。 “一大早上的,就触导演的霉头,唉。”章金莱轻轻叹气。 李青往前一点点挪过去,等到跟前,恍然大悟。 原来是摄像要用的轨道磕碰变形了。 “你小子,你干嘛呢,导演正生气呢,你过去不找骂呢嘛!” 章金莱在那压着嗓子,脚下却一步没动。 等到李青走到杨洁导演身边时,他又扶额微微摇头。 “你干嘛呢?谁叫你过来的!”杨洁看到身边的李青,语气很不好。 “导演,这个我能修。” 章金莱听到李青的话,不禁又往那撇了一眼。 “我记得你,你不是给王摄像打下手吗?道具的事你也会?年轻人可别吹牛。” 李青这时已经蹲在地上捣鼓那堆东西。 “导演,小伙子嘴上毛没长齐呢,赶快去本地剧院找师傅看看能不能修吧。”一旁跟组的一名场工在那说道。 杨洁本就烦躁,听见别人这样说,脸上表情更加厌烦,正欲发作。 老甄拽了拽她的袖子:“导演,这小子有点手艺的,昨晚我们发现金箍棒有点裂开,就是他修好的。” 杨洁看向老甄指的方向,昨晚被李青补好的非洲藤就在那里。 她深深呼出口气,目光落在李青的背上。 没过一会,李青站起身来:“导演,郑场务,能找到些钢管和硬木头吗?” “你要干嘛?”老甄见李青胸有成竹的样子,急忙问道。 “我可以重新做套轨道出来。” “真的?”杨洁眯了眯眼睛。 见李青重重点头,她盯着眼前的年轻人看了几秒。 “你有半天时间,做不出来,自己回BJ吧,组里不需要只会吹牛的人。” 杨洁转身离去,手里的分镜本被当成扇子不停摇着。 一直没说话的老郑这时候也凑了过来,终于出声。 “台里真他妈抠,钱就那么点,人也不会给,道具还只给配一副,凭啥‘红楼梦’……” “别抱怨了,有的拍就不错了。”老甄打断老郑发的牢骚,然后看向身边的李青。 “小李,还需要什么都说出来吧,你也是的,这个时候出什么头,要是做不出来,够你受的!” 李青拍拍手上的灰尘:“我得再去找些东西。” “找什么东西?” 李青已经往院子外走了,头也不回:“去找些硬木头,劳烦您二位帮我找些钢管。” 老郑挠挠后脑勺:“这小子来真的?” “你去盯着他。”老甄推了老郑一把,“我去找钢管。” “真陪他胡闹?” “导演给了半天。”老甄把工具箱往地上一顿,“半天做不出来,咱俩还得挨骂。” 太阳刚爬上飞檐。 李青和老郑两人吭哧吭哧把一截树桩拖回院子。 老甄早在道具间门口等着了,脚边放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钢管。 “就找到这些。”老甄踢了踢钢管。 李青蹲下来,用手量了量钢管直径,又看了看水管壁厚:“够了。” 他站起来:“甄师傅,能再去借个小车床吗?” “有。”老甄往屋里一指,“早借过了。” 院子里很快响起了“吱吱嘎嘎”的车床声。 李青把枣木段卡在车床上,一脚踩踏板,一手拿车刀。 木屑像雪花一样飞起来。 老郑抱着胳膊在旁边看,一开始还撇嘴,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 四个木轮渐渐成型,直径约莫一扎长,厚度三指宽。 李青把第一个轮子取下来,用皮尺量了量,不圆的地方再用刀一点点修平。 他又拿起凿子,在轮子外侧面凿了一道半指宽的凹槽。 老甄见状赶紧递过来一截短钢管:“凹槽轮?” “嗯。”李青把凿好的轮子往钢管上一放,“卡在钢管上,想脱轨都难。” 他又埋头干下去,不一会,一个小平板车就出来了。 老郑张着嘴,用脚踹了踹:“结实。” “下一步呢?” “铺轨。” 李青把两根钢管平行摆在地上:“有水平仪吗?” “没有。” 李青想了想,把直木条横搭在钢管下面,然后在上面放一碗水。 老郑和老甄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小子,脑子是真活。 轨道铺好了,平板车往上一放。 李青轻轻推了一下。 咕噜—— 车动了。 老甄蹲下去,眼睛贴着钢管和轮子接触面看了半天。 “行,小子。” “还没完。”李青从宿舍抱来一床旧棉被铺在底盘上,“棉被一垫,地面振动也传不到摄像机。” 他又从灯架底下拽出两个沙袋,压在棉被四角。 老甄抱起胳膊,上上下下打量这辆木头车。 “王摄像,来试试!”他大声喊道。 王崇秋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镜头布。 他走到院子中央,看了看地上的钢管,又看了看木头车,最后目光落在李青身上:“你做的?” “嗯。” “能承重吗?” “您试试。”李青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铺着棉被的底盘。 王崇秋没说话,回屋把摄像机抱了出来,轻轻放在棉被上,然后他蹲下去,双手扶着云台。 李青把麻绳一头绑在车辕上,另一头缠在手腕上。 他深吸一口气,轻拉绳子。 平板车缓缓启动。 车轮在钢管上滚动,声音很轻,平板车几乎没颠簸。 王崇秋的眼睛贴在取景器上。 “能用,可惜只是个直轨,不过也能凑合了。” 李青摩挲下巴,看向门口,缓缓开口:“其实,弯的,我也行。” 第八章 开拍,除妖乌鸡国 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 是剧组托当地街道借的,平时就用来拉道具、送饭的。 李青缓步走到自行车跟前,拍了拍车坐垫。 “如果把摄像机固定在自行车上,王摄影您坐在上面,我来推着走,准能成!” 王崇秋也是眼睛一亮,来到车跟前,自己推着走了两步。 “小李,还得是你,这法子之前我咋没想到呢。” 李青嘿嘿一笑,从屋里搬出一块废弃的道具木板,比了比尺寸,锯成两段。 不一会儿,一个简易的“摄像自行车支架”就出来了。 王崇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手里还拿着那台摄像机,目光落在自行车上。 “再试试?” “嗯。”李青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王崇秋围着自行车转了一圈。 “自行车本身就有减震,固定也方便。”他抬起头,把摄像机抱过来,轻轻放在木板上,“推我看看。” 李青握住车把,推着自行车在院子里走。 直行、左转、右转、绕个圈。 王崇秋坐在后座上,一直盯着摄像机。 自行车在院子里转了个圈,李青控制着速度,不快不慢,转弯时身体微微倾斜,但车把稳得很。 “停。” 李青捏闸,自行车稳稳停住。 王崇秋从车上下来,把摄像机又抱起来检查了一遍。 “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清晨的凉意逐渐被阳光吞噬,太阳不知不觉已经挂在头顶。 中午的食堂比昨天热闹,明天就要开机拍第一场戏。 很多从当地借来的人都在一起吃饭。 李青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那嚼着白面馒头。 章金莱凑过来,拿胳膊肘怼他:“听说你做了一辆木头车?” “嗯。” “杨洁导演对着王摄像好一顿夸,说他带来的小李,脑子活,有本事,是个技术人才。” 李青听着,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他挠挠头:“我就一临时工,就算台里真跟我签劳务合同,跟那些有编制的还是没法比。” 前世剧组打杂几十年,都没听导演怎么来夸自己。 都说救急不救穷,自己待在这摄制组,可以说是救急又救穷。 “也是。”章金莱叹了口气,“编制才是硬道理啊。” 李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俩都还年轻,日子长着呢,保不齐以后体制内的都想往外跑呢!” “吹吧你。”章金莱对李青说的话没当回事,“来一起吃点,导演给我多准备了一道菜。” “那好!”李青也不客气,跟着章金莱就到房间里去吃小灶。 剧组里年轻男演员本来就少,章金莱算是其中最年轻的了。 看着跟他差不多年纪的李青,没来由地有股子亲切感。 七月初的扬州夏夜比BJ热得多,李青摇着扇子大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杨洁导演就张罗着所有人出门,试拍集“除妖乌鸡国”正式开拍。 李青推着摄像自行车走在队伍中间,老甄和老郑扛着道具箱跟在后面。 一路穿过扬州的街巷,白墙黛瓦、石板小巷。 上午九点多,摄制组终于来到个园。 李青看着眼前豪华的庄园,和后世旅游时看到的差不多,保养得很好。 园内曲径通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竹林掩映着青石小径,一步一景。 “李青,把车推过来。” 王崇秋在一处建筑门口喊他。 李青推车过去,看向堂内高高挂起的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宜雨轩”。 汪粤和马德华站在门口,正在对台词。 杨洁导演正紧挨在一个身穿杂役服装的中年演员身边。 “雷鸣,你今儿会很辛苦。” “没事,导演,还得全剧组围着我来转,你们才辛苦。” 李青这才看清中年人的长相,正是扮演乌鸡国国王的演员。 “原来他叫雷鸣。”李青小声念叨,手上还不停收拾屋子里的东西。 虽然86版西游记看了无数遍,但是除了主演的名字,其他人他还真不认识。 宜雨轩四面环水,回廊曲折,水面上飘着几朵睡莲。 场工们清场完毕,演员们就位。 扮演太子的演员站在回廊尽头,穿着明黄色的戏服。 李青把自行车推过去。 “这场戏从回廊那头推到水榭门口。”王崇秋指着路线,“拐弯多,你控制好速度。” “明白。” 杨洁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分镜本。 “预备。” 全场安静。 “走。” 李青握着车把,自行车缓缓启动。他从回廊尽头出发,沿着青石小径匀速前进,绕过一丛竹子、再右转。 摄像机稳稳地架在自行车上,镜头始终对着太子。 王崇秋手里拉着一根细绳连着摄像机的变焦环,控制景别变化,眼睛在取景器和脚下的路之间来回切换。 “停。” 李青停在水榭门口。 王崇秋直起身,看了看回放,然后点了点头。 “过了。” 杨洁看了看监视器,又看了看李青。 然后她把分镜本往腋下一夹,转身走了:“走下一场戏。” 摄制组又转到园内春山。 杨洁导演跟汪粤和雷鸣做最后的安排。 李青在不远处,听得很清楚。 这场戏拍的是国王的魂魄向唐僧托梦诉冤。 老甄打开道具箱,翻出一包烟饼,扔给李青。 “一会用得上。” 李青掂了掂手中的烟饼:“这些够吗?” 杨洁这时也走了过来,这场戏需要营造烟雾缭绕的阴森氛围。 她沉默了几秒:“老甄,这些烟饼能用多长时间?” 老甄用手比划了一下:“个把小时吧。” 杨洁拍了下石桌:“不够,这么点哪行。” “本来台里就担心拍摄神魔剧没有经验,我们这第一次要是拍出个四不像,怎么跟台里交代……”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李青站在她跟前,打开包,一共十三块烟饼。 每块烟饼燃烧时间大约五分钟,十三块撑死了也就烧一个小时。 导演刚说了“托梦”这场戏需要预留两个小时的拍摄时间。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导演,能不能找几把扇子?” 杨洁看向他:“扇子?” 李青蹲下去,拿起一块烟饼:“烟饼点燃后放在地面上,烟雾是往上飘的,很快就散掉了,大部分都浪费了。 但如果我们在侧面扇风。”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烟雾会被吹向镜头需要的位置,而不是到处乱飘。 这样一块烟饼的烟雾量,可以覆盖更大的拍摄范围。” 杨洁眯了眯眼睛,又看了看地上的烟饼。 “试试。” 李青点燃了一块烟饼,老甄立马拿个蒲扇在那扇,来来回回。 烟雾被控制在洞门一带,浓淡刚好。 “可以,就这么拍。”杨洁盯着监视器看了半分钟。 “小李这小子,这两天出的主意比台里专业的同志还多。” 她又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大家得加快进度了,雷鸣明个儿就得走。 我们得在今天把所有国王的戏份都拍完。” 第九章 一个更比十个强 从春山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下一场,瘦西湖五亭桥,动作快,太阳落山前必须拍完。” 老甄招呼人搬道具,李青推着摄像自行车,章金莱帮他扶着车尾。 过了几条巷子,摄制组来到瘦西湖。 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 瘦西湖是扬州的招牌景点,这个点儿正是游客最多的时候。 摄制组一到,游客就围了上来。 桥两边站满了拍照的游客,还有几个外国人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按快门。 “拍电影呢?” “那个是孙悟空吗?让我看看!” 人群越围越紧,场工们张开胳膊往外推,推了这边,那边又挤过来。 “大伙儿,让一让,我们拍戏呢,画面里不能有人。” 场务老郑带着几个场工喊破了嗓子,游客们还是该干嘛干嘛,压根不理。 有个年轻人甚至骑在桥栏杆上,冲剧组挥手:“拍我!拍我!” 杨洁站在后面,脸黑得像锅底:“这怎么拍!” 李青好不容易挤进去。 杨洁正好看见,对他招了下手。 “导演,什么事?”他走上前。 “小李,你年轻,跑得快。”杨洁挑眉,“老郑他们喊了半小时都没用,你快去找下工作人员,叫他们来维持下秩序。” “我?”李青指了指自己。 这要是搁胡同里他肯定没话说,可这扬州人生地不熟的。 他顿了顿。 “导演,那成,可我一个人势单力薄的,我看李场记平时也能说会道的,你叫他跟我一起呗。” 杨洁一转头:“成儒,过来一下子。” 李场记就是李成儒,后面杨洁把他提拔成了场务。 能在这么难的剧组里做场务,他跟人沟通的本事肯定不弱。 李青暗自思索。 导演一声令下,两人跑到附近的广陵街道办事处。 李青推开门,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正在织毛衣。 女人抬头愣了一下。 “你找谁?” “大姐,我是央视《西游记》剧组的,在瘦西湖五亭桥拍电视,那边游客太多,想请你们帮个忙。” 女人放下毛衣,上下打量他:“拍电视的?有介绍信吗?” 李成儒忙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央视公章的纸。 女人接过去看了看,又递还给他。 “这事啊……”女人想了想,“得找我们主任。” “主任在吗?” “不在,开会去了。”女人顿了顿,“不过我这儿有几个联防队员的电话。” 女人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写了三个号码。 “这几个都是附近片区的联防队长,你说是街道办介绍来的,他们能给安排人。” 李青接过纸,连声道谢,转身就跑。 过了个把小时,天色渐晚。 六个穿蓝布制服的联防队员来到五亭桥。 联防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嗓门大。 “各位同志,各位游客!” 队长站在桥头上,双手叉腰。 “这里是国家重点文化工程项目的拍摄现场,请各位配合一下,暂时退到红线以外!谢谢合作!” 联防队员分散开,用红布绳和木桩快速围出一个拍摄区。 桥边竖了一块木板,上面贴着一张白纸,墨汁写着四个大字:“敬请绕行。” 游客们看有穿制服的维持秩序,配合多了,慢慢退到红线外面。 几个嘴里不干净的,被联防队员一瞪眼,也不吭声了。 杨洁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终于清净下来的五亭桥,点了点头。 “继续拍摄!” 片场众人又投入拍摄工作中。 李青已经回来,他在边上看得有滋有味。 五亭桥的戏是唐僧师徒拜见国王。 汪粤穿着袈裟站在桥中央,马德华和闫怀礼分立两侧。 章金莱在最前面开始走位。 他从桥的这边走到那边,眼神盯着对面的国王,途中停了两次,位置都不对。 “卡!”杨洁火了,“金莱,你怎么回事?” 章金莱站在桥上,脸涨得通红,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导演我看不清地面标记。” “看不清?”杨洁更火了,“你不是带了隐形眼镜吗?” 章金莱低着头:“隐形眼镜度数不够。” “导演。” 杨洁正在气头上,听见有人喊她,回头看到是李青,压了压火。 “你又要干嘛?” “金莱近视,看不清白粉,我找点东西帮他定位。” 杨洁把手一抬:“快点。” 李青跑到边上的建筑垃圾堆,翻了一会儿,捡了几块白色的碎瓷片。 他又找场工要了一碗浆糊,把碎瓷片贴在章金莱需要停留的位置上。 碎瓷片能反光,在夕阳的余晖下闪闪发亮,走近就能看见。 章金莱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隐形眼镜,拍了拍李青的胳膊。 “预备——” “走。” 位置分毫不差。 “过了。”王崇秋从取景器后头直起身。 杨洁看了看监视器,脸色缓和了一些。 “继续下一条。” 太阳已经隐入地平线,终于凉快了些。 剧组重新在五亭桥上布置,准备拍瘦西湖最后一场戏。 碘钨灯打开,只照亮了桥中央一小块区域,桥的两边全是黑的。 “卡!”杨洁喊,“太黑了!不行!” 王崇秋也摇头:“碘钨灯功率不够,五亭桥太大,照不全。” “快去找能反射灯光的物件过来。”老甄开口提醒。 众人都没想到今天会拍这么长时间。 这时,李青不知从哪里扯过两个大白床单。 他把大白布挂在桥两侧的栏杆上,让碘钨灯的光打在白布上,再反射回桥中央。 又找老甄拿了面镜子放在桥头的石狮子后面,调整角度,让一束光正好打在雷鸣的侧脸上。 王崇秋见状立马打开摄像机,对准雷鸣。 监视器里,雷鸣的脸被柔和的光包裹着,明暗过渡自然,背景也不再是一片漆黑。 时间刚过晚上八点。 “过!” 杨洁合上手中的分镜本,深深地出了一口气。 “还有时间,转场大明寺!接着拍夜戏!” 场工们开始收拾器材。 人群中,老甄挤到李青身边:“李青,要不是有你,今天还真不一定能这么早拍完呢。” 他不再叫“小李”了。 “一开始,我看那情况,以为要在瘦西湖拍到半夜呢。” 李青推着车子,微微低头,只是笑笑:“不过是些土法子。” 他只是有些经验罢了。 “剧组里有你一个有经验的临时工,可比十个不懂的正式工还强。” 老甄嘴巴还没停。 “我可听见导演跟摄像在那说呢,要跟台里打报告,把你从街道临时工转成剧组的人,长期跟组走。” 李青的头猛地抬起,盯着老甄。 “真的?!” 第十章 大明寺 从五亭桥出来,夜色已经很浓了。 李青跟在队伍后面和老甄并排走,一路无话。 他没想到导演这么快就有让自己长期跟组的想法。 如果能全程参与《西游记》的制作,等到过几年的改制浪潮。 自己再跟剧组的老同事跑跑关系,跟台里要一份合同不在话下。 瘦西湖的水面黑漆漆的,远处的路灯倒映在水里,跟一缕缕碎金子似的。 “大家辛苦下。”杨洁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尽快去把设备架好,今晚可能要在大明寺住宿了。” 李青加快了脚步,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西边的树梢上。 大明寺坐落在扬州城北的蜀冈中峰上。 寺门口的石阶被千百年来的香客磨得发亮,月光下清晰可见。 一名小沙弥将侧门打开。 剧组从侧门进去,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 其他僧房里的灯早就灭了,只有前殿还亮着一盏长明灯,油芯子噼啪响了一声。 杨洁将声音压低,“轻点搬东西,别吵醒人家。” 李青帮着王崇秋架好摄像机,又顺手搬了盏长明灯垫高了些。 前殿里,雷鸣换成了灰白色的素服。 他从殿外进来,脚步虚浮,像是踩着棉花。 长明灯从侧面打过来,雷鸣的半边脸亮着,另外半边隐在暗处,看着真像个满腹冤屈的魂儿。 “过了。”杨洁的声音传来。 之后拍了两条备用的,都是国王魂魄在殿内徘徊、跪拜的镜头。 到凌晨三点左右,夜景戏份拍完了。 杨洁合上本子:“就地休息,明天早上五点起来,拍唐僧进寺的戏。” 剧组的人三三两两找地方靠下。 李青找了个墙角,闭上了眼睛,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一阵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踩碎了地上的月光。 李青没睁眼,一天的劳累让他很疲惫。 脚步声在他不远处停下了。 “杨导演。”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那件事,我跟寺里几个长老商量过了。” 李青的眼皮微微一动,将两人话听得干干净净。 “能勤师父,您说。” “明天拍唐僧进寺的那场戏,原先说的用群众演员扮和尚......”能勤法师顿了顿,“我们几个长老商量了,觉得不妥。” “不妥?”杨洁的声音发紧,“师父,是嫌我们给的谢礼少?这个可以再商量......” “不是不是。”能勤法师连忙打断,“杨导演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不用找群众演员。 明天一早,我让寺里的僧人加上周边几座寺庙的师兄弟,凑个二十多位,亲自来迎接唐僧。” 杨洁愣了一下:“真和尚?” 能勤法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出家人不打诳语。唐僧是玄奘法师的化身,是我们佛门的大德。用真和尚迎接真唐僧,这才是合规矩。” “那真是太感谢能勤大师了,不过还有一件事。” 杨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难以启齿。 “有件事……我实在开不了口,但不说不行。” “杨导演请讲。” “唐僧进寺要穿袈裟,可我们剧组的服装还在BJ赶制,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到。” 杨洁顿了顿。 “我想跟您借一件袈裟。我知道这很冒犯,寺庙里的法衣都是供奉用的,我们拍戏穿在身上,万一有个闪失......” 能勤法师沉默了一会儿,回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杨导演。”能勤法师终于开口,“我寺后殿供着一件法衣,是十年前鉴真纪念堂落成时,为老衲特制的袈裟。 老衲从未在人前穿过,只在每年鉴真圆寂的忌日才取出来供奉。” 能勤法师语气坚定:“您都开金口了。老衲就借给您,借给唐僧。” 杨洁半晌没说话。 “......我替剧组,替全国的观众,谢谢您。” “不用谢。”能勤法师笑了笑,“老衲也盼着,能让更多人知道玄奘法师的精神,弘扬佛法。” 脚步声又响起来,两个人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能勤法师在回廊那头,杨洁去了前殿的另一边。 这和尚真舍得。 李青思索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咚~咚~咚~ 大明寺的钟声响了,一声接着一声,从山顶往山下传,震得前殿的窗纸都簌簌响。 李青睁开眼,睡了不到两个钟头,脖子僵得很。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站起身来。 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场工们揉着眼睛开始搬设备。 东方的天边上泛起一层鱼肚白,扬州城还沉在晨雾里。 “李青!”王崇秋在喊他,“车推过来,今天还是你拉车。” “哎。”李青把自行车扶起来,拍了拍车座上的灰,往前殿门口推过去。 走到转角,他忽然停住了脚。 前殿的石阶下面,整整齐齐站着两排和尚。 二十多位,身披赭红色和金黄色的袈裟,双手合十,垂目而立。 站在台阶最前面的法师,身上也披着袈裟,矮个子,圆脸庞。 应该就是能勤法师了。 李青推着自行车从中间穿过去。 一个小和尚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目光,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诵经文。 李青把自行车停在前殿门口,手扶着车把,看了好一会儿。 “李青!”杨洁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发什么愣呢?进来!” 他回过神来,推着车往里走。 殿内,汪粤已经披上了那件袈裟,深红色的底子,上面用金线绣着云龙纹,袈裟的衣摆垂到脚踝。 晨光从殿门的方向照在袈裟上,金线一闪,像是他身上带着光。 汪粤平时看着是个挺普通的年轻人。 但这件袈裟一上身,就真有几分大师傅的味道。 这条戏拍得很顺利。 汪粤从寺门外走进来,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 王崇秋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李青推着车,沿着汪粤的行进路线缓缓移动。 摄像机稳稳地对着汪粤的背影。 “停。”杨洁的声音有些哑,“过了。” 拍完之后,僧人们没有立刻散去。 能勤法师从队列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踏上石阶,走到汪粤面前。 他双手合十,对着汪粤深深鞠了一躬。 汪粤连忙还礼。 能勤法师开口,声音很诚恳,“您今天走进寺门的那一刻,老衲好像真的看见了玄奘法师。” 李青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86版西游记之所以成为经典,不就是因为这个时代众志成城的团结吗? “大伙过来下。”杨洁导演将众人集合在一起。 “台里有事,老郑明早就返京,之后剧组的剧务工作就交给成儒了。” 杨洁带头鼓掌,李成儒从人群中走出来,脸上还带着些许错愕的表情。 “对了。”杨洁接着说道,“李青,你跟成儒一起去扬州城,看看把剧组缺的耗材再买些回来。” “收到!”李青举起一只手回应,嘴角上扬。 终于有机会出去逛逛了,东关街那边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第十一章 李青的生意经 杨洁安排完就转身带着其他人继续投入拍摄工作中去了。 李成儒忙拉住老郑进行工作交接。 老郑拿出一张单子递过去,李成儒一字一句仔细看着。 不一会儿,他将那张单子塞进兜里。 “成儒哥,我们什么时候去城里。” 李成儒听见李青叫他,抬起头来。 “现在走。”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还没逛过扬州城呢。” 从大明寺出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两人骑着自行车沿着石板路往东关街去。 李青东瞧瞧西看看。 这时候的东关街跟后世可不一样。 没有拥挤的游客,也没有各种纪念品的售卖,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木门板半开着。 铺子大多还是集体或者国营的,卖的是搪瓷盆、竹扫帚、樟木箱子之类的生活用品。 当然也有卖漆器的、卖玉器的、卖剪纸的、卖绒花的,一家挨着一家,铺面不大,但摆得满满当当。 “粉笔、麻绳、图钉、胶带......”李成儒照着单子,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了。 杂货铺门口站着一个卷发的微胖妇女,听李成儒说完要买的东西,站起来从货架上一样一样往下拿。 “粉笔两盒,麻绳一捆,图钉两盒,胶带三卷......”她嘴里念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一共三块六毛五。” 李成儒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帆布包里,挂在自行车把上。 “开下发票啊。” 西游记剧组在外面所有的消费都需要凭发票回去报销。 李成儒接过发票,塞进兜里。 “没啥好买的了,进去转转。” 两人继续往里走,路过一家茶馆,门口摆着几张竹椅,几个老人坐在那儿喝茶,手里摇着扇子。 李青停下了脚步。 他盯着那把扇子看了好几秒,老人摇得很慢,扇面上的山水画若隐若现。 “大爷,”李青走上前,“您这扇子哪儿买的?”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在街里,怎么,你也想买?” “问问价。” “不贵,一块五一把。” 李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追上李成儒。 “干嘛呢?”李成儒问。 “没事。” 李青和李成儒又往前走了一会,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挑着担子在路边卖折扇,林林总总挂了几十把。 那老板看着四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老板,扇子怎么卖?”李青走上前去。 老板看了他们一眼:“看你要哪种,竹骨纸面的八毛起,木骨的两块五起。” 李青拿起一把竹骨纸面的扇子,扇骨打磨得光滑,扇面是宣纸做的,上面画着瘦西湖的景致,工笔细腻,颜色也正。 “这种,”他指着扇子,“买得多,能便宜吗?” “多少?” “二十把。” 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这种一块二一把,你要二十把,我给你算一块,总共二十块。” 李青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然后才说:“九毛一把,十八块。我们身上钱也不多,还得买别的。” 老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李青,又看了看李成儒。 李成儒站在旁边,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李青要干什么。 “行。”老板一咬牙,“九毛就九毛。” “现金。”李青从兜里掏出钱,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钱,一张一张数清楚。 “这才十五块啊。” “你别急啊。” 李青慢悠悠地掏出十张一斤的全国粮票。 “没钱了,看清了,这是全国粮票,便宜你了。” 老板接过粮票看了又看。 “你拿粮票来抵,我不是吃亏吗?算了,看你年轻。” 他将钱和粮票收起来,从担子里翻出二十把扇子,用一根草绳捆好。 “还要点别的吗?”老板问,“我这儿还有剪纸,扬州的老手艺,不看看?” “看看。”李青说。 老板又翻出一个纸盒,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叠剪纸,其中居然还有一套是《西游记》主题的。 “这剪纸怎么卖?”李青问。 “单张的买,五分钱一张。成套买,一套四张,拢共一毛八。” 李青拿起那套《西游记》主题的剪纸,对着光看了看,每一个细节都剪得很细,连孙悟空脸上的表情都能看出来。 “这种。”他指着《西游记》主题的,“我要十套。” “十套算你便宜点,一块五。”老板说。 “五张粮票吧。”李青又掏出粮票递给老板。 老板点点头,把剪纸包好,和扇子一起递过来。 李青接过东西,塞进包里。 “你买这些玩意干啥呢。”李成儒在旁边低声问道。 “拿回去卖啊。”李青说,“看看还有别的好货么。” “成儒哥,”他压低声音,“你猜这扇子在BJ卖多少钱?” 李成儒愣了一下:“多少?” “在BJ的工艺品商店,能卖到三块。” 李成儒听见李青说的话,眼睛慢慢睁大。 “二十把扇子,带回BJ,能赚四十块呢,一个月工资了。” “剪纸更厉害。”李青继续说,“一套能卖三块,十套就能赚十五块。” 李成儒咽了一口唾沫。 他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多块,这一会就能赚出他一个多月的工资。 “你怎么知道回BJ能卖这个价?”李成儒问。 李青笑了笑:“我们街道搞了个青年服务社,没事也做点小买卖。” 李成儒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叠钱,数了数。 “我这有四十块。” 听起来他的嗓子有点干巴。 “你带我再去看看,有哪些拿回去能好卖。” 李青看着李成儒手里的钱,心里一动。 他知道李成儒后来在商界混得风生水起,是圈子里出了名的能人。 现在看来自己倒是把他的生意瘾给提前勾出来了。 “我就十五张粮票了。”李青从兜里掏出一叠粮票。 “我们回去找老郑把包裹带回BJ,我再写封信让街道的青年服务社帮我们卖。 谁出钱买的货,谁拿九成利润,剩下一成给我哥们和老郑当运费和辛苦钱。” 李成儒想了下,把钱交给李青。 “成交。” “还有,成儒哥,我听说你在服装厂干了好多年了,等摄制组到广州的时候。 我们在那边找些时髦的设计图和料子,回去找厂里做出来。 然后我们再挂靠个集体直接卖成衣,这买卖肯定能成。” 李成儒见李青滔滔不绝,眼中精光闪动。 片刻后,他终于出声。 “先看看这趟的效果吧。” 第十二章 偶遇龚樰 继续往里走。 李青看见一家国营商店里面在卖绒花,橱窗里就摆着几对,用玻璃纸包着,看着挺精致的。 他推门进去一问,柜台后面的女店员只是抬了抬眼皮。 “一对三块钱。” “友谊商店里卖七八块钱一对。”李成儒凑到李青耳边,“老外可喜欢了。” 李青轻轻摇头:“这里卖的有点贵,再逛逛看看,没便宜的再来。” 两人退出来,又在街里转了好久。 挑着扁担卖藕粉的老头从他们身边过,藕粉的甜香味飘了一路。 还有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锥子穿过鞋底的“嗤嗤”声一下接着一下。 李成儒走得口干舌燥,在一个茶摊边要了碗水喝,一碗一分钱,特别便宜。 咕噜咕噜—— 一碗茶直接喝进肚子,他顺手用袖子擦了擦嘴。 李青眼睛也没闲着,一路扫着路边的摊子。 路那头有一个摊子,上面摆着二三十对绒花。 他招呼着李成儒往那走过去。 摊子上,绒花一团团挤在一起,比国营商店里的颜色还全,做得也精细,层次分明。 一看就是手艺人一针一线攒出来的。 摊子前蹲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裙摆刚好盖过膝盖,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 她的脸上带着一个浅色墨镜,下颌线很柔和,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李青直接走过去,在女人旁边蹲下来。 “老板,绒花有没有批发价?” 摆摊的女人看着只有三十出头,正给手里的绒花剪线头:“什么是批发?” 李青愣了一下,旋即憨笑一下:“就是问您,能便宜点不。” 现在人们对批发和零售的概念都还很模糊。 摊主上下打量了李青一番,摆摆手:“我这一对才卖两块钱,不能再便宜了。” 然后撇了撇嘴,低下头继续剪线头,不再理他。 李青也不恼,从摊子上拿起一对大红色的绒花,对着光看了看。 “这种大红色,颜色是够艳,可太挑人了。” 他放下,又拿起一对橘黄色的。 “这种看着发灰,拍出来不好看。” 老板剪线头的手停了一下。 李青说话间,从摊子角落拿起一对淡粉色的绒花,递给身边的女人。 “比如这个颜色就很适合这位女士。” 女人这时转过身来,嘴角挂着微笑。 “谢谢,挺好看的,你懂镜头里的颜色?” 李青只是想拿这位女士打个比方,没想到对方居然回应了。 “给摄制组摄影师打下手,多少耳濡目染了一点。” 女人有些吃惊:“你也跟摄制组?” “对啊,就西游记,你肯定听说过吧。” “哦,这个我知道,日本拍的太有辱斯文,央视这才上马这个项目,听说是重点工程呢!” 女人重新打量了一下李青:“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就能跟这么大的组。” “我就是打打杂。”李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李成儒也在打量眼前的女人。 他忽然扯了扯李青的袖子,把李青领到一边,轻声说道:“我看这人眼熟。” “你认识?”李青有些疑惑。 “不……这不是龚樰吗?”李成儒突然有些激动,“《好事多磨》的龚樰!你认出来没有?” 女人听到两人的窃窃私语,大方摘下脸上的浅色墨镜,露出一双眼睛。 眸子很亮,眼尾微微上挑,里面带着笑意。 “我是上影厂的龚樰。” 李成儒看着这张脸,有些手足无措。 李青脸上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这份从容倒是让龚樰意外。 大多数人看到她的时候,眼神都会变一下。 这个穿着旧工作服的年轻人,却只是点了点头。 “你帮我挑一对吧。”龚樰说,“要‘上镜好看’的。” 李青拿起一对淡粉色的。 “这颜色衬您肤色,镜头里不抢戏,做古装头饰正合适。” 龚樰接过去,在耳边比了比。 “嗯,是挺好看的。”她转头问老板,“这对多少钱?” “不要钱。”老板嘿嘿一笑,“没想到遇到大明星了。” 龚樰最后还是掏出钱付了,把绒花放进手提包里,说了句:“谢谢,期待你们的西游记上映。” 然后就转身走了。 “我还是第一次和大影星面对面呢。”李成儒的声音都变了调,“真漂亮。” 李青也多看了两眼龚樰的背影。 年轻的龚樰人如其名,看着像天山上的雪莲一样纯净。 只是可惜,最后遭受无妄之灾,被牵扯进一桩‘流氓’大案,搞的最后心情抑郁,在事业巅峰的时候,不得不远走美国。 说起来,她应该算的上最早被造H谣的国内女演员之一了吧。 想到这里,李青叹了口气,看着龚樰的目光里又多了两分惋惜。 “别看了您嘞。”李青锤了下李成儒的后背,“漂亮也轮不到咱们。” “多看两眼又不吃亏。”李成儒抱着自己的帆布包。 “别忘了正事。”李青淡淡道,“我看这绒花就不错,拿回去也能翻倍卖呢。” 李成儒点点头:“我看也成。” 四十块钱换回二十对绒花。 两人的扬州城之旅也就结束了。 等回到大明寺的时候,拍摄还没结束。 “李青,回来的正好,来搭把手。”王崇秋招手。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李青得去帮着抬抬灯。 西游剧组的每个人都恨不得有分身术,能变作多人使用。 李成儒也来到老郑身边,将两个满满当当的帆布包交过去。 “老郑,这是李青家里要他带的纪念品,你帮忙带过去呗。” “成,没问题。”老郑答应得也很爽快。 李青回来只干了不到一个小时就下班了。 今天要给老郑送行,杨洁导演特意准备了些好菜。 摄制组的主创、主演们都围在一起吃饭。 “李青呢,叫过来一起吃吧。”杨洁坐在桌子上看了一圈。 李成儒也没耽搁,直接就去找李青了。 按理说,作为临时工他不该出现在这个场合。 但是这两天,摄制组里谁都能看出来这小伙是真有点本事。 杨洁导演对他也印象深刻。 咚咚~ 李成儒看见李青正趴在斋堂的桌子上写着什么,他来到李青身边,敲了敲桌子。 李青抬头看见是李成儒,露出嘴里的白牙。 “正好,这封信你叫老郑带给我爸妈。” 李成儒接过去,信下面还有几张明信片,都是李青寄给胡同里的小伙伴们的。 “导演叫你过去一起吃饭呢。” “我也要去吗?” “去吧去吧,你可是现在她眼里的宝贝疙瘩。” 李青跟过去,饭桌上交谈正欢。 杨洁看到李青来了,笑着招手:“李青啊,跟摄制组累不累啊。” 李青身板端坐着:“能参与西游记的拍摄,再苦再累都不算什么。” 杨洁见李青严肃的样子,噗嗤笑了一下。 “跟组没编制,你还干得起劲,我也得给你个交待不是。 我昨天跟台里打了个电话,现在剧组缺人,我们需要内部挖潜。 你又年轻,脑子又活,我跟行里要了个计划外用工名额,台里口头同意了。” 李青本来端坐的身体忽然抖了一下。 其他人都笑眯眯地看着他。 原来大家都知道了。 第十三章 来信,剧务李青 “过!”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欢呼。 杨洁长长出了一口气:“收拾东西,明天回BJ。” 王崇秋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抱着摄像机。 他走到杨洁身边,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杨洁一边听一边点头,眉头舒展开了。 李青把自行车支好,摸出干硬的馒头,就着一块咸菜疙瘩。 扬州的太阳还是毒,湖边的杨柳垂着枝条,一动不动。 已经到八月份了,摄制组在扬州待了一个多月。 最后一场戏终于拍完了。 “李青,过来帮忙装车!”老甄已经来到卡车边上。 “来了!” 他两三口把馒头塞进嘴里,跑过去帮着搬道具。 忙到黄昏,李青才回到宾馆。 “同志,有您的信件。” 宾馆的工作人员看见李青,开口提醒。 这时候的宾馆都是国营的,没有服务员的概念,全是工作人员。 “谢谢,同志。” 来到前台,那里放着个木头匣子,专门放剧组人员的信件。 李青走过去翻了翻,底下压着一封皱巴巴的信,信封上是陈淑珍的字迹。 他把信揣进兜里,没急着看,先回大通铺洗了一把脸。 他捧着水往脸上泼了几下,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黑了不止一圈,头发乱糟糟的。 这才掏出信,坐在床沿上拆开。 信纸散发着淡淡的墨水味。 “李青: 好久没联系,茶水摊的大伙都很感激你。 我按照你说的,在茶水摊上卖点心和其他的小物件,这段时间生意很好。 说来也奇怪,这么简单的事儿,你说了,我们才想起来。 大家都说你是大功臣,回来要请你吃饭 你寄回来的东西都收到了,一样没少。 扇子、剪纸、绒花,我都摆在茶摊最显眼的位置。 一开始卖得特别好,扇子三天就卖完了,绒花也很受大家欢迎。 胡同里的阿姨们看见这么精致的扬州货,五块钱一对的绒花,眼睛都不眨就掏钱。 可还没高兴两天,麻烦就来了。 街道林科长找了我两回。 说是有人举报我们‘投机倒把’,低买高卖,扰乱市场。 听说举报信都写到区工商局去了。 街道主任帮我们挡了一下,跟上面说我们是新街口街道青年服务社,搞的是集体经济,不是个体户倒买倒卖。 我没敢跟你说,那几天急得睡不着。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 把扇子从三块降到两块,绒花从五块降到三块五,剪纸也便宜卖。 就这样,剩下那点货两天就清完了。 果然挡得了一回,挡不了第二回。 区里来人查了一次,虽然没罚我们,但明令叫停,不让我们再卖这些小商品了。 以后要严查货品来路。 我把账给你算一下: 扇子二十把,卖得五十八块。 剪纸十套,卖得八块五。 绒花二十对,卖得七十二块。 合计收入一百三十八块五。 去掉成本,赚了七十八块八毛钱。 比你想的少了一些。 你原来说能赚一百多块,现在只有不到八十块。 对不起。 钱等你和成儒哥回来再分吧。 陈淑珍。 又:以后这种买卖,你自己也小心。” 李青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远处传来章金莱的声音,像是在跟谁争论翻跟头的要领,嗓门很大。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封信。 七十八块八。 比他自己估的少了至少三十块。 不过这些他并不在意。 李青在心里把“投机倒把”四个字念了一遍。 没想到眼下紧到这个地步,才卖了几天,就有人举报。 李青把脸埋在手掌里,搓了两把。 重生回来,他只知道政策会松,个体会放开。 可中间到底会经历什么? 他发现前世自己不清楚的,还是不清楚。 好在,大方向他知道。 虽然茅台、腾讯这些离他太远,但只要熬到那个时候。 他还是能跟着喝口汤。 陈淑珍的信给他提了个醒。 别以为自己重生回来就能指点江山。 还是得在这个时代先扎下根。 他把信封塞到枕头底下,起身往外走。 外头有人在喊他帮忙搬轨道,他应了一声,脚步加快。 钱的事,以后有的是机会。 第二天一早,剧组主创分乘两辆卡车离开扬州,设备全放在卡车上。 李青他们坐长途汽车走了。 汽车上,李成儒坐在李青身边。 “导演给你安排的计划外用工咋样了。” “回去之后,到台里办手续就行。” 汽车颠了一下,李成儒往李青这边歪了歪。 “那你后面跟组就方便了,不过你说咱们这试拍集,播出来会有人看吗?” “会。”李青看着窗外,“等着看吧。” 汽车已经驶出扬州城,这时候城外面还都是田地。 “你倒是有信心。” “必须的。” 李成儒笑了一下,头一歪,睡着了。 到镇江转乘火车,火车站台上一片嘈杂,卖瓜子花生的老太太提着篮子来回走动,瓜子五分一包,花生一毛一包。 李成儒买了两包瓜子,递给李青一包。 李青接过来,嗑了一颗,确实饱满。 “你那份钱,等回了BJ我给你。” “不急。” “急不急的,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火车“呜呜”地鸣笛,车轮碾过铁轨。 李青靠在硬座上,随着车厢的晃动,思绪飘向北方。 计划外用工,虽然也没编制,但是胜在灵活。 要是自己生意能做起来就去发财。 没那门路就等着后面都转成合同工。 到BJ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回到胡同口,王婶正在水龙头边洗菜,看见他,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摔。 “哟,小青子回来啦!拍戏拍成明星没有?” “王婶,我就一搬东西的。” “搬东西的也是央视的搬东西!”王婶笑得满脸褶子,“你妈天天念叨你,快回去吧。” 李青往院子里走,还没到门口,门帘一掀,周淑兰出来了。 “青儿!” “妈。” 周淑兰上上下下看了他一圈:“黑了,瘦了,扬州饭不好吃吧?” “肯定没您做的好吃。” “就会贫。”周淑兰笑着往屋里拽他,“快进来,妈给你烙饼。” 李志远坐在屋里,看见儿子进来,便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回来了?” “回来了。” “还走吗?” “走。”李青把帆布包放下,“台里给我办了计划外用工,长期跟组。” 李志远手里的报纸抖了一下。 虽然不是正式编制,但也算半个央视的人了,以后说不准真能混个铁饭碗。 他放下报纸站起来,伸手拍了拍李青的肩膀。 “爸,妈,我去趟央视。” “嗯,去吧。” “早点回来。” 八月的风又干又热,李青蹬着自行车来到央视大楼。 嘴角两边已经干得冒白沫。 杨洁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桌上摆着一叠表格。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面前放着一杯浓茶。 “试拍集剪出来我看了,我和几个主创先看了,还算差强人意吧,你也辛苦了。” 杨洁把表推过来。 “手续我帮你跑完了,以后你就是这个摄制组的正式成员,工资从台里发,一个月三十六块五。” 李青接过表格,深深鞠躬:“谢谢导演。” “不用谢我。”杨洁低头看文件, 李青握着笔,手指微微发紧。 他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剧务,李青。”杨洁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月,成儒会带你去前期踩点的地方再跑一遍,家里安排好。” 李青重重点头。 从央视大楼出来,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眼下,他还有件要紧的事。 回家吃妈烙的饼。 第十四章 要去广州了 八月的BJ,晌午刚过,热浪从水泥地不停往上蒸。 李青眯了眯眼,正准备下台阶。 “西游记的小子?” 一道女声出现,李青看过去。 台阶底下停着一辆上海牌照的黑色轿车,车门开着。 一个穿浅色套装的女人从车里出来,手里提着个棕色的公文包。 是龚樰。 “还真是你。”龚樰抬手遮了遮太阳,嘴角带着笑,“你在这儿干嘛呢?” “刚办完点手续。”李青走下台阶,“龚樰老师,您这是……” “别叫老师,听着别扭。”龚樰把车门关上,轿车缓缓开走了。 她抬头看了看央视大楼的门脸,“厂里带我跑《石榴花》的宣传,来录个节目,下午还得赶报社的采访。” 石榴花? 李青笑了笑,他看过这部电影,龚樰在里面演一个残疾姑娘,靠这部电影积累了很多影迷儿。 “我来办计划外用工的手续。” “计划外用工?”龚樰眼角弯了弯,“挺好,就是这么年轻不想着再读读书呢?还是上所大学好。” 李青没接话,挠了挠头。 能考上的话,谁不想去读个大学。 自己前世今生是都没那个天赋啊。 龚樰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表:“得进去了,下午还有安排。” 说完,她推开玻璃门,白色套装在大堂里闪了一下,不见了。 李青站在台阶上。 过了几秒,他摇了摇头,抬腿往自行车棚走去。 回到胡同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周淑兰在院子里支了张小桌,上面摆着一摞烙饼,一碗炒土豆丝,一碟酱黄瓜。 李志远已经吃完了,坐在门槛上看报纸,见李青进来,抬了抬眼皮。 “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李青坐下,抓起一张饼。 李志远“嗯”了一声:“出去要记得常写信回来。” “知道。” 周淑兰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水:“慢点吃,别噎着,天太热,我给你晾了水。” 李青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碗。 吃完午饭,他就回屋里午休了,院子里蝉叫得正欢。 胡同口传来一阵争吵声。 “李青,有人来找你,被小混蛋他们拦在胡同口了。” 陈淑珍着急跑过来。 “他说他是李成儒。” 李青被吵醒,也来不及洗把脸,套上件背心就跑出去。 胡同口,李成儒被两个年轻人拦住了。 “你拦我干嘛?” “这胡同是你随便进的?” 那两人看着二十出头,一个穿条喇叭裤,上身是件花衬衫。 另一个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件旧工装。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李成儒的自行车堵在中间。 李成儒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车把:“我找人,你们拦我干什么?” “找人?找谁啊?”穿喇叭裤的那个伸手拍了拍车筐,“你肯定是来踩点的。借俩钱花花,交个朋友呗。” “我没钱。”李成儒硬邦邦地说。 “没钱?”光膀子的那个往前凑了一步,露出胸口一道疤。 李青快步走过去,挡在李成儒前面。 “哥……哥,这是我朋友,来找我的。”李青对那两个人说,“给个面子。” 穿喇叭裤的上下打量了李青一眼:“哟,李青啊,这你朋友?” “对啊,别生气啊,都哥们儿。” 李青脸上堆着笑,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过去。 那人接过钱,咧嘴笑了:“行,下回带朋友来,提前说一声。” 两个人晃悠悠地走了,喇叭裤的裤脚一甩一甩。 李成儒看着他们的背影,脖子都红了:“你给他们钱干嘛?凭什么?” “两块钱,买个消停。”李青转身往院子里走,“他们嚣张不了多久了。” “进院子里吧,外头热。” 转身进了院子,陈淑珍搬了两把竹椅子出来。 李成儒坐下来,拿帽子当扇子扇着。 他这次是来分账的。 上次的货一共卖了一百三十多。 零头,李青和李成儒都没要。 就当是给陈淑珍的辛苦费了。 “成儒哥,这是七十块钱,您拿着。” 李青数好一叠钞票递过去。 李成儒拿过来,自己又数了一遍,眼中的欣喜清晰可见。 他出了四十块钱,这一来一回就拿回来七十。 利润快赶上他一个月工资了。 “李青,你的部分也得拿够啊。” 他又把钱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掏出一根烟,点上。 “这买卖,来钱是真快。”李成儒吐出一口烟。 “风险也大。”李青说,“投机倒把的帽子随时可能扣下来。 这次幸亏运气好,街道帮着挡了一下。下次呢?” 李成儒沉默了几秒,烟灰落在地上:“那怎么办?不做了?” “暂时不碰了。”李青看着桌上的账本,“等过段时间再说,几个月时间又不耽误什么。” 李成儒坐了一会儿,烟抽完了,他把烟屁股摁灭。 “对了,跟你说个正事。”他压低声音,“导演让咱俩过两周去出一趟差。” 李青看向他:“我知道,导演跟我说了,估计要正式开拍了,让我们去之前采好的地儿,再探探。” “又变了,台里专家还得再开次评审会。” 李成儒往前凑了凑,“我估摸着,得等不少日子,不过我们计划照旧。 杨导说第一场戏要在海南拍,让我去把住宿交通对接好。 我准备先去广州,然后再转去海南。” “广州?” “上次你不说了吗?” 李成儒笑了笑。 “我也真是想再去看看,之前组里在广州也采了两处景,那时候来去匆匆的。那地方,嘿,热闹!” 李青面上看着古井无波的,心里却已经转了七八个弯。 广州,改革开放最前沿,拥有和北边完全不同的景象。 “什么时候走?” “8月20号左右吧,具体日子我再通知你。” 李成儒站起来:“钱我拿走了,哥不跟你客气,家里确实有用钱的地方。”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骑上走了。 李青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六十块钱。 晚霞从西边的屋顶上慢慢烧起来,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 蝉叫声渐渐弱了,胡同里传来炒菜的香味。 “青儿,吃饭了!” 周淑兰的声音传来。 “来了。” 李青站起来,把钱揣进兜里,又拿出来,抽出二十块钱,往屋里走去。 第十五章 风怎么吹(求追读) 这几天,李青发现胡同里多了很多溜达的年轻人。 高考已经结束了,等着放榜的小年轻儿们约着伴出去轧马路。 前两天,李青接到李成儒的通知。 八月二十号,准时出发南下。 这天李青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墙根下的蟋蟀声断断续续,这个点也只有些老头拎着个鸟笼出去遛弯。 他叠好被子,把帆布包拎到桌上,往里塞了两件换洗的衬衫、两条灰裤子、搪瓷缸子、牙刷毛巾。 周淑兰又往包里塞了一叠粮票和钞票。 “你给我的那二十块是单位发的吧,赚钱也不容易,你带出去花,别亏了嘴。” 李青没跟爸妈说那二十块钱是做生意赚的。 不然的话,他又得被一顿说,做生意在父母眼里看来,总是旁门左道。 他又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 “兹有我单位《西游记》摄制组剧务李青同志,因公赴广州、海南等地出差,请沿途各单位予以协助。” 纸面上盖着红彤彤的圆章,印着“中央电视台”。 出去住宿、办事可都得靠这个,他仔细叠好收进衬衫口袋里。 李志远坐在椅子上,嘴里突然冒出来一句。 “昨天,老家你小叔来了封信。你堂弟李军,今年高考考得不错,志愿报的是北大,还真考上了。” 李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的这个堂弟,后来混得可不错了,不止考上了北大,甚至一路读到了博士。 李青上辈子年轻时跟家里人的关系很僵,从单位辞职后,老家人都说他是城里饭吃多了,眼高手低。 反观别人一提到他堂弟,就说是别人家的孩子,自夸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 两人因此一直不太亲近。 即便堂弟在BJ读书时,常来看他爸爸。 “你小叔在老家供出个北大生。”李志远看了他一眼,“不容易。你再看看你。” “你儿子也不是块读书的材料。”李青把包往肩上一甩,“等我回来,带他在四九城里转转。” “你别把人带坏了。” 周淑兰这时从厨房里出来:“好了好了,孩子出远门,别再说了。” “吃点再走。” “好。” 李青和李志远老老实实坐着开始吃早饭。 吃完早饭,李青推开院门,着急忙慌地往火车站赶过去。 李成儒已经在火车站门口等着了。 他嘴里叼着根烟,正跟摆摊子的大娘闲聊。 看见李青过来,他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 “怎么这么慢?” “家里事多。” “卧铺。”李成儒把车票往他手里一塞,“这次台里不错,可能是因为就咱俩。” “这么远,不坐卧铺,怎么受得了啊。” BJ到广州,有直达班次,但是也得在车上待个一天多。 两人拎着包往站里走,候车室里人声嘈杂,地板上散落着瓜子皮和烟蒂。 李青找了个座位坐下,拿着自己和李成儒的水杯去开水房打了两杯热水回来。 没等多久,火车“呜”地一声长鸣,停在站边。 李青大包小包拎着就上车了。 发车后,站台上的人群一点一点变小,干热的空气逐渐变得闷热、潮湿。 到广州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李青拎着包下了车,站台上像炸开了锅。 穿花衬衫的男人、烫卷发的女人、挑着担子卖荔枝和龙眼的小贩。 脚步声、叫卖声、广播声混成一片。 李成儒站在他旁边,瞪着眼四下张望。 “这地方……”他咽了口唾沫,“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广州的火车站比BJ乱得多,两人把包都放在胸前。 好不容易出了站,找了辆三轮车,把包扔上去。 “去文化局。”李成儒把介绍信递给车夫看。 广州市文化局在越秀区的一条老街上。 李青把介绍信递进窗口,里面的人接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个。 “央视来的?稍等。” 那人拿着介绍信进了里屋。 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满脸堆笑,伸出手来:“欢迎欢迎!系央视的同志,有丝远迎啊!” 李成儒上前跟他握了握手。 能听得出来这个人很努力地在说普通话了。 “我电话核实过了。” 中年男人自我介绍,他姓吴,是文化局的一名科长。 “你们要看景,我们全程配合。这样,明天我派个干事带你们去华南植物园。” “谢谢吴科长。”李青说。 “客气什么!”吴科长摆摆手,“我们能参与这么大的工程,是我们的荣幸啊。” 第二天,文化局的干事小张带他们去华南植物园。 植物园在广州东北郊,坐了一个多小时的汽车才到。 一进园门,就看见各种热带植物层层叠叠地往上长,藤蔓从树枝上垂下来,像帘子一样。 李成儒之前来过,所以没什么好奇的,他看向身边的李青。 “李青,你真能沉住气,我之前第一次来的时候,跟进大观园似的。” 李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之前都在书上看到过。” 其实他上辈子跑过的地方也不少,又经历了信息大爆炸的时代。 重生回来后,很多事物并不能让他感觉错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木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下午他们又去了佛山祖庙。 “今天看的地方都记下来。”李成儒对李青说,“回去写报告。” 李青掏出一个小本子,随便划了几笔。 两人此时心里都在期待广州的夜生活。 回到广州市区,天还没全黑。 两人吃过饭,在街边闲逛。 白天憋了一天的热气,到晚上也没消散,空气里浮着一层潮湿的暖意。 街边一盏盏灯亮起来,是摊子上的灯泡挂在竹竿上。 这是八十年代广州的夜晚。 逛了一圈,卖衣服的摊子最多。 各种在BJ商场看不到的款子在这里比比皆是。 李青试了件港风夹克,带着垫肩,穿在身上,整个人立刻变宽变挺。 李成儒在一个摊子前蹲下来,伸手去摸一条喇叭裤的料子。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嘴里嚼着槟榔。 “老板,这裤子什么料子的?” “涤棉的,香港那边过来的。”摊主把裤子抖开,“看看这做工,这剪裁,你们北方没有吧?” 李成儒挑了下眉:“你怎么知道我是北方人。” 摊主“哈哈”大笑:“你的口音一听就不是本地人,那肯定就在我们北边啦。” 李青这时候也走了过来:“成儒哥,您也不瞧这是什么地方。可不看哪都是北方嘛。” “这位小兄弟说话有意思啊,这样时髦的裤子来两条,最近很流行的。” 摊主捧着裤子来到两人跟前。 李成儒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又用手揉搓一番。 他没再说话,拽着李青就走了。 “你之前说的,我看能做,这边的款式虽然多,但是料子就那回事。” 李成儒凑在李青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每个款式买一条回去,让厂里照着做就行。” 李青停下来,看着正在说得起劲的李成儒。 “成儒哥,报纸你也看到了,上个月还有几个人因为‘投机倒把’进去了。” 李成儒看了李青一眼,嘴巴也闭上了。 “利令智昏,再等等,再看看吧。” 李成儒缓缓开口:“看什么?” 李青看了一圈,指着一个衣架上随风摆动的红褂子。 “小生意倒无所谓,咱们要是想做大,还是得看风怎么吹。” 第十六章 被借去拍节目 “是啊,风往哪边吹呢?”李成儒见李青这样说,小声嘟囔了一句。 李青看了他一眼。 这个时候的人们都在迷茫,可是他却清楚地知道风向。 从服装摊离开,两人又逛了一圈。 夜市正酣,有个卖蛤蟆镜的摊子支在路口。 茶色镜片在灯光底下泛着亮光,摊主戴着一副,活像个港片里走出来的趴车仔。 隔壁是卖电子表的,液晶显示,比BJ百货大楼里的机械表时髦十倍不止。 李成儒每过一个摊子都要停下来看两眼,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 李青在一家糖水铺子前买了两碗绿豆沙,递给他一碗。 “眼都看花了吧。” 李成儒接过碗,咕咚吃了一大口,眼睛还盯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摊子上。 回了住处,小旅馆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南国的湿热让人难受。 李青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想到上辈子在抖音极速版上看到的一个话题。 “北方的冬天冷还是南方的冬天冷”。 这个问题,他还不知道结果,但是南方的夏天是真的热。 “咯吱咯吱” 旁边李成儒的床传来一阵响声。 “成儒哥,睡不着?手别乱搁啊,本来屋里就没窗户,回再一股儿邪味儿。” “你小子,找打啊,睡觉了!” 李成儒的笑骂声从黑暗中传来。 不一会儿,李青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第二天早上,李青被院里的鸟叫声吵醒了。 他往旁边的床看过去。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李成儒已经出门了。 李青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墙上的挂钟指着五点四十,倒头又躺下了。 老话说:“黎明的回笼觉,半路的好夫妻”。 李青再醒来已经十点多了。 他是被吵醒的。 李成儒拎着两个大袋子把门撞开,满头大汗。 后面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你看看!”李成儒把袋子往地上一扔,里面满满当当。 电子表、蛤蟆镜、喇叭裤,还有些发卡、皮带扣之类的小零碎。 “我五点就起来了,这是老周,之前也在服装厂干,前年南下的。” 李成儒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这些全是香港过来的货,比BJ便宜一半还多。” 他拿起一条喇叭裤,抖开:“就这一条,进价五块钱,回去起码卖十二!” 李青蹲下来,翻了翻那些货,东西确实不错,都是流行的款式。 “你哥我快把一年的工资都搭进去了,还差点。”李成儒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看着李青。 李青从兜里掏出六十块钱,递过去。 全是上次卖货后分的。 “先拿去。” “算我借的,尽快还你。”李成儒一把接过。 “多大事。”李青摆摆手,“赚钱给我分点就成,不赚钱,哥们认赔。” 李成儒也不客气,转身就跟老周说:“老周,我跟李青还得去海南,这趟麻烦你送去,这钱你给楼下的人送过去。” “包我身上了。”老周接过钱,拍拍李成儒的肩膀,“这路线来回我都跑十几次了,等着收钱吧。” 老周走后,李青抱着胳膊,沉默不语。 李成儒看到他的脸色,随即开口。 “李青,别担心,老周跟我都是十几年的老兄弟了,这点钱不至于,再说了,都一个地方的人,他家住哪个胡同我都知道。” 李青闻言,面色稍缓。 李成儒看见李青脸色好看了些,点了根烟。 “我昨晚想了一宿,我们不贪大,先做小本买卖,问题不大。” 李青看着李成儒的侧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却不能平静。 此人前世能身家过亿,不是没道理的。 想到就干,不瞻前顾后,钱不够也敢先把货拿下。 这种执行力是他并不具备的。 “成儒哥,”李青说,“你以后会很有钱。” 李成儒转过头,笑了笑:“借你吉言。” 又在广州待了一天,两人离开。 先坐长途汽车到湛江,再转轮船过海。 到海口后转汽车去文昌,路两旁全是椰子树,像列队的士兵。 车窗开着,热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海鲜的腥甜气息。 文昌县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 两人找到当地文化局,凭着介绍信,局里安排了一个姓陈的干事接待了他们。 86版西游记的开场,猴王初问世,就是在这海边取得外景。 椰林、沙滩、石头公园着实让李青大开眼界。 这就是实景拍摄的魅力,是后世的绿幕没法比拟的。 李青突然想到什么,忙拿出导演给的清单和李成儒核对。 “陈干事,你们这边有白马吗?” “白马?”老陈想了想,摇头,“没有,我可以找老乡给你问问。” 李青心里一凛,他刚才忽然想起前世在公众号上看到的一篇文章。 西游剧组在海南找不到白马,只能用枣红马刷白漆代替。 结果马一过河,涂料被水冲掉,露出红色的原形,拍出来的镜头全废了。 那组镜头后来被迫删掉,成了剧组的一大遗憾。 他蹲下来,在小本子上记下: “海南没有白马,需要提前准备好带过来。椰林光线上午最佳。冯家湾沙滩适合拍出海镜头。” 李成儒在旁边看:“写这么详细干嘛?” “给导演看的。”李青把本子合上。 在海南待了两天,要拍的景都看完了,两人也不多做停留,订好车票就准备折返回京。 回去的路比去时更折腾,李青跟着李成儒先回到他家,老周已经把货都带回来了。 服装厂人多,光是这里就把货消得七七八八了。 都是熟人,自然没人查。 这一趟下来,李成儒和李青两个人凑了三百块钱,卖的钱翻了个番。 李成儒大方地请李青和老周吃了顿涮羊肉。 李青六十块钱的本金获得了六十块钱的利润。 李成儒硬要塞给他。 “成儒哥,别,钱就放你这,你做事我放心,发财了带小弟喝口汤就行。” 李青扼住李成儒的手腕。 来回僵持不下,李成儒也就不再纠结。 “成,你的钱在这,我都会记好账,后面做事大家一起商量着来。” “好,好。走一个!” 李青举起啤酒杯,三人一醉方休。 他再回到家时,已经是8月30号了。 他一放下行李,就去了央视大楼,杨洁正在办公室。 李青掏出那个小本子,上面是踩点记录。 “成儒都跟我说了,你们看的还不错。”杨洁一字一句,然后接过李青的本子,翻看了一会。 “你有心了。”她把本子放下。 上面是李青对拍摄场景运用的一些看法,都是李青根据前世看过的片段写出来的。 杨姐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 “海南没有白马,你想得挺对。” 她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我知道了,会提前安排。” “试拍集播出之前,没有拍摄计划,文艺部的张华山跟我是老搭档了。 他准备坐在《舞台与银幕》节目里做一期青年演员访谈。 听说上影厂片拍的《石榴花》听说要上映了,里面的主演也会来。 现在台里人手不够,我就推荐你过去帮他一段时间。 下周报到,没问题吧?” 李青知道杨洁导演这是在提携他,让他在台里多露脸。 “谢谢导演!” 他从杨洁办公室出来,轻声将门关上。 第十七章 老李家的骄傲(求追读) 李青一路哼着小曲回到家。 开门就看见一个被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还有一个身材跟他差不多的年轻人正坐在他爸妈跟前。 二老拿着一张纸在那看了又看,还不时发出赞叹。 李青走近一瞧。 这不是李军嘛。 李志远看到李青,扬了扬手中的纸。 “回来了,这是李军,你堂弟,就比你小三个月,还记得吧。 看看人家的录取通知书。” 李青接过来,赫然是北大的录取通知书。 他当然记得李军,爷爷奶奶去世得早,他跟父亲回老家奔丧的时候就见过。 更不用说人以后是老李家的骄傲了。 他转头看向李军,咧嘴一笑:“军弟,你真厉害。” 前世这个时候,他出去跟朋友们鬼混去了,堂弟来家里根本没有见到。 李军正襟危坐,只放了三分之一的屁股在椅子上。 他的目光和李青的视线撞了一下,就立马避开,看向身旁的空地。 “青哥,听大伯说,你在央视工作了,恭喜啊。” “嗐,就是临时工,比不上你,后天才开学吧,今儿带你在京城里转转。” 李青大大方方,一把捞起李军就往外面去,嘴角就没下来过。 跟前世他印象中不怒自威的李军比起来,这个时间的李军看着跟个大姑娘似的。 “你带你弟去哪呢?”李志远眼睛一瞪。 “去转转啊,军弟以后得在这待几年呢,我提前带他熟悉熟悉。” 周淑兰看两个小孩并肩站在一起,眼里盖不住的开心。 “就让他俩去吧,以后小军留在BJ,兄弟俩少不了互相照顾呢。” “就是就是。”李青搂着李军的肩膀在一旁搭腔。 “行,去吧。小军,路上给你哥传授传授考大学的经验。”李志远笑笑,摇了摇头。 “得嘞。”李青走到李志远面前,把手一伸。 “干嘛?”李志远嘴角一撇,手伸进裤兜。 “给钱啊,你大侄儿来了,你不管钱花啊?” “去去去,一边儿去。” 李志远挥挥手,脸转向一边,但还是掏出十块钱递给李青。 “你都拿工资了,还跟你老子要钱,省着点花!” 李青“嘿嘿”一笑,拿过钱就拽着李军出门了。 他现在所有的钱都放在李成儒那,手头确实没多少钱。 而且,谁让李志远老是拿李军来说他。 “饿不饿?” “不饿,火车上吃了馒头。” “走,看看。” 李军坐上后座,两只手抓着车座底下。李青蹬起来,车轮碾过水泥地,一路往北骑。 感受着吹在脸上的风,这时候,李青才感觉自己真的是十八岁。 两人先去了北海公园。 白塔立在湖对岸,倒映在水里,一群鸭子从桥洞底下钻过去。 李青租了一条手划船,两人上了船,李青划桨,船慢慢往湖心漂。 “那边就是北大。”李青指着西北方向,“隔几条街,骑车过去不远。” 李军望着白塔,只是点了点头,湖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也没伸手去拨。 逛逛聊聊,天色也暗了下来。 “哥。”李军拽了拽李青的袖子。 一下午的相处,兄弟俩也熟悉了很多。 李青看着李军:“咋啦?” “饿了,回家吃完饭不?” “哎呀,不回去,都来了,带你去王府井那块吃涮羊肉去!” 李青一蹬腿骑到东来顺。 “要两斤羊肉、一盘冻豆腐、一盘糖蒜。” 铜锅端上来。 李军第一次吃涮羊肉,拿着筷子不知怎么下手。李青就给他示范。 筷子夹起一片肉,在滚汤里涮三下,变色就捞,蘸好麻酱,往嘴里一送。 “嗯~好吃!快尝尝。”李青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招呼着李军。 “嗯。”李军顿了顿,“谢谢青哥。” 李军一片一片地涮,吃得很慢。两个大小伙子玩了一下午,早就饿了,桌子上的菜没一会就吃完了。 吃完李军擦了擦嘴,问:“哥,这一顿多少钱?” 李青手一抬:“不贵,又不是天天吃。走,带你去开开眼。” 说话间,文化宫到了。 里面有个舞会,灯光昏黄,墙上贴着红纸标语。 四九城里时髦的年轻人都在这里,穿着的确良衬衫、喇叭裤,跟着慢三慢四的音乐转圈。 角落里还有人拉手风琴,调子慢悠悠的。 李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里面的人转来转去,回头问李军:“进去看看?” 李军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李青跟他接触了一下午,发现自己这位堂弟对不感兴趣的东西是一点不会碰。 就像现在这样,他看着是真没兴趣。李青也就没再问了。 回到胡同已经晚上十点了。 李青把床让给李军睡了,自己在地上铺了张席。 第二天,李青再想带李军出去玩,被李军拒绝了。 中午,周淑兰杀了只老母鸡,炖好了鸡汤,又蒸了一锅白米饭。 周淑兰直往李军碗里夹菜:“正长身体呢,多吃点。” 李军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好吃。” 他吃得慢条斯理,一碗饭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说饱了。 李志远坐在旁边问了老家的现状和小叔家里情况,李军一一答了。 老家的地都包干了,小叔一家子都挺好,弟弟妹妹也都在上学,但是家里供他读书把积蓄花得差不多了。 “考上了就不愁了。”李志远看着眼前的侄子,叹了口气。 “之前工作的时候也是,你爷爷只给我安排好了,志高和你妈这些年把你带出来不容易啊。” “大伯,您认识出版社的老师吗?”李军抬起头。 李志远“嗯”了一声:“哦?你对文学感兴趣?” “嗯,我想提前了解下。”李军点点头。 “行。”李志远站起身来,“赶明儿找个时间,我带你去西四总店,找几个老同事。” “在大伯家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李青看着堂弟的背影。 或许舞厅对李军来说,就是浪费时间吧。 他想起自己前世,瞎晃悠,眼高手低,觉得全世界都欠自己的。 上辈子,李青是不愿回老家的。 对21世纪的人们来说,城镇化的进程冲散了老家的记忆。 也让老家成为了城市中游子疲惫生活里最好的解药。 但是对于这个时候的人们来说,农村老家不过是每个人都想逃离的樊笼。 父亲好不容易进到BJ,让自己有了老家人看着眼红的起点,自己却把好牌打得稀烂。 明天李军就要去学校报到了,今天下午,李青和父亲陪着把行李送过去。 回来的路上,李志远一言不发。 许久,李青看见父亲终于开口。 “过两天,咱回老家给你爷爷奶奶磕头去。” “嗯,我明天去请假。” 第十八章 老家的一夜 第二天,李青早早来到台里面。 “华山,人我给你带来了。” 杨洁导演带着李青来到文艺部编导办公室。 “前几天就听说,西游摄制组里出了个能人,活比台里的专业工干的还好。” 张华山见到李青,就对他一顿夸赞。 “果然是年少有为,杨导可是很严厉并且专业的,小李,你能让杨导赞不绝口,不简单啊。” 李青双手交叉在身前,显得有点拘谨。 “张编导,那都是杨导指挥的好。” “哈哈,人不大,嘴挺甜。” 李青紧接着把要请假回老家的事跟两位导演说了下。 他要请假三天,光是来回路上就得耽搁两天。 张华山直接摆了摆手:“我那档节目7号才录,月中才播呢。” 李青又是一顿感谢,回家就跟着李志远收拾东西了。 “小青,你去稻香春买几盒‘四季糕点’带着。” 周淑兰掏出十块钱递给李青。 “顺便再买两包茯苓夹饼。”李志远还在埋头收拾包裹,嘴里突然冒出来一句。 他拿出一条大前门,犹豫了一下,又从柜子里摸出一条红塔山放进包里。 “好嘞。”李青接过钱,利索地骑车就出了胡同。 周淑兰没请掉假,当天晚上李青父子就出发去火车站。 坐一夜的火车到徐州,再转长途汽车,颠簸三四个小时才到老家县城。 李青环顾四周,青石板路铺成的街道,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 几家商店里面有零星的顾客,店铺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 从县城再回去,坐的是乡里的拖拉机,突突突地,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了。 李青坐在后车斗里。 大片田地从眼前掠过,玉米杆子比人都高了,叶子绿中带着点黄。 李志远坐在他旁边,一句话不说,眼睛却没离开路边的风景。 回到镇子上,已经是中午。 小叔家院子里早就坐满了人。 李青对老家不熟,小队里的人他大多不记得了。 父亲带着他挨个叫过去。 “三叔““四姑““大爷”。 被叫的人挨个应着,上下打量着李青。 “BJ。”李青的四姑走到李志远跟前。 BJ是李志远的小名,李青爷爷给取的。 他小叔李志高的小名叫‘南京’。 现在BJ真的是在BJ,南京却还在老家待着。 “你家儿子长这么高了,快十年没回来咯。” “都先别拉呱了,俺哥,先来吃饭吧。” 李志高已经把饭桌搬到院子里,招呼着李志远和一众亲戚坐下。 李青的婶子还在做饭,菜一道道被他堂弟和堂妹端上来。 菜差不多齐了,女人们和小孩坐在屋里的桌子旁。 院子里的饭桌上除了李青父子,都是家族里的男性。 李志远看了李青一眼,努了努嘴。 李青看过去,桌上边上有一个塑料桶。他心领神会。 拎起来就给桌子上的各位长辈碗里倒上酒。 李志高嘴咧得老大,眼角都是皱纹,常年下田劳作,他看着比他哥还显老。 “尝尝,自家酿的粮食酒,还有这豆瓣酱,也是自己晒的。” 李青看着桌子上的菜。 一叠咸菜、一碗豆瓣酱、南瓜炖小鸡、炒豆角、炒鸡蛋。 众人围着桌子喝着酒,吃着菜。 李青也端起酒碗,敬了一圈。 “小青也是今年中学毕业吧,在京城里干什么呢?” 饭桌上,一个老年人开口问道,他是李志远的三叔,也就是李青的三爷爷。 “是啊是啊,南京家小军也是今年高考,上北大了呢。” 听见家族里的长辈开口了,其他人也纷纷打开了话匣子。 李志高听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儿子,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脸上也挂上了欣慰的笑容。 “小青比不上小军,现在在央视帮忙干活呢,前几天刚弄了个计划外用工的名额。” 在乡亲们面前,李志远倒也没有刻意拔高自己的儿子。 “计划外用工?”有人不解。 “比临时工好点的,但没有编。” 说到这里,李志远的声音也比之前低了很多。 “就还是临时工呗。”三爷爷家的小儿子突然开口。 三爷爷瞪了他一眼,“志明!人那是央视的临时工,跟你那个临时工可不一样。” 李志远尴尬的笑了笑,“三叔,志明也没说错,。” 三爷爷看了他一眼,吧嗒了一口旱烟。 李志明嘴还没停:“志远哥,你还不如让小青非转农呢,后面给他分块地,吃饭还不用求人。 前年大队搞包干,大家伙口粮都富裕了不少。” 李志高听见李志明这样说,抬头瞄了眼,看向李志远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慌乱。 三爷爷把旱烟杆使劲往地上一磕。 哒! “你这孩子,嘴把不住门呢!”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吃饭!” 其他人见气氛不对,也都继续找李志远喝酒。 话题也就被顺带了过去。 几碗酒一喝,众人在那回忆往昔了,都说李志远当时有多出息,借调去京城,最后还真的就留在那了。 李志远也是找到年纪跟他差不多的人在那回忆童年。 小时候借过谁家的粮吃,跟谁一起去摸泥鳅、抓解了猴,等等。 这顿饭一直吃到太阳西斜。 大伙才三三两两离去,各回各家。 晚上,李志高让儿女跟他一起睡,房间被腾出来让李青父子休息。 九月初的天气依然炎热。 李青就在柴房里擦身子。 “哗啦啦~” 刚打的井水,一桶直接浇在身上,别提多凉爽了。 洗漱完毕,他经过小叔的房间,里面传出来一阵低语。 “志高,你说大哥带小青回来,不是想咱家的地的吧。” 是李青婶子的声音。 “大哥去京城前,就是单位正经职工了,怎么看得上这一亩三分地的,别多想,睡觉吧。” 李志高嘟囔了一句,然后就是翻身的声音。 李青回到房间。 父亲已经睡着了,呼噜声震天响。 他今天喝了不少。 不知为何,李青总感觉,回到老家的父亲和他记忆中的父亲并不一样。 上辈子,他成年后因为工作的事和父亲闹得很不愉快。 直到父亲去世前,爷俩都没有太多的交流。 想到饭桌上,众人恭维父亲的模样和对待自己的态度。 “或许,在父亲眼里,身为儿子的自己是他永远的遗憾吧。” 李青一阵失神,喃喃自语。 看着眼前熟睡的父亲,他又起身去柴房兑了盆温水,给李志远的脸、脖子、手脚都擦拭了一番。 自己则在地上铺了个凉席,双手枕着头,看着房梁,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清晨的气温终于摆脱了酷热。 李青睡梦中感觉胳膊被拽了一下。 “醒醒。” 李志远已经起床了,他把李青叫醒。 “早点去给你爷爷奶奶磕头烧纸,我们还得赶下午的火车呢。” 李青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脸盆里的水,昨晚你打的?” 李志远一起床就看到床头的桌子上放着脸盆。 自己昨晚没洗漱就睡了,起来脸上却没有难受的感觉。 看来是李青昨晚给他擦了脸。 “昂。”李青一大早被拽醒,还在那招魂呢。 李志远看着在地上盘坐的李青,目光柔和了一点。 “我感觉,你最近跟以前不太一样了,长大了。” “那可不,我得孝顺点。” 李青听见父亲的话,挠了挠头发。 “真把你气出个好歹,我不就得去接你的班了,我可不想那么早把人生给定死了。” “臭小子。”李志远全当没听见李青后面说的话。 “走吧,你不说回去还得帮着录节目吗?” 第十九章 龚樰姐姐,我叫李青(求追读) 爷爷奶奶的坟在田地里。 父子俩烧了纸,磕了头,李志远蹲在坟前抽了根烟。 李青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田野,朝阳已经升起。 从宿县回BJ,又是十四五个钟头的折腾。 李青刚在家休息了一天,张华山就把他叫过去了。 虽然节目是录播的,但是人上影厂大老远跑过来,要是出点现场事故的,可耽误时间了。 李青提前来到演播厅。 一百来平米的空间,一盏主灯架在三米高的灯架上,蓝色幕布垂在背景墙前。 厅里不算亮堂。 “这央视的演播厅看着也不咋样。” 李青心里念叨,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检查了一下灯丝。 灯丝已经有点发黑,这盏灯用了最起码快一年,亮度衰减了不少,说不定哪天就烧了。 他跳下椅子,跑到器材间,翻出几张硫酸纸、一卷锡纸和几块三合板。 “小李,来的够早的,明天上影厂的人来,你得弄漂亮点。” 这时,张华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节目流程单。 “你拿这么多东西干嘛?” 张华山看着眼前略显杂乱的演播厅,语气里带着不解。 “张编导,这屋光线不好,现买灯来不及了,我改造一下。” 李青回着话,手上动作也没停。 “这灯光之前挺好的,你先别捣鼓了,去搬东西。” “就是,小李,年轻人第一次来棚里干活,多看,别乱摸。” “来,搭把手,一起把箱子抬过去。” 跟着张华山来的几个场工,也听说编导从西游记剧组借了个剧务过来帮忙。 杨洁导演来之前把李青夸得上了天,这一看没成想是个年轻小伙子,他们也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李青闻言也没有争辩,他把硫酸纸裁成几块大小不同的,用铁夹子固定在灯架旁备用。 “公家的东西,别乱碰,咱们这一行啊,就老老实实做些体力活就行了。” 跟李青一起搬箱子的老场工,看着有四十多岁了,还在不停给李青灌输他的处世之道。 忙碌了一下午,节目组总算是把演播厅给布置好了。 李青掏出大前门给老场工们散了波烟。 这些人本事不大,可嘴却不饶人,他也不愿多生事。 第二天,李青提前两小时来到演播厅,在灯架跟前来回踱步。 九点刚过,演播厅的门被推开。 龚樰走在前面,米色风衣,头发别在耳后,比之前两次见面看着更干练。 她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箱子。 还有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手里拿着文件夹,大概是宣传科的干事。 龚樰进门就看见了李青,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打招呼,但目光扫到身边的上影厂同事,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田,这是央视的张编导。“龚樰向身旁的男人侧身介绍。 “老熟人啦。”老田跟张华山握手寒暄,他的目光落在灯架跟前的李青身上,“这小伙子是你们台里的灯光师?” “杨洁推荐过来的剧务。“张华山说,“来帮忙的,说是脑子活。” “你也知道,现在哪里人手都紧张。” 老田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要不是李青看着年轻,又长得人高马大,他还不会注意到这位人。 剧务,最多就是搬搬东西打打杂。 他放下箱子,打开检查里面的设备。 一台测光表,几块滤光片,还有一卷没用完的胶卷。 龚樰坐在访谈区的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衣角。 她抬头看了李青一眼,两人目光撞了一下,各自移开。 那个跟着来的年轻干事好奇地东张西望,悄悄问龚樰:“央视的演播厅也这么小啊?” 龚樰低声说:“你话怎么这么多,够用就行。“ 录制开始。 主持人问了几个关于电影拍摄的问题,龚樰回答的不紧不慢,但是很有条理,偶尔低头笑一下。 录制还没过一半。 张华山看着演播厅内的场景,大声‘唉’了一下。 “这灯咋回事。” 像是听到了他的抱怨,主碘钨灯的亮度又往下去了一点。 然后突然开始闪烁,发出“嗞嗞”的响声 “是不是电压不稳?” “备用灯!” 张华山急忙喊道。 其他场务忙跑去后台。 备用灯刚拿过来。 “啪。” 演播厅内就突然黑了 “灯丝烧了,快把备用灯打开。” 可是备用灯的灯光还不如之前的主灯。 只录了一会,老田急忙起身。 “这把我们龚樰拍的也太难看了,要不今天拍摄取消吧。” 备用灯从正上方打下来,因为亮度不够。 龚樰脸上的阴影很重,整个人显得憔悴不说,甚至还有点凶。 李青站在后面,也看得清楚。 跟着来的女干事忙说:“那不行,龚樰下午还有别的事呢。” 张华山抱着胳膊也是没办法,“演播厅也得提前约啊,现在去买灯吧。” 众人一筹莫展间,李青来到张华山身旁,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你去试试吧。”张华山眉头皱着,向灯架指过去。 李青走到灯架前,把之前裁好的硫酸纸一块块夹在碘钨灯前。 用锡纸卷成喇叭筒,套在灯前聚拢光线。 又把刷了白漆的三合板立在嘉宾座位两侧,形成两面“反光墙“,弥补亮度不足。 “这是简易的柔光。”老田手里拿着测光表,“硫酸纸把光源从点变成面,阴影就柔化了。” 李青又把一块小三合板拿过来,斜靠在龚樰座位前方的地板上。 接着老田的话头,“再补个光,把下巴和脖子底下的阴影补上。” 做完这一些,李青跟张华山点头示意了一下。 灯光重新打开。 龚樰脸上的阴影消失了,光线从正上方洒下来,经过硫酸纸的柔化,变得均匀温和。 三合板的反光把下颚线的阴影补亮,肤色也自然了。 后面的录制还算顺利。 收工后,张华山来到李青面前。 “你这本事,比台里有些专业灯光师还强,那些专业工,离了设备就不会干活。” 老田也是笑着走过来,顺手给张华山和李青递了根烟。 “你们北京人都这么有创意?“ 三人正说着,龚樰走了过来。 她对李青点点头:“又见面了,西游记的小伙子。” “龚樰老师。”李青回答的很正式。 龚樰捂嘴轻笑。 “都说了别叫老师,我应该比你大,以后再见到叫姐姐吧,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龚樰姐姐,我叫李青。” 第二十章 李青的野望(目标凌晨三点) 老田一愣,眉毛一挑,看看龚樰,又看看李青:“你俩认识啊?” 龚樰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眼眸亮得跟星星似的。 “之前见过。” 李青忙接过话茬:“在一个摊子上,我还给龚樰姐挑过绒花呢。” 老周眉毛抬得更高,往演播厅大门口走,说话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 “全国多少小伙子想到我们龚樰身边站一会,你小子偷着乐吧。” 龚樰摇头轻笑,看向李青:“今天谢谢你了,不然从大老远跑过来一趟还挺麻烦的,以后好好干。” “姐,今天还回去吗?”李青跟过去。 节目录完,台里的人忙着收线撤灯,演播厅从白亮变成昏黄。 “下午还有一场宣传,拍完就走。”龚樰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了下来。 李青搬了个小马扎,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缠着电线。 龚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李青看过去,昏黄的灯光照在龚樰的脸上。 仔细看过去,她的皮肤光滑白皙,只在眼角有一道几不可见的细纹。 岁月从不败美人,这时候的龚樰比自己要大十岁。 在八十年代几乎忽略不计的护肤技术下,还能有这样的皮肤状态。 “西游记拍的怎么样?”龚樰问道。 “现在就拍了个试拍集,下个月一号就播出来,雪姐你到时候可得看看,拍的可辛苦了。” “呵呵,当然要看,咱们拍的西游记肯定比小日子拍的好。”龚樰捂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我上段时间还去广州和海南踩点了。” 李青边说边拿手比划。 “广州那边,满大街个体户,卖什么的都有。听别人说一条喇叭裤那边卖五块,拉回BJ来十二块都不止!翻番还多。 说起来,我上周跟我爸回了趟老家,姐,你是城里人怕是不知道。 我老家那边,还是老样子,老人都说分地了,日子好起来了,但是我看跟广州比还是差远了,二十年都赶不上。” 李青已经把电线缠成一盘,手上全是勒出来的红印子。 “我还听说美弟大街上都是小汽车,香江那边一天能赚咱们一个月的工资。” 龚樰看着他,眉头慢慢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知道,之前宣传电影的时候,出过国,那边确实不错。” 她看着李青的眼睛,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还年轻,知道这么多挺厉害的,但是也别太抬高国外。” 李青闻言,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姐,我就是随便说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 “李青,你今天多大了?”龚樰突然开口。 李青一愣,抬起头:“刚十八。”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年轻人还是有个单位好,你还能高考,进个好单位,将来能分房。 你看我每个月还能从单位拿工资,拍电影还有额外补贴,心里踏实。” “雪姐,我跟您说。”他看着龚樰的眼睛,一字一顿。 “不出三十年,咱们国家不比任何国家差!我们到时候随便端什么饭碗吃饭。” 龚樰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你呀,是个有想法的年轻人。” 然后就走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留下一串“嗒嗒”声。 李青坐在小马扎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嘿!”一个声音传来。 李青转头,看见两个老场工正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姓赵,在台里干了十几年,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点的圆脸汉子,三十出头,姓钱,人称“钱胖子”。 “小李,可以啊。”老赵挤了挤眼睛,“跟大影星聊这么久,说什么呢?” 钱胖子在旁边附和:“就是,我们在这台里干了多少年,也没见大影星跟我们聊过天,你就一临时工……” “行了行了。”老赵摆摆手,带着钱胖子就走了,好像就专门为了过来说这两句话一样。 “这两人莫名其妙的。”李青见演播室还没收拾完,就过去继续工作了。 下午又帮着录了个节目,散场后。 李青把硫酸纸和三合板收拾到铁皮柜里,关上柜门,转身准备关灯走人。 一转身,他看见演播厅角落的报架底下,压着半本旧杂志,封面磨损得厉害。 李青走过去,弯腰捡起来。《中国摄影》,封面是一张黑白风景照。 他翻到底,也没看到一篇讲电影摄影的,不是人像就是风景。 李青蹲在报架旁边,把杂志合上。 他想起前世。前世他在剧组里干的时候,他总是困惑。 为什么摄影师在剧组那么重要,这个时候的拍摄技术还是落后国外一大截。 同样是拍电影,人家的画面就是比你的通透、比你的有层次。 后来他才知道,欧洲、老美、日本,早就有关于电影摄像的杂志专刊了。 国内大多数人对摄影的理解,还停留在照片上。 全国几十个制片厂、几百个电视台、成千上万的从业人员,就靠老师傅带徒弟、口传心授。 两个剧组的灯光师,可能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没有统一的行业标准,没有交流平台。 “如果能将国外的先进技术翻译过来。”他低声自言自语,“是不是可以赚钱的同时,促进国内电影行业的发展?” 重活一世,李青对自己工作了一辈子的事业还是有着放不下的情感。 他见过太多口碑佳作从一堆废铜烂铁中拍出来。 “还得找个懂英文的,李军就不错,他是高材生,对文学也感兴趣。 不过直接翻译过来的话,版权也是个大问题,就算想做也得从长计议啊。” 李青站起身,扑了扑裤腿上的灰,走出演播厅。 天色已晚,大楼里面已经没人了,走廊里的穿堂风一吹,李青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唉,这跟现在的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连自己的吃喝问题都没解决呢。” 他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演播厅。 自己真的能成为一个行业的开拓者吗? 这个念头还很模糊,像是一颗种子刚被种下,可一旦种下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李青走一路想一路,来到胡同口,阴影处突然蹦出来一个人。 “你是谁!”他被吓了一大跳,将身上的挎包护在胸前,“干嘛呢!” 月光下,人影逐渐清晰。 “成儒哥?”李青看清人脸,“是你啊。” “终于等到你了。”李成儒直接拽着李青的胳膊就往外走,“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第二十一章 我提前让李成儒下海(求追读) “你慢点。” 李青被拽得踉跄,李成儒紧紧地箍着他的胳膊。 “去我家。” 李成儒头也不回,带着李青蹬着自行车就往他家的方向去。 拐了几个弯,巷子越来越窄。 李成儒的家就在尽头,一间小平房,墙上贴着去年的年画。 推门进去,李成儒探出头往外瞅了一圈,又缩回来,“咔哒”一声把门插上。 “搞地下工作呢?”李青锤了下他的胸口。 李成儒神神秘秘的,从床底下拖出两个大蛇皮袋子,袋口打开往李青面前一放。 “瞅瞅。” 他往袋口里面一瞅。 是四台黑色的录音机,上面印着洋字母。 旁边还堆着一摞花花绿绿的磁带,少说二三十盘。 李青蹲下去,拿起一台,塑料外壳光滑冰凉,上面有些细小的划痕。 “哪儿搞来的?” “南边。”李成儒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我上周过去的,前天才回来。”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二百块一台进的,还送磁带。” “三百五,卖出去。”李成儒伸出三根手指,“磁带还能单卖,你瞧瞧,邓丽君,刘文正,罗大佑……” 李成儒指着袋子里的东西,如数家珍。 “三百五?”李青摸了摸下巴。 “嫌贵?”李成儒嘿嘿一笑,“买得起录音机的人,不会在乎这一百来块钱。你知道现在BJ市面上录音机卖多少吗?” “多少?” “快四百!”李成儒一拍大腿,“还他妈是国产的,音质跟这没法比,知道什么叫音质吗?就是声音好听不好听。 国产那玩意儿,放出来没法听。”他拍了拍手边印着洋文的录音机,“这个放出来,跟真人在你耳边唱似的。” “根本不愁卖,四台都被订完了。” 李成儒把蛇皮口袋抓紧,往床底下一推。 “都是厂里的人。定金都已经交了,明天就去送货。” “成儒哥,”李青看着眼前得意的李成儒,不禁笑道,“你是彻底被我领上道了。” “领上道?”他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抖出一根递给李青,“你知道我为什么报北电的业余班吗?” 李青接过烟,随口说道,“你想当演员呗。” 李成儒自己也叼了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一口,“我在服装厂待了十几年!从十六岁进厂,到现在,就那些死工资。” 他吐出一口烟,“我妈前年病了,住院吃药,花钱跟流水一样。我那点工资,连医药费都不够。” 李成儒的声音低下去,随手把烟灰弹到地上。 “那时候我就想,这日子不能再这么过了,我妈病了,我连住院费都凑不齐,还算什么儿子?” 他顿了顿,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 “后来听说北电有表演进修班,我就报了名。 想着,万一能当演员呢?演员挣得多啊。你看那些香港电影里的明星,一场戏就赚我们一辈子工资。” 李青没说话。 “后来我去了剧组,一边当剧务一边学。”李成儒苦笑了一下,“可我这形象就在这,愣是一个角色没混上,咋赚钱啊。” 他抬头看着李青,“我要是有你这条件,非得在演员这条路上走到死不可。” 李青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要不是有好皮囊,自己前世也不会想着在剧组找机会啊。 可惜,没那个天赋。后来自己这一挂也不符合时代审美了。 “但是你,李青。你让我看见了另一条路。” 李成儒拍了拍床底下的蛇皮袋。 “我以前光听说倒腾买卖赚钱,可一直不敢做。要不是在扬州那次,我以前都没这想法。” 李青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好像改变了李成儒的人生轨迹。 前世的李成儒在西游剧组待了五年都没混到个角色,所以才离开摄制组。 后来靠摆摊子一步步做到“特别特”老板,成为身家过亿的老板,是有名的“京城四李”中的一个。 “成儒哥,”李青说,“这些录音机,你一台挣一百五,四台就是六百。” “我正想跟你说呢,上次我俩凑了钱做买卖,这批货卖出去,手里估计能有一千多。” 李成儒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 “算上你上次的本金加上利润,这次货卖出后,你那钱能翻到二百多块。” 李青听李成儒算账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在盘算。 上次他的本金加上利润,一共是一百二。 大约占李成儒本金的四分之一。 “成儒哥,这都是你冒着风险搞来的,零头我就不要了,你给我算二百块就行,这钱我不要,还放在你这里。” 李青看着李成儒的眼睛。 “我相信你!” 李成儒咧嘴笑了。 “二百块也就是你大半年工资,你放心,钱放在我这里,绝对只会多,不会少。” 李青看着他,突然笑了。 “成儒哥,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 李成儒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生意人就生意人!”他一拍大腿,“只要能赚钱给老娘瞧病,资本家都得当。” 李青听着李成儒的话,没敢说出来。 哥,你后面也不比资本家差多少。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李成儒翻出两盘磁带,扔给李青。 “拿着,邓丽君的,你帮了我这么多,送你的。” 李青接过磁带,封面上印着邓丽君的照片,笑得温婉可人。 “这玩意儿现在可抢手了。”李成儒说,“年轻人谈恋爱都送这个,你还没对象吧?留着以后用。” 李青笑了笑,把磁带塞进帆布包。 “我也不跟你客气了,下次再去,带上我。” “行,你早点回去吧。”李成儒送他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这事别跟外人说,肉要藏在碗里吃。” “我又不傻。你下次去的时候也带着我。” 李成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本来就咱俩一块儿干!” 九月的夜晚,秋风已经带着些凉意。 李青回头看了一眼,李成儒家的灯还亮着。 他想起了龚樰临走前的话,“年轻人还是有个单位好”。 这是这个时代人们的固有观念。 但是,李青重生回来,不愿意这样。 这么长时间过去,一些在他脑海中已经模糊的记忆在重新清晰起来。 一个月前,李成儒还只是一个连群演都当不上的人,连他妈的住院费都凑不齐。 现在这个人,被自己彻底改变了。 光靠自己来摸着八十年代的石头过河? 李青没有这个信心,机会总是稍纵即逝。 他就是要借着李成儒的手,去完成自己的前期积累。 第二十二章 集体企业带头人(求追读) 第二天一早,李青刚到传达室门口,就被看门大爷叫住了。 “小李,有人找。” 李青把肩上的帆布包往上颠了颠,往屋里一看。 里面坐着个人,四十来岁,戴眼镜,手里捏着一个公文包。 是街道办的林科长。 “林叔?”李青走过去,“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林科长把公文包往胳肢窝一夹,脸上的表情甚至有点客气。 “找你商量个事。”他压低声音,左右瞅了瞅,“中午有空吗?去街道办一趟。主任找你。” 李青心里“咯噔”一下。 主任比林科长还高一级,上次查投机倒把就是主任签的字,这是要秋后算账? “林叔,”他试探着问,“什么事啊?” “好事。”林科长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你们那个茶水摊,现在生意怎么样?” “听说还行吧。” “还行?”林科长眉毛一挑,“一天流水都过百了,这叫还行?” 李青没说话,手插进裤兜里。 林科长又往前凑了凑:“主任说了,一开始弄那个茶水摊,就是想解决十几个待业青年的就业问题。 现在没想到有额外收益了,街道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你们每年给街道交收入的百分之五,街道帮你们正式注册个营业执照,对外说是街道的集体企业,实际上就是你们经营。怎么样?” 李青愣住了,这买卖太划算了。 百分之五的管理费,换一张营业执照。 这张执照就是护身符,有了它,“投机倒把”四个字就扣不到头上了。 区里再来人查,直接把执照往桌上一拍,什么都往集体上推就行。 “主任怎么突然……” “那个茶水摊,”林科长打断他,“你一两句话就给盘活了,主任听说了。 他想要你带头,跟别人说这事,你现在在那帮待业青年里有威信,这事不好直接开会说。 而且你张嘴,或许比主任开会管用。” 李青明白了。 待业青年自己搞活经济,街道坐收管理费,还能往区里报政绩。主任脸上贴金,他们拿到护身符,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林叔,你也知道,那摊子我平时不去的。”李青抿了抿嘴,缓缓开口,“我只能去说说看。” “有你这句话就成。”林科长笑了,“能提早说好就行,中午十二点,在街道会议室就能签合同。”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李青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林科长逐渐消失的背影,心里暗自盘算。 “得先去找王诚和淑珍。” 他先去找张华山请了半天假,抬脚就往新街口去了。 新街口茶摊前摆了三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喝茶的,打扑克的,还有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在那听评书。 收音机里传来单田芳沙哑的嗓音:“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路走中央。上回书说到……” 王诚站在柜台后面,腰间系着蓝布围裙,给客人续水。 陈淑珍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个硬皮笔记本,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笔头“唰唰”地动着。 “小青!”王诚看见李青,连忙招手,“快来快来!” 李青走过去,在边上找了把椅子坐下。 王诚给他倒了一碗茶叶碎末,旁边飘来一股子烧饼味,隔壁摊子上正在烤芝麻烧饼。 “忙着呢?”李青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忙啊。”王诚两腿拉开,往那一坐,“你看这些摊子,都是我们新设的,人可多了。你看珍姐每天光记账都忙得不轻。” 陈淑珍抬起头,瞪了王诚一眼,“还不是你们每天一见有钱进账,就嚷嚷着要分。” “该分啊。”王诚缩了缩脖子。 “你还好意思说,每天给你分的钱呢?王叔说了可没见你往家里带一分。” “就是分的钱总是不够花。”王诚接着说道。 “不够花?”陈淑珍把钢笔往桌上一拍,“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王诚的脸憋得通红,吭哧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个……你不知道最近价钱涨得厉害……”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角。 李青看了看王诚,又看了看陈淑珍。 他找到陈淑珍看了下账本。 茶水摊最近确实赚了点钱。 上个月光流水就有两千四百块,除掉茶叶、煤球、杯子损耗这些成本一千块,剩下的每人都分到了将近九十块钱。 怪不得街道主任要林科长找他呢,看摊子的收入都快赶上一般工人两个月工资了。 “行了。”李青开口,把茶碗放在柜台上,“其他事先放一放,我有更要紧的事跟你们说。” 他把林科长的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就这样,中午去街道会议室签合同。” 王诚的眼睛越听越亮。 “也就是说,”他咽了口唾沫,“以后咱们就是正规军了?” “正规军。”李青点头,“而且,我有个想法,咱们把街道里的待业青年都拉过来,二十多个人呢,阵仗搞得越大越好。 一下子创造出这么多就业岗位,以后街道主任说出去也有面子。” 陈淑珍手指敲着桌面,她抬起头,看着李青。 “给街道的,是不是有点多,毕竟是收入的百分之五?” “我看不多。”李青说,“街道要政绩,我们要执照,以后摊子上能卖的东西就多了。 我们现在的利润不止一倍,不过是额外多出百分之五的成本。 只要把咱们新街口青年服务社的名声打出去,不愁没财路。” 陈淑珍听着李青又在那说着“市场”“占比”之类的话,她也听不懂,又把目光看向王诚,“你怎么看?” 王诚把围裙一摘,扔在桌子上,“李青说的,我就信,你看之前他让我们卖小吃,卖杂货,不都赚钱了吗?他有眼光。” 陈淑珍点点头,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里。 “成。”她站起来,“我把账目整理清楚,让他们看到赚钱的希望。 王诚,你现在去找人,先把老张家的老二拉进来,他待业快两年了,急得很。 还有老赵家的闺女,高中毕业一年多了,天天在家挨骂。还有......” “得嘞!”王诚一撸袖子,“我去说!” 李青看着两个人分头行动,心里踏实了一些。 “集体企业。”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 街道办主任是个谨慎的人,前期他对集体企业的开办一直没有松口,只是让待业青年自己支了个摊子。 “难道,上面又吹了什么风?”李青摩挲着下巴,“收入的百分之五,确实高了些,别人都是利润的百分之五。”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做什么生意利润都厚得吓人,先拿到证要紧。 想到这里,李青也没有干坐着。 他骑车就准备去找李成儒。 “南边的货还是得多进点。” 第二十三章 片尾字幕有我的名字(求追读) 太阳高高挂在天空正中央。 街道办院子里坐满了人,比上次安排工作的时候还多。 长条椅一排一排摆开,挤满了三十来个年轻人,有男有女。 李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有点恍惚。 “李青。”王诚从人堆里挤过来,“人都到齐了。” 李青点点头,走进会议室。 街道主任坐在主席台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 林科长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合同。 “今天。”主任开口了,声音洪亮,“咱们新街口街道青年服务社,正式挂牌成为街道集体企业!” 底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按照街道的规定,企业要有负责人和经理。”主任翻着手里的文件,“李青同志,这个事是你牵头的,你来当负责人最合适。” 李青往前站了一步:“主任,我当不了。” “我名义上算央视的人,再当街道企业的负责人,不合规矩。” 主任和林科长对视了一眼,低声商量了几句。 “那这样吧,既然是集体企业,那就集体决策,你们来投票。” 林科长站起身来把投票箱摆在主席台上。 当场又把裁好的白纸交给每个待业青年手上。 在场的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别愣着啊,把你们想到的人写在纸上。”林科长在一旁催促。 李青写好后,率先站起来,将纸条扔进箱子。 其他人见有人带头,也纷纷起身,投票很快结束。 林科长打开箱子,开始一张张唱票。 “陈淑珍。”“王诚。”“马俊。”…… “陈淑珍二十八票。”林科长放下最后一张纸条,转头看向主任。 “那这样。”主任抬起头,“之后就由陈淑珍同志担任企业负责人,林科长和李青同志,就挂个顾问的名头吧。 大事小事,大伙多听听他们的意见。” “没问题,主任。” “这段时间看摆摊那些人都拿钱了,我们早就想干了。” “淑珍干这么久了,让她负责也不错。” 底下一片应和声。 陈淑珍站起来,走到台前。 “多谢大家的信任,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浑水摸鱼,别怪我不客气。” 王诚在旁边嘿嘿笑:“珍姐一句话,我把腿跑断。” 大伙都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签完合同,大伙儿排着队在文件上按手印,红泥盒子传了一圈,会议室里吵吵嚷嚷。 李青退到角落里。 “李青!”王诚突然从背后拍了他一下,“晚上我请你吃饭。” 李青心里“咯噔”一下。 “有喜事?” “你咋知道的,我最近处了个对象。” “纺织厂的,叫刘敏。”王诚眼睛里放着光,“人特别好,又温柔又懂事。” 他嘴角咧到了耳根。 李青看着他,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前世的王诚也是这个时候跟刘敏好上了,王诚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好。 他家跟李青家一样,就他一个小孩。 王诚把自己和家里赚的钱全给了对方,一分不留。 后来那女的也挺厉害,自费考试拿到了赴日留学的名额,走之前又让王诚借了一圈钱。 说是到那边花钱地方多,等她毕业在那边混好了,把王诚一家都接过去。 可是之后再无音讯,大杂院里当时都传开了。 不过李青那时候不在京城,只记得大概。 那个女的……好像就是姓刘。 “诚哥。”李青把王诚拉到走廊上,“你跟这个刘敏,认识多久了?” “处一个多月了。”王诚挠挠头,“但我感觉她就是那个人,真的。她对我特别好,上次见面还给我带了亲手做的咸菜。” “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我又没个编制,人家能看上我,还对我那么好,我……” 李青打断他:“那人图你什么,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段时间分的钱,是不是都给她花了。” “是啊。” “你啊!”李青语气一下子变得严肃。 王诚愣了一下:“我就是……就是对她好,怎么了?” 李青看着王诚的脸,脸上写满了幸福。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王诚。”他压低声音,“钱的事,别太早交底,不管跟谁谈对象,手头都得留点。” 王诚皱了皱眉头:“李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青摆摆手,“就是多留个心眼,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王诚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你想多了,刘敏不是那种人。” 李青没再说话,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 “行了。”他拍了拍王诚的肩膀,“你自己把握。” “知道了。”王诚挥挥手,又跑回会议室去了,“晚上吃饭别忘了啊!” “我晚上还有事,下次我请你们吃。” “行吧。” 李青站在走廊里,看着王诚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他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集体企业成立了,进货、卖货、摆摊这些事情一件接一件,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 李青这段时间有空也常来帮忙,在他的号召下,集体企业定下了八字方针。 “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虽然他前世不是什么做生意的料子,但是也算是把改开经历了一遍。 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理论是一套接着一套。 一群年轻的男女们在他的指导下,总算是把企业,或者说一个个摊位带上了正轨。 借这个顾问的身份,他在这边给李成儒也留了个卖服装的摊位。 不知不觉间,日历翻到了九月底。 九月的最后一天,李青刚到央视,就被杨洁叫住了。 “去会议室,等下有事情宣布。” 李青心里一紧,跟着就往会议室走。 导演杨洁来到主位,旁边是摄影师王崇秋,还有几个主创和主演。 李青数了数,除了主创和主演,就是固定跟西游摄制组的十几个工作人员。 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杨洁站起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下。 “同志们,10月1日,《西游记》试播集,正式播出。” “我们的工作就是在试播集播出后,收集各方反应,我会形成报告呈给台领导。” 李青的心脏“咚咚”跳了两下,终于来了。 “所有人。”杨洁继续说,“现在开始帮忙整理播出带,做最后的检查。” 她看向李青:“李青,你去技术部帮忙,把片头片尾的字幕再核对一遍。” “好。”李青点头。 散会后,李青去了技术部。 “片头和片尾字幕在这里。”一个技术员递给李青两张纸,“你核对一下,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李青接过纸,片头没问题。 然后是片尾,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剧务:李青”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手抖了一下。 “怎么了?”技术员问,“有错误?” “没有。”李青把纸递回去,“没问题。” 但他转过身的时候,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名字,马上就要随着电视信号,传遍全国。 第二十四章 试播集播出(加更一章,求追读) 下班回到胡同,李青打开家门,李志远还是老样子坐在那里看报纸。 “妈呢?” 李志远放下报纸:“在做饭呢。” 李青来到厨房,将父母都请到房间里。 “跟你俩说件事,西游记不是试播吗?我今儿刚看到,片尾也有我的名字!” 周淑兰和李志远对视了一下。 “真的?央视播的,那不是全国人民都能看见?” “你小子,干个临时工,还真干出来点名堂来了。” 周淑兰站起身,又拽着李志远的胳膊把他拉起来,“老李,你去把院子里收拾收拾。” 李志远站在原地没动,“干啥?” 周淑兰已经开始收拾屋子了,“到时候叫全院的人都来看!我儿子的名字在电视上,不叫人来看看?” 晚饭的时候,李志远破天荒多喝了一杯酒。 “少喝点。”周淑兰瞪他。 李志远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我儿子能上电视,多喝点咋了。” “就一名字罢了。”李青咬着馒头,看到二老的表情,心里有股子酸楚。 前世他瞎混了那么多年,父亲直到去世都没正眼瞧过他。 在周淑兰的宣传下,整个胡同都差不多知道李青能在全国试播的电视片尾捞个名字。 这是李青选择干临时工以来,两口子第一次觉得面上有光。 第二天在台里,大家都知道《西游记》试播集要播出了。 摄制组的人也都打听着自己的名字能不能上电视。 李青是去核对过片头片尾字幕的,大家都围在他身边。 老甄在旁边正拿着砂纸打磨一根道具金箍棒,“就一试播集啊,瞎激动什么。” “老甄你在那装什么呢?”摄制组里的服装师笑着开口。 “我可听说了,试播集刚定下来的时候,你就满院子嚷嚷叫别人给你走个面儿。” 老甄是道具组的组长,他的名字也会出现在工作人员名单里。 “要我说,多亏了李青,一开始导演还担心呢,试拍集准备得太着急,怕是没时间上字幕。” “那可不,李青拍摄时候,忙前忙后的,什么疑难杂症都难不倒他。” “要不哪能省下人手去做字幕。” 摄制组的人三言两语,办公室里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中午的时候,王诚过来了:“青哥,听说你名字要上电视。” 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兜,里面是两个铝饭盒:“给你带的饺子,猪肉白菜的。” “胡同里的弟兄们都要去你家看电视呢。” “哟,饺子,大中午的,你来干嘛呢,集体企业的名儿定了吗?” “还没呢,这不大中午的都叫我来找你问下吗?珍姐说了,让我干咱们企业的经理。” 李青一口吃下个饺子,差点没噎着。 他看着傻乐的王诚,这位发小虽然比他还大两岁,但是前世在胡同里的名声,不比自己好多少。 不过这一世他和林科长还挂着顾问的头衔,实际经营也用不到王诚太多。 “叫什么呢?”李青陷入沉思。 王诚看着思考中的李青,嘴巴也闭上了。 李青缓缓开口:“咱们待业青年要搞出新气象,就叫新青年综合服务社吧。” “新青年,嘿,这名字好,还得是你。”王诚反复说着“新青年”三个字。 “要跟街道说,我们想突出的是综合,营业执照上,把能加上的营业范围都加上去。” 王诚重重点头,“这个街道里都想到了,你们都是聪明人。” 李青看着手里的饭盒,又看看王诚,想问下他和刘敏的事。 不过,他眼珠一转,到嘴的话又咽回去了。 下午回家,李青刚拐进胡同口,就碰见林科长。 “听说你们那电视剧要播了。” “是啊,林叔。” 林科长点点头,背着手,轻声笑道:“我可是把我家电视都贡献出来了,晚上去你那大杂院里看。” “谢谢林叔,你看还麻烦到您了。” “都是一个胡同里的,这有啥。” 两人又站着聊了一会儿。 “今晚人肯定不少,林叔,你先回去吃饭,我回家看看有啥要帮忙的。” 李青跟林科长道别,连忙回到家。 周淑兰正在厨房。 李青也不闲着,看到电视已经放在院子中间,他熟练地扯线,搭天线。 傍晚六点刚过,院子里就开始上人了。 先是本院的,端着小板凳来占位置。 然后是隔壁的,拖家带口,拎着瓜子花生。 院子里能坐的东西全搬出来了。 前排坐着老人和孩子,最后面还有人趴在墙头上。 李青数了数,少说有四五十号人。 周淑兰从下午就开始忙,烧了好几壶开水,泡了两大盆花茶,又拿出平时舍不得吃的瓜子糖块。 “来,大家别客气,嗑瓜子。” “淑兰,你这也太破费了。” 王婶嘴上说着,手已经伸进盘子了。 天慢慢黑了。 院子里拉了两盏灯泡,昏黄的光照着一张张期待的脸。 有人小声议论。 “我听说李青说,光这一集,就拍了一个多月呢。” “那猴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是人扮的。” “你说那话本里腾云驾雾的,怎么拍出来的,真有神仙啊。” 李青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有点好笑。 《西游记》开创国内神魔题材电视剧的先河,之前人们哪能想到神魔能搬进电视啊。 而现在,他们就坐在院子里,等着看第一集。 院子里已经坐满了,连房顶上都蹲了两个半大小子。 “下来!”林科长仰着脖子喊,“摔下来我不管。” “摔不了。” “这地儿看得清楚。” 李青一手扶着天线杆,一手转着方向,电视屏幕上雪花点“沙沙”地响。 “往左点。” “多了多了,往右。” “再回点……好了好了,出来了!” 屏幕上终于出现画面,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八点整,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从电视喇叭里传出来。 “由《西游记》改编的系列电视片,经过我台摄制组的努力,已经完成《除妖乌鸡国》的试拍任务……这是一次新的尝试和探索……” “云荡荡~海茫茫~” 试播集的片头曲唱起来了,大家耳熟能详的《云宫迅音》得等到正式集播出的时候才有。 院子里众人的眼睛一下聚集在十四寸的电视屏幕上。 电视里的猴子冲天而起。 “嚯!” 众人发出一阵惊呼。 电视响了五十多分钟,院子里的人一动不动。 直到片尾曲响起,屏幕上开始滚动字幕。 “出来了,出来了。”王诚带着几个小伙子开始鼓掌。 “剧务:……李青……” 其他人的名字被自动忽略。老 张也喊出来:“小青子!还真有你的名字!” “哪儿呢,哪儿呢?”王婶凑近屏幕。 “过去了。”老张指着屏幕,“就刚才,剧务李青!” “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小青子行啊!” 院子里炸开了锅。 李青看着院子里的人,思绪万千。 人总是在失去青春后,才察觉曾拥有青春。 他深深吸气,空气里混合旱烟的辣味、花茶的香味,还有人群身上的汗味。 这就是历史,他正在重新经历,甚至改变! 看完电视,大杂院里的人也都稀稀朗朗的回家了。 李青沉沉睡去,伴随着耳边父母略带欣喜的低语。 一周后,李青正在上班,杨洁导演要他过去一趟。 一进门,他就看见导演的桌子上都是信。 “李青,你来帮忙拆下信件,这还只是京城附近的群众来信,没想到试播的反响这么好。” 第二十五章 电话热线?(今天三更,求追读) “试播集播出才一周,传达室收了七百多封。” 李青走过去,捡起地上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中央电视台西游记剧组收”。 下面歪歪扭扭注了一行小字:“请一定给孙悟空扮演者看。” 落款是“红星小学四年级二班全体同学”。 “七百多封?”李青瞪大眼,“这才刚开始。” 他用小刀裁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那种横格的作业纸,字迹大小不一,明显是小学生写的: “敬爱的中央电视台叔叔阿姨: 你们好!昨天我们在班主任王老师家里看了《除妖乌鸡国》,孙悟空飞上天的时候,我们全班都鼓掌了。 王老师说她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玩的电视剧。 我们想问问,下一集什么时候播?能不能快点播?我们等不及了。” 李青看着信,嘴角翘了起来。 杨洁导演的作品确实老少皆宜,试播集就已经让小学生写联名信了。 “别光站着看。”杨洁又扔过来一叠信,“帮我整理,台里要统计数据。” 李青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拆信。 这封是工人来信,字迹工整: “我是北京电视机厂的工人,我母亲七十多了,说这辈子头一回看到神仙在电视里走动。 孙悟空翻跟头的功夫真俊,想问问是真功夫还是吊得线?” 还有人民教师的: “我是一名中学教师,昨天带学生观看了试播集,课堂上从来没有见过学生们如此专注。 有个平时最调皮的学生居然说,他想学孙悟空的本事,将来保护弱小。 我想,一部好的电视剧,对孩子的影响可能比十节课还大。” 李青将一封封拆开。 有人夸孙悟空和猪八戒看着挺像,就是脸有点黑。 有小孩看完非要学大圣,拿根棍子满院子跑,把邻居家的玻璃都砸了。 “导演,这些信还都挺有意思的。” “观众们的反响还是不错的。”杨洁放下手里的裁纸刀。 “台里领导都打电话来祝贺了。”她顿了顿,“但我和王摄像都觉得还有很多问题。” “什么问题?” 杨洁皱着眉,“金莱看起来哪像美猴王,围着虎皮裙,活脱脱一个猎户,拿金箍棒跟扛锄头似的。” “猪八戒也是。”杨洁继续说,“德华那个脸做的,就是头野猪。” 她越说越激动:“乌鸡国王后也不行,气质不够。景倒是拍得不错,但人物造型差了一大截。” 李青回想昨天看到的试播集,确实比正式集做得粗糙。 “导演,”他小心地说,“观众好像没觉得这些问题?” 杨洁叹了口气。 “观众是宽容的,因为我们之前没有这种电视剧,但我作为导演,不能拿新鲜糊弄人。” 她看向窗外:“这集得重拍,师徒四人的妆也要重新设计。” “反响这么好,台里肯定支持拍下去。”李青跟着插了句话。 “台里说明天找专家来评审,目前来看立项肯定没问题......” 杨洁苦笑了一下:“这才万里长征第一步,我现在是又高兴又愁,高兴的是观众爱看,愁的是后面怎么顺利拍完。” “导演。”李青抚摸手中的信纸,“咱们剧组团结一心,就跟唐僧师徒四人取经一样,肯定能圆满完成任务!” 杨洁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这个比喻不错。” 两人继续埋头拆信,后面还陆续有信件送过来,台里又来了两个小伙子帮忙。 过了半个钟头,门被推开了。 “杨导!恭喜恭喜!” 张华山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华山。”杨洁站起来,迎向两人,“一鹤。” 张华山身边的男人,是文艺部的黄一鹤,也是名编导。 黄一鹤伸出手,和杨洁握了握。 李青听见他的名字,也抬头看了下。 没记错的话,这位是首届春晚导演? “杨姐,试播集我看了,拍的真不错,听说观众反响很好。” 张华山凑到桌边,翻了几封信:“嚯,这么多!都是观众写的?” “都是自发寄来的。”杨洁说,“后面还得多呢。” 黄一鹤也拿起一封看了看:“是啊,一封信就算从河北寄到BJ,最快也得两三天。” 李青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台里扯几条电话线,专门接观众来电就好了,不比写信方便。” “嗐,台里怎么可能费这个事呢。”张华山摆了摆手。 此时站在桌子前面的黄一鹤却转头看向李青:“这位小伙子是?” “李青,咱们组的剧务,干活利索。”杨洁直接说道,“还帮华山那节目干过活呢。” 张华山也连连点头:“小李确实不错。” 黄一鹤走到李青跟前:“小伙子,你刚才说的电话,如果台里同意给装,你会怎么做呢?” “黄导好。”李青见黄一鹤来到他身边,忙站起来。 “我就是瞎想,要是央视弄几条电话热线,那样观众想看啥,我们不都第一时间知道了吗?” 黄一鹤盯着李青,他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电话......热线?” 他在嘴里重复了几遍。 杨洁和张华山听见李青这样说,也陷入沉思。 “群众可以随时打进来,可不就是热闹的电话线嘛。”黄一鹤咧嘴笑道,“李青,你这主意不错。” “现在家里有电话的人虽然不多,但单位里有啊。” “一个车间一部电话,大伙凑在一起,想看什么节目,打个电话过来,现场就能统计。” 杨洁和张华山也在讨论。 黄一鹤脸上掩不住的兴奋:“这是一个方向,是一个创新。” 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杨姐,华山,你们也听说了,台领导找我聊了几次了,其实是关于今年春晚的,他想搞出新意。” 黄一鹤看着李青:“你这个想法不错,台领导要是采纳了,我给你申请奖励。” “李青是计划外用工,你那奖励还不如直接给钱实在呢。”杨洁抱着胳膊,笑眯眯说道。 李青摸了摸头,只是在那笑。 过了一会,他跟黄一鹤说:“黄导,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冒昧问一句,春晚的事定了吗?” 黄一鹤叹了口气:“唉,台领导还没给个准信呢,只是找我聊过,到现在都没确定。” 李青知道,即将到来的八三年春晚开创了央视春晚的历史。 前世黄一鹤就是这么干的,观众直接打电话点播节目,催生了《乡恋》的解禁。 没想到这一世,这个点子是从他嘴里先说出来的。 “灵光乍现,往往是最有价值的。”黄一鹤走过来,拍了拍李青的肩膀,“不错。” 他转向杨洁:“杨导,你这个剧组藏龙卧虎啊。” 杨洁笑了笑,看了李青一眼:“他是挺有想法的。” 黄一鹤又站了一会儿,和杨洁聊了几句,然后告辞了。 张华山待了一会儿,帮忙拆了几封信看了看,也走了。 李青捶了捶坐久了导致僵硬的腰,起来伸了个懒腰。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杨洁还在伏案工作,头也没抬:“进。” 门一开,是王崇秋来了,他脸上带着欣喜。 “马儿有信了,骑兵团长桑杰同意白马给我们了。” 杨洁也抬起头,嘴角也扬了起来。 “明天台里组织专家评审,我们后天过去,李青你也跟着一起来吧。” 第二十六章 王诚吵架了(求追读,打赏,还有一章晚上发)) 下班,李青回到胡同。 刚拐进去,就看俩人在那拉拉扯扯。 是王诚和一个女的。 那女的长头发,穿一件红毛衣,脸拉得老长。 王诚在拉着她的胳膊,但力道不大,像是怕伤到对方。 李青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 “你什么意思?”那女的声音拔高了,“连个饭都请不起?” “敏敏,企业刚改成月结,这几天还没分到钱呢。”王诚的声音带着央求,“等月底结了账,我一分不少给你。” 刘敏甩开他的手,“你说的轻巧,早就约好了今天下馆子,我都跟姐妹们说了。” “我不是说了吗,咱们去轧马路,下次再请。” “轧马路?”刘敏冷笑一声,“我跟你处对象这么长时间,请我朋友们吃顿饭怎么了?” 王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青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前世王诚就是毁在这个女人手里,刘敏看着温柔懂事,实际上精明得很。 两人又吵了一会,胡同里都有人伸头出来看了。 王诚深深叹了口气,把手松开,刘敏头也不回,就从院子里走了。 经过李青身边的时候,她还翻了个白眼。 王诚蹲在墙角根,用手使劲搓了搓脸,耷拉着脑袋。 李青扶着自行车,走过去,“诚哥。” 王诚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李青,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敏敏她,就是……就是着急了。”王诚挠挠头,“也是我不好,老早就答应带她今天请厂里的两个小姐妹吃饭。” “你家里情况没跟她说嘛?” 李青脸色也不好看。 “虽然你家就你一个,负担小了点,但你父母也都是普通工人,那经得住这样花?” “这不上段时间,帮着看摊子,分了点钱吗?谁成想街道要干大集体了。” “我看你就是在人面前吹牛了。” “小青……青哥!”王诚凑过来,“你手里有钱吗?借哥们点,二十块就行。” “什么馆子?四人一顿吃二十块!”李青眉头拧成个“川”字,“没有!” 刘敏这哪是吃饭,是敲竹杠。 “没有。” “十块就行,过几天就还你。”王诚几乎是在哀求了。 “就是没有!” 王诚愣住了,他从没见过李青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李青……” “诚哥。”李青打断他,“企业改成月结,是大家一起定的规矩。” “你以前每天给刘敏交钱,现在就一顿饭的事,她就要翻脸?” “她没有翻脸……” “刚才那不算翻脸?”“ 李青指了指刘敏离开的方向。 “她跟你处对象,还是跟你的钱处对象?” 王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李青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诚哥。”他放缓了语气,“我不是不帮你。集体月底该你的钱,一分不会少,后面效益好了,还会越来越多。” 王诚低下头,不说话了。 “等月底结了账,钱拿到手里,你给王叔一半,剩下的爱给谁给谁。”李青拍了拍他的肩膀,“但现在,我没钱借你。” 他说完,转身往家里走。 第二天早上,李青刚到台里,就被叫去了会议室门口。 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剧组的人。 李成儒也在,看见李青过来,冲他招了招手。 “今天台领导牵头要来评审试播集。”李成儒压低声音,“听说台长亲自来了。” 剧组的其他人都聚在门跟前,老甄趴在门上面在那听。 会议室里摆着两排长条桌,上面铺着绿绒布。 杨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叠材料,王崇秋坐在她旁边。 他们对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衣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两边各坐着三个人,有男有女,在那里拿笔记着些什么。 杨洁站起来:“戴台长,阮副台长,各位专家。” 戴台长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杨导,坐吧,今天就是听听意见。” 他又看向身边的短发女人:“阮台长,你是分管文艺的,说说看吧。” 阮若琳五十出头,看上去却很干练。 她冲杨洁笑了笑:“杨导,试播集我看了,有亮点,也有问题,咱们今天敞开谈。” 杨洁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先说说总体印象。”她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清。 “试播集播出后,观众反响很好。一周多的时间收到一千两百多封信,这个央视历史上是头一次。” “这说明什么?说明观众对这种题材的电视剧有强烈需求,也说明杨洁导演和剧组的工作是有成绩的。” …… 各位专家也都没提出异议。 戴台长微微点头,终于开口: “试播集的观众反响,证明了这部剧在群众里有基础。台里上会研究过了,同意《西游记》项目正式立项。” 他看向杨洁:“杨导,后续拍摄预算暂定两百万,你们可以正式使用了。” 阮若琳补充道:“杨导,你做个详细的拍摄计划,报给文艺部审批,费用列支一定要清楚。” “谢谢领导支持。”杨洁站起来,微微鞠躬。 会议室里响起齐刷刷的鼓掌声。 门外的众人听见掌声传来,就知道事情妥了,眼里也都是欣喜。 领导都走后,杨洁从会议室里出来,“同志们,台里批的两百万可以启用了,我们的工程才刚刚开始,一起加油吧。” 其他人沉浸在喜悦中,“有钱就能干!” 李青却心里算了一下,两百万。 在1982年,这是天文数字,够上万个家庭一年的花销。 但用在拍电视剧上就有些捉襟见肘。 跑遍全国的交通费、住宿费、景点租用费、人员工资等等,分摊到每一集,其实并不多。 前世西游记拍到后面,确实差点因为钱不够而夭折。 后来摄制组到处“化缘”,才把全剧拍完。 他是看过正式集的,片尾赫然写着“中央电视台、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铁道部第十一工程局联合录制”。 不过那是后面的事。 摄制组众人带着好消息散去。 杨洁靠在窗台上,揉了揉太阳穴。 李青看出导演的担忧,走了过去。 “杨导,有钱了,您还发愁啊。” “钱不算少。”杨洁苦笑了一下,“但前期我考察一圈下来可能还不够用呢。” “春节后,我们就去海南拍第一批外景,明天我们就去内蒙把马的事定下来。” 李青见杨洁眉头依然拧成个疙瘩。 “导演,要不我们弄点防水的白漆,找匹马涂上得了,真弄匹真白马,不少花钱吧。” “那不行,这不止是部电视剧,还是重点文化工程,不能糊弄,就用真白马。” 第二十七章 李诚儒的服装摊(求追读,求打赏) 杨洁说走就走。 第二天一早就找到李青,让他回家收拾东西,当天下午的火车去内蒙古。 “导演,就咱们几个?” “我,王崇秋,还有你。”杨洁说,“李成儒我也联系了,他说有事来不了。” 李青应了一声,心里明白。 李成儒现在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上次的四台录音机出手后,现在又倒腾起服装来,哪还顾得上剧组的事。 李青骑了二十多分钟自行车,来到新街口。 回家路上,正好路过李成儒那儿。 他的摊子挂靠在新青年合作社下面,是李青给他找的。 摊位就支在茶社旁边,三块木板合在一起,上面挂着衣服,边上还立着块木牌,上面写着: “新青年综合服务社成衣销售点”。 还没到跟前,李青就听见李成儒的笑声。 “真俊!您穿这身衬得皮肤真白,您再看这料子,我跟你打包票,全京城儿,找不出第二家。” 李青探头一看。 李成儒站在摊位里面,正给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在比划着。 那姑娘两手比着件碎花连衣裙,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多少钱?”姑娘问。 “十二块。”李成儒咧着嘴,“您可别嫌贵,我再给您搭条发箍,跟这裙子配一套,保准半条街的小伙子看到你走不动道。” 姑娘被逗乐了,“你这人真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说实话。”李成儒把裙子叠好,递过去,“拿着吧,都包好了。” 姑娘捂嘴笑了,掏出钱递过去。 李成儒麻利地接过钱,又抽出一根白色发箍:“说好了,送您的。” 姑娘走后,李青才走到摊位前。 “成儒哥。” 李成儒抬头:“哟,李青!来来来,看看我这摊。” 他指着挂满衣服的架子。 “怎么样?从广州进的新款,这才刚开两天就卖了四十多件。你看看这些年轻人,追时髦,只要有新样子,都抢着买。” 李青往里扫了一眼,女装占大多数,也有些男装。 “成儒哥,可以啊,规模不小。” 李成儒用木棍将刚才拿下来的衣服挑上去。 “也有你一份。”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递给李青。 李青摆摆手:“导演让我去内蒙古,下午就走。” “内蒙古?”李成儒挑了挑眉,“去踩点?” “去牵一匹白马,拍摄的时候怎么能没有白龙马。” 李成儒点点头,来到摊子外面,抽了一口烟。 “对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上回跟组去那边的时候,发现那边人吃的东西,还真是别有滋味儿。” “风干牛肉,奶酪,奶皮子。”李成儒掰着手指头,“那风干牛肉,嚼起来特别有劲,越嚼越香,还有奶酪,北京人哪吃过这个?” 他来到李青身旁,压低声音:“你带点回来,咱们在杂货摊上卖卖看,要是好卖,以后就专门从那边进货。” “行,我看看。” 李青也想到这些特产,这个时候还没查得这么严,这些吃的应该可以直接卖。 “一定带。”李成儒拍了他肩膀一下,“那边牧民都挺朴实的,你买过来价格肯定不高,拉回来翻个两三倍不是问题。” 李青看着李成儒那张精明的脸。 “成,我记着。” 下午,李青到火车站集合。 BJ到那边没有直达火车,要先到张家口,再转长途汽车。 全程算下来,得两天。 李青望着窗外,看着风景一点点从平原变成丘陵,再从丘陵变成草原。 到了锡林浩特,已经是第三天中午。 草原上的风很大,十月的内蒙古已经开始凉了,草开始泛黄。 李青一下车,就被风吹得个趔趄。 “那边有车接。”杨洁指了指站外。 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路边,车身上印着军马场的字样。 司机是个年轻战士,看见杨洁过来,“啪”地敬了个礼。 “杨导演?团长派我来接您。” 吉普车在草原上开了两个多小时。 一路上全是望不到头的草场,偶尔能看见几群羊。 李青趴在车窗上,前世他也来过草原,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现在的草原还保持着原始的样子,没有围栏,没有旅游点,只有牧民和羊群。 远处,一排白色的蒙古包出现在地平线上。 “到了。”司机说。 骑兵团驻地不大,里面有一个操场,操场边上拴着几十匹马。 操场中央有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面飘着一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站在营房门口,穿着军装,腰板笔直。 看见吉普车停下,他大步走过来。 “杨导演?”他的声音洪亮,“我是桑杰扎布,骑兵团团长,你叫我桑杰就好了。” 杨洁伸出手:“桑杰团长,麻烦您了。” “不麻烦。”桑杰扎布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你们是我们草原的客人。” 他看向杨洁身旁的王崇秋和李青,点点头,当是打招呼了。 桑杰扎布一挥手:“先进屋,外头风大。” 团长的营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角落里放着一个马鞍,擦得锃亮。 “还没来得及吃饭吧?” 桑杰扎布让战士端上来几大盘子。 盘子里是牛羊肉,还有切成方块的奶酪。 还有一个银壶,里面装着奶酒。 “来,尝尝我们草原的东西。” 桑杰扎布给每人倒了一碗奶酒。 “都是自己做的。” 李青拿起一块风干牛肉,咬了一口。 肉质紧实,有嚼劲。 “好吃。”他点点头。 “多吃。”桑杰扎布大笑,“在我们草原,客人不吃饱是不让走的。” 王崇秋也拿起一块奶酪,咬了一口,“这个味道就是香。” “那当然。”桑杰扎布下巴一抬,“这是纯牛奶做的,你吃一口,跟你喝一碗牛奶一样。” 几碗奶酒下肚,杨洁和王崇秋都有些上脸,桑杰扎布的脸本来就黑,看不出来,但话明显多了。 “小伙子,酒量不错啊。” 桑杰扎布看李青连喝了四碗奶酒,居然面不改色。 “还行。” 李青笑了笑,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的酒量一直不错。 这可能跟他皖北的基因有关。 俗话说,“皖北的麻雀都能喝二两”。 “好酒量!”桑杰扎布一拍大腿,“我们草原人都说,酒量大的人,心也大。我喜欢!” 他又给李青倒了一碗。 不知怎的,两人忽然吵起来了。 什么言语都在酒里,一来二去桑杰趴在桌子上,竟被李青喝倒了。 杨洁在旁边看着。 这酒喝到位了,事也就差不多办成了。 这个李青,好像每次都能给她看点新花样。 第二十八章 白龙马,八百块(今天两更,求追读) “桑杰团长?” 杨洁上前推了推趴着的桑杰。 只有唔唔咽咽的呢喃声。 看那样儿,是起不来了。 杨洁叫来一个战士把桑杰团长带回屋休息。 “这事儿看来得明天谈了。” 杨洁转头看着王崇秋,摇头笑了笑。 “李青,你没事吧?” 她又关心李青的状态。 能把马背上长大的桑杰喝趴下,她也数不清李青到底喝了多少碗。 “我……没事!”李青身体有些摇晃,手在空气中用力挥了一下。 喝酒的节奏一停,那酒劲儿立马就上来了。 刚才桑杰在那说,草原的马儿如何如何,都是骑兵的军马!去当戏子,真舍不得给他们。 李青喝了很多酒,本来就上头,立时就不愿意了。 骑兵怎么了,不止草原才有骑兵,捻军知道不? 还有什么叫戏子,那是建设祖国文化事业。 当时他就一拍桌子。 “桑杰团长,你说的不对,白马去了那也是个工人身份,什么戏子?你得罚酒!” 桑杰也是暴脾气,桌子也拍得震天响。 “小李,我确实说的不对,我认罚。但你想牵走白马,得把我喝倒,不然……” “没问题!”李青干脆答应。 杨洁都没拽住。 然后…… 桑杰趴下了,李青还站着。 “嗝~” 李青打了个长长的酒嗝。 杨洁眉头立马皱了起来,“王崇秋,来来来,把李青背回去,这事弄的。” 一大早,李青被号声叫醒。 天刚蒙蒙亮,窗户外头,草上压着一层白霜。 战士们出操的口号声一阵一阵。 桑杰扎布推门进来的时候,全然没有昨天的醉态。 “起来了?喝奶茶。” “团长,起来那么早,酒醒得真快。” “哈哈哈,草原上的汉子,睡一觉酒就醒了。” 桑杰仰头大笑。 等到了食堂,杨洁和王崇秋已经坐在那吃饭了。 杨洁见桑杰来了,放下碗。 “团长,今天把马的事办了吧。” “吃饱再说。”桑杰扎布一挥手,“马跑不了。” 吃过早饭,四个人往马厩走。 马群边上有一道亮眼的白色。 白马已经被牵出来,拴在马厩边上。 两个战士正给它洗刷身体。 “嗤!” 刷一下身体,马就打一个响鼻。 太阳出来了,照在马身上,白得晃眼。 “这就是白龙马啊。” 王崇秋眯着眼看了半天。 “几岁口了?”杨洁绕着马走了一圈,蹲下去看了看马蹄。 “四岁口。”桑杰扎布跟在后头,“正是好时候,还立过几次功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搭在马脖子上。 白马直拿头去蹭他的袖口。 刷马的小战士看见众人,敬了个军礼,咧嘴在那笑。 “团长当初一眼就相中的它。” 桑杰又梳了两下,把手收了回来。 “它怕不怕人?”杨洁问,“拍戏的时候,人多手杂,别惊着它。” 桑杰扎布直接扭头喊了个战士过来,“拿铁皮喇叭!” 战士跑回去,拿来只铁皮喇叭,站在马头旁边,憋足了劲吼了一嗓子。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 马耳朵动了动,但蹄子没动,桑杰扎布笑骂一声。 “听惯了号声。你们那点儿动静,不算啥。” 杨洁满意地点了点头。 “八百。”桑杰拿手比了“八”,“您当初跟领导说好的,我也不多要。” “一分少不了。”杨洁看着白马,越看越满意。 桑杰把手从白马身上收了回去。 “我还得先给它办退伍。” “手续要多久?” “最快个把月吧。”桑杰扎布说,“批下来,我给您打电话。” 杨洁点点头,用眼神示意了下王崇秋。 王崇秋打开帆布包,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 桑杰扭头喊来司务长,接过信封,里面全是大团结。 司务长点了两遍,抬起头:“团长,八百整。” “行,给杨导演开个收据吧。” “开春我们来接。”杨洁站在后面说。 “好,马先留这儿,团里养着。”桑杰紧跟着又补了两句话,“一天三顿料,亏不了它。” 桑杰站在马旁边,半天没言语。 “团长。” 一个年长一些的战士端着个托盘走上前,里面放了条蓝哈达和一碗奶酒。 桑杰扎布双手捧着哈达,走到马跟前。 他把哈达系在马脖子上,声音低了下来,“老伙计。” 白马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一下。 桑杰又端起那碗奶酒,拿无名指蘸了点酒,朝天上弹了一下,朝地下弹了一下。 第三下,抹在马鬃上。 “长生天保佑你。” 风从人马之间穿过去,把哈达吹得飘起来。 战士自发站成两排送别战友。 散了队,桑杰扎布回到马跟前,忽然回头喊道: “把我那副鞍子拿出来!” 战士从营房角落里抬出一副马鞍。 “这副鞍,跟了我八年。”桑杰手掌在鞍面上摸了一遍,“等你们来接马,一道带上。” “谢谢团长。”杨洁上前跟桑杰握了下手。 “谢什么。”他又把马鞍往战士怀里一塞,“马都给了,鞍子还能留下?草原上没有这个规矩。” 他顿了顿,看着杨洁。 “杨导演,好好待它。这马通人性,别糟践它。” 杨洁迎着他的眼睛:“团长放心,白龙马就是咱们剧里的第五个主角。” 李青走过去,伸手在马脖子上拍了拍。 “白龙马,你可真值钱。” 王崇秋在旁边听见了,“八百块,顶一个工人小两年的工资。” “唉。”李青长长叹了口气。 并不是因为价钱,而是他想到了白马的结局。 “白龙马,还好你这辈子碰到我了,我肯定……” 上辈子,这匹马拍完戏,被丢在无锡的基地里,被拉去收费骑乘,最后瘦成一把骨头,悄无声息地死在栏里。 李青正在感慨白马的命运,忽然想到什么,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收钱拍照?” “对啊,昨天听团长说,草原牧民家的老马都被杀了,太浪费了! 我要是能买几匹回去放城门口摆着专门跟人拍照,那些老外指定喜欢,能赚外汇!” 白马的命运着实令人唏嘘,但是一张张外汇券也很让人心动! 下午,三人告别桑杰,坐着安排好的车往锡林河去。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处河湾。 河水不深,在草里拐出好几道弯。 “锡林河到了。”王崇秋跳下车,“到夏天,河边的草能没过马肚子。” 杨洁也从车上下来了,“明年夏天,来拍天河放马。” 第二十九章 抓小偷!(求追读) 杨洁本想直接就回京城,她不想打扰别人太久。 但桑杰团长早就交代好了。 司机又把他们带了回去。 饭桌上。 “明儿你们就走了!”桑杰扎布端起碗,“今天,不喝完不许下桌!” 杨洁笑着端起碗来,“团长,我量力而行。” “导演随意。”桑杰扎布把头转向李青,“小兄弟,你不能随意!” 李青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直接干了。 “好!”桑杰扎布一拍大腿。 王崇秋喝了两碗就趴在桌子上。 等李青和桑杰拼起酒来,这家伙又揉揉眼睛,撑起身子,专心对付盘子里的肉。 酒过三巡,李青给桑杰扎布满上,顺嘴问了句。 “团长,你有熟悉的老乡不。” “老乡”桑杰扎布嚼着肉,嘴里嘟嘟囔囔,“干啥?” “我想着走前面弄点肉干,奶酪啥的,这玩意我喜欢吃。” “找我就行啊,想吃啥,我找人给你弄。” “团长,这哪行!我得给钱。” “哎呀呀,下次再说,先喝酒!” 李青本想找老乡问问老马的事,但是桑杰酒兴正酣,只能先作罢。 …… 次日,李青身上大包小包挂着。 全是桑杰准备的干牛肉、奶酪之类耐保存的小吃。 桑杰还拉着李青的手,非要他以后一定多来草原玩玩。 杨洁看这俩人在那称兄道弟了好久。 桑杰才依依不舍地安排吉普车将三人送走。 “明年夏天,我在这等你们~” 声音传了好远,车也开了很远。 车上,杨洁掏出一封介绍信,跟司机说:“师傅去趟旗文化局吧。” 然后又跟李青两人解释。 “咱们在人家的地界上拍东西,招呼要打在前头,这次正好把这事办了,拍摄前就不再来了。” 吉普车把三人捎到旗里。 文化局就是一排平房,跟传达室的门卫看了介绍信,又打了通电话。 三人在大门外等了几分钟。 一个戴套袖的干部出来接待了他。 “是央视西游记摄制组?” 干部带着三人去办公室,一边走一边说。 “试播集我也看了,拍的真不错,大伙都期待着后面呢!” “您过来填下登记信息。”他又跟杨洁说。 “往后在这儿拍,要协调什么,来言语一声就行。” 杨洁道了谢,把工作人员递过来的回执收好。 出门的时候,风卷着沙土打在墙上,啪啪地响。 西游记的风都吹到内蒙古了。 她心里更加坚定了拍好这部名著的信念。 吉普车司机正靠在车门边抽烟,见三人出来了,忙把车又打着,一路把他们直接送到长途汽车站。 坐着长途汽车到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票也卖完了,杨洁就安排在大车店住了一晚。 第二天,他们晌午才挤上火车,咣当了四五个小时,回到京城。 出站后,杨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都回去歇一天,后天到组里碰头。” 李青看着两个人融入人流,才往公共汽车站去。 刚到家,周淑兰给他下了碗热汤面。 “上车饺子,下车面。”她摸了摸儿子的头,“这才几天就变黑了。” “妈,我都多大了。”李青无奈把母亲放在他头上的手拿开,“草原风太大。” 李青把带回来的一小包奶皮子搁在桌上。 “妈,爸,尝尝,这都是人牧民自己做的。” 周淑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咂摸了半天。 “酸溜溜的,回口儿还挺香。” 李青扒完面,去院子里去打水洗脚,两个人影站在那。 “李青你终于回来了?” 是陈淑珍的声音。 李青睁大眼睛,仔细一看,陈淑珍和李成儒一前一后站着。 “到厨房说吧,家里人多。”李成儒声音低沉。 李青带两人来到厨房,拉下灯绳,然后把门带上。 “成儒哥,淑珍,什么事这么严肃。我给你们带了点草原的特产。” “那事儿后面再说,眼下有正事。”陈淑珍把声音压低,语速很快。 她从怀里掏出硬皮笔记本。 难道是账目出了问题? 李青一眼看出,那是陈淑珍平时用来记账的本子。 “李青,我怀疑有人偷集体的钱!” 她翻开本子,手指头戳在上面。 “社里按你定的规矩,日终对账。 各摊的钱归拢在一起,整钱放一块儿,零钱放一块儿。 我每天都复核,钱就锁进林科长办公室那个绿铁柜里,每次都是账实相符。” “可是。”她抬起头,“前天我感觉不对劲。” 李青听完,皱眉问道:“怎么了?” “我每天都在那看着。”陈淑珍接着说,“每个摊子卖多少钱心里还是有数的。” 李青点点头,示意她接着说。 “前天账还是对的。”陈淑珍把本子转过来,放到李青面前,“可是我复核的钱数却跟我心里估的差了有十块钱!” “之前我每次估的也就差块把钱。” 李青低头看过去,本子上记得账确实都是平的。 “万一你错了呢?记流水不是王诚吗?不应该啊。” 陈淑珍咬着后槽牙说:“一回就算了。” “昨天我留了个心眼,锁柜之前,我用皮筋把毛票扎好,整整裹了四道。” “今早开柜时,锁还是好的,但是皮筋明显被动过!钱也少了五块!” “记账的是王诚,林科长有钥匙,我感觉不是王诚就是林科长。” “哒哒哒哒”。 李青一言不发,手指在桌子上不断敲着。 “珍姐,不能这样怀疑自己的同志,有可能真是小偷儿。” “林科长不是那样人。”李成儒也在一旁摇头,“王诚也是我们的老伙计了。” “不知是哪个王八羔子!”陈淑珍压着嗓子在那骂。 “还是报警吧。”李青没有犹豫。 “好,我这就去……”陈淑珍拔腿就要出门。 话一出口,李青心里咯噔一下。 “等下,珍姐!”他突然拦下陈淑珍。 陈淑珍脸上带着疑惑,“怎么了?” 李青眼神冰冷。 “今晚我们抓贼,如果是内奸,每天那么多钱,连续得手两次,他肯定还会再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最好不要是你!” 晚上十点多,李青和李成儒摸进街道办后院。 今晚格外的黑,月亮被一层云盖住了光芒。 陈淑珍把备用钥匙给了他们。 两个人开了院门,进去后把锁照旧锁好,躲进院子西南角的阴影里。 正对着林科长办公室的窗户。 “他娘的。”李成儒用拳头锤了下墙,“被我逮到了,非揍死这孙子不可。” 两个人轮着眯了一会儿。 李成儒撸起袖子,看了一眼手表。 十二点已经过了。 “后半夜了。”他嘟囔道,“狗都睡了。” 话音没落,院门的锁,轻轻响了一下。 一条黑影闪进来,贴着墙根走进来。 黑影在林科长办公室门口停住,左右看了看,掏出钥匙。 门开了,黑影闪进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角落里李成儒的呼吸声粗了起来。 李青按住他的胳膊。 过了一会,办公室里传出一声轻响。 听着像是铁柜被打开了。 李青松开手,站起身来。 两个人同样一前一后,贴着墙根过去。 李青握住把手,轻轻一拉门。 屋里,一个黑影正蹲在铁柜前,柜门已经被打开。 两人直接扑了上去,一个人抱着胳膊,一个人压着腰。 李青换了个姿势,用腿夹着小偷的胳膊。 “疼疼疼!” 小偷开口求饶。 李青腾出手,手电筒一打开。 光柱照出一张煞白的脸。 “王诚!” 第三十章 后海边的审问(求追读) “居然是你!” 李成儒看见是王诚,低吼一声。 “小青,成儒哥,我……” 王诚被按在地上,也不用力往外挣了,直接翻身一趴,把头埋在地上。 钱箱子在几人争执下,歪在一边,里面的毛票撒得满地都是。 李青慢慢移开脚,从身上摸出根绳子,李成儒帮着他把王诚双手捆在背后。 然后一把把王诚从地上拽起来。 王诚脚底一个没站稳,又跪倒在地上。 “青哥……”他抬起头 “别说话。” 李青弯腰把地上的毛票捡起来,一张张码好,重新放回钱箱,又把钱箱放回铁柜锁好。 李成儒把手电咬在嘴里,从王诚口袋里摸出两把钥匙递给李青。 “人赃并获了。” 李青把钥匙放在手心,掂了掂。 “院门怎么进来的?” 王诚的声音有点发抖,“拿铁丝捅的。” 李青低头看了他两秒,又抬起头。 “成儒哥,去把淑珍叫来。” 李成儒也看了王诚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出声,转身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王诚跪坐在地上,头埋在胸口,肩膀在那一抽一抽的。 李青就站在窗户根底下,死死盯着王诚。 房间里只能听见王诚喘气的声音。 就一根烟的工夫,院门又响了。 陈淑珍跟在李成儒身后进来,头发有些乱,看出来是随手扎的。 她一进门,看见跪在地上的王诚,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个挨千刀的!”她抬手就要打。 “先出去再说。” 陈淑珍的手被李青拿住,悬在半空不停地发抖。 三人押着王诚来到后海沿儿,凌晨时分,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刚一到,王诚忽然“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在那大声哭喊。 “我错了,我不是人……” 他的手被捆在后面,只能不住地往地上磕头。 “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集体……” “行了行了!”李青把他身子扶正,“好好说话。” 王诚跪在那儿,鼻涕和眼泪都流下来了。 “敏敏最近对我冷淡多了。”他还在抽,“她一个礼拜都没理我了,我……我就想多弄点钱去哄哄她。” “弄钱?”陈淑珍眉毛一竖,“那是大家的辛苦钱,你说偷就偷?” “我没有偷钱!”王诚缩了缩脖子,像个王八,“不该我工资里的,我是一分不会多拿的,本来到月底,也得给我发工资!” “该拿的工资,企业一分不少你的。”李青声音也提高了三分,“你伸手去拿,就是偷!想要钱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不是你说以后要把我工资拿一半给我爸……” 王诚还在那咕咕哝哝。 “哼,那不还是为你好。”陈淑珍冷笑一声,不让他再说下去,“前儿还抢着留下锁门,我当你是长进了。” 她越说越气。 “钱花哪儿了!每一笔都说清楚!” “纱巾,三块五,又去了全聚德,还有给她小姐妹买了汽水……” “还全聚德,你可真阔儿。”李成儒在旁边听得直咂嘴,“我早该看出来的。” “前儿对账,我去摊上理货,打门口过。”李成儒看李青看向他,接着往下说,“他看见我进去,账本直接掉地上了,我还当他是累的。” 他蹲下去,看着王诚的眼睛。 “小子,你那时候就怕了,是吧?” 王诚目光躲闪,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被个娘儿们搞的鬼迷心窍。”李成儒站起来,“真埋汰!” 李青想起王诚跟他借钱的那个傍晚。 如果当时自己把钱借给他,是不是王诚就不会铤而走险了。 人总是对身边人有特别的幻想,这怎么可能嘛! 就算借钱了,王诚该犯错误还是得犯。 李青叹了口气。 这事,到底还是王诚不对。 “明天你去外勤帮忙搬东西吧。”他盯着王诚,“再有下一回……” 王诚被盯得直发毛。 “我亲手送你进去。” 李青的后半句话一出来。 王诚就在那使劲点头,眼泪哗啦啦又下来了。 “我不是人,刚才被逮的时候,我想死的心都有了,幸好是你们。” “现在知道怕了。”陈淑珍把脸别过去,“大老爷们儿,一直跪着,像什么样啊!” “这十五块就从你工资里扣了。” “你说你,”李成儒忍不住开口,“哪能为了个女人……!” “为女人怎么了?”陈淑珍扭头瞪了他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成儒嘟囔。 “那刘敏,”陈淑珍接过话茬,“有手有脚的,还是个工人,每个月都有工资,老跟你要钱干啥?她当你是地主呢。” “敏敏她不是那样人……”王诚还在那犟。 李青听着王诚的话,也开始不耐烦了。 偷钱被抓了个现行,自己都跪在这儿了,还替刘敏说话。 他把王诚拉到一边,压着嗓子问了句:“睡了没?” “啊?”王诚愣住了,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啥时候的事?” “上个月。”王诚的声音低得跟蚊子叫似的,“她爸妈不在家,叫我过去吃饭……” “就一回?” 王诚没吭声了。 李青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就是不止一回了?有点麻烦。 他松开抓着王诚衣袖的手。 “李青。”王诚忽然抓住他的袖子,“这事……别让敏敏知道,行吗?她要知道了,该看不起我了……” 李青看着他,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到这时候了,还说这个。 “放心,就我们三个知道。” 他拍了拍王诚的肩膀。 “明个儿有空的话,我们请你小两口吃饭吧,看你这样,就认准了刘敏呗。” 王诚迟疑了一下,重重点了点头。 “有你这话就成,往后别做傻事了。” 陈淑珍翻了个白眼儿,“你认准了,还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呢!” “珍姐……”王诚着急想回话。 “哎,不吵了。”李青把陈淑珍和李成儒拉到一边儿,回头看着王诚。 “王诚,你先回去吧。明儿把吃饭地方跟你说。” 王诚见三人站在那,原地站了一会,跺了跺脚,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月亮从云朵后头出来了,照在地上,有三道影子。 “明晚。”李青见王诚走远了,这才开口。 “成儒哥,这个场子你来攒。” “请他俩啊?”李成儒朝王诚离开的方向努努嘴,“真替他臊得慌。” “上哪儿?” “老莫。” 李成儒眼睛瞪得老大,“那一桌子下来五六十块!” “从我那份儿出。”李青满不在乎说道,“我得让这钱花得值。” 李青让陈淑珍也凑近一些,两手比划着说些什么,李成儒不时发出“哈哈”的笑声。 第三十一章 黄一鹤的邀请,去老莫吃大餐(求追读) 第二天。 一早起来,胡同里还跟往常一样 谁也不晓得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李青正蹲在墙根刷牙,一抬眼正好瞥见王诚低着头,飞快地从他家院门口走过去。 洗漱完,李青出门去上班,距离农历年底还不到三个月,台里各部门也开始忙了起来。 胡同口停着辆板车,他瞧见王诚正往下卸货,不时拿袖子擦拭额头的汗。 “小青。”王诚也看见他了,点了点头,只是简单的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把头别过去,不愿意看李青的脸。 李青也只是“嗯”的回应了一声。 走到街口,他正好碰见林科长站在李成儒的服装摊前头,手里拿着件的确良衬衫。 “林科长,早儿好。”李青笑着打招呼,“成儒哥,来那么早呢!” 一大早的,摊子前没什么人。 “我也就刚到。” 李成儒一边说一边在那理货。 “成儒的这些衣服质量真不错,还不算贵。”林科长也是笑眯眯的。 “林科长。”李青坐下来,“我听说每天企业的钱都归拢到街道办铁柜子里呢,能保稳不,院子里也没个保卫。” “保卫?”林科长抬起眼皮,“都好邻居看着呢,费那事。” 他又用手揉搓了下衬衫领子。 “不过你说的也对,这钱越来越多了,得找人看着,我去跟主任申请去。” 李青看林科长并不知情的样子,也是放心了一些。 至于为什么不把钱存到银行? 这也是大家集体决策出来的,虽然服务社名义上集体的,但是摊子还是每个人看的。 这时候,大家还都是喜欢每天能看到现钱儿。 等林科长走了,李青才来到李成儒跟前,小声问道: “昨晚说的那个局咋样了。” 李成儒看他一眼,一拍胸脯。 “定好了,就在老莫。” 老莫就是西直门外大街的莫斯科餐厅,是京城最高级的饭店之一。 “不过这京城儿里有钱人真多,我托人一问,座位都被定个七七八八了。” 李成儒还在那说个不停。 “我可都准备好了,你们就看我点菜,跟回家似的!什么罐焖牛肉,红菜汤,奶油烤鱼,奶汁烤杂拌,列巴抹黄油,都是硬菜!” 李成儒说着又拍了拍身上的皮夹克。 “看到哥们这一身没,派头给你搞的足足的,不就是摆谱儿嘛。” 李青使劲锤了一下李成儒。 “成儒哥,我看你是巴不得让别人扑你。” “今晚的花销你得从我那份儿出啊,我这也是牺牲你这身皮了。” “这都小事。” 李成儒说着来了兴致,从案子底下拖出个包袱。 “还有这个……” 他从里面摸出个盒子,里头躺着一块手表。 “双狮牌的,以前托人从广州带的,一直没舍得戴。” 他往手腕上一比,“咋样。” “哇噻。”李青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 做生意也有段时间了,李成儒腰包鼓了点,那狗大户的气质确实一点点显露出来了。 两人又聊了会天。 “成儒哥,我先去上班了,晚上见。” “晚上见。” 李青跟李成儒道别后,就往台里去。 昨晚的事虽然糟心,但他还是狠不下心真把王诚送进去。 毕竟是自己的发小。 老天给自己一个机会重新开始后,李青就觉得他的脾气比年轻的时候好太多了。 换做以前,他早就急眼儿了。 “刘敏?呵呵,你要是真能演到底,王诚的事我就不管了。” …… 央视在南礼士路的广播大院子里办公。 李青平时来上班,有事的时候就帮文艺部的编导们跑跑腿。 没事的时候就坐在文艺部外面跟其他部门的临时工吹水儿。 “哟,这快过年儿了,咋还没听台里说录新春晚会的事儿呢?” “这往年都是录像,估计领导们和观众们也得看腻了。” “今年有没有都不一定咯。” 李青在一旁听着,也没插嘴的想法,只是自己在心里念叨。 有,肯定有,还很成功呢。 春节联欢晚会,原来之前都叫新春晚会? 怪不得83年春晚叫首届春晚呢。 晚上吃饭,我要打扮不? 他正想着事,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李青,黄导叫你呢。” 李青抬头一看,是文艺部内一个年轻的场务从门里伸出头来。 “黄导?什么事啊。”他直接问道。 “我也不知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好。”李青扶着墙站起来,跺了跺脚,然后就往里面走。 他刚才一直蹲着,脚有点麻。 “咚咚咚” 李青敲开黄一鹤的门。 “进。” 黄一鹤抬头看见是李青,脸上扯出笑容。 “你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前的凳子。 李青坐在凳子上,与黄一鹤面对面。。 “我整了个晚会方案交给领导,把你那个什么热线的想法加进去了。” 黄一鹤开门见山,直接把晚会的事说了出来。 “台领导觉得很好,但是有点冒险,如果最后定了我的方案,我希望你可以跟我一起筹备晚会。” 李青听着,瞬间把身子挺直。 自己可以参加春晚的筹备? “那真是太……荣幸了。” 李青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嘶哑。 “实不相瞒,现在台领导就在我的方案和另一个导演的方案里纠结呢。” 黄一鹤看见李青的神情,会心一笑。 “你可别说出去,听说你们西游记摄制组要放到春节后才出去,杨导应该不会舍不得你这位爱将吧。” “我肯定保密!黄导,到时候劳烦您跟杨导说下,我是真想去给你打下手。” “你小子,方案过了我就去说。”黄一鹤指了指李青,“没其他事了,去吧。” 李青“嘿嘿”一笑,从黄一鹤办公室出来。 下班回家的路上,他也一直哼着小曲儿。 路过李成儒的摊子,李青顺手挑了两件衣裳。 “还有这个,你带给陈淑珍。”李成儒扔过来一个包裹,“专门给她挑的衣服。” 李青拿过包裹,来到茶水摊后边,陈淑珍正在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看到李青来了,她也停下手里的活。 李青把包裹递过去。 “这是啥?” “成儒哥给你挑的时装。” 陈淑珍接过来,把包袱打开。 里面有一件藏青色外套和一件高领毛衣。 外套看着板板正正的,毛衣也是眼下时兴的高领。 放百货大楼里,这样一套衣裳值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都什么破主意。”陈淑珍撇撇嘴,“你真是一肚子花花肠子。” 她到底还是二十出头的小大姐,看到好看的衣服,眼睛就挪不开了。 陈淑珍抱起衣裳,往家里走。 过了一会儿,她又到李青跟前了。 藏青的外套罩在身上,高领毛衣衬着脖子,人往那儿一站,还真有气质。 “咋样?” “挺好,就别换了。”李青打量她一眼,“走吧。” “正好,走着。”李成儒也收摊子过来了。 “去老莫吃大餐。” 第三十二章 王诚分手,刘敏要结婚(二合一,求追读) 西直门外大街,莫斯科餐厅。 天刚擦黑,李青他们就到饭店门口了。 路边电线杆子底下站着俩人。 “李青,这儿呢。” 李青一听,是王诚的声音。 王诚边上站着一个女子,鹅蛋脸,眼尾上挑,头发应该是新烫的,额前的刘海吹得蓬蓬的。 她脖子里系着条尼龙纱巾,脚上一双方口黑皮鞋,尼龙丝袜,身上一股雪花膏的香气。 “这位就是刘敏吧,闻名不如见面啊。” 李青快步走上前跟王诚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向那名女子。 “王诚天天念叨你,说你跟天仙似的,我看也差不多。” 刘敏听见李青这样说,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下,拢了拢耳朵后面的头发。 李青眯着眼睛。 刘敏长相不算惊艳,但是耐看。 尤其她今天穿着一身收腰低领连衣裙衬出纤细的腰肢,加上胸前那夸张的起伏,很是吸睛。 在1982年,是很大胆的穿搭了。 八十年代正,国内的风气并不像后世年轻人想的那样死板。 相反的,在这个时间,国外的各式各样的事物涌进国内,流行音乐、摇滚、迪斯科等流行符号一样受到年轻人的追捧。 这个时候年轻人也追求浪漫,追求时髦,当然这些还得再等两年。 李青说了两句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三人安静了几秒。 身后传来脚步的声音,是李成儒和陈淑珍走近了。 他往后转身的瞬间,瞥见刘敏盯着李成儒,目光一动不动。 李成儒的那件皮夹克就搭在胳膊上,身上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 路灯下,手腕上一闪一闪的,双狮表被他擦得锃亮。 “成儒哥这派头。”王诚也是一眼就看到李成儒,忙上前散了根烟。 陈淑珍推着自行车靠在路边的墙上,“不知道的,还以为老莫新雇了个门童。” “去你的。”李成儒把皮夹克往肩上一甩,就走上餐厅的台阶,跟门童聊了两句。 “走吧。”他回头把手一招,“座儿都留好了。” 几人就跟在他后头进去了。 大厅里水晶灯一排一排,白色桌布晃得人头晕。 服务员从餐桌间走过去,马甲衬衫穿着,比大多顾客看着还板正。 “来这么贵的地方干嘛呀。”刘敏挽着王诚的胳膊,嘴里一直埋怨,眼睛没从水晶灯上移开。 “成儒哥特意订的,就为了请你,踏实吃吧。”王诚嘿嘿笑着,替她拉开椅子。 刘敏坐下来,冲着李成儒甜甜的笑了一下。 众人也都落座,李成儒唤来服务员,接过菜单,看都没看。 “罐焖牛肉,红菜汤,奶油烤鱼,奶汁烤杂拌,列巴抹黄油,再拌个沙拉。”他一口气报完,把菜单递回去,“先来五杯格瓦斯。” 刘敏听见李成儒菜名报的这么利索,眼睛一亮:“成儒哥经常来吧,看您点的,跟回自个儿家似的。” “也不算常来。”李成儒往椅背上一靠,“有时候馋了,每周来吃个一次。” “每周吃一次!”刘敏捂住嘴巴,惊讶道,“那您光在这一个月就得吃四五十块啊。” “那可不。”王诚还在那傻乐,手里摆弄着餐具,“成儒哥现在租了我们集体的摊位,一天流水就得好几十!” 刘敏听见王诚这样说,又多看了李成儒两眼。 李青坐在那,发出低不可闻的轻叹声,心里在暗骂。 王诚真是狗脑子,刘敏都这样了,还看不出来? “诚哥儿,你说你那集体企业是干啥的啊。” 刘敏往王诚那边凑了过去,身体往前挺了挺,蹭了蹭王诚的胳膊。 “集体企业啊,那还得是李青......” 王诚在那‘嘟嘟嘟’的把集体企业的前身来历给说了出来。 李青几人偶尔也迎合一下。 “我早就听说了,上面现在鼓励‘个体户’,不少个体户都成万元户了。” 刘敏此时脸颊上出现一抹红晕。 “成儒哥,下次你也教教我怎么做生意呗。” “敏敏,放你那的钱还不够你花吗?”王诚见刘敏不时将话题引到李成儒那,脸上有一丝不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人多,刘敏对王诚说话的语气客客气气。 “诚哥儿,我这不是想着给咱们以后多存些钱吗?你看我身边那些小姐妹嫁的,你只是个小集体的员工,我还不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王诚听见刘敏这样说,也是压下脸上的不悦,闷着头在那玩起了叉子。 “前两天跟王诚说的话,他应该听进一点了,不算太糊涂。” 李青看着王诚的表现,心里放松了一些。 他和王诚是发小,一眼看出这是王诚生气的前兆。 菜上得很快。 服务员把罐焖牛肉的盖子一掀,热气带着香气就铺满了整张桌子。 王诚拿起列巴就要下嘴,刘敏的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他一下。 “抹黄油呀。”她撇嘴说道,声音很小。 王诚“哦哦”两声,在面包上抹了厚厚一坨黄油。 “李老板这服装生意,做那么大很累吧?”刘敏起身给李成儒续了杯格瓦斯。 “小打小闹。”李成儒一摆手,“就混口饭吃。” “在哪儿啊?我们厂里小姐妹,正愁没处买时髦衣裳呢。” “你叫王诚带去就行。”李成儒说得痛快,“王诚面子摆在那儿,好使!” “那我可记住了。”刘敏笑着应下。 王诚给刘敏夹了块牛肉。 “我没胃口。”刘敏把肉拨到盘子边上,然后继续在那和李成儒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李青,我发小,之前跟你说过,在央视上班呢。”王诚忽然开口。 刘敏转头看了王诚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埋怨,但还是冲李青端起杯子。 “我敬您一个,你们都是有本事的人,不像诚哥......没个正经营生。”她又看了一眼王诚,“后面,可得多带带我啊。” 王诚的笑僵在脸上。 “刘敏,你也是个工人,怎么对做生意的事那么上心呢?”陈淑珍在一旁观察了刘敏半天,缓缓开口,“我听王诚说,你是工人身份吧。” “嗐,现在什么都没有钱重要,跟我一组的嫁了个高干,我没人家那命,就想着自己努力些。” 刘敏说到这里,头低了下来。 “我现在还去读夜校呢,想着后面能有个文凭,从车间调到财务科,那样轻松一点。” 李青几人看向她,眼里都带着诧异。 还挺有上进心? 晚饭吃到九点多,李成儒招呼着服务员过来结账。 服务员俯身报了个数,“五十八。” 桌上的人都听到了。 “真贵。”王诚的手刚伸进兜里,就停住了。 刘敏也是抿了抿嘴。 李成儒掏出皮夹子,抽出六张大团结,往账单底下一压,推了回去。 服务员找回来的零钱,他随手就划拉进兜里。 “味道是还不错哈。” “谢谢成儒哥招待哦。” 李青‘哈哈’一笑,在那跟他打趣。 “李青,成儒哥,珍姐,我先送敏敏回家了啊。” 王诚拉着刘敏就要把她送回家。 两人走出去不远,刘敏就甩开他的胳膊。 “我不用你送!” 这还没拐弯呢,刘敏就在王诚朋友面前吵起架来。 “敏敏,还生气呢?” “你看你这样,你再看你朋友,不知道跟你什么时候能过上好日子。” “刘敏!今儿一晚上,我就瞧你不对劲,人成儒哥有钱管你什么事,你看你看人家那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爱人呢!” 王诚还想去拉刘敏的手,回头看见李青三人还站在原地没走,就看着他俩在那吵架,一时间气上头来。 “你还要我怎样,我们处的这些日子,我把身上的钱都给你了啊。 带你吃的,哪家不是城里面的好馆子,你的衣服哪件不是最好的。” 刘敏听到王诚说的这些话,跟猫被踩到了尾巴一样,声音一下子变尖,跟刚才在饭桌上的轻声细语判若两人。 “你还好意思说,你看人小妮,她老公给她的都是什么,录音机、自行车、雪花膏、香水......你哪样给我买了!” 王诚气势弱了下来,“咱们能跟小妮比吗,人家老公什么家庭!” “你不说我还不气,当初你每天给我花钱,我还以为你什么阔少呢......” “刘敏,你就因为这个?对,我是没钱,但我为你做到哪一步你知道吗!” 王诚情绪突然激动,打断了刘敏的抱怨。 “做到哪一步?你说啊,我让你做的吗?你不都是自愿的。” 刘敏抱着胳膊,看着王诚,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我......我!”王诚支支吾吾半天,还是没说出话来,背后一阵冰凉。 他差点把自己偷钱的事说出来! “我不跟你处了!”王诚犹豫了半天,咬咬牙还是说出来了。 “你爱跟谁处跟谁处,以后别找我了。” 刘敏转头直接走了,王诚还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李青看着眼前的闹剧,觉得好笑极了。 一开始,他还以为刘敏是个聪明的主儿呢,没想到也是个没脑子的。 王诚的话一激,就什么都不管不顾地说了,估计她也老早就想和王诚断了,只是想王诚来提。 女同志还是要注意影响的,王诚又没犯什么错,不愿意做恶人头。 夜灯下,王诚的影子被拉的很长,李青三人并肩走过去。 “死心了?”李青开口问道。 王诚失魂落魄,点了点头。 “死心就好,走吧,人家都说了,以后也别去找人了。” “就是就是,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可到处都是。” 李成儒也上前搂着王诚的肩膀,几人向前走着,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之后的一星期,王诚还真就老老实实帮着企业干活,人瘦了一圈,话也少了不少,之前那副浮躁的模样完全收敛了。 李青跟林科长一起把集体企业的财务和安保制度完善了下。 当然,李青只是提了些建议,企业里的员工们就你一言我一语的顺着把内容完善好了。 “我是不是也得去读点书?” 李青在这次之后,也感觉到自己理论知识的薄弱。 他脑子里有很多点子,但是真正落到实处的时候,还是没办法系统地去做出一套方案来。 他认为这是他的缺陷。 剧组里哪个东西坏了,能用哪些土法,他都门儿清。 但是一到其他领域,确实抓瞎。 “先老老实实把单位的事搞明白吧。” 李青想到这些,头就有些疼,他还是适合在摄制组待着。 “李青,白马的退伍手续办好了,桑杰团长电报都发过来了。” 王崇秋在央视院子看到李青,笑着走过来。 “这么快,看来还是酒到位了。” “哈哈哈,可不能这样说,是军民鱼水情。” 王崇秋看着李青。 “没想到,你这么能喝,上次去内蒙古,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呢。” “我年轻,只是能撑。”李青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可听说黄导跟杨洁导演要你呢。”王崇秋小声跟李青说,“黄导最近搞啥呢,我看都神神秘秘的。” 李青想到他和黄一鹤的约定,“王摄像,我也不知道,黄导只提了一嘴要我去帮他做个节目,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哎呀,都不说,我也不问了。” 王崇秋边走边摇头晃脑地。 “这几年啊,一年一个样,也不知道以后到底是啥样。” “只会越来越好。”李青跟着咧嘴笑道。 ...... 下班回到胡同。 李青正走着路,肩膀一歪,被谁给压着半边身子。 侧脸看过去,李成儒不知从哪跑出来,脸上还带着坏笑。 “李青,我跟你说个好玩儿的事。” “啊?” “那刘敏真不是个好人。” 李青点点头,“看出来了,咋回事?” “我前段时间不是跟服装厂说好了吗,咱们集体企业跟他们签个合同,以后直接拿料子就能过去做衣服。 要我说,你这个干集体企业的主意真是好......” “成儒哥,先说刘敏的事,生意的事我们后面再说。” 李成儒‘咳咳’两声,清清嗓子。 “总之就是,我今儿跟厂里的人去纺织厂拿原材料。就是刘敏在的那个厂。 我在布料库门口排队时,跟一个老师傅借火,又散了根烟。 抽烟的时候聊起了刘敏,那老师傅悄么声地跟我说,刘敏好像跟三车间的马主任有一腿儿。 不过没人碰到,也不敢胡说,还说刘敏看到厂里或者其他单位来的那些个年轻男职工,恨不得整个人贴过去。 最后还说,听说刘敏谈了个男朋友,也不知道他男朋友打听过这些事没。 这不说的就是王诚嘛,这大傻X。” 李成儒‘吧啦吧啦’说了一大串,李青也听明白了。 国营厂就是个小社会,里面的事外面的人一般也不知道,里面的人也不会主动跟外面的人说自己厂里的事。 “你撺掇他俩分手,我看是救了王诚。”李成儒已经点起了烟,吐出一道长长的白雾。 两人正说话呢,王诚着急忙慌的就跑过来了,看见李青,喘着粗气,嘴里结结巴巴的。 “李......李青,刘敏这两天非要逼我去见她父母,她......她要跟我结婚!” “你不是都把话说明白了吗?“ “刚开始几天开挺好的。“王诚快哭了,“可这两天她天天堵我,说我要是敢不认账,她就......“ 他咬了咬牙,到底没敢往下说。 李青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第三十三章 李青踹翻杀猪盘 “刘敏说,她把什么都给我了。” 王诚蹲在墙根底下,脑袋埋在胳膊里。 “她说,我要是敢不认账,她就去街道办告我耍流氓,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她还说,让她妈天天上我家门上坐着去。” 李青和李成儒对视了一眼。 “这不是耍无赖吗?你俩那天不说好了吗,她也没说啥啊。” “她不是嘴上说说。”王诚把头抬了起来。 “昨儿下班,她在胡同口堵着我,街坊邻居都看见了。 张婶那个嘴你不是不知道,老是问我是不是把人家姑娘怎么着了。 我爸昨儿还问我,处对象不跟家里说一声,她妈找人来我家说媒!” “我现在上茅房,都得先探个头出去看看。” “真艹蛋!”李成儒骂了句脏话。 “她妈还讲了,她家女儿是黄花大闺女,要彩礼六百,三大件一样不能少。” 王诚的声音又飘又抖。 “我爸嫌要的太高,不停问我到底怎么回事,刘敏还站出来当好人,说我要是实在为难,先把证领了,其他的慢慢补。” 听到这,李青也不禁嗤笑一声,“这么多,还慢慢补?她是镶金边还是镶银边了。” 杀猪盘啊这是。 “这么高彩礼还要三大件!” “我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王诚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天她下夜班,说就她一个人,让我上去暖和暖和……” 他把脸埋进手里。 “就那一次,就让她拿住了。” 王诚眼里全是血丝。 “李青,你说,她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 李青也没话说了。 这种事,就算再21世纪都是无解,更何况是道德观更重的80年代。 人家早就在给他下套了。 前世王诚被空了家底,这一世还要再来一次? “她说,她说我耍流氓!。”王诚抱着脑袋,“你情我愿的,怎么就是耍流氓了。” “我爸要被我气死了。” “要不……我就娶了吧,我认命了。” “你娶了她,这辈子就完了。” 李青蹲下来,看着王诚的眼睛。 “王诚,我问你几件事,你一样一样答。” “你俩的事,有第三个人知道不?” “没有,那时候下夜班,都没人。”王诚摇了摇头。 “她还是初不?” “我不知道啊,我也第一次,哪知道这些?” 王诚脸一下子臊得通红。 “她手里有没有你的东西,你给她写的信啊,什么的。” 王诚头要的更厉害了,“没有,都是她让我买啥我买啥。” “那不就行了。”李青点点头,“她嘴上喊得凶,一样证据,空口无凭闹不起来。” “可她真去呢,她敢不要脸,我不能不要啊!”王诚有些着急。 “耍流氓,关系到两个人。”李青一字一句说的果断,“她告你耍流氓,自己也就落得个‘破鞋’的名声,图什么?” “她敢拿这件事来要挟你,不就是看你是个老实人吗?” 王诚愣在那儿,脑子里都是李青说的话。 “你当她为什么非得挑你?” 李青拍拍他肩膀。 “你家就你一个儿子,人又老实,不乱打听,又肯给她花钱,她指定是出去一圈,没人愿意要,这才又回来找你的。”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啊。”李成儒在一旁附和,“再告诉你一件事。” “我可是帮你打听过了,她今年二十三四了,在她家那片儿,都说她跟在厂里马主任有一腿,名声快兜不住了。 那马主任老婆又是个泼辣的性格,马占山绝不可能直接离婚,她再不找下家,就剩着咯。” 李成儒在那起劲的说,王诚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王诚走到李青跟前,蔫了吧唧的。 “李青,我之前是真不知道啊,你得救我,我不想毁在她手里,以后我啥事都听你的!求你了......” “你就是没管住裤裆里那二两肉。”李青摇头轻叹。 前世他在娱乐圈底层摸爬滚打了那么久,什么复杂的关系和局都听过,见过。 成龙大哥那番振聋发聩的言论犹在耳边。 合着他不光是个坑,还是个备用的坑。 “得拿住她的死穴。”李青看王诚那怂样儿,拍了拍他的肩膀,“成儒哥,还得麻烦您一趟......” 转过天,李成儒又跑了一趟纺织厂,专门带着烟酒来跟布料库那个老师傅“联络感情”。 老师傅开头还端着架子,“小伙子,你老打听我们厂的事,想干嘛呀?” “不干嘛。”李成儒给他满上一杯西凤酒,“就是爱听您老说话,您这是活档案。” 三两下,老师傅吃美了,嘴上就个没把门的了。 “要说他俩的事,还只有我亲眼看到了。” 原来马占山跟刘敏勾搭上,是去年冬天的事。 那之后两人隔三差五往布料库后面的库房里钻,厂里没人抓现行,也就当没这事。 “那小刘,心气高着呢。”老师傅抿了口酒,“寻常工人她瞧不上,就爱往干部堆里扎。” “听说外头吊着个饭票?”老师傅嘿嘿一笑。 “那是我哥们儿。”李成儒听到这里,也很坦诚就把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我就说嘛。”老师傅筷子在桌子上点了点。“他俩的事我早就看不惯了,我跟你说......” 李成儒把耳朵伸过去,老师傅在他耳边低语一阵,李成儒不时点点头。 “小伙子,可得这个事烂肚子啊。”他眯着眼,拿筷子头在桌上画了个圈,“明儿下午盘库,准有他俩。” 李成儒回来,一字一句学给李青听。 李青点点头。 “成儒哥,还得麻烦你,明儿我们得一起去,你找服装厂要个条子,就说去拉料子的,我们好进去。” “包我身上。”李成儒把胸脯一拍。 第二天下午,纺织厂。 厂门口,李成儒把条子递进门房,又给门卫递了根烟。 李青和王诚低着头跟在后头。 布料库在厂区最里头。 路过的时候,王诚往里面瞟了好几回。 “别出声。”李成儒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库房后面的小屋子。 三人脚步放轻走了过去,耳朵靠在窗户上听得清楚。 “马哥,我真不想结婚啊,嗯......。” “嗯......你结婚了,我爱人就没法说什么了,再说了,结婚了,又不是不能见,嗯......” 李青眼睛瞪了一眼,忙看向身边。 李成儒手脚并用,已经抱住王诚。 此时的王诚,浑身发抖,脸色通红,不断在那低吼。 “我艹你奶奶,呜呜呜......” 李成儒又把他的嘴捂上。 “看好王诚,不要冲动。”李青一句话安排下去,然后站起来。 “哐当!”门被他踹开。 “刘敏,你怎么了!是不是这个人对你耍流氓!” 正叠在一起的男女慌乱分开,拿衣服遮住身体。 第三十四章 要开始准备春晚了(跪求追读) 刘敏发出“啊”的一声尖叫。 衣服只来得及遮住身上的重要部位。 从她身上下来的男人就是马占山。 马占山一把扯过裤子套上,回头怒视着李青,脸红得跟猪肝似的。 他盯着李青看了一会,认出他不是厂里的人,直接怒斥。 “你们是什么人?!” 话语里充满了怒火,但是很克制,声音并不大。 李青反手把门带上,屋里屋外被隔成两个世界。 窗户底下,李成儒死死箍着王诚。 王诚的脸贴在墙上,整个人的温度能把冰冷的墙面给烤化,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这辈子跟定你了”。刘敏说过的话不停在他耳边响起。 李成儒腾出一只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房间里安静了两分钟,又有争吵声传出来。 “好啊,敢私闯我们厂!你信不信......” “你去。” 李青往门框上一靠,作势就要把门打开。 “那正好,你把保卫科喊来,正好当着他们......” 马占山的话被卡在了嗓子眼里。 “我是跟着服装厂过来拉布料的,在门口登记过了。” 李青扬了扬手里的纸条。 “保卫过来,好像你的事更大一些吧。” “光天化日,敢把女工骗到库房。” 李青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强硬。 “你是哪个车间的?我倒要去问问,你们就是这样乱搞男女关系的?” “你血口喷人!”马占山梗着脖子,也说不出别的话来,额头上一下挂满了冷汗。 刘敏抓着衣裳,就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刘敏!你说,是不是他强迫你过来的。” 李青一声厉喝,刘敏抖得跟筛子似的。 她猛地抬起头,心中大乱。 是,还是不是? “我……”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们两情相悦!”马占山突然抢了一句,“她自己愿意的!你管得着吗?!” “马哥……”刘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马占山眼神躲闪,侧身躲开了她的眼神。 “好一个两情相悦。”门口传来王诚的声音。 李成儒还是没按住,让他挣了进来。 “王诚……”刘敏往前挪了半步,眼泪都掉下来了,“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他,是他逼我的……” 王诚这时候表现得倒是很冷静,他看着刘敏,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忽然笑了。 “逼你?刚才在窗户根底下,我都听见了。” 他一字一句,把这对狗男女说的话学得清楚。 “连跟我结婚,都是别人安排好的啊,这是什么任务吗?” 刘敏哭得越来越厉害。 她本想两头都挂着,等有机会从这两个男人身上捞够了好处,再找机会脱身。 可是现在,她自己反倒被拿捏住了。 马占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腿肚子直转筋。 “这位小同志,”他冲李青挤出个笑,腰也弯下来了,从兜里摸出烟,双手递过来。 李青手一伸,把他的烟推了回去。 马占山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沓布票,往李青手里塞。 “小同志,意思意思。” “收回去。”李青脸一下子沉下来,“我们没有那个意思。” “刘敏,以后不许再来纠缠王诚,不然后果你知道的。” “你和王诚就这样两清儿,往后谁也别说认识谁。” 马占山也不吭声了,将腰弯得更低。 刘敏瘫坐在那里,她看看王诚,又看看马占山,失魂落魄的,轻轻点了两下头。 “走吧。” 李青和李成儒拽着王诚就往外走,待久了,他怕王诚再冲动。 其实他今儿个是真想办了马占山。 可闹大了,王诚往后在街面上没法做人了。 刘敏狗急跳墙,再反咬一口,空口无凭也惹得一身骚。 三个人走出厂区,深秋的风扬起地上的落叶。 王诚忽然蹲在路边,半天没起来。 太阳明晃晃的,他却在浑身发抖。 李成儒递过去一根烟。 王诚接过来,就着李成儒的火点着,狠狠吸了一口。 “李青。” 他站起来,声音都岔劈了。 “这事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要不然我这辈子就折在她手里了。” “说实话,那天晚上吃饭,我还有些生气,觉得你们为我好可以,但是没给我面子。” “刘敏后来找我结婚的时候,我虽然也害怕,但是心里也有些窃喜,觉得是她又回心转意了。” “我真不是个东西啊,以后我只听你的话,你叫我干啥我干啥。” 李青拍了拍王诚的肩膀,叹了口气,他心里明白。 有些事,不必说。有些坎,只能自己迈。 王诚没有冲动伤人已经很不错了,他可是知道王诚底细的。 “真他M的恶心。”李成儒咬着后槽牙,“早知道我上去踹一脚了。” “为这俩人不值当的,我们这一闹,就算动静再小,他们厂里也该知道了。” 李青摆了摆手,无所谓道。 “你不是说马主任的老婆,可不是个好惹的嘛,咱们就等着瞧吧。” 回到胡同,王诚拉着李青回家,跟自己家里人说清楚。 “什么?这个杂碎,都怪你,从小教孩子‘忍’,这下被人耍了,都不知道说!” 王诚的母亲眼眶发红,在那儿冲王诚父亲发火。 王诚父亲坐在一边,手里拿着烟,注视着王诚,缓缓开口,“没动手吧。” 王诚母亲直接一巴掌扇在他背上,“动手怎么了,这破事谁敢闹。” “你知道什么!”王诚父亲眼睛一睁。 王诚母亲闻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身体却老实得坐下了。 王诚的父亲是农业银行保卫科的人,这时候银行保卫科可是有真枪的。 更别说老爷子还有身真功夫,听说还是董海川哪一支的弟子呢。 王诚从小被他教着练功,要是真动起手来,那是真有可能死人的。 “王叔,这情关不过,人哪能长大呢?” 李青在一旁说着,王诚家人也是连连点头。 王诚母亲非要留着李青吃饭,李青没推辞掉,晚上索性就跟王家父子,拼起酒来。 第二天一大早,李青蹬着自行车往台里去。 “这练功夫的人就是厉害。”他昨天喝的不少,现在头还有些疼。 刚进广播大院。 “李青!昨儿跑哪去了。”黄一鹤看见李青一把拉住他,“台长昨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迎春晚会就交给我来办了,台长说了,要把这届新春晚会搞得‘有新意’! 昨天我找了文艺部好几个人商量,还是那些老说辞,老办法。新分来的大学生也讲不出什么。” 他压着嗓子,“走走走,你跟我来办公室,我听听你有什么看法。” “我要搞一场让大家印象深刻的晚会!” 第三十五章 我给春晚起名儿?(求追读) 黄一鹤的办公室在三楼。 墙上挂着几张历年演出的合影,屋子里有两张办公桌,上面的资料堆得跟小山一样。 他带着李青坐在靠窗桌子边上,眼底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是昨儿晚没睡踏实。 “坐,随便坐。”黄一鹤顺手把椅子上的报纸捆挪到地上,“压力大啊,眼瞅着十一月了,还有三个月就过年了。” “领导一开始对晚会的定位呢,就是台里的内部欢迎职工大会。 可是我不想那样,我就据理力争,迎新春,迎新春,只台里人一起乐呵乐呵哪行? 必须得向全国观众直播!” 黄一鹤脸上露出苦笑。 “领导一开始哪能同意,我好说歹说才把领导观念掰过来。 新来的王台长,也很有想法,这迎春晚会就是他烧的第一把火,也想办得漂亮。 这压力不就来了,谁叫是我把火挑起来的呢。” 他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口水,然后把身子伸到前面,小声说道,“其实就因为录像磁头太贵了,三万美元一个呢,台里哪有这么多钱,要不然我哪能驳了领导。” “你上次说的那个电话点播的想法,领导也觉得不错。” 黄一鹤说着,又叹了口气。 “直播,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儿,后面怎么才能办得精彩,不让领导失望,这才是我的心病啊。” 他从材料堆里抽出两份文件,扔给李青。 “其他人的想法我也收集了,这是前两年的节目单,你看看。 心里有什么好的想法就自己跟我说,不要有压力。” 李青双手把节目单接过来,简单翻了翻。 他对八三年以前的春晚没啥印象,原来是因为之前人家根本没直播。 但是对八三年的春晚,他印象还挺深刻的。 这时候电视机是稀罕物儿,看春晚的时候,都是几家人坐在一起看。 李青搓着手里的两张纸。 ‘沙沙沙’。 黄一鹤也不说话,就看着李青。房间里只有纸张摩擦的声音。 前世八三年春晚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逐渐清晰。 现场的节目,观众的欢声笑语。 李青又想了会儿,缓缓开口。 “黄导儿,我瞎琢磨的,您就当听个乐。” “嗯。”黄一鹤眉毛挑了一下,抱着胳膊,换了二郎腿坐。 “我想,要是再搞晚会,我们不搭高台子,就找一个大的演播厅。” 演播厅边上摆上一圈圈茶座,准备好花生、瓜子和茶水。 观众围着坐在那里看,演员就在人群里头演。” “这样倒是热闹。”黄一鹤抬手打断了李青的话。 “但是观众跟演员混着坐,秩序乱了怎么办?镜头怎么拍?” “嘿嘿,导演,我就照着胡同里看电视那样想的,大伙坐一起多热闹。 大过节的,也不会有人捣乱,多摆些镜头架在四周,专挑人堆里的那股子热乎劲儿拍。” 黄一鹤摩挲着下巴,缓缓点头。 “这倒也是,不行多安排些人手维持秩序呗。 小李,真有你的,你说出来的一些东西总跟别人不一样。” 李青观察了一下黄一鹤的表情,接着说,“还有我觉得迎春晚会得改个名字。” 黄一鹤眉毛动了一下,“哦?你觉得叫什么好?” “春节联欢晚会。” “联欢?”黄一鹤眼中精光闪动,不再说话,“怎么个联欢法,你尽管说。” 他看出李青能说出这个名字,脑袋里应该还有很多想法。 “得先‘联’起来,才能‘欢’。我们不要报幕员!”李青如是说道。 “不要报幕员?”黄一鹤愣了一下,“那节目怎么串?” “我们找几个人,能说会道的,往观众堆里一坐,跟大伙儿唠着嗑,就把节目串了。” 李青顿了顿,“报幕员只能报节目,我们要的是陪大伙儿过年的人。” 黄一鹤坐直了身体,吸了口气。 他从兜里掏出包烟,弹出两根,自己叼了一根,递给李青一根。 “导演,我不会抽烟,谢谢您。” 李青本想拒绝,但还是笑着把烟接下,放在导演桌子上。 “还可以这样设计。”黄一鹤念叨了一句,“找谁合适呢?小李你怎么看?” 他在文艺部这些年,头一回感觉节目可以不用报幕员。 “导演,我哪知道这些。”李青摇摇头,“用人那是您的强项。” 黄一鹤叼着烟,眼睛眯了眯,然后打开笔记本写下几行字。 “接着说。” “第二件事,就是上次说的电话点播,我们要让观众从看客,变成晚会的主人。” “这个我也想到了!领导的意思是,他会协调装几台电话过去。” 他两眼放着精光,在屋里转着圈,越说越兴奋。 “观众点什么,我们演什么!这才是过年,联欢!春节联欢晚会这名儿我看可以。” 没走两圈,黄一鹤想到什么,又走了下来。 “那要是点了个不能播的,到时候怎么办?” 黄一鹤站起来的时候,李青也站起来了,这次他没再坐着。 “导演,我们登记的时候先筛一道。实在拿不准的,往您这儿报,您来定。” 黄一鹤听得直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黄导把几个老同事叫了过来,大家又一起商量了一下。 当天下午,黄一鹤揣着写好的文件,就去向台长汇报了。 李青见也没他的事了,就继续蹲在外面走廊里,等着其他人给安排工作。 黄一鹤再回办公室的时候,天都黑了。 他把李青叫过去。 “直播,台里同意了。”黄一鹤把帽子摘下来,往桌上一扔,“可是只在京城地区播。” 李青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就是信号只放开京城这一片。” 黄一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先去找的洪副台长汇报,他专门找了几个导演一起听。方案刚说出来,就有人不同意。” 他在那学着,“茶座?不像话!”“不报幕?那还叫晚会吗?”“直播?出了事故谁兜着?” “你瞅瞅这些人说的,反正我们争了一下午,到最后还是副台长力排众议给定下来的。 意思是,直播这玩意儿没搞过,万一出了播出事故,影响面越小越好。 但是电话点播的事待定。” “那还算什么联欢晚会呢。”李青闷不声冒出来一句,“还有直播这东西,搞成这样,还不如不搞。” “我也争了,但人家说的也都在理。”黄一鹤叹了口气。 李青沉默了几秒,开口说道:“黄导,那这场晚会,跟之前还有什么区别?” 屋里安静下来。 黄一鹤忽然抓起桌上的帽子:“明儿上午,我直接去找台长!” 第三十六章 方案敲定,启动春晚计划(加更一章,求追读) 回到家,李青也没有闲着,他将电话点播的想法一点点写下来,一直到后半夜才睡。 第二天一早,李青把连夜写好的方案交给黄一鹤。 他写方案的时候,是垫着复写纸写的,一式三份,整整齐齐的。 “你有心了。”黄一鹤看着方案,又深深看了李青一眼。 “想法都写出来了,很不错,但是有些地方不够专业,这都是小问题。” 他把方案卷起来就往台长办公室去了。 李青也转移目光,看向院子里面。 院子很大,广电部的系统机关就设在这里,院子里不止有中央电视台,还有广播电台、国际台和广播艺术团。 每天在这里工作的人,就有两千多,算上固定的计划外用工和借调人员,还得再多大几百人。 清洁工正在那里扫着落叶,过了半小时,院子里面已经干干净净。 楼上,央视台长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王台长正在听黄一鹤的汇报。 说到电话点播那里,他也有些犹豫。黄一鹤说了半天,又把李青写的方案递过去。 台长一页页翻过去,“看来你准备的很充分,对于这样形式的表演,你有信心?” “绝对有信心完成任务!”黄一鹤拍着胸脯,“我给你立军令状!” “那倒不必了。”王台长摆摆手,“不过这方案?不是你的字吧?” “这是文艺部一个叫李青小伙子给我写的。” 黄一鹤笑着说道,“是长期临时工,在杨洁的西游记组里,平时没事也帮文艺部其他导演干些活,是个机灵的小家伙儿。” “热线和春节联欢晚会这两个名字,就是他提的。” 台长办公室还有其他人。 “观众点播?你一句我一句,乱点一气,成何体统?” “一个临时工说的点子,能上得了台面?” 黄一鹤正要开口,台长把方案往桌上一放。 “点子还分编制?我们是人民的电视台,只要是有用处的点子,都可以接纳!” 屋里没人敢再吭声。 “我看李青就提的很好。”台长接着说,“观众想看什么,要观众决定,很好,我看可以!” 这就是新意!电视直播和电话点播,都得上,还要全国范围得上,要让全国人民都参与进来。” 台长看向黄一鹤,“还有什么难处?有问题我一并跟部里领导汇报。” “电话点播的话,”黄一鹤实话实说,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还得扯几条线路,还有预算能不能多点?” “电话线不是问题。” 台长听到黄一鹤前半句话,答应的很快,听到后半句的时候,眉头皱了皱。 “就是这个预算,台里情况你也知道的,协调起来会比较困难,我试试吧。” 散会,黄一鹤下楼,脸上压不住的笑意,拐角处正好碰见杨洁。 “哟,啥事这么开心?”杨洁问道。 “今年的文艺晚会,不对,现在叫春节联欢晚会,你瞧好了吧。”黄一鹤心情大好。 “你们的主意,台长同意啦?这好事儿啊,等着看你表现。”杨洁见老朋友这样,也为他开心。 “李青这孩子,借我用几天啊,我把他编到晚会筹备组里。” “行,那最好了,多带带这孩子。” 黄一鹤早就跟杨洁说过这事,杨洁也是一口答应。 一晃到了十一月底,广电部里的立项确定了,春晚也开始正式筹备。 台里拨了间空屋,几张桌子一拼,墙上一块黑板,角落放着一部电话——这就是全部家当。 黄一鹤拉着几个老伙计弄了个筹备组。 李青是组里最年轻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临时工。 偶尔组里需要创意设计时,就把李青喊过去。 平时就让他帮着组里的人跑跑腿,带带饭。 台里硬挤出四部内线电话,当观众热线。 全国直播得用到微波线路,台里的申请报到邮电局。 那边就回了一句话。 排队! 最后还是台里出面,打了“春节直播,政治任务”的报告,这才插上了队。 筹备组几个人,天天熬夜,一副扑克牌,你一张我一张,在桌上排节目单的顺序。 最后就定了个大方向。反正到时候,现场说了算。 他们还设计了猜谜环节,需要增加预算,黄一鹤磨了好久,才批下来五百块钱。 能买什么?五毛钱一本的蓝皮笔记本,一千本。 就这还得副台长签字。 具体的方案定下来了,接下来就得去摇人了,没人搭台子可不行。 黄一鹤带着李青开始挨个找过去。 先去的马季家,都一个院里的,熟门熟路,黄一鹤推门就进去。 马季家不大,墙上挂满了演出的照片,他坐在书桌前,上面摊着写了一半的相声本子。 黄一鹤把事一说,马季听完乐了。 “除夕搞联欢?还能让观众打电话点节目?”他把手里茶缸子一放,“那我得去。” “点到我头上,让我现挂,来得及吗?” “你还怕现挂?”黄一鹤“哈哈”大笑,“任务我都给你定好了,报幕!” “报幕?”马季连连摇头,“我不干那个,没意思,还不如让我上去说两句呢。” “也不止报幕,你一说相声的,往观众堆里一坐,聊着天把节目串了,齐活儿了。” 马季听见黄一鹤这样说,指着自己鼻子:“我们说相声的,还能干这个?” “您往那儿一坐,就是定盘的星。” 正说着,姜昆找他师傅来了,正好听见这事,眼睛一亮。 “师傅去,那不能落下我啊。” “你小子,”马季指着姜昆笑骂,“就爱凑热闹。” “那成啊,还得是你,一下子给我解决两个名额。”黄一鹤顺着就答应下来。 屋里顿时笑成一团。 从马季家出来,黄一鹤又领着李青,拎了两样点心,往侯宝林家里去。 老爷子这几年半退隐了,轻易不出来,多少单位请都请不动。 侯大师地带着一副老花镜,正在那看报纸。 听见有人敲门,他开门一瞧是黄一鹤,就让进屋,还给沏了两杯茶。 黄一鹤把晚会的想法恭恭敬敬说完,侯宝林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 “联欢会就得用茶座嘛。”老爷子放下茶碗,“相声这东西,本来就是茶座里出来的。” “除夕夜,跟全国老百姓一块儿乐呵乐呵。行啊,我这把老骨头,去给你们用一用。” “让观众点节目,”老爷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个胆子大。” “所以得请您压阵呢。”黄一鹤又指着李青介绍,“怹老人家不知道,这几个点子,都是这小伙子琢磨的。” 侯宝林抬起眼皮,打量了李青一眼。 “挺精神。”老爷子点点头。 从侯宝林家出来,李青问了一句。 “黄导,侯大师可没法做主持人。” “就让老爷子做个顾问。就是现在能想到的人,一水儿的老爷们,还得有个女同志!” 李青听到这里,想到首届春晚的女主持,刘小庆。 说是八十年代的名人符号,刘小庆是躲不开的女演员。 这时候她红透半边天,前世春晚一结束—— 她主持时穿的衣服,叫着‘晓庆衫’的名字火遍了大街小巷。 “昨天联系刘小庆,她还拿劲儿。说什么全国能有多少电视,有几个人看,还不愿意过来。” 第三十七章 没了刘屠户,还得吃带毛猪不成?(求追读) 次日。 选人的事自然轮不到李青来操心。 姜昆知道后,主动把邀请刘小庆的任务揽了下来。 李青刚一到办公室,就看见办公室里挤满了人,很热闹。 最显眼的是放在办公桌的四部电话机。 黄一鹤把李青叫过去。 “邮电局效率还是不错的。”他指了指桌子,“今儿就去装电话。” “电话点播的点子你提的。”黄一鹤接着就给李青安排了工作,“人员培训的事就交给你了,要注意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都考虑到。” 整个接听组他都给安排好了,加上李青,一共十三个人。 都是临时工,就这,还是好不容易东拼西凑来的。 接线员还分成了AB岗,都是找的嗓音比较甜的女同志。 剩下的人就是统计节目的统计员。 李青未来一个月的任务就是把接听组的工作流程和业务带熟。 当天下午,李青申请了间会议室,就组织了首场培训。 他前世也是老场工了,虽然见过的世面不多,但也带过几个人干活。 李青把一摞油印的册子发下去,人手一本。 册子是他上午现编的,名字叫热线手册。 “咱们这个活,说简单,也简单。” 李青拿手敲了敲黑板,下面的组员们都看着他。 “观众打电话进来,您得先打招呼,别看我们不起眼,但拿起电话的那一刻, 也代表着央视的脸面,口齿一定要清楚。来,跟着我说—— 您好,这里是春节联欢晚会热线。” “您好,这里是春节联欢晚会热线。”...... 组员跟着念了几遍。 “接着呢,我们再问三件事,您贵姓,哪儿人,想点什么。” “把群众说的节目记下来,写在纸条上,装在这个盘子里。” 他拿起桌上一只搪瓷盘。 “攒够几张,等接线员说完,您身边的B岗核实好,就交给统计员。 统计员把每个节目记下来,重复的就在后面多画一横。 之后,我再把你们统计好的拿给导演看。” 有学员举手:“那要是点的节目,单子上没有呢?” “先记下来,我照样端上去,一切交给导演定。” 李青知道会有这个情况,已经考虑到了。 “但有一条。”他接着强调,“拿不准的,不许自己做主。点的内容不对劲的,纸条上画个圈,单独放。” 从工会调过来的小伙子笑了,“这不跟饭馆跑堂似的?” “差不多。”李青耸耸肩,“咱们就是给全国观众跑堂的。” 他又教他们,电话响两声再接。 写纸条的时候,字要写得大一点,让导演拿到就能看清。 培训也不能光是念册子,还得真练。 李青就让组员们两两结对,互相试打。 “喂,您好......我想点那个,邓丽君的歌,行不行?” 一个圆脸的姑娘演示的时候,脸憋得通红,半天才说话,她扭头看向李青。 在场的都是年轻人,也没犯谁的忌讳,满屋子都在笑,一时间都在交头接耳。 “邓丽君,怕是不行哦。” “您点了,倒是谁敢唱啊。” “别笑。”李青双手虚按,大声说道,“直播那天晚上,这样的电话肯定会有。” “记住喽,不要慌,有礼貌地把电话挂了,不管观众点什么,先记下来。 该不该播,是导演的事。记不记得住,那可是咱们的事了。” 他借这个机会问了全部的组员,“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画个圈,单独放。”众人齐声道。 有人还是发怵,“全国观众都往这儿打,万一说错了话……” “没事儿,您就把电话那头的人当成胡同口的大爷大妈。 你们接电话紧张,人家头一回点播也会紧张的,他也怕说错话呢。” 培训内容很简单。 几个人拿着册子,你一句我一句地对词儿,屋里渐渐有了那么点意思。 李青嘴上说着轻松,心里却清楚得很。 前世首届春晚,四部电话从开播一直响到后半夜,听筒烫得都拿不住。 他只能尽量提前把可能出现的乱子捋顺点。 持续的培训下,接听组的工作也算是被领上路了。 李青根据组员间的模拟,每天都在完善热线手册。 过了两天,筹备组开会,落实最近的进度。 王景愚托人捎来话,他因为之前的特殊影响,一直不愿意登台表现。 现在他也想通了,可以上台表演《吃鸡》,就是别排第一个,他先垫个别的节目,找找感觉。 相声、歌舞、戏曲,也都陆续有了主。 好消息成串的来,就剩主持人那一栏,最后一个女主持一直定不了。 找了刘小庆两次了,人家一直没答应,姜昆现在还在外头呢。 又拖了两天,这边演播厅里的电话线都要拉完了。 姜昆也回来了,他这趟专门跑到承德避暑山庄。 刘小庆这时候正在两部电影里做女主,是最忙的时候。 李青在办公室里听着姜昆在那说,心中了然。 《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香港导演李翰祥和中国电影合作制片公司合拍的电影。 号称一共六千万的投资,在这个时候算是大制作了。 姜昆还在那抱怨:“我愣是在片场边上蹲了两回,才把话递全乎。 头一回,您猜怎么着,连人影都没挨着,香港剧组的副导演往那儿一挡,还不让我进去。 第二回,天快黑了,才等到人。现在人见着了,话也说了,也没定下来。 姜昆说的嗓子冒烟,又灌了半缸子凉白开。 “人家那个剧组。”他咂咂嘴,“跟咱们可真不一样。” “还有,黄导。晓庆叫我回来跟你商量一下。”姜昆话锋一转。 黄一鹤本来听着的时候,眉头就没松开,现在皱的更紧了。 “衣裳、头饰,她自己从香港带,台里还得去剧组里帮她协调下日程。” “只要不是奇装异服,随她。协调的事,应该也可以,毕竟是合拍电影,还用着咱们的地儿呢。” “我也觉得没啥。”姜昆顿了顿,“还有......” 黄一鹤看了他一眼,“还有?” “还有,她想在直播的时候,向远在四川家中的父母拜年。”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哪是请人,这是请神呐。” “大明星嘛,正当红,人家架子大,正常。” 黄一鹤冷着脸,语气生硬,“全国的晚会上让她去表达私人情感,别的演员怎么想?观众怎么看!” 姜昆把缸子一放,学着那边的口气:“人家说了,答应了,就一定来。” 黄一鹤没言语,屋里其他人也不敢说话。 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大家都再联系联系身边形象不错的女演员。” “我就不信了,没了刘屠户,还得吃带毛猪不成!” 李青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前世,刘小庆最后还是来了,年拜了,还唱了两首,风光极了。 筹备组前前后后,让这位姑奶奶拿捏了小一个月。 可是这一世不一样了,春晚方案提前出来了,节目都提前排定了。 凭什么,还得在她一棵树上吊着? 第三十八章 你去车站接龚樰 转过天,筹备组就又碰头了。 黄一鹤没让姜昆再去承德,今天开会专议女主持。 眼看着腊月就要到跟前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黄一鹤直接开门见山,“我们一起确定几个人选,然后再去联系。” 有人还在那犹豫,“刘小庆那边,可还悬着呢。” “那就让她悬着。”黄一鹤摆手不要再说了,“咱们干咱们的。” 导演都这样说了,开会的众人也就把话匣子打开了。 “陈冲怎么样?《小花》里演的多好啊。” “人前年就出国了。” “斯琴高娃呢?《骆驼祥子》里的虎妞!” “虎妞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太虎,往哪儿一坐,观众容易出戏。” “潘虹呢?《人到中年》,看哭了多少人。” “太苦了,就是因为演得太好了,观众看到会觉得不喜庆。” “李秀明?双料影后。” “在谢晋组里拍《秋瑾》呢,抽不出身。” “要不,从哪个话剧团里琢磨一个?” “演话剧的,一张嘴就是舞台腔,跟我们想营造的氛围不贴。” “曲艺团里呢?” “嘴皮子是利索,就是形象上差点意思。” 几人看着在场的马季和姜昆,哈哈大笑。 “去去去。”姜昆手摇得跟赶苍蝇似的,但是也晓得开心。 李青这时候就在会议室外面,他本来想借用会议室给接听组用。 他听见里面正在讨论女主持的事,也就没进去,趴在门上听了一圈下来,也没个人选出来。 从工会抽过来的一名干事琢磨半天,一拍桌子。 “张瑜,她总没得挑了吧?影后!《庐山恋》里多活泛。” “要是这位影后架子也不小呢。”有人小声。 “问问才知道嘛。”黄一鹤把‘张瑜’这个名记上了。 “前阵子来咱们台录节目那个,上影厂的龚樰,行不行?” 文艺部一个编导,忽然站起身来。 “上次来拍节目的时候,我就见过,来了就安安静静往那儿一坐,一点不事儿。 那天灯还出了毛病,要是别的演员早急了。 她还就不,别人问什么答什么,答得还挺好。” “龚樰?好看是好看,就是跟其他人比起来,名气不够大啊。” “可是观众不脸生啊,挂历上不都是她。” “《秋瑾》临开拍前把她换了,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说道?” 黄一鹤听见众人的议论,不置可否,“这个也记上。” “还有肖雄。《蹉跎岁月》台里正播着,知根知底的。” ....... 最后,黄一鹤拍板,三个名字被确定下来。 张瑜,龚樰,肖雄。 “分头联系吧。”黄一鹤说,“先问问人家女同志的意见。” 散了会,各人领了自己的线,分头去打电话了。 都是文艺圈的人,上午三人的回话就过来了。 黄一鹤又召集开了会,这次他让李青过去了,因为这次要确定人员。 李青过去做个会议记录。 “肖雄年底有任务,空政话剧团年底得下部队慰问。 这是每年雷打不动的安排,节目早定了,她是台柱子,走不开。” 带话的人都感觉可惜。 “张瑜那边说的很客气,谢谢央视看重,就是她今年实在安排不过来。” 打电话联系的同志在那复述。 “还说,祝晚会圆满举行,来年有机会,一定来! 捎带着问了句话,问咱这个晚会能不能录播?” “这不就是婉拒了吗。” 黄一鹤听完,笑了笑。 “张瑜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直播时候万一出了点岔子。 人家刚拿的影后,招牌砸了怎么办?” 组里也有人叹气。 “是不敢。” “也难怪,刚登顶。” “龚樰那边倒是爽快!” 张华山的声音很大,联系龚樰的人就是他,毕竟刚给人拍过节目。 “她还说了,台里要是觉得名字不够响,她可以先来试试。” “这姑娘倒是痛快。” “痛快是痛快。”也有人在那犯嘀咕,“就是不知道,压不压得住。” 筹备组的人对龚樰的选择,倒也没有太过意外。 龚樰这时候确实没啥事干,《石榴花》拍完了,《秋瑾》临开拍前给她换了。 在国内很多导演眼里,她的颜值要大过实力。 资料室的姑娘很喜欢龚樰,她紧接着就开口说道: “现在那些印挂历的,十家有八家印的她,每天写给她的来信,都得拿麻袋装。” 黄一鹤这时候也说话了。 “谢晋换人那事也问着了,说是嫌她‘长了张闺秀脸,侠气不足’。 咱们晚会,要侠气干什么?闺秀脸好,有喜气!” 黄导这样一说,一屋子人也都笑了。 女主持的人选没意外的话,就落在龚樰这里了。 李青记着会议纪要,工工整整地把‘龚樰’两个字记上去。 女主持的人选确定了,黄导的一个大难题解决了,筹备组的工作还得抓紧进行下去。 距离春晚开播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李青下午去文艺部送材料,正碰上有人在那儿闲磕牙。 “哎,你说,春晚筹备组里,要个计划外的工人干嘛。” “李青还是挺有本事的,计划外的怎么了?去了不都是干活吗?” “人组里过去的都是正式工。他倒好,一个临时工,也筹备起春晚来了。” 李青顺着话音看过去,说话的人是个生面孔,有二十来岁的样子。 他从文艺部办公室离开,找人打听了一下。 这人叫杜卫国,从别的单位借调来的,听说家里头在广电部里工作。 原来杜卫国原先想去春晚筹备组里混个脸熟。 最后黄导名单定下来,组里没有他。 人天天憋着气呢,老是拿李青的身份说事,文艺部里的人都听腻了。 李青也没当回事儿,他能进春晚筹备组,台里面不知多少临时工甚至正式工羡慕。 下班回家,路过集体的摊子,不少男男女女聚在那里,都是想买东西。 陈淑珍正在那忙着当人形监控,李青晃悠到李成儒摊子上。 “成儒哥,生意那么好啊。” “那可不,现在咱们这综合服务社名声可是打出去了。” 虽然天气已经凉了下来,他还是忙得满头大汗。 “现在京城里的不少年轻小姑娘,晚上轧马路到我们这来呢。 连带着不少小伙子也过来了,我看过不久,百货商店也卖不过我们。” 李青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也是连连点头。 “成儒哥,那进货渠道你可得看好咯,可不能有什么不干净的流过来啊。” 他想着前世的时候,自己弄了个体户的执照倒腾买卖。 就是因为进货和用人的事,老是干不起来,虽然现在是集体企业的名头在干。 可凡事多注意点,总错不了。 “你看,现在这都是信得过的人,没大问题的。” 没说两句,李成儒又忙着去给人试衣服了。 “我跟你说,王诚那孩子长进了,今个儿有俩混混过来找事。 王诚往前一站,俩混混愣是没扒拉动他,他直接两下就把混混吓跑了。” 李青也没多说,就往家去,心里想着事。 “过两天还是得去跟主任汇报下新青年服务社的发展情况,真有什么也好提前打声招呼。” 他不知不觉路过王诚家里,伸头一看。 王诚正在院子里站桩,两条腿跟钉在地上似的。 李成儒的话他也听到了,他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重活一世,他还是想要身边的人都好。 第二天,李青上午没啥事,正在大院里溜达。 “李青!” 黄一鹤站在办公室窗户口那里喊他,招了招手让他过去。 李青上楼来到办公室,黄一鹤正坐在那里,笑着对他说: “你中午去火车站接人,就坐台里的车。 龚樰中午到。” 第三十九章 不就是《乡恋》?有啥不能说的 自打“春运”一词出现在1980年的《人民日报》上之后,这个社会现象,就在中华大地上一直持续下去。 当然,现在还不是春运的时候,距离春节正好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但中午火车站人流还是比以往多了一些。 李青已经坐着台里的车到了。他花五分钱买了站台票,穿过挎网兜的、背包的、穿军装的人群,来到月台,看向铁轨尽头。 广播里报了几声进站,绿皮车缓缓停下,车门一开,乘客就涌下来了。 李青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龚樰。她穿着藏青呢子大衣,左手拎着一个皮箱,明眸皓齿,非常好认。 “雪姐。”李青来到龚樰面前打了声招呼,顺手就把皮箱接过来了。 龚樰正在路上走着,眉头微皱,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听见有人跟她打招呼,愣了一下。 “李青?你怎么进来接我。” “这不是,黄导特意安排我接待好您。” 李青把箱子拎稳,跟在龚樰身后。 “我哪儿敢光在出站口等着啊。” 龚樰笑笑也就没再说话。 上了车,直接回央视。 黄一鹤让其他主创先回家了,自己带着一个组员在筹备组的大办公室里等着。一见到龚樰,他起身欢迎。 “龚樰同志,欢迎欢迎!上影厂的领导给我打过电话了,她说你知道这事后,单独找了他,想要争取这次机会。” “谢谢黄导,我在厂里没什么事。” 龚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这个晚会我听说会用直播的方式在全国观众面前表演,我想试试。” “很好,你们年轻人就该有这样的劲头才对!” “嗯。”龚樰应了一声,直接问起主持的事,“黄导?什么时候开始对词?” 黄一鹤看了眼龚樰的脸。没想到龚樰这么快就进入状态了,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在她脸上还留有疲惫的痕迹。 “主持人的事,跑不了!你舟车劳顿的,先去休息吧。” 黄一鹤让李青带着龚樰先去宾馆。 等人走了。 “你看看龚樰。”他咂咂嘴,转头跟身边的组员笑着说,“憋着一股气呢。” 去宾馆的路上。 “李青,你不是在张导那帮忙吗?怎么又来春晚筹备组了。” 黄导的话让龚樰悬着的心放下来一点,她看着李青,漂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 “雪姐,是黄导看我机灵,又把我要了过来。” “哦。”龚樰轻轻点头,“能看见你这个熟人也挺好,要不然组里的人我都不认识,还得适应一下呢。” 李青挠了挠头发,“雪姐,您这能力,还适应啥。” 他想起去年演播厅里,龚樰坐在破烂灯下一脸从容的模样。 带着龚樰办完住宿的手续,李青也就回家了。 下午,组里的主创们还没到。 几个接线组的小姑娘本来正在屋里练习登记,办公室门被推开,她们听见动静,都看向门口。 她们可都听说了,中午时候李青就把人接过来了。 几个小姑娘一商量,下午也不去别的地方练习了,非要拉着李青就在筹备组的大屋练。 “来了来了!” “真是她吗?” 龚樰进门,看到只有李青和几个小姑娘,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叫龚樰,来干活儿的,导演还没到吗?” “没呢没呢!” “你真漂亮,可以给我们签个名儿吗?” 几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的,手里拿着小笔记本堆在龚樰身前,跟小麻雀一样在那叽叽喳喳。 正巧儿这时候,黄一鹤跟马季还有姜昆一道进屋了。 “都好好练习!等龚樰同志有空了,你们再要签名儿。” 小姑娘们见领导来了,老老实实回到座位上,眼睛还一直往龚樰那瞥。 马季走在前头,第一个鼓掌。 “可把你盼来了。”他扭头冲着姜昆说,“来来来,把串场词拿来,先过一遍。” “这就过?”姜昆脸上一乐,“师傅,人家刚来,喝你一口水了吗?就上岗。” “没事。” 龚樰给黄导搬了张椅子。 “中午也休息过了,我早就想串词了。” 黄一鹤见龚樰这么积极,点点头,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姜昆掏出写着串场词的纸条递过去,他也是主持人,串场词早就写好了。 龚樰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遍,摸出个小本子,拿铅笔在上头点点画画。 过了十几分钟,她抬起头,“来吧。” 马季和姜昆你一句我一句,把《吃鸡》前头那段词抛过去。 龚樰跟着他们过了三遍,然后跟着串了别的词,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得忍俊不禁。 “马老师。”她忽然开口,“这句是递给你们抖包袱的,还是给底下垫话的?” 马季哈哈大笑,拍着大腿:“听听!懂行!递包袱的话,得把口子留出来,不能接死喽。” “我记一下。”龚樰低头,在本子上添了两笔。 “跟我们俩对词,紧张不?”马季逗她。 “不紧张。”龚樰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比之前大了些,“就跟演相声儿似的。” 她是看出来了,来春晚当主持人,照本宣科还不行,得陪着两个相声大师在那演。 “我俩算啥,等王景愚老师来了,才厉害呢。”姜昆瞄了马季一眼,故意将声音压低些,“比我师傅厉害多了。” 龚樰闻言,捂嘴轻笑。 马季拍了一下姜昆的后脑,“你小子。” 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冲黄一鹤抬下巴,“老黄,龚樰同志学习能力很强,我看行。” 李青在一旁看着几人,也被逗得不行。 前世看首届春晚的时候,只当都是临场发挥,进了组才知道,大方向都是定好的。 串场的哪些名场面也是练习过的,不过确实给主持人和演员自由发挥的空间。 黄一鹤导演的想法确实超前,这样的春晚,哪怕是后世都不曾再有过。 正说着呢,演《吃鸡》的王景愚也到了,今天黄一鹤提前打了招呼,说是龚樰来了,女主持确定了,四个主持人都到场见个面,往后就得好好准备了。 歇气的工夫,组里剩余的几个人也都到了,龚樰拿着节目单在那仔细看着。 她比别人进组晚了一个月,得下功夫赶紧熟悉节目。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实,漏了条门缝,门缝后头,几颗脑袋凑在一块儿。 “怪不得能拍电影呢!” “比电影里还俊……” 单位里的小伙子听说龚樰来了,有几个没老老实实在工位上待着,找借口撒尿跑过来看龚樰了。 不知怎么,主创几个人聊着天突然吵了起来,黄一鹤先开的口。 “我问了央乐团,李谷一抽不开身,她大年初一在深圳有表演。” 黄导说着,顿了一下,声音降了几个分贝。 “票早就卖完了,而且……是面向港澳的。” 其他人听着,意见也不统一。 “黄导,我想咱们还是再试试,把李谷一请过来吧。” “她不来,那不正好?” “但她的歌,现在满大街都是,春晚没她,观众能愿意?” “可是……” 有人指了指天花板。 “她有些歌……” 这边吵的厉害,坐在一旁的李青缓缓把手举起来了。 “各位领导,我插句话儿。” 黄一鹤看着李青,示意他说完,其他主创也没大意见,他们都知道李青是黄导的人。 李青继续说下去:“我认为老百姓爱听,这就是理,不就是《乡恋》嘛,有啥不能说的。” 说完,他瞄了眼黄一鹤。上辈子,《乡恋》的解禁正是在春晚舞台上,促成这件事的,就是他眼前的黄一鹤。 黄一鹤手里拿着茶缸,眼神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砰!” 他把手里的茶缸往桌子上一放。 “我再去找台里去协调!” 第四十章 晓庆衫?龚樰衫! 黄一鹤专门写了份报告找到台领导那里。 洪副台长带着他愣是在央乐团软磨硬泡了两个星期,几乎每天都去。 腊月廿三,距离过年不到一星期了。 “听说了吗!” 李青刚一进办公室,就听见组里的人在那议论。 “央乐团终于松口啦。” “李谷一能来?” “能来!” 几个好八卦的小姑娘也在那说。 “我可听说这次动静不小。” “都找到公安部帮着协调了,除夕夜唱完,大年初一赶早儿去坐飞机,保证不耽误初一晚上的演出。” “嚯,真够排场的。” “那可不,也不看人现在多红。” 屋里突然安静了。 黄一鹤进屋了,他拿着文艺部递来的条子。 “这是文艺部报来的歌单,里面没有《乡恋》,我们请她唱几首别的。” “那点到了呢?” 黄一鹤把条子往桌上一放,“到时候再说吧。” 今天筹备组没开会,都准备到这个时候了,该考虑的也都考虑了。 李青正下楼梯,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是张华山。 “听说你们把李谷一请过来啦。” “对。” “你那个点播的创意是不错,但是那时候真有人点《乡恋》,咋办?满大街都在哼。” 李青没法接这个话,他心里头也一直记着这事。 前世看春晚的时候,他听见李谷一真在电视上唱这首歌。 那时候,自己只觉得真好听。 可现在他置身事内,这要是有观众来点这首歌,反倒成为他的难题了。 原来,上午黄一鹤专门找了他,说是组里的人都说他脑子活。 想让他想个预案出来,春晚直播的时候碰到各种情况该怎么办。 应急预案? 李青心里头冒出来这个名字。 这是该他一个临时工想的? 不过也没办法,临时工有时候就是干这个的,真出了问题,追究起来,起点比较低。 正想着呢,他走在院子里,看到一个房间前面站了不少人。 他凑近一瞧儿,几个西游摄制组的老伙计也在边上看着。 “老甄,这边干嘛呢?” “哟,小青,溜达呢。”道具组的老甄看见李青,搂着他的肩膀。 “看见没,那都是红学顾问,今儿红楼梦筹备组挂牌了,年后就开始海选演员了。” 老甄小声在那说。 “这才像个重点工程嘛!光顾问就请了二十几位,演员从全国选。” 李青往屋子里看了眼,都是生面孔,他熟悉的那些演员还没过来。 “老甄,别酸了,不过咱们西游以后指定比红楼梦还红。” “我看悬......”老甄对李青的话表示怀疑。 李青只是笑了笑,“以后就知道了。” 到了下午临下班时。 李青敲响了黄一鹤的办公室。 他将手里的纸张递过去,这就是他准备了一下午的“应急预案”。 “效率够快的啊。”黄一鹤拿过预案翻了翻,然后又一页页仔细看去。 李青写的很详细,话筒备用位,误场替补,节目单分级,热线加人等等各种情况都考虑到了。 黄一鹤抬起眼皮:“点播这个事,你在方案上没写?” 李青上前一步,站着跟黄一鹤说话。 “导演,我想了半天,得跟您好好说说。” 黄一鹤努努嘴,示意要李青坐下来说。 “我站着说就行,点播可能会出现的有些事,我建议您单独跟领导汇报。 好让台里甚至部里的领导有个心理准备,万一有些节目真被点到了,那咋办? 就拿《乡恋》来举例子,以前那会儿的风气您也知道,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觉得这次领导是有想法的,要不然《吃鸡》也上不了场,不是吗?” 李青说得很快,但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上辈子,到后面他才体会到这次春晚释放的信号以及带来的改变。 他相信自己这番话应该不会说错。 这种预案,还是老黄自己出马吧。 “你说的......也有道理。” 李青的话,黄一鹤听得很清楚。 “报节目的时候,台领导也问过了,部里面也请示了,大家也都很犹豫。 这件事先放放吧。你正好去把组里的人集合一下,我说件事。” 筹备组的大会议室内。 “黄导。”组员都到了,有人在那问,“这都几了,啥时候彩排?” “不彩排。” 黄一鹤说出三个字让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没时间了,当然也没那个钱,各地方的演员过来,怎么招待?” 他接着说道。 “再说了,准备好的节目,都是艺术家们的拿手节目,不需要彩排。 点播的节目,观众点什么,咱们就演什么,也不需要彩排。 年三十晚上,各位临场也很重要。” 说完,他深深看了主持组四人一眼。 散了会,李青看龚樰还在会议室那儿练习。 他凑过去,满脸堆着笑,有件事很重要,他得问清楚。 “雪姐,你就带新衣裳来台里吗?人靠衣装,全国人民都看着呢,你再好看,也得配身新衣裳啊。” 龚樰被问得不好意思,将右边的头发拢到耳朵后头。 “我来得着急,就带了几件平时穿的衣裳。” “那哪行啊!”李青一拍大腿,“我带你挑几件新衣裳去,我哥儿们开服装摊子的。” “哎呀,不用不用。” “走吧,走吧。”李青使眼色让两个接听组的小姑娘拽着她就往门外去。 “对啊,龚樰姐,走吧,来BJ得逛逛去啊。” 几人嘻嘻哈哈就来到新街口了。 “成儒哥!” 李青来到李成儒的摊位跟前,轻车熟路的在那挑起衣服来。 李成儒看到李青身边带着三个女的,咧嘴在挤眉弄眼的。 “李青,可以啊现在。” “别贫了,来帮我姐挑身衣服。” 李青指了指龚樰,李成儒看过去。 龚樰围着个围巾把脸遮上,但还是遮不住明媚的眼眸。 “这谁啊。”李成儒把李青拉到一边在那打听。 “你先挑身衣服,要压箱底的啊,大方一点,别太时髦!” 李青卖了个关子。 李成儒在身后翻了半天。 “这件好看。” 他手里拿着一件大红翻领衬衫,递给李青,又抖出一条黑裙子。 “红配黑,这姑娘穿上去肯定好看。” 李青看着这身衣服,感觉眼熟。 这不跟‘晓庆衫’差不多嘛。 “雪姐,合适吧。” 龚樰摸着这两件衣服,也是目不转睛,拿起来放在身上比了比。 “应该合适,真好看。” 李青见龚樰也是一眼看中了,脸上笑容更甚。 他又找李成儒要了两套差不多的衣服。 “雪姐,这些也拎走,送你了,主持晚会的时候穿啊,不合适拿来换。” “不太好吧,白拿你东西。”龚樰有些犹豫。 “这有啥,这里衣服你想要都给你!” 说笑间,他又给跟来的两个小姑娘各拿了一身衣服。 等三人走后,李成儒看着李青,脸上带着坏笑。 “李青,你这样追女孩可不行啊,光往里砸钱,你想学王诚啊。” “去你的。”李青翻了个白眼,嘴里在那念叨着,“发财了,发财了。” “成儒哥,刚才给那个戴围巾女同志拿的三套衣服,你还有存货吗?” “你说要压箱底的,那都是从广州带过来的,手上就十几件存货,怎么了?” 李青双手按在李成儒的肩膀上,语气急切。 “成儒哥,再去进货,不对,我找服务社给你服装厂下订单,就那几种样式的,一样先下一百件!” “你疯了,这光布料得不少钱呢,还得打版。” “刚才那人是龚樰!” 李成儒眼一睁,“我说有点眼熟呢,挡着脸没认出来。” “今年春晚全国直播,她是主持人!” 听到这里,李成儒眼睛睁得更大了,“我这就去厂里联系师傅!一百件哪够啊!” 李青站在摊子跟前,双手叉腰。 “晓庆衫”?这次是“龚樰衫”了! 第四十一章 小年夜(三章连发) 今儿正好是小年夜。 “你这孩子,干嘛呢,这么晚才回来。” 周淑兰早就下班做好饭等着李青回来吃饭了。 “我想先吃完饺子都被你妈拿筷子打了。” 李志远在旁边小声抱怨。 “妈,我不是单位有事耽搁了吗?” 李青贴在周淑兰身边,给她揉揉肩。 “辛苦啦,妈,你抽空去检查下身体吧,还有爸也是。” “怎么了?” “就是觉得,定期去检查下身体,有个病啊,灾啊的,能提前知道。” “犯不上,做那些项目,得花不少钱呢。” “你不是有单位报销吗?” “次次找领导签字?不费那个事,我和你爸都还年轻,没啥事的。” “后面我带你们去吧。” “你去哪弄钱?” “不说了,吃饭吃饭!” 李青给周淑兰揉了揉肩膀。 自己爸妈这辈子人,不到万不得已才不会去医院,这个得好好改改。 他坐下来,直接夹了个饺子到嘴里。 “好吃!” “你这孩子......” 周淑兰笑骂两句,三口人围在饭桌前。 自打李青在央视有个长期临时工的工作,又在街坊邻居跟前露了回脸后。 周淑兰这段时间也没再说提前退休让他接班的事了。 “我听同事说,现在上面好像要搞什么......什么合同工试点。” “是劳动合同制试点。” 李青正吃着饺子呢,下意识说了句。 别说,妈的手艺一直不错,重生回来后,李青就吃不腻母亲的饭。 周淑兰看了眼正在大快朵颐的李青,眼里带着惊喜。 “青儿,你也知道?是不是你单位有什么说法?” 李志远也一下子看过去,嘴里冒了句。 “这事,前两年不就吹风了,一直没落地吗?” 李青嘴里塞满了饺子,抬头看着父母,把嘴里的东西全部咽下去。 “爸,妈,央视是事业单位,不用合同工的。” “哦......”两口子其实也知道个大概,就是心里还有点侥幸。 “老是临时工也不是个办法啊。” “合同工差了点,但是听说最起码待遇和正式工一样。” 李志远和周淑兰又开始长吁短叹。 李青看着父母脸上的愁容,却笑了出来。 “爸,妈,你们愁什么,儿子能养活自己。街道办的那个集体企业你们知道吧。” 李志远点点头,“听说你找几个人牵头搞的,但是你又没在里面工作。” “我不是有个顾问的头衔吗。”李青挺起身子,“每个月有工资拿。” “现在你俩加一起,也没我工资高啊。” 李青也没把和李成儒凑钱做生意的事跟他们说。 他爸妈的观念还没有转变,‘凑钱’在他们耳朵里听着不就是‘赔钱’。 “还是有个编制好啊。” 李青见爸妈又开始了,装了一饭盒的饺子就要走。 “这么晚,去哪儿呢!” 周淑兰眉毛一竖。 “刚想起来,有个朋友在BJ出差,不知道吃饭没,我去看看。” 李青撒腿就跑。 “年三十晚上,我们央视有节目,你们都得看啊。” 他知道爸妈想要他接班的想法一直没断过。 这才八二年,国有企业的辉煌还有日子呢,老两口先干着吧,最起码等分过房啊。 不过到那时候,自己混的肯定也不差了。 李青美滋滋地想着,蹬着自行车就到筹备组办公室了。 他想到龚樰这段时间晚上都自己在办公室演练,就想着带份饺子给她吃。 一进院子,办公室的灯果然还亮着。 李青推门进去,暗道不好。 饺子带少了! 办公室里主持人四人组都在呢。 “哎呀,我就知道大伙在加班呢。” 李青‘哈哈’大笑走进去,手里端着饭盒。 “家里饭盒小,就带了这么点饺子,加班都没来得及吃饭吧。” 马季一看李青手里的饭盒,乐了。 “李青,你拿这么点够谁吃的?” 他瞥了眼龚樰,“你怕不是来献殷勤的吧。” “马老师,那哪是啊。”李青义正言辞,“不过,我还真是给龚樰同志送饺子的。” 龚樰一听,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李青,我在食堂吃过了,今儿做了饺子。” “哎呀,雪姐,食堂师傅的手艺不如我妈。” “小青,你没事献殷勤,到底想干嘛。” 姜昆一脸坏笑看着李青,他年纪比较轻,说话也很直接。 王景愚别看舞台上特逗儿,但是这时候反倒没太多话,就在那看着。 李青迎着他的目光,“姜昆哥......” 李青也算是组里的元老,其他人对这位年轻又机灵的小伙子还是很欣赏的,众人关系都不错。 “我就是想问问龚樰老师,今儿给她挑的衣服合适不。” “哟?还送人衣服呢,你怎么背着人啊,不给我们挑几身。” 马季又在那接着说起来了。 “哎呀,你们别开李青玩笑了,我都快比他大一轮了。 他今天带我去他朋友摊子上挑了三身衣服。” 龚樰轻笑两声,就给大家解释,手指向放在桌子上的包裹。 她还没来得及放回宾馆。 “是啊,我朋友托我问问龚樰姐,衣服合适不,准备穿哪身主持节目。” 李青又补了一句。 “说你小子,光知道讨好美女。”姜昆拿手指了指李青。 马季也在那说:“衣服拿出来我们一起参谋参谋呗。” 李青听见马季这样说,心里却是叫好。 他今晚的目的就是确定下,能上春晚的衣服是哪件。 他吃饭的时候想了下,三件衣服的范围还是太宽泛了。 前世今生,他虽然没学过经济学,但是也知道利润最大化。 龚樰倒是不小气,直接把三件衣服都拿出来了。 “嚯,衣服够漂亮的啊。” “怪不得龚樰都能看上呢。” 马季和姜昆在那一唱一和的。 几人聚在一起,也没多久就定了。 “就这件了!”龚樰最后说道。 李青忙把那身衣服叠起来。 “雪姐,我朋友都说,要是你穿他摊子上的衣服去晚会,他得倍儿有面子。” 龚樰捂嘴轻笑,只当是年轻人的虚荣心。 “行,晚会我一定穿。” “得嘞,你们忙,饺子吃了啊。” 李青见衣服定了,转头就要走。 “咳咳。”姜昆咳嗽了两声。“这就走啦?” 李青看他那样,哪能不知道什么意思。 “明儿,我也送三位男老师身衣裳啊。” “这还差不多,不白拿啊,你朋友摊儿在哪啊,我给你宣传宣传。” 李青咧嘴大笑,“有您这句话就成,春晚过了再说。” 回家路上,李青一直在琢磨事。 马季、姜昆拿他开玩笑的话虽然暧昧。 但是说实话,美女谁不欣赏。 君不见,前世的短视频软件上什么最火。 不过人家大影星,自己小临时工儿。 什么都不如赚钱实在。 这下,衣服定了,明儿自己就去找李成儒商量。 回到家,周淑兰还在那等他呢。 “去哪了?” “去台里了。” 李青拍拍身上的衣服。 “妈,你说我要是赚大钱了,您花不完怎么办?” “你这孩子,有那本事?”周淑兰一下子紧张起来,“不是干什么违法的勾当了吧!” “没,哪能啊,放心吧,睡觉睡觉。” 第四十二章 春晚即将开始 小年一过完,筹备组就跟上了发条似的。 李青一大早就出门,正巧碰上才出摊的李成儒。 “李青,去那么早啊。” “是啊,这不快过年了,太忙了。” 李青见这会还没人,就找李成儒把事情说了。 “成儒哥,衣服定了,就这一套。”他从衣服堆里找出两件衣服。 “就这一套的样式,您找服装厂多做些,还有您想着名,去注册个商标。” “咋了?” “你这摊子该有个名儿了,我找组里的人给宣传宣传,都是名人。” 李成儒眼睛一亮,“那好啊。” “小青。” 他看着李青,忽然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我这段时间也想了很久,我想注册个体户的牌照,老挂在集体下面也不行,我私底下也给你算着呢,你现在毕竟在单位里干着。” 李青耸耸肩,咧嘴笑了一下。 “成儒哥,我信得过你,等我这边忙完,我们好好商量下后面的路子,到时候你个体户执照下来,这个摊位我去跟街道说,就租给你。” 两人对视一笑,他们之间不必多说。 演员陆陆续续都往京城里来了,招待所里也多了很多人。 今天李青一进屋,就看见几个熟人。 演虎妞的斯琴高娃老师,演阿Q的严顺开老师。 他们离得近,最早就到了。 “两位演员,咱们还是再过一遍儿啊。” 黄一鹤在喊着。 李青一打听,原来一大早导演就又把节目单捋了几遍。 姜昆说,导演还是拉了几个近点的演员来简单彩排了。 “导演还是有点紧张的。” 李青看着黄一鹤一贯云淡风轻的脸。 首届春晚有很多名场面,穿插在节目中间,那些后世人们以为的临场发挥,其实在背后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这也是黄一鹤在资金短缺的局面下,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想到这里,李青也是领着四个接线员,把试打演练又做了两回。 从开场白到登记再到交班。 “到年三十晚上,就不是练了。”李青合上手册。 小姑娘们嘴上说知道,手心里全是汗。 春晚直播的事,其实没惊动什么人。 《电视报》上登了预告,就占了豆腐块大小的地方,广播里报了两句,就算宣传了。 台里上下,也只当是多办了一台晚会。 一开始晚会的定位就是给内部职工看的。 也没像后世的春晚一样邀请了社会各界人士到场。 广电系统的职工和家属也都习惯了,反正年年三十,台里都有节目。 倒是演员们都很紧张,绝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上直播。 王景愚平时话最少,现在一个人坐着,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过《吃鸡》这出戏,他有二十年没正经演过了。 直播还有几天就开始了,侯宝林老爷子没事也过来看看。 老爷子一来,筹备组的人就去迎。 说相声的见了他,都得叫一声师爷。 李谷一老师确定的晚,但是来得挺早,随身带着个大包袱。 李青是做后勤的,他接过来一看,里面有十几首歌的谱子和伴奏带。 “备这么多?”他旁边的组员见李谷一走了,在那小声问。 “李老师有这实力。”李青也没多解释。 李谷一到组里第二天,就拉着乐队把十几首歌全过了一遍。 都是圈里的熟人,乐队指挥直接就问了。 “李老师,您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 腊月廿五,演播厅角落。 李青把几样家伙摆了一桌子,然后把黄一鹤请了过来,他再演示给导演看。 “准备的够齐的。”黄一鹤看着桌子上的东西,满意地看向李青。 这段时间李青可没闲着,这个时候国内对大型晚会的举办经验几乎为零。 他依照前世的经验,把能做出来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大白卡纸码了一摞,上面写着节目名和演员,衬底拿回纹描了一圈,这是字幕卡。 还有个网兜,里面装着气球和碎彩纸。 他把网兜绳子拉了一遍给黄一鹤看。 “导演,这个一拉就开,气球彩纸哗一下全下来,拍出来特好看” “要是卡住了呢?”黄一鹤点点头,脑子里一下就有画面了。 “卡住了就不拉呗。”李青在那说,“这种玩意,掉下来寓意着彩头,掉不下来,也没人知道有它。” 黄一鹤乐了,“你小子,有点脑子。” 他背着手,一样一样看过去。 “这是干啥的?”他指着一个套着丝袜的玻璃框。 “蒙镜头上啊。”李青把框子往摄像机前一比划。 “灯光就拉出星星来了,现在照相馆拍照,都用这个。” “糊不糊?” 黄一鹤叫了摄像来,把框子推上镜头,自己凑到监视器前看。 棚顶的灯,一颗一颗的,都被拉出了细细的星芒。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指那块黑漆板,“这个呢?” “给独唱位留的,人往上一站,灯光打上去就有倒影。” 李青也不再让导演问了,拿起最后的东西解释起来。 “这是色纸。” “夹在灯上,可以换颜色,冷色还是暖色都行。” “这是干冰。” 李青还托李成儒从气体厂弄来半桶干冰。 他烧了壶热水,就在演播厅角落里。 热水一浇,白雾贴着地漫开来,漫过脚面,像谁把一片云铺在了地上。 “几分钟散?” “三五分钟吧。”李青说,“还不呛人。” 黄一鹤站起身,拍了拍手。 “这个行。”他说,“唱压轴的歌的时候能用。” “你还能想到这些,不错。”黄一鹤指着网兜:“那个留着零点用吧。” “钟声一响,绳子就拉。” 黄一鹤背着手转了一圈,走到门口,又转回头。 “这些玩意儿,你捯饬的,直播的时候你也到舞台边上,要看好咯。” “黄导,我要反映个情况。” 走廊里,杜卫国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黄一鹤身边。 他压着嗓子,“我看到李青包里装着‘乡恋’的录音带!这哪儿行啊!” 黄一鹤眼皮抬了抬。 “你是文艺部的小杜吧,我记得你不是筹备组的人,李青包里有什么你怎么知道?” 说完,他也没理杜卫国就走了。 杜卫国见黄一鹤没搭理他,后槽牙咬了下,气冲冲地走了。 “你不管,我就跟台里说!部里说!什么玩意儿啊。” 他还真去了台领导办公室把这事汇报了。 台领导说要严肃处理,等了几天也没见有个信儿。 杜卫国在那等啊等,等到了大年三十。 在黄一鹤两个多月的张罗下,参与春晚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增加到了六十多人。 天色暗了下来,人员已经就位了。 演播厅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黄一鹤在进行最后的巡场。 他从台口走到电话间,挨个看过去,点点头,又回导演间去了。 李青挨着又检查了一遍,跟接线员对了下眼神。 天已经黑透了。 台里的大院,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观众开始进场了,也有各部门请来的客人,但大部分是台里的家属。 黄一鹤看人差不多了,看了眼手表,直奔新闻直播间。 “赵忠祥!帮个忙,说个开场白。” 此时,赵忠祥正在准备播新闻呢,黄一鹤带着俩助手把他叫走了。 赵忠祥一头雾水,他的领导又来给他安排了。 他接过黄一鹤递过来的纸条,边走路边记,来到演播厅,又记了四五分钟。 “行了,录吧!” 赵忠祥来到镜头前,厅内安静了下来。 第四十三章 这一盘子,都是点乡恋的 “各位观众,在这欢乐的除夕......” 赵忠祥往台上一站,他标志性的嗓音,通过微波,透过电视,被送进千家万户。 “为了使您观赏到自己喜欢的节目,我们准备了四部电话......他们的号码是......” 他把这场晚会的规矩都说了,又把四部电话的号码,念得清清楚楚。 “另外,我们还设有有奖猜谜......” 这段口播足足两分多钟,赵忠祥提前不知道还有他的事儿,也没准备。 比他播新闻的时候要显得紧张多了。 这会儿,李青家的大杂院里,全院的人都挤在一台电视机前。 周淑兰满院张罗,这会儿手忙脚乱,“笔呢笔呢!快把号记下来!” 等她翻出个铅笔头,号码早念完了。 “算了算了。”王大婶大大咧咧的,“咱又不打,看看就行!” 电视里,喜庆的锣声传来,动画开场,四个主持人的卡通形象出现在屏幕上。 ‘春节联欢晚会’六个大字出现。 动画闪过,四个主持人出现在电视里。 大杂院众人一开场就被动画逗得乐呵,跟着主持人在那鼓掌。 “好玩儿!” “好!” “这闺女谁啊?真俊!” “妈妈,这位姐姐真好看。” “是上影场的龚樰,身上的衣服真漂亮嗨。” 周淑兰坐在人群里,脸上笑就没断过,她知道那四部电话边上,就有他儿子。 演播厅内。 马季穿着西装,姜昆穿着夹克,王景愚穿着中山装。 龚樰在一群男人中最显眼,穿着红上衣黑裙子,在灯光下很好看。 李青正看着演播厅里面,这些衣服都是他拿过来的。 马季上前一步走到话筒前,他邀请艺术顾问侯宝林大师给大家说拜年词。 侯宝林说完拜年词,挨个开始介绍主持人。 “这位是著名电影演员龚樰同志。” “这位是著名喜剧演员王景愚同志。” “这两位大家都熟悉吧。” 侯宝林指着马季和姜昆。 “这位是我的徒弟,这位是他的徒弟。下边的话,就由他们来说了。” 演播厅内掌声就没停下来。 侯宝林大师已经将说学逗唱融会贯通,张口就能让观众笑起来。 龚樰和王景愚分别代表电影演员、话剧演员向大家拜年。 “大家好,我代表相声演员给大家拜年。” “大家好,我代表相声演员向大家拜年。” “哎哎哎......”马季被姜昆打断发言,他笑着看过去,“你给我代表了是吧。” “我代表各行各业,我们互相拜年。”马季最后说道。 喜庆的音乐响起。 李谷一老师直接来到茶座前,《拜年歌》直接唱起来。 举手投足都是老艺术家的从容。 茶座打着节拍,拜年歌结束。 主持人带着镜头一点点向观众朋友们介绍现场的表演嘉宾。 “这些人就坐这啊。” 大杂院里的观众看着电视。 “真稀奇,哪有演员就坐那又吃又喝的能演好吗?” “这叫喜庆,懂不懂,真好看。” “你看猜谜的奖励出来了。” “铅笔,圆珠笔,笔记本......” “真够抠的。” “谜语来了,从上至下、广为团结,猜个字?” 大杂院笑成一片,演播厅里也掌声不断。 台下面的电话间里的四部电话也是响个不停。 四个接线员一人抱着一部。 “喂,您好!”“您点什么节目?”“您贵姓?哪个单位的?” “点《牧羊曲》的!” “这位大爷要听京剧,点袁世海!” “有个小孩,哭着喊着要看熊猫!” 一号线里的声音是个老大娘。 “闺女!我点李谷一!让她再唱一个!” “大娘,她刚下台......” “那就再请上来!我爱听!” 二号线是个年轻小伙子打过来的。 “终于打通了!我爷爷点段相声!” 还有外地打来的长途。 “听得见不?我们全厂都在食堂里看着呢!二百多号人推举我打,我们点李谷一!” “同志,李谷一同志刚唱过......” “再唱!我们都爱听!” 李青在四个台位之间来回转,手中拿着盘子,里面的纸条不一会就堆满了。 其他人手底下在不停地记,水就搁在手边,谁也顾不上喝。 接线员嗓子都冒烟了,李青一挥手,B岗换上去,A岗来复核,轮换着来。 台上主持人每报一个节目,摄像就把镜头往下一压,字幕卡端端正正立在机位前。 导播间里还有人在那夸,“这字幕做的不错。” 李青巡到台侧。 顺手摸了摸干冰桶的盖子,丝袜框搁在机位边上,都还没到它们出场的时候。 场上轮到东方歌舞团表演了。 马季刚说完两段相声,就坐在台边的桌子上歇着呢。 龚樰上台报幕,姜昆跑过去。 “龚樰,报下一个节目。” “该谁了?” 姜昆忘了,跑过去又跑回来。 “什么歌儿?”龚樰最后问了句。 马季烦了,大声说道,“黄梅戏天仙配选段儿。” “这还报啥,都知道了。” 厅内的观众瞬间笑作一团。 电视机前的观众也是笑得直不起身来。 “哪儿有这样的。” “姜昆真笨。” “真逗。” “太随意了吧。” 轮到谁的节目,表演嘉宾从茶座上站起来就演。 嘉宾都很有实力,没有系统的彩排,但是丝毫不影响观感。 过了会,有点播节目报上来了。 “马铃儿花浪浪......” 王景愚念得不利索,胡松华老师一旁纠正。 “应该是阿诗玛的插曲,马铃响玉鸟唱。” 王景愚指着台下,“接电话的同志注意下啊,这字写得不清楚。” 听歌前,观众又被逗笑了,李青在台下远远对着王景愚摆摆手。 “王老师真会表演。”李青笑着跟身边的人说道。 大杂院里,周淑兰手里攥着衣角,真以为李青办错事了。 胡松华老师唱完,姜昆又上来了,又有人点播胡老师的歌曲了。 “后面这么多节目呢,哟,虎妞来了!” 胡松华看见斯琴高娃从台上的楼梯上走下来,挣开姜昆离开了。 斯琴高娃和严顺开搭了一出《逛厂甸》。 虎妞直接往台上一站,泼辣架子一下就出来了。 她说着一口京片子,拽着阿Q逛庙会,嘴里不时还带点脏话。 电视机前,观众认出来了。 “这不是《骆驼祥子》里那个虎妞吗!” “这就是阿Q。” 李青在下面看着一直乐。 “还是这时候有意思,TMD也能在春晚上播出来。” 演播厅内正热火朝天。 身后,接听组的同志戳了戳他。 “李组长,您来下。” 李青跟着到点播室,那名同志指着一盘子纸条。 “这里都是点乡恋的。” 第四十四章 她还是来了 李青端着盘子来到黄一鹤身边。 黄导的眼睛却盯着嘉宾席的某个位置,并没有发现李青的到来。 李青顺着黄导的目光看过去,也是吃惊。 “刘女士,她怎么来了。” 李青的话脱口而出。 黄一鹤这才注意到李青和他拿着的盘子。 “李青,这次点播了什么节目?” “导演,一盘子全都是乡恋,咋办?” 黄一鹤揉揉眉心,显然现在演播厅内的愉快氛围没有缓解他的忧虑。 李青见黄一鹤没有回答,心里叹气。 刘小庆到底还是来了。 黄一鹤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被李青注意到了。 “刚才台领导跟我说,晚会相关的合作方也开始关注晚会了,他们见效果很好。 就让连拍《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的香港剧组过来了。 他们拍的差不多了,合作方叫台里帮忙宣传下,放两个片段。” 黄一鹤顿了一下,又往嘉宾席看了眼。 “刘女士是合作方安排过来的,也给她安排了几个节目。 到时候就用香港友人的名义点播,没办法,谁叫人家在那做女主角呢。” 黄一鹤无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还真是……” 李青听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在心里逼逼。 或许,爱演小姑娘的那位同志,冥冥之中跟这届春晚就是有缘分吧。 黄一鹤也不再纠结,都是工作上的事,他绝对服从领导安排。 “这个盘子……”他努努嘴,示意李青找到前排的一个观众,“送给那位领导吧。” 这就是那位领导? 李青看着观众席内的那名带着眼镜的老者,端着盘子走了过去。 现在演播厅内演《吃鸡》了。 龚樰刚要报幕。 “唉,龚樰别急着报,我鸡呢?”王景愚看着桌子上放的空盘子在那生气。 观众随着他的目光注意到角落里的姜昆。 “嘿,姜昆!你怎么把我鸡吃了!那是我演出的道具!” 茶座里的人一下子笑得不行。 马季也走过来了,“姜昆,你看你怎么拆成这样了。” 三人在那争吵,姜昆把鸡肉塞到马季嘴里,马季又帮着姜昆说话。 最后姜昆和王景愚骂骂咧咧把桌子搬上来。 “现在,为大家表演喜剧小品,吃鸡!” 搞笑的戏份留给其他三个男主持人。 龚樰今晚主要负责放谜面和报幕,太搞笑的戏份,她不方便参加,对荧幕形象不好。 李青见领导的注意力还放在节目上,没有贸然上前。 《吃鸡》这部作品也是带有争议的。 他发现领导在观看的同时,也在注意厅内观众的表现,不时和身边的王台长交谈。 王景愚夸张的肢体动作让场内外的观众笑得前仰后翻。 “我听说,今晚点的人特别多。” “就是,这电话点播就是胡闹,是随便点的吗?” 李青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他回头看去,是杜卫国和另一个小伙子在那里。 领导和他身边的几个人也是如此。 李青手里还端着盘子,心里很是生气。 台里都知道电视点播的主意是自己提的,真触霉头了,自己还得倒霉。 这人现在这样说,领导会不会更担心了,不让唱了? 李青已经到这里了,吃鸡的表演结束了,台上是赵青老师的舞蹈表演。 他咬咬牙,端着盘子来到领导旁边,半蹲着把盘子递过去。 “领导,王台长,这是点播台收到的一盘子纸条,还请您看下。” 王台长扶了扶眼镜,看着李青,也开口了。 “领导,这位同志叫李青,是今晚节目的策划者之一,也是点播台的负责人。” “领导,这都是群众的声音。” 王台长的一番话相当于临时提高了李青的身份,李青也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自打电话一接通就有了,我实在压不住观众的热情,想来想去,还是得向领导们请示。” 领导拿起几张纸看了一眼,又把眼镜拿下来在那里不停擦拭,就是不说话。 李青的眼睛在领导和王台长身上不停移动。 他看见王台长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先走。 李青就自己先离开了,也没将盘子带走,纸条就留在领导面前。 晚会还得进行。 这段时间,龚樰又放了个谜面出来。 “年终算总账”,打一句五言唐诗。 后面是京剧表演,袁世海老爷子的窦尔敦赢得满堂喝彩。 姜昆接着又上台了,连讲三个相声! 看得师爷侯宝林都合不拢嘴。 “文艺作品真是在一定程度反映上了时代风向啊。”李青看着姜昆。 他不是有天赋的,往往后知后觉。 在重新经历了一遍之后,很多事情看得又更透彻了一些。 第三个谜面跟着就来了。 “第三个谜语是,再重复一遍......” 龚樰清澈的声音响起,将有奖猜谜传到了千家万户。 快十一点了。 演播厅里的热乎气一点没散,茶座上堆着瓜子皮和北冰洋的空瓶子。 厅内的观众根本没人舍得走。 全国的电视机前头,家家户户也一样,每年都要守岁,今年好像好像确实不一样。 大杂院里。 “淑兰,我刚才好像在电视机上看到李青啦。” “我们也看到了。” “他在晚会做服务呢。” “手里端着个盘子。” 周淑兰也是轻笑,“小青跟我说,这次的电话点播就是他负责的嘞。” “真有本事儿。” “有本事的人干临时工都能干出来名堂。” “还是大单位好,机会多。” 大杂院里的热闹复制在了全国各地。 春晚的精彩让越来越多的观众打开了电视机。 虽然这个时候,国内的电视机保有量很少。 但是看的人都是一个单位的,一个院的,架不住人多。 点播室接到的电话比之前更多了。 “郑绪岚,牧羊曲。” “我想请那位女同志表演个节目,我们是正在旅馆的香港人。” “让李谷一多唱几首!” “我想看严顺开表演阿Q!” 电话那头,点播的人依然情绪高涨,就像积累的乌云终于下起小雨,长时间没有滋润的田地,得到了雨水的滋养。 李谷一坐在茶座上。 李青已经拿着纸条跟她沟通很多次了,点播她的歌的人太多了。 “小李,领导怎么说?” 李谷一边说边看向那头领导坐的地方。 头微微低着,看不清他的表情。 黄一鹤开场没多久就跟她说了 第四十五章 让她唱 台上,郑绪岚登场了。 主持人举着条子,“点《牧羊曲》的同志,您的节目,来了!” “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 台下观众跟着哼,手里还打着节拍。 唱到第二段,点播室的电话响了,话筒里是一阵笑声,“我就是点《牧羊曲》的人!看见了看见了!谢谢同志!” 接线员放下电话,跟身边的人说,“这人真行,打个电话专门道谢。” 接线员脸上的笑却停不下来。 《牧羊曲》唱罢,郑绪岚一口气连唱了《大海啊,故乡》和《太阳岛上》。 接着李维康又演了一段《霸王别姬》。 厅内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点刘小庆的。”李青将几张纸条递给黄一鹤。 黄一鹤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这会儿,刘小庆正在茶座里坐着。 她是晚会开始一个小时后才来的。 在上面的安排下,也给了她几个镜头。 毕竟是全国出名的小花。 有不少影迷看见了她,也就点了她去表演节目。 “也不都是安排的人,还是有观众想看的。” 黄一鹤沉默了一会,开口说道。 “播放完电影片段就让她上台,提前问问她想表演什么?” “这是宣传任务!” 李青把黄导的话跟主持团说了,姜昆不愿意去,还是龚樰主动过去了。 “龚樰同志,你今天真漂亮。”刘小庆看龚樰走过来了,主动打招呼,皮笑肉不笑的。 “晓庆同志,你可比我好看多了。”龚樰温婉一笑,“你要表演什么,我们去准备。” “我就唱两首歌吧。”刘小庆又把歌的名字写在纸上交给龚樰。 龚樰知道她和筹备组的渊源,没多说一句话,就去后台了。 录像机先转起来了,《火烧圆明园》的花絮,《垂帘听政》的片段轮流在屏幕上播放。 大水法的残柱,冲天的大火,还有一张全国观众没见过的年轻面孔。 “千面影帝。”李青看着屏幕里的咸丰皇帝。 正是梁家辉,后来他还因为这两部戏被封杀过一段时间。 看电影是这时候国内年轻人最喜欢的娱乐方式,在春晚舞台临时插播宣传片。 领导还没意识到首届春晚的影响力。 李青想着,宣传片也结束了。 龚樰开始报幕: “下面,请刘小庆同志演唱《绒花》!” 报完幕,她往侧幕退,正碰上刘小庆往台上走。 龚樰往边上让了半步,刘小庆目不斜视走过去了。 走出两步,刘小庆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龚樰冲她笑了笑。 刘小庆提前做了准备,化了电影里的“慈禧”妆。 站在台上,她并没有马上开嗓唱歌,往前走了半步,脸上笑盈盈的。 “观众朋友们,大年三十,我把这首歌,献给今晚不能跟家人团聚的朋友们……” “也献给,我的爸爸妈妈。” 导播室里,黄导手里的稿纸“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直播!”邓导直接跳脚,“她当这是哪儿?给自己爹妈拜年?” “全国都看着呢,她倒好,公私两便!” “往后谁还管得住?演员一人问候一句,拜年拜到初一算了!” 一屋子的工作人员脸色都难看极了。 台上,伴奏已经响起。 刘小庆跟没事人似的,开口就唱。 “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吐芳华。” 平心而论,唱得不赖,台下安安静静地听着。 《绒花》唱罢,她又来了首《盼红军》。 两首唱完,掌声一波接着一波。 这时候,要论全民话题度最高的电影演员,第一个数到的,就是刘小庆。 导演室里一屋子人,气得干瞪眼。 播都播出去了,还能冲上去把她拽下来? 杜卫国正帮着茶座的嘉宾们添茶,心里乐开了花。 这台晚会看着越来越不像话了,乱成什么样了。 他那点小报告,等晚会后就越发显得有先见之明。 观众也分成了两派。 有鼓掌的,“这闺女,孝顺!” 也有人撇嘴,“集体的节目,她当自个儿家了?” 大杂院也是。 “哎哟,这闺女,还惦记着爹妈呢。” “到底是演员,真会演!” 周淑兰撇撇嘴,她就是觉得,满台这么多人,就她特殊呢? 刘小庆下台的时候,后台静了一瞬。 搁往常,演员下来,该递水的递水,该说辛苦的说辛苦。 这会儿,后台众人都各忙各的,谁也没去刘小庆那多问一句。 刘小庆端着笑站了一会儿,还是有一个临时借过来的小场工,给她递了杯热水。 她接过来,就说了声谢谢。 台上,严顺开又来了一段小品,《弹钢琴》。 依旧是默剧,把满场逗得直乐。 黄一鹤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四十了。 节目都要见底了,离零点还有一截,零点前预备的节目都不够演的了。 他冲主持人坐席打了个手势。 姜昆和马季又上去了。 一段说完,姜昆眼角瞄着手表,时间还没到。 得儿,接着往下。 马季趁着转身的工夫低声问道: “还差几分钟?” “五分钟!” “那就再来一段!” 台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没人知道这是在拿相声填时间。 导演间里,黄一鹤站起来了,盯着监视器,一只手举在半空。 这一晚,全国的电视,不知有多少台对准了这个频道。 “十、九、八”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导播室里跟着喊起来。 “三、二、一!” “咚咚咚!” 钟声响起,大年初一! 李青一把拉下网兜的绳子。 气球,彩纸,哗啦啦落了下来。 飘飘洒洒,满台都是,落在人们的笑脸上,人们仰着脸,任由彩纸落了一身。 “过年好!” 龚樰扬声宣布:新的一年来到了! 宣布新年的词儿,是早就分派给她的。 四位主持人站成一排,作揖的作揖,鞠躬的鞠躬。 艺术顾问王昆老师上台,做了新年致辞。 大杂院里,全院跟着钟声喊了起来“过年好”。 “妈!气球!电视里的气球!”孩子们指着屏幕,外头不知谁家在放炮。 演播厅内,龚樰宣布了第四个谜面。 “镜子里面照着人,打一个字。” 严顺开老师表演了阿Q的自白,老戏骨就是随地大小演。 李青看的也是开心,“这个让孙俪当众表演甄嬛有啥区别。” 电话点播一直没停,还有很多人想看侯宝林老爷子说相声。 老爷子这时候六十六了,早不讲了。 马季上台,“给大伙播个片段吧。” 屏幕上,侯宝林老爷子《戏剧杂谈》的演出片段播放出来。 点播室里,四部电话还在响个不停。 “过年好!”接线员接起来。 电话那头喊了句:“过年好!点李谷一!” 过年了,点播的氛围比之前还要重。 李青头微微仰着,他刚才又往吴部长的桌子上送了两盘纸条,都是点李谷一的。 往后这半个钟头,不出意外,就是李谷一的专场。 场边的茶座,王台长把黄一鹤叫过去。 吴部长终于开口了,他一跺脚。 “群众喜欢才是真的,安排李谷一,让她唱!” 这时候,龚樰也说出了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谜面。 “晚会,打一个字......” 第四十六章 你的身影,你的歌声 五道谜语,全猜完了。 热线电话里,一股脑儿都是。 “点李谷一!” 李青把第四盘纸条端过去,看见吴部长、王台长、黄导都在这儿。 “姜昆!”黄一鹤招招手,“请李谷一同志表演吧。” 哦?还是没变。李青心中了然。 姜昆来到茶座,将李谷一请起来。 龚樰在那看着手里的节目单,半天看不明白。 她把王景愚叫过去,“你看看这是啥啊。” 王景愚戴着眼镜,“怎么看不清啊。” 眼镜一摘,手指头往里一戳。 “嘿,没镜片,这写的啥玩意,我也看不明白。” 姜昆跑过去,“这都看不明白。” 他将纸转着圈,嘴里念着。 “下面一个节目,李谷一独唱唱歌,第一支歌《春之歌》,第二支歌......” “有你这样写的吗?” “我转着写的,你管得着吗?” 哈哈哈,观众又是一阵大笑。 龚樰这时候打断他们,站直身子。 “下面,请李谷一同志演唱《春之歌》!” 李青这时候已经把黑漆板放在舞台上,摄影师也把镜框放在镜头前面。 “春天春天你在哪里......” 李谷一老师百灵鸟般的歌声响起。 “第二支歌,问声祖国好。” “我的心在跳,你的心在跳,我的心事你可曾知晓......哩呀嚟呀哩,啦呀啦呀啦呀啦,问声祖国好。” 李谷一唱着歌来到茶座,给几个德高望重的文艺圈前辈亲自斟茶。 台下观众在那打节拍,掌声响个不停。 “再唱一支,一根竹竿。” “你的那根竹竿......” 全国观众都沉浸在美妙的歌声中。 李青也听美了,吴部长的意思他已经知道了,后面就是安静欣赏。 李谷一老师这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春晚名场面。 第三首歌结束,观众们还是意犹未尽。 姜昆走上台,手里拿着厚厚一摞纸,嘴里念得极快。 “......部队的朋友,想请您再唱一首《年轻的朋友》。” “.......我们相逢在今朝......啦啦啦啦......” 李青听着这首歌,回忆涌上心头,这首歌是有特殊背景的,讲述了前线故事 他的思绪却飘到另一部电影,《高山下的花环》。 这部电影应该快开拍了吧。 他很喜欢这部影片,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第四首歌结束,姜昆又拿着纸条上台了。 “大家点您唱《知音》的插曲。” 这边李谷一老师还在继续唱歌。 后台已经乱作一团了。 “乡恋,乡恋可以唱。” “谁有乡恋的录音带!” “没准备啊!” “快找!” 李青来到后台,找到剧务主任。 “主任,我带了。” “李青......你想得挺全面。”剧务主任也没多说,拿着录音带就去准备播放了。 吴部长已经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又坐下,把眼镜摘下来,又在那擦。 “山青青,水碧碧......” 李青拎着桶来到舞台边,热水浇下去,白雾贴着地漫开来,漫过独唱位,把一片云轻轻搁在了台上。 满场“嚯”的一声。 “跟仙境似的!” “真好看!” 无论是场内还是场外的观众都没见过舞台上的干冰薄雾,都是一阵稀奇。 《知音》唱罢。 龚樰走到李谷一身边。 来了!李青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这是新中国历史上文艺解禁的标志性事件,他将要亲身经历了! 她手里都是纸条,声音有点发紧,甚至发抖。 “亲爱的电视观众.......等五人,山西TY市.....差点都能把我憋死,他们点播乡恋,大家欢迎。” 掌声轰一下起来。 “怎么可能!”杜卫国呆在角落,心里就是想不明白。 “好!”观众一阵叫好,又刷一下落下去。 李谷一愣了一下,然后走上台,往黑漆板上一站。 白雾在她脚边弥漫,灯光在她头顶散成繁星。 “你的身影,你的歌声~~~” “永远印在,我的心中......” 满场静得都能听见雾气的声音。 被摄像机拍到的人嘴角都会一落,一副严肃的模样对着镜头。 就连李谷一老师的歌声,都比以往紧了不少。 这一刻,东北的炕头上、上海的亭子间里、广州的骑楼下、西北的窑洞里, 不知多少人守着电视,听完了这首歌。 上海一间弄堂里,有人推开窗户喊:“听见伐?乡恋!” 对面窗户也开了:“听见啦!” 广州骑楼下,一家老小围着台九寸黑白电视,看到雾里那个人影,直念叨。 “真靓。” 歌声结束,余音绕梁。现场所有人都沉浸在歌曲的尾韵里。 领导们看着场内众人的表现,脸上紧张的情绪也是消解了不少。 大家都在为乡恋叫好。 杜卫国贴着墙根,偷偷溜了。 后头的节目,又轻快起来了。 李谷一、袁世海、姜昆对了一段《刘三姐》,这边唱来那边和。 李谷一和袁老互相学着歌曲和京剧,姜昆在一旁插科打诨,满场全笑开了。 马季登上台。 “请李谷一同志休息休息了,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啊,我们有部新电影《武林志》,我们在电视台发一个片段。” 《武林志》的录像一放,武术队又跟着上台。 八卦掌、双刀、醉拳、长穗剑、空手夺棍,一趟接一趟,赢得满场喝彩。 秦鸣晓变着戏法,春晚眼瞅就要到头了,逐渐进入了尾声。 四位主持人最后,端着变出来的饺子。 “吃饺子咯,过年咯!” 他们往台侧走,摄像跟着。 导播室,点播台,和灯光、道具各位工作人员的身影都被记录下来。 电视上出现工作人员的字幕。 “...剧务...李青...” 大杂院的街坊邻居们又炸开了锅。 “淑兰,你儿子又留名咯。” 众人的道喜下,周淑兰和李志远嘴角扬得老高了。 “辛苦辛苦!”黄一鹤握着接线员的手,一个个握过去,“今儿晚上,你们立了大功了!” 龚樰走在最后,她走到李青跟前,停了一下。 “李组长。”她声音不高,“都顺利吧。” “顺极了。”李青说,“新年好,雪姐。” “新年好。” 散场的时候,都快后半夜了。 人们还在原地鼓掌,献给所有工作人员。 黄一鹤被一帮人围着,他摆摆手,从人堆里出来,一眼看见正在收拾东西的李青。 “李青。” “哎。” 黄一鹤走过来,看着李青,“这届晚会,你也不容易。” 他顿了顿,“我会跟台长说,记你一功!” 后半夜的胡同静悄悄,李青好晚才回到家。 一九八三年,来了。 第四十七章 卖爆了,登报了(二合一章节) 大年初一、初二,放假。 电视机里一遍遍重播春晚,收音机里一遍又一遍放着刚解禁的《乡恋》。 初三一早,李青还没醒,李成儒就把他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成儒哥,这么着急干嘛?” “你昨儿没出门?” “没有。” 李青理了理头发,李成儒走在前面。 “卖爆了!” “啥?” “龚樰晚会上那套衣服卖爆了!” 李成儒比划着夸张的动作,脸上表情很是精彩。 “过年前,我备了五百套。昨儿个就卖了三百多套!” “哦。”李青嘴张得老大,打着哈欠,“这不正常,你叫我起来干嘛!” “帮我看摊子。” “成儒哥,你找几个人给工钱不就行了。” 李成儒睁大眼睛回头盯着李青。 “你是不想让你老哥好了?还雇人?” 李青忽然想到什么,讪笑道:“一下子没想起来......” “我那摊子也有你一份呢,出点力怎么了?” 李成儒在那笑着。 “服务社还放假呢,就帮着帮着看这两天,再说了,其他人我也不放心。” “行,赶紧走吧。”李青推着李成儒就往服装摊去。 李成儒的个体户执照已经办好了,现在他租服务社的摊位,只用交租金。 只不过个体户还不好公开雇工,平时早出晚归很辛苦,但是他钱包也鼓得厉害。 出了胡同,来到街口。 李青就知道为什么李成儒非要把他拽过来了。 摊子边上立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龚樰衫、龚樰裙,二十元一套。” “成儒哥,可以啊,卖的不便宜,一套衣服抵人家半个月工资。” “那可不,你猜一套从服装厂里出来多少钱?” “六块!”李成儒洋洋得意,“我给厂里下了一千套订单,光定金就交了八百!” “真有魄力。”李青竖起大拇指,“咱俩去年赚的钱你都放进去了?” “是啊,年前就给交了五百件,看这样子,过今天就没得卖了,得等到初四后面。” 他时常赞叹李成儒的大胆。 自己是重生者,哪怕带着前世的记忆都不敢跨大步。 但是每次自己透露信息差给李成儒,人家判断可行后,就会拿出大本钱去搏大收益。 摊子前面围了一圈人,乱哄哄的。 “来了!”也不知道是谁说了声。 围着的人群竟然开始在摊子前排成长队。 队伍从门口甩出去,都拐进胡同口了。 “至于吗,一身衣裳。”路过的老头子嘟囔了句。 排队的人里立马就有声音冒出来,“你懂啥?三十晚上,龚樰穿的衣服就是从这买的。” 一句话,把路过的老头也说得站住了,踮着脚往队尾凑。 李青嗓子都喊哑了,又把王诚和陈淑珍叫过来帮忙。 来排队的人基本上是小姑娘,也有男同志帮自己爱人排的。 这才大年初三,满京城都知道新街口服装摊在卖龚樰衫了。 一上午衣服就卖完了,李青看着后面还排着的人,喊了嗓子。 “还有想要的,过来登记下。” 话音一落,人群呼啦一下涌过来。 “别急,别急!登记的都有。大家听我说两句。” 李青双手在前面摆着。 “我们这登记,得收定金的啊,五块钱!折在衣服价里,拿到货补差价就行。” 这话一出,人群又往后退了两步。 “哪有这样的,你跑了咋办?” “就是,就是。” “交完定金什么时候拿货?” 李青听着顾客的话,看了眼李成儒,头歪了一下。 李成儒微微点头,来到摊子前。 “大家,我是摊主。”他说着,掏出营业证,“这是我的个体户执照,我们是正规的。” “还有,大家看好了,这是新街口街道集体的摊位,我租他们的摊位,还得受他们管理。” 李成儒又指着王诚和陈淑珍,“他俩都是集体企业的人,你们只要交了定金我们肯定有货。” 人们见李成儒这样说,有几个已经跃跃欲试,李青跟在后面又说了句。 “预定名额就二百个啊,等服装厂一上班,货就能出来,到时候不用您来,李摊主给你们送过去。” “我要!”“给我两套!” “穿多大?”“什么名字,住哪?” 人群又一下子拥到李青眼前,他打眼看过去,还是有大约三分之一的人走了。 后面又开始忙忙叨叨的,一直到下午四点多,龚樰衫的预定名额都完了。 连带着李成儒摊子上的其他衣服也卖了不少。 等晚上,他们一合计,今天足足卖了五千块钱。 加上昨天卖的,大年初二和初三,李成儒的摊子一共卖了一万多块! “这还要干啥?”李成儒满面红光,“李青,你还干那临时工干啥,出来我们再开个摊子。” “成儒哥,先吃饱再吃好吧。”李青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上次跟你说的商标的事。名字起好了吗?” 李成儒点点头,“我想了好几天,就喜欢‘特别特’这个名字,你觉得呢?” “特别特?”李青心里默念。 兜兜转转还是叫这个名? 他点点头,“就叫特别特吧,特别特服装,咋样?” “行,就去注册个特别特牌。” “我赶明儿找台里老人给题幅字,到时候,你从厂里要的衣服都加‘特别特’的牌儿。” “哈哈,好,我先走了。” 跟李成儒道别。 李青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那是龚樰回上海前给他的,上面是龚樰在上海的地址。 “下次来上海,我带你逛逛。”李青想起龚樰临走时跟他说的话。 他摇摇头,又重新琢磨起生意上的事,首届春晚几乎重塑了人们除夕夜的习惯。 什么时候春晚有广告来着?宇宙牌香烟?钟表? 李青记不清了。 “宇宙牌香烟好像就是明年的春晚节目吧?”他低声念叨,“得抓紧了。” 初三上午,李青拎着点心水果去广播大院子里挨个拜年。 除了在筹备组认识的马季、姜昆等人,还有杨洁、黄一鹤两位导演,都是文艺圈的名人。 “黄导,这是那晚给龚樰拿的衣服,我看现在京城里挺流行,给您留了两套,家里有年轻人喜欢的话,可以给他们。” 李青正在黄一鹤家中。 这时候春节假期刚到初三,明儿就要上班了。 其实,国内假期向国际看齐,得到九十年代后面了。 “你有心了。”黄一鹤笑眯眯的。 李青在春晚筹备的时候出了大力气,他挺欣赏的。 “黄导,您认识日报的人吗?”李青突然问了句。 “怎么?” “我想着,给咱们宣传宣传!” 黄一鹤没有说话,低头在那想了几分钟。 “日报和电视报得看上面和台里意思,我认识京城晚报的记者,我联系下,他们有兴趣的话,倒也不错。” 黄一鹤筹划了这么大一场活动,心底也有几分宣传的意思,只是台领导一直没说,他也不好意思提。 “但是,我就出面了,如果他们愿意了解情况,我会跟他们说找你。” 李青重重点头,有家报纸总比没有的好。 从黄一鹤家中离开,李青就回去了。 他在马季和姜昆那除了拜年,就是想要两个相声名人兑现诺言。 帮着宣传服装摊! 人家可能只是随口说说,但李青可不会轻易放过。 自古以来,名人效应都是最快起量的办法之一。 “特别特服装摊。” 李青大声念着服装摊的牌子。 “货如轮转。” “哈哈哈。”街道众人围在服装摊前,笑声不断。 龚樰衫在京城里已经大卖十天了。 正月十四,李成儒的商标受理通知书下来了。 李青记得姜昆后来是书协的成员,就找姜昆写了‘特别特’和‘新青年’。 顺带着,连街道的新青年服务社都申请了商标。 “特别特......小青,总感觉这名字,这么怪呢。”王诚绕着牌子转了两圈。 “特别的服装,特别的价。”李青脱口而出,“往后满BJ一提这俩字,就是特别特服装店啦。” 李成儒眼睛一亮,“我得把这两句话记着。” “还有,成儒哥,你再找包装厂订些包装袋,那可得不少钱呢。” “上面就印上特别特俩字,谁来买衣服就给他包好,都是小钱。” 李青无所谓,现在物资奇缺,用后世的话说。 现在就是卖方市场! 抓住一切机会占据市场,才是正道。 李成儒见李青坚持,也没有别的意见。 自打他认识李青以来,这人的判断就不会有错。 “喂,服务社的,有人来看摊位了。” “去咯,去咯。” 王诚和陈淑珍听见张叔在那喊,慌忙跑过去。 这段时间,李青给街道办刘主任和林科长仔细准备了一套方案。 其实就是让街道专门找了一条街,把摊位重新规划了下,画线标注好。 头两天只有服务社和李成儒的摊子在那里。 后面,过来轧马路的年轻越来越多,现在,每天都有京城儿内的新个体户来租摊位。 哪怕其他个体户也开始卖龚樰衫了,新街口这边的人流量还是不少,李成儒的摊子上也没少多少人。 王诚带着红袖章,这小子经过上次的打击后,终于开窍了。 现在每天跟其他俩人在摊位这条街巡逻,碰见有找事的小混混,直接赶走,顺便也做些租户的登记。 李青看着忙碌的步行街,也有客户叫这里‘新街口集市’,心里的某些地方像被塞满了,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李青!登报啦,登报啦!” 他往街那头一看,林科长举着份报纸就过来了。 “报纸终于出来了。” 李青龇口大白牙,接过报纸。 上个星期,黄一鹤联系的记者找到李青。 春晚的话题说完后。 李青又主动把记者带着新街口那边转了一圈,顺便把街道给宣传了。 他也拿不准记者会不会把新街口报道出来。 现在他手里的报纸给出了答案。 京城晚报,上面赫然是春晚的报道。 再往下去,是另一篇报道,标题醒目! 《春晚衫红遍京城,新青年集市热闹非凡》 开篇第一句话就是:集体搭台,个体唱戏。 里面写着什么“必要的、有益的......”。 配图里还有新街口排队的人群,街两边的摊位。 新街口原来的待业青年不再待业,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个体户不再担心被驱赶,辛勤的背影牵动着读者的心。 “个体户也能上报纸?还夸呢!” “人家那叫‘必要的、有益的补充’!” “新街口那片儿,能租摊位做生意!” 有待业青年,拿着报纸翻来覆去地看,“明儿,也上新街口打听打听去。” 百货公司的售货员都在嘀咕:“去小摊上买衣服能好?” 大杂院里,全院的人围着周淑。 “老周家的,你们小青上报了!你看这照片就是他。” “报纸上说的就是我们这里!” 周淑兰拿着那张报纸,嘴上说着,“多大点事儿”,脸上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京城内的众生相,李青并不知晓,但是林科长的话,惊到了他。 “明儿,市里相关部门要来调研。” 林科长拍拍李青的肩膀。 “刘主任点名叫你也参加。” “好!”李青答应的痛快。 他没发现,这几天集市外头总有几个人来回转悠,眼睛在‘特别特服装摊’和街上的门脸上来回地扫。 现在新街口步行街出名了,全京城的都往这来。 第二天一早,炒肝的香气飘出来,到晌午,成衣摊、百货摊都挤满了人。 调研组到的时候,没提前跟街道说,先去步行街转了一圈。 刘主任带着林科长和李青,姗姗来迟。 “沈处!” 刘主任满脸堆笑,跟调研组的领头人握手。 “欢迎调研组来指导。” “哈哈,老刘!”沈处长笑声爽朗,“你们搞的不错!上面说你们这个‘集体搭台、个体唱戏’搞得好。 我刚才转了一圈,服务社的小伙儿说他以前在家待业,现在光大碗茶一天就能卖出一百来碗。 那边修鞋的师傅说,他这一天的进项,顶原来一个礼拜!” 李青顺着沈处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修鞋师傅住的离他不远,前年被从农场回来后,就不敢出门,现在居然也出来摆摊了。 刘主任陪同在侧,腰杆挺得笔直,一路上都在介绍。 “这是我们街道重点扶持的集体企业,执照是我们帮着跑的,青年们争气……” “哟,那不是姜昆吗?” “嘿,马季也来了,他俩在服装摊挑衣服呢。” 刘主任的话被打断,也不知道哪个正在逛街的人喊了声,一群人就往李成儒那聚。 “过去看看。”正在调研的众人也被勾起了兴趣。 第四十八章 我?马岚? 沈处长往前一站,就看出了名堂。 马季和姜昆正站在特别特服装摊前,一人手里拎着个纸包,显然刚买完衣裳。 姜昆眼尖,一眼就看见李青了。 “李青,我们可是来了啊。”马季也跟着笑笑。 李青跟刘主任耳语一番,刘主任冲他点了点头。 李青也不怯场,声音响亮。 “各位调研组的领导、同志,这是特别特服装摊,这里就是第一家和我们街道签订摊位租赁合同的个体户。” 姜昆多精一人,立马猜到李青非要他俩上午过来的原因,也跟着说。 “各位领导,我们可是按价付的钱,一分没少给。”他举了举手里的纸包,“来个体户这进行必要的、有益的补充。” 围观的人群哄堂大笑。 姜昆总是能在不同的政策中找到包袱。 沈处长走过去,跟两位相声大师握手。 “你们春晚的相声,我们全家守着电视看的,没想到今儿逛个集市,还能碰着真人。” “领导,您还得看看他们,得问他们。”马季指了指满街的摊子。 “他们中很多都是不久前还在待业的年轻人,这样的方式他们喜欢吗!” 沈处长连连点头,回头对随行的通讯员说了句什么,通讯员低头在本子上记下。 跟着的报社记者举着照相机跟在后头,咔嚓咔嚓按个不停。 转天,晚报又添了条新闻: 《马季姜昆集市买衣,笑称“必要的、有益的”》。 配图里,姜昆举着纸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下,新街口更热闹了。 新街口的个体户们把那张报纸传了个遍,逢人就说: “瞧见没有,马季就在我这摊前头站过!” 他们把报纸往摊位上一压,权当个招牌使了。 过了两天,林科长又碰到李青了,张嘴就说: “沈处长回去就写报告,说‘集体搭台、个体唱戏’这个模式,值得在全市研究研究。” 林科长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刘主任乐得一宿没睡,咱们街道,这回在全市都挂上号了!” “林叔,就这啊,我还以为有什么奖励呢?” “奖励?”林科长一挥手,“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后面简报一发,各区都来学,咱这可是头一份呢。 刘主任说了,回头给服务社争取个‘先进单位’,给你们几个牵头的评个先进!” 李青笑着摇头,“先进给陈淑珍、王诚他们吧,我一个顾问,沾什么先进。” “你呀。”林科长拿手指头点他,“该你的,跑不了。” 李青听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改开初期,摸着石头过河。 ‘集体搭台,个体唱戏’。 在这个年份,应该是上面的人能接受的最好方案了。 他记得,还得再过几年个体户才能光明正大地雇佣工人,到时候各种私营经济才会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往后风浪再大,这块牌子算是先立住了。 过了正月十五,台里的上班氛围才算是回来。 李青一到台里,感觉身边的空气都不一样了。 春晚火遍全国,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人议论。 文艺部里更热闹。 有熟悉的小伙伴见到李青就围上来。 “乡恋那晚到底怎么回事?” “刘小庆拜年那段真是她自己加的?” 李青打着哈哈应付过去。 应付完一圈,没见到杨洁导演,问了一圈才知道,西游记剧组,这几天在棚里拍天宫。 他直奔摄影棚,毕竟现在的身份还是剧组的长期工呢。 本来过了年,剧组就该往外走, 可春晚把台里上上下下借了个遍,也没人出去。 棚期正好空着,杨洁导演直接拍板。 外景先放放,先把棚里的天宫戏拍了。 李青来到这里,一看棚里都是人。 他帮着美工组搬了会祥云板,正赶上拍抠像。 蓝幕前头,演员比划着腾云驾雾的动作。 监视器里,人影嵌进天宫布景,可边缘一圈毛边,怎么调都调不干净。 “停。”监视器后头,杨洁拧着眉头,“这哪儿有腾云驾雾的样子。” 王崇秋趴在机器上调了半天,摇摇头:“机器问题,没办法,就这么个条件了。” 杨洁摆摆手:“先停下吧。” 李青在旁边看着,机器确实不行。 这时候,国外已经有一种做特效的机器,听说得五万美元呢。 自打台里要拍神魔剧开始,杨洁就要买,但是台里根本不愿花这大价钱。 台里一年的经费才多少?还美元。 歇工的工夫,杨洁跟副导演蹲在后头说戏,说的正是唐僧见母那一场戏。 “殷温娇这个人,戏不多,可场场要紧,没了她西游记这戏就不成立!” “又要好看,还得演技好,拍的时候还没一句台词,这样的演员去哪儿找?” “我心里倒是有个人。” 杨洁停了一下。 “前阵子看了出《女驸马》的录像,那个叫马岚的,啧,那双眼睛,会说话,不用词儿就能让你看下去。” “黄梅戏的台柱子?人家团里肯放人吗?合肥到BJ,可不是近道儿。” “台柱子才压得住戏。” “那,先跟人家团里联系联系?” “不忙。”杨洁摇摇头,“再看几个人,别选错了人,开机再换耽误事。” 李青端着茶缸从旁边过,将两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马岚?最后,用的还就是她。 杨洁也看到李青了,“李青,你来了?” “黄导早上碰见我,说你要是来了,叫你去一趟呢,说是台里找。” 李青听到杨洁的话,忙往办公楼去。 这老黄,找我什么事呢? 台里的楼道,三三两两都在议论着什么事。 “听说没有,台里要办公司了。” “什么公司?” “劳动服务公司,往后台里的手脚就活了,还能安排职工子弟。” “那咱们这种计划外的,有戏吗?” “想得美,哪回好事轮得着临时工?” 李青竖着耳朵听了一路,也没多想什么。 他敲响黄一鹤办公室的门。 “进!” 李青一进门,看见屋里还坐着个人,干部模样,面前摆着个笔记本。 黄一鹤介绍了下:“人事科的严科长。” “小李啊,坐。”严科长翻开本子,“来台里,半年多?” “七个月了。” “家里都挺好的?父母身体怎么样?在哪工作?” “谢严科长关心,都挺好的,父母在新华书店上班。” “嗯,双职工。”严科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入团了吗?” “入了,高中入的。” “春晚筹备,黄导对你的评价,很高啊。” “都是黄导带着我们干的。” “这孩子。”黄一鹤在旁边插了句,“筹备刚开始,每天都熬夜干活,当我不知道呢。” 严科长“哦”了一声,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新街口那个?报纸上都登了的那个?服务社!我看报道说是你牵头的,还挂了个顾问。” “都是集体的事,我就是帮着跑跑腿,出出主意,没干啥实事。” “嗯,集体的事,帮一把,也是应该的,报道上可把你夸得不行呢。” 严科长不置可否,手里的钢笔还在笔记本上记着,他话锋一转。 “台里最近呢,在研究一些新的用工形式,组织上想问问你们这些年轻人,有什么想法?” 李青坐得笔直,“服从组织安排。” “好。”严科长合上本子,站起来,跟黄一鹤点点头,“就这样。” 出了办公室,李青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爸妈说的合同工,按理说央视是事业单位,不用合同工的。 可是央视的三产公司呢?他不清楚央视有没有三产公司。 但是他知道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三产公司发展得可一点不含糊。 晚上回家,饭已经摆上了桌。 周淑兰今天格外高兴,自打儿子上了报,她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进屋拿出一封信。 “你合肥的姨姥来了封信。” “姨姥?”李青这位姨姥,在合肥的黄梅戏剧院任教,从小到大,他就没见过几次。 “她说了,你转眼就二十了,该张罗对象了。” 周淑兰把信展开,凑到灯底下,“她们剧院有个姑娘,叫马岚,你姨姥想抽空安排你们俩,见一面。” 李青一口饭差点噎住,他抬起头,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马岚?” 第四十九章 工作变动,要去看黄梅戏 “妈,你说的马岚是不是唱黄梅戏的。” “是啊,你姨姥说,人家现在可出名了,每天都有表演,场场人都能坐满......” 周淑兰说得眉飞色舞,拿出一张照片。 “还有照片呢,这丫头,真俊儿!” 李青看着自家母亲兴奋的样子,又把照片拿过来,擦了下额头。 照片中的姑娘,鹅蛋脸庞,端庄大气,一双眼睛里好像装满了星星。 “妈,你觉得你儿子配得上人家嘛?” 李青把马岚的照片和自己的脸摆在一起。 “我看挺配!”一直没轮得上说话的李志远终于插上嘴了。 “那咋了,你都上报纸了,大小也算个名人儿。” 周淑兰越说越起劲。 “而且你在央视,虽然还不是正式工,但也算半个文艺圈的人了,我看挺合适!要是人家嫌弃你没有编制,你就来接我的班。” 不得不说,每位母亲对自家小孩的滤镜都很重。 李青右手托腮想着。 他还不知道自己有亲戚能跟马岚扯上关系。 不过自己上辈子混蛋的名声在亲戚中出了名,当然也就没这回事。 他的脑海里出现一句歌词,‘马兰花儿开二十一’。 马岚这时候应该正好二十一岁,这歌词跟为她量身打造似的。 她后面是黄梅戏的宗师级人物,这时候已经凭借《女驸马》在戏曲圈一炮而红。 但说到她真正被全国观众熟悉,成为大红大紫的明星,那得等到明年春晚之后了。 姨姥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想必这段时间,爸妈和家人的通信多次提到了自己的出息。 想到这里,李青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过了几天。正月廿一,礼拜六。 周淑兰从外面回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小青,你姨姥又写信了。” 周淑兰把信拆开,拿到眼前。 “信上说,他们二月二就到京城表演,得连唱好几场呢,。 到时候抽空来看看我,顺道把那姑娘带着,咱们一块儿吃顿饭。就这么定了,你这几天别出去鬼混了啊,把时间留出来。” 周淑兰念完,把信往胸口一揣,掰着手指已经在盘算了。 “你姨姥就爱吃我做的庐州小炒……” “妈。”李青站起身,“这事儿,要不还是算了吧,台里最近太忙了。” “……” “就是吃顿饭,你姨姥大老远跑过来,你一口回绝,她老人家脸上挂得住?见一面,成不成另说,别让人家说我们没有礼数。” 这时候,李志远的咳嗽声从屋里传出来了。 “你个大小伙子,人有人,个有个的,见个面还能掉块肉?” 李青张了张嘴。 “行行行。” “这还差不多。” 周淑兰满意了,转身回屋去了。 李青在她背后一直摇头。 一说到这事父母就急,自己业都还没立,去哪成家。 上一辈子蹉跎的事业让李青现在只想搞事业。 女人?只会影响他出刀的速度! “要是老妈知道,还有个大影星给他儿子写信,她不得睡不着觉?” 李青回屋拉开抽屉找东西,看见那封从上海寄过来的回信。 他上段时间托人带了几身衣服给上海的龚樰,都带着‘特别特’的标识,免费的代言人可不能放过。 “……多谢你的衣服,我的同事看到都夸好看。前日看到报纸,为你取得的成绩感到开心,有空来上海让我尽下地主之谊。” 他拿起笔,想再回封信,半天不知道该写什么。 “算了,睡觉。”李青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没多会就睡着了。 转眼到了二月二,龙抬头。 刚到台里,严科长就把他叫了过去。 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 严科长给他倒了杯水,开门见山说道。 “台里的电视剧部、电视艺术委员会录制部,还有广播文工团的电视剧团,三家要合并组建成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 李青端着水杯,心里掀起千层浪。 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这个名字,他可太熟了。 经典的老版四大名著都是从它手里出来的。 《蹉跎岁月》、《夜幕下的哈尔滨》,也是全国观众的电视剧记忆。 原来今年才要成立。 严科长的话打断了李青的回忆。 “现在正是筹建期,很缺人。”严科长看着他,“台长亲自点名叫你也去。” “台长?” 李青闻言,咽了口唾沫,“严科长,那我……” 严科长一字一句复述台长的话,“他说,春晚筹备组那个小李,事办得挺好,方案也写得好。 现在台里到处缺人,就要他到筹建组去吧。” 他待了几分钟就从办公室出来了,心里一直在重复着严科长的话。 “今年上面要我们搞个合同工试点,电视剧中心是全民所有制的,正好可以安排几个合同工,台长的意思就是从筹建组里抽。” “你可别看合同工带着‘合同’两个字,那可是计划内的,跟我们这些正式工待遇都是一样的。 你现在进到台长眼里了,黄导和杨导也都很欣赏你,再加把劲。” 筹建组的办公室在虎坊桥,这地方往后有个外号,叫“八大处”。 李青收拾完东西,下午就得过去,回到文艺部,屁股还没坐热,几个临时工就围了上来。 “李青,听说你要去筹建组了?” “制作中心!新单位啊,去了就是元老!” “还是台长亲自点的名,听说就你一个计划外的。” 旁边人七嘴八舌,李青就在那笑,一句话都不说,手上却是没停着。 他把桌上的东西归置归置,抱着一摞材料就出了门。 李青这段时间写了一些西游记剧组后续拍摄可能会碰到的问题。 都是上辈子从论坛、网站上看到的,他给归拢了一下,出了份报告。 马上就要去新部门报到了,这些东西他得当面交给导演。 毕竟自己这个长期临时工,还是杨洁给跑下来的。 一进杨洁办公室,他就觉得杨洁看他的眼神不对。 “听说,你要被台长看上了,去制作中心了?” 杨洁抱着胳膊,笑眯眯看着李青。 “以后咱们这剧碰到什么问题,你可得帮忙啊。” “杨导,没有您……”李青把手里的报告递过去,刚要说话。 “漂亮话就不用说了。”杨洁抬手打断他。 “制作中心筹建,阮台长是组长,台里看上的人,我拦不住,也不会拦,那是你的前途。” “杨导,我去了那边,也是干联络跑腿的活儿。”李青把话说完。 杨洁‘哈哈’大笑:“你小子还想轻松?光这点事哪行? 剧组的事,你在制作中心也给我看好咯。 台里一开始也找我了,我可是提前跟台里说了条件。 《西游记》往后也是制作中心的剧,你李青得全程跟着!还得给我出主意儿!” 反正阮台长是同意了,你以后就帮李洪昌主任干制片,剧务的工作我已经交给其他人了。” “导演.......”李青听杨洁这样说,这分明是在抬他。 从剧务到制片,这跨度。 “导演!别的话不说了,我肯定叫咱们这西游拍出个大名堂来!” 杨洁翻了翻手里的报告。 “你说的这些问题确实存在,往后拍摄的资金和外联事务,你在制作中心可得帮我盯好。 对了,今晚台里安排看黄梅戏表演,你到时候陪我去看个演员去。” 第五十章 鞍山来信,后台见马岚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淑兰也在那念叨,姨姥给了两张票,今晚也去看黄梅戏。 “怎么还撞一块儿了。” 李青蹬着自行车去报到,嘴撇得厉害。 好像晚上去看黄梅戏跟害他似的。 虎坊桥就在前门外边,离琉璃厂不远。 李青到地方,看见一座临街的两层楼,门脸不大,看着很旧。 楼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挂。 要不是介绍信上的地址写的是这里,李青都不敢认。 他走到门框跟前,才看到上面贴了张纸条。 上面用毛笔记方方正正写着: “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筹建组。” 屋里探出来个老头,扯着嗓子问: “找谁!” “来报到的。”李青把介绍信递进去,“人事严科长叫我来的。” 老头眯着眼,把介绍信看了两遍。 “上二楼就是。” 李青上了楼,左手边第一间屋门正好敞着。 他走进去,里面摆着七八张桌子,没一张重样的,一看就是从哪临时拉过来的。 屋里几个先来的干事都抬头瞅他,几人交谈一番,也都熟络起来了。 坐在炉子边上的老干事姓范,嘴咧得多大,露出一口老黄牙。 老烟民了,李青在心里评价。 “小同志,知道咱们这儿叫什么吗?”那老头冲着李青问道。 “叫什么?不是电视剧制作中心吗?”李青有点不解。 “你看这有个中心的样子吗,我们管这叫‘八大处’!” “BJ西山那个八大处?”李青眼中的疑惑更深了,“咋叫这名儿?” 老范一拍大腿,看着其他也正在笑的干事,脸上一副‘我就说吧’的表情。 “就这一间办公室,往后人都不够坐的,五个创作集体自己都找好地方了,有去招待所的,有去仓库里的,东一处西一处的,可不是‘八大处’嘛!” “对喽!人家八处庙,咱们八处办公室!” “庙里是供菩萨的,咱们这儿专供剧本儿!” 其他人也在那附和,满屋子都笑了。 李青也跟着笑,上辈子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八大处’也是满屋子破桌子破板凳。 但是里面的人可都是精英,往后这里要走出去不少部经典的戏。 楼道里一阵脚步声,一个留着烫头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满屋子的人一下都站起来了。 “阮主任。”“阮主任。” 李青也认出眼前的人,正是阮若霖。 她这时候五十多岁,原先在台里分管文艺,是杨洁的直属领导。 《西游记》项目的上马就是她一力主推的。 春晚筹备那段时间,李青远远见过她几回,但都没说过话。 现在她是电视剧制作中心的主任。 阮主任一到办公室,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找李青。 “哪个是李青?” “报告阮主任,我就是。”李青直起身子,目不斜视。 阮若霖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的事,杨洁导演应该跟你说了吧。 《西游记》是台里的重点项目,往后也是中心的重点项目。 杨洁导演跟我提了条件,我也提个条件。 筹建组现在也百废待兴,你呢,得两头兼着,办公室干事,兼《西游记》剧组联络。 往后西游剧组的经费的报销,去外景的批条,部里的报批,等等工作。 制片副主任李洪昌都会找你对接,筹建组的事儿你也不能落下,知道了吧。” “知道!“李青声音洪亮,整间办公室的桌子都震了一下。 “年轻人正是干事的时候。” 阮若霖说完,又补了一句。 “在制作中心,可不兴论资排辈儿啊,谁干得好谁上。” 其他从台里抽过来的同事也都答应得干脆。 话说完,阮主任又着急地走了。 电视剧制作中心承担着很重的宣传工作,这时候的大陆同样百废待兴。 随着电视的普及,电视剧正成为在老百姓中新兴的娱乐方式。 不同于一场电影有头有尾,电视剧往往更能在群众中引起讨论。 屋里安静了一会,众人又开始聊闲嗑。 筹建的压力还是更集中在高层那里。 正式挂牌后,压力才会传导到他们身上 “李青?这刚来就给你派活啊。” 老范啧啧两声。 “我记得春晚筹备组里就有你吧 那时候,我们很多同志还以为你是台长家亲戚呢。 但是春晚一出来,可就没人说咯,今年春晚是真好看! 你们拍的西游记也好看,怪不得领导得调你过来。” 李青冲老范笑笑,嘴里也没接话。 正巧,收发室的老头扛着一个麻袋走进来。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墩,嘴里喘着粗气。 “来搭把手,台里叫把电视剧相关的资料都拿过来,车都送来了,你们都去帮忙!” 李青过去帮老头把麻袋接下来,麻袋沉甸甸的。 他随口问了句,“这里面都是啥啊。” “都是信,寄给红楼梦筹备组的,压在台里收发室还没分下去呢。现在轮到我们干这活了。” 老头说着,顺手把麻袋口打开。 信‘哗啦啦’倒出来,铺满了整张桌子。 李青拿起几封,随便看了看封面。 天南海北哪的都有。 “这得有几百封吧?”李青看直了眼。 “自打过了年,天天都有寄过来的!”老头抹了把额头的汗。 寄给红楼剧组的,李青想着。 难道是演员报名海选的信件? 他正想着呢,离门口老远就有人说话。 “辛苦辛苦,麻烦你们了,请帮着我们一起拆下信吧。” 跟在声音后面,进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五十岁上下,斯斯文文的。 男人一进屋就给大家散烟。 老头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过了烟。 “王导,您可真是的,非叫台里送我们这干嘛。” “我也没想到啊,我一知道,这不就过来了吗?” 王福林苦笑着在桌边坐下,翻起那堆信,拿小刀开始拆起信来。 “台里说了,往后红楼梦的拍摄就归中心来管。 我们那筹备组也刚拉起来,来的还都是有学问的红学大师,哪好意思叫他们干杂活。 全国海选演员的消息一登报,好家伙,来信跟雪片似的,先来了几麻袋,堆在那都没来得及看。” 他拆着拆着,又在那喃喃自语起来。 “报名的人倒是乌泱泱的,可我的宝玉在哪儿呢?黛玉又在哪儿啊?” 满桌子都是信封,他一封一封摸过去。 老范走过来在旁边捅了捅李青。 “这是王福林,《红楼梦》的总导演。” 他又拍了下王福林的肩膀,朝李青努努嘴。 “这是小李,春晚电话点播的主意就是他提出来的,春晚筹备也有他一份儿。 如今是中心的办公室干事,还兼着《西游记》剧组的联络。” 李青听老范介绍自己,脸上挂着微笑,跟王福林说:“王导好,久仰大名。” “哦?两头兼着?本事不小。”王福林抬头看了李青一眼,“年轻好啊,多历练历练。” 他顿了一下,“往后这信要还这么来,少不得麻烦你们办公室帮着归整一下。” “您放心。”李青连忙接话,“我帮您分类归成堆,您来了就能挑。” “哎,那敢情好。”王福林眼睛一亮,站起来揉了揉腰。 李青也跟着坐下来,撸起袖子帮他拆信。 王福林把拆好的信抱着。 李青把剩下的信按省份归堆,黑龙江的,云南的,广东的…… 归到辽宁的时候,他摸到一封比其他信都厚实的多的信。 这封信用牛皮纸包着。 信封上的字娟秀工整,邮戳显示寄信的地址,辽宁鞍山。 王福林把信拿过来,他用手捏了捏,然后把信拆开。 “这封信有点意思,还写了诗,这小姑娘看着不错。” 李青听见王导演这样说,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这封是陈小旭寄来的,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黛玉’就是这样被看上的。 他想凑过去看眼照片,王福林已经把信收好了。 他也就没再好意思要过来看。 晚上,李青陪着杨洁去看戏。 头一出戏演的就是《女驸马》,锣鼓一响。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马岚一开口,嗓音又甜又亮,身段干净利落,穿着一身状元袍。 李青坐在杨洁边上,看着看着就看进去了。 杨洁导演也看得认真,眼睛紧紧盯着台上。 台下叫好声一浪压过一浪,一场戏不知不觉就结束了。 等戏散过,人群都往外走,杨洁却朝里面去,她冲李青一摆手。 “去后台。” 杨洁对熟门熟路,跟剧团的人打了招呼,径直走到正卸妆的马岚跟前,李青跟在她身后。 “马岚同志,你唱的戏真好。” 这时候,一阵笑声传来。 “淑兰,我带你看看咱们家乡戏的后台。” 周淑兰挽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那女人指着马岚这边。 “这就是唱‘女驸马’的马岚,现在剧院的台柱子!” 周淑兰眼睛一亮。 “小青,你也在啊。” 她看着身边的女人,指着杨洁身后的李青。 “小姨,这就是我家李青,跟小时候长变样了吧。” 第五十一章 你去把马岚请过来(连发三章,求追读!) 马岚也注意到杨洁身后还有个高大的男人。 李青? 严老师身边的女人就是她说的外甥女吧。 那杨洁导演身后的男人,就是那位李青? ...... 马岚想着,耳朵尖一下子就变得粉红。 李青姨姥也提前跟马岚说过李青的事。 马岚是剧团的台柱子,平时给她说对象的人还真不少。 严老师在剧院带过她的课,所以她对李青的名字记得清楚些。 李青在杨洁身后也端详马岚许久。 马岚眼神清澈,她这时候刚二十一岁,但是从小学戏,心思还很单纯,眼里没有他记忆中略显疲惫的神态。 世人的非议还没来到,现在没什么烦心事影响到她。 周淑兰这时候已经拉着李青姨姥走过来了。 “小青,不理我呢,别人叫你来就来了?这位是......” 周淑兰不认识杨洁,但她对儿子拒绝自己而跟别人一起来看戏的行为,很不满意。 李青看出母亲的情绪,在一旁陪着笑。“杨导,这是我妈,周淑兰,这是我姨姥姥......” “杨导,这位是......”他又转头跟杨洁介绍他的家人。 没等李青介绍,杨洁几步走到李青姨姥跟前。 “严鸿雁同志,五十年代的时候,我在桐城听过您唱戏咧,我是《西游记》的导演杨洁。” “杨导,您好!我们小地方的曲艺人哪能入您法眼啊。”严鸿雁把周淑兰拉过来。 “这是我外甥女,李青也算我外孙呢,多亏您照顾他。” “都是李青这孩子自己有本事。” ...... 大人们找个话题就熟络起来了。 马岚趁着这功夫把脸上妆卸完了,就坐在那闷不吭声,也不敢看李青,挺尴尬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是马岚?”李青没法加入大人的话题,看马岚呆在那,还挺好玩。 “啊?是啊,你就是李青?”马岚的思绪被李青拉回来,抬头回道。 “喂。”李青凑近,小声在那说,“我姨姥应该也跟你说了,你别放心上,我才二十,可不想那么早谈对象。” “你!” 马岚眉头一下皱起来了,咬着银牙,声音从嗓子眼儿里冒出来,“你什么意思,嫌我比你大?” 从来都是她不愿意别人,哪有别人不愿意她的道理! “不,不是!”李青连忙摆手。 上辈子他一门心思想着发财,盼着被哪位贵人赏识。 尤其是见识过那么多大佬被背刺后,他哪里还愿意琢磨女人的心思。 只能靠着还算俊朗的外表,他也算是上过异性必吃排行榜的人物,但都是被短择。 后来短视频兴起,李青的大脑里被塞进去很多乱七八糟的知识,他才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多少。 眼高手低,用这词形容前世的自己,是一点都不为过。 李青心里想着,嘴上也说了起来:“我的意思是,咱们都还年轻,大把的机会放那,岂能被感情左右。” “这还差不多。”马岚被逗笑了,“不过你这人说话好奇怪,比我还小一岁呢,哪这么多大道理。” “嘿嘿。”李青摸摸鼻子。 都是那些老年热血番害的!他上辈子年纪大了后,闲下来就在那刷短视频。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老年穷!男人至死是少年! 只能说大数据算法推送得还挺精准。 “李青!”“马岚!” 周淑兰和严鸿雁打断两个年轻人的谈话。 “今儿太晚了,明儿去我家,我下厨给大家做饭!” 周淑兰见两个孩子在那说了两句话,还以为成了,心里挺开心。 “那哪儿能啊,我来安排,下馆子。”杨洁对待戏曲圈的朋友也是大方。 “不!得我来。” “还得是我!” 李青见两人争得厉害,急忙上前。 “我来吧,找时间请大家全聚德搓一顿。” 周淑兰在那撇着嘴,“哟,大方哦。” “行吧,就让李青来吧,他这段时间阔得很。” “行,吃吧吃吧。” 严鸿雁又把马岚叫过来。 “马岚儿,杨导找你可是有好事呢。” 马岚一听,眼里带着好奇,看向杨洁。 “就是这双眼睛,你瞧瞧。” 杨洁看着马岚,不住地点头称赞。 “我今天来啊,是想请小马同志去《西游记》里演个角色。 殷温娇,就是唐僧的母亲,戏份不多,但是角色的份量可不小。” 马岚低着头,听杨洁的话,头也跟着点了两下。 “可是......杨导,我得听剧团的。” 说完,她看了眼严鸿雁。 严鸿雁接着说道:“杨导,马岚这边到夏天都是场子,黑龙江的,河南的。” “严老师,我们真的很需要马岚同志这样的好演员,她就是殷温娇!殷温娇也只能是她演!” 杨洁说得斩钉截铁,语气又软了下来。 “严老师,您也帮帮忙去说说。” 严鸿雁见杨洁毕竟是自己家晚辈的贵人,轻轻点头,“我去试试吧。” “吃饭的事别忘了啊,都来都来。” 周淑兰在那嚷嚷。 李青打着圆场,众人就散了,明天还有演出,马岚也得早点休息。 回家路上,李青才从周淑兰口中知道自己姨姥是黄梅戏剧院的老演员,小时候居然跟严凤英一起同科学艺过。 自己母亲老家居然就在安庆,跟严大师还算是同宗。 只不过他们家早就到合肥发展了。 “怪不得。”李青心里嘀咕。 要不是这辈子自己在央视混出来点名堂,想必外婆也不会跟自家妹妹说。 更不会将自己和马岚扯上关系。 毕竟那事也没过去几年,老一辈人心里还是有点看法的。 “我看你跟那小姑娘聊了几句,感觉咋样?” 周淑兰又把话题往相亲上头说。 “妈,你也看到了,人家是名角儿,忙着呢。” “那也不耽误。” “我问了,都还年轻着呢,哪有心思谈这些事。” “你小子!”周淑兰说着,手已经打在李青身上,“我明儿再找你姨姥问下。” “那么着急干嘛?”李青侧身躲过母亲的巴掌。 “那你自己谈个回来!” “不谈,就是不谈!” 李青笑着,打着哈哈跟母亲说起工作上的事,又把话题扯到别的地方。 第二天。 李青差点走错,到央视门口才想起自己已经被调到电视剧制作中心去了。 他哼哧哼哧骑着车,总算在上班点前赶到‘八大处’。 正迎面碰上来跟阮主任汇报工作的王福林。 “早,王导。” “是小李啊,忙着呢?” “才到。” “年轻人赖床。” 两人说了几句话,王福林就匆匆往台里去了。 红楼梦正是筹备的紧张时候,王福林现在是两头跑,既要跟制作中心说好,还得跟台里做工作。 一进办公室。 李青就被阮主任叫过去了。 杨洁正在阮主任跟前坐着,“李青,正好,我今儿跟阮台长汇报工作。” 她顿了顿,看了眼阮主任,“我跟主任说了,黄梅戏剧院那边不好说话,马岚不好请。” 李青心中了然。 是不好请,不然以后你也不会被别人说‘包机’请人来拍戏了。 这些西游幕后的奇闻轶事,他上辈子还是知道的。 等再过几个月,《龙女情》一上映,再想请人拍戏,可就得等明年底了。 “黄梅戏剧团还得在京城待三天,演出过后,他们就得回安徽修整,紧接着就要去郑州。” 我跟阮主任说明情况了,马岚的戏份拍半天就够,所以我寻思给你安排了一个任务。 你去把马岚请过来。” 第五十二章 计划通 李青指着自己,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阮主任,杨导,我没名没分的怎么好代表台里去请人啊。”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现在还就是你合适。” 杨洁叹了口气。 “汪粤那边跟我说几次了,他想轧戏,我一直没答应,我看他也留不长。 唐僧是主角,没唐僧还演什么? 我得去考察几个备用人选,李洪昌去湖南办其他人的借调手续了。 台里现在电视剧上的重心都在《西游记》上呢,我是真没人用了啊。 再说了,阮主任也是同意的。” 李青看向正在坐着的阮主任。 阮主任也点了点头。 “好吧,杨导,我服从安排,想尽办法帮剧组拍好,但是话说前头,我也不能打包票能把人请过来啊。” 杨洁点点头,“我知道,不过你毕竟还有你姨姥那层关系,希望比其他人大一点。” “好的,阮主任,杨导,没其他事,我先去工作了。” “去吧。”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李青就在那儿想。 前世的时候,剧组整整请了两年才把马岚请过来。 等到明年春晚过去,马岚更是抽不开身。 饶是《西游记》大火,但是杨洁“包机”追星和马岚“耍大牌”的坏名声就是这样传出来的。 其实就是因为黄梅戏剧院不愿意放人,到最后也只给批了一天的假,让马岚自己跑到云南去完成拍摄。 “不好做啊。”李青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发愁。 杨洁一早也找过剧团的团长,人家直接一句。 “你来找我借人,要我多留一天,那要是每个地方都来这一手,我这剧团还唱不唱戏了。” 杨洁也只能灰溜溜地走了,台里发个函过去,剧团又说了,等着安排好时间,就会回函。 花钱请马岚直接过来? 私人接戏那更不行,剧团承包制得到明年了,现在他们出去唱戏要么是政治任务,要么就是公对公的邀请。 这时候,演员私自走穴可是会被上纲上线的。 让街道出面去请?也不行,街道这个层级还是太低了,在京城内,最起码得区甚至市以上吧。 想又想不出个主意,李青找了个出外勤的理由,跑出去了。 现在还不到时候,不然他跑到圆明园去,还能看看红楼表演班的盛况。 三月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春困秋乏说的一点没错,胡同里还能看见遛鸟打着哈欠的老大爷们。 李青蹬着自行车从虎坊桥出来,说是出外勤,其实也没个去处。 他一边蹬车一边盘算,车轱辘不知不觉就拐上了去新街口的路。 路过前门的时候,他下意识朝箭楼那边望了一眼。 听说那边青年茶社的大碗茶,二分钱一碗,如今排队能排出半条街去。 又想到后面京城内那个出名的老舍茶社,这时候应该还没开吧。 脑子里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马岚的事压回去了。 眼下他还没工夫想这个。 来到新街口步行街。 街道上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 逛摊子的人比过完年那时候还要多。 李青把车支在茶摊边上,刚要进去拿水喝,里头出来个人,跟他撞了个满怀。 “哎哟,小青!”是林科长,眼镜都被撞歪了,“正要找人给你捎信呢!有好事!” “什么好事?” “区里评比的名单下来了!” 林科长眼里掩不住的得意。 “区里评‘文明单位’,咱们服务社被选上了! 成儒那个‘特别特’服装摊,也在‘文明经营户’上面挂了号! 双喜临门!” “哟,那敢情好。” 林科长自顾自地往下说。 “还不止!听说八月份有个全国表彰大会,区里要我们把事迹报上去呢! 刘主任乐得合不拢嘴,说咱们街道在区里可就露了大脸了,这可是街道的大喜事……” 李青心里一动,“林叔!” 他转过身,“您说街道这么大喜事,不得好好庆祝一下?” “也不是不行。” “我给您出个主意。”李青一把拉住林科长,“咱们找刘主任去。” 街道办办公室里,刘主任听完李青的话,抿着嘴想着什么。 “你是说,想在剧院那边,给集体包个场?” “刘主任,这可不是让人剧团来走穴啊,就是给我们这个先进集体再演一场呗。” “可是我听说人家是来巡演的。” “刘主任,你去跟区文化局说说,我感觉行,而且我听台里说了,他们想跟咱们街道集体企业结对帮扶,他们到时候请报纸来宣传呢。” 刘主任眼睛一亮,央视有这想法? 他喝了口水,又想了一会。 “行,我们街道这次也是露脸了,跟区里说下应该问题不大,到时候把区里领导也叫着。” 李青闻言一喜,连忙说道:“谢谢刘主任了,我把我在集体当顾问的工资都奉献出来作为经费!” 跟刘主任和林科长道别,李青又跑去找阮主任。 “确定不要采购,不要帮扶?”阮主任带着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李青。 “就是给台里送成绩的。”李青拍拍胸脯,“等制作中心正式挂牌,再落在咱们这。” 他刚才把自己的想法跟阮主任都说了。 现在新青年服务社马上就是先进集体,制作中心还没正式挂牌。 可以先让台里结对帮扶,挂牌后,制作中心再接着帮扶。 说是帮扶,可现在服务社经营得红红火火,光是手里的两百个摊位都不够租的。 花不了台里一分钱,台里还能捞个好名声,年底的工作报告也好写。 李青没说一会,阮主任其实就愿意了,新成立的单位就缺能写材料的素材。这不捡一个现成的。 “成,我去跟台长说,请黄梅戏剧团的事,让他也跟文化部那边说下。” 阮主任扶了下眼镜。 “你可得说到做到,要不然......” “要不然我也没脸跟您干了。”李青呲着个大牙在那笑。 “你其实还是为了请马岚吧。”阮主任终于笑了,指了指李青。 “这不大四喜嘛,您带的制作中心合规了,大家看了个响,马岚能来拍戏......还有我,在集体挂的顾问不也合规了吗?” “你小子,怪不得别人都说你脑子活。” 阮主任笑出声来,“结对帮扶启动会暨庆祝获得先进集体荣誉,真有你的。” “这事应该能成,等消息吧。” “得嘞。”李青响亮地应了声,就出去了。 私人不好请,那就公对公呗。 剧团多演一场,多拿一场补贴,总能放马岚出来了吧。 计划通! 晚上回家,周淑兰还在那念叨着全聚德吃饭的事。 都被李青拿工作忙作为借口给搪塞过去了。 到第三天,杨洁兴冲冲来找他。 “李青,还真有你的,明儿个,黄梅戏剧团再留一天。 他们团长同意叫马岚白天来我们这了。 听说是西城区文化局找到剧团了,部里也同意。 阮主任说是你的主意,谢了啊。” “杨导,您就别跟我见外了。” “行,不跟你说了,我明儿白天就得把马岚的戏份都拍完。” 杨洁又急冲冲地走了。 李青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到。 这下,后面不用再包机接人了,立省两万块。 第五十三章 两张照片 嘟嘟! 一大早,制作中心门口就停着辆吉普车,司机看到李青按了两下喇叭。 “跟我接人去。”杨洁从车里探出头。 车一路开到人民剧场边的招待所。 李青跟着杨洁刚上楼,就听见走廊里头有人在那争吵,嗓门很大。 “马岚今天上午哪儿也不去!晚上还有戏呢,文化局有人来,她得好好准备!” 杨洁跟李青对视一眼,忙往前快步走过去。 走廊里,严鸿雁正跟个四十来岁的男干部在那掰扯,脸都吵红了。 “齐副团长,昨天团长亲口应下的事……” “团长答应的,也没跟我说啊!” 齐副团长两手掐腰,打着官腔。 “我们是唱戏的,跑出去拍什么《西游记》,神啊鬼啊的,像什么话!” “齐副团长是吧?我是央视的杨洁,昨天你们团长都答应好了,我们也已经安排好了,早点把马岚给您送回来,不耽误晚上的戏。” 杨洁已经来到两人中间,自报家门。 “团长答应的,你去找团长。” 齐副团长翻了个白眼。 “团长今天一早就有事先走了,他得回安徽安排下一站的事。” 李青在旁边听得明白,团长这边刚走,你后脚就留人,诚心使坏呢。 看来马岚年少成名,不少人看她都红眼。 杨洁气得手都抖了:“你们……” “我们怎么了?” 齐副团长打了个哈欠。 “你们请马岚拍戏,是给她补贴,又不是给我。 你们《西游记》剧组请她,上影厂也请她。 团里发的还不够花吗?天天往外跑!” 他说着,还故意扭头冲着走廊边的一间房。 “齐副团长!” 李青看不惯这人,他上前一步,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西城区文化局的公函,这次加演是区里表彰先进的慰问演出。 您也说了晚上有领导都会来,那您可知道央视的领导也来!” 齐副团长接过公函,红章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的眉头拧成个死结。 “马岚同志今天去拍的是央视的重点剧目。 这事儿,文化局甚至部里都知道,借调手续都是两天就给办好,到您这卡住了,我们可没法替您圆。” 李青走过去贴近他:“齐副团长,您气也撒了,别搞得大家都不好收场。” 齐副团长捏着那份公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一个副团长,掂不出这里头到底水深水浅,可他知道,真把活动搅黄了,团长回来第一个饶不了他。 “……就半天。”他把公函塞回去,鼻子里哼哼唧唧的,“下午之前,人必须回来!” “谢谢齐副团长了。”李青接过公函,回头冲走廊里喊了一嗓子,“马岚同志,走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马岚拎着包打开门出来了,眼眶周围红红的。她看了李青一眼,又看向杨洁。 “上车。” 三十分钟后,几人来到摄影棚。 棚里面已经搭好场景了,十来号人进进出出。 几个道具组的临时工凑在一起咬耳朵。 “唱黄梅戏的,也能演电视剧呢?” “听说那角色一句词都没有,她怎么演?” 这些话,当然也进了马岚的耳朵里。 她之前没有表演电影和电视剧的经验,自己心里也打鼓。 化妆师帮她化妆,她就拿着杨洁导演给她的人物小传和台本在那看。 一套下来快一个钟头过去了。 马岚从化妆室走出来,帘子一掀开,出来的女子云鬓高挽,眼波流转。 杨洁看得都痴了一下,喃喃道:“这就是殷温娇。” 她没废话,把马岚叫到监视器前,赶紧交代起来。 “上电视跟戏台可不一样,戏台上面大,最后一排观众也得看到你的身段,动作幅度要大。 但是摄像镜头近,就在你脸跟前,你得收着点。” 马岚盯着监视器看了两秒,缓缓开口:“我明白了。” “开拍!先走一段。” 马岚站在绣楼上,眼睛往下一扫,再一低眉,腮边飞红。 “对,这是看到唐僧他爹了。”杨洁在监视器后面轻声自语。 最后马岚一咬唇,手臂一扬,绣球脱手飞出。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台词。 “停!过了!” 棚里的人都愣了,一条就过? “愣着干嘛?下一条,快!”杨洁蹙着眉,大声喊道。 第二条,第三条……每次都是一条过,看得剧组的人都呆了。这是第一次演电视剧?这有天赋! 李青站在王崇秋边上帮忙。王崇秋也在那自说自话:“马岚这套眼法,真是谁都学不来。” 还没到晌午,戏就全拍完了,原定一天的量,半天就提前收工。 杨洁拉着马岚的手:“辛苦你了,往后要是有适合的角色,我可还找你。” “您一句话的事。”马岚捂着嘴,轻声笑着。 杨洁点点头,又叫来李青。 “李青,也多亏你了,往后,剧组选演员,你跟着我一起。” 马岚的目光又落在李青身上。这个李青,真像严老师说的那样,有点本事,好像很多事有他在,都能更顺利。 “杨导,您真会给我派活儿,我遵命呗。” “你小子,少贫嘴,要不是我你能认识马岚这个大美女,是吧?”杨洁边说边看向马岚。 马岚忙低下头,不敢跟杨洁对视。那天晚上,严老师可是跟杨洁导演说了,她现在是在拿自己和李青打趣呢。 “对了,李青,你不是说请吃饭的吗,就今儿中午吧,马岚晚上还有事呢。” “啊。”李青愕然,“好嘞。” 这都还记着呢,他不禁腹诽。 中午,全聚德的雅间里。 杨洁、马岚、严鸿雁、周淑兰都坐着了。 李青坐不下来,他自然得是跑前跑后地忙活。 一顿午饭,几位中年妇女都在说些李青和马岚听不懂的话题。 说到戏曲了,马岚倒是能说上两句,李青就还在那吃。 “要不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周淑兰在那笑骂,“你看我家这头猪。” “能吃是福。” 严鸿雁给马岚碗里布了菜,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李青。 “马岚长这么大,我可从来没听她夸过哪个男同志。今儿回去,她可是夸了你一路。” 马岚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脸腾地红了。 “就是,让这俩孩子以后多交流学习下。”杨洁也在一旁说着。 周淑兰倒是一句话没说,这个时候反而用不着她说话。 “马岚比你大一些,你还得叫人一声姐呢。” 周淑兰到底没忍住,冒出来一句话。 “马岚同志还是我姨姥的学生呢,按辈分,我得叫她一声姨,是吧,马岚阿姨。” 李青低头吃饭的功夫,嘴里还一直贫。 “李青!你叫谁姨呢!”马岚猛地抬起头,然后声音又低下来,“我可不占你便宜。” “你这孩子,吃饭还堵不住嘴!” “吃吃吃!”周淑兰卷了份面饼,一下塞进李青嘴里。 杨洁和严鸿雁在那哈哈大笑。 吃饱喝足,李青也不跟几位女同志一起走了,自己先溜到步行街。 李成儒摊子跟前热闹得很。李青见他正忙着,也没想打扰,转身要走。 李成儒看见李青赶忙从摊子里挤出来:“李青。” 李青见李成儒叫他,就停在那了。 “有事找你帮忙。” 李成儒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这是我表演班的同学,现在搁峨眉影厂当演员,她想要我帮她在《西游记》争取女儿国国王的角色。” “你的同学?不行吧。”李青有点怀疑,从李成儒手里接过照片,“这事包我身上了,肯定成。” 李青的态度转变的很快。 他一看,就认出照片里的人。 这不就是女儿国国王嘛! 这不过是顺嘴的事,什么力气都不用费。 到了晚上,黄梅戏剧团的加演也结束了。 台里很开心,文化局很开心,街道也很开心。 台里高层听区里在那说起新街口服务社的业绩,嘴角就没放下来,拍着胸口保证绝对做好帮扶。 场面话什么的,李青也不想多听,就从剧场里出来了。 到了门口,马岚赶了过来:“李青!”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李青同志,今天谢谢你,我其实很想上大银幕。” 李青拿过照片,在路灯底下看清楚,这是一张《女驸马》的剧照。 翻过来,背面是一行娟秀的小字:赠李青同志,马岚。 “下次来合肥,我请你听戏。”说完她转身就回去了。 李青拿着照片,在灯光底下站住。又想到家中抽屉里那封信。 “我还有上海还没去呢。” 第五十四章 太洋气了,真假‘特别特’ “人走了,你不跟我说呢。” “我也不知道啊,您自己不愿意去看的,还怪我了。” 昨晚的加演结束后,黄梅戏剧团就连夜赶回合肥去了。 周淑兰一早知道后,满院子追着李青打。 李青坐在洗菜池边,周淑兰打的几下不痛不痒的。 但是他就是在那装着龇牙咧嘴的,过了会又在那傻笑,好像被周淑兰打骂是多享受的事一样。 “你小子。”周淑兰归拢了一下两鬓的头发,“今儿夏天,我回合肥看你外婆,你也跟着去。” “得嘞。”李青嬉皮笑脸地答应下来。 他也很长时间没看外婆了,至于老妈的心思? 人剧团到时候还不知道在哪表演呢。 铛铛铛! 街道组织了一支队伍,举着红幅,拿着牌匾,敲锣打鼓地来到集市。 印着“文明单位”字样的铜牌子挂在新青年服务社门口。 今儿早上,市报右下角专门刊登了‘街口街道解决待业青年就业问题好办法’的报道。 标题就是《集体搭台,个体唱戏》。 王诚一口气买了两摞过来,在集市上见人就发。 央视内部的电视报也说了,昨儿央视和新街口街道签订结对帮扶协议。 往后什么劳保用品、道具杂项等等,凡服务社能卖的,央视都会优先从服务社买。 街道集市热闹起来,李青趁着周淑兰愣神的功夫,从饭桌上摸了个馒头就跑了。 “妈,我去上班啦。” 李青到制作中心后,又揣着李成儒给他的照片去了趟台里。 “杨导,这就是成儒哥的同学,峨眉影厂的。 您看看她能在咱们剧里面演女儿国国王的角色不?” 杨洁正趴在那儿改分镜本,听见李青张口就要指定的角色,缓缓抬起头来。 “女儿国国王?我倒是还没想好让谁演,照片给我看看。” 李青双手把照片递过去:“您先掌一眼。” 杨洁接过照片,扫了两眼,摇摇头,又把照片推了回来。 “这姑娘好看是好看,就是长得太洋气了,跟个归国华侨似的,哪像咱们唐朝的女王? 女儿国国王要的是端庄贵气,不是洋气。” “啊?”李青没想到杨洁会这样说。 你老人家不是一眼相中朱霖的? 照片上,朱霖烫着时兴的卷发,笑盈盈的,确实透着股洋气。 单看这张照片,杨洁的话不算冤枉她。 李青脸上露出尴尬的微笑,他还拍胸脯跟李成儒保证肯定能行,话说早了。 杨洁说完话,看到李青的表情,眼珠又转了两下。 “照片先留在我这吧,做个备选。” 她刚跟李青说过,以后带着他一起选角,现在这样直接拒绝也不太好。 “杨导,人不可貌相,朱琳同志早年在文工团,有舞蹈功底。 照片上头看着洋气,是因为她烫了个头。” 李青见杨洁好像改主意了,又在那说。 “哦。”杨洁点点头,“先放档案盒里吧,女儿国国王戏份还早。” 她拉开抽屉,把照片放进档案盒,又补了句话,“回头叫来试下戏也行。” “哎。”李青应得干脆。 杨洁摆摆手,重新伏回桌子上,专心后续分镜本的创作。 李青知道,杨洁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再待下去也没有效果。 他前脚出门,杨洁后脚又把抽屉拉开了,她捏着那张照片又端详了好一阵。 下午下班,李青绕到新街口,想着跟李成儒说下朱霖的事,顺道去看看摊上的生意。 他前两天托人去工商局,把“特别特”的商标注册证办下来了,正好一起送过去。 这段时间,“特别特”的名头在京城里算是打响了。 春晚主持团都穿的“特别特”牌的衣服,更别提龚樰衫有多流行了。 李成儒说,他一天能卖出去一百多件,有外地来BJ出差的都得找来买“特别特”的衣服。 刚走到集市口,就听见有人在那吵架。 王诚两手叉着腰,吵得脸红脖子粗。 跟他吵架的是两个服装摊的小贩,一高一矮。 他们面前的摊子上放着一堆大红翻领衬衫。 李青远远一瞅,这些衬衫就是按“龚樰衫”的款式做出来的。 “青子,你来了!”王诚看见他,嗓门更大了。 “这俩人来了三天了! 现在满大街龚樰衫的款式,我倒不说什么了,但是你看。” 王诚说着把小贩的衣服拿过来。 “领标上还敢印‘特别特’的牌子! 这不是卖假货嘛,说他们还不听,倒反过来问我,凭什么管他!” “就是,你凭什么管!”高个小贩也在那大声嚷嚷。 “天底下做‘龚樰衫’的多了去了,都成你们家的了?” “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这衣裳上写你名字了?”矮个的也跟着咋呼。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认识王诚和李青的摊主在边上帮腔。 “卖假货可不行。” “李顾问来了,看他怎么说。” “就是,王诚是老实孩子,不说瞎话。” 李青拿过那件衣服,摸起来都有些剌手。 翻开领子,领标上歪歪扭扭印着“特别特”三个字。 针脚是歪的,颜色也不正,一看就是小作坊出来的,就是样子货。 他跟王诚耳语几句,王诚点点头先走了。 李青又转头看向摊子边,问了一个之前在看衣服的小姑娘。 “同志,这里卖多少钱一件?” “十五,比前头那家便宜五块呢。” “姑娘。” 李青把衣裳翻过来,冲她亮了亮领标。 “您摸摸这料子,都薄的透光,回家过两遍水,领子就塌了。 你贪这五块钱便宜,穿一夏就扔,赚了还是亏了?” “真货就是在前头,还有您记住咯。 特别特的衣服领标都是织出来的,不是印上去的。” 小姑娘将信将疑就往前头去了。 没过一会,她举着件新衣裳回来,冲同伴显摆。 “你瞧瞧,我买到真‘特别特’了!确实比这家好。” 一嗓子,又给李成儒那边招去了好几个客户。 高个小贩见自己的买卖被搅,脸一下子沉下来,就要上手。 边上围观的群众有认得李青的,也都不愿意让李青吃亏。 几人开始推搡起来。 “哎,怎么回事!你们街道没人管管吗?欺负外面的个体户?” “大家,瞧一瞧,看一看啦,新街口的人不让外面人在他这摆摊了,都是交了租金的!” 矮个小贩又在那蹦蹦跳跳。 “欺负人?我先跟你说说理。” 李青指着两个摊贩。 “你们仿款式,我管不着,翻领衬衫做的人多了去了,谁爱做谁做。” 他又竖起三根手指。 “可你们在领标上印‘特别特’三个字,这就不是仿款式了。 这叫假冒注册商标。”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举到两个小贩面前。 “这是我们商标注册证,‘特别特’三个字,我们早就在工商局报过了。” 两个小贩凑过来:“什么商标,没听过,吓唬谁呢?” 围观的人群里也都在议论。 “什么是商标?” “孤陋寡闻了吧,商标法,三月一号刚施行的,当初都登报了!” “这么说,往后不准再有仿人家牌子的?” 这些话全进了两个小贩的耳朵,高个的脸色变了几变。 “那……那又怎么样?” “我们交了租金的,你还能不让我们做生意?” 两个人说着,就想把印着假“特别特”的衣服都收起来。 “就是他们!” 一声厉喝传来。 王诚带着几个穿制服的过来了。 第五十五章 女儿美不美(二合一) 看到穿制服的人,两个小贩当场就蔫了。 周围的群众见公家真管这种事,一个个自告奋勇,把两个小贩箍住。 两个小贩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同志,我们……我们这是小本买卖……” “我们也是外地来的,不知道京城还有这规矩……” 带队的是新街口工商所的白所长,四十来岁,跟街道的人都熟。 集市里不少个体户的执照都是经他手办的。 听见新《商标法》一出,就有群众举报,他亲自带着人来了。 “跟哪儿来的没关系。” 他没搭理小贩的狡辩,先问了一句:“谁是事主?” “我!” 李成儒被李青叫了过来。 至于李青?他早退到后面人群里去了。 李成儒手里拿着一件自家摊子上的正品衬衫。 又从包里拿出跟服装厂和新青年服务社签的合同。 李青也把商标注册证递过去了。 “同志,‘特别特’这仨字,是我正月里就在工商局申请的商标。 您再瞧瞧他们这领标。” 老白接过两件衬衫一比对。 “你们看看,差距还是很明显的。” 老白把假货撂下,扭头对身后的年轻人说。 “点一点有多少,都给收了。” 跟着他来的年轻人拿了个大麻袋,把摊上的假货一件件装在里面。 矮个小贩想拦又不敢拦,围着摊子直转圈。 “同志,这都是我们拿钱进的货啊……” “卖假货还有理了?” 老白眼睛一瞪。 “进货前没看领标上印的什么?知道‘特别特’卖得好,你不从人家这边进真货呢!” 矮个的还想说什么,被高个的拉了一把,也就不敢吭声了。 一高一矮两个小贩,眼睁睁看着摊子上的衬衫被打包,脸都青了。 “同志,我们真不知道什么商标不商标的……” “那我再给你普及一下! 《商标法》,今年三月一号就施行了。” 老白板着张脸,“收缴到假货,数额够大的,得进去坐局子。” 高个小贩一听还会坐局子,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同志,我们这就走,再也不来了。 我们也是小本买卖,也不容易,别抓我们……” 李青在边上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这才从人群里走出来。 “白所长,我看他们也不知道商标法,罚点钱,教育教育算了。” 白所长看了李青一眼,他认得这个年轻人,前阵子还上过报纸。 其他群众见两个小贩蹲在地上都要哭了,态度又转变了。 “罚点钱算了。” “就是,现在都不容易。” 白所长环顾一周,微微点头。 “街坊邻居都这样说了。” 他一挥手,“你们跟着去所里,罚款五十,接受教育。 以后再往外卖一件,可就不是这样了。” 两个小贩如蒙大赦,忙起身连连称谢,连带着看李青的眼神都变了,带着些许感激。 他俩跟着白所长挤出人群。 围观的人群轰的一下议论开了。 “看见没有,真罚啊!” “往后这条街,没人敢再印‘特别特’仨字了。” 人群里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挤在最前头,拿笔在本子上记得飞快。 他跟在白所长身边,一边记一边念叨。 “同志,这是《商标法》施行以后,京城里头第一起吧?” 李成儒这时候站在李青身边。 “李青,这京城里卖龚樰衫的,没有五百,也有三百。 我们总不能一家一家去找吧。” 李青摇摇头,“先把眼前的管住就行。” 他本来也没指望一部刚施行的法,就能一夜之间肃清全BJ的假货。 这年月,倒爷全国跑货,仿款来的比风都快。 只能先把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守住再说。 经这么一闹,全集市的人亲眼瞧见卖假“特别特”的被当场查了。 传来传去,反倒把这事变成了活广告。 当天下午,李成儒的摊子比平时多卖出去二十多件“特别特”牌龚樰衫,乐得合不拢嘴。 “青子,这假打得值! 我听人家都说,全京城都说只有新街口的‘特别特’服装摊卖的衣服才最真。 你看看多好。” 临到傍晚,人少了点,李成儒点了根烟,李青就站在他对面。 “我准备明年收拾收拾,成立家公司,还叫‘特别特’。” “成儒哥,赚得不少嘛!”李青在那挤眉弄眼。 “李青,你的情我一直记着呢,你给我的本钱翻到现在,也没提一句话要回去。” “还是成儒哥你有本事,我那点小钱......” “不,不是小钱。” 李成儒打断李青的。 “都是从小做到大,公司成立了,你那20%的股子,我给你留着! 那是我们最一开始的本钱!” 李青还想说什么,李成儒扬扬手叫他不要再说了。 “对了,成儒哥,你同学那事还不好办。” 李青把话题引到朱琳身上。 “杨导说她太洋气,没法演女国王。 不过后来还是把照片收了,说是后面有时间去试妆。” “杨导性格我知道的,她是挑剔的人,不当面见到肯定不放心。” 李成儒点点头,“不过,明天,朱琳就能去!” “明天就行?她在BJ?” “正好来BJ录个广播剧,还没走呢。”李成儒说道。 “行,那我去安排。” 第二天一早,李成儒就把李青带到招待所。 两人正说着话,李成儒抬头看见个人影,他往街口一指。 “青子,那就是朱琳,我昨晚刚说过,人家早就在街口等着了。” 李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 招待所门前的街口边上站着个姑娘,扎个低马尾,没有化妆,但是依然清丽俊秀。 眉眼间透着股疲惫的劲头,往那儿一站,反而更有股忧愁气质。 跟李青见到的照片上烫着大波浪的摩登女郎,判若两人。 “成儒,你就是李青吧,李成儒跟我说好多次了。” 朱琳见两人已经到了,就上前迎过去。 “朱琳,李青,我就不多介绍了。” 李成儒也没说太多,“走,现在就去台里试妆去!” “我之前没演过古装戏。” 朱琳有些拘谨,“别给你们演砸了,其实我也就是叫李成儒帮我问问。” “没事,朱琳姐,我一看你就知道,女儿国国王的人选非你莫属。” 李青说得斩钉截铁。 “试妆又不是开机,合适不合适,化上就知道了。” 李成儒也在边上鼓励。 朱琳也有意思,明明自己想去,现在有机会了,反倒有点踌躇。 不过李青和李成儒都在那给她打气,她也就没再犹豫,跟着就去了。 一路上,李青面上虽然端着副正经样子,但也时不时拿余光打量起朱琳。 上辈子,这位可是全国观众都认得的女儿国国王。 她掀帘子那一眼,不知道迷倒了多少人。 连杨洁导演后来都说,朱琳往那儿一站,不用演,就是女王。 这辈子倒好,人就走在自己边上,是他亲手往剧组里领的。 这滋味,还真不赖。 不过说实话,朱琳的时装打扮跟古装比起来还是差点,但是一样好看。 到了台里。 杨洁一看见这阵仗,眉毛挑起来。 “不是说先放着,往后留着试吗?怎么今儿个就把人领来了?” “杨导,人正好来BJ录广播剧,这不有空就来了吗。” 李青在一旁解释。 “择日不如撞日,而且朱琳同志是真心想来。” 杨洁听李青这样说,脸上也没有愠意,她将朱琳上下打量了一番,把笔一放。 “来都来了,就试试吧。” 几人来到摄影棚。 化妆组根据导演要求忙了起来,梳头的梳头,描眉的描眉。 等妆画好了,服装组的同志又把大红的宫装从衣架上取下来,伺候着朱琳换上。 朱琳被几个人围着摆弄,有点不自在,小声问服装组的大姐:“这衣裳......” “不习惯吧。”大姐说着话,嘴里也不停,“古装都这样,你这还是女王装,更麻烦些。 不过你皮肤白,压得住。” 朱琳站在镜子前,背挺得笔直。 约莫半个钟头,帘子一掀,女王装扮的朱琳从屋里探出头来。 棚内的工作人员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在她身上。 朱琳就站在那,明媚照人,珠翠满头,一身大红宫装衬得人雍容华贵。 整个人气质是端庄大气的,可是举手投足间又有点说不出的温柔。 她是趁着录广播剧的间隙过来的,身上的疲惫为她本身又带来了一点故事感。 “这不就是书里走出来的女儿国国王吗?” 所有的工作人员看得都有些呆住了。 “啪!” 杨洁没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胸前口袋里的笔都震掉了。 “不用找了!” 她绕到朱琳跟前,上上下下打量,越看越满意。 “就是她了!这就是我要的女王!” 服装组的大姐在边上直咂嘴:“前前后后来试过七八个了。 杨导一个都没看上,不是太艳丽,就是太跳脱,还有的放不开。 但你看她这个劲儿,不怒自威,又含情脉脉,我要是唐僧这一关,我过不去。” “哈哈哈。”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杨洁听见服装组的大姐这样说,摩挲着下巴思考起来。 “唐僧过不去?情关吗?” 她只是低声自语,没过两分钟,杨洁回过神来。 她当场拍板:“朱琳同志,我非常荣幸邀请你来参加西游记的录制! 这事就这么定了。 等拍到《女儿国》那集的时候,我提前让剧组给峨眉影厂发正式借调函。 按规定,厂里有借调费,你个人有演出补贴,你回去先跟厂里打个招呼。” 杨洁又扭头看着李青:“借调手续,李青,还得麻烦你去跑一趟。 你在中心,后面跟各个电影厂都熟,办这个方便。” 朱琳又惊又喜,连连点头:“谢谢杨导!”然后就跟着化妆师卸妆去了。 棚里的人都散去,各忙各的了。 李青靠在走廊的墙上,隔着门帘,仿佛还能看见方才那一掀帘子的光景。 上辈子在电视里看了无数遍的人,这辈子成了他经手定下来的角儿。 一想到这儿,李青心里跟喝了蜜似的,还有点美滋滋的。 “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 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女儿美不美……” 洋洋得意间,一段调子顺着他的喉咙就哼了出来。 坏了!得意忘形了,这歌现在还没出来吧。 李青四下张望,走廊里没人,也就闭上嘴往外走去了。 他没发现,身后窗户底下蹲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怀里抱着一沓谱子,正瞪着眼往这边看。 方才那几句旋律飘过来,男人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冲进走廊,一把从后面攥住李青的胳膊,眼睛睁得滴溜圆,里面透着光。 “小同志!你等会儿! 你哼的这个调子,后面还有吗?” 第五十六章 我让唐僧谈恋爱? “你谁?” 李青回过头,这人的力气还不小,都把他弄疼了。 “对不起,小同志,我就是太激动了。” 这个男人忙把手松开,向前一伸。 “你好,我是许静清。” 李青握住男人的手。 “你就是许静清老师?” “你认识我?” “啊......听说过您的名字。” 听见男人自报家门,李青这才仔细打量起来眼前的人。 许静清老师......西游记里面大家耳熟能详的那些歌曲绝大部分都是他创作的。 “小同志,您抬举我咯,我就是农影厂的作曲,哪会有人认识我。” 许静清扶了下镜框。 “前阵子,台里的王文华找到我,要我试试给西游记写曲子,我想了好久都没头绪。 我听见您哼的调子,很好听,您自己做的吗?我觉得很适合西游记。” “许老师,您太客气了,我叫李青,你叫我小李就好,算是西游记剧组里的工作人员。” 李青听见许静清一口一个‘您’的浑身不自在。 “这曲子我也不知道脑子里怎么就有这个旋律,随口就哼哼出来了。” “奥,这样啊......那小李同志你真是个天才。” 还好许静清没有听见李青随口哼出来的歌词,要不然在他心里,李青可就不是天才那么简单了。 李青有些不好意思,他避过许静清灼热的目光。 “我狗屁不通,算不上什么天才。” 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还是知道的。 “小李同志,您跟我来。” 许静清拉着李青就往外面去。 李青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就跟着许静清往台里走。 咚咚咚! 许静清带着李青敲响一间办公室的门。 “请进。”一声清亮的男声从门后响起。 李青跟着进屋。 “文华老弟,打扰你啦,借你的办公室用一下。” “静清兄,你用就行,这位是......” 王文华打量着许静清身后的李青。 “你是李青吧。” “是的,王编辑,没想到您认得我。” 王文华轻笑一声,跟李青说:“我是你们西游剧组的音乐编辑。 不过我不跟组,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啊。 台里来了个临时工,年轻又能干,西游的杨洁导演夸,春晚的黄导也夸。 连台长都欣赏,你台里面谁不知道。” “嘿嘿。” 李青倒也不觉得受宠若惊,毕竟他现在在台里面还是小有名气的。 “原来小李同志这么厉害,怪不得......” “静清兄,你带着李青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上次跟你说的作曲的事,你可得上心啊,你这在农影厂待了这么久。 好不容易台里有项目可以介绍你去做,你得抓住机会。 杨洁导演很严格的,在你前面有七个作曲都被她给否了。” “是,是啊。” 许镜清连连点头。 “我借你的办公室,就是因为听到李青哼了一段调子,我觉得太适合西游记里的故事了。” “哦?李青,你还有作曲的本事呢?” 王文华好奇地看向李青。 “就是脑子里有个调子,哼出来了,我没学过音乐,哪有作曲的本事。” “你再哼一下。” 王文华闻言,站起身来。 李青就又把《女儿情》的调子哼了一遍。 “后面就没了,我就是脑子里突然蹦出来这一段。” 他只哼了前面一小段,歌词也没唱出来。 许静清跟着拍子,边听边在本子上写。 李青停下了,但许静清没有停下。 “哆咪咪西啦西嗦啦~”许静清还在接着写,边哼边写。 李青听着,对方哼的调子和自己知道的《女儿情》一模一样。 “成了!” 只过了个把小时,许静清的笔记本上就多出了一个谱子。 他看着本子,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将曲子唱出来。 王文华在一旁听着嘛,眉头先是舒展开来,然后皱了一会,之后又展开了。 “静清兄,这曲子是不错,但是我认为风格和西游记不搭啊,西游记是神魔剧。 这曲子明显用在男女感情戏上更合适啊。” “文华,这就是我要说的,这曲子我认为用在女儿国那一段正好!” “啊?”王文华不太理解,“女儿国那段,有男女之情?” “不可能!” “你听我跟你说。” ...... 两人在那就音乐和剧情的契合度吵了起来。 李青见他们只是工作上的分歧,就来到他们中间。 “要不,我们去找杨导?” 王文华和许静清齐齐点头,“走!” “那您俩去,我还有事吗,我先走了。”李青想要开溜。 许静清拉着他,头也不回,“这调子是从你嘴里出来的,你不在场算怎么个事?“ 杨洁还在办公室。 王文华和许静清拉着李青就到她办公室了。 “什么事?“ “杨导,您听听这个。“ 许静清开门见山,把乐谱递给杨洁,清了清嗓子,把他写出来的那段旋律哼了一遍。 杨洁捏着谱子,听着调子,平时因为不爱笑而下垂的嘴角,也扬起来了。 “再哼一遍。“ 杨洁又要听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跟着打节拍。 “好听,好听。” 她站起身来,在桌子前踱步。 “只是......” 王文华见杨洁这样说,立马向前。 “杨导,你也觉得不对劲吧,这歌用在咱们戏里面,味儿不对!” “不对?哪里不对?”杨洁反问。 “这首歌,适合《红楼梦》里面的男男女女,我们这是神魔剧,西游记原著里,哪有什么男女之情!” 杨洁听完,也微微点头,眉头紧皱着,在想着什么。 “杨导,我倒是觉得,咱们拍戏不能那么死板,唐僧也是人啊,我是觉这首歌挺适合的。 就用在女儿国那一段,您看女儿国那一回。 原著里怎么说的‘隔断尘缘离色相,推干金海悟禅心。’人家吴承恩就是这样想的。” “你这是曲解名著。” “你这是没有思考。” 王文华和许静清又吵起来了,他们关系很好,但是在音乐理解上又有自己的见解。 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大概就是这样吧。 杨洁看着俩人在那吵,也没制止,还在想事情。 许静清停了下来,他指着李青,跟杨洁说: “导演!这调子开头是李青想出来的,要他说说创作思路吧。” 杨洁闻言,盯着李青,眼里带着疑惑。 “你还有这本事?” “没,许老师谬赞了,这调子是我脑子里突然出来的,还只有前面一小段,其他都是许老师自己做出来的。” “那你说说,为什么你脑子里会突然出来这段调子。”杨洁紧跟着问道。 “我就是看到女儿国国王,哦不,是朱霖,她化好妆后掀开帘子那一刻,我脑子里就突然有了旋律。” 杨洁听李青这样说,也没发表什么意见。 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从这头到那头,再走回来。 “连李青这样的外行,看到朱霖的女儿国国王打扮,脑海里都有旋律出现。 这个角儿,我没选错,也没看错,那你们觉得唐僧看到这样的女儿国国王会怎么想。 无论怎么讲,原著里,女儿国国王都是对唐僧表达过心意的,李青你怎么看?”杨洁又问了李青一句。 “老话说,女追男隔层纱,我看唐僧也免不了俗。”李青老实回答。 “说的好,女追男隔层纱,可唐僧是个和尚啊......” 杨洁听见李青的回答,喃喃自语。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静清,你再哼遍曲子。” 许静清照做,旋律再次在屋里响起。 杨洁双手抱在胸前,手指轻点胳膊肘。 “......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女儿,美不美......” 她竟直接就着拍子,把副歌的歌词唱了出来。 李青心里也是暗自佩服。 杨洁导演是才华横溢的人,不然,经她手拍出的西游记怎么会火了几个时代。 现在她只是听到曲子,心里就想好了歌词。 杨洁举手示意许静清停下。 她看着许静清,“你谱的曲子很好,就留下来当剧组的作曲吧。” “我看李青说得对,女追男隔层纱,话糙理不糙。” 她又看向李青。 “这个曲子很适合!我要拍的唐僧是个活人!我就是要唐僧在这谈一点恋爱,动一点凡心。” “啊?” 李青‘嘶’了一下,心中直呼。 “我让唐僧谈恋爱了?” “三天后,我们在一起碰下曲子。 文华、静清你俩去找严肃把词完善好,到时候拿给我看。” 杨洁吩咐完后,就挥挥手让李青三人离开了。 第五十七章 蝶双飞 三天后,央视一号演播厅。 “嚯!” 李青刚到这里,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整个演播厅烟雾缭绕,直接能盖住人的脚面。 大厅中间竖起来几根柱子,上面缠着几条巨龙,都是泡沫雕成的,还搭起了一些亭台楼榭。 “老王,演播厅成仙境儿了,干嘛呢。”李青拽着王崇秋问道。 王崇秋扛着摄像机,正在那取景,看见是李青,也停下手头的工作。 “今儿拍广寒宫,你小子,有仙女儿看咯。” “仙女?” 李青把手当成望远镜往厅里看着。 “老王,小爷我一心忙事业,仙女放我边上,我都不看一眼。” 重生回来后,李青的性格又变得活泼,那个六十多岁的灵魂还是被年轻的身体带着青春了许多。 “吹牛吧你,你以为你唐僧呢?”王崇秋打趣说道。 “唐僧还真不如我。” 李青拿胳膊肘戳了下王崇秋。 “导演没跟你说,她要让唐僧谈恋爱啊。” “说了。” 王崇秋左看看,右看看,见四下没人,凑到李青耳边,低声说道: “我爱人吧,是红楼迷,没拍上红楼,惦记好久了。 她就想在西游记里面加点东西,这个剧情她想了好久,心里也直打嘀咕。 要不是你和许静清把曲子递过去。 她还不一定能下定决心呢,她这人,尊重艺术。” “崇秋,镜头调好了吗?” 杨洁到演播厅了,她老远就在那说这两人。 “李青,来的挺早。” 王崇秋见杨洁来了,也不跟李青说话了,嘴角一撇,耸耸肩,自顾自调试镜头了。 老王啊,看来你在家里地位不高。 李青见王崇秋那怂样,心里吐槽。 许静清和王文华这时候也到了。 “导演,这是严肃写的词,你看下。” 王文华递给杨洁一张纸。 杨洁接过来,从上到下,仔细看了几遍。 她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这词写的......太硬!” 杨洁盯得王文华直发毛,“你没把我的想法跟他说嘛?” “说了。”王文华把头缩了一下,“你哼的那几句词也跟他说了。” “那他还写成这样。”杨洁有些生气。 “这么好的谱子,配的词没有一点味道呢?拿根笔给我。” 许静清在一旁察言观色,忙把自己胸前夹着的钢笔递给杨洁。 杨洁接过笔,直接就找了张桌子,趴在上面改歌词。 李青也没给任何建议,他心里知道这首歌的所有歌词。 但是,他觉得以自己现在的学识,直接说出来,那真是骇人听闻了。 后面杨洁再找他问这问那,他怎么遭得住? 自己连《西游记》原著都没读过一遍。 杨洁在那忙着,李青三人也悄悄离开。 道具组正在布置场景,三人都被拉去当了苦力。 西游剧组人比较少,每个人都是身兼数职。 就比如说李青在剧组里的上司,制片副主任李洪昌,就天天在外面跑。 自从杨洁叫李青帮着他搞制片的事之后,李青都没见过自己这位上司一眼。 可是李青知道,李洪昌不止拉来了投资,还兼着演了七个角色。 “哟,都忙着呢!” 黄一鹤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到一号演播厅里面了。 他看见杨洁在那忙,走了过去。 “杨导,忙啥呢。” 杨洁这时候已经把原来的歌词纸改得密密麻麻都是字,她抬起头。 “一鹤,有空过来慰问呢?没带点东西?” “哈哈哈。”黄一鹤尬笑两声。 “我就是看这边热闹,台领导看今年春晚效果很好,叫我明年要更上一层楼,这难办。 我就出来转转看看,你这演播厅改的,跟仙境似的。” 黄一鹤说着,手上还摸着厅里的柱子,他正好看到李青在那帮道具组的忙。 “杨导,你把李青要回来帮忙,他制作中心的事咋办。” “我们这剧不就是制作中心的工作吗? 李青现在是制作中心我们这部剧里的联系干事,怎么?舍不得?” “啧,这孩子是真不错,脑子里经常有好主意,要不你把他再借给我。” “去去去,一边儿去,你那春晚还早呢。 除了春晚,其他事要李青去帮忙,我可不愿意。” 两位导演在这就李青同志的工作表现和后续安排进行了一番你来我往的探讨。 这时候整个广电系统机关的正式员工不过两千多人。 加上时代的局限,像李青这样一张口就有新想法的人还真不多。 “我走了啊,杨导,您撤的时候,可别把柱子拆了,我看挺好,明年春晚能用。” “成,你跟台长说一声,就行,我不拆。” 黄一鹤没待多久,借不到李青,他也就走了。 “文华、静清、李青,你们来。” 杨洁招招手把三人叫过来。 “歌词我改好了,你们看看。” 整套词改下来不过半个小时,看来导演早就想自己作词了,都打好腹稿了。 李青心里想着,拿过歌词。 果然,歌词和自己知道的一模一样。 “说什么王权富贵~” “怕什么戒律清规~” “只愿天长地久~” 杨洁打着拍子,自己反倒唱了起来。 许静清和王文华拍着桌子就当做是鼓,也跟着唱了起来。 三人配合着,将这首歌唱了好几遍。 “好听!”“太好听了!” 棚里面众人纷纷鼓掌。 杨洁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环视一圈,看到门口,眼睛一亮。 “朱霖,你怎么来了。” 李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朱霖正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利索的时装。 “来来来。”杨洁开心对朱霖招招手。 “我给你啊,写了首歌。” “这首歌,是给我写的?”朱霖刚才在门外听到了歌声,也沉浸在音乐里。 “确切地说,是给女儿国国王写的,你不就是嘛。” 李青在一旁补了句。 “哈哈哈。” 朱霖笑的花枝乱颤。 “李青也没说错,你来是有什么事吗?”杨洁拉着朱霖的手。 “我明儿就回电影厂了,想着跟您道个别。”朱霖笑笑,看着杨洁。 “你有心了。”杨洁把朱霖拉到一边说了会话。 李青也注意到,演播厅的另一边,一个穿着宫装的女人也在看着这边。 女人气质清冷,身材颀长,眉心一点红色,活脱脱一个嫦娥仙子。 “那是嫦娥仙子?”李青问身边的道具组工作人员。 “是啊,邱佩凝,就这几天才来报道,你没来组里不知道。” 工作人员又把声音压低了些,“听说......”,他指了指上面。 “现在还帮着杨导做些场记,平时也不搭理别人。” 哦~嫦娥仙子。 李青多看了两眼,真人比电视上看着更冷艳。 看来也是被歌声吸引了。 他也没多想,目光移开,正好看见杨洁找他。 “李青,你来,站在这里。” “好咧。”李青听导演的话,站好了位置。 “朱霖,你就当李青是唐僧,你把刚才听到的歌的感受,照着他演一遍。” “好。” 朱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情绪。 “御弟哥哥~” 朱霖莲步轻移来到李青跟前。 虽然她没有化成女儿国王妆。 但是举手投足间的情深姿态,还是让李青心脏‘怦怦’直跳。 “陛下。”李青不自觉说出口。 “难道在御弟哥哥眼里,我还算不得国宝吗?” 朱霖杏眼一抬,李青也不害羞,直接看过去。 两人对视良久,竟都有些害羞了,不敢互相直视。 “停!”杨洁上前打断表演,“就是这个味道,朱霖,我没看错你。” 她很兴奋。 “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你在镜头里表演女王了。” “李青,叫你演唐僧,你怎么演的跟色狼似的,盯着人看。” “导演,我心无杂念,目不斜视,怎么就是色狼了。” 朱霖在一旁捂嘴笑了。 “心无杂念?”杨洁摆摆手,“算了,算了,你毕竟不是专业的。” 杨洁又拉着朱霖聊了一会,朱霖一会做思考状,一会又在那轻笑。 李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感觉朱霖看了他几眼。 “不过,刚才对视的时候,还真有点紧张呢。” 到下班点了,李青也从演播厅出去了。 女儿国国王的第一声御弟哥哥,原来是叫给我的。 李青回制作中心拿包,一路上心里暗爽。 等他进到办公室的时候,看到自己座位边坐了个女人。 “龚樰姐,你怎么来了?”李青有些吃惊。 “听说你调这来了。”龚樰轻笑,朱唇贝齿,“我来看看你,让你去上海,你又不去。” “最近确实太忙。”李青挠挠头,“龚樰姐,你肯定不是专程来看我的吧。” “其实。”龚樰咬了下嘴唇,“我还请你帮个忙。”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我给王福林导演写了好几封信,他都没回我,我想着亲自来找他,我想在红楼梦里演个角色,你能带我去找王导吗?” “可以......”李青答应的很快,心里也活动开了。 王福林导演的红楼梦里没有龚樰吧? 他没怎么看过红楼梦,记得不太清。 “我先请你吃饭,我们下午就去找王福林。” 第五十八章 帮我弟弟一个忙 李青带着龚樰找了家国营饭店。 他点了一桌子菜,龚樰筷子没动几下,就盯着窗外出神。 “其实,我还有个片约,白辰导演找到我,希望我在他的电影里面出演女主角。” 龚樰回过神来,跟李青说。 “但是这部电影的角色身份,说实话,我不喜欢,单亲妈妈......” 李青正吃菜呢,他正是饿的时候。听见龚樰这样说,他停了一下,心里想到。 单亲妈妈?是大桥下面吧。 “所以,龚樰姐你就想来试试争取红楼的角色?” “是啊,我从小就喜欢看红楼梦,看了好几遍呢。” “可是我听说王导拒绝了很多人。” 李青嘴里还有菜,说话有点不清楚。 “连张俞和刘小庆他都给拒了。” 龚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过转瞬就被抹平了。 “你觉得,你也觉得我不如张俞和刘小庆吗?” “没有,没有,你比她们好看多了。” 李青连忙道,“演技也比她们好,王导对这部剧的角色很用心,我听说他只准备用新人。 其实我觉得,白导的那部戏,也挺好,挺有话题度的。” 李青没记错的话,就是这部电影真正让龚樰在全国大火,还一举拿了双料影后。 “话题度?”龚樰没太听懂,“什么意思?” “就是......” 李青一时间被问住了,这个词也是他前世刷短视频之后才知道。 “就是,刘小庆这种,被人家讨论的比较多。” “那不是要被很多人指指点点吗?” 李青扶了下额头。 八十年代初的演员们还是包袱重了点,不过社会的风气也算纯净。 现在正是个人意识觉醒,但旧观念还占主流的矛盾时候。 不然就刘小庆的那些事,什么“私生活”、“搞特殊”、“大尺度”。 放在后世的网络上,只能算是一朵小浪花,但在如今的环境下却是惊涛骇浪。 “其实,角色肯定会有争议,只要演员自身立得住不就行了吗?” 李青看着龚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龚樰听完李青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樰姐。”李青放下筷子,“一会儿见了王导,成与不成的,您也都别往心里去。” “知道。”龚樰笑了笑,“我就是不甘心红楼梦这个题材。” 下午,李青带着龚樰直接到了制作中心,王福林每天都来拿信。 距离海选的日子越来越近,报名当演员的信件也越来越多了。 看见李青和龚樰来了,王福林也歇了下。 “是龚樰啊。”王福林笑呵呵的,“小李也跟来了啊。” 李青也笑着应了: “王导,最近信是越来越多了吧?我每天都得帮你归整好久呢。” “止不住。” 王福林苦笑一声,摇摇头。 “报纸上一登,这来信就跟雪花似的。” “龚樰带你来,是有别的事吧?”他心里已经猜了个大概。 龚樰开门见山,把来意说明了。 她的话说得很漂亮,不挑角色,哪怕是个丫鬟,能在红楼梦里露个脸就行了。 王福林听完,摆摆手。 “龚樰啊,自打红楼筹备组挂牌,来找我的明星,你不是头一个,托人捎话的,也有很多,但我一个没松口。” 他拿起桌子上的茶缸喝了口水。 “当初红楼项目一挂牌,我就跟台长说了,重要角色都要全国海选。 这定的头一条规矩,就是不用当红明星,不用名气高的人。 刊登海选信息的报纸都在全国卖出去了,现在我们项目组收到的信,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你这个请求,我还真不好答应,不好意思了。” 王福林把茶缸往桌子上一放,又开始整理信件了。 按理说,整理信件这种事让一个杂工干就行,但是王福林也是追求完美的人,所有的演员信件他都要亲自经手。 “王导,我……”龚樰还是有些不死心。 李青拉着她就往外走: “樰姐,王导心意已定,我看是很难改变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福林和杨洁是国内最早的一批电视剧导演,威望很高。 在这“导演中心制”的时代,他们的话在剧组里就是铁律。 走到门口,李青对着王福林笑了一下: “王导,有您这条规矩,您拍的红楼梦肯定能成为经典。” 王福林一愣,他还以为李青会帮着龚樰再说几句话。 他对李青点点头:“谢谢。” 等出了门,李青这才转向龚樰: “樰姐,我说句掏心窝的话。 您这张脸,全国人民都认得,红楼不敢用,是怕观众出戏。” 他顿了顿,又说道:“可您这张脸,用在咱们自己的牌子上,那可是正好。” “自己的牌子?”龚樰反问。 李青不紧不慢地说: “‘特别特’的衣服,您在春晚上就穿了那么一回,就被别人叫做‘龚樰衫’。 现在都卖成什么样,全国人民追着买的,他们追的是衫吗?追的是您这个人。 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这衣服也得靠人衬。” 他又往前凑了凑。 “京城人认地道儿,‘特别特’的龚樰衫,全京城都说最正宗。 现在您再穿几身‘特别特’的衣裳,我拍几张照片,往那儿一挂,‘特别特’的衣服卖的越好。 那京城人民不就越熟悉您吗?别人穿您穿过的衣服,看惯了你这张脸。 观众缘不就来了,还怕没戏拍吗?” 李青知道,龚樰心里还是在意被《秋瑾》临时换角的事儿,她就是想证明自己。 龚樰听了李青的话,一下子怔住了。 许久,她缓缓开口:“小青,你说的对,但是......” 龚樰说话的时候,头微微低下,眼睛看着李青的手。 “哎呀,这事弄得。”李青忙把龚樰的手松开。 刚才说的太起劲,他还牵着龚樰的手,一直没放开。 龚樰姐的手跟棉花似的,自己都没注意。 李青用“哈哈哈”,掩盖自己的窘状。 龚樰轻笑两声,也没在意。 “那行吧,你给我寄了那么多衣服,我正好也去看看,‘自己的牌子’。” “得嘞,樰姐,你拍好,我给您包个大红包。” “那多俗。”龚樰眉头一皱,“再说了,你让我露脸了,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李青笑道:“那些挂历、年历卡,满大街印的不都是你们的脸?那不要钱啊。” “很多都是厂里的任务。” “那行吧,‘特别特’的衣裳,你随便拿。 都是用的进口衣服做的版型,用的料子也是上好的。” “那行!”龚樰这次答应的很干脆,“就当帮我弟弟一个忙。” “走吧走吧。”李青催促着。 李成儒之前跟他约了,今天一起算个账。 第五十九章 万元户,让人心安 从制作中心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龚樰的心情明显转了过来,走路都轻快了一点。 她扭头拿李青打趣:“刚才在里头,就数你会做好人。” “我那是怕王导对你印象不好,人家毕竟是个大导演。” “哦~” 龚樰声音拖得很长,“合着不怕我下不来台?” 李青嘿嘿一笑,也没往下接。 他将龚樰送到宾馆,约好了明天拍照的时间,就回胡同了。 傍晚,新青年服务社办公室。 李成儒把门板合上,屋里灯还亮着。 陈淑珍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个账本,手里还在拨弄着算盘,边上还摞着一捆单据。 “都到齐了。”李青见李成儒把门板合上,“淑珍姐,先算算大账吧。” “成儒哥的服装摊,光是‘龚樰衫’加上春晚上穿的半身裙,一套二十,成本六块,打正月到现在,一个多月……” 陈淑珍手指头点着账本上的一行行数字。 “流水,十三万七,扣掉成本和给服务社的钱,还剩五万四千八。” “嘶,就不剩一半了。” 李成儒龇着牙花,怀里抱着一个包,鼓鼓囊囊的。 “毕竟你卖的算是从服务社进的货,服务社一共收的钱也就跟造价差不多,很可以了。” 李青拍拍李成儒的肩膀。 “要不然,人家服装厂哪愿意做这么多货出来。” “也是,没哪个厂信个体户,人家还得考虑风险呢。” 李成儒挥挥手。 “给街道的管理费不用再扣了吧。” 陈淑珍还在复核,算盘珠子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不用,管理费按服务社收入来的,直接从服务社的流水里算。” “那就行。” 几人接着往下算。 为了吸引更多小贩过来,现在街道把摊位的租金给免了。 服务社管理的时候,就一个要求,不要卖“特别特”的假货。 现在这条街叫“特别特”步行街都不为过,一半的人气都是想买特别特衣服的人带来的。 “摊子这段时间,一共赚了六万八千块!”李成儒声音高了三分。 他看着李青,眼里都是得意,他当然知道自己摊子的利润。 李青嘴巴张大了一些,服装摊的生意比他想的还要好,利润也高出许多。 他前世虽然摆过摊子,但是还没一个月赚过这么多。 这就是品牌效应?他心想。 陈淑珍是稳重的人,她是服务社的负责人,只关心服务社的效益。 胡同里在新街口那块摆摊的人也很多,“特别特”带来的客户,也让他们受益匪浅。 “行,淑珍,我摊子上的账算清了,我跟李青先走了啊。” 李成儒搂着李青的肩膀就往门外去,也不管陈淑珍有没有回应。 “走走走,带你看样东西。”李成儒拽着李青。 等走到路灯下面,李成儒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经营协议。”李青念出来。 李成儒把各项约定列得清清楚楚。 “当初我用一千块做生意,里面有你二百块,后来你帮我开了‘特别特’,我一直记着。 这份协议上面都说好了,以后‘特别特’赚的钱,都有你百分之二十的利润!” “这可不少。”李青面色如常。 “我俩谁跟谁,我们一起签,这份协议我还专门找律师看了呢。” 李成儒拿出钢笔。 李青点点头,又看了一遍协议上约定的内容。 虽然这时候国内的经济相关法规还不完善,这份协议很简单,但是该约定的都约定了。 两人都签上名字。 “李青,这事在我心里惦记好久了。” 李成儒点了根烟。 “我不愿欠人情,你帮我,我记你一辈子,地方是你帮我找的,商标你跑下来的。” 他说着从鼓鼓囊囊的背包掏出两沓钞票。 “这是一万四,青子,你也是万元户了。” 李青看着李成儒手里的大团结。 重生以来,他一直没有让自己深度参与任何生意。 在他看来,真要下海做生意,还得等到九十年代。 撺掇李成儒做生意,做集体企业的顾问,他都是当做闲棋来下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丰厚的回报。 万元户……李青心里不断默念这个词。 1983年开春,这个词在报纸上热乎起来。 在农村谁家出个万元户,那是要上门道喜的。 报纸宣传的也厉害,为沉闷的经济环境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自己现在是二十岁的万元户了。 李青想着,嘴角也是上扬起来。 “成儒哥,肉要埋在碗里吃。”他很快冷静下来。 “赚钱的事,自己乐呵就行了,别接受什么采访的。” “那必须的。” 李成儒将烟头扔下来,拿脚尖捻。 “闷声发大财,这才到哪!” 两人相视一笑,男人之间不用说那么多。 第二天早上,龚樰准时来到新街口。 李青专门请了半天假,西游剧组就要去湖南开始录制《三打白骨精》的戏份,大家都很忙。 他跑出来办私事还是要提前说下的。 李成儒约了家照相馆,抱着一捆衣服,三人就去了。 “龚大明星,真没想到,您愿意穿我们的衣服拍照。” “拍不拍的,你不都用了吗?”龚樰指着摊子前。 那里挂着几份报纸,上面都是春晚主持团的图片。 “嘿嘿,这都是李青出的主意啊,你治他就行。” 李成儒在那开玩笑。 “没事,李青说这是‘自己的牌子’,我就说说。” 龚樰假装拿劲,李成儒也装作吓了一跳。 三人不一会就到照相馆了。 “卡卡卡” 摄影师拍着照,嘴也不停。 “您儿真会挑地方,全京城也就我们的中国照相馆刚进了套洋玩意儿,十天,您就能取到彩照。” 他说着,指了指后面,“那玩意儿,高精尖!” “高精尖,高精尖。”李成儒附和着他,“给我拍好咯,这么大一影星。” “放心吧您就。” 照片足足拍了一上午。 “可不许手工上色啊。” 李成儒付完账,有些肉疼。 “这是一百块定金啊,到时候不好看你可得退我钱,立字据!” 他们拍了二十张,一张四寸彩照居然要十块钱。 “成!” 照相馆的人答应得干脆。 “你不瞧瞧我们干什么的,还能给你孬照片了。” 三人出门。 “成儒哥,龚樰姐这些照片那么好看,等照片出来,我们自己拿在手里。 到时候,找些印刷厂,印一些挂历、卡片出来,还能自己卖,还能宣传,这就叫广告!” 李青在那宽慰李成儒,穷人乍富,没有暴发户姿态,还能心疼这些小钱。 李成儒确实有挣大钱的潜力和心智。 “广告?” “广而告之,大家都知道,都过来买,多好!” “这样想还好受点。” …… 李成儒回去看摊子了,龚樰下午的火车票回上海,李青跟着送她去火车站。 “李青,我决定去演白辰导演的戏,你说的不错。 我需要演一些‘有话题度’的角色,不然一直不温不火,那些导演也不会重视我。” “樰姐,我相信你。” 龚樰看着眼前的李青,心里想到。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李青年纪不大,但是身上就是有一种临危不惧的平静感。 好像天大的事,在他眼里都不算事,什么事都有办法,还挺心安的。 临上车前,龚樰喊住李青。 “这部戏,我想好好准备,要要去苏州乡下待一段时间,我会写信给你,有空记得回。” “好!”李青缓缓点了点头。 第六十章 谁来演白骨精 送别龚樰后,李青骑着车绕了京城一圈,然后才回去,随西游剧组启程。 一星期后,HUN省大庸县,县委招待所。 “这都吃的什么呀。” 章金来用筷子扒拉眼前的菜。 “辣椒炒肉,辣椒土豆,辣椒炒辣椒,都吃一星期了,就没个不辣的。” “大圣啊,凑活对付两口吧。” 李青端着碗蹲在章金来旁边。 “湘菜一贯如此。” “说起来,又没见杨导呢?” 章金来没吃两口,随便扒拉了两口饭,喝了点白开水,就算是吃好了。 “导演这两天烦着呢。” 李青还算能吃辣,米饭就这辣椒炒肉吃的‘斯哈斯哈’的。 他接着说:“拍的是《三打白骨精》。 到现在白骨精谁来演都没定下来。” “唉。”章金来也知道此事,长叹了口气。 “就是,杨导都面了好几个了……对了!” 章金来脸上带着点好奇,“听说导演都找到刘小庆了。” “是啊。” 她的名字在这个时代真是绕不过去。 算上春晚节目组,自己待的两个组都算是拒绝过她了。 “刘大影星想磨练演技,她跟导演说。 既然要演白骨精,那就把三个都演了。” 几个月过去了,章金来愈发有‘猴哥’的样子,他眼睛眨了眨。 “导演能愿意?” “那肯定不愿意。” “那白骨精咋办,总不能一直等吧。” 李青耸耸肩,意思他又做不了导演的主儿。 吃完午饭,李青路过杨洁的房间。 房间门开着,王崇秋正在和杨洁在那商量些什么。 “剧组的人都等着急了,闫怀礼都找我几次了,问什么时候进山。” 杨洁坐在那,也没看王崇秋,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要不就让刘小庆演吧,她其实还行,名气也大。” 杨洁听见这话,回过神来,使劲摇了摇头。 “那不行,拍出来观众看着串戏,要这样,我宁愿不拍了。” “不行,我们回BJ从话剧团里找找?” 王崇秋看着爱人的愁容,一直在旁边宽慰。 “再等等吧,杨春侠那边怎么说?” “还是那个意思,不愿意过来。”王崇秋摇摇头,“王副导演号称铁嘴,愣是说不动。” 尽管《西游记》试播集的成功播出,名声大噪。 但是在当前这个环境,演员跨界还真是个问题。 尤其是杨春侠这样的名角儿。 她是京剧大明星,是《杜鹃山》里的柯湘,在戏剧圈乃至整个文艺圈的名气,比马岚还要大。 “人家这么大的角儿,要人来演个妖精,人能愿意吗?” 李青在门外听个清楚。 这则西游的幕后故事,他听说过。 经王崇秋这样一说,这才想起来。 后来,杨洁许诺让杨春侠再出演女儿国国王的角色。 杨春侠这才同意。 “看来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杨春侠老师的都要求都没法满足咯。” 李青心里想着。 “这次的女儿国国王定的更早,杨导想许给别人都不行了。” 上辈子他听说,杨春侠再也不愿搭理杨洁,也可能是重诺的杨洁不愿再去面对杨春侠吧。 不过这次不会了。 李青想到这里,敲响了门,“杨导!” 杨洁和王崇秋朝门外看去。 “是李青啊。” 王崇秋招呼李青进来,搬了张椅子给他。 “有什么事吗?”杨洁又恢复了严肃的模样。 “导演,您和王摄像的话,我听见了。或许,我有办法!” 李青说得胸有成竹。 杨洁听着眼睛也是一亮。 “你有几成把握?” “得见到杨春侠再说。” 杨洁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可以,有希望就去争取吧。” “崇秋。”她看向身边的王崇水。 “我明天就回去,让李洪昌准备两张……不对,三张机票。” …… 第二天,杨洁急冲冲地带着李青,还有外号“铁嘴”的王副导,坐上回京的飞机。 等到下午,杨洁先是跟台领导汇报进度,又跑去托关系找到京剧院的人。 王铁嘴也是不负‘铁嘴’盛名,愣是找了有小二十人去给杨春侠递话。 几番铺垫之后,她带着李青和王铁嘴骑着车就来到杨春侠的住处。 “咚咚咚!” 她敲响杨春侠的门。 滋啦~ 门被打开,只半掩着,后面站着的,正是杨春侠。 李青站在门外,上下打量着杨春侠。 没有上妆的杨春侠比他记忆里的白骨精要多了分知性的气质。 要知道,杨春侠的白骨精一经播出,可是成为不少小孩的心理阴影了。 “杨导,您好。” 杨春侠很有礼貌,她将三人请进屋里坐着,倒上茶水,还准备了水果。 她这时候已经是中国京剧院的台柱子,每月工资能拿到一百来块。 家里的装饰在这个时代算是豪奢了。 “杨导,您都亲自来好几趟了,我也不好意思。” 杨春侠招待完三人,开门见山就说出自己的想法。 “王导呢,也找了好多人来说,让我去西游记里演吧。” 她又看了看王副导和李青。 “可是,您自己个儿说,我就那么像白骨精吗?” 杨洁一下被问住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过了几分钟,她才张口。 “本家妹妹,我思来想去,白骨精这个角色太需要演技了,只有你能行。” “杨导,您太客气了,能有您这样的导演欣赏,我很感激。” 不愧是成名已久的艺术家,杨春侠说话很有分寸。 “这样吧,后面您再给我找个正面的女角色,您也知道,我都演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正面形象。” “可是……”杨洁眉头紧皱,“春侠,你想要哪个角色呢?” “女儿国国王,我想要演这个角色。” 杨春侠说的很清楚,杨洁要是同意,她就去。 “春侠妹子,这个角色还真定好了。”杨洁很为难,看了看李青。 李青坐直身子。 “是啊,春侠姐,那名演员的借调手续还是我办的,再说了女儿国国王这个角色对您来说,还是太容易了。” 杨春侠不认识李青,但是她看得出李青年纪不大。 “杨导,就算这位小同志说的真的,我就一个要求,您看着弄吧。” 杨春侠前几年刚被平反,还接受过审查,对身份比较敏感,现在演的角色必须是维持正面形象的。 杨洁刚要上前,李青已经亮开了嗓门。 “春侠姐,您无非要个正面宣传嘛。” 李青已经透过现象看本质 大事小事,无非是利益不够。 “明年春晚儿,我让您上去表演一段京剧独唱,咋样?” 杨春侠眼里的光闪烁了两下。 今年的春晚她也看了,确实精彩,有很多京剧表演,看得她也是蠢蠢欲动。 “春侠,你跟着去了,剧组也不会亏待你,演一集40块。”杨洁也跟着说。 杨春侠犹豫了一会,缓缓开口。 “你真的能在明年春晚给我搞个独唱的节目?”她盯着李青。 “能行。”李青拍拍胸脯。 “这位是李青,现在是电视剧制作中心在组里的联系干事,也是今年春晚筹备组的成员。” 杨洁见杨春侠心动了,也为李青背书。 杨春侠见导演也给李青背书,心里相信了,她点点头: “杨导,您那些补贴没必要,有李青这句话就够了。” 她看着李青:“你带我去央视,把这事定下来,我就跟你们走。” 第六十一章 顺手买处四合院 杨春侠都这样说了,杨洁欣然应允。 从杨春侠家里出来。 “李青,你说的有把握就是这个法子?” “是的,杨导,人家是名角儿,不这样,我看这事难办。” 杨洁一开始听见李青许给杨春侠的条件,脸上阴晴不定。 春晚毕竟不是她的节目,李青这样说,其实是有些越权了。 但她走着走着,最后还是点点头。 “叫京剧院的台柱子给我们演妖怪确实挺难为情的,明儿我跟你一起去找黄一鹤。” “那可太好了。”李青也是笑了。 杨洁也去,最起码多个人讲价。 不得不说,在对待自己的作品方面,杨洁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只要能拍好作品,怎样都行。 如果这事成了,杨春侠后来叨叨了三十年的事,自然也就不会发生了。 不知不觉间,西游剧组的很多事都被自己改变了。 马岚提前来了,女儿国国王提前定了,再加上这件事。 李青想到这里,又看向杨洁。 或许这一世,西游剧组能少去很多争端吧。 “那导演,我就先回家了,明儿台里见。”李青跟杨洁和王副导告别。 回到家里。 “儿子,你怎么回来了?没出啥事吧?” 周淑兰眼底带着些担心。 “没事儿,妈。”李青拿毛巾擦了下脸,“我跟导演一起回来的,处理点事情。” “那就好。”周淑兰轻轻拍了拍胸口。 “妈,你去检查身体没。” “没去,浪费那钱干嘛,你叫我做的那些项目,只能到日坛医院去做。 老张外甥女就在里面工作,我问了下,这些项目做下来得五六百呢!” 李青听见周淑兰这样说,脸一下子就耷拉下来了。 “妈!我现在有钱,你和爸都得去做身体检查,一年一次!” “行吧行吧,后面再说吧。”周淑兰不以为意。 “我明儿带你去,爸呢?”李青态度坚决。 李青心里想着,明天一早无论如何先带周淑兰把身体检查做了。 自己现在是万元户,以后每个月还会有固定的收益,每年花个千儿八百的给父母检查身体,不打紧。 “我现在能吃能喝的,检查啥身体。”周淑兰不以为意,“你爸去看房子了。” “哦。”李青点了点头。 他临去湖南之前把父母叫到一起,八千块的现金和六千块的存折亮出来的时候,周淑兰差点叫出来。 李志远看着镇定一点,但是拿过存折的手还是有点发抖。 “儿子,你没犯啥事吧。” 当时,周淑兰问李青的声音都带着点哑。 “没有,这都是‘特别特’服装摊赚的。” “就这点时间,赚了这么多?” “是啊,您以前还瞧不上个体户,人家多的时候,一天赚您一年的。” 李志远和周淑兰都是单位职工,是见过听过的。 但是他们没想到,这事会发生在自己家,自己儿子的本事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之后,李青就叫周淑兰一定要去检查身体,现在不用去心疼那几百块钱。 他又叫李志远去京城里面看看有谁家卖四合院的,去买一套。 李青正想着这些事,李志远这时候也回来了。 他一打开门,见到李青,就在那说: “青儿,你非要买老房子干啥,要么住的都是人,要不就都破得很,还有的连房契都找不到。” 李志远喝了口水。 “就南横街那边有个小四合院,要价六千块,加上税费什么的,八千块以内就能买下来。 我去看过了,还行,就房主一家人住,房契也齐,但是买了也得再修一遍。 房主他儿子在美国,着急把老宅出手,去美国投奔儿子。” “爸,你辛苦了,我不是想家里人住的大一点吗?” “那再等等,我们家分房的事已经在排队了,过两年就成。” “那哪儿够啊,以后你孙子咋住?” “再买呗。” 李青摇摇头,问起房子的情况。 “那处四合院多大的?” “占地不到二百平吧。” “挺好,买了吧,你儿子赚钱置办点产业咋了。” 李志远摆摆手,“你赚的钱,你想咋花咋花,明儿还去看下吗?” “不去了,我老子给我把关了,我就不费那心了,产权证......到时候就写你和妈的名字吧。” 李青不知道这处四合院,最后到底会被拆还是留。 但是他知道,这时候买下来,肯定不吃亏。 “成,算你小子有点孝心了。” 李志远也不跟儿子计较。 “反正我和你妈就你一个儿子,到时候都是你的,明儿我就找房管局去量房。” “先吃饭吧,后面再说。”周淑兰已经把饭菜做好,端上桌了。 ...... 第二天。 黄一鹤正趴在桌上看材料,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请进!” 杨洁推门进来,李青跟在后头。 黄一鹤站起来,“杨导?你们不是应该在湖南吗?来我这干啥?” “一鹤,你上段时间不是说导演给你安排任务了吗?我们这是给你送节目来了。” 杨洁也不绕弯子,直接把来意说了。 黄一鹤听完,看看杨洁,又看看李青。 “杨导,您这是求我办事来了吧,哪是给我送节目啊?” 他说的话也很直,搞得杨洁都没接话。 “不过,你们把京剧院的台柱子送上门来,我烧高香还来不及......” 李青从杨洁身后站出来,打断了黄一鹤的话。 “黄导,还得跟你说清楚啊,我们要的是戏曲独唱。” “独唱?”黄一鹤见李青这样说,嘴角放平,脸没有一点表情。 杨洁和李青看着他,也猜不出他的心思。 “其实也行,杨春侠同志能来春晚,我也求之不得。”过了两分钟,黄一鹤脸上又笑眯眯的。 他看向杨洁,“可是杨导,礼尚往来。节目我收了,人,你也得给我留一个。” 杨洁立刻露出警惕的神情,“你要谁?” “还能有谁。” 黄一鹤朝李青努努嘴,“九月份开始,你得放李青来我这儿,帮我准备春晚。” “不行!”杨洁当场就急了,“我那也正在节骨眼上,后头的戏全排着队呢!” “杨导,李青又不是演员,他在机关里也能给你做服务。” 黄一鹤慢悠悠地掰起手指头。 “其一,李青现在是制作中心的人,不也是你借去的吗?其二,年初春晚他就帮过我,又不是头一回了,这小子,我用着也顺手啊!其三,春晚结束,他不就又能回去了!” 杨洁和黄一鹤好一顿交谈。 最后,李青也同意九月份之后就来帮忙。 电视剧制作中心十月份就要正式挂牌,到时候李青回来上班,正好可以帮黄一鹤的忙。 杨春侠知道后,也同意进组了。 杨洁带着李青回大庸,三打白骨精可算是能拍了。 坐在火车上,李青看着外面的景色,心里想着的却是那座演播厅。 明年春晚,比今年的春晚还要经典,尤其是有那首一唱就唱了四十年的歌。 第六十二章 杨导,我们没钱了! 回到大庸县,剧组也终于开拔,不过是先去的波月洞。 “咱们先把杨春侠的戏份拍完。” 杨洁带着剧组,就往冷水江方向走。 “她是京剧院的宝贝疙瘩,可不能跟我们进山磕着碰着咯。” 从大庸县,也就是今天的张家界,到冷水江波月洞,路程不算近,有370多公里。 湘西地界,盘山路绕来绕去,剧组车队开了七个多小时才到。 当地文化局长亲自接待的剧组。 “杨导!可把你们盼回来了。” 局长见到杨洁特别热情。 “多亏了您,这波月洞才保了下来啊。” “你们这地方灵气儿足,真被炸了开矿才可惜呢。” 两人交谈一番,李青在一旁听着,这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当初杨洁到这块采景的时候,对波月洞很满意,里面的钟乳石也气派,当场就决定在这拍。 可是文化局长在那唉声叹气,说是“您下次再来,恐怕这洞就没了。” 原来是洞底检测有矿,当地政府要炸洞开矿! 局长求杨洁救洞,杨洁也当场就答应了。 她回到京城还真就联系了当地省委,还找了不少人,四下奔走,真把这洞保下来了。 有这层关系在,剧组这次的拍摄还算顺利。 当晚,文化局长就亲自带着西游剧组入住。 “真有能耐啊。”李青感叹着杨洁的本事,跟着剧组来到招待所。 第二天去拍摄时。 杨洁看到波月洞洞口已经加宽了,路也修平了,连周边碍事的石头都清了,这才放下心来,保护措施真的落实了。 剧组在冷水江拍的就是白骨精洞府的全部内景戏。 拍摄现场,全部人已经在这待了三天了。 “过!” 杨洁一嗓子喊出来,全组的人都跟着松了口气。 这里的最后一个镜头终于拍摄结束。 杨春侠从镜头前下来,接过李青递来的毛巾,擦了下额头的汗水。 “这回也还行吧。” “行,就你这个味道。”杨洁带领剧组众人一起鼓掌。 “感谢杨春侠老师出演,给我们省了不少胶卷啊。”王崇秋放下摄像机,走到前面。 “李青!”杨洁把李青叫过来,“你先带辆车送春侠去火车站。” “春侠,我们剧组收拾一下还得回大庸那边,辛苦你了。” 一贯严厉的杨洁也是扬起了嘴角。 没什么比请到她心中最合适的演员,更让她开心的了。 “好咧。”李青麻利儿地请杨春侠上车。 “春侠姐,我们先去招待所收拾东西。” “行,那杨导,大家,我先走了啊。”杨春侠跟剧组其他人告别。 车上。 杨春侠坐在后座,她身子向前,拍了拍副驾驶的李青。 “小李,你说马岚演唐僧妈的时候,都是一遍过?” 李青点点头,“春侠姐,你可别看马岚年龄小,但是一看到镜头,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后生可畏啊。”杨春侠坐回来,靠在座位上。 “小李,这回你也辛苦了,回京城我请你吃饭。” “哎,那我可记住了。”李青回头,笑着说道。 回到大庸县。 “进山!”杨洁一声令下,三十多个人又开始往山里去。 大庸县就是张家界,这时候才刚刚开发。 剧组住在金鞭岩饭店,一个月新建好的国营饭店,他们是入住的第一批客人。 在山里面待到第三天。 “馒头就咸菜,都吃三天了。” 章金来看着手里的午饭,摸了摸肚子。 “本来以为在大庸吃的就够差了,可是你看……” 他说着,将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拿起来。 李青跟白龙马站在一起,他先喂了白龙马一顿。 然后自己也将手里的馒头三两下吃完了,嘴里塞得满满的,还在嘟嘟囔囔: “猴哥,在县里每天还能吃到肉呢。” “要不说呢,这饭店连个做饭师傅都没配,叫什么饭店啊……” “都吃完了吧。” 杨洁这时候也吃好饭了,她站起来。 “趁着天亮,进山把今天的戏拍了。 县里听说我们这辛苦,已经托人送鸡蛋进来了,大家再克服一下。” “杨导,别急。” 王崇秋正蹲在插座边上。 “这电流不稳,一会停,一会开的,给摄像机电池充个电都惊心动魄的,台里要是再给一台摄像机就好了。” “抱怨的话,就不要说了,我们现在吃的馒头咸菜,还都是人家一担担挑上山的。” 杨洁一说话,剧组其他人抱怨的议论声就没了。 进到山里,李青帮王崇秋布设机器。 章金来凑了过来:“王摄像,你说咱们要是多台摄像机,是不是就拍得更快了。” 他是家里的老幺,六龄童很疼爱这位幼子,可以说从小没吃过什么苦。 再加上他是主演里最年轻的,平时被杨洁照顾得不少,当然也批评得不少。 山里的条件这么艰苦,章金来即便很自觉,但还是有些受不了。 “可不是嘛。” 王崇秋叹了口气。 “就说今儿重拍的这一场,一个镜头,就得换三回机位。 演员得演三遍,哪一遍没演好就得重拍,既费时间又费胶片儿。 要是有两台机器,一台全景,一台特写,我拍一遍就成。” 道具组的老甄也在一旁搭话,“只有一台机器,全组几十号人,有的就在那干耗着,时间也浪费掉了。” 章金来听完,眼睛先是亮了一下,后又撇撇嘴。 “光这一台机器。台里就宝贝成啥样了,还再给一台?” “所以说嘛。” 王崇秋把线从箱子里往外扯。 “台里一年经费才多少?我看那,咱们就这样耗着吧。” 李青就在一旁帮忙,但没参与这个话题。 他想起上辈子看的西游幕后访谈。 就这么一台机器堆出来的一部《西游记》,演员给累得没了形儿,胶片也用得心疼。 “要是有两台机器……”李青在心里念叨了一句。 等剧组开始拍摄了,李青也闲了下来。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本子开始算账。 剧组现在,光跟组的就有四十多号人,一天人吃马嚼的就得三四十块,这还是小钱。 还不算上演员借调费和补贴、差旅费、道具消耗,等等。 这版《西游记》,他看了七八遍不止,以前只觉得好看。 现在他还帮着做制片的工作,只觉得这剧拍得好难。 杨洁坚持实景拍摄,谁劝都没用,这是对艺术的坚持! 前两天去一趟波月洞,他就算了一遍。 一来一回,待了十五天,花了快六千块!就这还是人家当地配合的情况下。 台里开始只批了200万的经费,后面杨洁又去要了几次,现在也只是追加到了300万。 这么点钱,要拍30集?就算李青不是重生的,他也能算出来这钱不够花。 更别说,他还知道,这点钱拍15集都不够! 台里也拿不出来多余的钱了,要不然也不会有后来‘断粮’的事。 上辈子,李洪昌又‘化缘’来300万,一前一后拢共600万,也只拍了25集。 “我重生前是这样,重生后还这样,那我不是白重生了?” 李青把本子合上,往石头上一靠。 半晌,他来到杨洁面前,小声说道。 “杨导,我们没钱了!” 第六十三章 活菩萨 杨洁正在监视器前面看实时画面。 李青一句话就把她从工作状态里拉出来。 “没钱了!” 杨洁声音高了三分,她看了下四周,把李青拉到一边儿。 “出来的时候,不是从台借了十万出来吗?你和李洪昌怎么管钱的!” “导演,不是那个意思。” 李青将笔记本递过去。 “我刚算了下,到湖南才拍几个景儿?就已经花了快一万了!” 杨洁接过本子在那看着,手里也掐着算着。 “导演,照这个花法,我看台里的预算不够花。” “每一个支出记得倒是仔细。” 杨洁没搭理李青,在自言自语。 “后面我们再省一点不就行了,台里都追加一百万了,我没法再去要了。” “导演,没法再省了,您看现在剧组人吃的是什么?馒头、咸菜! 再省下去,人心就散啦。” “唉~”杨洁长叹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李青,你来找我,不只是说这个吧?按理说,这是李洪昌操心的事儿。 以你的性子,应该是能解决这个问题,才会来找我吧。 说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想给剧组找钱。” 杨洁听见李青这样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能找多少?” “最少一百万!第一期先付十万。” “一百万?” 杨洁目光闪烁。 李青观察着她的表情,心里也在盘算。 以杨洁的性格,少了她还不一定愿意。 “这么多?你去哪搞?可不能是旁门左道进来的啊。” “那肯定不是!新街口的集体企业,您知道吧,登报的那个。 我一早跟他们说了,他们同意拿出来。” “那个企业能这么赚钱?” “人家是先进单位,经济方面的,有这个实力。” 李青说着,杨洁在那听着。 李青说完了,杨洁也再说一句话。 她先去了拍摄现场,把今天的拍摄任务做了收尾。 回去路上,杨洁将李青叫在身边。 李青牵着白龙马跟她走在一起。 自从白龙马跟组后,一直是李青照顾。 “你说的。”杨洁顿了顿,“确实不错,我之前没想到,这样一算下来。 钱确实紧张,我还以为台里多给了一百万,就万事大吉了。 你的想法,我同意,台里那边我会带你去说。 可是提前跟你说好啊,版权不能给你。 我跟台里要钱的时候,台里明确说了,后面再没一分钱。 就算是我找到的钱,也分不到一份版权。” 杨洁说完,轮到李青不说话了。 杨洁盯着李青的脸,也不知道李青在想什么。 没等太久,李青开口说道:“我不要版权!” 杨洁的脸上终于有了吃惊的表情。 “不要版权,那你这钱就白给了啊,最多落个名声。” “先跟您透个底儿,海外发行权我肯定得拿。” “那值几个钱?有人买?”杨洁有些疑惑。 “您受累,带我去台里谈就行。” “成,你真能拿钱出来,只要不要版权,问题应该不大。” “好嘞,回京再跟台里细说。”李青脸上笑容更甚。 “没想到,我们剧组还出了个活菩萨。” 杨洁笑着说,她认为李青最多花钱买个响儿听。 活菩萨?李青可不这么想。 西游记的海外创汇最起码有个几百万美元。 这个时候国内还没有文化产业这个概念,几乎没人知道还能这样赚钱。 如果能谈成,他就是捡了大漏了。 “就是这一百万……” 李青想到这事,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其实还没跟街道说呢。 接下来几天,李青白天跟组拍摄,晚上自己写项目报告。 能想到的,能争取的,他都写进报告里。 章金来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屋里还亮着灯,探头进来: “你干嘛呢?都几点了。” “写点东西。” 章金来打了个哈欠,也没多问,转身就走了。 李青又写了两页,还是不满意,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儿。 他挪了个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是龚樰寄给他的,两人这段时间有书信往来。 龚樰在信里写道,她在苏州乡下体验生活,也琢磨出了角色的感觉,电影5月份就能开拍。 信的最后,龚樰想要李青从湖南回去的时候,路过苏州看看她。 “这次回京路上,就去趟苏州吧。”李青默默想着。 他不知道的是,因为他的重生,这辈子,龚樰多了个春晚主持的事。 《大桥下面》这部电影也没按原时间拍摄。 三打白骨精的戏份拍完后,剧组又去了波月洞补拍水帘洞的戏。 湖南的拍摄就到这了。 临走前,杨洁把一摞演员资料摊在桌上,翻一张,摇一下头。 “演观音的演员可不好找啊。” 她跟王崇秋说,“现在这些年轻演员,漂亮的有不少,但是没有那股子佛性。” 王崇秋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没合适的。” “不过你以前不是说过要找左大芬拍戏吗?她不是挺适合的吗。”王崇秋又补了一句。 杨洁这也想起来,七六年她来湖南看湘剧,一眼相中了演观音的左大芬,当场就说往后我拍观音的戏一定找你。 这话,她自己都忘了。 “对!左大芬!HUN省湘剧院的!” 杨洁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这都七年了,你记性挺好。” 王崇秋笑着说道:“我可不得给你多记些。” “走,去长沙。” 第二天一早,杨洁就坐上了去长沙的车,李青需要跟着去办演员借调的手续,也就跟着去了。 大庸到长沙三百多里,山路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了。 杨洁眼睛看着窗外,嘴里哼着湘剧的调子。 “看来导演心情不错。”李青心里想着。 左大芬老师的观音可以说是中国孩子最熟悉的观音菩萨了。 这版《西游记》实实在在给不少神话人物定了模样。 车上晃了好久,总算是到了。 HUN省湘剧院排练场里,左大芬正在排戏,水袖一甩,满堂生风。 杨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七年了,一点没变。” 左大芬排完一段,下台就看见杨洁。 “杨导?” “大芬,还记得我啊。” “怎么不认识。”左大芬笑了笑,“七六年您来看《追鱼记》,说往后拍观音的戏一定找我,我还当您说着玩呢。” “大芬同志,《西游记》里的观音非你莫属! 你的扮相儿,就是活着的菩萨!” 左大芬答应得很爽快,出演观音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心理压力。 “李青,你就先回京给大芬同志办下借调手续吧,我明儿再回去。” “成,导演,那我就先走了。”李青点头应道。 第六十四章 苏州,河畔 李青先买了张去苏州的票。 “有空可以来看看我吗?”龚樰在信里是这样跟李青说的。 李青和龚樰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自从去湖南之后,两人的书信就没断过。 应该是李青那番言论启发了龚樰。 龚樰总是会在信里跟他讨论《大桥下面》的剧本和人物的事。 其中还掺杂着一些她农村生活的趣事。 这次她是跟电影里的儿子一起下乡生活的。 信里面,龚樰自嘲,她是提前体会了当妈妈的感觉,还是个单亲妈妈。 “我又不会演电影,跟我说那么多干嘛。” 李青想着,嘴角挂着微笑。 “多亏这部电影我看过几遍,不然还真跟她聊不到一起去。” 和龚樰的交流中,李青发现,虽然龚樰已经快三十了,但是很多思考问题的方式还是跟女孩一样。 这可能跟她的上海高知家庭出身有关。 想到这里,李青忽然有些烦躁,他想到三年后的那件事。 这个阳光明媚的女子,会在事业巅峰被逼得远走美利坚。 “或许,我能够做些什么?”李青暗自想到。 重生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李青虽然欣喜,但是仍然谨慎。 可是身边的人、事、物,仿佛都因为他的重生发生了改变。 这让他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点‘救世主’心理。 “好吧,其实我就是俗人。”李青也不在心里为自己找借口了。 他想到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自己反正是不会雅过敏。” 呜~~~ 火车鸣笛,靠在月台边上,李青在苏州站下了车。 他几经周转,好不容易照着信上的地址找到龚樰所在的地方。 李青找过去,远远就看见河边蹲着个洗衣裳的女子。 正是龚雪,她的裤脚卷到膝盖,手泡在河水里,卖力地浆洗衣服。 李青一开始没认出来,还真以为龚雪就是村里的居民。 “樰姐。” 龚樰抬起头,愣了一下,发现是李青。 她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脸上洋溢着笑容。 “小青子,你还真来啦。” 龚樰的脸上没了春晚的妆,也没有平时用的护肤品,头发随便扎了,脸上素净得很,倒比之前更多了一股莫名的气质。 “我正好回京,路过苏州,过来看看你。” 李青走过去帮龚樰把洗好的衣物整理了下,放进木盆。 “你这部戏准备的怎么样?” “多亏了你,秦楠的感觉找到了。” 龚樰又蹲下来洗衣服,她拧了把衣裳。 “也不知道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比我还懂。 什么做女人苦,做单身女人更苦,做单身带娃女人最苦,你真会总结。” “我那就是瞎总结,这个道理谁不知道啊。” “但是,我平时还真没见谁敢直接这样说。” 李青被说得不好意思,他只是站在后人的肩膀上罢了。 龚樰在河边蹲久了,腿有些麻,她站起身来,看着李青。 “你瘦了,湖南那边,是不是也很苦?” “还好,馒头咸菜管够,比你们这儿差一点。” 李青这话说的就违心了,湖南山里的条件和苏州水乡简直没法比。 就他站的这里,再过四十年,那就是寸土寸金的地儿。 “走吧,带你去吃碗面,苏州的面,可比BJ的好吃。” “能有炸酱面好吃?” “炸酱面哪里比得上我们阳春面。” 两人来到河边,这里有个老房子改的面馆,门板让油烟熏得发黑,墙面斑驳,还能看见里面的黄泥。 龚樰点了两碗阳春面,加了碟咸菜。 老板端着面上来,先看了李青一眼,又看了看龚樰,笑着说道:“小龚,头一回见你带人来吃面啊。” 龚樰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这里的人都面熟。 现在这时候,农村信息闭塞,见到龚樰这样的电影明星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面馆老板刚解放的时候做过面馆生意,后来停了一段时间,也就是最近才把手艺拾回来。 “我朋友,正好路过苏州来看看我。”龚樰接过面,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李青也不客气,一碗阳春面,两口就给吃完了。 “小伙子,好胃口。”老板看李青这幅样子,“再来一碗不?” 李青伸出两根手指,“再来两碗。” “樰姐,你们南方面条,太寡淡,没味道。” “你们北方的面条太冲,我也吃不惯。” “我们那儿实在。” 龚樰和李青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吃完了,两人沿着河边走,走了一会儿,龚樰先开口了。 “秦楠这个角色,我越演越觉得怕,她太苦了,一个女孩子怀了孩子,被男人甩了,还得一个人扛着,在街边摆摊养活自己。 我以前总觉得,演讨喜的角色才安全。” 龚樰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你说‘角色有争议,演员自身立得住就行’......” 李青听到这里,打断了龚樰。 “樰姐,你能听进去,这秦楠就立住了。 你之前演的那些角色,都带着点苦,但是还不够。 用一个词来总结,怎么说呢,就是真善美。” “真善美?”龚樰歪头想了想,“李青,你确实很会总结。” “对吧?之前在观众眼里,你是邻家姐姐,永远是好看的大姐姐。” 李青说到这里,又看了眼现在朴素打扮的龚樰。 “但是这次的角色,就很不一样,你要演一个妈妈,还是单亲妈妈,这绝对能打破你在观众那里的固有印象。 依我看,这次你演好咯,能拿奖,拿大奖!” 龚樰笑了笑,低头走了一段。 “小李,我过两天就要回上海了,电影要开拍了。” “嗯。” “回上海之后,咱们还能见面吗?” “等台里的事办完了,我去上海看你。” 李青在河边,伸出手,龚樰也伸手。 河风拂过来,李青感觉到她的手有点凉,他轻轻攥了一下,龚樰也没抽回去。 “上海见。” 李青看着眼前的女人,这个上辈子只隔着屏幕见过的人。 他还要回BJ处理事情,实在没办法在苏州待着。 当天,李青就又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又是一阵舟车劳顿。 李青终于回到京城。 “先办正事。”时间还早,他直接来到台里。 左大芬的借调手续,填表、盖章、发电报。 李青一上午跑下来,总算弄完了。 “你小子,怎么比我还晚到?”杨洁从办公室伸出头来。 李青挠了挠头,直接忽略这个问题。 “杨导,台里怎么说?报告,领导看了吗?” “正要找你说这事呢,报告递上去了,台长要找你聊聊。” 第六十五章 这么多钱,你疯了! “杨导,我现在就去?” “台长临时去部里开会,明儿我带你一起去。” “好嘞,麻烦您了,杨导。” “你还是帮我的忙呢,谈不上麻烦。” 杨洁跟李青聊了两句就走了,她也没有再去询问李青为什么在回京的路上耽搁了一天。 李青揣着心事,也出了大门,跨上自行车就往新街口去。 新青年服务社的办公室。 陈淑珍正在对账,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噼啪响,林科长端着搪瓷缸子,就坐旁边看报纸。 “珍姐,林科长。” “哟,小李。” 林科长先把报纸放下来。 “有些日子没见了,台里那边不忙了?” “忙,刚从湖南回来,过几天还得出去呢。” 李青拉了把椅子坐下。 “今儿来,是有件事,想跟二位商量。” 算盘珠子又响了两声,然后停下了。 林科长和陈淑珍看着李青,“啥事?。” 李青一般不会用‘商量’这个词,每次这样说,后面的话都会有带有实际的内容。 “西游剧组缺钱。” 林科长把报纸放低了一截,眼镜片泛着光。 “您俩可不知道,这拍戏跟烧钱一样,这才拍几场戏,我们一合计,拨的那点钱根本拍不完。 剧组想从外面找资金投一笔,往后按收益分成。” 陈淑珍把算盘推到一边,“合着,你今儿来是要钱的啊。” “是。”李青也不掩盖自己的目的,“我想拉服务社进来投。” “要多少?”林科长扶了下眼镜。 “总额一百万,首批十万。” 啪! 陈淑珍的手把算盘碰掉了地。 “一百万?首批十万!” 她盯着李青,“服务社拢共开张不到一年,你张嘴就要一百万!” “珍姐,你听我说完,我们现在先落实首批的十万。” 李青说着话,身子也往前倾了倾。 “而且这钱不是白扔,是投资,钱走专用账户,一笔一笔有据可查,也不会有风险。 我会跟台里谈,往后西游记拍好咯,音像发行的分成、海外的代理,都签合同,一分都赖不掉。” 陈淑珍皱着眉,把李青的话在心底嚼了一遍。 “这不还是要服务社出钱吗?你说的这些东西能值多少钱?” “服务社不用出全部的钱,我会再找其他人来出钱。 但是协议得服务社跟台里签,用集体企业的名头,名正言顺,不然我无论找哪个人,跟台里签这个合同都不合适。” “这事儿是你自己拿的主意?”林科长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写的报告都递到台里去了,是台长点名要谈的。” “收益怎么算?”陈淑珍不再说话,林科长接着问道,“投十万,回来多少?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还没拍完,收回是个长线计划,但是稳赚不赔!” “你说的这些,我信。”陈淑珍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 “但这钱是集体的,服务社三十来号人得按月领工资,你跟我讲长线?” 李青也知道这事很难,但是既然张嘴了,那就得说下去。 “六万块!集体出六万,剩下的我来找其他人出。” 不等李青回答,他自顾自又说道:“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街道开会研究。” “研究研究......”李青见林科长这样说了,也不再说其他的话了。 说到底,服务社是集体的,能开会研究算是松口了。 李青跟两人道别。 “小李啊。” 林科长叫住他,“你这想法是大了一点,但也不是没道理,我找刘主任再汇报下。” “好。” 李青起身告辞,他心想。 既然集体走不通,那就去找李成儒吧,毕竟摊子上的钱也有他一份。 李成儒这时候还在看摊子,新街口的夜市也颇具规模。 路上随时可以见到三三两两的年轻男女。 李青直接来到李成儒面前,他帮着李成儒看摊子。 等收摊了,在回去的路上,李青把事情跟李成儒说了。 “投西游记?一百万?首批十万!” 李成儒眉毛动了一下,一百万这个数太大。 “我们要出多少?我也算在西游剧组待过,能出点力就出一点吧。” “咱们出四万。” 李成儒的脚步顿住了。 “四万?!” 两人沿着胡同往里走。 “你疯了?这么多钱!”李成儒压着嗓子,指着李青,“我一个摊子一年还不知道赚多少钱呢。” 他现在是做过生意的人,账算得比谁都精。 四万,搁1983年是什么概念?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四五十块,四万够一个普通工人赚一百年的。 “我不是心疼钱啊,李青。”李成儒深吸了口气,“也不是不够兄弟。” “跟你交个底儿,四万块钱不算什么,可我觉得四万块钱,能做更多的事。 你说的投资,我懂,西游记肯定能火,我能看出来,可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有这功夫,利滚利,钱生钱,早不知翻多少倍了。 你也甭瞎操心了,你那份儿钱我帮着你一起盘着,等着分钱就行。” 在这个时代,只要有本金就能利滚利,赚钱的门路太多了。 前世,李成儒也不是光靠‘特别特’赚的那么多身家。 “成儒哥,我知道你路子野,但是西游记后面赚的钱都是实在钱,不用担心别的。” 李青还在继续劝李成儒。 “这我知道,也不急于这一时,西游记拍完,最起码还得好几年,你能让台里提前把西游记卖咯?” 李成儒见李青还在那不死心,随口问了句。 “能!” “能?”李成儒带着怀疑的眼光看着李青。 “你别蒙我。” “哪能啊,就当我借你的。” 李成儒忽然别过脸去,“你别跟我来这套。”,他低下头,盯着脚下的青砖缝。 李青一直把李成儒送到家门口。 临别时,李成儒站住了,盯着他看了半天。 “这钱,我不出,摊子上的钱你别想了。” 他转身进了屋子,把门“砰”的一声摔上了。 李青站在院门口,也没有再敲响李成儒的房门。 归根结底,无论是街道还是李成儒,都对《西游记》不看好。 要知道,电视剧在这个时候都还是新鲜玩意,他们不认为西游记还能卖钱。 李青蹲在路灯底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许久,他起身回家,刚到巷子口。 “青哥!”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李青看过去,是春晚筹备时候跟他干过的一个场工。 “出事了!” 他跑到李青跟前,扶着膝盖喘了两口,然后接着说道:“有人向台里举报,说你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 第六十六章 新马泰的播映权我要了 昨天晚上是李青重生以来睡得最不踏实的一夜。 一早,他一到办公室,就被阮主任叫去了。 “小李,你去趟台里,王台长找你,有些事我不方便说,你先过去吧。” 已经有人跟他提前说过了,所以阮主任一番话并没有让李青觉得慌张。 到了台里,杨洁也听到风声,提早在门口等他。 杨洁把他带到台长办公室门口,“台长,李青来了。” “让他进来。” 王台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两份文件,都用牛皮纸袋子装着。 “坐。”王台长把右手边的文件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这封信,我看了。” 李青坐在台长对面,腰板挺得很直。 “你在服务社当顾问,是台里派去的,服务社也是集体企业。” 王台长说着,就把装着举报信的袋子放到一边。 “更别说台里和服务社是签了结对帮扶协议的,这里的事不算什么。” 他说完这两句,就没再看那袋子一眼。 “台里有些同志不知道具体情况,产生误会也很正常。 现在,我们来说正事。” 原来是服务社的事?举报的这人也是够笨的,不知道打听一下吗? 还是说,他就是想要我不好受? 李青事前不知道信里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他准备了一肚子话。 现在倒好,一个字也没用上。 ‘啪!’ 李青正在愣神,王台长将左手边的牛皮纸袋子拿过来,放在桌子上,然后推在他面前。 “你这个方案,我看了。想法是好的,但是李青......” 王台长打断了李青的发呆。 “台里还没有这个先例,部里也没这个文件,签分账协议这个口子,我开不了。 还有你说的一百万,我看你也很难办到吧。” 李青没有言语,脸色却变得难看。 一百万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都不是小数字,也不怪没人信他。 “再说了,即使拿出来这么多钱,我也只能给你联合署名权,同时保证你的本金不损失。 至于收益,我没法保证。但是......” 台长看着他的眼睛,话锋一转。 “但是你报告里提的那个海外,有点意思。” 李青本来低着头,听到这句话,他又把头抬起来。 “你认为能够卖出去吗?” “台长,我认为可以试试。” “嗯。” 台长端起茶缸,他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 “我们的电视剧之前也在国外上映过,可没人提出购买,你就这么确信《西游记》能卖出去? 说起来,上面叫台里也要负担起责任,主动探索市场化道路。” 李青听得很仔细,如果他手上有笔记本的话,这时候一定在奋笔疾书。 “台里现在还不缺你那一百万,你去找杨洁,‘三打白骨精’不是剪好了吗? 你去试试看,能卖掉吗?之后,再谈别的事吧。” “行了,你回去吧,希望这个答案不要让我等太久。” 王台长逐客令一下,李青也识趣地离开房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瞥见在墙边鬼鬼祟祟的杜卫国。 杜卫国见到李青,脸上闪过一丝慌张,然后面无表情地从旁边经过。 看来是你小子搞的鬼。 李青心下猜测,但是不以为意,正要走出去。 “李青。”王台长叫住他,“我也会找其他渠道问下。” 李青回头,正好撞到王台长的目光。 “你能在我前面找到,最好。” 说完这话,王台长挥挥手,李青也就不再停留。 回去的路上,李青一直在想。 这次拉投资变成吹牛皮,还是他没摆正自己。 一路顺下来,别人就该听他?有些事真不是交情大小的事。 下次可一定不能认为自己顺极了。 还好,有补救的机会,去哪找买家呢? 李青想到这里,决定还是先去一趟服务社。 “两万。” 他刚一到服务社,陈淑珍就拉着他。 “街道决定可以出两万给到西游记里面,不图什么收益,全当支持精神文明了。” 这倒让李青没想到,钱虽然少,但是聊胜于无。 “我得去谢谢刘主任。”李青说着就要去主任办公室。 “主任去市里开会了,说是去报材料,咱们这个集体还能再先进一次呢。”陈淑珍叫住李青。 李青想到上次林科长跟他说的‘全国表彰’的事。 难道还真的有戏?他也没多想。 “珍姐,上两天是我自己想岔了。”李青有些不好意思,“张嘴就是六万,是我没掂量清。” 陈淑珍愣了一下,心里想道: 可好久没见李青这样了。 “这算啥,有困难还是记得跟集体说。”陈淑珍摆摆手。 李青也不纠结,迈开步子就往李成儒那去。 一样的话,他也跟李成儒说了一遍,转而又说起《西游记》的事。 “我是真觉得这事能成,集体给出了两万,算是赞助电视剧拍摄了,这笔钱我想给剧组搞台摄影机。” “摄影机?两万够买个什么?”李成儒嗤笑一声。 “搞台二手的,怎么样?”李青凑过去。 李成儒听完,瞅着他,“或许行。” 他沉吟了一会,又说道:“或许,还可以找人看看片子,机器就找香港片场淘汰下来的。” 阿莱、宝莱克斯,成色好的有的是,价钱又便宜,我给你问。” 李成儒点了根烟,“我认识一个香港老板,姓陈,做服装的,刚从我手里定了批‘龚樰衫’,人后天到BJ看货。 到时候你也去,我帮你问问,看他能找到对西游记有兴趣的外商不。” 两天后,华侨大厦。 李青见到陈先生,他普通话里夹着粤语腔,说话爽利,西装领带大背头,派头十足。 机器的事,三言两语就谈妥了,两台二手宝莱克斯,清水湾这两年汰下来的,价钱比李青预想的还低。 两台,两万五。李青补贴了一点自己的钱进去。 陈先生递给李青一张名片,上面印着: 香港兆祥贸易行,陈兆祥。 “李生,哪天你过香港,搵我。 我同你讲啊,成儒把事情跟我说了,这件事我还真能帮忙。”陈兆祥先开口。 “哦?陈生在这方面也有涉足?”李青直接用粤语问道。 陈兆祥没想到李青会说粤语,有点吃惊,但还是接着往下说。 “我阿爸呀,四几年去的暹罗,在曼谷开戏院。” 他点了根雪茄,李青摆手示意不会,他就自己抽起来。 “我十几岁就在戏院门口卖票,后来进了邵氏的南洋发行部,在暹罗、星洲跑了二十年。 八零年六叔入主无线,片场收缩一年多过一年,我就出来单干了。 南洋的院线、片库的门路,我那里都是那二十年攒下的。” 陈兆祥说了一大堆,李青静静听着。 这时候的香江商人跟大陆人谈生意前,总是会说出自己走南闯北的经历,彰显自身的优越。 可是陈兆祥话说的再多,帮不上忙也是白搭。 李青往前凑了凑,问道:“陈生,真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你说的帮忙是指?” “你们台那个《西游记》……” 陈兆祥叼着雪茄,理了下衣袖。 “我在香港的报纸上见过,试拍集播出的时候,香港民众也都说比日本人拍的好多了。 你说的《三打白骨精》,能不能先让我看看片?” 李青心里一动,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 台里的小放映室。 听说有香港商人要买片,台长让阮主任和杨洁都跟着陪同。 整间放映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胶片转动的声音。 一集五十多分钟,陈兆祥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看完了。 播放结束,放映室的灯被重新打开。 陈先生在座位上,转过身子。 “李生,没想到你们大陆可以把西游记拍的这么好。” 他的普通话忽然标准了许多。 “《三打白骨精》在新马泰的播映权我要了,我们现在就去谈合同。” 第六十七章 第一笔电视剧创汇(求追读) “陈先生......” 一直等到陈兆祥又说了第二遍,阮主任才反应过来。 “这么快就定了?你们付款是用港币还是美元?” 她的反应很快,直接问的是用港币还是美元。 不出意外,等十月份电视剧制作中心挂牌后,阮主任就会被正式任命为中心主任。 这几年,‘文化创汇’一直被上面提及,阮主任自然有这个觉悟。 “我知道......”陈兆祥站起身来,“你们大陆人都喜欢美元,刀乐。” 他扬起右手,手指搓了搓。 “都行,外汇券我现在就有,港币还好,美元也行,就是有点麻烦。” 阮主任语气加快,眼角多了几道鱼尾纹,嘴角也开始上扬。 “那陈先生,您准备......” 她想到什么,顿了一下,冲后面招了下手。 “李青,你过来。” “好的,阮主任!”李青来到前面,站在两人中间。 “小李啊,陈先生是你找来的,你带着他先去会客室,我等下就到。” 阮若琳跟陈兆祥握握手。 “陈先生,没有在在这里谈事情的道理,您跟小李去下会客室,我一会就到。” “冇问题啊,阮主任,我等你过来。” 陈兆祥笑着跟阮主任和杨洁道别,就跟随李青来到会客室。 “李先生啊,没想到我居然能看上你们大陆人拍的电视剧。” “陈先生,那您以后可以多来,内地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会的会的,我在深圳还有个服装厂,这次来找成儒也是谈授权的,我可是正经商人。” 两人有说有笑,一路来到会客室。 办公室的人早就布好了茶放在茶几上。 “阮主任。”“阮主任。” 两人没聊多久,阮主任开门进来。 李青把座位让出来,又去给阮主任添了杯茶。 陈兆祥先开口了。 “阮主任,我是正经生意人,不说虚的。 我陈某人在南洋跑了这么多年,你们这部西游记在南洋还是有市场的。” 阮主任冲陈兆祥拱拱手,笑了笑。 “谢谢陈先生抬举,只是我好奇,为什么您只要南洋的发行权。” “阮主任,我懂你的意思。”陈兆祥闻言,哈哈大笑。 “你可能觉得新马泰的市场不值钱,香港的市场更大。 我同你讲啊,香港人现在都看武侠,什么电视剧拿过去都拼不过的。” 说到自己的领域,陈兆祥侃侃而谈。 “但是南洋那边不一样啊,华人也多,你们的西游记过去肯定是有市场的。” 李青就在一旁,也没插嘴,影视作品出版发行里的门道,他也不清楚。 不过陈兆祥还是眼光毒辣。 西游记后来在南洋的受欢迎程度,李青是知道的。 首次放映用‘万人空巷’来形容都不为过。 就是可惜了,当时西游记是用作‘文化交流’的名义带过去的,其本身创汇能力根本没有被完全开发。 阮主任请陈兆祥坐下。 陈兆祥翘个二郎腿,接着在那说。 “阮主任,客套话不多讲,价格,你们台里是什么想法?” 阮主任看了李青一眼,“小李,李先生是你带来的,你有什么想法。” 李青抿抿嘴,他以为这种事,台里不会让他参与进来。 李青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问向陈兆祥。 “陈生,你说的价,是新马泰三地都算上的,还是只新加坡一个地方?” 陈兆祥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靠了靠,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李生。” 陈兆祥端起茶杯,吹了吹。 “我要的是,这一集的三地播映权,买断。” “买断?”李青向前坐了坐。 “陈生,西游记是国有资产,我们只能接受分成。” 这个念头在李青心里盘算了很久,他说出来,然后观察陈兆祥的表情。 “分成?”陈兆祥脸上还是挂着微笑。 “你想怎么分。” “陈生你交一份保底金,我们把拷贝给你,你在授权区域的收入,我们六四分成。” “看来李生是有准备的,就是我拿六成是不是太少了。” 李青闻言,脸上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陈生,你误会了,‘六’是我们的。” “什么?” 陈兆祥没想到李青会这样说。 砰!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阮主任,李生。我陈某人看得上这部戏,是因为我在南洋那边有人脉,换其他人,想搞也没法搞。” 陈兆祥的音量都提高了几分。 说完,会客室里安静了几分钟。 李青见陈兆祥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心中稍定,缓缓开口。 “陈生,你别生气,但是这西游记是我们央视直接制作的,什么份量就不用说了吧。” “你们央视什么份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们大陆的电视剧之前没在外面放过!” 虽然是在央视的地界上,但陈兆祥的底气也很足。 他没说错,内地这时候还没有一部电视剧对外卖出过。 哐当!门被打开。 “陈先生!”王台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央视对外部的负责人。 “王台长。”“王台长。” 阮主任和李青站起来。 “大家都坐。” 王台长双手虚按。 “李先生,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王峰,是央视的负责人,后面这位是我们对外部的同志。” “哎呀,王台长好,怎么能惊动您呢。” 陈兆祥这才站起身来,跟王台长使劲握手。 “台长,你们的西游记确实很好,我也是带着诚意来的,可是李青说的确实不行啊,没这么干的。” “小李同志是年轻人,着急了些,我都跟他说了。这段时间部里已经在帮我找渠道了......” 陈兆祥听见王台长这样说,立马有些着急。 “王台长,我保证没人比我更懂南洋,我们再谈谈。” 他拉着王台长坐下来。 “那行吧,李青你先去忙别的事吧。” 王台长对李青使了个眼色。 “好的台长,那我先走了。” 李青把门关上,王台长的声音透着门缝传了出来。 “陈先生,我知道我们在海外这块比较薄弱。 但是我们谈的是‘西游记’啊,这可不是我们的原创,是老祖宗留下来的......” 李青也不在门外候着了,王台长亲自到场。 最后无论谈成谈不成,西游记出海的事应该都会定下了。 陈兆祥的到来,让台里看到,西游记真的可以出海创汇! 李青在大院里溜了一圈,他搬到电视剧中心后,很久没在这里待这么长时间了。 他跟黄一鹤、姜昆、马季等熟人挨个打了声招呼。 路过红楼筹备办公室的时候,往里瞅了一眼,王福林不在。 听人说,去全国看演员去了,真够辛苦的。 一下午过去,李青被王台长叫到办公室。 “李青,你为什么会认定‘西游记’一定能在海外创汇。” 王台长见到他,没有说起下午的事情,先问了他这个问题。 “台长。” 李青站直了身子。 “其一,我是跟西游记摄制组的,各位主创对待这部电视剧有多用心,我是看在眼里。 其二,对于陈兆祥,我是看中他的南洋背景,我调查过,大圣庙在南洋的香火很旺,西游记在那边绝对受欢迎。 其三,我对这部剧的成功,是没有怀疑的,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我相信没人比我们更会拍‘西游记’。” 王台长听完李青的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也站起来。 “李青同志,你确实有自己的见解。 陈兆祥同意先付一万美元的定金,以获得《西游记》所有剧集的优先洽谈权。 对于之后西游记在新马泰播映产生的所有收入,同我们五五分成。” 一万美元定金加上后续分成! 李青对这个价格还是感到意外的。 他记得红楼梦当时在香港卖的价格是一千多美元一集。 三国演义在日本卖的多一些,一万多美元一集,但那也是九几年的事了。 “明天,我们要和陈兆祥的公司签订委托协议,你也去,穿的精神点!” 王台长精神很好,他是广电系统内的改革派,做事雷厉风行。 “我还得去部里一趟,签约的时候请个领导过来,这可是第一笔电视剧创汇。” 第六十八章 樰姐:我们聊聊剧本吧(求追读) 签约的地方本来定在华侨大厦,后来改在了台里的对外部办公室。 王台长专门去跟广电部的领导汇报了。 部里面让外事司的张司长代表参加签约,还搞了不大不小的仪式。 张司长是个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 他到了之后,先是把合同翻了翻,又拉着王台长和阮主任一阵寒暄。 “王台长,部长要我带句话给你。 ‘以文会友、以文拓路、以文创汇、以文养文’,你们央视在部里开了个好头啊。” 他又转向阮主任,“阮主任,电视中心这个‘筹’字还没揭掉,你就做出成绩了,恭喜。” 张司长跟两位台领导说完话,路过李青身边,歪头看了下,又点了点头。 等他坐在主席台中间,其他人陆续落座。 李青在会议室搞服务,不时到主席台添茶倒水。 领导们挨个发言后,陈兆祥和阮主任坐到签约桌前。 签字,盖章,交换合同,众人鼓掌。 这签约就算完成了。 签约完成,台里安排李青带个会计,跟着陈兆祥去中国银行办电汇。 “真麻烦。” 李青跟着陈兆祥到了东安门的市中行本部营业室。 好在,中行从人民银行刚分出来几年,还是专门办理外汇业务的专业银行,里面的客户并不多。 这年头,国内居民还不能直接去里面换外币。 营业室,银行的柜台很高,上面用铁栅栏围着,柜员就坐在后面。 “办什么?” “美元电汇。” “填单子。” 柜台窗口里面递出来汇款单。 台里的会计接过来,趴在桌子上写好,李青和陈兆祥在一边看着,生怕写错咯。 会计把写好的单子递进去,又经两个人复核确认。 “行嘞,您业务办好了,回去吧。”柜台后面传来声音。 “请问下,多长时间能到账呢?” “最快七天,正常情况十一二天吧,晚了也别着急。 钱还得从纽约那边的中间行过一手,可能会压几天,我们办过了,肯定会到账的。” 柜员见是为央视办理的业务,多解释了两句。 “好的。”李青和会计点点头。 三人出门,都松了口气。 “李生,现在你们就等着钱到,我这段时间就在京城,常聚。” 陈兆祥说了句话,就着急地走了,他来一趟北边不容易,很多关系要跑。 回到台里。 李青到王台长办公室汇报进度,正巧看见财务室负责人在里面。 “台长,外汇的事办好了,按制度得上缴外汇额度的,这个留成?” “我会去争取,让上面多给我们点留成。” 李青在门外听着。 这时候,做个进出口生意也不容易。 所有外汇额度都得中行代管,赚回来的钱只能花留成比例内的那部分。 “李青?正好有事找你。” 王台长看到门外的李青,就让财务室的负责人先走了,“行,你先回去吧。” 李青侧身让过,然后进入办公室。 “会说英语吗?” “啊?不会,但我会说点粤语。” “粤语?也行吧,英语可以再学学。” 李青一进屋,台长的话就让他摸不着头脑。 没想太多,李青坐在台长对面:“台长,我还有好事汇报。” “还有好事?”王台长起了兴趣,“你说。” “台里结对帮扶的新街口集体服务社。” 李青继续说道,“他们赞助了两台摄像机。” “嘶,那可不少钱吧。”王台长身子坐直了一点。 “都是二手的,从香港淘换来的。 他们指名要支持‘西游记’拍摄,用集体经济支持精神文明建设。” “指名给西游记?”王台长笑了笑,“李青,我记得你还在那里挂了顾问吧。” 他没等李青回答,接着说: “既然这样,我安排阮主任去和街道对接下,感谢下人家,既然指名了,那就先给西游摄制组一台。” “好嘞。”李青也没其他事。 从台长办公室出来,他直奔文艺部,将摄像机的事跟杨洁说了。 “李青,虽然你说的一百万没落实。” 杨洁说着,眼里带着笑意。 她本来也没指望李青真的搞来什么,全当年轻人一腔热血。 “但是没想到,你还真把出海创汇给谈成了,阮主任找我了。 说是部里看到‘西游记’的价值,会根据‘三打白骨精’和后续剧集的回笼收益给我们核增投资呢!” 她拍了拍李青的肩膀。 “找人要钱,受不少白眼吧,摄像机只有一台没啥的。” “你看台里花60万买的那个特效机。” 杨洁叹了口气。 “走‘西游记’预算里买的,我们用还得排队,有一台不错啦。” “台长就跟你说了这个?”杨洁又问李青。 “就这些......对了,他还关心我会不会英语。”李青如实回答。 “我就说嘛。” 杨洁笑容更甚。 “台长的话,你记在心里,还是上点心学学。” 她将李青拉到一边: “你这次的事,虽然金额不大,但是部里领导关注到了。 我听说,他受到启示,想给央视专门办个公司给国内电视剧和节目做出口。” “懂我意思了吧。” “懂了。” 李青心道。 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再不懂,那他高粱米都白吃了。 从台里出来。 “找人学英语?” 李青脑海里浮现出上辈子看到的电视剧里的名场面了。 他也得能找到外国人啊,自己这大学都考不上的。 “大学?”李青自言自语,“也不知道,李军在大学里咋样,好久没见到他了。” 说起老李家最有出息的就是自己这位堂弟了,没事让他带自己学学。 李青想着想着,骑车回到家了。 “儿子,四合院手续办好了,明儿你请假去看看,你老子眼光还是不错的。” 一进屋,李志远就拉着李青小声说,语气里面是遮不住的开心。 他也没想到,自己上班到现在还没混个房子,反倒是儿子先给他买了房。 想到这里,李志远心里还翻出一股子酸味儿,“这小子才多大,就比他老子还有本事。” “好。”李青答应下来。 他吃过晚饭就回床上睡觉了,这几天脑子用得太多,有点累。 第二天上午,李青去台里请了假,他准备去南横街看四合院。 铜钥匙沉甸甸的,他拿在手里,心里却是轻飘飘的。 “我也是有四合院的人儿了,以后的那些年轻人怎么说来着,‘京爷儿’,嘿嘿,这才是‘京爷儿’。” 他嘴咧得老大,又看了眼手里的钥匙。 出了办公楼的门,他迎面撞上一个女人。 “不好意思。” 李青把女人扶起来,眼睛睁大,“龚樰姐,你来干嘛。” “找你。” 女人就是龚樰,她直视着李青的眼睛。 “你又没去找我。”她的声音有些不开心。 “这才几天啊。”李青摸了下鼻子,“我回来一趟不容易,很多事要忙。” “你去哪?” “刚买了套房子,我看看去。” “我跟你一起。” “好。” 李青牵着车子跟龚樰走在一起,两人都没说话。 走了半小时。 “就是这里。”李青对了下地址,打开门。 “咳咳。”龚樰跟着进来,“你怎么买套老房子。” “住着宽敞。” “行吧。”龚樰点点头。 “樰姐,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李青收拾了下院子里的桌椅,两人坐下来。 “电影,下周就开始拍了,我找不到感觉。” “什么感觉?” 龚樰看着李青,“我们,先聊聊剧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