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送死?长公主从敌国杀回来了》 第一卷 第1章 夺舍 夜晚,太和殿。 庆功宴上,灯火如昼,满朝权贵齐聚。 苏扶摇高居凤座之上,刚仰头饮下一杯酒。 下一秒,寒光乍起,一柄匕首径直刺进她的胸口。 她的身体被一股力量牵制住,完全来不及反应。 “有刺客!快保护长公主!” 热闹的宴会顿时乱成一片,她的手下,臣子,伴读,全都涌上凤座。 而她…… 一睁眼,灵魂飘到了一具陌生又孱弱的身体里…… “砰!” 还没来得及适应,一股大力突然踹中她的胸口,她整个人呈一道抛物线飞了出去,重重的砸在大殿金砖上。 疼的五脏六腑都要碎裂。 苏扶摇喉间血气翻涌,抬眼一看,眼前之人,一头白发如练,身姿挺拔如松。 是她亲手培养的镇国大将军,楚妄。 她最锋利的刀。 此刻他宛如一尊杀神挡在凤座前,眼底满是滔天震怒与厌恶。 “大胆苏浅浅,竟敢当场行刺长公主,找死!” 紧接着,守在门口的禁军齐齐出动,十几把寒光闪闪的长剑齐齐架在她脖子上。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苏扶摇没有挣扎,只是抬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凤座之上。 同样的脸,同样的身份。 那人正捂着胸口,虚弱的抬手:“别……别杀她……” 话音刚落,便身体一软,彻底晕死过去。 “长公主!!” “殿下!!” “皇姐!!” 全场惊乱。 苏扶摇眼神发冷。 不是幻觉!不是梦! 她的身体,被夺舍了! 就在这时,一道沉冷的声音自御阶之下响起。 “来人!三公主当众行刺,蓄意刺杀长公主,罪无可赦,将其打入天牢。” “留她一命,本官要亲自审问!” 下令的人,是大周首辅,封不赦。 也是苏扶摇亲手栽培的大伴读。 “慢着!”苏扶摇捂着火烧般的胸口,在十几把长剑交错中,缓缓站直了身体。 几把剑刃划破了她白皙的皮肤,渗出血来。 可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对上封不赦那双冷若冰霜的眉眼。 “封不赦,眼睛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相吗?” “你不问缘由,不分青白,便要将我下狱,这便是你身为首辅的断案之道?!” 这质问,凌厉又威严。 封不赦眼睛微微一眯。 这眼神……竟有一股荒谬的熟悉感。 下一秒,百官们率先炸开了锅。 “荒唐!众目睽睽之下,满朝文武亲眼所见!你休想抵赖。” “就是!长公主殿下为我大周殚精竭虑,死而后已!若非殿下运筹帷幄,哪有今日大败蛮人的庆功之夜!你这毒妇,竟敢在今日痛下杀手!” “定是你嫉妒长公主功高盖世、权倾朝野,受尽天下敬仰。” “你心胸狭隘,阴毒至极,简直该死!” “杀了三公主,为长公主报仇!” “……” 百官震怒,呼声高昂,禁军长剑压颈。 空气里全是杀意。 苏扶摇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在场每一个人,都是大周的肱骨之臣,其中有不少都是她亲手提拔,栽培。 此刻全都怒目而视,争先恐后要她死! 苏扶摇后背一阵发凉。 这不是意外。 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局。 有人不仅夺走了她的身体,更要她身败名裂,背负‘刺杀长公主’的千古骂名,遗臭万年。 所以现在,那个装进她身体里的灵魂,究竟是谁? 苏扶摇眼底寒意彻底沉下去,忽然低笑一声。 “好一个‘众目睽睽’,好一个‘亲眼所见’!” 她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扫过凤座上那位具昏迷的身体,沉声道: “既然首辅大人要亲自审问,那我便在天牢里,恭候大人!” 眼下当众承认身份,没人会信她。 而且她不确定在这具身体能容纳多久,她必须尽快弄清楚怎么回事。 封不赦也没再看她,只冷冷的丢下一句: “押下去!” “未经本官允许,谁都不许让她死!” 苏扶摇很快被带走。 太医们很快拎着药箱入内,整个太和殿被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 而当晚跟三公主苏浅浅接触过的一干人等,全都被下了大狱。 …… 天牢里,苏扶摇和苏浅浅的婢女彩云关押在一起。 “公、公主,咱们不会死的对不对?” “呜呜……公主,您为何要这么做?奴婢不想死啊……” “闭嘴!”苏扶摇一声冷喝,彩云立马捂住嘴,一脸后怕的看着苏扶摇。 她家公主,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可怕的气场? 苏扶摇没有理会彩云,选了个还算干燥的位置盘腿坐下。指尖搭在自己腕间,开始诊脉。 脉象虚浮,气血翻涌。 除了方才挨楚妄那一脚导致的脏腑震荡外,并无大碍。 她又试着引气下沉,探寻丹田。发现这具身体的主人内力微薄,仅停留在初级的吐纳阶段。 可见平日里娇气懒散,根本没认真练过武。 再看双手,十指纤细修长,掌心细腻柔软,肌肤莹白,显然是常年精心养护。 她又检查了经络,穴位。 最后得出结论:没有药物残留,也没有蛊虫寄生,更没有药物浸蚀神魂的迹象。 身体不是自己的,力量也只有原先的一成。 说明换魂不是药物。 她余光扫过缩在墙角,仍惊魂未定的彩云。 从入狱至今,彩云的恐惧、茫然、无措,没有半分作假。 苏扶摇缓缓闭上眼睛。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如今住在她身体里的,就是苏浅浅。 可为什么?她是如何做到的? 今夜这场刺杀,究竟是临时起意,还是筹谋已久? 看来这一切,只有见到苏浅浅,才能给出答案。 那么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等着对方醒来,主动找自己。 果然,没过多久,天牢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哐当”一声,铁门被狱卒粗暴地拉开。 掌印太监李胜带着几个禁军站在门口,脸上同样压制着愤怒。 “长公主殿下醒了。” “传三公主觐见。” 苏扶摇猛地睁眼!果然来了。 她从容的起身,任由禁军给她套上枷锁和手铐。跟随李胜一路走出了天牢。 皇宫寝殿外,太医,宫人们乌泱泱的跪了一地,个个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殿门口,封不赦连朝服都没换下,静静的立在那里,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 他的身侧,楚妄一双铁拳捏得“咯咯”作响,在看到苏扶摇出现的那一瞬间,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老封,你让开,老子现在就要砍了她!”楚妄已经迫不及待就要上前。 这时,一道小小的明黄色身影先一步从人群中冲出来。 “毒妇!你还敢来!” 年仅八岁的苏怀仁,像一头发怒的小狮子,红着眼睛朝苏扶摇质问。 “皇姐待你恩重如山,你为何伤她?” 他抽过一旁侍卫的剑,刺向苏扶摇。 第一卷 第2章 不这么做,死的人就是我 一只大手突然将苏怀仁拦住。 “陛下息怒!” “殿下有令,暂且留她性命。”封不赦伸手按在苏怀仁肩头。 苏怀仁奋力挣扎,眼眶通红:“朕乃天子,难道连一个丧心病狂、弑杀长姐的贱人都不杀得吗?!” “皇姐仁慈,但朕不仁慈!” “皇姐若有个好歹,朕定要她陪葬!” 苏怀仁的怒吼在殿前回荡,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齐齐钉在苏扶摇身上。 憎恶、痛恨、杀之而后快。 苏扶摇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怀仁身上,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群眼盲心瞎的东西,竟无一人察觉此事有异。 这时,殿门缓缓打开,婢女明月出现在门口,声音不冷不淡。 “殿下有令,请三公主入内。” “朕也要进去。”苏怀仁上前一步,“这毒妇心狠手辣,不能让她单独面见皇姐。” 楚妄也踏出一步,满身煞气:“我也进去,保护殿下安全。” 明月抬手:“陛下,楚将军,殿下有令,只准三公主一人入内。” 两人虽有不甘,却也只能留步。 长公主的命令,便是大周的军令,无人胆敢质疑。 苏扶摇没理会两人那杀人般的视线,缓步踏入殿内。 殿内龙涎香袅袅,混合着一丝血腥和苦药气息。 四周跪满了宫女太监。 明月上前,轻轻掀开那层纱帐,苏扶摇终于看见了‘自己’。 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只不过如今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胸前裹着厚厚的纱布。 苏扶摇脚步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别人的身体里,看着‘自己’。 这种视觉冲击力非常的强,也很诡异。 明明熟悉到骨子里的模样,可却又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床上的女人睁开眼睛,四目相对,苏浅浅一眼就看到苏扶摇手上的镣铐,瞳孔一缩,几乎脱口而出。 “怎么戴着锁链?“ 那可是她自己精心保养的身体。 说完也顾不得伤势,忙撑坐起身:“快!把那东西解开!” 明月迟疑:“殿下,这……” “本宫要你解开!没听见吗?” 明月愣了一下,其它宫女太监也都纷纷抬头,面露错愕。 苏浅浅猛地意识到失言,迅速压下眼底的慌乱,重新换上一副虚弱的样子,开口道: “本宫既然让她来,自然不会让她伤了本宫。解开吧。” 明月压下心头的怪异,低声应了句“是”,掏出钥匙走上前。 ‘哐当’一声。 束缚她的铁链落地,明月起身的一瞬,目光不经意和苏扶摇撞上。 她呼吸一滞! 这双眼睛……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守好门口,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苏浅浅极力模仿苏扶摇的威严。 很快,宫女太监们悉数退出,殿门关上。 随着最后一缕光线被隔绝,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门刚一关上,苏浅浅就撑着从床上起身,‘扑通’一声跪在苏扶摇面前,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姐姐……” “对不起……” 她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哭得浑身发抖。 “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苏扶摇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伏跪在自己脚下的女人,没有挣脱,也没有伸手去扶。 自己保护了十几年的庶妹,顶着自己的脸,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 何其讽刺? “抬头。” 苏扶摇冷冷吐出两个字,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告诉我,为什么?” 苏浅浅缓缓仰起脸,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断的往下掉。 “姐姐……如果我不这么做,死的人,就是我。” 苏扶摇冷笑:“所以,你便设计,让本宫替你去死!” 苏浅浅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的砸落在地上:“不是的!姐姐,我真的没有想害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苏扶摇眼神越来越冷,伸手掐住她的脖子,用力收紧。 “苏浅浅,本宫没时间听你哭。” “回答本宫的问题,你,是如何夺走本宫身体的?” 苏浅浅哭声猛地刹住,肩膀还在抖动,眼底闪过剧烈的挣扎。 片刻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伸手在虚空中指了一下。 “系统,出来。” 下一秒,空气微微一震,只见一块淡蓝色的荧光屏横在两人中间。上面有几行文字: 【宿主:苏浅浅】 【当前绑定状态:已绑定】 【替命计划:进行中……】 苏扶摇瞳孔震颤:“这是……” 苏浅浅缓缓开口,“一个月前,它突然找上我。它告诉我……我命格太弱。天生替人挡灾。活不过二十五岁。” “我原本不信。可后来……它说的事情,一件一件,全都应验了。” 苏浅浅深吸一口气,又道:“它预言说长春宫的掌事宫女会失足落水,第二天,人真的淹死了。” “它还预言礼部员外郎会暴毙,结果不出三日,那位大臣真的深夜发病,不治而亡……” 她眼底透出深深的恐惧,紧紧抓住苏扶摇的袖子:“姐姐,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它告诉我。大乾会点名让我去和亲。而大乾六皇子……活不过一年。我若嫁过去……必死无疑!” 听到这里,苏扶摇眼底最后一丝探究也化作了嘲弄。 “所以,你便换了本宫的身体,想要本宫替你去死!” 宫女落水是真,礼部员外郎暴毙也是真。 苏扶摇虽然觉得这事比较荒诞,但也并非全然不能理解。 毕竟,穿越这种事都能发生在她身上,苏浅浅被绑定一个系统,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姐姐!”苏浅浅哭着摇头,“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整个大周,只有你最强,只有换你去和亲,才能活下来。” “大周是您的心血,您也一定不希望两国因为和亲破裂,再起战火的对不对?” 听到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苏扶摇怒极反笑。 她居高临下的逼视着苏浅浅,宛如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所以,就因为我强,我厉害,便是原罪。你就能心安理得的将本宫推出去挡灾?遇到火坑,就理应由本宫先跳?” “苏浅浅,你怕死,你弱小,你无辜,所以就心安理得的躲在背后算计?” 苏浅浅嘴唇抖动,脸色更白了,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姐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苏扶摇眼底最后一丝温情也散尽,嘲讽道: “大乾点名和亲,是为了两国结盟,而不是为了杀一个公主。” “六皇子虽病入膏肓,但他却是乾皇最看重的儿子,他若当真病故,你身为皇子妃,最多不过是守寡,皇室自会厚待于你。” “只要你安分守己,依旧能锦衣玉食,富贵终生。” 她目光锐利,倏地扫向苏浅浅:“可你却连一步都不敢走!仅凭这破系统的几句话,便胆敢赌上整个大周!” “苏浅浅!你真是好得很!” 第一卷 第3章 可你夺不走本宫的脑子! 轰! 苏浅浅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个干净。 她拼命的摇头,死死抓住苏扶摇的衣角:“不是的姐姐!我不要离开大周,大乾那么远,那是吃人的狼窝啊!” “我、我什么都不懂,不懂朝廷争斗,武功谋略也都不如姐姐您,只要说错一句话,他们一定会把我生吞活剥的!” 看着脚下痛哭流涕的女人,苏扶摇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 她终于认清,自己护了十几年的庶妹,到头来也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可真正让她感到悲哀和愤怒的,是苏浅浅的愚蠢! 把大周的命运,当成一场儿戏般的赌博。 “蠢货!”她甩开苏浅浅的手,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真以为,换了这具身体,留在公主府里,你就能高枕无忧了?!” 苏浅浅跌坐在地,惊恐地睁大眼睛。 “你能夺走本宫的身体,可你夺不走本宫的脑子,也夺不走我的记忆,谋略,能力!” 她每逼近一步,苏浅浅就往后缩一步,满脸的惶恐。 “身体可以骗人,眼睛可以骗人,但一个人的习惯,决断,谋略,骗不了朝夕相处的人。” “不出三日,封不赦他们就会发现,你不是本宫!” 苏浅浅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根理智的弦终于断裂。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费心换来的,并不是长公主的地位和尊荣。 而是……一场随时都有可能会被揭穿的噩梦! 到那时,依照封不赦,楚妄,还有云逸他们三人的手段,定会叫她死无葬身之地! “不!不可能!不会的!”苏浅浅语无伦次。 这时,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 “扣扣扣。” 明月关切的声音在外响起:“殿下,您还好吗?该喝药了。可要奴婢进来?” 苏浅浅顿时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求救似的看向苏扶摇。 苏扶摇却没有半点慌乱,反而好整以暇地找了张椅子坐下。 苏浅浅咬唇,只能压下心头的慌乱,吩咐明月进来。 不多时,明月端着一碗药进门。 “殿下,药好了。太医说了,这药需得趁热喝,方能压得住胸口的瘀血。” 苏浅浅努力模仿苏扶摇以前的从容淡定,吩咐道:“知道了,放下吧。” 她本想挥手让明月下去,可明月却站在案几旁,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苏扶摇,又道: “殿下,陛下、封大人还有楚将军一直在殿外守着。他们都很担心您的伤势,可要宣他们进来?” 苏浅浅紧张值顿时拔到了最高,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 她下意识的惊呼出声。 这一出口,便意识到又犯了蠢,一股寒意瞬间爬上背脊。 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紧张,只道;“本宫乏了,让他们都下去吧。” 明月蹙眉。 以往这种时候,殿下若是醒来,第一时间不应该都会选封大人入内,雷厉风行的部署彻查吗? 还有陛下,殿下素来最为疼爱,此前受过比这更重的伤,都没让陛下在外等这么久。 察觉到明月的疑惑,苏浅浅一颗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怎么?本宫的话,你如今听不懂了?”她故作严肃。 明月沉默了两秒,躬身行礼:“奴婢不敢,那殿下好好休息,奴婢这就告退。” 转身时,脸上的恭顺却褪了个干净。 直到殿门再次关上,苏浅浅整个人才如同虚脱了一般,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姐姐……明月她刚刚,已经怀疑了对不对?”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她揪着头发,陷入了彻底的恐慌。 “换回来!姐姐,我们现在就换回来好不好?” 苏扶摇盯着她:“怎么换?” 苏浅浅哑了。 系统只教她掠夺气运,偷换身体,却从没告诉过她逆转之法。 “……那……那我去跟他们解释,就说今日的事只是一个误会,是、是我跟姐姐在演戏……” “告诉他们,我们换了魂?”苏扶摇打断。 苏浅浅再次被噎住。 苏扶摇看着她,像在看一头智商为零的蠢猪。 “你觉得是封不赦傻了,还是文武百官傻了?” 苏浅浅彻底不会了,一屁股瘫在地上,崩溃大哭起来: “姐姐……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长公主这个位子,不是穿上凤袍就能坐稳的。 哭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到什么。 “姐姐,要不你别回天牢了,你住在这里,我去天牢……不,或者我把隔壁收拾出来……” “苏浅浅!”苏扶摇直接打断她:“你若嫌自己死得太慢,可以!” 封不赦他们不是傻子,岂会容忍她一个‘刺客’住在隔壁?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苏浅浅快要被逼疯了。 就在这时,殿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是封不赦的声音。 “殿下,大乾使臣已经递交国书,不日将会抵达,请问三公主该如何处置?” 苏浅浅瞳孔猛地缩紧,心跳如擂鼓! “姐姐,求你,帮帮我!我不想死……”苏浅浅紧紧抓住苏扶摇的手,哭得狼狈不已。 “姐姐,我不要长公主的身份了,我还给你,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苏扶摇冷眼看着她,没说话。 眼下身体被夺舍,这事太过匪夷所思,这个秘密一旦曝光,苏浅浅会死! 而她,若是让敌国知道,大周的长公主现在成了一具手不能提的‘废材’,只会趁机攻打大周,届时大周必乱。 所以,现在还不能揭穿。 “慌什么?”苏扶摇沉声道:“接下来的话,本宫只说一遍,你给我记好了!” 苏浅浅收起眼泪,重重地点头。 “接下来,你继续扮演本宫,但需记住三点。” “第一,不许再碰兵权和朝政。” “第二,不许主动召见封不赦。” “第三,不许改变本宫过去的习惯。” 苏浅浅哭:“姐姐,我真的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苏扶摇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从今天起,你不是苏浅浅,你就是本宫。本宫会让明月留下助你。其余的,封不赦他们自会安排,你只需以需要静养为由,能避则避。” 苏浅浅狠狠咽了口唾沫,“我……我记住了。” 苏扶摇看着她,冷声嘱咐:“不是记住,是必须要做到。” “若你敢露出半点破绽,不需要旁人动手,钦天监自会将你送去点天灯。” 苏浅浅脸色惨白,连忙点头,“姐姐放心,我、我一定做到。”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房门…… 第一卷 第4章 所以您才是殿下? 屋外,封不赦等了许久仍没得到回应,正准备抬手敲门时—— “吱呀!” 殿门打开,露出了‘苏扶摇’那张虚弱苍白的脸来。 封不赦顿时就怔住了,眉头皱成了‘川’字。 “殿下,您怎的亲自下床了?” “地上凉,需要什么,尽管吩咐臣就是了。” 苏浅浅轻轻摆了摆手,回忆苏扶摇往日的言行,脸上没什么表情的道: “封大人这么晚过来,可有要事?” 封不赦微微一滞,拱手道:“也没什么要紧事,臣只是担心殿下身体状况,殿下既已无碍,臣这便命人将三公主带下去。等殿下的伤好些了,再听候发落。” 封不赦说着就要朝身后的禁军招手。 “等等!”苏浅浅急忙阻止,突然意识到语气不对,忙故作镇定道: “本宫还有几句话,要亲自审问三公主,稍后自会安排人将她带走。至于和亲的事,待本宫伤势稳定后再议。” “封大人若是没什么要紧事,时间也不早了,便先退下吧。” 没人知道,苏浅浅光是说这几句话,就感觉要了她的狗命。 不愧是长姐亲手培养出来的人,这气场,太强了。 封不赦抬眸,有些担忧地看了苏浅浅一眼。 那一刻,苏浅浅感觉自己几乎要被看穿。 可封不赦最终也只沉默片刻,便拱手告退:“那臣告退,殿下务必保重。” 走之前,他目光越过苏浅浅,落在身后的苏扶摇身上。 苏扶摇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说话。 封不赦压下心头的异样,转身大步离去。 等脚步声远去,苏浅浅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差点栽倒。 “殿下……” 守在门口的明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苏浅浅顾不得其它,忙吩咐明月:“快!把门关上!” …… 一刻钟后,明月瞪大眼睛,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整个人如遭雷击。 “换、换魂?” “所以您才是殿下……?” 她看向苏扶摇,在见到那双清冷沉着的眼眸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震惊,骇然,荒谬……各种情绪在明月脸上交织着。 她此前想过各种可能,却唯独没想到这一茬。 这太荒谬了。 苏扶摇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搁在桌子上,“本宫知道,这太过匪夷所思,所以眼下只告诉你一人。” “明月,你可还记得,当年你被你父母贱卖,流落街头,是本宫恰好路过,将你从乞丐堆里带了回来。” “当时你便发誓,要一辈子效忠本宫,因为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所以本宫便赐你姓名,明月。” 明月眼睛骤然睁大,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殿下!奴婢该死,竟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您……” 苏扶摇摆手:“起来吧,此事不怪你。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明月一怔:“殿下?” 苏扶摇:“本宫现在的身份还不能暴露,否则大周会陷入动荡。” 明月瞬间领会,擦干眼泪道:“奴婢陪您去天牢,护您周全。” “不行!”苏扶摇果断拒绝,“你留下来!” “可是殿下……” “你留下,是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这件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明月:“……” 她虽然担心苏扶摇,但也清楚当以大局为重。 “……是,殿下放心,奴婢定不负您的期望。” 最终,明月听从吩咐,暂时留在苏浅浅身边,继续帮她遮掩身份。 而苏扶摇,则继续被带上镣铐,送回了天牢。 走之前,苏浅浅朝禁军嘱咐道:“仔细照看三公主,她让你们做什么,必须无条件满足。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伤害她一根毫毛,听明白了吗?!” 禁军们恭声回应:“是,殿下!” 只是苏扶摇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有人罔顾苏浅浅的命令,擅自行事。 当晚,她刚被带回天牢不久,就有狱卒前来传话。 “三公主,请吧。有人要见你。” 那狱卒眼神不善,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苏扶摇心下疑惑,却也配合着起身。 可就在她刚出牢房没几步远,身后忽然一道劲风袭来。 她本能地侧身闪躲,却因苏浅浅这具身体太过羸弱,加之又受了内伤,没躲开。 “啪!” 狱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袍。 几乎同一时间,苏扶摇五指猛地探出,伸手抓住了鞭梢。 下一秒,她手腕一抖,那狱卒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带的踉跄两步,直接摔倒在地上。 十几年沙场磨炼出来的本能,早已经刻进了她骨子里。 “放肆!” “谁给你的胆子?胆敢对本宫动用私刑?” 那狱卒先是一愣,身子更是下意识地抖了抖。 紧接着又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 “呸!” “长公主殿下是我大周的定海神针!若没有她励精图治、镇守山河,咱们早被蛮子吞了!你一个庶公主,竟敢对殿下下死手!?毒妇!给你一鞭子算是轻的。就该被千刀万剐!” 苏扶摇握着鞭梢的手微微收紧。原本翻涌的杀意,忽然间滞住了。 那狱卒被她盯得心头一紧。 明明是个阶下囚,头发微乱,衣裳染血,可那目光,着实慑人。 让人不敢直视。 下一秒,苏扶突然松手。 “砰!” 狱卒由于惯性,整个人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滚!” 苏扶摇声线冷淡,语气更是透着与生俱来的威压。 “再敢以下犯上,本宫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狱卒脸色一白,转而想到什么,嘴角快速勾起一抹冷笑来。 他倒要看看,一会儿究竟是谁会生不如死! 狱卒没说话,转而转身带路,前往刑房。 刑房里,十字架,火盆,老虎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但却都沾染了暗红色血迹的刑具,一一摆放。 一旁的墙壁上则挂满了各种刀、钩、鞭、烙铁,无一不泛着森冷的寒光。 空气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炭火灼烧的气息,令人作呕。 屋子正中间,一道人影正大刀阔斧的坐在椅子上,手里正漫不经心的擦拭着一柄短刀。一头白发异常扎眼。 是楚妄,大周的镇国大将军。 “启禀楚将军,人带到了。” 狱卒上前回话。 楚妄抬手扬了扬,那狱卒便如蒙大赦,立刻低头退了出去。 石门关上,外界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偌大的刑房里,顿时陷入了一股毛骨悚然的氛围。 苏扶摇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知为何,一股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第一卷 第5章 你不配提她! “苏浅浅。”楚妄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你!可知罪?” 苏扶摇眸光微动,目光在他手里那把匕首上停留了片刻。 “你把我带来这里,是想动用私刑?” “你如此罔顾律法,就不怕她知道了,会……” 话没说完,楚妄突然暴起,身形快如闪电一样。 苏扶摇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便被一只大手死死钳住,整个人‘砰’地掼在身后的十字架上。 “闭嘴!”楚妄声音冷厉,眼底翻涌着十足的杀意和厌恶。 “你也配提她?” “殿下仁慈,可本将军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胆敢伤她,就该做好一辈子生不如死的准备!” 楚妄抬手,刀尖紧贴在苏扶摇的脸颊,缓缓朝下,掠过脖颈,锁骨……最后停在心口的位置。 和她原本身体受伤的部位,一模一样。 “若非殿下有令,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苏扶摇感受到抵在心口的刀锋,以及楚妄眼底的杀意。 这一刻,她终于确定,这个疯子,是真打算在这里杀了她。 就在楚妄准备刺进去时—— “楚妄。” “若我说,这一切都是误会,你会信吗?” 话音落下,楚妄的动作竟真的滞了一瞬。 他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的女人。 这语气,这神态,还有对方唤他名字时,那莫名的熟悉感…… 不对! 楚妄立马在心里否认这荒谬的猜想,眼底那一丝动摇,顷刻间被更深的杀意覆盖。 “砰!” 楚妄手臂突然发力,将苏扶摇狠狠掼在地上。 “好一个苏浅浅!” “都到了这种时候,你竟还想用这种手段蛊惑本将军?” “你以为模仿她几分,就能成为她?” “凭你,也配?” 话落,他缓缓抬手,掌心汇聚内力,‘轰’的一掌拍了出去。 “砰!” 掌风落下,正中苏扶摇胸口。 下一瞬,她体内本就不多的内力,如同被一只大手给狠狠碾碎,丹田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噗……” 苏扶摇一口鲜血喷在地上,整个人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被震飞了出去。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体内的生机,正以一个可怕的速度迅速流失。 楚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浅浅,你应该庆幸。若非殿下心软,下令要留你一条命。今日碎的,就不是你的丹田。” 苏扶摇还在咳血,闻言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头,脸上全是冷汗和血迹。 唯独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带着一股漠然与决绝。 “咳咳……楚妄。” “今日这一掌,我记住了!” “但愿它日,你能承受得起!” 楚妄眸光微动。 这句话,竟该死的熟悉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细想,一道温润和煦的声音从外面飘了进来。带着几分调侃。 “楚将军还是这般不知怜香惜玉。” “好歹也是个姑娘,下手未免太重了些。” 紧接着,石门打开,只见刑房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来人手持玉扇,头戴紫金冠,一袭奢华的织金锦袍,一张脸比女人还要精致三分,正闲庭碎步般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大周最年轻户部尚书,云逸。 年仅二十六岁,便执掌天下钱粮。 也是苏扶摇亲手栽培的三伴读。 他眉眼含笑,可一双眼睛却深沉如海,让人看不透半分情绪。 “云逸?你怎么来了?”楚妄皱眉。 云逸摇了摇扇子,目光掠过满地的狼藉,最后停留在苏扶摇身上。 “自然是奉殿下之命。”云逸道。 “殿下只是让我们查清真相。可没让你把人直接打死。” 楚妄冷哼一声。 “这种蛇蝎之人,留着迟早也是祸害。” 云逸闻言,轻轻叹了一声。 “楚将军这脾气,得改改。” 他缓步走到苏扶摇面前,轻轻蹲下身,用扇柄挑起苏扶摇的下巴,仔细看了看。 “伤成这般模样,真叫人瞧着于心不忍。” 说完,他轻轻击掌,门外很快有人进来,手里端了一碗药。 云逸亲手接过那药碗,语气温和。 “三公主,喝药吧,你现在还不能死。” 苏扶摇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没伸手。 半晌,她忽然轻笑一声。 “云逸,我倒是好奇。” “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说效忠她,可如今却连真相都未查明,便要动手处置。这便是你们的忠心?” 云逸唇角微扬。 “公主误会了。云某是个管账的生意人,不谈私仇,只算盈亏。” “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伤了她,而她不愿杀你。” “所以,你便要活着。” “但要怎么活?你说了不算!” 云逸语气温柔,仿佛在哄自己的心上人。 可苏扶摇知道,他笑得越温柔,算计就越刀。 “是吗?若我不喝呢?”苏扶摇问道。 云逸笑容更深了几分,“三公主,我这可是在救你。” “大乾的使臣即将抵京,你得活着,去完成这场联姻。这是你最后的价值。” 苏扶摇接过那药碗,没有立马喝。而是突然笑了一声。 “早就听闻,云大人的医术,是殿下亲自教导,用药之精准,天下无双。” 她轻轻凑近,用鼻子嗅了嗅。 “那便让我来猜猜,这里面加了什么?” “断肠?牵机?不……应当是蚀骨散!服下之后不伤性命,却能让筋脉如针扎火灼,每隔半月发作一次,痛不欲生。” “呵!倒是符合大人一惯的手段。” 云逸闻言,嘴角的弧度僵硬了一瞬,脸上的温柔面具首次出现一丝裂痕。 她审视着眼前的女人,似在思考,这还是那个愚蠢怯懦的三公主? 他的呼吸乱了一瞬,但很快被压下。 “公主睿智,倒真叫云某刮目相看。” “你能有这样的脑子,看来这场和亲,大周倒也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云逸说完,站起身催促道:“药该凉了,三公主,请吧。” 苏扶摇垂眸看着手中的药碗,脑海在飞速盘算。 眼下不宜公开身份,满朝也无一人信她。 和亲之事,已经迫在眉睫。 无论她愿不愿意,这场联姻,都必须有人去。 而苏浅浅……若顶着她的身体前往大周,怕是不出一日就会被萧玦拆穿,届时反而会被大乾抓住把柄。 思及此,苏扶摇缓缓抬起头,紧盯着云逸,一字一句道: “云逸,若有朝一日我活着回来,定会第一时间,找你算账!” 说完,苏扶摇仰头,将那碗苦药一饮而尽。 第一卷 第6章 这三公主,怎么像变了个人? 大概是怕夜长梦多,不出一日,和亲的圣旨就下达到了天牢。 还是掌印太监李胜亲自前来传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公主苏浅浅,心胸狭隘,妒贤嫉能,蓄意谋害长公主,罪无可恕!念其皇室血脉,特恩准免其死罪。然,邦交大计重于泰山,今大乾国书已至,指名求娶大周公主,着三公主戴罪立功,远赴大乾和亲,以修两国之好!钦此!” 李胜读完圣旨,皮笑肉不笑地把圣旨往前一递:“三公主,接旨吧,长公主仁慈,特允你休息两日,暂居公主府,三日后出发和亲。” 苏扶摇因为内伤,几乎站不稳,一旁的彩云想搀扶,却被她制止。 “我自己来。” 李胜视若无睹,招呼两个宫人上前,将苏扶摇带离了天牢,安置到了苏浅浅的公主府。 名为备嫁,实则看管。 且府中的下人看她的眼神也都是,厌恶,惧怕,鄙夷。 背地里也没少议论她的坏话。 苏扶摇对这一切都恍若未闻。 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身体,即便苏浅浅不安排这一出,她也没想过出府。 只是那蚀骨散的药性实在霸道,她花了整整三日,身体也才勉强能够维持走路,和日常活动。 但要像之前那样重新练功,还得先治好内伤,养上一阵。 - 三日后,宫门口。 晨钟肃穆,送亲队伍依次位列在宽阔的白玉广场上。百辆嫁妆车随行,绫罗珠玉、金银器皿尽数装载其中。 八百精锐禁军分列两侧,个个身姿笔挺。 长戈如林,气势森然。 广场上,文武百官悉数到齐,乌泱泱的一片。 最前方站着的是幼帝苏怀仁,身后则是封不赦和楚妄他们。 “三公主到……” 随着礼官一声唱报,众人齐齐将目光投在了高阶之上。 女子身着繁复华丽的大红嫁衣,在宫人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红衣如火,身姿纤细,步伐却极稳,哪怕脸色苍白,却依旧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仿佛不是一个被送去和亲的罪人,而是即将上战场的将军。 尤其是那一双杏眼,明明本该是怯懦的,此刻却如同深渊古井,透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漠然。 众人不由得呼吸一滞。 这三公主,怎么像变了个人? 但这种错觉仅仅只维持了一瞬,很快又被更深的鄙夷和厌恶所取代。 “生得再美又如何?还不是个蛇蝎心肠的草包。“ “若非长公主仁慈,她早已死在天牢。” “送去大乾和亲,真是便宜她了!” 苏扶摇对周遭的议论置若罔闻,径直来到队伍前方。 苏怀仁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往日的怀念。 “苏浅浅。” 他连皇姐都不叫了,语气带着少年老成的敲打意味:“长姐仁慈,饶你不死,此番你前往大乾和亲,若还有半分良知,就该收起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安分守己,莫要给大周蒙羞。” 在苏怀仁看来,苏浅浅也定是如传言那样,嫉妒长姐的才能和地位,才不惜以下犯上,痛下杀手。 苏扶摇垂眸:“谨遵圣意。” 这时,楚妄冷哼一声,满身煞气地上前:“哼!别以为到了大乾,就能逃出生天,你若胆敢惹出乱子,坏了两国邦交,本将军必亲自前来大乾,取你性命!” 云逸也摇着折扇,闲庭碎步般上前:“三公主,山高路远,大乾苦寒,你可千万要注意‘身子’。毕竟……你若死在了半路上,殿下可是会伤心的。” 最后是封不赦,他一个字没说,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他是大周第一谋臣,也是最懂苏扶摇的人。 许久,封不赦才缓缓开口:“此去大乾,山高路远,望你好自为之。” 没有楚妄的杀意,也没有云逸的试探。 只一句平静至极的话。 可偏偏最让人心寒。 因为封不赦是他们三人之中,心思最为缜密之人,也最得苏扶摇倚重。 苏扶摇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只轻轻一笑,道: “诸位放心,我会活着到大乾。” “也会活着回来……” 三人眉头齐齐一皱,浑身冷气外泄。 一个外嫁的公主,还回来做什么?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一道声音突然穿了过来。 “长公主殿下驾到——” 百官们齐齐让开一条道路,姿态恭敬。 只见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来,上好的檀木打造,车身雕刻了金凤纹路。是苏扶摇以前的专属座驾。 只不过她习惯了骑马,觉得这车太过张扬,坐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马车刚停稳,幼帝苏怀仁便亲自迎上前去。 “长姐身体还未痊愈,怎的亲自来了?” 苏浅浅在明月的搀扶下缓缓步下马车,一袭浅金色宫装,面容绝美,眉眼温柔。 她有些虚弱地按了按胸口位置,笑道:“无妨。今日是妹妹出嫁的大喜日子,本宫身为长姐,理应亲自前来送她一程。” 不少大臣都露出赞许之色。 “长公主殿下当真仁厚。” “都到了这种时候,竟还愿意亲自送行。” “若换作旁人,只怕早已恨不得避之不及。” “殿下。” 封不赦率先上前行礼,眉宇带着几分担忧。 “您的伤势未愈,今日实不该亲自前来。” 楚妄也道:“没错,不该为了无关紧要之人劳心费神。” 云逸收了扇子,一双桃花眼中满是柔情,“殿下宅心仁厚,只怕有些人,未必会懂得感恩。” 苏浅浅目光一一扫过他们三人,内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们都是大周最杰出,能力最为卓越的男人。 此刻全都围在她身边,关心她,奉承她。 她一定要牢牢抓住这一切,权势,地位,财富,想要什么,全都唾手可得。 而长姐…… 就只能说声对不住了。 想到这里,苏浅浅看向苏扶摇,抬手示意身后的宫人端上几个锦盒。 “终究是姐妹一场,如今你要远嫁大乾,山高路远,这些东西,便当是本宫给你准备的一点添妆。” 锦盒打开,里头皆是价值不菲的珠玉首饰。 四周又是一阵赞叹。 “长公主殿下当真大气。” “即便三公主犯下如此大错,仍旧不计前嫌,以德报怨。” “我大周有这样的长公主,实乃我等之幸。” 苏浅浅心底越发舒畅。 她觉得自己终于彻底取代了苏扶摇。 甚至…… 比真正的苏扶摇做得更好。 第一卷 第7章 不该遭这样的罪 “对了,还有件事。” 苏浅浅看向身旁的明月:“明月自幼陪伴本宫,心细稳重,便让她同你一同前往吧,路上也能照顾妹妹的饮食起居。” 明月看了眼苏扶摇,低着头上前。 苏扶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苏浅浅这是要接着机会把明月赶走。 不过也正合她意,她的身边,确实需要明月照顾。 “长姐如此费心,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随后又看向一旁的彩云:“那便让彩云跟在长姐身边,贴身伺候吧。” 彩云不知内情,只当是自家公‘公主’要弃了自己,当即就有点慌。 “公主……” “如此甚好,”苏浅浅当即就同意了,“本宫早就听闻,妹妹身边这婢女做得一手好菜,如此,便多谢妹妹割爱了。” 苏扶摇牵了牵嘴角,没接话。 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见时间差不多了,苏浅浅最后看了眼一旁的礼官。 礼官当即心领神会,高唱道:“吉时已到!起程——!” “呜——!” 号角声吹响,八百铁甲士兵齐齐转身,准备出发。 苏扶摇最后又看了眼身后巍峨的宫墙,转身走进了车厢。 明月紧随其后。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 马车微微一震,开始向前移动。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皇宫在身后越来越远,队伍很快驶入京中主干道。 百姓们早就聚集在一起,把街上围得水泄不通。 苏扶摇坐在车上,还能听见外面的议论声。 有人骂她恶毒,有人拍手称快,庆幸她终于离开。 明月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像被刀割。 “殿下……” 苏扶摇抬手,知道她想说什么,示意她不必多言。 “明月,你记住,从今日起,没有大周长公主。” 明月眼眶一红:“是,公主。” 马车一路向前,缓缓驶出了皇城,繁华的街道逐渐远去,两侧的百姓也越来越少。 直到那高耸的城门彻底消失在身后,苏扶摇紧绷的身体像终于松懈了一般。 下一秒,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间。 “殿下,您怎么了?”明月察觉她脸色不对,大惊失色。 苏扶摇擦去嘴角的血迹,语气平静:“无碍,只是旧伤罢了。” 可话音刚落,那股汹涌的疼痛又加重几分,脸上比方才更白了些。 “殿下,这到底怎么回事?您之前在战场上受的伤不是早好了吗?” 苏扶摇没有回答。 明月深吸一口气,说了句“奴婢冒犯了”。然后伸手搭上苏扶摇的手腕。 此前她跟在苏扶摇身边,耳濡目染也多少知道一些药理。 结果这一探,明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丹田破碎,还中了毒?!” “殿下,究竟是谁?敢把您伤成这样?!”明月又气又怒,恨不得当场发疯。 苏扶摇知道瞒不住,索性就告诉了明月。 “是楚妄,毒是云逸下的。” 明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过了好久,她才从震惊中回神,眼泪哗的就涌了出来,声音碎的不成调子。 “殿下!他们怎么敢?怎么能……对您下这样的毒手!” “您本不该遭这样的罪啊……” 想到什么,明月竟不管不顾的就要下车,“奴婢这就回去,找楚将军和云大人理论!” “站住!”苏扶摇虚弱的叫住她。 明月的步子被钉在原地,满脸的心痛和不甘:“可他们这是要置您于死地啊!您如今内力尽失,又中了毒,去了大乾那等虎狼窝,该怎么活啊?” 苏扶摇却抬手,擦去了嘴角的血迹:“放心,死不了。” “他们的账,本宫记下了,要算,但不是现在。” 明月终于冷静下来,又道:“可是此去大乾路途遥远,奴婢担心您的身子会受不住,奴婢这就告诉冯校尉,让他吩咐人把车赶慢些?” 苏扶摇表示不必,让人知道她受了伤,只会徒增怀疑。 她吩咐明月:“等到了下一个城镇,你私下去抓几副药。” 蚀骨散的毒一时半会儿解不了,但可以先治内伤,把身体底子打起来。 明月擦干眼泪,点头道:“殿下放心,奴婢知道了。” - 十日后,马车日夜兼程,很快驶出了大周边境,正式进入大乾境内。 黄沙漫道,朔风侵衣。 送嫁队伍正缓缓行驶在前往大乾的官道上。虽有百辆嫁妆车随行,但队伍中却没什么喜气,透着一股肃杀与疲惫。 最中间的马车上,明月掀起车帘一角朝外看了一眼,感受到夹杂着沙尘的冷风。 “殿下,再走两日就到大乾的京都了,可您的伤还没好。不如今晚在云中城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再走,刚好能赶在午前进城。” 苏扶摇缓缓点头。 云中城是大乾的一座大城,商贸繁华,应该会有她需要的东西。 这十日她虽然服用了治内伤的药,但苏浅浅的这具身体太弱,太娇气了,扛不住蚀骨散的毒性。必须得想办法尽快压制。 否则,就算日后解了毒,也是手不能提的废物一个。 明月依言下车,朝负责送行的统领冯五传话。却被对方冷脸回绝。 “不行!长公主有令,这送亲队伍需以最快时间抵达大乾京都。眼下距离下一座城池还有两个时辰,应加速行驶,在阳城落脚。” 明月怒了。 “冯校尉,这是三公主的命令。” 冯五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瞥了明月一眼。 “她一个行刺长公主的罪人,长公主大度,留她一命前去和亲已是天恩,还摆什么主子架子?耽误了交接,谁担待?” 冯五抬手,冲着后方的队伍高呼:“传令!加速赶路,务必在天黑前抵达阳城!” 竟是半点没把明月的话放在心上。 “驾!” 马车突然提速,明月扶着车框没站稳,差点被甩出车辕。 马儿奔跑扬起的尘土,瞬间呛了明月一脸。 动荡间,苏扶摇冷冷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冯五耳中。 “冯校尉可是想坐实了这渎职之罪?” 冯五勒马减速,紧咬着腮帮子:“三公主此言何意?” 苏扶摇:“本公主是奉旨和亲,不是流放。你强行催速,伤我玉体,若我半路病重垂危,耽误两国和亲。这不是渎职是什么?” 冯五浑身一僵,握着马缰的手背青筋鼓起。 第一卷 第8章 死之前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奉了陛下的命令,要在路上给这女人点苦头吃。 但眼下她一语戳中要害。 两国邦交是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若这草包真死在了半路上,他担不起这个责。 良久,冯五才咬牙叫停了队伍:“那便先说好,只一晚!” 苏扶摇不冷不淡地点头:“那便多谢冯校尉。” …… 大乾最近不是很太平,边境在闹灾荒,不少流民从周边县城涌入云中城,徘徊在城门附近。 和亲队伍为了避开流民,不得不入城歇脚。 主仆俩在客栈用过膳,刚准备出门的时候,却被冯五拦住。 “三公主,夜里流民多,不安全,还是尽量不要外出的好。” 明月当即挡在苏扶摇面前,眉眼冷厉:“冯校尉,公主是代表大周和亲的,不是你们的囚犯!” 冯五寸步不让:“末将正是为了公主的安危着想,若公主执意要出行,那便派人跟随,以护公主安危。” “你……” “明月!”眼看要起争执,苏扶摇抬手拦住了蠢蠢欲动的明月。 “无妨,校尉要尽责是应当的,既如此,那便派人跟着吧。” 苏扶摇说完,拢紧身上的斗篷,抬脚出了客栈。 过了一会儿,两人在一家药材铺子停下,明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惊呼了一声。 “糟了!公主的那方绣帕不见了,定是刚才出门的时候落在客栈附近。” 她朝身后跟随的两个侍卫吩咐;“你们两个,赶紧返回去一趟,将公主的帕子寻来!” 二人有些犹豫:“可冯校尉吩咐了,要我等寸步不离……” “混账东西!那是公主的贴身之物,若被不长眼的人捡了去,借此坏了公主清誉,事关两国邦交,你们担待得起吗?” 两个侍卫脸色一变,犹豫一番,最终一咬牙。 “是!还请三公主在此稍候,属下这就去。” “去吧,动作快些。”明月摆手。 等两人走远,苏扶摇才朝明月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药铺。 …… 与此同时,摘星楼顶层暗阁。 烛火随着夜风轻轻摇曳,勉强映照出窗边一道人影。 男人一袭玄色锦袍,负手而立。周身萦绕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冷冽气场。 这时,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的进门,单膝跪地: “王爷,查到了!” “太子的人已经入城,伪装成药材商人,正在百草堂交易。” “冷七已经带人盯住,只等王爷一声令下,便可将人拿下。” 窗前的人没有回应,目光落向不远处的街道。 那里灯火通明,百姓往来,看上去一片繁华。 而百草堂的门口,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一个戴着围帽的白衣女子正从车上下来。 隔着夜色,看不清她的长相,但那纤细的身姿,以及走路时的那份从容和清冷,在这喧嚣的市井中显得格格不入。 男人的目光不禁多停留了一瞬。 许久,他才缓缓抬手,扬了扬修长的指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是,属下领命。” 手下会意,转身退入黑暗。 片刻后,隐藏在暗处的人马开始行动。数十人举着火把,很快骑马朝着百草堂的方向汇聚而去。 …… 与此同时,百草堂后堂。 掌柜小心翼翼的将一个木盒递到苏扶摇手里,压低声音道:“姑娘运气好,这可是今晚刚到的新货,目前整个云中城只此一株,您算是来对了地方。” 苏扶摇将盖子打开,只见暗红色的内衬上,静静的躺着一株霜纹紫参,通体紫褐透亮,外皮萦绕着细密雪白霜纹。是上品货。 有了这味药引,足以压制她体内的毒素。 她满意的点头,抽出几张银票递过去:“多谢掌柜,麻烦把上面这几味药配齐,我一并带走。” 掌柜低头扫了眼单子上的药方,竟都是些稀缺的高价药材,老脸顿时笑出了褶子。 “姑娘稍等,我这就让人给您取来。” 片刻后,苏扶摇拎着药包,很快踏入夜色之中。 最近流民多,入夜的青州城,街上人依旧很多。还有不少商贩在做生意。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脚下的青石板突然传来一阵颤动。 “官府搜捕要犯!前方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紧接着,一队玄甲侍卫出现在大街上,手持火把,气场凶悍。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街上的百姓们争相避让,人群中,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童被挤倒在地,眼看就要被前方倒退的人踩中。 “虎子!不要——” 孩子的母亲被挤到一旁,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闪身上前,一把攥住孩子的后领,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苏扶摇动作太快,孩子撞进她怀里,碰到身上的伤,动作迟疑了一瞬。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有人借着混乱劫持了她。 等苏扶摇反应过来的时候,脖子上已经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身后的男人呼吸粗重,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 “不许动!否则,我立刻杀了你!” “吁——!” 同一时间,陈凡领着一队人马也很快冲到队伍前方,十几人分散成扇形,将这劫匪合围住。 “都给老子退后!” 那劫匪猩红着眼,将苏扶摇挡在前面,“谁敢过来,老子这就拉她陪葬!” 苏扶摇救下的那个孩子,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更添了几分紧张。 周遭百姓早已吓得四散开来,虎娃娘想要上前,却被街坊拦住。 那劫匪手一抖,刀口在苏扶摇脖子上划出一条细细的血痕。 苏扶摇平静的开口:“放了他们,我留下来,给你当人质。” 那劫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女子,竟有如此魄力。 “哈哈哈哈!好!”那劫匪大笑几声,手上力道却没松:“你放心,一会儿老子一定给你个痛快,绝不让你受罪!” 马背上,陈凡面容冷峻,剑尖直指前方: “刘虎,交出你手里的证据,束手就擒,我或许还能向王爷请命,留你一具全尸!” “呸!” 刘虎狞笑一声:“太子殿下待我等恩重如山,我刘虎虽只是个不起眼的贩夫走卒,却也懂得‘忠义’二字!” “反倒是萧玦那厮,独断专行,残害忠良,视人命如草芥!如此魔头,人人得而诛之!” “我今日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出卖太子半分!” 见对方油盐不进,陈凡也无意废话,缓缓抬手,示意身后的士兵放箭。 十几支利箭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竟不管不顾地朝这边急射而来。 眨眼间就要将两人扎成刺猬。 第一卷 第9章 验明正身 刘虎脸色一变,下意识的就将苏扶摇拉到跟前,想替自己挡箭。 “哈哈哈!想杀我?那就先杀了她!” 冰冷的刀锋紧贴皮肤,苏扶摇眸光微沉。 这些人不会在意她的死活,可她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疯狂。 宁可鱼死网破,也不愿束手就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叮!” 一道金属碰撞声响起,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可刘虎却突然感到虎口一麻,匕首险些脱手。 刀锋偏移,擦着苏扶摇的脖颈划过。 苏扶摇也趁此机会突然动了。 她手腕一翻,肘击,夺刀,反制。动作一气呵成。 数年征战沙场的经验,应变能力和速度斗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哪怕这具身体只能发挥出三四成,但对付刘虎这样的喽啰,足够了。 刘虎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匕首,已经到了对方手中。 他大惊失色;“不可能……你……你究竟是谁?” 苏扶摇的面纱早在抢救那孩子时就已经掉落,眼前的女子,明明看起来柔弱不堪。 可怎么会一招就将他一个汉子给制服了? “拿下!” 怔愣间,陈凡已经带着人赶到,十几柄寒光闪闪的刀架在刘虎脖子上。 他插翅难飞。 而此时,震惊的不止刘虎一人。 不远处的暗阁内。 萧玦在看清苏扶摇的招式后,把玩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方才那招式……为何如何熟悉? 他此前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萧玦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王爷?” 身后的亲卫察觉有异,低声询问。 萧玦伸手指着不远处的方向,“去查,本王要知道她的身份。” “是。”心腹领命退下。 这头,陈凡已经翻身下马,朝苏扶摇拱手道: “方才多谢姑娘出手!不知姑娘家住何处,这么晚了在外也不安全,不如在下派人送姑娘回府?” 这女子身手利落,胆子也大,瞧着就不像是普通人。 “不必了。”苏扶摇捡起掉落在不远处的药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举手之劳!不用麻烦。” 之后,她重新戴上面纱,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结合刚才刘虎喊出的那些话,苏扶摇不用想就知道了这些人的身份。 她是来和亲的,暂时没想这么快跟萧玦的人碰上。 …… 接下来的两日,苏扶摇用霜纹紫参压制毒性后,勉强恢复几分力气。 时间一晃,很快又过去了三日,送嫁的队伍也正式抵达大乾的京都。 前来迎接的是大乾礼部官员,一行人行走在大乾的都城内,明月掀开车帘,好奇的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大乾和大周相邻,实力在七国之中最强。这里民风开放,水土丰润,境内生产良马和精铁,商贸通达,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京都城内亦是繁华鼎盛。 宽阔的主干街上车水马龙,两侧酒肆茶楼林立,随处可见装扮各异的异域商人,四方馆内更有各国学子在此高谈阔论,引经据典。 和亲队伍刚一入城,瞬间便吸引了街边百姓们的围观。 “快看,听说是大周送来的和亲公主。给六皇子冲喜的。” “听说是个不受宠的庶公主。” “可惜了,以后怕是要守一辈子的活寡……” “嘘!皇家的事,也敢胡乱议论,不要命了!” 百姓们的议论声,一字不落的钻进马车里。 明月干脆放下车帘,有些担忧地朝苏扶摇看过来。 “殿下,您别听外头那些人乱嚼舌根。六皇子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事情总会有转机的。” 车厢内,苏扶摇缓缓睁眼,眸底是一片清冷凉薄。 “转机也好,危机也罢,明月,你只需记住,咱们的首要目的,是要在这里站稳脚跟。活下去!” “外界的非议,怜悯,有时也会成为咱们的助力。” 明月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奴婢记下了,以后不会再被闲言碎语扰乱心神。” 话音刚落,马车便猛地一个急刹车。 “吁——!” 拉车的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紧接着,外头不知谁喊了一声。 “快看!是摄政王的仪仗,王爷回京了!” 原本喧闹的百姓纷纷跪地,朝那顶奢华的马车行礼。 “参见摄政王殿下!” 只见队伍前方,一队玄甲卫开道,个个身姿笔挺,气场凛冽慑人。 队伍最中间,是一顶由四匹马拉着的豪华马车,车盖四周垂着暗金色流苏,其余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生杀予夺的绝对压迫感。 负责迎接大周和亲队伍的官员上前,谄媚道;“下官礼部侍郎王蒙,不知王爷今日回京,冲撞了王爷车驾,实在该死!这便让队伍避行,给王爷腾路。” “慢着!” 冯五策马上前,挡在了王蒙前面,正色道: “大人,我大周礼法,送嫁花轿向来只进不退,退则大凶!且我大周公主远道而来是为客,公主乃奉旨和亲,代表的亦是大周皇室的体面。还请大乾摄政王通融一二,容我大周公主先行!” 两侧的百姓全都惊愕抬头,不敢置信的看着冯五。 “这大周的官员,莫不是疯了?竟敢让王爷给他们的公主让道?” “好大的胆子,连陛下都对王爷礼让三分,这大周人敢往枪口上撞?” “这大周公主,怕是要见血了……” 百姓们窃窃私语,目光齐齐落在冯五身上。 冯五自然也知道这大乾的活阎王不好惹。 可今日若退了,丢的就是大周的脸! 长公主和陛下那里,他没法交差。 “冯校尉慎言!”王蒙上前道:“摄政王执掌我大乾军政,身份尊崇,纵使贵国公主和亲,入了大乾的地界,也得守大乾的规矩!” 冯五咬牙,目光坚毅:“大周规矩,花轿绝无后退之理!”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一声冷嘲从对面马车里传了出来。 “花轿不退,倒是有几分风骨。” “不过总得让本王知道,这花轿里坐着的,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大周公主?” 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挑开流苏,露出一张俊美无俦、却冷若冰霜的脸来。 萧玦端坐在车厢,狭长的凤眸越过重重护卫,径直落在那顶大红色的马车上。 街道两侧的百姓集体屏住了呼吸。 第一卷 第10章 王爷是要叔夺侄妻? 冯五深吸一口气:“摄政王这话何意?” 萧玦似笑非笑道:“想要本王让道,可以,摘下面纱,让本王验明正身,若真是贵国公主,本王便亲自给你让道。” 此言一出,满街哗然! 冯五脸色瞬间惨白无比,拳头死死捏紧。 这哪里是查验?分明是要当街羞辱! 若真让三公主被一个男人逼着当众露脸,那清誉就全毁了! 可若拒绝,便是心虚…… 上千人的长街上,一时间竟安静的落针可闻。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都在等着这位大周的三公主,屈辱地掀开帘子,摘下面纱,给王爷行礼。 然,花轿里却传来一声轻笑。 “摄政王这要求,倒是让我为难了。” 苏扶摇声音如碎玉击冰,不见一丝慌乱。 她缓缓起身,同样也站在车驾前面,和萧玦遥遥相对,而后屈膝行了一礼。 “自古以来,女子闺面,除天地、双亲,唯夫君可揭。” “王爷当街要我验明正身,难不成,大乾是想换一个和亲对象?还是说,王爷是想上演一出‘叔夺侄妻’的戏码?” 萧玦:“……” 冯五:“……” 王蒙:“……” 百姓:“……” 众人集体石化,满脸的不敢置信。 放肆! 太放肆了! 这大周的三公主,不要命了这是? 这话翻译一下就成了,你想看我的脸,可以,前提你得做我的夫君。 而她要嫁的是六皇子萧尘,这不就是意味着要换个和亲对象? 哪有做皇叔的,当街抢夺侄儿的未婚妻? 这要传了出去,大乾皇室的脸还要不要了?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王蒙直接默默后退了两步,生怕一会儿有血溅到自己的官袍上。 萧玦紧盯着苏扶摇,两人的目光,隔着两丈远,空气中似乎有火星子在噼里啪啦的燃烧。 良久,萧玦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容,还有一种发现有趣猎物的眼神。 “有意思。” 这种棋逢对手的酣畅感,他只在那个女人身上感受过。 他朝陈凡抬手一扬,示意队伍避让。 意思不言而喻。 苏扶摇浅浅一礼,不卑不亢:“多谢王爷成全。” 花轿队伍重新起程,朝着朝中准备的驿馆而去。 直到队伍走远,萧玦这边的仪仗才重新出发,前往王府。 这时,萧玦冷不丁地朝陈凡吩咐了一句:“把明日的行程都空出来,侄儿大婚,本王这个做皇叔的,又怎能缺席?” 彼时的萧玦并不知道,这一临时起意的决定,会成为后来和苏扶摇一生宿命纠缠的开端。 …… 直到马车驶离长街许久,明月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懈下来。 她拍着胸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殿下,您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这大乾的摄政王,当真可怕。” 苏扶摇靠在软枕上,闻言淡淡睁开眼。 她也不想刚来大乾就和萧玦结下梁子。可当时那情况,容不得她退缩。 “放宽心,萧玦不是那等不讲道理之人。只要我们日后不行差踏错,他亦不会拿咱们怎么样。” 明月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殿下说得对,您和她在边关对峙了十年,要说最了解这位活阎王的,还得是您。” 苏扶摇苦笑。 了解吗?或许吧。 但正因如此,往后才更要注意,没事绝不能往萧玦身边凑。 她叮嘱明月:“明月,你记住,日后只要有萧玦在的地方,能绕着走就尽量绕着走,千万不能被他发现任何端倪,明白吗?” 萧玦那厮深不可测,又多疑,哪怕她如今换了容貌和身体,也不敢大意半分。 明月打了个冷颤,很快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殿下放心,奴婢会注意的。” 苏扶摇点头:“还有,一会儿入夜之后,你去打探一件事……” 苏扶摇附在明月耳边,低声吩咐。 …… 是夜,驿馆内一片寂静。 屋内的烛火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苏扶摇披着一件单衣,在书桌前勾勒着一份舆图。 这是此前在大周边境调查到的,关于大周境内的城池,以及山川分布图。 她走的匆忙,图纸在长公主府的书房,这次和亲也没能带过来。 但好在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慢慢的搜索脑海中的记忆,也能把这份图勾勒的七七八八。 这时,门被人轻轻从外面推开,明月像只轻巧的猫儿一样闪身进来。 “殿下,打听到了。” 明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指着上面的一些名字。 “和咱们之前调查的大差不差,大乾朝堂的势力如今主要分成两个派系,一派是太子萧屹,由贵妃所出,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党羽众多。 另一派就是摄政王萧玦,明面上看,乾皇是有意扶持太子,打压摄政王,想形成两股势力平衡,但实际上……” 明月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大乾的四十万精锐兵马,全在摄政王一人手中。他,才是这大乾真正的无冕之主。” “坊间传闻,说若是摄政王想反,顷刻间就能灭了整个皇室,只不过他行事素来全凭喜好,性情更是难以捉摸,以至于至今并没有造反,而是屈居一人之下。” 苏扶摇点头:“还有吗?” 这些消息她一早就知道,所以才忌惮萧玦。 不然也不可能在边关跟他耗了十年。 “还有就是您马上要和亲的对象,六皇子萧尘,他乃先皇后嫡出,先皇后当年是乾皇少年时便相识的发妻,夫妻情深。先皇后病逝之后,乾皇多年未曾再立皇后,哪怕如今贵妃执掌六宫,实际上也始终差了一个名分。” 苏扶摇眸光微动。 这么说,这乾皇还是个痴情种? 明月又道:“所以六皇子虽然生母早逝,可在皇室中的地位,却远非其他皇子能比。” “乾皇对这个儿子,一直十分疼爱。只可惜……十岁那年,六皇子突然染上了怪病,乾皇这些年寻遍了天下名医,始终不见好转,反而一年比一年虚弱。” “如今外界都传言,六皇子怕是已经……” 明月没有把最后几个字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所以,这场和亲,表面看是两国联姻。 实际上,却是一场为病重皇子求生机的赌局。 而六皇子萧尘的安危,则直接关乎她日后能否在大乾站稳脚跟。 所以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萧尘死掉。 第一卷 第11章 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可有了解到他到底得了什么怪病?”她朝明月问道。 “奴婢早就打听过了。” 明月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记录着打听来的零碎消息。 “坊间传闻,六皇子虽然身体不算强壮,但十岁之前并无大碍,十岁那年秋天,乾皇带他去北苑围猎,回来之后便开始嗜睡、乏力、食欲减退。起初太医只当是风寒入体,当风寒治。可最终毫无起色。” “并且此后数年,病情逐年加重,从嗜睡到昏沉,从乏力到无法站立,如今只能……” “乾皇起初怀疑是有人下毒或者下蛊,可这些年不管是太医院,还是天下有名的杏林圣手,乃至奇人异事都请了个遍,却连病因都没查出来,说六皇子体内干干净净,既无毒素,也无蛊虫,就如同先天不足、生机自然枯竭一般。” 苏扶摇蹙眉,这病症,当真是闻所未闻。 “……后来,连佛门高僧无忘大师都曾亲自入宫,为六皇子看过。当时无忘大师在宫中待了三日,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六皇子的生机,不在大乾。” 苏扶摇一惊。 “不在大乾?” “是。”明月又继续道:“无忘大师只推算到这儿,就因强行窥探天机,遭到了反噬当场吐血,至今还在闭关。” “那又怎会选定苏浅浅?”苏扶摇问。 明月又压低了声音:“听说是宫里的钦天监推算出来的,苏浅浅的八字,恰好与六皇子相合,于是乾皇才下旨,愿以五座城池为聘,签订互不侵犯合约,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苏扶摇垂眸沉思。 查不到病因,看来萧尘的这个情况,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还有其他消息吗?” 明月摇头,“暂时没有。” “六皇子这些年深居府中,外人很难接近。” 苏扶摇轻轻点头。 看来,想知道真正情况,只能等明日大婚之后,亲眼见到萧尘。 她不信命!也不信所谓天意。 她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如果萧尘真的只是身体虚弱,她便想办法调养。 可若有人在暗中动手…… 苏扶摇眸光微冷,那便把背后那只手找出来,这个功劳,想来足以作为一个筹码,跟乾皇谈谈条件。 苏扶摇把册子合上:“好了,这些消息足够了,等明日大婚后,见到萧尘再做判断。” 一想到明日大婚还要早起,明月也瞬间打起了精神。 “好的殿下,奴婢这就伺候您就寝。” …… 翌日,冬月十六,吉,宜嫁娶。 大乾京都,十里红妆,满城皆庆。 这场婚事虽说是冲喜,但到底事关两国联姻,乾皇又极其看中六皇子,早早的命礼部按照最高规格操办。 因此,大婚的这一日,京都被布置得异常热闹,迎亲仪仗从驿馆门口一直排到三条街外,旌旗猎猎,红绸缠柱。 嫁妆车从昨夜便已整装待发,由大周禁军亲自护送,与大乾的迎亲队伍合在一处,浩浩荡荡延绵数里,远远望去如一条赤色长龙蜿蜒在晨光之中。 街道两侧早就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声浪如潮。 驿馆内。 苏扶摇一身凤冠霞帔,端坐于铜镜之前。 大红嫁衣层层铺开,金线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随着她起身,流光微动。 明月站在一旁,替她整理最后一缕珠钗,眼眶微红。 “殿下……” 苏扶摇抬眸:“怎么?” 明月抿了抿唇。 “奴婢只是觉得……您本不该受这些委屈。” 从大周长公主,到被废武功、送来和亲的罪臣公主。 如今,又要嫁给一个随时可能病逝的皇子。 换作任何女子,恐怕早已崩溃。 可她家殿下,却始终冷静得可怕。 苏扶摇神色平静,“明月,你记住,这世间,没有哪一种身份,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 “公主也好,皇子妃也罢,不过都是别人赋予的一个称谓。” “若我自己不愿,便无人能困住我。” 明月心头狠狠一震。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啊,殿下真正强大的,从来不是什么长公主的身份。 她愿意主动顶替三公主前来和亲,亦是为了大周百姓免于水火。 而今这大乾六皇子妃的身份,也不该是终点。 明月擦干眼泪,声音郑重:“奴婢明白了!以后殿下无论在哪里,奴婢都陪着您。” 吉时,迎亲的队伍抵达驿馆。 六皇子因为病重卧床,不能亲自前来迎亲,皇室择了一宗室子弟前来。 是成王世子,萧景轩。年方二十,生得面如冠玉,举止谦和。 大周的禁军们也都卸下了往日的肃杀,铠甲外系上一条红绸。 庞大的迎亲队伍一路绕城游街,接受百姓朝拜。 从空中俯瞰,宛如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红色长龙,真正应了那句“十里红妆”,引得沿街百姓惊呼赞叹连连。 与此同时,六皇子府已是张灯结彩,红绸铺满长廊。 今日是萧尘大婚,又是两国联姻,朝中半数以上大臣也都来了,婚宴是由礼部的人操办,府中上下忙成一片。 吉时一到,花轿落地。 苏扶摇在喜婆的引领下,下了花轿,跨了火盆,被引入正厅。 正厅内站着的,都是朝中的重臣,或者皇室宗亲。 就在准备拜堂的时候,一个小太监突然抱了一只大红公鸡上前。 “请三公主与六皇子……行夫妻礼。” 大周使团的官员见状,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冯五。 “慢着!” 冯五上前一步,朝礼官拱手道:“敢问礼官,这是什么意思?” 礼官一脸的为难,“这……六皇子如今身体抱恙,实在无法起身行礼,这也是无奈之举。” “好一个无奈之举。” 冯五压着怒火:“我大周公主乃金枝玉叶,千里迢迢而来,代表的是一国的颜面,尔等竟然拿一只畜生来代替拜堂,这便是你们大乾的诚意?” “还是说,你们想要当众践踏我大周的尊严?” 其余几个大周官员也都沉下了脸色。 “没错,依照我大周习俗,即便是寻常百姓家,若新婚时新郎不能行礼,也通常由族中兄弟,或年龄相仿宗亲代为完成,据闻贵国皇室子弟众多,与六皇子殿下年岁相近者亦不在少数。” “可为何偏偏要让一只公鸡代替?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大周的官员们纷纷抵制:“就是,难不成两国联姻,竟还比不得寻常百姓家的婚事?” “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我大周公主?” 剑拔弩张的氛围,一触即发。 第一卷 第12章 我看王爷就挺合适 面对大周官员的质问,王蒙都大了,冷汗直往外冒。 这事说起来,确实是大乾理亏。 可陛下下了死命令,今日这婚礼若出了岔子,十颗脑袋都不够砍。 王蒙求救似的看向在场的几位世子,还有皇室宗亲。 “诸位殿下……你们看这……” 话还没说完,原本站在前方的几个年轻公子哥,全都齐齐后退了半步。 不知是谁先开口:“那个,方才是景轩世子迎的亲,正好也还穿着红衣,不如就由景轩世子继续代为拜堂好了。” 笑话,谁不知道六皇子命不久矣。 这个时候站出来代替他拜堂,沾染上晦气怎么办?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到萧景轩身上。 萧景轩突然被点名,脸都吓绿了,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迎亲与拜堂本就是两回事。我已经奉命替六皇子迎亲,可终究是宗亲世子,身份实不足以代行夫妻大礼。” 堂内又是一阵沉默。 王蒙的冷汗都顺着额头滴落下来,砸在地砖上。 明月气得咬牙,愤怒的目光刀子似的扫过那群皇亲国戚,恨不得当场破口大骂。 这些大乾的皇室宗亲,都是些毫无担当的废物! 苏扶摇手持团扇,遮住了半张面容。 扇子后面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 她料到了这场婚事不会顺利,却没料到大乾竟会在这种事情上,行此愚蠢之事。 眼下这情况,若是退一步,大周颜面不保。 可也不能强逼六皇子拖着病体出来拜堂…… 许久,苏扶摇缓缓开口: “够了!” 众人一怔,纷纷看向她。 “我理解诸位的难处,但我远嫁而来,代表的不止是一人,而是整个大周,大周的公主,绝无与一羽禽拜堂结亲的道理!” “我无意为难诸位,既然一时半刻拿不出合适的章程,那这婚礼……” “便暂且搁置吧。” “冯统领。将嫁妆如数抬回驿馆,大周迎亲队伍收整待命。” “待诸位与贵国陛下什么时候商议出章程,这婚礼便什么时候继续。” “遵命。”冯五大声应道,抬手就要招呼众人撤退。 大乾众人脸色齐齐一变,彻底慌了神。 王蒙赶紧上前阻止:“公主殿下,万万不可呀!” “这其中都是误会,我大乾绝无此怠慢之意呀。” 其余一众官员也争相劝说,想要阻止苏扶摇离开。 “大周公主,吉日已选,婚礼也在进行当中,怎能说搁置就搁置,这岂非儿戏……” “大周公主还请稍后,此事我等必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冯五挡在苏扶摇身前,寸步不让。 “让开!尔等这是要强留我朝公主不成!”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冷峭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还真是热闹,看来本王来得正是时候。” 所有人齐齐转头,却见大殿外,一道身影缓缓踏入,似闲庭碎步一般。 来人正是萧玦,他今日身着一袭玄黑描金的暗花蟒袍,头戴螭龙白玉冠,腰系墨玉嵌宝革带,将那种上位者的矜贵气场,和经久沙场的杀伐威压完美地融为一体。 光是往那一站,一股压迫感便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厅。 大乾的官员们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纷纷行礼。 “见过摄政王。” 王蒙更是如蒙大赦,顾不得礼节,赶紧起身请示:“王爷,您来的正好,六皇子殿下身体抱恙,无法亲自行礼,可大周公主亦不愿用公鸡替代,这可如何是好?” 萧玦目光落在那群瑟缩的宗室子弟身上,瞬间会意。 一群胆小如鼠的东西,简直给大乾皇室丢脸。 心里吐槽归吐槽,但他却并不打算蹚这趟浑水。 “哦,是吗?不过本王今日只是来喝杯喜酒,观个礼,至于你们派谁来代替,那是你们礼部和宗正寺的事,问本王做什么?” 他找了张椅子坐下来,俨然一副旁观者的姿态。 王蒙傻眼了。 一众大乾官员也傻眼了。 这活祖宗,怎的偏在这个时候使起了性子。 一旁,苏扶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叫停婚礼、将嫁妆抬回驿站,不过是她用来反客为主、逼宫大乾的筹码。 真要直接拍屁股走人,这场和亲便彻底砸了。 到时若六皇子再出个什么好歹,大乾皇室又岂会善罢甘休? 这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所以眼下,这婚礼必须成,而且要堂堂正正地成。 她轻轻一笑,目光落到了萧玦身上。 “苏浅浅,见过王爷。”苏扶摇屈膝,声音不卑不亢。 “久闻王爷征战沙场数十年,功高盖世,身上聚天地百战杀伐血煞之气,命格极硬,连鬼神见之皆要避让三分。” “既然今日是为六皇子祈福冲喜……若能由王爷代六皇子行夫妻大礼,必能镇住邪祟,护六皇子平安。” 话落,众人齐齐呆住。 偌大的喜堂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扶摇。 疯了这是? 胆敢算计他们的活祖宗?让他替侄儿拜堂? 还敢拿道德和大义来绑架?谁不知道,这位爷最反感的就是这一套? 众人齐齐在心里替苏扶摇默哀。 今日这喜堂,怕是要变灵堂。 萧玦闻言,缓缓掀起眼皮,带着些许兴味。 “知道上一个敢如此算计本王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吗?” “那人的皮,至今还在云中城楼上风干着呢。” 苏扶摇神色不变,“王爷误会了,这并非算计。” 萧玦挑眉:“哦?” 苏扶摇:“若王爷不愿,自然无人能逼迫。” “只是王爷贵为摄政王,又与六皇子情同叔侄,若真能替他挡去一场劫难,想必王爷不会坐视不理。” “这叫阳谋,您也可以理解为,请君入瓮,愿者上钩。” 顿了顿,她看了萧玦一眼,指着一旁的几个宗室子弟:“若是王爷不愿,那我便理解成,王爷和这些宗室子弟一样,怕了。” 话落,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表情已经不足以用震惊来形容。 就连萧玦都怔了一瞬。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一笑,犹如百花齐放。 “激将法?大周的草包公主,你胆子倒是不小。” 苏扶摇淡淡的道:“多谢王爷夸奖。” 萧玦:“……” 他突然起身,一步步朝苏扶摇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上。 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堪堪一臂,他低头,凝视着那张被珠帘挡住的脸。 “呵,昨日迫使本王给你让路,今日又让本王跟你拜堂。” “苏浅浅,你既然敢把本王拉进这场戏,最好别让本王觉得无趣,中途离场……” “否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危险的眼神,已经足够明显。 说完,他径直起身,朝着礼官冷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继续。” 礼官打了个激灵,猛地回神,赶忙把红绸的一头递到萧玦手里。 “啊、是,这就继续……” “吉时已到——” “一拜天地!” …… 第一卷 第13章 若什么都不做,他今日必死! “二拜高堂——” 婚礼继续,在场众人也都齐齐松了口气。 只是大家谁都没想到,想来行事捉摸不定的摄政王,最后竟真的愿意顶替拜堂。 “夫妻对拜——” 两人同时转身,虽是一个红衣,一个黑衣,但看上去不仅没有丝毫的违和,反而有种极具视觉冲击的宿命感。 男的俊美无俦、气场睥睨。 女的身姿清冷、傲骨天成。 众人看着这副画面,莫名地在心里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般配。 太般配了! 仿佛这两人天生就该站在一起。 “礼成!送入洞房——” 随着礼官最后一声高唱声落下,众人悬着的一颗心也终于落地。 王蒙则长长地舒了口气,抬起袖子擦汗。 今日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闹剧终于能平安收场时,只见一个小厮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 “不好了!六殿下突然昏迷,太医说……情况不太妙!” 王蒙擦汗的动作一顿。 满场宾客脸上的笑容齐齐僵住。 下一秒,喜堂里议论开来。 “怎么会这样?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莫不是这冲喜……没有冲成功?” “真要这样?那这喜堂岂不是要变成……灵堂?” “嘘!这话都敢说,不要命了你……” 这个消息惊得众人头皮发麻,只觉得如坐针毡。 一些大臣纷纷开始起身告辞:“下官想起家中还有要事,便先告辞了。” “本官年事已高,今日饮了些酒,恐怕身体不适,也先行一步。” “臣也……”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宾客盈门的喜堂,转眼间就空了大半。 满地依旧挂着红绸,喜烛依旧在燃烧着。 可这热闹的气氛,却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王蒙看着空荡荡的大堂,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但他作为此次婚宴的主办人,他还不能走。 如今还留在堂上的,除了几个礼部的官员,就只剩几个身居要职的老臣。 以及萧玦。 最终,有老臣忍不住担忧道:“王爷,如今六殿下突然病危,您看这……该如何是好?” 萧玦淡淡扫了一眼众人。 “慌什么?人又没死。” 众臣:“……” 您老这个时候说这种话,真的合适吗? “太医呢,怎么还没到?” 府上的管家回话:“回王爷,吕太医已经在了,可他说了,情况实在是不妙啊……” 萧玦沉声吩咐:“那还愣着做什么?立刻派人,去宫里把所有的太医都请来。” 他目光冷眼扫过一众官员:“若六皇子今日有任何闪失,在场所有负责婚事之人,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几位大人齐齐一抖,又默默的低头。 有苦难言。 这活祖宗留下他们,明显就是为了拉他们一起背锅。 “公主,现在该怎么办?”明月偷偷攥了攥苏扶摇的袖子,一脸担忧。 若六皇子死在了新婚当日,殿下也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这牵扯到两国的关系,大乾绝不会轻易放她们离开。 苏扶摇仅在一瞬间便做出了决定。 她摘下团扇,冷静的开口:“带我去看看你家六殿下。” 管家一愣。 王蒙皱眉:“六殿下如今情况危急,公主还是……” 话音未落,就被苏扶摇冷声打断。 “如今太医未到,诸位除了等,可还有别的办法?” 众人:“……” “我略通岐黄之术。若六殿下还有一线生机,我愿一试。” 众人下意识的,齐齐看向萧玦,等着他拿最后的主意。 萧玦站在那里,审视着苏扶摇。 这个女人,从刚才逼他拜堂开始,就一直在掌控局面。 现在又主动站出来。 有意思。 “你会医?” “略懂。” “若治不好呢?” 苏扶摇抬眸,直视他:“六殿下本就是将死之人,治不好,不过维持原状。” “但若什么都不做,他今日必死!”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为首的几个老臣交换了一记眼神,很快有人提议道:“王爷,既然六皇子妃略懂医术,不妨……让她一试。” “是啊王爷,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希望。”又有人附和。 若这女人真能稳住六皇子的病情,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可若没救回来…… 那便是这位新嫁来的皇子妃医术不精,与他们无关。 多好的替罪羊。 苏扶摇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没点破。 她只看向萧玦。 萧玦也好奇这女人究竟有什么本事。 “准。” “带她去临风居。” 临风居,是萧尘的住所,萧玦以前来过几次,故而知道府里的布局。 管家如蒙大赦,连忙上前。 “是,王爷。” 紧接着,苏扶摇将头上那顶重达数斤的凤冠取下,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 而后才在管家的带领下,朝后院走去。 …… 六皇子府占地极广。 从前院喜堂到后院临风居,足足走了一盏茶的时间。 一路上,红绸高挂,灯火通明。 明明是大婚之日,本该处处洋溢着喜气。 可越往深处走,那股喜庆便越淡。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管家陈伯在前面领路:“公主,前面便是殿下的‘临风居’了。” 很快,一座规模较大的院子映入眼帘。门匾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 临风居。 院门口站着数名婢女和小厮,个个神色紧绷,脸上没有半分新婚之日该有的喜色。 见管家带着苏扶摇过来,众人齐齐行礼:“见过公主。” 苏扶摇直接越过众人,走向里屋。 空气中的药味愈发浓郁,那是一种长年累月浸染后的气息。 仿佛这院子里的一花一草,屋里的一物一具,全都散发出这股气息。 苏扶摇眸光微动。 看来,这些年,萧尘确实一直在与病痛相伴。 管家陈伯已经走到榻前,朝正在诊脉的吕太医道明情况。 “吕太医,这位是刚进门的皇子妃,因担忧殿下病体,故而特来探望。” 吕太医闻言起身,朝苏扶摇行了一礼。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是叫的公主,而不是皇子妃。 “恕微臣直言,六殿下如今情况危急,已至生死关头。这室内浊气重,公主殿下乃金枝玉叶,实不宜踏足此地。” 吕太医这话说得委婉,可翻译一下就成了: 你一介什么都不懂的女流之辈,别在这里碍手碍脚、耽误太医救命。 第一卷 第14章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大胆!”明月忍不住呵斥。 “你区区一个太医,也敢出言侮辱我大周的公主?!” 吕太医脸色微微一变,强压着火气拱手:“姑娘误会了,微臣不过一心只念着殿下的安危罢了。” “若有言语不当之处,还望公主见谅。” 苏扶摇不愿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抬手拦住了明月,目光落向一旁榻上的男人身上。 萧尘生了一张极美的脸,不同于萧玦那种锋芒毕露,带着一股压迫感的冷峻。而是显得格外清隽儒雅。 五官线条流畅柔和,哪怕此刻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也依旧能窥见出昔日是何等的风姿。 他静静的躺在那里,双眼紧闭,气若游丝,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晦暗和死气。宛如风中残烛,随时都能咽气。 苏扶摇并没急着上前把脉,而是问吕太医。 “可否借先前的医案一观?” “什么?” 吕太医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公主殿下,您还是莫要在此处添乱了,医案乃太医院机密,且殿下这些年的病情复杂,涉及诸多诊断……” “公主殿下虽贵为金枝玉叶,可医术一道,并非看几本医案便能明白。” “您要这些,能看得懂吗?” 这话已经算是很直接了。 一旁的陈伯都低下了头,老眼含泪。 无数名医和杏林圣手都解决不了殿下的病情,他们一次次报着希望,又一次次失望,直到麻木…… 这位看似柔弱不堪的公主,除非真的能带来奇迹。 苏扶摇也不恼,只淡淡的道:“有没有用,看过之后,自然就知道了。” 吕太医:“……” 最终,吕太医亲自把几本厚厚的医案搬过来,往书桌上一摞。 “公主殿下,六殿下历年来所有的诊治记录。用药情况,全在这里了。” “您慢慢看,微臣还要继续为六殿下诊治,便先告退了。” 他没指望一个深宫长大的公主,能看出什么名堂。 左右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省得他干扰自己诊治。 苏扶摇并没在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开始快速地翻看起来。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纸上翻过的沙沙声。 不远处的吕太医见状,不禁在心里冷嗤。 这样走马观花的翻看速度,怕是连上面的字都没认清。 一炷香后…… 苏扶摇已经看完了所有医案,等吕太医回过神来的时候,苏扶摇已经走到了榻前,开始替萧尘诊脉。 吕太医目光在书桌和苏扶摇之间来回转了转。 这就……看完了? 这可是整整十四年的医案。寻常大夫就算最快,也要三四个时辰才能看完吧。 见苏扶摇当真诊起了脉,吕太医再也忍不住叹道: “公主殿下,恕微臣直言。六殿下这个病,已经十余年了,无数的名医圣手都束手无策,您还是莫要耽误……” 话还没说完,见苏扶摇又撑开萧尘的眼皮看了看,又掀开袖口,查看手腕和身上的皮肤状态。 最后,又贴在胸口听了听心跳。 就在吕太医忍无可忍,将要爆发的时候—— “六殿下这些年,可曾出现过手脚冰冷,夜间盗汗?”苏扶摇突然开口。 吕太医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回答:“有。” “每日辰时之后,精神是否会稍稍恢复?” 吕太医瞳孔微缩:“……是。” “食欲减退,可曾伴随恶心,但并非真正厌食?” 吕太医彻底怔住,吞了吞嗓子:“公主殿下……” “回答,有,或者没有。” 吕太医张了张嘴,半晌后缓缓点头:“是。”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连陈伯都止住了呼吸。 吕太医更是心里打鼓。 俗话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方才这几个问,个个切中要害,全都问到了点子上。 这绝不会是一个普通大夫该有的本事。 “敢问公主,殿下这病……” “你们一直在查毒、查蛊,却忽略了一个问题。”苏扶摇打断他。 吕太医追问道:“什么问题?” 苏扶摇:“他不是中了什么东西。” “而是身体里,有某种力量在不断消耗他的生机。” 吕太医怔在了当场! “公主的意思是……?” 苏扶摇没朝他解释,伸手向上:“我要银针。” 吕太医双手托着银针,递过去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恍惚。 眼前的女子,方才那诊脉、问症时,那种沉稳和笃定,却让他有一种面对太医院院首的错觉。 苏扶摇接过银针,指尖在一排排银针上划过,像是在挑选。 “陈伯。”她突然开口。 “从现在开始,封锁临风居。记住!没有我的允许,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伯猛地抬头,定在了当场。 “还愣着作甚?没听见我家公主的命令吗?还是说,你们想眼睁睁看着你家六皇子出事?”明月沉声呵道。 陈伯心中一凛,猛地回神。 “老奴遵命!”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苏扶摇转头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吕太医。 “你留下!” 吕太医指着自己;“我?” 苏扶摇将银针放在一旁。 “待会儿我要替六殿下施针。过程中,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更不要询问,能做到吗?” 吕太医心头狂跳,突然生出一个荒谬又大胆的猜想。 “公主殿下,六殿下现在的情况……” “明月,送他出去!” 苏扶摇直接打断,朝明月下令。 明月早就看这个太医不顺眼了,闻言当即上前一步:“太医,请吧!” 吕太医脸色瞬间就变了! 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地告诉自己,这回真要出去,他定会悔恨终生! 他咬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愿意!微臣愿意留下,保证不多言,不多问,只在一旁协助公主。” 明月看向苏扶摇。 苏扶摇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淡淡的道:“记住你的承诺。” 吕太医这才心里一松。 方才那一瞬间,竟有一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感觉。 苏扶摇没再理会他,转身在那一排长短不一的长针上挑挑拣拣,沉声吩咐: “将他的衣服脱了,一件不留。” 第一卷 第15章 殿下他,真的不用死了? 吕太医又是一哆嗦,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苏扶摇见他没动,扭头:“我要查看他周身经脉,隔着衣服,如何施针?” 吕太医羞愧地低下了头,只觉得今日遇到这位大周公主,自己这二十几年的太医都白干了。 他一咬牙,果断将萧尘的衣服尽数褪去。 很快,一具完整的男性躯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苏扶摇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像定位器似的,一寸寸扫过他全身。 萧尘常年不见天日,皮肤透着一种病态的冷白,身形消瘦,隐约可见肋骨的轮廓。 可这副骨架却生得极好,宽肩窄腰,四肢修长,肌肉虽不丰盈,却并不显得干瘪。反而有种紧绷的,易碎的美感。 苏扶摇指尖轻轻按过几处位置,眉头一点点皱起。 果然!不是单纯的身体虚弱。 萧尘的五脏六腑并没有衰败到这个程度。 真正的问题,在生机流逝。 苏扶摇取出三枚银针,开始在烛火上烘烤。 等差不多的时候,指尖一挑,手起针落,没有半分犹豫。 三枚银针,分别扎向鸠尾!巨阙!神阙!三处大穴。 一旁的吕太医如遭雷击,眼珠子瞬间充血。 这、这扎的全是人体三十六大死穴啊! 下针稍有偏差或是深浅不一,便会引发心脉骤停,大罗神仙也难救! “不可!” 吕太医目眦欲裂,嘴里的话已经到了舌尖,冷不丁地响起苏扶摇的警告,硬生生把舌尖咬出了血,用剧痛强压下那声惊呼。 紧接着,吕太医便看到了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苏扶摇扎针的动作行云流水,捻、提、刺、弹!动作又快又准,都要留下了残影!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萧尘胸前的几处大穴上,已经扎进七根银针,正随着萧尘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着。 吕太医呆若木鸡,双腿发软。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等凶险至极的封穴刺脉手法,非对人体经络有着烂熟于心的极致掌控,绝不可能做到! 这真的是那个传闻中的草包大周公主? 做完这一切,苏扶摇的额头也渗出一层细汗。 眼下没了内力,又中毒,身体终究还是太弱了。一场施针都能耗费大半心神。 “好了,把炭盆挪近些,放至床榻三尺处,另外,再取两条热毛巾来。” 吕太医哪里还敢有刚才的怠慢心思?赶紧照做,听话的像一个刚入门的学徒。 床榻边的温度渐升,苏扶摇伸出手指,搭在萧尘的脉搏上,细心感受着。 脉象由先前的浮、散、虚,现在隐隐虚中带缓。 说明生机暂时稳住了。 可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 “陈伯,你老糊涂了!殿下危在旦夕,你竟敢真让一个刚进门的女人待在殿下房里?让开,我要进去。” 说话的是萧尘身边的侍卫,卫昭。 他前面刚去宫里请来太医,没想到刚回来,就听说陈伯放了个女人进去,当即便再也坐不住了。 身后的几个太医们纷纷震怒。 “荒唐!一个大周来的公主,她懂什么医术?” “若耽误了六殿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陈伯心里也直打鼓,左右为难。 “诸位还请稍安勿躁,吕太医也还在里头,不如……再等一等看看?” 卫昭听闻,‘砰’的一拳砸在门框上。 “还等什么,这都过去一个时辰了,谁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陈伯,得罪了!” 绝不能让任何人伤害殿下,哪怕是大周的公主,也不行! 卫昭说完,直接越过陈伯,抬脚就朝院里走去。 “卫统领,不可!” 陈伯赶紧招呼侍卫拦住卫昭,可卫昭本身功夫一流,三两下就将几个护卫撂倒在地上。 到了屋门口,他已经运气内力,打算直接强行破门。却在这时—— “吱呀!” 屋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明月背脊挺直地从里面走了出来,目光扫过全场,才开口道: “我家公主有令,诸位现在可以进去了。” 卫昭先是一愣,紧接着,大步跨了进去。 身后几个太医也都紧随其后,全都钻进了屋里。 屋里依旧残留着浓郁的药味,卫昭一眼便看到吕太医怔站在榻前,动作轻柔地帮萧尘盖上锦被。 卫昭忙上前查看,发现自家殿下依旧双目紧闭,面色比之前还白了几分,看着像是没了生息。 卫昭脑袋里‘嗡’的一声,忙大步上前,抓着吕太医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把殿下怎么了?” 吕太医知道他是关心则乱,赶紧解释道:“卫统领莫急,六殿下情况已经稳定,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卫昭半信半疑。 身后进来的几个太医也都怔住。 “这怎么可能?六殿下分明早已油尽灯枯,回天乏术,怎么可能短短一个时辰不到,便已经稳定?” “就是,吕太医莫不是糊涂了?” 吕太医被质疑,当即拉下了脸来。 “是与不是,诸位验看一番不就知道了?”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结果当真有人带头,去给萧尘号脉。 可紧接着,那人脸上的神色渐渐凝固住,取而代之的是数种复杂的情绪。 震惊,诧异,疑惑,焦急等…… “张太医,如何了?” 张太医久久不语,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 “这、这怎么可能……” “这脉象……浮散之气竟真的收拢了……” 要知道,六皇子的身体就像一只装满水的琉璃盏,在某处开了道细小的口子,里头的水每天都在往外渗,日积月累下来,身子一点一点被掏空。 可如今,就像是那道口子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水还在流。但却不再渗漏。 见他没反应,另外一个太医上前,搭在萧尘的另一只手号脉。 结果反应和张太医一样,满脸的不敢置信。 后面是第三个,第四个太医。 “怎么会?竟然真的稳住了?” “虽虚弱至极,却绵长不断……这、这简直是奇迹啊!” 太医们齐齐震惊,诧异的看着一旁的吕太医。 “老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到底使用了什么手段?” 吕太医迎着众人那热切的目光,干咳了声。 “此事,还要多谢公主殿下。” 众人一愣。 “公主带来了大周秘药,辅以老夫的针法,这才暂时稳住了殿下的生机。” “不过殿下的病,并未痊愈,如今也只是暂时脱离了危险,后续还需继续想办法,让六皇子的生机一点点恢复才行。” 一旁的卫昭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所以……吕太医,您的意思是……殿下的病情,真的稳住了?殿下他……真的不用死了?” 刚刚踏进门槛的陈伯,在听闻这句话后,当即朝卫昭不悦地训斥。 “呸呸呸!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死不死的,卫统领,还不快谢过公主?” 第一卷 第16章 本王心情不错,就当看个乐子 卫昭转过身,没有任何犹豫,朝着苏扶摇‘扑通’一声跪下,语气是难以掩饰的激动和愧疚。 “属下鲁莽!方才差点冲撞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他语气坚定,眼神真诚,没有半分敷衍。 苏扶摇知道他并无恶意,闻言示意卫昭起身:“起来吧,你忠心护主,并无过错。” “只是日后,在没有查清事情之前,莫要妄下定论。” 卫昭一怔,羞愧地低下了头。 “是,属下谨记公主教诲。” 这一刻,他心里对于这位刚进府的大周公主,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敬意。 苏扶摇说完,感觉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又朝着吕太医嘱咐了几句,让大家都散了,不要打扰萧尘休息之类的。便让陈伯安排人带她下去休息。 陈伯不敢怠慢,亲自领着苏扶摇去了隔壁院子,并让人去前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萧玦他们。 等陈伯一走,新房的门一关,苏扶摇便再也撑不住,身体晃了一下。 “殿下!” 若不是明月眼疾手快一把稳住她,怕是要当场摔倒。 “您怎么样?可是毒又发作了?”明月扶着她在桌子前坐下。 苏扶摇摇头,从一旁的荷包里掏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服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胸口翻涌的气血稍稍平息。 她内伤还没好全,体内还压制着毒,这一路跋山涉水的,方才施针又极耗费心神,铁打的身子都撑不住。 此刻危机暂时解除,紧绷的弦也骤然松懈,积压数日的疲惫和内伤,便如海啸般反噬而来。 “殿下,奴婢先扶您去休息,晚点去给您弄些吃的。” 苏扶摇没有拒绝,眼下她确实需要好好睡上一觉,恢复体力。 “今晚谁都不见,守好门。” “是。” - 与此同时,前院正厅。 一个大臣‘噌’的从椅子上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吕太医。 “保命药丸?” 吕太医干咳一声,忙按照先前准备好的说辞,躬身回复道:“正是。” “公主殿下随身带了一粒救命药丸,据说价值千金,乃是大周长公主亲手炮制,原料极其稀有难寻,普天之下也仅此一粒。” “本是给公主以备不时之需的,没想到今日刚好救了六殿下一命。” 说这话时,吕太医不敢去看萧玦的眼睛,手心全是汗。 就在方才,卫昭带着张太医他们进门前,苏扶摇朝他交代,让他不要透露今日之事。 说她初来大乾,六皇子又病了这么多年,不愿锋芒太盛。 若吕太医愿意帮忙遮掩一二,以后但凡医道上有不懂的,都可向她请教。 因此,吕太医只能硬着头皮,替苏扶摇来圆这个谎。 几个大臣听闻,顿时恍然。 “原来如此。” “早就听闻大周长公主苏扶摇,不仅武艺高强,更精通岐黄之术。” “若这药真是她亲手制成,能救回六殿下,倒也不足为奇。” 另一个大臣也捋须附和:“如此看来,六殿下这场婚事,倒真是天意。” 几个大臣各自感叹,唯独萧玦,始终没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吗?这么说来,此番尘儿能转危为安,保命丸固然重要,可吕太医针法精湛,也当居首功。” “待本王入宫禀明皇兄,想来定会厚赏吕太医。” 吕太医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这话从这位活祖宗嘴里说出来,莫名的觉得有些后背发寒。 他连忙拱手:“王爷谬赞了,这都是微臣的本分。” 萧玦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饱含深意。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起身道:“既然尘儿暂时无碍,本王也该进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皇兄。” “陈凡,备马!” “是。” 直到萧玦的背影消失,吕太医才像瞬间卸去了浑身力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好在,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 出门后,萧玦上马,侍卫陈凡紧随其后,不禁疑惑道: “王爷,您真信吕太医的话?” 萧玦嘴角牵起一抹浅笑:“本王为何不信?” 陈凡想了想,如实答:“刚才他回话时,总共避开了您三次目光,眼神躲闪,捏了五次袖子,额头见汗。” “属下在诏狱里审了那么多的犯人,吕太医几乎全占了。” 萧玦勒马,看着皇子府的方向:“连你都看出来了,本王眼睛又没瞎。” 陈凡:“那王爷方才为何没拆穿他?” 萧玦低低地笑了一声:“本王只是想看看,她还有多少本事,正好最近心情不错,就当看个乐子,解解闷。” 萧玦说完,便轻夹马腹。 “走吧,进宫。” 黑马扬蹄而去…… - 翌日,苏扶摇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这是她换了身体以来睡过的第一个好觉。 守在外面的明月听见动静,立马推门进来。 “殿下,您终于醒了。” 苏扶摇看着满屋子的大红喜色,问道:“什么时辰了?” 明月:“刚到辰时。” 苏扶摇闭目感受了一番体内情况。 昨日施针耗费了太多心神,如今虽然醒来,但身体仍旧有些虚弱。 不过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内伤已经恢复了五六成。按照这个速度,再养上十天半月,应该便能恢复大半。 至于体内的蚀骨散……只是暂时压制,想要彻底清除,还需要两位关键的药引。 之后,明月伺候她梳洗过后,又去了饭厅用膳。 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动静。 是陈伯,身后带着府上的一众下人。管事、嬷嬷、侍卫,以及各院负责伺候的婢女。 “老奴给公主殿下请安。” 众人也齐齐见礼。 “起来吧,这是做什么?” “谢公主,”陈伯起身,说明来意:“殿下大婚前曾特意交代过,只要公主进了门,便是这六皇子府名正言顺的女主子了。今后府里的大小事宜,全凭公主做主。” 话落,十几个端着托盘的丫鬟鱼贯而入,上面整齐的码放着账本,对牌,钥匙,以及一些房契,地契之类的。 甚至还有几枚用来调动府内私卫的令牌。 “公主初来乍到,身边若是缺人伺候,尽可从这些丫头里挑几个看着顺眼的,留在跟前听用。这些账册和对牌,今日也一并交由您来掌管。” 苏扶摇没说话,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看起来。 只是扫了几眼,便看出这确实是六皇子府最核心的账目。 随后,她将账册合上,“东西先收起来吧。” 陈伯一愣:“公主?” “殿下如今只是暂时稳住了病情,我与他虽已成亲,但这府中真正做主的人,终究还是他。” “此事不急,府中一切照旧,等六殿下醒了,再交由他定夺。” 陈伯一怔,眼底皆是意外,又夹杂着些许佩服。 这位大周来的公主,倒是比想象中的还要聪慧,通透。 陈伯低头,发自内心地恭敬道:“公主思虑周全,是老奴多虑了。” 第一卷 第17章 问题可大了去了 陈伯走后,明月有些不解。 “殿下,这可是彻底掌控六皇子府的大好机会,您为何要放弃这唾手可得的权力?” 苏扶摇轻笑一声,反问她:“明月,换做是你,面对一个刚过门、底细不明,甚至还背负着敌国使命的和亲公主,你会把身家性命,毫无保留地全部交托给对方吗?” 明月下意识地摇头:“当然不会……” 等等! 明月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猛地瞪大了眼睛:“所以,殿下的意思是……陈伯是在试探咱们?” “没错!”苏扶摇眼神清明:“萧尘能这么做,显然在大婚前就已经料到自己会昏迷不醒。我方才若真的接手那些东西,不仅会让陈伯他们心生防备,往后便也只能止步于这内宅的一亩三分地了。” 况且,趁着丈夫昏迷,而接管府中所有大权,旁人又会如何看待她? 只会说大周的公主,眼皮子浅显得很。 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剖析,明月恍然大悟。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寒。 “原来是这样……六皇子竟然在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这一切,提前布好了局?” “这也太可怕了……” 一个每天都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皇子,还能有这般精密的布局,怕也不简单啊。 苏扶摇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家苑囿里,又哪来真正心思单纯、任人宰割的绵羊?” 明月脸色有些凝重:“那殿下,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扶摇起身,“走吧,去临风居,先去看看这位大乾的六皇子。” …… 临风居内,苦涩的药味依旧浓郁。 吕太医以后回太医院当值了,守在这里的都是平日里伺候的小厮,还有卫昭。 守门的小厮见她过来,连忙行礼。 “参见公主。” “殿下情况如何?” “回公主,小的守了一夜,也按照要求喂了汤药,殿下一夜未曾发热,只是一直没有醒来。” 苏扶摇点头,推门进去。 卫昭刚指挥小厮给萧尘换好衣服,见苏扶摇到来,也恭敬地行礼。 苏扶摇径直走到床边,萧尘依旧静静的躺在那里,脸色也稍稍恢复了一些。 但那股虚弱感依旧没有消散。 苏扶摇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片刻后,眉心微蹙。 果然,昨日她施针,只是暂时截断了生机流逝的速度。 但并没有真正解决根源。 萧尘的身体,依旧像一个不断漏水的容器。她昨日只是替他强行堵住了漏洞。 如今看似稳定,可若找不到源头,迟早还会再次恶化。 这时,陈伯刚好进门,见苏扶摇诊脉,直接挥退一众伺候的下人,不敢打扰。 过了一会儿,见苏扶摇收手,陈伯才忍不住上前问道:“公主,殿下的病……” 苏扶摇没有隐瞒,如实道:“他的病,比想象中的复杂。” 陈伯脸色一紧,卫昭也呼吸一滞。 “可是昨日……” “我昨日只是救急。”苏扶摇打断陈伯。 “想让他真正恢复,还需要找出病因。” 陈伯和卫昭如同被当头浇了盆冷水,神色黯然。 原以为这位新进府的公主能带给他们惊喜。看来还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这时,小厮端着药碗进来。 “陈管家,殿下的药好了。” 陈伯点头,示意小厮照例送过去,准备喂给萧尘。 药碗还冒着热气,汤汁呈黑褐色,一切看上去都再正常不过。 可苏扶摇在经过小厮身边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等等!” 小厮脚步一顿,陈伯和卫昭也同时看过来。 苏扶摇目光落在那只黑瓷药碗上,凑近仔细闻了闻,眉头微蹙。 “这药,哪里抓的?” 小厮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忙道:“回公主,殿下每日的药材,向来都是由太医院专门配好、定期送进府来的。都有当值的太医亲自查验过,绝对、绝对没有问题的!” 苏扶摇冷笑。 太医院亲自查验? 就这品质? 她伸手端起药碗,又细细查看了一番,朝陈伯问道: “我问你,这药方是何人所写?从抓药、分两,到每日煎药,都经过了哪些人的手?” 她语气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陈伯见状一凛,忍不住替小厮回答:“回公主,这药方是太医院的太医们联合给出的,府中负责熬药送药的,也都是绝对忠心可靠的下人。绝对不会有人胆敢动手脚。” “莫非这药……有什么问题?” 苏扶摇冷笑一声,“当然!问题可大了去了!” 陈伯和卫昭顿时脸色剧变。 “公主,此话怎讲?还请明示啊!” 苏扶摇眼底寒芒闪烁,沉声吩咐:“陈伯,你现在亲自带人,去药房把宫里送来的药材全部拿来,还有这些时日熬药的药渣,也全部带上。” 陈伯深知事关重大,不敢有半点怠慢,当即带人前去安排。 “公主放心,老奴这就亲自去办!” 一炷香后,陈伯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名府上的侍卫,手里各自捧着沉甸甸的药箱,还有装药渣的陶罐。 “公主,您要的东西全找来了。这是这几日刚送来还没动过的新药,这是前几日留下的药渣,恳请公主过目。” 苏扶摇先是检查那几盒尚未使用过的药材。太医院送来的药材分门别类包好,黄芪、党参、当归、白术等。 每一样都用黄纸裹着,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品名和日期。 苏扶摇捻起一片黄芪,放在指尖仔细查看。 成色还算可以,但颜色偏暗,断面的纹理粗疏松散。还有当归也是,边缘有还有细微的虫蛀痕迹,而且味道也偏淡。 她没说话,又查看了其它药材,结果发现,但凡名贵的,全都是劣质货,或者以次充好。 她轻笑一声,将药材放回盒中,吩咐道:“将这些,还有这些药渣,全部保留好,不得再用。” “另外,派人去城中的药堂重新抓,所有的药材,务必用最好的。” 陈伯一惊,“公主,难不成这些药材都是假的?” 苏扶摇垂眸:“那倒不是,不过是以次充好,把原本五十年份的人参,换成了十年,把上等药材,换成了劣质货。” 众人脸色骤变:“这怎么可能?” “太医院的药材,绝对不可能有问题。” 苏扶摇看了他一眼,“药没有问题,那便是人。” 陈伯想到什么,脸色又是一变。 卫昭眼眶瞬间红了,咬牙切齿:“这帮太医院的狗东西!竟敢如此敷衍殿下!” 苏扶摇没有继续解释,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打量这间偌大的临风居。 诚然,这院子里的家具和摆件用具,都是上好的。至少在‘充门面’的死物上,都做足了功夫,让人挑不出错漏。 可如果细看,还是能发现些许端倪。 比如不远处的炭盆,用的并非上好的银丝炭,而是混了一些杂质和木炭。 还有她今早用的燕窝,乍一看精致规矩,可那燕窝的品相、粥里的梗米,细究起来,根本不是最顶级的食材。 都说乾皇十分看重萧尘,按理说,府上不应该是这种待遇。 那么如今又是粗糙的食材,劣质的药材,炭火。这说明了什么? 第一卷 第18章 如何能一个人进宫? “陈伯,府上的一应用度,包括这炭火、食材,还有这些药材,是你们自己采买的,还是内务府统一分发的?” 陈伯乍然听到这个问题,先是一僵,而后默默地低下头。 原本挺直的脊背仿佛瞬间佝偻了几分。 “什么都瞒不过公主的慧眼。不瞒公主,这府里的所有用度,皆是内务府按月分发下来的。” 陈伯叹了一声,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早年间,殿下刚刚病倒时,内务府的人还算尽心,送来的东西也都是拔尖的。可近几年来,殿下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太医们都暗中断言殿下……” 陈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所以,下面的人都开始懈怠。送来的份例也越来越少,如今也只能勉强维持开支……” 明月听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好歹也是陛下最看重的皇子,内务府的人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克扣?你们陛下呢?难道不管吗?” 陈伯苦笑一声:“陛下日理万机,殿下又生性淡薄,与世无争,每次在陛下跟前都是报喜不报忧,又怎会拿这些小事去劳烦陛下?” 明月想想也是,一个命不久矣的皇子,下人们见风使舵也正常。 “所以你们便由着内务府一直克扣,被欺负了这么多年?如今连殿下的药材都敢染指?” 卫昭握紧拳头,咬牙道:“这些狗东西,我这就进宫求见陛下。求陛下出面,替殿下做主。” 卫昭说着就要往外冲,却被陈伯一把拉住:“别冲动。” 陈伯一脸的苦口婆心:“如今贵妃执掌内务府,太子在朝中又如日中天,你就这么闯进宫里去,不是替殿下讨公道,而是找麻烦。” 卫昭肺都要气炸了,“那也不能任由他们继续克扣殿下的药材,这口气我忍不了。” “忍不了也得忍!”陈伯叹气:“眼下殿下还未苏醒,不宜多生事端……” 苏扶摇听着二人的对话,也渐渐拼凑出一条完整的信息。 萧尘虽受宠,看似锦衣玉食,实则早已被朝堂遗忘。 一个没有实权、没有根基、甚至连明日都未必能看到的皇子,自然不会有人愿意为他得罪掌权之人。 沉默片刻,苏扶摇淡淡开口:“陈伯说的没错,眼下确实不宜硬碰硬。” 卫昭一怔,转头看向她。 “但如今最重要的,不是出这一口气。” “就算你今日不顾一切闹到御前,查实了是内务府搞的鬼,到头来不过是推个太监出来当替死鬼顶锅,不仅动不了太子的半点根基,反而会直接撕破脸,引来他们更疯狂的报复和火力,得不偿失。” 卫昭死死咬着后槽牙,即便满心屈辱与不甘,也明白苏扶摇说的句句在理。 卫昭手里的拳头紧了松,松了紧,忍得好辛苦。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 “启禀公主,宫、宫里来人了!马车已经到了府门口。” 陈伯朝他询问:“对方可有说什么?” 小厮答:“说是陛下听闻昨日大婚,公主救治了六殿下,龙颜大悦,特地派了御前的公公带了赏赐来,接公主即刻进宫面圣谢恩!” 陈伯和卫昭同时紧张起来。 “可殿下还没醒,公主如何能一个人进宫?” 卫昭上前一步,朝苏扶摇拱手:“公主若是不嫌弃,属下愿随公主前往。” 苏扶摇摇头;“不必,你留下来,看护好你家殿下,既是陛下派了人来接,我便带着明月前往就可以了。” 明月也有些紧张。 这可是大乾皇宫,今日虽然是进宫谢恩,但乾皇到底是一国之主,还是殿下的公爹。 人生地不熟不说,连新婚丈夫都还昏迷着。 苏扶摇却不见半分慌乱。 该来的,总归还是要来的。 “放心,我们只是去谢恩,又不做别的。”她朝明月安抚道。 走之前,还不忘朝陈伯和卫昭叮嘱道:“药材的事,你们就当没发现,一切照旧,暗中派人去药堂抓药回来重新煎。” “若有人前来打探,记得不要露出破绽,守好临风居,一切等殿下醒来后再议。” 陈伯和卫昭齐齐拱手:“老奴/属下明白!” …… 门外,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前来迎接苏扶摇进宫的,是乾皇身边的掌印太监,曹大海。 见苏扶摇出来,曹大海连忙迎上前,笑容和煦。 “老奴曹大海,参见六皇妃。” 苏扶摇微微颔首,“曹公公不必多礼。” 曹大海笑着起身,“六皇妃,陛下听闻您昨日在喜堂上临危不乱,妙手回春,心中甚是欣慰。特命老奴先送来一份赏赐,全当是给您压压惊。” 他说着,朝身后一招手。 几个宫人立即上前,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曹大海亲自接过,递到明月手中。 “这是陛下特意赏赐给您的。” 明月接过盒子,小心打开。只见里头铺着的明黄色的缎子上,躺着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极品玉石。通体呈血红色,无半点杂质。 离得近了,还能感受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暖意。 曹大海笑眯眯的解释:“陛下听闻皇妃在大周时,尤爱收集各色名贵的奇玉。此乃南疆诸国刚上贡的‘赤血暖玉’,最是能安神养气、温经活血,这块玉正配您。” 这都是以前苏浅浅的癖好,她喜欢收集宝石和美玉。 可苏扶摇对这些却没多大兴趣,不过眼前这块玉石,成色确实不错,而且能暖身,倒也适合她现在的身体。 苏扶摇点头:“那便请公公替我多谢陛下厚赏了。” “六皇妃客气了。”曹大海笑道。 “时候也不早了,皇妃这便随老奴进宫吧。” 苏扶摇点头:“有劳曹公公。” 随后,她便带着明月登上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一路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第一卷 第19章 老六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马车一路穿过京都宽阔的长街。抵达宫门口。 苏扶摇掀开车帘一角,静静望着窗外。 不同于大周的精致和考究。大乾的皇宫,像一头蛰伏在广袤大地上的远古巨兽,宫殿和城楼大多是用巨木,巨石垒砌,柱身粗壮,飞檐直指苍穹,透着一种极致雄壮与霸气的力量感。 沿途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皆是身披玄铁重甲,手持长戈,体格魁梧壮硕,跟大周那些只负责礼仪的守卫不同。 明月跟着一路看过去,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咋舌。 这便是大乾皇宫? 果然不愧是诸国之首。 单看这皇城气象,便能窥见一个国家的底蕴。 苏扶摇的目光也从那些侍卫身上一一扫过,心底多了几分判断。 大乾皇室,果然不简单,能养出这样的精锐。 也难怪萧玦这样的人,能够在朝堂与边疆拥有如此威势。 曹大海领着她们,最终来到了一处恢宏的宫殿前。 伸手指了指前面御书房的方向,恭敬道:“六皇妃,到了。” “还请皇妃稍候,老奴这便进去通禀一声。” “有劳公公。” 曹大海刚进去后不久就出来了,“六皇妃,陛下请您进去。” 进入御书房后,殿内的布置比想象中更为简洁,没有过多的奢华装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苏扶摇在大殿中央站定,行礼。 “儿媳苏浅浅,参见陛下。” “平身。”一道低沉雄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谢陛下。” 苏扶摇依言起身,目光微微低垂,依旧能感受到一道探究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乾皇年过四十,眉目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英武。只是眉宇间有几分沉稳与疲惫。大抵是常年处理朝政所致。 此刻,他正静静地打量着这位新进门的儿媳,大周来的和亲公主。 瞧着是个娇滴滴的女子,可她身姿挺拔如青竹,面对他刻意释放的龙威,竟面不改色,连呼吸都不曾乱了半分。 这份宠辱不惊的定力与气度, 倒着实让他意外。 “朕早听闻大周三公主容貌倾城、温婉端庄,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乾皇收回目光,说起了场面话。 苏扶摇微微低头,谦顺道:“陛下谬赞了,儿媳惶恐。” 不骄不躁,乾皇眼底多了一丝满意,又道:“昨日婚宴之事,朕已经听说了。” “这次老六能转危为安,得多谢你妙手回春。朕听闻大周长公主医术冠绝天下,却不曾想,三公主竟也有着如此高明的医术。” 苏扶摇眸光微闪。 果然,吕太医能糊弄那些朝臣,却跟乾皇说了实话。 既如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苏扶摇缓缓屈膝:“儿媳自幼跟随长姐身边,耳濡目染,不过学到了一些皮毛罢了。” “昨日情况危急,儿媳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不敢当什么医术高明。” 乾皇捋须哈哈笑了一声:“三公主过谦了,你也应该听说过,朕为了老六的病情,广邀天下杏林,至今却无一人有办法。 若这也只是皮毛,那天下间,怕是没有多少人敢称精通医术了。” 这话苏扶摇没接,过分的谦虚,也会显得不上道。 过了片刻,乾皇叹了一声:“看来,一切都是天意,老六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这些年,朕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老六。” “他自幼体弱,性子又淡,不愿争抢。你既已嫁给他,往后便要辛苦你多照顾他一些。” “当然,若府中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人敢欺辱你,尽管进宫告诉朕。” 说完,他朝曹大海看了一眼。 曹大海立刻捧着一块令牌上前。 “朕赐你一块令牌,往后可持此令牌,自由出入皇宫。” 苏扶摇盯着那块金色令牌,伸手稳稳接过,目光清明且坚定。 “儿媳,多谢陛下恩典。日后定当尽心竭力,护六殿下周全!” 乾皇满意地点头,“哈哈,好,你既已和老六成亲,往后便同他一样,唤朕父皇吧。” 苏扶摇眸光微微一闪,唤了声:“是,父皇。” 之后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乾皇又赐下了一堆赏赐,便下令让人送苏扶摇出宫。 可就在她刚出御书房没多远,就有人上前拦住了去路。 “奴才刘喜,见过六皇妃。” 是个四十出头的太监,身着红色太监服,想来在宫中的品级不低。 苏扶摇停下脚步,朝一旁领路的小太监看了一眼。 小太监立马低声解释:“这是贵妃娘娘宫里的刘公公,长乐宫的掌事太监。” 苏扶摇明悟,原来是花贵妃身边的首席太监。 消息倒是灵通,专程在出宫路上候着了。 “公公有事?” 刘喜躬身笑道:“回六皇妃,娘娘听闻昨日六殿下病危,幸得皇妃出手相救,如今六殿下转危为安,娘娘心中甚是欣慰。” “听闻六皇妃医术不凡,便想着见上一面。还请您移步长乐宫,与贵妃娘娘一叙。” 一旁的明月顿时警铃大作。 贵妃? 大乾后宫没有皇后,如今执掌六宫的,便是太子的生母,花贵妃? 她可是打听过,这位花贵妃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还关心六皇子病情,骗鬼差不多。 “公主……” 明月正欲开口,苏扶摇却已经淡淡开口。 “贵妃娘娘盛情相邀,我自然不好推辞。有劳公公带路。” 她正愁初来乍到,摸不清这大乾后宫的深浅脉络。既然这位贵妃娘娘主动递了梯子,她自然要顺势走这一遭。 正好六皇子府的这笔烂账,也该去讨一讨。 刘喜眼底闪过一抹喜色,躬身道,“皇妃请。” 穿过几道红墙琉璃瓦的夹道,苏扶摇跟在刘喜身后,不多时便抵达了长乐宫。 时值深冬,万物凋零。 可长乐宫的庭院里,却用名贵的琉璃罩子搭起了暖房。里头更是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就连本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魏紫牡丹都开得正艳。 牡丹乃百花之王,这位贵妃堂而皇之的养在院子里,其心昭然若揭。 不仅如此,这宫里的一砖一瓦也皆是精雕细琢,寸金寸玉的暖玉砖,廊柱上的彩绘百鸟朝凤图,以及门前悬挂的珠帘,都是用东珠串成的。 明月忍不住暗暗咋舌。 这般奢靡,哪里像是一座妃子的宫殿? “皇妃,到了。”刘喜停在主殿门外。 第一卷 第20章 十年旧账,我来收 苏扶摇踏入长乐宫正殿时,里面早已有数人等候。 主位之上正是花贵妃,约莫三十出头,容貌端庄,眉宇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仪。 在她下首,还坐着三名宫装女子,其中有两人看向她时,眼神明显带着几分审视。 唯有最末的一名女子,只安静的喝茶,没有多余的动作,眼神也只是单纯的好奇。 苏扶摇心中了然。 果然,今日并不只是简单的见面。 苏扶摇站在大殿中央,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仪:“大周苏浅浅,见过贵妃娘娘,三位娘娘。” 为首那位红色宫装的女子率先开口:“早听闻大周三公主貌美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另外一名孔雀绿宫装的女子掩扇一笑:“淑妃姐姐说的没错,不过……三公主可不仅只有美貌。” 本宫昨夜可听说了,公主在新婚之夜献上千金难求的保命药丸,生生将六皇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等气魄,可不是寻常女子做得到的。” “……公主为了六殿下,倒真是舍得。” 一旁的淑妃也跟着叹了一声:“说起来,六殿下病了这么多年,身体早已亏空的厉害,公主这般如花似玉的人儿,日后这漫长岁月,倒是委屈公主了。” 两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看似都在心疼苏扶摇,实则是在不断放大她的‘委屈’。把萧尘说成一个随时会死的累赘,试图将那根名为‘不甘心’的刺扎进她心里。 气氛烘托到这儿,花贵妃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 “好了,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平白惹人伤心的话做什么。” 她看向苏扶摇,目光瞧着格外的慈爱:“淑妃和德妃二人也是直肠子,见不得好好的姑娘受苦,这才多嘴了几句,你莫要往心里去。” 俨然一副中宫皇后的做派。 “不过你既嫁到了大乾,以后便是我大乾的人,日后在六皇子府真有什么难处,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可尽管来长乐宫寻本宫,有本宫在,定不会叫你在这异国他乡无依无靠。” 苏扶摇微微垂眸,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这一番“先抑后扬、恩威并施”,若是换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怕是早被这番“体贴”感动得倒戈相向了。 可在她看来,这手段早在她幼时,父皇后宫里的妃子都是用剩下的。 苏扶摇不卑不亢地迎上花贵妃的视线。 “多谢娘娘们体恤,那药丸虽说千金难求,但若能换得殿下一日安宁,便是物尽其用。再者,我既已嫁给殿下,便是夫妻一体,又何来‘不舍得’之说?至于贵妃娘娘的抬爱……” 她顿了顿:“眼下倒确有一事,想请贵妃娘娘解惑。” 花贵妃眉梢微动:“哦?何事?” 苏扶摇微微一笑,“说来也巧,我虽嫁入六皇子府不过一日,但也深知大乾国力强盛,远迈诸国。可昨夜与今早,却发现殿下房中的炭火竟掺杂了杂质和木炭,我今早食用的燕窝也都是掺了碎渣的劣质品。” 她抬起清冷的眸子,看向主位上的花贵妃: “浅浅心中实在不解。即便是在我大周,最不受宠的庶出皇子,也断不会用这等低劣的物什。贵妃娘娘执掌六宫,统领内务府,可愿为浅浅解惑?” “还是说……大乾皇室,对皇子的份例,另有规定?” 话落,花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住,淑妃和德妃也都齐齐一顿。 唯有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容嫔,表情诧异,眼睛微微一亮。 这大周的三公主,当真是个妙人。 花贵妃到底在后宫多年,很快便恢复如常,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竟有此事?本宫倒是不曾听闻。” “想来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尽心。你放心,此事本宫定会派人彻查,绝不会让你和尘儿受了委屈。” 苏扶摇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便有劳贵妃娘娘了。” 紧接着话锋又是一转:“那便给娘娘一日的时间可够?” “正好也顺便查查,这些年来,内务府总共克扣、拖欠了六皇子府多少份例,顺道全部补齐了,明日午时前,必须一文不少全部送达。” “嘶!” 一旁的淑妃和德妃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放肆!”德妃终于忍不住出言呵斥: “你当内务府是什么地方?十年的旧账,岂是一日之内就能理清的?你这分明是强人所难,不懂规矩!” “还有,这里是长乐宫,不是该由你发号施令的地方。” 话落,苏扶摇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浑身那原本淡然的气场一变,散发出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强势。 她目光横扫向一旁的德妃:“哦?是吗?” “原来德妃娘娘也知道,六皇子府的旧账,已经积压十年了?” 德妃脸色微变,意识到失言,刚想开口,苏扶摇又道: “既然娘娘早就知情,数十年来却一直视而不见,瞒而不报,任由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欺辱六皇子,这是何道理?” “还是说内务府克扣下来的份例,都孝敬到了娘娘这儿?” 这话杀伤性极强,德妃脸色‘唰’的变白。 “你……你……莫要在此胡言乱语。” “本宫……本宫并非这个意思。” 德妃求救似的看向花贵妃,却在接收到对方那不悦的眼神时,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一旁的淑妃见状,也默默地低头,防止引火烧身。 大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花贵妃险些咬碎一口银牙,面上却不得不端着僵硬的笑意。 “三公主这张利嘴,倒真是让本宫刮目相看,德妃不过是脾气急躁了些,失了言,你又何必处处紧逼?” “本宫知道,六皇子这些年,确实受了不少委屈,但要在一日之内查清所有账目并补齐,确实有些为难。” “不如这样,本宫答应你,定会尽快查明此事,定会给你和六皇子一个满意的交代,你看如何?” 按理说,她都已经主动示弱了,只要苏扶摇是个识趣的,就该顺着坡下。 可苏扶摇偏就不是个拖泥带水的性子。又岂能给花贵妃私下运作的时间? 她状若不经意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令牌,是方才乾皇送的那块。 “既然娘娘分身乏术,一日时间实在来不及……” “那我这便转道再去趟御书房,请求父皇定夺吧,听闻大理寺的诸位大人断案如神,想必帮内务府理清一笔账,应该用不了一日。” 苏扶摇说完,微微屈膝,转身就要朝着殿外走去。 身后却的花贵妃却险些破功。 “且慢!” 第一卷 第21章 多谢王叔夸奖 花贵妃强压着胸口翻涌的怒火。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日便一日!” “明日午时前,本宫定会让人将欠下的份例,一文不少地送达六皇子府!” 苏扶摇浅浅一礼:“那浅浅就替六殿下,多谢贵妃娘娘了。” 目的已经达到,她也丝毫不在意花贵妃那仿佛要杀人的目光,慢条斯理地转身,步出了大殿。 刚走出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瓷器摔打的声音。 明月听见这动静,忍不住对苏扶摇竖起大拇指。 “殿下,太解气了。” 明月没想到,自家殿下进宫一趟,就能把内务府欠了十年的账给收回来。 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 “殿下,明日午时前,她们真的会送来吗?” 苏扶摇勾唇,眸光清冽。 “只要贵妃不傻,就一定会送。” 十年的死物,换太子一党的安稳,花贵妃不会分不清轻重。 主仆二人跟着领路的小太监一路沿着宫墙往外走。 却在经过一处汉白玉石桥时,迎面缓缓出现一顶黑色的轿子。 小太监看清那轿子上的标识后,立即跪地行礼。 “奴才参见摄政王殿下!” 苏扶摇脚步一顿,朝那轿子看过去。 萧玦? 要不要这么巧? 她带着明月退避至一侧,微微低头,试图等轿子过去再走。 可那轿子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在途径苏扶摇和明月身边时,突然停了下来。 黑色的轿帘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缓缓挑起,萧玦端坐在轿内,狭长的丹凤眼半阖着,居高临下的目光落在苏扶摇身上。 “是你?” 苏扶摇这下想不上前打招呼都不行了。 她微微福身:“见过王叔。” 听见这个称呼,萧玦怔了一瞬。 “王叔?”他嘴里嚼着这连个字,像在品味些什么。 “倒是适应的快。”他不咸不淡的评价了一句。 “多谢王叔夸奖,若是无事,我便先回去了。”说着就要抬脚。 “公主这么急着走做甚?” 说话间,萧玦抬手一扬,抬轿子的宫人将他放下,而后纷纷告退。 那个领路的小太监也十分有眼力劲,见状也跟着退到了十丈开外。 唯有明月站在原地没动,甚至上前半步,隐隐将苏扶摇护在身后的架势。 萧玦冷嗤:“本王不过是跟公主说几句话,又不会吃了她,紧张什么?” 明月朝苏扶摇看了一眼,得到示意,才缓缓退下。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只剩汉白玉石桥下潺潺的流水声。 萧玦已经从轿子里走了出来,往那儿一站,高大的身躯瞬间将眼前的光线都遮挡住大半。 他缓步走向苏扶摇,那股常年浸淫在尸山血海中的压迫感,也如影随形般笼罩下来。 “听闻大周三公主在故国时,向来深居简出、不争不抢。” “却不知,是何时习得了一手起死回生的好医术?” 他语气冷峭,带着试探。 “连众多名医都束手无策的死局,竟被三公主轻描淡写的破解了,公主当真是好本事。” 苏扶摇心底一沉。 果然,吕太医那套说辞,瞒得了旁人,却瞒不过眼前这人。 苏扶摇垂下眼帘,索性大方承认:“王叔谬赞了,我自幼跟在长姐身边,长姐性情严谨,博学多才,无论治国、兵法,还是医术杂学,都曾亲自教导过我一些。” “耳濡目染多年,懂一些旁人不懂的东西,也并非什么稀奇之事。” 既然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在大乾,多少会用到一些以前所学。 索性用这个说法当借口,倒也合适。 听见‘长姐’二字,萧玦眼神波动了一下,似陷入了某种回忆。 许久,他才哂笑道:“看来这位长公主,对自己的妹妹,倒是十分用心。” 苏扶摇垂眸。 “长姐待我,自是极好。” 萧玦看着她,忽然问:“那不知……若是有一天,你的长姐不在了,公主觉得,自己还能撑起她留下的这一切吗?” 空气骤然安静。 苏扶摇突然抬头,第一次正视眼前的男人。 实在是这句话,让她不得不多想。 是试探?还是他已经对大周做出了什么打算? 以大周如今的情况,萧玦若真的出兵,大周必亡。 “王叔说笑了,长姐身体康健,又统领着整个大周四十万铁骑,有她在,无人胆敢进犯!” “再者,两国刚签定盟约,想来王叔也不愿让诸国看见,大乾言而无信,恃强凌弱吧。” 意在提醒萧玦,别乱来,诸国都看着呢。 萧玦眯起眼睛,目光再次扫过苏扶摇的脸。 明明是一张毫无攻击性的容貌,可不知为何,方才那短暂的一瞬,竟让他生出一丝恍惚。 太像了。 但这个念头也仅仅是一瞬,便被萧玦很快掐断。 苏扶摇那种手握重兵、能把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冷血又强悍的女人,全天下也挑不出第二个。 眼前这个女人……瞧着像只虚张声势的兔子罢了。 萧玦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 “拿大周和诸国来压本王?” “不过你别忘了,你是来冲喜的,那这‘喜’冲得值不值,总得让本王看见结果。” 这话翻译一下就成了:你既然是来冲喜的,那就向大乾证明你的价值。只要萧尘的身体能够好转,大乾自然出师无名,不会轻易毁约发兵。 反之,若萧尘死,则大周亡。 说完,萧玦懒懒的转身,没给苏扶摇开口的机会。 “回府吧,小侄媳。别让本王失望。” 他大步踏上了那顶黑色的轿撵。很快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渐渐远去。 明月不知什么时候走上前来,担忧道:“殿下,摄政王这是在拿大周的存亡威胁咱们。” 明月站得不远,谈话都听到了。 苏扶摇看着轿撵消失的方向,缓缓松开了藏在袖子里的手。 她当然知道萧玦在威胁她。 只是她疑惑,拿萧尘的生死来威胁大周的安危,究竟是真的叔侄情深,还是别的? …… 马车抵达六皇子府时,已经过了午时。 苏扶摇刚跨进垂花门,陈伯便快步迎了上来,老脸上满是笑意。 “公主,殿下醒了!” 陈伯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期盼:“公主您……要不要去看看?” 第一卷 第22章 殿下醒了 苏扶摇没有犹豫,脚步一转,便朝着临风居走去。 路上,来往的下人们也不似昨日那般死气沉沉,生怕行差踏错。而是脚步欢快,脸上都带着雨过天晴般的笑意。 抵达临风居时,门窗半掩,隐隐传出几声压抑的低咳。 陈伯很快入了内间,朝萧尘禀报:“启禀殿下,公主来了。” 萧尘刚由下人伺候着喝完了药,闻言先是怔了一瞬,继而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成亲了,娶的还是大周的公主。 他用帕子擦净嘴角的药汁,吩咐道:“请她进来吧。” 不多时,萧尘就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绕过屏风,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朝他走来。 女子身着正红色宫装,玄色与赤金交织的宫裙,将她的身姿衬得越发清冷贵气。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妩媚,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锋芒。 尤其是那双眼睛,明明生在一张柔弱清秀的脸上。可里面却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静。 像经历过无数风雨之后,依旧高高站在山巅俯视众生。 完全不像一个被养在深闺里的公主。 “妾身见过殿下。”苏扶摇屈膝行礼,声音清冷,平稳。 萧尘回过神来,苍白的唇角扯出一抹温润的笑意:“公主不必多礼,快平身吧。” “如今我身体尚未恢复,倒是让公主见笑了。” “谢殿下。” 苏扶摇依言直起身子,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萧尘的面色上。 “殿下今日感觉怎样?可有好些了?” 萧尘轻轻颔首,声音带着几分久病后的沙哑:“劳公主挂心,感觉胸口那股滞涩之感确实消散了不少……” 苏扶摇点头:“那便好。” “殿下身体亏空的太久,需得好生养着,待找到病因,治疗起来也能有更大的胜算。” 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像在对待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病患。 萧尘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昨日之事,陈伯都已经告诉我了。” “多谢公主救命之恩,尘实在不知该如何言谢。” 苏扶摇摆摆手:“殿下不必如此。你我如今已经结为夫妻,救你本就是我应尽之责。” 听见‘夫妻’二字,萧尘眸光微微一动。 沉默片刻,又道:“不管如何,公主救了尘一命,这份恩情,尘不会忘。只是……” 想到什么,萧尘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浮现出几分歉意。 “这桩婚事,非你我所愿,公主金枝玉叶,如今却嫁与我一个将死之人,实在是委屈公主了。” 苏扶摇没说话。 “不过请公主放心,我这副残躯撑不了多久,在我走之前,我会向父皇阐明缘由,求父皇降旨放公主自由,送你回大周。” 萧尘说这话时,语气,眼神都很坚定。 对此,苏扶摇很满意。 得知自己命不久矣,却还能在第一时间想到如何不连累别人。 这份心性,倒是难得。 只是…… “哦?殿下确定要这么做?” “你我成婚,乃是两国联姻,若真到了那一日,陛下未必会轻易放我离开。” 萧尘却只是轻轻一笑,语气却很笃定。 “公主放心,父皇虽是帝王,但也是一位父亲。” “只要我主动请求放公主离去,他不会强留。” 顿了顿,萧尘又道:“就算父皇和朝臣不允,我也会去求王叔,放公主自由。” “这是我对公主的承诺。” 听到这话,苏扶摇放心了。 她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殿下一诺千金,我自然信得过,不过……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她凑近了几分,一字一句道:“殿下不用等死,我能救活你。但我有个条件,等你彻底康复之后,便给我一封和离书,放我光明正大的离开大乾。” “这个条件,殿下可愿答应?” 萧尘先是一怔,继而苦笑道:“公主莫要拿我寻开心了。” 他咳了两声,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透生死的死寂。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这些年,父皇搜罗了天下名医……早已药石无医,根本不可能治好。” “公主若想要和离书,我愿意给,只是……恐怕要等上些时日。” 苏扶摇回想起刚才在宫里,萧玦对她说过的话。 萧尘要真死了,那大周恐危矣。 十八年前,她魂穿成大周的长公主苏扶摇。 那时的大周,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宗室倾轧,是个实打实的烂摊子。 她自说话起,就协助先帝掌朝政,固边防,整顿军纪。用整整十八年,将大周打造成如今的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而楚妄、封不赦、云逸三人,皆是先帝为她挑选的伴读,也是……内定的皇夫。 是的,先帝本有意培养她做女帝,只不过后来又发生了诸多事情,改立了苏怀仁。 大周虽然有她管理,但在国力上,还是远不及大乾的。 而今依照萧玦的意思,只要萧尘一死,他就有理由朝大周发兵。 那绝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殿下误会了。” “我不是在骗你。”苏扶摇淡淡开口。 “你并非无药可医。因为你得的,根本不是病。” 萧尘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什么意思?” 苏扶摇:“你的身体亏空,常年咳血,五脏受损,脉象虚弱,并非天生体弱。” “而是有人,从你幼年开始,便一直给你下毒。” 轰! 萧尘整个人彻底僵住,连呼吸都骤停了。 下一秒,整个人又用力的咳嗽起来,仿佛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堪比撕心裂肺的程度。 守在门外的陈伯和卫昭听见动静,忍不住推门进来。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陈伯赶忙过去给萧尘顺气,卫昭则递过去一方帕子。 直到那帕子上再次被鲜血染红,萧尘才终于缓了过来。 只是那脸色,白的比鬼还吓人。 苏扶摇见他差不多了,才继续道:“正好你们都来了,那我就实话实说了。” “这种毒,并非一次致命,而是极其阴狠的慢性毒。” “它不会让你立刻死去。只会一点一点侵蚀你的身体,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只是天生体弱。” “我猜这下毒之人,应该不是想取你性命,而是想……让你痛苦地活着,却又永远够不到那个位置。” 对陈伯和卫昭来说,这话里的信息量,不亚于原子弹的威力。 二人在听闻后,顿时如遭雷劈,齐齐怔在了当场。 第一卷 第23章 不是报恩,是交易 “砰!” 卫昭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木制的圆桌瞬间四分五裂。 “究竟是谁!胆敢如此陷害殿下!” “若让属下查出来,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陈伯的眼眶也红了一圈,满脸的不可思议。 “公主……您……真的确定?” 这些年来,为了殿下的身体,他亲眼看着府中上下有多谨慎。 入口的东西,必有人先验。 殿下身边伺候的人,更是经过层层筛选。 甚至连宫里送来的东西,他们都不敢掉以轻心。 可如今公主告诉他们,殿下是中毒!还有人蓄意谋害! “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苏扶摇继续道。 “殿下的脉象,我昨日便仔细查探过。若只是先天不足,绝不会呈现出如今这般情况。他的五脏六腑,并非一日之间衰败,而是多年累积。” “这符合慢性毒的特征。” “可是……”陈伯眉头紧皱:“这些年,殿下也看过不少名医,为何先前从没有人发现?” 卫昭也疑惑:“没错,而且殿下的饮食向来谨慎,府中的菜蔬都是庄子上种的,平日所用之物,也都会仔细检查。” “究竟是怎么中的毒?为何只有殿下中了,旁人却无事?” 这也是萧尘心中的疑问。 三双眼睛齐齐朝苏扶摇看过来。 苏扶摇沉吟片刻,如实道:“抱歉,目前,我还无法确定下毒的途径。有些慢性毒,本就不是通过简单入口造成。” “也或许是你们忽略了某些日常接触之物。” 她目光扫过几人。 “不过从今日开始,殿下所有入口之物,都必须重新检查。药、茶、水、膳食,甚至贴身衣物,都不能掉以轻心。府中的采购渠道,也不要再固定在一处买。” 陈伯和卫昭心中一凛,齐齐看向萧尘。 床榻上,萧尘终于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令人看不懂的深渊。 “就按公主说的做。” “另外,此事仅你二人知晓,公主医术卓绝的事,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苏扶摇挑眉,对萧尘这个时候还要保护她的这一行为,愈发满意了几分。 卫昭想到什么,咬牙道:“定是贵妃和太子那对母子,他们素来野心勃勃,一直将殿下视作眼中钉肉中刺,除了他们,还能有谁这么恶毒?” “慎言!”萧尘呵斥他:“没有证据的事,不可妄下定论。” 卫昭只能不甘地闭上嘴。 苏扶摇摸着下巴,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倒觉得,不太像是花贵妃。” 三人齐齐朝她看过来。 “公主此话怎讲?”陈伯问道。 苏扶摇走到桌旁,把方才进宫被花贵妃召见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最后总结: “她不太像有这种脑子,况且,若你家殿下真的死于非命,陛下定然彻查,那么第一个被怀疑的,就一定是他们母子。更何况……” 苏扶摇顿了顿,看了眼萧尘:“他们母子既是想夺权,直接把人毒死了不就成了?又何必让你活受罪?”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众人心里缠绕着一个又一个的谜团。 陈伯和卫昭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但不得不承认,苏扶摇的这番话,很有道理。 萧尘紧盯着苏扶摇那张平静的脸,眼底涌出愧疚。 “都是我没用,竟让公主今日受此委屈。” 陈伯听见这话,眼眶涌出热泪来。 想到什么,他‘扑通’一声朝着苏扶摇跪下,声音哽咽。 “老奴替殿下,替这府中上下,谢过公主!” “您不仅救了殿下一命,更是救了整个六皇子府。您是我们所有人的大恩人啊!” 一想到府里被克扣了十多年,如今公主刚来,就让贵妃把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陈伯就忍不住破防。 卫昭亦是动容,单膝跪地:“属下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从今往后,属下愿为公主效命。” 苏扶摇神色平静,并没有太多动容。 她此前执掌一国军政,手底下最不缺的就是誓死效忠的死士。 “起来吧。” “我就你们殿下,并非为了让你们报恩,本身就是一桩交易。” “殿下活下来,我得自由,仅此而已。” 陈伯一愣。 卫昭亦是抬头看她。 而后又齐齐看向萧尘。 萧尘心中微微一动。 眼前的女子,性子直爽,利落,恩怨分明。 当真与寻常女子不同。 陈伯想到什么,又问:“那公主……殿下这毒……该作何解?” 苏扶摇没有隐瞒,如实道:“这毒虽能解,但比较耗时耗力。而且过程会非常痛苦。” “他体内的毒早已深入骨髓,与血脉经络纠缠在了一起。想要彻底拔除,无异于抽丝剥茧,打碎重组。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转向萧尘:“接下来,我会用金针刺穴之法,每日为你施针疏通经络,每隔两日泡一次药浴,让药力慢慢渗入筋骨,帮助身体排出毒素。” “但殿下,你要听清楚。” 她微微俯身,眼眸直逼萧尘眼底。 “这个过程,会极其痛苦。寒热交替,犹如万蚁噬骨、钝刀割肉。每一次药浴,都等同于将你的血脉生生撕裂再重组。稍有不慎,或是中途意志涣散,寒毒便会疯狂反噬,届时大罗神仙也难救。” “所以,我要你一句话,你!能熬得住吗?” 萧尘迎上她的目光,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正闪烁着剧烈的波动。 他早已做好准备,随时把这条命交出去。 因为不想拖累旁人,他选择了隐忍,退让,只求安安静静地了结残生。 可如今,有人告诉他,他不用死! 他可以活,活着孝敬父皇,还有时间去找到陷害母后的凶手。替母后报仇。 如果可以选择,谁又愿意死呢。 自己若是死了,陈伯,卫昭,还有母后拼死留给他的那些旧部,迟早会被太子斩草除根。 萧尘握着被角的手一寸寸收紧,哑声问道: “需要多久?” 苏扶摇沉吟片刻:“看情况,短则半年,多则一年。端看你这身子,能不能撑得住。” 萧尘听闻,缓缓放开手。 十几年都忍过来了,不过半年到一年,有什么忍不了的。 良久,萧尘才拱手,朝苏扶摇郑重地吐出几个字:“萧某的这条命,日后就拜托公主了。” 陈伯见他想通,恨不得喜极而泣。 “太好了!殿下这回终于有救了。” 萧尘又朝陈伯和卫昭吩咐道:“陈伯,卫昭,从今日起,府中上下,所有人皆需听从公主安排。以后她的话,便是我的话。” “是!” 陈伯和卫昭同时应声。 …… 第一卷 第24章 打内务府的脸 有了萧尘的首肯,苏扶摇便果断制定了一个初步计划。 她命陈伯去准备了金针,烈酒,又写下了药方,勒令必须去城中购买最好的药材。 为了保险起见,她建议萧尘先换一处院子,就在她的落霞苑隔壁,换做听雪院。 而临风院这里,则将里头的家具,摆件等里里外外全都换掉,之后还命人用艾草熏了两日,撒上生石灰,彻底除一除这经年累月的毒气!” 在苏扶摇的安排下,整个六皇子府像一个开始转动的齿轮,变得忙碌起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府邸,第一次有了主人的气息。 翌日。 午时刚到,府门口便传来一阵车马声。 只见内务府总管钱瑾,亲自领着一众宫人,足足拉来了五六辆马车,上头堆着一箱又一箱的东西,停在了皇子府门口。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府邸。 “来了!” “内务府的人来了!说要求见公主。” 陈伯闻言,不慌不忙的呵斥下人:“慌什么?” “公主如今正在照顾殿下。哪有时间去见无关紧要的人?” 前来禀报消息的门房傻眼了。 那可是内务府总管啊!往日里鼻孔朝天、正眼都不瞧他们一下的人物。 如今竟让他在大马路上干等? 但转念想到新皇子妃那杀伐果决的雷霆手段,门房顿时觉得扬眉吐气。腰杆一挺,大声应下,转身就跑去大门回话。 …… 六皇子府大门外,寒风呼啸。 钱瑾带着一众小太监站在马车旁,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 他原本还揣着几分内务府总管的架子的,本以为通报后,很快就会有人大开中门,迎他进去。 可谁知门房不久后出来,轻飘飘丢下一句‘公主现在没空,先等着’。然后便把门‘砰’的一关。 这一晾,就是足足半个时辰。 六皇子府本就地处京城闹市,身后五六辆马车全都满载货物,十分惹眼。不出半个时辰,周围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对着马车小声议论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内务府今日怎么这么大阵仗?” 有人很快解惑:“你们还不知道吧?听说内务府克扣了六皇子府整整十年的份例,这时被捅到了上头,这不,今日这是补回来了。” 周围百姓听闻,先是安静了一瞬,顿时炸开。 “什么?六皇子可是皇子啊,还能被克扣份例?” “这内务府也太大胆了吧?” “听说六皇子这些年身体一直都不好,太欺负人了!” 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站在前方的钱瑾见状,脸色越来越难看,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位大周公主,是故意晾着他,好让舆论发酵,让事情闹大。 届时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内务府这些年是如何亏待六皇子的。 她这是要借着百姓的悠悠众口,打内务府的脸,彻底败坏花贵妃的声誉! 一想到这儿,钱瑾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总管面子,当即连滚带爬的跑上台阶,用力拍门。 “开门!快开门啊!劳烦小哥再去通禀一声。” 大门打开一条缝,门房冷眼看着他。 钱瑾满脸堆笑,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过去:“方才是咱家不懂规矩,劳烦小哥再通传一声,就说这马车里的东西实在精贵,外边冷,时间久了怕是容易受损。 您看……能不能先让马车进去,先在院子里清点着?等六皇妃什么时候忙完了,再来过目就行?” 门房掂了掂手里的荷包,让他且等着,转身去了内院禀报陈伯。 陈伯有些迟疑,又前往落霞院禀报给了苏扶摇。 “公主真是料事如神,咱们的人在百姓里散发消息,钱瑾这会儿果真急了,您看要不要先让马车进来?” 苏扶摇放下茶盏,眼底划过一抹冷嘲。 “他们欺负了你们十年,就这么便宜他们,你们甘心?” 陈伯一时无言。 “老奴当然不甘心,可再这么拖下去,怕是……旁人会说咱们装腔拿调,故意为之。” 苏扶摇没说什么,只是起身,去了隔壁听雪院。 听雪院里,萧尘正靠在床榻上看书,听见脚步声,温润的目光自然落到了苏扶摇身上。 “公主怎地这个时候过来了?” 苏扶摇把府门口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然后问他:“这件事,我想听听殿下的意思,这门,现在是开,还是不开?” 萧尘闻言,沉默了一瞬。 半晌后才低笑一声。 “公主其实已经有了决定,又何必来问我。” “我说过,以后在这府里,公主的话,便等同于我的话。公主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便是。” “只要我还在一日,便定会与公主共进退。” 苏扶摇唇角微勾,满意的点头。 要的就是萧尘这句话。 她转身朝一旁的陈伯吩咐:“还愣着干什么?去,把这十年来内务府下发的份例账本拿出来!当着满京城百姓的面,大声宣读,让所有人都听听,咱们大乾堂堂六皇子,这些年都过的是什么捉襟见肘的日子。” 陈伯心跳猛地加快。 “然后再当着众人的面,开箱验货,一个铜板都必须写进清单里。” “最后告诉大家,为了庆贺六皇子新婚,愿意拿出份例中的两成,在城门口免费施粥十日,人人有份!” 此话一出,陈伯猛的瞪大了眼睛。 公主这一招,妙啊!简直太绝了! 拿出两成份例,狠狠地收割这波名望,以后就算是太子想动殿下,也得要掂量掂量。 想通后,陈伯激动的脸颊肌肉都在颤抖。 “老奴明白了!公主放心,老奴定将这事办的妥帖。” 陈伯说完,便脚底生风地跑了出去。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萧尘靠在床头,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那双向来波澜不惊、死寂沉沉的温润眼眸里,此刻像荡开层层涟漪。 他这位新婚妻子,还真是……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 片刻后。六皇子府大门再次打开。 钱瑾见终于有人出来,连忙迎上去。 却见出来的只是一个管家,陈伯。身后跟着几个护院和账房,手里拿着账册,还有算盘等。 “诸位。”陈伯声音洪亮。 “今日内务府送还六皇子府旧缺份例。但在入库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让大家知晓。” 陈伯拿出一本账册,“这是六皇子府过去十年的份例记录。” 钱瑾脸色一变,心中顿时涌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就见陈伯翻开手里的账册,一笔笔开始宣读起来。 “永和十三年,冬炭应领三百斤,实领不足百斤。” “永和十四年,宫中赏赐云锦十匹,府中登记入库两匹。” “永和十四年……” 陈伯的声音不急不缓。 可随着一句又一句账目念出,周围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百姓,神色渐渐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