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根骨能无限提升》 第1章 姜凡 陈国,安阳县,石场。 落日西斜,可天上的阳光依旧毒辣的很,卷着滚滚热浪喷洒在地面上,叫人头皮发麻,心乱无比。 一声悠长的哨声从管事处传来,赤膊着身子在搬运石料的工人们如蒙大赦,一窝蜂地涌向发薪的木桌。 然而,队伍的最前端,很快就传来了绝望的哀求声。 “这个月只发一半?李工头,您行行好,把工钱发全了吧!我家中老母卧病,孩儿已三日无米下锅……我…我愿多干半月活抵债,您发发慈悲,给咱家一条活路啊!” 只发一半?姜凡混在人群中,心中涌出一股不安。 果然,只听前面传来“啪”的一声响,“不想领就滚!” 坐在上首的李工头,李长明便一脚踹在瘦削老头身上,将其踢倒在地。 “帮里这些日子为了驱赶山里的妖怪,不知道填进去多少真金白银,现在哪来的现银?” “这一半的例钱还是帮里兄弟省吃俭用才余下来的你们不感谢就算了,还敢在这边给我顶嘴?活腻歪啦?!” 李长明倒斜着眼睛抬起右脚,随即拿出一张洁白的丝绸手帕,嫌恶地擦拭着鞋尖上方才沾染的一些石灰。 他接着说道:“而且不只是这个月,连带接下来六个月,石场每月发放的例钱都要减半。” 但只要度过这个难关,我们青帮就会迎来更加繁荣的日子,到时候,我们每个人都能吃香的喝辣的!” 话音落下,底下的人群却如同死一般的安静。 迎来繁荣的日子?那和他们这些底层苦工有什么关系! 要知道,一个苦工在石场干上一个月,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三十文钱上下。 而三块杂粮饼子值一个子儿,这十五文钱扣下来,便是整整半个月的口粮没了。 若是光棍倒还好说,这些钱倒也能勉强糊口。 但在这儿做活的苦工,哪一个家中不是上有老下有小。 如今收入一下子被减了一大半,这不是摆明了把人往绝路逼吗? 但就算这样,也仍旧没一个人敢出声质问李长明,苦工们都是低垂着脑袋,神情麻木。 没办法,在下城区,谁拳头大,谁说的话就是王法,就是这儿的规矩。 像他们这种底层的苦工,根本不存在什么人权、什么地位。 有的,只是被一层层压榨,直至死亡的肉体。 姜凡环顾四周一圈,心中只觉一阵郁闷,脑门三个月前被石块砸中的地方又隐隐作疼起来。 三个月前,他初入石场做活时,不幸被一块从山崖上跌下来的石块砸中了脑袋,一下子昏迷了四五天。 等到他清醒过来时,脑海中涌现一股莫名的记忆,一番消化后才知道自己这是宿慧觉醒。 而有了前世的记忆加持,他对自己今朝所处的世界理解得也更加透彻。 没曾想,这竟是一方可以修行的世界,以武入道,自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而姜凡一朝宿慧觉醒,听到这些消息,自是心潮澎湃,但随即现实便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武道之路,难如登天。 自古有云穷文富武,在这陈国也不例外,如姜凡这种底层老百姓,能不被饿死,就算极好的,又何谈武道修行之路。 但即便这样,姜凡还是下定决心要练武。 一来他可不想和这底层大多数苦工那样蹉跎一生,最后整个棺材本都费劲。 二来,他自然也是有所依仗,也就是随着自己一同穿越而来的金手指面板! 随着姜凡意念一动,一道湛蓝色的透明光幕便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姓名】:姜凡 【境界】:未入境 【根骨】:99/100(【中人之姿】~【俊秀之才】) 【功法】:无 【命格】:骨、道(未激活) 境界和功法不必多说,他没有接触过任何武学,自然还是凡人。 而随着姜凡的目光看向根骨那一栏,几行介绍便跳到了自己的面前。 【10点至100点根骨,为中人之姿。】 【评价:经脉初具,气血充盈,勤修可入三流,乃武道基石之材。】 【100点至1000点根骨,为俊秀之才。】 【评价:经脉通阔,悟性清明,三流易取,先天有望,已具天才之资。】 而面板上显示,他离【中人之姿】迈入【俊秀之才】仅仅只差一步之遥。 但是,要知道,在三个月前,他的根骨那一栏可是仅仅只有9的点数,介绍也不是现在的【中人之姿】,而是【平庸之姿】,并且终其一生都无法迈入武道。 姜凡之所以会有如此之大的改变,全然是因为自己命格那一栏【骨】带来的效果。 【命格:骨,每天增加一点根骨,永无上限。】 自看到这个天赋,姜凡便再没有了练武的顾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隐隐的兴奋。 每日增加一点根骨,而且永无上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时间足够,他便能成为世间天赋最为妖孽的存在。 除此之外,根骨提升给他带来的影响也是巨大的。这三个月来日日加点,姜凡也从最开始的弱不禁风变得健壮强悍。 至于另一个天赋【道】,虽然还没有激活,但姜凡心中猜测,其效果恐怕不会比【骨】要弱。 “武馆拜师费最低也需要一两银子,我本想着能在石场做活攒够钱,但现在……” 姜凡目光不由掠向远处坐在阴凉下的李长明,心中不觉升起一股愤恨,“这狗日的也太黑了!” 他虽然没有料到这突然发生的变故,但稍一细想也明白。 什么帮里为了清剿山里的妖魔投入了大量金银,什么渡过了难关他们就能跟着青帮吃香的喝辣的。 这些都不过是为了克扣工钱而找的借口! 能是真的那可真是有鬼咧! “下一个,姜凡。” 就在这时,李长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姜凡应声上前,靠近桌子时,高大的身躯在桌前投下一片阴影。 李长明抬起那双浑浊的鱼泡眼,扫视着姜凡那身如花岗岩般扎实的肌肉,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但随即,他脸上又浮现一股戏谑的笑容:“阿凡你才来三个月吧?” 姜凡不清楚李长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是的,李工头。” 李长明撑着桌子站起身,宽大的手掌在姜凡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那力道之大,竟是令姜凡的身子都不由得一沉。 “这就是入品武者吗?力气竟然这么大!” 姜凡心中暗暗吃惊,没想到自己明明都提升了这么多的根骨,在真正的武者面前还是如此渺小。 “阿凡你这三个月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搬的料是这个数,而且没一个摔坏的。” 李长明比了一个手势,嘴角咧起,“是块好料子,以后好好干,肯定能出息。” “只是方才你也听见了,眼下帮里困难,你这三个月的例钱,只能发一半,这是六十文,你收好。”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看着还算饱满的钱袋,推给姜凡。 “多谢李工头……” 姜凡正要皮笑肉不笑地接过钱袋,可李长明却是话锋一转,伸出一只手按住钱袋,压低声音道: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看你体格好,人也踏实,是个能办事的。青帮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尤其缺你这样有力气的年轻人。” “只是啊,这入帮得要交一两银子的入帮费,现在我替你拿主意了,只要你把这笔工钱给我,我定将你举荐到帮中去,怎么样?” 听罢,姜凡心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提起入帮的事情。 虽说这年头普通人要想出人头地,除了习武之外,也就混帮派还算门槛低,见效快,能赚不少钱,但若没有武道傍身,也没有大佬罩着,去了也是路边的一条。 只怕一个运气不好,就会被当做帮派火拼的炮灰,或者大佬犯事的替罪羊。 到时候,他这辈子就完蛋了。 再说了青帮也不是什么大帮派,就在石场这儿有点势力,就是混到头,估计也没啥前途可言。 更别提这是李长明提出的主意,指不准在哪儿给他埋坑呢,所以他说什么也不可能答应对方。 姜凡脸上适时露出一抹犹豫和惶恐,低下头说: “李工头看得起我,是我的福气。只是……只是这事太大了,我做不了主,得先回家去问问我二姑父的主意。” 李长明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姜凡脸上盯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他话里的真假。 但好在,李长明没让这场僵持持续太久,毕竟后面还有不少苦工在那儿伸着脑袋望着呢。 于是,他呵呵笑了两声,摆摆手:“你说得对,是该和家里商量商量。不过机会可不等人,下个月就是帮里新招人的时候了,阿凡,你可得好好劝劝你二姑父,别让他坏了大事!” 说罢,李长明也不再为难他,松开了手。 “是,多谢李工头关照。”姜凡连连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便退进了散开的人群中。 “有点小聪明,但那又如何呢?”李长明看着姜凡的背影,嘴角的那点笑意慢慢淡了,眼神反而变得有些发冷,他之所以会对姜凡如此上心,是因为他早就看上了姜凡二姑父家的产业,那是一整座豆腐坊。 若是他能拿到房契,再倒手卖出去,便至少是五十两银子入账。 “有了这笔钱,我就再也不用待在这狗日的下城区,我的武道境界定能够再进一步。” “只是余承佑那个老狐狸,做起事来滴水不漏,我屡次三番想找他麻烦,竟然一点机会都没有。” “可惜啊可惜,谁叫你家的臭小子在我手上做工呢?只要他还在石场一天,豆腐坊的房契迟早是我手中之物。” 李长明并不指望一次逼压,就能让姜凡就范,想要改变一个人的想法,还得要徐徐图之! 这件事他也从未和旁人说过,为的就是想要独自一人全盘吞下! …… 第2章 资助 离开石场后,姜凡特意绕了几条巷子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 这些年,哪怕是在城中,也总会出现一些利欲熏心的人特意在这种发薪的日子专门跟在人身后打劫。 而且这次姜凡一发便是三个月的薪水,身怀“巨款”的他更得要小心一点。 自己家的豆腐坊坐落在城东的清河巷,因巷子旁流淌着一条小河而得名。 还未走进小巷,那股子掺杂着屎尿骚臭、鸡鸭鹅粪的馊臭味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而且由于这儿的巷子窄,两边墙还高,常年晒不到太阳,地上都是湿的,稍一不小心,落脚便会踩中横流的污水。 姜凡对此早已习惯,径直来到一处小院子前,门前的牌匾有些发霉,上面写着“余记豆腐坊”五个大字。 刚一走进门,姜凡便听见里面传来姑姑姜秀英那熟悉的大嗓门,声音又快又急,像是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豆子要泡足时辰才能去磨!” “你耳朵聋了还是让浆糊给糊住了?用这种半生不熟的豆子磨出来的浆去做豆腐能好吃?人家顾客还会选咱家?” “你下次再给我搞错,小心我把这些东西全喂你嘴里去,二五仔!听明白没?” 姜凡脚步顿了顿,顺着骂声看去,就见一个瞧着约莫三十岁上下,体态丰腴,系着粗布围裙、头发用木簪绾起的妇人正叉着腰,手指几乎要点到缩着脖子的年轻伙计的鼻尖上。 那伙计被骂得连头都不敢抬,嘴里讷讷地应了几句“下次不敢了”此类的话语,姜秀英这才姑且绕过他,转过去正想去漱口,却恰好望见了门口一身石灰、满脸汗渍的姜凡。 姜秀英脸上的怒色顷刻间化作了心疼和恼意。 她三两步走上前来,皱着个眉头嫌弃似的拍了拍姜凡身上的尘土,骂道:“你看看你!把身上弄成这副鬼样子!走到哪儿都带着股石灰味。” “非要去那狗屁的石场卖死力气,这才三个月,人都糙了一圈,赚了几个子儿?还不如天天待在豆腐坊做工呢。” “我这不是想着能多赚几个子儿嘛。” “还敢顶嘴?又想吃毛栗子了是吧。” “哎哎,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我再也不顶嘴了!” 说话间,姜秀英顺势将姜凡肩上的破汗巾取下,又顺手在旁边的缸里舀了半瓢水递给了姜凡,叹了口气,交代道:“先洗把脸,然后换身干净衣服,晚饭马上准备好了。” “好咧!”姜凡依言就着姑姑舀的水胡乱地抹了把脸。 冰凉的水激在皮肤上,叫他舒畅地呻吟了一声,仿佛身上的疲乏与燥热都挥之一空。 爽! 豆腐坊不大,但可以称得上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正屋自然由姑姑一家住着,而院子两侧的厢房,一间厢房用来堆放物件,另一间则腾出来给了姜凡。 最难得的是,豆腐坊还有一间单独的茅房,不必走到巷子外,与外人共用一间。 等姜凡换了身干净的旧衣裳来到正屋,桌上已经摆上了一大碗糙米饭,一碗清炒豆渣,以及一碗烧得皮酥肉烂,带着丰厚油脂的红烧肉。 “二姑,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怎么炖肉了?” 见到桌上香气扑鼻的红烧肉,姜凡连连吞咽口水,心中却止不住的疑惑,虽然豆腐坊并不穷,但也绝对算不上是富有。 而这年头,吃肉是一件奢侈的事,能吃些带荤腥的汤水,都比一般富户强上不少了。 今天又非年非节,家里怎的突然做这等好饭食。 “先吃,马上你姑父就回来了,回来了就和你说。”姜凡还在思索,姜秀英就已经盛了一大碗饭,直接塞到姜凡手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个身材瘦削,面容斯文的中年男人迈着步子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正是姜凡的二姑夫,余承佑。 “姑父!” “承佑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余承佑对姜秀英点点头,目光随即便落到姜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凡今天回来的倒挺早,石场的活儿结束了?没遇到什么坏事吧。” “没遇到啥事。今天不忙,所以收工得早些。”姜凡应道,在心中略一思索后,没提工钱的事情。 反正他也不信李长明的话,没必要让姑姑他们再担心。 “你们俩边吃边谈,我去洗一下锅。”姜秀英道。 余承佑点点头坐下,将手中的油纸包放下,顺势接过姜秀英端来的碗筷,边吃边道:“一眨眼,你都来安阳一年了啊。” “多谢姑父收留,要不然,我恐怕也活不到现在。” 姜凡面色感激,接着道,“若不是我,你和姑姑或许都已经搬到内城去了,哪还要待在这种地方。” 一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旱灾降临在了姜凡的故乡,夺走了姜凡父母的生命,而他则凭着一股不想死的信念跋涉千里,终于来到了安阳县,想要投奔自己远嫁的姑姑。 但才到县里,他就被专门绑架灾民的本地人牙子给抓住。 若非姑父拿着十两银子去赎他,姜凡恐怕就已经被当成奴隶不知道卖到哪儿去了。 姑父笑了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我外甥,我就是倾家荡产,也没有不救你的道理。” “至于搬到内城,这事不着急,在哪儿住不是住。只要咱还有这间豆腐坊,就不碍事。” “这是两码事。”姜凡摇摇头,“我想好了,等我攒够钱就去学拳,学成了之后就想办法赚钱,把赎金还给你们。” “你想学拳?”听言,余承佑停下了筷子。 “嗯,这三个月干下来,我看明白一点,老老实实工作赚不了大钱,但学拳……”姜凡也放下碗,坐直身子认真道。 他目光灼灼:“我便能去考武举,考到武秀才,朝廷就会给咱赏赐内城的一套大房子。到时候咱去新房住,清河巷的老房子就只用来磨豆腐,不住人了。” 他之前就和姑姑谈过这些事情,姜秀英虽然嘴上说着相信姜凡能成,但实际上心中仍是没指望姜凡能成。 于是姜凡接着说道:“我知道练武耗费大,咱平民百姓拿不出这个钱,所以我去石场干活赚钱,就是为了这个,只要再干半年,我差不多就能攒够了……” “石场能赚几个钱?你累死累活干上一年,也只够赚个拜师费和第一个月的学费吧,往后你怎么办?”余承佑打断道。 “先学一个月再说嘛。成,我就继续想办法赚学费,不成,我也就死了这条心,回来老老实实找个正经事做。” “可我听说练武都是以年为时间单位的,更别提现在你年纪大了,刚开始恐怕很难练出成效。” “没办法,人总得接受现实嘛。” 余承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腰间摸出了一个旱烟杆子,往黄铜烟锅里塞了点晒干的烟叶,用火纸点燃后叭叭地抽了几口。 沉默许久。 随着两股浓烟从鼻孔中冒出,余承佑才重新看向姜凡,显得神情有些莫测:“还差多少?” 姜凡一愣,正巧望到了站在厨房中往他们这里张望的姑姑,这一对视,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今天会吃肉了。 原来他想学拳的事,姑姑早就替他和姑父说过了! 姜凡连忙道:“姑父,这事你别管,我自己来。” 然而,余承佑却不等他说话,只是将放在桌上的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把白花花的碎银。 瞧着数目有个三两左右。 是这几个月豆腐坊积攒下的所有收入。 “我不管你谁管你,先试一个月吧,挑个好一点的馆子,你若真能学出点门道,而且以后的学费我若是能负担的起,那我就供了。”余承佑皱眉,又长长吐出一口白烟。 “这……”姜凡望了望不远处的姜秀英。 “拿着吧,练拳得趁早。要是你自己打工,不知道还要多久呢。”姜秀英的声音带着点心疼。 她本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嘴上说着不相信姜凡能练成武道,但自从姜凡和她说过后,姜秀英便一直将这事放在心上,时不时就同自己夫婿交谈此事。 在她的认知里,去学拳,总比在石场累死累活强。 更何况,她也隐隐觉得,侄子这三个月似乎结实了不少,说不定真是块料子呢? 好在在她的软磨硬泡下,余承佑总算同意了。 姜凡深深望了一眼二人,也不再矫情,接过钱,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姑父,我会努力的。” “若我以后能发达,定会好好孝敬你们!” “行了,大话别说在前面,先把事情做到了再说,早些歇着吧,武馆的事,自己尽快去打听清楚。”余承佑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回到厢房中,姜凡压下心中那股子喜意,将怀中的银子仔细放好,随后便从枕下摸出五六张黄纸铺在床上。 这些都是他这三个月里,一点点利用歇工的时间收集过来的安阳县各家武馆招徒的告示。 “镇岳、龙象、飞鸿这些内城的大武馆我就不要想了,光是每月的学费就高达十余两,一年下来光学费就有一百多两,更别提还有汤药费等杂钱。” “我就是搬一辈子石料,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姜凡叹了口气,心中更觉武道艰难,将目光停在了另外两张黄纸上,这两个武馆他做过标记,相对靠谱。 一张写着“伏虎武馆”,馆主姓燕,据说一手伏虎拳迅疾刚猛,拜师费两千五百文,月钱四百文,只是听闻口碑并不是很好。 另一张则是“流云武馆”,教的一招“流云手”,讲究身法灵动,馆主叶青云在外城也算个响当当的人物,拜师费则要到三千五百文,月钱六百文。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明天就先去这流云武馆试试!” 第3章 武馆 翌日清晨,窗外淅淅落落地下着小雨。 天色明显还早,姑姑姑父都还没起来,但姜凡已然盘腿坐在了床铺上,双目紧闭,房间中,唯有他沉稳的呼吸声在回荡。 没人会看见,一道淡蓝色的光幕正悬在姜凡面前。 【每日结算成功,根骨+1】 【恭喜您,根骨突破100点,由“中人之姿”晋升为“俊秀之才”!】 随着面板上数字跳动,一道流光便钻入了姜凡体内,化作一股热流,自他的小腹处轰然冲开,沿着脊椎一路向上,又分作数股,猛的灌向四肢百骸。 热流所过之处,肌肉轻微震颤,乃至骨骼深处都传来细密的咔嚓声。 “嗯哼……”姜凡咬牙硬挺着,哪怕在三个月前他已经体会过一次根骨蜕变的痛楚,但很明显,这一次的要更加剧烈。 但相应的,根骨突破带来的提升也是巨大的! 姜凡试着屈伸手指,指节攥紧时,他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凝实感,甚至,他的五感似乎也敏锐了不少。 从屋外水滴砸在地面上时的嘀嗒声,乃至隔壁房里姑父熟睡时发出的呼吸声,此刻在他耳中,都变得清晰无比。 “呼——”姜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 【俊秀之才】 【经脉通阔,悟性清明,三流易取,先天有望,已具天才之资。】 【说明:往后实际展露给外人的骨相都会比实际的骨相低一个层次。】 “昨日还是中人之姿,哪怕我再怎么勤勉修炼,也不过是止步于三流。” “如今只是提升了一档资质,便是天才之资,难怪人常说天才与平庸者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还大。” “而且通过面板掩盖真实骨相,也就避免了我提升根骨而暴露的问题。” 旁人受限于根骨,穷尽一生也无法达到更高的境界。 而姜凡就不一样了,只要时间充沛,他迟早便能成就最强! 念及此,姜凡即刻收拾停当东西,将姑父给的银钱贴身藏好,转身便推开木门,朝着记忆中武馆的方向走去。 流云武馆在外城西边流云巷,靠近内城,离清河巷不算太远。 约莫三刻钟后,姜凡便停在了一条相对整齐的街巷前。 巷口立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面刻着“流云巷”三个字,而巷子深处,一扇高大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流云武馆】。 “笃、笃、笃。”姜凡敲了敲门。 没过多久,里边便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声音:“干嘛的?” “拜师的。”姜凡刚应道,木门便被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黄毛青年给打开。 借此机会,姜凡目光略过木门内的院子,那里有着几个青年少女在那儿站桩练拳,院内规规整整,各式练武器具一应俱全。 “拜师?”那黄毛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最后停在了姜凡那沾着些泥点的裤脚上,眉头微皱,“等着。” 说罢,门便被砰的一下给关上。 但由于根骨的提升,姜凡却仍能听见里边传来的声音。 一个是那小黄毛的声音,而另一个则显得有些粗哑沉稳,含着一股内敛之意。 “大师兄,有人要来拜师?” “年纪多大?” “不知道,但瞧着二十多了,应该是个老葱。” “嗯……我知道了。” “听这架势,难不成要坏事?”姜凡心中不觉一沉。 但好在,他料想中连门都不再打开的情况没有发生,随着木门吱呀一声响,一个身穿深蓝色练功服,虎背熊腰的少年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对方这块头,比姜凡都要壮上几分。 但瞧脸上的一股稚气,意味着对方的年数应当并不大。 “就是你要拜师?”少年开口道,眼神扫过姜凡,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是的。”姜凡点点头,恭敬答道。 “多大了?” “二十。”姜凡如实回答。 然而不等高大青年说话,先前那个小黄毛便又窜了出来,语气充满了不屑:“二十岁才来拜师?你当练武是种地啊,什么时候下种都行?” 姜凡眉头一皱,但还是稳住声音道:“师兄,我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力气足,肯吃苦……” 不等姜凡说完,那高大青年摆了摆手:“这不是肯不肯吃苦,力气大不大的问题。在咱这儿练武的,哪一个不肯吃苦?” “我们流云武馆虽不是什么大家,但也绝非是那些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超过十七岁的,一律不收,就是给钱也不行。” “为什么?我想问问馆主。” 姜凡没想到对方的态度如此坚决,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最后挣扎道。 “馆主在院内清修,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高大少年面上也有了些不耐烦,“练武讲根骨,而根骨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定型了。现在再练,别说你是事倍功半,只怕花了钱也练不出名堂来。” “你要是非要练武,大可去隔壁的伏虎武馆,他们那儿只要有钱就能进。” 话说到这份上,姜凡也知道再说无益。 他本是看在流云武馆名声好,教的武功在外城也算是上乘才来试一试的,没料到竟是碰了一鼻子灰,连馆主的面都没见到。 对方不会想到,自己虽然出身低贱,却有着俊秀之才的资质,还能不断提升,但这一点,永远是姜凡最大的秘密,他自然不会袒露而出。 而且自己才特么二十岁,就被管叫做老葱,他还要不要面子? 于是,姜凡沉默着向后退了一步,对着二人抱了抱拳,没再纠缠,转身便走。 而身后也是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响,干脆利落。 “王林师兄,不让师傅摸摸骨吗?万一根骨不错呢?错过了岂不是可惜?”门内,有位弟子仰头问向重新站定的高大少年,不解道。 “嘿呀,就他那穷酸样子,能有什么根骨?”小黄毛听见了笑道。 王林,也就是那位高大少年,也在一旁摇了摇头,拳头不急不慢地砸在了面前的石桩上,发出轰隆一生闷响。 “不必了,师傅说过,就是根骨再好,这般年数都未练武,也已经坏了大半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大器晚成的。” 他年纪虽然不大,但在修行的这三年间,见过太多因为练拳而家破人亡的穷苦弟子,深知在这下城区生活的底层,赚几个钱太不容易了! …… 而另一边,姜凡已经叩响了伏虎武馆的大门。 等了一会儿,就见一个穿着红色短褂,敞着怀的年轻人将大门打开,他嘴里叼着根草茎,看向姜凡的目光同小黄毛一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但好在姜凡已经有过一次经验,此刻自然是从容不迫。 “来拜师的?”红褂青年问道。 姜凡点点头:“是的。” “钱带够了没?” “带够了。” “那进来吧,师傅在里边。”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那红褂少年点点头便侧身给姜凡让开了道。 直到走进院内,姜凡都有一些不真切,没想到这伏虎武馆真和那小黄毛说的一样,其他什么都不问,只看钱有没有带够。 这样的话,无疑是给他降低了许多难度。 环视四周一拳,这伏虎武馆看着要比流云武馆要宽敞不少,沙袋吊在角落,几个木人桩油光发亮,地上散落着石锁和磨得发亮的铁环。 七八个赤膊汉子和汗衫女子正练着,呼喝声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好不热闹。 姜凡跟着红褂少年来到正厅前,就见一个光头大汉坐在门槛上,露出的两条胳膊筋肉虬结,正拿着块粗布在那儿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把厚背砍刀。 注意到有人过来,光头大汉抬眸望来。 “师傅,又来个想练练的。”红褂少年喊道。 姜凡也当即抱拳躬身道:“姜凡,见过燕馆长!” 光头大汉将手中大刀靠在一旁,站起身问道:“我燕思齐向来不喜欢废话,想在我这儿学拳就一件事,钱带够没?” “带够了两千九百文,请过目。”姜凡从怀中掏出碎银递给光头大汉。 然而对方看都没看,便道:“不够。” “可是我先前打听过贵馆的学费,明明拜师费只要两千五百文,月前四百文来着……” “能不能先让我学一个月,不多学。”姜凡问道。 燕思齐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那点钱,没说话。 先前那个开门的红褂少年咧嘴笑了:“两千九百文,那是什么时候了?前不久咱伏虎武馆可是拿下了城西码头的管理权,现在一条街都是咱罩着的。” “你这点钱,连人家孝敬师傅的茶钱都不够!” “那现在多少?” “拜师费三千一百文,月钱五百文。” “告辞。” 姜凡干脆利落地一抱拳,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 “哎等等。”燕思齐终于开口了。 姜凡停住脚步,扭头困惑地望向对方:“馆主有何吩咐?” “过来。”燕思齐没多说,只是对着姜凡招了招手。 姜凡上前,只见燕思齐的手掌说时迟那时快,犹如鹰爪一般突然落在了他的肩胛上,他下意识想要躲闪,而对方的手指已然死死扣在了他的皮肉之中。 “别动,师傅这是在给你摸骨。”红褂少年提醒道。 姜凡了然,刚想放松下来,然而一股劲力突然由光头大汉的指尖涌入体内。 痛的他不由龇牙咧嘴,却硬是忍着没吭声。 大约过了五息,光头大汉才松开了手,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少年郎,我观你骨骼清奇,是个可塑之才,虽说年纪大了些,但仍是先天有望。” “这样吧,我给你个顺水人情,免去第一个月五百文的月钱,如何?” 然而姜凡沉默片刻,将身上翻找了一遍,最终又是抠出了几十文铜钱出来:“我只有这么多了。” 燕思齐对着那红褂少年略一颔首,对方便上前接过铜钱,仔细清点了一番,“师傅,一共三千零六十五文。” 这有零有整的…… 饶是燕思齐都不由眉头一跳,嘴角抽搐:“你这是砸锅卖铁也要来练武啊?我还以为你有点家底呢。” 第4章 练功 “我还没见过你这么练武的,生怕自己练不死?”燕思齐瞥了一眼姜凡,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姜凡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穷人家孩子,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不多练练,对不起姑父掏的钱。” “哼,油嘴滑舌。” 燕思齐冷哼一声,没再多说,丢下一句。 “钱交了,以后你就是我伏虎武馆的弟子。卯时开练,酉时结束,迟到早退,自己滚蛋。” 说罢,他便转身回了正厅。 开门的红褂少年,名叫马三,是燕思齐的大弟子。他走过来拍了拍姜凡的肩膀,嘿嘿一笑:“我叫马三,你叫我三哥就行。师傅就这脾气,人不错。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多谢三哥。”姜凡抱拳道。 “客气啥。”马三摆摆手,“你先跟着大家站桩吧,这是练拳的根基,什么时候站稳了,师傅才会教你真东西。” 就这样,姜凡正式在伏虎武馆安顿了下来。 九天后。 天刚蒙蒙亮,清河巷的鸡鸣才响第一遍。 姜凡已经悄无声息地起了床,换上一身干净的短打,推开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他轻手轻脚地来到灶房,舀了一瓢冷水洗脸,冰凉的水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每日结算成功,根骨+1】 淡蓝光幕在眼前闪过,那股熟悉的暖意再次流遍全身。 姜凡握了握拳,感受着那股比昨日又凝实了一分的力量,心中安定。 这是他来到武馆的第九天。 当他抵达流云巷时,天色依旧昏暗,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叩响伏虎武馆的大门,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了马三那张睡眼惺忪的脸。 “又是你小子……”马三打了个哈欠,“来得比鸡还早,卷死我们这些师兄,你好继承师傅的砍刀是吧?” 姜凡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进来吧。”马三侧开身,看着姜凡径直走向院子中央,熟练地摆开架势,站起了桩功,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九天来,天天如此。 这个叫姜凡的新师弟,永远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除了吃饭喝水,几乎所有时间都在院子里练功,那股拼命的劲头,让武馆里其他混日子的老弟子都感到汗颜。 更邪门的是,这小子上手快得吓人。 仅仅三天,他的桩功就站得有模有样,气息悠长,下盘稳固。 如今九天过去,他站在那里,下盘沉稳,任凭马三怎么推搡都纹丝不动。 这份悟性和根骨,简直不像个二十岁才开始练武的。 这一切,自然仰仗那块面板。 面板加给他的根骨,是实实在在长在筋骨血肉里的。别人站桩三个月才能感受到的气血下行,他第三天就摸到了门道。 那股暖意从脚底涌泉穴往上漫,一寸一寸地浸润着骨骼深处。 不疼,但胀得很,仿佛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撑开。 辰时,弟子们陆陆续续到齐,院子里热闹起来。呼喝声、沙袋的闷响、木人桩的砰砰声此起彼伏,整个院子像是被注入了活气。 燕思齐踱步而出。他今日穿了件灰布短褂,露出的两条胳膊筋肉虬结,青筋毕露。 目光在院中扫过,最后落在老槐树下站桩的姜凡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走到院子中央那口半人高的石锁前,弯腰,单手抓住铁环。 “起!” 百斤重的石锁被他一把拽到齐胸高的位置。 “这叫刚劲。”燕思齐说着,缓缓把石锁放回地面。 众弟子正以为演示结束,却见他换了手法,掌心朝下贴在石锁平面上,五指微扣,手腕猛地一颤。 “嗡”的一声闷响,石锁弹起半尺来高,落在地上轰然一沉。 几个弟子凑近一看,顿时屏住了呼吸——石锁表面完好无损,底部却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这是暗劲。”燕思齐拍了拍手上的灰,“刚劲砸皮肉,暗劲断筋骨。拳头打在人身上,外表看不出伤,内里五脏六腑都碎了。这才是伏虎拳的精髓,你们什么时候能一拳打出暗劲,才算真正入了门。” 讲完,他径直朝老槐树方向走去。 燕思齐已站到姜凡面前,伸出食指,快如闪电,猛地戳在姜凡的肩井穴上。 一股尖锐的酸麻刺痛自穴位深处炸开,姜凡没吭声,咬着牙稳住身形,双脚钉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紧接着,那股被阻塞的气血瞬间冲开关隘,化作暖流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 “气沉丹田,不是憋在胸口。” 燕思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随即转身离去。 姜凡立刻调整呼吸,舌尖抵住上颚,腰背重新提直。片刻之后,原本有些滞涩的气血运行瞬间顺畅了数倍。 他知道,师傅这是看出他站桩时气息堵在胸膈处,专门来给他通的。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壮、面带煞气的青年走了过来。 他叫周猛,是燕思齐的远房侄子,在馆里待了九年,据说是同辈中唯一摸到炼骨门槛的人,平日里横着走惯了。 “新来的,很勤快嘛。”周猛皮笑肉不笑地走到姜凡身边,学着燕思齐的样子,伸出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姜凡的肩膀上。 这一拍,他用了五成力。 这力道搁在一个桩功不稳的普通弟子身上,足以让人踉跄半天。 然而姜凡的身体只是微微一沉,双膝外撇,腰背一顶,整个人像在地上生了根,纹丝不动。 周猛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这小子的下盘,怎么这么稳? “听说你二十岁才来练武?”周猛收回手,语气里多了一丝审视和不善,“我九岁开始练拳,练了足足九年,才在前年摸到炼骨的门槛。你这年纪,这辈子能练到哪一步?” 姜凡缓缓收功,对着周猛抱了抱拳,没接话。 不争口舌之利。 他有面板兜底,所谓门槛,对他而言只是脚下的台阶,早晚会迈过去。 姜凡这油盐不进的样子,让周猛自觉无趣,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但姜凡注意到,他走回槐树底下之后,又回头往这边看了两次,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燕思齐坐在正厅门槛上,手里捏着旱烟杆子,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他没吭声,只是叭叭抽了两口,烟雾在午前的阳光里散成半透明的白纱。 傍晚,夕阳将清河巷的污水照得泛起一层油光,空气里那股子馊臭味被落日晒了一整天,浓得发腻。 姜凡走到自家豆腐坊门口,刚要推门,门缝里却传出一个尖细油滑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侧身贴在门边。 “……余老板,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李工头也是按规矩办事,石场丢了那么多石料,总得有人负责吧?你家外甥在石场做事,这账目对不上,他难道就没点嫌疑?” 姜凡隔着门缝往里瞄,一个贼眉鼠眼、脸上长着几颗麻子的瘦小男人正坐在条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两颗核桃。 而余承佑蹲在灶台边烧火,头也没抬,灶膛里的火光映得他半张脸通红。 “田麻子,有事让他李长明自己来跟我说。”余承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轰地蹿上来,“你一个跑腿的,在我这儿说不上话。” 被叫做田麻子的男人脸色一滞,干笑道:“余老板,我这也是好心提醒。李工头说了,看在邻里街坊的份上,这事可以私了。只要您拿出点诚意……” “送客。” 余承佑吐出两个字,语气沉寂,不起半点波澜。 “你!”田麻子气得脸色发青,但看着余承佑那副从容笃定的样子,终究没敢发作,把核桃往袖子里一揣,悻悻地甩下一句“好自为之”,转身便走。 门一开,正好撞见站在门口的姜凡。 田麻子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阴阳怪气地笑起来:“哟,这不是姜凡吗?你家姑父硬气得很呐。小子,我劝你一句,别给你家里人招惹祸事。” 说完,他推开姜凡,扬长而去。 姜凡走进院子,看着蹲在灶台边烧火的姑父,单薄的背影在灶火明灭间显得愈发瘦削。 他胸中涌起一股怒意,指尖攥得发白。 “姑父……” “回来了?”余承佑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锅里有饭,自己盛。” 姜凡沉默着点了点头,走到灶边掀开锅盖,底下一只粗瓷碗扣着两块杂粮饼和一小碟腌萝卜。 他端起来坐到门槛上扒拉了两口,那股子家常的咸香味在嘴里化开,却压不住心里翻腾的念头。 “李长明的事,是不是还没……” “先吃饭。”余承佑打断了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再问的分量。 姜凡住了口,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 夜深了,豆腐坊的灯灭了,巷子里只剩下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叫。 姜凡躺在厢房的木板床上,眼睛盯着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田麻子那副嘴脸,以及姑父烧火时那副平静却难掩疲惫的侧影。 那股想要现在就冲出去、把李长明和田麻子都宰了的冲动在胸中翻腾不休。 但他强行按捺住了。 现在还不行。 他还不够强。 意念一动,熟悉的湛蓝色光幕在黑暗中亮起,冰冷而稳定。 【姓名】:姜凡 【境界】:未入境 【根骨】:109/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拳(未入门) 【命格】:骨、道(未激活) 看着根骨那一栏稳步增长的数字,姜凡胸中的暴戾与焦躁,被这冰冷的数字抚平。 109了。 从拜师那天到现在,才过去九天。 每一天都在涨,一天都不会停。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什么炼骨、什么暗劲,都不过是脚下迟早要迈过去的台阶。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凉丝丝地掠过脚踝,但他没觉得冷,反而有一种瓷实的、被人兜住了底一样的安稳感。 面板在那头,数字在涨,功夫在练,日子一天天过。 李长明的催命符,也在一天天变长。 再等等。 就快了。 第5章 暗流 天还蒙蒙亮,清河巷的鸡叫了头遍。 姜凡推门出来,巷子里的污水泛着一层绿油油的膜,那股子臭味被夜露压了一宿,这会儿正随着凉气往上冒。他吸了一口,面不改色,穿过巷子往流云巷走。 到了伏虎武馆,门还闩着。他敲了三下,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马三才拉开门,一边揉眼睛一边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能不能多睡半个时辰?"马三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去继续打盹了。 姜凡笑笑没接话,径直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晨风从叶子间穿过来,凉飕飕的。他脱了外衫挂在树干上,摆开架势站桩。 双臂环抱,腰背下塌,脚尖微微内扣。 这是他入馆的第二十天。闭着眼站了没多久,那股热乎劲儿就从脚底板往上冒了,顺着小腿肚子往上爬,往骨头缝里钻。昨儿站到第三刻钟才有的感觉,今儿第二刻钟就来了。 变化不大,但实实在在。 他正在那儿站着,听见有人拎着水桶从旁边过。脚步声不急不慢,走得稳稳当当。姜凡没睁眼,听出来是赵大河。 赵大河走过他身边时顿了一步。 "腰再沉三指,膝盖往外撇。" 声音不高不低,跟泼凉水似的。话说完人已经走了,姜凡睁眼时只看见他走到井台边哗啦啦打水的背影。姜凡照他说的调了调,那股热乎劲儿果然顺了不少。 "多谢二哥。" 赵大河没回头,拎起水桶走了。旁边一个刚进门的师弟凑过去:“二哥你管他干嘛?" 赵大河头也不抬:"歪着,看着难受。" 纯粹是看不惯架子不对劲。 辰时,馆里的人陆续来齐了。院子里热闹起来,沙袋砰砰响,木人桩嘎吱嘎吱地转。马三蹲在正厅门槛上擦燕思齐那把厚背砍刀,油布蹭着刀面,磨石上刷下的灰浆淌了一道白印子。他头也没抬地冲院子里喊: "周猛,师傅今儿不在,新人桩功你盯一盯。" 周猛正在井台边跟两个跟班说笑,听了这话站起来,拧了拧脖子,骨头咔吧咔吧响了几声。他在馆里待了九年,是燕思齐的远房侄子,同辈里头一个摸到炼骨门槛的。个儿高,膀子宽,走路带风,新来的都绕着他走。 周猛扫了一圈院子,目光定在老槐树底下,咧嘴笑了笑。 "新来的那个,过来。" 姜凡收了架势走过去,抱了抱拳:"周师兄。" "靠桩,咱俩一组。" 靠桩是用肩背撞木桩,练抗击打和发力。头一个月的新人都是两两搭伙,力道差不离,撞不出事。周猛站到姜凡对面时,周围几个弟子都不吭声了,眼睛往这边瞟。 周猛肩膀往下一沉,左脚往前碾了半寸。 姜凡看得明白,这一下带了真劲。他双膝往外一撑,腰背往下一坐,脚跟钉死在地上。 "嘭!" 撞上来的时候,姜凡觉得像被一扇门板拍了一下。他退了半步,鞋底在泥地上蹭出一道浅沟。背后的木桩猛地一晃,顶上哗啦啦掉下来七八片枯叶子。 周猛收肩站直了,脸上那点笑僵了一僵。 这一下他使了七八分力,搁新人身上早该摔个屁股蹲儿了。可姜凡就退了半步,跟楔在地上似的。 周围几个师兄弟愣了一瞬,没人出声。周猛当着这么多人,不好再补第二下,干巴巴撂了一句"下盘还行",转身回了井台。 姜凡拍了拍肩上蹭的灰,回到老槐树底下继续站桩。 他能觉出来,周猛走回去以后往这边瞅了两次。头一回是打量,第二回是掂量,眼光跟刚才不一样了。 午间歇息。姜凡在墙角拿块破布擦汗,周猛蹲在井台边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跟旁边几个师兄弟闲聊。嗓门不大不小,正好院里大半人都听得见。 "哎你们听说了没?城东清河巷那家余记豆腐坊,最近不大安稳啊。" "开豆腐坊的,敢跟青帮叫板?啧啧,不怕半夜铺子着火?" 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往老槐树底下飘。 姜凡擦汗的手顿了一下——就一息。然后他把布搭回肩上,走到水缸边上,舀了半瓢凉水仰头喝了。从头到尾没转头,没搭腔,连步子都没乱。 但他记下了。 周猛知道这事。李长明那一套,已经从石场里头往外渗了。 下午练拳架。燕思齐不在,赵大河领着打十二式基础架子。头两遍姜凡跟着比划,第三遍时赵大河走到他边上,拿脚尖踢了踢他后脚跟。 "转脚不够,胯没送出去。再来。" 姜凡重打了一遍,脚尖往外撇了三分,这一拳递出去时肩背上的劲儿顺了不少。赵大河没再说话,走到前头接着领拳。 酉时散馆。天压下来了,巷子里各家各户的炊烟混着那股子馊味,闻着腻人。姜凡拖着腿往家走,身上汗干了又湿,短褂后背结了一层盐霜。 刚拐进清河巷,王大娘一把拽住他袖子,把人拉到馄饨摊后头。 "小凡,下午你不在,来了几个面生的汉子,在你姑父铺子前头转悠了半天。“王大娘压着嗓子,手攥着他袖子没撒开,”手里没拿家伙,但那眼神……啧,大娘在这巷子里住了四十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那眼神哪是来买豆腐的。" "你姑父在屋里磨豆子,理都没理他们。几个人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走的时候领头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你们家匾额,那眼神我瞅着心里发毛。" 姜凡听完,顿了片刻,咧嘴笑了一下:"大娘,兴许是找错门了。别担心,没事。" 王大娘叹了口气:"你们一家都是好人……你自己多留个心。" 姜凡点点头,松开她手往家走。在门口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那块发霉的牌匾。余记豆腐坊,五个字让雨水泡得起皮,边角翘着。 他推门进去了。 晚饭是杂粮饼子就腌萝卜,外加一碗热汤。姜秀英在灶台边上纳鞋底,针穿过鞋底时拉线的声音一扯一扯的。余承佑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在暮色里散成白纱似的。 姜凡没提王大娘说的那几个人,余承佑也没问他武馆练得怎么样。三个人各干各的,灶膛里的火偶尔噼啪爆一下。 夜深了,豆腐坊熄了灯。 姜凡躺在西厢房的木板床上,没点灯,睁着眼看头顶那根房梁。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周猛那一撞,力道不小。他扛住了。炼骨武者的劲儿比他以为的要沉,但也没沉到扛不住的地步。要是搁二十天前,那一下能把他撞岔了气。但面板长在他骨头里的东西是实打实的,一天一点,一天没断过。 不过真动手他打不赢周猛。人家练了九年,他满打满算才二十天,十二式架子还没打全乎。能扛住第一下,扛不住第二下第三下。 李长明那边比周猛只强不弱。而且李长明背后有青帮。今儿王大娘说的那几个人,是来踩点的。李长明在等机会。 他有什么?就一个东西。 心念一动,蓝光在黑暗中亮起来。 【姓名】:姜凡 【境界】:未入境 【根骨】:129/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拳(小成) 【命格】:骨(每日+1)、道(未激活) 一百二十九。一天一点,二十天,二十点。 他算了算,再过两个多月,根骨破两百。到那时候光靠身子骨就够跟炼骨武者比划比划了。他不用一步登天,只要明天的自己比今天强一丁点就成。 一百二十九这个数在眼前停了一会儿,光幕暗下去。 姜凡翻身下床,从床底摸出那块铁片。巴掌长,是在石场捡的废料,拿粗石磨了三个晚上才磨出刃口。这会儿屋里黑,刃口上反着一丝窗外的月光,冷飕飕的。 他拿拇指在刃面上刮了一下,试了试快不快,然后塞到枕头底下。 梆、梆梆—— 窗外传来二更天的梆子声,两下,拖得有点长。 紧接着,隔壁正屋里传来一声咳嗽——余承佑压着嗓子咳的,闷闷的,像有东西堵在胸口咳不出来。 姜凡躺回去,闭上眼。 他知道,那不是痰。 是事。 第6章 血狼山 天还黑着,鸡叫了头遍。 姜凡睁开眼,意识还未完全清醒,一个念头已先一步浮上来。 淡蓝光幕无声弹出—— 【根骨:130/1000(俊秀之才)】 130。他看着那个数,光幕熄灭,人已经坐了起来。一百二十一天,这个动作跟翻身起床一样自然,快过脑子。 但他没有立刻下床。手探到枕下,摸出那个打了补丁的破布包,解开,铜板一枚一枚倒在床板上,排开,数了一遍。一百七十八文。 这是姑父给的三两银子,交完拜师费,缴完头月月钱,剩的全部家当。武馆不包饭,巷口杂粮饼两文一个,一天两个,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文。他正是长身体练功夫的时候,一天不吃肉,第二天站桩腿就发软。这二十多天,全靠姑父姑姑不动声色地往他碗里添肉,才勉强撑住。 更别提,马三前几日提过——等伏虎拳架子打熟,得用药汤泡身子活血化瘀,不然暗伤积在里面,早晚是个拖累。一罐最便宜的汤药,也得一百文。 他的拇指捻着一枚磨得光滑的旧铜板,冰凉的边缘在指腹上反复刮蹭。照这么花,撑不过半个月。 再开口跟姑父要? 他脑海里闪过田麻子那张脸,闪过姑父蹲在灶前烧火时那道愈见单薄的背影。李长明的人还在巷口转悠,豆腐坊那点家底已经被盯上了。这时候再伸手,不是孝顺,是催命。 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前几天午间歇晌,几个师兄蹲在墙根底下闲扯,飘进耳朵里的几句话—— "……城西外的血狼山,野兔子满地跑。一只卖到肉铺,七八文。皮子完好的,能卖二十文……" 当时只是听了一耳朵。此刻,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转,越转越亮。 一只兔子十五文上下。他每天站桩练拳,力气使出去换不来一个铜板。但如果把这身力气用在山里…… 姜凡把铜板一枚枚收回布包,扎紧,塞进怀里。俯身从床底拖出一件东西——一把刃口发钝的旧柴刀。石场带出来的废料,刀柄被无数双手磨得油光发亮,握在手里有种粗糙的踏实。 光幕在他直起身时闪了一下。 【根骨:130/1000】 这个数字让柴刀的重量在他掌心里变得正好。 辰时到馆,院子里呼喝声渐渐热闹起来。姜凡在老槐树下站完桩,午间歇晌时端着水碗,状似不经意地凑到那几个聊过血狼山的弟子旁边。 "血狼山远不远?"他灌了一口水,问得随意。 话多的那个叫孙德厚,嘴里嚼着饼含混应道:“不远,出西门往西走二十里,过了石桥就是山脚。外围没啥大家伙,兔子山鸡最多。再往里走才有大的,听说有人见过野猪,獠牙跟小孩胳膊似的。" 旁边另一个叫刘二柱的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可别往深了去。上个月王家庄有个老猎户进去,三天没出来。山里雾大,太阳一偏分不清方向,最容易迷路。" 姜凡点头,把"石桥""外围""兔子山鸡""雾大"几个词在心里钉了一遍。 "你问这个干嘛?“孙德厚好奇。 "随便问问。”姜凡笑了笑,起身走了。 转身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角落里的赵大河。对方正在擦拳套,听到"血狼山"三个字时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没开口。姜凡没等,走到院子另一头的木人桩前,一拳一拳砸上去。 赵大河这人不主动揽事,他知道。 申时末,散馆。天还亮着,夏日的天黑得晚。 姜凡把汗透的短褂拧了两把,柴刀往腰间一别,出了流云巷就往西走。他走的不是回家的路。 出西城门,石板路变土路,土路变草径。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只剩荒地。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一座连绵的青黑色山影压在了眼前。不高,但树密,傍晚的光透进去像被吞掉一样,只剩下一片昏暗。 他在山脚站住了。 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泥土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潮气,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腥味。攥着柴刀的手心渗出一层薄汗,刀柄滑腻腻的。他换了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 以前他只跟石头打交道。石头是死的,不会跑,不会咬人。但这山里头的东西,是活的。 他在原地站了大约十息,心跳又快又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转——“要不回去算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了:”回去?钱花完了怎么办?再问姑父要?" 他吐了口气,把柴刀换回右手,一脚迈了进去。 林子里暗了一大截。树冠把天切成碎块,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没声,但软得让人心里没底。他往前走了二三十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还能看见山脚的光。再走二十步,回头,光只剩一道缝。 等走到第四十步再回头时,来路已经看不清了。满眼都是树干和藤蔓,灰褐色的,暗绿色的,连树皮的纹路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咽了口唾沫,心跳又快了一截。 但也就在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耳朵比平时好使得多。 左边二十步外,一根细枝被踩断的声响,轻轻一"咔"。他蹲下去看,灌木丛后面两只松鼠在打架,毛蓬着,爪子挠得树皮屑乱飞。右边更远处有一种短促的鸟叫,带颤音的"啾啾"声,一共七声,然后换成了另一种更尖的叫声。他甚至能同时分辨这三个方向的声源。 根骨每天+1,一百二十多天积下来,五感早就不是三个月前的样子了。在石场干活时没觉出多大用,进了林子,才真正派上用场。 但他还是慌。每走几步就回头认一遍来时的标记——一棵歪脖子松树,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一丛开白花的灌木。在心里反复记:歪脖子松树左拐,青石头直走,白花灌木右拐。再把顺序倒过来背一遍,怕回来的时候走反。 往深处走了约莫两里,脚下的腐叶薄了,露出灰褐色的泥土。他蹲下来,看到一条浅沟——草被反复踩倒,压出一道清晰的痕迹。沟旁散着几粒深褐色的粪便,外皮还是湿的。 他伸手指碰了碰。温的。 心跳漏了一拍。 "刚走。" 他压低呼吸,顺着兽道往前摸。脚掌贴着地皮走,每踩一步都用脚尖先试探,避开枯枝。喉咙发干,嗓子眼绷得紧紧的。 兽道拐了一个弯,绕过一丛齐腰的蕨类。他蹲在蕨丛后面,伸手拨开一条缝。 空地。一片被树围出来的小空地,头顶漏下一块巴掌大的天光。空地另一侧的草丛在动,窸窸窣窣地响了几下,一只灰褐色野兔蹿了出来。蹦了几下,停住,前爪搭在地上,低头啃草。 姜凡盯着它,心脏在肋骨底下擂鼓一样撞。他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声,在这片寂静里响得吓人。 "别急。再等等。" 他没打过猎。不知道野兔多警觉,不知道多近算合适,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跑。他只知道一件事——但凡有一丁点不对,那只兔子蹿进草丛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兔子的耳朵竖着,转来转去,像两根哨子在扫。然后耷下去了一瞬,继续低头嚼草。 就这会儿。 他一步蹿出去,柴刀从下往上甩。手是抖的。刀脱手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偏了,力道使了九成,方向歪了半尺,刀刃擦着兔子的尾巴剁进土里,嗡的一声闷响,刀头没入泥地大半截。 兔子受惊猛蹿,四条腿蹬得土渣乱飞,弹出去三四尺远。 姜凡拔腿就追。脚下蹬出去那一下,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两步就抢到兔子刚才落地的地方。兔子急转向想钻草丛,第三下还没蹬实,他整个人扑了出去,身子拍在地上,右手一伸,攥住了兔子后腿。 兔子拼命蹬,后爪在他手腕上狠狠拉了三道口子。火辣辣的,像被烧红的铁丝抽了一下。他疼得倒抽一口气,没松手,另一只手跟上去掐住脖子,猛地一拧—— "咔。" 兔子不动了。 他趴在地上喘了好一阵。手还在抖。胸口一蹦一蹦的,嗓子眼干得要冒火。他看着手里那只不动的兔子,灰毛上沾着血点子,三道自己的血印子蹭在毛上,脖子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胃里猛地翻了一下,一股酸涩往上顶,带着铁锈味。他赶紧把头转开,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手还攥着兔子后腿,没撒开。 过了一会儿,他把兔子往地上轻轻一放,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汗和血。攥成拳,再松开。攥紧,松开。连做了三四遍,手才不怎么抖了。 拎起来掂了掂。三四斤,皮毛完整,就尾巴上蹭掉一撮毛。 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但胸口那股翻涌的东西慢慢平下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快,但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身后。天暗得比他想的快,树影拉得老长,原先认过的标记在暗下来的光里看着都走了样,每一棵歪脖子树、每一块青石头都长得差不多,他得凑近了看才能认出来。风把树叶子吹得沙沙响,他就停下来等一会儿,确认是风才继续走。 走出林子时天已经擦黑了。远处城西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他看到那片暖黄色的光,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这时候才感觉到手腕上的三道口子在往外渗血,不算深,但长,最长一道从腕子横拉到小臂中段。裤子的膝盖磨破了一个洞,蹭掉了一层皮,剌剌地疼。 他把兔子藏在路边一丛矮树后面,走到河边蹲下,掬了凉水冲手腕上的血。水凉,激在伤口上疼得一激灵。他等血止住了,把袖子捋下来遮好,才折回去拎兔子,往城西肉铺走。 肉铺刘老板接过兔子掂了掂,翻了翻皮子,捏了捏腿肉。"灰毛野兔,皮子完整,肉也瓷实。十五文。" 姜凡接过那十五枚铜板,攥在掌心里。铜板上带着肉的凉气,也有老板手心的余温。他把铜板揣进怀里,贴着肉放着,转身走了。 回清河巷的路他走了无数趟,唯独今天不一样。怀里多了十五文,沉甸甸地坠在胸口,每走一步就轻轻撞一下肋骨,提醒他——"我干成了。" 豆腐坊的灯还亮着。灶房的窗户纸透出暖黄的光。 他先在井台边打水冲了冲身上的泥和草屑,袖口上蹭的那片兔血搓了好几把才洗掉。手腕上的伤口不敢让姑姑看见,他把袖子反复理了几遍,遮严实了。 推门进灶房。灶台上扣着一只粗瓷碗,碗沿还温着。掀开,一碗肉汤,汤面浮着葱花和一点油星,碗底沉着两块连皮带骨的肉。旁边搁一双竹筷,筷头齐齐地朝碗的方向摆着。 里屋的灯亮着,姑姑在纳鞋底,针穿过鞋底的拉线声一扯一扯的。姑父不在灶房,也不在里屋,该是在正屋。 姜凡没出声,端起碗站着喝。汤还烫,热流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铺开,把一整天的紧绷泡软了。两块肉炖得烂,骨头一抿就脱了。 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筷子的头朝里,和旁边几只筷子齐齐地摆成一排。 他没去正屋说“姑父你给我留的”,余承佑也没出来问他“怎么这么晚回来”。两个人隔着半堵墙,一个洗了碗,一个没出声。 回到厢房闩上门,他把怀里的铜板一枚枚掏出来摆在床板上,和原来的一百七十八文放在一起,重新数了一遍。 一百九十三文。 他把柴刀从床脚拿起来,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刃口。刀刃上多了一道新的白印子,剁进土里磕的,不深。他拿拇指刮了一下,还行,回头拿粗石蹭两道就行。 坐回床沿,他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头一回出手慢了,准头也偏。柴刀甩出去那一下,手抖了。下次得再快半息,等兔子耳朵彻底耷下去再出手。 扑上去的时候只用手抓,让兔子蹬到了胳膊。该用整个身体压上去,把重心压死。三道口子是教训。 那条兽道不错,粪便还是湿的,兔子常走。明天再去蹲,可能不止一只。但回来的路差点记混,歪脖子松树和青石头的距离他当时记岔了。再进林子,得多认几个记号。 山脚雾气重,太阳下山后凉得快。以后早去早回,不擦黑才往外赶。 他把这几条在心里钉了一遍,像往地里砸桩子。 意念一动,蓝光弹出来。 【姓名】:姜凡 【境界】:未入境 【根骨】:130/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拳(小成) 【命格】:骨(每日+1)、道(未激活) 他看着130那个数。明天会是131。今天手抖了,明天会更稳。今天挣了十五文,明天可能挣二十文。 力气在长,经验在长,铜板也在长。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豆腐坊那股淡淡的豆腥气和煮豆浆留下的焦香。他把柴刀搁在床脚,躺下去,闭上眼。 刀沾过血了。以后还会沾。 明天还去。 之后几天,散馆后往西走成了习惯。头一天兔子,十五文。第二天山鸡,毛色鲜亮,刘老板给了十八文。第三天又追到一只灰兔,小些,十二文。他在那片林子里走得更熟了,脚步不再每走几步就回头,耳朵不再被风吹草动一惊一乍。那条兽道蹲了三次,蹲出两只兔子一只山鸡。第四天他往北摸了一片新林子,找到一条新兽道,粪便更粗,蹄印更大。 但他没往里走。孙德厚说了,里头有野猪。刘二柱说了,上个月有个猎户进去三天没出来。柴刀对付兔子山鸡够了,对付更大的东西,他心里还没底。 再等等。先攒着。 第7章 炼皮 天还黑着,鸡叫了头遍。 姜凡睁开眼。 蓝光无声弹出—— 【根骨:155/1000(俊秀之才)】 他看了一息,翻身坐起。 最近六天,攒了七十多文。加上原有的,将近二百七十文。 够买三罐跌打酒,够吃半个月肉饼。 但这只够“撑住”,不够“往上走”。 他想换个好点的拳套,想买把正经猎刀,还想攒着那笔学费——万一哪天姑父撑不住了,他得自己能扛起来。 柴刀靠在床脚。 他拿起来掂了掂,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晨光看刃口。 这几日砍兔子剁鸡脖子,刃上多了几道细密的豁口,不大,但摸着剌手。 井台边的青砖被夜露泡得潮乎乎的。 他蹲下来,粗石沾水,刀刃在石面上来回蹭。 铁屑混着水浆淌成一道灰白印子,每蹭一下,刃口的白茬就收窄一分。 他蹭了上百遍,拇指横着刮过刃面,皮肤上起一道白痕,没破。 够了。 出西城门时天刚放亮。 石板路变土路,土路变草径。 田埂两边的庄稼还没长起来,露水挂在叶尖上,走一阵裤腿就湿了半截。 过石桥时他没停,脚步比前些日子快了半拍。 过完桥,他才注意到自己没喘。 以前走二十里,到山脚总要撑着膝盖缓几口气。 今天一口气没停就到了。 他没走老路,往北摸。 那片林子没进去过,树冠密得见不着天光,远远看着像一堵黑绿色的墙。 脚下土变黑了,湿了,踩下去微微下陷,鞋底带起来的泥浆沉得很。 空气里的味道也换了——腐叶和潮土之外,多了一股腥臊味,浓得冲鼻子。 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泥地里打过滚。 他放慢了步子。 根骨堆出来的听力让林子里的声音分了层:风摇树冠是“沙沙沙”,松鼠跑过落叶是短促的“簌簌”。 再远处,就静了。 不是真静,是大东西走动时,会把小东西惊得闭嘴。 他在一棵倒下的枯树干旁蹲下。 树皮烂了大半,长满青苔。 旁边湿泥里嵌着一串蹄印。 比拳头还大一圈,深深陷进去,边缘的泥还软着,没有干裂纹。 刚踩不久。 他压住呼吸,耳朵竖起来。 蹄印顺着一条斜向的兽道往林子深处延伸。 他顺着跟上去,脚掌贴地,每踩一步先用脚尖试探,避开枯枝和碎石。 走大约一里地,蹄印拐进一片密林。 蕨类长到齐腰高,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挂成帘子。 他拨开树丛缝隙,朝里面看了一眼。 肩高齐他大腿根,体长将近五尺。 黑灰色鬃毛一根根竖着,背上沾着干泥块。 嘴里的獠牙从下往上弯,短、粗,尖端磨得发亮。 姜凡蹲在那儿,心跳撞肋骨。 比他以为的大。 石场那些老工头吹牛时说野猪“也就比狗大些”,说的根本不对。 实物比嘴上说的,大出来一个量级。 他想撤。 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落在一根枯枝上。 “咔——” 清脆得像摔了一只碗。 野猪猛地转过头! 黑豆似的眼睛跟他的目光对上,鼻头一掀,喷出一股白气。 然后冲了过来。 太快了。 他脑子里“躲”字还没闪完,獠牙已经撩到腰侧。 他本能地扭身,獠牙没扎进去,但那股横扫过来的巨力,足够把他整个人扫飞出去。 他飞起来,后背重重砸在一棵树干上。 “砰!” 一声闷响,五脏六腑都在晃。 眼前的树冠在天上翻了个跟头,胃里的酸液顶到嗓子眼。 柴刀还在手里。 野猪掉头又冲。 他来不及站起来,横举柴刀硬挡。 獠牙撞在刀面,“铛”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胳膊从肩膀麻到指尖。 刀面被顶回来贴住胸口,野猪的力道推着他往后滑,后背在树皮上刮出一道火辣辣的疼。 指甲抠进树皮,崩裂了。 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野猪的鼻息喷在他脸上,热烘烘的,带着腥膻和泥沼混杂的气味。 他听见自己的牙咬得咯咯响。 然后野猪猛地一甩头! 獠牙从刀面上滑开,别偏了方向。 他握不住,柴刀脱手飞出,“噗”地插进三丈外的泥地里,刀柄嗡嗡颤。 手空了。 野猪低下脑袋,獠牙对准他的小腹,后腿蓄力,准备往上挑。 他看见獠牙在眼前放大。 林子里的光突然慢了。 不是真的慢,是脑子在那一瞬间被恐惧和求生欲撑到极限,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不像真的。 他看见了野猪鼻头上的一根白毛,看见了獠牙根部的黄垢,看见了泥沼里的水泡被野猪前蹄踩碎的过程。 他甚至闻到了自己虎口崩裂后渗出来的血味。 然后,他看见了豆腐坊那块发霉的匾额。 看见了姑父蹲在灶台前烧火的背影。 喉咙里挤出一个闷吼,不像人声,像困兽的嘶鸣。 蓝光在视野边缘炸开! 没等他看清字,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小腹深处爆发。 那股热流比之前任何一次根骨结算都猛烈,滚烫如熔岩,从骨头缝里往外灌,顺着脊椎往上蹿,冲开后背那些堵了几十年的关隘,灌进肩膀、双臂、十指,灌进皮肤底下每一根纤维、每一层筋膜! 他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噼啪”的几声脆响,是筋骨被强行撑开的声音。 没想。 左手一把攥住野猪下颌骨的边沿,五指发力扣了进去。 搁以前他扣不住,皮太厚,太滑。 但现在,指尖竟刺破了厚皮,指甲嵌进鬃毛底下的皮肉里,有一种戳穿硬韧腐肉的触感。 右手掌心张开,从下往上,掌缘如刀,劈在野猪鼻梁正中。 “咔嚓!” 骨头断了。 野猪脑袋猛地一歪,发出一声尖厉短促的嚎叫,四条腿乱了半拍,前蹄在泥沼里滑了一下。 他没有停。 翻身滚出去,连爬带扑,抢到插在泥地里的柴刀。 拔出来时刀柄上全是泥,他攥住了,攥得指节发白。 以前握刀是“握着”,现在是“长在手上”。 皮肉和刀柄之间那层摩擦力变了,刀刃的走向他能通过指尖清晰感觉到。 一步蹬出。 双手握刀,刀锋从斜上方劈进野猪后颈和肩胛之间的缝隙。 刀尖破开鬃毛、破开皮、破开肉,死死卡进脊椎骨的缝隙。 他整个人往下一压—— “嘎啦!” 一声闷响,骨节断了。 野猪前腿一软,栽进泥沼。 溅起的泥浆甩了他一脸一身。 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姜凡跪在泥地里,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柴刀还嵌在野猪脖子里。 他喘着喘着,察觉到了不对。 肺里那股烧灼感散得比平时快得多。 以前跑个三四里路要喘小半刻钟,现在不到二十息,呼吸就顺了。 胸腔开阖,吞吐气息的量大了一截,吐出去的浊气带着站桩时积在胸口的那股闷劲儿,一吐就散。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崩开了两道血口子,但血已经止住大半,渗出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底下的皮肉自己在收口。 意念一动,蓝光弹出—— 【姓名】:姜凡 【境界】:炼皮初期 【根骨】:155/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拳(小成) 【命格】:骨(每日+1)、道(未激活) 他看着“炼皮初期”四个字,站了起来。 膝盖不抖,手不颤,脚跟钉在泥地里,稳稳当当。 他用右手指尖掐了一下左小臂内侧。 使了五分力,疼,但掐不进去,皮肤底下绷起一层坚韧,像张湿牛皮。搁以前,五分力能掐出一块青紫。 他再使七分力,掐进去了,但皮肉往回顶的劲儿比以前扎实得多,在跟他的手指较劲。 这就是炼皮。皮肉自愈比常人快,筋骨坚韧远超凡人。 他回想刚才,第一下反应慢了,身体没跟上脑子。下次再遇大东西,身体要先于脑子动。 第二下横挡是本能,但挡完就没了后招。如果不是绝境破境,他现在已经是一具被獠牙挑穿的尸体。 柴刀也太旧了。 他伸手握住刀柄,感受着缠绳粗糙的纹理。 以前只觉得“粗糙”,现在他能数出绳子绕了多少圈,能分辨哪一圈缠得紧、哪一圈松了半丝。 他用新生的指尖感知,触着刀身上那道被獠牙撞出的凹痕。 拇指沿着凹痕边缘刮了一圈——那道痕的深度、宽度、边缘卷起的铁屑,手指全替他“看”到了。 他用力攥了一下拳,感受皮肉底下那层韧劲裹着指骨的扎实感。 野猪二百文,银狼三两银子。 现在他已经不是凡人。 再攒点功夫,攒把好刀,那头银狼,未必不能想。 嘴角动了动。 然后没忍住,一声短促的笑从鼻子底下喷出来,带着血沫,呛得他又咳了两下。 “炼皮……炼皮了。” 之后几天,伤比预想的好得快。 第三天淤青开始泛黄退散,从紫黑转成暗黄。 第五天虎口的血痂掉了,露出底下新长的皮——比原来的厚,颜色浅一点,按下去有弹性。 他照常进山,打兔子山鸡,但动作明显比之前快了半拍。 以前追兔子要扑,现在两步就能踩住尾巴。 手稳了,柴刀甩出去能指哪砍哪,三次里至少两次不偏不倚地钉进兔子后颈。 每次早晨看面板,数字往前走,身上的伤在往后退。 第九天,左肋的淤青基本散了,只剩一层浅淡的黄印子。 从突破那天算起,已经过了九天。 黄昏时分从肉铺出来,怀里又多了十五文。 他沿着城西的石板路往回走,路过铁匠铺时停了停。 柜台上搁着几把猎刀,刃口泛着青白的冷光。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四百多文,够买一把中不溜的。 但没进去,转身走了。 再攒攒。 银狼的事还在心里搁着,一把好刀的钱得留出来。 回到豆腐坊时天擦黑了,灶房的窗纸上透出光。 他推门进去,碗扣着,汤温着。 碗边多了一小块腊肉,薄薄切了几片,码在碟子里。 姜凡端起碗喝汤。 辣嗓子,呛得他咳了两声。 碗沿搁下来的时候,他听见里屋传来姑姑纳鞋底的拉线声,一扯一扯的,跟平时一样。 姑父不在灶房,门槛上有个浅浅的烟灰印子,是蹲在那里抽过烟留下的。 他没出声,把碗洗干净,腊肉吃了,碟子也洗了。 回厢房的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天——云薄,月牙挂在天边,银白色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息,月光照在左肋那片淡黄的淤印上,不疼了。 推门进屋,从床底摸出柴刀,拿粗石蹭了两道,把刃口又补齐了些。 明天一早,去铁匠铺看刀。 第8章 银狼 周铁匠的铺板刚卸了一半,姜凡就到了。 城西大街中段,铁匠铺的木门板靠墙摞着,露出里头昏暗的铺面。 周铁匠正拿火钳夹了块红铁往水里淬,“嗤”的一股白汽腾起来。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这么早。” “买刀。” 周铁匠放下火钳,转身从柜台底下抽出三把猎刀,一字排开。头两把铁打的,刃口青灰。第三把刀身窄一指,握柄裹鲨鱼皮,刀刃磨得透亮。 姜凡拿起来掂了掂,重心恰好压在手心。 拇指横着刮过刃面——炼皮后的触觉沿着刀脊走了一遍,钢纹均匀细密,从刀背一路压到刃口。 “多少?” “四百八。” “四百五。” 周铁匠看了他一眼:“拿走。” 姜凡数了四百五十文码在柜台上,刀入皮鞘,一声“铮”,干净利落。 新刀比柴刀沉了将近一倍,坠在腰侧稳稳当当。 他出了铺子往西走,石板路变土路,土路变草径。 过石桥二十里走完,没喘。 山脚下没停,顺着走熟的兽道往里摸。 外围追了只灰兔试刀,头一刀深了,差点劈成两半。 第二刀收了三分力,刀尖划过脖子正中,兔子蹬了两下不动了。 他拎起来掂了掂,刀头多带的那份惯性,出刀时要提前收势。 天擦黑时寻了处避风的山崖底下,拢了枯叶钻木取火。 灰兔剥皮掏净架在火上烤,油滴进火堆滋滋响。 他撕了半只吃下去,乏气化了大半。新刀搁在手边,刀身上映着火光。 第二日起身,昨儿追兔子扭了一下的左脚踝消了肿。 搁从前这种崴伤怎么也得养两三天。 他没往心里去,拾掇东西继续沿溪往上游走。 走了大半日,一丛荆棘上挂着一撮毛,银灰色的,细软,夕光里泛着冷光。 凑近闻有股铁锈味。 他捻了捻,毛质比兔子粗、比野猪细,触感坚韧。 当晚回到山崖下生火烤肉,吃的是白天猎的山鸡。 肉少但香,吃下去热气从胃里往四肢扩散,比站桩时的感觉更直接,仿佛食物的精气没等消化就给身体抽走用了。 靠着石壁阖眼歇了一宿,醒来时发现前日手背上蹭破的那层皮已结了薄痂,按下去不疼。 之后他开始带骨头撒在溪边空地上。鸡骨头兔骨头都有。 同时留意自己身体的变化——吃了几日野物之后,每天清晨起来站桩,那股从脚底升起来的热乎劲儿比在城里时来得更早、更足。 以前要站两刻钟才有的暖意,如今一刻钟就到了。 他从怀里摸出油纸,把观察到的东西记在背面:脚踝恢复快半日,皮外伤收口快一日,桩功暖流提前半刻。 没有深想,只记在“吃野物有用”这条底下。 去了几趟溪边,骨头少了一堆。 湿泥里多了一串新脚印,四瓣,爪尖留了四个小点,比野猪的小、比兔子的深。 他蹲下比了比,步子间距二尺半,匀称从容。 之后又去了几日,脚印越来越密,山崖下的窝点也越扎越熟。 每日猎来的小东西割肉烤了吃,皮毛攒着,骨头带去溪边作饵。 有时猎得山鸡,有时追到灰兔,偶尔扑空一日,次日又能补上。 他在山里住了下来。 那串脚印已能闭着眼描出来。 每日黄昏前后那东西会来溪边喝水,偶尔夜里也有动静。 他自己也养成了习惯,每晚就着火光吃完烤肉,站起来比画几趟伏虎拳的架子。 站桩时热乎劲儿比以前足,打拳时肩背发力也比以前顺。 这段山里吃野物的日子,比在城里顿顿杂粮饼青菜汤的时候,身子反倒长了劲——皮肉更韧了,气息更足了,刀握在手里的感觉也更瓷实了。 一日夜里起了雾。 他窝在山崖底下,火堆拢小了些,怕光太亮招来什么。 雾顺着崖壁往低处淌,他听见远处林子里有动静——脚步声,比兔子的重、比野猪的轻,在落叶上走得极稳,节奏分明。 从溪边方向过来,绕了一道弧线,又往北去了。 他没有起身去看。雾太厚,看不透。 次日在溪边洗了把脸,猎刀横在膝上。 掏出磨石,刀刃细细过了一遍,重新泛出白亮的光。 面板无声弹出——【根骨:184/1000】。 他把刀插回腰间,往溪边那片空地走去。 今天不去打兔子。 去蹲那串脚印的主人。 午后蹲在灌木丛里,小半个时辰过去。 炼皮后腿不酸,呼吸压得浅。 溪水哗哗响着,是这片唯一的动静。 然后他听见一个“噗”——爪垫落在湿泥上的声音。 上游二十步,溪流转弯处那块岩石后面。 眼角余光扫过去。 一道银灰色身影从岩石后转了出来。 体长将近四尺,比村里养的大狗长出半截身子,肩高及膝,背脊平直,腿细而长。 皮毛是均匀的银灰色,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冷冽光泽。 最扎眼的是眼睛——浅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道窄缝。 它走得不快不慢,沿着溪边踱步,巡视地盘一般。 走到那片撒过骨头的空地上低头闻了闻,叼起一根兔腿骨嚼了两下。 耳朵突然朝姜凡的方向转了一转。 他屏住呼吸。 银狼的耳朵转了几转又耷回去,继续啃第二根骨头。 不是冲他。 他把呼吸放得更浅,拇指把刀柄往外推了一寸。 刀身和鞘口摩擦出极轻的一声“铮”,尾音几乎被水声盖住。 银狼的耳朵猛地又竖起来了。 这一次没有转,定定地冲着灌木丛的方向。 它抬起头,浅琥珀色的眼睛精准锁定了姜凡蹲着的位置——眼神里没有惊慌,异常平静,是“我早知道你在那儿”的从容。 姜凡蹬出灌木丛。 腿上力道用到十成,整个人骤然扑出,猎刀同时出鞘。 刀刃在日光里划出一道弧线,朝银狼脖颈扫去。 银狼整条脊椎往下一伏,身形贴地滑行,险之又险地从刀弧下滑了出去。 刀刃擦着脊背削过,只削断几根银毛飘在空中。 落地的同时银狼前爪一撑,弹起来转向,张嘴朝姜凡持刀的右手腕咬去。 快,比野猪快了三倍不止。 姜凡收臂慢了半息,狼牙擦着小臂外侧划过去——袖子撕开三道平行的长口子,从腕部拉到小臂中段。 他低头看了一眼,皮肉被划开了,但不深,炼皮后底下那层韧劲挡住了爪尖更深的切割。 血珠一粒一粒往外渗,没往下淌。 银狼落在三步外,嘴角沾着他的血,伸出舌头舔了舔。 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姜凡把猎刀换到左手,右手甩了甩血重新攥成拳。 沉腰,刀尖朝外。 银狼绕着姜凡跑弧线。 步子轻、快、方向不定,灰银色皮毛在石头和溪水之间穿梭。 姜凡刀尖朝外跟着转,脚尖碾着碎石一格格调方向,跟不上。 银狼跑左半圈突然横切向右,奔着大腿外侧咬。 姜凡横刀护住右侧——爪子拍在刀面上,“铛”的一声,爪尖刮出三道白印。 力道比预想的大,重心带偏了半步,脚下一滑时银狼已退开。 姜凡垫步就上。 头一刀横斩,银狼后退避开。 第二刀直劈,银狼侧身闪开。 第三刀中途变向猛地斜撩出去——刀尖擦着后腿蹭过,削掉一撮毛,没见血。 银狼退了两步,看他的眼神变了,鼻头翕动。 下一瞬它转身跑了。 四腿蹬开,银灰色身影沿溪岸往北蹿。 姜凡拔腿就追。 耳朵锁住那串脚步的“沙沙”声。绕岩石、钻灌木、跨倒木,一步没停。 中间丢了三次方向,但银狼后腿那道擦伤让落地时多了一丝磕绊——他凭那丝变化两次从岔路捡了回来。 追到一处山壁前,碎石坡铺了半面坡面,灰白碎石从高处倾泻下来,坡度陡得站不住脚。 银狼沿坡往上蹿,灰银色毛和灰白岩石融成一片。 姜凡冲上去,每踩一步碎石往下滚,但他钉得比银狼稳——炼皮后的下盘在碎石上反成了优势,一蹬就是一个坑。 距离在缩短。 银狼猛地回头反扑。 身子在空中拧了半圈,直奔胸口。 姜凡来不及横刀,左肩挨了一爪——豁开一道长口子,血肉翻出来。 同时他的刀从下往上撩,“嗤”的一声切开银狼侧腹。 银狼发出一声尖细的呜咽,落到坡上时侧腹洇开一片暗红,前腿落地又晃了一下。 再分开。 姜凡左肩血往下淌,换了左手握刀,右手甩了甩血重新攥住。 两只手都能打。 银狼弓着背压着耳朵,侧腹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它在喘,喘得急促了。 它在退。 姜凡往前逼一步,它就退一步。 再逼一步,又退一步。 侧腹伤口不致命,但每退一步血就多淌一些,速度减了,每一步落地都比刚才重——从“噗”变成了“嗒”,带着磕绊。 它想跑。 姜凡猛地蹬地扑出去,刀插回腰后,两只手张开。 银狼往左闪,他扑出去的方向本身就是偏左的——右肩撞上银狼侧面,一人一狼撞翻在碎石坡上往下滚。 碎石翻涌着朝两边溅开,无数棱角深陷脊背,剧痛迸发。 狼爪在胸口和肩膀上乱撕,豁开一道道皮肉,但没伤到骨头。 炼皮后的韧性挡住了最致命的切割。 姜凡左手掐住银狼脖颈,右肘压住胸腔,把银狼口鼻往碎石里按。 四条腿的蹬踹力道沉重,重击在他腿上腰上,他咬紧了没松手。 肋骨下面什么地方嘎嘣响了一声。 腾出右手拔刀。 刀尖对准咽喉那条凹陷的软沟,扎进去,一点一点往深里送。 钢刃切开皮、切开肉、切开软骨、切开气管——每一层的阻力从指尖清晰传来,从韧到软到“啵”的一声塌陷。 银狼的身子弓起来又塌下去,四肢蹬出最后几下,停了。 姜凡趴在银狼身上喘。 胸口被抓烂了,最长一道从左胸拉到右肋。 但血往外渗的势头已经慢了,翻开的皮肉边缘开始自己收拢。 没有炼皮,死的就是他了。 他仰面朝天躺着,胸口起伏了好一阵。 偏头看银狼的尸体,侧腹的刀口往外渗血,银灰色毛沾了泥和碎石子。 缓了一刻钟。 坐起来把银狼翻正,皮子完整。 猎刀贴着下颌沿腹中线往下剖。 银狼皮薄而紧,每一刀都得控制深浅。 他走得轻而稳,全靠炼皮后的触觉引导刀尖。 剥了一个多时辰,整张皮揭下来对着光看了看,完好无损。 卷好放在石头上,抹了把汗。 目光落在银狼头骨上。 拿刀背敲了敲颅骨。“当”的一声。 又敲一下,闷响。 第三下——骨缝裂开一道细缝。 一道灰白色的光透出来,极淡,是冻结在骨头里的月光。 若不是碎石坡上正好有阴影落下来,若不是炼皮后的眼睛比常人敏锐太多,他根本注意不到。 那光一闪一闪的,不规律,带着脉搏般的跳动。 他蹲近了看。 骨缝深处有东西,灰白色半透明,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 石头不长这样,骨头也不长这样。 伸出食指碰了一下——触感微凉,凉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渗了一点,又停住了。 他缩回手。 那东西还在发光,缓缓的,一明一灭。 姜凡蹲在碎石坡上,猎刀搁在膝边。 银狼颅骨裂开一道缝,灰白色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他伸出一只手悬在那道光上方,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隐隐觉得,这东西比那张银狼皮值钱得多。 第9章 获核 坡上的阴影从灰蓝变成深紫。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贴着他碎成布条的衣服刮过。 风干的血痂被吹得发紧,扯动着下面的皮肉,一阵阵地疼。 姜凡的手悬在那道微光上方,看了很久。 然后,收了回去。 天快黑了,现在取,万一敲坏了……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但更真实的原因是,他太累了。 搏杀时那股顶着他不倒的劲儿散了,浑身的伤口每一道都在喊疼,左肋那根被狼腿蹬过的骨头,每一次吸气都像有根针在里面扎。 他没力气再干一件需要精细动手的事了。 他拖着身子挪到坡下一块凹陷的岩壁处,这里能避风。 扶着石头捡了些枯枝,拢起一堆火。 钻木取火比之前慢了许多——指腹的皮磨得发烫才擦出火星,但好歹着了。 火光亮起,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 衣服已经不能叫衣服,横七竖八的爪痕下,新生的血痂在火光里泛着暗红。 他从腰后摸出白天顺手猎的两只山鸡,剥皮掏净,用树枝穿了架在火上。 油脂滴进火堆,滋滋作响。 肉烤得半生不熟,他就撕下来往嘴里塞。 很烫,但他顾不上,只是大口咀嚼。 食物的热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股被掏空的虚弱感才算被填补上一点。 吃完肉,疲乏和钝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往火堆里添了根粗柴,靠着岩壁,下巴一垂,睡了过去。 火堆噼啪作响。 七八步外,银狼的尸体躺在碎石坡上,颅骨裂缝里那点灰白的光,在愈发深沉的夜色里一明一灭。 再睁眼,是被冻醒的。 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一摊冰冷的白灰,晨风一吹就散。 他脸上凝着一层夜露和干涸的血印子,眼皮粘着,费力才撑开。 【根骨:185/1000(俊秀之才)】 淡蓝光幕无声弹出,数字又往前走了一格。 姜凡看了一息,光幕敛去。 他慢慢坐起,左肋的锐痛已经变成了闷疼,不影响动作了。 他踢散火堆的余烬,站起来,走向碎石坡。 晨光落在灰白的碎石上,一切都清楚了。 银狼的尸体还在老地方,后腿少了一大块肉,齿痕清晰。 野东西来过,但没敢动头颅。 姜凡蹲下,将狼头翻正。 猎刀刀尖沿着昨晚那道裂缝往里探——骨缝边缘光滑,不是外力磕碰造成的裂纹,是颅骨本身拼接处的缝隙被撬开了。 刀尖轻轻一别。 “咔。” 一声轻响,颅盖骨沿着天然的骨缝分开了。 颅腔正中,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嵌在颅骨底部的凹槽里。 灰白色,半透明,质感浑浊,仿佛在水中浸泡了许久。 晨光下它不发光了,但姜凡知道,就是它。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边缘,轻轻一抽。 卡得不紧,稍微动了一下就出来了。 东西躺在掌心里,比指甲盖还小半圈。 触感冰凉、光滑。 但和石头的冷硬不同——手指贴着它,能感觉到内部有物在极缓慢地流动。 它的重量分布不均,核心那团物事,质感浓稠如冻液,在珠内微不可察地晃荡。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没有别的异常,才贴身放进怀里。 珠子贴上皮肤的一瞬,凉意从胸口往下渗,沿着肋骨滑落一截,然后停住,不动了。 背起卷好的银狼皮,他开始下山。 林间小道上,枯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怀里的珠子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刚走出一里地,视野边缘忽然一闪。 蓝光自己跳了出来,不是他召唤的。 一行从未见过的新信息出现在根骨数值的下方,字体带着一层极淡的灰色光晕,边缘微微发亮。 【检测到妖魔气息】 【第二命格·道,解锁进度+0.1%】 【当前进度:0.1%】 姜凡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盯着那个“0.1%”,看了很久。 “道”…… 这个字,在他的面板上灰了大半年。 穿越过来之后它就在那儿,黑色的,暗的,无论他怎么集中意念、反复点触、尝试唤醒,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甚至怀疑过这个命格是不是坏的,或者需要什么他根本不知道的触发条件。 原来……是这么开的。 杀掉这种有“灵性”的东西,才能解锁。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0.1%对应一头银狼。 那100%就是一千头。 这念头只闪了一下。 紧接着他就意识到另一件事:更重要的是,它能增长。 不是生来注定,不是一成不变。 只要杀,就能往上堆。 虽然慢,虽然门槛高,但这扇门已经推开了。 他把那枚灰白色的珠子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掌心。 日光照着它,安静地躺着,平平无奇。 只有指尖残留的那点凉意让他确定,这珠子确实和普通石子不一样。 他把珠子重新贴身放好,迈步往下走。 “0.1%。”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不多。 但门,推开了。 走出山口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城西的屋顶在远处错落着,几缕炊烟从瓦缝间升起来,在无风的晴空里直直地往上拔。 他走在土路上,背上的银狼皮压着伤口,每走一步左肩最深的爪痕都在衣料底下轻微磨蹭。 怀里那枚珠子贴着肉,凉意从胸口一直往下渗,在腰腹那一块泛着一小片凉。 城西肉铺,刘老板正在剁骨头,刀起刀落,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姜凡走进去的时候,剁骨刀停了。 刘老板的目光先是落在他那身破烂的衣服上,然后落在他背上的银狼皮上。 手里还握着砍刀,刀面上沾着碎骨和肉屑。 “……你打的?” 姜凡没说话,把狼皮解下来,展开在柜台上。 毛色均匀银灰,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只有侧腹那一小块刀口的位置洇着干涸的暗褐色。 刘老板凑近了翻来覆去地看,手指顺着毛向摸过去,又逆着刮回来,检查每一处接缝和边角。 指腹从内层轻轻压过,探了探皮子的厚薄和韧性。 然后从柜台下摸出一杆小秤称了称分量。 “三两银子。”刘老板放下秤杆,“这东西我转手能卖四两,但我得担风险。收一斤肉的利,担三斤肉的险。就这个价。” 姜凡点头。 三块白花花的碎银搁在柜台上,每一块都沉甸甸的。 他一块一块拿起来掂了掂,揣进怀里。 银子贴着肉放进去,和那枚珠子挨着。 珠子是凉的,银子也是凉的,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更凉。 他朝刘老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午后的阳光照着城西的石板路,路面被晒得发白。 巷子里有小孩在追鸡,鸡被撵得扑棱着翅膀往墙上飞,扬起一阵灰。 姜凡走得不快——伤口的钝痛牵扯着每一步。 但怀里的三两银子和那枚珠子叠在一起坠着分量,让他觉得这些疼都是应当的,像铁匠打刀时每一下敲击都是铁料变形的代价。 穿过城门洞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西边。 血狼山的影子在天边淡成一道灰蓝色的线,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 他在那儿待了将近二十天。 进去的时候带了一把柴刀,出来的时候背上多了一张银狼皮、怀里多了一枚会发光的珠子、身上多了十几道疤,境界也从凡人进了炼皮中期。 他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回头,走进城门。 回到清河巷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巷子里的馊臭味在暮色中格外浓重,混着各家各户的炊烟和炒菜的油香。 污水沟在脚下横着,他踩过去的时候鞋底溅起一点水花,脏水沾到裤腿上,他没管。 推门进了豆腐坊的院子。 井台边,他打水冲洗身上的泥、血、碎石屑。 冷水浇在左肋的淤青上疼得他抽气,咬着牙忍住了。 搓了两遍水,才从浑黄变清。 换了身干净衣服。 房门口不知何时叠放着一件旧褂子,是姑父的,洗得发白,袖口宽了一截,正好盖住胳膊上三道爪痕。 他套上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叶味。 灶台上扣着一只大碗,碗沿温着。 掀开—— 一大碗红薯粥,稠得筷子插进去不倒。 粥面上卧着一勺子猪油,正在慢慢化开,油圈在粥面上缓缓扩散。 旁边碟子里四片腊肉,肥瘦相间,每一片都有巴掌大,油脂在碟底汪成一小洼。 再旁边一只小瓷碗,满满堆着腌萝卜,切得细细的,堆成冒尖的一碗。 还有一只叠好的干净布巾搭在碗沿上。 姜凡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喝粥。 猪油化进粥里,咸香滚烫,从喉咙滑进胃里,把一整天的疲倦和浑身的钝痛泡软了。 四片腊肉吃了两片,留了两片,倒扣在碟子里——明早放粥里再热一热。 里屋的灯亮着,姑姑纳鞋底的拉线声一扯一扯的,针穿过厚布的“嗤嗤”声细密而均匀。 姑父不在正屋。 灶房的门槛外侧有一个还没干透的烟灰印子,被鞋底蹭掉了一半——是新的。 余承佑刚才在这里蹲着抽过烟。 听到他进门、打水、换衣服、进灶房喝粥,然后起身走了。 他没进来。 姜凡也没去看他。 他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正要从灶房出来回西厢房。 路过正屋窗下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 里面传来余承佑压低了的声音,但他听不完整,只断断续续捉到几个字: “……石场那边……又打发人来了……” 然后是姑姑姜秀英一声短促的叹气。 针线声停了半拍,又续上了。 针穿过厚布时拉线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手上。 姜凡站在窗外的阴影里,没动。 他听了一会儿,里面没再说更多。 余承佑似乎在抽旱烟,烟杆里的水咕噜响了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窗纸里透出的灯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换了个坐姿。 姜凡在黑暗中站了几息,然后抬脚走了。 回到西厢房,坐到床沿上,妖核从怀里掏出来。 窗缝漏进来一小片月光,落在掌心里,灰白色的珠子不发光——或者发得太淡,月光下看不出来。 但拇指沿着表面摩挲一圈,凉意丝丝的,从指尖往骨头里渗了一点,又停住了。 他拿一块干净破布把它包好,塞进枕头底下,和三两碎银子搁在一处。 躺下去,闭眼。 窗外的清河巷传来几声狗叫,更远处更夫的梆子敲了两下——二更天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转着窗下听到的那半句话: “石场那边,又打发人来了。” 李长明还在动。 那根刺还没拔干净。 等伤再好一点,等把武馆的功课捡起来…… 该去查查了。 他闭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枕边那包妖核上——灰白色的珠子隔着破布,微微透出一点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冷光。 第10章 密信 天还没亮透,姜凡看了一息,翻身下床。 身上十几道伤口的血痂在动作间扯动着皮肉,一阵阵发紧。 蓝光无声弹出:【根骨:186/1000(俊秀之才)】 他回了伏虎武馆。 院子里,马三正带着新弟子站桩,看见姜凡一身破烂、满身血腥气地走进来。 “你小子……”马三上下扫了他一遍,“二十天没见,怎么感觉变了个人?” 姜凡没接话,径直穿过院子,走到正厅门前。 燕思齐坐在门槛上擦他那把厚背砍刀,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刀身的油光映着他半张脸,半晌,他把砍刀往旁边一搁,站起身:“进来。” 燕思齐回到厅内,坐倒在太师椅上,用旱烟杆子指了指姜凡的衣服,“把外衣脱了。” 姜凡解了布扣,露出上身。 纵横的爪痕从左胸斜拉到右肋,最长一道足有半尺,血痂下翻着淡粉色的新肉。 燕思齐起身,枯瘦的指腹按在爪痕边缘的皮肉上,顺着走向压了一遍,又在肩胛骨位置捏了捏,感受回弹的韧性。 “炼皮中期了。二十天前,你还是凡人。” 他收回手,眯眼看了看爪痕的形状,“这不是野猪。” “进了趟山,杀了头银狼。”姜凡穿回衣服。 燕思齐没追问细节,往烟锅里塞了新烟叶,点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他把门关上,隔绝了院子里砰砰砰砰的砸桩声。 “伏虎拳只是外面的架子。十二式拳架能打人,但靠那个练不出真东西。” 他走到厅中空地站定,“你学的伏虎拳,是《伏虎炼骨功》的招法。缺了心法、吐纳和桩功的变化——那才是里子。” 他抬脚,鞋尖碰了碰姜凡膝盖外侧:“膝盖再开半寸。肩沉下去,不是压下去。气从丹田走。炼皮之后,气血的走法跟凡人不一样了。” 姜凡依言调整。 姿势只变了这一点点,脚底那股热流却像找到了新河道,顺着腿骨往上冲的势头猛地顺畅了一截。 “进山之后,是不是觉得吃野物力气长得格外快?” 姜凡点头。 “练功就是烧东西。不吃肉,烧什么?”燕思齐哼了一声,烟杆往门槛上磕了磕,“炼骨功前半段最耗气血,断了肉,功就白练。” 午间歇晌,日头透过老槐树洒下碎影。 姜凡坐在石磨上喝水,下意识按了按怀里那枚冰凉的东西。 燕思齐不知何时站到他旁边:“怀里揣的什么?” 姜凡犹豫了一瞬,掏出来摊在掌心。 灰白色的半透明珠子,日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枚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卵石。 燕思齐弯腰看了看,没伸手碰。 “银狼的?”他声音不高,“这东西叫妖核。有灵性的畜生活得够久,一身精气就会在体内结成这个。你这枚灰白半透,一级妖核,最低等的那种。” 他直起身,吸了口烟:“城里识货的不多。留着有用——磨粉入药,对日后通脉有好处。你现在炼骨还用不上,先收好,别露白。” 之后几天,日子变得规律起来。 卯时到馆,酉时散馆。 燕思齐不再让他练拳架,只让他站在桩上挨打——马三和周猛轮流拿木棍抽他后背,燕思齐在一旁盯着他的呼吸和卸力,偶尔出声纠正:“沉下去!往骨头里逼!” 起初是火辣辣的疼,到后来,皮肉底下的热流会自己冲到被击打的位置,将痛感冲散大半。 每日散馆他绕路去肉铺,花十几文买一斤猪骨或羊杂,回豆腐坊生火炖烂,连汤带肉吃干净。 夜里算过账:三两银子够吃两个月净肉。之后还得进山,外围的野猪、马鹿也能换钱。 如此过了三天,燕思齐看他打了一套伏虎拳,只说了三个字:“气血顺了。继续。” 第五天,身上的伤痂脱得差不多了。 散馆后他没去肉铺,绕路去了城西石场。 天色擦黑,他摸到石场后面的废料堆。 以前一起做工的老刘头正扛着铁锹过来倒渣,看见墙根阴影里站着个人,差点把铁锹扔了。 “……你小子?还活着!”老刘压着嗓子凑过来,左右扫了一眼,“李长明前阵子还找人打听你。” “他找我干什么?” “不是找你,是找你姑父!”老刘把铁锹往地上一顿,声音压得更低,“田麻子来过两趟了,明着暗着打听你家豆腐坊的地契!” 姜凡眼皮微抬:“来的是田麻子?” “田麻子之前还有人来过,偷偷问‘余记豆腐坊的房契在谁名下’。”老刘凑近一步,“李长明那阵子挨了顿打,受了伤,躺在床上养着,嘴里还念叨这事。小子,你小心点,他不是随便问问——他是真想要那东西。” 姜凡攥着信纸的指节绷紧了。 挨了打,受了伤,躺床上还在念叨。 说明李长明自己精力不济,但背后的人等不及了。 他拍了拍老刘的胳膊,没多问,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豆腐坊,灶台扣着碗,粥还温着,碟里两片腊肉。 他默不作声吃完,洗了碗,回了西厢房。 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刻钟,脑子里反复过着老刘那几句话。 然后站起来,换了身灰黑旧衣,猎刀插在腰后,推开后窗翻了进去。 三更天,云絮掩月,天光晦暗。 石场夜里换了防,两个守卫在工棚里喝骰子赌钱,骰子撞木桌的叮当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门口马灯亮着,灯底下连个影子都没有。 姜凡贴着围墙根摸到账房窗下。 三个月前他就是在这扇窗根底下撒过尿,豁口还在老地方。 他翻进去,从怀里摸出一根磨尖的铁丝,探入窗栓缝隙。 炼皮之后,指尖的触觉精细了太多。 铁丝探进去时,他能清晰感受到里面弹子的每一下回弹——轻重、角度、卡涩的程度,全在指腹底下铺开。 一拨,一挑。 “咔哒。” 窗栓开了。 他推开一条缝,侧身翻了进去,落地无声。 账房里还是那股熟悉的石灰味。 他径直走向角落第二个木柜,下层锁着一只小铁盒,铜挂锁磨得发亮。 铁丝再次探入锁孔。 这回更快,锁簧的回弹在他的触觉里几乎是透明的,不过十息—— “咔。” 锁开了。 铁盒里,上面摞着几页账目,底下压着两封信。 第一封,落款是一个“柳”字,笔锋收敛,字迹工整,用的是好墨,墨色均匀油亮: “……豆腐坊之事,待你伤愈再议。此事不急,但须落定。李工头安心养伤,无需亲自出面。所需打点,自有人替你料理。” 第二封,日期更近,字迹潦草,笔锋压得很重,能看出写得急: “……余承佑那边尚未松口。清河巷那间铺子我已在旁处看过,值五十两往上。地契到手后尽快交割,价钱好说。事成之后你拿三成。夜长梦多,别拖太久。” 五十两。 这三个字砸进姜凡脑中,嗡的一声。 他姑父起早贪黑干三年豆腐都未必攒得下这个数。 而李长明只要把地契弄到手,就能分走一成半——十五两。 难怪他躺在床上都念念不忘。 同一个“柳”。 第一封信还在劝他“不急、养伤、无需出面”。 第二封就变成了“夜长梦多,别拖太久”。 前后不过半个月,语气变了,催得很紧。 第二封信里“我已在旁处看过”——说明这个“柳”连地契到手后的下家都找好了,铺子值多少钱、转卖给谁,全是这人一手安排。 李长明只是跑腿动手的,拿小头。 真正拿大头的,藏在暗处。 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一股杀念涌上心头,又被他死死按住。 现在动手,最多杀一个李长明。 那个“柳”还在暗处,地契的威胁就还在。 杀了李长明,只会打草惊蛇,把人惊跑。 他把两封信的内容默记了两遍,连标点和纸页折叠的折痕都记住了。 然后原样放回铁盒,锁好,柜子推回原位。 翻出窗子时云散了些,月光比来时亮。 他贴着墙根原路退回,翻出围墙前回头看了一眼账房漆黑的轮廓——随即转身,消失在巷口夜色中。 回清河巷的路上,月光将石板路照得泛白。 空无一人的长巷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轻得像风。 这个“柳”——能许诺李长明三成分账,能直接联系到五十两的买家,绝不是石场或青帮底层的人物。 要么是帮派高层,要么是县城里做买卖的富户,甚至可能是官面上的人。 手里只有一个“柳”字,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摸不清,圈不出范围。 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这不是李长明一个人的贪念。 他背后有人撑着,有人出钱、出主意,盯着余家那间豆腐坊。 回到西厢房闩好门窗,他坐到床沿上,意念一动,蓝光弹出。 【姓名】:姜凡 【境界】:炼皮中期 【根骨】:192/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炼骨功(入门) 【命格】:骨(每日+1)、道(0.1%) 他的目光在“192”和“0.1%”上停了几息。 六天,六点。道也在走,虽然慢。 他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枚灰白的妖核,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不发光,只有指尖那点凉意证明它还在。 燕思齐说炼骨用不上,总有一天用得上。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两短一长,三更过了。 污水沟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光,那股熟悉的馊臭味被夜露压着,若有若无地往窗缝里渗。 那两封信还在账房的铁盒里,一时半会儿丢不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回武馆,继续站桩。 刀得磨,肉得吃,根骨得涨。 然后,把那个“柳”地底,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