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小女掌生计》 第1章 不公 天未亮透,闷热的空气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黏腻。 陈书砚从睡梦中醒来,这是她早已养成的生物钟,她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慢慢坐了起来。 她今年十二岁,父亲农事繁重,母亲身体孱弱,撑起二房日常生计成了她日复一日的差事。 自己家中不比大伯一房富庶,陈家并未正式分户,但是按照传下来的规矩,田产统一归宗族登记造册,其中分为公田、长房承袭田、二房分授薄田。 陈家公田收成全部纳入公中,长房名下的承袭田,包括十几亩上等水田、果园,归长房管理,夏秋两季收成悉数上交六成进入公中,剩余的归长房。 二房只得六亩薄田,外加一小块柿林。因一年到头收成微薄,公中便不用二房缴六成,而是让二房包揽家里一年到头的挑水劈柴、种蔬菜、做饭等等杂活生计。 她抬手擦掉额角的汗珠,看向对面小床上熟睡的阿弟,身形单薄,眉眼青涩。 阿弟陈书安十岁,是二房的独子,也是二房的希望。 她穿上旧草鞋,轻轻拉过薄被给他盖好,随后整理好衣襟头发,这才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 “娘。” 晨光熹微,院子里,陈书砚的母亲陆静娴正握着水瓢,从大缸里舀水,听见动静,当即回头:“阿砚醒这么早?天才蒙蒙亮,回去再睡会。” 阿砚轻轻摇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睡了,天太闷,睡不着。” 陆静娴看了看天,空气湿热凝滞:“今天怕是有一场大雨。” 阿砚扫了眼空旷的院子,开口问道:“爹呢?” 往日这个时辰,父亲早已忙完挑水的活,帮着母亲将清水抬进厨房。 “怕待会下大雨,你爹一早就去田里巡查加固了。”陆静娴语气沉沉,眉宇间是常年化不开的愁绪。 阿砚看着对面屋,心情也跟着低落下来。 陈家是农家院落,一处两进的院子,容纳了三代人。 正中堂屋连通东西两座偏房,最好的正屋是阿爷阿奶住的,东院是承袭祖产的大伯父一家,自家挤在简陋的西院偏房,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娘,我帮你。” 阿砚见着陆静娴抬手要提起沉重的水桶,连忙上前主动接过活计。 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对于早熟的她已经熟稔于心。 陆静娴温柔摆摆手,“你先梳洗干净,收拾妥当再来帮娘就好。” 阿砚见母亲动作利落,便转身去大缸旁梳洗。 家里所有用水都是从村里溪中一桶桶挑回来的。 若地里清闲,这活全由父亲包揽。若逢农忙时节,田地里琐事缠身。挑水、拾柴、打理家事的重担就全数落在她的身上。 她的目光扫过半满的水缸,心里盘算着。此刻水量尚且够用,无需急着挑水。眼看天色闷热,大雨将至,等下她要把家里的木桶水盆尽数摆开接雨水,能省下几趟挑水的力气。 快速梳洗完毕,阿砚准备进厨房帮忙,就见阿弟陈书安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呆呆立在台阶上。 片刻后,他才从恍惚中慢慢回过神,眼神慢慢聚焦,软糯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轻轻唤道:“阿姐。” 阿砚心头一软,上前牵住弟弟的手,将他拉入院中的老桂花树下坐好,拿起木梳细细帮他梳理头发,轻声叮嘱:“待会梳洗干净,就自己去收拾好要去公塾的笔墨书本,别磨蹭,小心赶不上堂哥。” 阿安乖乖点头,应了一声好。 阿安已经在村里公塾念了三年书。 堂哥就是大伯的儿子陈书峻,与自己同年出生,二人日日同去公塾。 说是结伴,实则从来都是阿弟单方面追赶跟随,若是稍有耽搁,陈书峻也不会驻足等候。 阿砚之所以日日叮嘱,就是怕阿弟耽误学业。读书是自家唯一的出路,她就是拼尽全力,也要护住阿弟念书的机会。只盼阿弟能学有所成,不像爹娘和自己这般困于此,任人拿捏。 读书开明,其实在无人的角落她也想读书识字,所以平日里一得空,她会特意去公塾借着接人的借口,悄悄蹲在窗下听夫子讲学,哪怕大多听不懂,她也努力记在脑中,睡觉前回忆,慢慢品味,这算是她清苦的生活中唯一的调味剂。 村里的公塾由本地四大家族合力承办,各家划拨专属田产供养学堂,故而族中子弟入学无需缴纳学费。可笔墨纸砚、灯油书卷的消耗,依旧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对于年年拮据、勉强糊口的二房而言,更是一笔难以承担的巨款,每一文钱都要掰着花。 半个时辰后,早饭尽数烧好了。 阿砚端着热腾腾的泡米,稳步进了堂屋。 屋里摆着一张老旧八仙桌,配着四张长条凳。 阿爷阿奶早已坐上位,神色肃穆 阿砚举止恭敬,轻轻将其一一摆上桌,低声问好:“阿爷,阿奶。” 老爷子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老太太手里摇着蒲扇,眼皮微抬,淡淡嗯了一声,语气疏离。 饭菜摆上桌,大房一家人便踩着点走进来,日日分秒不差。 每天时间都掐得正正好。 “弟妹辛苦了,今日这天也太闷了,看着要下雨。”大伯母许令仪走在最后,挨着大伯父落座,陈书玥和陈书峻姐弟紧随其后,坐在另一条长凳上。转瞬间,八仙桌仅剩一张空凳,那是留给陆静娴夫妇的位置。 阿砚早已习惯这般局面,熟练从墙角搬出两张矮凳,挤在大房姐弟与自家爹娘的座位之间。带着弟弟坐下,在这个家里,二房永远是最不起眼、也是最受委屈的那一方。 老爷子看着空着的席位,开口问道:“你爹呢?” 阿砚据实回答。 老爷子听罢,转头看向大伯父。 大伯父立马笑道:“爹您放心,公中和我名下的承袭田,前几日就已经尽数深耕犁好,秧苗长势喜人。” 老爷子闻言才放下心,抬手拿起碗筷,动筷用膳。 许令仪望着桌面清淡的饭菜,半点胃口也无。 桌上不过是大碗装着茶水,旁边一大碗炒好的泡米,一碟酸藠头,唯独两个鸡蛋是荤腥,也是家里两个读书学子的专属份例。 她当即开口,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骄纵:“娘,眼看着再过几日就要交夏税,可日日吃这些油茶素菜,实在淡口。依我看,今日去圩市割点肉回来。峻哥儿日日熬夜苦读,耗费心神,看着瘦了不少,正该好好补一补。” 第2章 垫钱 老太太端起油茶抿了一口,抬眼打量了一番陈书峻,随即看向刚落座的陆静娴,径直吩咐:“阿砚娘,待会去圩市,买二两五花肉回来。” 陆静娴温顺点头,随即轻声开口:“娘,厨房的盐也快耗尽了,您看需要买多少,等我洗好碗,好来跟您支钱。” 老太太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的碗,语气淡漠:“再过几日就要交夏税,家中开支紧张,等夏税缴完再给回你。你先自行垫上。” 阿砚握着碗筷的手骤然一紧,心底瞬间沉了下去。这话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借口,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应激反应。 自她记事起,家里但凡需要公中出钱,永远是让二房先垫着。可垫出去的钱财,从来没有分毫后续。若是她们鼓起勇气开口讨要,便会被指责小家子气、斤斤计较,还会被反复念叨,二房不用上缴六成粮米,已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不该再计较几文零碎钱。 陆静娴眉头紧蹙,满脸为难,低声辩解:“娘,不是儿媳不愿垫钱,是家里仅剩的几文碎银,是特意攒下来给安哥儿买纸墨的。杨夫子已经多次叮嘱,课业不能耽搁,实在没有多余的钱财周转了。” 许令仪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轻慢:“往日不都是用峻哥儿剩下的旧纸凑合?不过几日功夫,哪里就这般金贵,凑合凑合便过去了。” 阿砚侧头看向身侧的弟弟,只见陈书安头埋得极低,几乎要贴在碗面上,脊背绷得笔直,透着浓浓的窘迫与自卑。 看着弟弟隐忍的模样,阿砚心头骤然一揪,酸涩又心疼。 她当即抬头,握紧手中的筷子,努力让人听起来语气沉稳清晰:“阿爷,前几日我去私塾接阿弟,杨夫子特意夸赞他,说阿弟背书极快、悟性极好,唯独字迹生疏,需要多练多写,迫切需要新纸磨字,万万耽误不得。” 一旁的陈书玥立刻出声打断,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优越感:“峻哥儿背书更是出众,杨夫子早已断言,峻哥儿明年便可下场参加童试,中榜的把握极大。” 老爷子闻言瞬间来了兴致,转头看向陈书峻:“此话当真?” 陈书峻端得沉稳,微微颔首:“约莫七成把握。” 他从不把话说满,凡事留有余地,这般沉稳模样,更让老爷子满心满意。 “不错。”老爷子连连点头,眼底满是赞许。 许令仪立刻顺势开口,趁热打铁:“我们峻哥儿太过刻苦,夜夜点灯熬油苦读,家中灯油都快要耗尽了,着实辛苦。” 老太太闻言当即拍板,语气不容置喙:“读书大业万万不可荒废。阿砚娘,你今日先去购置灯油,若有余钱再买肉。至于练字的纸张,先让峻哥儿匀两张应急,等夏税缴完,公中定然尽数补上。” 陆静娴还想再说几句辩驳的话,老爷子已然沉声开口定调:“就听你娘的安排。” 长辈一言落下,再无辩驳余地。 阿砚暗暗咬紧后槽牙,压下心头的委屈与不甘,默默站起身,给自己添了一碗油茶,夹了一筷子酸藠头,随后伸手将桌上唯二的鸡蛋,轻轻挪一个到弟弟碗中,这才重新坐好,安静低头用膳。 陈书玥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欲言又止片刻,终究忍不住蹙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端着的规劝:“阿砚,你如今也十二岁了,已是半大姑娘,行事举止该好好注意仪态,莫要这般随性。” 阿砚抬眸,清晰捕捉到陈书玥眼底深藏的优越感与轻视,不卑不亢淡淡回怼:“堂姐,我日日要挑水干活、打理家事,不多吃饱些,压根撑不住整日的劳碌。若是堂姐觉得我仪态不周,不如日后家中杂活,也劳烦你分担一二?” 陈书玥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悻悻闭了嘴。 一顿压抑的早膳就此落幕。 众人散去后,阿砚帮着母亲收拾碗筷、清洗擦拭,忙前忙后片刻,将堂屋打理得干干净净。 等她折返院中,才发现偌大的水缸早已见底。 阿砚拿起桶正准备去溪边提水的时候,这时,陆静娴忽然出现,轻声唤道:“阿砚,你过来。” 阿砚应声放下手中的木桶,接着走进厨房,就见陆静娴正从贴身的钱袋里,小心翼翼地数了十文钱,随后一枚一枚放进她手里,铜钱带着母亲的温度,落在手里沉甸甸的,让人心头堵得发慌。 “你爹还没回来,我待会儿装好饭菜带过去,顺便就留在地里忙活了,你去圩市看着买灯油和肉。” 阿砚攥着手里的十文钱,视线从手心移到母亲憔悴蜡黄的脸上:“娘,不给弟弟买纸吗?” 陆静娴轻轻摇摇头,眉宇间尽是无力,长长叹了口气:“等夏税之后吧。” 这话戳破了阿砚之前积在心底深处的委屈与不甘,心口发酸,那股情绪如同汹涌而出的泉水,涌上眼眶,眼眶发红,眼底还有了晶莹:“夏税之后有河工银,河工银后又到秋税,一年税银不断,永远有等不完的往后,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狭小的空间中充满了她无处发泄的委屈和不公。 大房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衣食无忧,自家却是费尽全部心力也不过勉强糊口。 陆静娴轻柔拍了拍阿砚的脑袋,心底翻涌着同样的酸涩和怨气,身为人母、儿媳,她只能咽下所有的不甘与委屈,压在心底。 短暂的沉默后,陆静娴安抚阿砚:“去吧。” 阿砚收敛情绪,小心翼翼将钱放进怀里揣好,还仔细抚了抚褶皱,这才乖乖应声道:“我先挑两挑水再去。” 阿砚出到院子,看着水缸,心底有些犹豫。 她不想终日被这些杂活捆绑,不过她清楚大房一家的尿性。 即便二房一个人都不在家,他们也不会去碰那些粗活,最后还是会原封不动落在二房身上。 权衡之后,她还是做出了选择。 第3章 挑水 刚拎起水桶,余光就瞥见陈书峻身着长衫从屋里走出,这是准备去公塾了,阿砚见状,连忙朝西屋高声喊道:“阿弟快点收拾好,该去学堂了!” 却听见阿安的声音从另一处方向传来:“马上好!” 为了拖延时间,阿砚连忙上前,主动同比自己大两个月的清高堂哥搭话:“堂哥今天瞧着真精神!娘亲交代我去买肉,既是补身体,我还是想问问你想吃什么?我好直接顺带回。” 素来清高的陈书峻,一直未将二房的姐弟看在眼里,本想径直离开,却听“买肉”二字,脚步骤然一顿,目光依然落在院外,平淡说道:“买点五花肉即可,许久没吃茱萸炒五花肉了。” 话音刚落,阿安便急匆匆从茅房方向跑回来。 阿砚见状,连忙上前关心道:“是不是肚子不舒服拉肚子了?” 陈书峻见阿砚的注意力尽数转移到阿安身上,没了再说下去的兴致便利落抬步离开,朝着院外公塾的方向走去。 阿安耳朵微微泛起红,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怕跟不上堂哥的脚步,只匆匆留下一句:“阿姐我没事,我先去学堂了!” 说罢,他快步跟上陈书峻的背影,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院子门口。 阿砚看着阿弟仓促的背影,暗暗摇摇头。 想来是夜里踢被,着了凉,以后还得多加留意。 阿砚不再耽搁,提着水桶也出了门。 门外的玉兰树下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那是隔壁堂兄,名为陈书峪,今年十三岁,此时他早已经在外等着了。 看情景好像对阿安说了句什么,阿安放在书袋上的手紧了紧,头更低了三分,随后三人才向着公塾的方向而去。 另一边的台阶上,陈书荞正静静候在门口目送自家兄长而去,目光瞥见阿砚,神情微动。 阿砚主动邀约道:“一起去挑水?” “好,等我去拿桶!”陈书荞应声跑进院里。 陈书荞的爷爷是爷爷的亲弟弟,排行老三,平时他们都称呼三爷爷。 三爷爷家境况在族里较为特殊,家中只得两女,大姑姑留在家中招赘女婿,二姑姑嫁进了府城。 大姑姑生下一双儿女,便是陈书峪和陈书荞兄妹。 表面看两家关系和睦亲近,走动频繁,可阿砚年纪虽小,心思却通透,隐隐能察觉出两个姑姑对自家的轻视,只是大家并未点破,保持表面的平和。 片刻后,陈书荞提着小水桶快步而出,两人并肩顺着田埂小路,朝着溪边走去。 路上无风,闷热的空气中带着属于泥土的腥气和青草气息。一路无话,直至快到溪水边,陈书荞才忽然好奇道:“听我娘说,峻堂哥明年就要下场考童试了?是真的吗?” 阿砚轻轻点头,随口问道:“那峪哥儿呢?可一同赴考?” “嗯,我哥也准备试试,刚好能和峻哥哥结伴同行,相互有个照应。”陈书荞应声答道。 阿砚闻言心头一动,开口询问:“对了,平日里你们给峪哥儿用的灯油是什么?” 陈书荞微微一怔,眼底带着几分狐疑,看着阿砚,语气含糊:“没什么,就普通的桐油而已。” 阿砚见她这模样就知她没说实话。 这就是她能察觉出大姑姑一家对他们的轻视及不良意图的原因。 陈书荞偶尔得闲会来同她一起玩耍,但是她话里话外几乎围绕着自家开展,当然多数是打探大房的消息。 阿砚认真说道:“桐油烟大刺鼻,难怪刚刚看峪哥儿眼下青黑,他读书赶不上峻哥儿可能是这个原因,你回去记得和大姑姑好好提一下。” 陈书荞一噎,眼底随即露出迷茫。 真是灯油的问题? 两人不再多言,俯身打水,来回挑了两趟。阿砚见水缸储水足够家中中午、晚间使用,便停下了活计。 她依旧习惯性地将院里所有空桶、空盆尽数摆开,整齐摆在院中低洼处,只等那场预料之中的大雨落下,积攒雨水备用,能省一趟力气是一趟。她今日还有正经要事在身,不能一味耗在杂活上。 院中的桂花树下,陈书玥正摇着蒲扇纳凉,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方才饭桌上的争执还历历在目,她本想开口嘲讽几句,可又怕阿砚再次拿杂活分担的话堵她,到了嘴边的讥讽硬生生转了弯,开口问道:“你待会是不是要去圩市?” 阿砚低头整理着水盆,头也没抬,淡淡应声:“不去。” 陈书玥蹙眉,拔高声音:“方才我明明听见你问峻哥儿要吃什么肉,怎么又不去了?” “你既然听见了,又何必多问。”阿砚语气平淡。 陈书玥被噎得一时失语,沉默片刻,终究耐不住性子,开口吩咐道:“过几日是昱娇的生辰,你帮我去圩市瞧瞧,看看有没有时兴的绢花,帮我买几朵回来。” 阿砚闻言抬眸。 杨昱娇,出身村中数一数二的富庶杨家。 杨老爷子是公塾的主事、杨夫子的兄长,更是乡里有头有脸的乡老。 杨昱娇的父亲掌管圩市管控,常年往返府城见多识广,杨家家底丰厚,不是普通农家可比。 “绢花?是你自己戴,还是送人?”阿砚随口问道。 “我自己戴,也要送予友人。”陈书玥高傲抬着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挑剔。 “既是如此,为何不亲自去?”阿砚不解追问。 陈书玥满脸嫌弃地摆了摆手,眉眼间尽是娇生惯养的娇气:“圩市人多杂乱,地上脏兮兮的,如今天气闷热,集市更是浊气熏人,味道难闻得很,我才不去那种地方。” 阿砚淡淡问道:“那你想要什么样式的?我帮你留意。” 陈书玥闻言,立刻从袖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钱袋,随手丢给阿砚,语气随意又傲慢:“这里面有一百文。你挑红色、粉色、青彩色的绢花,纹样就要莲、梅、仙桃这几种雅致的,别的花哨样式不要。” 沉甸甸的钱袋落在手心,阿砚指尖微微一沉。 第4章 对比 方才母亲小心翼翼数钱、百般拮据的模样瞬间浮现在眼前,再对比这随手一百文买绢花的阔绰,两相映照,竟是刺得人眼生疼,心头发酸。 这一刻,她只觉得这袋钱,比她清早挑一桶桶水还要沉重压手。 陈书玥见她怔怔出神,以为是从没见过这么多银钱,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没见过这么多钱?” 阿砚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垂下眼眸,低声应了一句:“没有。” 陈书玥被她这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弄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收敛神色,叮嘱道:“我交代的样式、颜色你都记住了?可别买错了。” 阿砚缓缓点头,却将钱袋递了回去:“样式我记下了。这钱我先不拿,今日我先去圩市帮你看好样式花色,回来告知于你,你敲定之后我再拿钱去买,免得不合你心意。” 陈书玥愣了一下,思索片刻,觉得这般稳妥,便伸手接回钱袋,狐疑道:“行吧。” 见阿砚迟迟收回手,她又疑惑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阿砚抬眸,眼神认真坦荡:“跑腿费还没给。” 陈书玥瞬间瞪大双眼,一副被打劫的难以置信的神情:“你今日本就要去圩市买东西,不过是顺路帮我看看绢花,还要收跑腿费?” 阿砚轻轻点头,语气诚恳又认真:“姐姐,绢花样式繁杂、花色纹样各有讲究,我得逐一细看,牢记款式,回来还要细细复述给你挑选,格外费脑子,顺路也不算轻松。” 陈书玥被她堵得无话可说,从未见过这般分毫必争的性子,只得憋屈地摸出一文钱,递给阿砚。 阿砚坦然接过那一文钱,细细摩挲着,小心翼翼贴身揣好。 此时她心中已在盘算。 如今天气闷热潮湿,鲜肉极易变质,若是等到午后集市临近散场,肉摊为了清货,肉会降价两三文,原本十七文一斤的肉,十四文便能拿下,如此便能省下几文钱,积少成多,说不定就能凑够弟弟的纸笔钱。 距离午后降价还有不少时辰,趁着这段空闲,她打算去后山的柿林一趟。 那片贫瘠的柿林,是二房仅有的额外收成,也是阿砚最常待的地方。 更确切地说,是柿林再往深山走两刻钟的隐秘坡地。 一路快步前行,小半个时辰后,阿砚抵达后山柿林。 枝头挂满青涩的小柿子,个头还不及拳头大小,隐匿在浓密的绿叶间,果皮饱满紧实,看着长势尚可。 这片柿林自二月爹娘追肥过后,后续的打理便全权落在阿砚身上。 为了秋收能多卖几文碎银,攒钱给弟弟添置笔墨纸砚填补家用,她几乎日日抽空过来打理,除草修枝,通风透光,事事精细,半点不敢懈怠。 她抬手顺手折断树上交叉向内的密枝,梳理枝条间隙,保证每根枝干都能通风见光。 目光扫过地面,眉头骤然紧紧蹙起。 地面散落着不少发黑脱落的虫果,果皮带着虫蛀的孔洞,腐烂发蔫,一看就是遭了病虫害。 阿砚顺着果林边界望去,视线落在隔壁余家的柿林,瞬间明白了症结所在。 余家这片柿林,同为二房产业,境况与自家相差无几,日子过得同样拮据。 可余家二房偏偏生性好强贪利,最爱暗中占些邻里便宜。 阿砚自记事起便心知肚明,每逢柿子挂果成熟,余家夫妇总爱趁着无人的空隙,偷偷溜进她家的柿林偷摘熟果。 年年如是,日积月累下来,靠着偷窃她家的柿子贩卖,少说也攒下七八百文的进项。 这件事,爹娘并非一无所知,也曾数次找阿爷禀明实情。可阿爷素来重所谓的姻亲情面,总以邻里亲戚不必斤斤计较为由,次次含糊调停、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从未真正为二房主持过一次公道。 久而久之,余家二房便拿捏住陈家阿爷的纵容,愈发肆无忌惮,偷占便宜成了年年不改的陋习。 往日为了杜绝虫害扩散、保住整片柿林收成,爹娘每次发现虫果落果,都会尽数捡拾干净,带出林地集中焚烧处置,半点不敢懈怠。 阿砚弯腰拾起地上一颗发黑腐烂的虫果,指尖触到软烂的果皮,眼底掠过一抹清亮的算计。 她快速环扫四周,山林寂静无人,唯有风吹叶动的沙沙声响。 下一瞬,她手腕轻扬,手中虫果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进对面余家的柿林深处,随即传来一声沉闷的咚咚落地声。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林间脆响接连不断。 阿砚动作麻利,将满地沾染虫害、带病腐烂的落果,尽数一一投掷到余家林地之内。 既然对方疏于打理、纵容虫害扩散害她收成,那这些祸患,便该尽数归还给始作俑者。 收拾妥当,她抬手拍去掌心沾染的果皮残渣与尘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哼。 余家年年占她家便宜、害得爹娘劳碌受损,今日也算小小讨回几分公道。 做完这一切,她再不逗留,转身快步离开后山柿林。 等阿砚踏着闷热的风赶到圩市时,市集人流稀疏散去,热闹喧嚣褪去,只剩零星摊贩还在守着余货清摊。 油料摊的尤叔守着摊子,摇着蒲扇慢悠悠纳凉,瞧见熟悉的青涩身影,当即笑着开口:“砚丫头,这个时辰过来,是照旧买灯油?” 阿砚快步走到摊前,语气乖巧:“尤叔,今日我只带了五文钱,劳烦您帮我配二两桕油,混七两桐油的混油就好。” 纯桐油价格低廉,却烟气浓重、刺鼻伤眼,夜里点灯光线昏暗,最是耗神损目。而桕混油质地更优,烟火柔和、烟尘稀少、亮度更佳,只是单价略贵。 阿砚精打细算,这般配比,既能省下不少银钱,又能稍稍改善灯效,最适合夜读使用。 尤叔闻言乐了,放下手中蒲扇打趣道:“你这丫头心思最细,次次都把配比算得妥妥当当,连我都不用多费脑子斟酌。若是来买油的都像你这般省心,我这摊子倒是能轻松不少!” 阿砚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接过装好的混油仔细收好,道谢后转身走向肉铺。 肉铺的张屠户眼尖,远远就瞥见了她的身影,不等她开口便率先笑道:“我掐着时辰呢,就知道你这丫头该过来捡尾摊便宜肉了。今日想买些什么?” 第5章 圩市 阿砚凑近肉摊细细打量,午后清摊,整块肉案上肥厚油润的肥肉早已售卖一空,只剩些许筒骨、精瘦肉,还有几块瘦多肥少的五花肉。 张屠户看透她的心思,直言道:“如今就剩这点五花肉品相最好,半瘦半肥,最适合炒菜。尾摊给你算最低价,十四文一斤。” 阿砚指尖小心翼翼捻出怀中仅剩的五文铜钱,反复数了一遍,抬头眼神清亮:“张伯,那麻烦您帮我割五文钱的就够了。” 不多时,小块五花肉切好打包,阿砚小心揣好,谢过张屠户,转身走进南一巷的饰品小巷,打算帮陈书玥打探绢花样式。可刚踏入铺面,目光扫过店内饰品,视线落在一个身影上骤然一凝,当场愣在原地。 铺面里一道清丽身影恰巧回眸看来,四目相对,对方当即扬起一抹温柔明媚的笑容。 阿砚心头微怔,连忙走上前,带着几分腼腆轻声问好:“昱娇姐姐,你怎么也在铺子里?” 眼前的少女正是杨昱娇。 她肌肤白皙细腻,一双杏仁眼温润灵动,两颊浅浅梨涡衬得性子愈发温婉柔和,身上一袭细布衣衫,是寻常村坊少见的府城新式料子,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闺秀的端庄气度。 杨昱娇笑意温柔,语气亲昵:“我娘想让我学着打理家事、照看铺面,往后每逢赶圩之日,我都要来这边守着。说来也巧,今日正好撞见你。你不来,我近日也打算找人去家里寻你,大圩过后第二天便是我的生辰,笄礼与生辰一同操办,届时家里备了米酒、桂花糕,你一定要过来热闹热闹。” “好!我一定来!”阿砚用力点头,真心夸赞道,“昱娇姐姐生辰那日,定然是最好看的!” 直白真挚的夸赞让杨昱娇难得脸颊微红,嗔笑着看向她:“你这丫头,越发会说话了。对了,你今日来铺面,可是想买些什么?我给你好好引荐引荐。” 阿砚目光落在柜台上的各式头花饰品上,坦诚道:“我想来看看近日有没有新式的绢花头花。” 杨昱娇温和道:“铺子里这些都是早前的旧款,剩下的样式不算精致。大圩当日会新到一批府城过来的新式样,你若是不急,届时再来挑选最好。” 阿砚了然点头,乖巧道:“那我知晓了,昱娇姐姐你先忙,我不打扰了,先回家去。” 她转身缓步走出铺面,身后传来杨昱娇从容温婉的待客声。 阿砚驻足回头望去,只见杨昱娇落落大方地招待往来姑娘,言辞温柔、谈吐得体,总能将客人哄得笑颜逐开。 她心底暗自思索,六月廿十,杨昱娇生辰与笄礼一同举办,乃是人生大事,寻常东西实在太过敷衍。 可她囊中羞涩,实在拿不出像样的贺礼,一时间满心踌躇,轻轻叹了口气。 一路思索前行,回到家中已是未时三刻。 阿砚将买回来的肉与灯油妥帖放进厨房,刚收拾妥当,就被等候多时的陈书玥快步拉住。 陈书玥满脸急切,迫不及待追问:“圩市的绢花怎么样?有没有好看的新式样?” “今日铺子里都是旧款,大圩当日才会到新式样。”阿砚如实回话,略一思索,还是将心头疑虑道出,“我今日在饰品铺撞见昱娇姐姐了,她近期都会在铺子里帮忙打理。你还打算送她头花吗?” 陈书玥闻言瞬间蹙眉,脸色沉了下来,心头快速盘算。 林婶怕是已经为杨昱娇找好了人家,都开始学着打理铺面。若是真要嫁去府城,寻常圩市售卖的绢花便显得粗陋廉价,半点撑不起场面,更显不出真心诚意。“我倒是没料到这一层,这可如何是好!” 阿砚试探着开口,“要不,干脆去府城采买?” 府城货品精致新颖、档次更高,远比乡镇圩市的物件体面,用来做生辰贺礼再合适不过。 阿砚看着她眼底松动的神色,便知这个提议稳了。 心头暗自欣喜,又能多挣一份跑腿酬劳。 就在这时,天色骤变,滴答滴答的雨点骤然砸落,落在干燥的庭院地面上,晕开一圈圈湿痕。 转瞬之间,雨势变大,密密麻麻的雨帘笼罩整座院落,地面很快被彻底打湿。 陈书玥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大雨,眉头蹙得更紧,满心纠结。 这般瓢泼大雨,路途湿滑难行,往返府城一趟,定然会被淋成落汤鸡。她瞥见阿砚正静静望着院中接雨的木盆,心思一转,当即开口吩咐:“明日你替我去一趟府城,帮我挑几支新式头花,再买一个荷包,若是拿不准样式,便直接询问店家。” 阿砚刚要开口,陈书玥便抢先堵话:“给你三文跑腿费。” 阿砚微微蹙眉,故作迟疑:“这路途遥远,还得冒雨赶路,来回奔波着实辛苦……” “四文!”陈书玥立刻加价。 阿砚依旧面露为难:“这般天气,淋雨赶路若是染了风寒,得不偿失。” “五文!再多说一句,这差事我就换人,一分钱都不给你!”陈书玥被她磨得没了耐心,恶狠狠放话。 阿砚压下心底暗自窃喜的笑意,立刻换上一副委屈顺从的模样,温声应道:“既然姐姐心意坚决,做妹妹的自然听从吩咐,尽力办好差事。” 陈书玥见状反倒心头一悔,暗自腹诽陈书砚真是钻进钱眼子里了,分毫都不肯吃亏。 她不愿再看阿砚这副模样,免得自己越发气恼,当即转身就要回屋。 阿砚见状连忙抬高声音:“姐姐,府城有你最爱的云片糕,难得去一趟,若是想吃,姐姐记得多备些银钱!” “知晓了!啰嗦!”陈书玥头也不回地应声。 看着对方略显气恼的背影,阿砚再也忍不住,唇角悄悄扬起笑意。 这五文跑腿费,加上之前攒下的一文,再攒些许,便能凑够弟弟的纸笔钱,也算不负连日来的精打细算。 另一边,陈书玥气鼓鼓回到屋内,只见母亲许令仪正倚窗静坐,听雨赏景,手边摆着清茶,姿态悠然闲适。 第6章 童生 许令仪见女儿满脸气恼进门,淡淡开口询问:“怎么了?可是跟阿砚那丫头拌嘴了?” 陈书玥无奈叹气,满心不忿:“娘,她真是掉钱眼里了,半点小事都要算计酬劳,这般市侩模样,日后出门定然要给陈家丢脸!” 许令仪抬手给她倒了杯清茶,推到她面前,语气淡然通透:“你放眼整个云溪村,有哪家二房的孩子能有出息、能得体面?日后你兄长峻哥儿考取功名、立身做官,你身份水涨船高,跟二房的人自然来往渐少,如今跟她置气,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这话瞬间抚平了陈书玥大半心绪,她随即将今日阿砚遇杨昱娇的事娓娓道来,满心疑惑开口:“娘,杨昱娇是不是真的要嫁去府城了?” 许令仪指尖摩挲着杯沿,细细琢磨片刻,缓缓开口:“近日村里毫无风声,看来林氏把婚事瞒得极紧。她父亲常年往返府城,想来多半是敲定了不错的姻缘。只是杨家那小子读书天资平平,这辈子大概率考不上功名,就算攀上府城机缘,对方顶多是商贾富裕之家,或是尚未发迹的穷书生,算不得顶级好姻缘。” 暴雨哗啦啦冲刷着整片云溪村。 雨势从午后绵延至酉时,漫天雨幕方才渐渐收势。 风歇云散,只余路面低洼处的浅滩积水,混着雨后的清新草木气息。 雨一停,公塾的孩子们便陆续归家。 不多时,陈书峻和阿安便一前一后踏水进门,鞋面和裤腿沾着不少泥点,身上的衣衫湿了好几块地方,不过他们眉宇间却都带着掩不住的鲜活喜色。 阿砚刚从厨房收拾完锅灶,擦着手从里头走出来。 她一眼便瞧见陈书峻脚步轻快,大跨步径直走进东屋,那眉宇间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她心头泛起疑惑,顺势拉过身侧的阿安,温声问道:“今日学堂是出了什么好事?瞧你俩这般欢喜?” 阿安闻言立刻挺直小胸脯,黑亮的眸子亮晶晶的,满是雀跃:“阿姐,过几日,夫子的远方表亲要来村里暂住一段时日。” 阿砚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顺着村中寻常闲话揣测,眼底透着几分疑惑,随口打趣:“莫不是夫子家中的晚辈?特意前来,日后要给哪个哥儿定亲做媳妇儿?” 阿安瞬间一脸无奈,无奈的看着自家阿姐,小小年纪竟透着几分老成模样,叹气道:“阿姐!你怎么也张口闭口的都是这些情爱婚嫁之事?就不能往正经的地方想想?” “这难道还不算好事?结亲联姻,稳固关系,对于一些读书人家而言,就是锦上添花。”阿砚微微挑眉,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阿安品不出的复杂含义。 读书人结亲,从来都是权衡利弊的体面。 阿安挠了挠头,疑惑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又重重叹口气,故作老成摇头:“女人都是这般心思吗?眼里心里装的都是婚嫁琐事。” 这话刚落地,阿安的耳朵便被阿砚精准揪住。她指尖微微用力,眼底带着几分佯装的凌厉,咬牙轻斥:“小小年纪学会贫嘴说教了?别跟我卖关子,老实交代实情,不然......今晚仔细你的屁股开花!” 耳朵被揪得泛红,阿安瞬间破功,小脸皱成一团,连忙抬手护住耳朵,连声求饶:“阿姐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说了!我这就告诉你!” “夫子那位表亲,不是姑娘,是个读书人,正正经经的童生!” 阿砚微微松手,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在乡间学塾,能出一位童生已是难得,这般人物前来暂住,对学塾一众学子而言,确实是天大的好事。 “确实是难得的好事。如此一来,你们便多了一位夫子指点,平日里求学问学也能多几分门路。” “不是的阿姐!”阿安连忙摇头纠正,语气带着几分艳羡,“他不是授课的夫子,是前来暂住的学子,今年才十四岁!” 十四岁的童生! 阿砚心头猛地一动,眼底满是诧异。 她自小乡间长大,见惯了大半读书人寒窗数载,熬到弱冠之年方能考过童试,挣得童生身份,更有甚者白发苍苍依旧困于童试。 这般小小年纪便考取童生,天资定然远超常人,便是府城世家子弟,也算得上拔尖出众。 她心思快速转动,随即追问:“那他日后,会来咱们村里的公塾一同进学?” “嗯!”阿安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昱泽哥是这么说的,只是学堂里不少人不信。大家又去问了昱帆哥,他没否认,想来定然是真的。” 姐弟二人在檐下轻声闲谈,另一边的大房屋内,气氛亦是格外热烈。 陈书峻端起茶杯抿了口温水,压下心底翻涌的欣喜,转头看向身侧的许令仪,眼神发亮:“娘,那位小童生即将前来暂住,难得有这般天资出众的同辈。您说我是不是该提前备一份薄礼?日后也好借着由头亲近,向他请教童试备考的门道与经验。” 许令仪脸上难掩喜色,眉眼间满是欣慰与算计,连连点头:“你想得周全,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缘,万万不能错过。晚间你爹回来,我便让他去问问你阿爷,好好斟酌一番,备个体面合适的物件。” 屋内静默端坐许久的陈书玥,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几分笃定:“再过几日便是昱娇的生辰笄礼,这位小童生恰逢其会,多半也会赴宴。正好明日阿砚要去往府城采买,不妨让她一并帮峻哥儿挑一份得体的礼,省时又体面。”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细密的针脚,心头悄然浮起一层猜测。 林氏为杨昱娇相看婚事一事瞒得极紧,无人知晓内情,如今想来,多半便是这位年少童生。 十四岁便考中童生,天资卓绝、前程可期。 只需稳步苦读,数年内便可考取秀才,往后再搏一举人,前途不可限量。 这般想着,陈书玥心底莫名生出几分紧迫感。 若是杨昱娇真能攀上这般良配,身价地位便会水涨船高,远远甩开寻常村女。 第7章 反应 陈书玥连忙轻轻摇头,强行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暗自告诫自己不过是无端揣测,不可多想。余光瞥见陈书峻依旧沉浸在结识良友、求教学业的欣喜中,毫无半分紧迫感,陈书玥不由得蹙起眉头,语气添了几分严肃:“峻哥儿,这般天资卓绝的同辈前来,对你而言是天大的机缘,更是无形的鞭策。从今夜起,你每日务必再多读书一个时辰,加倍苦读,勤勉精进。” 她心气高,心底藏着极强的傲气与不甘,是绝不允许自己日后的婚嫁门第,输给杨昱娇或者说是整个云溪村的姑娘半分。 她唯一的依仗,便是峻哥儿的功名前程。 唯有峻哥儿功名在身、前程稳固,她的身价底气才能愈发厚重,未来方能嫁得更好,不输旁人。 许令仪闻言连连附和,眼神愈发坚定:“玥姐儿说得极是!难得遇上这般机缘,万万不能懈怠,定要加倍用功,不能让旁人看轻了咱们陈家!” 陈书峻被二人言语点醒,瞬间收敛喜色,眼底满是少年人的坚定与韧劲,沉声应道:“娘、阿姐放心,我定然勤勉苦读,不负此次机缘!” 酉时末,暴雨彻底停歇,天际残浮着一缕薄薄的暮光,昏昏浅浅铺在农家院落的泥瓦与青石板上。 暮色将垂未垂,暑后微凉的风穿过庭院,吹散了连日的闷热湿滞。 忙活一日的陈家众人陆续归院,一家人总算齐聚一堂。 阿砚的父亲陈承桢立在廊下收拾农具,身形黝黑精瘦,肩背宽阔,是常年躬耕田地磨出的结实体态。 他性情木讷寡言,只会埋头苦干、默默养家,与大伯陈承松那养得白皙富态、体面松弛的模样,一眼便能分出高下,尽显二房常年操劳、无人体恤的窘迫。 陈承桢不多言语,抬手将正屋中八仙桌擦拭干净,稳稳挪到院落空处。 天色尚且有余亮,无需点灯,一家人便趁着这最后一缕天光,摆筷端菜,落座用晚膳。 今日菜式简单朴素,一盘色泽油亮的茱萸炒五花肉,稳稳摆在老爷子正前方位,是全家最体面的一道荤菜。余下两碟,一碟是清炒当季时蔬,一碟是腌制入味的酸姜丝,清爽下饭,是农家最寻常的家常吃食。 肥瘦相间的荤菜专供长辈,余下清淡素菜,便是小辈与二房的日常口粮,家中尊卑厚薄,一目了然。 众人安静扒饭,席间气氛沉寂。 许令仪率先放下筷子,借着方才屋内听闻的消息,缓缓开口,将村中即将迎来一位十四岁童生学子的事,轻声告知二老。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安静几分。 老爷子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浮出明显的讶异,老太太更是止不住满脸惊喜。 今日大雨滂沱,村里乡老尽数出动,巡查公仓粮仓,唯恐缴税的公粮被雨水浸湿发霉,杨启河是杨夫子的兄长,是乡老之一,也随众人一同忙活奔波,全程只字未提家中有表亲要来暂住的消息。 这般重磅好事藏得严实,难怪众人全然不知情。 老太太眉眼舒展,满脸喜色,连连点头叹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峻哥儿明年便要下场考童试,正是急需求学请教的时候。村里有这般天资出众的年少童生,正好能借着机缘多多请教,受益匪浅。” 许令仪立刻顺势附和,眼底算计藏得隐晦。 趁众人欣喜之际,她垂在桌下的手悄然一动,轻轻扯了扯身旁大伯陈承松的衣袖,暗暗示意他开口接话,顺势提起送礼之事,为大房谋尽便利。 陈承松立刻领会妻子的心思,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周全考量的长辈模样,缓缓开口:“只是这位学子年少成名、天资卓绝,小小年纪便要冲刺秀才,前程远大。我等贸然让孩子上门请教,确实有失礼数。依我看,应当备好一份薄礼登门,一来显咱们陈家的诚意,二来也方便峻哥儿和安哥儿常去请教学业。” 许令仪闻言,心头瞬间一沉,暗火骤起。 她死死按住心底怒意,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桌下的手却毫不留情,狠狠拧了一把陈承松的袖口皮肉。 蠢货! 许令仪心底暗骂不止。 这份机缘本是大房独得,只为自家峻哥儿铺路攒人脉,凭什么要平白带上二房的安哥儿? 一份薄礼,两个孩子一同登门请教,诚意被分摊,人情被均分,大房的体面和好处,硬生生折损大半! 越想越气,她脚下蓄力,狠狠踩在陈承松的鞋面之上,力道十足,半点不留情面。 陈承松面皮紧绷,硬生生忍住脚底钻心的痛感,脸上维持着从容稳重的笑意,不露半分破绽,心底却暗自腹诽妇人短视、目光狭隘。 老爷子闻言,指尖轻点桌面,沉吟片刻,神色郑重地点头:“承松说得在理。求学问道,礼不可废,备好薄礼,方显咱们家诚意。” 老太太目光顺势淡淡扫过沉默的二房,正要开口定夺摊派事宜。 一旁端坐的陆静娴闻言,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只默默扒着碗里的白饭。 陈承桢握着竹筷的指节微微收紧,脊背绷直,常年受压的无奈与沉重尽数藏在沉默里。 阿砚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心头瞬间绷紧,立刻预判到长辈接下来的盘算。 若是安哥儿能得这份人情,两家平摊那是必然。但她心底十分清楚,这份人情最后只会是峻哥儿独享。 若是此刻不主动开口阻拦,这份不菲的送礼银钱,定然又要两家平摊,白白损耗爹娘微薄积蓄。 她不敢耽搁,立刻放下碗筷,适时开口出声,打破席间沉寂:“奶奶,阿爷,方才姐姐同我说,明日让我去往府城替姐姐购置昱娇姐姐生辰笄礼的贺礼。” 此言一出,老爷子与老太太同时蹙眉,目光落在阿砚身上,带着几分意外:“你?独自一人去府城?” 阿砚神色坦然,语气笃定,不慌不忙接话:“往年我曾跟着父亲去过好几趟府城,路途熟稔,集市街巷也认得,绝不会迷路误事。” 第8章 又是如此 说话间,她目光轻轻侧向陈书玥。 陈书玥立刻会意,连忙开口帮腔佐证,语气真切:“是啊阿爷奶奶,圩市的尤叔和张伯都常夸阿砚能干细心、持家稳妥,做事最是靠谱仔细,让她去府城采买,定然稳妥无误。” 老太太细细思索片刻,权衡利弊后缓缓点头,松了口:“既如此,明日你便早早动身,早去早回,路上切记小心,切莫贪玩耽搁。至于赠予童生的礼,峻哥儿你觉得送何物最为妥当?” 说罢,老太太转头看向陈书峻,将选择权交到他手中。 陈书峻目光先瞥了眼自家父亲,随后望向端坐主位、不怒自威的老爷子,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拘谨犹豫,轻声提议:“阿爷,不如送书卷吧?夫子曾说,秀才必考《诗经》,研读此书对备考大有助益。” 老爷子身为一村里正,常年执掌村中事务,自带威严威压,家中除却老太太,无人与他对谈不心生忐忑。 他咽下口中饭菜,神色平淡地开口追问:“市价几何?” “一套完整诗经,需一两六钱银子。”陈书峻如实回道。 老太太虽身居乡野、见识有限,却也知晓书卷贵重,闻言微微沉吟,稍作盘算后开口定调:“既然峻哥儿、安哥儿日后都要上门请教学业,这份礼便两家分摊。大房、二房各出八百文。阿砚明日去府城,一并将书卷带回,切记妥善收纳,莫被潮气雨水浸坏。” 这话落定,席间气氛瞬间微妙。 许令仪心头积压的怒意瞬间烟消云散,脸上阴霾尽数褪去,眉眼间重新扬起温和真切的笑意。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身旁的陈承松,抬手主动为他夹了一筷油润的五花肉,态度温柔热忱,全然不见方才桌下拧踩的凌厉模样。 八百文由两家平摊,为峻哥儿单独铺路,又能省下了半笔开销,不用独自承担巨额礼金。 而阿砚垂着眼帘,指尖悄然蜷起,心底清明一片。 又是如此。 但凡有好处机遇,永远优先大房独享。 但凡要出钱出力、耗费家财的差事,必定二房对半分摊,分毫不少。 她面上依旧沉静温顺,不露半点怨怼,可心底的算计与清醒,又厚重了几分。 话音落尽,席间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众人或低头扒饭,或眉眼带笑,无人再提分摊银钱的难处,仿佛八百文于农家而言,不过是随手可出的零碎小钱。 良久,一直垂首沉默隐忍的陆静娴才轻轻抬起头,眉宇间拢着化不开的愁苦,声音轻缓却带着真切的无力,缓缓开口:“娘,八百文,我们实在是拿不出。” 这一句轻声诉苦,像是石子投入静水,瞬间让喧闹将起的院落彻底安静下来。 晚风拂过庭院,吹动桌边细碎衣角,满院无声。 方才还面露喜色的老太太脸色微沉,握着筷子的动作骤然一顿,抬眼淡淡看向二房儿媳,眼底带着几分不悦与不耐。 许令仪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敛去,唇角平直,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与算计,默不作声地垂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底却暗自得意。 陈承松端坐原位,面色淡然,只低头扒着碗里的饭菜,仿佛全然未曾听见,不愿掺和二房的难处,更不愿替其分毫担待。 陈承桢身躯一僵,黝黑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紧竹筷,指节泛白。 他性子木讷嘴笨,一辈子只会埋头耕田劳作,从不会巧言争辩,此刻看着妻子愁苦窘迫的模样,满心酸涩无力,却半句辩解的话语都说不出口,只能胸膛沉沉起伏,尽数咽下委屈。 八百文,于大房而言,不过是随手添置物件的零碎银钱,可对如今拮据拮据的二房来说,却是一笔足以压垮人的巨款。 连日家用开销、添置杂物,家中积蓄本就所剩无几,此前为了日常生计早已精打细算、分毫必省,压根挤不出半分多余银钱。 老太太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苛责,沉声道:“都是陈家子孙,安哥儿日后也要跟着求教学业,沾人家的光,独独你们二房推脱不出?难不成好处要占,银钱便不愿出?” 陆静娴被说得面色发白,嘴唇轻轻颤动,想要解释家中拮据难处,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在公婆眼里,二房永远是推脱懒惰,再多苦衷,也成了借口。 一旁的阿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八百文绝非娘亲随口哭穷,是真真正正拿不出来。 她依旧垂着眼,面上温顺沉静,没有立刻出声争辩,心底却飞速盘算权衡。 今日这事若是强硬推脱,只会让二房在阿爷奶奶面前愈发难堪。 阿砚缓缓抬眼,神色端正温顺,轻声开口打破僵局:“阿爷奶奶,娘亲不是推脱不肯出,是近日实在拮据。” 她字字恳切:“此前连日暴雨,田地中积水涝地,原是拿来买的菜蔬也都折损,后又添置了不少修补农具的物件,给弟弟买了笔墨,爹娘积蓄早已所剩无几,实在挤不出八百文。” 说完,她话锋一转,给出折中稳妥的法子:“只是求学礼不可废,我们二房绝不推脱。明日我去往府城采买,定然多方比价、细细挑选,寻品相完好、价格实惠的书局,尽量压低市价。若能寻得折扣旧本省下些许银钱,我们二房便尽力补齐分摊的份额。” 她语气诚恳,态度端正,既没有顶撞长辈,也没有一味退让吃亏,将二房的难处摆得坦荡明白,又主动给出解决之法,不卑不亢,周全得体。 老爷子闻言,重新审视着眼前沉稳懂事的孙女,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 阿砚所言句句属实,农家遇涝折损收成、开销剧增是常事,并非刻意推脱。 老太太面色也缓和几分,不再方才那般苛责紧绷,淡淡颔首:“既如此,你明日采买多上心,仔细比价挑选。能省则省,但若书本残缺,万万不可。” “孙女儿晓得。”阿砚温顺应声。 第9章 进城 一场即将压垮二房的摊派重压,就这般被她三言两语稳稳化解。 许令仪见状,心底暗自可惜,没能借着此事拿捏二房短处,却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悻悻压下心底的算计。 一旁的陈书玥默默打量着从容沉静的阿砚,心底莫名微动。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素来安静寡言的妹妹,变得愈发沉稳通透,全然不像寻常乡间少女那般怯懦莽撞。 僵持的气氛缓缓散去,陈承松适时开口打圆场,语气平和:“如此便甚好,安哥儿年纪尚幼,距离下场考童生还有好几年,不必急于一时。” 许令仪眼珠微转,立刻顺势接过话头,话语里藏着不动声色的算计:“还是峻哥儿课业紧迫,明年便要下场应试,确实急需前人指点。这般看来,我们大房多上心、多担待些也无妨。日后若是峻哥儿顺利考上童生,安哥儿也不必费心向外人请教,直接问自家兄长便是,一家人互通学业,更是稳妥。” 阿砚听着这番话,心头隐隐觉得别扭,却又一时分辨不出究竟哪里不妥,话语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尽数咽下,没有多言。 一场晚膳,便在这般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悄然落幕。 晚风渐沉,夜色彻底笼罩村落,天边最后一缕暮光彻底褪去,家家户户点起零星灯火。 饭后不多时,陈书玥特意前来二房,取走了四两灯油,说是陈书峻往后要夜夜熬灯苦读,需得充足灯油。 陆静娴见状,又主动分出三两灯油,递给阿砚轻声叮嘱:“阿砚,把这碗灯油给阿爷送去。”看着罐中仅剩的二两灯油,阿砚微微迟疑,试探着开口:“娘,不如将这二两灯油送去?” 陆静娴微微摇头:“再过几日便是夏税上缴之时,阿爷身为里正,需得亲自清点全村税额、押送粮食去往县仓,这几日定是夜夜操劳、核对账目,少不了点灯熬夜。” 关乎朝廷缴税的正事,老爷子向来严谨分毫不敢出错,半分疏漏都容不得,断然不能在灯油这种事上让人有了由头。 说完,陆静娴蹲下身,温柔揉着阿安的小脑袋,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声音轻软:“是爹娘没用,让你们跟着受苦,连点灯读书的安稳都给不了你。” 阿安连忙摇摇头,小脸上满是乖巧,软糯的声音格外治愈,伸手轻轻安抚母亲:“娘亲不难受!夫子说了,夜里点灯看书最是伤眼,我白日早些起身念书便是,一点都不耽误!而且灯油味道臭臭的,每次熏得我眼睛发酸流泪,夜里不读也罢!” 看着儿子懂事宽慰自己的模样,陆静娴又心疼又好笑,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无奈又温柔道:“你这孩子。” —— 翌日清晨。 远山萦绕着一夜未散的薄雾,朦胧雾瘴沉沉浮浮,笼着整片山野村落,天光清浅,静谧微凉。 阿砚早早起身收拾妥当,贴身仔细揣好家中凑出的零碎银钱,又将阿爷开具的入城担保文书折得齐整,稳妥收进随身的粗布小包中。 今日她要独自奔赴府城采买。 去往桂林府城的路途共有三条。 山间抄小路步行最快,只需一个时辰便可直达府城东门。 搭乘牛车最为省心,却要绕行远路,遇上入城人少的时日,鲍叔还会顺路绕去周边村落揽客载客,足足需两个时辰方能抵达。 至于码头乘船,奈何杨家装卸货物耽搁许久,算下来耗时依旧在一个多时辰,且船费比牛车还要贵上一文。 一文钱,于阿砚而言,是能省必省的生计根本。 思虑再三,她决意徒步前行,斜挎布包,手拎一把油纸伞,趁着晨雾未散、天色微凉,独自踏上山间小径,稳步往府城走去。 一路步履不停,直至辰时末,阿砚终于抵达桂林府东门。 此时城门大开,天色彻底透亮,入城赶集、办事的行人早已排起长队,人流络绎不绝。 车马往来穿梭,沉重的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滚出阵阵沉闷厚重的声响,混杂着人声、脚步声、吆喝声,喧嚣不绝。 阿砚一身洗得干净的素色粗布衣裳,朴素无华,却整洁利落。 娘亲天未亮便起身,为她梳得一头规整发髻,没有半点珠花配饰,只以素色布条缠绕固定,简约清爽,反倒衬得她身姿清挺、眉目舒展。 脱离了陈家小院日复一日的重压,她眉眼间连日萦绕的愁苦尽数褪去,只剩山野滋养出的干净清软、沉静通透。 相较于府城街巷行人的精明市侩、浮躁功利,她这般纯粹温润的模样,反倒显得格格不入,悄然吸引不少路人侧目打量。 阿砚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从容上前递出担保文书。 守门衙役仔细查验核对无误后,便抬手放行,任由她入城。 踏入城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热闹喧嚣,彻底取代了山野的清寂安宁。 府城光景,远比山村圩市繁华百倍。 沿街杂货铺、茶摊、酒楼鳞次栉比,旗帜招展,人声鼎沸。 挑夫往来如梭,车马川流不息,处处皆是烟火繁盛之景。 可这般热闹繁华的表象之下,却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紧绷。 今年朝廷加征军需赋税,层层下压,从官府到市井,无人能够幸免。 一路走来,她听见摊贩叫苦粮贵盐紧,而路人闲谈皆是赋税、山匪动乱,繁华热闹的遮盖下是挥之不去的紧绷。 阿砚静静听着一路细碎议论,心底暗自轻叹:原以为府城繁华富庶,日子无忧,如此看来也未见得比乡间村落轻松半分。 压下心底感慨,她先循着街巷去往城中的绣铺。 今日入城,首要差事便是替陈书玥购置送与昱娇姐姐生辰所需的贺礼。 她迈步进店后,迎面而来一个身穿布衣的店小二,阿砚随即将陈书玥交代的样式需求细细告知对方,由对方带领着看花样,在这个过程中她认真打量铺中陈列的荷包、绢花头花,还逐一问清品相和定价,却始终按住银钱,没有当即下单。 第10章 谈论 她心里清楚府城的铺面租金高昂,门店售卖的绣品自然溢价不少。 而府城中,多的是巧手的妇人,平日里在家绣制荷包、绢花等精巧物件,会私下托人代售,能省去铺面成本,售价远低于门店。 只要能寻到这些私下做活的妇人,她便能省下几文钱。 故而她接连逛了好几家绣铺,摸清时下流行样式与市价,便开始沿街辗转,细细寻觅,可惜忙活许久,终究没能遇上私下售卖绣品的妇人。 时间不等人,无奈之下,她只能折返绣铺选购。 几经挑选,最终定下一枚绸缎荷包,面上绣着工整精致的鸳鸯并蒂莲纹样,内里填充桂花与排草,清香淡雅、形制体面。 另有三朵缀着细碎米珠的绢花,样式时兴且雅致。 结账之时,总价一出,阿砚心头骤然一沉。 单单一枚荷包便要四十八文,三朵绢花二十九文,两样小小饰品,竟足足花掉七十七文。 她本想着顺手给昱娇也带一份小礼物,略表心意,可这般高昂物价,瞬间让她打消了念头,连忙压下心思。 她终究不是衣食无忧、手握私房的陈书玥。 手里的每一文银钱都来之不易,皆是爹娘日日耕田、精打细算攒下的血汗钱,半点挥霍不起,更不能为了撑脸面、博人情,肆意消耗积蓄。 多余的心意,终究抵不过眼下实打实的艰难。 稳妥收好购置的绣品贺礼,阿砚不再耽搁,转身往城中书肆走去。 眼下最要紧的差事,便是采买那套《诗经》。 阿砚行至中街岔口,道旁茶摊支着连片木桌竹凳,闲汉、街坊妇人三三两两围坐一处,低声闲谈议事。 众人细碎话语顺着风势飘来,字字清晰落进阿砚耳中,让她脚步不自觉一顿,悄然驻足。 众人谈论的,是府城近来最轰动的一桩事。 “你听说了吗?王城东侧那户江家,彻底完了!” “早就该有今日!他家本就是流放下来的罪人后裔,历经三代,骨子里依旧不安分!” “难怪前些日子官府登门搜家,说是从宅中翻出私藏禁书,还敢私下妄议时政,这胆子也太过滔天!” 桌边另一人连忙接话,语气满是鄙夷,不停添油加醋:“何止这些过错!原本在府衙做誊录文书的安稳差事,旁人求都求不来,他倒好,利用誊抄税册职权,篡改公账、挪用秋税粮银、私吞朝廷赋税,致使府城税银亏空、粮额不足。今年朝廷军需吃紧,官府正四处整肃风气、严查弊病,他这般行径,正好撞在了刀口上!” “如今差事被彻底革除,往后世代不得入衙当差,还被征戍城、加征军役银。” 有人故作轻叹,语调里却无半分怜悯,只剩十足的幸灾乐祸:“最可惜的是他家那位小郎君,小小年纪便考中童生,天资卓绝,原本只待秋闱院试一搏,便可考取秀才,前程大好,如今算是彻底毁了。” “毁了是必然的!如今风声正紧,全城廪生学子,谁肯沾染流放余孽的晦气?沾上便是引火烧身,没人敢替他出头担保。” “还有更糟的,听说他母亲连日忧惧郁结,一病不起,染上了难缠的瘴疟,卧榻难起。今年山中匪乱频发、通路闭塞,药草本就紧缺,府城各大药铺早已断了治疟的药材,就算有钱也无处抓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好好一户读书人家,一朝失事,满门倾覆,算是彻底败落喽!” 一句句流言碎语层层叠加,细密如蛛网缠绕收拢,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世俗大网,狠狠扣在那素未谋面的江家之上。 阿砚自小长在乡野,看遍邻里街坊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最是明白何为人言可畏、众口铄金。 听着这些一边倒的刻薄闲话,她心底莫名沉甸甸的,堵得发闷。 她驻足凝神倾听,全然未曾察觉,身后不远处的街巷阴影里,一道身姿挺拔、容貌温润俊朗的少年身影静静立了片刻,将茶摊所有非议尽数听入耳中,随后无声转身,悄然离去。 平复好心底波澜,阿砚抬步继续前行。 桂林府城的书肆并不算多,统共只有三家,却个个规模阔绰、规整大气,两层楼宇,书香浓郁,往来皆是文人学子,文雅肃穆。 寻常时日,极少有乡间少女独自踏足书肆这般文雅地界。 阿砚一身朴素粗布衣裳,干净却寻常,突兀地出现在满是读书人的铺中,瞬间格外惹眼,引得店内众人纷纷侧目,眼底带着几分新奇与诧异。 铺内掌柜见她孤身立着,连忙上前招呼:“小姑娘可是要来购置纸笔典籍?” 骤然被满室目光聚焦打量,阿砚难免有些局促无措,微微攥紧袖口,轻声开口询问:“掌柜的,请问一刀纸售价几何?” “纸张分等次,价格不一。” 掌柜闻言,回身从货架取下三版不同品类的纸张,逐一展示,“这是最普通的竹纸,四十五文一刀;中等耐用的毛边纸,九十文一刀;上好细腻的宣纸,六百文一刀。” 阿砚暗自咽了口浊气,心底暗自唏嘘。 这般定价,远超她的预估,以她手中微薄的私房,连最寻常的竹纸都难以随意购置,更不必说昂贵的宣纸。 她平日瞧得清楚,陈书峻日常课业练字,用的皆是平整耐写的毛边纸,性价比最高。 思虑片刻,她抬手指向毛边纸,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希冀,轻声试探:“掌柜的,我银两不多,可否只买十文钱的?” 掌柜见她老实恳切,并无为难之意,温和点头应允:“自然可以,一文一张,十文便是十张。” 阿砚轻轻咬了咬下唇,心底默默盘算。 十张纸,勉强够阿弟支撑一段时日练字。 正当她准备掏钱成交之际,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清润悦耳的少年声线,音色温雅平和,自带几分淡然沉静:“掌柜的,这书你收吗?” 掌柜闻声转头,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书卷,指尖抚过书页扉页,出声确认:“是《诗经》全本?” 阿砚闻声下意识抬眸望去。 第11章 诗经 她偶尔会同阿弟学得几个字,却识字不多,昨夜特意让阿安临摹写给她看看字样,免得卖错。 而阿弟临摹的样式恰好与眼前这本书别无二致,一眼便能对上。 掌柜抬掌五指张开,干脆利落开口:“五百文。” 立在身侧的少年面色依旧温润从容,听着极低的压价,不见恼怒、不显窘迫,只是淡淡出声:“此书市价一两六钱,掌柜压价未免过低了。” 掌柜闻言嗤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现实的凉薄与拿捏:“江公子,你如今家中境况,满城皆知。眼下这般光景,我肯收下你的旧书,已然是顾全情面,实属难得,你便莫要再计较市价高低了。” “江公子”短短三字,像惊雷般落在阿砚耳中,让她瞬间僵住,心头狠狠一颤。 江? 莫非,就是方才茶摊众人口中的那户江家?以及那位少年童生? 她下意识抬眼细看身旁少年,方才铺中尚且好奇打量她的众人,此刻早已尽数转移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少年身上,眼神复杂各异,有唏嘘、有鄙夷、有冷眼旁观,唯独无半分善意怜悯。 温润少年神色未变,眼底无波无澜,不与人争辩分毫,默默伸手取回书卷,转身便抬步往外走去,身姿挺拔,风骨凛然,纵使落难,也无半分卑微佝偻之态。 待少年身影踏出铺门,掌柜才忍不住低声冷笑,语气满是漠然:“空有一身傲骨又如何?家道倾覆,我倒要看看,这骨气还能撑得了几日。” 阿砚此时被诗经吸引了注意,已然无暇顾及买纸,心头翻涌。 眼见少年身影渐行渐远,她毫不迟疑,转身快步追了出去。 阿砚快步追出书肆,一路小跑赶上前,隔着一段距离连忙扬声轻唤:“公子!江公子!请等等!” 前路步履从容的少年闻声驻足。 江月淮身形挺拔立在巷口,清风拂动他素色长衫衣角,身姿清隽温润。他缓缓回身,看向迎面跑来气息微乱的少女,澄澈温和的眼底浮起一抹疑惑,语气礼貌有度:“你是?” 阿砚抬手轻压胸口,平息急促的喘息,目光牢牢落在他手中那本泛黄完好的《诗经》上,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局促:“冒昧打扰公子。我方才见公子似乎想售卖这本《诗经》,不知是否属实?” 怕对方误会自己别有图谋,她连忙补了一句解释,字字恳切:“是这样的,我家中弟弟求学需用,原本正要去书肆购置一本,赠予求学的学子研读。” 江月淮垂眸看向手中书卷,指尖轻轻抵着书页边缘,静默片刻,抬眼轻声问道:“你能出多少价钱?” 他语调平稳,听不出急切,也听不出怨怼,仿佛这本耗尽心血的典籍、昔日寒窗苦读的依仗,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可折现换钱的寻常物件。 阿砚心头忐忑不已,心知他家境遇凄惨,却也碍于自己家中拮据,不敢贸然高价,只能小心翼翼试探着开口:“八百文,不知公子可否愿意?” 话音落下,她立刻垂下眼眸,长睫轻颤。 此时她心底纷乱翻涌,满是纠结与不安:书肆掌柜只肯出五百文,自己这八百文是不是太低了,可对比市价一两六钱,终究还是压了价。如今对方母亲重病卧床,定然急缺银钱救命,自己这般还价,是不是太过刻薄? 省钱养家是本分,可万万不能踩着旁人的绝境占便宜…… 要不,稍后再添上几文? 她纷乱的思绪尚未落地,一道清浅温和的嗓音便轻轻响起,截断了她所有思忖。“好。” 一字落定,轻得像风,却稳稳敲定了交易。 阿砚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张口欲言:“那个,我……” 话音未落,那本装帧整齐的《诗经》已然稳稳递到了她的面前。 阿砚瞪大双眼,指尖微僵,心头忐忑愈发浓重,一时间竟不敢伸手去接。 她未想过,他会如此干脆应允。 江月淮看她这般手足无措、满心顾虑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涩,语气依旧温柔妥帖,缓缓出声安抚:“无需疑虑,书本完好无缺,字迹清晰,并无残缺纰漏。”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阿砚连忙摆手,急切解释,生怕误会了对方的好意。 江月淮看着她淳朴真诚的模样,眉眼间的疏离淡了几分,语气轻缓,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苦涩,坦然说道:“那便无需担心市价亏盈。你应当也听闻我江家的境遇,如今满城避我如避祸,无人愿意沾染流放余孽的晦气。这本书能换得八百文,已是远超旁人出价,我并无不满。” 他说得平静从容,仿佛在诉说旁人的遭遇,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缕化不开的沉郁与酸涩,隐忍克制,不外露半分狼狈。 阿砚一时无措,心头好似更愧疚了,但也无能为力,只能轻声应道:“……那,那多谢公子成全。” 她双手郑重接过厚重的典籍,紧紧抱在怀中,随即连忙解开随身的小布包,将早已数好的八百文铜钱,尽数递向他手中。 就在银钱即将交接的瞬间,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巷口狂奔而来,来人满脸慌张,气息大乱,高声急唤:“月淮!不好了!你娘方才骤然晕厥过去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方才还温柔从容、分寸有度的江月淮,周身那层平和克制的薄壳瞬间碎裂。 眼底的淡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慌乱与焦灼,他来不及接钱,更来不及多言半句,转身便朝着巷深处快步奔去,步履匆匆,满是急切。 阿砚的手僵在半空,掌心的铜钱尚有余温,人却早已跑远。 她见状顾不得迟疑,连忙伸手拉住报信的少年,仓促开口:“这位小哥,等等!我……” 少年满心焦急,急于寻医问诊,被她拉住脚步,眉头紧蹙,匆匆反问:“你认识月淮?” “我与他买书,我……”阿砚的解释尚未说完,少年已然心急如焚,不等她尽数说完,便仓促打断:“如此,便暂且跟上!等月淮安顿好家中之事再说!我此刻必须即刻去医馆请大夫,晚不得!” 话音未落,少年已然转身狂奔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巷尾。 阿砚立在原地,怀中抱着厚重的《诗经》,手中悬着未交付的铜钱,看着两道接连离去的仓促背影,一时无言。 无奈之下,她只能收紧银钱,抱紧书本,快步跟上前方的身影。 第12章 请大夫 一路行至正阳东巷。 巷内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历经岁月打磨,温润光滑。 两侧皆是古朴砖木老民居,层层黑瓦错落堆叠,老旧木窗斑驳雅致,处处都是经年沉淀的沉静古韵。 巷底一扇黑漆窄木门,门板漆皮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温润质朴的原木底色,低调朴素,不见半点张扬。 推门而入,一方小巧规整的天井映入眼帘。 整座院落简简单单一进三间,陈设极简,无华贵摆件、无精致装饰,干净素净到极致,却梁柱端正、布局雅致,一砖一瓦、一木一檐,都藏着书香门第沉淀多年的规整章法,清雅内敛,风骨不减。 江月淮熟门熟路,一刻不停,径直朝着东侧卧房快步走去,背影仓促却依旧挺拔,不见半分塌颓。 阿砚立在天井门口,指尖微微攥紧书页,心底几番犹豫迟疑。 按说,她一介外乡陌生少女,不该贸然闯入旁人内院卧房,不合礼数。 可一想起方才茶摊的流言,卧病晕厥的江夫人,她终究压下顾虑,轻轻抬步,默然跟了进去。 内室光线偏暗,静谧无声,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药草涩味与清苦气息。床榻之上,江夫人静静躺着。 连日忧惧劳心、瘴疟缠身,早已将她熬得脱尽人形。 她眼眶深深凹陷,面色惨白如灰土,唇色干裂泛白,气息微弱几不可闻,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这静谧的屋内,看得人心头发紧。 江月淮快步走到床榻边,屈膝俯身,动作轻柔至极,指尖轻轻探上母亲腕间。 他依旧克制,没有失态哭喊,没有慌乱失措,可微微绷紧的肩线、悄然攥紧的指尖、眼底藏不住的焦灼,尽数暴露了心底的慌乱与忧心。 阿砚立在门边进退踌躇,脚步顿在原地,一时拿不准分寸,不知这般贸然上前,会不会扰了母子二人。 正犹豫间,院门外陡然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报信少年高声呼喊:“大夫,快些,里面人昏过去了!” 话音未落,少年已经半拉着一位白须垂胸的老大夫快步跨进门,径直冲向内室。 老大夫步履稳健,一入里屋便无暇多顾,俯身一手用力掐住江夫人的人中,另一手捻起干燥艾草,凑到她鼻下轻轻熏拂。耗了半晌,床上妇人胸腔才微弱起伏,艰难喘出一丝气息,沉重的眼皮勉强掀开半分,旋即又无力地沉沉阖上,半点力气都无。 大夫指尖搭上妇人枯冷单薄的腕脉,静静停留许久,眉间褶皱越锁越深,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声沉重叹息。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江月淮单薄却依旧挺直的肩头,嗓音压得低缓柔和,藏着几分不忍:“前两回过来诊脉,我便再三叮嘱过你,令堂身染瘴疟,本就体虚气弱,半点忧思都承受不住。你父亲被强押服役、家中催缴重额军役银的烦心事日夜熬煎她,郁气堵在心口,瘴毒顺势侵入心脉,今日骤然昏厥,已是病危之兆。” “现下山中匪患四起,进山小路尽数闭塞,采药的农户不敢往深处走。这几日我走遍府城大小医馆,全都寻不到一味主药——土茯苓。解山瘴毒素全靠它撑着,缺了这味药,余下汤药药力折损大半,根本压不住她体内日渐淤积的瘴毒。”老大夫行医半生,从不会瞒报实情,只能据实相告:“老夫不瞒你,令堂如今生机日渐微弱,剩下的时日不多了。 往后你多守在她身侧,家中难处万万不要再说与她听,好生陪着说说话,莫要留下遗憾。 我先配几味药性温和的辅药,暂且稳住她眼下这口气。” “有劳大夫特地奔波一趟。”江月淮垂眸轻声道谢,语调依旧平稳克制,听不出崩溃痛哭,可微微发颤的尾音,藏着压不住的焦灼与无力。 老大夫望着他这般隐忍模样,出门时暗自长叹一声,心中只叹这一家人皆是苦命。 不多时大夫写完药方,收妥纸笔,一旁报信少年连忙上前:“大夫,我随您回医馆抓药。” 方才全程静立旁观的阿砚心中已然拿定主意,缓步走到江月淮身侧,将方才还未曾交付的八百文钱袋轻轻放在床边木桌上,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快步追出门外。” “大夫,请留步!”老大夫与同行少年闻声一同驻足,转头看向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少女。 阿砚攥紧袖口,语气恳切:“晚辈斗胆一问,这土茯苓是何等模样?或许我有办法进山挖取。” 老大夫闻言眉头一皱,连忙摆手劝阻:“丫头切莫莽撞行事。深山荒林瘴气弥漫,无防护贸然入山,极易沾染瘴疟,和床上妇人一般落下顽疾,你可要思量清楚!” 阿砚毫不犹豫轻轻点头。她家后山柿林深处本就是潮湿地带,她常年独自进山打理果树,山路、林间湿洼去处早已熟稔,倒是可以前去碰碰运气。方才八百文买下书卷,本就压了市价,如今得知江母危在旦夕,这笔银钱拿得她满心愧疚。 若是能寻来治病的土茯苓,便当作补足另一半书价,两相抵消,她心里才能安稳。 若是袖手旁观,今夜回去定然辗转难眠,心中难安。 老大夫见她心意已定,只得缓缓详述辨认与采挖之法:“土茯苓藤蔓细长柔韧,缠附矮树、竹丛、荆棘四处蔓延,藤蔓外皮呈红褐色,指甲轻轻刮开表层皮,内里是淡黄嫩肉。叶片为单叶互生,交错排布,叶形如同小巧的尖桃,叶面光滑油润,青绿色泽,叶脉凸起清晰,摸上去厚实不薄。春夏时节叶根处会生出一簇簇细碎米白色小花。结出的果实浑圆,成熟后暗红布黑斑,只是眼下时节多半见不到果子,只需靠藤、叶辨认即可。” “入药取用地下块根,扎根不深,大多藏在泥土浅层。挖出来的块根一节节连在主根上,外皮棕褐粗糙、布满褶皱,掰开内里肉质细腻,呈粉白或淡黄色,质地紧实,带着淡淡的清润药香,无腐臭异味。若是掰开内里发黑发黏,便是腐烂块根,万万不可入药。” 第13章 土茯苓 “你专挑山脚背阴潮湿之地寻找,竹林边缘、溪水旁、低矮灌木丛下,瘴气浓重的潮润泥土最适宜土茯苓生长。望见红褐色长藤、桃形油亮叶片,便顺着藤蔓扒开泥土,泥土鼓起凸起之处,便是块根所在。无需深挖,一把小锄头或是柴刀刨开表层湿泥便能取出,块根离地面不过一尺深浅。采挖时顺着根须完整刨出,切勿劈砍碎裂,破损块根药性极易流失。挖起后只轻轻拂去大块泥垢,不必水洗,带少许湿泥土存放,便能入药。” 一大段描述繁杂细碎,阿砚听得云里雾里,脑中依旧没有清晰轮廓,只得老实开口:“大夫说得太过细致繁杂,晚辈凭空想象分辨不出,可否画一张图样给我?” 一旁随行的少年这时主动上前一步:“我来画。” 老大夫捋了捋花白长须,缓缓点头应允:“也好,咱们先回医馆,到了馆中我备好纸笔,你即刻描画给这姑娘。” 阿砚赶回村里宅院时,日头已经沉到西山,堪堪到了申时。 半道上突降阵雨,绵绵落了半个多时辰,所幸她将那本《诗经》用粗布包袱层层裹紧,牢牢揣在怀中,书页半点未被雨水打湿。 刚跨进院门,就见陈书玥立在院中央的桂花树下,时不时踮脚望向村口小路,一眼瞧见她归来,立刻快步迎上前,眉眼间满是急切。 “府城采买的东西都置办齐了?” 阿砚轻轻点头,从布包里取出那方绣着鸳鸯并蒂莲的绸缎荷包,又递过三朵缀着碎米珠的绢花,一五一十报清两样物件的价钱,再把剩余零碎铜钱全数交到陈书玥手中。 “《诗经》呢?” 阿砚晃了晃怀里裹得严实的布包,示意书本安然无恙。 陈书玥下意识伸手,想掀开包袱瞧一瞧,转念又想起这是供读书用的正经典籍,指尖顿在半空,终究收回了手,没再讨要。 见陈书玥清点完银钱饰品,再无别的问话,阿砚转身走到正堂,将那本《诗经》双手递到老太太跟前,轻声细说今日在府城买书的曲折经过。 她心里早有盘算,往后她要频繁往返府城,必须阿爷开具担保文书,再到县衙办理全年有效的路引,省去次次往返开文书的麻烦。于是说话时,便半真半假提了一句,今日在府城偶遇一桩难处,往后一段时日要常去府城做工,偿还人情亏欠。 老太太接过厚重的典籍,草草扫了一眼,抬眼看向垂首站着的阿砚,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责备:“他们总夸你心思缜密、做事稳妥,如今看来不过是场面客套话罢了。出门一趟都能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半点不让人省心。” 阿砚垂着脑袋,指尖攥紧粗布衣角,半句辩解也不敢多说。 “要偿还多少亏欠?”老太太淡淡追问。 阿砚轻轻摇头,低声回话:“我也说不准,那位公子的母亲身患瘴疟,病程绵长,怕是要耗不少时日。若是家中能匀出些银钱让我一次性还清,我也不必频频往府城奔波。” 老太太闻言嗤了一声,语气凉薄:“家里这般拮据光景,你心里难道不清楚?是你自己行事粗心惹出来的事端,这笔债自然该你自己扛着,别指望家里接济半分。” 阿砚原本只是试探,想摸清阿爷奶奶对自己的态度。 这般答复虽早有预料,心底依旧漫上一层酸涩。 长年累月的偏心早已磨淡了委屈,可终究还是会忍不住暗自怅然。 她也是陈家正经的孙女儿,凭什么事事都要区别对待? 老太太不愿再多看她这副惹人心烦的模样,挥了挥手,不耐烦地打发她出去干活。 阿砚默默退出正堂,抬头望向头顶铅灰色的云层,沉沉的天幕,恰如她此刻沉甸甸压在心口上的烦闷。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委屈怨怼,把方才的对话尽数抛在脑后,正要转身去拿桶挑水,陈书玥又快步寻了过来,眉头微蹙。 “云片糕呢?我特地嘱咐你捎回来的。” 阿砚一怔,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忙着土茯苓的样图,全然忘了买糕一事,脸颊瞬间泛起愧色:“对不住,我一心寻书耽误了时辰,折返糕点铺时,店家已经收摊了。” 陈书玥心头又气又失望,可采买典籍本就是头等大事,也不好当众发作,只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一句“当真没用”,便扭身回了厢房。 阿砚收回目光,默默扛起水桶走出院。 何止是云片糕忘了,阿弟练字要用的毛边纸也全然抛在了脑后。好在今日并未掏钱购置,不然一路淋雨,纸张定然尽数报废。 她抬手摸了摸怀中叠得整齐的草图,纸上清晰绘着老大夫口述以及少年帮忙勾勒的土茯苓藤蔓、叶片与块根模样。 回程一路淋雨赶路时,她心里已经筹谋妥当。 进山挖到土茯苓,第一件事便是拿去给江月淮,救治卧病垂危的江夫人,算作补足买书余下的银钱,还清这份人情。二来,若是挖到的数量足够,多余的土茯苓便能送到府城药铺售卖,多添一份进项,攒下的银钱给阿弟买练字的毛边纸。 临行前老大夫的话清晰回荡在耳边:太平时节,新鲜土茯苓一斤可换十文,晒透干透的干块,一斤能卖十五文。如今山中匪寇作乱,采药人不敢深入山林,府城各药铺土茯苓尽数断货,药材稀缺紧俏,鲜货一斤给到二十文,彻底晒干炮制好的干货,一斤足足三十文。 这番话,瞬间吹散了阿砚连日来被拮据日子压得喘不过气的茫然,眼前骤然铺开一条生路。 白日里家里杂活繁多,她只需早起两个时辰,把挑水、劈柴、打理菜园的活计全数做完,余下大半日便能进山寻找土茯苓。 只要寻到,便是实打实的银钱进项,对日日捉襟见肘的她而言,这无异于救命稻草。 阿砚心中对江月淮更是多了几分感激,若不是今日在府城偶遇他,她绝不会知晓这一条谋生出路。 第14章 扯谎 一股从未有过的笃定与澎湃涌上心头,她隐隐察觉,今日府城一行,或许会彻底改变自己往后的日子。 从前日日困在琐碎农活里,只看得见眼前温饱的无力与茫然一扫而空,如今有了明确的奔头,连手上挑水的活计,干起来都比往日更有劲头。 方才她刻意同老太太提起要常去府城,也是早已打好算盘。 只有阿爷开具担保文书、办好路引,往后她往返府城、进山采药,才不必次次求人,省下诸多麻烦,便可安心积攒卖草药的银钱。 傍晚全家围坐一桌吃晚膳,爷爷奶奶、大伯一家轮番开口,句句都是说教指责,絮絮叨叨数落她出门办事不妥当、行事鲁莽,一通喧扰训斥过后,才算安静落幕。 饭毕,陈书峻小心翼翼抱起那本崭新的《诗经》回了自己厢房,说既然花银钱买下,便连夜手抄一本留存,原书好生收妥,不白花这份开销。 年纪尚小的阿安站在门口,眼巴巴望着屋内的堂兄,不敢出声打扰,心中安慰自己,等堂兄抄录完毕,再借来手抄本细细研读。 晚饭散场,众人各回屋歇息,还未彻底暗下的天光投射进屋内,衬得狭小房间格外安稳。 陆静娴一把拉住阿砚,径直拽进屋内,陈承桢难得没有外出收拾农具,正安静坐在矮凳上等母女二人。 方才饭桌上她有满心担忧不敢当众多问,此刻关上门,眼底的焦灼再也藏不住,一把握住阿砚的手絮絮开口:“好好去府城买书,怎么反倒欠下旁人亏欠,还牵扯到人家卧病的娘亲?那夫人身子究竟要紧不要紧?方才我和你爹翻遍木匣子细细清点,家中全部积蓄拢共只剩五百八十九文,也不知这点银钱能不能补上缺口……” 她心慌意乱,话语颠三倒四抓不住重点,寻常老实本分的农家妇人,一辈子只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遇上这般说不清的人情债、病人纠葛,只觉得头顶天都要塌下来,满心惶惶无措。 一旁沉默的陈承桢放下手里擦拭农具的粗布,黝黑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阿砚的胳膊,声音厚重踏实:“阿砚莫慌,天大的事有爹娘扛着。明日一早爹陪你再跑一趟府城,若是家中银钱不够偿还,爹去镇上打短工凑,这笔债爹补上。” 短短一句安抚,瞬间戳中阿砚心底最软的地方,眼底猛地泛起一层湿热泪花,酸涩翻涌,堵得鼻尖心口一齐发闷。 在陈家,她日日要看着爷爷奶奶偏心苛待,事事精打细算,为了帮爹娘分忧,她早已习惯凡事自己硬撑,唯有回到西屋,才能尝到半分毫无保留的疼惜。 她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定了定神,柔声宽慰双亲:“爹娘不必忧心,这件事我自有法子解决,不用劳烦你们奔波劳碌。对方是书香人家的小姐,性子温和好说话,眼下府城所有药铺都断了一味治瘴疟的药材,说只要我能进山寻来这味药,便能抵掉欠下的人情。” 她不敢直白告知具体情况,只模糊说成女子,免得淳朴守礼的爹娘凭空担忧不安。 可这般刻意隐瞒、凭空给江月淮捏造虚假身份,心底的愧疚又重了几分,只暗暗记下,往后定要加倍补偿他。 陆静娴眉头锁得更紧,满面发愁:“你日日守着家里田地、柿林,哪里识得什么草药?深山野林那么大,这可如何是好!” 阿砚闻言,连忙从怀中小心取出那张绘着土茯苓的草图,平铺放在木桌上:“娘不必发愁,药材的模样都画在这纸上了,明日天刚亮我就进山,照着图样一点点寻找。” 陈承桢伸手拿起纸样,翻来覆去左右端详,神色凝重:“深山荒林潮气重、瘴气浓,又传有野兽,凶险得很,还是爹进山替你去找。” “爹放心,柿林后方那片山林我往年常独自往返打理,来来去去从无意外。” 阿砚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况且我先前在溪边见过类似的藤蔓,心里多少有印象。明日挖出来之后,我直接带去府城让老大夫查验真伪。” 顿了顿,她又补上一句,给二人宽心:“若是挖到的数量多,多余的还能送到药铺售卖,平日鲜货一斤能换十文钱。” 一斤十文,日积月累便是一笔不小的贴补。 陈承桢与陆静娴闻言皆是一怔,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阿砚垂了垂眼,语气带着几分愧疚:“只是往后几日我大半时日要耗在山里,家中挑水、打理菜园的杂活,便少了人手帮衬,爹娘要多受累了。” 陆静娴心头一软,抬手温柔抚过阿砚的发顶,眉眼间满是疼惜与慈爱,轻声打趣:“傻孩子,说的什么见外话。这些年家里里外外的重担大半压在你身上,有时我都恍惚觉得,不是娘亲照料你,反倒像是多养了个操心操劳的娘亲。如今总算有件事能顺着你的心意去做,反倒像个寻常小女儿了。” “娘!”阿砚脸颊微微发烫,无奈又羞赧地望着打趣自己的娘亲,心头酸涩混着暖意交织。 陈承桢在一旁沉声开口,踏实稳重:“地里的农活我会赶早赶晚全数做完,白日腾出空余,我也去周边林子一并找找这味草药,多挖一些,多换些银钱补贴家用。” 阿砚乖巧点头,抬眼望着眼前日夜操劳的双亲,语气柔软又真挚:“爹娘照旧按往日节奏劳作便好,这件事我一人便能妥善处置。我和阿安心中别无奢求,只盼爹娘不必过度操劳,身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咱们一家人安稳相守,便是最好的日子。” 陆静娴闻言心头一酸,连忙偏过头,悄悄抬手拭去眼角不受控制淌下的泪水。 只恨她与丈夫生来平庸、家底微薄,没本事撑起这个家,才让小小年纪的女儿过早磨去稚气,日日算计银钱、操心生计,事事都要开始独自筹谋。 望着眼前懂事通透的阿砚,她的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疼发紧,连呼吸都透着滞闷。 不只是陆静娴心口酸涩难当,一旁沉默劳作半生的陈承桢,此刻亦是满心煎熬。 家中田产微薄,进项寥寥,本该由他这个做父亲的撑起全家生计,到头来却要靠尚且年少的女儿筹谋活路,这份无力感压在心头,只叫他颜面尽失,越发无地自容。 第15章 江家之难 药汁一点点喂入江夫人口中,片刻之后,她紊乱微弱的气息总算稍稍平稳,疲惫不堪地沉沉昏睡在床榻之上。 内室安静压抑,江月淮独自移步狭小厨房,俯身添入干柴,守着瓦罐文火慢熬清粥,预备等母亲醒转,能有一碗温润流食润喉垫腹。 少年刘嘉野安静立在灶边,寸步不离地相伴左右。 刘嘉野是江月淮为数不多的知心同窗挚友,两家渊源相近,祖上同是早年流放至此的罪人后裔,传到他这一辈已是第五代。 对比风雨飘摇的江家,刘家靠着祖辈传下的薄本小生意,家境宽裕安稳不少,足够支撑他常年入塾苦读、添置成套典籍。 他在家中行三,长兄早已考取秀才,二姐嫁入城中富商门户,全家从不会将所有前程孤注押在他一人身上。 爹娘对他素来宽松包容,能博取功名自是光宗耀祖,若是科考不顺,归家接手商铺营生,亦是安稳出路。 他天性热忱纯粹,当年曾有人借流放子弟的出身百般刁难欺辱,是江月淮挺身而出为他解围,自那以后,他便打心底认定这位好友,日日黏在一起相伴苦读。 江月淮待人向来带着一层温和疏离的薄壳,分寸感极强,极少与人深交,偏生耐不住刘嘉野一腔赤诚软磨硬泡,日久天长,二人情谊愈发深厚牢固。 眼见江月淮连日不眠不休,眼底布满红血丝,强撑着一身疲惫硬扛所有难处,刘嘉野心中实在不忍,思索再三,终究将白日乡间少女阿砚打算进山寻觅土茯苓一事和盘托出,想给他添一丝微薄盼头。 纵然深山寻药希望渺茫,也好过整日困在无药可医的绝境里,被无边绝望层层裹挟。 江月淮握着木柴的手指骤然一顿,身形僵在原地,怔愣半晌,一贯温和平缓的声线里,翻涌着一丝极淡却清晰的怒意,低声轻斥:“她年纪尚幼,不懂深山瘴气、野兽匪寇有多凶险也就罢了,你怎还肯应下,替她绘制药材图样?万一小姑娘孤身入山,染上瘴疟或是遇上祸事,该如何收场……” 话说到后半段,他的音量不自觉缓缓压低,满腔焦灼火气,尽数化作沉重刺骨的自我苛责。 他又有什么资格怪罪旁人? 若不是江家一朝横祸倾覆,母亲重病缠身、救命药材无处可寻,刘嘉野也不会把一丝渺茫希望,寄托在素昧平生的乡间少女身上。 只是他心底始终存着一丝不解,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姑娘,为何甘愿以身涉险进山寻药? 刘嘉野并未计较他一时急躁的语气,转念细想,反倒满心愧疚,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我也是一时心急,病急乱投医,才贸然答应帮她画图。” 他眉头紧紧蹙起,认真道出自己连日察觉的蹊跷:“这些日子你跑遍全城所有医馆药铺,连一点土茯苓都寻不到。起初我只以为是山中匪寇阻断采药通路,可前些时日匪乱尚未爆发,市面上这味药材便早已断供。我总觉得此事另有隐情,怕是有人暗中刻意拦截药材,存心断了你母亲救命的药。” “那位叫阿砚的姑娘心性淳朴坦荡,是真心实意想帮你,我看着实在于心不忍,才应下她的请求……”越往下说,刘嘉野底气越弱,自知行事思虑不周,埋下未知隐患。 江月淮淡淡抬眼,语气带着一层不容置喙的疏离与分寸:“往后几日,你不必再来此处走动了。” 方才好友道出的揣测,他心中早有预判,只是不愿连累挚友,一同卷入暗处的风波是非。 “你不必多虑,我一无功名在身,二无官府差事,只是闲散学子,旁人不会特意盯着我发难。”刘嘉野连忙开口宽慰。 “可你总要顾及令兄与全家老小。”江月淮目光沉静望向他,眼底藏着深切顾虑,“你家能守住这份家业实属不易,没必要因我惹上无端是非。等城中风波彻底平息,日后我若当真遇上迈不过去的难处,定然主动登门寻你求助。” 刘嘉野哪里看不穿他骨子里的执拗,都到这般走投无路的绝境,依旧凡事独自硬扛,半分不愿拖累亲友分毫。 二人正压低声音低声交谈,院门外传来一阵沉重拖沓的脚步声,疲惫不堪,一步步踏过青石板。 江父一身洗得发白的灰粗布衣衫,满身尘土风霜,身形踉跄着迈进小院。 今日听闻妻子骤然晕厥卧床,他四处低声求人,才换来一夜暂离苦役、归家探视的片刻宽限。 江月淮听见动静,立刻快步走出厨房迎上前,望着父亲单薄憔悴的模样,连日苦役仿佛硬生生压弯了人的脊梁,心底酸涩翻涌,轻声唤道:“爹。” 江父勉强扯出一抹疲惫无力的笑意,抬手轻轻摆了摆:“我无妨,先入内看看你娘。” 江月淮紧随父亲一同踏入卧房,刘嘉野识趣避开父子独处的时刻,独自退回厨房,守着灶上慢熬的清粥。 床榻边,江父静静凝视着气若游丝、形容枯槁的妻子,眼底盛满疼惜与愧悔。 片刻后,他心中已然拿定主意,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语气藏着难以遮掩的惋惜:“我已经托人捎出书信,你收拾行囊,暂且出城去村里暂住躲避风头。待一年半载风波平息,你再归来赴考府试,只是今年这场科考,只能白白错过了。” 江月淮微微垂眸,态度坚定,半分不肯退让:“娘亲重病卧榻,身边无人照料,我绝不会独自离家远去。” 江父重重低声长叹一声,胸腔里堵满化不开的愧意:“孩子,你心中会不会怪罪为父?若不是我执意记录账册......” “父亲不必自责,您从未做错分毫。”江月淮轻声打断他的话,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冷意,“有错的是那些身居官府、满心私心的人。刻意瞒报田亩赋税,层层克扣赈灾粮饷,逼得流民走投无路落草为匪,四处动乱惊扰地方,才酿成如今这般祸乱。” 江父望着妻儿一同落难受苦的模样,心中早已生出无尽悔意。 他自恃一身清正傲骨,执意记录账册,谁承想无意间竟走漏风声被劣绅和胥吏记恨,到头来却落得阖家困顿、妻子重病、儿子前程被耽误。 恍惚之间,竟觉得自己坚守半生的风骨,矮了千千万万截。 他满心愧疚,既愧对卧榻受苦、日日煎熬的发妻,又亲手断送了儿子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更无颜面对祠堂之中历代江家先祖。 可他又不愿教少年人从自己身上学会遇事退缩、低头妥协,若是如此,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怕是都要满心失望。 第16章采药 天色刚亮,破晓的虫鸣层层叠叠,在静谧的村落里悠悠回荡。 阿砚将一应杂活打理妥当,草草吃完早饭,转身走进厨房灌满一竹筒薏仁水。 为防瘴气,平日里家中会煮薏仁水,喝下能稍微护住身子,等下入山寻药时她便随身饮用,以防瘴毒侵体。 收拾妥当,她背上竹编药篓,手握一柄小巧柴锄,同母亲说了一声后就轻手轻脚踏出院门,径直往柿林走去。 柿林后方生有大片竹林,一条清浅山涧穿谷而过,背阴湿润、草木繁茂,正是老大夫所说最容易生出土茯苓的地方,她昨日便打定主意往此处搜寻。 可刚踏入柿林地界,林间忽然飘来几声模糊怪异的响动。 阿砚脚步一顿,凝神侧耳细细分辨,片刻声响又凭空消散,静得只剩风吹柿叶的沙沙声。 她只当是山间野物乱窜,或是自己听错了动静,抬脚继续往林子走去,抬眼却瞥见一道衣衫凌乱的人影,慌慌张张从柿林另一侧窜出,脚步踉跄往山下狂奔,转瞬便扎进连片灌木丛,彻底没了踪迹。 阿砚眉头紧紧蹙起,心底瞬间生出戒备。 余家二房的余彦栩素来爱贪小便宜、爱使坏,难不成他又偷偷溜进柿林暗中捣乱? 可不能任由他糟蹋果树! 她想着便也快步冲进柿林腹地四下查验。低头扫过地面,前日她掷出此处的虫果已然少了大半,枝头柿树完好无损,不见新折断的枝桠,果实也没有被人为磕撕扯的痕迹。 阿砚回头望向那人消失的灌木丛方向,满心费解。 看那仓皇逃窜的模样,倒像是做贼心虚,可整片柿林全无损伤,难不成是在外偷喝醉了酒,进山疯跑一通? 她绕着整片柿林又仔细巡查一圈,确认果树、地界全都安然无恙,悬着的心这才放下,转身踏入后山。 约莫一刻钟过去,方才安静的柿林草丛间,才有细碎动静缓缓响起,另一道身影探头探脑从草木间走出,随后才顺着方才那人的来路下山离去。 初夏时节,日间潮热闷闷得人喘不过气,唯有穿林而过的山风带着凉意,裹挟着樟木清苦淡气,混着野栀子清甜的花香,漫遍整条山道。 路两旁丛生一丛丛翠绿凤尾蕨,山涧清泉叮咚流淌,顺着灰白嶙峋的岩石缓缓往下淌,浸润半山坡厚厚的陈年腐叶,空气里满是湿润绵软的草木潮气。 后山山势层层递进,层次分明。 山脚遍布带刺野藤与杂乱矮灌,半山则杂木丛生,树荫浓密,终年不见烈日。 阿砚牢牢记着老大夫反复叮嘱的辨识要点,只沿着溪流两侧阴凉缓坡,一步一步缓慢搜寻。 清晨露气浓重,每一次俯身低头,草叶上的露水便簌簌轻颤,打湿她的袖口与发梢。 她目光专注,视线一寸寸扫过地面每一缕攀援蔓延的藤蔓,半点不敢敷衍马虎。 山间野藤种类繁杂,纵横交错铺满坡地,稍有认错便白费功夫。 不多时,一丛铺展极广的藤蔓闯入视野,青褐色长藤顺着矮灌木肆意攀援,绵延丈许,长势格外繁茂。 阿砚心头一喜,快步上前,伸手便想拨开藤蔓细看纹路叶片,指尖刚触上去,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细密鲜红的血珠立刻从指腹细细渗了出来。 她猛地缩回手,蹙眉低头细看。 这藤条外皮粗硬暗沉,周身布满细密弯刺,扎人硌手。叶片两两成对生长,宽阔圆润如同孩童掌心,叶缘带着细碎齿痕,分明是老大夫特意提醒、极易与土茯苓混淆的金刚藤。 “原来是假的。”阿砚心底掠过一丝失望。 她小心避开这丛带刺藤蔓,忍着指尖隐隐的刺痛,继续往溪水上游更僻静、树荫更厚重的山谷深处走去。 越往谷内行进,林木愈发繁密幽深。 枫香与野桂的枝叶层层交错,严严实实隔绝头顶炽烈日头,只有细碎金光穿过枝叶缝隙,零零星星洒在积满落叶的地面。 脚下陈年枯叶堆积半尺有余,踩上去绵软无声,潮湿黑土独有的腥润气息混着草木凉意扑面而来,周遭湿气越来越重,正是土茯苓最适宜生长的环境。 片刻后,一丛缠绕在老旧杂木树干上的青褐藤蔓稳稳落入阿砚眼底。她心头一凛,立刻停住脚步,严格依照大夫传授的法子逐项辨认:先摸藤蔓外皮,再细看叶片形状、排布方式。 一一核对无误,阿砚心头骤然一振,缓缓屈膝蹲下身。 她小心拨开藤蔓四周层层枯败樟叶与腐烂野草,底下露出乌黑湿润的沃土,混杂少许碎石沙粒。 阿砚半跪在绵软落叶之上,粗布裙摆轻轻铺落在湿凉地面,动作轻缓至极。 后山土层碎石混杂,质地坚硬,若是大力挥锄极易劈碎块根,导致药性流失,她不敢鲁莽下力,只贴着根茎边缘,一点点刨开表层湿泥,细细剥离嵌在泥土里的碎石硬块。 泥土一层层被轻轻掀开,灰褐色、不规则团块状的块根渐渐显露完整轮廓。 一块块根茎大小不一,有如鸡卵错落相连长在主藤之上,表皮疙疙瘩瘩裹着湿润黄泥,形态饱满完整,没有半点发黑腐坏的痕迹。 待大半根茎脱离土层,阿砚握着小锄头轻轻一撬,一截拳头大小的完整土茯苓稳稳脱出泥土。 她依照老大夫所说,指尖轻轻掐开一小块外皮,内里是细腻紧实的粉白肉质,汁水清润,飘着淡淡的泥土甘香,粉质饱满,是上等入药的好货。 心头一块大石彻底落地,她不敢浪费分毫药材,顺着地下横向蔓延的藤根继续轻刨慢挖。 不过一刻钟,竹篓底部便静静躺了四五块品相完好的土茯苓,大小错落,质地紧实,皆是佳品。就连藤蔓旁衍生出来的细碎小块根茎,她也一一细心捡拾收好,半分都不肯舍弃。 山风徐徐穿林,吹散山间闷热浊气,竹篓中新挖的药根,裹挟着新鲜山间湿土独有的清浅药香。 阿砚直起发酸的腰身,低头望着来之不易的药材,心底稍稍安定。 第17章又见,送土茯苓 老大夫刚诊完一名病患,提笔写完药方,抬眼便望见门槛外立着一道踌躇不定的瘦小身影,时不时往内探头,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 “小丫头,不必站在外头犹豫,进来便是。” 阿砚听见老大夫温和的声音,心头一松,连忙掀帘跨步走入医馆。 她将背上的竹篓搁在案边,一把拿出内里带着湿泥的土茯苓,整齐码放在木案上,指尖不自觉微微攥紧衣角,满眼忐忑地等候评判。 老大夫俯身细细翻看每一块块根,指尖捏开一小块查看内里粉质,片刻后缓缓颔首:“没错,正是土茯苓,品相还算上等。” 阿砚眼底瞬间亮起一层喜色,连忙追问:“大夫,这些药量,够那位江夫人煎药缓解瘴毒吗?” 老大夫轻轻摇头,如实告知:“新鲜药材切片阴干减重大半,这般分量,勉强只够三日的汤药用量。” 阿砚心头掠过一丝失望,可转念一想,至少能稍稍缓解江夫人的苦痛,也算补上一些亏欠江月淮的人情,心底又舒展几分。 “那这些药材便留在您这里。”说罢阿砚背起空竹篓,转身便要离去。 “且慢。”老大夫出声将她唤住,“挖药这般辛苦,你不亲自送去江家?” 阿砚轻轻摇头:“不必了,劳烦大夫代为转交即可。” 老大夫暗自叹了口气,心底暗叹这丫头太过淳朴木讷,这般默默付出,对方又怎会知晓她孤身涉深山、冒瘴气寻药的一番苦心。 他看着馆内往来不断的病患,借口道:“我这边诊客络绎不绝,实在抽不出空替你跑腿。药材交到江公子手中,他自己切片烘干处置,处置妥当最快明日便能入煎药锅。” 阿砚听得云里雾里,却抓住“明日即可入药”这句要紧话,立刻点头应下:“既如此,我亲自给他送去。” 她俯身正要把土茯苓装回竹篓,身侧等候抓药的一名病患忽然开口,语气急切:“老大夫,您前几日不是说馆内土茯苓早已断货,今日怎会凭空多出这许多?” 老大夫一捋花白胡须,吹起胡子瞪了那人一眼:“这是这小丫头不顾深山瘴气险,特意进山替旁人挖来救命的药,你莫要起争抢的心思。” 那人闻言不好同老大夫争辩,转头径直看向阿砚,眼底满是迫切:“小姑娘,我家中亲人也染了湿瘴急需此药,我出二十文一斤,你匀些卖给我如何?” 阿砚想也没想,干脆摇头:“不卖,这药另有用处。” 那人不肯罢休,咬牙加价:“二十五文!我实在急用,你通融一二!” 见阿砚依旧不为所动,他一狠心直接报出高价:“三十文一斤!这个价钱,府城任何药铺都给不出!” 阿砚手脚麻利地将所有土茯苓尽数收拢进竹篓,背上篓子快步往门外走,只远远抛下一句:“再多价钱我也不卖。” 那人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满脸懊恼。 老大夫笑着捋须宽慰:“你身上的病症虽也需土茯苓,却远不及那户人家妇人危重,暂且忍耐几日。” 那人苦笑道:“可是这一副药就贵了十文!” “这丫头往后定然会常进山挖土茯苓来售卖,过几日你再来,定然能匀到药材。”老大夫说道。 那人闻言,细细斟酌片刻,陪着笑脸道:“那就劳烦大夫先给我开三日替代辅药撑一撑。” 路上,阿砚沿着街巷往正阳东巷走,心底暗自感慨,府城各处药铺果真奇缺土茯苓。 若是今日挖到的药材能多富余几分,方才那人开出三十文一斤的高价,她定然会匀出些许卖掉。 三十文积攒下来,离给阿安买一刀毛边纸的念想便能近一大步,想想都让人心动。 只可惜这批药材是专为江夫人挖的救命药,半分也不能拿来换钱,白白错失一桩进项,不免有些可惜。 不多时,她走到那扇剥落黑漆的木门前,抬手轻叩门板。 笃——笃——笃—— 屋内厨房正熬着药的江月淮听见敲门声,指尖一顿,心底骤然微微绷紧。 如今家中风波缠身,平日里极少有人登门,他难免多几分戒备。 他缓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望去,看清门外站着的是昨日在书肆与自己交易《诗经》的乡间少女,心头紧绷的那根弦方才松开,抬手拔开门栓,轻轻推开木门:“姑娘专程前来,不知有何事?” 阿砚闻言,立刻将背上的竹篓往前一递,眼底藏不住浅浅欢喜:“公子你看。” 江月淮伸手接过竹篓,低头望见一篓裹着湿泥的褐色块根,一时辨认不出,眼底浮起几分茫然:“这是何物?” “这是土……” “茯苓”二字尚未完整说出口,江月淮伸手轻轻一把将阿砚拉入院中,反手迅速合上木门,隔绝巷外人来人往的视线。 突如其来的拉扯让阿砚微微一怔,生怕他误会这批药材品相不佳、或是药性有差,连忙急声解释:“方才我特意去回春医馆找昨日为令堂诊病的老大夫查验过,老人家确认这便是治瘴疟的土茯苓,不会有错。” 她顿了顿,又将老大夫所说的话一字不差复述一遍,最后补了一句:“公子若是心中存疑,大可亲自前往医馆找老大夫核对。” 阿砚仰起脸望着身前温润的少年,眼底满是诚恳,生怕自己费心挖来的药材派不上用场。 江月淮望着她一脸焦急辩解的模样,唇角缓缓浮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轻声开口安抚:“我并非不信姑娘。只是……” 他目光微微一动,话锋一转,道出顾虑:“只是如今全城土茯苓断供,旁人若是知晓我家中存有这味稀缺救命药材,上门讨要,徒增诸多是非麻烦。” 阿砚闻言恍然大悟,重重点头,心底全然认同他的考量。 江月淮垂眸望着竹篓里带着山间湿泥的土茯苓,眼底翻涌着难言的动容与沉沉的讶异。指尖抚过带着湿泥的块根,触感厚实质朴,沉甸甸的不止是药材,更是一份纯粹赤诚的人情。 这份恩情,太重了。 第18章学炮制土茯苓 秋风带着山野微凉的潮气,穿扫过江家清冷破败的院落。 江月淮心底澄澈如洗,藏着几分无人知晓的动容。 满城街坊邻里,人人避江家如避瘴疫,唯恐沾染上半分祸事。 可眼前的姑娘与他素昧平生,不过昨日书肆一面之缘,竟肯孤身深入湿热凶险的深山,只为弥补昨日买书欠下的亏欠。 江月淮心底看得通透。 八百文书价,于清贫农家已是一笔开销,可相较她踏山涉险,甚至要直面山林瘴气、虫蛇凶险的付出,根本不值一提。 他脑中不自觉忆起昨日书肆的光景。 彼时少女眉眼澄澈质朴,一举一动皆透着拮据谨慎。 她攥着零碎铜钱,反复斟酌掂量,只为给家中求学的弟弟添置几张纸,他看得分明。 一念及此,江月淮温声轻启唇齿,语调清润安稳:“姑娘稍待片刻。” 阿砚闻言立时敛了脚步,身形微微局促,乖乖立在原地。 少女眉眼温顺,安静候在院中,不敢随意乱动一草一木。 江月淮转身抬步,走向院角那间僻静的小小书房。 自江家出事,但凡能值几分银钱的物件,早已尽数变卖,只为维系家中生计、延请医者,支撑卧病在床的母亲。 唯独这满架藏书,是他唯一死守不肯舍弃的念想。 片刻光景,他缓步折返而出。 手中捧着一册装帧完好的《千家诗》,纸页历经年月微微泛黄,却被打理得平整妥帖,无一丝褶皱污渍。 他身姿清挺,双手郑重托着书卷,稳稳递至阿砚身前。眉目温润如玉,褪去了平日对外人的疏离清冷,眼底盛满十足的真诚与敬重,字字恳切:“世人皆避我江家祸事,唯有姑娘心怀赤诚,不惧深山瘴险,为家母寻来续命良药。此番恩情,月淮无以为报。” 话音微顿,他目光落于少女质朴的眉眼间,将分寸与温柔拿捏得恰到好处,轻声续道:“这本《千家诗》赠予姑娘,可带回家中,令弟闲暇研读,潜心向学。” 他思虑周全,深知少女心思淳朴,必然会心生愧疚执意推辞,便又添了一句承诺,语气沉静笃定:“往后姑娘但凡遇上难处,无论大小,尽可来寻我。我如今身陷泥沼,无力报以厚恩,可但凡我力所能及,必倾力为姑娘分忧,绝不推诿食言。” 阿砚望着眼前这本厚实整洁、墨香清雅的诗集,骤然怔住了神。 她慌忙连连摆手,眉眼间满是无措与局促,连连推辞:“万万不可,公子!” “我昨日亏欠书资,今日进山寻药,本就是为还清人情。这土茯苓就是抵那八百文书价的,况且还远远不够,我怎能再收公子的珍贵书卷?” 她心知江家如今处境何等艰难,绝不能再占半分便宜,平白受人厚赠。 江月淮见她执拗淳朴,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柔和。 他并未强硬逼迫,只是指尖克制疏离,分寸绝佳,轻轻将书卷稳妥塞进她怀中,温柔的语调里,藏着不容推辞的坚定:“书资昨日已清,并无姑娘所言亏欠,诗书也是专程致谢。” 他垂眸看着少女澄澈无垢、不贪分毫的眼眸,轻声温言安抚,消解她所有的心理负担:“姑娘无需介怀,更不必有负担。于我而言,你送来的药材,能续上家母汤药挣得几分生机。换得家中一丝安稳,这本旧书,便是物尽其用,万分值得。” 庭院清风徐徐拂过,卷着岭南初秋的湿润凉意,撩起他一身素色洗旧的长衫,衣袂轻扬,风骨不改。 阿砚低头,紧紧抱紧怀中的诗集。 陈旧的纸页间,萦绕着淡淡的松烟墨香与经年书香,清雅悠远。这是她日日耕耘田地、忙碌生计,从未触碰过的雅致光景,温柔得让人心里发暖。 她抬眸望向身前的少年。 这般绝境泥沼之中,他依旧守礼知恩必报,温柔有分寸,落魄且不失风骨。 这般之人,纵是身背污名、身陷绝境,也从未有半分真正的落败。 心中的推辞之意尽数散去,阿砚不再执拗推脱,认认真真抱紧怀中书本,抬眼看向他,眼神坦荡诚恳:“那阿砚便多谢公子厚赠。” 江月淮沉静的眼底,终于掠过一抹清晰可辨的浅暖笑意。 秋风穿庭,枝叶婆娑,簌簌声响落满静谧小院,抚平了周遭的萧瑟冷清。 他留意到少女垂着眉眼,指尖微攥,神色踌躇犹豫,似是藏着心事,便主动轻声询问,语气温和包容:“姑娘可是有何事想问?” 阿砚抬眼,迟疑片刻后,褪去了方才的局促,认真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切:“江公子,我想向你学一学炮制土茯苓的法子,不知可否方便?” —— 江家厨房泥灶青砖,木架陈旧,器皿寥寥可数,却处处收拾得干净整齐,不见半分潦倒脏乱,可见主人家风骨未堕。 阿砚将篓里新鲜采挖的土茯苓尽数取出。 她望着一堆生药有些无措,抬头看向立在身侧的江月淮。 江月淮神色平静熟稔:“岭南湿气重,山生草药多含寒涩野气,生药不可直接入汤,必要经过古法炮制,去其泥寒,存其药性,方能稳妥入药,不伤脾胃。” 他说着挽起素色衣袖,袖口整整齐齐叠至小臂,动作干净雅致,无半分仓促粗鄙。 江月淮取来陶盆盛上井水,将一块块土茯苓浸入清水中。 指尖修长干净,轻轻抚过粗糙的药皮,细细搓洗缝隙间的黄泥,动作轻柔细致,惜药亦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心意。 阿砚蹲在一旁静静看着,学着他的模样帮忙淘洗清水里的药块。 庭院风声轻柔,水流潺潺,院中只剩两人安静劳作的细微声响,静谧又安稳。 洗净沥干水分后,江月淮取来一柄竹制薄刀,刀刃温润无锋,是读书人裁纸常用器具。 他垂眸凝神,手腕微转,竹刀贴着土茯苓粗褐的外皮细细剥离,手法稳而轻,厚薄均匀,丝毫不伤及内里白嫩药肉。 不过片刻,粗糙褐皮尽数脱落,露出莹白微粉的药芯,清新药香缓缓漫开,混着院中草木气息,沁人心脾。 第19章盘算 阿砚看得认真,一边伸手帮忙摆放削好的药块,一边按捺不住心底好奇,轻声发问,眉眼带着纯粹的疑惑:“公子学识渊博,通晓诗书情理我知晓的,只是这般山野草药的炮制细法,寻常读书人应是极少接触,不知公子为何会懂得炮制土茯苓?” 这话问得真诚直白,不含半分窥探打探的意味。 江月淮持刀的指尖微顿一瞬,抬眸时眉眼依旧温润平和,目光落向院中澄澈天光,语气轻淡从容,娓娓道来:“往日闲居读书,偶阅古医杂籍、岭南草本方书。书中有言,岭南地卑土湿,瘴气重、湿气盛,土茯苓解湿热、清瘴健脾,是此地最贴合民生的良药。” 他声音清缓,不急不徐,字字稳妥:“书中不仅记载药性主治,亦附民间炮制古法。凡岭南山生草药,皆忌铁器、宜竹器,浸水去寒、削皮存性、薄切阴干,药性方能醇和绵长,入汤温和稳妥,最宜久病体虚之人慢慢调养。” 寥寥数语,通透文雅,将一身学识藏于平淡话语间,不显张扬,只显沉稳。 阿砚听得恍然点头,心底愈发敬佩。 说话间,江月淮已然将所有土茯苓去皮完毕。 他执竹刀将白嫩药肉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片片规整通透。 切好的药片被他一一均匀铺在院中干净竹筛之上,错落铺开,通风向阳,不被烈日直晒,只借秋日和风暖阳缓缓阴干,是最护药性的晾晒之法。 一切打理妥当,他将竹筛稳稳架在庭院通风处。 做完这一切,江月淮方才侧首看向身侧的少女,眼底带着浅淡温和的柔光,轻声叮嘱:“这般炮制过后,土茯苓寒性尽去,药性温醇。日间放院中通风阴晾,不必暴晒,待水汽散尽、药片干透,便可收存。日后煎煮入药,安稳不伤身。” 秋风拂过竹筛,轻薄药片微微晃动,阿砚望着满筛莹白的药片,又看向身侧身姿清挺、眉眼温柔的少年。 —— 夜深人静,西屋只有窗纸漏进一缕淡薄月色。 身旁阿安呼吸匀净,睡得香甜,阿砚却在床上翻来覆去,心头万千念头缠绕,半点睡意也无。 “阿姐,你一直翻身子,难不成是那位江夫人身子出了不好的状况?”阿安半睁惺忪睡眼,嗓音裹着浓重困意,迷迷糊糊开口询问。 阿砚连忙低声制止:“别胡思乱想,没那回事。今日送去的土茯苓已经炮制妥当,夫人会续上汤药,安稳得很。” “哦。”阿安闷闷应了一声,片刻又忍不住嘟囔追问,“那阿姐怎么迟迟不肯睡觉?” “我心里盘算着事,你快些睡,明日还要早起念书。”阿砚柔声催促。 阿安委屈地哼唧一声,翻了个身,不消片刻便重新沉入梦乡。 屋内静了下来,只剩窗外秋虫细碎低鸣。 阿砚睁着眼望着漆黑屋梁,心底反复掂量白日在江家的际遇。 今日一趟府城之行,于她而言,分明是难得的机缘。 江家身陷绝境,最紧缺土茯苓,而她打算日日进山,不缺的便是这山野药材。 她恰好可以借送药、学炮制,进而稳稳拉近与江月淮公子的交情。 这般交好,于她们姐弟而言,实实在在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其一,江月淮是饱读诗书的童生,若非江家突逢大变、身背污名,今年本该赴试搏秀才功名。 这般胸有笔墨、品性端方的读书人,若是能长久交好,往后阿安读书求学,便能多有请教之处,潜移默化之下,对弟弟的学业定然大有裨益,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其二,她今日亲眼见识了江月淮精通的草药炮制之法。若是能借着往来的机会,多学几样正经的古法炮制技艺,摸清草药的药性处理之道,炮制后的药材品相佳、药性足,身价自然翻倍。届时她的生计便能宽裕许多,足以缓解家中捉襟见肘的窘迫,不必再为几文铜钱日日拮据。 可念头越是真切,心底的愧疚与纠结便越是浓重。 江月淮那般温润清雅的人物,干净赤诚,落难之时依旧守着分寸与善意。可自己刻意靠近他,满心满眼都是权衡利弊的盘算,图他的学识、谋他的技艺,心思半点不纯粹。 其实说到底,如今能有机会近身结交,不过是他身陷泥沼。若是江家依旧,他仍是前途坦荡的童生公子,她这般清贫农家女,纵使有心攀附,也连近身的资格都无,更别说得他赠书、受他指点。 这般趁人之危、借人落难谋取自益的心思,未免太过功利,太过不堪,隐隐竟有几分趁火打劫的意味。 阿砚敛了敛眉,心底反复拉扯、辗转难安。 她又转念思忖,若是就此退缩,安分守己只靠着今日学会的土茯苓炮制手艺营生,日子慢了点,虽清贫拮据,却也安稳踏实,无愧于心,不必揣着满腹算计面对那位坦荡温柔的公子。 可她终究不甘心。 她日日辛苦劳作,爹娘熬尽苦楚,常年拮据度日。 这般难得的际遇,仿若老天爷亲手递来的一条出路,若是白白错失,辜负这番机缘,往后再想翻身,更是难如登天。 进亦纠结,退亦不甘,心绪缠缠绕绕,堵在心口迟迟不散。 纷乱间,阿砚悄悄将手探入枕下,触到了那本装帧规整的《千家诗》。 指尖抚过平整泛黄的纸页,满心浮躁纷乱竟渐渐被抚平几分。 只是心底的愧疚,愈发清晰浓重。 明明最开始,她只是想进山寻药,了结八百文人情。 可如今不过一日功夫,人情非但没还清,反倒愈欠愈重,欠下了这般贵重的厚赠。 于江月淮而言,一书换母病生机,或许值得,心甘情愿。 可于她而言,这份馈赠太过厚重,重得她心头沉甸甸的,无以回报。 她暗自轻叹,心底默默做了决断。 罢了,还是收敛这份功利心思吧。 江月淮那般温润赤诚的人,不该被自己满身的市井算计沾染。 若是让他知晓,自己接近交好、频频往来,皆藏着谋生求学的私心利弊,定会让他寒心失望。 她不愿给这般干净温柔的人,再增添半分伤心与缺憾了。 第20章 噩耗 阿砚缓缓转过身,借着窗外细碎月色,看向身侧睡得安稳懵懂的阿弟,眼底漫上柔软。 这本《千家诗》,她没有贸然交给弟弟。 阿安年纪尚幼,心性单纯,藏不住半点心事,嘴上更是守不住秘密。 这本品相完好的诗集,市价至少值一两银子,绝非寻常农家能轻易拥有的物件。 她们二房拮据至此,连八百文钱都凑得艰难,若是骤然拿出这本典籍,难免惹人猜忌。况且此前她买的《诗经》,本就未曾花家中半分银钱,内情不便外露,除了爹娘,再无旁人知晓。 若是被大房的人瞧见这般贵重的书籍,必定想方设法抢夺霸占,到头来辛苦得来的机缘,反倒白白便宜了旁人。 思及此,阿砚心头清明。 她需得将这本诗集妥善藏好,隐秘安放,静待日后寻得稳妥时机,再悄悄交给阿安。 还有就是,后天便是杨昱娇的生辰,该送什么生辰礼。 若是掏钱置办,想要像样体面,便得像陈书玥那只绣满鸳鸯的荷包一般精致,可她手头银钱拮据,根本拿不出足够的开销。 可若是送山中随手得来、不费分毫银钱的物件,一村之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寻常野花草、干野果又太过单薄,拿不出手。 她思来想去,困意渐渐涌上头,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翌日天刚透亮,阿砚照旧背起竹篓、拎上小锄头,去往昨日挖到土茯苓的山谷。 行至前日听见异响的柿林地界,她特意驻足静听半晌,又绕着整片柿树细细巡查一遍,枝头果实完好,地面也无踩踏损毁的痕迹,想来昨日不过是余彦栩一时发疯乱跑,并无歹意,她这才放下心来。 有了昨日辨识药材的经验,今日寻起土茯苓她更是得心应手,已经能一眼分清外皮带刺的金刚藤,不必再贸然伸手被扎伤。 一番搜寻下来,收获比起昨日足足多了一半,竹篓沉甸甸装满裹着湿泥的块根。 去往府城的一路,天际灰蒙暗沉,零星细雨时不时洒落几滴,空气闷湿压抑,衬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待到阿砚走到正阳东巷江家门前,远远便看见院门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人声嘈杂。 阿砚见此,连忙跑过去。 “借过,劳烦借过。” 阿砚抱着装满药材的竹篓,费力挤开人群,抬眼的一瞬心头骤然一紧。 院内竟站着三名身着皂衣的衙役,面色凶横,高声呵斥,张口闭口皆是催缴拖欠的贪污税银和军役银。 江家两扇木门全然敞开,前日帮她绘制土茯苓图样的少年刘嘉野立在天井当中,满脸焦灼,目光死死望向一个方向。 片刻后,一道清瘦身影缓步从里屋走出,阿砚骤然瞪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的诧异。 江月淮身上,竟穿着一身素白粗麻丧服! 为首衙役跨步上前,声色蛮横刺耳:“你父拖欠巨额税银和军役银,迁延多日拒不缴纳,县衙早已下了拘拿令!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今日要么足额缴清欠银,要么随我们回县衙大堂回话!” 他身侧两名差役顺势上前半步,作势便要伸手拿人,威逼之意昭然若揭。 满院围观之人皆屏息静观,唯独一身缟素的江月淮眼底不见半分慌乱,只剩一层沉淀到底的清冷克制,轻声开口阻拦:“且慢。” 衙役脚步猛地顿住,为首差役眉头紧拧,厉声呵斥:“就你也敢拦差役办案?你父亲欠下官银在册,难不成凭你几句空话便能抵赖?” 江月淮抬眸,目光平静坦然直视三名衙役,条理清晰,逐条引据律法辩驳,字字铿锵有据:“第一,今日我父母双双亡故,家中重丧丁忧。依本朝赋役优免条例,军民逢父母大丧,守制期内,本户一应人丁税、军役、陈年旧欠、各类杂派,尽数停征。” “差官跨丧门登门逼索欠银,名为欺丧扰民,乃是巡城御史可直接上疏弹劾的重罪。诸位今日踏我丧宅、扰我丧期催讨旧欠,是打算以身触犯律条?” 话落地,三名衙役脸色齐齐一变,互看一眼,方才嚣张气焰顿时弱了大半。 江月淮语气依旧平稳,不疾不徐,继续逐条道明法理:“第二,我今年十四岁。律法明文划定,年满十六方为成丁,十六岁以下皆属未成丁,不必承接父兄徭役,亦无需代为偿还家中欠银。我未成丁,律法之上便无承担父役旧债之责,诸位又是凭哪一条律例,逼迫未成丁孤儿承负重债?” 为首差役面色沉得如同墨石,强撑着凶蛮底气辩驳:“你父亲在册欠银,户房黄册白纸黑字记录分明,岂能凭你空口几句说辞抹消债务!” 江月淮眸光冷了一分,依旧守礼自持,分毫没有失态退让:“第三,我隶籍府县学宫,是在册童生。学政条例划定,在学童生,若非谋逆一类十恶重案,不得随意拘提、锁拿,更不可因户役旧欠无端逼问黜革。” “三桩律条摆在诸位眼前,今日你们无律法凭据催缴银钱,无条例支撑拘拿人犯,更无权惊扰守制丧家。”少年语速平缓冷静,句句引典有据,三条法理层层锁死对方行径,没有半分普通少年人面对官差的怯懦慌乱。 方才气焰嚣张、动辄呵斥逼压的衙役,此刻被一席律法辩驳堵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脸色青紫,却再也发不出半句凶声。 院外围观百姓窃窃私语,看向一身麻衣、从容据理力争的江月淮,眼底满是惊叹与怜惜。 阿砚立在人群后方,怀里紧紧抱着一篓刚挖好的土茯苓,方才一路寻药积攒的些许欣喜,在此刻尽数消散无踪。 衙役见被围观百姓指指点点,面上挂不住几分难堪,匆匆撂下几句放狠话的场面话,终究不甘心地带着人撤了。 此时刘嘉野见状,快步走到院门口,抬手朝外围人群扬了扬,声音传遍这条巷子:“诸位邻里,没什么热闹可看,都散了吧。” 第21章 吊唁 围在门外的人见状,三三两两慢慢散开。 往日里还有几分情分的几户邻居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分明心里存着几分同情,可身后的家人暗暗拉扯衣袖,便让他硬生生将话堵回肚里,唯恐与落难的江家扯上半点牵连,招来无妄祸事,只得匆匆转身离去。 转瞬巷口清净下来,唯有阿砚抱着装满土茯苓的竹篓,静静立在原地,未曾挪动半步。 刘嘉野瞥见她怀中的药篓,重重叹了一口浊气,语气满是无力:“土茯苓如今已经用不上了。月淮父母双双离世,家中办丧,实在没空招待姑娘。” 阿砚心头一紧,满心担忧,忍不住上前轻声问道:“我可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地方?” 刘嘉野轻轻摇头,不忍多言其中苦楚,只劝道:“姑娘还是先回去吧。” 阿砚垂眸望着篓里一块块新鲜土茯苓,她觉得此时不应该就此离开,她很想做点什么。倏而心底生出了主意,她对着刘嘉野躬身,随后转身提篓快步跑开。 刘嘉野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只当她是听了自己的劝说自行归家去了。 街道上,阿砚一路快步奔走,气喘吁吁赶到回春医馆。 坐在大堂里的老大夫,抬眼望见她疲惫的模样,淡淡开口:“小丫头来了啊。你倒是有心了。” 阿砚上前,想起见过一面那瘦脱相的江夫人,不知为何鼻尖发酸,语气带着压抑的难受:“大夫,江家二老的事,您也听说了?” 老大夫捋着花白胡须,长长一叹,缓缓道出原委:“昨夜江父苦役劳作,不慎从城墙失足坠落,人当场便没了气息。江夫人本就瘴疟缠身,全靠汤药勉强吊着一口气,骤然听闻噩耗,大悲攻心,体内郁火翻涌,彻底引动沉疴瘴毒。” 他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惋惜:“到最后,已是药石无医,熬不到天亮便跟着去了。” 阿砚这才知晓前后原委,心口沉甸甸堵得发闷。 “我与江公子接触虽只有短短几日,但是,仅凭借城中的流言我不相信江伯伯是那样的人。他能教出这样好的江公子,不会是私吞赋税之人!”她或许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复杂,但是她看得明白。 老大夫见阿砚如此笃定的模样,长叹一口气:“只是很多事情由不得人啊!” 阿砚见老大夫不欲多说的模样,便止住了要问出的话。 她定了定神,抬眼看向老大夫,语气坚定:“今日我挖来的这批土茯苓,您看能折算多少铜钱?” 老大夫闻声唤来药童,药童取过秤杆仔细称量,报出数目:“一共四斤二两,如今鲜土茯苓市价二十文一斤,折算下来,给姑娘八十四文。” 八十四文。 阿砚当场怔在原地。 长到这般大,她独自劳作一次性挣到这么多银钱,还是头一回,一时有些恍惚。 辞别医馆,她指尖一遍遍摩挲怀里沉甸甸的铜钱,走在路上只觉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絮上,满心都是不真切的恍惚。 可这份欣喜并未持续多久,一想到江家院里的白幡丧帐,心底那点轻快瞬间消散干净。 她寻到街边杂货铺,取出二十文,买了一把线香、两节白烛,又添了一卷素白丧布、几样吊唁所需零碎物件,规整整齐放进竹篓,再度折返正阳东巷江家。 院门虚掩,阿砚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木门。 待院内传来刘嘉野应声,她才拎着竹篓缓步走入院中。 刘嘉野看见去而复返的阿砚,满脸诧异,先前还以为她早已回村,没料到她竟折返回来。 阿砚将买来的香烛素布一一递到刘嘉野手中,又取出线香,走到灵前借着烛火引燃。 心头翻涌着难言的酸涩,她垂首躬身,规规矩矩行了叩拜吊唁之礼,声音轻而沉稳,响彻寂静厅堂:“江伯伯、江伯母一路走好。晚辈家境清贫,拿不出贵重奠仪,唯有进山挖取土茯苓变卖,换得些许薄物前来吊唁,略表一点心意。” 话音落下,跪在蒲团上一身素麻丧服的江月淮缓缓抬起头。 他目光先落在阿砚那裤脚沾满泥污的粗布衣裳上,再移到一旁那卷用茯苓药钱换来的素白布,一眼便看透这份微薄却重逾千斤的善意。 温润眼底不受控制涌上一层湿意,他死死压下喉头翻涌的哽咽,对着阿砚深深拱手一揖,声音沙哑虚弱,满是动容:“多谢阿砚姑娘费心奔走,这份心意,月淮此生铭记不忘。” 阿砚自小极少亲历丧事,不过从前跟着爹娘参加过几次邻里吊唁,只懂最基础的礼数,此刻礼毕反倒手足无措,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能无措地点了点头,转身主动上前,跟着刘嘉野一同打理丧里杂活,默默搭手分担。 静默片刻,阿砚心里依旧悬着一块大石,望着院外巷口忧心忡忡开口:“方才那三名官差看着气势汹汹,来意不善,他们日后还会不会折返上门找麻烦啊?” 刘嘉野闻言稍稍放宽神色,轻声宽慰她:“这事你不必太过挂心,方才月淮搬出的每一条律法都实打实,有据可依。若是还敢再来寻衅,一旦被御史或是府衙官员查到,最轻也要杖责一百大板,他们犯不上冒这般风险。” 听了这番话,阿砚紧绷的心弦才算彻底松开,长长舒出一口气。 方才江月淮一身素白丧服,孤身对峙三名凶横衙役,条理清晰引据律法逐条辩驳,字字铿锵、分毫不退的模样,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滚烫的激荡与振奋。 从前她对识得文字、考取功名只是一种模糊的概念,今日才算有了充分的认识。 她亲眼窥见了读书人的另一面风骨。 纵使身陷绝境,他们依旧能凭胸中所学,遏制衙役肆意欺压,稳稳护住自家门庭。 这是读书人才有的底气与体面。 一瞬间,她忽然彻底读懂了爹娘拼尽全力也要供阿安读书,盼他将来考取功名的苦心。 读书从不止纸上笔墨,更是能在受人刁难、走投无路之时,拥有自保立身的依仗。 此刻,她心底护着弟弟求学的念头,比往日更加坚定。 第22章决心 阿砚踏着暮色刚踏进院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早已热热闹闹,阿安与堂兄都放了学。 陈书峻一进家门便径直扎进厢房,关起门伏在案前誊写《诗经》,半点不肯耽搁。 陈书玥斜倚着桂花树下的旧竹椅,手肘搭着椅沿,垂眼盯着石桌上练字的阿安,满园细碎桂叶落在两人身侧,单看这幅暮色小院图,本是静谧又和谐。 可这份安稳全被陈书玥絮絮叨叨的点评打散。 她不住地摇头,指尖点着阿安写的歪扭的笔画,句句都带着对比的苛责:“这一撇软塌塌的,半点力道都无。” “想当年峻哥儿跟你这般大,一手字写得端正周正,不知比你好看多少。” “不对不对,横折要顿笔,得这般写才像样!” 阿安握着秃毛笔的小手越攥越紧,心底满是委屈。 他何尝不想写出工整好看的字? 只是纸张金贵,根本不够他日日练习。 前几日奶奶说匀两张练字纸,最后堂兄给的是两张边角脏污、还留着墨渍的废纸。 被陈书玥在耳边不停念叨,阿安心绪纷乱,笔下的字更是歪歪扭扭。 他正暗自烦闷,眼角余光瞥见进门的阿砚,当即一把放下毛笔,蹦跳着站起身,眼底瞬间亮起来,扬声欢喜喊道:“阿姐!” 竹椅上的陈书玥闻声抬眼,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调侃:“大忙人可总算舍得回家了。如今你出息了,整日往外跑,反倒比阿爷、阿爹还要忙碌。” 阿砚垂了垂眉眼,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委屈,语声软了几分,却句句占住道理:“堂姐这话折煞我了。此番往府城奔波,说到底也是为了帮堂姐置办贺礼、顺带买书,我又岂会挨这一遭,又何曾愿意在外劳碌?听你这般说,倒像是我满心乐意往外折腾。” 陈书玥被她一番话说得一噎,半晌才回过神,顿时拔高声音辩驳:“你这丫头怎么反倒倒打一耙!当日明明是你在阿爷奶奶前巴巴提出来要去府城,可不是我逼迫你的!别什么难处都往我身上推。再说那本书,里头不也有阿安的一份?” “到底是堂兄时间紧,阿安年纪尚幼,晚个两三年置办,又有何妨?”阿砚语气平稳,字字清晰,戳破对方的计较。 陈书玥一时语塞,理亏之下心头涌上恼意,闷声道:“合着横竖都是我的不是?有能耐往后这书你们都别看!” 阿砚不肯退让,眉目带着几分执拗:“采买物件的银钱我们是平摊均分,堂姐三两句话便想让我们白白出钱,这笔算盘打得未免太过精明。” “你今日是吃了火药不成?揪着这点小事没完没了!”陈书玥蹙紧眉头,心头火气更盛。 话音落下,阿砚微微一怔,这才惊觉自己方才情绪太过尖锐,险些失了分寸。 想来是今日在府城亲眼目睹江公子直面衙役对峙的场面,那一幕太过激荡人心,看得她心神震颤,情绪到现在都没能平复,方才才会压不住心底积攒的烦闷,句句寸步不让。 她连忙收敛身上的锐气,垂眸放软语调,语气诚恳柔和,主动递下台阶:“今日在城中发生了一些事,憋在心里沉甸甸的,方才言语冲动,还望姐姐莫要与我计较。方才同姐姐你说上几句,我心头的郁结反倒疏解大半,姐姐性子通透,最能宽慰人心,难怪阿爷奶奶时常夸赞姐姐,与姐姐相比,倒是我心性狭隘了。” 这番软话一出,陈书玥浑身一僵,莫名心底发怵,暗自腹诽:这丫头今日是怎么了,莫不是在外撞见鬼了?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主动服软递了台阶,陈书玥也不好再揪着争执不放,清了清嗓子,故作大方地开口:“瞧你这般,想来在外确实受了不少委屈。明日你替我捎些云片糕回来,到时分你一份尝尝。” 阿砚眼底瞬间漾起光亮,笑着顺势讨要:“还是堂姐心善,那跑腿的酬劳......” 话还没说完,陈书玥立马转身躲开,摆着手快步走:“想都别想!顶多分出一小块给阿安。” 一旁的阿安听见还有自己的糕点,方才练字被数落的委屈一扫而空,当场开心地原地蹦跳起来,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恰好这时,陆静娴与陈承桢两人端着盛满饭菜的木盘,从厨房走出来,扬声唤道:“饭菜备好了,都过来吃饭吧!” 暮色彻底笼罩小院,桂花树的清气混着饭菜热气漫散开,方才争执的不快尽数消散。 晚饭过后,阿砚悄悄拉着阿安,避开众人,走到西屋后方僻静无人的角落。 阿安一脸茫然,仰头望着自家阿姐,小声发问:“阿姐,你拉我到这里来做什么?” 阿砚静静斟酌片刻,将心底盘算了一路的想法缓缓道出:“阿弟,往后每日你放了学,能不能教阿姐认字?” 阿安歪了歪头,不解道:“平日里阿姐不也时常抽空自己识字吗?” “不一样。”阿砚轻轻摇头,眼底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从前我只是得空才让你随手教两个,今后不论手头活计再多再忙,我都要挤出时辰读书识字,往后每日学完,还要由你来查验我的功课。” 阿安望着阿姐认真的模样,用力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笃定:“夫子常说,读书方能明事理。我总觉得阿姐本就十分厉害,等阿姐识满千字、读懂书卷,定会更加了不起。” 阿砚心头一暖,抬手温柔揉了揉阿安柔软的发顶,望向远处沉沉的暮色,语声沉静又充满力量:“今日阿姐在城里见到一桩震撼人心的事,这才彻底想明白。阿弟,唯有好好读书识字,将来我们,还有爹娘,才能真正的越过越好,不用再这般处处受制、事事拮据。” 阿安望着阿姐一脸郑重的模样,仿佛也被这份沉甸甸的期许深深感染,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重重用力点头,一双清亮的眼眸闪闪发亮:“阿姐,我一定会更加努力用功,好好读书!” 阿砚望着弟弟稚嫩却无比坚定的模样,心头一片温热。 白日江公子孤身凭律法对峙衙役的画面再度浮现在眼前,她更加确信,笔墨书卷,便是寻常人家能抓住的最好依仗。 她平视着阿安,声音放得轻柔,却字字笃定:“咱们家境不比旁人,前路注定要辛苦许多。可只要书读进去,懂得事理、识得章法,日后便不必遇事只能束手无策,任人拿捏。” 阿安攥紧小小的拳头,认真应下:“阿弟记住了!往后我好好练字,认真听夫子讲课,放学回来还教阿姐认字,咱们一同学!” “好。”阿砚弯起唇角,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一言为定。只是练字的纸张眼下依旧紧缺,我会多攒下银钱,尽早给你备足纸笔。” 夜色渐浓,院外秋虫低鸣。 姐弟二人立在屋角暗影里,没有华灯书卷相伴,却悄悄埋下一份属于他们不肯向生计低头的期盼。 第23章 及笄礼 翌日清晨。 阿砚没有像前两日一般早早进山挖土茯苓,特意留在家中等候陈书玥,两人好一同前往杨家赴宴。 她先走到鸡舍清扫粪土,将清理出来的鸡粪尽数运到侧边菜地沤肥。 一番活计做完,天色渐明,待到陈书玥梳洗打扮妥当出来,已是卯时末尾。 陈书玥上下打量阿砚一身装束,微微诧异:“今日你怎么这般利落,像个少年郎似的?” 阿砚理了理衣襟,从容回话:“给昱娇姐姐道过贺我便要动身,不多做逗留,还要赶去府城。” 陈书玥不再多问,抬步往前:“那便动身走吧。” 走了几步,她心底按捺不住好奇,随口试探:“你准备了什么贺礼?可别太过简陋,惹人笑话。” “是一双亲手缝制的鞋袜。”阿砚轻声答道。 这份礼物,昨夜娘亲连夜帮她一并修整妥当。 陈书玥闻言,一时也挑不出什么话来,只得缄口前行。 杨家宅院是整条云溪村里独一份的青砖三进大院,院内栽种数株金桂,枝干繁茂,每到秋日,花香落满整座庭院。 两人抵达之时,杨昱娇的及笄礼已然开启,已经提前到来的十余名少女守在大门一侧,静静望向院内仪式。 中堂之内,案几擦拭得一尘不染,供奉着杨家先祖牌位,案上整齐摆放着自府城采办的糕点蜜饯,香气悠悠,都是寻常乡圩难得见到的精致吃食。 “娇儿,随我祭祖。”杨昱娇的母亲林氏语声温厚,带着几分庄重肃穆。 杨昱娇垂着眼帘,轻步上前立在母亲身侧,母女二人一同执香,深深躬身三叩。 袅袅青烟盘旋,萦绕屋梁。 林氏望着先祖牌位,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吾女昱娇,年届十五,生辰吉庆,今日行及笄之礼。自此告别稚岁,愿先祖庇佑。盼此女性情温良,勤谨贤淑,恪守闺礼,通晓家事,岁岁安康,安稳长成。” 杨昱娇俯首静心聆听,坦然收下这份属于成人的期许。 随后,她将一方亲手绣制的桂花香囊恭敬摆上供案,囊上桂叶纹样栩栩如生,针脚细密。 祭祖礼毕,晨雾散尽,明朗秋阳铺满青砖大院。前来观礼的少女约莫十至十六岁,人人身着粗布襦裙,袖鬓边随意簪着野桂,朴素又鲜活灵动。 少女们三两结伴,手中各自捧着备好的贺礼,收敛往日嬉闹,依次走入这座村中数一数二的气派宅院。 踏进天井,众人齐齐向着廊下端坐的杨父、杨母屈膝行礼,礼数周全。“见过伯伯、伯母。” 一片软糯清脆的少女声响同时响起。 杨母满面笑意,抬手示意:“今日是娇儿的好日子,大家不必拘谨,自在游玩便可。” 一众少女应声抬眼,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庭院中的杨昱娇身上。 今日的昱娇不施脂粉,乌黑长发松松垂落肩头,一身崭新月白细布襦裙,外罩浅柳绿比甲,裙摆暗绣漓江细浪与折枝桂叶。 这套新衣是杨家特地托府城成衣匠人缝制,清雅脱俗,远胜乡间寻常布衣,衬得她身姿亭亭,眉眼温婉端庄。 身旁姊妹眼底满是欢喜与艳羡,依次上前献礼道贺。 最先迈步上前的,是最擅长桂绣的余彦姝。她捧着一方叠得齐整的月白细布绣帕,帕心一枝金桂鲜活如生,针脚匀净,不见一处疏漏。 余彦姝眉眼弯弯,浅笑道:“昱娇姐,贺你生辰吉庆。今日行及笄大礼,便是真正的大人了。这方桂帕我绣了半月,桂树常青,岁岁盛放,愿姐姐往后岁岁平安,芳华常在。” 杨昱娇连忙侧身回礼,双手郑重接过绣帕,指尖轻轻抚过细密针脚,心底暖意融融:“多谢彦姝妹妹费心,这般用心的礼物,我十分欢喜。” 紧随其后的便是陈书玥。 她递出那方绣着鸳鸯并蒂莲的荷包,语调清甜悦耳:“我们从小一同玩耍。如今姐姐及笄成人,我没有贵重物件相赠,这荷包与你的新衣正好相配。愿昱娇姐姐事事顺心,所愿皆成。” “多谢阿玥。”杨昱娇含笑收下,仔细收进袖中。 少女们陆续上前送上贺礼,一番轮过,最后轮到阿砚。 她双手捧着一双缝制妥帖的鞋袜,微微有些腼腆,垂眸轻声说道:“我不擅长刺绣织锦,只能做鞋袜相赠。祝愿昱娇姐姐往后步步生安,岁岁无虞。” “多谢阿砚这份心意,我很欢喜。”杨昱娇含笑收下鞋袜。 她环顾围在身侧笑语盈盈的一众姊妹,眉眼愈发柔和,微微躬身,郑重向众人道谢:“劳烦诸位姊妹今日专程前来,还赠予我诸多生辰贺礼。这份情谊,昱娇会好好记在心里。” 送礼过后,少女们四散在院内游园闲谈。 阿砚寻了个空档,单独找到杨昱娇:“昱娇姐姐,我稍后还要前往府城,不便久留,先同你告辞。” 杨昱娇微微一怔,望见阿砚脸上略带愧疚的神色,温和摆手:“无妨,你今日能够赶来,我已经十分开心。” 说罢,她取来一只油纸小包递过去:“这里包着桂花米糕,你路上带着,可以甜甜嘴。” 阿砚双手接过,再次真心实意地道:“多谢昱娇姐姐,祝你生辰吉庆,万事顺遂。” 杨昱娇唇角扬起浅浅温柔的笑意,目送她转身离去。 —— 阿砚进山采挖,直至竹篓装上半篓饱满的土茯苓,估摸着时辰不早,便收拾妥当动身赶往府城。 待到回春医馆,老大夫抬眼打量她一身装束,缓缓点了点头:“倒是个心思透亮的小丫头,不必旁人提点,自己就晓得换上少年装束。你日日拿药材折兑银钱,时日一久,难免惹人留意,平白招来是非。” 阿砚伸手挠了挠后颈,老实回话:“起初我未曾想得这般深远,只想着要帮江公子,女子装束在外走动诸多不便,才索性换上男儿衣衫。今日听您一番提点,往后我必定多加留心,行事谨慎。” 老大夫闻言低笑一声,随口调侃:“倒是无心插柳,恰好避开不少是非。” 第24章 被围 老大夫望着阿砚将一篓土茯苓尽数摆放在案前,眼底微动,缓缓开口:“今日一早,已有采药人先行送来一批土茯苓,药材暂时足够了。” 阿砚闻言一怔,片刻后轻轻扯出一抹苦笑。 她本想着靠着进山挖药,多挣上几日银钱,转念一想又释然了,低声道:“也好。想来山中匪乱已经平息,乡民能够安心进山采药,大家日子总能松动几分。” 这般通透的想法,反倒令老大夫心生诧异。 寻常采药人遇上药材销路缩减,都免不了几句抱怨牢骚,唯独这姑娘,最先惦念的却是旁人的日子。 真是个有意思的小丫头。 阿砚清点好土茯苓,折算成铜钱收好,辞别老大夫便直奔粮铺,称了一袋白米。 昨日她前去江家吊唁,便留意到灶间米缸已然见底,这件事一直记在她心上。 江家尚在守制服丧,依礼不沾荤腥。 离家之前,她特意从自家腌坛舀了一小罐酸藠头,清淡白粥佐上酸藠头,最是开胃下饭。 她一手拎着米袋,一手提着竹篓,缓步往正阳东巷走去。 江家院门虚掩,院内静得近乎寂寥,光景和昨日她离去时相差无几。 灵前,江月淮一身素麻丧服,静静跪在蒲团上焚香叩拜,刘嘉野守在一旁默默相伴。 听见脚步声,刘嘉野连忙迎上前,神色带着几分疑惑:“你怎么又来了?” 问出这话的他并无半分恶意,只是心底实在好奇。 昨日她送来奠礼,今日早已不必再来,却依旧专程登门。 目光顺势落在阿砚手中的米袋与陶罐上,他又追问一句:“这些是什么?” 阿砚尚未来得及回应前一个问题,连忙开口解释:“昨日我瞧见灶下存粮不多,便买了些米,顺带带了家中腌渍的酸藠头过来。” 不等刘嘉野再多言语,阿砚轻声道:“想来你们还未曾用饭,我去灶间熬一锅粥。” 说罢,她径直走入厨房,熟稔地寻出陶锅、舀水淘米,有条不紊地生火熬粥。 刘嘉野立在天井,一侧是灵前长跪不起的江月淮,一侧是灶间忙碌的少年装束身影,不由得挠了挠后脑勺。 他连忙晃了晃脑袋,强行驱散心底纷乱的揣测,暗骂自己不该胡思乱想,转身重回灵堂陪着江月淮。 约莫半个时辰,粥香慢慢漫出灶房。 阿砚将粥打理妥当,环顾一圈院内,见再无需要搭手的杂活,便上前同刘嘉野轻声道别。 她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可她刚刚走出巷口拐角,一截裹着湿泥的杂草骤然砸落在她头顶。 不等她反应,四五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孩童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堵。 一张张稚气的脸上,却盛满愤怒与怨怼。 阿砚蹙紧眉头,沉声问道:“你们拦着我,意欲何为?” 领头的少年伸手指着她,语气愤愤:“就是他!我看得清清楚楚,方才就是从江家院里出来的!” 另一个看着相对沉稳的少年上前一步,冷声发问:“经常去往江家的人,便是你?” 阿砚坦然点头:“是我,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反问!”少年涨红了脸,“便是江家连累我们!眼下粮价飞涨,我们家家户户吃不饱!还得饿肚子!” 阿砚心底满是茫然。 她反复思忖,自己往来江家,与这些孩童忍饥挨饿又有什么干系? 转瞬之间,她隐约猜到城中流言,心头掠过一丝无奈。 这是将怨气尽数算在江家头上。 “你时常出入江家,定然和他们是一伙的!” “没错!江家那贪官挪用粮税,害得全城百姓跟着受苦挨饿!” “他们一家人全是坏人!打他!” 叫骂声此起彼伏,泥土、枯草接二连三砸在阿砚身上。 起初尚不疼,还能勉强忍耐,谁知片刻后,数枚碎石裹挟着力道迎面飞来。 一块石子重重磕在她额头,另一枚砸在大腿外侧,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阿砚下意识抬手抚向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黏腻,摊开一看,刺目的鲜血沾在指腹。 “住手!” 一道清朗男声骤然响起,带着十足威严。 寻衅的孩童听见大人呵斥,吓得四散奔逃,转瞬消失在街巷拐角。 阿砚抬起头,望向出声之人。对方一身儒生长衫,眉目斯文,瞧着竟有几分眼熟。 “你伤势无碍吧?”男子快步上前询问。 阿砚轻轻摇头,勉强稳住心神。 “这群孩童为何围攻你?”阿砚简单将前因后果道出。 男子听完,重重叹了一口气,而后认真打量她:“你便是阿砚?” 阿砚微微一怔,随即反问:“不知先生是?” “我是刘嘉野的兄长,刘嘉觉。”读书人从容自报姓名。 阿砚顿时了然。 这人衣饰规整,谈吐沉稳,一看便是见识广博的读书人。 刘嘉觉神色郑重,出言叮嘱:“近一段时日,你切莫再来江家。夏税即将开征,城中百姓心中积怨深重,江家成了众人泄愤的靶子。你频频登门,极易被旁人视作江家同党,平白遭受迁怒。你一个小姑娘,孤身在外,难以招架这般风波,最好等这阵风声平息之后再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与嘉野他们自幼在此长大,他们尚且多有顾忌。我们少年男子尚可周旋自保,你孤身一人,万万不可冒险。” 阿砚垂着眸,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温热血迹,心头纷乱复杂,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声。 刘嘉觉的叮嘱字字属实,句句戳中要害,她无从辩驳,却又莫名心底酸涩。 刘嘉觉看着她额角渗血的伤口,神色温和却不容敷衍,轻轻摇头道:“伤口见了血,不能马虎,我送你去医馆处理一番。” 阿砚连忙抬手摆手,下意识往后微退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局促:“不用麻烦先生,不碍事的,我自己过去就好。” 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纵然对方是温厚的读书人,也不愿无端惹人闲话,徒增是非。 刘嘉觉瞧出她的顾虑,并未强行坚持,只淡淡颔首,语气带着郑重的告诫:“该说的我都已然说完,你年纪小,切莫意气用事,安稳避过这场风波才是最要紧的。” 语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抬步踏入江家院门。 阿砚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才抬手轻轻按住额角的伤口,默默转身往医馆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