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毒医,顺我者生逆我者死》 第1章 饼和屁股 “妈的,别装死,想害老子被罚饷吗?” 李虚胸口挨了一脚,疼得厉害的却是脑袋,伤害也能像病灶一样转移? 世界医学大会上各国医学大牛们的争吵似乎还在耳边响着,但变得无比粗俗。 “操,我觉得这小子死了!” “不会吧,这小子前两天挺抗揍的,钱头儿不过给了他一棒子而已,不至于死吧!” “各位兄弟都看见了,我只是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本身就虚,是病死的!” 李虚感受到了后脑勺上有血在流,忍不住习惯性地反驳。 “少胡扯,人的后脑是薄弱部位,这个位置受伤极易损伤脑干,导致呼吸和心跳骤停……” 李虚住嘴,睁开眼睛,看见了几个粗俗肮脏的男人,记忆在一瞬间混杂起来。 李虚,中医世家,也是国内公认的年轻一代中医第一人,在医科大学攻读西医专业。 这是李家家族祖训——师夷长技以制夷,从还有皇帝的时代就开始了。 这次代表本国参加世界医学大会,体验某国的头戴式脑极,大概是出了什么岔子,穿越到了这个倒霉的大宁边军小卒身上。 边军,小卒,光着两个词就够倒霉了,更倒霉的是,他还是个备受欺凌的边军小卒。 原主本是大宁边民,农夫,三口,有点田,日子还过得去。 结果蛮族南下,战火烧毁了家园,亲人死在乱军中,他为了活命,只能投军当了小卒。 刚才带人痛殴他的,是伍长钱大头,哨长的堂弟,向来霸道,连什长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说手下小卒了。 李虚刚来没两天,就挨了好几次打了。其实他挺老实的,只是钱大头一直想突破他的底线。 李虚的底线是不能脱裤子,但钱大头偏偏对这个底线很执着。 王五偷偷告诉李虚,上完茅房屁股不要擦得太干净,他刚开始就是因为不懂这个,所以…… 王五两眼含泪,无语凝噎,说不下去了。 但今天这顿打格外的狠,因为这次不是李虚不让钱大头动他的底线,而是李虚动了钱大头的底线。 这两天补给队来晚了,哨所中每人每顿只发半个粗饼,根本吃不饱。 于是钱大头把第三伍中的五个人分成了三个阶级,钱大头是第一阶级,要吃一个饼。 他的左膀右臂张三李四是第二阶级,可以保住自己的半个饼。 而平时受欺负的王五和李虚,则是最低阶级,要把自己的半个饼贡献一半儿给钱大头。 如果平时,为了四分之一个饼,李虚肯定是不会反抗的,可补给队已经迟到三天了。 也就是说,李虚已经吃了九顿四分之一个饼了,快要饿疯了。 今天他实在是饿极了,领到半个饼后,不等回屋,第一时间就全塞进嘴里了。 众目睽睽,钱大头还没嚣张到当众抢饼的程度,但回屋后第一时间,就带着三人毒打李虚。 王五动手最轻,钱大头瞪他,他哀求道:“我吃的那点饼,还能活着就不错了,实在打不动了……” 见李虚醒过来,钱大头也松了口气。虽然他有哨长罩着,可以说李虚是自己跌倒撞死的。 但手下士卒无故减员,当伍长的按例也得挨军棍罚饷。 挨军棍钱大头不怕,反正哨里兵士也不敢使劲打,但罚饷就太肉疼了。 “小子,没死算你命大,今天给你个教训。明天再放饭,按规矩献饼,否则打得更狠! 当然,你要想保住半个饼也可以,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虚躺在地上,捂着后脑勺儿,感觉胃里饿得空落落的,看来半个饼也不顶饿啊。 头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受伤的位置很凶险,这个小卒其实已经死了,自己才会穿越过来。 李虚攥了攥拳头,自己叫李虚是取“大盈若冲”之意,可不是因为真虚。 自古医者多习武,大概因为医闹太多。李家家训,太极锻体,八极防身。 但这具身体确实有点虚,其实筋骨底子不错,就是营养跟不上。 不过看了看眼前的四个人,除了钱大头算身强力壮之外,剩下四个也不比自己强多少。 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身强力壮的人不多。 如果能吃饱,再用家传的古法太极锻炼身体,肯定能强壮起来。 八极拳就先算了吧,没有强壮的身体做基础,八极拳不但威力有限,而且很容易伤筋动骨。 问题是这样的处境下,怎么才能吃饱呢…… 钱大头暴打了李虚一顿,怒火下降,饥火上升,这才想到还没来得及吃饼呢。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棚屋里唯一的床铺上,掏出自己的半块饼,然后看向王五。 王五颤抖着从自己的半块饼上掰下一半儿来,用眼睛飞快地判断一下,然后把略小一点的那半递给钱大头。 钱大头冷哼一声:“老子要吃一整块饼!” 王五紧紧地攥着自己剩下的四分之一:“头儿,不能啊,你给我留点,我会饿死的!” 钱大头怒道:“一顿不吃饿不死你!你要恨就恨李虚好了!我准许你再打他一顿!” 张三李四不由分说,把王五的饼都抢下来献给钱大头,王五气得发抖,却不敢反抗,默默地蜷缩回自己的那堆草上。 李虚缓缓站起来,往屋外走去。钱大头瞥了他一眼,冷笑道。 “你想去告状吧,你刚来时不就告过了吗?罗猛最多骂老子一顿,屁用没有,老子打你更狠!” 李虚撑着身子走到什长的屋儿里,什长罗猛正在吃饼,看见头上有血的李虚,拳头硬了一下。 伍长和兵士住一个棚屋,什长管三个伍,自己有一个小棚屋,虽然也简陋,但酸臭味淡一些。 “钱大头又打你了?因为粮食吧?妈的这补给队干什么去了?被蛮子给抢了?” 罗猛脸上也带着些菜色,虽然他的级别可以拿到一整个饼,但他身高体壮,消耗也大。 别的什长,要么克扣点手下士卒的饼,要么和哨长关系好,能蹭点吃的。 大家都吃不饱,但哨长屋里有肉干儿,是他之前从边市买来的,晚上偷偷啃。 罗猛和哨长关系不好,也不愿克扣士卒的饼,自然吃不饱。 但他还是掰下了一块饼,递给李虚:“拿着,就这一次,我也饿着呢。带种的就学会自己护食! 当年老子还是小卒时,哨长是伍长,他想抢老子的军功,老子一拳把他鼻子都打塌了!” 李虚没有接饼:“什长,我这衣服被扯烂了,得缝一下,借针线用用。” 第2章 一针扎死 士卒的衣服一年发一身儿,质量粗劣,平时干活、训练、打仗,早就破烂了,所以缝衣服是必须的。 缝衣针是金贵东西,每个什长手里有一根,士卒借用后,要及时归还,弄丢了扣饷银赔。 罗猛从包袱里翻出针线来递给李虚,这针比寻常缝衣针粗长一点,估计是考虑到兵卒们的手指头不如女子的灵活。 李虚谢过罗猛,回到棚屋,钱大头和张三李四已经吃完了,照例正躺着讨论女人。 “上次哨长去云边城领饷,刚好有一批罪官女眷被发配到云边城了。 将军先挑,然后是校尉,之后是千夫长,百夫长,按顺序挑。” “哨长是大什长啊,他咋没弄一个回来呢?” 大宁边军,一哨中有三个什长,其中哨长也是什长,但高半级,称为大什长。 “到什长就没有了,狼多肉少,根本不够分的。 听哨长说,那些女眷各个细皮嫩肉的,一掐就出水儿……” 钱大头充满了遗憾,如果堂哥真能弄回一个来,没准还有自己的半个屁股呢。 作为屋里吃得最饱的男人,钱大头饱暖思淫欲,目光又落在了躺回干草的李虚身上。 “李虚,你小子细皮嫩肉的,还挺像个娘们儿的。 你给老子玩玩又掉不了一块肉,日后老子不打你,也不抢你,如何?” 张三和李四陪着干笑两声,王五则同情的看了李虚一眼。 实话说,要不是屁股不像饼那么好抢,有受伤的风险,钱大头压根儿不会商量。 李虚心中冷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装作害怕,蜷缩在干草堆上。 钱大头冷笑道着伸了个懒腰:“今晚上你要自己爬老子床上来,明天就有半块饼吃。 你要不来,明天老子吃了你的饼,还要再打你,你自己琢磨吧!” 天色渐渐黑了,各个棚屋里都响起鼾声。没有巡逻任务的兵士,保存体力最好的办法就是睡觉。 李虚睡着得最早,其他人还没睡着,他就已经开始说梦话了。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显威灵……” 钱大头迷迷糊糊地嘲笑道:“太上老君也保不住你的饼和屁股,我说的……” 李虚听着鼾声,判断着睡熟的程度,一直等到半夜,终于四个人都睡着了。 钱大头原本或许还有些期待,但也扛不住困。另外三人也许想看热闹,但也扛不住困。 一张破床,四堆干草。李虚在地上缓缓爬行,爬到钱大头的床前。 钱大头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李虚皱了皱眉,从地上拿起根稻草,轻轻点了点钱大头的耳朵。 这种蚊子的感觉,让熟睡中的钱大头自然采取了防御措施,伸手挠了挠,翻身侧卧,露出了脖子。 李虚在黑暗中,借着一点星光,出手如电,一针插在了钱大头的后脑偏下的位置上。 钱大头在睡梦中身子猛地僵直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脑干中枢位置的致命伤,一针足矣。 他连挣扎一下都没能做到,两眼翻白,舌头僵直,心跳渐渐停止,鼾声也消失了。 李虚拔出针来,悄无声息地爬回自己的干草上,轻松的入睡了。 第二天早起列队,钱大头缺席了,这倒不罕见,他一贯是有些特权的。 罗猛沉着脸,让张三去把钱大头喊起来。张三颠颠地跑回去了,片刻后就惊叫起来。 “不好了,钱伍长死了!” 众人一愣,罗猛走进棚屋,哨长和另一个什长隋风也跟进来了。 钱大头死得很安详,一只手甚至还放在裤裆上,大概死前还在想着罪官女眷的事儿。 全身僵硬,按经验,至少也死了几个时辰了。哨长亲自检查了一番,并未发现什么伤痕。 拳头微肿,但所有人可以作证,那是昨天打李虚太狠所致,李虚满身满脸的伤也是证据。 脑袋上当然也重点检查了,但那个针眼太小了,又没出啥血。 边军理发条件有限,头发都不短,还擀毡打绺,类似脏辫儿发型,根本看不见。 就算看见了,边军摸爬滚打,谁身上还没点小磕碰,压根儿不会在意。 哨长盯着屋中四人:“人是半夜死的,你们都在一个屋里,可否看见有何异常?” 四人皆摇头:“我等又饿又累,早早睡了,并不曾醒过。” 哨长的目光落在李虚脸上:“听说昨天钱伍长和你发生了冲突,是吗?” 李虚摇头:“哨长,那不叫发生冲突,是他单方面殴打我,我连手都没还。” 哨长眯起眼睛:“所以你怀恨在心?说,钱伍长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李虚知道,钱大头想走自己后门未果的事儿并不是秘密,哨长有此疑问也很正常。 李虚诚恳地说道:“哨长,别说我没有杀人之心,就是我有那心,也没那本事啊!” 张三忽然想起来了:“哨长,昨天李虚说梦话,说什么‘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显威灵’……” 哨长扭头看看躺在床上的钱大头,脸色忽然有些发白,他眯起眼睛。 “你行巫术害了钱伍长?” 李虚连连摇头:“如果我真能说个梦话,就把钱伍长咒死,难道我还会等到今天吗?” 如果李虚搞了什么仪式,或是扎个小人啥的,哨长还可以说他搞巫术。 人家就说个梦话,你就说人家搞巫术,这理由确实说不过去。 最后哨长只能定性为睡梦中猝死,出了文书,另两个什长也按了手印儿。 这是军规,任何士卒死了,都要有份文书,写明战死、病死等缘由,以便朝廷按等级发放抚恤。 死的是个伍长,哨长想起最近好像没有哪个小卒给自己送过礼,暂时不想提拔。 “罗猛,你先直管第三伍,等有了合适人选,再行任命伍长。” 众人都出去了继续操练,罗猛却把李虚叫住了,上下打量他。 “你身上的衣服跟昨天一样破,怎么还没得空补吗?” 李虚眉毛动了动,神情平静自然:“我头上挨的这一棒子很重,昨天头晕,今天就补。” 李虚确实没机会补衣服,因为他不想让屋中人看见他手中的针线,避免引起某些联想。 至于罗猛,这个粗豪的家伙未必能想到,就算想到了,李虚也赌他不会揭露。 一个和哨长不对付,又肯分给自己饼吃的人,对钱大头这样的混账之死,是不会多事的。 此时,负责瞭望的哨兵忽然高喊:“哨长,有车往咱们哨所来了!还有追兵!” 第3章 出城送死 哨长登上墙头一看,顿时大喜:“有车,是补给队的人!看那车,分量不轻,肯定是粮食!” 一辆蒙着布的半篷马车,车上蒙着布,露出麻袋的轮廓。 马车轱辘都转出了残影,赶车的是个身穿铁甲的大宁边军,看那身甲就知道级别不低。 在大宁,判断军人身份高低很容易,看身上着甲就行。 像李虚这样的哨所兵卒,基本都是布甲;罗猛这样的什长级别,可以配上皮甲。 百夫长可以配铁甲,千夫长可以配铠甲,而校尉及以上将军,就可以配明光云纹甲。 倒是后面紧追不舍的两个蛮子骑兵,很难判断身份,因为蛮子基本都是皮甲。 但同样是皮甲,蛮子的皮甲可比罗猛的好多了,毕竟是游牧民族,原产地有优势,皮子不分层儿。 罗猛和李虚也跑出棚屋,上墙瞭望。罗猛眯起眼睛看了一下。 “得有人出去接应,否则那兄弟跑不进大门就得被追上!” 哨长断然拒绝道:“谁知道这是不是诱兵之计!万一外面有大队蛮子骑兵埋伏怎么办?” 罗猛怒道:“今天补给超时第四天了,粮食都快没了!万一粮车被抢走,等着饿死吗? 这近处无遮无挡的,就算远处有骑兵埋伏,短时间也冲不过来!” 哨长眯起眼睛:“既如此,为防敌军埋伏,不能出大队人马接应。 就请罗什长带两个人下去接应吧,反正只有两个蛮子,你们以多打少,定能解决的!” 罗猛大怒:“放屁,三个步卒打两个蛮子斥候,你当我是大将军吗?” 哨长沉下脸:“罗猛,友军危机,我身为哨长,自有调兵救援之权,你要抗命吗?” 罗猛的眼角跳动,右手按在刀柄上,哨长退了半步,也伸手按刀。 隋风和几个伍长带着士卒靠过来,站在哨长身后,然后罗猛的手被李虚按住了。 “什长,哨长派你去,而且人数比敌军多。你不去就是抗命,这官司打到云边城也赢不了。” 这就是哨长的狡猾之处,他如果只派罗猛一个人去,陷害之意就太明显了。 罗猛毕竟是个什长,不是普通小卒,死就死了,云边城如果过问,也是麻烦事。 可他让罗猛带两个人去,明知道没用,可人数儿占优,云边城那边就不能说什么了。 罗猛默然,深吸一口气,目光扫向自己手下三伍之人:“谁愿随我去立功?” 众人皆垂头,包括剩下的两个伍长,他们听在耳朵里的就是“谁愿随我去送死?” 蛮子凶悍,骑兵常能以一敌五边军。斥候尤甚,能当斥候的蛮子,都是蛮军悍卒。 这两个蛮子斥候,平时至少也要十个边军才能抗衡,何况此时人人饿得拿不稳刀枪? 就算罗猛某问附体,能打十个,折合两个蛮子斥候,可哨长说了,还可能有埋伏呢。 就算没有埋伏,侥幸能活着回来,可谁跟罗猛去,就是明目张胆地跟哨长作对。 罗猛举起手来,想了想又放下了:“好,罗某就自己去,哨长,把马借来一用吧!” 整个哨所,只有哨长一匹马,因为他每三个月要去云边城要一次饷银。 哨长倒没纠结这个,因为他知道,如果没有马,罗猛就算再猛,也不肯出去送死。 “罗什长,我跟你去。” 罗猛猛然回头,看见站出来的李虚,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只有一匹马,你一个人落单,面对骑兵无异于送死,算了吧。” 李虚看向王五:“王五,你想不想吃一整个儿饼?” 王五当然是想的,可他不想拿命换,他看着李虚,眼睛里带着犹豫和恐惧。 李虚循循善诱:“你帮我扛几根枪就好,你跟在后面,就算蛮子杀了我,你也来得及逃跑。” 王五有些心动了,李虚趁热打铁,凑近王五,小声道。 “我会念咒杀死敌军,你别声张,跟我去稳赚不赔……” 王五的眼睛亮了一下,钱大头死得如此奇怪,难道真是被李虚咒死的? 人饿极了什么事儿都豁得出来,何况李虚也是一条命,他若没本事,能这么勇敢吗? 王五小声道:“真的能吃一整块饼吗?” 李虚大声道:“哨长,我们跟罗什长出城,能不能给一整个饼?” 哨长冷笑道:“有功当赏,一整个饼算得了什么?肉也有得吃!” 哨长这是下了血本儿了,他希望能借机一次性除掉罗猛和李虚。 罗猛是他的老对头,自己如今绰号钱大瓢就是拜罗猛当年那一拳所赐。 偏偏罗猛有战功在身,自己几次下黑手都没能弄死他,天天在自己面前挺着个鼻梁子恶心人。 至于李虚,虽然哨长说不明白,但他就是感觉,堂弟的死和李虚有关系。 若是这家伙真能咒死人,还跟罗猛关系不错,那就更留不得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斩草除根。 至于王五,只是添头,类似于某些明星的演技,有没有都没啥关系。 肉!王五咽了口口水,终于看着李虚的笃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罗猛上马,回头看向李虚:“万一我拦不住骑兵,你就撤吧,别等死。” 大门打开,罗猛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李虚拿着一个木盾,手里拎着一根长枪。 身后的王五抱着五根长枪,这已经是他体力的极限了。想不到李虚看着虚,比他还有劲儿。 此时两个蛮子距离前面的兵卒已经很近了,看见对面有人来救,前面一人在马上张弓搭箭。 罗猛大吼一声:“兀那蛮子,吃我一枪!” 相向而行,速度叠加,前面的蛮子看见罗猛挺枪来袭,一箭射出。 罗猛侧身用枪一拨,没挡住。用长兵器挡箭矢绝不像里写的那么简单。 但他侧身的动作是有效的,箭头在皮甲上打了个滑儿,飞了出去。 那蛮子也将弓箭挂在马鞍上,抄起长枪,和罗猛打了个照面儿。 说是长枪,其实也不算很长,就是普通的木柄扎枪。 一个蛮子斥候,一个边军什长,都不是什么正经将官,也拿不起那种高配的枪。 蛮人悍勇,罗猛没吃饱,马也不好,但仗着力大,仍能与蛮子打个平手。 另一个蛮子没搭理罗猛,直接越过两人,冲着前面奔逃骑兵追去。 至于那两个步卒,蛮人根本没放在眼里,以他的经验,大宁边军,也就云边城的还有点战力。 像这种小哨所的步卒,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土鸡瓦狗尔! 而且他看见了,这两个步卒没带弓箭,只拿了几根破枪,就更没有威胁了。 步卒拿长枪,那都是布阵时才用的,两个散兵,拿长枪有屁用? 他一心追杀那个骑兵,没想到领头的步卒举起长枪,冲他直掷过来。 可惜力量和准头都差很多,差了十几步远,落在一旁,斜插于地! 第4章 肾上腺素 蛮子很意外,因为他没见过这种打法。事实上不但他没见过,在哨所墙上观战的众人也没见过。 战场上,武器就是命,武器脱手就没命了。还有这种把武器扔出去的打法吗? 整个大宁,就没见过这种打法,看起来既搞笑又可怜,那蛮子简直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了。 而且这个距离,这种投法,若是罗猛这种大块头儿还有点威胁,这个土鸡压根没威胁。 所以他依旧专心追赶前面的骑兵,打算直接从这两个家伙身边掠过去。 李虚叹了口气,果然这身体长期饥饿,太虚,刚才那枪就算能扎上,以这么钝的枪尖儿,也没啥威力。 他之所以没选择用弓箭,是因为哨所里的弓箭太差劲了,弓力不够,箭尖也不够锋利。 虽然他也在射箭馆有会员卡,但用这种粗劣的弓箭,很难发挥出实力。 而且如果自己拿着弓箭,只怕那蛮子第一时间就先冲自己来了,不会像现在这样忽视自己。 他拿出针来,用盾牌挡住外面视线,冲自己的足三里穴上先来了一针,然后忍痛捻了一下。 这是能短时刺激肾上腺素分泌的穴位,李虚的家传针法,比普通针灸效果更强悍,一针顶三针。 一股热流沿着脊椎向周身扩散,原本已经精疲力尽的身体,猛然间获得了新的力量。 李虚前冲两步,闭着嘴不发出一点声音,弯腰曲臂,助跑前冲,长枪投出。 这次的枪速度和力量都远超第一次,而且双方距离更近,蛮子只觉得劲风声响。 他转身时,枪已经到了眼前。他大叫一声,拧身用长枪格挡,却已来不及了。 长枪堪堪被碰到,枪尖压低,避过了他的肚子,却扎进了身下战马的肚子里。 战马痛嘶一声,跳了起来,落下后长枪杆在地上一拄,更深地刺进了肚子里,战马前冲摔倒。 事发突然,饶是那蛮子骑术精湛,也差点被马压在身下,总算在最后关头跳离了马背,左脚崴了一下。 眼看前面的骑兵已经快进哨所大门了,知道肯定肯定追不上了,一腔怒火全都撒向李虚两人。 眼看蛮子瘸着一条腿,反手抽出钢刀,向自己这边冲过来,王五快要吓尿了。 “李……虚虚,骑兵要进哨了,任务完成了,咱俩快快快跑吧!” 李虚看了远处还在和蛮子骑兵苦战的罗猛一眼,又判断了一下这一针的效果还能持续多久。 “咱要是跑了,罗猛一对二,够呛!要立功就立个大的,干了他!” 王五两腿发抖:“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啊,罗什长有马,能逃掉,咱还是跑吧!” 李虚冲王五笑了笑:“别看那蛮子有点瘸,速度还是很快的,咱俩估计跑不过他。所以,你能跑过我吗?” 王五愣了一下,咬咬牙:“你说得对,干他!” 李虚又接过一支长枪,对着冲上来的蛮子奋力一掷,那蛮子贴地一滚,躲了过去。 果然,这东西对付骑兵好使,对付步兵就远不如弓箭了,李虚反手抽出背后的刀。 “王五,你只管用长枪扎他,有我在保证他冲不到你身边!” 蛮子此时已经冲到面前,李虚一手持盾,一手持刀,迎着蛮子冲过去。 蛮子没拿盾牌,两手握刀,势大力沉,李虚先用盾牌接了两下,肾上腺素的加持,让他还能顶住。 蛮子攻速极快,一刀接一刀,李虚根本没机会挥刀,一味防守,两人就像打鼓一样,把盾牌砍得砰砰响。 王五抓着长枪,没头没脑的冲着蛮子扎,虽然杀伤力不强,但也起到了骚扰的作用,让蛮子很难受。 蛮子大怒,眼看李虚根本无力换手,干脆猛砍两刀后,飞快的冲着王五冲过来。 王五大惊,奋力一枪刺出,被蛮子一闪身躲过,几步就冲到了王五面前。 王五惨叫一声,心说我命休矣,不该听信李虚的鬼话。 他还保证蛮子到不了自己身边,这保证简直和钱大头当初说日后提拔一样虚! 都怪自己鬼迷心窍,跟着李虚出城,这真是一块粗饼引发的血案,太他妈的冤了! 蛮子挥刀,就感觉身后风声,他回身挥刀一挡,险些被飞过来的盾牌震掉了手中的刀。 刚才还像乌龟一样畏缩在盾牌后面的李虚,此时甩出盾牌后,整个人也跟着高高跃起。 双手握刀,从天而降,身子在空中弯成了一个反着的C字形,抡起来的刀尖几乎碰到了脚尖。 蛮子见这天神下凡般气势,心中大惊,躲闪不及,双手握刀横在半空,身子下蹲。 蛮子有种感觉,这家伙虽然是装猪吃虎,但看他的状态,确实也挺虚的,这一下应该也是孤注一掷。 只要能抗住这一刀,后面依旧优势在我! 噹的一声响,蛮子到底是没能完全抗住,刀被砍掉了,刀刃砍入肩膀,血流如注。 蛮子惨叫一声,转身就跑。他自认跑步速度肯定比这俩家伙快,只要跑到战友身边,两人一匹马还能跑。 李虚感觉身体里的力量正在消退,肾上腺素的作用已到极限,他反手一把抢过王五手中的枪。 追了三步后,他运力于臂,长枪飞出。 瘸着腿,捂着胳膊的蛮子,反应能力已经大不如前,直接被长枪洞穿了后背前胸的皮甲,扑倒在地。 另一个蛮子远远看见这一幕,大吃一惊,奋力荡开罗猛刺过来的一枪,拨马转身就跑。 罗猛也精疲力尽,见好就收,拨马往回跑。 被针灸刺激出来的肾上腺素过劲儿了,李虚全身虚脱,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他脸色煞白,比断了气的蛮子还白一些。但他还有活儿要干。 李虚伸手揪住蛮子头发,反手一刀,将脑袋砍了下来,控了控血,绑在腰上。 王五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地上的长枪,抱在怀里,也不敢让李虚拿盾牌了,自己背在后背上。 罗猛也跳下马来,拍了拍李虚的肩膀,嘿嘿一笑,牵着马跟李虚两人并肩往哨里走。 哨所墙头上,从头到尾看着的兵卒们,都不知不觉地挺直了腰杆儿。 一个骑兵,两个步兵,击败了蛮子两个精锐斥候,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表现了。 而且还杀了一个蛮子,己方毫无折损,大宁边军中,即使最精锐的云边城也不可能有更好的成绩了。 大宁北边,一主城,四副城,八十个哨所,和北蛮之间血战多年,几乎已经形成了五对一的观念。 任何战事,如果大宁没有五倍的兵力,都会尽量避免正面交战,只守不攻。 看了今天的战斗才知道,原来三比二我们也可以打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好样儿的!李虚真爷们儿!” 第5章 得胜归来 片刻之间,墙上一片沸腾。隋风和伍长们顾忌哨长的面子,还有所收敛,那些底层兵卒们却不管这些。 他们再菜也是大宁的军人,军人天生慕强,而且也受过基本的爱国主义教育。 哨长的脸色青红不定,但他没有压制那些欢呼的兵卒,因为他知道现在城中不是他最大。 那个穿铁甲的百夫长把车辆安顿好,此时也站在了墙上,看着三人往回走。 “哨长,你这六十四哨中,都是这般人物吗?那个击杀蛮子的竟然只是个小卒?” 百夫长三十多岁,胡子拉碴的,铁甲上几处破裂,有刀砍的,更多是箭射的,胳膊上还流着血。 哨长赶紧行礼:“百将,那李虚只是寻常小卒,有些机灵劲,刚才不过是侥幸罢了。” 百夫长看了哨长一眼,没说话。只是亲自迎到哨卡门口,对三人抱拳施礼。 “三位壮士,本官一路厮杀,精疲力尽,马车又慢,若不是三位出城相迎,只怕要死在路上了。” 跟上来的哨长赶紧道:“百将无需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下官看见百将遇险,第一时间就命人下去接应了。” 他目光扫视,隋风和几个伍长都点头附和。罗猛顿时大怒,指着哨长的鼻子。 “放你娘的屁!说敌人有埋伏的是谁?说诱兵之计的是谁?你还要点脸不要?” 罗猛平时虽然跟哨长不对付,但也不至于如此不给面子,否则也不会容忍钱大头了。 但今天他差点被哨长坑死,此时当着上官的面儿,岂能不一吐为快。 他当即将哨长命他带人接应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百夫长沉下脸,看向哨长。 哨长毫不脸红:“百将,人嘴两层皮啊!这厮平日自恃勇猛,骄横跋扈。 我身为哨长,自然要考虑周全,为全哨兄弟,为这大宁据点负全责! 考虑之后,我也派他们出去接应了啊。下官之心,天地可表,就是到云边城对质,下官也不怕!” 旁边几个伍长也纷纷表示,此事中确实有误会。 罗猛救人心切固然没错,哨长顾全大局,深思熟虑也是应该的。 那百夫长嘿嘿冷笑一声:“既然各执一词,你们哨所的事儿,本官就不插手了。 不过这个小兄弟,勇猛非常,单独击杀蛮子斥候,其功劳不小,升个伍长肯定够格吧!” 哨长见百夫长不再纠结救援的事儿,也不能不给点面子,当即点头。 “下官自然要为他向上面报功的,这份功劳升个伍长想来没问题,早晚的事儿。 既然百将有令,那就先让他上任。李虚啊,你就补钱伍长的空缺吧。 眼下你们伍不满员,等下次募兵时再补充就是。罗猛的功另请,这样总行了吧?” 罗猛知道哨长那边嘴多,空口无凭,想让百夫长断案也确实难为他了。 见李虚的功劳至少没被贪没,罗猛的气平了一些,只是哼了一声,没说话。 此时兵卒们盯着那辆马车,眼睛都在冒绿光了,虽然只有一车粮食,但也解了燃眉之急啊! 哨长伸手要去掀马车上的蒙布,却被百夫长拦住了。 “这车粮食先赶进库房里,谁也不能动,等我们会议交割后,再卸车!” 兵卒们虽然急不可耐,但毕竟早上也吃了半块粗饼,倒也没饿的失去理智,顶撞一位百夫长大人。 只是面面相觑,谁都不愿离开,隋风想要出言呵斥,哨长却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就不动了。 这个百夫长明显偏向罗猛和李虚,不给哨长面子,不妨让他把士卒得罪得狠一点,让士卒给他个下马威。 这些小卒子们,平时虽然卑微得像虫子,被碾死都不敢动,但真饿极了,就会变成吞噬一切的蚂蚁。 罗猛也不明白百夫长为啥坚持要先开会交割,但服从命令是必须的,他正要劝说兵卒们,李虚却先开口了。 “兄弟们,外面还躺着一匹马呢,血都快流干了。天气这么热,不赶紧拾掇了,可就该臭了!” 兵卒们这才想起来,光想着粮食了,都忘了李虚扎死的那匹马了。 大宁的战马极其珍贵,所以吃马肉这事儿就没在哨所兵卒的概念里。 但马已经死了,那就是一大堆肉啊!兵卒们两眼放光地看向哨长,等着他下令开门。 哨长心中暗骂,本来他想等着天色黑一点,派几个心腹去收拾了那匹马,先留下好肉再分呢。 要控制一个哨所,光靠个哨长的名头是不行的,手下得有心腹。 而养心腹是需要资源的,战功是资源,粮食是资源,一切有用的东西都是资源。 但李虚既然把话挑明了,哨长就没法装糊涂了。而且这马本就是李虚的战利品,人家都没说要优先呢。 哨长一挥手:“差点忘了,赶紧去几个人,把马弄进来,今天晚上炖马肉吃!” 士兵们热烈欢呼起来。眼看兵卒们被稳住了,百夫长松了口气,赞许地冲李虚点点头。 会场临时设在哨长的屋子里,这也是整个六十四哨中唯一一个有石头墙的房子。 另两个什长只是单独有个棚屋,其样式和兵卒们住的没区别,都是第二只小猪儿的木头房。 而有些兵士住的棚屋干脆就是第一只小猪儿的破草房,冬天北风一吹,分分钟像中年男人的头顶。 参加会议的是三个什长,李虚则被百夫长委派去守着库房门口,不许兵卒进入库房。 百夫长拱手道:“本官是镇北城百夫长杨得胜,奉城主千夫长曹德之令,出来送粮。” 哨长拱手行礼:“百将辛苦,只是这送给养之事,向来都是云边城的补给队直送的。 何以这次要动用副城人手,还由百将亲自运送?又为何只有这一车粮食呢?” 镇北城是北境四大副城之一,另三座分别是安北城,平北城,抚北城。 这四大副城,与主城云边城之间互为犄角,各距百里左右,加上散布期间的八十个哨所,形成了北境的立体防线。 这条防线并非是一条直线,而是蜿蜒曲折,纵横交错,具有很强的战略纵深。 北蛮即使冲破了其中的一些防御,也不敢深入,因为随时会被其他城哨赶来的援军截断归路。 这是先帝在位时,亲自设计的防线,即使如今大宁边军战力远不如前,也能靠着这条防线苦苦支撑。 杨得胜叹了口气:“你们还不知道吧,平北城被攻破了,蛮子已经杀进防线内部了。” 第6章 马肉和喷嚏 仨人尽皆大惊,呆呆的看着杨德胜。 四大副城中各有千人驻扎,城高墙厚,怎会轻易失守? 这些年北蛮和大宁打来打去的,最凶猛时把八十个据点拔得只剩下二十几个,但四大付城从未陷落过。 也正是因此,蛮子再厉害,扫荡一圈儿,抢点粮抢点人后也只能无奈撤退,不敢久留。 而那些被抢掠烧毁的据点,很快就又如雨后春笋一般建立起来。 云边城就像大宁北境的一个巨人,而四大副城就是巨人的四肢,只要这个巨人还在,北境就安稳。 可平北城竟然陷落了?这怎么可能? 杨德胜眼角抽了抽,显然也很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蛮军占领城池后,以平北城为据点,派出骑兵小队,四处堵截云边城的补给队。 云边城再想像以前那样,分散着给各哨所送粮,已经很难了。 蛮子都是骑兵,速度极快。而大宁骑兵太少,就是云边城也只有千余骑,金贵得很。 步卒运粮,若是派大军护粮,路上消耗太大,若是派小队护粮,他们就会截杀。 所以只能先派大军集中护送到副城里,然后再由各个副城向附近的哨所送粮。 减少运输距离,可即使这样,也有很多在路上被劫的。 我这次带队出来,送了三个哨所了,本来到你们这里还能剩三车粮食,结果碰上了小股蛮子。 混战中粮车也跑散了,我追出很远才找到这一辆,结果路上又被两个蛮子斥候盯上了。” 看着杨德胜身上的铁甲伤损,和胳膊上的伤,就知道这场仗有多惨烈了。 哨长自然吹捧一番,表示晚上吃马肉,一定要多敬杨德胜几杯。 杨德胜没搭这茬儿:“咱们交割粮食后,我要尽快把马车赶走,回去复命了。” 哨长眯起眼睛:“这么急?杨百将孤身一人,遇到蛮子怎么办?还是等等援兵吧。” 杨德胜摇头:“军情紧急,不能耽误。我趁天黑走,路很熟,不用点火把,蛮子很难发现的。”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而兵卒们已经把马肉分割成大块儿,扔进大铁锅里炖煮起来。 别小看了这口铁锅,这就是大宁对北蛮的核心优势。 北蛮马多,但铁少。他们打造兵器的铁,主要来自抢掠和贸易,这贸易当然不是跟大宁朝廷的。 大宁绝不会卖铁给北蛮,就像北蛮不会卖马给大宁一样,这是双方的底线。 但北蛮依旧能买到铁,大宁也能买到马,虽然数量不多,但这种贸易一直存在。 这就是大宁边市,被一伙儿亡命之徒控制的黑市,靠着狠辣和刚需,在夹缝中生存的一群人。 马肉的香味儿渐渐飘散开来,兵卒们围着铁锅嗅着香气,虽然马肉粗劣,缺少调料,但这毕竟是肉! 打饭的王大勺儿今天难得没有挨骂,他拿着刀子切下一块块马肉,放到碗里,然后浇上一勺儿煮肉汤。 兵卒们毫不顾忌烫,大口吃肉,大口喝汤,欢声笑语。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今天有肉今天饱,明日无粮明日愁。 王五端着碗,王大勺儿特意给王五切了一大块肉,浇汤时也特意勺子沉底轻捞慢起。 “大勺儿,给李虚留一大块儿啊,他在看守库房呢,可别给忘了!” 此时在库房门口的李虚也闻到了前院儿的香味儿,但他还是坚持在岗位上。 虽然不知道这百夫长为何要把交割之事搞得如此复杂,但李虚知道,这人对自己有用。 他至少是个懂得感恩的人,知道替李虚说话。而且还是个百夫长,说话有分量。 对于对自己有用的人,李虚肯定会给足面子,认真执行命令。 至于马肉,早吃一会儿晚吃一会儿没什么关系,经过今天之事,也没人敢偷吃自己的那份。 库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如果是普通人,肯定以为是老鼠碰到什么发出来的。 但李虚从小就望闻问切,对人类打喷嚏的声音极其敏感,哪怕用手捂着也能听出来。 车赶进库房里时,库房里没有人。自己在门外守了一个时辰了,也没放过任何人进去。 李虚贴着库房的破窗户往里看。窗户纸早已破败不堪,他也不用浪费口水去捅。 库房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一堆破空麻袋扔在地上,那是之前装粮的袋子。 每次补给队送来新的粮食,就会把之前的麻袋拉走,实现循环利用。 有一堆空麻袋,似乎微微抖了一下。李虚知道,这些空麻袋扔在那里,肯定落满了灰尘。 如果人钻进去,灰尘会进入人的鼻腔,诱发人打喷嚏。 而打喷嚏是人体反应中,最难控制的喷发反应,排名甚至在那啥和那啥之前。 有经验的人要躲在这种地方,最好先在脸上罩一块纱,没有纱,用薄点的布也可以。 李虚的手在库房门上停留了片刻,又收回来了,他隐隐猜到了什么。 王五端着一大碗马肉,连汤带水地送过来,烫得龇牙咧嘴的。 “虚哥,大伙儿都快吃完了,我看有人一个劲儿地偷看这碗肉,赶紧给你送来了!” 这时屋里又传来一声捂着嘴的喷嚏声,李虚接过肉碗,拍了拍王五的肩膀。 “多谢啊。老五,我听你昨晚上睡觉一个劲儿打喷嚏,是着凉了吗?” 王五愣了一下,回忆一番,好像确实打过几个喷嚏。 话说回来了,北境之地,干燥多尘,又吃不饱穿不暖的,打喷嚏不是常事儿吗? “没事,打喷嚏又没啥……那个,虚哥啊,我刚才可没打过喷嚏啊,你这碗马肉绝对干净!” 李虚看了看王五两个黑亮亮油光光的大拇指,大概几秒钟前还插在碗边的汤里……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听你打喷嚏厉害,有个土办法教给你。 你要是有纱或者薄布啥的,弄一块蒙在口鼻上,就不容易打喷嚏了。” 王五苦笑道:“虚哥,你拿我开心是吧。你看我浑身上下,哪有那玩意,我要真有薄布,也不用被粗布磨蛋了。” 李虚点头:“实在没有薄布,就用舌尖紧紧抵住口腔顶部,一手按压人中穴,就是你鼻子下的这道沟! 另一只手按住迎香穴,就是你鼻子外面这两个坑,缓缓揉搓,不要太用力,鼻子就会舒服多了。” 王五实在不明白,李虚为啥要对自己打个喷嚏的事儿如此小题大做,但如今他已经对李虚十分敬畏。 因此对虚哥的话,他不敢不认真对待,只好一路实操往回走,看着就像个在对自己进行急救的半昏迷患者一样。 李虚吃着马肉,果然过了很久,屋里都没有再传出那种压抑的喷嚏声。 第7章 蛮兵围哨 四碗马肉被送到哨长房间,哨长从床铺下掏出一坛子酒来,倒了四碗酒。 “这酒下官放了许久,想等打了胜仗时喝,今天百将到此,赏脸喝一口吧。” 杨德胜也没拒绝,举起碗来一饮而尽,然后不等哨长再倒酒,抓起马肉来狼吞虎咽。 吃完后一抹嘴:“走吧,交割粮食去。对了,熟马肉给我带一块,路上吃!” 哨长正要招呼几个士兵去卸粮食,杨德胜一把拉住他。 “不必如此麻烦,粮又不多,咱们几个卸车就行了。库房重地,别放太多人进去!” 哨长心说那库房里连老鼠都没有了,只有几件破兵器和皮甲,算什么重地? 但杨德胜这话是以上官的身份,对他的哨所管理工作提出批评,他不能不买账。 于是只带着另外两个什长,跟着杨德胜来到库房外,一眼看见李虚正靠着墙吃肉喝汤。 杨德胜盯着李虚的眼睛:“库房可有人来吗?没什么异常吧?” 李虚差点笑出声来,这位百夫长也不是个多精明的人,幸亏是我帮你守门,否则这一问就有麻烦。 “没人来,百夫长放心,一切正常。这是要卸粮吗?可要喊几个兄弟?” 杨德胜松了口气,练练摆手:“不用,咱们几个卸就是了,人多手杂,库房重地不可不防。” 杨德胜走到车旁边,停了一下,伸手掀开车上的苫布,速度有点慢。 李虚不动声色的抓住苫布另一角儿,猛一使劲,就像和杨德胜一起快速的掀开了苫布一样。 杨德胜手一抖,但随即看见苫布下面都是粮袋子之后,松了口气,目光不自觉地往四周看了一眼。 李虚笑道:“百夫长放心,这库里的老鼠早就被兄弟们吃光了,粮食放这里安全。” 罗猛小声提醒道:“百夫长姓杨名德胜,你称呼杨百将更合适。” 大宁军中,对百夫长往往尊称百将,对千夫长尊称仟将,校尉尊称将军,而再高一级的,则尊称大将军。 杨德胜冲李虚点点头,伸手就抓起一个粮袋,扔到一旁的地上。 罗猛也抓起一个粮袋,随手往旁边一扔。他刚吃饱喝足,力气比之前大了许多,粮食直奔空麻袋中的一堆飞去! 李虚伸手,在空中拦住那袋粮食,随手放在了空地上。 见众人诧异地看向他,李虚更诧异:“这些空麻袋一会儿要装车带走的吧,现在压上了,一会儿再搬一遍吗?” 罗猛拍拍自己的脑袋:“还是李虚脑子快,我把这个茬给忘了,对对对,卸粮别压着空麻袋!” 哨长和隋风也觉得有理,继续卸车,只有杨德胜看了李虚一眼,眼神中带着询问。 李虚冲他眨眨眼睛,眼神中带着肯定。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杨德胜目光中带着感激,加紧了卸车。一车粮,也就是十几袋儿,五个人都没出汗就卸完了。 杨德胜大步走向其中一堆空麻袋,两手划拉着,却不着急抱。 等众人都抱起一堆放在车上了,他才抱起来。麻袋有点多,抱着费劲。 哨长正想过去分担一下,李虚抢先跑过去,帮他搭了把手,帮杨德胜抱起来,放在了马车上。 哨长冲隋风撇撇嘴,小声道:“看见了吧,装什么有骨气的,见了高枝儿一样摇尾巴!” 隋风倒没觉得有啥不对的,人这辈子,不就是随风倒吗,谁强舔谁没啥问题,我不也舔你吗? 杨德胜跳上马车,一拱手:“各位兄弟,我就趁天黑先走了。有缘再会!” 哨长还想劝说:“百将,何必如此匆忙,现在有粮有肉了,路上又危险,不如暂留数日,让下官尽地主之谊。” 杨德胜摆摆手:“蛮子肆虐,各城都在练兵准备收复平北城,修补防线漏洞,事儿多着呢!”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呼喊声,一个伍长冲进来惊慌的大喊。 “蛮子来了,有十余骑,把咱们哨所围住了!” 杨德胜一下愣住了,脸上掠过一丝恼怒和慌乱。 更慌乱的事哨长,但他关键时刻仍不忘吹捧的本能。 “妈的,这帮蛮子好生嚣张,一个什人骑就敢围攻哨所,幸亏杨百将在此,定能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杨德胜跳下马车,咬紧牙关:“走,到城墙上看看去。库房锁好,不准任何人进入!” 城外,十来个蛮子骑兵,正在哨所外举着火把,围着那具蛮子的无头尸体呼喝叫骂。 那个之前逃走的斥候,指着城头上的罗猛和李虚,激动地大骂蛮语,偶尔也蹦出几个汉语脏词。 王五很不平,也很庆幸,那个斥候从头到尾就没有看他一眼,好像出城打蛮子的只有两个人一样。 蛮人的编制和大宁差不多,也是五人一伍,三伍为一什。不过蛮人几乎全是骑兵,实际战力要强悍很多。 但无论蛮子再怎么凶悍,想靠一什骑兵来攻打五十来人的哨所也太嚣张了点。 这可不是野战,哨所虽然破败,那也是有沟有墙,凹凸有致的,不是轻易就能攻进去的。 所以哨长底气十足,加上库里刚有了粮,士气大振,站在城上冲着下面高喊。 “蛮子们,休要猖狂!速速退去,否则城外那具尸首,就是尔等的下场!” 蛮子什长越众而出,用大宁话喝道:“你们这哨所位置偏僻,鸟不拉屎,本来我们懒得搭理。 可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杀了我们百夫长的亲弟弟,还砍了他的脑袋! 百夫长命我带队先围住你们,免得有人逃跑。等他带兵赶到,你这哨所鸡犬不留!” 哨长顿时愣住了,迅速把脑袋缩回了墙里。百夫长带着十什之兵,满员就是一百五十个骑兵! 别说一百五十个蛮子,只要有五十个,只怕这哨所就守不住了! 隋风低声道:“别听他吓唬人,蛮子很少强攻哨所的,他们人少,强攻哨所死伤太多。 除非有大量粮食武器的大哨儿。咱们这哨所里屁都没有,他们才不会啃呢!” 哨长心中稍安,隋风说的是事实,蛮子在野战中优势太大,所以不愿强攻哨所。 平时野战中一对五绰绰有余,打哨所因为有高墙壕沟,伤损比至少是一比二,很不划算。 所以蛮子要打一般是打大哨儿大城,打一次下来抢个够本儿,杀个够本儿。 哨长这口气还没松完,就见远处亮起上百个火把,伴随着马蹄声飞奔而来。 大队人马停在远处,只有一人直冲过来,与之前的队伍汇合。 这是个刀上有花纹的百夫长,高大壮硕,全身黑毛,犹如熊罴,在火把下定定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哨所的墙头上,两眼血红。 “你们,都得死!” 第8章 道德绑架 看着外面的火把数量,墙头众人无不失色, 至少一百个火把,虽然离得远处看不清人,但火把数量是很容易看清的。 平北城大战之后,冲进防线的蛮军也有损伤,大多是不满员的,可眼下打这个小哨所也不需要满员。 以蛮子的凶悍,同等人数足以攻破哨卡,两倍的人数就是碾压的局面。 哨长颤抖着看向杨德胜:“杨百将,你看……咱们得求援啊,点火吧!” 每个哨所最高处都有个小型烽火台,晚上看火光,白天扔点湿柴上去就是狼烟。 最正统的狼烟是用干狼粪,但那玩意其实是稀缺物资,从古至今大部分狼烟都是非正统的。 也有的说法是因为古代狼烟主要是防游牧民族,而游牧民族多被成为狼族,故而得名,狼粪是以讹传讹。 不管怎么样,李虚看过本哨的狼烟台,不过就是几根木柴加一堆乱七八糟的杂草。 杨德胜看着下方的火把,苦笑道:“最近点狼烟的哨所太多了,这时候不会有人来援的。 以往平北城没事儿时,大队蛮子待不住,都是小股骑兵袭扰,副城看见烽火自然来援。 可现在不同了,那些蛮子有了据点,随时可以聚起大队人马,埋伏援军。 这段时间,蛮子经常佯攻某个哨所,其实是等狼烟点起来后,伏击来援的军队。 野外作战,咱们骑兵少,听说连主城都吃了一次大亏,现在轻易不会出兵了。” 李虚皱眉,想不到这帮蛮子还会围点打援!也是,野战骑兵对步兵,确实太占便宜了。 哨长很急:“可这次不同啊,这次蛮子是真的要攻城啊,咱们杀了人家的弟弟啊!” 杨德胜苦笑道:“你的狼烟会说话?能告诉别人这次进攻是真是假吗?” 哨所里一片慌乱时,蛮子中也发生了争执。几个什长围着百夫长苦劝。 “百夫长,这不是冲动的时候!千夫长给的命令,是袭扰运粮队,抢粮抓人! 没有千夫长的命令,你擅自攻击哨所,这是违抗军令的,你要冷静啊!” 百夫长狂怒,双拳擂胸,声如大鼓:“放屁,那是我亲兄弟,次仇不报,誓不为人!” 什长苦劝:“宁人说过,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咱们大雄国很快就会占领北境。 到时这小小哨所,踏平它如同踩死个蚂蚁一样简单,何必非在今日呢?” 哨所众人听着城下蛮子们争执,默默祈祷,希望那个百夫长能听劝。 争执许久,百夫长才从狂暴状态中冷静下来,他咬牙切齿,环视众人。 “就算你们说的有理,可我弟弟战死沙场,我不为他报仇,哪还有脸见人!” 一个什长大声道:“冤有头,债有主!让宁狗把杀害你弟弟的凶手交出来! 如此百夫长也算为弟弟报仇了。他们若不肯,属下等豁出去违反军令,帮百夫长报仇!” 蛮子百夫长缓缓抬头,看向哨所城头,强忍怒火,一字一顿。 “把杀我弟弟的凶手交出来,我饶你们不死!如若不然,我破哨之后,鸡犬不留!” 众人的目光一起看向李虚,尤其是哨长和他的几个心腹,互相使着眼色,悄悄将李虚围了起来。 罗猛大怒:“你们想干什么?出卖自己兄弟吗?” 哨长摆摆手:“罗什长,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这不是在跟大家商量呢吗? 自古打仗没有不死人的,胜败无非是个输赢账。一哨五十来人的命,难道比不上李虚一条命吗?” 罗猛呸了一声:“放屁,打仗死人是一回事儿,出卖兄弟是另一回事儿,你少扯犊子!” 哨长的脸色阴沉下来:“罗猛,平时你没这么多事儿的,怎么,看败将在这儿,腰杆子硬了? 眼下这情形,就是百将做主,也得这么做!杨百将,你说呢?” 杨德胜看着城下的火把,脸色阴晴不定,却没有马上说话。 首先得承认,哨长的想法很无耻,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想法是有群众基础的。 面对全员必死之局,若能牺牲一人,换取哨所全员安全,这是一笔大赚的买卖。 战争是残酷的,杨德胜也曾亲眼见过很多袍泽,被将军当做诱饵扔出去,执行必死的任务。 只要最后能胜利,不会有人指责将军草菅人命,只会赞叹将军用兵如神。 至于被蒙在鼓里送死的士卒,只是抚恤簿子上一个个平凡到让人记不住的名字罢了。 何况,杨德胜确实有极强的理由,不能让蛮子攻破哨所,甚至不是为了自己的命。 可正如罗猛所说,死在战场上,和被自己人背刺送给敌人,那是两回事儿…… 杨德胜看向李虚,李虚也正看着他,目光中有探询,有玩味,却没有惊慌失措。 杨德胜被这目光刺得脸上一红,咳嗽一声,挺起胸膛。 “李虚杀敌有功,你们不久前还称赞他是真爷们儿,这么快就要把他送给敌人吗?” 一些蠢蠢欲动的兵卒低头退了下去,但哨长的十几个心腹,依旧虎视眈眈。 哨长见杨德胜拉不下脸来,心说果然官儿当得越大,越他妈的虚伪,不如老子真小人多矣! 哨长冲杨德胜笑了笑,给了他一个“你的心思我门儿清,不会坏了你名声”的眼神儿。 然后他转向李虚,阴笑道:“杨百将虽是上官,但这次之是送粮来的,并非来救援的。 六十四哨的事儿,还是咱们自己解决!李伍长,咱全哨儿都知道,你是条好汉子,真爷们儿! 如今蛮子点名要你出战,你该不会胆怯不敢应战,让全哨所的兄弟给你陪葬吧?” 众人面面相觑,罗猛心中一沉,这钱大瓢果然阴险毒辣! 他先是一通猛夸,把李虚架上去,然后把出城送死,说成出城迎战。 如此一来,他们出卖李虚,就变成了李虚出城迎敌,是正常的战场行为。 打不过死了,只能怨你菜。上面也不会有人调查,李虚为啥忽然脑子抽筋,要搞个人英雄主义。 罗猛知道自己分量不够,死死盯着杨德胜,杨德胜却不看他,只是看着李虚,像是要看看李虚如何应对。 李虚看着演都不演了,手按刀柄围住自己的十几个人,又看了看外围垂头不敢看他的兵卒们。 又看了看身边站着的罗猛,还有极其意外的也选择站在自己身边的王五,哆嗦的刀都拿不稳。 最后又看了看站在高处,看着这场戏的杨德胜,他忽然笑了起来。 “哨长,你想道德绑架我,是吧?可惜,我这人没道德。” 第9章 萧墙毒计 哨长一愣,他还从没听人如此自我评价的,竟然生出一种知己之感。 但他马上晃晃脑袋,抛弃了自己的荒谬念头,这他妈的不是知己,是劲敌! “李虚,你有道德得去,没道德也得去,你不想有道德,我们就帮你产生道德! 身为哨长,我不能因为你一人贪生怕死,就葬送了整个哨所,葬送了所有兄弟!” 哨长先占据了道德至高点,每句话都把自己的行为和整个哨所所有兄弟捆绑在一起。 李虚轻蔑的看了哨长一眼:“你也配当哨长?这几个蛮子演了场戏,就把你吓的要尿裤子了。 幸亏大宁的哨长里,没几个你这样的废物,否则只怕大宁北境早就沦陷了!” 李虚此话一出,代表他彻底和钱大瓢撕破了脸,就连罗猛,也从没有骂得如此刻薄恶毒过。 罗猛是看不上钱大瓢的为人,他的指责大都局限于哨长行事不公,而不涉及能力问题。 钱大瓢能当上哨长,不光是靠溜须拍马,管人管事儿颇有手段,身手也不错,打仗也立过功的。 如今李虚压根不搭理他人品好坏,而是直接骂他无能,这是往祖坟上刨,断他进步的根基啊! 哨长咬牙冷笑,给心腹们使了个眼色,十几人一起拔出刀来。 罗猛毫不犹豫,直接拔刀,王五看了看李虚,也拔刀。 李虚压根儿没看围着自己的众人,只是看着杨德胜,眼神儿往库房那边瞟了一下。 杨德胜一挥手:“慢着!李伍长,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蛮子演了场戏?什么戏?” 李虚冷笑道:“我问你们,咱们现在说话,蛮子能不能听见?” 杨德胜看了城下一眼:“如此距离,他们自然听不见。” 李虚点点头:“那刚才那群蛮子的话,你们听见没有?” 众人都是一愣,罗猛道:“听得很清楚,老子听得都想要骂娘了!” 李虚淡然道:“这样的距离,为什么他们说话,咱们就能听得清清楚楚呢?” 众人若有所思,哨长想了想:“他们心情激愤,大喊大叫,故而咱们能听到,何足为奇?” 李虚冷笑道:“从一开始,那十几个蛮子先来时就不对劲了。 你见过哪次蛮子要打哨所,还提前派人通知的?这次却大张旗鼓,还说明原因?” 众人都是一呆,是啊,蛮子如果真要打哨所,他们最该干的,是偃旗息鼓,趁黑夜偷袭啊。 李虚冷笑道:“他们先是让人来恐吓咱们,告诉咱们死的蛮子身份特殊,所以必要报仇。 紧接着那百夫长登场,和蛮子们大喊大叫,让咱们坚信他会不惜一切,破城报仇的决心。 再然后,蛮子们又劝他以大局为重,只要得到凶手,给弟弟报仇,就不攻城了。 这一套戏演下来,他们还没动手,咱们哨内就已经要祸起萧墙,自相残杀了。 一个百夫长的弟弟,还在当斥候?我随便杀一个蛮子,就杀了百夫长的弟弟?这么巧吗?” 众人这次是真的呆住了,不会吧,那些呆头呆脑的蛮子,会有如此奸诈狡猾? 那个像偷袈裟怪的百夫长,会有如此演技?谁看着他都想是个真死了弟弟的哥哥呀! 第一个回过神来,觉得李虚所言非虚的,竟然是哨长,这看似神奇,其实道理很简单。 李虚那句“百夫长的弟弟,还在当斥候?”直接征服了他。 老子不过是个大什长,堂弟寸功未立都当伍长了,百夫长的弟弟咋会干斥候这种工作呢? 但哨长还是不能全信,他狐疑地看了看城外,提出质疑。 “他有一百多人马,就是直接强攻,咱们也是抵挡不住的,有何必要演这场戏?” 众人觉得这一问问道点子上了,不管李虚的分析多有道理,都绕不过这一问去。 对方既然能强上,为何还要假装威胁一下,难道是剧情需要吗? 李虚淡然道:“这就是他们前面造势的作用了,就是为了让咱们认为他们有一百多人马。 也是为何他们要选择夜里来的原因。因为人们在夜里,习惯数火把,而看不清人数儿。 你们再仔细看看城外那些火把,动作小一点,别被蛮子察觉了,手里的刀举高点儿!” 有些事儿就像魔术,只是一层纸,没被人捅破时显得很神秘,被人捅破了就不值钱了。 杨德胜毕竟是百夫长,战场经验更丰富,第一个发现了问题。 “火把之间距离有点近啊,这不像是骑兵之间的距离,倒像是步卒之间的距离!” 罗猛也眯起眼睛:“而且除了站在城下这十几骑,其他兵马离咱们很远,看不清火把下面的人马。” 王五哆哆嗦嗦地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那是一个人举着两个火把,还有的是用绳子固定在马屁股上的!” 嗯?众人皆诧异,大家都看不见,为啥你就能看见?还是在附和李虚胡说八道? 王五畏缩道:“小人……小人自幼在夜间看东西就比别人清楚些,老人们都说是夜猫子投生的。” 哨长终于松了口气:“原来他们只有五十多人,想营造出一种百人的氛围和气势啊!” 随即皱眉道:“不过即使只有五十人,他们也能啃下这个哨所吧,咱们依旧危险啊!” 李虚看着仍然拔刀围着自己的人,淡然道:“北蛮人在人数相等的情况下,不会愿意啃哨所的。 就算是啃下来了,他们自己伤亡惨重,这一战想来也是有过无功,所以才想挑起咱们内讧。 他若是能兵不血刃地拿下哨所,必然是大功一件,若是能以此为据点,扩大战果,就是更大的功劳!” 杨德胜猛然一惊:“你是说,他不但想要智取哨所,还想占领哨所作为据点?” 李虚点点头:“这蛮子百夫长如此狡猾,演这场戏绝不会只是为了攻占一个没什么油水的哨所。 你刚才说,最近各城都不敢贸然出兵救援点狼烟的哨所,可若是有哨所主动去救援,结果会如何?” 杨德胜如坠冰窟:“那陷入危机,点了狼烟的哨所,必然会里应外合,打开大门迎接援兵……” 第10章 将计就计 城外的蛮子们,在尸体旁点燃火把,几个什长围着百夫长,边看向城头,边小声议论。 “怎么城中还没见打起来?莫非那些宁狗猜出了咱们的计谋?” “不可能,巴登百夫长何等智慧?连万夫长都曾亲自称赞过的,他的计谋岂是宁狗能看穿的?” “对呀,何况百夫长刚才的感情多么真挚,演得我都要落泪了,我想起了我死去的兄弟。” “那为什么从拔刀到现在都没打起来呢?莫非宁狗软弱,光吵吵不动手吗?” 百夫长巴登哼了一声:“急什么,能杀死我大雄斥候之人,必是城哨中官长。 就算不是哨长,至少也是个什长,手下岂能没有几个忠心之人? 何况他自己也必然是哨中数一数二的勇士,其他人虽然拔刀,也会心存忌惮,必然会对峙一会儿的。 不要急,演戏要演得像一些,把那斥候的尸体整理干净,本将我要抚尸痛哭,给他们加压力!” 片刻后,没有脑袋的斥候尸体被整理干净,百夫长巴登单膝跪地,抚尸大哭,兼以怒吼。 “弟弟你放心,今夜他们若不将杀你之人送来,哥哥必然踏平哨所,鸡犬不留!” 几个什长垂首侍立在旁,做共情悲痛状,嘴里依旧在悄悄议论。 “这些日子千夫长下令劫掠宁狗的运输队,兵力分散,否则咱们哪用这么演戏,直接攻打就是了。” “你懂个屁,百夫长说了,战功是按伤损比算的,硬啃哨所,伤损过大,有过无功。 让他们先自相残杀,咱们再乘虚而入,才是功劳。何况若硬啃,啃下来哨所也废了! 最好抓些俘虏,当做引路人,将来咱们换上宁国衣服,去偷袭他们其他哨所,才是大功!” 一个什长忽然惊喜道:“打起来了,打起来了,百夫长神机妙算啊!” 众人抬头看去,果然见城头上刀光与枪影齐飞,怒吼共惨叫一片。 “X你娘的,我王五誓死保护李虚!” “你们这群龌龊小人,不敢杀蛮子,却把刀对准自己兄弟,我罗猛要你的命!” “大家都住手,都是自己人,我是上官,我杨德胜命令你们住手!” 名字,是细节,群像戏中的名字虽然不重要,但如果每个人物都有名字,就会增加可信度。 所以李虚让他们在呼喊中增加这个细节,果然极大地增强了内斗的激烈程度。 蛮子什长们难掩喜色,低声向巴登祝贺,巴登却比他们都要冷静。 “别急,打架这东西是能作假的,真得有人受伤了才算数……” 啊的一声惨叫,一条手臂攥着一把破刀,鲜血淋漓地坠落在哨所之外。 巴登眉毛一跳,向旁边一个什长使了个眼色。那什长会意,从人群离开隐没到黑暗中。 趁着城头鏖战,无暇顾及之时,什长偷偷在壕沟边儿上摸到了那条胳膊。 巴登看着这条胳膊,毋庸置疑,这是一条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人胳膊,从手肘处被砍下来的。 刀口处鲜血混合着地上的泥土,已经凝固,但这绝对是血,巴登很肯定。 “百夫长,动手吧,他们现在自己打得厉害,顾不上咱们!” “别急,让他们再打一会儿,只有受伤的人多了,他们才会失去战斗力!” 啊的一声惨叫,一条小腿飞出城来。应该是有人飞起一脚,结果被刀砍断了。 什长再次出动,带回了小腿,经过巴登鉴定,没有问题,确实是人腿。 “百夫长,动手吧!没了半条胳膊还能战斗,没了半条腿,就是废人了!” “别急,让他们再打一会儿,只有死了人,他们才会真正两败俱伤!” 啊的一声惨叫,一个人头带着血花飞出了城外,这次却刚好掉进了壕沟里。 什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头弄到手,巴登再次鉴定,是人头,而且是宁人的头。 胳膊和腿还看不太明显,但这颗头百分百是宁人的,只是长得有些猥琐罢了。 “百夫长,动手吧,他们已经死人了,肯定顾不上咱们了!” “别急,让他们……” “啊,我……我不行了,李虚,我王五下辈子还做你的兄弟……” “哈哈哈,罗猛也死了,李虚,你就别再负隅顽抗了,乖乖扔下武器,出城送死去!啊!!!” 巴登一下站了起来:“看来胜负快分了,等一方全死了,最好的机会反而没了。 来人,传我军令,远处火把绑在马身上或插在地上,所有人下马,从暗处迂回前进!” 他转向那个捞尸人什长:“你身手灵活,趁哨中混乱,爬墙进去,打开大门,立刻进攻!” 咱们几个依旧在这里,还要不断喊话施压,让宁狗以为咱们都没动!” 此时在哨所里面,哨长怨毒地看着李虚,却不敢出声。 地上钱大头的尸体,失去了手脚和大头,看起来显得无比诡异。 厨子王大勺收集的半锅马血,本打算明天蒸马血羹吃的,也都被钱大头蘸完了。 在活命的本能面前,一切身份地位都不管用了。从李虚揭露蛮子阴谋的那一刻起,他就掌控了局面。 当然也有杨德胜百夫长的招牌帮忙,李虚得以令行禁止,哨所中忙而不乱。 十几个兵卒互相拼刀对枪,把武器磕碰得火花四溅,惨叫声响彻云天。 剩下的人都在紧张地准备武器和陷阱,几个人把烽火台上的柴草铺设到大门口到厨房之间的空地上。 哨长还是不放心,低声问道:“李虚,你确定要打开大门?从没人敢面对蛮子这么做的! 咱们既然识破了蛮子的诡计,何不干脆揭穿他们,让他们知难而退也就是了!” 李虚淡然道:“今天若揭穿他,只能保今天平安。那蛮子百夫长看似粗豪,实则奸诈。 这等人心胸最是狭窄,他当众出丑,必会疯狂报复。等他满员来攻,你能挡得住吗? 还不如趁其不备,杀他个心惊胆战。他获罪降职,手下无兵,一时半会儿难以再带兵来攻。 而咱们六十四哨立了大功,当此为难之时,云边城必然会立为榜样,给咱们粮食军械,补充兵源。 甚至等再有蛮子来攻时,哪个哨所不救,也得救咱们,否则如何向朝廷交代?” 哨长仍有些犹豫:“这蛮子吃了大亏,万一他真有个千夫长的哥哥,来替他报仇,咱们可就完蛋了。” 见哨长仍在犹豫,李虚笑道:“此等大功,你身为哨长,当然是首功,应该能升百夫长的。 到时你必然去副城当将军,甚至提拔到主城也未可知,你还用关心这六十四哨的死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