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不良人,点尸成兵横扫天下》 第一卷 第1章 武道双侠 大乾,景和三年,秋,京城长安。 天色未明,老槐巷深处。 一个青年赤着上身,在院子里挥拳。拳风微弱,体内煞气运转断断续续。 墙头上,一颗小脑袋探了出来,扎着羊角辫。 红络趴在墙头,看得入神。 陈牧收了拳,“大黄丫头,看够了没有?” 红络嘿嘿一笑,双手一撑墙头,翻了进来,落地时踉跄两步,差点磕在地上。 陈牧眼疾手快,扶住了:“摔了别哭。” “我才不哭!陈牧哥哥,你刚才那拳好厉害!能教教我嘛?” “你才八岁,煞气都没觉醒,等你十岁了,成为武徒,再教你。” 红络鼓了鼓腮帮子:“那我觉醒了,你教我打坏人!我也要当不良人!” “我们成为武道双侠!一起锄强扶弱!一起行侠仗义!” 陈牧笑了笑:“好,那我先教你武道最高嘲讽!看好了!” 陈牧双手叉腰,对着空中啐了一口。 呸! “学会了!”红络拍着双手,直蹦哒。 “现在没有坏人给你打。” “可醉仙楼那边就有坏人啊。”红络眨眨眼。 “你听谁说的?”陈牧皱眉。 红络缩了缩脖子,说漏嘴了…… “我听街上人说的……别告诉我娘,我偷跑出来啊。” 她从兜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住的野蜜糖,举到陈牧面前。 “给你,封口费!” 陈牧没接:“你自己留着吃。” 转身回屋里穿衣服。 红络站在院子里,把糖揣回兜里,对着背影喊:“陈牧哥哥,你今天要出门抓坏人嘛?早点回来啊!” …… 长安西市,醉仙楼外,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听说了吗?昨夜醉仙楼全死了!” “十四口人啊,一个没活!” “听说……死的时候都在笑,邪门得很。” 醉仙楼外,百姓围在一起,伸长脖子往里看,脸上又是好奇又是恐惧。 不良人总署的人还没有到,围观的百姓,不敢靠近。 这醉仙楼在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东家钱万贯只手通天,连知府大人都要给三分薄面。 就在这一夜之间,满门死绝了? “让开让开!不良人办案!”一声粗喝,人群自动分开。 五个穿着灰衣、腰挂铜牌的不良人快步走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王彪,人称王头,是不良人总署的一个小头头。 身后跟着四个人,个个脸色凝重。陈牧也在其中,腰牌上刻着“丁字九五号”。 见习不良人。 “王头,这案子邪性得很,前面几波人都被吓退了,咱们……”一老不良人一脸不安。 王彪撇了撇嘴,斜眼扫过陈牧:“邪性什么?不就死了几个人嘛。” 他随手一指:“陈牧,你进去看看。” 陈牧抬了抬眼,又是这样,脏活累活全往见习身上扔。 “王头,我只是见习,按规矩见习不得单独办案。” “规矩?”王彪嗤笑一声。 “在这儿,老子的话就是规矩,让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查不出来东西,你这见习也别干了,滚去看大门!” 陈牧沉默两秒,身在庙堂,得当狗,只能点点头:“好。” 穿越到这个武道昌盛,妖魔横行的世界已经三年了,陈牧早已把情绪咽进肚子里。 争辩没用,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王彪见他不反抗,反倒觉得没趣,啐了一口: “废物。” 他当年也是从见习熬上来的,被前辈整过,如今变本加厉整新人。 旁边几个不良人哄笑起来。 “就是,一个见习,还讲规矩?” “让你查案是看得起你。” “我赌他进去就吓尿裤子。” 陈牧没理会,推开醉仙楼的大门。 吱呀。 一股甜腻的香气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连见惯死人的陈牧都微微眯眼。 大堂里,十多具尸体,场面诡异。 都保持着死前的姿势,掌柜趴在柜台上,小二擦着桌子,后厨倒在灶台边…… 脸上都带着笑容,像是在做美梦。 陈牧蹲下身,检查小二尸体。 尚未完全僵硬,死亡不超过六个时辰。皮肤不正常,粉红色,指尖乌青。 陈牧伸出手,触摸尸体,指尖忽然一热,胸口的那枚古朴石印,竟也烫了一下。 这枚石印是陈家的祖传之物,十年前陈家被灭门时,父亲临死前塞到他手里的。 三年了,陈牧一直当它是个念想,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今天…… 就在指尖摸到尸体的刹那。 【检测到死亡生命体。】 【罪狱判官系统激活成功。】 【宿主:陈牧。】 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陈牧收回手,环顾大堂。 满地的尸体,只有他一个活人,声音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 是幻觉? 不,不对。 他再次摸向小二尸体,这一次,声音更加清晰了。 【检测到武学残留:《逍遥游》残篇,黄阶下品。】 【检测到煞气残留:微量。】 【死者判定:普通武徒】 【死亡时间:五个时辰前,尸体完整度:98%。】 【提取收益预估:武学残篇x1,微量煞气。】 【是否提取?】 陈牧的呼吸更加急促了,系统终于来了。 罪狱判官系统? 摸一下尸体,就可以提取武学和煞气?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二十岁,武徒初阶,垫底的见习不良人。 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什么九境登神,不过痴人说梦。 可现在…… 那些不甘,那些压抑,那些咬牙的夜……陈牧眼眶竟有些发涩。 “提取。” 【提取成功!】 【获得武学:《逍遥游》残篇。获得微量煞气。】 系统提示音落下,尸体内煞气如丝般被抽出,涌入陈牧体内! 陈牧体内稀薄的煞气,缓缓运转起来,更加浑厚。 脑海里也凭空多出了一套身法,仿佛已经练了十年,烂熟于心。 逍遥游,逍遥派? 陈牧见过这个名字,据说当年逍遥派掌门一身轻功冠绝天下,后来整个门派一夜之间消失。 陈牧惊讶了一下,看向双手。 就连武徒初阶的瓶颈,都松动了。就这么摸一下尸体,顶苦修大半年? 继续检查这具店小二的尸体。 尸体表面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勒痕。指甲干净,没有挣扎痕迹。 死得太安详了。 陈牧掰开尸体的嘴,一股更浓更甜的香气涌出来。 舌苔发白,舌根处有微量白色粉末,不是常见的任何一种毒。 陈牧又检查死者经脉,煞气逆流。 是死在极致的快感里,难怪会笑得那么满足。 陈牧蹲下身,对着尸体拱了拱手,拿了死人的东西,得跟死人打个招呼。这是规矩。 陈牧站起身,走向下一具尸体。 第一卷 第2章 叶红鸾 下一具。 【未检测到武学残留,普通人】 厨子。 【检测到武学残留:铁砂掌,残篇,黄阶下品;微量煞气,是否提取。】 铁砂掌! 虽然是武学残篇,但聊胜于无。 陈牧提取了几具尸体之后,心里大概有了数。 系统能提取尸体的煞气和武学,普通人的无法提取。 只剩下掌柜钱万贯尸体,陈牧伸手按在他脖子上。 【检测到武学残留:幻阴指,残篇,黄阶中品。】 【检测到煞气残留:少量。】 【是否提取?】 黄阶中品?武者中阶?陈牧抬了抬眉。 “提取。” 一股更加浑厚的煞气涌入体内。 咔。 陈牧听见经脉一声轻响,瓶颈应声而破。 武徒中阶! 卡了大半年的瓶颈,就这么……破了? 陈牧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心跳咚咚直响。 这系统……太逆天了。 只要有尸体,就能无限变强! 他压下激动,继续检查钱万贯的尸体。 陈牧心中疑惑,掌柜怎么会死在自己的酒楼里?是内讧,还是被人灭口? 掰开钱万贯的嘴,粉末和香甜都与之前一致。 指尖抚过钱万贯的咽喉,一顿。 皮肤深处,藏着一个极小的黑色印记。像是用针戳进去的,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像是一团扭曲的火焰,又像是某种符文。 陈牧盯着印记看了几秒,心头猛地一沉。 魔教的献祭标记! 他在不良人总署的旧卷宗里见过。 十年前,陈家灭门案。死者身上,也是有一模一样的标记。 终于出现了! 前身找了七年都没找到的线索,今天撞在他手里。 陈牧不动声色,收回手,继续检查尸体。 钱万贯的手指上有常年戴戒指的痕迹,但手上空空如也。 储物戒被人拿走了。 凶手杀了人,还拿走储物戒。 是灭口,还是黑吃黑? 陈牧站起身,准备去后厨看看,此时大堂外传来王彪的声音。 "……那小子进去快半个时辰了,怕是吓瘫了吧。" "哈哈,王头您也太看得起他了,要我说,待会进去收尸就行。" 陈牧站在门后,听得分明,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伸手推开大门。 门一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看到陈牧好端端站着,王彪愣了愣:"你……你没吓尿裤子啊?" "查得怎么样了?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陈牧没理他。 径直走下台阶,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不停,连个眼神都没给。 无视。 王彪笑容僵住了,几个不良人面面相觑,以前说什么他听什么,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今天这是…… "站住!"王彪脸挂不住,“老子问你话呢!聋了?" 陈牧停下脚步,侧过头。 王彪莫名心头一紧,刚才还在他面前唯唯诺诺,怎么一转眼,像变了个人? "王头想知道里面什么情况?自己进去看。" "你!"王彪气结。 "对了。"陈牧补充了一句,"跟魔教有关。" 魔教? 全场死寂,王彪脸都白了,那可是掉脑袋的大案! 这种案子,沾都不能沾,谁碰谁死。 陈牧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勾了一下。 怕了? 刚才不是挺横的么。 "王头既然是领队,这案子该怎么查,您拿主意。"陈牧一脸戏谑看着他。 王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几个手下小心翼翼凑过来:"王头……咱们怎么办?真进去看啊?" "看个屁!" 街上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 “锦衣卫办案!所有人退开!”一阵清脆凌厉的女声响起。 陈牧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绯色飞鱼服的少女,大步走了进来。腰佩绣春刀,身姿挺拔,面容绝美,一脸生人勿近。 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装束的锦衣卫,个个杀气腾腾。 “百户大人,这现场……好像有点古怪。” 少女快速扫过醉仙楼,皱了皱眉,看向陈牧的腰牌。 “不良人?”少女嗤笑一声。 “这种案子也是你们能碰的?滚出去,从现在起,这里由锦衣卫接管。” 叶红鸾,锦衣卫最年轻的百户。 京城江湖上有句话:宁遇阎王,莫遇叶郎。出身四大家族之一的叶家,天赋异禀,十七岁就突破武者境,有名的天之骄女。 十四岁提刀上长安街,一刀劈了三个当街行凶的武夫。有人给她起了个绰号,叫"绯衣修罗"。 陈牧看着她,锦衣卫? 按大乾律,锦衣卫只负责谋逆大案。 “这个案子是不良人总署先接的,按规矩……”陈牧说。 “规矩?”叶红鸾冷笑一声,向前踏出两步。 轰! 如山岳般的威压瞬间倾泻而下,重重地压向陈牧。 “在京城,锦衣卫的话,就是规矩。” 陈牧死死扛着,牙关咬紧,双腿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叶红鸾居高临下审视着陈牧:“一个不良人,摸过几回尸体?” “别把现场弄乱了,耽误了正事,你担待得起吗?” 王彪赶紧开口圆场:“哎呦!叶大人,没想到您亲自来了。” “这种小案件,哪值得百户大人大驾光临?我们不良人随便查查就得了,免得脏了您的手。” 王彪一脸谄媚,腰都弯成虾了。 叶红鸾看着王彪几人,撤去了威压。 陈牧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这里我们锦衣卫接管了,你们可以离开了。”叶红鸾摆了摆手,示意王彪几人离开。 “好嘞,我们马上离开,绝不添麻烦。”王彪拉着陈牧就要走。 “等等。”陈牧向前一步,挡住叶红鸾身前。 “叶百户确定要接管?” “废话!”叶红鸾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现场封了,尸体抬回南镇抚司。” 陈牧快步冲向尸体,挡在尸体面前。 “你敢拦我?”叶红鸾眼神一冷,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小子找死!”锦衣卫纷纷提刀。 王彪几人吓得腿都软了,差点当场跪下。 陈牧却像没听见一样:“叶百户,这不是普通的命案,这是魔教作案。” 叶红鸾眼神微微一眯,魔教? 她蹲下身来仔细查看尸体,手法熟练。 果然。 叶红鸾心中微动,但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就凭你,我见过的不良人,连魔教两个字怎么写都未必知道。” “我看你是想抢功劳想疯了吧。”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却是信了几分。 魔教沉寂多年,这么突然在京城作案? 陈牧看穿了她的心思:“叶百户要是不信,现在验还来得及。” “再晚几个时辰,毒药挥发,线索可就全断了。” 叶红鸾盯着陈牧,眼神变幻。 她本来接到线报,说醉仙楼有魔教踪迹,才带人赶过来。 本以为不良人都是废物,找个借口就可以把案子抢走。可眼前这个不良人,似乎有点东西。 不仅查出来死因,连魔教标记都认识。 “你叫什么名字?”叶红鸾眯起眼睛。 “陈牧。” “陈牧……”叶红鸾在心里默念。 “魔教作案,更轮不到你一个不良人来管,把你发现的线索交出来,你可以走了。” 还是要抢。 陈牧笑了。他就知道,锦衣卫从来都是这幅德行。 但这一次,不能退缩。 只有破掉这个案子,才能从见习转正成正式不良人,单独办案。 这样就有机会合法摸尸,继续变强! “叶百户,线索我可以给你。” “但你确定能破得了这个案子?” 叶红鸾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第一卷 第3章 打赌 “意思就是,这案子你接了,也是白接。”陈牧看着叶红鸾,声音不急不缓。 “这案子,做成了,是您明察秋毫;做砸了,背锅的,可还是您。” 叶红鸾气笑了:“你在教我做事?你一个见习不良人,倒操心起我的前程了?” “不敢。”陈牧摇摇头,“只是想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我替百户博一把。” “如何博?” “不如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把凶手和证据,一起交到你面前。” “如果失败,我交出所有线索,今后再也不碰刑案。”陈牧停下,目光定定看着叶红鸾,“如果我做到了……” “锦衣卫退出这个案子,所有功劳归你。”叶红鸾接话。 牵扯到魔教,真要砸在手里,背锅的就是她这个百户。正愁没人背锅,你却主动跳出来,正好。 叶红鸾盯着陈牧,忽然笑了,“好,我跟你赌。” 她倒要看看,这见习不良人到底有什么底气。 三天破案?简直天方夜谭。 叶红鸾冷声道:“从现在开始算,三天内,你要是拿不出凶手和证据。” “别怪我不客气。” 陈牧微微颔首,算是应下这个赌约,随即转身就往后厨走去。 “百户,真让他查啊,万一他真……”旁边的锦衣卫凑过来。 “不可能。” “魔教的案子,是他一个小小的见习能破的?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收场。” 叶红鸾话虽这么说,心里却不安。 后厨。 灶台上,还煮着汤,肉香夹杂着发腻的甜味。呼吸一口,便黏在喉咙上,让人胃里翻涌。 三具尸体躺在地上。 十四具尸体,他已经摸了十具。 获得三门残篇武学,不少煞气,修为也突破到武徒中阶。 但他要的不止这些。 他要破案,要功劳,要转正,更要查清六欲魔教的踪迹。 十年前的灭门惨案,一直困扰着他,不破案,前身执念不散。 “还剩四具……” 陈牧走到最后一具尸体前,刚要伸手,指尖一顿。 不对。 他重新数了一遍。 大堂十具,后厨三具,加起来十三具。可情报上明明是十四具! 少了一具! 陈牧环顾四周。 谁不见了? 他快速回顾醉仙楼的人员配置,掌柜钱万贯,四个小二,两个厨子,三个杂役,两个账房,还有一个…… 后厨帮工! 最没存在感的后厨帮工,尸体不见了! 是凶手带走的?还是……那帮工就是凶手? 陈牧快步走向后门,一脚踹开。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几滴干涸的血迹。 尸体被拖走了。 “锦衣卫封锁现场时,人多手杂,有人趁乱拖走的?” “还是前几批赶到现场的人?” 可凶手为什么要单独带走一具尸体?毁尸灭迹? 陈牧心中一紧。 这具尸体上面一定有关键证据! 一旦尸体被销毁,证据就没了,系统提取不了线索,也提取不了武学和煞气。 一切努力都白费。 “有人偷尸!”陈牧朝着大堂喊了一声。 叶红鸾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王彪和其余人也围了上来。 “发现什么了?” “尸体少了一具,后厨帮工,被人拖走!”陈牧指着小巷,语速极快。 “上面可能有关键证据!”叶红鸾常年办案,一言点中要害。 “必须抢在凶手毁尸之前找到!” “你们保护好现场!”说完,陈牧身形一晃。 《逍遥游》身法全力展开,陈牧整个人像一道青烟,追了出去,消失在巷口。 王彪瞪大眼睛,张了张口。 这速度……起码武徒中阶! 这小子昨天都还是武徒初阶,怎么一转眼之间…… 叶红鸾看着陈牧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转身对着王彪说道:“你们几个,把尸体搬到南镇抚司。” 王彪几人,脸色如霜打的茄子,“可、可是我们是不良人……” “怎么,我的话不好使?”叶红鸾冷冷地看着几人,“还是说,你们能像陈牧那样查案?” “不敢不敢,我们马上搬!马上搬!”王彪小鸡啄米般点头。 几人极不情愿地将十三具尸体搬上车。 尸体堆在一起,一张张笑脸对着太阳。阳光下,看得人毛骨悚然。 陈牧顺着痕迹一路追踪。来到一小巷深处,此时已夕阳西沉。 在逍遥游身法的加持下,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声音。 前方不远的空地上,两道身影正蹲在地上。旁边放着一麻袋,手里举着火折子。 陈牧定睛一看,两个武夫。 修为不高,一人武徒初阶,一人武徒中阶。身形健硕,下盘稳,一看就是常年操练之人。 “快点,烧完赶紧撤。” “放心,这里很偏,没人来。” 火折子已经凑近了麻袋,再晚一步就烧没了。 陈牧不再隐藏,脚下发力。 嗖! 人如鬼魅般,瞬间扑倒两人眼前。 “谁!” 武徒中阶黑衣人反应极快,瞬间转身,抽刀就砍。 刀风勇猛刚劲,大开大合,是军中路数! 陈牧眼神一凛,军队的人? 陈牧一个侧身,躲开刀锋。 铁砂掌! 陈牧右手一沉,煞气瞬间环绕在右掌,一掌劈出,拍在刀面上,宛若苦练十年的功力。 铛! 掌落,刀飞。 黑衣人钢刀脱手而出,蹭蹭后退两步。 黑衣人脸色一变,好强! “你是谁?”黑衣人低沉喝了一声。 陈牧不语,转身,一指点向另一人。 幻阴指! 来自醉仙楼掌柜尸体,黄阶中阶武学。 武徒初阶的黑衣人想躲,已经晚了。 指尖煞气凝聚成针,快如闪电,直奔胸口要穴。 噗。 指尖点中膻中穴,煞气进入对方体内,顺着筋脉蔓延全身。 黑衣人浑身一僵,直挺挺倒下。 一招击杀。 另一黑衣人见状,自知不敌,拉开身位。 将火折子往麻袋上一扔,麻布遇火即燃,火焰瞬间腾起半人高。 “你等着!”黑衣人丢下一句场面话,转身就跑,速度极快。 陈牧想去追,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麻袋,又停了下来。 追人重要,还是证据重要?答案毫无疑问。 “艹” 陈牧骂了一声,扑向火堆。 半人高的火焰撩在身上,手臂皮肤传来刺痛。 陈牧顾不上那么多,死命往外拖尸体。 刺啦。 麻袋撕裂,烧焦的尸体被拖了出来。只剩一半,另一半,已烧成焦炭。 好歹抢出一半。 陈牧蹲下来,指尖按在醉仙楼后厨帮工的尸体上。 【检测到死亡生命体。】 【死者判定:武者高阶。】 【尸体残缺度:45%。】 【武学、煞气提取失败。】 【获得记忆碎片X1。】 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接连响起。 陈牧心中一怔。武者高阶! 那杀他的人……至少是武师? 这个世界武道境界分为下三境、中三境、上三境。共九境,传闻九境登神! 下三境又分为:武徒、武者、武师。 陈牧看向只剩下一半的尸体。 果然,残躯损坏太严重,什么都提取不到。 但记忆碎片?新功能?陈牧好奇,凝神查看。脑海中闪过几幅破碎的画面。 一间摆满香料的铺子。 一个穿白衣的背影。 还有两个字,像是刻在墙上。 永生。 永生?什么意思?陈牧眼神一怔。 香料铺? 醉仙楼隔壁,不就是一间香料铺吗? 可跟军中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刚才那两个黑衣人,武学路数刚猛直接,明显就是军中之人。 军中的人,为什么要帮魔教毁尸灭迹? 第一卷 第4章 三条线索 陈牧目光落在地上黑衣人的尸体上,不自觉地搓了搓手。 军中之人,不知道能摸出什么好东西。 【检测到武学残留:《神雷刀法》,完整,黄阶上品。】 【检测到煞气残留:中量。】 黄阶上品,陈牧心中惊呼。 武学仅分为四阶:天地玄黄。每阶又分为上中下三品。 这神雷刀法,可是大乾军队中配备的武学! “提取。” 煞气如丝般进入陈牧体内,武学印入脑海。陈牧感受着体内增加的煞气。 再来几次,就能进阶武徒高阶! 血赚。 …… 陈牧拖着两具尸体,回到醉仙楼。王彪几人还在门口站着。 看到陈牧时,王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你真的找回来了?” 陈牧放下尸体,撇了一眼王彪,“魔教杀手两人,跑一个,解决一个。” 王彪看向地上黑衣人尸体,武徒初阶,喉结上下滚动。 两个魔教杀手,以一敌二,杀一人?这还是那个任人欺负的见习废物? 旁边几个不良人,只觉得脸烧得慌。 人家不仅查清了现场,还追出去抓到了凶手,找回了尸体。 还和锦衣卫的叶百户搭上关系。 他们呢?却连门都不敢进。 王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以前随手拿捏的软柿子,现在好像不是他能随便惹得起的了。 陈牧没理会他们,径直走进醉仙楼。 大堂内,叶红鸾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等得不耐烦。 她算过了。 一个武徒中阶的见习不良人,追踪魔教。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还想找回尸体,找回证据?做梦。 “百户,都快一天了,那小子,不会跑了吧?”一个锦衣卫凑过来。 叶红鸾嗤笑一声。 “跑?赌约都立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抬眼看向小巷,“我倒要看看,他要是空手回来,怎么跟我……” 话没说完,陈牧就从正门走了进来。 灰衣上沾着血,左臂衣袖被烧破了,人站得笔直。 叶红鸾的声音戛然而止,锦衣卫们也愣住了。 “我没看错吧,两具尸体?” “他不是去追尸体吗?怎么还带回来两具?” “那黑衣人……是魔教的人?” 在一声声议论中,陈牧走到近前。 “运气不错。” “追上了,还顺手做掉一个。” 全场安静几秒。 叶红鸾没说话,利落蹲下身,指尖一挑,掀开黑衣人面巾。 一张粗犷的脸,太阳穴鼓起。 她又检查了伤口,胸口有一个细小的指孔,周围青黑色。 一招毙命。 幻阴指?叶红鸾眉目微微一缩,这不是六欲魔教的武学吗? 她翻开对方手掌,虎口有一道旧伤,是军中制式长刀磨出来的。 叶红鸾心中咯噔了一下。 六欲魔教跟军中扯上关系了? 她站起身,看向陈牧的眼神彻底变了。 “你杀的?” “不然呢?”陈牧反问。 “他什么修为?” “一境武徒初阶,还有一个武徒中阶跑了。” 陈牧说得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叶红鸾沉默了。 武徒初阶,被陈牧一招致命,哪怕是偷袭,这也离谱。 “有意思,我倒是小看你了。” 陈牧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尸体被烧大半,只剩下这么点。” “但我听到了三条线索。” 系统的事当然不能说,更别说提取记忆碎片。 就说是偷听到的,反正死无对证。 叶红鸾眉头一挑,三条线索? 她锦衣卫的情报网都还没消息,这小子半天就查到了? “香料铺……我听到他们提到了‘白衣人’,还有一个词,很模糊,好像叫‘永生’,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 永生。叶红鸾脸色一变,慌乱起来: “你从哪里听到这两个字的?” 周围锦衣卫都愣住了,他们从没有见过叶百户这么失态。 陈牧看在眼里。 锦衣卫知道永生,这案子果然不简单。 陈牧指向地上的黑衣人尸体,“他们说的,我偷听到的。” “怎么,叶百户知道这个组织?” “不该问的别问。”叶红鸾收敛了情绪。 “香料铺的消息,你确定?” “确定。” 叶红鸾当机立断:“去两个人,盯着闻香斋香料铺,别打草惊蛇。” “是!”两个锦衣卫立刻领命出去。 吩咐完,叶红鸾又看向陈牧,眼神复杂。 这个打赌,她好像要输。 她忽然有点好奇,这个人,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 叶红鸾回头瞥了一眼王彪。 “你们不良人,藏得挺深啊。” 王彪一脸懵逼。 藏得深?什么藏得深?我也不知道陈牧这小子这么猛啊。 陈牧没理会叶红鸾和王彪。 他独自来到街上。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星子廖落。 陈牧回到老槐巷。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红络正蹲在地上,拿树枝专注地画东西。 嘴里念叨:“坏人都死了,陈牧哥哥就能一直陪我了。” 陈牧走近,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画了一个小人,穿着灰衣,腰间上挂了一个牌子,歪歪扭扭写着“不良人”。 小人旁边画了一群更小的人,都举着手,像是在欢呼。 红络抬头,蹭地站起来。 看到他衣服破了、手臂烧了,急得眼泪汪汪。 从兜里掏出半块野蜜糖,往陈牧嘴里塞,“吃了甜的就不疼了。” 陈牧蹲下,啊的一声,张开嘴,将糖含在嘴里:“现在不疼了。” “这是谁?” “你啊!你在抓坏人,好多人在给你鼓掌!” 她指着那群小人,一个个数:“这是卖糖的刘爷爷,这是巷口卖布的张婶,这是我爹,这是我娘,这是我……” 陈牧蹲下来,看了半天。 小人画得丑,但每个都有表情,都在笑。 他伸手把红络树枝拿过来,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人。那人张开双臂,像一堵墙。 红络眨眨眼:“这是谁?” “不良人,你画得太小了,不够挡。” 红络愣了两秒,低头看着那个张开双臂的大人,又抬头看向陈牧。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陈牧哥哥最好了!” 她抱着树枝继续画,把那个“不良人”涂得更大,更黑,直到把所有小人全部遮住。 “这里再加一把刀……不对,不良人用拳头打坏人……” 陈牧准备起身离开。 “牧哥哥!今天抓到坏人了吗?” 陈牧脚边顿了顿:“还在查。” 红络凑过来,神秘兮兮,“我今天听我爹说,醉仙楼死了好多人……那些人是不是坏人杀的?” “你要是抓他们,我帮你放风!我跑掉可快了!” 陈牧看着她一脸天真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头,把她头顶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你别到处跑,好好待在家里。” 红络噘嘴:“我以后也是要当不良人的!” 陈牧没应,走进院子前回头看了一眼,红络又蹲回地上,接着画。 陈牧换上麻布粗衣,普通百姓打扮。 推门出去,三天时间的赌约,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院门刚开一条缝,一个人影就蹦到他面前。 红络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 第一卷 第5章 闺房用的香? “陈牧哥哥,你弯腰。” 陈牧皱眉:“干嘛?” “你弯一下……快点!”红络急得直跺脚。 陈牧无奈,弯下腰。 红络踮起脚尖,把一根红绳系在他左手腕上。 红绳上穿着一个小木珠,木珠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字。 安。 “我刻了一天呢!” “这是我做的护身符!保你办案平平安安!” 红络退后一步,仰起脸,一脸得意。 “李木匠说这桃木避邪!我磨了好久才磨圆的!” 陈牧看着木珠,刻痕深浅不一,边角毛糙,又看了看她指尖上的小伤口。 沉默两秒:“……真够丑的。” “你才丑!” “不许摘!摘了我不理你了!” 说完转身就跑。 跑到巷口,又回头喊:“陈牧哥哥!明天庙会!你答应我的!不许耍赖!” “我攒了十五文钱!请你吃糖人!要最大的那个龙!” 小姑娘把手举得高高的,五根手指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数钱,又像是在比画那个糖人有多大。 陈牧看着手上的红绳,站了一会。抬手晃了晃,终究没有摘。 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红绳,转身往巷子外走去。 十五文钱。 他知道那钱是怎么来的。 红络她娘管得严。这十五文,是小姑娘每天天不亮起来,帮巷口张婶剥豆子,剥一文、攒一文,攒了小半个月才攒够的。 就为了请他吃一个糖人。 陈牧心口微微一热。 等破了这个案子,转正了,就带她去。 不仅吃糖人,杂耍、面人、套圈,全都玩一遍。 他心里这么想着,脚步加快了些。 醉仙楼被锦衣卫封了,警戒线拉了一圈又一圈。 陈牧独自来到街对面,茶铺二楼,靠窗的位置。 桌上摆着一壶凉茶,一口没动。 他一直盯着街对面,醉仙楼的隔壁。 闻香斋。 京城老字号香料铺,开了快十年,生意不瘟不火。 老板姓孙,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谁能想到,这平平无奇的香料铺,竟能跟魔教扯上关系。 后厨帮工的记忆碎片画面,反复在陈牧脑海中闪过。 香料铺子,白衣背影,永生二字。 就是这里,不会错。 “客官,您的茶,要不要换一壶。”店小二过来打招呼。 “不用。” “问你个事。”陈牧收回目光,扔了个铜板过去, “您说。” “街对面的闻香斋,老板一直是孙掌柜?” 店小二点头:“是啊,孙老板在这开了快十年了,人特好,街坊邻居都照顾。” “他平时一个人看店?” “还有一个伙计,白天在,晚上就孙老板一个人。” 陈牧若有所思,晚上一个人。 “这闻香斋,平时都卖些什么香?” “挺多的,熏香、香粉、香膏,女眷们都爱去他们家买。” 店小二压低声音:“听说他们家还有那种……闺房用的香,嘿嘿,你懂的。” ……闺房香? 陈牧皱眉,没接话,心想这玩意儿,我哪懂啊。 是不是就是那种甜到发腻的香气?自己也没用过,难道用闺房香做幌子? 掩人耳目。 好算计! 陈牧又坐了一会,仔细观察了店铺的格局。 前店后院,后院是个小仓库,旁边是住人的小厢房。 “结账。” 陈牧站起身,将腰牌收到怀中,扯了扯衣角,下楼。 茶铺楼下。 两个便衣锦衣卫靠在墙角,正死死盯着闻香斋。看到陈牧下来,两人象征性地点点头。 “你们继续在这守着,我进去看看。” “有情况,立马跑去醉仙楼找叶百户。” 陈牧说完,径直走向闻香斋。 两个锦衣卫等他走远了,撇过头,嗤了一声。 “不就是个不良人么,还是见习的。” “就是,不就是运气好,找到点线索,抓到个凶手。” “真当自己能查案了。” “等着吧,三天后,破不了案,到时候有他好看。” 陈牧来到闻香斋门口。 叮铃。 门口铜铃响了一声,店里混杂这各种香气。 孙掌柜是个干瘦老头,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 “客官要点什么?” “熏香还是香粉?小店刚到一批南海沉香,品质上乘。” “客官要不要看看?” 陈牧扫了一眼货架,香料摆放整齐,包装精美。 店铺很正常,一看就是正经生意。 仔细闻了闻,那种甜到发腻的气味,混在满屋香气中,若隐若现。 “随便看看。”陈牧语气随意,沿着货架慢慢逛。 “客官是自己用还是送人?送女眷的话,这款玫瑰香膏最受欢迎……” 陈牧目光落在货架最里一层,那里摆着几个不起眼的陶罐,封得严严实实。 陈牧鼻子一吸,甜香的源头,找到了。 “这是什么?”陈牧指了指陶罐。 孙掌柜脸上笑容僵了一下。 “客官,那是原料,还没有调配好,不卖的。” “我看看。”陈牧伸手就要拿。 “哎,客官不可以……” “原料粗鄙,污了您的手。” “您要是喜欢甜口的,我给你拿调配好的,效果更好。” 孙掌柜连忙拦住,挡得很快。 陈牧还是瞥见了。 掌心泛黄,指腹有一层厚厚的老茧,常年握毒的人,才会有这种茧子。 陈牧刚想细看,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孙掌柜,您定的檀香到了,出来验货!” 陈牧佯装转身,看向其他香料,看着孙掌柜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孙掌柜就回来了。 陈牧笑了笑:“那给我拿配好的,我闻闻。” “好嘞。” 孙掌柜松了口气,转身去柜台拿,转身后,笑容瞬间消失。 这小子不对劲,哪有买香料直接奔原料罐去的? 他一边拿香粉,一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扣在手心。 陈牧站在货架前,看似在看香料,实则在感知后院方向。 地下有股阴寒的气息往上冒,很淡,还有极其微弱的诵经声。 “客官,您闻闻这款,是小店的招牌,叫‘醉仙梦’,安神助眠,效果极好。” 孙掌柜递过来一个小纸包。 香气飘来,跟醉仙楼的味道,一模一样。 醉仙楼,醉仙梦? 转念一想,十年的暗桩,证据怎么会摆到台面上来?他是故意引人上钩? 陈牧手心微微出汗。 陈牧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挠了挠头,这才接过纸包,装作仔细闻的样子,眼神却在观察。 孙掌柜脸上挂着笑,却盯着他的手。 在期待他吸进去。 这香粉有问题。陈牧没闻,屏住呼吸。 “嗯,是不错。”陈牧点点头,“还有更好的吗?” 孙掌柜眼睛一亮,上勾了。 “有的有的,就是价格有点贵。” 他压低声音,凑过来。 “新到的货,叫‘极乐散’,效果比这个好十倍。” “客官要不尝尝?” 说着,孙掌柜又从袖中摸出更小的纸包,递了过来。 纸包里是白色粉末。 跟醉仙楼死者舌根的残留,一模一样。 陈牧看着纸包,又看着孙掌柜脸上‘你懂的’的笑容。 陈牧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纸包, 孙掌柜手指一紧。 只要这小子沾一点,就跟醉仙楼那些人一样,笑着去见阎王。 陈牧嘴角一弯,笑了。 这突然一笑,孙掌柜顿时头皮发麻。 第一卷 第6章 六欲魔教的报复 “孙掌柜。” “这东西,你怎么不自己尝尝?” 孙掌柜脸色一变,神色慌乱。 陈牧手腕一翻。纸包突然调转方向,径直扑向孙掌柜面门。 孙掌柜大惊,急忙后仰,手掌一扬,一把毒粉洒向陈牧。 两人同时暴退。 毒粉在中间散开,形成一道白色的雾。 “你是谁!” “不良人。” 孙掌柜脸上一惊,不良人?怎么会查到这里?醉仙楼的事情,明明做得很干净! “就凭你?一个武徒中阶?”孙掌柜冷笑,二境武者威压散开! “一个小小的武徒,也敢单独来查我们?” “不知死活。” 陈牧没说话,手按在门框上。 打,他未必打得过二境武者,淬了一口嘲讽道: “呸!” “孙掌柜,咱们晚点见。”逍遥游身法展开,立马消失。 孙掌柜站在原地,脸色阴沉,一个武徒修为的不良人,也敢跟我叫板。 冷笑一声,转身走进后院,推开仓库的暗门。 石阶向下延伸,通向一间地下密室。 密室内,十几名魔教教徒正在诵经,墙壁上刻满诡异的符文,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符号。 永生。 “坛主。”一个教徒向前躬身。 “被不良人盯上了。” “一个武徒修为,不知天高地厚。” “要不要……”教徒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用,先去查一下他底细。”孙掌柜舔了舔了嘴唇。 半炷香后。 孙掌柜看着面前跪着的两个教徒,“那小子查到了?” “回坛主,查到了。” “他叫陈牧,不良人总署丁字九五号,见习,武徒中阶,住在老槐巷尽头第二家。” 孙掌柜嗯了一声,手指慢慢捻着一撮白色粉末。 “底细呢?” “三年前进的不良人,没背景,没靠山,平时被上级压得死死的。” “邻居说他是孤身一人,老家没了。”教徒顿了一下。 “十年前陈家灭门,他是遗孤。” 孙掌柜的手停了,“陈家?” “当年那个……和咱们交过手的陈家。” 密室安静了片刻。 “陈家余孽?一个漏网之鱼,反倒当上不良人了?”孙掌柜慢慢笑了,笑容阴冷。 “白天他摸到我店里来,那眼神……他闻到了些什么,知道了些什么。” “坛主的意思是?” “不能让他继续查下去。”孙掌柜转身,“他一个见习不良人,掀不起大浪,真正麻烦的是锦衣卫。” “那……” “杀鸡儆猴。”孙掌柜冷笑一声。 “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疼。” “查案?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守住身边的人。” 孙掌柜捻起一小撮白色粉末,对着烛火吹散,爆出一朵幽蓝的火焰。 “去,查清他还有什么亲近的人。在京城几年,总有在乎的。” “手脚干净点,别留把柄。” 疼了,就怕了,怕了,就不敢查了。 孙掌柜的背影在蓝色火焰下,拉得老长。 陈牧这边,借着夜色绕了一圈,回到醉仙楼,此时后院被锦衣卫改成临时驻点。 陈牧走到叶红鸾门前,灯还亮着,推门进去。 叶红鸾正在擦她的绣春刀。 绯色飞鱼服脱了,只穿着一身白色内装。露出纤细的脖颈,灯光下,侧脸线条利落。 双手擦着刀,身体有节奏地跳动着。听到动静,抬眼, “是有线索了?”语气还是冰冷,却没了之前的针锋相对。 陈牧关上门,走到桌前,把一张纸拍在叶红鸾面前。 叶红鸾低头看了一眼,擦刀的手停了。没问,只是抬头看着陈牧,等他开口。 “闻香斋香料铺,是六欲魔教的暗桩。” “密室在后院地下,里面至少十几个人。” “老板孙掌柜,二境武者,用毒高手。” 三条线索,干净利落。 “你自己查出来的?”她抬眼看陈牧。 “刚去踩了点。” 叶红鸾沉默了几秒,这小子一个人,一天的时间,连密室在哪都摸清楚了? “你想怎么干?” “夜袭。”陈牧语气平静。 “我跟你两个人进去,剩下的人在外面包围,防止有人跑掉。” 叶红鸾挑眉:“两个人?里面有十几个教徒,还有一个二境武者。” “人多了打草惊蛇。”陈牧看着她。 “你是二境武者巅峰,我们两个进去,先端了密室,外面的人再收网。” 叶红鸾盯着他打量了几秒。 武徒中阶,敢跟她说,端一个魔教据点?是真不怕死,还是真有底气? “你就这么信我?” “赌约还没有结束,你总不会让我死在里面。” 陈牧笑了笑,“再说,叶百户二境武者巅峰的实力,京城谁不知道?” 叶红鸾嗤了一声,嘴角上扬。 算你会说话。 “行。” “按你说的做。” 叶红鸾把刀收回鞘中。 “我安排四个锦衣卫守前后门,你那边……” “两个不良人,够了。”陈牧道,“主要堵逃跑的,不用太多人。” 叶红鸾点头,拿起一件黑色夜行衣扔给他。 “换上。” 陈牧接住,入手柔软,是锦衣卫专用的料子,防火防刀。 “你这衣服……” “别想多,借你的。”叶红鸾别过脸,“弄脏了赔我。” 语气有点不自然。 “报!” 门外突然炸起锦衣卫的通报。屋里刚酝酿起来的那点氛围,当场被打断。 “什么事?”叶红鸾眼皮一跳。 “闻香斋有异动!有两个黑衣人潜出!” 黑衣人?陈牧一惊,“往哪个方向去了?” “朝……朝老槐巷去了!” 老槐巷!陈牧心里咯噔一下!上门报复了?红络一家,有危险! “两人功夫不弱,脚步很急……” 没等锦衣卫说完,陈牧蹭的一下,消失在原地。 叶红鸾赶紧招呼锦衣卫,“跟上!” 陈牧把逍遥游催到极致,周身煞气奔涌,风声在耳边炸响,所过之处檐下灯笼都晃了晃。 红络。 你可不能有事! 他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红络系红绳时仰着脸,蹲在地上画不良人……还有那一声声“陈牧哥哥”。 此刻全化作利刃,一刀刀剜着他的心。 懊悔如潮水般涌来,早知道今日就不那么鲁莽了,就不打草惊蛇了…… 咬了咬牙,周身煞气如燃烧般,跑得更快了。夜风像刀一样割在脸上,他浑然不觉。 在心里数着街口。过了卖布的张婶家,过了卖糖的刘爷爷家,拐过弯就是老槐巷了。 陈牧拐过弯,脚步一顿。 老槐树还在,树叶哗哗响着。 树影底下,红络家院门大敞着,黑洞洞的。 第一卷 第7章 别找我 陈牧站在巷口,喘着气,胸口起伏。 院子里的晾衣绳,还挂着那件小衣衫,在风里晃。 屋里那盏油灯还亮着,可整个院子,寂静无声,连虫鸣都没有。 陈牧步子放得很慢,宛若踩在薄冰上。 院子里的灶台上,锅翻了,馄饨洒了一地。碗碎了两只,碎片洒在灶台两边。 堂屋的门半掩着。 红络她爹躺在地上,背朝上,脸侧向一边,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红络她娘倒在桌边,一只手伸向门口的方向,想爬出去,想拉住什么人。 巨大的痛楚直击陈牧心脏,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变得支离破碎。 里屋的门关着,是红络的房间。 手指在门板上颤抖着,猛地一推。门“吱呀”一声撞开,他的身体也随之踉跄半步。 床上被子掀着,枕头歪在一边。没有血,没有人,红络不在。 陈牧站在门口,胸口那口气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人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慢慢环顾整个屋子,目光停在床头那面墙上,写着三个字。 “别找我。” 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在发抖,像是边哭边写的。旁边还有一个没画完的小人。 陈牧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收笔时小小地往上勾了一下。这是红络写字的习惯,她说这样好看。 是她的字。 可是她写的“别找我”? 陈牧慢慢抬起手,指尖触碰墙壁,轻轻摩挲了一下。木刺扎入指腹,刺痛了一下,没抽手,任由那疼痛。 陈牧蹲下身。 把周叔的身子轻轻翻正,摆好手臂。又替周婶整理好衣襟。动作很慢,极其郑重。 【检测到死亡生命体,普通人,无法提取……】 系统提示音在这时毫无感情地响起,陈牧没理。 做完这一切,后退三步。 咚。 双膝跪地,额头抵着地。 “周叔,周婶。” “是我连累了你们。” “此事因我而起,我在此立誓,一定为你们报仇!” “此仇不报,我绝不独活!” 脑海里全是红络的笑,周婶递来的馄炖,周叔那句“陈牧,你回来啦”。 可现在,没了。 陈牧顿时周身煞气翻涌,屋内烛火猛窜…… 他跪了很久,直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叶红鸾带着锦衣卫赶来了。 一眼扫过堂屋两具尸身,脚步顿住。 她身后锦衣卫齐齐安静。 叶红鸾抿了抿嘴。走到陈牧身后,站定。 “节哀。”声音不重,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陈牧没回头。 “人不见了。” “红络不在屋里,墙上留了三个字。” 叶红鸾抬眼往屋里看了一眼。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但人应该还活着,就有希望。” “人应该在闻香斋。” “锦衣卫我已经带来了。” 陈牧站起身,双眼布满血丝。 步履坚定,朝着闻香斋一步步走去。 …… 三更天,闻香斋后门。 四个锦衣卫,两个不良人,分别守着前后门和两侧巷子,布成口袋阵。 墙根下,陈牧和叶红鸾并排蹲着,都穿着夜行衣,只露出眼睛。 距离很近。 “一会进去,跟紧我。”叶红鸾压低声音。 “别逞强,打不过就跑。” “嗯。”陈牧此时已冷静下来,“那个孙掌柜的毒很阴,小心点。” 叶红鸾斜了他一眼。 一个武徒中阶,操心她武者巅峰的安危? 月光下,少女身影轮廓柔和,跟白天那个冷傲的锦衣卫百户,判若两人。 有点不一样。 “走。” 叶红鸾低声说了一句,双手搭住墙头,轻轻一跃,翻了进去。 动作轻盈,落地无声。 陈牧也紧随其后,逍遥游身法展开,同样悄无声息。 两人一前一后。 院子里很安静。陈牧抬手,示意停下。 叶红鸾顿住,看向他。 陈牧指了指地面,做了个“有阵法”的手势。 叶红鸾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地面。 月光下的仓库门口。有煞气流动的痕迹。 掠影阵。 她心中微微惊讶,这小子的感知,比她还敏锐。 叶红鸾低声:“绕过去。” 陈牧点头。 两人贴着墙根,绕开阵法范围,往仓库侧面摸。 距离很近,两人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夜行衣布料很薄,偶尔碰到,都能感受到对方体温。 叶红鸾耳朵微微发烫。 平时跟手下一起执行任务,挤挤碰碰很正常,偏偏跟这个家伙,心里有点不自然。 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陈牧察觉到了,也往旁边让了让。 两人拉开一点距离,气氛莫名有点微妙。 仓库侧面有个小窗,虚掩着。 陈牧凑过去听了听,里面传来极小的诵经声,从地下传来。 密室入口! 回头朝叶红鸾比了个三的手势。 三二一。 两人同时纵身跃入,落地无声,叶红鸾绣春刀已出鞘。 仓库里空无一人。 陈牧耳朵贴在墙上,寻找密室入口。 来到最里面的货架,将其推开。洞口露出,石阶一步步向下延伸,诵经声传来。 “在下面。”叶红鸾低声道,“我先下,你跟上。” “不行。” 陈牧拉着她手腕,“下面情况不明,你先下去太危险。” 叶红鸾一愣。手腕被他握住,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有点烫。 她下意识想挣开,却没挣动。 “放手。” “我二境武者巅峰,比你能打。” “正因为你能打,才该留着后手。”陈牧看着她眼睛。 “我先下去探路,有危险你再出手。” 他的眼神很认真。 叶红鸾怔了一下,下意识别过头去,避开他视线,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长这么大,都是自己保护别人,还没有谁说过要替她探路。 “……随便你。” “死了我可不负责。”叶红鸾别过脸,抽回手。 嘴硬。 陈牧没戳破。 握紧刀柄,纵身跃下石阶。 密室比想象中大。 墙壁上刻满符文,十几名教徒盘坐在地,正在诵经。正中央的墙壁上,一个巨大的永生符号。 陈牧环顾四周,没有找到红络的身影。 落地的瞬间,所有诵经声戛然而止。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什么人!” 有人爆喝一声,站起身来。 陈牧没说话,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十五个教徒,大多一境武徒,有三个二境武者。 加上孙掌柜,一共四个二境武者。 有点棘手。 “就一个人?” “小小不良人,胆子不小,还真敢一个人来送死。” 孙掌柜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陈牧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也认出来了。 白天那个买香的。 “谁说他一个人?” 第一卷 第8章 叶家武学 清冷的女声从洞口传来。 叶红鸾绣春刀寒光一闪。她站在陈牧身旁,并肩而立。 孙掌柜脸色一变。绣春刀?锦衣卫?怎么把锦衣卫招来了! “锦衣卫,好大的架子!” “私闯民宅,就不怕我告到刑部去?” 孙掌柜强装镇定。 “民宅?” 叶红鸾冷笑,刀指着墙上的永生符号,淬了一口,开口嘲讽。 “呸!六欲魔教叛逆窝点,也敢称民宅?” “还不过来跪着让我杀!” 叶红鸾身形一矮,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 刀身银光暴涨,如同一道月弧劈入敌阵。 正是叶家武学《浩然正气诀》!正气荡魔刀法! 刀气所过之处,魔教的阴邪煞气一碰就散。 最前面的三名教徒感到腰间一凉,下半身已经与上半身分离。 切口平整光滑,血雾在三人身后缓缓炸开。 一刀,秒杀三人。 叶红鸾持刀而立,浑身银色光芒,如一尊女战神。 “锦衣卫南镇抚司,叶红鸾。” “六欲魔教叛逆,还不束手就擒!” 叶红鸾!绯衣修罗!一众教徒一顿,不敢向前。 叶家浩然正气决是纯阳武学,是他们魔教的天然克星。 这怎么打? “慌什么!” “她就一个人,一起上!耗也耗死她!”孙掌柜厉声喝道,自己却悄悄往后退。 三个二境武者教徒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去。 “杀!” 三道身影,从不同方向攻向叶红鸾,阴毒狠辣,招招致命。 叶红鸾不退反进。 正气荡魔刀法!第二式,旋风斩! 绣春刀在手中旋转成一道银色光轮,形成一个正气护罩。 叮叮叮! 三柄弯刀同时砍在护罩上。三个二境武者联手一击,竟破不了防。 “就这点本事?” 叶红鸾冷笑一声,刀光加快,刀气暴涨,横着一扫。 噗嗤。 最左边的二境武者教徒,直接被腰斩。 下半身倒在地上,上半身还在往前爬,惨叫连连。 一刀,斩二境。 剩下两个,攻势顿时乱了。 …… 陈牧逍遥游身法展开,神雷刀法大开大合。 快如鬼魅,朝着武徒修为的教徒冲去。 军中刀法路数,配合上逍遥游身法。 一刀一个,专劈脖子。 快、准、狠。 “还我叔婶命来!” 每一刀,就是一颗人头落地。 跟叶红鸾光明正大的路数完全不同。 一阳一阴,一正一奇。 两人虽是第一次配合,却默契无比。 叶红鸾正面吸引火力,陈牧侧面游走。 不过片刻功夫,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 孙掌柜看得目眦欲裂。 这两人,配合起来简直无解。再这么下去,他这点人,不够杀的。 他目光一转,盯上陈牧。 先宰了这个武徒中阶的,再联手对付叶红鸾! 孙掌柜身形一动,体内煞气全力催动,掌上黑色煞气环绕。直奔陈牧后背,速度极快。 陈牧刚解决一个教徒,察觉到背后有风声,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噗。 孙掌柜一掌拍在他肩膀上,夜行衣被洞穿。 寒毒顺着煞气钻进体内,整条胳膊瞬间麻了。 “呃……” 陈牧闷哼一声,踉跄两步。 “陈牧!” 叶红鸾余光瞥见,心头一紧。一刀逼退眼前两人,就要往这边冲。 “别过来!” “你的人,别放跑了!” 陈牧喝住她。咬着牙,催动体内煞气压制毒性。 孙掌柜狞笑着,缓缓踱步逼近。 “小子,我刚才那掌,味道不错吧?半个时辰,毒入骨髓,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不过嘛,我这个人,向来心善。你若是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叫我一声爷爷,这解药,兴许我能给你。” 陈牧目光扫过脚边一具尸体,还热乎着。 他故意往后退,脚下一绊,正好倒在尸体旁。 “装死?” “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孙掌柜一脚踩在陈牧胸口,脚下用力。 陈牧‘噗’地吐出一口血,手却按着尸体胸口。 【检测到死亡生命体。】 【武徒,少量煞气。】 “提取。” 一股煞气涌入体内,虽然不多,但能恰好压制毒性,伤势也缓解了几分。 孙掌柜发现不对劲,怎么气息反而稳了? 陈牧发力,震开孙掌柜。 站起来拍拍灰,“你这点毒,劲儿不够!” “嘴硬!”孙掌柜起势,准备再来一掌。 “给我滚开!”一声清喝从身后炸开。 叶红鸾终于解决掉那两个二境,赶了过来。 刀气如山,当头劈向孙掌柜。 孙掌柜大惊,急忙回身抽刀格挡。 铛!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孙魁被震得连退好几步,手臂发麻,虎口裂开。 浩然正气决正好克制玄冥毒掌。 叶红鸾落地时,溅起一片尘土。 挡在陈牧身前,绣春刀横在胸前,浩然正气全力催动。 背影很瘦,这道单薄的背影,此刻却像一道城墙,将所有危险挡在外面。 “没事吧?”声音很急。 陈牧坐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 “死不了,多谢。”陈牧撑着地面站起来,笑了笑。 “少废话,在我后面待着,别乱跑。”语气凶巴巴的。 但陈牧听得出来,里面藏着担心。 孙掌柜看着两人,眼神阴沉。十五个,就剩他一个人。 这两个狗男女,竟然把他的据点一锅端了? “好,好得很。” 叶红鸾绣春刀斜指地面,“孙魁。” “六欲魔教外坛执事,藏匿京城十一年。” 叶红鸾冷冷报出。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孙掌柜脸色一变,竟然连他的真名都查出来了? “叶家丫头,别太嚣张!” 孙魁大喝一声,“真以为我怕了你不成!”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扑了上来。 玄冥毒掌,掌影重重。 玄冥毒掌最阴毒之处,不在于掌劲,而是在于附带的寒毒。 沾到一点,煞气就会被污染,越运功毒越深。 叶红鸾绣春刀横斩而出,正面迎上掌影。 呲呲呲。 青黑色毒煞气碰到银色刀气,瞬间消融。浩然正气,天生克制一切阴邪。 孙魁闷哼一声,被刀气震得后退三步,手掌发麻。 正面硬刚,他的确不是对手。打不过,还耗不起吗? 玄冥毒掌最擅长缠斗,寒毒积多了,再强的正气也顶不住。 “再来!” 他身形一晃,绕着叶红鸾游走。各个刁钻角度偷袭,不硬碰。 叶红鸾刀势沉稳,滴水不漏。浩然正气护体,寒毒沾不上身。 但久守必失!一时间,两人竟斗得旗鼓相当。 第一卷 第9章 点尸成兵 陈牧靠在墙角,没闲着。 体内寒毒已被压制,暂时不碍事,但筋脉仍隐隐作痛。 不敢耽误片刻,直接伸手,按向最近的一具尸体。 【检测到死亡生命体,少量煞气。】 少量煞气入体,伤势又好了几分。 下一具。 【获得武学:基础格斗,少量煞气。】 【……中量煞气。】 一具、两具、三具……陈牧的手几乎不停。 陈牧摸的飞快,体内煞气越来越充盈。筋脉反复被冲刷,隐隐有突破迹象。 武徒中阶……后期……还差一点。 来到一具二境武者教徒尸体前。就是被叶红鸾腰斩的那个,上半身还完整。 【检测到死亡生命体。】 【死者判定:普通武者】 【检测到武学:《幻阴指》,残篇,黄阶中品。】 【检测到煞气残留:中量。】 幻阴指?这武学已经有了。但中量煞气,还是让他眼睛一亮。 “提取。” 轰。 浑厚的煞气涌入体内,疯狂运转。武徒后期的瓶颈,应声而破。 武徒高阶! 陈牧正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检测到宿主修为达到武徒高阶,满足解锁条件。】 【功能解锁:点尸成兵。】 【可收服死者亡灵,化为幽冥兵,藏于影中,绝对忠诚。】 【当前统御上限:1具。】 陈牧一愣,新功能? 点尸成兵?收服亡灵……为幽冥兵? “这……这简直是……” 陈牧深吸一口气,心跳快了几分。 扫了一眼地上满地的尸体,选哪个好? 其他尸体虽多,但多为普通教徒,煞气淡薄,收服后恐难堪大用。唯有眼前这具二境武者尸体最强。 先试试。 陈牧将手按在尸体上。 【检测到可收服亡灵。】 【死者修为:二境武者。】 【收服成功率:50%。】 【是否收服?】 成功率不高,但值得一试。 “收服。” 嗡。 一道幽绿色的符文从掌心浮现,如同活物般缠绕指尖,没入尸体眉心。 尸体眉心处,竟缓缓凝聚出一道半透明的鬼影,面容模糊,穿着和尸体一样的衣服。 【收服成功,获得幽冥兵X1。】 【实力仅为生前50%,无法长时间维持形体。】 成了。虽然只有五成实力,但聊胜于无。 望着幽冥兵,陈牧心念一动。 那道鬼影‘嗖’的一下,钻进他的影子中,消失不见。 陈牧嘴角勾起弧度。这影中藏兵的手段,若用于暗中伏击,谁能料到? …… 孙魁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青筋暴起。 久攻不下,自己煞气反倒消耗了大半。 叶红鸾越打越盛,玄冥毒掌已经完全破不了防。 再打下去,他必死无疑。孙魁咬了咬牙,抽身急退,朝着密室入口跑去。 “想跑?” 叶红鸾冷笑一声,身形掠出,刀气破空,直取后心。 噗嗤。 孙魁后背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喷涌,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孙魁,你跑不掉的。”叶红鸾追着来到地面。 孙魁缓缓转过身。他看着叶红鸾,看着刚追出来的陈牧,嘴角缓缓咧开。 那是极端癫狂的笑意,从喉咙发出嗬嗬声,像野兽临死前的嘶吼。 “跑?” “谁说我要跑了?” 他缓缓抬起手,青黑色煞气如毒蛇环绕手掌。 “阵起!” 话音落下,地面亮起一道道诡异的符文,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掠影阵! 阵法快速转动,嗡嗡直响。 孙魁从怀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瓷瓶,毫不犹豫捏碎。 瓶中白色粉末顷刻间融入阵法,一股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叶红鸾脸色一变,“不死神魂散!” 魔教最歹毒的禁药。 可封住武者五官、六神!使其变成任人操控的傀儡尸。 “叶丫头,你逼我的。” “既然我活不了……那就一起死!” 孙魁咧着嘴,黑血顺着牙齿往下流。 轰! 掠影阵的加持下,白色粉末瞬间充满后院。 叶红鸾脸色一白,转身就往陈牧那边冲。 “快捂着口鼻!”她一把抓住陈牧的胳膊,来到墙角。 触手的瞬间,她愣了一下,陈牧的气息……怎么比刚才强了? 武徒高阶?这才多大一会儿? 现在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掠影阵中,孙魁的气息疯涨。 二境中阶……二境后期……二境巅峰!还在涨。隐隐要摸到了三境武师的门槛。 “快退!他要自爆!” 孙魁的身体像气球一样鼓胀起来,血管暴起,煞气狂暴。 “都给我陪葬!”孙魁嘶吼,张开双臂。 叶红鸾将浩然正气决催到极致,护罩撑到最大,将她和陈牧护在里面。 她自己也知道,挡不住。 二境巅峰武者的自爆,可不是同阶武者能接的。 陈牧开口:“让我来。” “你?” 陈牧没解释,心念一动。影子里,一道幽绿色的鬼影缓缓升起。 幽冥兵,出来! 半透明的身体,黑青色的面孔,眼睛是那个黑洞。周围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叶红鸾一脸震惊:“这是什么?” 她能感觉到,这不是活人,纯阴至极,跟魔教邪物不一样。 这是什么手段?闻所未闻!他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这男人……远比我想象的要危险、要神秘。 “上!” 幽冥兵动了,没有声音,扑向孙魁。 孙魁处于自爆边缘,浑身煞气鼓荡,神志不清。看到一道幽绿色从过来,想都没想,一掌拍过去。 砰! 掌风穿过幽冥兵身体,像打在空气里。 没用? 幽冥兵一头扎进他身体,阴魂入体! “呃啊!” 孙魁发出一声惨叫。 幽冥兵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阴寒鬼气疯狂搅乱他筋脉。膨胀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迅速瘪了下去。 自爆……被打断了。 “不……不可能……”孙魁抬起头,惊恐地盯着陈牧。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眼神迅速涣散,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陈牧淡淡一句:“自爆?问过我的兵了吗?” 叶红鸾还保持防护罩的姿势,有点没回过神。 ……解决了?那道鬼影是什么东西? “那是……” “回头再说。”陈牧打断她,眉头紧锁,“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叶红鸾刚要问。 密室内的尸体,动了。一具接着一具,来到地面上。 “不死神魂散!把他们变成傀儡尸了!”叶红鸾脸色一变。 不止如此。 掠影阵光芒大盛,整个后院的空间开始扭曲。 嗡! 一阵眩晕感传来。陈牧晃了晃脑袋,在睁眼,周围格局全变了。 “是幻阵!”叶红鸾握紧刀柄,浩然正气全力运转,金色护罩撑开, “孙魁早布置好的后手!”话音刚落,她身子晃了一下。 “嗯……” “怎么了?”陈牧察觉到不对。 “没事。” “刚才好像沾了点玄冥毒掌的毒,被阵法一引……” 叶红鸾咬了咬唇,强撑着,话没说完,她又是一晃。 眼前开始重影。 浩然正气虽能克制阴邪,但幻阵是直接干扰心神。 “你怎么样?”陈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身体滚烫,她在发烧。 “别……别碰我。” “我没事……还能打……” 叶红鸾想挣开,却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气, 嘴硬。 身体却很诚实,往他这边倒。 陈牧干脆揽住她的腰,把人扶住。 纤细的腰肢,隔着夜行衣也能感觉到温度,还有轻微的颤抖。 第一卷 第10章 幻阵中的指引 “都站不稳了,还硬撑。” “靠一会儿。” 叶红鸾迷迷糊糊的,没力气反驳。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有点急促。 温热的气息拂过陈牧的脖颈,有点痒。 陈牧心神微微一荡,随即定了定神,现在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傀儡尸已经围了上来。 十几具行尸,动作僵硬却悍不畏死,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陈牧一手扶着叶红鸾,一手持刀,勉强应对。 他身法快,带着人左闪右避,倒也一时不落下风,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幻阵还在不断干扰感知,傀儡尸杀了又冒出来,真真假假分不清。 叶红鸾靠在他肩上,意识越来越模糊。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靠在一个很稳的怀抱里,很安心。好像……父亲怀里的感觉。 她下意识往陈牧怀里缩了缩,手臂不自觉地环住了他的腰。 陈牧身子一僵。抱上来了?低头看了一眼。 少女闭着眼睛,眉头微蹙,长睫毛轻轻颤动,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像喝醉了一样。 完全没了平时那个冷傲锦衣卫百户的样子。 有点……可爱。 陈牧赶紧移开视线,要命。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一个女声的呼喊,飘忽不定。 “陈牧哥哥,往左边走三步,右转。” 红络!是红络的声音。 “红络,你在哪?”陈牧差点喜极而泣。 前方忽然飘下来一头红色的布条,挂在树枝上,在一片幽绿色中格外扎眼。 指路的。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叶红鸾,脸色越来越差,在拖下去,毒入筋脉就麻烦了。 三步,右转。 眼前景象一阵扭曲,竟真的清晰了。 “前面,直走。”红络的声音又响起。 前方拐角,又一条红布飘下。 陈牧搂着叶红鸾,沿着指引方向走。 叶红鸾昏昏沉沉,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软乎乎的。 空间狭窄,陈牧只能把人横抱起来,挤过去。 公主抱。 叶红鸾嘤咛了一下,下意识搂住陈牧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胸口。 陈牧:“……” 心跳加快了几分…… 傀儡尸被他甩在身后,幻阵的干扰也越来越弱。 叶红鸾在怀里动了动,清醒了一点,“陈……陈牧?”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自己被横抱着,脸瞬间红了。 “放我下来……” “别乱动,还晕着了,摔了我不负责。” 叶红鸾脸更红了,只能把脸往陈牧怀里埋了埋,假装自己还在晕。 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出来了。 出口!陈牧抱着叶红鸾,快步冲向院外。 陈牧赶紧放下叶红鸾。 叶红鸾脚还有点软,扶着墙,低着头不说话,刚才……好像被他一直抱着? 太丢人了。 陈牧没戳破,看向四周。 夜色沉沉,院墙高耸,角落里堆着杂物,连个人影都没有。 红络呢?人去哪里了? “看什么呢?”叶红鸾见他四处张望,问了一句。 “刚才给我们指引方向的人,是红络。” 叶红鸾愣了一下,也跟着看了一圈。空荡荡的院子,除了他俩,连只猫都没有。 “红络!” 陈牧呼叫几声,并没有收到回应。 这是,在附近蹲守的锦衣卫和不良人也围了过来。 “百户!您没事吧?” 叶红鸾恢复了百户的威严。“里面是六欲魔教的分坛,院子里有幻阵和傀儡尸,小心点。” “进去仔细搜,要找到那个小女孩!” “所有证物全部登记造册,一个角落别放过。” 锦衣卫们应声,鱼贯进来院子。 不良人王彪带着个老不良人也跟上帮忙。 叶红鸾靠在墙上调息,偷偷打量陈牧。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幻阵里,自己一直挂在人家身上,还……抱了他腰。 脸又热了。 “你……”她刚想开口说什么。 陈牧忽然动了。走到墙角跟下,捡起一片东西。 红色的碎布条。 跟指路的那些,一模一样的料子。 “是她留下的?”叶红鸾也走了过来。 陈牧点头,顺着布条的方向往前走。 墙角一片。 院门外的巷子里,又一片。 布条碎片断断续续。 “她是从这条路走的。”陈牧顺着碎布条一路追出巷子。拐了两个弯,碎布条消失了。 最后一片,落在街口的青石板上,被风吹得飘动。 地上有一行小字:他们要的是我,别查了,会死。 陈牧盯着字,死死捏着碎布,手腕上的红绳勒进肉里。 红络,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你救我,就是为了让我放弃? 一股无明火和担忧同时涌上心头:“我偏要查。你等着,我一定会找到你。” “怎么样?”叶红鸾跟了上来。 “没了,就留下这些。” 叶红鸾看了一眼,皱眉:“她到底想干嘛?” 救了人,连面都不漏,“被人挟持了?” 陈牧没说话,能确定,红络还活着。 “先回去吧。”他转身往回走,“现场应该搜得差不多了。” 叶红鸾点点头,跟着他身后。 月光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重叠在一起。 锦衣卫把闻香斋翻了个底朝天。傀儡尸全部被解决,堆在院子里。 孙魁的尸体也被抬了出来,放在院子中央。整个人体无完肤,七窍还留着黑血,死状极惨。 不死神魂散的反噬,加上幽冥兵搅碎了筋脉,能留个全尸就算不错了。 叶红鸾正在听锦衣卫汇报,背对着这边。 陈牧扫了一眼四周,所有人都在忙,没人注意。 好机会。 他装作检查尸体的样子,慢慢蹲下来身来,手指搭在孙魁尸体上。 【检测到死亡生命体。】 【检测到武学残留《玄冥毒掌》,完整,黄阶中品】 【煞气残留:无】 【是否提取?】 没有煞气残留?陈牧皱了皱眉。应该是要自爆时消耗完了。 “提取。” 瞬间,一股冰凉而霸道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玄冥毒掌的运劲路线、毒理变化、甚至如何在掌力中融入阴寒煞气,都清晰无比。 他站起身,若无其事拍了拍手。 刚转身。 对上叶红鸾的目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看着他。 “看什么呢?”她扫了一眼孙魁尸体,“死得真惨。” “检查一下死因。”陈牧语气平静,“筋脉寸断。” 叶红鸾伸手也想检查一下。 “别碰,”陈牧拉住她手腕,“毒还残留在尸体里,沾到皮肤会渗进去。” “……知道了。”叶红鸾别过脸,“我又不是不知道。” 嘴硬。 “搜得怎么样了?”陈牧转移话题。 “密室里搜出不少魔教典籍和毒药,都打包了。” 叶红鸾站起身,拍了拍手。 “还有一本账册,记着这些年跟他们有往来的官员。” “名单上,有不少朝廷大员。” 两人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这潭水,比想象中深。 而今晚所发生的一切,顷刻间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天快亮了,叶红鸾留下来处理后续。 陈牧得赶紧回到老槐巷,周叔周婶的后事还没准备。 第一卷 第11章 大理寺司直 老槐巷是京城长安最偏的地带。 陈牧去了棺材铺,买了两口薄棺,又捆了一捆草席,雇了俩牛车,往城外走去。 城外乱葬岗。 穷人家死了人,大多往那一埋,连块碑都没有。 乱葬岗比想象中还要荒凉。荒草长到半人高,陈牧撸起袖子拔草。 陈牧没叫人,就自己来的,不想有人打扰最后的告别。 荒草带着露水,沾了满手泥。 拔干净荒草,陈牧拿起铁锹,挖了两个坑。 三尺见深,拍得平整。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陈牧将红络父母棺材安稳放了进去,把泥土垒起来,整整齐齐两个坟包。 喘了口气,将祭品拿出来摆上。 两碗糙米饭,两碟小菜,一壶浊酒。 按大乾民间的规矩,入葬时要有饭有酒,让人‘吃饱喝足’。 陈牧又拿出两张黄纸,纸钱的样子,放在坟前。烧纸钱的风俗已经传了很多年,说是烧了到阴间能当钱使。 火折子一点。 黄纸燃起来,化成灰烬,风一吹,散在坟头。 陈牧拿起酒壶,在两座坟前各洒了半壶。 “周叔周婶。”他开口,声音不高。 “仇人已死,为二老报了仇。” “红络还活着,我一定把她找回来!” “地方简陋,先委屈二老,等来日,我定再来立碑。” 风从乱葬岗吹过,荒草沙沙响。两座新坟,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 回到西市时,天已亮透,四处皆是烧饭的炊烟。 陈牧一身泥土,阴沉死气。 路过醉仙楼和闻香斋,锦衣卫的封锁还没有撤去。 院外堆放着清点完毕的证物,魔教典籍与毒罐,车马停在门口,锦衣卫正在分批押送。 叶红鸾立在街心,翻着厚厚的一叠卷宗,眉宇间已经褪去厮杀的凌厉,多了几分结案后的沉静。 看到陈牧走来,主动上前拦下他。 “处理完后事了?”叶红鸾扫过陈牧身上的泥土,语气软了半分,“我刚把两处现场清点完毕,正准备派人去寻你。” 陈牧停下脚步:“案子收尾了?” “醉仙楼、闻香斋这条魔教分坛线,彻底了结。”叶红鸾摊开卷宗,递到陈牧面前,“醉仙楼东家,本就是六欲魔教安插在西市的暗线。” 陈牧眉头一挑:“同教之人,为啥满门屠戮?” “内部清算。”叶红鸾指尖点在卷宗上,说出缘由。 醉仙楼多年来,为六欲魔教输送普通人,增加教徒。是核心助力。 可半年前,钱万贯滋生贪念,截留半数材料,暗中与另一个魔教私下交易,打算脱离掌控,另立山头。 孙魁察觉到背叛后,不敢上报,于是就定下毒杀之计。 “原来从头到尾,是一场窝里反。”陈牧低声喃喃。 “人证、物证俱全。”叶红鸾合上卷宗,“这条线索能完整挖出来,你功不可没,如果不是你,锦衣卫根本查不出真相。” “今日一早我就把密函抄了一份,同步送到大理寺,这份功劳,属于你。” 陈牧淡淡摇头:“功劳与我无关紧要,我只想查清永生线索,找回红络。” 叶红鸾轻声安慰:“我上报卷宗时,附上了永生符文记录,锦衣卫会调取全国卷宗比对线索,日后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街边秋风扫过地上落叶,场面萧萧。 “现场锦衣卫收尾,我还要回南镇抚司整理,”叶红鸾抬手抱了抱拳,翻身跃上马。 “后续有线索,我亲自前往不良人总署寻你。” 叶红鸾骑马离去,陈牧望着空荡荡的街巷,良久才抬步,往老槐巷方向走去。 刚拐进老槐巷,就看见自家门口墙根下,蹲着个灰衣不良人。 来回踱步,双手不住搓着,时不时探头张望。 听到脚步声,那人猛地回头,看见陈牧,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 “陈牧!你可算回来了!”刘闯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找你整整一个时辰,差点把整个西市跑遍!” 刘闯也是见习不良人,跟陈牧一同进来的,平日里相熟。 “这么慌张?出了何事?慢慢说。” “大事!天大的事!”刘闯飞快扫视一圈,压低声音,语气急得火烧眉毛。 “总署来了大人物,大理寺司直大人,亲自驾临,点名要见你,整个总署上下都在大堂候着!” 大理寺司直? 陈牧眉头一皱。 大乾官制他很清楚,大理寺司直仅六品官职,品级不高,权力却极大。 虽说名义上归‘大理寺卿’节制,却独自掌握着不良人名册。 人事调度、案件定夺、赏罚、任免,尽数归司直一手掌控。 他才是不良人实际统管者! 在外的不良帅,接到司直一纸命令,也得立刻停下任务,千里回京。 这里平时极少踏足总署,今日竟亲自登门,还要专门点名见他? 是闻香斋魔教据点的案子? 被人告到大理寺?亦或是有靠山施压,是要拿他问罪背锅? “司直大人什么时候到的?可有说找我所为何事?”陈牧压下心中不安,沉声问道。 “来了快两个时辰了,全程一言不发,只让所有人等着,唯独问了你的下落。” “王头试探着问了一句,便被直接呵斥回来,谁敢多问半句?” 说到这里,刘闯急得直跺脚。 “你快随我走吧,再耽搁下去,大人动怒,我俩都要吃挂落!” 陈牧不再多言,跟上刘闯脚步。 一路穿行,两人步履飞快,抵达京城不良人总署。 朱漆大门,两队身穿制式灰甲的不良人,分列两侧,神色肃穆。 院内气氛压抑,几乎凝固。 平日里吵吵嚷嚷的大厅,此刻安静无声,所有不良人整齐站在,垂手而立。 大堂正上首,一把太师椅空着,站着一名身穿青纹官袍的中年男子。 男子面无须,眉眼锐利,腰间悬挂大理寺专属铜印。 淡淡开口:“你便是丁字九五号见习不良人,陈牧?” 陈牧收了收周身煞气,压下心中忐忑,大步向前,躬身行礼。 “属下陈牧,见过司直大人。” 萧伯玉缓缓踱步走到他身前,视线扫过陈牧满身泥土。 “你这一身泥土,是去挖坟了?” “昨夜醉仙楼连环尸案,你探查闻香斋,联手锦衣卫,端了一个魔教据点?斩杀十数人?” 第一卷 第12章 功不可没? 陈牧心头一紧,果然是此案。 “回大人,是属下探出线索,昨日夜袭,未前置报备,一切过错皆由属下一人承担,与其余同僚无关。” 他已经做好准备,若是司直要追责越权办案、私自动手杀伐,便尽数揽下,绝不牵连旁人。 萧伯玉闻言,眉宇间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抬手一挥,堂内所有人皆退到门外等候。 空旷大堂内,只剩下司直与陈牧二人。 萧伯玉缓步走到案卷桌前,拿起一叠卷宗,卷宗封皮上,赫然写着《六欲魔教京城分坛卷宗》。 还有一份密函。 “你可知,本司直手中这封密函,三日前刚从北境八百年加急送来?” 北境送来的?和我有什么关系?陈牧一脸疑惑。 萧伯玉手中摩挲着帅印,“负责北境侦查的不良帅,托我查魔教‘永生’线索。” 陈牧瞳孔微震。 北境的不良帅,那是镇守边关,手握最高等级密探的顶尖人物,连他都需要托人查案? 萧伯玉看出陈牧的震惊,淡淡开口解释:“天下不良人,无论京畿、江南、北境、南疆,所有案卷、人手、密探,皆归大理寺统筹。” “不可私自入京,不得私自联动。” 他话风一转,目光郑重,“今日寻你,并非问罪,而是你查出的线索。” “永生组织,六欲魔教,事关朝堂藩镇、边关安危,本司直要你,完整供述昨夜所有经过,一字不漏。” 陈牧悬了一路的心,这才落地。 定了定神,将昨夜整件事从头叙说。 从醉仙楼十四具含笑尸体开始,说到永生标记时。 萧伯玉突然皱眉,拿出手中密函对照:“你看到的标记,与密函中描述的北境‘永生’标记是否一致?” 陈牧看了一眼密函,点了点头。 萧伯玉摆了摆手,示意继续。 陈牧将所有来龙去脉说得条理分明,绝口不提系统秘密。 萧伯玉目光始终落在陈牧身上,指尖轻轻敲击桌案,时不时翻开卷宗对照。 陈牧话音落下,大堂安静片刻。 萧伯玉微微颔首,缓缓开口。 “你可知,本司直掌管的卷宗里,有多少不良人,在魔教据点前,连门都不敢进,宁愿上报查无实据?” 他走到案边,翻开不良人职级簿册,指尖点在“丁字见习”一栏: “你区区见习,敢孤身深入魔教据点,直面二境武者孙魁,还配合锦衣卫端掉整个分坛!揪出‘永生’这条关键线索!” “十年以来,京城总署从未出过你这般人才。” 说到这里,他脸上才终于露出真切赞许: “好,好一个心思缜密、胆大心细的后生!” “属下只是尽本分查案,不敢居功。”陈牧垂首。 “本分二字,多少人一辈子都做不到。”萧伯玉摆了摆手。 “按规矩,见习转正至少需半年考核,破获寻常重案,也只能升为正式不良人。但本案牵扯魔教与永生线索,功劳卓著,可破格提拔。” 萧伯玉对着门口:“都进来吧。” 围在门口的一众不良人,鱼贯而入,站得整整齐齐。所有人垂首屏息,不敢直视。 萧伯玉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自今日起,陈牧由见习不良人升任侦查司队正,统筹西市全境案件侦查。” 队正! 陈牧心头微惊。 不良人职级分层清晰,见习、正式、队正,从见习一步到队正,相当于连跳两级。 手握辖区办案权,往后不必像从前一样,被王彪这种队正随意发配干杂活。 萧伯玉宣布刚落下,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看向陈牧。 王彪心头一急,陈牧成西市队正,那他去哪?立刻向前踏出半步,躬身拱手: “司直大人,属下王彪乃是陈牧直属队正,昨夜也在现场,属下亦有出力。” “此案属下功不可没!” 他想借着当众论功,分走大半功劳,顺势也捞一份提拔,如果能成为司长,哪怕是副的…… 萧伯玉淡淡撇了他一眼,没应声,转身看向在旁的陈牧。 “陈牧,此案始末,你来说,何人参与,据实禀报。” “回大人,醉仙楼线索、追踪残尸、闯魔教据点,皆是由属下和锦衣卫完成。王头当日虽在现场,全程未深入案发现场,但搬运尸身确有参与。” 陈牧不偏不倚,如实回答。 他没有抹去王彪那点微不足道的出力,实事求是,不抢功也不刻意踩人。 听到这番话,王彪脸色瞬间惨白。 萧伯玉微微颔首,语气冷了几分:“不过是在外围看守,半点核心线索未探出,遇凶案只敢遣见习上前,自身畏缩不前,何谈大功?” “非但无功,屡次欺压下属,推诿脏活,本司直一并清算。即日起,罢免王彪队正之职,降为普通职员,日后随队办案。” 王彪腿一软,瘫倒在地。往日与他交好的同僚,齐刷刷后退三步,仿佛躲避瘟疫。 还有人不屑地啐了一口:‘呸,欺软怕硬的东西,活该!’” 王彪以为自己没救时,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陈队正果然好本事,只是不知……昨日查案时,是否还记得自己莽撞行事的后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灰衣、面容阴鸷的老不良人站了出来。 正是王彪结识多年的老友,刘知远。 刘知远拱了拱手:“司直大人,属下本不应该在此刻提出来,但陈牧此人,表面沉稳,实则急功近利。” “他未前置报备,就前往闻香阁探查,导致他邻居周家三人被魔教报复。夫妻二人双双惨死,女儿红络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刘知远猛然转身,指着陈牧,“而正是他,打草惊蛇,周氏夫妻本可活着,却因他莽撞而死!” 此言一出,台下哗然,不少人交头接耳,目光复杂地看向陈牧。 “还有这等事?” “红络……不就是经常跟着他的那个小女孩吗?” “难怪他拼命查案,原来是心中有愧!” 萧伯玉眉头微皱,目光转向陈牧:“陈牧,此事当真?” 第一卷 第13章 三刀六洞 陈牧抬起头,没有辩解,握紧手上的红绳:“刘知远说得没错,红络父母之死,我确有责任。” “所以我一定会全力当好队正,一定要查清真相,一定要为周叔周婶报仇!一定要找回红络!” “这仇,我陈牧记在心里,不需要任何人提醒。” 陈牧没有再解释,脊背挺直,眼神如铁。 “此事是魔教所为,与陈牧无关。”萧伯玉沉默片刻,为陈牧开脱。 众人此刻看向陈牧,多了几分复杂,既有质疑,也有敬佩。 不等众人平复,三道身影迈步出列,总署三大司司长。 他们分别执掌侦查司、缉捕司、暗桩司,是总署三大核心实权人物。 身着黑灰侦查官服,侦查司司长肖长率先拱手,语气强硬。 “司直大人,属下有异议!” “不良人队正选拔自有铁律,需同时通过案试、武试两道考核!” 肖长看向陈牧:“此案可算通过案试,可武试门槛硬性要求,修为至少是二境武者境,陈牧如今只有武徒,境界不足,不合规矩。” 肖长年仅三十五,已是三境武师境,一身正气,站得笔直,双目死死盯着萧伯玉。 缉捕司司长林修远紧随其后,抱拳附和: “肖司长所言极是! “队正需带队缉拿凶徒,正面抗衡,武徒修为难以服众,日后下属不服调动,办案恐生乱子,有损法度!” 林修远一身淡白色官服,看似清净淡雅,却直指要害。 最后暗桩司司长尤南枝,是个面容姣好的女性,身姿妖娆,年仅三十出头,已是三境武师境界。 她缓缓开口:“天下各州不良人分部,队正皆无武徒任职先例,若今日破例,各地分部递文书询问,属下等三司无法回应,届时徒增烦劳。” 三位司长同声请命,要求收回提拔。 全院不良人齐齐看向陈牧,不少人暗自看好戏,等着他因境界不足被驳回提拔。 萧伯玉神色淡然,仿佛一切在预料之中,转身看向陈牧。 “三司所言乃是总署旧规,二境武者境门槛,确实写在典册之上。规矩不可废,但有功之人不可埋没。” 这句话既给了三司台阶,又为自己找到了提拔的理由。 对着陈牧继续说道: “我给你一条折中之路,在院内设擂台比试。” “按不良人‘三刀六洞’的旧例,有本事踏上这个台子,打赢三场,这队正的位置,就是你凭本事坐上去的。” “若是落败,提拔暂且搁置,待你突破再商议。” 萧伯玉看向陈牧: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你看着办。 萧伯玉的理由很简单,规矩可以变通,前提是陈牧能拿出足够实力。 三大司长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默认了这个折中法。 陈牧抬眼看了看,台下数十名不良人跃跃欲试,都是加入总署多年的老不良人。 陈牧眼中却无半分怯意,躬身行礼,声音响彻庭院: “属下愿意应战,以比武定资格。” 萧伯玉满脸欣慰,扬声传令:“来人,搭设比武台,半个时辰后院比武,所有不良人尽数观战,三司现场监赛!” 庭院中央,迅速清理出大片空地,比武台很快搭设好。 陈牧独自站在高台边缘,摩挲着红络送的红绳。 一定要拿下队正之位,执掌西市办案权,才有足够力量追查红络下落。 王彪不等旁人抢先,一扯身上灰衣,几步跳上比武台,朝着高台拱手。 “司直大人,属下愿第一个登台,与陈牧比试。” 在王彪看来,自己从队正跌成小兵,全是陈牧的责任。 今天,他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小子打回原形,让司直大人看看,谁才是真正能执掌西市的人!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比武台上,谁都看得出来,王彪是纯心找茬。 萧伯玉淡淡瞥了一眼:“点到即止,不可下死手。” “属下晓得!” 王彪转过身,盯着陈牧,嘴角扯出一抹狠笑。 “陈牧,往日安排你打杂,可我终究是提携你入行的上司。” “昨夜闻香阁一案,我也算出力,你却当堂直言,害我被降。” “江湖上混,最恨的就是背信弃义!” 陈牧走进比武台圈内,周身煞气内敛,神色平静无波。 “王头,我从未抹去你的功劳,只是探查、围剿都是我做的,据实回话,何来刻意陷害一说?” “司直大人降你职,是清算你平日推诿差事、欺压同僚的旧过,与我无关。” 王彪脸色涨红:“无关?若不是你把功劳全部揽在身上,司直怎么会重罚我?” 说罢,周身煞气翻涌,凝聚在掌心,已是二境武者初期的王彪,底气十足。 “区区武徒高阶,也配当队正?今日我便将你打下台,让司直看看,你根本撑不起这份权柄!” 说罢,王彪陡然冲了过来,掌风直逼陈牧面门。 台下众人齐齐屏息。 肖长微微皱眉,与身旁同僚交谈: “王彪武者境,陈牧仅武徒高阶,差距悬殊,怕是撑不过三招。” 缉捕司长林修远附和道:“武徒与武者乃是一道天堑,煞气厚重程度天差地别,陈牧必败。” “从底层爬上来的,学的都是残篇武学,煞气驳杂,始终差人一等,我不信他有这个本事。” 唯有萧伯玉端坐主位,神色淡然,安静品茶。 陈牧看向扑面而来的掌风,只是脚步轻点,轻飘飘避开攻势。 他已掌握铁砂掌、玄冥毒掌两套掌法,对掌法的理解炉火纯青。 王彪一击落空,心中火气更甚。 “只会躲躲藏藏?终日与尸体为伴下傻了,正面搏杀的胆子都没有?” 陈牧侧身滑步,语气平稳回击:“办案对敌,讲究趋利避害,一味硬拼乃莽夫所为。” 听到这里,王彪面部狰狞,一时竟露出破绽。 陈牧动了,身形如柳絮,又似惊雷,一记势大力沉的铁砂掌,精准落在王彪手腕关节。 没有使用玄冥毒掌,留了分寸。 咔嚓! 王彪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脱力,踉跄后退几步。 陈牧收掌而立,未曾追击,留了分寸。 王彪捂着剧痛的手腕,一脸惊恐,不可思议地看着陈牧。 “不可能!你不过武徒高阶,怎么会破我掌法?” “境界从来不是决定胜负的标准。”陈牧淡淡开口, “你心中怨恨,煞气躁动,破绽大开,胜负早已定下。” 第一卷 第14章 陈队正 三司司长一愣,原本笃定陈牧必败,此刻却赢得如此轻松。 肖长眉头紧锁,没有言语。林修远则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唯有尤南枝,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王彪怒吼一声,还想再冲,手腕却传来一阵剧痛,力气瞬间泄掉。 只能狼狈跳下比武台,钻到人群中,失魂落魄,满眼屈辱。 尤南枝高声宣布:“第一场,陈牧胜!” 台下炸开一阵喧嚣,不少轻视陈牧的不良人脸色大变。 喧嚣尚未平息,第二名挑战者飞身上台。 武者中期修为,手提一柄鄣刀,抱拳朗声道:“在下缉捕司队正赵虎,特来领教陈队正高招!” 此人常年追捕江湖悍匪,搏杀经验老道,刀术刚猛。 刘闯也将陈牧的刀递了过来,是不良人制式钢刀。 陈牧微微颔首,主动摆出起手式。 赵虎不废话,鄣刀出鞘,一记劈砍直逼陈牧头顶。 陈牧不躲,双手紧握钢刀,一横,双腿微曲,稳稳抵挡这势大力沉的一刀。 “好!”观战众人纷纷拍手叫好。 “力量不错!”赵虎夸赞一声,拉开身位,猛地又是一冲。 陈牧这次不与刀锋硬拼,身法辗转腾挪,配合神雷刀法,打得有来有回。 两人刀法不相上下,一时间竟难分胜负。 赵虎乃是武者中期,陈牧知道,不能这样纠缠下去了。 心一横,指尖凝聚幻阴指,寻到空隙,轻击对方手腕。 赵虎只觉得手腕一麻,鄣刀脱手飞出,陈牧顺势推击,力道恰到好处,将人推出圈外。 “第二场,陈牧胜!” 接连两场胜利,台下氛围彻底反转,叫好连连。 先前看戏的人纷纷闭嘴,眼神敬畏。 第三道身影纵身上台,是缉捕司资深老不良人,同样是武者中期境,精通擒拿锁脉之术。 道:“在下李山,前来挑战。” 两人缠斗数十回合,李山擒拿手段刁钻,数次锁住陈牧四肢。 陈牧摸尸所得的各路武学融会贯通,借力卸力,逼得李山拱手认输。 “第三场,陈牧胜!” 三声胜负宣告落下,全场死寂片刻,爆发出阵阵哗然。 陈牧收刀,立于比武台中央,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衣袍凌乱,大口喘气。 三大司长彼此对视,神色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伯玉起身,声音传遍全场,威严十足。 “今日三场,足以证明陈牧凭的是真才实学,绝非侥幸!” “凭自身手段力压同僚,武试一关,陈牧合格!” “即日起,侦查司队正之位,名正言顺,即可履职,不得推诿!” 陈牧躬身行礼。 此间事了,萧伯玉也要离开了。离开前,将陈牧带到车驾前: “还有一句话,你要记牢。” “魔教盘踞大乾数百年,根基极深。朝堂四大家族皆有牵连,行事万万不可鲁莽,凡事留三分退路。” “如遇无法应对的危机,可直接来大理寺寻我,我会替你周旋。” 陈牧郑重躬身:“属下谨记大人教诲。” 目送萧伯玉的车驾消失在街角。 回到总署,穿过长长的走廊,陈牧领了队正腰牌,领了小队不良人名册。 往日压在他头上的王彪,现在却成了直管的下属。 “王头,今后,还请多多配合。” 王彪垂着头。 往日吆五喝六的头目气焰,半点不剩。 他偷眼抬了抬,跟陈牧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又慌忙垂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这才一日光景,身份彻底颠倒。 他一举一动都要受陈牧管束,巡街、守夜、勘察等杂活,全凭调度。 这般落差,宛若从云端跌到谷底。 陈牧看在眼里,并未刻意刁难,语气平淡,公事公办: “往后归我管辖,每日晨昏两趟巡街,勤务簿每日交我案头,不得迟到缺岗。” 王彪捏紧勤务簿,指尖泛白,低声应了一句:“属下晓得了。” 陈牧翻开名册,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刘闯。 当初一道进总署,同为见习不良人,为人踏实,肯吃苦,没有复杂背景,始终没有转正机会。 陈牧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如今他掌了队正实权,手底下有转正的名额。 陈牧提笔在名册上批注,叫人喊刘闯来。 没一会,刘闯急匆匆跑了进来,慌忙躬身行礼:“陈队正!” “不必多礼。”陈牧将批注好的名册,推到他面前,“你办案勤恳,我批了转正文书,从今以后,你就是正式不良人,归我麾下办事。” 刘闯一脸不可置信:“队正……真的吗?我以为还要熬两年……” “你踏实肯干,值得这个机会。”陈牧淡淡一笑,“以后随我查案。” 刘闯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深鞠一躬:“属下定不负队正提拔,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旁的王彪听到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 刚上位就提拔自己人,这是要培养心腹啊。 酸涩、嫉妒、不甘,他只能偏过头,假装没听见。 …… 小队加上陈牧共六人,王彪、刘闯、黄三更、赵庸成、吴求全。 黄三更是年近六十的枯瘦老头,混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的夜。 赵庸成和吴求全,年近四十,上有老下有小,办案畏手畏脚。 点完人手,已经是午后,正是巡街的时辰。 陈牧将五人分为三组:刘闯、黄三更,负责西街商铺码头,盘查外来商贩;赵庸成、吴求全,把守两处坊门,排查可疑行人; 王彪,则随他一同巡守中心主街。 王彪心里咯噔了一下,以为陈牧要借机当众折辱自己。 面上强装顺从,全程垂着头,跟在陈牧身后半步。 一行人出了总署,兵分三路。 陈牧带着王彪,踏入熙熙攘攘的西市大街。 街道两侧酒楼、香料铺、布庄、杂货摊比比皆是,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 百姓眼尖,一眼就瞧见了陈牧,腰挂队正铜牌,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王彪。 往日被王彪敲诈过的摊贩、受过气的商户,纷纷交头接耳,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 “哎,那不是以前的王头嘛,怎么跟人屁股后面巡街了?” “听说办案不力,被撸了,如今成了小兵喽。” “这新队正倒是不一样,看着温和,不像王头那般蛮横。” 第一卷 第15章 红灯女童尸 议论声传入耳中,王彪听得无地自容。 陈牧神色如常,像是没听见。 目光扫过两侧商铺,重点留意着,心里还记着魔教线索。 路过街边一糖果摊。 一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见到不良人,下意识躲到父母身后,怯生生望着陈牧。 陈牧停下脚步:“巡街之时多留意孤身女童,但凡见到,一律上去登记询问,一旦有线索,立即报我。” 王彪一愣。 抬头看向陈牧。 对方目光落在那小姑娘身上,神色认真,不像是随口一说。 王彪意识到,陈牧升队正,想的是办案子、护百姓。 自己呢? 算计了一路,琢磨的全是私怨、面子、折辱。 高下立判。 他心里那点不服气,散了大半。 低头,沉声应道:“是,队正。” 陈牧顺着主街往西走,人渐渐多了起来。 鼓乐声、叫卖声、孩童嬉闹声,混作一团,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胭脂水粉的甜气。 庙会。 大慈恩寺,长安最大的戏场和庙会聚集地,传闻三百年前由玄奘法师亲自督造。 陈牧脚步顿了顿,前几日红络拽着他袖子,念叨好半天,说这里有杂耍,有糖人,还有她最爱的野蜜糖。 当时只道是寻常,随口应了句:“等有空就带你去。” 红络可高兴了,一整天都是蹦蹦跳跳的。 可现在,物是人非,红络,你到底在哪里? 陈牧鼻尖发酸,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人群。 街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摊,竹筐上铺着油纸,摆满了一个个琥珀色的糖块。 野蜜糖。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看见他走过来,笑着招揽: “官爷,来一颗?正宗山里野蜜熬的,小娃子最爱吃。” 陈牧摸出十文钱,买了五颗糖。 甜意渗出来,淡淡的甜,就像红络每次偷跑出来,塞给他糖一样。 天色已渐渐黑了,陈牧抬步正要回去。 “队正!队正!” 脚步声急促,铜牌叮当乱响。 刘闯满头大汗,一把拨开路人,冲到陈牧身前,脸色惨白: “队正!不好了!西城护城河,出事了!河面上……飘着五盏红灯笼,灯笼底下……吊着孩童尸体!” 话音落下,周遭百姓瞬间炸开,几个妇人慌忙抱紧自家孩子,连连后退,街头乱作一团。 ‘孩童尸体’四个字砸下来。 陈牧浑身一僵,一把抓住刘闯的胳膊: “多少人?多大年纪?看清楚脸了没有?” 刘闯被他捏得生疼:“五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远瞧全是七八岁孩童,看着吓人,没人敢靠近……” 陈牧耳膜嗡嗡作响。 五具。 七八岁。 红络今年正好八岁。 如果她在里面……周叔周婶那根独苗,他看着长大的小丫头…… 他不敢往下想。 陈牧猛地回头,语速飞快。 “王彪,” “你立即回总署,请求增派人手。” “刘闯,随我立刻去护城河,查探现场!” 话音落下,人就已经冲了出去。 没了往日巡街的从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千万不要是红络。 护城河沿岸围满百姓,恐惧弥漫着河滩。 “让开!不良人办案!” 刘闯高声喝开人群。 陈牧大步冲向河沿,抬眼望向河面,呼吸一滞。 夜晚,护城河水黑漆漆一片。 五盏红灯笼浮在水面上,艳红如血,随水波轻轻摇晃。 每一盏灯笼下,都垂着一根细细的麻绳。 麻绳尽头,捆着一具小小的身体,漂浮在暗水层里。 都是女孩。 全是七八岁模样,皮肉干瘪,浑身精血像是被抽干,灰白枯槁。 红灯笼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半暗半明,诡异阴森。 明明是死了,却像随时会睁开眼睛。 岸边百姓吓得连连后退,不少人捂紧自家孩子,不敢多看一眼。 陈牧踩着河水走下去,裤脚湿透。 他的目光一具具扫过去。 陈牧一步踏入浅滩,目光飞快扫过五具尸身脸庞,一具、两具、三具、四具…… 每确认一张脸,心口那块巨石就轻一分,手心的汗却越冒越多。 第五具。 最边上那盏灯笼,晃得最慢。 身形瘦小,羊角辫散了一半,泡在水里,丝丝缕缕飘着。 陈牧脚步定住了,喉咙发紧,死死盯着,不敢向前。 河水晃,灯笼晃,那张小脸也跟着晃,越看越像……像红络。 他不敢往前走了。 刘闯跟在身后,察觉到异样:“队正,您……” “没事。” 陈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腿,一步步趟过去。 走近了,看清了。 不是。 脸型不对,眉毛也不对。只是身形和那散掉的辫子太像了。 陈牧悬着的心,重重落了回去,又空得发慌。 “把尸体都抬上岸。” 陈牧弯腰扶住最近的灯笼,避开腐烂干枯的皮肤,轻轻托住孩童头颅,抱至岸边。 刘闯和黄三更也趟步下水,一人一具,搬运到岸边。 五具小小的身体,并排摆在河滩泥地上。 全是女童,全是七八岁的光景。 脖子上没勒痕,手脚没捆绑的痕迹,脚底干干净净,连鞋都没有。 像是脱光了鞋,赤着脚自己走进河里的。 陈牧蹲了下来,指尖按在最右边女童的眉心。 【检测到死亡生命体,普通人,记忆碎片X1。】 机械音刚落下。 轰! 破碎画面扎进脑子里。 黑暗、密室、冰冷的石台。 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哀嚎、挣扎求饶,一根银晃晃的长针,对准眉心刺进去…… 伴随着一股阴冷的煞气,冲进陈牧四肢百骸,太阳穴传来一阵剧痛。 陈牧闷哼一声,定下心神,走向下一具。 也是一段记忆碎片,更汹涌的画面冲了进来。 黑袍人从巷子里掳走女童,密室内一排排石床上,躺着干瘪的小身躯,有人用碗接渗出来的精血,嘴角挂着笑…… 绝望、恐惧、怨恨。 那是孩童死前最纯粹的怨念。 像潮水一样涌入陈牧脑海。 “呃啊……” 陈牧眼前一黑,踉跄后退两步,剧烈喘息,冷汗密布,眼底布满血丝。 “队正!” “队正!您怎么了?” 刘闯赶忙冲上来搀扶。 “好重的怨气!”陈牧声音嘶哑。 第一卷 第16章 黄三更 “仔细核对五具尸身样貌,对比全城失踪孩童名单。” “如有疑似人员,立刻通知家属来认尸。” 刘闯应了一声,揣着尸貌记录匆匆往总署跑。 河滩上只剩下陈牧、黄三更,还有五具小小的尸体。 百姓围在一起,远远地看着。 陈牧缓了口气,走向第三具。 指尖刚碰到那女童尸体的眉心。 【检测到死亡生命体……记忆碎片……】 轰! 一股远比前两具更凶戾的怨气,疯狂往陈牧体内钻。 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筋脉、扎进骨头缝里。 记忆碎片里。 黑暗中,五个女童的脸同时转过来,眼窝淌着黑血,齐齐朝他伸手。 陈牧眼前一黑,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直挺挺往后倒下。 黄三更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方才还佝偻着背、慢吞吞的老头。 此刻身形一闪,一步就跨到陈牧身后。 旱烟袋从袖中滑出,烟杆如长枪般点出。 笃、笃、笃。 三下。 敲在陈牧后颈、背心、腰侧三处大穴上。 力道精准,不重,瞬间锁住了乱窜的怨气。 陈牧倒下的身子被他稳稳接住。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远处围观的百姓愣是没发现。 黄三更收回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叼回嘴里。 吧嗒。 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整张脸。 他垂眼看了看昏迷的陈牧,又看了看女童尸体,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年轻人,急什么。” 声音很轻,混在风里,没人听见。 …… 没过多久,岸上骚动起来。 刘闯通知的家属到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跌跌撞撞冲了过来,被沙坑绊了一下,扑通跪倒在河滩上。 爬向那五具小小的身体,将羊角辫小女孩,紧紧抱在怀里。 是刘老头。 西市街口卖糖葫芦的刘老头,六十多了,背驼得像张弓,守着一个小摊,独自拉扯孙女长大。 整条街的人都认识他,也认识那个跟着他身后的小丫头,秋丫。 刘老头跪在河滩上,怀里抱着那具小小的身体,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哭不出来一句。 只是一遍一遍地喊,声音像被踩烂的糖: “丫丫……” “丫丫哎……” “爷爷给你买了新头绳……粉的……你说要跟隔壁小桃比的……” 他颤颤巍巍伸向怀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粉头绳,上面还沾着糖葫芦的糖渣。 想往孙女头上扎,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拢住那几根干枯的头发。 “你怎么不等等爷爷啊……” “那天说好卖完最后一串……就带你逛庙会的啊……” 刘老头把脸埋进孙女小小的肩膀上,剧烈抖动,连哭声都发不出,只有压抑的、漏气似的抽气声。 旁边还蹲着个妇人,布衣上补丁摞着补丁,抱着另一具女童尸体号啕。 她男人是码头扛包的脚力,上个月摔断了腿,没钱治,瘫在床上。 两口子靠着洗衣裳度日,手泡得发白浮肿,指缝里全是裂开的口子。 女儿是三天前丢的。 她跑了三趟不良人总署。 三次都被挡了回来。 报案的文书要‘打点’,明着暗着要茶钱、要跑腿费,她拿不出。 一个子儿都拿不出。 “我说我娃丢了……我说了三遍……” 妇人语无伦次,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你们没人管……你们一个人都没来……” “现在人回来了……就剩这么点儿了……” 她把女儿贴在自己脸上,那干瘪冰冷的小脸,蹭得她浑身发抖。 围观的百姓有人抹眼泪,有人别过头去。 陈牧醒了。 后颈、背心、腰侧三个穴位发热,怨气被压得服服帖帖。 他记得倒下前的最后一幕,有人点了他三下。 抬眼望去。 黄三更蹲在石头上,背对着人群,面朝河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火星一明一灭,佝偻的背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糙老头子。 陈牧看了他几秒,没问。 有些事,对方不想说,问了也白问。 他收回目光,看向河滩上的一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股怒火,比刚才被怨气冲撞时还要猛烈,还要滚烫。 “刘闯。”陈牧开口,声音嘶哑。 “找辆车,把尸体都搬运回总署,验尸,详细记录死因。” “是!”刘闯应声就要去安排。 刘老头扑通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孙女的尸体,像护着稀世珍宝。 眼睛直直盯着陈牧,布满血丝,里面没有泪。 “不准带走。” 刘闯愣了一下,上前一步:“老人家,我们是不良人,带回去验尸是为了查凶手。” “查凶手?”刘老太笑了,比哭还难看。 “我家丫丫丢了两天,我报案跑了几趟,跪了几回,你们谁说过一句人话?” “现在人死了,泡涨了,挂在河面上,天下人都看见了,你们来了。” 老头抱着孙女,一点点往后挪,像一头被逼到死角的老兽。 “活着的时候你们不管,死了倒是积极了。” “怎么,我孙女死了还得给你们当差?还得抬回去,被你们扒光了翻来翻去?” 旁边洗衣裳的妇人也反应过来,头发散着,眼睛红肿,冲着陈牧尖着嗓子喊: “凭什么带走!我娃活着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报了三次案!三次!你们连个人影都没来过!现在人没了,你们倒要抢尸体了?不良人就这德行!” 这话像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 围观的百姓炸开了。 “可不是嘛,张家的娃上个月丢了,到现在也没见着人……” “不良人不就那样,有钱人的案子跑得比谁都快,没钱的,死了都没人管。” “呵,平时收保护费一个比一个凶,真出事了,鬼影都没一个。” “这五个娃啊,指不定早丢了,没人当回事呗。现在挂河面上遮不住了,才想起要验尸……”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刘闯脸涨得通红,想争辩,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从底层上来的,知道这些话难听,句句都是真的。 王彪刚回来,正撞见这阵仗,脸色一沉: “反了你们!不良人办案也敢拦?” “站住。”陈牧开口,拦下王彪。 陈牧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刘老头和那妇人面前。 没掏腰牌,没摆官威,就那么站着。 第一卷 第17章 我要你死! 百姓的议论声小了些,都盯着他,看这位新上任的队正要怎么发作。 是拿链子锁人,还是直接动手抢? 刘老头也盯着他,怀里抱得更紧了,胸脯剧烈起伏。 做好了拼命的架势。 陈牧看着他,看着他怀里,看着那根粉头绳,心里被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没反驳,甚至没辩解。 那些话像刀子,一刀刀剜在他心上,无法喊疼,因为每一句都是事实。 陈牧的声音放得很低:“老人家,报案的时候,不良人没来,是我们的错。” 刘老头愣住了。 妇人也愣住了。 周围的议论声也停了。 谁也没想到,穿官服的人会认错。 “人没了,说什么都晚了。但凶手还在,城里还有别的孩子。尸体带回去,我亲自验,找出死因,找到是谁干的。” “我跟您保证,七天之内,我把凶手交到您面前。” 刘老头盯着陈牧的眼睛,看了很久。 浑浊的老眼里,那股烧干的火,慢慢又冒出一点湿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把怀里的孙女又抱紧了些: “你……说话算话?” “算话。”陈牧点头,“陈牧,丁字队正。案子不破,我这身衣服,不穿了。” 风刮过河面,吹得红灯笼晃来晃去。 刘老头低头,看着孙女苍白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 良久,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松开手,把那具小小的身体放下。 “别信他!” 一声尖厉的喊叫从人群后方炸开。 所有人转头。 一个妇人拨开人群冲出来,头发散乱,怀里抱着一个牌位。 “他们官官相护!” “我儿子去年死在城南,报了案,不良人收了钱,就没了下文!” 她冲到最前面,指着陈牧的鼻子: “你说七天破案?你说不穿这身衣服?你赌得起,我儿子死得值不值?” “我家娃死了一年,凶手的影子都没见着!你拿什么保证?” 话音刚落,人群又炸了。 “对啊,去年城南那个案子我也知道,到现在也没破!” “官老爷的话能信?我们这些穷老百姓,死了就死了,谁会真查?” “刚才还说不准带走,这会儿怎么就松手了?刘老头,你糊涂啊!” 刘老头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松动又收了回去。 他死死盯着陈牧,刚才那股湿意又退了下去,眼神重新变得戒备。 “你……你拿什么让我信你?” 他抱紧孙女,往后缩了半寸,身体紧绷。 陈牧站在原地,没动。 王彪气得脸发白,想冲上去骂人,被刘闯死死拉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陈牧身上。 陈牧看着那个抱牌位的妇人,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对着那个妇人,弯下了腰。 “那个案子,我不知道。” “但欠你的,不良人欠你的,我替他们还。” 他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丁字队的腰牌,高高举起,面向所有人: “我叫陈牧,今天刚上任。” “凶手不归案,我陈牧这条命,抵在这里。” “你们谁家丢了孩子,有冤没处诉的,从今天起,来老槐巷找我。” “我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从今天开始,这个案子,不会烂在谁的桌上。” 陈牧停了一下,看向那个妇人:“你儿子的名字,留一个给我。” 妇人愣在原地。 嘴唇抖了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没想到,一个穿官服的,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弯腰。 她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陈牧手里。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 刘老头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看着孙女苍白的小脸,看着陈牧弯下的腰。 风停了。 他慢慢松开手,把那具小小的身体,轻轻往前推了半寸。 “……轻点,我娃怕疼。” 这次,没有人出声阻拦。 …… 几人带着尸体回到总署时,已是后半夜。 不良人总署停尸房在地下,阴冷潮湿,墙上只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五具女童尸体并排在停尸台上。 刘闯几人在值房休息,就陈牧一个人拿着卷宗进去。 刘闯忍不住劝了一句:“队正,要不……明天再验?” “不用。” 陈牧站在五具女童尸体前,秋丫和码头脚力家虎妮,都已经提取过记忆了。 陈牧径直走向第三具,小满,七岁。 爹是城外卖炭的,去年冬天冻死在路上,娘在巷口给人缝补度日。 指尖按上眉心。 【检测到……普通人……记忆碎片……】 画面涌了进来。 巷口,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妇人,抱着个粗瓷碗,站在风里等。 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头顶落到西边。 碗里的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她就那么站着,望着巷子口,等着她的小满回家。 陈牧闭了闭眼,心口像被什么拽了一下。 他走向第四具。 腊梅,九岁,爹娘租了半间棚屋,给人舂米。 指尖落下。 画面里是一双手。 粗糙、布满裂口,全是血泡,是常年舂米磨出来的。 那双手伸进怀里,摸出两个铜板,递给小贩:“给闺女买块桂花糕,要最甜的。” 陈牧的手开始发抖,筋脉里的怨气有些不稳了。 他停了一下,全力运转煞气,压下躁动的怨气。 走向最后一具。 桃儿,十岁,孤儿。 没人知道她姓什么,也不知道她爹娘是谁。 从小在垃圾堆里长大,靠翻烂菜叶子、给人跑腿换口吃的活着。 陈牧指尖按下去。 画面很少,只有一片石地,冷冰冰的,硬邦邦的。 她这辈子,没睡过床。 五段碎片,在陈牧脑海中慢慢合在一起。 是同一个场景。 一间漆黑的屋子,一个模糊的人影,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针。 一个、一个,刺进孩子们的眉心和脚心。 每一针扎下去。 哭喊、哀嚎、求饶。 那个模糊的人影,一下、一下,扎进孩子们的眉心。 陈牧拳头咯咯作响,死死盯着那根细长的针。 “畜生……” “连孩子都不放过。”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嘶鸣。 他闭上眼,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一块一块烫在心上。 再睁眼时,眼底多了一层血丝。 不是怨气,是纯粹的、滚烫的恨。 “我要你死!” 轰! 积攒的怨气彻底失控了。 第一卷 第18章 罪业污染 五股阴冷的怨气在体内冲撞,像千万根冰针,扎进筋脉。 眼前全是脸。 秋丫举着糖葫芦笑,门牙缺了一颗。 虎妮蹲在地上玩石子,娘在旁边喊他回家吃饭。 小满趴在石墩子上写字,娘在旁边缝衣裳。 腊梅啃着桂花糕,渣子掉了一胸口。 桃儿蹲在垃圾堆边,捧着半个捡来的瓜果,笑得一脸满足。 这些脸一张一张变白。 皮肉干瘪,被麻绳捆着,吊在红灯笼下,随水波晃啊晃。 噗! 陈牧一口血喷了出来,眼前天旋地转。 手脚不听使唤,整个人倒了下去。 就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一只枯瘦的手,接住了他。 又锁住了他的穴位,将怨气压了回去。 陈牧趴在地上,好一会才回神。 黄三更,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旱烟袋叼在嘴里,背对着他,像一尊石像。 “五条小命的怨气堆一块儿,你这点修为,扛不住。” 陈牧盯着黄三更背影,看不穿修为。 “你到底是什么人,在护城河就想问你。”陈牧声音嘶哑得厉害。 黄三更没回头,吧嗒吸了一口。 “一个守了几十年夜的糙老头子。” “再不救你,明天就得给你收尸,怪麻烦的。” 说得轻描淡写。 陈牧看着他背影,没再追问,跟在河边一样。 陈牧走出停尸房,遣散几人,此时已是后半夜。 月亮挂在檐角,惨白惨白的。 独自走回老槐巷。 巷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熄了灯。 只有红络家的院门,还虚掩着,从出事那天起,就没关上过。 陈牧站在站了一会,推开院门。 院子里的晾衣绳还挂着衣服,灶台上落了一层灰。 陈牧没点灯。 就着月光,给周叔周婶的牌位上了三炷香。 香头燃着,火星明明灭灭。 他转身回到自己家,盘膝坐在床上,运转煞气。 经脉深处,一团青黑色的煞气盘踞,像一块毒。 跟自己原本青金色的煞气泾渭分明,却又在一点点渗透、污染。 这怨气,是被污染的煞气。 陈牧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 系统提取尸体上的武学和煞气,不是没代价的。 每摸一具尸体,就会带回来一丝死者的怨念、戾气、不甘……这些负面情绪混在煞气里,堆积在经脉。 醉仙楼十四具,闻香斋十五具,加上护城河这五具女童尸体。 几十具尸体的怨念堆在一起,量变引发质变,变成了一块毒。 如果不及时清理,到最后直接丧失人性。 这就是系统的副作用。 ‘罪业污染’。 拿了死者的东西,就得扛死者的业。 难怪叫罪狱判官系统,判官断生死,也担罪业。 陈牧闭上眼,全力引导自身青金色的煞气,包裹着那团污染煞气,刚一接触。 嗤。 像冷水倒进热油里。 青黑色的煞气瞬间炸开,无数怨念画面冲进脑海。 孩子们的哭喊声、死者临死前的恐惧、教徒的狞笑……乱七八糟,搅成一团。 陈牧牙关咬紧,死死守住心神,不让那些怨念冲散意识。 慢慢收拢,一点点把青黑色煞气往里压。 压一层,自身煞气就被腐蚀一层。 再凝聚,再压。 反反复复。 窗外,天已渐渐亮成鱼肚白。 那团污染的煞气被压回了角落,用自身煞气牢牢封住,暂时不会乱窜了。 但只是暂时的。 陈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尖有极淡的青黑色。 这就是代价,怕么? 有点。 但退不了。 红络还没找回来,敌人还在暗处,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陈牧握了握拳,经过一晚上全力运转煞气,已达一境武徒巅峰! 只差一步就能突破二境武者! 天已亮透,陈牧起身前往不良人总署。 踏进不良人总署大门的时候,大堂已经忙起来了。 人来人往,脚步杂沓。 穿灰衣的不良人捧着卷宗一路小跑,差点撞在一起。 信差背着包袱冲进来,满头大汗,拿着从各地不良人分部送来的急件。 大堂两侧的案几上,卷宗堆得比人还高。 “江南道八百里加急!湖州府连环命案,三个月死了十七个!” “河东道的回信呢?昨天就该到了!” “这边这边!陇右道上报,魔教余孽出没,请求增派人手!” “登记造册!先登记!急件往右边放,普通件左边,别堆一块!” 吆喝声、翻卷声、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混在一起。 陈牧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他在总署大部分时间都是见习身份,巡街、看门、打杂,很少进大堂深处。 此刻才感觉到,这地方管的不是一条街、一座城。 是整个大乾的案件。 各州府的命案、邪教、匪患、妖兽袭人…… 从全国各地涌来,堆在这座大堂里。 相比之下,他们丁字队巡街的那点事儿,抓个小偷、调解个纠纷、巡个夜,根本排不上号。 难怪王彪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进了大堂连头都不敢抬。 “陈牧。”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侦查司司长,肖常,陈牧的顶头上司。 “肖司长。”陈牧拱手。 肖常点点头:“城西护城河那案子,是你在跟?” “是。” “五具女童尸体,情况怎么样?” 陈牧简明扼要:“均为七八岁女童,普通老百姓,眉心脚心各有针孔,精血被抽干。目前正在追查线索。” 肖常沉吟了两秒,压低声音:“这案子你抓紧办,现在已经传开了,满城风雨。” “再压不住,捅到朝堂上,就麻烦了。” “属下明白。” 肖常拍了拍他肩膀:“有困难直接给我说。” “司长!司长!” 一个文书跌跌撞撞冲过来,“不好了!剑南西川派人来信,说是沉眠山君醒了,伤了很多人,请求派人支援!” 肖常脸色一变:“什么!” 肖常脚步匆匆远去。 陈牧把小队的人全部叫到值房。 “五个孩子,五户人家,全是普通老百姓,凶手专挑没背景的孩子下手。” 陈牧:“分头走访。” “刘闯,你去秋丫和虎妮家,重点问失踪前的细节。” “老赵、老吴,你们去小满和腊梅家,查清楚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王彪,你留下把最近失踪孩童案件,全部翻出来。” “我去桃儿那里。” 几人齐声应了,各自散去。 陈牧走了一个时辰,来到长安城外。 第一卷 第19章 棚户区 长安城外,城墙跟底下,棚户区,桃儿就住在这里。 天下着毛毛雨,泥路坑坑洼洼,一脚下去,半只鞋陷在泥里,满地烂菜叶、脏水。 空气里飘着一股味。 馊的、臭的、霉的,往鼻子里钻。 陈牧住的老槐巷,虽说不富裕,好歹是青砖地、土坯房,家家户户有院门有灶台。 跟这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用腐烂木板、芦苇席、烂油布搭起来的棚子,挤在城墙底下。 风一吹,吱呀吱呀响,随时会塌。 一个灶台,几家人轮流用。 洗好的衣衫随意搭在棚子上,滴滴答答淌水,一件衣衫上全是补丁,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陈牧走过一排排窝棚。 一个妇人坐在门口舂米,还背着个奶娃。 娃在哭,她也不管,手里的杵一下一下砸下去,米糠乱飞。 看见穿灰衣的陈牧,妇人下意识缩了缩,把娃往后藏了藏。 眼神里满是害怕,怕官差。 陈牧继续往里走,棚子越来越破。 到最里面,是城墙拐角的地方,连个棚子都没有了。 只有一堆腐烂木板斜靠在城墙根,底下是半张草席。 旁边是个垃圾堆,馊味漫天。 桃儿就住在这里。 破草席是床,上面有个小小的人形印子,还有几根又黄又细的头发。 木板上,用木炭画了几道杠,陈牧数了数,一共十七道。 不知道记的是什么。 是天数?还是吃过的饱饭数? 陈牧伸手,指尖碰了碰那道木炭印,灰蹭在指腹上。 这就是桃儿的‘家’。 十岁的孩子,没爹没娘,天当被子地当床。 在垃圾堆里刨食,连一张真正的床都没睡过。 一个十岁孩子,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全部痕迹,或许就只是这些了。 生而无言,死亦无声。 “官爷……您找桃儿?” 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陈牧回头,是个干瘦的老头,端着个豁口的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您是……” “我住隔壁棚子,桃儿那娃,可怜啊。”老头叹了口气。 “平时就靠给人跑腿、捡破烂换口吃的。有时能挣半个窝头,有时候啥也没有,就去垃圾堆里翻。” “去年雪大,她冻得直哭,我给了她半碗粥,娃给我磕了个头。” 老头说着,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前阵子还见着她呢,说攒了几个铜板,想……想买双鞋。” “娃的脚都冻烂了,流脓,她说买了鞋,冬天就不用缩在草堆里了,就可以出去给人跑腿了。” 陈牧回忆,五具尸体脚上都没鞋,桃儿攒了那么久的钱,到死都没穿上一双鞋。 “她失踪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陈牧说道。 老头想了想。 “好像……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给了她一个包子。” “桃儿那娃,饿狠了,拿了就跟着走了。好像是个官爷,我以为是官爷心善,收她当丫鬟呢……” 老头说着,又叹了口气,摇摇头,端着碗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官爷,那娃……走的时候遭罪不?” 陈牧张了张嘴。 说不遭罪?眉心脚心扎针,抽干精血,挂着红灯笼飘着河面上。 怎么可能不遭罪? 他想说‘不遭罪’,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看着老人那双浑浊充满希冀的眼睛。 缓慢地摇了摇头。 老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难受了,佝偻着背,慢慢走回棚子。 雨下得密了些。 白衣人? 官爷? 陈牧沉默了一会,眉头紧皱。 闻香斋魔教记忆碎片里,也有一个白衣人,是同一个人? 还是……同一个组织? 陈牧正要转身离开。 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哭喊:“把粮食还我!那是我的!” 童声,尖厉,带着哭腔。 陈牧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两排窝棚之间的空地上,三个孩子倒在泥水里。 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死死护着怀里小半包粮食袋子。 旁边两个更小的,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脸上全是泥,缩在大孩子身后,浑身发抖。 他们面前,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光着膀子,胸口一道刀疤,腰间别着把杀猪刀。 一脚踩在大孩子的手背上,用力碾了碾。 “你的?”壮汉嗤笑一声,“这地儿是老子罩的,交不出这个月的份子钱,粮食留下,人滚蛋。” 大孩子咬着牙,眼眶通红,手背被踩得青紫,愣是不松手。 “这是……我从东市垃圾场翻了三天才找到的……”声音越来越小。 陈牧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翻了三天。 壮汉抬脚就要踹:“老子跟你说话呢!聋了?” 脚还没落下,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轻描淡写,扣住了他的脚踝。 壮汉一愣,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面容平静,眼神很淡。 “松手。”陈牧说。 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看见腰牌,只看见一身半旧的灰衣。 “哪来的野狗?老子的地盘,也敢……” 话没说完,陈牧手腕一翻。 咔嚓。 壮汉的脚踝被拧了个方向,整个人失去重心,扑通一声,脸朝下砸进泥水里。 杀猪刀飞出去,插在两步外的烂木板里,嗡嗡直颤。 壮汉挣扎着要爬起来,陈牧一脚踩在他后背上,把他重新按进泥里。 “别动。” 壮汉拼命挣扎,像条被踩住尾巴的癞皮狗。 陈牧从怀里摸出铜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黑铁底色,正面刻着两个字。 不良。 壮汉不挣扎了,他认得这块牌子。 整个长安城,上到官府衙门,下到三教九流,没人不认得这块牌子。 “不……不良人……”壮汉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大人,我……我不知道您是……” “不知道?不知道就能抢孩子的东西?”陈牧蹲下来,拍了拍他脸上的泥。 “不知道就能收保护费?不知道就能撒野?” 壮汉浑身发抖:“大人饶命!我就是收点份子钱,没……没杀过人……” “起来。”陈牧松开脚,一把揪住壮汉的头发,把他从泥水里提起来。 “走。” “去……去哪?” “你不是喜欢当着所有人的面收钱吗?” 陈牧拖着他往棚子外走。 “那我也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你算算账。” 第一卷 第20章 立规矩 陈牧拖着壮汉来到棚户区中央,一片空地,一脚踹在壮汉膝弯上。 扑通。 壮汉跪在泥地里。 周围的窝棚里,陆续探出脑袋。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老人,女人,孩子。 他们远远地围着,不敢靠近,但眼睛都盯着这边,有人认出了壮汉。 “是刘麻子……” “他怎么跪着了?” “那个灰衣的是谁?” 陈牧从怀里掏出铁牌,高高举起。 “不良人!” 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人往后缩了缩,有人踮起脚尖往前看。 “这个叫刘麻子的,在你们这片地方收了三年的保护费。” 陈牧一脚踩在壮汉肩膀上,把他按得更低。 “每户每月二十文,交不出来的,打。跑掉的,追回来接着打。”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有没有这回事?” 沉默。长久的沉默。 一个佝偻的老太太,从窝棚后面探出头,颤巍巍地说了一句:“有。” 接着是第二个声音:“有。” 第三个:“有!他打断过我男人的腿!” 第四个:“我儿子交不出钱,被他扔进河里!差点淹死!”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积怨,像被捅破的脓包,一下子涌出来。 壮汉的脸白了,“大人……大人饶命……我……” “饶你?”陈牧低头看着他,笑了,很轻,像在看一只蚂蚁,“你欺压他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了他们?” 一把抓住壮汉的右手,五指扣住手腕,拇指抵在掌骨上。 “你这只手,收了多少人的钱?” 咔嚓。 清脆的一声,像折断一根枯枝。 壮汉的右手,从手腕处折了个反向,白骨刺破皮肉,露在外面,血顺着指尖滴进泥里。 啊!! 惨叫声划破了整个棚户区。 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没人上前。 陈牧松开右手,又抓住左手。 “这只呢?” 咔嚓。 又是一声。 壮汉整个人瘫在地上,两只手软塌塌地垂着,白骨外露,血混着泥,淌了一地。 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 陈牧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血,环顾四周。 所有人都在看他。 几十双眼睛,有恐惧,有震惊,有快意,有不敢相信。 “听好了。从今天起,这片地方,不用交什么保护费。谁再来收,我折他四肢。谁再来欺负这里的人,我卸他脑袋。这地方,不良人罩着。” “有冤,来老槐巷找我,我叫陈牧。” 棚户区安静了三秒。 那个佝偻的老太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跪,有人哭,有人骂刘麻子的祖宗十八代。 边哭边喊:青天大老爷! 陈牧皱了皱眉。 “别跪。” “我不是什么大老爷。” “不良人,本来就是给老百姓干活的。” 他指着刘麻子,“这个刘麻子,交给你们了!” 身后,棚户区像炸了锅。 哭声、骂声、笑声,混在一起。 有人往刘麻子身上吐口水,有人拿扁担砸他…… 三个孩子缩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陈牧,又害怕,又不敢跑。 大孩子下意识把粮食往怀里塞了塞,警惕地盯着他。 “别怕,没人抢了。”陈牧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大孩子手心里。 又摸出两颗野蜜糖,递给后面两个小的。 最小的那个,五六岁,脸上还挂着泪珠子,接过糖,愣了一下,塞进嘴里。 甜的。 他舔了舔嘴唇,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大孩子把铜板拿在手心,盯着陈牧。 “你……你是不良人?”大孩子的眼神变了。 “不良人……桃儿妹妹失踪的时候,我去报过案。没人理我。”大孩子低下头。 “门口的官爷说,一个要饭的丫头,丢了就丢了,别在这碍眼。” 陈牧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肋骨一根根顶着皮,手背上还有刚才被踩出来的脚印。 “你叫什么?” “狗蛋。”大孩子说,“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爹说贱名好养活。” 旁边两个小的,一个叫泥鳅,一个叫豆子。 都是孤儿。 狗蛋最大,带着两个小的,在棚户区捡破烂、翻垃圾、给人跑腿,勉强活着。 “桃儿以前照顾过我们,”狗蛋忽然说,“她自己也没吃的,但每次找到东西,都会分我们一口。” “她失踪那天,我还看见她了。” 陈牧猛地抬头:“什么时候?在哪?” “天快黑的时候。”狗蛋皱着眉回忆,“她往城南那边走,走得很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我叫她,她没听见……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陈牧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城南。天快黑。走得很快。 和老头说的对上了。 “你们平时都去哪?”陈牧问。 “哪都去。”狗蛋抬起头,“西市、南市、码头、城墙根、垃圾场……能换吃的地方,我们都去。” “这城里哪条巷子有几条狗,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陈牧看着他,笑了。 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狗蛋手里。 狗蛋眼睛瞪圆了,他这辈子没见过银子。 “我有个活儿,你们干不干。”陈牧说。 “什么活儿?” “帮我盯着。” 陈牧蹲下来,平视着狗蛋的眼睛。 “专门找小孩搭话,给糖、给饼子、给铜板,想把孩子带走的。可疑的马车、板车,还有码头那边。” 狗蛋听完,把碎银子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就这些?” “就这些。” “不用打架?不用偷东西?” “不用。你们只管看,看完了来老槐巷找我。记住,别让人发现。看见了就跑,别凑上去。”陈牧说。 狗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身后两个小的。 泥鳅还在舔糖纸;豆子把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咬,腮帮子鼓鼓的。 狗蛋把银子塞进贴身的破布里,抬起头。 “行。” “我狗蛋别的本事没有,跑腿、盯梢、钻狗洞,这城里没人比得过我。” “桃儿的事……你真查?” 陈牧看着他,点了点头。 狗蛋吸了吸鼻子,“那我帮你,不要银子也帮。” 他拉起泥鳅和豆子,钻进窝棚之间的缝隙,像三条泥鳅滑进了水沟。 眨眼就没了影。 第一卷 第21章 四阴之体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雨丝落在他身上,他想起红络,也是这个年纪,也这么瘦,也这么能跑。 她说过,“我跑掉可快了!” 陈牧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这片地方,死了人都不算出案子。” “上面的人,看都看不见。” 雨丝落在他身上,沉默转身,泥泞的脚印在巷子里踩得格外深。 午后,刘闯先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队正,秋丫她爷爷,已经不哭了。” “坐在家门口,抱着一件破棉袄,一直坐着。” “我问一句,他好久才答一句,答非所问。”刘闯说着,声音有点发涩。 “刘老头说……我没钱给她买新衣裳……” “要是买了,她穿新衣裳走,是不是就不冷了……” “还有,他邻居说,糖葫芦摊旁边卖炊饼的刘婶,她家闺女半个月前也丢了。” “也来总署报过案,王彪把人轰了出来。” “说自己没看好孩子怪谁。” 陈牧沉默了,半个月,一条人命,就一句话,轻轻抹掉了。 赵庸成和吴求全也回来了,两人脸色都不太对,像是憋着什么话。 陈牧正要问,赵庸成先开口了: “队正,我们查到的……可能比想象中要复杂” 他掏出记录的纸:“这两个女孩,是同年同月所生!” 陈牧心头猛地一震:“将完整的生辰一字不差报出来!” 赵庸成连忙逐字念出小满、腊梅的出生年月日时。 二人报完,刘闯也立马拿出秋丫、虎妮的生辰,摆在陈牧面前。 四份生辰摆在一处,年月日时排布规整。 还差桃儿。 陈牧转身吩咐王彪:“立刻去户籍司,调取桃儿弃婴登记时辰,一刻不得耽误!” 王彪之前将人轰走的事情,被人说出来,本就惶恐。 此刻更不敢有半分拖沓,狂飙奔出值房。 等待间隙。 陈牧直奔总署后院。 这里住着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吏,早年曾在钦天监任职,精通阴阳八字、五行推演。 苏伯正在擦拭老旧算筹,看见陈牧神色急切,放下手中物件: “陈队正,什么事情这么慌张?” “苏伯,劳烦你推算这五名女童八字,事关大案,人命关天。” 陈牧将手中生辰纸张递到他手中。 苏伯接过,手指捻动竹制算筹,指尖飞快推演五行干支,口中低声默念干支历法,眉头死死拧起。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四阴俱全,乃是世间罕见的四阴之体。” 话音刚落,王彪气喘吁吁跑来:“队正,查到了!” 第五份生辰补上,苏伯一并推演完毕:“五个孩子,无一例外,全是四阴之体!” “此命格精血至纯至阴,不带半分阳杂,是顶级药引,需要抽干全身精血,才能完整融入丹炉。” “具体什么丹药,我不知。” 陈牧心口一沉,护城河边五盏红灯笼、干瘪枯槁的小小身躯、眉心脚心的银针…… 抓捕四阴女童,做成炼药材料。 陈牧眼底杀意翻涌。 门外传来清脆利落的脚步声,绯色飞鱼服走了进来。 叶红鸾孤身走入,腰间挂在绣春刀,手中拿着一卷封有锦衣卫专属火漆的密档。 “陈牧,我有线索要与你核对。” 叶红鸾径直走到案前,将密档摊开。 卷宗封皮写着《各州女童失踪汇总密报》。 “你怎么接手这个案件来了?”陈牧压下心中戾气。 “昨夜锦衣卫加急,调取全国三年卷宗,查到一桩惊天秘事。”叶红鸾指着密卷。 “近三年,大乾各州府上报的女童失踪案,合计十七起。” “这还只是上报的。” 她随手点出几处记录,江南、河东、陇右多地皆有报案。 作案手法一模一样。 “起初锦衣卫只当是各地零散作案,直到翻阅北境送来的密函,才理清脉络。” 叶红鸾抬眸看向陈牧,道出最核心的隐秘。 “起初我们以为是六欲魔教,但后来调查发现,真正操控这一切的,是一个名为永生教的组织。” 陈牧眉头一皱:“闻香斋孙魁那处分坛,就只是一个专门抓捕、转运女童的据点?” “没错。”叶红鸾颔首。 “永生教遍布各州,下设无数分坛。” “六欲魔教负责抓人,永生教隐于幕后,炼制丹药。” 苏伯在一旁听得浑身发冷: “以孩童精血炼药,简直丧尽天良,此等魔教,若任由壮大,天下孩童皆无宁日!” 王彪、刘闯几人站在一旁,脸色惨白,想起之前百姓哭诉报案被拒,羞愧难当,垂着头不敢言语。 陈牧看着密档,看向女童生辰纸。 红络也是八岁,生辰未知,若她也是四阴之体…… 红络在永生教? 不对! 她还能留下红色布条,留下小字:他们要的是我,别查了,会死。 扑朔迷离,陈牧只能暂时压下想法。 “十七起失踪案,加上京城五名遇害女童,二十二名四阴孩童。”陈牧一字一顿。 “永生教拿无辜孩童炼药,这笔血债,我必定一一清算。” “二十二个,一个都不能少!” 叶红鸾见他眼底翻涌的恨意,轻轻开口: “锦衣卫已传令各州镇抚司,排查、暗坊。但永生教根基太深,朝堂不少官员暗中与其勾结。” “单凭锦衣卫、不良人两方,很难连根拔除。” “我有一事与你商议。”叶红鸾看向陈牧,神色认真。 “我俩联手,同步追查,互通线索,救下还未遇害的孩童。” 陈牧抬眼望向叶红鸾,目光相撞,皆是铲除魔教的决绝。 陈牧点头,“五名死者皆是四阴之体,接下来我们排查方向,优先全城寻访四阴女童,严加保护。” 苏伯在一旁开口:“四阴之体一旦年满十二,体内纯阴血气便会慢慢消散,永生教只抓八至十岁女童。” “一旦孩童年满十二,他们就会直接下杀手……取血。” 陈牧心头一紧。 不能再等。 他站起身朗声吩咐:“刘闯,立刻带队走访,登记所有八至十岁女童生辰,但凡四阴命格,立刻报给我。” 众人齐声领命,快步退出值房。 大堂内只剩下陈牧、叶红鸾与苏伯三人。 叶红鸾望着陈牧手腕:“红络,也是四阴之体吗?” 陈牧看着‘安’字:“我不知道,但我绝不会让她变成丹炉里的药引。” “如果是永生教抓她。” “那我便掀了他们整个魔教!” 第一卷 第22章 太常寺少卿 陈牧看向她:“叶红鸾,永生教炼的是什么丹?” 叶红鸾一顿:“密档里只提了‘以阴血为引,佐以寒石幽冥草’,具体丹方不知。怎么,你想从丹药入手?” “对。”陈牧站起身。 “桃儿邻居说,带走她的是个穿白衣的官爷。六欲魔教是江湖草莽,抓人杀人他们在行。获取这类阴寒管制药材,江湖势力做不到。” 陈牧走到墙边,手指点在长安城舆图上,太常寺。 “整个大乾,能合法调拨这些药材的,只有太常寺。太常寺掌祭祀礼制,而下属衙门太医署,是用药的衙门。” “祭祀、法事、供奉,治病,都需要阴寒药材。” 叶红鸾惊讶:“你是说,永生教的药材供应链,藏在朝堂里?” “不止是藏。”陈牧转身,目光如刀。 “是有人用官印条子,采买核销。账面上是‘太常寺’和‘太医署’所需,实际上全进了魔教。” 值房内安静了几息。 “陈队正所言极是。”苏伯捋着胡须。 “幽冥草生于极阴之地,朝廷严禁民间私采,唯太常寺,可凭印信申领。若有人以太常寺名义虚报用量……” “那账面上就永远干净。”陈牧接话,“锦衣卫能查官署账册吗?” 叶红鸾摇头:“锦衣卫只有缉拿、审讯之权,无权调阅太常寺内部出入库记录。” “强行调取,等于撕破脸,打草惊蛇。” “那就不能强查,得借一把刀。”陈牧沉默片刻。 “谁的刀?” “大理寺司直,萧伯玉。” 叶红鸾挑眉:“太常寺‘少卿’是正四品,连太医署‘副使’都是从五品,萧伯玉不过六品司直。” “品级压不住,贸然出手,反而会被朝堂围攻。” “但他管得住不良人。”陈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良人归大理寺统筹,各州案卷归大理寺汇总。前段时间有人托他查‘永生’线索,说明大理寺早已盯上这条线。” 陈牧看着叶红鸾:“他缺的不是权限,而是一个能混进去、不引人怀疑的执行人。” 陈牧指了指自己:“我就是那把刀。” “你疯了?太常寺是什么地方?”叶红鸾皱眉。 “里面随便一个都是进士出身,你一个不良人队正,进去查账?人家扣个‘冲撞官署’的帽子,萧伯玉都保不住你。” “所以不能明查,得暗查。”陈牧语气平静。 “让萧伯玉给我一道密令,以‘核查药材损耗’为名,调取太常寺出入库底档。” “我不穿官服,不带腰牌,以‘大理寺书吏’身份混进去。只翻账,不问人,不碰卷宗原件,抄完就走。” 叶红鸾看着陈牧,嗤笑一声:“你倒是把萧伯玉算计明白了。” “不是算计。”陈牧摇头。 想起萧伯玉对他说过:‘如遇无法应对的危机,可直接来大理寺寻我,我会替你周旋’。 …… 翌日清楚,大理寺偏院。 大理寺位于皇宫外,是一个单独办案机构。 萧伯玉正在批阅各州来的信件,听闻陈牧求见,放下信件,屏退左右。 陈牧躬身行礼,没有寒暄,直接将卷宗呈上。 “属下斗胆推断,药材是从皇宫内,光明正大领出去的。”陈牧抬起头,看着萧伯玉,“能调动太常寺的人,在朝堂。” 说完,他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萧伯玉听完,久久未语。 他看着卷宗,问:“你确定,桃儿领居看到的,不是魔教教徒假扮?” “确定,魔教行事诡秘,更不会给孩子包子。” “这种习惯,更像是上位者的施舍。只有常年坐在衙门里,才会有那种动作。”陈牧答道。 萧伯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太常寺少卿,柳情。” 陈牧心头一跳:“难道是他?” “三年前,他从岭南道一个偏远县令,连跳四级,调入京城任太常寺少卿。” 萧伯玉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升迁文书是吏部发的,但签押人是宰相萧珩。” 陈牧呼吸一滞。 宰相萧珩,四大家族之一,萧家家主。 萧伯玉也姓萧。 陈牧忽然明白,萧伯玉当初提醒他“留三分退路”。是提醒,是警告,给他一身官服和权利,也给他上了一层枷锁。 “柳情此人,”萧伯玉继续道。 “常穿白衣,独居城南柳巷,极少与人往来。太常寺同僚私下议论,说他‘不食人间烟火’。” “每月十五,必亲自核验药材入库单,从不假手于人。” 陈牧拳头慢慢握紧,白衣、独居、极少往来、亲自核验药材。 每一条,都有极大可能是他。 “大人,”陈牧声音压得极低,“请给我一道密令。” 萧伯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文书,提笔蘸墨,写下八个字: “核查宫内药材损耗。” 落款:大理寺司直,萧伯玉。 铜印重重盖下。 “记住,”萧伯玉将文书递给他,目光如炬, “你只有三天。三天之内,查不出实证,这道密令就是废纸。” “太常寺的人一旦反应过来,会立刻销毁账册,甚至反咬你伪造公文。” “属下明白。” “还有,”萧伯玉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太常寺少卿柳情,背后是宰相萧珩。你查他,等于查萧家。” “查到柳情就行了,你若动了真格……”他没说完,只是深深看了陈牧一眼。 陈牧接过密令,躬身一拜:“属下这条命,本来就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查不出真相,我比死了还难受。” 萧伯玉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去吧。” …… 太常寺,作为“九寺”之首,掌宗庙礼仪、祭祀供奉。 衙门不大,却清贵至极。 进出皆是青衫文士,言谈间引经据典,连门口石狮子都擦得锃亮。 陈牧换了一身半旧青衫,头戴方巾,腰间挂着一块大理寺临时书吏木牌。 这是萧伯玉安排的。 大理寺每年都要核查各衙门经费,派书吏下去对账,是惯例,不会引起怀疑。 他低着头,跟着一个太常寺主事走进后院库房。 库房很大,分三进。 第一进是香烛纸马,第二进是祭器礼器,第三进才是药材。 陈牧的目光,死死锁在第三进。 主事指了指墙角一摞落灰的册子。 “这是近三年的出入库底档。” “大理寺要查损耗,你自己翻吧。仔细些,别弄乱了。” 说完,主事便走了。 第一卷 第23章 月下温情 陈牧没急着翻,先环顾四周。 库房角落有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极短,像是常年无人打理。 灰很厚,但有一处,灰被擦掉了,是经常有人坐在这里,翻账册。 陈牧翻开最上面一本。 景和元年,太常寺药材入库单。 朱砂,一百二十斤。寒水石,八十斤。艾草,二百斤。 景和二年,朱砂,一百三十斤。寒水石,九十斤。幽冥草,五斤。 陈牧手指一顿。 幽冥草。 但太常寺下属太医署衙门,会用来入药,说得过去。 景和三年,正月……寒水石一百斤,幽冥草十斤。 二月,朱砂一百五十斤,寒水石一百斤,幽冥草十斤。 三月,同上。 陈牧快速翻完,后背渗出冷汗。 一年十二个月,幽冥草共计一百二十斤。 太常寺太医署,就算每月都用幽冥草入药,最多也就用个三五斤。 一百二十斤,多出来的近百斤,去了哪里? 他翻到入库单末尾,签押人一栏。柳情,太常寺少卿,亲自签押。 果然是他。 陈牧深吸一口气,继续翻太医署的调拨记录。 太医署的账更干净,干净得过分。 所有阴寒药材的调拨,都注明“拨付柳少卿专办”。 没有签押,没有药房核验,只有一行小字:“柳少卿亲领,不入太医署总库。” 不入总库。 药材从出库,直接进了柳情手里,绕过了太医署所有监管。 陈牧合上账册,闭了闭眼。 证据链,闭合了。 柳情每月虚报阴寒药材用量,多出来的近百斤幽冥草、朱砂、寒水石,全部流入他私人手中。 这些药材,加上四阴女童的精血,就是永生教炼丹的原料。 而柳情,就是隐藏在朝堂里的“白衣人”。 陈牧将关键信息抄录下来,塞进袖中。刚要起身,库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主事。 主事穿官靴,脚步声沉闷。这个声音,是布鞋。 陈牧立刻将账册放回原处,转身面向门口,垂手站立。 门被推开。 一个白衣男子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一身月白长衫。腰间只系着一枚青玉佩。 走进库房,目光没有看陈牧,而是径直走向药材架。 陈牧屏住呼吸。 这就是柳情,太常寺少卿,宰相萧珩心腹。 柳情伸手,从药材架上取下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 动作很轻,像是在品鉴一壶好茶。 他转过头看向陈牧,“大理寺的书吏?” 陈牧躬身:“回大人,属下奉司直大人之命,核查药材损耗。” 柳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走到矮桌前,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开始写字。 陈牧余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药材、数量。 柳情写了几个字,忽然停笔:“你刚才,翻了哪几本?” “回大人,属下翻了景和元年至三年的入库单,以及太医署调拨记录。都是按司直大人吩咐,核对损耗。”陈牧面上不动声色。 柳情沉默了两秒,他笑了。 “损耗。” “是啊,损耗。”他合上笔记,站起身,走到陈牧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回去告诉萧司直,”柳情看着他,“账,是干净的。” “损耗,也是干净的。不该查的,别查。”说完,他转身走出库房,白衣如雪,消失在门外。 陈牧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 老槐巷,月色如霜,洒满了屋顶。 陈牧坐在屋脊上,一壶浊酒搁在膝边,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青瓦上,风从巷尾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没点灯。 瓦片传来一阵轻响。 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谁。整个京城,能踩得这么轻,又故意让他听见的人,只有一个。 叶红鸾落在他身侧,没坐,先伸手把他酒壶夺过去,仰头饮了一口。 “劣酒。”她皱眉。 “穷。”陈牧说。 叶红鸾没还他,自己又灌了一口,顺势靠过来,靠着他肩膀上。 夜风太凉,她身上带着香味,混着酒气,竟让人觉得安心。 陈牧没躲。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屋脊上,脚下是万家灯火,头顶是半轮残月。 沉默了很久。 叶红鸾看着入库单,先开口:“每月十斤幽冥草,连续三年。” 陈牧偏头看她。 叶红鸾没看他,目光落在长安的轮廓上:“太常寺全年用不了这么多。多出来的,全进了柳情私库。” “不止。”陈牧也看向那个方向,“所有药材不入总库,柳情亲领,绕开所有监管。” “这不是贪墨。” “是走私。”两人同时说出,相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很短,像刀锋划过水面。 叶红鸾将酒壶递回来,指尖碰到陈牧的手背,凉的:“柳情今天去库房了?” “去了。” “他知道我在查,而且他不怕。”陈牧接过酒壶,没喝,只是握着。 “一个正四品少卿,背后站着宰相萧珩。他凭什么怕?”叶红鸾将头靠在他肩上,声音低了下去:“陈牧,柳情不是孙魁。” “我知道。” “孙魁是江湖草莽,魔教余孽,一刀砍了,江湖上还要给你敬三碗酒。”她顿了顿,“柳情是朝廷命官。动他,就是动萧珩,就是动整个萧家。” “动萧家,就是跟半个朝堂为敌。” 陈牧仰头,将最后一口酒灌尽。 壶底朝天,一滴不剩。 他把空壶往瓦上一搁,声音很轻:“所以不能动他,至少现在不能。” “那你想怎么办?” “查他的底,先把孩子救出来。”陈牧说。 叶红鸾直起身,从怀中摸出一份密档,借着月光展开。纸页被风吹得颤动,她一手按住,一手指给陈牧看。 “柳情三年前,从岭南道一个偏远县令,连跳四级调入京城。” “七品县令,三年做到正四品少卿。”陈牧冷笑。 “锦衣卫早就查过了。”叶红鸾指着密档。 “景和元年,韶州良化县令。景和二年,韶州司马。景和三年,太常寺丞。同年,升少卿。” “三年,四级。” “大乾官制,县令升司马,需三年。每一级都要层层审核。”陈牧偏头看她,“他一个偏远县令,凭什么一路绿灯?” 第一卷 第24章 光里?暗里? 叶红鸾没答,只是将密档翻到最后一页:“凭这个。” 陈牧低头看。 “景和元年,良化县大旱,柳情开仓放粮,活民三千。” “景和元年秋,良化县匪患,柳情率乡勇平匪,斩首二百。” “景和二年,良化县瘟疫,柳情亲入疫区,制药救人,全活一县。” 陈牧看完,问:“谁核验的?” 叶红鸾声音淡淡的,像在念一份判词:“韶州刺史,萧珩门生。岭南道观察使,萧珩同年。吏部考功司主事,萧珩侄子。” 风停了一瞬,陈牧没说话,所有核验环节,全是萧珩的人。 “还有一个。”叶红鸾翻到密档最末。“柳情在良化县令任上,上报过一起女童失踪案。” 陈牧心头猛地一跳。 “景和元年冬,良化县三名女童失踪。柳情上报韶州刺史府,称疑为山匪掳走。刺史府批复,查无实据,结案。”叶红鸾顿了一下。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三名女童,生辰不详。但失踪时间,跟永生教在岭南道活动的时间,完全吻合。” 陈牧的拳头慢慢握紧了。 柳情不是三年前才被萧珩拉进永生教的。他还是良化县令的时候,就已经在替永生教处理善后了。 失踪的女童,被上报为“山匪掳走”,然后结案。 没调查。没追查。没尸体。 “他不是平步青云。”陈牧声音沙哑“他是踩着孩子的尸骨,爬上去的。” 叶红鸾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又起了,吹起她鬓边碎发,拂过陈牧的脸。 叶红鸾开口,语气急了:“陈牧,柳情这条线,到此为止。” 陈牧转头看她。 “不是不查。柳情是萧珩的刀,刀断了,萧珩会换一把。我们要查的,是握刀的人。”叶红鸾按住他的手臂。 “萧珩。” “对。”叶红鸾点头,“锦衣卫盯他三年了。表面是宰相,清流领袖,实际上暗中豢养死士,勾结藩镇,甚至跟极北妖族有往来。” “永生教,只是他庞大势力中的一环。” “但他太干净了。”她咬牙,“所有脏事,都有人替他做。柳情替他管药材,孙魁替他抓人,各地分坛替他炼丹。” “他自己,永远站在光里。” 陈牧忽然笑了:“光里?” 陈牧伸手将叶红鸾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语气却很重:“那我就把他拖进黑暗里。” “柳情不是喜欢穿白衣吗?那我就看看,白衣底下,到底藏着多少血。” 陈牧目光投向远处太常寺的方向,眼底杀意翻涌。 叶红鸾没接话,只是将头重新靠回他肩上。 “柳情每月十五,亲自去核验药材入库单。下一次十五,三天后。”陈牧继续说。 “你想干什么?”叶红鸾猛地抬头,“太常寺戒备森严,你混不进去。” “我不混进去,我在外面等。” “等他出来。等他带着那些药材,去炼丹。”陈牧一字一顿,“找到那些孩子。” 叶红鸾盯着他看了很久。 “陈牧。”她声音压得很低,“柳情修为至少三境武师。你现在武徒。去跟踪他,等于送死。” “放心吧。”陈牧偏头,额头几乎碰到她,“我自有分寸。”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混不吝:“萧珩那边,就麻烦叶大人多留心了。” 叶红鸾瞪他一眼,没好气:“少贫。” 但她没再劝。 她站起身,衣袍在夜风中鼓荡,跃下屋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牧还坐在那里,膝边搁着空酒壶,仰头看月。 叶红鸾脚尖一点瓦檐,身形没入夜色。 风过屋脊,空壶滚了半圈,磕在瓦上,发出一声脆响。 叶红鸾走后,老槐巷重新安静下来,月光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地银斑。 陈牧盘膝坐在院中石墩上,闭目运功。 体内煞气沿经脉缓缓运转,武徒巅峰的瓶颈就在眼前,薄如蝉翼,却怎么也捅不破。 他试着催动煞气冲击经脉壁垒。 一次。 两次。 第三次,壁垒微微震颤,裂开一道细缝,又合上了。 差一点。 陈牧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走到院角水缸边,捧一捧凉水拍在脸上,夜风拂过,槐叶沙沙作响。 陈牧后背汗毛突然炸起。 杀意! 他没有回头,身体本能地往左侧一滚。 嗤! 一道寒光擦着他右肩擦下,石墩应声裂开,碎石飞溅。 陈牧翻滚落地,右手已拿到钢刀。 院墙上,一道黑影蹲伏着,月光只照出半张脸,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武者中期。”陈牧扫了一眼对方,迅速做出判断。 黑衣人没有废话,第二刀已至。 刀法凌厉,走的是军中路数,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 神雷刀法!军中之人! 陈牧来不及多想,堪堪避开刀锋;刀风贴着他面门,割断了几根发丝。 比王彪快,比赵虎快,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 陈牧不退反进。 铁砂掌! 煞气凝聚右掌,一掌拍向黑衣人持刀手腕。 黑衣人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刀背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陈牧虎口发麻,连退两步,力量在他之上,硬拼不行。 黑衣人欺身而上,刀光如匹练,连劈三刀,封死陈牧所有退路。 陈牧咬紧牙关,周身煞气催到极致,身形在刀光中穿梭,险之又险。 第三刀落下时,他忽然不躲了。 玄冥毒掌! 煞气凝聚掌心,但这一次,涌出的不只是正常的青金色煞气,还有那股被污染的青黑色煞气。 像被什么东西牵引,涌向右掌。 陈牧心头一动,来不及细想,掌已拍出。 噗。 掌心击中黑衣人胸口,一股阴寒劲力透体而入。 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形暴退。退了两步,低头看胸口。 衣襟下,一片青黑色的纹路,正从掌心印痕处蔓延,像蛛网,像血管,爬满了半片胸膛。 “什……什么……”黑衣人声音惊恐。 他试着运功逼毒,但青黑色纹路蔓延得更快。 三息,纹路爬上了脖颈。五息,爬上了脸。 黑衣人双手掐住自己喉咙,眼珠暴突,嘴角溢出黑血。 又挣扎了两下,面朝下栽倒,不动了。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右掌。 掌心还残留着一丝青黑色的气息,正在缓缓消散。 而体内那股盘踞在经脉深处的青黑色污染煞气,少了一截。 他明白了。 第一卷 第25章 青楼办案经费申请 玄冥毒掌,以煞气凝聚阴寒毒劲,透体伤敌。 而体内被罪业污染的煞气,性质阴寒、暴戾、侵蚀性强,与玄冥毒掌的路数天然契合。 这些被污染的煞气,能随玄冥毒掌打入对方筋脉。 对敌人而言,是剧毒,对他而言,是排毒。 一掌出去,伤敌,清毒。 一箭双雕。 陈牧看了看手掌,嘴角上扬,“好东西。” 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尸体。 黑衣人面巾下,已露出半张脸,变成了青黑色,像一具腐尸。 死状极惨。 陈牧没有犹豫,指尖按上对方眉心。 【检测到武学残留:神雷刀法,完整,黄阶上品。】 【检测到煞气残留:中量。】 【检测到记忆碎片X1.】 【是否提取?】 一股浓郁的煞气涌入体内。 煞气如洪流,冲入经脉,撞上那道瓶颈壁垒。 咔嚓。 经脉内,煞气膨胀,浓度骤升;武徒巅峰的壁垒,破了。 二境武者初阶境! 陈牧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煞气在经脉里一圈一圈游走,煞气成形,透体而出,陈牧浑身青金色煞气环绕。 “青金色煞气?叶红鸾是银白色煞气,不知有何区别。” 武者境可将煞气外放,附于体表,也可附于兵刃之上。 陈牧闭上眼,脑海中。 铁砂掌的刚猛、逍遥游的飘逸、幻阴指的诡谲、玄冥毒掌的阴毒,四股截然不同的“意”如走马灯般闪过。 刚,并非一味硬冲,而是柔中藏锋;柔,亦非一味退避,而是以柔克刚。诡,是快,快到让人无法反应;毒,是藏,是无形无影的侵蚀。 四种武学,四种脾性。 他想起逍遥游残篇里有一句心法:“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以前看不懂,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 现在懂了:合在一起,才是武学。 那股青黑色的罪业煞气,因为刚才一掌排出了不少,此刻只剩下薄薄一层。 陈牧低头,再次看向尸体。 罪业污染暂时压得住。 记忆碎片画面涌入脑海。 一间昏暗的房间。 烛火摇曳,照出一张清癯的脸。白衣,月白长衫,腰间一枚青玉佩。 柳情。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动作很慢,很优雅。 “老槐巷。”声音平淡:“陈牧,不良人队正,武徒巅峰。” “杀了,干净些。”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低头:“是。” 柳情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黑衣人起身,退向门口,走到门口时,柳情忽然又叫住他。 “对了。” “醉花楼来信。” “后日,从岭南送了一批货来,你去接应,对方左手六指。” 黑衣人躬身:“属下明白。” 柳情重新端起茶盏,不再看他。 白衣如雪,烛火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像是在笑什么有趣的事。 画面碎裂。 陈牧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 白天在库房里那句“不该查的,别查”,不是警告。柳情,为了红灯笼女童案,派了死士来杀我。 陈牧缓缓站起身,看着地上的尸体。 “醉花楼……后日……左手六指”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 将黑衣人面巾扯下。 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颧骨高耸,眼角有一道旧疤。 此刻整张脸青黑如墨,死状狰狞;不是军中的人,是死士。 陈牧体内煞气奔涌,握了握拳,骨节噼啪作响。 “柳情,你想杀我。” “那我们走着瞧,看看你到底藏得有多深!” 处理完尸体,陈牧躺着床上,醉花楼,明天得亲自去一趟。 毕竟是青楼,就不叫叶红鸾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刺客,不是因为煞气反噬,是因为穷。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醉花楼的消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长安平康坊的青楼,他也经常听说过。 入门茶资,最低一两银子;一壶酒,二两;听一曲,三两;若想上二楼花厅,十两起步;若想见花魁,五十两。 他月俸二两。 五十两,他得不吃不喝攒两年半。 陈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查案。 查什么案。 连门都进不去。 “看来,还是得走公费报销的路子。” “总不能跟叶红鸾借吧,我怕话没说完就被一掌劈了。” 天刚亮,陈牧就到了不良人总署。 几个同僚打着哈欠往里走,看见他,纷纷点头。 “陈牧,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找肖司长。” “肖司长?”那同僚愣了一下,“肖司长昨天下午就出城了,说是去京畿大营核查一批军械,少说三五天才能回来。” 陈牧脚步一顿,“三五天?姑娘都老了……不是,线索都跑了。” “对,走的时候还交代了,说这几天的日常事务,由尤司长代管。” 陈牧沉默了两秒。 尤南枝。 不是怕她,是……算了,他转身,朝总署后院走去。 尤南枝的公房,在总署后院东厢,门口种了两棵石榴树,这个季节正挂着青果子。 陈牧在门口站定,抬手敲门。 “进。” 声音懒洋洋的,陈牧推门进去。 公房内陈设简洁,一张紫檀书案,两把圈椅,案上堆着几摞公文。 尤南枝坐在案后,正批公文。 她今年三十出头,穿一身绛紫色的官袍,领口微敞,露出白皙的锁骨。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没化妆,好看,是那种不需要化妆也好看的好看。 她抬眼看了眼陈牧,又继续批公文,头也不抬地问: “什么事?” “申请经费。” “多少?” “200两。” 笔尖停了。 尤南枝抬起头,看着陈牧,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 “200两?你一个月俸禄才二两,开口就是200两。”她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干什么用?” “查案。” “什么案?” “红灯笼女童尸体案。” 尤南枝的眼神变了。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锐利:“说清楚。” 醉花楼,后日,左手六指接应人,岭南转运的“货”。 陈牧快速讲完,简明扼要。 尤南枝听完,沉默了几秒,“你要进醉花楼?” “以什么身份?” “书生。” 尤南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忽然笑了,“陈牧,你多大了?” 第一卷 第26章 醉花楼 “……二十。” “二十。”尤南枝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二十岁的书生,进青楼。” “是查案。” “我知道是查案。”她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陈牧面前。 比陈牧矮半个头,气场不矮。 她仰着脸看他,距离很近,近到陈牧能闻到她身上的香。 “那你进青楼之后呢?”语气很随意。 “踩点,摸清布局,等接应人出现。” “如果接应人没出现呢?” “那就继续等。” “继续等,就得在青楼里待着。”尤南枝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陈牧的胸口。 “待着,就得喝酒、听曲。你一个二十岁的少年郎,在那种地方……” 她笑了,“你守得住?” 陈牧:“……” 他面无表情:“尤司长,我是去查案的。” “我知道。”尤南枝收回手指,转身走回案后,翻出一本账册。 “我只是提醒你,醉花楼的花魁苏挽月,是长安出了名的美人。多少世家公子排着队想见她一面,见不着。” 她翻开账册,提笔写了个数字,头也不抬地说: “你去了之后,她要是对你笑一下,你可别把正事忘了。” “不会。” “嘴上说不会。”尤南枝把批好的条子撕下来,吹了吹墨迹,递给他。 “二十岁的男人,嘴上说不会,身体都很诚实。” 陈牧接过条子,看了一眼:批准支银三百两。 愣了一下:“我申请的是200两。” “多出来的100两,是给你置办行头的。”尤南枝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批公文。 “你穿成这样去醉花楼,门口老鸨就把你打出来。” 陈牧低头看了看自己。 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的黑铁腰牌倒是擦得锃亮。 “……” “去吧。”尤南枝挥了挥手,“傍晚之前把行头置办好,别给我丢人。” 陈牧把条子收进怀里,拱手:“多谢尤司长。” 他转身要走。 “陈牧。”尤南枝还坐在那里,手里捏着笔,看着他。 “查案归查案。”她说,“别真把自己搭进去。” 陈牧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身后传来尤南枝低低的一声笑:“二十岁……” 陈牧拿着批条去账房领了银子。 300两,沉甸甸的一袋,坠得他腰带都往下滑了半寸。 他这辈子没摸过这么多钱。 他在长安西市逛了半个时辰,置办了一身行头: 一件月白色的锦缎长衫,料子不算顶好,胜在干净。 一顶方巾,青色的,不张扬。 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竿瘦竹,最便宜的那种,远看还算风雅。 一双新靴子,黑色的,底厚,走路不响。 最后,他在胭脂铺门口犹豫了一下,进去买了一小瓶桂花头油。 是怕身上那股子煞气太重,进了青楼被人闻出来。 桂花头油味道浓,能盖一盖。 他对着铺子里的铜镜照了照,月白锦衫,青巾方帽,折扇轻摇。 嗯。 像个书生。 像个穷了三年、忽然中了举、第一次进长安城见世面的穷书生。 完美~ 傍晚。 陈牧站在平康坊的坊门口。 平康坊是京城长安的顶级风月场所。 坊内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笑声、酒令声、女子的娇嗔声。 平康坊的灯笼一排排亮起,红的、粉的、金的,把整条街照得如梦似幻。 陈牧收起折扇,迈步走了进去。 醉花楼的招牌,就在前方三十丈处,鎏金大字,闪闪发亮。 门口站着两个浓妆艳抹的丫鬟,见有人来,扬声喊道: “公子……里面请……” 陈牧整了整衣冠,摇开折扇,迈步上前。 300两,今晚必须把这300两花出价值来。 醉花楼的门很大。 朱漆铜钉,两盏宫灯,门口铺着猩红地毯,地毯两侧各站一个丫鬟,穿红着绿,手里摇着团扇,见人就笑。 陈牧摇着折扇,刚踏上地毯,一个声音就从里面传出来: “哟~” 拖得很长,带着三分惊喜,七分打量。 一个胖妇人从门里迎出来。 说是“迎”,不太准确,更像是“堵”。 她往门口一站,把半扇门都挡了。 四十来岁的年纪,脸上涂了三层粉,嘴唇猩红,两坨腮红打在颧骨上,像年画上的福娃,走一步颤三颤。 她上下打量陈牧。 从方巾看到靴子,从靴子看到折扇,从折扇看到腰间,没有玉佩,没有香囊。 她的笑容,消失了。 “公子,”她的语气变了。 “咱们醉花楼,入门茶资一两银子。”言下之意:你掏得起吗? 陈牧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 不大,约莫二两,特意换的碎银子。 大锭的太扎眼,碎银子刚刚好,像攒了半年,拿出来见世面。 他把银子往老鸨手里一塞,拱手笑道: “小生初来长安,久闻醉花楼大名,特来瞻仰。银两不多,权当茶资,还请妈妈行个方便。” 语气诚恳,像一个真正的、第一次进青楼的、紧张又期待的穷书生。 老鸨掂了掂银子。 二两银子,在醉花楼不算多,也不算少。够在一楼大堂坐一晚上,喝两壶酒,听三首曲。 关键是这人给得痛快。 不像有些穷酸,在门口磨唧半天,最后掏出来三钱银子,还问“能不能打个折”。 “哎哟,公子客气!” “里面请,里面请!公子是头一回来吧?妈妈带你逛逛!” 她一把挽住陈牧的胳膊,笑得满脸褶子。 陈牧被她拽着往里走。 老鸨一边走一边介绍:“咱们醉花楼,一楼听曲饮酒,二楼花厅宴客,三楼雅阁。” “三楼那是我家挽月姑娘的地界,寻常人上不去。” “后院是花园,不对外开放。” “公子若是有才学,今日倒是有个机会。” 陈牧心中一动:“什么机会?” 老鸨停下脚步,拿团扇往大堂中央一指,陈牧顺着看过去。 一楼大堂中央,搭了一座锦台。 台上悬着一幅红绸,红绸上绣着四个金字:夺锦诗会。 锦台下面,已经坐了二三十人。 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有摇扇装腔的酸腐文人,也有几个穿着朴素的寒门士子。 老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公子来得巧!今日是咱们醉花楼,每月一度的夺锦诗会。” “规矩是在场公子各赋诗一首,由我家挽月姑娘亲自品评。” 她拿团扇掩了掩嘴,笑道: “夺魁者,可上三楼雅阁,与挽月姑娘共度良宵。品茶论道,抚琴听曲。” ‘共度良宵’四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第一卷 第27章 师师!香香!安安! 陈牧没接这个话茬,他在看别的东西。 三楼。 从三楼雅阁的位置往后看,正好能看到后院。很远,煞气够不着,隔了整整一进院子。 陈牧收回感知,面上不动声色。 看来,只能上三楼了。要上三楼,只有一个办法。 夺魁。 他看了一眼锦台上那幅红绸。 作诗。 上辈子是个理科生。语文常年九十分上下,作文从没拿过满分,古诗词默写能错三个。 那是上辈子。 这辈子,他脑子里装着整个唐诗宋词,李白、杜甫、王维、李商隐、苏轼、辛弃疾…… 随便拎一首出来,都是降维打击,本来不想用,太欺负人了。 没办法,查案要紧。 陈牧把折扇一收,迈步朝锦台下走去。 “看来今天这诗,是非‘作’不可了。” 老鸨在后面喊:“公子!公子!你的酒还没点……” 陈牧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一边喝酒,一边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不急。诗会还没开始,他有的是时间。 酒刚倒了一杯,老鸨就扭着腰过来了:“公子,光喝酒多没意思。要不要叫几个姑娘来陪陪?” 陈牧本想拒绝,是来查案的,不是来享受的。转念一想,一个穷书生进青楼,一个人坐在角落,反而奇怪。 他得像个真正的穷书生,紧张,兴奋,手足无措,得被姑娘们逗得满脸通红。 他假装犹豫了一下,耳朵适时地红了一点。 “那……” “那就……来几个吧。” 老鸨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公子想要什么样的?” 陈牧想了想。 他需要人陪他喝酒、说话、闹腾。人越多越好,越闹越好,越闹,越没人注意他。 他豪气大手一挥:“多来几个。” “小生今日……今日高兴!” 老鸨一拍大腿:“好嘞!” 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师师!香香!安安!出来接客了!” 一阵香风,三个姑娘来了。 打头的是师师。 二十出头,身量高挑,穿一件石榴红的长裙,走路带风,裙摆甩得老高。 一屁股坐在陈牧左腿上,胳膊往他肩上一搭,整个人懒洋洋地靠过来,像没骨头似的: “哟,今儿来了个俊的!” 她凑得很近,陈牧能闻到一股浓烈的玫瑰香。 第二个是香香。 十七八岁,娇小,圆脸,杏眼,穿一件鹅黄色的短襦,裙带系得松松垮垮,走路时一甩一甩的。 歪着头打量他:“姐姐你看,他耳朵红了!” 一屁股坐到陈牧右腿上。 第三个是安安。 安静,瘦,穿一件水青色的长裙,手里捏着一支洞箫。 她没说话,朝陈牧行了一礼,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右边,离他半尺远。 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陈牧被三人夹在中间。 师师的胳膊和那股玫瑰香,安安的沉默,香香的笑脸。 他‘紧张’地缩了缩脖子。 师师哈哈大笑:“你看你看,他缩了!” 香香拍手:“像只兔子!” 安安没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开始喝酒。 师师给陈牧倒酒,不是用壶倒的。 端起自己的杯子,含了一口,骑在陈牧身上,凑过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低头,嘴对着嘴,渡了过去。 酒从她唇间溢出来,顺着陈牧的嘴角淌下去,滴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 “哎呀,洒了。”师师拿手指替他擦,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 指尖是热的。 陈牧‘僵’住了。 实际上他在感知二楼的布局。 香香不甘示弱,剥了一颗葡萄,捏在指尖,送到陈牧嘴边:“公子,吃葡萄。” 陈牧张嘴。 香香把手一缩,塞进了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笑得前仰后合:“骗你的!” 师师笑骂:“你个小蹄子!” 安安始终安静地坐着,偶尔给陈牧添酒。 她添酒的动作很轻。 每次递杯子的时候,指尖都会碰到他的手指。 碰一下,就缩回去。 下一次,又碰。 像是不小心的,又像是故意的。 陈牧注意到了。 这姑娘看着文静,心思不浅。 酒到第五巡,师师提议玩游戏。 “干喝酒没意思,”她一拍桌子,“咱们玩击鼓传花!” 规则很简单: 一人蒙眼击鼓,其余人传一朵绢花。鼓停,花在谁手里,谁就受罚。 罚什么?师师定了规矩:“男子受罚,饮三杯。” “女子受罚,”她眨了眨眼,“由持花者定。” 香香举手:“我同意!” 安安没说话,点了点头。 陈牧‘犹豫’了一下:“那……那好吧。” 他需要这个游戏,越闹,他的存在感越低。 没人会注意,一个被三个姑娘逗得团团转的穷书生。 第一轮。 香香蒙眼击鼓。 鼓声‘咚咚咚’地响,绢花在四人手中飞速传递。 师师接到花,往陈牧怀里一塞。 陈牧刚接住,鼓停了。 “哎呀,”师师掩嘴,“公子,花在您手里呢。” 陈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绢花,红色的,上面还沾着师师的玫瑰香。 “我受罚?” 香香摘下蒙眼的布,笑嘻嘻地凑过来。 “对呀。” “公子,三杯酒。” 陈牧端起杯子,连饮三杯。 浊酒入喉,辛辣。 他‘咳’了两声,眼眶‘泛红’。 师师拍他的背:“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手掌贴在他后背,隔着薄薄的锦衫,一下一下地拍。 拍了很久,又像是抚摸,没有拿开的意思。 第二轮。 安安击鼓。 她击鼓的样子很认真,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鼓声停了。 花在香香手里,苦着脸,“怎么又是我!” 师师坏笑:“持花者是陈公子。公子,你定罚。” 三双眼睛看向陈牧。 陈牧想了想,面露难色:“那……那就……” “就什么?”香香凑近,眼睛亮晶晶的。 “那就……香香姑娘,给小生……喂一杯酒。” “就这?没意思。”师师失望地撇嘴。 香香却笑了,端起酒杯,含了一口,骑了过来。 她没渡。 陈牧感觉到她呼吸间的热气,喷在自己嘴唇上。 她轻轻吹了一口气,酒气散开。 “公子,这杯,我替你喝了。” 香香退开,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拿舌尖舔了舔嘴唇。 陈牧‘呆’住了。 他在观察二楼的位置。第二个,靠窗,有一个武徒初阶。 第一卷 第28章 青楼诗会 第三轮。 师师击鼓。 她击鼓毫无章法,忽快忽慢,像她这个人一样。 鼓停。 花在安安手里。 安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绢花,沉默了两秒。 她抬起头,看了陈牧一眼。 “公子定罚吧。”她声音很轻。 陈牧看着她,安安的眼睛很干净,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陈牧不想逗她:“那就……安安姑娘,吹箫吧。” 安安愣了一下,师师也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陈牧说。 安安看了他两秒,拿起洞箫,放到唇边。 一曲《平沙落雁》。 箫声清冷,像深秋的月光,大堂里的喧闹声似乎都远了。 陈牧闭着眼‘听’。 他在感知后院。很远,只能摸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曲终了。 第四轮、第五轮、第六轮,酒越喝越多,人越来越闹。 师师喝多了,整个人挂在陈牧身上,脑袋枕在他肩膀上,嘴里嘟囔: “公子,你身上好香……是桂花油的味道……”头发散了一半,蹭在陈牧的脖子上,痒。 香香又坐到了陈牧腿上,搂着他的脖子。说话热气全喷在他耳朵上,像猫爪子挠。 安安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酒,脸颊微红,偶尔看陈牧一眼,又移开。 陈牧被三人折腾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语无伦次’。 没人注意到,他的眼睛,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会朝三楼的方向,看一次。 三楼的珠帘后面,始终有一个人影,一直没有动过。 酒过七巡,锦台上的铜锣敲响了。 铛。 压住了满堂的丝竹声和笑闹声。 老鸨往锦台中央一站,扬声道:“诸位公子!今夜夺锦诗会,正式开始!” 大堂喧闹声低了下去,姑娘们收了笑。 师师从陈牧肩上抬起脑袋,打了个酒嗝,嘟囔了一句“开始了”,又靠回去。 香香趴在桌子上,手里还拿着鸡腿,朝锦台方向张望。 安安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 陈牧也看向锦台。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穿绿衫的年轻文人。他拱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月照花楼花照腰,花人相对眼儿飘。】 【今宵不做花间蝶,直向花心问几遭。】 骚气,满堂只有稀稀落落的掌声。 三楼珠帘后,没有动静。 第二个,是个胖书生,穿一身酱紫色的袍子,上台时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下。他念道: 【玉人何处不凭栏?偏我楼头梦未阑。】 【护花何须待来世?今宵抱得画中寒。】 掌声比刚才多了一些。 三楼珠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不算认可,只是表示她听到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无非是‘花好月圆’‘美人如玉’‘春宵一刻’‘巫山云雨’之类的艳词。 三楼珠帘后,偶尔点一下头,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已经完全不点了。 第六个上台的,不一样。 他大步走上锦台,锦衣玉带,往台中央一站,折扇啪地一收。 “在下赵元礼。” 满堂一静。 “赵侍郎家的公子。” “这位是醉花楼的常客了,听说每个月都来。” “跟苏挽月很熟?” “岂止是熟。听说上个月,苏挽月单独给他弹了一曲广陵散。” 陈牧听到了,端着酒杯,没喝,只是看着台上。 赵元礼开口了,他念了一首七律: 【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锁春寒。】 【金炉香烬漏声断,玉枕纱窗灯影残。】 【一别经年人似梦,重逢何处酒如泉。】 【今宵且醉长安月,莫负良宵负少年。】 念完,满堂喝彩,全场掌声雷动。 “好!” “对仗工整!” “金炉对玉枕,香烬对纱窗,妙啊!” “赵公子大才!” 赵元礼得意扬扬,朝三楼珠帘拱手:“挽月姑娘,赵某这首诗,可还入得了姑娘法眼?” 满堂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 三楼珠帘后,沉默了一会,传来一个声音。 “尚可。” 赵元礼大喜。 “尚可”从苏挽月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前面五个人,她连“可”都没给。 他朝四周拱手,笑得志得意满,仿佛已夺魁。 老鸨适时高声喊道:“还有哪位公子要献诗?” 没人动,满堂面面相觑。 赵元礼这首七律,确实压住了场子。 不算顶尖,但在青楼诗会上,足够碾压。 谁还愿意上去丢人? 老鸨又喊了一遍:“还有没有?” 沉默。 赵元礼笑得更深了,朝三楼拱了拱手:“今晚我来了。” 陈牧坐在角落里,叹了口气,本不想出风头,但没办法。 让赵元礼夺魁,上了三楼,会在雅阁里待一整夜。 那他今晚就查不了后院,就白来了,几百两银子白花。 尤南枝会骂他。 陈牧放下酒杯。 师师还靠在他肩上,迷糊嘟囔:“公子,别走……再喝……” 香香放下鸡腿:“公子,你干嘛?” “作诗。” “啊?” 陈牧没再解释,整了整衣冠,把折扇别在腰间,迈步朝锦台走去。 他一动,所以人都注意到了。 有人皱眉,有人嗤笑。 赵元礼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哪来的穷酸?也配与我争?” 笑声四起。 陈牧没理,走上锦台,站在赵元礼旁边。 一个锦衣玉带,一个青衫布鞋。 赵元礼拿折扇点了点他:“小子,我劝你一句,诗会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趁早下去,别丢人。” 陈牧没理他,朝四周拱手:“小生初来长安,献丑了。” 他略一沉吟。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那些女童、失去孩子的百姓…… 这醉花楼,纸醉金迷,背后藏着什么? 那些东西,不该被花好月圆盖住。 陈牧开口了,声音不高,不急,不缓。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第一句出来,满堂的笑声就停了。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有人放下了酒杯。 【何日平胡虏……】 赵元礼愣住了,折扇停在半空。 【良人罢远征。】 最后一个字落下。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在消化。 所有人都在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