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后我成了陆太太,前男友疯了》 第一卷 第1章 雨夜来客 痛。 铺天盖地的痛感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有火在烧。苏念晚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猩红——血,满地都是血,浸透了她白色的裙摆,也浸透了那个紧紧护在她身上的男人的衬衫。 "陆沉渊……"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男人撑着最后一口气,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和烟灰。他的手在发抖,指腹却一如既往地温热。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晚……别怕……" "你为什么要救我……你傻不傻……”苏念晚的眼泪夺眶而出。 三年了。她嫁给陆沉渊三年,从没给过他一天好脸色。她认定他是趁火打劫的强盗,在她家破人亡时用一纸契约把她绑在身边。她对他冷言冷语,她当着他的面接别的男人的电话,她甚至在他发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摔门而去,去见那个她以为是真爱的林子涵。 可最后,林子涵亲手把她推入火海,而陆沉渊冲进来救她。 梁塌下来的那一刻,他用身体替她挡住了一切。 “晚,"他的瞳孔开始涣散,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能死在你前面……挺好的……" "十年?什么十年?陆沉渊你说清楚!陆沉渊!" 他的手垂了下去,那双深邃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陆沉渊——!" 苏念晚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胸腔。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水晶吊灯,天鹅绒窗帘,墙上那幅她十六岁时画的油画……这不是那个火海,这是她的房间,是苏家别墅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卧室。 窗外雨声哗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 她颤抖着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的呼吸顿住了。 日期显示:X年X月X日。 三年前的今天。 苏念晚僵在床上,足足过了一分钟,才猛地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冲到梳妆镜前。镜子里的女孩二十四岁,皮肤白皙,眼神明亮,没有一丝烟火熏燎的痕迹,也没有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沧桑。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一切悲剧发生之前。 楼下隐约传来交谈声,其中一个声音温婉得体,是她的继母周曼云。 "建国,你就签了吧,这是为了公司好。子涵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怎么会害咱们苏家?他跟念晚都快订婚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苏念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记得这个晚上。就是今晚,周曼云哄骗父亲签下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将苏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以"合作"的名义转移到了林子涵名下。这份协议成为后来林子涵吞并苏氏的第一步。上一世的她,此刻正在外面和朋友喝酒聚会,对家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等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不……"苏念晚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不能签……绝对不能签。" 她光着脚冲出房间,跑下楼梯的时候差点摔倒。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下,父亲苏建国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钢笔,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周曼云坐在他旁边,温柔地替他揉着肩膀,脸上带着贤惠的笑。 "爸!不能签!" 苏念晚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她。 "念晚?你怎么下来了?"周曼云微微皱眉,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慈母面孔,“你这孩子,怎么光着脚?快回房去,大人谈事呢。" 苏念晚没有理她,径直走到茶几前,一把将那几份文件抓过来。 "哎!你干什么!”周曼云脸色一变。 苏念晚飞快地扫了一遍文件内容,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以"战略合作"为名义的股权转让,受让方是林氏旗下的一个空壳公司。她看都没看,当着两人的面将文件撕成了碎片。 "你!"周曼云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苏念晚!你疯了?!" 苏建国也愣住了,随即沉下脸:"念晚!你这是干什么?给你周阿姨道歉!" "爸,"苏念晚蹲下来,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这份协议不能签。周曼云不是在帮您,她是在和林子涵联手掏空苏氏。" "你胡说什么!"周曼云尖声叫道,"建国,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我在苏家二十年,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她居然这么污蔑我!" "我污蔑你?"苏念晚冷笑一声,从碎片中捡起一页,"这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法人代表叫周国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你亲弟弟吧?周阿姨?" 周曼云的脸色瞬间惨白。 苏建国皱起眉头,看向周曼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曼云强撑着辩解,”国昌他做什么生意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知道?“苏念晚步步紧逼,”那要不要我现在打电话给周国昌,问问他最近和林子涵都见了几次面?还是说,你更想让我查一查你个人账户里最近那笔五百万是从哪儿来的?" 周曼云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建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虽然性格温和,但能把苏氏做到今天这个规模,绝不是糊涂人。他盯着周曼云看了很久,久到周曼云几乎要站不住。 "你先回房去。“苏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念晚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怒火。 "建国,你听我解释——" "我让你回房去!”苏建国猛地拍了一下茶几,茶杯震得跳起来。 周曼云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苏念晚一眼,转身上了楼。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苏建国看着地上的文件碎片,久久没有说话。 "爸,"苏念晚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放软了,”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了。" 苏建国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是爸糊涂了。这阵子你周阿姨一直在我耳边吹风,说林家能帮苏氏渡过资金难关,我居然……"他摇了摇头,"幸好你下来了。" 苏念晚鼻子一酸。上一世,父亲就是因为签了那份协议,被林子涵一步步架空,最后气急攻心脑溢血去世。连最后一面,她都没赶上。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爸,"她抬起头,”我问您一个问题。如果不跟林家合作,苏氏目前的资金缺口,还有谁能帮我们?" 苏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一声:“现在这个局面,银行不肯放贷,其他几家都在看林家的脸色……只有一个人有可能。" "谁?" "陆沉渊。" 这个名字像一道电流穿过苏念晚的身体,她的指尖微微一颤。 "陆氏集团的陆沉渊,”苏建国揉了揉眉心,"城西那块地他想拿很久了,如果我们愿意在那块地上跟他合作,陆氏注资苏氏,资金问题就能解决。但是……" "但是什么?" "陆沉渊那个人,太深沉了。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看不透他。而且商场上都叫他‘活阎王’,跟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苏建国摇头,”再说了,我们跟陆氏没有交情,他凭什么帮我们?" 苏念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是啊,凭什么呢?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陆沉渊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提出契约婚姻,她觉得他是趁火打劫,觉得他对她有所图谋。直到他死在她面前,她才知道——他图的从来不是苏家的什么,只是她这个人。 十年。他说等了十年。 苏念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爸,我去找他。" "什么?"苏建国一愣,”你找他?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去找?现在都半夜了——" "爸,您相信我。“苏念晚站起来,目光坚定,”我有办法。" 她跑回房间,换了件衣服,拿上外套和车钥匙就往外走。经过二楼的时候,她看到周曼云站在走廊尽头盯着她,眼神怨毒。苏念晚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停步。 雨下得很大,雨刷器开到最大也看不清前路。苏念晚握紧方向盘,开着车往半山别墅区驶去。 她知道陆沉渊住在哪里。上一世她在那里住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找到。 半山别墅是陆沉渊的私人住所,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进不去。苏念晚把车停在铁艺大门外,雨幕中她看到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她没有犹豫,直接下了车,按响了门铃。 保安通过视频问她是谁、有没有预约。 "我姓苏,苏念晚。我找陆沉渊,有很重要的事。" 保安犹豫了一下,说要通报。苏念晚站在雨里等,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概过了五分钟,铁门缓缓打开了。 她把车开进去,在主宅门口停下。别墅的门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陆沉渊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像是刚结束什么工作。他的头发有一丝凌乱,下颌线绷得很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看向她。 苏念晚下了车,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站在雨里,仰起头看着他。 三年了。她有三年没见过活生生的他了。上一世最后看到他的时候,他浑身是血地倒在她怀里,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此刻他就站在那里,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皱眉的。 苏念晚的喉咙一紧,眼眶莫名地发热。 陆沉渊看着她被雨淋透的样子,眸色深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苏小姐?这么晚了,有事?"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在她重生之后的第一句话。 和记忆中一样低沉,一样疏离,一样听不出情绪。 但苏念晚知道,在这副冷淡的表象下面,藏着怎样滚烫的一颗心。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他面前。 "陆沉渊,"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稳,”我有话跟你说。" 第一卷 第2章 陆沉渊,娶我 陆沉渊侧身让她进门。 暖气流扑面而来,苏念晚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浑身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赤着脚踩在地上,帆布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在这安静到近乎肃穆的别墅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沉渊的目光在她脚上停了一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先去换衣服。“他转身往里面走,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二楼右手第一间是客房,浴室里有新的浴巾。“ “不用,“苏念晚站在原地没动,“我说完就走。“ 陆沉渊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轮廓深邃得像刀刻出来的。他二十七岁执掌陆氏,用两年时间把陆氏做成江城商界的庞然大物,手段凌厉到让同行闻风丧胆。此刻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沉沉,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苏小姐冒雨半夜来访,“他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就是为了站在我家门口说句话?“ 苏念晚攥了攥手指。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头发凌乱,妆也花了,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上一世她每次出现在陆沉渊面前,都是精心打扮过的,但那都是为了去见林子涵。这是她第一次,为了见陆沉渊而如此狼狈。 但她不在乎。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陆沉渊,娶我。“ 空气安静了三秒。 陆沉渊端着酒杯的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吧台上拿了一杯威士忌——微微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快到苏念晚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带着一丝讽意的、惯常商人才会有的笑。 “苏小姐,“他抿了一口酒,声音低沉,“求婚不是这样求的。还是说——这是苏家新的谈判策略?“ 苏念晚没有被他的嘲讽击退。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他越是用这种语气说话,越说明他内心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上一世,陆沉渊是在她父亲去世、林子涵登报宣布与苏梦瑶订婚之后,才出现在她面前的。那时候她已经走投无路,苏氏被林子涵夺走,亲戚朋友避她如蛇蝎。他在苏家别墅门口等了她整整一夜,雪落满了他的肩头。 他说:“苏念晚,嫁给我,我帮你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那时候她觉得他是趁火打劫,是和林子涵一丘之貉。她当众扇了他一巴掌,骂他无耻。他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说:“我等你想清楚。“ 后来她还是嫁了,走投无路地嫁了。婚后三年,她从没给过他好脸色。 但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一切还来得及。 “不是谈判策略,“苏念晚说,“我是认真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想要城西那块地。苏家可以用城西地块的开发权作为交换,和陆氏成立合资公司。你注资苏氏,帮我渡过眼前的资金危机,我嫁给你。“ 陆沉渊放下酒杯,走到她面前。他很高,苏念晚一米六八的个子,在他面前还是要仰起头。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商品,又像是在看一个谜题。 “周曼云和林子涵动手了?“他忽然问。 苏念晚一怔。她没有想到他居然知道。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陆沉渊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淡漠,“商场上没有秘密。苏氏的资金链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周曼云在里面搞的那些小动作,也不是什么新闻。“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来找我?以你的性格,不是应该去找你的未婚夫林子涵哭诉吗?“ “他不是我的未婚夫。“苏念晚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和林子涵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婚约。那是周曼云一厢情愿的说法。“ 陆沉渊挑了挑眉。 “而且,“苏念晚深吸一口气,说出那句她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你是唯一一个不会算计我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看到陆沉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客厅里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苏念晚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毫不闪躲。 陆沉渊忽然觉得眼前的苏念晚和他认识的那个苏念晚不太一样。 他认识的苏念晚是什么样的?是江城第一名媛,是被父亲宠坏的苏家大小姐,是跟在林子涵身后笑得一脸甜蜜的小女人。她骄傲、娇纵、不谙世事,眼睛里除了风花雪月什么都没有。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孩,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经历过绝境之后才会有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像是……死过一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沉渊自己都觉得荒谬。 “你说我不会算计你,“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就这么确定?“ “我确定。“苏念晚说。 她怎么会不确定呢?上一世,这个男人为了救她连命都不要了。他算计天下人,唯独没有算计过她。 陆沉渊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晚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忽然转身走向书房。 “跟我来。“ 苏念晚跟着他走进书房。这是她第一次进陆沉渊的书房——上一世她搬进这里三年,从来没有踏足过这个房间。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文件。 陆沉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她面前。 “婚前协议。“他说,“你看看,如果没有问题,现在就可以签。“ 苏念晚愣了一下。她以为他至少要考虑几天,没想到他连协议都准备好了。 她拿起文件翻看,越看越惊讶。 协议条款非常简单:婚后陆氏注资苏氏,成立合资公司开发城西地块,苏念晚持有合资公司百分之三十股份,不参与经营但享有分红权;婚姻关系存续期间,陆沉渊名下所有财产与苏念晚共享;苏念晚无需履行任何“妻子义务“,包括但不限于同居、社交陪同、生育等;如任何一方提出离婚,陆沉渊将补偿苏念晚五亿元现金及名下两套房产。 苏念晚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 “婚前协议。“陆沉渊靠在书桌上,双手插在裤袋里,语气平淡,“你看不懂?“ “不是……“苏念晚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个数字,“五亿?还有这些股份……陆沉渊,你这不是协议,你这是在送钱。“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婚前协议?不要她履行义务,还给她这么多钱。与其说是婚姻契约,不如说是一份巨额赠与。 陆沉渊看着她,目光深邃:“苏念晚,你觉得你值多少钱?“ 苏念晚被他问住了。 “在我这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值这个价。“ 苏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别开脸,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在他面前哭出来。 上一世她怎么就那么蠢呢?这个男人对她的好,她整整三年都视而不见。 “我有一个条件。“陆沉渊忽然说。 苏念晚抬头:“你说。“ “婚约有效期一年。“他说,“一年后,如果我想继续这段婚姻,你不能拒绝。“ 苏念晚愣住了。 上一世,他提出的契约是三年。那时候他说:“三年为期,三年后如果你还是不想留在我身边,我放你走。“ 为什么这一世是一年? 她想不通,但也没有追问。不管一年还是三年,她都不会再走了。 “好。“她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陆沉渊看着她签名的手,眸光微动,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他说,“我会让江川准备好所有材料。“ 苏念晚愣了一下:“明天?这么快?“ “你不是很急吗?“陆沉渊看了她一眼,“还是说,你想反悔?“ “不反悔。“苏念晚把笔放下,把其中一份协议收好,“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干脆。“ 陆沉渊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雨幕。苏念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签下名字的那一刻,陆沉渊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都在发白。 十年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第一卷 第3章 协议与旧伤 签完协议已经是凌晨两点。 陆沉渊让佣人给苏念晚找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是一套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尺码居然意外地合身。苏念晚捧着衣服站在客房浴室里,愣了好一会儿。 这尺码……是巧合吗?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热水冲刷着冰冷的身体,她才感觉自己渐渐活了过来。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是清明的,和上一世那个浑浑噩噩的苏念晚判若两人。 洗完澡出来,陆沉渊已经不在客厅了。吧台上留了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一小碟点心,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遒劲有力的字迹:“趁热喝。客房在二楼左手第三间。“ 苏念晚拿起牛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心口微微一暖。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从来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做。她胃疼的时候,他让厨房熬好粥放在保温锅里;她失眠的时候,他会在她床头放一杯温牛奶;她冬天手脚冰凉,他会提前把电热毯打开,把她的脚揣进自己怀里暖着。 可那时候她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甚至觉得他虚伪。 苏念晚喝掉牛奶,把杯子洗干净放好,轻手轻脚上了楼。 客房很大,装修是极简的黑白灰风格,但床品很柔软,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光台灯。她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谁在轻轻叩门。 她翻了个身,目光落在房门上。 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光——走廊的灯还亮着。她不知道陆沉渊睡了没有,也不知道他在哪个房间。上一世住在这栋别墅里,他们是分房睡的。她住主卧,他住书房旁边的次卧。她以为他是嫌弃她,后来才知道,他是怕自己克制不住。 苏念晚叹了口气,坐起来。 她确实睡不着。太多事情在脑子里转——周曼云、林子涵、苏氏的资金缺口、明天的领证……还有陆沉渊。她需要喝杯水冷静一下。 她披上外套,轻轻打开房门。走廊里只开了壁灯,光线昏黄。她记得楼梯口旁边有个饮水间,便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经过书房的时候,她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这么晚了他还没睡? 苏念晚本不想打扰,但一个不经意的瞥视让她停下了脚步。 书桌上摊着一幅画。 不是什么名家大作,只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纸边缘已经微微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画上是一个女孩的侧影——十七八岁的年纪,扎着马尾辫,站在雨里,手里举着一把伞,正回头朝什么人笑。 女孩的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苏念晚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那个女孩……是她。 她记得这个场景。十七岁那年夏天,江城下了一场特大暴雨,她放学经过一条小巷,看到一个少年蹲在墙根下,额头流着血,白衬衫被雨水和血水浸透。她走过去,把伞撑在他头顶,从书包里掏出纸巾和创可贴,蹲下来帮他处理伤口。 “你受伤了,要不要去医院?“她问他。 少年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你别害怕呀,“她以为他是被打了不敢说话,冲他笑了笑,“我叫苏念晚,就在前面的启明中学读书。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少年还是没说话。雨越下越大,她把伞塞到他手里:“伞给你用吧,我跑两步就到家了!“然后她冲进雨里,跑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记得处理伤口哦!“ 那是她和陆沉渊的第一次见面。 她后来早就忘了这件事。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少年就是陆沉渊。 可是那幅画上画的,分明就是那个雨天的她。笔触细腻而温柔,连她发梢上滴落的雨珠都画得清清楚楚,看得出来画这幅画的人落笔时有多珍重。 苏念晚的心脏猛地缩紧,一种酸涩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说等了十年……是从那个雨天开始算的吗? “谁让你进来的?“ 一个冷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苏念晚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 陆沉渊站在书房门口,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睡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完澡。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神冷得像冰,又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凶狠——还有一丝被撞破秘密的慌乱。 苏念晚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上一世的陆沉渊永远是沉稳的、内敛的、不动声色的,天塌下来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可此刻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要决堤。 “我……我出来喝水,“苏念晚的声音有些发颤,“看到门没关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陆沉渊大步走进来,不由分说地将那幅画翻过去扣在桌上,动作快得近乎粗暴。然后他转过身,挡在书桌前面,像是在守护什么不能被人看到的珍宝。 “出去。“他的声音很冷。 苏念晚没有动。她看着他,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狼狈的慌张。 “那幅画……“她轻声说,“画的是我,对吗?“ 陆沉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陆沉渊,“苏念晚往前走了一步,“十年前,启明中学后面那条巷子,下雨,一个额头受伤的少年。那个人是你,对不对?“ 陆沉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翻涌,但他死死地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肯说。 “你从那时候就……“苏念晚的声音哽咽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陆沉渊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自嘲,“告诉你我陆沉渊从十七岁就开始惦记一个小姑娘,惦记了十年?告诉你我看着她跟别的男人出双入对,看着她订婚,看着她笑得一脸幸福,我连站到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苏念晚,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苏念晚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上一世的三年婚姻里,他看似冷漠的外表下藏着这么多的心意。他不是不爱她,他是爱得太深、太久,久到不敢说出口,怕给她造成负担,怕被她拒绝,怕连默默守护的资格都失去。 “陆沉渊……“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想去擦眼泪。 一只温热的手先她一步覆上她的脸颊。陆沉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别哭。“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是我失态了。你去睡吧,明天还要去民政局。“ 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步伐快得像在逃跑。 “陆沉渊。“苏念晚叫住他。 他的背影僵住了。 “那幅画,“苏念晚轻声说,“画得很好看。我很喜欢。“ 陆沉渊没有回头。但苏念晚看到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苏念晚站在书房里,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幅被扣在桌上的画,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守着这些秘密了。 第一卷 第4章 闪婚 苏念晚一夜没怎么睡好。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陆沉渊的影子。一会儿是十年前雨巷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一会儿是火海中将她紧紧护在身下的男人,一会儿又变成昨晚红着耳尖落荒而逃的背影。 手机闹钟在八点准时响起。苏念晚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发现床头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套崭新的女士套装和一双高跟鞋——连尺码都刚好是她的。她愣了一下,心里又是一暖。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他昨晚不是只睡了几个小时吗? 换好衣服下楼,陆沉渊已经在餐厅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禁欲的商界精英模样,好像昨晚那个红了耳尖落荒而逃的人不是他似的。 餐桌上摆着早餐——小米粥、小笼包、几碟小菜,还有一杯温热的豆浆。 "早。“苏念晚在他对面坐下。 陆沉渊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又迅速移开:"早。吃完去民政局。" 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今天不是去领证,而是去开一个普通的董事会。但苏念晚注意到,他面前那杯咖啡一口都没动。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没有戳穿他。 吃完早餐,江特助已经开车等在门口了。江川是陆沉渊的特助,跟了他很多年,也是唯一一个知道陆沉渊暗恋苏念晚十年的人。他看到苏念晚从别墅里走出来,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掉在地上。 "陆、陆总?"他看看苏念晚,又看看陆沉渊,"这位是……?" "苏小姐。"陆沉渊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以后叫太太。" 江川的下巴差点脱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陆沉渊冷冷扫了一眼,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乖乖钻进驾驶座。 车开到民政局门口,苏念晚看着那栋灰色的建筑,忽然有一种不真实感。 上一世来这里,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父亲刚去世,苏氏被夺走,她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连妆都没有,在陆沉渊的车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才肯下来。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被逼的,是走投无路才跳进了这个男人的陷阱。 可这一次,是她自己主动来的。是她昨晚冒雨敲开他的门,对他说“陆沉渊,娶我”。 "紧张?"陆沉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念晚转头看他。他站在台阶下面,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伸过来的手很稳。 "不紧张。"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指节分明,握住她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下。 领证的过程比苏念晚想象中快得多。拍照、填表、签字、按手印,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笑一笑,陆沉渊全程面无表情,倒是苏念晚被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 照片上的她笑得眉眼弯弯,旁边的男人虽然没笑,但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只是当时的她没有注意到。 两个红本本拿到手的时候,苏念晚还有些发懵。 "你保管。"陆沉渊把两本结婚证都递给她。 "你不要吗?" "放在你那里。“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不需要用这个证明什么。" 苏念晚把结婚证放进包里,指尖触到红色封面的那一刻,心里忽然踏实了。 从民政局出来,江川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苏念晚正要上车,陆沉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走到旁边接电话。 苏念晚坐在车里等他,隔着车窗看到他接电话时脸色越来越沉。她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事——她和陆沉渊领证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到某些人耳朵里了。 果然,陆沉渊挂了电话回来,语气平淡地说:"周曼云给你父亲打了三个电话。" 苏念晚冷笑一声。她太了解周曼云了,那个女人在苏家装了二十年贤惠,最擅长的就是在父亲面前吹耳旁风。她昨晚阻止了协议签署,今天又一早出去,周曼云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送我回苏家。“苏念晚说。 陆沉渊看了她一眼:"我陪你。" "不用。“苏念晚摇头,"这是苏家的家事,我自己能处理。" 陆沉渊没有坚持,但他说:"我让江川在外面等你。如果有任何情况,给我打电话。" 苏念晚点了点头,下车之前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陆沉渊整个人僵住了。 "谢谢你,陆沉渊。“苏念晚说完,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苏家大门。 她没有看到,在她身后,陆沉渊缓缓抬手,摸了摸被她碰过的地方,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江川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拼命憋笑,被陆沉渊冷冷瞪了一眼:"看路。" 苏家客厅里气氛凝重。 苏建国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周曼云坐在他旁边,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苏梦瑶站在周曼云身后,看到苏念晚走进来,立刻尖声叫道:“苏念晚!你昨晚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爸妈多担心你!" "我结婚了。“苏念晚平静地说,从包里掏出结婚证,拍在茶几上。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苏建国愣住了,拿起结婚证翻开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周曼云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苏梦瑶更是尖叫起来:"陆沉渊?你跟陆沉渊结婚了?你怎么能跟他结婚?你跟子涵哥——" "我跟林子涵没有任何关系。“苏念晚冷冷打断她,"以后不要让我听到你把我跟他的名字放在一起。" "你疯了!“周曼云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尖厉,”陆沉渊是什么人?商场上的活阎王!你嫁给他不是自寻死路吗?建国,你看看你的好女儿!她简直——" "够了。“苏建国放下结婚证,看了苏念晚一眼,”念晚,你跟我到书房来。" 苏念晚跟着父亲走进书房。苏建国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女儿,沉默了很久。 "你认真的?“他问。 "认真的。" "不是因为赌气?不是因为公司的事?" "爸,“苏念晚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坦诚,“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陆沉渊在外头的名声确实不好听,但我可以告诉您,他不是您想的那种人。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他是真的对我好。" 苏建国看着女儿的眼睛,看了很久。他在商场摸爬滚打半辈子,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他的女儿从小娇生惯养,眼睛里从来藏不住事,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开心。可此刻她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和柔软。 "你长大了。“苏建国叹了口气,”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爸不拦你。但是记住,如果受了委屈,苏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苏念晚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从书房出来,周曼云和苏梦瑶已经不在客厅了。苏念晚懒得去找她们,径直上楼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主要是母亲留下的一些遗物和她从小到大的照片。 两个佣人帮她把箱子搬上车。江川从驾驶座下来帮忙,恭敬地叫了一声:"太太。" 苏念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叫我念晚就好。" "那可不行,“江川一本正经地说,”陆总说了,以后您就是陆太太,必须叫太太。" 苏念晚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甜甜的。 车开回半山别墅的时候,陆沉渊已经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等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到车开过来,他走下台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箱子。 "都处理好了?“他问。 "嗯。“苏念晚点头,"我爸同意了。" 陆沉渊"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提着箱子的手微微紧了紧。 进了门,他带着她上二楼,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 "这是主卧。“他推开房门,”以后你睡这里。" 苏念晚看了看房间——很大,装修是温暖的浅色调,落地窗正对着山景,采光极好。床上用品是新的,窗帘也是新换的,连梳妆台上的护肤品都是她常用的牌子。 "那你呢?"她问。 "我睡书房。"陆沉渊把箱子放在门口,语气很自然,"我习惯晚睡,怕吵到你。" 苏念晚看着他,忽然说:"陆沉渊,我们是夫妻。"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脸颊微微发烫。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在暗示什么…… 陆沉渊的身体微微一僵。他转过头看她,目光深邃,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说过,不勉强你。" 他把房门钥匙放在她手里,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 "你慢慢来。"他说,"我等得起。" 他转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晚安,苏念晚。" "晚安。" 门轻轻带上了。苏念晚站在空旷的主卧里,看着手指上那枚简单的铂金戒指——那是陆沉渊早上让人准备的,款式很低调,但内环刻着两个字母:S&L。 她把手指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上一世,她花了三年才看清这个男人的心意。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他等那么久了。 第一卷 第5章 他的软肋 婚后第三天,陆氏集团有一场重要的商业晚宴。 这场晚宴是陆氏每年一度的合作方答谢会,江城有头有脸的商界人物都会出席。往年陆沉渊从来不带女伴,永远是孤身一人到场,又孤身一人离开,江湖人称“陆阎王的身边寸草不生”。 所以当江川来问苏念晚要不要准备礼服的时候,她还愣了一下。 “陆总让您去?"她问。 “陆总说,如果太太想去就去,不想去也没关系。"江川的措辞很谨慎,"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陆总还说,太太如果去的话,最好有个心理准备。今晚林子涵也会到场。" 苏念晚的眼神冷了冷。 林子涵。上一世将她推入地狱的男人。他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下,藏着一颗比蛇蝎还毒的心。 "我去。"苏念晚说。 不仅要去,她还要堂堂正正地以陆太太的身份站在陆沉渊身边,让所有人都知道——苏念晚现在是陆沉渊的妻子,不是谁都能碰的。 下午,造型团队来到了别墅。苏念晚被按在梳妆台前化妆做头发,礼服是陆沉渊让人送来的,一条月白色鱼尾长裙,剪裁简洁大方,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束月光。 "这条裙子……"苏念晚摸着裙摆上细密的暗纹,有些惊讶。 这不是当季新款。事实上,这是两年前一个法国高定品牌的绝版款,当时只做了三条,其中一条据说被一位神秘买家以天价拍走。 江川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个……陆总两年前就让人买了,一直放在衣帽间里。我以为他是收藏……" 苏念晚的手指顿住了。 两年前。那时候她还和林子涵在一起,连陆沉渊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他就已经买下了这条裙子,想着有一天能让她穿上? 她鼻子一酸,赶紧别开脸,不让化妆师看到她泛红的眼眶。 陆沉渊回来接她的时候,她正站在镜子前戴耳环。他在门口停了一秒,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苏念晚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表情——他穿着黑色手工西装,领口别着一枚低调的钻石袖扣,整个人英俊得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好看吗?"她转身问他。 陆沉渊走过来,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好看。"他的声音低沉,"很好看。" 他拿起搭在沙发上的披肩,自然地围在她肩上,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裸露的肩头。苏念晚看到他的喉结动了动。 "走吧。"他伸出手臂。 苏念晚挽住他的手臂,两个人一起走出去。 晚宴设在江城最高的酒店顶层。水晶灯璀璨夺目,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苏念晚挽着陆沉渊的手臂走进大厅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那不是苏家大小姐吗?她怎么跟陆总在一起?""你不知道?他们领证了!前两天刚领的!""什么?她不是跟林家那位——""早就分了!听说苏小姐一早就看不上林子涵,是林家一厢情愿!""我的天……陆沉渊居然结婚了?他不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吗?"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但苏念晚充耳不闻。她挺直脊背,挽着陆沉渊的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落落大方地跟每一个上来打招呼的人点头致意。 陆沉渊始终没怎么说话,但他的手一直稳稳地扶着她的腰。每当有人端着酒过来,他就不动声色地把她往自己身后带半分,替她挡掉那些不怀好意的敬酒。 “陆总,恭喜啊!"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目光在苏念晚身上游移,“没想到您居然金屋藏娇,苏小姐真是——" "王总。”陆沉渊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冷了下来,“那是我太太。" 王总脸色一变,连忙道歉:”是是是,陆太太!陆太太好!我失言了,自罚三杯!" 苏念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侧头看了陆沉渊一眼,他正好也低头看她,四目相对,他的目光柔和了一瞬。 "累不累?“他低声问,”累了我们就早点回去。" "不累。“苏念晚摇摇头,”我还没吃东西呢。" 陆沉渊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带着她往餐区走,亲自给她拿了一碟小点心:"先垫垫胃,等会儿回去让厨房给你做宵夜。" 苏念晚接过碟子,刚吃了一口,就感觉到一道阴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看到了林子涵。 他站在宴会厅的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碎了一半,眼神阴鸷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他大概是没有想到,苏念晚不仅没有因为拒绝那份协议而焦头烂额,反而风风光光地嫁给了陆沉渊,成了陆太太。 苏念晚冷冷地回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吃她的点心,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给他。 这种无视比任何言语都更有杀伤力。 林子涵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放下酒杯,大步朝这边走过来。 "晚晚!“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到,”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伸手就要去抓苏念晚的手腕。 苏念晚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只手先她一步扣住了林子涵的手腕。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力度大到林子涵的脸色瞬间惨白。 是陆沉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子涵,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我再说一次,“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放开你的手。" 林子涵疼得额角冒冷汗,但他还在强撑:“陆总,这是我和晚之间的事——" "她是陆太太。”陆沉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叫她什么?" "我……" "还有,”陆沉渊微微收紧手指,林子涵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下次再让我看到你碰她,我不保证你的手还能留在身上。" 他松开手,林子涵踉跄后退了两步,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青紫的指印。两个黑衣保镖无声无息地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林子涵。 "丢出去。”陆沉渊淡淡地说,”以后陆氏的活动,不欢迎林家人。" 林子涵被架走的时候,眼神怨毒地盯着苏念晚,像是在看一个背叛者。苏念晚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任何波澜。 上一世她怕这个眼神,怕了三年。这一世,她不怕了。 周围的人看得心惊胆战,谁也没想到陆沉渊会为了一个女人当众给林子涵这么大的难堪。但转念一想,那是他的太太,陆沉渊的人——谁敢动? 晚宴继续,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苏念晚不是陆沉渊随便娶回来的摆设,她是陆沉渊的逆鳞,是他的软肋。 晚宴结束后,江川开车送他们回家。苏念晚坐在后座,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灯,一直没有说话。 "生气了?”陆沉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念晚转过头看他:"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苏念晚顿了顿,"你刚才说‘她是陆太太’的时候,很有气势。" 陆沉渊愣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他别开脸看向窗外,声音闷闷的:"我说的是事实。" 苏念晚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忍不住笑了。笑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陆沉渊。" "嗯?" "你刚才……很生气吗?" 陆沉渊沉默了一会儿,说:”谁敢动我的人,我就让谁消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苏念晚听得出来,他不是在说场面话。 ”陆沉渊,"苏念晚轻声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陆沉渊转过头看她,目光深邃:“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车在别墅门口停下。苏念晚正要下车,陆沉渊忽然叫住她。 "等一下。" 他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张老旧的照片,暴雨中的小巷里,一个女孩蹲在地上,给靠墙坐着的少年撑伞,笑得很灿烂。 照片下面是江川的消息:“陆总,十年前启明中学后巷打架事件,救了您、给您撑伞送您去医院的那个女孩,确实是苏小姐。" "我一直知道是你,"他说,"从那天起就知道。" 苏念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十年。他从十七岁等到二十七岁,从一无所有的少年等到权倾江城的陆氏掌门人。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守着她,看着她恋爱,看着她订婚,直到她走投无路才敢出现在她面前。 "别哭。"他伸手替她擦眼泪,动作有些笨拙,”我不是要你感动。苏念晚,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不爱我。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的话没有说完。 苏念晚伸手勾住他的领带,把他拉向自己,吻上了他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带着她眼泪的咸味。陆沉渊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完全忘了反应。 苏念晚退开的时候,他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嘴唇微微张着,一脸呆滞。 ”陆沉渊,"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不用等了。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再等了。" 江川非常有眼色地升起了前后排之间的隔板。 陆沉渊足足愣了半分钟,才缓缓回过神来。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拥进怀里,力度轻得像是怕把她碰碎。 "晚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真的?" "真的。“苏念晚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陆沉渊,这一世,换我走向你。" 他抱着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苏念晚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发顶。 那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陆阎王,在他等了十年的女孩终于回应他的这一刻,哭了。 他在深渊里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他的光。 第一卷 第6章 书房夜灯 车开到半山别墅门口的时候,苏念晚还靠在陆沉渊怀里。 他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带着他身上清冷的松木气息。她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却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江川非常识趣地没有回头,车一停稳就熄了火,无声无息地下了车,还贴心地带上了车门。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到了。"陆沉渊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有些沙哑。 苏念晚没有动。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手指还攥着他衬衫的衣角,像个耍赖的孩子。 "陆沉渊。" "嗯。" "我的腿软了。"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苏念晚感觉到他的胸腔轻轻震动了一下——他在笑。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笑,不是冷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声,很低,很好听。 "我抱你下去。" 他说完,不等她回答,就推开了车门。微凉的夜风灌进来,苏念晚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打横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她脸一热,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江川还在——" "他走了。"陆沉渊抱着她往别墅大门走,步伐很稳,"而且,我抱我太太,谁敢看。" 苏念晚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不说话了。 他的怀抱很暖,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外人眼中的陆沉渊是冷的、硬的、不近人情的,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可只有抱着他的时候才知道,这块冰里面裹着的是滚烫的血。 进了门,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张妈早就睡了,整栋别墅安安静静的。陆沉渊没有把她放下来,就这么抱着她上了二楼。 他在主卧门口停下。 苏念晚以为他会把她放下来,然后像之前那样道一句晚安转身去书房。但他没有。他抱着她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被他用力压着。 "晚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 "嗯?" "你今天说的话,"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我可以当真吗?" 苏念晚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古井,望不到底。但此刻那口井里映着她的影子,清清楚楚。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他脸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扎得她指尖微微发痒。 "陆沉渊,"她轻声说,”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那你……"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苏念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等了多久。我知道你有多难。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多少事。陆沉渊,从今往后,换我走向你。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 她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但还是迎着他的目光说了下去: "是因为我也喜欢你。" 他的呼吸顿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苏念晚以为他会吻她。他抱着她,离她这么近,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他的嘴唇离她的额头只有寸许。她甚至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暗色,那是压抑了十年的渴望,像一头困兽,随时会破笼而出。 但他没有。 他只是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像羽毛拂过水面,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你累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苏念晚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暗流,"早点休息。" 他推开门,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那你呢?"苏念晚坐在床上,仰头看他。 "我还有点工作。"他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先睡。" "陆沉渊。" 他的手顿住了。 "我们是夫妻。"苏念晚说。 这是他们领证那天她说过的话。那时候她说完就后悔了,觉得像是在暗示什么。但这一次她没有后悔,她看着他的眼睛,很平静,很认真。 "我知道。"陆沉渊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说过,不勉强你。" "不是勉强。" "晚晚,"他蹲下来,和她平视,目光温柔得让人心疼,”我等了十年。不差这几天。我不想你明天醒来后悔。" 他站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晚安。" 门轻轻带上了。 苏念晚坐在床上,看着紧闭的房门,愣了很久。 她没有追出去。她了解陆沉渊,这个男人看起来冷漠强势,其实骨子里比谁都自卑,比谁都怕失去。他等了十年,在那些她拼了命想逃离他的日子里,他得到的只有冷漠、拒绝和一句句锥心的"我不爱你"。他不敢相信幸福真的会落在自己头上。他怕这是一场梦,怕她明天醒来就变卦,怕自己一旦跨过那条线就再也回不了头。 没关系。她可以等。他等了她十年,她等他几天算什么。 苏念晚叹了口气,躺下来。主卧的床很大很软,被子是晒过太阳的味道,枕头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气——是他身上的味道。她这才发现,这间卧室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从窗帘的颜色到床单的材质,从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到床头柜上的那盏台灯,全是她喜欢的样式。 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他准备了多久? 苏念晚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渴醒了。 房间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走廊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打开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楼梯口亮着一盏夜灯,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下楼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正准备回房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房的方向——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还没睡。 苏念晚犹豫了一下,端着水杯走了过去。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她轻轻推开门,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落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笼罩着书桌。陆沉渊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他的手臂枕在头下面,侧脸对着她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苏念晚放轻脚步走过去,才看清他手里攥着的是那幅画——前一晚她在书房看到的那幅素描,十年前雨巷里撑着伞的少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画从抽屉里拿了出来,就这么攥着睡着了。 苏念晚的鼻子一酸。 她从沙发上拿起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已经足够轻了,但他还是动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攥着画的手却没有松开。 她蹲下来,帮他把毯子掖好。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旧疤。那道疤大约五六厘米长,已经有些年头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苏念晚的手指悬在那道疤上方,没有碰下去。 她记得这道疤。十年前那个雨天,她在巷子里找到他的时候,他浑身是血,手腕上的伤口最深,血染红了他半个袖子。那时候她吓得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用自己的校服袖子给他包扎,眼泪滴在他的伤口上,他痛得龇牙咧嘴,却还反过来安慰她:"别哭,我不疼。" 他那时候才十七岁,浑身是伤,疼得嘴唇都白了,却还在对她笑。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她的目光从那道疤上移开,落在桌上。他手边的抽屉没有关严,露着一条缝,隐约能看到里面放着一个什么铁盒子。 苏念晚不是故意要看的。 她只是想帮他把抽屉关上,免得他半夜醒来撞到。但她伸手的时候,抽屉滑开了一些,那个铁盒子露了出来——是一个旧的铁皮饼干盒,上面印着早已停产的卡通图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盒子没有上锁。 苏念晚知道自己不应该打开。这是他的隐私,他藏了十年的秘密。可她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轻轻掀开了盒盖。 最上面放着一根蓝色的发绳。 苏念晚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那是一根很普通的发绳,蓝色的,上面有两朵小小的白色蝴蝶结,是高中女生很流行的款式。她记得这根发绳——十七岁那年,她就是用这根发绳扎着马尾,给那个少年撑伞送他去医院。后来她包扎他伤口的时候,发绳松了掉在地上,她急着送他去急诊,忘了捡。 她以为早就丢了。 原来被他捡走了。 苏念晚的手指微微发抖,轻轻拿起那根发绳。十年了,发绳已经有些旧了,弹性早就失效了,蝴蝶结的边缘也起了毛,但看得出来被保存得很好,干干净净的,连一点污渍都没有。 他把这根发绳保存了十年。 她放下发绳,拿起下面的东西。 是一张票根——启明中学元旦晚会的入场券,日期是十年前的12月28日。那天晚上她有一个钢琴独奏节目,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弹的是《月光奏鸣曲。她记得那天台下坐满了人,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弹错了好几个音。 他也在吗?他怎么会在?那时候他们根本不认识,他甚至不是启明中学的学生。 票根下面是一沓剪报,全是她的。有她大学时期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的报道,有她第一次陪父亲出席商界晚宴被拍的照片,有苏氏集团新品发布会上她站在父亲身边微笑的样子,还有她上财经杂志的封面……每一张都剪得整整齐齐,边缘干干净净,有些纸张已经泛黄了,看得出来被反复翻过很多次。 最厚的那一沓剪报里,夹着一张订婚启事。 她和林子涵的订婚启事。 苏念晚的手指顿住了。 那张订婚启事上,她穿着香槟色的礼服,站在林子涵身边,笑得很甜。而在她的笑脸旁边,有一个被烟头烫穿的洞,黑黢黢的,像一道伤疤。那个洞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林子涵的脸上。 苏念晚盯着那个洞,很久很久。 她能想象出他看到这张订婚启事时的样子。他一个人坐在这个房间里,就着台灯的光,看着她和别的男人笑得那么开心的照片,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都没有察觉。他不会哭,不会摔东西,不会找人倾诉——他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一个人扛。 他只是默默地在那个男人的脸上烫了一个洞。 苏念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那张泛黄的剪报上。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怕弄湿了他珍藏了这么久的东西。 她把剪报小心翼翼地放回去,下面还有更多的东西:她丢失的一块橡皮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丢过)、她大学时演出的节目单、她在慈善晚宴上戴过的一枚胸针的照片(他连这个都留着?)、一张她高中毕业时的集体照——她站在第三排中间,笑得眉眼弯弯,而照片的边角被摸得发毛,不知道被他摩挲过多少次。 铁盒的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苏念晚拿起来,是一张B超单。 她愣住了。 B超单上的日期是三年前,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胎儿影像,名字那一栏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陈雨桐。 三年前。那时候她还和林子涵在一起,连陆沉渊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他的铁盒里,为什么会有一张别的女人的B超单? 陈雨桐是谁?这个孩子……是他的吗? 苏念晚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B超单,纸面被她捏得发皱。她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又冷又疼。他说他等了她十年,说他身边从未有过别人,说他从十七岁起就只有她一个人。 那这张B超单是什么? 她盯着那张薄薄的纸,脑子里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冲进去把他摇醒,问他这到底是什么。但她没有。 她听到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一声:"晚晚……" 声音很轻,带着梦呓的软糯,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把B超单放回铁盒,轻轻合上盖子,把抽屉推回原位。她把毯子给他盖好,拿起桌上凉透的咖啡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陆沉渊睁开了眼睛。 他其实没有睡熟。她推开门的时候他就醒了,但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他想知道她会做什么。他感觉到她给他盖毯子,感觉到她的手指悬在他手腕的疤上方,感觉到她打开了那个抽屉,打开了那个铁盒。 他以为她会叫醒他,质问他,或者生气,或者摔门而去。 但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看完了所有东西,安静地把一切放回原位,安静地帮他关上门。 陆沉渊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紧闭的房门,伸手摸了摸手腕上那道旧疤。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根蓝色发绳他攥了一晚上,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等了十年。 他不怕再等久一点。 但他怕。 怕她看到他藏了十年的秘密后,会觉得他是个疯子,是个变态,是个窥私欲旺盛的偏执狂。怕她知道那些他从不曾说出口的、阴暗的、疯狂的执念后,会害怕他,会退缩,会像上一世那样拼了命地想要逃离他。 陆沉渊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打开。 里面的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发绳、票根、剪报、橡皮、节目单、照片……每一样都是她的,每一样都是他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像衔泥筑巢的燕子,攒了整整十年。 他的手指落在那张B超单上,停了很久。 那张B超单不是他的。 那是赵兰芝当年派人送到他办公室的,附了一张纸条:“你妈在疗养院的日子过得不太好。想让她舒服点,就离苏家那个丫头远一点。” 那是赵兰芝的警告。那张B超单是假的,"陈雨桐"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他后来查过,整个江城没有一个叫陈雨桐的孕妇在那家医院做过产检。但在当时,这张纸起到了作用:他整整三个月没有敢出现在苏念晚面前,怕赵兰芝真的对他母亲下手,更怕赵兰芝把矛头转向苏念晚。 他把这张纸留着,是为了提醒自己——提醒他当年有多无能,有多懦弱,连自己爱的女人都不敢靠近。 他应该把这张纸扔掉的。 但他没有。他把它压在铁盒最底下,像压着一道不敢触碰的伤疤。 陆沉渊把铁盒放回抽屉,关上。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半山的风很大,吹得树梢哗哗作响。主卧的方向黑漆漆地,她应该已经睡了。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他才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他要去一趟疗养院。每个月15号,他母亲会有短暂的清醒期。 他得在她醒来之前回来。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去了哪里。 至少现在还不想。 陆沉渊最后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轻轻带上书房的门,下了楼。 客厅里的壁灯还亮着,他路过餐厅的时候,发现餐桌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片胃药——是她放的。她看到了他凉透的咖啡,知道他胃不好。 陆沉渊站在餐桌前,盯着那杯水和那片药,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片药,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水是温的。 和她的手一样暖。 第一卷 第7章 搬入主卧 苏念晚是被阳光晒醒的。 她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主卧的窗帘是浅米色的遮光布,遮光效果不算太好,清晨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香气,是陆沉渊身上惯有的味道。 她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她记不太清了。好像是等他等得太久,迷迷糊糊就趴在床上睡了过去。身上盖着薄被,应该是他回来之后替她盖上的。 她坐起来,发现在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温水,水温刚好入口。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遒劲的字迹:“厨房有早餐。我去公司了。“ 没有署名,也没有多余的话。但苏念晚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喝了半杯水,起身下床。脚踩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拉开衣柜想找件衣服换上,却发现主卧的衣柜是空的——她的行李还没搬进来。昨晚她只随身带了一个小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还放在客房。 她拉开房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张妈大概在楼下厨房忙活,隐约能听到抽油烟机的声音。苏念晚光着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经过书房的时候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声音。他确实已经去公司了。 她本来想下楼去厨房倒杯水,路过走廊尽头那扇门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那扇门她之前没注意过。它在主卧和书房之间,和其他房间的门一模一样,是深色实木的,但门把手是新的,和周围那些微微磨损的把手不太一样。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里面似乎有光。 苏念晚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然后她愣在了门口。 这是一间衣帽间。很大,比主卧还要大一些,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衣柜,中间是一个中岛台,上面摆着首饰盒和一面折叠化妆镜。最里面还有一扇玻璃门,看起来是通向浴室的。 但让她愣住的不是衣帽间的规模,而是里面的东西。 左手边的衣柜门敞开着,里面挂满了女士衣服。从日常通勤的西装套装、衬衫、半裙,到休闲的卫衣、牛仔裤、连衣裙,再到晚宴穿的礼服和旗袍,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家精品店。春装、夏装、秋装、冬装,四季齐全。 右手边是鞋墙。高跟鞋、平底鞋、短靴、长靴、运动鞋,一双双摆在透明鞋盒里,码数整整齐齐,全部是三十七码——她的码数。 中岛台旁边有一个零食柜,玻璃门里摆着她最喜欢吃的白巧克力、草莓干、芒果干、海盐太妃糖,甚至还有她大学时候最爱吃的一种已经停产了的柠檬夹心饼干。 苏念晚下意识地走进去,伸手拉开梳妆区的抽屉。护肤品、彩妆、香水,全是她常用的牌子。粉底液是最白色号,口红色号是她最常涂的那几个豆沙色和正红色,甚至连睫毛膏都是她用了好几年的那款。 她手指微微发颤,从衣架上随手取下一件西装外套,翻到领标后面看尺码——S码,刚好是她的号。她又拿起一件连衣裙,标签还没剪,上面印着一个法国高定品牌的logo。 她一件件翻过去,越翻越心惊。这些衣服不是最近才买的。有些标签已经微微泛黄,有些款式明显是一两年前的旧款。她翻到最里面,找到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标签上印着日期——两年前的秋冬款。 两年前。 苏念晚握着那件大衣的衣角,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两年前她还和林子涵在一起。那时候她连陆沉渊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在商场远远碰到了也会躲着走,觉得那个人眼神太深、太冷,让人不敢靠近。 可那个时候,他已经在给她买衣服了。 她不知道他是以什么心情买下这些衣服的。一件两件,十件二十件,挂满整面墙。他买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呢?在和林子涵约会?在试穿林子涵送她的裙子?在笑着对另一个男人说“我爱你“? 而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这些衣服挂在自己别墅的衣帽间里,挂了整整两年,等着有一天她能走进来。 苏念晚的鼻子一酸,赶紧仰头把眼泪逼回去。 “太太?您醒了?“张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笑意,“先生一早就吩咐我给您做了早餐,小米粥和小笼包,都是您爱吃的。先生还说您要是找衣服,衣帽间里都有,都是按您的尺寸准备的。“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声音有些发闷:“张妈,这些衣服……都是陆先生什么时候买的?“ 张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来陆家做事才一年多,我来的时候这些衣服就已经在这儿了。先生不让人碰这间房,平时都是自己打扫。我还以为……“她顿了顿,大概是觉得自己多嘴,赶紧笑着转了话题,“太太快下楼吃早饭吧,一会儿该凉了。“ 苏念晚点了点头,随便挑了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烟管裤换上。尺码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女人眉眼弯弯,眼底有一丝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小米粥熬得糯糯的,小笼包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和一杯温热的豆浆。陆沉渊不在——他说去公司了。 她坐下来,刚喝了一口粥,手机响了。是江川。 “太太,早上好。“江川的声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恭敬,“陆总让我跟您确认一下,今天您是第一天去合资公司上班,需要我安排车送您吗?“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去就行。“苏念晚想了想,又问,“他……走了多久了?“ “陆总六点就出门了。“江川说,“他说今天上午有个早会,让我跟您说一声,晚上他尽量早点回来。“ 六点。苏念晚愣了一下——他昨晚几点回来的?她昨晚等他等到两点多还没见人,后来就睡着了。他难道只睡了两三个小时? 她挂了电话,三口两口吃完早餐,拿上包出门。车是陆沉渊早就准备好的,一辆白色的保时捷,钥匙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旁边压着那张便签纸。她之前没注意到,现在才发现那串钥匙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兔子挂件——她属兔。 她到公司的时候是上午八点五十分。 合资公司叫“陆苏置业“,办公地点在市中心最气派的写字楼顶层,占了整整三层。陆氏注资苏氏之后,双方以城西地块开发项目为核心成立了这家合资公司,陆沉渊让她担任副总,主管项目营销和品牌。 前台小姑娘看到她走进来,礼貌地站起来:“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我是苏念晚。“苏念晚微微一笑,“今天来报到。“ 前台小姑娘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显然是听说过这个名字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职业微笑:“苏总您好,陆总已经吩咐过了,您的办公室在三十六层最里面那间。我带您上去?“ “谢谢,我自己上去就好。“ 苏念晚踩着高跟鞋走进电梯。电梯里还有几个其他楼层的员工,看到她按了三十六层,目光都悄悄地往她身上瞟。她装作没看见,直视着电梯门。 三十六层是高管层。电梯门一开,迎面就是一个开阔的前台区域,秘书站起来叫了一声“苏总“,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但苏念晚能感觉到,那恭敬底下藏着好奇和审视。 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落地窗外是开阔的江景,阳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办公室很大,全套红木家具,靠墙一排文件柜,桌上摆着崭新的电脑和文具。 桌上放着一束白玫瑰。 没有卡片,没有署名,只有十几枝白玫瑰插在透明玻璃瓶里,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今早刚送来的。 苏念晚走过去,低头闻了闻。花香很淡,很好闻。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个人,送花也不写卡片,是觉得她猜不到吗? 她把包挂在衣架上,刚坐下来打开电脑,就听到门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隔音效果太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断断续续飘进来几个词—— “……就是她啊?陆太太?“ “听说肚子里揣了种才逼婚的,不然陆沉渊怎么可能娶她?“ “可不是嘛,一个落魄千金,要不是怀了陆家的种,能有今天?“ “你看她那个样子,长得倒是挺漂亮的,就是不知道本事怎么样……“ “女人嘛,嫁得好就行,本事不重要……“ 苏念晚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动。 这些话她上一世也听过。那时候她刚嫁进陆家,公司里也是这样的流言蜚语,说她是靠肚子上位,说她是傀儡副总,说她什么都不懂。那时候她又气又委屈,跑去找陆沉渊哭诉,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就把传谣言最凶的几个人开除了。但谣言并没有因此停止,反而越传越离谱。 这一世她不会再哭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翻看电脑里的项目资料。城西地块项目是合资公司的核心,前期已经做了一些工作,但营销方案还没定。她翻着翻着,目光落在一份合作方名单上,停住了。 名单上有一家公司叫“翰林文化传媒“,负责项目的广告投放和品牌推广。 苏念晚盯着这个名字,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翰林文化。她记得这家公司。前世就是这家公司,以“广告投放“的名义从项目里抽走了大笔资金,最后导致城西项目超支两个亿,苏氏血本无归。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周曼云的外甥。 这是林子涵和周曼云联手做的局。前世她到最后才知道,可为时已晚。 苏念晚慢慢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合作方名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一世,她不会让它发生。 ---------------------------------------- 第一卷 第8章 泼咖啡 上午九点半,城西项目第一次营销会议准时开始。 苏念晚提前五分钟走进会议室。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她一进门,原本零碎的交谈声便低了下去。有人起身叫“苏总”,有人只冲她点了点头,还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员工仍坐在原位,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手里的文件,神情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苏念晚认得他们。 坐在左手第一位的是市场总监冯志远,在苏氏待了十二年;他旁边是采购负责人吴海,周曼云亲自提拔上来的人。前世城西项目出事后,正是他们一口咬定所有供应商都经过合规审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开始吧。”苏念晚在主位坐下。 冯志远先开了口:“苏总刚来,对项目可能还不熟。我先汇报一下目前进展。” 他说得客气,语气却像在给一个不懂事的晚辈补课。 投影幕亮起。冯志远用二十分钟讲完了整套营销方案:三个月预热期,线上线下联动,先以城市高端住宅概念做品牌曝光,再集中投放开盘广告。方案看起来完整,数据和图表一应俱全,预算总额一亿八千万。 其中一亿两千万,计划交给翰林文化传媒。 “翰林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团队经验丰富,也服务过林氏的几个项目。”冯志远翻到供应商介绍页,“更重要的是,他们愿意先垫付第一阶段的渠道费用,能减轻我们的现金流压力。” 吴海随即接话:“我已经谈过三轮了。这是目前条件最好的供应商。项目排期紧,建议今天定下来,下午就走签约流程。”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点头附和。 苏念晚没有打断,只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接下来,各部门依次汇报。公关预算里塞进了三场没有明确嘉宾的行业峰会;线下投放采用打包报价,没有单项刊例价;效果广告承诺三亿次曝光,却没有约定有效触达率,更没有转化成本上限。 每一项看似合理,合在一起却是一张吃钱不见底的网。 她安静地听完,偶尔问一句,问题都很简单。 “翰林近三年的审计报告呢?” 吴海翻了翻文件:“还在补。” “三家比价记录?” “时间紧,来不及做完整。” “如果第一阶段转化不达标,退出条款是什么?” 冯志远皱了皱眉:“品牌投放看的是长期效果,不能只看短期转化。” 苏念晚点头,没有争辩。 她越平静,桌边几个人越笃定她只是听不懂。有人低头回消息,有人端起茶杯,眼神里甚至多了几分轻慢。 “苏总,”冯志远合上文件,“大致就是这样。您如果没有其他意见,我建议现在表决。” “我有。” 苏念晚抬起眼。 秘书走到控制台,将投影切换到她准备的文件。屏幕上没有花哨的效果,只有一张清晰的预算拆解表。 “先看第一项。”她站起身,指向屏幕上的数字,“翰林给出的户外大屏报价,比同地段公开刊例价高百分之三十七。电梯媒体高百分之二十二,信息流代投服务费是行业均值的两倍。” 吴海脸色微变:“公开刊例价不代表最终成交价,不同项目的折扣和资源位都不一样。” “所以我让人拿了相同档期、相同资源位的三份报价。” 下一页出现三家供应商的盖章询价函,报价时间都在当天早上。 “最低的一家,比翰林少四千六百万。”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苏念晚继续往下翻。 “第二项,所谓三亿次曝光,合同里没有约定去重人数,也没有排除机器流量。换句话说,同一个账号刷三百次也能计入三百次曝光。” “第三项,翰林承诺垫付渠道费用,但要求我们预先支付百分之六十的策划服务费。垫付金额最高不超过两千万,预付款却是七千二百万。这不叫缓解现金流,是用我们的钱替他们周转。” 冯志远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苏总,做项目不能只看表面数字。翰林背后有林氏资源,渠道关系不是普通公司能比的。” “那就更奇怪了。” 苏念晚看向他:“一家需要靠关联方背书、成立不足两年、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的公司,为什么能拿到占总预算三分之二的合同?” 她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张股权穿透图。 翰林文化表面上的法人叫王涛,往上穿透三层后,最终受益人是周国昌的儿子周启明。 周国昌,是周曼云的亲弟弟。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吴海身上。 吴海猛的坐直:“这只能说明他们和苏家沾亲,不能证明方案有问题。” “当然不能。”苏念晚平静地说,“所以我没有说他们违法。我只是认为,在关联关系未披露、比价程序不完整、履约能力存疑的情况下,这份合同不能签。” 她回到座位,将面前的三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我准备了三套替代方案。” “第一套,保留原投放规模,拆分媒体采购、内容制作和效果广告,分别招标,预算降到一亿三千万。” “第二套,减少传统媒体曝光,把四千万转入样板区体验和私域获客,预算一亿一千万,预计有效到访成本下降百分之十八。” “第三套,采用分阶段竞标。首月只投三千万,以到访率和有效线索成本决定第二阶段份额。效果最差的供应商直接退出。” 三套方案各有适用条件,也各自列出了风险和止损线。 会议室里再没有人低头看手机。 负责数据分析的年轻经理盯着屏幕看了半晌,率先开口:“苏总,第二套方案里的到访成本模型,是按我们去年三个项目的数据算的吗?” “不全是。”苏念晚翻到附录,“我剔除了两个位置差异过大的项目,补充了城西同价位竞品过去六个月的数据。原始口径在最后三页,你可以复核。” 年轻经理翻了几页,神情明显认真起来:“模型没问题。” 另一个品牌负责人问:“如果拆分招标,时间会不会来不及?” “媒体资源先走框架采购,内容制作同步比稿,七天内可以完成。今天下班前,各部门把候选供应商名单交给我,法务和审计全程介入。” 她看向吴海:“采购部负责组织,但不能单独决定入围名单。” 吴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知道了,苏总。” 这一次,“苏总”两个字没有讽刺,也没有敷衍。 散会时,冯志远落在最后。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念晚一眼:“那些报价,您一早上查出来的?” “从昨天下午开始。” “一夜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 冯志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第二套方案,我带团队再细化一下,明天给您结果。” 苏念晚看着他离开,没有追问他是否还支持翰林。 职场上的尊重从来不是靠身份换来的。陆太太三个字能让别人暂时低头,却不能让他们真正听她的。她必须让所有人知道,她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嫁给了谁。 而是因为她配。 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八点。 最后一份数据核完时,整层楼只剩下几盏灯。苏念晚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合上电脑。桌上的白玫瑰开得正好,她换了一次水,花瓣仍新鲜得没有一丝卷边。 手机上有一条陆沉渊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结束了吗?” 她回复:“刚结束,准备回家。” 对方没有再回。 苏念晚拎包下楼,在一楼咖啡店买了杯热拿铁。她没吃晚饭,胃里空得发疼,咖啡握在手里,至少能暖一暖。 地下停车场很安静。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回荡。 她刚走到自己的车旁,一道人影从柱子后面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晚晚。” 苏念晚脚步停住。 林子涵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西装,领带松散,眼底布满血丝。短短几天,他像是瘦了一圈,再没有晚宴上那副温文尔雅的体面模样。 “你怎么进来的?”她冷声问。 “我等了你三个小时。”林子涵没有回答,只死死盯着她,“你的电话为什么打不通?微信也把我删了?” “因为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联系。” 林子涵像是没听见,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还在生气。股权协议的事是周阿姨自作主张,我根本不知情。晚晚,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宁愿相信陆沉渊,也不肯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苏念晚看着他,“解释翰林文化为什么能拿到一亿两千万的预算,还是解释周启明什么时候成了你林氏的渠道资源?” 林子涵的表情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却足够了。 苏念晚心里最后那点残存的寒意彻底凝成了冰。 前世她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他说一句身体不舒服,她便推掉陆沉渊的生日宴去陪他;他说公司周转困难,她便从苏氏项目里替他争取资源;他说陆沉渊娶她另有所图,她便把那个真正爱她的人伤得体无完肤。 到头来,她每一次心软,都成了他捅向苏家和陆沉渊的刀。 “你查我?”林子涵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在审查项目供应商。” “你从前根本不管公司的事!”他忽然拔高声音,“是不是陆沉渊教你的?他让你查林氏,让你把我当敌人?晚晚,你醒一醒,他娶你根本不是因为爱你。他那种人只会占有,只会把你关在身边,控制你、利用你。你迟早会后悔!” “说完了吗?” 她的平静彻底激怒了他。 林子涵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抓她的手腕:“你跟我走,我们找个地方把话说清楚。你现在跟他离婚还来得及,我可以不计较你这几天做的事——” 苏念晚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 下一秒,她抬起手,将整杯咖啡泼在了他脸上。 咖啡已经不烫了,褐色液体顺着林子涵的头发和下巴往下淌,在灰色衬衫上晕开一大片狼狈的污迹。 停车场里一片死寂。 林子涵僵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她会这样对他。 苏念晚将空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一字一句地说:“林子涵,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我已经结婚了。” “我先生疼不疼我,不劳你费心。” “你再靠近我一步,我就叫保安。你再碰我一下,我直接报警。” “还有,翰林文化的事,我会查到底。你最好祈祷它只是一次不合规的商业合作。” 林子涵抹了一把脸,眼神一点点阴沉下来:“苏念晚,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事,是认识你太久。” 她绕过他,径直往自己的车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察觉到什么,抬头望向斜对面的暗处。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灯没有亮,车窗降下不足一半。陆沉渊坐在后排,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远远看不清表情。 苏念晚却一眼认出了他。 四目相对。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让保镖出现,只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笃定她能够处理,又像是在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在。 车窗缓缓升起。 林子涵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见那辆车时,脸色彻底白了。 苏念晚没有再看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回到半山别墅时,餐厅的灯还亮着。 张妈迎上来接过她的包:“太太回来了?先生也刚到没多久,一直等您吃饭呢。” 长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中间多了一盘松鼠鳜鱼。鱼身炸得金黄,裹着晶亮的糖醋汁,旁边点缀着松子和青豆,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菜。 陆沉渊坐在桌边看文件,已经换了家居服,神情平静的仿佛停车场里那个沉默旁观的人不是他。 苏念晚在他对面坐下:“你什么时候到停车场的?” “比你早十分钟。” “那你都看见了?” “嗯。” “为什么不下来?” 陆沉渊合上文件,抬眼看她:“你需要我下来吗?” 苏念晚怔了怔。 他给她的从来不是一座华丽的牢笼。他会护着她,却不会剥夺她反击的能力;会站在她身后,却不会用自己的影子遮住她。 她摇头:“不需要。” “那就吃饭。”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腹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妈端来最后一碗汤,笑着说:“这鱼是先生特意让厨房加的,说太太第一天上班辛苦了。” 苏念晚低头咬了一口。 鱼肉外酥里嫩,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陆沉渊问。 “很甜。” 她抬头看他:“尤其是听见我说‘我先生’以后,是不是更甜?” 陆沉渊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可苏念晚分明看见,他唇角扬起了一点极淡的弧度。 快得像是错觉。 ———————————————— 第一卷 第9章 消失的15号 苏念晚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睁开眼,主卧里安安静静的,窗帘还拉着,光线昏暗。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床单是凉的——他昨晚又没有回主卧睡。 她叹了口气,坐起来。自从那天晚上从晚宴回来,他就一直睡在书房。她嘴上不说,但心里清楚,他在克制。他怕自己碰了她,怕她还没准备好,怕吓到她。 这个男人,连靠近都要先问她愿不愿意。 她下床洗漱,换好衣服下楼。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但只有一副碗筷。 张妈从厨房端着粥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太太,您起了?先生一早就出门了,说公司有急事,让我不用等他。“ 苏念晚皱了皱眉。 不对劲。这几天他不管多忙,都会等她一起吃早餐。有时候他早会赶时间,也会坐在对面喝杯咖啡,看着她吃完才走。今天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走了? “他几点走的?“ “五点多吧,天还没亮呢。“张妈把粥放在她面前,“先生走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我都没听见,还是起来做早饭才发现他的车不在了。“ 五点多。苏念晚拿起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平时都是七点起床,陪她吃完早餐再去公司。五点多出门,根本不是去公司的时间。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也许真的是急事。她不应该管得太紧。 但心里那点不安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她吃完早餐去公司,一上午都有些心神不宁。开会的时候有两次走神,被市场部总监叫了两声才反应过来。中午休息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给江川打了个电话。 “江川,陆总今天在公司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江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在啊,陆总……陆总在开很重要的会,从早上一直开到现在,连午饭都没吃呢。“ “是吗?“苏念晚的语气淡淡的,“哪个会议室?我正好有份文件要他签,我送过去。“ “别!“江川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随即又压低,“那个……太太,会议很重要,涉及商业机密,您不方便进来。您把文件给我就行,我帮您转交。“ 苏念晚没有说话。 她太了解江川了。这个人跟了陆沉渊多年,撒谎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但每次他撒谎的时候,语速会比平时快一点,而且会下意识地叫“您“而不是“太太“。 “江川。“她的声音很平静,“他在哪里?“ “我……我真不知道啊太太,陆总他真的在开会——“ “江川。“苏念晚打断他,声音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你跟着他这么多年,你知道他最讨厌什么。他最讨厌别人骗我。“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过了很久,江川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为难:“太太,我真的不能说。陆总交代了,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今天的去向。您别为难我了。“ 苏念晚挂了电话。 她坐在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江川越是这样,她越确定陆沉渊今天去的地方不是公司。 她拿起包,走出办公室,对秘书说:“我出去一趟,下午不回来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开车出了公司停车场,给司机老王打了个电话——老王是陆沉渊安排给她的司机,平时开另一辆车跟着她。 “老王,江川今天开的哪辆车?“ “回太太,江特助今天开的是那辆黑色的奥迪,车牌尾号681。“ “他现在在哪里?“ “这……“老王犹豫了一下,“太太,我刚才看到江特助的车往城郊方向去了,过了三环还在往北走。“ 城郊。苏念晚握紧了方向盘。 “你跟着他,别跟丢了,也别让他发现。到了地方告诉我位置。“ 她挂了电话,掉转车头往城郊方向开。老王比她先出发二十分钟,大概已经跟了一段路了。四十分钟后,老王发来一个定位:静心疗养院。 苏念晚看着手机上那个定位,眉头皱得更紧了。 疗养院?他去疗养院做什么? 她跟着导航开过去,二十分钟后到达目的地。静心疗养院坐落在城郊山脚下,环境清幽,围墙很高,门口有保安站岗,看起来是一家高端私人疗养院。 她把车停在对面的路边,没有马上进去。她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看到江川的车停在停车场里,但没有看到陆沉渊的车——他大概是自己开车来的,让江川在外面等。 她下车走到门口,保安拦住她:“小姐,请问您找谁?“ “我找一位陆先生,他今天来过吗?三十岁左右,很高,穿深色西装。“ 保安的表情立刻变了,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您说陆总是吧?他在三楼302房,每周都来。您是他什么人?“ 每周都来。 苏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他太太。“她说。 保安愣了一下,连忙恭敬地让开:“原来是陆太太,快请进,我带您上去。“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就行。“ 她走进疗养院,里面很安静,走廊上铺着米色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花香,和普通医院不太一样,更像是一家高级酒店。 她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是302房间。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停在门口。 透过门缝,她看到了陆沉渊。 他坐在病床边,背对着门,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颗草莓,正在小心翼翼地喂给床上的人。 病床上坐着一个女人。 苏念晚的第一反应是:那是谁? 那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但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脸颊深陷,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神情呆滞,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反应。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 陆沉渊把草莓递到她嘴边,她没有张嘴。他也不着急,就那样举着,声音很轻很轻,是苏念晚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 “妈,今天的草莓很甜,你尝一口好不好?我特意让张妈挑的,你以前最爱吃的。“ 妈。 苏念晚的呼吸顿住了。 那个女人是陆沉渊的母亲? 可她记得陆沉渊的母亲白婉清,陆氏集团的前董事长夫人,在传闻里早就去世了。陆沉渊对外从来只说父母双亡,没有人提过他母亲还活着,而且住在疗养院里。 她仔细看了看病床旁边的门牌,上面写着:白婉清,45岁。 四十五岁。 可这个女人看起来至少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憔悴,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 陆沉渊放下草莓,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好像她真的吃了一样。然后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开始说话。他的声音很低,苏念晚听不太清,但她看到他的侧脸——他在笑,那种笑容她从未见过,带着一丝孩子气,又带着一丝心酸。 他说了很久,说了什么苏念晚听不清,但他一直握着那个女人的手,没有松开。 苏念晚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他手腕上那道旧疤,她从来没有问过是怎么来的。他从来不带她参加陆家的任何聚会,她说要见他家人的时候,他总是沉默。他从不在她面前提父母,也不回应任何关于他家庭的问题。 原来不是他不想提,是不能提。 原来他每个月15号都会来这里,来看他的母亲。而他从未告诉过她。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陆沉渊已经站了起来,似乎准备走了。她赶紧后退几步,躲进走廊的拐角。 陆沉渊从302房间出来,江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尽头,递给他一条湿毛巾。他擦了擦手,脸上的温柔已经消失了,又恢复了那副冷淡克制的表情。 “下周的时间安排好,“他对江川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别让太太知道。“ “是。“ 苏念晚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别让她知道。 她先他一步离开了疗养院,开车回家。一路上她把车开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坐在病床边的那个画面——那么温柔,那么小心翼翼,像捧着一碰就碎的珍宝。 他为什么不告诉她?他觉得她会嫌弃吗?他觉得她会怕吗? 她回到别墅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她坐在客厅里等他,张妈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她摇了摇头。 晚上十点,门锁响了。 陆沉渊走进来,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两样——好像他今天真的在公司开了一天会,而不是在疗养院坐了一整天。 他看到她坐在客厅里,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等你。“苏念晚看着他,声音很平静,“你今天去哪里了?“ 陆沉渊解领带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不到一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公司加班。“他说,语气自然地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有个紧急项目,临时开了几个会。“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破绽。 苏念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心虚,没有闪躲,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他撒谎的本事比江川高明太多了。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撒谎。 “是吗?“她站起来,声音淡淡的,“那你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她没有揭穿他,没有质问他为什么撒谎,也没有提疗养院的事。她转身上楼,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不是公司的味道,是疗养院的味道。 她没有回主卧。 她走进走廊尽头那间客房,就是她结婚第一天晚上住的那间。她关上门,靠在门上,久久没有动。 他为什么要撒谎? 她知道答案。他怕她知道,怕她看到他那个样子——有一个疯了的母亲,有一个那样的家庭。他在她面前永远是强大的、无坚不摧的陆沉渊,他不想让她看到他最不堪的一面。 可他不知道,她不怕。她什么都不怕,她只怕他什么都不跟她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又离开了。他没有敲门。 苏念晚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 第一卷 第10章 冷战 苏念晚在客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昨晚为什么睡在这里。客房的床不如主卧软,枕头也高了些,她睡得不太安稳,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起身洗漱,换好衣服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看到餐厅里坐着一个人。 陆沉渊已经在餐厅了。他面前摆着两副碗筷,两杯豆浆,一屉小笼包,还有几碟小菜。他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正在“看“。 苏念晚在楼梯上站了两秒,走下楼,径直走向玄关:“我去公司了,不吃了。“ 陆沉渊翻报纸的手顿了一下。 “吃了再去。“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张妈熬了小米粥。“ “不用了,公司有早餐。“ 她换好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纸张摩擦声——她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玻璃看到他还举着那份报纸。 但报纸拿反了。 苏念晚抿了抿唇,转身走向车库。 她没有吃公司的早餐。一上午胃都隐隐作痛,但她硬是扛过去了,连一口水都没多喝。她不是在赌气——好吧,也许有一点赌气。但更多的是委屈。 她不生气他去看母亲。她生气的是他不告诉她。他宁可撒谎,宁可让江川帮他圆谎,也不愿意对她说实话。他是不是觉得她会嫌弃?他是不是觉得,她苏念晚就是那种只愿意同甘不愿意共苦的女人? 下午江川来公司送文件,她冷着脸签完字就递回去,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江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一眼瞪回去了。 晚上她加班到十点才回家。客厅里留着一盏灯,餐桌上温着宵夜,是一碗小馄饨。她在餐桌前站了一会儿,还是坐下来吃掉了。 馄饨很好吃,温度刚好入口,是张妈包的。 第二天早上,她打开客房门,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保温盒。 她打开看了一眼——小米粥、两个小笼包、一杯温热的豆浆,都是她爱吃的。保温盒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极轻的笔痕,像是写了什么又划掉了。 她端起保温盒,吃完了,把盒子洗干净放回门口。她没有留便签,也没有说谢谢。 接下来两天都是这样。 每天早上她打开门,门口都放着一份早餐。有时候是粥和包子,有时候是三明治和牛奶,有时候是一碗阳春面,温度永远刚刚好。她全部吃完,把餐具洗干净放回去。 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他每天早出晚归,她也是。偶尔在走廊里碰到,两个人擦肩而过,谁也不说话。她去公司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她回家的时候他要么在书房,要么还没回来。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她每天到公司,办公桌上一定有一束白玫瑰。没有卡片,没有署名,新鲜得带着露水。前台已经见怪不怪了,每天早上直接送到她办公室,连问都不问。她把花插进花瓶里,没有扔。 她加班晚归,客厅永远留着那盏壁灯,餐桌上永远温着宵夜。有时候是小馄饨,有时候是一碗面,有时候是几样小菜配粥,温度永远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道歉。 但他没有说过一句“对不起“。 第三天下午,江川又来了。这次他送的不是文件,是一盒胃药。 “太太,“江川站在她办公室门口,表情有些为难,“这是陆总让我给您送来的,他说您胃不好,让您记得按时吃饭。“ 苏念晚接过药,放在桌上:“他自己呢?“ 江川愣了一下。 “他的胃药吃了吗?“苏念晚抬起头看着江川,声音淡淡的,“他是不是又忘了?“ 江川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他犹豫了半天,终于压低声音说:“太太,陆总他……他这三天都没怎么睡,每天就睡两三个小时,胃药也忘了吃,今天早上开会的时候胃疼得脸色都白了,还硬撑着不让我说。您能不能……“ “我知道了。“苏念晚打断他,“你回去吧。“ 江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她冷冷看了一眼,只好闭上嘴,灰溜溜地走了。 苏念晚看着那盒胃药,手指在盒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承认,听到他胃疼的时候,她心里揪了一下。但她不能就这样心软。这不是一顿饭一束花就能解决的问题。问题的根本是——他不信任她。他觉得那些不堪的事情不能让她看到,觉得她会因此离开他。 她要让他知道,她不会。 但他得先开口。 晚上她又加班到十二点。开车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今天要不要主动去找他谈一谈。冷战不是办法,她不是那种喜欢冷战的人。 车开进别墅大门的时候,她看到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进了门,客厅里照例留着灯,餐桌上照例温着宵夜。但今天的宵夜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不是张妈做的小馄饨,也不是厨房熬的粥。 是一碗面。 卖相很差。面条煮得糊成一团,汤水浑浊,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和一个煎蛋,蛋的边缘煎糊了,发黑。她拿起筷子挑了一口,咸得发苦,盐至少放多了一倍。 这不是张妈做的。张妈做了三十年的饭,不会犯这种错误。 苏念晚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他自己下的面。 她不知道他是几点下的厨,也不知道他失败了多少次才做出这么一碗糊成一团的面。她能想象他站在厨房里,西装都没脱,手忙脚乱地往锅里丢面条,不知道放多少盐,不知道什么时候捞起来,最后端出这么一碗连他自己都未必吃得下去的东西。 他不会做饭。认识他这么久,她从来没见过他进厨房。他连煮个泡面都能煮糊。 苏念晚坐下来,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面全部吃完了。 面条糊了,盐放多了,青菜煮烂了,煎蛋糊了边。她全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进碗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她放下筷子,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面前是一个空碗,头顶是那盏暖黄色的壁灯。整栋别墅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 苏念晚没有上楼去找他。她把碗洗干净放好,擦了擦脸,转身回了客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他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如果他还不主动告诉她真相,她就自己去问。 不是质问,不是兴师问罪。她只想告诉他——陆沉渊,你的一切,好的坏的,我都要。 你不用一个人扛。 ---------------------------------------- 第一卷 第11章 谣言 谣言是第四天早上传起来的。 苏念晚刚到公司,就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前台小姑娘看到她的时候眼神闪躲,几个路过的员工本来在窃窃私语,看到她来了立刻闭嘴,装模作样地低头看文件。 她没有理会,径直走进办公室。刚坐下没多久,秘书小张敲门进来,表情有些为难:“苏总,茶水间……茶水间有人在说您的闲话。“ “说什么?“ 小张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她们说……说您是怀孕了才逼陆总结婚的,孩子指不定是谁的,不然陆总那种人怎么可能娶您。还说……还说您这个副总就是个摆设,迟早被陆总踹了。“ 苏念晚正在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表情很平静:“谁说的?“ “市场部的两个女的,还有……苏梦瑶也来了,就在外面会客区坐着呢,说是来看您。“ 苏念晚挑了挑眉。 苏梦瑶?她来干什么? 她起身走出办公室,果然看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苏梦瑶穿着一身粉色连衣裙,妆容精致,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跟旁边几个员工“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整个办公区都听得见。 “……我姐也真是的,怀孕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说,要不是我妈听陆家佣人说漏嘴了,我们都还不知道呢。“苏梦瑶叹了口气,表情假得让人作呕,“不过也是,毕竟是奉子成婚嘛,说出来也不光彩,我姐脸皮薄……“ “苏梦瑶。“ 苏念晚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会客区瞬间安静了。 苏梦瑶抬起头看到她,立刻换上一副假惺惺的笑脸,站起来迎上去:“姐!我来看你了!你怀孕了要注意身体啊,前三个月最危险了,你怎么还来上班呢?陆总也真是的,怎么不心疼你——“ “你说完了吗?“苏念晚淡淡地看着她。 苏梦瑶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甜了:“姐,你别生气嘛,我也是关心你。孩子几个月了?什么时候办婚礼啊?要不要我帮你——“ “第一,我没有怀孕。“苏念晚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办公区,“第二,我和陆总结婚是两相情愿,不存在什么‘逼婚’。第三——“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冷了下来:“你算什么东西?苏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苏梦瑶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委屈的表情:“姐,你怎么这么说我?我也是好心——“ “好心?“苏念晚冷笑一声,“你大老远跑到我的公司来,在我的员工面前散布我‘怀孕逼婚’的谣言,这叫好心?苏梦瑶,你是觉得我嫁进了陆家,就管不了你了?“ “我没有散布谣言!“苏梦瑶的声音拔高了,“我说的是事实!你要是没怀孕,陆沉渊为什么娶你?他那种人什么女人找不到,凭什么娶你一个落魄千金——“ “凭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整个办公区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苏念晚转过头,看到陆沉渊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雨水——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他的头发和肩膀都湿了,大衣下摆滴着水,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的脸色很冷,眼神扫过在场所有人,像带着一层冰碴。 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 他是怎么来的?现在是上午十点半,这个时间他应该在陆氏总部开董事会议。 苏念晚不知道的是,江川给他打电话说“有人在公司造太太的谣“的时候,他正在开陆氏季度最重要的董事会,台下坐着十几个股东和高管。他听完电话什么都没说,直接起身就走,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董事。江川开车一路闯了三个红灯,从陆氏总部到这里平时要四十分钟,他二十分钟就到了。 他大步走进来,走到苏念晚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他的手掌很烫,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苏念晚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陆沉渊的妻子,轮不到你们议论。“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刚才议论得最凶的市场部员工身上,两个人吓得腿都软了。 “从今天起,再造谣的,法务部见。“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苏梦瑶。 苏梦瑶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手里的咖啡杯在发抖。她大概没想到陆沉渊会亲自来,更没想到他会发这么大的火。 “还有你,苏小姐。“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念晚是苏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苏建国的亲生女儿。你是继室带来的女儿,在苏家叫她一声姐姐是给你面子。“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一样刮过苏梦瑶惨白的脸:“下次再让我听到你造她的谣,我不保证苏总还能认你这个女儿。“ 苏梦瑶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里的咖啡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咖啡溅了她一裙子。她再也装不下去了,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陆沉渊没有看她。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苏念晚,声音放柔了一度:“跟我来。“ 他揽着她的腰,带着她走出办公区,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 直到进了电梯,苏念晚才发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刻的一样,大衣还在滴水,头发上的雨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看起来很冷,但揽着她腰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你怎么来了?“她轻声问,“你不是在开董事会吗?“ “江川给我打电话。“他的声音有些哑,“说有人欺负你。“ “我自己能处理。“ “我知道。“他顿了顿,“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处理。“ 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他带着她走向他的车——那辆黑色迈巴赫,江川坐在驾驶座上,看到他们下来,识趣地下车退到远处。 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让她坐进去,然后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座。他没有马上开车,而是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递给她。 苏念晚打开看了一眼——是一袋热栗子,还冒着热气。 “张妈早上炒的。“他说,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她,“你小时候爱吃。“ 苏念晚捧着那袋热栗子,温热的袋子烫得手心发暖。 冷战了四天。这四天里他没有说过一句软话,没有道过一次歉,每天只是默默地送早餐、送花、温宵夜。但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他连最要紧的董事会都不开了,闯了三个红灯赶来,带着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热栗子。 她低头剥了一颗栗子,递到他嘴边。 陆沉渊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你也吃。“她说。 他张开嘴,把那颗栗子吃了下去。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外面的雨声和栗子壳剥开的轻响。苏念晚吃了几颗栗子,忽然开口:“陆沉渊。“ “嗯?“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 苏念晚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喉结动了动,但过了很久,他只是说了一句:“先回家,外面雨大。“ 他发动了车。 苏念晚没有追问。她知道他还没有准备好。但她也知道,冰已经开始化了。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雨刷器开到最大也看不清前路,陆沉渊把车开得很稳,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还是很烫。 苏念晚没有挣开。 ————------ 第一卷 第12章 疗养院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苏念晚发现方向不对。 这不是回半山别墅的路。窗外的街景越来越陌生,高楼逐渐被低矮的建筑取代,路上的车也少了很多。雨还在下,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着,刮出一片扇形的视野。 她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她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分明,目光注视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 又开了二十分钟,车停在了一个她认识的地方。 静心疗养院。 苏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熄了火,车停在疗养院门口的停车场里。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噼啪作响。他没有马上下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想知道我那天去了哪里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带你去看。“ 苏念晚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侧脸,看到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我知道你已经知道了。“他说。 苏念晚愣了一下。 “你跟踪江川的车,那天下午你来过这里,对不对?“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张妈说你下午出了门,江川说看到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停在对面。是你。“ 苏念晚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对不起。“她说,“我不是故意跟踪你,我只是……“ “我知道。“他打断她,“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 他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替她拉开车门,把伞撑在她头顶。雨很大,他的半边肩膀很快就湿了,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两个人并肩走进疗养院。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米色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上楼梯的时候,他走在她前面半步,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给她时间做准备。 到了三楼,302房间的门半掩着。 他推开门。 白婉清还是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和苏念晚上次看到的一样。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病号服,头发花白了一半,披散在肩上,怀里抱着一个很旧的布娃娃。那个娃娃已经褪色了,原本是蓝色的,现在洗得发灰,一只眼睛掉了,用黑线缝了个叉代替。 她望着窗外,眼神空洞,对他们的进入没有任何反应。 陆沉渊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苏念晚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看到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白婉清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枯瘦得像一截枯枝,指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可白婉清才四十五岁。 “妈,“他轻声叫她,“我带了个人来看你。“ 白婉清没有反应。 他也不着急,就那样握着她的手,开始说话。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我七岁那年,我爸把赵兰芝带回了家。那时候我妈已经病了一段时间,总是头疼,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赵兰芝来了之后,‘照顾’我妈的饮食起居,每天亲自给她端药喝汤。没过多久,我妈的病就越来越重,开始说胡话,说有人要害她,说水里有毒……“ 他的声音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赵兰芝在她的药里加了东西。剂量不大,但长期服用会让人精神错乱。我爸那时候被赵兰芝迷得团团转,真以为我妈疯了,就把她送进了这里。那年她二十七岁。“ 苏念晚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门框。 二十七岁。比现在的她大三岁。 “赵兰芝成了陆家的女主人。“他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从小是她带大的。饭不给吃饱是常有的事,冬天不给暖气,让我在走廊里罚站一整夜。她不敢打死我,毕竟我是陆家唯一的继承人,但她有一百种方法让我活得比死还难受。“ 他微微抬起左手,苏念晚看到他手腕内侧那道旧疤——她一直想问但没问过的那道疤。 “十七岁那年,我发现了她在我妈药里做手脚的证据。她让她娘家的人堵我,在启明中学后面那条巷子里把我打了个半死。“他的声音很淡,“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苏念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十七岁。就是那个雨天。就是她遇到他的那一天。 原来他不是和人打架,是被赵兰芝的人打的。他蹲在墙根下浑身是血的时候,是她走过去,把伞撑在他头顶,给他贴了创可贴。他从那天起记了她十年。 “后来我活下来了。“他说,“我花了十年时间,把陆氏从赵兰芝手里一点一点夺回来。她以为控制了我爸就控制了一切,但她低估了我。二十七岁那年我正式执掌陆氏,把她在公司里的人全部清理干净了。“ 他低下头,看着白婉清枯瘦的手,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但我妈还是这个样子。我找了全世界最好的医生,他们说她被药物侵蚀太久了,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准。我每个月15号来这里,那天是她唯一有短暂清醒的日子。有时候她会看我一眼,有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晚以为他说完了。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告诉你,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是因为……“ 他的喉结动了动,这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此刻像一个笨拙的少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怕你看到这些会怕我。我妈这个样子,陆家那些烂事……我不想把你卷进来。你应该活在阳光下,不该被这些肮脏的事情弄脏。“ 苏念晚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走过去,在他身后蹲下,伸出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她把脸贴在他的背上,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瞬间绷紧了,然后慢慢、慢慢地放松下来。 “陆沉渊。“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听好了。“ “你的一切,好的坏的,干净的肮脏的,我都要。“ “你妈就是我妈,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你受过的苦以后我陪你一起扛。“ “你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着这些事。听到没有?“ 他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的手覆上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很沙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才能发出的声音: “好孩子……“ 苏念晚抬起头。 白婉清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头,正看着她。那双空洞了二十年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模糊的、温柔的笑容,看着苏念晚,又重复了一遍: “好孩子……“ 陆沉渊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他的嘴唇在发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白婉清没有对任何人笑过,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她甚至认不出他这个儿子。 但她对苏念晚笑了。 她叫她好孩子。 “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妈,你认得我吗?“ 白婉清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苏念晚脸上,那个模糊的笑容还挂在嘴角,像一个孩子看到了让她安心的东西。 陆沉渊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苏念晚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被他用力压了回去。 他伸出手,颤抖着握住了白婉清的手。白婉清没有抽回去,任由他握着,目光依然停留在苏念晚身上。 他们在病房里待了很久。直到白婉清闭上眼睛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旧布娃娃,陆沉渊才轻轻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替她掖了掖被角。 走出疗养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 他开车,苏念晚坐在副驾驶。两个人一路都没有说话,但车里的气氛和来时完全不同了。那种横亘在他们之间四天的、冰冷的隔阂,像被雨水冲刷干净了。 车停在别墅门口,他熄了火,但没有马上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她。 “晚晚。“他的声音还有些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走。“他说,“谢谢你不嫌弃。“ 苏念晚看着他。这个男人,他可以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可以为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可以连命都不要地护着她。可他心底深处,始终住着那个十七岁蹲在雨巷里浑身是血的少年,他怕被人看到他的伤口,怕被嫌弃,怕被抛弃。 她俯过身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陆沉渊,“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有我。“ 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他别开脸,假装看窗外,但苏念晚看到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压都压不住。 “下车。“他说,声音闷闷的,“张妈该等急了。“ 苏念晚笑着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之间再也没有秘密了。 ---------------------------------------- 第一卷 第13章 B超单真相 从疗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苏念晚终于搬回了主卧。 不是他提的,是她自己抱着枕头和换洗衣物走进去的。陆沉渊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把东西一件件放好,表情有些呆滞,像一只被投喂了意外零食的大型犬,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生我气了?“ “气。“苏念晚把枕头拍松,头也不抬地说,“但我不能因为你撒了一次谎就跟你冷战一辈子。“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忙来忙去,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弧度。 “不过,“苏念晚直起腰,转过身看着他,“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你说。“ 她犹豫了一下。这件事在她心里压了快一个星期了,从她那天凌晨在书房发现那个铁皮盒子起就一直扎在那里,像一根细小但尖锐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扎得人难受。 “书房那个铁盒子里,“她盯着他的眼睛,“有一张B超单。“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苏念晚还是捕捉到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下颌线绷紧,搭在门框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那个表情不是被撞破秘密的慌乱,更像是一种很深的、压了很久的疲惫。 “你看到了。“他说,不是疑问句。 “我看到了。“苏念晚点点头,“陈雨桐。三年前的日期。“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转身往书房走:“你跟我来。“ 她跟着他走进书房。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铁皮饼干盒,打开,从最底下抽出那张B超单,递给她。苏念晚接过来看了一眼——和她记忆中一样,薄薄一张纸,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胎儿影像,名字写着“陈雨桐“,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 他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那张B超单,很久没有说话。 “陈雨桐这个人是真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赵兰芝安排的。“ 苏念晚愣了一下。 “三年前,我刚在陆氏站稳脚跟,开始一点点从赵兰芝手里收回权力。她察觉到了,想用什么东西来牵制我。“他的目光落在B超单上,语气像是在讲一件已经结束很久的事,“她找了一个叫陈雨桐的女人,安排在我身边做秘书。我从来没碰过她——那时候我每天睡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在和赵兰芝的人斗,根本没有那个心思。但她不这么认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有一天陈雨桐拿了这张B超单来找我,说她怀了我的孩子,要我给她一个名分,否则就去找媒体爆料,再去找你。“ 苏念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让人查了。“他说,“孩子不是我的,是她和赵兰芝娘家一个侄子的。B超单是真的,但父亲不是我。赵兰芝给了她五十万,让她演这出戏。“ “那你为什么……“苏念晚看着他,“为什么还留着这张单子?“ 他抬起头看她。书房里只开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暖黄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眼神很深。 “因为她威胁我。“他说,“她说如果我敢把真相告诉你,她就去你面前哭,说我始乱终弃,说我让她怀了孩子又不认。她还说她会去你公司闹,去你家闹,让所有人都知道陆沉渊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念晚怔住了。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陆氏还在赵兰芝手里,董事会里全是她的人,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说保护你。我不能让她去找你,不能让她用这种脏事情弄脏你。“ 他看着窗外,夜色沉沉,玻璃上映出他疲惫的轮廓。 “所以我给了陈雨桐一笔钱,让她出了国,再也没回来。但我把这张B超单留了下来。“ “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苏念晚读不太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自嘲:“因为它提醒我,那时候的我太弱了。弱到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不敢靠近。“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几声虫鸣,远处的山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苏念晚低头看着手里那张B超单。三年前。那时候她在做什么呢?那时候她还和林子涵在一起,还在做着“嫁给爱情“的美梦,对陆沉渊这个人一无所知,甚至不记得十年前雨巷里那个少年。 而他,因为一张假的B超单,因为赵兰芝的一句威胁,硬生生忍了三年,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他一直都在。他只是不敢来。 苏念晚的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绕到书桌后面,走到他面前。他抬头看她,看到她的眼泪,表情一下子慌了,伸手想擦又不敢碰她,手足无措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晚晚,你别哭——“ 苏念晚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俯身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他整个人僵住了,手悬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力度轻得像在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这个傻瓜。“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陆沉渊,你这个大傻瓜。“ “我……“ “你以为我会信她?你以为一张假的B超单就能把我吓跑?“她吸了吸鼻子,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什么都自己扛?“ “我不敢。“他的声音埋在她的发顶,沙哑得厉害,“我怕失去你。那时候你眼里根本没有我,我如果出现在你面前,只有这一个把柄,我赌不起。“ 苏念晚抱紧了他。 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前世他直到她父亲去世、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才敢出现在她面前;明白了为什么他提出的契约是三年而不是一年;明白了为什么婚后三年他从来没有强迫过她做任何事——他从十七岁等到二十七岁,从一无所有等到权倾江城,等了整整十年,却因为一张假的B超单,硬生生和她保持了三年的距离。 他不是不想来。他是怕来了,就再也没有资格留在她身边了。 “陆沉渊。“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眶有些红,“你听好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有什么人威胁你,你都要告诉我。我们是夫妻,不是陌路人。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得无坚不摧,你可以脆弱,可以害怕,可以告诉我你撑不住了。“ 她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指腹轻轻擦过他眼角那点湿意。 “我不会走的。“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走。“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力度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沉重而灼热,苏念晚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头发上。 他没有哭出声。但她知道,他哭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主卧。 她也没有让他回主卧。她抱着枕头去了书房——他在书房里有一张不大的沙发,平时加班晚了就睡在那里。她把枕头放在沙发上,看着他。 “今天我睡这里。“ 他皱了皱眉:“沙发太小了,你回主卧睡。“ “不要。“她爬上沙发,蜷缩在上面,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也睡这里。“ 他愣了一下,耳尖开始泛红:“太挤了。“ “挤才好。“苏念晚理直气壮地说,“我就要挤。“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半天,最终还是拗不过她。他走过来,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坐下了——沙发太小,根本挤不下两个成年人,他打算就这么在地上凑合一晚。 苏念晚翻了个白眼,伸手拽住他的领带把他拉上来。两个人挤在那张一米二宽的小沙发上,身体紧紧贴在一起,稍微一动就会掉下去。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环在她腰上,僵硬得像一根木头。 “放松点。“苏念晚把头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知道。“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热。 她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晚晚。“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嗯?“ “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威胁我们了。“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嘴唇贴着她的头发,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是谁,不管用什么方式,我都不会再让他们有机会伤害你。“ 苏念晚在他怀里蹭了蹭,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木香气,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信你。“ 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嘴唇在她发顶轻轻碰了一下,轻得像一片羽毛。 “晚安。“他说。 “晚安。“ 那天晚上她睡得格外安稳。即使挤在一张又窄又硬的小沙发上,即使他的手臂硌得她有点疼,即使他的心跳快得像在打鼓——这是她重生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了。 ——----------- 第一卷 第14章 我也可以保护你 苏念晚是在第二天早上做出决定的。 她醒的时候天还没亮,身边的陆沉渊还在睡。他侧躺着面对着她,一只手垫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影。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不像白天那样总是紧绷着,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他搭在腰上的手,他哼了一声,下意识地又把手搭了回去,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苏念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在他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才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她下楼到书房,关上门,拿出手机翻通讯录。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她信得过、有能力、而且不会走漏风声的人。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顾衍之。 顾衍之是她大学同学,本硕博连读的医学天才,现在是江城最好的私立医院“仁和“最年轻的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他父亲和苏建国是多年的老朋友,两家算是世交。前世她父亲病重的时候,顾衍之是唯一一个不遗余力帮忙的医生,可惜那时候已经太晚了。 这一世,她要提前。 她拨了顾衍之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念晚?这么早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衍之哥,我需要你帮我个忙。“她压低声音,“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顾衍之的声音立刻清醒了。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把白婉清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当然,她没有提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只说自己是陆沉渊的妻子,希望给婆婆找最好的治疗。顾衍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认识几个国际上顶尖的神经内科专家,专门研究药物导致的神经损伤,我帮你联系。但病例我得先看到。“ “病例我想办法弄。“苏念晚说,“衍之哥,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陆沉渊。“ 顾衍之愣了一下:“你不告诉你先生?“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苏念晚说,“你帮我安排,费用不是问题。我要最好的团队,最好的病房,24小时监护。“ “……行。“顾衍之虽然觉得这事有点奇怪,但他了解苏念晚,她从来不是乱来的人,“你把病例发给我,我三天内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苏念晚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三天,她一边正常上班处理城西项目的事,一边暗中操作转院的事。她让江川帮忙调取了白婉清在疗养院的所有病历——江川以为是陆沉渊授意的,二话不说就给了她。顾衍之联系了国外的专家团队,对方看完病历后回复说:药物侵蚀时间太长,完全恢复的可能性不大,但如果立刻开始新疗法配合深度治疗,恢复部分认知能力是有可能的。 苏念晚当天就付了天价定金,安排好了私立医院VIP病区的病房和医护团队。 转院定在周五上午。她特意选了陆沉渊去邻市出差的日子——他周五早上走,周六晚上回来,正好给她一天时间安排妥当。她用了陆氏旗下医疗投资公司的名义去疗养院接人,疗养院的人看到是陆氏旗下的公司,以为是陆沉渊的安排,二话不说就放行了。赵兰芝的人虽然盯着疗养院,但看到是陆氏的车和医护人员,也没敢阻拦。 救护车从静心疗养院开出来的时候,苏念晚坐在后座,看着担架上的白婉清,手心全是汗。 白婉清还是那个样子,神情呆滞,对周围的一切没有反应,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旧布娃娃。苏念晚伸手帮她理了理花白的头发,轻声说:“妈,我带你换个地方。以后会好起来的。“ 白婉清当然没有回应。但苏念晚注意到,她抱着布娃娃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一点。 转移很顺利。白婉清被安置在仁和医院顶层VIP病区,独立病房,24小时专人监护,顾衍之亲自带队做了初步检查,说病人身体状况比预期好,新疗法下周就可以开始。 苏念晚在病床边坐了一下午,直到傍晚顾衍之催她去吃饭,她才站起来。 一切都安排好了。等陆沉渊明天回来,她就带他来看母亲。她甚至能想象他看到白婉清在最好的病房里、有最好的医生治疗时的表情—— 她的手机响了。 是江川。 苏念晚接起电话,还没开口,就听到江川的声音又急又慌:“太太!您在哪里?陆总他——陆总他疯了!“ 苏念晚的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疗养院那边打电话来说白女士被转走了!陆总下午接到电话,以为……以为是赵兰芝动的手,当场中断了会议往回赶,现在已经在去疗养院的路上了!我跟他说是您安排的,他不信,他说……他说他要找到您!“ 苏念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现在在哪里?“ “快到疗养院了!太太您千万别——“ 苏念晚挂了电话,转身冲出病房。 她太了解陆沉渊了。他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在乎的人因为他出事。母亲是他心里最深的伤口,他以为赵兰芝终于对白婉清下手了——那种恐惧足以让他失去理智。 她拨通了陆沉渊的电话,他没接。她打了三遍,都被挂断了。 她咬了咬牙,给江川发了条信息:“告诉他,我在仁和医院顶层VIP。妈在这里,很安全。让他来。“ 她挂了电话,在病房门口坐下来等。 二十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念晚抬起头,看到陆沉渊朝她走过来。 他身上还穿着出差的西装,领带扯歪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崩掉了一颗,头发凌乱,额头上全是汗。他的脸色惨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刚从什么噩梦里逃出来。他看到她坐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 苏念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赵兰芝的人盯着疗养院?你知不知道转院路上有多危险?你一个人安排这些事,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万一她的人半路截人怎么办?万一你受伤了怎么办?“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吼。值班护士探头往这边看,被他眼神一扫,赶紧缩了回去。 苏念晚看着他气得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手,忽然也火了。 她不是没有脾气的人。 “陆沉渊,你说完了吗?“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自作主张,那你告诉我,你打算让你妈在那个鬼地方待多久?“ 他愣了一下。 “你每个月15号去看她,坐在她旁边喂她吃草莓,然后回来继续工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苏念晚的声音在发抖,但她一步都没有退,“你有没有想过给她换个更好的地方?你有没有找过更好的医生?还是你觉得她这个样子已经没有希望了,所以你就认命了?“ “我没有——“ “你有!“苏念晚打断他,眼眶红了,但目光倔强得像一头小兽,“陆沉渊,你可以保护我,我也可以保护你!你妈就是我妈!我不能看着她在那个地方继续待下去!我找了国际上最好的神经内科团队,顾衍之全程盯着,我做了所有安全措施——转院用的是陆氏医疗公司的名义,赵兰芝的人以为是你安排的,根本没敢拦。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一口气说完,喘着气,死死地盯着他。 陆沉渊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走廊里安静得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他看着她气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倔强地仰着头和他对视的样子,脸上的怒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念晚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震动,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掉了。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我也可以保护你“。 他这一辈子,所有人都怕他、依赖他、利用他。他习惯了做那个挡在前面的人,习惯了所有人都站在他身后等他解决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站到他面前,仰着头对他说“我也可以保护你“。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只是……我不能失去你。“ “我也不能失去你。“苏念晚的声音软了下来,但眼睛还是红红的,“但我不想一辈子站在你身后被你保护。陆沉渊,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软肋,我想和你并肩站在一起。“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张开手臂,把她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苏念晚觉得肋骨都要被他勒断了。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灼热而急促,身体在微微发抖。苏念晚听到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窝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不起。“ “我不该吼你。“ “我只是……接到疗养院电话说我妈不见了,我以为赵兰芝……我以为我连她也……“ 他说不下去了。 苏念晚的鼻子一酸,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快,砰砰砰地像要冲出胸腔。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兽:“我知道。我知道你怕。我没事,妈也没事,你看——“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朝病房的方向偏了偏头。 陆沉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病房的门开着,白婉清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床头摆着监护仪器,各项数据平稳地跳动着。顾衍之站在床边,正在调整输液的速度,看到他们看过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这是仁和医院顶层VIP,24小时监护,“苏念晚轻声说,“我联系了美国和德国两个专家团队,下周一开始新疗法。衍之哥说有希望恢复,虽然不能保证完全好起来,但至少比在疗养院强。“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陆沉渊,我不是要抢你的事做。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点。你扛了十年了,该歇一歇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病房里的母亲,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她,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抱着她,很久很久。 顾衍之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还抱在走廊里,很识趣地清了清嗓子:“咳咳。那个……病人的生命体征都平稳,新疗法的方案我明天给你们。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专业了起来:“刚才给白女士做检查的时候,她的手指动了好几次,对声音刺激有反应。这是好现象,说明神经功能没有完全坏死。给她一点时间,她会慢慢好起来的。“ 陆沉渊松开苏念晚,走到病房门口,看着躺在床上的母亲。 白婉清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确实在微微颤动,像是想睁开眼睛,又像是想抓住什么。陆沉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完全的死寂——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动。 陆沉渊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苏念晚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把头靠在他的手臂上。他伸出另一只手,把她也揽进怀里,一只手握着母亲枯瘦的手,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 他的两个最重要的女人,都在他身边。 走廊里的灯光温暖而安静,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顾衍之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病房的门,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一家三口。 第一卷 第15章 刹车 苏建国的电话是周二下午打来的。 苏念晚正在开项目会议,看到手机屏幕上“爸“的来电显示,心里莫名一紧。她跟参会的人说了声抱歉,走出会议室接起电话。 “晚晚啊,“苏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爸,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苏建国笑了笑,“就是最近老觉得累,有时候头晕,心悸。你周阿姨说给我买了进口保健品,让我补补,我吃了一阵子好像也没什么用。你说是不是人老了,不中用了?“ 苏念晚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冰凉了。 她站在走廊里,窗外是五月的阳光,明媚得晃眼,但她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最近老觉得累。头晕。心悸。进口保健品。 这些话她听过。 上一世,父亲也是从这些症状开始的。周曼云给他买了一种“进口保健品“,说是托人从美国带回来的,专门调理心血管。父亲吃了大半年,身体越来越差,最后在一个冬天的凌晨突发心脏衰竭,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她那时候以为是父亲工作太累,以为是苏氏的事让他操碎了心。直到父亲死后很久,她才从一个被周曼云辞退的老佣人口里得知真相——那根本不是什么保健品,是一种罕见的植物毒素,长期微量服用会导致心脏功能逐渐衰竭,症状和自然的心脏病一模一样,常规体检根本查不出来。 等她知道的时候,周曼云已经是苏太太了,林子涵已经掌控了苏氏,父亲的坟头草都长了三尺高。 “晚晚?晚晚你还在吗?“苏建国见她半天不说话,叫了她两声。 “我在,爸。“苏念晚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您说的那种保健品,您吃多久了?“ “大概……有个两三周了吧。怎么了?“ 两三周。时间还短。 苏念晚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不能慌。上一世的悲剧不会重演,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有机会阻止。 “爸,那种保健品您先别吃了。“她说,“我最近认识一个很好的医生,我给您安排一个全身体检,您来检查一下,放心一些。“ “哎呀不用了,我就是没休息好——“ “爸。“苏念晚打断他,声音很坚定,“您就当让我安心。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您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建国叹了口气:“好好好,听你的。你安排吧。“ 挂了电话,苏念晚靠在走廊的墙上,手还在发抖。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步一步想。首先,她必须回苏家拿到那瓶药。其次,她要把药换成无害的替代品。第三,她要安排父亲做体检——但常规体检查不出那种毒素,她需要更精密的检测。第四,她必须让陆沉渊帮忙盯着周曼云,但她不能告诉他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能告诉他前世的事。他会信吗?就算他信了,她要怎么解释?她重生了?这种话说出来,他会以为她疯了。 她回到会议室,快速结束了会议,然后抓起包就往外走。秘书追出来问她去哪里,她说了句“回家“,就匆匆进了电梯。 车开到苏家别墅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她用钥匙开门进去,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传来周曼云说话的声音,好像在跟苏梦瑶打电话。 苏念晚轻手轻脚上了二楼,径直走向苏建国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她走到苏建国的书桌前,拉开右手第一个抽屉——上一世,那瓶药就放在这个抽屉里。 抽屉里有几支钢笔、一个旧打火机、一沓名片,还有一瓶深棕色的药瓶。 苏念晚的呼吸顿住了。 就是它。 她拿起那瓶药,瓶身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标签,看起来像是某种进口的复合维生素。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粒,白色的小药片,没有任何气味。 她不能把药直接拿走——那样周曼云会立刻察觉,换一种方式下手。她要做的是偷梁换柱。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药瓶——她来的路上经过药店,买了一瓶普通的复合维生素,包装和这个差不多大小。她把原来的药倒出来装进自己的包里,把普通维生素倒进那个深棕色的瓶子里,放回抽屉原位。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她刚把抽屉推回去,就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她迅速走到书架前,假装在看书架上的照片。 门被推开了,周曼云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念晚?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回来拿点东西。“苏念晚转过身,表情平静,“周阿姨,我爸呢?“ “你爸去公司了,晚上才回来。“周曼云把茶放在书桌上,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抽屉——苏念晚注意到她的视线在右手第一个抽屉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她看到了。她确认药还在。 “对了,“周曼云笑着说,“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我给他买了进口保健品,吃了效果不错。你要是有什么好医生也可以介绍介绍,毕竟我也是关心你爸。“ “是吗。“苏念晚微微一笑,“什么保健品?我看看?“ 周曼云的眼神微微一闪,但还是很自然地拉开抽屉把那瓶药拿出来递给她。苏念晚接过来假装看了看标签,又放回去:“我回头问问医生朋友,看这个适不适合我爸。“ “哎呀不用那么麻烦,“周曼云笑着把药放回去,“美国医生推荐的,很多人吃了都说好。你爸吃了这段时间,气色确实好多了。“ 苏念晚看着她那张贤惠温柔的脸,心里一阵发冷。 就是这个女人,在她面前演了二十年的慈母。就是这个女人,害死了她的父亲,侵吞了苏家的财产,最后还想把她也除掉。 “那就好。“苏念晚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走出书房,下楼上了车。车开出苏家大门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 她从包里掏出那瓶真正的药,紧紧握在手里。这是证据。但还不够——光有一瓶药不能证明周曼云下毒,她需要证明这药里有毒,需要证明药是周曼云买的,需要证明周曼云有动机。 这些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她最缺的东西。 她没有回公司,直接开车去了仁和医院找顾衍之。 顾衍之看完那瓶药,听她说完情况(当然,她没有提前世的事,只说自己怀疑周曼云给父亲下毒),眉头皱得很紧。 “你怀疑这药里有毒?“ “我不确定。“苏念晚说,“但我爸吃了之后开始头晕心悸,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你能不能帮我化验一下里面的成分?我要最详细的检测报告,不要走医院的常规流程。“ 顾衍之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多问。他认识苏念晚很多年了,知道她不是那种疑神疑鬼的人。 “我安排。“他说,“但详细检测需要时间,至少一周。“ 一周。苏念晚闭了闭眼。一周太久了,但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 “还有,“她睁开眼,“我爸那边,我想安排一个全身体检。但我怀疑他中的是那种常规体检查不出来的毒,有没有什么更精密的检测方式?“ 顾衍之想了想:“可以做一个血液毒理筛查,专门检测罕见的植物毒素和重金属。这个项目一般体检套餐里没有,我单独安排。“ “尽快。“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苏念晚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久久没有发动车子。 她拿出手机,翻到陆沉渊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要不要告诉他? 她想告诉他。她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让他帮她。可她要怎么开口?说“我前世经历过这些,周曼云要毒杀我爸“?这种话说出来,他会怎么看她? 她不能冒这个险。至少现在不能。 但她需要他的帮助。 她深吸一口气,拨了他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晚晚?“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怎么了?“ “陆沉渊,“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我觉得周曼云不对劲。“她斟酌着措辞,“她在给我爸吃一种来路不明的保健品,我爸吃了之后身体越来越差。我现在没有证据,但我担心她在搞鬼。你能不能帮我盯着她?还有,帮我爸安排两个保镖,不要让他单独和周曼云待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怀疑她下毒?“陆沉渊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没有证据。“苏念晚说,“但我有预感。女人的直觉。“ 又是两秒的沉默。然后她说:“好。我安排。你别担心。“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问她凭什么怀疑,没有让她拿出证据。他只说了三个字:我安排。 苏念晚握着手机,眼眶忽然一热。 “谢谢你。“ “跟我说什么谢谢。“他的声音放柔了一度,“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回去。“ “那你慢点开车。“他顿了顿,“晚晚,不管出了什么事,有我在。“ “嗯。“ 挂了电话,苏念晚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了闭眼。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陆沉渊在书房处理工作,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前世的画面——父亲的黑白遗像,周曼云在灵堂上假惺惺的眼泪,苏梦瑶穿着红色裙子在花园里笑,她自己跪在灵堂上恨不得跟着父亲一起去死。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床头时钟显示凌晨两点。她坐起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她下床想倒杯水,打开房门,发现走廊里还亮着一盏壁灯——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他还没睡。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推开一条缝。陆沉渊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件。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一手拿着手机在发消息,另一手揉着太阳穴。他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一口都没动。 苏念晚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关上门,退回主卧。 她知道他在安排她交代的事。他嘴上没说什么,但从挂了电话到现在,他一直在工作。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下楼,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陆沉渊坐在对面看报纸,和往常一样,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但她注意到他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他大概一夜没怎么睡。 “吃吧。“他头也不抬地说,“今天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自己——“ “司机已经在门口了。“他翻过一页报纸,声音淡淡的,“你爸那边我安排了两个人,二十四小时跟着。周曼云的行踪我让人盯着,有任何异常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苏念晚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一会儿。“他放下报纸,抬起头看她,目光温柔但坚定,“晚晚,你不用担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苏念晚低下头,喝了一口豆浆。豆浆是温的,温度刚好入口。 接下来几天,她每天给苏建国打电话,确认他已经停了那个“保健品“,并软硬兼施地让他答应了做体检。顾衍之那边把血液毒理筛查安排在了周五,结果要等一周。陆沉渊的人每天汇报周曼云的行踪,暂时没有异常。 周五下午,体检报告出来了。 苏建国拿着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笑呵呵地给苏念晚打电话:“你看,我说没事吧?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说我健康得很,就是有点血脂偏高,让我少吃油腻的。你这孩子,就是瞎操心。“ 苏念晚拿着那份“一切正常“的体检报告,手指冰凉。 她当然知道常规体检是正常的。前世也是一样——每一次体检都是正常的,每一个医生都说“苏先生身体很好“,然后三个月后,父亲就走了。 那种植物毒素代谢极快,在血液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常规体检的时候,毒素已经代谢掉了,什么都查不出来。 “爸,“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您听我的,最近别吃周曼云给您的任何东西。不管是什么保健品、补品、安神汤,都别吃。等我这边结果出来再说。“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苏建国有些不悦,“你周阿姨照顾我二十年了,她能害我不成?“ “爸——“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苏建国不耐烦地说,“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挂了。苏念晚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份一切正常的体检报告,指节发白。 一切正常。 前世也是一切正常。然后父亲就死了。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落在办公桌上,那束每天都会出现的白玫瑰在花瓶里静静开着。但苏念晚此刻没有心情看花。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苏建国的体检报告,看着那些“正常““合格““无异常“的字眼,手在桌下攥得紧紧的。 危险还在逼近。周曼云不会因为父亲停了药就善罢甘休——她会换一种方式,换一种药,换一个计划。而她手里只有一瓶被换下来的药,等顾衍之的检测结果至少还要一周。 她必须抢时间。 她拿起手机,给顾衍之发了条信息:“检测结果能不能加急?“ 顾衍之很快回复:“最快五天。“ 五天。苏念晚看着那两个字,深吸一口气。 五天。她要在这五天里,找出周曼云下毒的完整证据链,在她再次下手之前,把她彻底打倒。 否则,前世的悲剧还会重演。 第一卷 第16章 前世的恐惧 苏念晚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每次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 有时候是父亲的灵堂,黑白照片挂在正中央,她跪在蒲团上,周围是嗡嗡的议论声,周曼云穿着黑色旗袍站在角落里,嘴角压着一丝笑。有时候是火海,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梁木砸下来,陆沉渊扑在她身上,血浸透了他的衬衫,他对她笑,说“晚晚别怕“。有时候是林子涵的脸,他站在火光里对她笑,说“你以为你赢了?你什么都救不了“。 她总是在半夜惊醒,一身冷汗,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陆沉渊察觉到了。他什么都没说,但每晚她翻身的时候,总能感觉到书房的灯还亮着。他在留意主卧的动静。 第三天晚上,她终于撑不住了。 白天她在公司处理城西项目的事,和翰林文化的代表开了一下午会——对方还在试图游说她接受那一亿两千万的投放方案,她用数据把方案驳得体无完肤,但对方态度暧昧,始终不肯退出。下班后她去医院看了白婉清,顾衍之说新疗法的效果不错,白婉清的手指反应比之前灵敏了很多,偶尔会转头看声音来源。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陆沉渊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她洗了澡躺到床上,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然后她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火海。 浓烟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火焰吞噬一切的轰鸣。她在火里跑,拼命地跑,四周都是火,没有出口。 然后她看到了陆沉渊。 他站在火海中央,背对着她,白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她朝他跑过去,喊他的名字,但他不回头。她跑到他身后,伸手去拉他,他转过身—— 他的脸是苍白的,眼睛闭着,胸口一片血肉模糊。 “陆沉渊!“她尖叫,“陆沉渊你醒醒!你看着我!“ 他没有反应。他的身体在她怀里一点点变冷,变沉,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然后她听到父亲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苏建国站在不远处的火光里,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和她记忆中一样温和。他对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晚晚,你救不了我。“ “爸!爸你别走!“她想朝他跑过去,但怀里抱着陆沉渊,一步都动不了。父亲的身影在火光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浓烟里。 “爸——!“ “不要走——!“ “不要死——!“ 她猛地坐起来,尖叫着从梦里挣脱。 冷汗浸透了她的睡衣,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搁浅的鱼。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她分不清自己在哪里,是在火海里,还是在—— “晚晚!“ 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黑影冲了进来。 苏念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紧紧地抱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那个怀抱很紧,带着她熟悉的松木气息和淡淡的咖啡味,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紧紧地环着她的腰。 “我在。“陆沉渊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和急切,“晚晚,我在。没事了,你在家,你安全了。“ 苏念晚僵了两秒,然后所有的恐惧和崩溃在这一刻决堤。 她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衬衫,把脸埋在他胸口,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这些天压在心里的恐惧、焦虑、前世的记忆、重生以来所有的伪装和坚强,在这一刻全部碎了。她不再是那个冷静理智、步步为营的苏念晚,她只是一个差点失去所有亲人、经历过死亡和背叛、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女人。 陆沉渊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灼热,心跳和她一样快。 “我梦到你死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哭得语无伦次,“我梦到你浑身是血……你不回头……我怎么喊你都不醒……“ “我不会死。“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异常坚定,“我在这里,我不会死。“ “还有我爸……“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衬衫,“我梦到我爸……他对我说我救不了他……我好怕……陆沉渊我好怕……我怕我来不及……我怕这一切都是梦……我怕一睁眼你们都不在了……“ 她知道自己在说胡话。她知道这些话里藏着她最大的秘密。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恐惧攫住了她,她需要把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说出来,哪怕只是一部分。 陆沉渊的手臂收紧了。 他当然听出了她话里的不对劲。什么叫“来不及“?什么叫“这一切都是梦“?她的恐惧不像是普通的噩梦,更像是经历过真实的失去才会有的崩溃。 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低声说:“不会的。你不会失去我们。我在,你爸也在。没有人会死。我保证。“ 她哭了很久。哭到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身体在不停地发抖。他一直抱着她,没有松手,没有不耐烦,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等她哭累了,哭到脱力了,才轻轻把她放回到枕头上。 “我去给你倒杯水。“他说。 “不要走。“她条件反射地抓住他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掌心,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神里还有未散的恐惧,“不要离开我。“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疼得发闷。 “我不走。“他在她身边躺下来,把她重新揽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他胸口,“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蜷缩在他怀里,一只手紧紧攥着他衬衫的衣角,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呼吸时不时地抽一下,像个哭累了的孩子。 他拉过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一只手垫在她颈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婴儿睡觉一样,有节奏地、慢慢地拍。 “睡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帖安神的药,“我在这里。“ 她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规律。那声音让她觉得安心,像暴风雨里的锚,把她从噩梦的漩涡里一点点拉回来。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攥着他衬衫的手也慢慢松了些,但没有完全松开。 “陆沉渊。“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嗯?“ “你不要骗我。“ “我不骗你。“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死。“ “好。“ “你要好好活着。“ “好。“ “我爸也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你要帮我保护他……“ “我会的。“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睡吧。“ 她终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这一次没有噩梦。 苏念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她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在主卧的大床上,而不是书房的小沙发。她侧了侧身,发现陆沉渊还在她身边。 他还没醒。 他平躺着,一只手臂被她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舒展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下颌线上有淡淡的青色胡茬。 他昨晚一夜没回书房,就这么躺在她身边,握了她一整夜的手。 苏念晚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意。 她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些胡话——“我梦到你死了““我怕来不及““我怕这一切都是梦“。他一定听出了什么。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但他什么都没有问,没有逼她解释,没有追根究底。他只是抱着她,陪她度过了最崩溃的时刻。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胡茬扎得她指尖微微发痒。 他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刚睁开的时候有些迷蒙,带着初醒的慵懒,和白天那个凌厉冷硬的陆沉渊判若两人。但他看到她的第一眼,目光就柔和了下来。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念晚摇了摇头。 “头还疼吗?“ 她又摇了摇头。 他似乎松了口气,手指从她额头滑到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她还有些红肿的眼角。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她。 “昨晚……“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如果你不想说,我不问。“ 苏念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有担心和温柔。 “但如果你哪天想说了,“他继续说,声音很轻,“我随时都在。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听着。“ 苏念晚的鼻子又酸了。 她凑过去,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手臂环住他的腰。他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放松下来,伸手回抱住她。 “陆沉渊。“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等这件事结束了。“她说,“等我爸安全了,等周曼云得到她应有的惩罚,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好。“他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在她发顶亲了一下,“我等你。“ 苏念晚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包括重生,包括前世那些惨烈的记忆,包括她是怎么从地狱里爬回来找到他的。不管他信不信,不管他会怎么看她,她都不想再对他有任何隐瞒了。 他们之间不该有秘密。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到腰上的手紧了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过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先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你打算抱着我到什么时候?“他的声音里有明显的笑意,“张妈快要上来叫吃早饭了。“ 苏念晚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缠在他身上,像只八爪鱼一样,一条腿还搭在他的腿上。她赶紧松手想退开,却被他一把捞了回去。 “让我再抱一会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笑意,抱得更紧了,“反正张妈知道分寸,不会上来的。“ 苏念晚把发烫的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低沉笑声,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 阳光照在被子上,暖融融的。窗外传来鸟儿的叫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一切都很安静,很安稳。 她在他怀里躺了很久,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 不管前面还有多少危险在等着她,不管周曼云和林子涵还要耍什么花招,她都不怕了。 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一卷 第17章 车祸预谋 周曼云动手的迹象,是在两天后出现的。 那天下午陆沉渊提前从公司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苏念晚面前,里面是一沓照片。 “私家侦探拍到的。“他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沉了几分,“周曼云昨天在城南一家咖啡馆见了一个人,给了对方一个信封。“ 苏念晚拿起照片。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能看出周曼云坐在咖啡馆角落里,对面是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她把一个白色信封推到对方面前,两个人说了不到五分钟,男人就先走了。 “这个男人是谁?“苏念晚问。 “叫张德贵。“陆沉渊说,“你爸司机老张的远房表弟,在一家汽修厂工作,曾经因为聚众斗殴坐过两年牢。“ 苏念晚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张德贵。汽修厂。司机的亲戚。 她记得这个名字。上一世,父亲车祸后警方调查时,这个名字出现过——他是在父亲的车上做手脚的人,刹车油管被人为破坏,伪装成自然老化。但那时候警方查来查去,只抓到了张德贵一个人,他咬死了是自己欠了赌债想报复社会,没有供出周曼云。最后周曼云全身而退,张德贵被判了十五年。 她看了一眼照片右下角的日期。照片是昨天拍的。 “今天几号?“她猛地抬头问。 “十七号。“陆沉渊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苏念晚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上一世,父亲的车祸发生在五月十八号。就是明天。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陆沉渊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晚晚?“ “明天。“苏念晚的声音在发抖,“他明天就要动手。我爸的车,刹车——他要在刹车上做手脚。“ 陆沉渊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而是立刻拿出手机拨电话。 “江川,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盯着苏建国的车,还有那个张德贵。另外,安排人明天早上守在苏家门口,不管苏建国要去哪里,都先拦下他——“ “不行!“苏念晚按住他的手,“不能打草惊蛇。如果我们提前揭穿,周曼云会知道我们在查她,她会换一种方式,下一次我们不一定能拦住。“ 陆沉渊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颤抖的手,沉默了一秒:“你想怎么做?“ “明天我亲自去。“苏念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要在我爸上车之前拦住他。让他坐我的车。张德贵那边,等他做了手脚之后当场抓——人赃并获,他跑不掉。“ “太危险了。“陆沉渊皱眉,“如果他在车上动的不止刹车呢?如果——“ “没有如果。“苏念晚看着他的眼睛,“我爸身边有你的人,明天我亲自去,你放心。“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但握紧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我让江川带三辆车跟着你。“他说,“有任何情况,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那天晚上苏念晚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陆沉渊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夜也没怎么睡。她每翻一次身,他就收紧一下手臂,在她耳边低声说“我在“。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六点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床,陆沉渊立刻也醒了。 “我跟你一起去。“他坐起来。 “不用。“苏念晚按住他的肩膀,“你去公司,正常上班。如果周曼云发现你也在,她会起疑心。你放心,江川的人跟着我,不会有事的。“ 他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有事给我打电话。“ 苏念晚点了点头,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出了门。 她七点半就到了苏家别墅门口,把车停在对面的路边等着。八点整,苏建国的司机老张把车从车库开出来,停在门口等候。八点十五分,苏建国穿着西装从别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公文包,一边走一边跟送他出门的周曼云说话。 周曼云穿着一身淡紫色的旗袍,脸上带着温柔贤惠的笑,替苏建国理了理领带,说了句“路上小心“。苏建国有点不耐烦地点了点头,走向那辆黑色的奔驰。 苏念晚的手心全是汗。 她看着苏建国一步步走向那辆车,看着他的手已经碰到了车门把手—— 她猛地推开车门,冲了过去。 “爸!“ 苏建国愣了一下,转头看到她,有些意外:“晚晚?你怎么来了?“ “爸,您今天别开这辆车。“苏念晚跑得气喘吁吁,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您坐我的车,陪我去城西看地块!“ “城西地块?“苏建国莫名其妙,“今天不是有董事会吗?我开完会再——“ “董事会推迟!“苏念晚紧紧攥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地块的事比董事会重要!您必须亲自去看!今天不去就来不及了!“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苏建国被她拉得有些踉跄,眉头皱了起来,“有什么事比董事会还重要?你松手,这么多人看着——“ “爸!“苏念晚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辆黑色奔驰,盯着驾驶座上正在假装检查后视镜的老张,浑身都在发抖,“求您了。您今天就听我一次。就这一次。“ 苏建国看着女儿惨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到了嘴边的责备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老张,你把车开回去吧,我坐大小姐的车去城西。“ 苏念晚感觉自己的腿一下子软了。 她几乎是半扶着苏建国走向自己的车,把他塞进副驾驶,然后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迅速驶离了苏家大门。 车开出去的那一刻,她从后视镜里看到周曼云还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阴鸷地盯着他们的车尾。 苏念晚的手在方向盘上抖个不停。 “晚晚,你到底怎么了?“苏建国系着安全带,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色,“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爸。“苏念晚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就是想让您陪我去看看地块。“ 苏建国狐疑地看了她两眼,但没有再追问。 他们在城西地块待了一个多小时。苏念晚根本没心思看什么地块,她每隔十分钟就看一眼手机,等着江川的消息。十点二十分,她的手机终于响了。 是江川。 “太太,“江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张德贵在苏总车的刹车油管上做了手脚,我们的人当场把他控制住了。警察也到了。“ “我爸的车呢?“ “老张刚才接到周曼云的电话,让他开车去公司接人。车开出去不到两公里,在下山的弯道上刹车失灵,撞上了护栏。老张重伤,但没有生命危险——我们的人提前在那条路上安排了观察,车祸一发生就叫了救护车。“ 苏念晚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周曼云呢?“ “警察去苏家抓人的时候,她已经跑了。“江川说,“只找到苏梦瑶,她在家里哭,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苏念晚睁开眼,看向不远处正在和地块负责人说话的苏建国。他背对着她,站在阳光下,头发里有几根白丝在风里飘着。 他还活着。 这一世,他还活着。 她挂了电话,走过去挽住苏建国的手臂。苏建国愣了一下,低头看她:“怎么了?“ “爸,“苏念晚的声音有些哑,“我们去医院做个检查。“ “我好好的做什么检查——“ “您刚才在太阳底下站了太久了,我担心您心脏不舒服。“苏念晚固执地挽着他的手臂,“就当陪我,好不好?“ 苏建国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最终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好,爸陪你去。“ 在去医院的路上,苏念晚让江川把车祸的事告诉了苏建国。苏建国听完,整个人僵在副驾驶座上,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你说……我的车刹车失灵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周曼云她……“ “爸,“苏念晚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周曼云跑了,但她跑不远。警察会抓到她的。“ 苏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晚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是爸糊涂了。“ 那天下午苏建国在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心脏确实有些受刺激,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晚。苏念晚在病房里陪他,给他削苹果,陪他说话,像小时候他陪她一样。 傍晚的时候陆沉渊来了。他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张妈熬的粥。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在苏念晚身边坐下,把粥倒出来递给苏建国,又递了一碗给苏念晚。 苏建国看了看陆沉渊,又看了看女儿,接过粥,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陆沉渊的肩膀。 那天晚上苏念晚在医院守了一夜。苏建国睡了之后,她靠在病房外走廊的椅子上,累得眼睛都睁不开。陆沉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在她身边坐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睡一会儿。“他低声说,“我在这里守着。“ 苏念晚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气息,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陆沉渊。“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我爸没事。“ “我知道。“ “这一次,我拦住他了。“ “我知道。“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你做得很好。“ 苏念晚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浸湿他的衬衫。 上一世她接到父亲车祸电话的时候,天也是这样黑。她在急诊室门口跪了三个小时,等来的是一张白布蒙脸的尸体。 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她拦住了他。 凌晨的时候她在他肩上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她身上盖着他的西装外套,他坐在她身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夜没动,手臂被她枕得发麻,但没有抽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疲惫但温柔的侧脸上。 苏念晚看着他,心里想:周曼云跑了,但她跑不远。 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赵兰芝。 这个女人不仅害了陆沉渊的母亲,也害了她的母亲。新仇旧恨,该算一算了。 第一卷 第18章 雨夜 苏建国在医院观察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出院了。医生说他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惊吓,血压有点高,让他多休息少操心。苏念晚不放心,硬把他接到了陆沉渊的别墅住——有张妈照顾,有保镖二十四小时盯着,比回苏家安全。 苏建国一开始不愿意,觉得住女婿家别扭,但苏念晚一句“您要是再出什么事我怎么办“,他就不吭声了,乖乖拎着行李跟着女儿上了车。 安顿好父亲,苏念晚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周曼云还没抓到。警方在边境设了卡,江川的人也在找,但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苏念晚知道,周曼云不会就这么算了——她手里有赵兰芝的把柄,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定会咬赵兰芝一口。 她在等。陆沉渊也在等。 傍晚的时候,天变了。 先是起风,刮得院子里的树枝哗哗响。然后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天一下子黑了,像有人把一块黑布罩在了城市上空。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雨大得像从天上泼下来一样,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什么都看不清。 电闪雷鸣。 苏念晚最讨厌打雷。 上一世她被锁在火海里的时候,窗外也在打雷。雷声、火声、梁木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是她这辈子最恐怖的记忆。这一世虽然那场火还没有发生,但每当电闪雷鸣的时候,她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别墅里很安静。苏建国在客房休息,张妈在厨房准备晚饭。陆沉渊在书房打电话——他说今晚要跟几个合作方开视频会议,可能要晚一点。 苏念晚一个人在主卧,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雨。闪电时不时把天空劈成两半,照亮窗外被风雨吹弯的树影,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震得窗户微微发颤。 她抱紧了膝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不好的事情。 突然,灯灭了。 不是慢慢暗下来的,是瞬间黑掉的——整栋别墅,连同窗外的路灯和远处的建筑,全部陷入了一片漆黑。 全城大停电。 黑暗像一只巨大的手,瞬间攫住了她。 苏念晚僵在沙发上,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秒冻住了。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惨白的光瞬间照亮整个房间——白色的墙壁、凌乱的床单、窗户上被雨水冲刷出的扭曲水痕——然后光消失了,黑暗重新涌上来,比之前更浓更重。 浓烟。灼热。她闻到了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不对,没有烟,没有火。是停电了,只是停电了。 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想站起来,腿软得像棉花。她想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把膝盖抱得紧紧的,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在打颤,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又一道闪电。这一次她看到了火光——不是窗外,是在她的记忆里。熊熊大火吞噬着一切,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陆沉渊扑在她身上,血浸透了他的白衬衫,他对她笑,说“晚晚别怕“。 “不要……“她终于挤出了声音,细碎得像蚊子叫,“不要……陆沉渊……“ 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道微弱的光从走廊里透进来,摇摇晃晃的。陆沉渊举着一根点燃的蜡烛站在门口,衬衫只扣了两颗扣子,头发是湿的,裤脚卷到了小腿,脚上甚至只穿了一只拖鞋——他是在楼下检查电闸的时候听到了她的声音,想都没想就冲了上来。 烛光中他看到她缩在沙发角落里,抖得像一片被暴雨打湿的叶子,脸色惨白,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摇曳的烛火,满是恐惧。 “晚晚!“他几步跨过来,把蜡烛放在床头柜上,在她面前蹲下来。 苏念晚看到了他。烛光里他的脸是焦急的,眉毛拧在一起,眼睛里全是担心。她想说话,但嘴唇在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却先涌了出来。 “是我。“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他的手是暖的,“晚晚,看着我,是我。是停电了,不是火,你在家里,很安全。“ 他的声音很稳,像一根锚,把她从恐惧的漩涡里一点点拉回来。 苏念晚看着他的眼睛,看着烛光在他瞳孔里跳动的暖光,看着他熟悉的眉毛、鼻梁、嘴唇,哆嗦着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衬衫。 “陆沉渊……“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在。“他伸手把她从沙发角落里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用被子裹住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我在,没事了。只是停电,雨太大了,跳闸了。我在楼下看了,很快就会来电的。“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节奏很慢很稳,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小孩子。苏念晚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着他身上的松木气息和淡淡的雨水味,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终于哭出了声音。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她抓着他的衬衫,手指都在发白,眼泪浸湿了他的领口。 “我怕黑……“她哽咽着说。 “我知道。“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下巴抵在她头上,声音很轻,“以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她在他怀里哭了很久。他一直抱着她,没有催她,没有说“别哭了“,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偶尔在她发顶或额头上亲一下。蜡烛在床头柜上静静燃烧,烛火偶尔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哭累了,她的抽泣渐渐停了,但还是不肯松手,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暖暖的。 “你头发怎么湿了?“她闷声问,声音还有点哑。 “在楼下看电闸,淋了点雨。“他说,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汗湿的头发,“听到你叫我,就上来了。“ “你只穿了一只拖鞋。“ “……跑得急了,掉了一只。“ 苏念晚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掉了眼泪。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烛光里他的脸很温柔,眉毛上还沾了一点水渍,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毛,然后滑到他的手腕。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大约三四厘米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烛光下格外明显。 她的手指停在那道疤上,轻轻摸了摸。 他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躲开。 “这是怎么弄的?“她轻声问。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很淡:“十七岁那年,我妈把我推下楼梯,碎玻璃划的。“ 苏念晚的手指僵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那时候已经不清醒了,把我当成了赵兰芝。我不怪她。“ 苏念晚看着那道疤,喉咙发紧。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他紧紧抱住。 “以后不会了。“她把脸贴在他的颈侧,声音闷闷的,“以后我陪着你。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抱得更紧。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渐渐远了。蜡烛燃了一半,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在床头柜上凝住了一小滩。 苏念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和窗外的雨声,觉得这是两辈子以来最安心的时刻。 上一世她怕黑,怕打雷,怕火,因为黑暗里没有人会来救她。 这一世不一样了。 黑暗里有人举着蜡烛来找她了。 那个人会在她最恐惧的时候冲进来,把她抱进怀里,告诉她“我在“。 她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渐渐有了困意。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他把她打横抱起来,走到床边,轻轻把她放在被子里,然后在她身边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 “睡吧。“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低沉而温柔,“我在这里。“ 苏念晚往他怀里缩了缩,握住了他的手。 他手腕上的疤就在她掌心里,硬硬的,是旧伤的触感。但他的手是暖的,干燥的,稳稳地回握着她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她不再害怕了。 第一卷 第19章 初夜 蜡烛快要燃尽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敲打声。 苏念晚靠在陆沉渊怀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和他平稳的心跳,一点困意都没有。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衬衫纽扣上划来划去,从第二颗划到第三颗,又从第三颗划回第二颗。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阻止她,只是揽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 “陆沉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他一次,在领证那天。那时候他说“因为是你“,她以为那是情话。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想再问一次。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一声闷雷滚过,蜡烛的火焰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因为是你。“他说,声音低沉,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直是你。“ 苏念晚抬起头看他。 烛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簇小小的、温暖的火焰。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里面有太多她读得懂和读不懂的情绪——十年的等待、克制的深情、小心翼翼的珍惜,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柔软。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车上那个不同。车上那个是试探,是感激,是蜻蜓点水的感激。但这一次,她吻得很认真,唇瓣贴在他的唇上,轻轻摩挲,带着她所有的情感——两世的思念、失而复得的庆幸、深入骨髓的依恋。 他一开始僵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了半拍。然后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开始回应她。 他的吻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他。他没有侵略性,没有急躁,只是小心翼翼地吻着她,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怕稍微用力就会碰碎。他的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蜡烛最后闪烁了一下,灭了。 房间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声音,细密地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只小手指在叩击窗棂。 黑暗中,他的吻停了下来。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热热地喷在她的唇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晚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确定吗?“ 苏念晚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的紧张和克制。他在等她的答案。他等了十年,他怕碰碎了她。 “我确定。“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陆沉渊,我不后悔。“ 他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他的吻重新落了下来。这一次比刚才更温柔,更小心,带着几分虔诚的意味。他的手从她的腰慢慢移到她的衬衫纽扣上,手指在发抖,解了三次才解开第一颗。 “可以吗?“他在她唇边低声问。 “嗯。“ “这里呢?“ “……嗯。“ 他反反复复问了五六次“可以吗“,每一次都等到她肯定的回应才继续。他的手很烫,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他立刻停下来,声音紧张得不行:“弄疼你了?“ “没有。“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细若蚊蚋,“你继续。“ 他的动作笨拙而生涩,但温柔得让她想哭。他一直在意她的感受,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问她“疼不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窗外的雨声很大,盖住了所有的声音。黑暗里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的呼吸、他一下一下落在她额头上的吻。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幸福——两辈子了,她终于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他爱了她十年。她把他的付出当成控制,把他的深情当成偏执,她逃了三年,直到他用命换了她的命,她才明白。 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她知道,她也爱他。她要好好爱他,再也不逃了。 “晚晚。“他在她耳边低声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晚晚。“ “我在。“她伸手抱住他,指尖划过他背上的旧疤——那是上一世为了救她留下的。这一世那道疤还在,但它不会再添新的伤口了,“我在。“ 那一夜的雨下了很久。 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月亮从云缝里探出头来,银色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带。 苏念晚是被阳光照醒的。 她睁开眼,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在主卧的大床上,不是书房的小沙发,也不是客房。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已经是上午了。 她动了动,发现腰上搭着一只手臂,紧紧地揽着她。身后贴着一个温热的身体,呼吸均匀地喷在她的颈窝里。 她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陆沉渊还没醒。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上有淡淡的青色胡茬。他的手臂依然揽着她的腰,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苏念晚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 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他刚醒的时候眼神有些迷蒙,带着初醒的慵懒,但看到她的瞬间,目光就清醒了,然后——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苏念晚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手臂把她揽得更紧了些,让她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砰砰砰的,像在打鼓。 “嗯。“苏念晚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心跳好快。“ “……闭嘴。“他的声音有些窘迫,下巴抵在她发顶,闷闷地说。 苏念晚笑得更厉害了。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在他胸口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手掌贴在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有。“苏念晚摇摇头,抬起头看他。 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深棕色的,像融化的琥珀,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脸。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他的耳尖更红了,但没有躲开,反而低头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一样,然后迅速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起床吧,张妈该等急了。“ 苏念晚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和假装镇定的表情,心里甜得像浸了蜜。 她想,这就是幸福的样子吧。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浪漫,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告白。是清晨醒来他在身边,是阳光落在他脸上,是他红透的耳尖和假装镇定的别扭,是他揽着她腰的手一整夜都没有松开。 两辈子了,她终于等到了。 第一卷 第20章 周曼云的信 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张妈看到苏念晚从主卧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又欣慰的笑容,转身钻进厨房,端出了比平时丰盛一倍的早餐——小米粥、小笼包、煎蛋、培根、凉拌黄瓜,还有一小碟她爱吃的酱萝卜。 陆沉渊已经坐在餐桌旁看报纸了,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但苏念晚注意到,她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他翻报纸的手指顿了一下。 张妈笑眯眯地给苏念晚盛粥:“太太,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苏念晚脸一红,低声说了句“谢谢张妈“。 陆沉渊面无表情地吃着早餐,但筷子很自然地伸过来,给她夹了一个小笼包,又夹了一个煎蛋,再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一顿早饭下来,他给她夹了三次菜,自己倒没吃多少。 苏建国从客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坐在餐桌旁吃早餐,女儿脸颊微红,女婿虽然板着脸但眼神温柔得不像话,他轻咳了一声,在两人对面坐下来。 陆沉渊站起来叫了声“爸“,苏建国点了点头,看了女儿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早餐吃到一半,江川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表情有些凝重,看到餐桌上的三个人,犹豫了一下。陆沉渊放下筷子:“什么事?“ “今早放在别墅邮箱里的。“江川把信封递过来,“没有寄件人地址,也没有邮戳,是有人直接放在门口的。我检查过了,没有危险物品。“ 苏念晚接过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任何字迹,封口是用胶水粘的。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A4纸,上面用打印机打了一行字,没有署名: “你妈不是病死的。赵兰芝推她下的楼梯,我只是帮凶。“ 苏念晚手里的信纸掉在了餐桌上。 她盯着那行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手指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都远去了。 妈妈。 她的妈妈。苏韵华。 在她的记忆里,妈妈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女人。她会弹钢琴,会做桂花糕,会给她扎好看的辫子,会在她生病的时候整夜守在床边唱歌。妈妈死的时候她才十岁,那天是她的生日,她在幼儿园等妈妈来接,等来的是爸爸惨白的脸。 大人们说妈妈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是意外,是她自己不小心踩空了。心脏病发作,滚落楼梯,抢救无效。 她一直以为是这样的。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她,妈妈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推下去的。是赵兰芝。 碎片式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那天她被提前从幼儿园接走,家里有很多人,哭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她站在楼梯口往上看,看到妈妈被抬下来,盖着白布。她想冲过去,被保姆拦住了。她抬头看楼梯顶端,那里有一双鞋。 一双紫色的高跟鞋。 妈妈那天穿的是米色的平底鞋,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说穿高跟鞋走路累。紫色高跟鞋不是妈妈的。 那是谁的? 大人们说她记错了,说小孩子受了惊吓会胡思乱想。她也以为自己记错了。 可是现在,有人把真相送到了她面前。 “晚晚!“陆沉渊的声音把她从漩涡里拉回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得像一块石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没事。“苏念晚听见自己说,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低头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她的眼睛里。 赵兰芝。 又是赵兰芝。 这个女人害了陆沉渊的母亲还不够,还害了她的母亲。 陆沉渊拿起那张纸看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递给江川:“查指纹,查纸张来源,查是谁放的。“ “是。“江川接过信封,立刻退了出去。 餐桌上的气氛沉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苏建国看着女儿惨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圈红了。 “爸。“苏念晚抬起头,看着父亲,“我妈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苏建国的手在发抖。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的声音沙哑地响起来:“当年……警察说是意外。你妈有先天性心脏病,那天她一个人在家,从楼梯上摔下来,心脏病发,抢救无效。“ “你信吗?“苏念晚盯着父亲的眼睛。 苏建国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是没有怀疑过。那天你妈约了人在家里谈事,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家里除了她,只有周曼云在。周曼云说她到的时候你妈已经摔下来了,她叫了救护车。但我看到你妈的指甲里有紫色的丝线,像是旗袍上扯下来的——周曼云那天穿的是紫色旗袍。“ 苏念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为什么不说?“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证据。“苏建国的声音苍老了十岁,“警察说是意外,周曼云哭得死去活来,说她要是早到一步就不会出事。我查过,但什么都查不到。那时候苏氏正处在最关键的时候,我不能出事,不能让你没有爸爸。我只能……把这件事压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眶通红:“晚晚,是爸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 苏念晚看着父亲一夜之间苍老了好几岁的脸,到了嘴边的责备咽了回去。她伸出手,握住了父亲颤抖的手。 “爸,“她的声音很坚定,“这不是你的错。是赵兰芝和周曼云的错。“ 她站起来,看向陆沉渊。他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眼神冰冷而坚定。 “我要去看看我妈。“她说。 “我陪你。“陆沉渊说。 一个小时后,他们到了墓园。 苏母的墓在墓园的半山腰,面向着一片湖水,视野很好。苏念晚每年清明和忌日都会来,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知道了真相——她的妈妈不是意外去世的,是被人害死的。 墓碑上的照片里,苏韵华笑得温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苏念晚在墓前跪了下来。 陆沉渊在她身边也跪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妈,“苏念晚看着照片上母亲的脸,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 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在墓前跪了很久,讲小时候的事——妈妈教她弹钢琴,她总是弹错同一个音,妈妈不生气,一遍一遍地教她;妈妈给她扎辫子,扎了拆拆了扎,最后扎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马尾;妈妈做的桂花糕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她每次都能吃三块。 她讲着讲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妈,我知道是谁害了你了。“她伸出手,轻轻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你放心,我会找出真相。我会让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陆沉渊在她身边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坚定:“妈,我是陆沉渊。“ 苏念晚转头看他。 他看着墓碑上苏韵华的照片,眼神郑重得像在许下一生的承诺:“我会照顾晚晚一辈子。我会帮她讨回公道。您放心。“ 苏念晚的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了。她靠在他肩上,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紧紧护在怀里。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念晚看着母亲的照片,在心里默默说:妈,你看到了吗?这一世,我不是一个人了。我有他。我们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下山的时候,陆沉渊一直牵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他握得很紧,把温度一点一点传给她。 “周曼云为什么现在寄这封信?“苏念晚问。 “她跑了,赵兰芝没有帮她。“陆沉渊的声音很冷,“她反水了。她知道自己逃不掉,索性把赵兰芝咬出来——一是报复赵兰芝见死不救,二是借我们的手对付赵兰芝。如果赵兰芝倒了,她手里的东西就成了保命的筹码。“ 苏念晚点了点头。 “那我们怎么办?“ “先不打草惊蛇。“他说,“周曼云在云南边境,我的人盯着她,暂时不会动她。赵兰芝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我们的优势。我本来就在收集她的罪证,等陆氏周年庆一过,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停了一下,握紧了她的手:“你母亲的事,我会查清楚。二十年了,该有人为这件事付出代价了。“ 苏念晚靠在他肩上,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赵兰芝。这个女人脸上永远挂着慈祥的笑,手上却沾了两条人命——白婉清被她害得精神失常,苏韵华被她推下楼梯。她在陆家扮演了二十年贤妻良母,把陆正雄哄得团团转,把陆子轩养成了一个废物,把陆沉渊逼成了一个没有童年的人。 新仇旧恨,该一起算了。 那天晚上,苏念晚靠在陆沉渊怀里睡不着。他也没睡,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小孩子。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忽然说。 苏念晚抬起头看他。 “我小时候,我妈还没疯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她会给我唱摇篮曲,会做桂花糕。她做的桂花糕甜甜的,有一股桂花的香气,我一次能吃四五块。“ 苏念晚的心跳停了一拍。 “后来她疯了,再也没有做过桂花糕。“他低下头看着她,目光温柔,“我查过你。你妈妈也会做桂花糕,你小时候最爱吃。“ 苏念晚看着他,鼻子一酸。 他查过她的一切。连她妈妈做什么点心都知道。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给你做桂花糕。“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个孩子。 “好。“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等着。“ 苏念晚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渐渐有了困意。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们的敌人正式汇合了——赵兰芝。 但她不怕。她有他。 第一卷 第21章 苏母之死 苏念晚在母亲墓前跪了很久。 从墓园回来后的两天,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遍了她能找到的所有关于母亲的东西——旧照片、日记、父亲珍藏的母亲生前的遗物。苏建国把他压在箱底的警方报告、医院抢救记录、当年的报纸都找了出来给她。 那些发黄的纸页上,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苏韵华的死是意外,死因是心脏病发导致的坠落,没有他杀痕迹。 但苏念晚知道不是。 紫色的高跟鞋。指甲里紫色的丝线。周曼云那天穿的紫色旗袍。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一直不愿意面对的真相——周曼云那天就在现场,甚至可能就是推母亲下楼的人。但她为什么要帮赵兰芝?赵兰芝为什么要害死她母亲? “因为你父亲手里有赵兰芝的把柄。“ 陆沉渊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看着她面前摊了一桌子的旧文件,眉头微微皱着。 苏念晚抬起头。 “我让人查了二十年前的事。“他走进来,把牛奶放在她手边,在她身边坐下,“二十年前,赵兰芝刚嫁进陆家不久,你母亲苏韵华无意中发现了她在陆家做假账转移资产的证据。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你父亲,你父亲拿着证据去找了陆正雄。“ “然后呢?“ “陆正雄压下了这件事。“陆沉渊的声音很冷,“家丑不可外扬。他只是让赵兰芝把钱还回来,没有追究。赵兰芝因此恨上了你母亲——她知道你母亲手里有证据,随时可以再拿出来。“ 苏念晚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旧照片。照片上母亲站在桂花树下,笑得温柔,手里端着一盘刚做好的桂花糕。 “所以她杀了我妈。“ “是。“陆沉渊说,“她买通了周曼云。周曼云那时候刚进苏家当保姆,欠了一大笔赌债,赵兰芝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制造你母亲'意外坠楼'的假象。周曼云推了你母亲,赵兰芝给她做了不在场证明——那天赵兰芝在陆家打麻将,有七八个人可以作证。“ 苏念晚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父亲知道吗?“ “他怀疑过。“陆沉渊说,“但他没有证据。而且那时候苏氏正在扩张的关键期,你母亲又刚去世,他一个人带着你,不敢冒险。他选择了隐忍,但他一直没有停止调查——这二十年来他一直在暗中收集赵兰芝的证据。“ 苏念晚睁开眼,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个永远上着锁的抽屉。小时候她问过里面是什么,父亲说“是你妈妈的东西,等你长大了再给你看“。 现在她明白了,那里面锁着的不是母亲的遗物,是父亲二十年的隐忍和等待。 “我爸的证据在哪里?“ “应该在他书房的保险柜里。“陆沉渊说,“我让人问过他了,他说等时机成熟了会拿出来。现在还不是时候——赵兰芝在陆氏根基很深,如果没有一击致命的证据,打草惊蛇,她会像周曼云一样跑掉。“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知道陆沉渊说得对。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月。他的计划是在陆氏周年庆之后动手——周年庆是陆氏每年最重要的日子,各界名流、媒体、合作伙伴都会到场,那个时候当众揭穿赵兰芝,她跑不掉,也翻不了盘。 “周曼云呢?“苏念晚问。 “还在云南边境。“陆沉渊说,“我的人盯着她,她出境的路线全部被封死了。她现在被困在一个小镇上,跑不掉。等赵兰芝落网之后再抓她——她是关键证人,她的供词加上你父亲手里的证据,赵兰芝这辈子都出不来。“ 苏念晚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他伸手揽住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晚晚,“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很温柔,“这些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我知道。“苏念晚闭上眼睛,“但我想和你一起。“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接下来的两周,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城西项目第一期开盘大获成功,销售额破了江城房地产历史纪录,苏念晚在公司的地位彻底稳固了,再也没有人敢在背后说她是“靠关系上位的陆太太“。她在项目复盘会上的数据分析和市场预判精准得让所有人心服口服,连之前对她颇有微词的几个老股东都对她刮目相看。 白婉清的新疗法进展顺利。顾衍之说她对声音刺激的反应越来越明显,有时候听到陆沉渊的声音会转头看他,手指也能轻微活动了。虽然还没有开口说话,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苏建国搬回了苏家别墅——他说总住在女婿家不像话,而且周曼云跑了,家里很安全。苏念晚不放心,让陆沉渊加派了四个保镖二十四小时轮班,又让张妈每天过去给他做饭。苏建国嘴上抱怨“你把你爸当囚犯看管“,但每次苏念晚去看他,他都笑得很开心。 只有一件事让苏念晚隐隐不安——周曼云还是没有消息,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江川说她在云南边境的一个小镇上躲着,但一直没有进一步行动,似乎在等什么。 “她在等赵兰芝的下一步动作。“陆沉渊说,“赵兰芝现在还不知道周曼云反水了,她以为周曼云只是跑路。等周年庆一过,赵兰芝动手的时候,周曼云就是我们手里的王牌。“ 苏念晚点了点头,但心里的不安没有消散。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像暴风雨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五月底的一天晚上,苏念晚靠在陆沉渊怀里睡不着。他给她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母亲没疯之前的样子,讲她给他唱的摇篮曲是什么旋律,讲她做的桂花糕是什么味道。 “我妈做的桂花糕,“他的声音很轻,在暗夜里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和你妈妈做的味道应该很像。因为我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桂花糕香气,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苏念晚抬起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去过我家?“她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在家里见过他。 “你不记得了。“他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目光柔和,“你十岁生日那天,我跟着我父亲去你家做客。你穿着白色的公主裙,在客厅弹钢琴,弹的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你弹错了一个音,吐了吐舌头,偷偷看了一眼你妈妈,以为没人发现。“ 苏念晚愣住了。 她记得那天。十岁生日,妈妈给她买了新的公主裙,家里来了好多客人。她弹钢琴的时候确实弹错了一个音,她吓得吐了吐舌头,以为没人注意到。 “那时候你才——“ “十二岁。“他说,“我十二岁,你十岁。那天我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你很久。你弹完琴跑出去追一只蝴蝶,笑声像铃铛一样。我在心里想,这个小女孩真好看。“ 苏念晚的鼻子一酸。 他从她十岁那年就记住她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常常找借口去你家附近。“他的声音很轻,耳尖在暗夜里微微泛红,“你放学的时候我在学校门口看过你,你去上钢琴课的时候我在琴行外面站过。你从来没有注意到我。“ 他十二岁,她十岁。他是陆家不受待见的少爷,她是苏家宠爱的小公主。他站在她的世界外面,远远地看着她,一看就是十几年。 “陆沉渊。“苏念晚的声音有些哽咽,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嗯?“ “你怎么这么傻。“ 他低笑了一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是挺傻的。“ 苏念晚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小孩子睡觉。 她在他怀里听着他讲那些她不知道的、关于他的过去,听着听着,困意涌上来,渐渐睡着了。 她没有看到,在她睡着之后,陆沉渊低头看着她的侧脸,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 他轻轻把她放在枕头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起身走到书房,关上门,拨了一个电话。 “赵兰芝最近有什么动静?“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和刚才哄她睡觉时的温柔判若两人。 电话那头江川的声音也很凝重:“回陆总,她最近频繁和陆氏的几个元老见面,还在秘密转移海外资产。另外……“ “说。“ “我们查到,她在联系一个叫'老鬼'的人。“江川的声音压低了,“道上的人,专门做脏活。十年前有几起意外事故都跟他有关,但没有证据。“ 陆沉渊的眼神冷到了极点。 “盯紧她。“他说,“周年庆之前,她要有任何动作,立刻告诉我。另外,加派一倍人手保护太太。“ “是。“ 挂了电话,陆沉渊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缓缓攥紧。 赵兰芝。 他叫了她二十多年“阿姨“。她在他母亲的药里动手脚,在他父亲面前挑拨离间,把他从小打到大。这些他都可以忍,可以等,可以慢慢算。 但她碰了苏念晚的母亲。 现在她又想动苏念晚。 这一次,新仇旧账一起算。 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谁都不行。 第一卷 第22章 陆太太(第一卷终章) 城西项目第一期开盘后的第三个周五,公司在五洲酒店办庆功宴。 苏念晚在衣帽间挑了很久的衣服。她平时穿衣服偏素淡,月白、浅灰、雾蓝这些颜色居多,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要以陆沉渊妻子的身份,站在他身边。 最后她选了一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V领,七分袖,裙摆长及脚踝,剪裁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但面料在光线下会泛出低调而华贵的光泽。她搭配了一对珍珠耳钉和一条细金链,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温柔却有力量。 不是月白色,不是谁的附属品。 是可以站在他身边的颜色。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陆沉渊已经在客厅等了。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她上周给他挑的深灰色,衬得他肩宽腰窄,挺拔如松。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好看吗?“苏念晚在楼梯最后一阶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头发。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替她理了理披肩——她搭了一条黑色的羊绒披肩,因为露着肩膀有点凉。他的手指在她肩头停留了一秒,然后低声说了两个字:“好看。“ 他的声音很轻,但耳尖微微泛红。 苏念晚忍不住笑了。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夸她一句好看还是会耳尖发红。 “走吧,陆太太。“他伸出手臂。 苏念晚挽住他的手臂,两人一起出了门。 五洲酒店的宴会厅灯火辉煌。 苏念晚挽着陆沉渊的手臂走进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陆沉渊。江城商界最出名的钻石王老五,传闻中冷酷禁欲、不近女色的陆氏掌权人,居然带了女伴。而且那个女伴不是什么名媛千金,是前不久刚嫁给他的苏念晚,是城西项目的实际操盘手,是苏建国的女儿。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起来。苏念晚微微抬着下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落落大方地和每一个上来打招呼的人点头致意。 “陆总,这位是?“一个合作方的老总端着酒杯走过来,目光在苏念晚身上打量。 陆沉渊的手稳稳地扶在她腰上,声音平静但清晰:“我太太,苏念晚。“ 那四个字说得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念晚感觉到他扶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宣告什么。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目光温柔。 整个晚宴,他一直扶着她的腰,没有松开过。有人上来敬酒,他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了大半,只让她喝了半杯红酒。有人问起他们的恋爱史,他言简意赅地说“认识很久了“,不多解释一个字。有人好奇地打量她,他会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把她护在自己身后一点。 苏念晚不是没有见过大场面,但以“陆沉渊的妻子“的身份站在这里,是第一次。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羡慕,也有不怀好意的打量,但她一点都不紧张。 因为他在她身边。 晚宴进行到一半,陆沉渊上台致辞。 他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沉稳、不容置疑。他讲了城西项目的始末,讲了团队的付出,讲了陆氏接下来的战略方向,简洁有力,没有一句废话。 台下的人听得认真,时不时响起掌声。 致辞快结束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站在台下的苏念晚身上。 “最后,“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感谢我的太太。“ 全场安静了一秒。 “城西项目从拿地到开盘,她是最大的功臣。“他看着她,目光在聚光灯下格外温柔,“没有她,就没有这个项目。“ 他没有说更多,但那一句“我的太太“已经足够了。 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苏念晚站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目光只落在她身上的男人,眼眶有点热。 他走下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苏念晚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然后微微抬了抬声音,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介绍一下,我太太,苏念晚。“ 闪光灯疯狂地响起来。记者们的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着,明天这张照片会登上江城所有财经版的头条——陆沉渊公开承认已婚妻子,城西项目操盘手苏念晚。 苏念晚笑着靠在他身边,让他牵着自己的手,接受所有人的目光和祝福。 她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她以为周曼云已经跑了,赵兰芝暂时不会动手,白婉清在好转,父亲安全了,项目成功了,她和陆沉渊终于可以安稳一段时间了。 她没有注意到,在宴会厅最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 赵兰芝端着一杯红酒,站在柱子后面,看着被人群簇拥的陆沉渊和苏念晚,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 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吊儿郎当地端着酒杯,表情复杂地看着苏念晚——那是陆子轩,陆沉渊同父异母的弟弟,赵兰芝的儿子。 “妈,“陆子轩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哥好像真的很喜欢她。“ 赵兰芝轻轻抿了一口红酒,目光像毒蛇一样阴冷:“喜欢?“她冷笑了一声,“子轩,你看你哥,多天真。真以为娶了老婆、做了个好项目,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陆子轩没有说话,握紧了手里的酒杯。 “他不知道,“赵兰芝的声音很轻,像一条吐信的蛇,“他拿到的一切,迟早都是你的。他和他那个疯妈一样,都是挡路的石头。“ 她转过头看着儿子,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慈母般的微笑:“别急,子轩。周年庆快到了。到时候,一切都会结束的。“ 陆子轩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赵兰芝最后看了一眼人群中笑得温柔的苏念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不是愤怒的笑,不是嫉妒的笑,是一种怜悯的笑。 像在看两个死人。 她放下酒杯,转身消失在宴会厅的侧门里。 庆功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苏念晚喝了半杯红酒,有些微醺,靠在副驾驶座上不想动。陆沉渊替她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车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 “累了?“他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不累。“苏念晚转过头看他,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是陆太太,我要站在你身边。“ 他握了握她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以后这种活动不想去就不去。“他说,“没有人敢说什么。“ “我想去。“苏念晚固执地说,“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妻子。我想站在你身边,不是躲在你身后。“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 车开到别墅门口,他先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替她开门,把她从车里扶出来。苏念晚踩在地面上,脚有些软,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半抱半扶地走进门。 张妈已经睡了,客厅里留着一盏暖黄的壁灯。陆沉渊把她打横抱起来上楼,苏念晚圈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气息和红酒的香气。 “陆沉渊。“她闷声叫他。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我知道。“他踢开卧室的门,把她放在床上,俯身替她脱高跟鞋。 “你致辞的时候说感谢我,“她看着他的眼睛,“我很感动。“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暖黄的灯光下,她的脸颊因为喝了酒泛着粉色,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光。 “我说的是实话。“他直起腰,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晚晚,遇见你之前,我没想过这辈子会结婚。遇见你之后,结婚这件事我没想过别人。“ 苏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吻他。他撑在她上方,回应她的吻,温柔而绵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色的光斑。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她没有梦到火海,没有梦到鲜血,没有梦到父亲的葬礼。她梦到了一片桂花树林,满树金黄的桂花在风里飘落,香气弥漫。她和陆沉渊坐在桂花树下,他喂她吃桂花糕,她笑得很开心。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云南边境,一个破败的小旅馆里,周曼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还没发出去的信息,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信息只有一句话:赵兰芝要在周年庆动手,目标是陆沉渊和苏念晚。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键,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断,扔进了马桶里,按下冲水键。 水声响起,手机卡的碎片被漩涡卷走,消失不见。 她不能现在发。她要等。等赵兰芝动手的那一刻,等她自己安全了,再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她等了二十年,不差这最后一个月。 江城的夜色很平静。月光照着这座城市,照着别墅里相拥而眠的两个人,照着老宅里赵兰芝阴冷的笑容,照着边境小镇上周曼云等待的眼睛,照着医院里白婉清安静的睡脸。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月后陆氏周年庆的到来。 那一天,所有的恩怨都会了结。 所有的秘密都会浮出水面。 第一卷 第23章 家宴 去陆家老宅的路上,陆沉渊一反常态地话多。 “等会儿到了,不管谁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要理。“他开着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赵兰芝说什么你就当没听见,陆子轩要是敢对你不敬,你直接告诉我。“ “好。“苏念晚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紧张什么?“ “我不是紧张。“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我是不想让你受委屈。老宅那边……不是什么好地方。“ 苏念晚反握住他的手。她知道陆家老宅对他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童年噩梦开始的地方,是赵兰芝把他母亲害疯的地方,是他被打、被虐待、被赶出家门的地方。他已经十年没有回去过了。 “我不怕。“她轻声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看了她一眼,眼底的紧绷松了一些,但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陆家老宅在城西的半山腰上,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式花园洋房,青灰色的砖墙,黑色的铁艺大门,门口种着两棵高大的香樟树,树荫把整栋房子罩得严严实实,即使是六月的午后,也显得有些阴森。 车开到大门口,两排穿着统一制服的佣人已经站在那里等候,看到陆沉渊的车,齐刷刷地鞠躬。苏念晚注意到那些佣人看陆沉渊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畏惧——即使他已经十年没回过这个家,陆阎王的威名依然让这些人害怕。 “别紧张。“陆沉渊替她拉开车门,扶她下车,在她耳边低声说,“有我在。“ 他牵着她的手走进大门。客厅里开着冷气,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了一半,把阳光挡在外面,整个空间显得压抑而沉闷。 赵兰芝从沙发上站起来,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织锦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脸上带着热情得过分的笑容,像一个慈祥的长辈迎接久未归家的儿子。 “沉渊回来了!“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想去拉陆沉渊的手,但他不动声色地侧身让开了,把苏念晚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赵兰芝的手僵在半空中,但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转而看向苏念晚,亲热地拉住她的手:“这位就是念晚吧?真是个标致的姑娘,沉渊好福气。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了。“ 她的手很凉,涂着深红色的指甲油,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苏念晚记得陆沉渊说过,那是他母亲当年抓的。白婉清醒过来的时候,赵兰芝去“探望“,被白婉清认出后扑上去抓的。 苏念晚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礼貌地点了点头:“赵阿姨好。“ “还叫什么阿姨。“赵兰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该叫妈了。“ “不必。“陆沉渊的声音很冷,“我妈在医院。“ 赵兰芝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转头朝楼梯方向喊了一声:“子轩,你哥来了,快下来。“ 楼梯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陆子轩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靠在楼梯扶手上,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 “哟,哥,你终于舍得回来了?“他的目光落在苏念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这就是我嫂子?长得真漂亮,比那些女明星还好看。哥你藏得够深的啊。“ “子轩!“赵兰芝厉声喝止他,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责备,“怎么跟你哥说话呢。“ “好好好,我不说了。“陆子轩耸耸肩,端着酒杯晃悠着走下楼,在沙发对面坐下,眼睛还是时不时往苏念晚身上瞟。 苏念晚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记得大纲里这个陆子轩——赵兰芝的儿子,陆沉渊同父异母的弟弟,被宠坏的纨绔子弟,但本质不算太坏,最后会反水帮他们。 饭很快就好了。餐厅里摆着一张长条形的红木餐桌,陆正雄坐在主位上,他五十多岁,面容严肃,不怒自威,和陆沉渊有几分相似,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和冷漠。 陆沉渊牵着苏念晚在他左手边坐下,赵兰芝坐在陆正雄右手边,陆子轩挨着赵兰芝坐。 整顿饭吃得很压抑。赵兰芝不停地给苏念晚夹菜,嘴里说着各种亲热的话——“念晚多吃点““看你瘦的““以后常来家里吃饭“——但她的笑容不达眼底,眼神像蛇一样在苏念晚身上游移,带着审视和算计。 苏念晚应对得体,每夹一道菜都礼貌道谢,但吃得很少。陆沉渊一直注意着她的碗,看到她不爱吃的菜就不动声色地夹走,看到她爱吃的就默默夹过来。 吃到一半,陆正雄终于开口了。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苏念晚身上,声音低沉而威严:“苏念晚?“ “陆伯伯。“苏念晚放下筷子,直视他的眼睛。 “你和沉渊结婚,是你爸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这话问得很不客气,暗含的意思是——你是不是为了苏家的利益才嫁入陆家。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赵兰芝停下了筷子,假装喝茶但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陆子轩饶有兴致地靠在椅背上看好戏。 苏念晚感觉到桌下陆沉渊的手收紧了,他要开口,被她轻轻按了一下。 她抬起头,迎上陆正雄审视的目光,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陆伯伯,是我自己的意思。我爱他,我想嫁给他,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陆正雄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锐利。 苏念晚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低头,平静地和他对视。 几秒后,陆正雄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 这是认可的意思。 桌下,陆沉渊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赵兰芝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恢复了热情,开始给陆正雄夹菜,嘴里说着“正雄你尝尝这个排骨“,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陆子轩在对面撇了撇嘴,又灌了一口酒。 吃完饭,赵兰芝招呼大家到客厅喝茶。佣人端上了茶点和水果,赵兰芝亲自给苏念晚倒了一杯茶,坐在她旁边嘘寒问暖,问她工作怎么样,问她和沉渊相处得好不好,问他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苏念晚一一礼貌回应,但始终保持着距离。她知道赵兰芝在试探她,在观察她,在找她的弱点。 聊了十几分钟,赵兰芝忽然说“哎呀我去拿点好茶叶来“,站起身冲陆子轩使了个眼色,转身去了里屋。 客厅里只剩下陆沉渊、苏念晚、陆子轩三个人,还有远远站着的佣人。陆子轩跷着二郎腿,端着茶杯晃了晃,嘴角勾起一丝戏谑的笑。 “嫂子,“他拖长了音调,“我听说你之前跟林子涵谈过恋爱?怎么,林家破产了就转头嫁我哥了?“ 苏念晚的手指微微一顿。 “还是说——“陆子轩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不怀好意地笑了,“你肚子里已经有了?我哥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被女人骗。你说这孩子是不是我们陆家的种,还不一定呢,对吧?“ “砰——!“ 一声巨响。 陆沉渊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陶瓷茶杯、玻璃果盘、金属茶壶全部摔在大理石地板上,碎了一地,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苏念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拉到了身后。他挡在她面前,像一堵墙,浑身的戾气像暴风一样席卷开来,眼神冷得像刀,盯着陆子轩。 “道歉。“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子轩被他的气场压得脸色发白,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但他还嘴硬:“哥,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让你道歉。“陆沉渊往前迈了一步,地板上的碎瓷被他踩得咯吱作响,“给她道歉。“ “沉渊!“赵兰芝从里屋冲出来,看到满地狼藉和陆子轩发白的脸,立刻挡在陆子轩面前,挤出一个笑容,“怎么了这是?子轩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让开。“陆沉渊的目光没有丝毫温度,“我再说一次,让他道歉。“ “够了!“ 楼梯上传来一声怒喝。陆正雄站在楼梯口,脸色铁青:“成何体统!陆沉渊,你给我站住!“ 陆沉渊没有回头。他的手在身后护着苏念晚,把她牢牢地挡在自己身后。碎瓷片弹过来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侧身,用背挡住了,一片碎瓷划过他的手背,渗出了血,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爸。“他的声音很冷,“她是我妻子。谁对她不敬,就是对我不敬。“ 陆正雄的脸色变了变,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陆子轩被陆沉渊的眼神吓得嘴唇发抖,终于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嫂子,对不起。“ 陆沉渊冷冷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苏念晚脸上,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担心。他上下打量她:“有没有伤到?“ 苏念晚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道伤口不深,但在流血,碎瓷片划的。 “你的手——“ “没事。“他握住她的手,“我们走。“ 他揽着她的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陆家老宅,对身后赵兰芝“沉渊吃了水果再走啊“的挽留充耳不闻。 车开出半山腰,苏念晚才松了一口气。她侧头看陆沉渊,他的脸色还是沉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 “陆沉渊,“她轻声说,“你没必要发那么大火。“ “我不能让任何人欺负你。“他的声音还是紧绷的,“他说那些话,我没打断他的腿已经是给爸面子了。“ 苏念晚看着他绷着的侧脸,心里又暖又酸。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上的伤口。 “你手受伤了。“ “小伤。“ “回去我给你贴创可贴。“ “嗯。“ 回到别墅,苏念晚从医药箱里找出碘伏和创可贴,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替他处理伤口。伤口不长但划得有点深,碘伏涂上去的时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睛一直看着她。 “疼不疼?“她一边给他贴创可贴一边问。 “不疼。“他说,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对不起。“ 苏念晚抬头看他。 “让你受委屈了。“他的声音很低,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陆家就是那样的地方。我不该带你回去的。“ “你说什么呢。“苏念晚贴好创可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是你的妻子,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陆沉渊的妻子,不会被几句话就吓跑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以后不会再让你受这种委屈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 苏念晚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今天的家宴只是开始。赵兰芝不会就这么算了,陆子轩也不会。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但她不怕。 因为他在她身边。 第一卷 第24章 掀桌 赵兰芝的第一招来得比苏念晚预想的快。 家宴三天后,苏念晚接到了赵兰芝的电话。电话里赵兰芝的语气亲热得像真正的婆婆,说想请她喝茶,聊聊天,增进增进感情。 苏念晚知道这是鸿门宴,但她还是去了。 见面地点在城中最高端的私人会所,一间临湖的茶室。赵兰芝已经到了,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气质温婉,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看到苏念晚进来,热情地起身招呼。 “念晚来了,快坐快坐。“她亲自给苏念晚倒茶,“这是上好的龙井,你尝尝。“ 苏念晚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她等着赵兰芝出招。 东拉西扯聊了十几分钟,无非是“沉渊小时候的事““陆家的事““你工作顺不顺利“之类的客套话。苏念晚礼貌应答,但始终保持着距离。 终于,赵兰芝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旧照片,轻轻放在苏念晚面前。 “念晚啊,“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有件事阿姨一直想跟你说,但又怕你多想。“ 苏念晚低头看照片。 照片上是大学时期的陆沉渊——比现在青涩一些,但轮廓已经很深了,穿着白衬衫,表情冷淡。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孩,长发,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女孩的身体微微倾向陆沉渊,两个人靠得很近,看起来关系不一般。 那个女孩的眉眼,和苏念晚有几分相似。 “这是温以宁。“赵兰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沉渊大学谈了三年的女朋友,两个人感情可好了。后来温以宁出国了,沉渊难过了好久。你看——“ 她指尖点了点照片上女孩的脸,“你们两个,长得真像。尤其是眼睛和笑起来的样子。念晚啊,阿姨是过来人,有些话不中听但阿姨还是要跟你说——女人啊,别做了别人的替身还不知道。沉渊这孩子,心里苦,他可能自己都分不清是喜欢你,还是把你当成了以宁的影子。“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 苏念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只一下。 她把茶杯轻轻放下,瓷器碰到茶碟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起头看赵兰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很平静:“谢谢阿姨提醒。“ 她站起身,拿起包:“我还有事,先走了。“ 赵兰芝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她准备了一肚子的挑拨离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赶紧站起来:“念晚,阿姨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苏念晚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礼貌而疏离,“但我信我先生。“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很稳,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走出会所大门,六月的热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的裙摆翻飞。苏念晚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攥着包带的指节已经发白了。 温以宁。 谈了三年的女朋友。 长得和她有几分相似。 替身。 这几个字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上。她告诉自己不要信,赵兰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挑拨,但“三年“这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三年。陆沉渊等了她十年——不对,等的到底是不是她?如果他身边已经有了一个长得像她的温以宁,那他等的到底是那个十岁生日弹钢琴的小女孩,还是温以宁走之后的替代品? 她没有让司机送她回公司,也没有回家。她让司机把车开到江边,一个人沿着江堤走了很久。 江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靠在护栏上,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话——“三年的女朋友““长得真像““替身“。 然后她想起了陆沉渊看她的眼神。 想起他在书房里攥着那根蓝色发绳十年。想起他额头顶着她额头说“你慢慢来,我不急“。想起他在ICU外面三天三夜没合眼。想起他第一次吻她时的小心翼翼。想起他抱着她说“我这辈子只有你“。 那些眼神不像在看别人的影子。 那些温柔也不像假的。 但江川那句“不能说“又是什么意思? 她在江边坐了一个小时,最终拿出手机,给江川打了电话,让他来公司找她。 江川来的时候,苏念晚坐在办公室里,那张照片平放在桌上。 江川一进门看到照片,脸色就变了,眼神躲闪。 “太太。“他干笑了一声,“您找我什么事?“ 苏念晚没有绕弯子,把照片往他面前一推:“温以宁是谁?“ 江川的脸色更难看了,支支吾吾:“这……陆总的过去……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苏念晚冷冷看着他,“你跟了他十年,你会不清楚?“ “太太,我真的不能说!“江川急了,“您别为难我!“ “你不说我就去问他。“苏念晚作势要拿手机。 “别!“江川赶紧拦住她,表情痛苦地纠结了几秒,最终咬了咬牙,“太太,我真的不能说!这不是我能说的事!但您一定要相信陆总!他对您是真心的!绝对不是什么替身!您一定要相信他!“ 说完他鞠了个躬,逃也似的走了。 苏念晚坐在椅子上,看着江川仓皇离去的背影,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如果没什么,为什么不能说? 如果没什么,江川为什么要急成那样?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终把照片收进了抽屉深处。 晚上陆沉渊回家的时候,苏念晚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电视开着,她什么都没看进去。他换了鞋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她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就是累了。“ 他没有起疑,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累了就早点休息。“ 那天夜里,苏念晚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一夜没睡。她在黑暗中看着他熟睡的脸,伸出手指轻轻摸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她怕。 她怕他十年等的不是她。怕他对她所有的好,都是因为她长得像另一个人。怕她以为的两情相悦,到头来只是一个替身的幻影。 但她没有联系私家侦探去查温以宁。 她决定等。等她准备好,她要亲口问他。 她不知道的是,赵兰芝打完这张牌之后,正坐在老宅的书房里,看着手机上苏念晚走出会所时微微发白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第一招已经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种子会发芽的。 第一卷 第25章 真相与光 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苏念晚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比陆沉渊先到医院。白婉清转院到仁和已经三周了,新疗法的效果比所有人预期的都好——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能对声音做出反应,手指也能轻微活动了。顾衍之说照这个进度,恢复部分认知功能是很有希望的。 苏念晚每天下午都会来医院,有时候带一束花,有时候带一些水果,陪白婉清坐一坐,跟她说说话,给她剥橘子或者苹果。白婉清大多数时候还是呆呆的,但偶尔会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微弱的光。 今天白婉清的状态格外好。她靠在床头,头发被护士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干净的病号服,目光清明地看着窗外,不像平时那样呆滞。顾衍之站在床边,冲苏念晚悄悄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抑制不住的激动。 “阿姨今天感觉怎么样?“苏念晚在床边坐下,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 白婉清转过头看她。 她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空洞,而是有了真正的焦距——像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人,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看清了这个世界。她看着苏念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 苏念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阿姨?“她放下橘子,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您想说什么?“ 白婉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微笑,虽然很淡很淡,但确确实实是一个清醒的、温柔的微笑。 苏念晚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陆沉渊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公文包,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他刚从公司过来,每天下午不管多忙都会来医院看母亲。 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白婉清转过头看向他。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的眉毛,到他的眼睛,到他的下巴,像是在辨认什么,像是在记忆的深处拼命打捞着什么。 病房里安静得只听见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顾衍之站在角落里,屏住了呼吸。苏念晚的手紧紧攥着床单,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然后,白婉清的嘴唇动了动。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来,沙哑、生疏,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尝试开口: “渊儿?“ 陆沉渊手里的公文包“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像被雷击中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床上的白婉清,瞳孔在剧烈收缩,嘴唇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妈,我在。“ 他一步步走过去,在病床边蹲下来,像一个怕打碎什么的孩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白婉清枯瘦的手。 白婉清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动,然后慢慢抬起来,抚上他的脸。她的手指很轻很轻,摸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下巴,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她的儿子。 “渊儿长大了……“她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进白发里,声音又轻又抖,“我的渊儿……长这么大了……“ 陆沉渊把脸埋在母亲的膝头,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这个二十七岁的男人,这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被人叫做陆阎王的男人,这个连眉都没皱过一下就敢在火海里把她护在身下的男人,此刻蹲在母亲的病床边,哭得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在抖,眼泪浸湿了白婉清膝头的被子。白婉清轻轻摸着他的头发,眼泪不停地流,但嘴角带着笑。 苏念晚站在旁边,眼泪也在不停地流。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顾衍之悄悄退出了病房,带上了门,把空间留给了他们母子。 过了很久,白婉清的目光从陆沉渊身上移开,落在了苏念晚脸上。她看着苏念晚,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拉住了苏念晚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她把苏念晚的手放在陆沉渊的手里,把两个人的手合在一起,紧紧握了握。 “这姑娘好。“她看着苏念晚,眼里带着泪光和笑意,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渊儿,你要好好对她。“ 陆沉渊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脸上还有泪痕,但他看着苏念晚的眼神是温柔的。他紧紧握住了苏念晚的手,声音沙哑但坚定:“我会的,妈。我一定会的。“ 回家的路上,陆沉渊开车,苏念晚坐在副驾驶。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一直带着笑——那是苏念晚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像孩子一样干净的笑容。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苏念晚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晚晚。“他忽然说。 “嗯?“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你,我妈她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你谢我干什么。“苏念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的笑,“她是你妈,也是我妈。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把车停在红灯前,转过头看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凑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沉渊还沉浸在母亲醒来的喜悦里。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把苏念晚抱在腿上,跟她讲小时候的事——讲母亲给他唱的摇篮曲是什么旋律,讲她做的桂花糕有多好吃,讲她会在他受委屈的时候把他抱在怀里说“渊儿不怕,妈妈在“。 他讲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像一个终于找回了宝物的孩子。 苏念晚靠在他怀里听着,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等他讲完一段沉默下来的时候,她从茶几抽屉里拿出那张照片——赵兰芝给她的那张温以宁和陆沉渊的合影,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陆沉渊,“她深吸一口气,“温以宁是谁?“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陆沉渊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是心虚,不是被戳穿的慌乱,是愤怒。那种冷到骨髓的愤怒,苏念晚只在他对付敌人的时候见过。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靠回沙发上,沉默了很长时间。苏念晚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他在组织语言。 “赵兰芝给你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冷。 “是。“苏念晚没有隐瞒。 他闭了闭眼,然后全部坦白了。 “温以宁是赵兰芝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紧握着她的手泄露了他的情绪,“她大学的学费是赵兰芝出的,赵兰芝让她接近我,把我的一举一动汇报给她。“ 苏念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知道她是赵兰芝的人。“他继续说,“从她接近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但我没有拆穿她——我将计就计,利用她给赵兰芝传了三年的假消息。赵兰芝以为她把我摸得一清二楚,其实她看到的全是我想让她看到的。“ “那张照片……“他看了一眼照片,眉头皱了起来,耳尖居然微微泛红了,“是我二十二岁生日那天,部门聚餐,我喝多了。她趁我喝醉了凑过来拍的,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醒来之后她已经走了,我也没见过这张照片。“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不自然:“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我留她在身边,纯粹是为了对付赵兰芝。我知道利用女人做眼线不光彩,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一面……所以我让江川不要说。“ 他的耳尖红透了。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觉得这种手段不够光明正大,不想让她看到他阴暗的那一面。 苏念晚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凑过去吻他。这个吻带着笑,带着释然,带着压在心上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地的轻松。 “陆沉渊你是不是傻。“她吻完之后,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怎么可能不信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灼热而急促。 “这几天你是不是一直在想这件事?“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心疼和自责,“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怕。“苏念晚老实说,“我怕你说我是替身。“ “你不是替身。“他抬起头,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每个字都说得很重很认真,“苏念晚,你听好了。我这辈子只有你。没有替身,没有别人。从始至终,只有你。“ “我十岁那年在你家看到你穿公主裙弹钢琴的时候,是你。我在你学校门口偷偷看你放学的时候,是你。我书房里那个铁盒子里的蓝色发绳,是你的。我等了十年的人,是你。“ “温以宁和你长得有几分像?那是赵兰芝故意找的——她知道我心里有人,故意找了个和你有几分像的人送到我身边,想让我把别人当成你。但她错了。“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目光深邃而温柔:“你就是你。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代替你。“ 苏念晚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在笑。 “你要给温以宁打电话让她回国对质吗?“她伸手擦了擦眼泪。 “不用。“苏念晚抢过他正要拿手机的手,把手机放到一边,“我说了,我信你就够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低头吻她。这个吻比之前所有的吻都要深,都要重,像是要把这几天的隔阂和不安全部吻碎。 那天晚上他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苏念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陆家老宅里,赵兰芝接到了一个电话。 “什么?“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白婉清醒了?还认出人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赵兰芝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她猛地一挥胳膊,把茶几上的花瓶扫到地上,花瓶摔得粉碎,水花溅了一地。 “废物!一群废物!“她的声音冰冷得像毒蛇,“我花了那么多钱在疗养院安插人,你们连一个疯子都看不住?“ 她喘了几口粗气,眼神阴冷得能滴出水来。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等对方接起之后,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歇斯底里更可怕: “开始吧。第一招没用,那就来真的。“ 她挂了电话,站在满地碎瓷片中间,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陆沉渊,苏念晚。 你们以为赢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第26章 伪造的证据 赵兰芝的第二招,来得又狠又毒。 温以宁的事情解决后的第三天,陆沉渊收到了一封匿名快递。快递是寄到公司的,没有寄件人地址,江川检查过没有危险物品之后才拿进来。 陆沉渊拆开快递,里面是一沓文件——二十年前的银行转账记录、几封签字协议、还有几封手写信。 他一开始是随意翻看着,然后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文件“证明“了一件事:二十年前,赵兰芝设计陷害白婉清的时候,苏建国是知情的。不仅知情,他还收了赵兰芝的钱,保持了沉默。 转账记录显示,二十年前白婉清被送进疗养院的那个月,赵兰芝给苏建国的账户转了一笔巨款——五十万。在那个年代,五十万是一个天文数字。协议上有苏建国的签名,同意“对白女士的状况保持沉默“。信件是赵兰芝和苏建国之间的通信,信里提到了“药物““疗养““不要声张“等字眼。 每一份文件看起来都天衣无缝。签名是苏建国的笔迹,印章也是真实的,银行转账记录有公章。 陆沉渊坐在书房里,把这些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一整夜。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窗帘没有拉开,清晨的光透不进来,书房里一片昏暗。他坐在黑暗里,面前摊着那些文件,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些文件是伪造的。他第一反应就是赵兰芝的离间计。但那些文件太真实了——签名、印章、银行记录,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如果这些是真的,那苏建国就是眼睁睁看着白婉清被赵兰芝害疯、却选择收钱沉默的帮凶。 那他和苏念晚之间算什么? 他娶了仇人的女儿? 苏念晚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身边是空的。她下楼问张妈,张妈说先生一晚上都在书房没出来。她有些担心,端了一杯热牛奶走向书房。 推开书房门的瞬间,她被烟味呛得咳嗽了一声。书房里烟雾缭绕,陆沉渊坐在书桌后面,满脸胡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面前是摊了一桌子的文件和满烟灰缸的烟头。他看起来一夜没睡,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好几岁。 “陆沉渊?“苏念晚走过去,把牛奶放在桌上,“你怎么了?一晚上没睡?“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痛苦。 “晚晚,“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把那沓文件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苏念晚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她的手开始发抖。 越往后翻,她的脸色越白。看到最后那封信的时候,她手里的信纸掉在了桌上。 “不可能。“她抬起头看着陆沉渊,声音在发抖,“这不可能是真的。我爸不可能做这种事。“ “我也希望不是真的。“他的声音很痛苦,眼睛里的红血丝更重了,“但这些文件……签名是你爸的笔迹,银行记录也是真的。“ “那一定是伪造的!“苏念晚提高了声音,“赵兰芝伪造的!她就是想挑拨我们!“ “我知道。“陆沉渊闭了闭眼,“但我需要时间去查清楚。在查清楚之前——“ “你在怀疑我爸?“苏念晚的声音尖锐起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陆沉渊,你在怀疑我爸是帮凶?“ “我没有怀疑,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苏念晚的眼睛红了,“你只是觉得有可能?你觉得我爸当年收了赵兰芝的钱,眼睁睁看着你妈被人害疯,然后二十年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他是那种人?“ “晚晚,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陆沉渊,我告诉你,我爸不是那种人。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阴谋诡计,他不可能做这种事。这些文件全是假的,是赵兰芝伪造的!“ “我需要证据。“他的声音也提高了一度,眼睛里带着痛苦和挣扎,“如果这些是真的——“ “没有什么如果!“苏念晚的眼泪掉了下来,“你就是不相信我!你说过你信我的!“ “我信你,但我不能拿我妈的事赌!“他也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一夜的痛苦和愤怒,“晚晚,你知道我妈在疗养院里待了二十年是什么样子吗?你知道她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吗?如果苏建国当年知情不报——“ “他没有!“苏念晚尖叫了一声,然后她看着他痛苦的眼睛,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好。你查。你慢慢查。查清楚之前,我不想见到你。“ 她转身跑出了书房。 他没有追。 他站在书房里,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不是不相信她。他只是……怕。他怕这是真的,怕他和她之间隔着二十年前的血仇,怕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他怕。 他从小被骗到大,被赵兰芝骗,被陆正雄忽略,被身边的人背叛。他好不容易遇到她,好不容易开始相信这世上有人是真心对他好的。如果苏建国真的是帮凶…… 他不敢想下去。 他一拳砸在书桌上,震得那些文件散了一地。 苏念晚跑出别墅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没有开车,沿着马路走了很久,直到走不动了才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苏家。 苏建国看到女儿大清早红着眼睛回来,吓了一跳:“晚晚?你怎么了?是不是沉渊欺负你了?“ “爸。“苏念晚看着父亲的眼睛,“二十年前,白婉清被送进疗养院的时候,您有没有收过赵兰芝的钱?“ 苏建国愣了一下,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可能——“ “爸,您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苏念晚的声音在发抖,“有没有?“ 苏建国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和苍白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神色是全然的茫然和震惊:“没有。晚晚,爸爸对天发誓,我从来没有收过赵兰芝一分钱。白婉清的事……我当年确实觉得有蹊跷,但我没有证据。我如果知道是赵兰芝害的,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苏念晚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茫然、有被冤枉的痛楚,但没有一丝心虚。 她信他。 她当然信他。 但陆沉渊不信。 或者说,他不敢信。 她拿出手机,看到陆沉渊打来了三个电话,她都没有接。过了一会儿,一条信息进来,是他发来的,只有五个字:“回来谈谈。“ 苏念晚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信息:“没什么好谈的。你查清之前,我不回去。“ 她关了手机,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把自己摔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赵兰芝最毒的一招,不是制造假证据。 是让他们互相猜忌。 她知道陆沉渊被背叛过太多次,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她知道苏念晚最在乎父亲的名誉。这一招,精准地打在了两个人最痛的地方。 苏念晚攥紧了枕头,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套。 她不会让赵兰芝得逞的。 她要找到证据,证明父亲的清白。 第一卷 第27章 质问 冷战开始了。 苏念晚搬回苏家的第一天晚上,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房间里,半夜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摸——空的。 那边没有熟悉的温度,没有沉稳的心跳,没有松木门的气息。她摸了个空,手停在冰凉的床单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到天亮。 但她没有回去。 她不是赌气,她是要证明父亲的清白。她知道这些文件一定是赵兰芝伪造的,但要证明是伪造的,她需要证据,需要时间。 第二天,她联系了沈眉庄。 沈眉庄是她大学最好的朋友,现在是江城最有名的刑事律师,打过不少漂亮的翻案官司。沈眉庄听她说完情况,二话不说就答应帮忙查。 “二十年前的旧案,“沈眉庄在电话里说,“时间太久了,很多证据可能已经销毁。但如果是伪造的文件,一定会有破绽。给我一周时间。“ “谢谢你,眉庄。“ “跟我客气什么。“沈眉庄的声音干脆利落,“对了,陆沉渊那边什么态度?“ 苏念晚沉默了一秒:“他……需要时间查。“ “他怀疑你爸?“沈眉庄的语气冷了下来。 “他不是怀疑,“苏念晚低声说,“他只是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他被背叛过太多次了。“ “那他就可以怀疑你爸?“沈眉庄不满地哼了一声,“晚晚,不是我说你,这种时候你搬出来做什么?你应该在他身边,跟他一起查。你一走,反而让赵兰芝看笑话。“ 苏念晚没有说话。她知道沈眉庄说得对,但她当时听到他说“我不能拿我妈的事赌“的时候,心就像被人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她需要时间冷静,也需要用自己的方式找到证据。 挂了电话,她坐在房间里发呆。苏建国敲门进来,端了一碗银耳羹。 “晚晚,“苏建国在她床边坐下,叹了口气,“你跟沉渊吵架了?“ 苏念晚接过银耳羹,低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爸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苏建国的声音苍老了几分,“那些文件……爸跟你保证,爸从来没有做过那种事。二十年前白婉清出事的时候,我确实觉得不对劲,但那时候赵兰芝做得天衣无缝,我一个商人,手里没有证据,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爸。“苏念晚抬起头,眼眶红了,“我信您。“ “你信我有什么用。“苏建国苦笑了一下,“沉渊那孩子……他不是不信你,他是被伤怕了。他从小在那个家长大,连亲爸都不站在他那边,他不敢轻易相信人是正常的。你给他点时间。“ 苏念晚低下头,用勺子搅着银耳羹,没有说话。 江川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偷偷打电话:“太太,您什么时候回来?陆总他……他两天没吃东西了,胃又疼了,昨天开董事会的时候疼得满头冷汗,但谁劝都不听,还在抽烟……“ 苏念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让张妈做了饭给他端上去,他连看都不看。“江川的声音带着焦急,“顾医生打电话来骂了他一顿,他也不听。太太,您就回来看看他吧,再这样下去他胃又要出血了……“ “我知道了。“苏念晚的声音很平静,“你盯着他,让他别抽烟了。“ “太太——“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呆。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但她觉得心里一片冰凉。她知道他在折磨自己,她也心疼,但她不能就这么回去。如果证据找不到,如果他始终心存疑虑,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根刺。 她要自己找到证据。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从公司出来已经十点多了。让司机开车回苏家的路上,她无意间朝窗外看了一眼——苏家楼下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灯熄着,但她认得那辆车。 是陆沉渊的车。 车停在路边,车里一点光都没有,只有驾驶座上一个模糊的红点,一明一暗——他在抽烟。 苏念晚让司机把车开进车库。她上楼之后,没有开灯,走到窗边,躲在窗帘后面往下看。 那辆车还在那里。 他坐在车里,没有上来,没有打电话,只是静静地停在她家楼下。她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个红点一明一暗,看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他的车没有动过。他没有下车,没有给她发信息,就那么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凌晨一点多,他终于掐灭了最后一根烟。车灯亮了,车缓缓驶离了苏家楼下。 苏念晚站在窗帘后面,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攥紧了窗帘布,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她不能下去。她不能在证据还没找到的时候就回去。那样的话,她和他之间的那根刺永远拔不掉。 但她心疼。 她心疼得快要死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江川发来的信息:“陆总让我跟您说一声,他回家了,让您早点休息。“ 苏念晚把手机扔到床上,蹲在窗帘后面,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那辆迈巴赫驶出苏家小区之后,陆沉渊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坐了很久。江川从后面一辆车里跑过来,焦急地问:“陆总,您怎么了?胃又疼了?“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坐直身子,发动车子,“回去吧。“ 他看着后视镜里苏家大楼越来越小的影子,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他不是不相信她。他是怕。他怕这是真的,怕他和她之间隔着血仇,怕他好不容易得到的温暖全是假的。他更怕的是——如果他毫无保留地相信了,最后发现是真的,他会崩溃。 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他失去了母亲的健康,失去了童年,失去了对人性的信任。他不能再失去她。 “江川。“他忽然开口。 “陆总?“ “继续查。“他的声音疲惫但坚定,“查清楚那些文件的来源,查二十年前的转账记录,查苏建国当年到底有没有参与。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要知道真相。“ “是。“江川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陆总,您要不要……给太太打个电话?“ 陆沉渊沉默了很久。 “不打了。“他说,“查清楚之前,我没脸见她。“ 车驶入夜色里,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很快消失不见。 隔着一栋楼的距离,两个人各自流泪。 第一卷 第28章 一碗粥 冷战第五天,陆沉渊胃出血住院了。 苏念晚正在开项目会议,江川的电话打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太太!陆总他……他在董事会上晕倒了,胃出血,正在仁和医院抢救!“ 苏念晚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会议桌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她脸色惨白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抓起包就往外跑。 跑到走廊里,她的腿软了一下,扶着墙站稳,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胃出血。又是胃出血。上次他胃出血是因为周曼云的事,他也是几天几夜不吃东西硬撑着。这个人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她跑出公司大楼,让司机以最快的速度开往仁和医院。车在马路上飞驰,她坐在后座上,手一直在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让司机先不要到住院部大门,在医院旁边的路口停下。她下了车,没有直接去病房,而是回了别墅。 她要亲手给他熬一碗粥。 厨房里很安静,张妈看到她回来愣了一下:“太太?您回来了?先生他——“ “我知道。“苏念晚挽起袖子,“张妈,小米在哪里?南瓜呢?“ 她在厨房里熬了一个小时的粥。小米粥,放了一点点南瓜,切成碎末熬得软软糯糯的,是他能接受的甜度。她记得他胃不好的时候只吃得下这种粥。 熬粥的时候她眼泪掉了好几次,掉进锅里,和粥一起熬着。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搅动勺子,怕粥糊了底。 熬好粥装进保温桶,她拎着桶再次出门,来到仁和医院。 顾衍之正在走廊里骂人。他穿着白大褂,双手叉腰,脸色铁青:“陆沉渊你不要命了是不是?胃出血还想出院?你知不知道你再晚来半小时就要动手术了?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病房,我就跟你绝交!“ 苏念晚在门口站住了。 病房的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看到陆沉渊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手背上插着输液针,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他闭着眼睛,眉头皱得紧紧的,下颌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最终她没有进去。她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椅子上,给江川发了条信息:“粥放在门口椅子上,你拿给他,就说是你买的。不要说是我送的。“ 发完信息,她转身走了。 她躲在走廊拐角处,看着江川从楼梯间跑过来,看到椅子上的保温桶愣了一下,然后四下张望了一番,拿起保温桶走进了病房。 她靠在墙上,等了很久。 然后她看到江川出来了,眼圈红红的,对她藏身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他喝完了。 苏念晚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 病房里。 陆沉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桶,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粥的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小米熬得糯糯的,南瓜切得很碎——是她的手艺。 江川站在旁边,挠了挠头:“陆总,这粥是……我在楼下粥铺买的。“ 陆沉渊没有抬头,继续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一滴眼泪掉进了保温桶里。 “江川。“他的声音很哑。 “陆总?“ “楼下哪家粥铺卖小米南瓜粥放红枣碎的?“他的声音很轻,“她知道我胃不好的时候只放南瓜不放红枣。“ 江川不说话了。 陆沉渊抱着那个空了的保温桶,靠在床头,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夕阳正在落下去,金色的光洒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她来了?“他问。 “……来了。“江川低声说,“在门口站了很久,没进来,放下粥就走了。“ 陆沉渊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桶,手指轻轻摩挲着桶壁,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知道了。“ 输完液已经是深夜了。他拔掉针头,走到病房门口打开门。 走廊里空了。 椅子上空了。 她走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回到病床边,把那个保温桶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像抱着什么宝贝一样,抱着它靠在床头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顾衍之来查房。 他推门进来时,陆沉渊还靠在床头睡着,眉心微微蹙着,空保温桶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像小孩子抱着失而复得的玩具。床尾的被子一夜没动,显然他就这么坐了一整晚。 江川跟在顾衍之身后,看清这一幕后,鼻子一酸,偏过头去擦了擦眼睛。 顾衍之站在床边,盯着陆沉渊看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搭在床尾的被子拉上来,轻轻盖到他身上。 动作惊醒了陆沉渊。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看顾衍之,而是低头确认怀里的保温桶还在。看到桶没有被人拿走,他紧绷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顾衍之看得心里发堵,嘴上却没留情:“一个胃出血,一个在走廊里哭得站不起来。你们两个到底是在冷战,还是比赛谁更会折磨自己?” 陆沉渊垂着眼,嗓音沙哑:“她哭了?” “哭没哭跟你有什么关系?”顾衍之把病历夹往床头一放,“有本事别喝人家的粥,也别抱着桶睡一夜。”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沉渊的手重新收紧,指腹缓慢摩挲着桶盖上那道浅浅的划痕。那是苏念晚以前不小心磕出来的,他一直记得。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她肯给我熬粥,说明她还没有真的不要我。” 江川眼眶更红了。 顾衍之看着他苍白的脸,想骂的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两个傻子。 一个明明担心得要命,却连病房门都不敢进。 一个明明认出了她的心意,却只敢抱着一只空保温桶,守着那点不肯熄灭的希望。 第一卷 第29章 顾衍之的话 顾衍之把两个人都骂醒了。 他先骂的是陆沉渊。 那天早上查房,顾衍之翻看着陆沉渊的病历,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啪“的一声把病历摔在床头柜上。 “陆沉渊,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他双手叉腰,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你等了十年,等来这么个结果,你就用胃出血来回报?那些文件明显是假的,你跟我说你哪只眼睛看着像真的?“ 陆沉渊靠在床头,手里还抱着那个保温桶,眼睛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你不是不信她,你是怕了。“顾衍之拉了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语气尖锐但一针见血,“你从小被骗到大,你妈被人害疯了你都不敢信,你爸从来没站过你这边,你身边的人不是赵兰芝的眼线就是别有用心。好不容易有个人真心对你好,你不敢信了是吧?你怕这又是假的,怕信错了人再受一次伤,所以你先推开她,这样你就不会受伤了是不是?“ 陆沉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错了。“顾衍之的声音放低了一度,但更有力,“你妈现在在最好的医院,她醒了,她认得你了。你现在最该怕的不是那些假文件,是失去她。你以为你在等证据,你其实是在等一个确认——确认幸福真的会落到你头上。但幸福不是等来的,是你自己伸手去抓的。“ 陆沉渊闭上眼睛,喉结动了动。 “你好好想想。“顾衍之站起来,“你再这么作下去,等她真的走了,你哭都来不及。“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陆沉渊一个人靠在床头,抱着那个保温桶,坐了很久很久。 当天下午,顾衍之约苏念晚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苏念晚到的时候,顾衍之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两杯咖啡。她在他对面坐下,眼睛还有点红——这几天她没睡好,每天晚上都站在窗帘后面看陆沉渊的车有没有来。 “衍之哥。“她勉强笑了笑。 “别笑了,比哭还难看。“顾衍之把一杯热可可推到她面前——他记得她不喝咖啡,“晚晚,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苏念晚端起热可可捧在手里,暖着手。 “陆沉渊那个人,“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他从小没被人好好爱过。他爸不疼他,后妈害他妈,身边的人都是冲着陆家的钱来的。他长到二十七岁,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是你。“ “他不是怀疑你爸,他是不敢相信幸福真的会落到他头上。“顾衍之的声音很诚恳,“他看到那些文件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恐惧——他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怕你爸真的参与了,怕他配不上你,怕你们之间隔着跨不过去的坎。他推开你不是因为不信你,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苏念晚握着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抱着你送的保温桶不撒手,跟个宝贝似的。“顾衍之说,“胃出血疼成那样都一声不吭,但看到你没进病房,他眼神一下子就暗了。晚晚,他爱你。他比你以为的更爱你。“ “但他还是——“ “他混蛋,我知道。“顾衍之说,“他不该怀疑你爸,不该在那种时候跟你吵架。但他是个普通人,他也会怕,也会犯浑。你要是还爱他,就别让他一个人扛。“ 苏念晚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可可,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杯子里。 “温以宁那边有消息了。“顾衍之说,“她一周前秘密回国了,住在城郊的一栋别墅里。她手里可能有赵兰芝伪造证据的证据——当年赵兰芝找她帮忙做过什么,她应该知情。“ 苏念晚猛地抬起头。 “沈眉庄查到的地址?“ “是。“顾衍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给她,“这是地址。但你不要一个人去——“ 苏念晚已经把纸条收进包里,擦干了眼泪站起来。 “晚晚!“顾衍之急忙叫住她,“你听我说,赵兰芝的人可能盯着温以宁,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等陆沉渊出院了让他陪你——“ “等不了。“苏念晚看着窗外,眼神坚定,“我要自己去拿到证据。等拿到证据,我再去见他。“ 她拿起包,转身走出了咖啡厅。顾衍之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给陆沉渊发了条信息:“她要去城郊找温以宁,地址我稍后发你。看好她。“ 苏念晚出了咖啡厅,给沈眉庄打了个电话。 “眉庄,温以宁的地址你有了?“ “有了,我正要发给你。“沈眉庄的声音很严肃,“晚晚,我查到一件事——温以宁当年在赵兰芝的安排下,不仅在陆沉渊身边当眼线,还参与了伪造二十年前文件的事。她手里有一个U盘,里面存着赵兰芝指使她伪造文件的全部证据,包括邮件和转账记录。她一直没交出来,是怕赵兰芝报复。“ “她为什么留着这些?“ “良心不安吧。“沈眉庄说,“她后来出国,跟赵兰芝断了联系。这次秘密回国,据说是想把证据交出来,然后彻底离开。“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把地址发给我。“ “你一个人去?“ “嗯。“ “太危险了,我让几个人跟你——“ “不用。“苏念晚说,“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苏念晚看了一眼手机上沈眉庄发来的地址——城郊碧水湾别墅区,12栋。 她没有告诉陆沉渊,没有告诉江川,甚至没有告诉司机。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往城郊去。 她要自己拿到证据,证明父亲的清白,然后堂堂正正地站在陆沉渊面前。 她不知道的是,顾衍之的消息比她先一步到了陆沉渊的病房。陆沉渊看到消息的瞬间,脸色惨白,一把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掀开被子就下床。 “陆总!您不能出院!“江川冲进来拦住他。 “让开。“陆沉渊的声音冷得像冰,手背上还在流血,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她一个人去找温以宁了,赵兰芝的人肯定盯着那里。我必须去。“ “我跟您一起去!“江川急了。 “通知所有人,“陆沉渊一边往外走一边穿外套,手在抖——不是因为胃疼,是因为怕,“把江城翻过来也要找到她。“ 他冲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第一卷 第30章 温以宁 碧水湾别墅区在城郊,是一个很安静的高档小区,绿植茂密,人不多。苏念晚让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自己走进去找到了12栋。 那是一栋独栋别墅,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铁门虚掩着。她按了门铃,等了不到十秒,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白色棉麻裙子的女人,长发随意挽在脑后,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看到苏念晚,并不惊讶,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你来了。进来吧。“ 她就是温以宁。 苏念晚跟着她走进客厅。客厅布置得很简单,几样基本的家具,行李箱放在墙角,看样子随时准备离开。温以宁给她倒了一杯茶,在她对面坐下。 “我知道你会来。“温以宁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是为了那些文件来的吧?“ “是。“苏念晚看着她的眼睛,“那些文件是赵兰芝伪造的,对不对?“ 温以宁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是我帮她做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二十年前……不,不是二十年前,是三个月前。赵兰芝找到我,让我伪造二十年前的转账记录和信件。她给了我一大笔钱,还威胁我如果我不做,她就对我在国外的父母下手。“ 她抬起头看着苏念晚,眼睛红了:“我知道这是错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我留了证据——所有的邮件往来、她给我转账的记录、她亲口承认是她指使我伪造文件的录音。“ 温以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放在茶几上,推到苏念晚面前。 “这里面是全部的证据。“她说,“赵兰芝不仅让我伪造了苏建国的文件,她还让我做过其他的假账、假合同,帮她转移陆氏的资产。所有的证据都在这里。“ 苏念晚伸手拿起U盘,紧紧握在手里。 她的手在抖。 证据拿到了。父亲是清白的。 “谢谢你。“她看着温以宁,声音有些哽咽。 “你不用谢我。“温以宁苦笑了一下,“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里。我帮赵兰芝做了太多错事,虽然我从来没有真正害过沉渊——我传给他的消息都是假的,他是知道的——但我毕竟是赵兰芝安插在他身边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苏念晚:“他很爱你。我跟了他三年,从来没见他对谁上过心。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苏念晚握着U盘,心里五味杂陈。 “你跟我一起走。“她站起来,“赵兰芝的人可能在附近,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温以宁摇了摇头,笑得有些凄凉:“我走不了。“ “为什么?“ “赵兰芝的人已经在楼下了。“温以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我回来的时候就被盯上了。我之所以还在这里等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来。这个U盘必须交到你手上。“ 苏念晚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后门的方向也传来了动静——前后门都被堵了。 “你快从二楼窗户跳出去!“温以宁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后面有一棵大树,爬下去可以到隔壁——“ “要走一起走。“苏念晚一把拉住她的手,把U盘迅速塞进内衣口袋里——这是赵兰芝的人不会仔细搜的地方。她拿出手机,飞快地给陆沉渊发了一条定位,附了三个字:“救我。“ 手机刚发完消息就被冲进来的人一把抢了过去,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几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闯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目光阴鸷地扫过她们两个人。 “温小姐,苏小姐,“刀疤脸冷笑一声,“我们老板请你们走一趟。“ 苏念晚和温以宁被绑着塞进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温以宁的头上被蒙了黑布,苏念晚也被蒙上了眼睛,但她在被绑的时候暗中记住了车行驶的方向——先往东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拐了几个弯,路面从柏油路变成了颠簸的土路,最后在一个听起来很空旷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被推下车,摘下黑布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仓库很大,堆满了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的机器,窗户都被封死了,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头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她和温以宁被绑在两根柱子上,背靠背。温以宁在发抖,显然吓坏了。 “别怕。“苏念晚低声说,“他会来的。“ 温以宁哽咽着说:“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不怪你。“苏念晚冷静地观察着四周——三个看守,两个在门口抽烟,一个在里面来回踱步。她的手被反绑在柱子后面,但绳子绑得不算太紧,她在暗中试着活动手腕。 上一世她被锁在火海里,那种绝望和恐惧比现在强烈一百倍。那时候没有人来救她,陆沉渊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但这一世不一样。 她发了定位给他。他会来的。 她必须撑到他来。 为首的刀疤脸打了个电话,苏念晚听到他说:“人抓到了……那个U盘?没找到,可能在她身上……好,等您指示。“ 赵兰芝。 苏念晚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她在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仓库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铁门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苏念晚抬起头。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人。 陆沉渊。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留下的胶布——他是从医院直接拔了针冲过来的。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江川也在,但陆沉渊冲在最前面,比所有人都快。 他的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落在苏念晚脸上——她被绑在柱子上,脸上有一道擦伤,头发凌乱,但眼睛是亮的。 那一刻,苏念晚看到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生气的红,是恐惧到了极点的红。 “把她放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地狱里挤出来的,冷得让仓库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刀疤脸冷笑一声,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对准苏念晚的太阳穴:“陆总,别冲动。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 他的话没说完。 陆沉渊已经冲了上来。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头豹子,在刀疤脸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到了面前,一把攥住他拿枪的手腕往上一抬——“砰“的一声,子弹打在了天花板上,溅起一片灰尘。紧接着他一拳砸在刀疤脸的脸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仓库里清晰可闻。 他带来的人在三秒钟之内制服了其他两个看守。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陆沉渊蹲在苏念晚面前,用发抖的手给她解绳子。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怕。他解了两次都没解开,绳子的结被血水浸得滑手——他的手在破门的时候被玻璃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陆沉渊……“苏念晚看着他手上的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在。“绳子终于解开了,他一把把她从柱子上抱下来,紧紧搂在怀里,抱得那么紧,紧到她的肋骨都在疼,“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苏念晚扑进他怀里,积攒了多天的委屈、恐惧、思念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她捶着他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陆沉渊你混蛋!你居然怀疑我爸!你居然让我走!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混蛋。“他任她打,紧紧抱着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爸,不该推开你,不该让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我错了,晚晚,我错了。别离开我。“ “你手流血了……“她哭着抓起他的手,那道口子很长很深,血肉模糊。 “没事。“他把她的脸按回自己怀里,不让她看,“一点都不疼。“ 江川带人把温以宁也解了下来。温以宁吓得腿软,被两个人架着走出去。陆沉渊打横抱起苏念晚,大步走出仓库。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传来警笛声——他报了警。 苏念晚窝在他怀里,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举到他面前。U盘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我爸是清白的。“她的声音还在哽咽,但很坚定,“证据都在这里面。“ 陆沉渊接过U盘,看都没看就递给了江川,然后继续抱着她往车的方向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又哑又紧:“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懊悔和痛苦,“我只是怕。晚晚,我只是怕。“ 苏念晚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把她放进车里,自己也坐进来,关上车门,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好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江川发动车子往医院开,车后座上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苏念晚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沉,像要冲出胸腔。他的手还在流血,染红了她的衬衫,但她没有推开他。 “陆沉渊。“她闷声说。 “嗯?“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好。“ “不许怀疑我爸。“ “不怀疑了。“ “不许不吃饭。“ “好。“ “不许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好。“ 她抬起头,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不重,但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他低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咬够了?“他低声问。 “没有。“她又咬了一下,然后把脸埋回他怀里,“回家再算账。“ “好。“他紧紧抱着她,在她发顶亲了一下,“回家再算。随便你怎么算。“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照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 第一卷 第31章 和好 回到医院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顾衍之已经等在急诊室门口,看到陆沉渊手上还在流血,脸色一沉:“你不要命了?手伸出来!“ 陆沉渊没有理他,先把苏念晚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看到她脸上那道擦伤,眼神又冷了下来。他摸了摸她的伤口,声音沙哑:“疼不疼?“ “你先管你自己。“苏念晚把他往急诊室里推,“你手上的伤口再不缝就要感染了。“ 顾衍之给陆沉渊缝了七针。伤口很深,玻璃划到了肌腱边缘,差一点就伤到神经。缝针的时候陆沉渊一声没吭,眼睛一直看着坐在旁边的苏念晚。苏念晚握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缠着纱布的手上。 “哭什么。“他用拇指擦了擦她的眼泪,“不疼。“ “你闭嘴。“苏念晚吸了吸鼻子,“七针还说不疼,你是不是人?“ 顾衍之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们俩能不能回去再腻歪?我还在缝针呢。“ 缝完针,顾衍之又给苏念晚处理了脸上的擦伤,消了毒涂了药,叮嘱不要沾水不要吃辣。两个人一起被赶出了急诊室。 回家的车上,苏念晚靠在陆沉渊怀里,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还是强撑着不肯睡。 “U盘里的内容江川会去查。“陆沉渊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声音很轻,“温以宁那边我让人安排她出国,赵兰芝暂时动不了她。“ “嗯。“ “晚晚。“ “嗯?“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该怀疑你爸,不该说那些话,不该让你走。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我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好。我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怕我信错了人,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苏念晚抬起头看他。车厢里很暗,只有路灯偶尔掠过他的脸,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近乎脆弱的东西。 “以后不许这样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缠着纱布的手,“陆沉渊,我不是赵兰芝,我不会骗你,不会背叛你。我爸也不是帮凶。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你不许一个人扛,更不许把我推开。“ “好。“ “还有,“她盯着他的眼睛,“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不吃饭,不能不睡觉,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胃出血的时候我有多害怕你知道吗?“ “好。“ “你答应得倒快。“苏念晚哼了一声,“你要是再犯怎么办?“ “你罚我。“他把她揽紧,下巴抵在她发顶,“怎么罚都行。“ “罚你一个月不许进主卧。“ “……换一个。“ “那罚你做一个月的饭。“ “……我做饭不好吃。“ “那就学。“ 他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松:“好。学。“ 苏念晚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紧绷了整整一周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陆沉渊。“ “嗯?“ “以后再也不要吵架了。“ “好。“ “再也不要冷战了。“ “好。“ “再也不要把我推开了。“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把她抱得更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 “永远不会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再也不会了。“ 那天晚上回到别墅,张妈早就等急了,看到两个人手牵着手进来,苏念晚脸上贴着创可贴,陆沉渊手上缠着纱布,但两个人的神情都是松快的,张妈立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端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宵夜。 陆沉渊亲自给苏念晚盛了一碗鸡汤,看着她喝完,才自己喝了小半碗——这是他一周以来第一次正经吃东西。 洗完澡躺在床上,他从身后抱着她,手臂揽得很紧,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一个怕做噩梦的孩子。苏念晚握着他缠着纱布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睡吧。“她轻声说,“我在。“ 他嗯了一声,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苏念晚在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这是一周以来她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早上,苏念晚是被阳光照醒的。她睁开眼,发现陆沉渊已经醒了,正侧躺在她身边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的手还在她腰上,目光温柔。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看我多久了?“ “没多久。“他耳尖微红,“就一会儿。“ 苏念晚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下巴,像之前那个夜晚一样。他由着她摸,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看一辈子都不够。“他忽然低声说。 苏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凑过去吻他。 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他回应她,小心翼翼地,像在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U盘里的内容第二天就验证了——邮件、转账记录、录音,一应俱全。赵兰芝亲口说过“等拆散他们再收拾白婉清“,伪造文件的全过程都有记录。苏建国的清白彻底洗清了。 陆沉渊当天亲自去了苏家,在苏建国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爸,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诚恳,“我不该怀疑您。“ 苏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扶他起来:“起来吧。你也是被奸人所害。以后对晚晚好就行了。“ “我会的。“陆沉渊起身,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念晚,目光坚定,“我会一辈子对她好。“ 苏念晚站在旁边,鼻子一酸,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 冷战彻底结束了。 赵兰芝的第二招又失败了。但苏念晚知道,这个女人不会善罢甘休。周年庆越来越近了,最后的对决也越来越近了。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他们是并肩站在一起的。 第一卷 第32章 真相 白婉清彻底清醒的那天,是六月底的一个周末。 顾衍之的电话打来的时候,苏念晚正在厨房里跟着张妈学做桂花糕——她答应过陆沉渊要做给他吃。陆沉渊在书房处理工作,听到手机响拿起来接了一秒,整个人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妈她……好,我们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冲出书房,在厨房门口看到苏念晚沾了一脸面粉,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我妈醒了。顾衍之说她全醒了,记忆也恢复了。“ 苏念晚手里的面粉勺“啪“地掉在地上。 他们二十分钟就赶到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苏念晚看到白婉清坐在床上。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干净的病号服,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不是之前那种呆滞的、空洞的笑,是清醒的、有温度的、属于一个母亲的笑。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她看起来比之前好了太多。 陆沉渊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 白婉清看到他们进来,笑着拍了拍床边的椅子:“渊儿,来了?站在门口做什么。“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是那么自然,那么温柔,就好像这二十年的空白根本不存在,就好像她只是睡了一个很长的觉,现在终于醒了。 陆沉渊一步步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哭——上次叫“渊儿“那天他已经哭过了。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母亲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微笑的嘴角。 白婉清伸出手,摸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下巴,就像上一次一样,但这一次她的手是稳的,眼睛是亮的。 “像你爸爸年轻时候。“她笑着说,手指在他眉毛上停留了一下,“但眼睛像我。“ 陆沉渊握住母亲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很久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哭出声。 白婉清转过头看向苏念晚,向她伸出另一只手:“念晚,过来。“ 苏念晚走过去,在陆沉渊身边蹲下。白婉清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陆沉渊的手里,让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谢谢你。“白婉清看着苏念晚,眼眶红了,“谢谢你照顾渊儿,谢谢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醒不过来。“ “阿姨,这是我应该做的。“苏念晚的声音有些哽咽。 “还叫阿姨呢。“白婉清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该叫妈了。“ 苏念晚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叫了一声“妈“,扑在白婉清怀里哭了。白婉清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慰自己的女儿。陆沉渊在旁边看着她们,眼睛也红了。 那天下午,白婉清给他们讲了二十年前的全部真相。 “赵兰芝一开始并没有想害我。“白婉清靠在床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嫁进陆家的时候,我还觉得她可怜——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嫁给比自己大二十岁的男人,不容易。我对她很好,把她当妹妹看。“ “但她想要的不是这些。“白婉清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想要陆家女主人的位置,想要陆氏的控制权。她先是在陆正雄面前搬弄是非,让他和我疏远。然后她开始在我的药里做手脚——一开始是小剂量的镇静剂,让我精神萎靡,后来剂量越来越大,我开始出现幻觉、失忆、情绪失控。“ “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她闭上眼,“我去质问她,她当着我的面笑了。她说'姐姐,你这个样子,正雄已经不信你了。你说谁害你,有人信吗?'“ “那天晚上她推我下楼梯,我滚下去的时候头撞到了台阶,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白婉清睁开眼,看向陆沉渊,“渊儿,妈对不起你。妈没能保护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妈,“陆沉渊握紧她的手,“都过去了。“ “苏建国完全不知情。“白婉清看着苏念晚,认真地说,“那些转账记录和信件都是赵兰芝伪造的。苏建国当年确实怀疑过我出事有蹊跷,但他没有证据,赵兰芝做得太干净了。念晚,你爸爸是个好人,不要怪他。“ “我知道。“苏念晚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渊儿。“白婉清看着儿子,“妈不想报仇了。“ 陆沉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妈看着你好好的,看着你娶了这么好的姑娘,就够了。“白婉清轻轻摇了摇头,“报仇能换来什么?换不回我这二十年的时光,换不回你缺失的童年。妈只想剩下的日子安安稳稳地过,看着你幸福,看着你生儿育女。“ 陆沉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母亲温柔但坚定的眼神,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听妈的。“ 但他和苏念晚都知道,赵兰芝不会因为他们收手就放过他们。周年庆是赵兰芝选的战场,该来的总会来。 那天晚上回家,陆沉渊让江川开始收拾别墅一楼的客房——他要接母亲出院回家住。顾衍之说再观察一个月就可以出院了。 “等妈出院了,“陆沉渊从身后抱着苏念晚,下巴抵在她发顶,“我们就真正是一家人了。“ 苏念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月光很好,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霜。她想,幸福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爱的人在身边,家人在慢慢好起来。 至于赵兰芝,他们等着。 第一卷 第33章 生日面 苏念晚的生日是在七月初。 她自己都忘了。前一天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了。她翻了个身,身边是空的——陆沉渊已经起了。 她伸手摸了摸床头柜,碰到一个凉凉的东西。 是一个首饰盒。 她坐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条月光石项链,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颗椭圆形的月光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蓝光,非常漂亮。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陆沉渊的字迹,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 苏念晚捧着项链笑了。她戴上项链下楼,发现餐厅里空空的,张妈站在厨房门口,急得团团转,看到她下来赶紧做了个“嘘“的手势。 “怎么了张妈?“苏念晚小声问。 “先生在里面呢。“张妈压低声音,指着厨房门,“不让我进去帮忙,说要自己做。早上五点就起来了,看了三回教学视频……“ 苏念晚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一条缝。 厨房里一片狼藉。面粉洒了一地,水从灶台上溢出来滴在地上,一个鸡蛋壳掉进了锅里。陆沉渊穿着一件粉色的围裙——那是她上个月网购买错尺寸的,本来想退,结果不知道被他从哪里翻出来穿上了。他高定西装裤配粉色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手忙脚乱地往锅里下面条,表情严肃得像在开董事会。 苏念晚靠在门框上,笑得直不起腰。 他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她站在门口,耳尖瞬间红了,下意识想把围裙藏到身后,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醒了。“他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等一下,马上就好。“ “你在做什么?“苏念晚走进厨房,看着满地狼藉和他脸上沾的面粉。 “长寿面。“他说,语气有些窘迫,“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吃。你要是嫌弃——“ “我不嫌弃。“苏念晚走过去,踮起脚擦掉他脸上的面粉,“我等着吃。“ 她在餐桌旁坐下来等。过了十几分钟,陆沉渊端着一碗面出来了。 卖相确实不怎么样——面条歪歪扭扭,粗细不均,汤有点浑浊,上面卧着一个鸡蛋,边缘煎糊了。但热气腾腾的,散发着面香和蛋香。 陆沉渊把碗放在她面前,紧张得耳尖通红:“你尝尝。不好吃就……就别吃了,我让张妈重新做。“ 苏念晚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 面条有点软,汤有点咸,鸡蛋有点糊。但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吃到最后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她知道他凌晨三点就起来熬汤,看了三回教学视频,在厨房里手忙脚乱了两个小时,就为了给她做一碗长寿面。 “好吃吗?“他紧张地问。 “好吃。“她放下筷子,擦了擦眼睛,“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他松了一口气,绕过桌子走过来,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让她坐在他腿上。 “以后每年我都给你做。“他低声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做得这么难吃,还每年都做?“ “那我学。“他认真地说,“学到你觉得好吃为止。“ 苏念晚笑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吻他。他的唇上还沾着面粉的味道,暖暖的。 中午江川送来了一个草莓蛋糕。下午苏建国也来了,带了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白婉清还在医院,但让顾衍之带了礼物——一条手织的围巾,是她在病床上织的,虽然针脚不太均匀,但苏念晚拿到的时候哭了很久。 吹蜡烛的时候,苏念晚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 她没有许愿发财,没有许愿事业成功。她只许了一个愿望。 希望陆沉渊平平安安。希望他们永远在一起。希望所有她爱的人都好好的。 吹灭蜡烛的时候,陆沉渊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低声说:“晚晚,生日快乐。“ 她回头吻他。 窗外的阳光很好,七月的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窗帘,吹起了她的头发。她在他怀里笑,觉得这是两辈子以来最幸福的一个生日。 她不知道的是,赵兰芝在同一天也收到了一份“礼物“——她安插在陆氏财务部门的眼线传来消息:陆沉渊已经开始查二十年前的旧账了。 赵兰芝坐在老宅的书房里,把那个消息看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查吧。“她自言自语,声音像蛇一样阴冷,“查到了又能怎么样?周年庆那天,一切都会结束的。“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东西准备好了吗?“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按计划进行。“ 第一卷 第34章 烟火气 白婉清说想吃白菜猪肉饺子,是在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 那天下午苏念晚去医院陪她,白婉清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忽然说:“想吃饺子了。以前渊儿小时候,我经常给他包白菜猪肉馅的,他一次能吃十五个。“ 苏念晚笑了:“那我今晚给您包。“ “你会包饺子?“白婉清有些意外。 “会一点。“苏念晚说,“不过我包得不好看。“ “没关系,好吃就行。“白婉清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从医院出来,苏念晚跟陆沉渊说要去超市买材料。陆沉渊本来让司机去买,但苏念晚说想自己挑,他就陪她一起去了。 这是陆沉渊这辈子第一次逛超市。 他穿着高定的深灰色西装,站在超市入口,看着来来往往推着购物车的人,表情有些茫然。苏念晚推了一辆购物车塞到他手里:“推着,跟着我走。“ “哦。“他接过购物车,推着车跟在她身后,像一只被牵着遛的大型犬。 一开始他完全不适应——推车差点撞到货架,拿东西不知道看价签,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苏念晚在挑白菜,他推着车站在旁边,目光被货架上的零食吸引了。 “这是什么?“他拿起一包薯片。 “薯片。“ “好吃吗?“ “垃圾食品。“苏念晚头也不抬地说,但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两包扔进车里,“偶尔吃一次没关系。“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走到巧克力区的时候,他停下来,从货架上拿了一盒白巧克力。苏念晚瞥了一眼——那是她最爱吃的牌子,榛子口味。 “你爱吃这个?“她问。 “你爱吃。“他把巧克力放进车里,面无表情地说,“我看到过你办公室抽屉里有这个牌子。“ 苏念晚看着他假装镇定的侧脸,心里甜得像浸了蜜。 在生鲜区挑肉的时候,有个中年男人盯着陆沉渊看了半天,终于犹豫着走过来:“请问……您是陆氏集团的陆总吗?“ 陆沉渊的脸瞬间冷了下来,揽着苏念晚的腰就走:“不是。认错人了。“ 苏念晚靠在他怀里笑到直不起腰:“你至于吗?人家就是打个招呼。“ “至于。“他板着脸,推着车快步走向收银台,耳朵尖却红了,“我不想被人围观。“ 江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来了,远远地跟在后面,偷偷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陆沉渊穿着高定西装推购物车,苏念晚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开心,购物车里堆着白菜、猪肉、面粉、薯片和白巧克力。江川把照片发到了一个小群里,群里只有他和顾衍之。 顾衍之秒回:两个傻子。 回到家,三个人一起在厨房包饺子。白婉清还在医院,苏念晚让张妈先包了一份送到医院去,剩下的他们三个包——苏建国也被接来了。 陆沉渊包饺子的水平惨不忍睹。他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馅露在外面,有的捏得像包子,有的一放到案板上就塌了。苏建国包得中规中矩,苏念晚包得最好看,一个个圆滚滚的像小元宝。 “你这包的是饺子还是包子?“苏念晚拿起陆沉渊包的一个“四不像“,笑得不行。 “……第一次包。“他耳尖通红,“已经很不容易了。“ 苏建国在旁边看着两个年轻人拌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饺子煮出来的时候,陆沉渊包的那些基本全破了,锅里漂了一层白菜和肉馅,变成了一锅饺子汤。但苏念晚还是把他包的那几个没破的捞到自己碗里,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他紧张地问。 “好吃。“她笑,“你包的都好吃。“ 那天晚上吃完饺子,苏念晚和陆沉渊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老电影。是一部很老的爱情片,《罗马假日》。他没怎么看电影,一直看着她。她靠在他怀里,看着看着就困了,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他低声说: “晚晚,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睁开眼,抬头看他。窗外是万家灯火,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洒在他脸上,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水。 “什么生活?“她轻声问。 “这样的生活。“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包饺子,逛超市,和你一起看无聊的电影。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这么过。“ 苏念晚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嘴角弯了起来。 “以后每天都是这样的。“她说。 “好。“他紧紧抱着她,“每天都是。“ 电影里的奥黛丽·赫本在笑,窗外夏虫鸣叫,厨房里张妈在收拾碗筷,苏建国已经在客房睡下了。这是陆沉渊二十七年来第一个像“家“的夜晚。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拥有这种平凡的幸福。但现在她在他怀里,他什么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