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经纪人恋爱是禁止事项》 第1章 同类 “嗳,林原。” 居酒屋的包间里,林原晓身边的男人忽然开口。 “你不觉得这些艺人,有时候蛮可怕的吗?” 咽下口中的酒液,把扎啤杯放到桌上,青年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葛城!你跟林原说这些有什么用啊?” 另一边大口喝酒的女人嚷嚷着,围坐在包间里的人们笑起来。 “——你忘记他失忆了吗?” “……”之前开口的男人摸了摸后脑,看向身边的青年。 “看来我喝得有点多了。” 今天这个由事务所经营部举办的酒会,正是为了庆祝优秀员工林原晓的回归。 包间里人声喧哗,作为主角的林原晓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拿起手边的大玻璃杯。 “所以葛城桑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不堪酒力,葛城的脸色红了点,他揽住青年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就是字面意思啊!” “林原现在可能记不得了,但你当初也是我们经营部的一员,肯定也会有类似的感受吧——” “这些活在娱乐圈里的人,多少都有点奇奇怪怪的毛病啊。” 男人的声音有些大,周围喝着酒的男女望了过来——他们并不介意,反而还认同地点了点头。 “比如最常见的,缺乏同理心——”葛城掰着手指数起来。 “开车堵在路上、毫无办法的时候,明明我这个做经纪人的也很着急,但负责的艺人忽然就开始责怪起来,好像堵车是我造成的一样!” “还有啊,在一些小事上特别吹毛求疵——某天给她准备的咖啡换了个牌子,就莫名其妙地给我摆脸色,喝一口就会把她的嗓子毒哑吗!” “葛城。”坐在领导层那桌的经营部长看了过来。 “说话小心一点,别让我在什么娱乐新闻上看到你的名字。” 葛城立刻比了个OK的手势,他转过头、对着林原晓拉住嘴巴的拉链。青年笑着擦了擦唇边的酒沫。 “不过葛城说得也没错啊……”另一边女人刚豪饮完,意犹未尽地看着手中的空杯。 “艺人都有一点这样那样的毛病——比如我家的担当就很讨厌动物。” “她不是害怕哦?”她对着转头看来的青年说。 “是厌恶——恨不得把小动物弄死的那种。” “有时候我们在现场碰到一些小猫小狗,她的眼神就让我感觉毛毛的……” 女人说着凑近了一点,呼吸吐在身边人的耳廓上。 “为了治好这个毛病,她试着养过一只鹦鹉,结果我去接她时、发现客厅里的鸟笼空荡荡的。” “她说是鹦鹉自己飞走了,但我总感觉是被她掐死的……” “……”林原晓缩了缩脖子。 他也不是害怕,只是感觉菊井小姐靠得有些近了。 “说到这个,我家的艺人也是啊。”坐在三人对面的大叔开口。 “明明是个挺帅气的男孩子,结果却有洁癖,每次上我的车都得拿酒精喷雾一顿喷……” “下午就是这样!搞得我酒都没喝就要醉了!” “还有公司的台柱千石小姐,上次我看见她在后台——” “喂,你忘了她是林原带过的艺人吗……” 包间里又响起一阵掩饰的喧哗声,坐在人群外的部长女士咳了两下。 “够了,林原正准备返岗呢,你们少说这种打击工作积极性的话。” “那就说点好的!”葛城用酒杯敲了敲桌面。 “起码艺人长得都很好看——看到那张可爱脸蛋,就算她犯了再多错、感觉也可以原谅吧?” “葛城!你今天说的话都有点危险啊!” 桌上的酒杯摇晃着发出起哄的笑声,有人接过话茬。 “而且经纪人的工作也比较体面嘛,虽然经常累死累活的,但说出去也是有一大把人羡慕呢!” 有人举起扎啤,“多亏了我家艺人,上个月拿到了‘我推’的联系方式!” “而且培养艺人、看着他们一点点变知名也很有成就感啊!” “你们说什么呢?”有人不满地嚷嚷道。 “最最重要的,当然是有钱赚啊!” 包间里的笑声这回格外一致,不知是谁含着酒意大声开口—— “毕竟我们手里的,可是全公司的摇钱树啊……”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包间里的醉意逐渐弥漫。等到晚上九点半,身着西装的身影才陆陆续续走出居酒屋——林原晓是最早的那一批。 “林原!”脸色涨红的葛城站在居酒屋门口,对着走远的背影喊道。 “你一个人回家没问题吧?” “没问题。”青年转过身遥遥招手。 “我喝得不多。” 医生说了,虽然他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但还是得适度饮酒,以免影响身心。 把同事们制造的噪音抛在脑后,林原晓一个人走进地铁站。 夜晚的车厢并不空荡,抓着扶手摇摇晃晃二十分钟后,他乘着夜色回到自己住的公寓楼。 “啪”的一声,昏暗的房间亮起灯光。站在玄关的青年把包挂在一旁,低头换起拖鞋。 这是一间两居室公寓,用日本的说法就是“2LDK”,有独立的客厅、厨房、卫浴和两个卧室——对一个独身男子来说未免有些宽敞。 看了眼鞋柜深处的粉色拖鞋,林原晓走进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 在餐桌旁坐好,咕咚咕咚喝完大半杯水,青年无声地吐出酒气,把杯子放回桌面。 这张餐桌很大,玻璃杯不远处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相框,大的那张是四人的家庭合照,小的则是兄妹二人的照片。 “……” 隔着圆弧状的玻璃杯壁,林原晓看向那两张被扭曲变形的照片。 一个月前,他被诊断为“选择性遗忘”,不过关于父母的记忆却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 说是清晰,但关于父母的印象其实也不多——两人走得很早,在他高中毕业时就因为意外去世了。 那时林原晓十八岁,而他现在已经二十五了。 童年的温情时刻早已远去,记忆里依然鲜明的反而是父母去世后的日子—— 双亲留下的大额保险金,忽然涌上来关心的各路亲戚,朋友们含着同情的异样眼神,以及病重的妹妹…… 不对。 妹妹的事,已经记不清了—— 林原晓只记得,一个半月之前,他参加了亲妹妹的葬礼。 妹妹的去世,算是自己出现选择性遗忘的直接原因——准确地说,应该是“创伤性失忆”。 “由于在亲人身上寄托了太多感情,无法承受她的离去,过于痛苦的大脑就选择了主动将这段记忆遗忘。” 当时听到如此诊断的林原晓,以为医生是在开玩笑,直到他在脑子里搜索一番后、发现关于妹妹的事真的怎么都想不起来。 林佳树,二十二岁,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幼年做过手术、高二时病情开始反复、恶化,之后长期卧病在床…… 这不是林原晓想起来的,是他用家里的“资料”和手机里的信息拼凑出来的。 如果没有这些东西,青年甚至连自己妹妹的名字和长相都想不起来。 就像现在,望着小相框里少女灿然微笑的脸,林原晓的心中却没有任何起伏。 明明是因为痛苦才忘记她的,可是现在看着这张脸,他心里却连一点抽搐的痛感都没有。 “……” 或许大脑是出于自我保护才这么做的,但对现在的自己来说,这已经够可怕了。 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例行看了会家人的照片,试图回忆点什么,林原晓随后走进自己的卧室,在书桌前坐下。 明天是他返回工作岗位的日子,休息了一个月,必须得好好准备一下才行。 不大的书桌上码着不少册子,都是各种工作笔记和资料,伏案的青年拿起上面的一本,娴熟地翻到最近的空白页。 “应该是工作方面的压力过大,导致大脑选择性遗忘时、把某些相关的记忆也连带抹去了。” 这是医生的推测,也是公司让他休息一个月的原因。 奇怪的是,明明工作上的记忆也丢失了不少,但就像本能一样,他处理起来依旧娴熟。 离开公司的这一个月,林原晓手上没有任何艺人,不过还是会有不少工作上的电话因为“惯性”打到青年这里,他都能滴水不漏地回答、转给自己的交接同事。 “不愧是经纪部的王牌员工,事务所数一数二的工作狂……”部长女士是这么“称赞”他的。 “那么。”青年打开面前的电脑。 “先看看明天要见的艺人吧。” 点开收件箱里的文件,他仔细浏览起来。 ——收到公司的返岗通知时,林原晓心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宁愿回到事务所投身工作,也不想待在家里,一个人面对父母和妹妹的照片。 “羽贺葵,十七岁。”青年的瞳孔映出屏幕上的人像。 “好年轻……很漂亮的孩子啊。”他的鼠标在资料卡上滑过。 “履历也很不错,刚入行就能进大剧组,演的还是重要角色……”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选自己呢? 自己这边的特殊情况,公司肯定是给打算选他的艺人交代过的。也正是如此,送到他这边的简历,除了白纸一张的新人,其实只有羽贺葵这一份。 搞不懂……林原晓对着电脑摇了摇头。 第二天早上,经营部长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的女人抬起头。 “为什么选你?”部长女士挑了挑眉。 “只是休息了一个月,你就变得这么没自信了吗?” “不是啊。”穿着齐整西装的林原晓扯了扯领带。 “我的情况比较特殊嘛……” “那对你的工作能力不是没影响吗?”女人放下咖啡。 “只要回到岗位上,相信林原君很快就能拿回经营部王牌的位置的。” “哦,顺带一提——” “小葵就是因为听了你的情况,才决定找你的。” “嗯?”站在办公桌前的青年眨了眨眼。 部长女士看向他身后的门。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就让当事人跟你说吧。” 办公室的门并没有立刻打开,过了几秒钟,才有人走进来—— 进门的是个黑发少女,对着望来的两道目光,她疑惑地眨了眨眼。 “我迟到了?” “没有。”部长女士放下咖啡笑了笑。 “小葵一如既往地准时,只是林原君先找我聊了会天。” 羽贺葵顺势看向一旁的青年,她的脑袋不着痕迹地点了点。 “嗯……看着比照片成熟呢。” 林原晓扯了扯嘴角,“我档案上的照片是刚入职时拍的。” 在少女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自己将要负责的艺人。 羽贺葵看上去和照片里一样漂亮,甚至还更出众一点——一头秀发披在身后,标志的五官、对称而流畅的脸部轮廓,衬衫外套下苗条挺拔的身材…… 嗯……袜筒露出的脚踝没那么光滑精致,或许是要注意的点。 不过这样的条件已经足够优秀了,毕竟她不是偶像,而是演员—— 林原晓带过不少艺人,但真人与照片一致、甚至更好看的,也就那么两三个。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部长女士对着互相打量的两人笑了笑。 “感觉怎么样?” “我没问题。”青年眨了眨眼,转身正对少女。 “如果羽贺小姐同意的话,希望我够资格担当您的经纪人。” “……”他面前的羽贺葵双手抱胸,呢喃了一声。 “这就是专业人士的感觉吗?” 办公桌后的部长笑着站起身,“那就这么——” “等一下。”表情淡定的少女抬起手。 “我还有些话想问。” “请说。”林原晓镇定地扣住手上的工作簿。 “藤井部长之前跟我说过,林原先生前段时间失忆了对吧?” “是的。” 他以为面前的少女会先问一些关于她自己的内容——刚入行的艺人基本都会这么做,作为某种考核。 “请问具体是失去了哪些记忆呢?” 站起身的部长女士按了按桌面,这种问题可能会影响林原的状态,她有些担心。 “……主要是关于我的妹妹。”林原晓微笑着说。 “我妹妹前段时间去世了,这算是我失忆的原因。” “还有一些相关联的生活记忆,以及曾经负责的一些艺人也忘掉了——医生说可能是受工作压力的影响。” “不过我的业务能力和工作经验都还在,所以才能站在这间办公室里,相信不会——” “我不关心这个。”羽贺葵挥挥手打断他的话。 “那林原先生现在是独居吗?” “咳嗯——”部长女士觉得少女再问下去有些冒犯了。 “是的。”西装青年稍稍偏过脸,向上司示意自己没事。 “我独居,没有恋人,目前的生活也很正常、不受失忆影响,可以把大多数精力都放在负责的艺人身上。” “过着正常的生活吗?”羽贺葵稍稍探出身体,看向他的脸。 “我想再问一句——” “你回到家,会有安心的感觉吗?” “……”林原晓犹豫了会。 不只是因为少女的问题,也是因为她的眼睛—— 刚刚没有注意,现在近距离和羽贺葵对视,青年才发现她有一双格外漂亮的眼睛。 稍显狭长的眼型,天然带着妩媚与神秘的色彩,她的眼尾不垂,显出一点淡漠的距离感,让少女看着不像同龄人那般青涩。 而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瞳,瞳色深邃,干净漆黑,让人想起泛着光的、深不见底的水面。 ——据说人有与生俱来的毁灭欲望,站在高处和面对深潭时,心底纵身一跃的冲动就会被唤起。 所以林原晓很快回过了神,他收起心中被激出的警觉,向面前的少女笑了笑。 “并没有。” “老实讲,现在的我待在家里只感觉无所适从。” “……”藤井部长捏住指节。 她可不知道这种事——在艺人面前暴露出自己并不稳定的心理状态,肯定不是合格的经纪人该做的。 “我就知道~” 出乎意料的,羽贺葵并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她反而笑了笑。 “那出门呢?人多的时候,比如逛街或者聚会,你又是什么感觉?” 林原晓想起昨晚的庆祝酒会,他这次没有犹豫—— “格格不入。” 没等部长女士做出反应,羽贺葵挺直上身,向着青年伸出手。 “太好了。”她笑着说。 “我们是同类啊。” “……同类?”林原晓顿了一下,才握住她的手。 “这算是通过了吗?” “嗯!通过了。”少女晃了晃他的手,看向办公桌后愣住的部长女士。 “从今天开始,林原晓就是我的经纪人了。” 晚上七点,提着包的青年回到公寓,如释重负地弯下腰。 他忙了一整天,先是和羽贺葵签合同,再是接手她和事务所签署的一堆文件,还要解答少女的疑问、同时熟悉她的事业情况…… 把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放上餐桌,青年吐了口气。 没想到自己是她的第一个经纪人…… 回忆着白天那双让人印象深刻的眼睛,林原晓给自己倒了杯水。 同类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打动了她。 正思考的时候,口袋忽然振动起来,青年拿出手机。 是他今天刚添加的联系人,羽贺葵—— “想问一下,有什么方法能感受杀人的滋味吗?” 第2章 表演 “跟羽贺葵相处得怎么样?” 第二天的部长办公室里,电脑前的女人这样问道。 “……感觉还可以。” 站在她面前的林原晓,想起昨晚的消息—— “有什么方法能感受杀人的滋味吗?” “我和她交流得比较顺畅,没遇到什么问题。” “那就好。”藤井部长松了口气,视线越过电脑屏幕上移。 “其实我还挺担心的——昨天的小葵有点让人意外啊。” 西装青年眨了眨眼,看向自家把咖啡当饮料喝的上司。 “她平常不这样?” 女人端着咖啡摇摇头,“虽然只和羽贺葵接触过几次,但我感觉她是那种比较通情达理的好学生。” “哦,就是有些入戏。” “入戏?” “就是经常会沉浸在角色里,说些奇怪的话。” “‘最近在尝试这样的角色’,她是这么解释的。” “嗯……”林原晓点了点头,“我看了她的履历,确实蛮有天赋。” 作为素人出道,高一时被导演偶然选中,随后拍了一部电视剧和一部电影。虽然不是主角,但扮演重要角色的羽贺葵也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得到业内一致的“新星”评价。 “没错。”藤井部长放下咖啡杯拍了拍手。 “所以羽贺葵是很宝贵的资源,林原君必须得好好照顾才行。” “说实话,我原本给她准备的人选并不是你。”她直白地说。 “倒不是因为你的能力,只是你的情况……” “不过经纪人和艺人本来就是伙伴关系嘛——双向选择。”女人对着下属笑了笑。 “既然小葵觉得你和她是‘同类’,那也挺好的。” “短期内我就不给林原君分配其他艺人了——” “抓紧时间找回工作状态,把我们的新星真正领进演艺圈,相信你能做好。” 林原晓对着办公桌半弯下腰,“感谢部长信任。” “小葵还在休息室里等你吧?”部长笑着甩了甩手。 “赶紧过去吧,别让她多等。” 几分钟后,西装青年端着两杯咖啡,在艺人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下。 “所以,你昨天问杀人滋味什么的,就只是为了演戏?” 羽贺葵放下手里的表格。 “不然呢?”身穿校服的少女眨了眨眼,“我昨晚不是在电话里说了嘛。” “最近有不少剧本送到我这边试读,有部我比较感兴趣的,导演有个过失杀人的角色想交给我演。” “……那就好。”林原晓拿起咖啡,一手松开西装领口。 因为那天酒会上的话,还有初见羽贺时的异样感觉,让他以为少女这话有什么其他意味。 不过一般人想演这种角色,也不会问“怎么体会杀人的滋味”吧…… “日程安排你看过了吧?感觉怎么样?”回过神的青年问道。 羽贺葵把手里的日程表放在桌上,端起林原送来的咖啡。 “挺好的,连下周的日程安排都做了计划。不愧是职业经纪人,效率比我想得要高得多。” 少女把腿上的书包放在一旁,像是喝水一样痛饮起咖啡,丝毫不觉得苦涩。 多看了两眼自家美少女艺人的豪迈姿态,林原晓咳了两声。 “我一直觉得经纪人和艺人之间,比起电话沟通,还是面对面交流更加重要。” “所以虽然昨晚通了电话、虽然知道羽贺同学学业繁忙,我还是想请你来事务所好好聊一聊。” “叫我羽贺就好。”羽贺葵放下咖啡,舔了舔唇角。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今天一放学我就坐电车过来了。” “辛苦你了。”西装青年笑起来。 “以后有任何工作上的安排,我都会负责你的出行,包括来事务所。” 少女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花钱买对了货”。 “先说一下目前的工作计划吧。”林原晓拿起桌上的日程表。 “这份日程表是我昨晚刚打出来的,可能有点草率,羽贺有什么疑问吗?” 改口的称呼让羽贺葵满意地抿起唇。 “我看日程表上除了我现在加入的剧组,就没有其他长期工作了,都是杂志访谈、拍摄之类的宣传任务,有必要做这些吗?” 西装青年想了想,“你打算尽快再接一个剧本对吧?” “没错。”少女一边应着、一边侧身从书包里翻出课本。 她背对自家经纪人,压在腿下的裙摆微松,露出更多的肌肤颜色。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林原先生这么安排、也有你的理由吧?” “嗯。”林原晓礼貌地挪开目光。 “我想先问问羽贺,为什么急着接剧本?” “是怕自己的关注度流失吗?还是说你特别享受扮演的乐趣?” “——因为能赚钱。”穿着水手服的少女捧着课本说。 “一份剧组合同,能给的钱要比什么写真和访谈多得多吧?” “竟然是这样的理由……”青年忍不住笑起来。 “怎么?”羽贺葵从课本间抬头瞄了他一眼。 “你希望我能有点艺术追求,还是说职业理想?” “不是。”林原晓清了清嗓子。 “我先给羽贺同学讲个道理吧。” “现在的业界,宣传远比努力重要。” “……”少女放下课本,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拿你说的报酬问题举例。”西装青年挺起胸,摆出一副教师模样。 “假设你面前有两部质量不错的电视剧合同,问——” “同时接下它们,和拍完一部、等播出后再接第二部,哪种方式的报酬更多?” “对我来说肯定是后者吧。”羽贺葵不假思索地回答。 “因为到时候我的名气会更大,剧组开出的报酬也会更高。” “bingo。”林原晓露出赞许的微笑。 “所以,想赚钱不是错的,重要的是学会怎么更高效地赚钱。” 少女看向压在他手臂下的日程表,“你说的宣传工作也是为了这个?” “是的。”青年抽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桌面中间摊开。 “首先要考虑到一点。”他拿出笔,在纸上留下利落的线条。 “肯为你付钱的不只是剧组,虽然演员是你的本职,但像是综艺节目、广告代言,同样也能获得不菲的报酬——你在电视上也看过例子吧?” 羽贺葵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向他的笔记本靠近了点。 “其次,在这些‘买方’眼里,决定你‘价值’的因素其实是很多样的。” “比如你的演技、作品履历、外貌,这些是很直接的。” “而业内评价、知名度、媒体和大众对你的印象,甚至是采用你的性价比……这些是非常隐性且复杂的。” “当然,我们业内自然也有很多把它量化和分析的指标。”林原晓放下笔。 “而宣传工作的作用就是‘包装’——” “你现在已经是初出茅庐的潜力新星了,但通过上杂志、参加访谈、拍摄宣传照,更多的人能知道你,而那些已经知道你的人、对你的印象也会更深刻。” “其实你自身没有任何变化,但在我们眼中、在大众眼中,你却成了更有潜力、名气更大的新星,自然也就有了更多的价值……” 青年抬起头,迎向牢牢注视着自己的视线。 “这就是‘包装’。” 林原晓很清楚,这一刻的少女,已经被这番‘演讲’所折服。 他忽然间有些恍惚—— 虽然记不起来、但这样向担当介绍业界的真实,对过去的他来说肯定不算新鲜,甚至是接手艺人时的保留环节了。 但……此刻从心中升起的成就感,他似乎已经很久没体验过了。 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模糊的面容从心中浮起时,林原晓的大脑开始发痛。 青年低头抵住眉心,有个声音在心里开口—— “现在还太早了。” “林原——” 他抬起头,一旁的少女凑了过来,那双漆黑的漂亮眼眸在面前放大。 “你很专业,不只是能力,还有气质。” 羽贺葵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丝毫没有在意自己放空的领口。 “在你之前,我也接触过其他的事务所——没一个人有你这样的感觉。” “我们事务所的规模可能不大,但水平在行业内也算一线的。”林原晓含蓄地笑了笑,顺便和她拉开距离。 “而我……姑且也算是公司最专业的经纪人之一。” “我相信了。”少女用力点了点头,一口气喝完自己剩下的咖啡。 “果然还是得找个经纪人啊……比自己规划要方便多了。” “那是肯定的。”西装青年也用咖啡润了润喉咙。 毕竟再怎么有天赋的十七岁高中生,也只是缺乏经验的青少年而已。 “不如说,你竟然还想过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吗?” “对啊。”羽贺葵扯了扯衣襟,像是松了口气。 “要在经纪人面前一直表演的话,对我来说也很累的啊。” 第3章 问题儿童 “要在经纪人面前一直表演的话,对我来说也很累的啊。” 听到身边少女的话,林原晓从容的表情顿了顿。 “什么表演?尝试新角色吗?部长和我说了——” “不是这个意思。”羽贺葵挥手打断他。 “怎么说呢……”她捋了捋身后的长发。 “我的个性比较糟糕——了解我一点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我长得挺漂亮对吧?但其实从小到大在学校里还蛮不受欢迎的……” “所以现在的我认为,为了让自己的人生便利一点,即便是在现场之外,也有必要扮演某些角色。” “……”花了两秒钟来消化少女的话,西装青年露出理解的笑脸。 “我大概懂了。” “羽贺同学是比较早熟的类型吧,其实你这种在演艺圈里不算少见呢。” “你不懂。”羽贺葵瞥了他一眼。 “还有,别叫我羽贺同学。” “抱歉。”感觉有些微妙,林原晓摸了摸侧脸。 “不过羽贺和我不是交流得蛮愉快嘛,不论是昨天还是现在……” “——就是因为还算愉快,所以我才不打算在你面前表演啊。”校服少女自顾自解开领口。 “你是那种比较无害的类型,对我没什么威胁。” “虽然经常被评价‘不懂事’,但我觉得自己对人的判断还是可以的。” “……没什么威胁?”西装青年下意识坐远了点。 “嗯哼。”羽贺葵看了他一眼,随后站起身。 “独居单身男性,没有亲人,出过心理问题……”她走到自己的经纪人面前,拉起青年的左手。 “这样的你如果和我产生什么矛盾,比如——” 少女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探进自己裙下。 “职场骚扰啊、性侵艺人什么的……大家肯定都会站在我这边吧?” 指尖传来肌肤的柔腴触感——因为震惊,林原晓的思考停止了一瞬。 回过神的他立刻抽出自己的手,少女并没有阻止。 “指纹就在这里哦。”羽贺葵稍稍掀起裙摆,展示给男人看。 “艺人休息室里没有监控对吧,我现在去报警的话,林原是不是就百口莫辩了?” 西装青年深呼吸一口,又往旁边坐了坐。 他又想起酒会上同事的话—— “你不觉得这些艺人,有时候蛮可怕的吗?” “……你先冷静一下。”林原晓抬起双手,示意少女回到沙发上。 “我很冷静。” 羽贺葵顺从地坐了回去,有条不紊地扣好领口。 “我不想之后发现自己的事被林原传出去,所以先提醒下你而已。” “你这明明是‘警告’吧……”青年冷静下来,“我知道了。” “你有被害妄想症?” “我没有病。”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是觉得这样的沟通有些困难。 “我只是无法理解周围的世界,于是大家觉得我有问题而已。” “……”林原晓看着她平静的侧脸。 “什么叫无法理解?” 羽贺葵侧过脸看向他。 “为什么不露出笑脸就是‘摆脸色’?” “为什么男生喜欢一个人就不能当面说?非得放学后把我叫出教室才表白?” “为什么被人喜欢就要觉得高兴?就要被其他女生嫉妒?说实话我觉得很麻烦啊。” 是青春期的烦恼啊……青年松了口气。 看来羽贺的问题没那么大—— “为什么有人说坏话我不能打她?” “既然她不听我的话,那就只能动手了吧?” “……”林原晓眨了眨眼。 “为什么大冒险的惩罚不能是杀人?” 休息室里只有少女的声音回荡。 “——为什么大家都会害怕尸体啊?” 角落里的饮水机忽然响起嗡嗡的加热声,沙发上的羽贺葵闭上嘴,望着自己的经纪人。 林原晓从沙发上起身。 少女立刻警觉地跟着站起——发现林原只是走向饮水机后,她又坐了回去。 端着两杯温水回到茶几旁,坐下的青年整理好思绪,自己先喝了一口。 “你是少年犯?” “不。”羽贺葵果断地摇头,她乌黑的长发晃了晃。 “我没有任何违法犯罪记录,是良好公民。” “……那就好说。”林原晓的肩膀放松地垂下。 听少女说了这么多,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羽贺葵的“社会化”过程应该出了问题。 “社会化”,指个体通过与社会互动,学习社会规范、价值观和行为模式,从“生物人”转变为“社会人”的过程。 而他面前的少女,显然对社会价值观和行为模式缺乏理解认同——这也能解释她说的不合群、以及无法理解周遭环境的事。 “你的情况我了解了。”青年点点头,“其他人都不知道对吗?” “嗯。”羽贺葵警惕地看向他。 “你要是跟别人说——”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林原晓举起双手,展示自己的“无害”。 “你是我的艺人,又没有违法犯罪,我不会向其他人透漏对你不利的信息,这不是经纪人该做的事。” 他拿起桌上的日程表掸了掸。 “别忘了昨天签的合同,我们利害一致,在商业上是名副其实的伙伴关系。” “……那就好。”少女腿上捏紧的双手悄悄松开。 “我会跟林原说这些,当然也是希望你能帮我。” “帮你什么?”青年把另一杯水推过去。 羽贺葵拿起纸杯,她喝水的气势依然豪迈,像是干渴许久。 “帮我成名,帮我赚钱。”少女的话依然直白。 “我要成为大咖,要赚大钱,要买房子、过上舒服的生活……” 她捏扁纸杯扔进垃圾桶里,上身向着经纪人倾斜。 “你会帮我的吧?” “当然。”林原晓笑了笑。 “这方面我是专业的。” “还有。”他忽然换了副严肃的表情,指向少女的校服裙摆。 “像刚刚那种事,绝对不要对别人做,知道吗?” “这是很危险的行为,如果异性真想对你动粗,你能保护自己吗?” “我知道了。”羽贺葵面不改色地撩了撩头发。 “今天没有其他事情要说了吧?” “以防万一,我再问一句。”西装青年举起手。 “你知道杀人是犯法的吧?” “我当然知道。”少女用无语的眼神看向他。 “我又没杀过人,不然之前问你干嘛。” 时间差不多了,林原晓收拾起桌上的东西。 “你说的大冒险又是怎么回事?” “又不是我杀人。”羽贺葵站起身,满不在乎地说。 “当时在玩惩罚游戏,有个表白我的男生很烦,我就想找人……” 反正不是她杀人,别人犯法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羽贺肯定是这么想的,青年无奈地站起身。 这家伙的社会化问题,他也得帮着解决一下。 教育青少年可不在经纪人的业务范畴内啊……林原晓有些头疼。 “——你明明做过的啊。”他心里的声音又跳了出来。 摇了摇头,青年站起身,他拿过自家担当的书包。 “其他事情之后再聊,时间不早了,我先送羽贺回家。” “你后天有剧组工作对吧?到时候我会负责接送的,记得看消息。” “没问题。”羽贺葵拍了拍自己的裙摆,先一步走向房门。 林原晓跟在她身后,两人离开休息室,他从少女手里拿回钥匙,转身把房门锁上。 “林原。” “嗯?”身边响起羽贺的呼唤,青年没有抬头。 “她是在看我还是看你?” 林原晓转过头—— 隔壁的休息室门口站着一位女性。她在走廊上没有动作,只是看向这边的两人。 注意到男人的目光,她迈开脚步走了过来。 “啊。”林原晓身边的少女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在电视上见过她,真人比电视里还——” 走近的女人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林原君回公司了吗?” “啊、嗯。”不知怎么的,林原晓有些猝不及防。 “谢谢千石小姐关心。” “……”千石明里对着他露出笑容。 “欢迎回来。” 第4章 透明人 “这位是千石明里,也是演员,算是羽贺你的大前辈。” ——安静的走廊上,林原晓向身边的少女介绍道。 “千石小姐是公司的台柱,无论是演技还是素养都特别好……” 青年侧过脸看着自家担当,下意识避开面前少女的目光。 “有机会向她请教的话,羽贺可不能放过哦。” “我明白了。”羽贺葵点了点头,打量起注视着自家经纪人的少女。 经常在电视上见到的艺人,没想到现实中看起来还更有气质……少女眨了眨眼。 她知道自己的经纪人在公司里人缘不错,不过这位千石小姐的目光是不是有点太专注了? “台柱什么的,只是大家说着玩玩而已。”千石明里笑了笑,眉眼格外温婉。 “没想到林原君这么快就回到岗位了……” 她的目光在青年身上徘徊一番,又在他手里的书包顿了顿,随后才看向一旁的少女。 “这位是你新签的艺人?” “是的。”林原晓也笑了笑,看向身旁。 “她叫羽贺葵,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千石前辈好!”不需要他的暗示,羽贺葵自然地弯腰鞠了一躬。 少女顺势抬起头,露出亲近的笑容。 “我经常在电视上看见你呢,没想到还有机会见到真人,签约UT事务所果然是对的~” “……”林原晓忍不住眨了眨眼。 自家担当这副明媚模样,跟刚刚休息室里的她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谢谢~” 千石明里抿着笑意点了点下巴,目光落在少女的校服领结上。 “羽贺还是高中生?可以叫你羽贺同学吗?” “叫我羽贺就好。”羽贺葵脸上的笑意不变。 “目前是二年生,希望接下来可以平衡好学业和工作。” “很厉害啊。”千石明里笑眯眯回答。 “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小羽贺如果有烦恼可以来咨询我。” “好的~” “感谢千石小姐。”林原晓开口止住话题。 “时间不早了,我这边得先送羽贺回家……” 刚刚少女跟羽贺说话时,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他身上,让青年不太适应。 “那千石前辈下次再见~” 羽贺葵挥了挥手,迈步走过前辈身边。 “等一下——” 少女回过头——千石明里没看向她,而是挡在她的经纪人面前。 “我有些事想问问林原君,可以吗?” 林原晓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眼前人的肩膀、看向自家担当。 “嗯……”羽贺葵对着前辈的背影点了点头。 “只是聊几句的话也不耽误吧。” 她回身从经纪人手里拿过自己的包。 “我就在事务所大厅等着,林原先生待会来找我就好。” “麻烦羽贺了。”西装青年看着她转身走远,才把目光落回眼前。 千石明里,自家事务所的十九岁台柱—— 少女比自己的同龄人要高一点,五官端正柔和、眉眼盈盈。她的发色介于黑和深棕之间,清爽柔顺地披在背后。 巧合的是,她也和羽贺一样穿着水手服——海蓝色的前襟内是黑色的半高领打底衫,显出介于青涩与成熟间的魅力。 十九岁的少女,看着也没比羽贺高很多,但就是要成熟一点呢……林原晓微笑开口。 “千石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叫我千石就好。”千石明里歪了歪脑袋,很有青春感。 “林原君不是在休假吗?这么快就回公司了?” “我没什么大碍。”青年脸上的笑意真诚了一点。 “休息太久也不好,不如早点回归岗位。” “所以你的身体没问题对吧?”少女关切地眨眨眼,自然地往前迈了半步。 “记忆什么的……有想起来吗?” “呃,抱歉。”林原晓一只脚往后挪了挪。 “我知道自己曾经担任过千石小姐的经纪人,不过是在翻工作资料时看到的。” “至于记忆……我负责过的很多艺人,现在都没什么印象了。” 千石明里的表情顿了顿。 走廊里安静下来,青年耳边只剩下远处工作人员的脚步声,和面前少女轻微的鼻息。 “那真是、很遗憾的事呢。”她抬起头笑了笑。 “本来和林原君约好了,等佳树的事结束了有话要和你说的。” “……还有这种事?”林原晓眨了眨眼。 这还是他回公司后,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妹妹的名字。 少女指的应该是林佳树的葬礼,但青年关于妹妹的记忆消失得很彻底——他只记得自己参加过葬礼这个事实,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却一无所知。 林原晓想了想。 “你要是方便的话,现在说也可以。” “那可不行。”千石明里摇摇头,脸上的笑意有些无奈。 “还是之后再说吧。” “那我就先告辞了?”青年抬起手表看了看,“羽贺那边还在等着我呢。” “羽贺啊……”少女的睫毛颤了颤,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身后。 “她是多大年纪呢?” “十七吧,入行的话是在去年。”林原晓从她身边走过。 “这孩子很有潜力,希望千石小姐以后有机会能关照她一点。” “嗯哼……”千石明里转过身,一手抱臂看着男人走远。 “林原。” 接近楼道另一端的林原晓回过头—— 少女站在空旷的走廊中央、身姿有些纤细,头顶的灯光模糊了她的面容,让人看不真切。 “你当初明明说过,以后不会再负责未成年艺人了。” “……”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西装青年的脚步顿了顿。 “谢谢提醒,我之后会注意的。” 几分钟后,事务所楼下的轿车里,驾驶座上的林原晓握住方向盘,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女。 “把安全带系好。” 羽贺葵顺从地系上安全带,两手环住自己腿上的书包。 “你们聊了什么?” “只是我这边的情况。”青年有条不紊地发动汽车,看了眼后视镜。 “千石小姐也是我负责过的艺人,会关心我的情况很正常。” “你还带过她?” 原本看着窗外的少女转过头,眼里多了点兴趣。 “我是金牌经纪人来着。”开着车的男人语气没什么波澜,“带过的艺人当然不少。” “那她现在怎么不在你手下?因为失忆的事吗?” “应该不是,她早就被我交给其他同事了。”林原晓看向道路前方的灯光。 “经纪合同本来就有期限,而且我也只是公司指派给艺人的工作人员,关系会变更也是很正常的。” “至于具体原因……可能是我的业务需要,或者是千石小姐那边有其他要求、得扩充经纪团队。” “甚至是我们的协作模式存在问题也说不定。” “有道理。”羽贺葵翻了翻书包,“我和你们的合同也只有三年。” “说起来——” 她抬起头,回忆刚刚那张兼具成熟与青涩气质的少女脸庞。 “千石明里好年轻啊。” “感觉很早就在电视上见到她了,看着却和我差不多年纪。” 青年在路口停下车,对着红绿灯轻轻敲打方向盘。 “因为她是童星,八岁就演过电视剧,十四岁就来我们事务所了。” 这么说的话……林原晓停下手里的动作。 千石小姐被交给其他人的原因,可能就是他和小孩子相处不来—— 所以之前的自己才会说什么不负责未成年艺人吧? “话说,羽贺刚刚就是在‘表演’?”青年转过头。 “你根本不关心千石小姐吧,连她的年龄都不知道。” “是啊。”羽贺葵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她又在看课本了。 “我对千石明里不感兴趣,只是会在电视上看到她而已。” “但是千石前辈很有名对吧?”少女平静地翻着课本,语气却又明媚起来。 “给她留个好印象,以后说不定就能派上用场呢。” 好务实的逻辑……踩下油门前,林原晓看了看她毫无情绪的眉眼。 好可怕的小孩。 约一小时后,北新宿的公寓楼下,林原晓锁好车门,夹着公文包走进单元门内。 半小时前,他把自家担当送到了家——羽贺葵住在丰岛区,而北新宿位于事务所和她家之间,所以送完羽贺后青年不得不折返回来,多花了二十分钟才回到自己的公寓。 “没想到羽贺住在巢鸭……” 林原晓抬起头,望向电梯上跳动的数字。 丰岛区在东京二十三区里算是治安比较差的,主要原因就是鱼龙混杂、大名鼎鼎的池袋…… 而羽贺葵所在的“巢鸭”,恰好就在池袋边上,少女住的还是没有电梯、上了年纪的团地矮楼——当然也不会有围墙和门禁。 “有点担心啊。”青年眨了眨眼,走出电梯。 他今天是把羽贺送到了住宅区外的马路上,下次还是送到公寓楼下比较好…… 出了电梯,右转进入楼道,林原晓在第二扇门前停下脚步。 拿出钥匙的时候,他刚刚经过的防盗门忽然打开来—— “小林~” 门后探出一个脑袋,是位身材高挑的女性。 她穿着件无袖和居家短裤,露出修长的手臂和双腿,不算长的黑发垂到锁骨——造型有些潦草,不过英气的五官还挺好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站在门口的她拉着把手,探出半个身子仔细看了看。 “穿成这样……你这么快就回去上班了?” “是的。”青年侧过脸对她笑了笑。 “昨天正式回归岗位,今天在给新负责的艺人讲解业务。” “倒是橘小姐,这就旅游回来了?” “都说叫我橘就好了。”女人倚着门“瞪”了他一眼。 “九州那边要来台风了,这几天一直刮风下雨,只能提前回来咯。” “话说你的失忆还没好啊,工作上不会影响吗?” “所以我是带新人嘛。”林原晓拧转钥匙打开大门。 进门之前,他看了眼隔壁的邻居—— 九月的东京稍微降了点温,年轻女人穿着件薄薄的无袖,饱满的胸口随着轻微的喘气声起伏,一副毫不设防的姿态。 青年半只脚跨进门内,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橘小姐在收拾屋子?要帮忙吗?” “啊,不用不用!”女人摆手的动作格外坚决。 “只是快递有点多而已——啊,也不是不欢迎小林,我这边确实没收拾好……” “没事。”林原晓笑了笑,“我还没吃晚饭,就先进去了。” “好~”橘小姐向他挥了挥手。 “过两天我请你吃饭,就当是庆祝复职!” 青年刚要开口、她就带上了门,林原晓只能把婉拒的话语咽回肚子里,走进自己的公寓。 “这种类型的,有点难招架啊……” 橘由里,是半个月前搬来他公寓的邻居。 在公寓里第一次见到她时,林原晓并没有什么反应。 但橘小姐却表现得格外惊喜、声称自己是他的好友,还说了很多关于青年的事、不由得他不信。 “既然是好友的话,为什么会忘掉呢?” 喝着水的青年思考起这个问题—— 可能是关系根本没那么好? 可能因为橘小姐的职业是编剧,也跟他工作上的压力有关? 也可能是她和自己妹妹的关系很好,所以被连带着忘掉了…… 林原晓放下水杯,又看向桌子上的两个相框。 失忆之后,他每天都会和相框里的人对视上几分钟——很遗憾,这一次相框里灿然微笑的少女,依然没带给他半点波动。 得先把晚饭解决了……青年站起身,向厨房走去。 “晓哥~” 还有羽贺葵的事——想起那个在车上面无表情却口吐热情的少女,林原晓就有些头疼。 “晓哥?” 虽然羽贺说自己遵纪守法,但感觉还是得了解下她的背景比较好…… “林原晓!” “……”钻进走廊的青年停下脚步。 原来刚刚的声音不是幻觉吗? 他转过身。 客厅的餐桌旁站着位少女。 她穿着身淡粉色的睡衣,对着不远处的青年露出灿烂的微笑。 “我回来啦~” 林原晓的瞳孔一下子张大了—— 眼前少女的脸,和相框里他的妹妹一模一样。 第5章 背后灵 北新宿的公寓楼内,林原晓站在自家客厅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餐桌前的身影。 “怎么摆出这副表情?” 穿着长袖睡裙的少女歪过身子,像只俏皮的鸟一般和他对视。 “看见我,晓哥不开心吗?” 像是被这句话惊醒,青年的睫毛颤了颤。他深呼吸一口,目光在少女身上浮动。 在桌边人再次开口之前,林原晓迈开脚步,径直向她走去。 面无表情的他让少女的眼神瑟缩起来,她想要躲闪,青年却加快脚步走来。 当那张相框里的脸贴在眼前时,林原晓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闭上眼直接撞了上去。 没有任何触感,穿过少女的他因为重心失稳踉跄了一步——再转过身,依然存在于桌旁的身影也扭过头来看他。 “晓哥差点撞到我了!”她慌张地拍了拍胸口。 “我现在身体还弱得很呢~就算是拥抱也得很小心的。” “……”青年没有开口,只是板着脸伸手挥过。 他的手指穿过少女的脸,就像是穿过树林的风。 “影子也没有……”林原晓低头看向她脚上的粉色拖鞋。 “原来幻觉能这么真实吗?” 面前的少女立刻贴上来,声音都高了一点。 “我才不是幻觉!” “那你是什么?”青年打量她的眼神格外怪异。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人的嗓音和自己心底时不时冒出的说话声一样。 “第二人格?那情况可比幻觉严重得多。” 少女又对着他笑了笑。 “如果我说我是你的妹妹,晓哥会不会很害怕?” “……”林原晓看了眼桌上的相框。 他确实记不得妹妹的最后一面是什么样,也记不得自己参加葬礼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但他的卧室隔壁就是少女曾经的房间,里面还放着她的遗照——休假的这一个月,刻着林佳树名字的墓碑、他也去祭扫过好几次。 “我妹妹已经死了。” “所以才会有我啊~”少女在他面前满不在乎地说。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林原晓转过身,向着玄关走去。 青年连鞋都没换,他拿上钥匙就出了门,只留下一声稍重的闷响—— 关上大门,快步经过走廊,前方的电梯门打开,抱着大号快递盒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小林怎么这就出门了?”橘由里愣了愣,“你脸色看着不太好啊?” 林原晓勉强笑了笑,余光瞟了眼身旁。 “家里没东西吃了,只好出门找吃的。” “诶?那要不要等我会儿?”用下巴抵着纸箱的女人眨眨眼。 “我也不打算烧饭了,可以去那家我们以前常去的披萨店!” “……抱歉,我有点饿过头了,恐怕等不了。” 青年从她身边走过。 “回来时我可以给你带晚饭。” 走进电梯,按住关门键——银白色的金属门关紧后,他依然没放松下来,而是紧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林原晓不想一个人待在封闭空间里,他现在需要热闹、需要人多的环境。 所以等到走出公寓楼,面对马路上疾驰的车辆、交通灯的提示音和步履匆匆的行人,青年才感觉好受了点。 他回过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身后——幻觉少女应该是消失了。 “我的精神状态,不是诊断没问题吗……” 在路边花两分钟收拾好心情,林原晓走出住宅区,找了家顾客最多的餐厅推门而入—— 半小时后,他向收走餐盘的服务生道了谢,留在位置上默默把冰橙汁喝完。 是不是因为刚接手了个问题儿童,自己的压力又大起来了?青年试图这样推想。 但即便产生了幻觉,为什么它会是妹妹的形象? 幻觉一般都是为了逃避现实、减轻压力才产生的,他不觉得见到死去的妹妹能给自己减轻压力…… “所以说,我不是幻觉啊。” 林原晓抬起头。 人声喧哗的餐厅内,身穿淡粉睡裙的少女坐在他对面——她抿起的小嘴叼着根吸管,跟青年插在饮料里的一模一样。 “……”林原晓目光绕过她、看向四周。 “难道独处反而好一点?” “跟独不独处没关系啦~”少女嘴里的吸管动了动。 “我知道晓哥还饿着肚子呢,为了不影响你吃饭,我才暂时藏起来的。” “……藏在哪里?”青年忍不住问。 少女捏住口中的吸管,把它摘下来、遥遥戳了戳对面人的胸口。 “在你心里啊~” 林原晓沉默了两秒钟,低下头一口吸干杯里的饮料。 果然是精神分裂吧…… “不是哦。”少女笑吟吟回答。 青年抬起头。 明明没说出口却能被她听见——更像是只存在于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了。 “晓哥这么想也没错。”少女点点头。 “我确实是从你心中诞生的。” 林原晓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青年起身擦了擦嘴,在结账之后离开餐厅。 作为依然保留着“技能”的金牌经纪人,林原晓对心理健康也有所了解——像幻觉和谵妄这样的精神问题,越在意反而会越严重。 所以他决定将少女彻底无视,回家好好睡一觉。 或许第二天醒来时,一切就会回复原样—— “都说了,我可不是什么心理疾病——而且你不开口对我也没用啊~” “……”走在街头的青年装作没听到身边人的话。 走进附近的另一家餐厅,按手机上的消息打包一份玛格丽特披萨,林原晓这才回到公寓,敲响隔壁邻居的大门。 “哇——” 打开门的橘由里发出一声幸福的欢呼,她张开双臂,用拥抱的动作接过青年手里的披萨。 “谢谢小林~下次请你吃饭哦!” “……”林原晓笑了笑,他站在门口没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嗯?小林要进来看看吗?”女人立刻侧过身子。 “我现在收拾好了——” “不用。”青年摆了摆手,“……” “你看得到吗?” “什么?”橘由里眨眨眼,又凑到他身前。 “是做了发型,还是化了淡妆?说起来,你的睫毛好像比以前长了一点诶……” “不是这个。”林原晓表情无奈。 “也没什么,我先回去休息了。” “好,工作辛苦了。”女人对他摆摆手。 “如果遇到了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哦~” 告别邻居,再一次回到公寓——这回少女的身影不在餐桌旁了,而是站在走廊门口。 “好好泡个澡,然后早早睡觉吧~” 那个和他妹妹一模一样的幻影,把双手枕在脑侧,可爱得宛如人类。 “我会给晓哥准备好礼物的!” “……”林原晓没搭理她,只是侧过身子,从她身边走向浴室。 等青年洗完澡出来时,公寓里已经空无一人了。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对着电脑回复了几封工作邮件,随后才躺到床上。 以防万一,在闭眼入睡之前,他拿起床头的水杯服了两粒褪黑素。 林原晓想度过安眠的一晚。 然而天不遂人愿,当意识沉入混沌以后,他久违地做起了梦—— 一个关于妹妹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