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开局错认始皇当岳丈》 第1章 让我娶个虎背熊腰、力大无穷的女子? 秦始皇三十六年,春。 咸阳城外,杜邮亭。 赵家院子内。 “那小娘子身子结实,骨架宽大。” “胳膊有你大腿那般粗。” “去年她家修院墙,她一人扛着一根房梁走了三里地,脸不红气不喘的。” “最要紧的是臀胯宽厚,好生养,你娶了她,三年抱俩小子不在话下!” 赵辰听着,头皮却一阵发麻。 媒媪的话翻译成现代话就是虎背熊腰,一拳能撂倒三个他。 他穿越前是医学博士,做了多年科普博主,审美早已固定。 自己这小身板,真要娶回来,万一哪天吵架,一巴掌就能将他糊墙上去。 赵辰压下心里的别扭,尽量让语气委婉。 “老媪,我不求女方精于农活。” “只求肤色白皙,身形纤瘦,便足够了。” 话音刚落,媒媪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上下打量赵辰一眼,当场数落了起来。 “寻常黔首娶妻,求的是踏实安稳,开枝散叶!” “这般娇弱女子最是无福,万万不可娶!” 赵辰听得头疼。 他知道这个时代的婚嫁观跟后世完全是两套逻辑,多说无益。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秦半两,悄悄塞到媒媪手中。 “老媪费心,可否再帮我寻一户合心意的人家?” 媒媪捏了捏手里的铜钱,眉头皱起。 沉默片刻,她到底还是点了头。 “罢了,既然郎君执意如此……老身倒是还知晓一户人家。” “那小娘子品性尚可,身形也合你心意。” 媒媪顿了顿,补了一句。 “只是那家的父亲常年体弱多病。” “你若是不介意,老身便带那家人过来,当面商议婚事。” 说完,媒媪不再逗留,转身径直出了院子。 院门一关,只剩赵辰一个人。 他靠在院中的树干上,满心烦躁。 穿越到大秦整整三天了。 这具身体的原身,是始皇二十六年六国平定之后被迁到咸阳的六国没落贵族。 家中只有薄田几亩,无亲无故,孤零零一条命。 按照秦律,像他这般无家无室的单身丁壮,随时都可能被征发去服徭役。 修驰道、筑长城、建骊山陵,哪一样都是九死一生。 原身攒了许久的钱,才托媒媪求下这桩亲事。 只求尽快成家立户,好歹有个家室傍身,不至被当做无牵无挂的游荡丁壮,第一批就被拉去填了徭役的坑。 赵辰心里清楚,秦律森严,细致到变态。 日后征发徭役,头一个就轮到他。 这个险他不敢冒。 他原本的打算很简单,那就是蛰伏一年,静待时机。 他清楚历史走向。 秦始皇三十六年,那位千古一帝已经时日无多了。 再过不久,天下必将大乱。 他的计划是等始皇一驾崩、天下动荡之前,收拾行装逃往蜀地,凭蜀地天险安稳避祸。 结果倒好。 让他娶个虎背熊腰、力大无穷的女子? 他真做不到。 赵辰叹了口气,干脆不再多想。 反正困在这里,不如找点吃食宽慰自己。 他取出家中储存的兽肉,找来炭火,在院中支起架子,开始烤肉。 与此同时,两人走向杜邮亭,身后跟着数十名暗卫。 此刻,嬴政心绪极乱。 始皇三十六年,天下异象频发。 荧惑守心,天降陨石,各地谶语流言四起。 纷纷传着始皇将崩、天下将乱的言论。 朝野内外,人心浮动。 嬴政心中惶恐,却更坚定了决心:再度巡游天下,震慑四方,稳固大秦基业。 李斯紧随其身后。 他看着自家陛下日渐衰败的气色,心中焦灼万分。 君臣二人都各怀心事,默然前行。 就在这时,一阵浓郁奇特的香气忽然随风飘来。 那香气鲜香浓烈,不是寻常蒸煮炖煮可比。 让人闻着就挪不动步子了。 嬴政脚步一顿。 他抬眼望向香气飘来的方向:“此为何香?” 李斯也面露诧异,拱手道:“臣不知。此香从未得闻,应是前方民居所出。” 二人心中按下好奇,顺着香气,缓步朝前方的土坯宅院走去。 院中,赵辰将肉烤得滋滋作响。 正准备起身,一抬头,便看见院门口站着的两个人。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为首的嬴政身上。 只一眼,他就看出了异常。 常年研习医术,观人气色、辨人病症早已成了本能,比呼吸还自然。 眼前这名老者,面色蜡黄暗沉,气血亏虚,眉眼间笼着浓重的病态,气息虚浮紊乱。 这是典型的久病缠身、脏腑受损的体征。 赵辰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媒媪方才的话。 “那家的父亲常年体弱多病。” 体弱多病。 眼前这位。 还有媒媪说新找的那户人家。 全对上了。 赵辰没有多想,下意识便认定了眼前这人,就是自己未来的岳丈。 不等对方开口,赵辰连忙上前,拱手行礼。 语气客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晚辈的殷勤。 “岳丈,这般快便登门来了?” 嬴政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骤然一滞。 岳丈? 一旁的李斯瞳孔骤缩,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一个咸阳城外的布衣黔首,管当今始皇帝叫岳丈? 二人活了大半辈子,历经无数风浪,却从未遇到过这般荒诞离奇的事。 赵辰此刻却是浑然不觉。 见二人呆立不动,他连忙侧身让路,态度愈发殷勤。 “岳丈与这位长者快快入院落座。院中简陋,还望海涵。” 嬴政与李斯对视一眼。 二人心中皆是惊疑不定。 院外不远处,隐匿随行的禁军侍卫早已绷紧了神经。 嬴政抬起了手。 他暗中制止了侍卫的动作。 他心中好奇到了极点。 嬴政顺着对方的意思,迈步走进了院中。 李斯也紧随其后。 院中平地之上,摆放着三张样式规整、前所未见的矮木凳。 是赵辰受不了跪坐的姿势,亲手削木打磨、拼接制作而成的。 嬴政目光率先被院中木凳牢牢锁住。 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极致的诧异与新奇。 赵辰见状,顺势抬手示意。 “岳丈、长者不必拘谨,且请落座。” 嬴政压下满心诧异,带着满腔探究之意,缓步上前,小心翼翼落座其上。 凳身稳固、高度适宜,无需屈膝跪伏,只需坦然端坐,身姿便可舒展放松,这般前所未有的松弛舒适,让他眼底的惊奇更添数分。 李斯紧随其后,带着满心惊疑落座。 赵辰再度看向嬴政。 他结合方才观察的气色,又扫了一眼对方的面部表征,心里已经有了底。 他径直开口。 “岳丈近些时日,是不是时常头目昏沉,无端眩晕?” 嬴政神色微变。 没有应声。 赵辰也不等回应,继续问道:“近来是不是心绪难平,极易动怒,性情愈发急躁?” 嬴政眼底的诧异更浓了几分。 赵辰没有停顿,说出最后一个症状。 “除此之外,腹中应当时常隐痛,时而胸腹闷胀,寝食难安。” “可是如此?” 话音落下。 嬴政身躯猛然一震。 第2章 倒像是……中毒之症。 眼中满是震惊。 这数月以来,头昏、易怒、腹痛的症状反复发作,日日折磨,从未间断。 此事极为隐秘。 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 就连贴身侍从都未曾察觉。 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布衣青年,仅凭一眼观气,竟将他所有隐秘病症尽数说中。 嬴政死死盯着赵辰,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个年轻人。 到底是谁? 赵辰见嬴政不说话,只当是岳丈被自己说准了病情,心中有些不自在。 他向来不喜卖弄医术,但职业病这东西改不了。 看见病人就想多看两眼,看完就忍不住要问上几句。 赵辰轻咳一声,拱了拱手。 “岳丈勿怪,我平日略通些医理,方才见您气色不佳,多嘴问了几句。” 嬴政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你这后生,倒是有些眼力。”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赵辰松了口气。 还好,这个未来岳丈脾气不坏,没有怪他多事。 “你方才说我身有暗疾,说得不错。” “那你倒说说,我这个病,该怎么治?” 赵辰一听,这是岳丈在考验自己的医术。 他没有急着开口,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嬴政的面色。 片刻后,赵辰开口道。 “岳丈这病症,若要调理,不能用猛药,要用温补之法。” “用黄芪、当归、人参三味为主,辅以茯苓、白术、甘草,文火煎服,早晚各一剂。” “连服三个月,其间忌食荤腥油腻,宜清淡饮食,多歇息静养,不可操劳。” 赵辰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 “这些药材都是常见之物,药铺里都能买到,价钱也不贵。” 李斯心头一震。 这几味药材的搭配,剂量配比也说得分明。 这个年轻人,果真懂医术。 嬴政同样心中惊讶。 他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你学了多久医术?” 赵辰笑了笑。 “自幼便学,算下来也有十几年了。” 嬴政点了点头,心中却在盘算着别的事。 赵辰见岳丈问完病情不说话,心里也在琢磨。 他方才仔细看过嬴政的面色,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气血亏虚,脏腑受损,表面看是操劳过度引起的。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嬴政的牙龈有微微的灰蓝色沉着。 这是重金属中毒的典型表征。 古代人重金属中毒并不罕见,炼丹服丹、饮食器具含铅,都可能引起。 但中毒成眼前这个样子,确实有些难以理解。 赵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岳丈,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嬴政目光一凝。 “但讲无妨。” 赵辰斟酌了一下措辞。 “岳丈这病,我看着不像是寻常的积劳成疾。” “倒像是……中毒之症。” 话音落下。 院中的气氛骤然凝滞。 嬴政瞳孔猛然一缩,李斯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 中毒?谁敢给当今陛下下毒? 简直匪夷所思! 嬴政手指无意识收紧,指节捏得泛白,心底的警惕与杀意一瞬攀升至顶点。 这青年是真凭本事诊出病灶,还是受人指使,特意在此编造说辞? 若是前者尚可饶恕,若是后者…… 嬴政眼底寒意渐生,暗中做好传唤暗卫的准备,只需一声令下,院内之人转瞬便能被控制。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杀意,打算再给对方一次机会,多追问一句。 倘若回答破绽百出,绝不留情。 嬴政缓缓开口,语调冷了几分。 “你为何这么说?” 赵辰全然不知自己方才险些踏过鬼门关。 他还在认真地解释自己的诊断依据。 “岳丈您细看自身,面色蜡黄底下沉暗,牙龈覆着一层灰蓝,眼白微微泛黄,皆是毒物淤积体内的征兆。” “而且并非草木毒,是金石异物长期入体累积而成,我称之为重金属中毒。” 嬴政眉头紧锁,李斯亦是满脸茫然。 重金属中毒? 这个词汇他们从未听过。 嬴政沉声追问:“何为重金属中毒?” 赵辰这才反应过来,脱口而出的是后世医学术语,连忙换了古人能听懂的说法。 “便是各类金石丹药、金属器皿,长久入口入腹,日积月累侵蚀脏腑、耗损精血。” “此毒不会骤然暴毙,是慢性侵蚀,经年累月,病症才会逐一显露。” 嬴政心中惊疑更甚。 慢性积毒,长年累月…… 究竟是谁长年在他身边暗中动手? 赵辰见对方依旧半信半疑,便提议道:“岳丈若是不信,不妨说说平日饮食起居,我帮您分辨根源。” 嬴政沉默许久,死死盯住赵辰双眼,试图从中窥探出半分图谋与心虚。 可青年眼神澄澈坦荡,没有丝毫躲闪慌乱。 嬴政最终选择暂且信他,开口道出自己日常吃食。 “寻常吃食不过粟米饭、炙肉、鱼脍、腌渍菹菜。” “偶尔得些珍馐,如鹿肉、熊掌、野雉、鲜鱼一类。” 赵辰听着,眉头慢慢皱起。 这膳食未免太过于奢华了吧。 粟米虽是主食,可普通百姓哪能日日享用炙肉、鱼脍。 鹿肉熊掌更是寻常人家碰都碰不到的珍味,分明是顶级富贵人家的规制。 嬴政一直留意着赵辰神情变化,见他皱眉,便知对方心生疑虑,从容随口圆道: “这些珍馐并非常年常备。近来家中一位亲戚入朝为官,蒙陛下赏赐,时常分送些许,才得以尝鲜。” 赵辰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疑虑一扫而空。 原来如此。 他重新打量嬴政。 这人肤色虽蜡黄憔悴,可原生肤质白皙细腻,绝非常年下地劳作之人,想来是没落贵族后裔。 这般家世眼界高,女儿又生得白净纤瘦,不符合时下娶妻重劳力的规矩,才耽搁至今未能婚配。 眼下这位岳丈看重女儿终身大事,才托媒媪牵线,又亲自登门考察自己,一切都说得通了。 想透其中关节,赵辰心中再无困惑,笑着说道: “岳丈,您方才所说的各类肉食谷物,都不会引发此等中毒之症。” 嬴政目光一沉,果然毒素根源不在日常膳食。 他冷声发问:“照你所言,毒物并非藏在饭菜之中?” 赵辰轻轻摇头: “岳丈,我方才已经说过,您这是慢性积毒,绝非一次两次投毒便能酿成。若是有人在饮食里下毒,您早已毒发殒命,撑不到今日。必是长年反复接触同源毒物,毒素一点点沉积体内,才落得如今这般病症。” 嬴政心底,已然掀起滔天巨浪。 第3章 您家那位亲戚……不会是徐福吧? 长期反复接触同一种毒物。 日积月累。 不是寻常吃食。 那还能是什么? 嬴政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这一年多来,确实一直在服用一种东西。 丹药。 徐福为他炼制的丹药。 说是能够延年益寿,保他长生不死。 他每次服下之后都会感觉精神振奋,浑身发热,仿佛真的年轻了许多。 嬴政的声音已经有些发紧。 “确实……有在服用丹药。” “家中那位亲戚,每隔一段时日便会送来几枚,说是能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赵辰一听这话,眉头顿时紧紧锁了起来。 丹药。 还真是丹药。 他心里满是无奈,下意识脱口而出。 “您家那位亲戚……不会是徐福吧?” 这句话落下。 嬴政瞳孔骤缩。 李斯浑身汗毛倒竖而起。 二人的目光同时死死钉在赵辰身上,惊骇到了极点。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怎么知道徐福?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寻常黔首能够知道的事情! 嬴政手心满是冷汗。 心中的警惕与杀意已经攀到了顶点。 这个人不是认错人了。 这分明是被安插在此处,故意等着他的! 赵辰依旧没有察觉到近在咫尺的杀机。 他只是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这个亲事,怕是不能要了。 跟徐福沾边的人家,那就不是一般人。 徐福是什么人? 那是始皇帝的御用方士,专门为始皇炼丹求仙的人物。 更何况,他知道徐福根本就是个骗子,那些丹药全是重金属含量极高的毒物。 这位岳丈既然是徐福的亲戚,想必也是深信丹药的那类人。 他要是做了这家的女婿,离死也不远了。 赵辰心思转得飞快,决定把话说得委婉一些,既能给对方提个醒,又不至于太得罪人。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认真而谨慎。 “我有一句话,您听便听了,不听也无妨。” “徐福是给陛下炼丹的方士,他的丹药自然是有大造化的。” “但是我劝您,还是不要去碰那些丹药了。” 嬴政面沉如水。 “为何?” 赵辰叹了口气,把心里话用最委婉的方式说了出来。 “陛下是真龙天子,承载着天下气运,有天命在身,那些丹药中的霸道药力,寻常人扛不住,陛下却能扛得住。” “但是寻常百姓,没有那个福分,承受不起那样的造化。” “强行服用,只会损伤自身,折损寿数。” 赵辰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够圆滑了。 没有说徐福是骗子,也没有说丹药是毒药,只说那是为陛下这样有天命的人准备的,凡人承受不起。 这样既保全了对方的面子,又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赵辰说完,便不再开口。 院中安静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 嬴政坐在木凳上,一言不发。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拢在袖中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握紧。 这个年轻人,方才说徐福的丹药凡人承受不起。 这话的意思,是徐福的丹药有问题。 嬴政心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此人到底是谁? 若说是刺客,他方才那番话却分明是在劝自己不要再服丹药。 若说是忠义之士,他又怎么会知道徐福? 又怎么会一口咬定自己中了毒? 李斯坐在一旁,后背已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了一眼嬴政,又看了一眼赵辰,喉咙发紧,不敢出声。 赵辰等了半天,见二人都不说话,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这人怎么不吭声了? 他转念一想,觉得对方大概是被自己说中了心事,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毕竟偷吃徐福给陛下炼的丹药这种事,被人当面戳穿,脸上肯定挂不住。 赵辰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方才劝也劝过了,提醒也提醒过了,仁至义尽。 眼下该说正事了。 他拱了拱手,语气比之前又客气了几分。 “我还有几句话,想跟您说一说。” 嬴政抬眸看着他,目光深沉。 “讲。” 赵辰清了清嗓子,斟酌着措辞。 “我家的情况,媒媪大概没跟您说清楚。” “薄田几亩,土坯茅草,我自己也不是干活的料。”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碰上徭役连锄头都挥不利索。” 赵辰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坦然,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嬴政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嬴政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中却是一沉。 他原本已经认定,这个赵辰是被人安插在此处的。 认他做岳丈也好,说出徐福也好,都是为了接近他。 若真是如此,此人应当巴不得攀上这门亲事才对。 可他居然在推辞。 这说不过去。 嬴政心中那股杀意,不知不觉地往下落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大的疑惑。 嬴政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不透一个人。 他决定再听一听。 赵辰见二人还是沉默,索性把话挑得更明白了一些。 “我的意思是,这门亲事可能不太妥当。” “回头我会跟媒媪说,让她帮我重新寻一户人家。” “寻一个跟我门当户对的,家境差不多的。” 他说完这话,心里已经在骂那个媒媪了。 那媒媪到底是怎么跟人家说的? 难道没有把自己的家境讲清楚? 怎么就把这么一户人家给招来了? 跟徐福沾亲带故的人家,那是寻常百姓能攀的吗? 偷吃始皇帝的丹药,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这家人胆子得有多大? 赵辰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不能要。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件事了结,然后回去找媒媪算账。 嬴政一直盯着赵辰。 他注意到赵辰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里没有紧张,没有畏惧,反而带着一点不耐烦。 这种不耐烦很奇怪。 如果赵辰是刺客,他不会不耐烦,他会紧张,会小心翼翼。 如果赵辰是普通黔首,面对一个可能是富贵人家的长辈,他也不会不耐烦,他会拘谨,会局促。 但这个赵辰,既没有小心翼翼,也没有拘谨局促。 他就像是在处理一件让自己很头疼的麻烦事,只想尽快甩掉。 嬴政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我说的那个亲戚,不是徐福。” 他的目光落在赵辰身后的烤架上。 赵辰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不是徐福? 不是徐福又怎么样。 偷吃始皇帝的丹药,哪天被人告发了,那可是株连的大罪。 赵辰心里嘀咕了几句,面上却没有表露。 算了,反正这门亲事不要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他注意到嬴政在看他的烤肉…… 刚才那股热情和殷勤,这时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但人都坐在院子里了,总不能让人空着手走。 赵辰从烤架上取下一块烤好的肉,递了过去。 “来,尝一尝吧。” 语气比之前淡了不少。 嬴政接过烤肉,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赵辰脸上。 第4章 兵戈向内便不义,刀锋向外是正道。 赵辰态度一冷下来,嬴政反而冷静了。 方才那股杀意,不知不觉已经散了大半。 他仔细回想了一遍。 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的身份,没有套过他的话,没有表现出任何刻意的殷勤。 就连那句“岳丈“,也是他们一进门就喊出来的。 如果是刺客,不会这么蠢。 也不会……这么坦然。 嬴政看着手里的烤肉,又看了看赵辰。 这个年轻人坐在那里,神色淡淡的,显然已经对这门亲事没了兴趣。 嬴政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这一生,见惯了对他毕恭毕敬的人。 朝堂上的大臣,各郡的郡守,六国的降臣,没有一个敢在他面前露出半分不耐烦。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在嫌弃他。 嬴政觉得荒谬,却又忍不住想笑。 他将烤肉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肉汁在口中化开,香气直冲天灵盖。 嬴政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好吃。 确实好吃。 他压下心中的惊讶,不动声色地吃完了整块烤肉,然后取出一方绢帕,擦了擦手指。 “你这烤肉的手艺,不错。“ 赵辰点了点头:“多谢夸赞。“ 语气客气,但透着明显的敷衍。 嬴政也不恼。 他现在对这个年轻人的好奇,已经远远盖过了方才的杀意。 他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懂医术,为什么知道徐福,又为什么会对丹药如此笃定。 但这些问题不能直接问。 嬴政略一沉吟,换了个话题。 “老夫问你,那媒媪是如何与你说的?“ 赵辰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心里想的是:这位岳丈怎么还不走? 刚才是自己太热情了,现在热情一收,对方反而坐下不走了? 赵辰心里有些无奈,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 “媒媪跟我说,你家小娘子品性尚可,身形也合我心意。只是家父常年体弱多病。“ 赵辰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她还说,若我不介意,便带那家人过来当面商议婚事。“ 嬴政听完,转头看了李斯一眼。 两个人眼神一碰,心里同时冒出同一个念头。 原来如此。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认错人了。 他口中的“岳丈“,根本不是嬴政。 而是媒媪原本要介绍给他的那户人家的家主。 媒媪还没带那家人来,嬴政倒先来了。 赵辰一看他病恹恹的样子,便想当然地以为他就是媒媪说的那位。 嬴政想通了这一层,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 他看向赵辰的目光,变得复杂了起来。 这个年轻人,先是凭一眼就看出他的病症,又说出徐福丹药有毒,现在又毫不扭捏地拒绝了一门看起来不错的亲事。 怎么看都不是寻常人。 嬴政又问了一句。 “你原籍何处?“ 赵辰没想到这位话题转得这么快。 他随口答道:“邯郸人。“ 嬴政眉头微微一动。 “何时来的咸阳?“ “六国平定之后,迁过来的。“ 赵辰说完,又补了一句。 “那时候我还小。“ 这句话是实话。 原身那时候确实年纪不大,跟着族人一路从邯郸迁到咸阳,路上吃了不少苦头。 嬴政点了点头。 始皇二十六年,六国平定,天下一统。 他亲自下令,将六国旧贵族十二万户迁至关中,安置在咸阳附近。 这是他的决策。 为的是将这些不安分的旧贵族拢在眼皮子底下,不让他们在故地生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那批迁徙贵族中的一员。 如此一来,他懂医术也说得通了。 寻常黔首读不起书,但贵族子弟是有书读的。 能识字,便能读医书。 嬴政心中大致有了一些判断。 他又问。 “你为何要找媒媪说亲?“ 赵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位岳丈问的问题越来越多了。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了。 “为了躲避徭役。“ 这四个字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遮掩。 嬴政愣了一下。 李斯也愣了一下。 赵辰接着说。 “无家无室的单身丁壮,随时都可能被征发去服徭役。“ “修驰道、筑长城、建骊山陵,哪一样都不好熬。“ “我家中没有兄弟,又是迁来的外乡人,到时候征发徭役,头一个就轮到我。“ “成了家,好歹有个家室傍身,不至于被当做无牵无挂的游荡丁壮。“ 赵辰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嬴政听完,沉默了。 他知道徭役是百姓肩上最重的负担。 但他从未听人如此直白地讲出过。 原来在黔首眼中,徭役是要“躲“的。 不是为国效力,不是理所应当,而是要想尽办法躲掉的灾祸。 嬴政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没有发作。 他看着赵辰,忽然问了一句。 “你想念故乡吗?“ 这句话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想念故乡,那就是心怀故国,对秦廷不忠。 当初迁六国贵族到咸阳,防的就是这个。 说不想念故乡,那也太假了。 哪有从邯郸迁来的人对邯郸一点感情都没有的。 赵辰也不在乎嬴政的问题。 他对邯郸本来就没什么印象。 原身来这里的时候还小,这十年在咸阳过下来,对邯郸的记忆早就模糊了。 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对邯郸更是毫无牵挂。 但是他不能说不想念。 也不能说想念。 赵辰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天下本是一族。“ “如今六国没了,天下只有一个大秦。从此以后,赵人也好,韩人也好,魏人也好,都是华夏一族。“ “内部不打了,百姓不用再去填战场上的无底洞。等再过几代人,便不会有人再记得自己是哪里人了。“ “往后华夏一族可以一致对外。内部统一了,兵戈向内便是不义,刀锋向外才是正道。“ 赵辰说完,院子里安静了。 嬴政坐在木凳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拢在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震惊。 “兵戈向内便不义,刀锋向外是正道。” 这句话对他来说太过于震撼了! 嬴政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他看向李斯。 李斯的反应比他更明显。 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大秦丞相,此刻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全然失了往日的镇定。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 他看着赵辰,由衷地说了一句。 “你这后生,见识不凡。“ 赵辰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他说得太多了。 这位岳丈本来就想把女儿嫁给他,现在又夸他见识不凡,显然是越看越满意。 赵辰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您过奖了。方才那些话,不过是些许胡言,不作数的。“ “今日您登门,我便把话说开了。我已为您的身体做了诊断,也开了方子。” “只要按我说的服药调理,三月之内必有起色。“ “至于婚事?“ 第5章 居然嫌弃李斯? 赵辰顿了一下。 “我觉得不太合适。” 这话说得直接。 嬴政眉头微微挑起,没有接话。 赵辰索性坐下来,把话说明白。 “我家里的情况您也看见了。薄田几亩,土坯院墙,屋顶的茅草隔三差五就得补一回。就这条件,养我自己都费劲,再添一口人,真过不下去。” “您家小娘子,品性如何我不知道,媒媪说她身形合我心意,那想必是个好姑娘。好姑娘就该嫁个好人家,不该跟着我吃苦受穷。” 赵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很。 不是谦虚,不是客套,就是在陈述事实。 嬴政听着,心里那股滋味更复杂了。 这个年轻人方才侃侃而谈天下大势,说得他心头震动。 现在说起自己的家境,又坦然得没有半分遮掩。 不卑不亢。 这四个字在嬴政心里浮了起来。 他从上党郡守做到始皇帝,四十年了,见过的人不计其数。 在他面前,有人谄媚,有人惶恐,有人故作镇定实则腿肚子都在发抖。 可眼前这个赵辰。 既不谄媚,也不惶恐,更不是故作镇定。 嬴政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年轻人,确实不错。 但嬴政没有接赵辰推辞婚事的话茬。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说了另一件事。 “方才老夫所说的那位亲戚,与当朝丞相李斯有些渊源。” “不过,也不算太深的交情。” 李斯冷不丁听见陛下把自己扯了出来,手一抖。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忽然把自己推出来了? 李斯心中一阵发懵。 但他到底做了多年丞相,养气的功夫还是有的。 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沉默。 赵辰的反应却比李斯大得多。 他眉头一皱。 李斯? 那位亲戚跟李斯有关系? 赵辰心里一下子转了好几个弯。 赵辰心里叹了口气。 李斯那个倒霉蛋,马上也要九族消消乐了。 始皇三十七年,沙丘之变,赵高拉拢李斯合谋篡改遗诏,立胡亥为帝。 结果呢? 李斯被赵高过河拆桥,腰斩于咸阳,夷三族。 三族。 父族、母族、妻族,一个不留。 赵辰想到这里,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也难怪这位老丈人觉得跟李斯沾亲带故是件了不起的事。 在普通黔首眼里,能跟当朝丞相扯上关系,那是天大的体面。 他看了一眼嬴政,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似乎在等自己的反应。 赵辰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这门亲事本来就不能要。 现在又跟李斯扯上了关系。 那就更不能要了。 李斯以后可是要被夷三族的。 万一这门亲事真的成了,自己成了李斯亲戚的亲戚,到时候清算起来,搞不好也要被牵连进去。 赵辰想到这里,当即开口。 “既然如此,这门亲事就更不能继续了。” 嬴政目光一凝。 李斯也抬起了头。 赵辰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神色变化,他自顾自地往下说。 “李斯是什么人?” “那可是法家集大成者,大秦丞相,廷尉出身,位列三公。” “当年一篇《谏逐客书》,力谏陛下废止逐客令,为秦国留住了多少六国人才。” 赵辰说着,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 “更不用说后来辅佐陛下废分封、立郡县,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哪一件不是功在千秋的大事?” “论才学,他是荀卿门下高足。论眼光,他能在一众诸侯里选中陛下。论手腕,二十年来稳坐丞相之位不动如山。” 赵辰越说越来劲。 他是真佩服李斯。 虽然知道李斯结局不好,但人家的能力和功绩摆在那里,这是客观事实,不能因为结局惨就否定一切。 赵辰说到这儿,话锋一转。 “这样的人物,在咱们大秦那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您想啊,要是让人家知道,堂堂李丞相的远亲,居然把女儿嫁给了我这么个穷小子,那不得让人笑话死?” “这不是给李丞相脸上抹黑吗?” “人家李丞相在朝堂上跟那些大臣们斗智斗勇已经够不容易的了,回头还要被人拿这门亲事说闲话。” “这多不合适。” 赵辰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替李斯着想的意思。 嬴政愣住了。 李斯也愣住了。 两个人眼神一碰,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好奇。 而且是程度不亚于刚才那种震惊的好奇。 嬴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眼前这个年轻人,刚才说到天下大势的时候,见识不凡,格局宏阔。 现在说到李斯,又是如数家珍,把李斯的履历功绩说得一清二楚。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仅知道李斯,而且对李斯的评价极高。 可问题是。 他脸上那股子嫌弃是怎么回事? 嬴政一生阅人无数,自认看人极准。 一个人是真敬佩还是假奉承,他几句话就能分辨出来。 这个赵辰方才说起李斯的功绩时,语气里的赞赏是真的。 但他说完了之后,那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的嫌弃,也是真的。 嬴政怎么都想不通。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对另一个人既赞赏又嫌弃? 赞赏的是他的才能和功绩。 嫌弃的是什么? 嬴政盯着赵辰看了好一会儿,硬是没看透。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双眼睛不够用了。 嬴政心里甚至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个年轻人,该不会连李斯都看不上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嬴政就觉得更加荒谬了。 李斯是什么人? 大秦丞相,百官之首,论权力论地位,天下除了他嬴政本人,还有谁能比李斯更高? 可眼前这个赵辰。 一个住在杜邮亭土坯房里的布衣黔首。 居然嫌弃李斯? 凭什么?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翻腾。 他没有开口。 他决定继续听下去。 而一旁的李斯,此刻的心情比嬴政更复杂。 准确地说。 是懵的。 彻底懵了。 李斯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克制着自己,尽量不说话,尽量不引起赵辰的注意。 他心里清楚,陛下还没亮明身份,自己这个做臣子的就不能抢在陛下前面说话。 可眼下这情况,他是真的有点绷不住了。 这个年轻人刚才说他的那些话,哪一句不是实打实的夸赞? 哪一句不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李斯听着听着,心里居然有些舒坦。 这些年来,朝堂上夸他的人不少,但大多都是阿谀奉承,虚情假意。 像赵辰这般,不问身份不知来历,单纯凭他的政绩来评价他,反而让他觉得真实。 正舒坦着呢。 赵辰话锋一转,说这门亲事会给他脸上抹黑。 李斯嘴角抽搐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什么叫给李丞相脸上抹黑? 第6章 咸阳不行。 李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憋屈。 赵辰那语气、那表情。 分明就是在说:李斯这个人吧,本事是有的,但我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李斯当了这么多年丞相,头一回被人嫌弃。 而且嫌弃他的,还是一个连他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的黔首。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算了。 陛下还没开口,自己先忍着。 赵辰不知道自己刚才一番话把两位大秦最有权势的人搅得心神不宁。 他见两人都不说话,以为自己的说辞起了作用。 赵辰心里松了口气。 他觉得这事差不多该了结了。 赵辰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总而言之,这门亲事实在是高攀不起。” “您还是另寻佳婿吧。” 赵辰说完,便等着对方起身告辞。 可嬴政没有动。 他坐在木凳上,目光落在赵辰身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太难得了。 医术精湛,一眼便能断症开方。 更重要的是,他不趋炎附势,不卑躬屈膝。 明明穷得连媳妇都娶不上,却不贪图富贵人家的亲事。 这样的人才,放在眼皮子底下溜走了,实在是可惜。 嬴政又想到自己的病。 夏无且给他看了多少回了,每次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方子,吃了跟没吃一样。 可这个赵辰,光是看一眼气色,便将他所有症状说了个清清楚楚。 这样的人,不能放走。 嬴政心里有了计较。 他看着赵辰,忽然笑了一下。 “老夫活了这么些年,已经很久没有碰到像你这么有趣的年轻人了。” 赵辰正准备送客,冷不丁听到这句话,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啥意思? 赵辰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嬴政,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可嬴政那张蜡黄的脸上除了些许笑意,什么也读不出来。 赵辰收回手。 “您过奖了。” 他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敷衍。 嬴政也不在意。 他直接说了出来。 “老夫可以为你举荐一个官职。” 赵辰愣住了。 举荐当官?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原来如此。 原来这位岳丈打的是这个主意。 赵辰越想越觉得合理。 自己是六国旧贵族出身,虽然没落了,但好歹也算有身份的人。 这位岳丈觉得他家女儿嫁过来,自己这个穷女婿配不上,所以想先给自己弄个一官半职。 有了官职,门面就撑起来了。 配上他的女儿也就说得过去了。 赵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当官。 也不是不可以。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等始皇一驾崩,趁天下大乱之前逃往蜀地。 可问题是,他现在是个无家无室的单身丁壮,身份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走到哪里都要被盘查。 秦律对人口流动管得极严,没有正当理由擅自离乡,抓住了就是重罪。 但如果当了官就不一样了。 如果能在蜀地谋个县令之类的差事,那就是光明正大地去蜀地赴任,谁也不会拦他。 等到了蜀地,天高皇帝远,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到时候天下乱了,他在蜀地有田有地有身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比现在强多了? 赵辰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行得通。 他的表情不知不觉地变了。 方才那股冷淡和敷衍,一下子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重新燃起来的热情。 “您说举荐当官?” 赵辰坐直了身子,语气比刚才热络了不少。 嬴政一直在观察赵辰的表情变化。 看到他忽然热情起来,嬴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也不能算是失望。 只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原本以为赵辰是个不慕名利的人。 方才赵辰推辞婚事的时候,那份坦然和果决,让他对这个年轻人大生好感。 可现在一听能当官,态度立马就变了。 难道自己看走眼了? 嬴政压着心里的复杂,面上不动声色。 “没错,老夫可以为你举荐。” 赵辰心里一阵激动。 他压下心里的兴奋,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一些。 “那我斗胆问一句,能不能安排我去蜀地?” 蜀地? 嬴政和李斯对视了一眼。 蜀地是什么地方? 那是巴蜀偏远之地,山高路险,交通闭塞。 从咸阳到蜀地,光是路上就得走上小两个月。 朝中官员但凡有点门路的,都巴不得留在关中富庶之地,谁会主动要求去蜀地? 嬴政皱起了眉头。 “你在蜀地有相识的人?” 赵辰摇了摇头。 “没有。” 嬴政更加疑惑了。 “那你为何要去蜀地?” 赵辰被问住了。 他总不能说,因为再过一两年始皇就要驾崩了,天下就要大乱了,蜀地天险好躲祸吧? 赵辰沉默了几息,脑子飞快地转着,想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听闻蜀地气候温润,物产丰饶,是个好地方。” 赵辰编了个理由。 “而且我略通医理,蜀地山中药材多,去了那里也能发挥些用处。” 嬴政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年轻人,在咸阳附近住了十年,说走就要走,而且还是去蜀地那种偏远地方。 气候温润? 物产丰饶? 这些理由放在谁身上都不成立。 嬴政没有继续追问。 “蜀地太远了。” “老夫给你在咸阳安排个差事。” 嬴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他要启用这个年轻人。 不管赵辰身上有多少奇怪的地方,有一点是确定的。 这个人有真才实学。 医术也好,见识也好,都是实打实的。 眼下朝中正是用人之际,这样的人才不能浪费。 至于那些奇怪的举动,日后慢慢观察便是。 李斯坐在一旁,听到陛下说要给赵辰在咸阳安排差事,心里微微一动。 陛下这是真的看中这个年轻人了。 李斯跟随嬴政多年,深知自家陛下的用人习惯。 嬴政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只要是真有本事的人,管你是什么出身,他都敢用。 可李斯转念一想,这个赵辰身上的疑点还没完全解开。 陛下就这么急着用人,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但李斯还是没有开口。 他知道陛下的脾气,决定好的事情,轻易不会更改。 赵辰这边,听到“咸阳”两个字,那股刚燃起来的热情瞬间又冷却了。 咸阳? 他不要留在咸阳。 咸阳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秦的心脏,始皇的眼皮子底下。 再过一两年,始皇就要死在沙丘了,紧接着就是赵高和胡亥清洗朝堂,扶苏被逼自杀,蒙恬蒙毅被杀,李斯被腰斩。 咸阳城到时候就是个人间炼狱。 他要是留在咸阳当官,那不是找死吗? 赵辰深吸了一口气,连忙摆手。 “咸阳不行。” 第7章 你该不会是连朕都嫌弃吧? “真的不行。” 嬴政眉头一挑。 “为何不行?” 赵辰脑子飞快地转着,找理由。 “我在咸阳没有根基,人生地不熟的。”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他在咸阳住了十年了,说什么人生地不熟。 赵辰赶紧换了个理由。 “我这个人松散惯了,当不得官。” “咸阳城里到处都是达官显贵,我这性子万一得罪了哪个权贵,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赵辰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 “再说了,真要出了什么事,丢的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脸。” “那位李丞相的面子上也不好看啊。” 赵辰说到这里,语气又变得诚恳起来。 “您想想,李丞相在朝中树敌肯定不少。我这个远亲的女婿要是在咸阳捅了娄子,他的政敌还不得拿这事做文章?” “到时候人家说,李丞相的亲戚怎么怎么着,这不是给李丞相添乱吗?” 赵辰说得一本正经。 李斯在一旁听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又来了。 又拿他当挡箭牌。 李斯心里憋屈得很。 他一个堂堂大秦丞相,被人拿来当拒绝当官的理由,这叫什么事? 而且赵辰那语气,好像是真的在替他着想,是真的觉得给他添麻烦了。 李斯都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好笑。 嬴政心里的震惊和好奇,此刻又涨了几分。 他看着赵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年轻人,刚才听到能当官,眼睛都亮了。 可一听说是咸阳,那股热情瞬间就灭了,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咸阳怎么了? 咸阳是大秦的都城,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 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进咸阳当官都进不来。 可这个青年,居然嫌弃咸阳? 嬴政越想越觉得荒诞。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赵辰之前嫌弃徐福,嫌弃丹药,嫌弃李斯。现在又嫌弃咸阳。 嫌弃徐福倒也罢了,徐福的丹药有问题,他嫌弃得有理有据。 嫌弃李斯也勉强能理解,这人眼界高,觉得高攀不上。 可嫌弃咸阳? 咸阳意味着什么? 咸阳意味着朕。 嬴政心里冒出了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这个青年,该不会是连朕都嫌弃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嬴政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堂堂始皇帝,扫六合、一天下、置郡县、定法度,功盖三皇德兼五帝。 天下人见了他,哪个不是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可这个年轻人。 从头到尾,没有对他表现过一丝一毫的敬畏。 不是装的。 是真的没有。 嬴政盯着赵辰看了许久。 他第一次对一个黔首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求知欲。 这个年轻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嫌弃李斯,嫌弃咸阳,那他到底嫌弃不嫌弃朕这个始皇帝?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 嬴政盯着赵辰看了许久,心里那个荒诞的念头始终挥之不去。 他决定再试他一试。 嬴政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蜀地偏远,调派官员须经层层考核。若是寻常关中郡县,老夫一句话便能办妥。” “但蜀地不同。那里山高路远,朝中对蜀郡县令的任命向来审慎。老夫虽有些人脉,却也不好过于张扬。” 赵辰一听这话,眼神又亮了。 不好操作。 不是不能操作。 也就是说还有戏。 赵辰连忙坐直了身子,语气又热络了几分。 “您说,有什么难题?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配合。” 嬴政看着赵辰那张又重新热情起来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方才说到咸阳,这人脸拉得比驴还长。 现在一听能去蜀地,眼睛都快放光了。 嬴政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拧巴的人。 咸阳有什么不好? 朕的大秦都城,天下之中,四方辐辏。 多少六国贵族想方设法要留在咸阳,哪怕当个闲散小吏也甘之如饴。 可这个赵辰,偏偏避之如蛇蝎。 嬴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老夫有一事不明。” 赵辰点头:“您请问。” 嬴政目光落在赵辰脸上,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 “你执意要去蜀地,不愿留在咸阳,是不是对当今陛下有什么不满?”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 但分量极重。 赵辰听到这话,瞳孔骤然一缩。 他心里警铃大作。 开什么玩笑? 对始皇帝不满? 这话是能乱说的吗? 秦法里有一条叫“诽谤妖言”,专门治的就是对陛下出言不敬的人。 轻则脸上刺字罚去修长城,重则直接砍头弃市。 他一个无官无职的黔首,要是被扣上这顶帽子,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赵辰顾不上多想,连忙摆手。 “不可能!” “绝对不会!” “我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赵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不是装的,是真的慌了。 他生怕对方不信,又赶紧补充道。 “您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对陛下只有敬仰之心,绝无半点不满。” 嬴政看着赵辰这副紧张的样子,心里的疑惑不但没有消,反而更重了。 既然对朕没有不满,那为什么不愿意留在咸阳? 嬴政不动声色地看着赵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赵辰被嬴政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 他知道光喊口号没用。 喊忠心谁不会喊? 得说点实在的。 赵辰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 “我这么跟您说吧。” 赵辰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起来。 不是方才那种急切和慌张,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郑重。 “陛下二十六年扫平六合,结束了春秋战国五百多年的分裂混战。” “五百多年啊。从平王东迁到战国末期,中原大地上诸侯割据,攻伐不休。” “今天齐国打魏国,明天楚国伐韩国,后天赵国跟燕国又打起来了。” “百姓世世代代活在战火里,不知道哪天一觉醒来敌军就打到城下了。” “陛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自相残杀。” 赵辰说到这儿,顿了顿。 “光是这一件事,就够得上千古一帝了。” 嬴政听到“千古一帝”四个字,心里猛地一震。 千古一帝。 这个说法他从未听过。 嬴政自己用过“始皇帝”的称号,取的是“功盖三皇、德兼五帝”之意。 但“千古一帝”这个词,比他的“始皇帝”还要重。 赵辰没有注意到嬴政的神色变化,继续往下说。 “但陛下做的事,远不止这些。” “废分封,立郡县。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第8章 他是把‘天下’变成了‘国家’。 赵辰看着嬴政,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周朝八百年,搞的就是分封制。天子把土地分给诸侯,诸侯再把土地分给卿大夫,一层一层分下去。” “结果呢?诸侯坐大,天子成了摆设。春秋五霸,战国七雄,说到底就是分封制养出来的祸根。” “陛下废了分封,天下不再封王封侯,改为郡县两级。郡守县令由朝廷直接任命,随时可以调换。这就从根本上杜绝了诸侯割据的可能。” “这个制度,往后千年万年,只要还想维持大一统,就得走这条路。” 嬴政听着,心头狠狠震了一下。 往后千年万年。 这个年轻人居然想到了千年万年之后的事。 赵辰没有停。 “还有一件事,更加重要。” “陛下不止是灭了六国,他是把‘天下’变成了‘国家’。” 嬴政眉头皱起。 天下变成国家? 这话他有些听不太懂。 赵辰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 “以前的人,只知道自己是赵人、齐人、楚人,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和千里之外的一个陌生人是同胞。诸侯国之间打了五百年,仇恨比山还深。赵人恨秦人,楚人恨赵人,齐人又恨楚人。” “打来打去,打到最后大家都忘了,这些人的祖先在几百年前其实都是周天子的子民。” “陛下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他让赵人、齐人、楚人、韩人、魏人、燕人从此都变成了秦人。” “不是用刀兵强迫他们承认,而是用统一的文字、统一的律法、统一的度量衡告诉他们:你们以后是一个国家的人了。” “这才是真正的大一统。” “不是把六国的地盘打下来就完了。是把六国的人心拢到一起。让他们从心底里认可,自己是一个国家的人。” 嬴政的手指微微发颤。 这番话。 他从来没有听过。 他自己都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做的事情。 赵辰越说越投入,浑然忘了面前坐着的是谁。 “还有北击匈奴。” “蒙恬将军率三十万大军北逐戎狄,收复河南之地,修筑万里长城。长城以北的匈奴骑兵来去如风,若不修筑防线,边境百姓年年都要被劫掠屠杀。” “陛下修长城,不是好大喜功,而是给后世子孙筑了一道屏障。只要长城还在,匈奴的骑兵就没办法长驱直入中原腹地。” “这是战略眼光。” 赵辰说到这儿,又想起一件事。 “还有南平百越。” “五十万秦军翻越五岭,把岭南之地纳入大秦版图。那地方在当时的人看来是烟瘴之地、不毛之地。” “可陛下知道那片土地有多重要。开凿灵渠,沟通湘水和漓水,把长江水系和珠江水系连成一体。从此岭南不再是化外之地。” “陛下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多人不理解。征发民夫是苦,打仗是要死人的。” “可这些事不做,后世人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嬴政坐在木凳上,一动不动。 他听呆了。 李斯也听呆了。 嬴政知道自己的功绩很大。 扫六合,一天下,谁不知道这是天大的功业? 可他从来不知道。 自己的功绩有这么大。 有这么厉害。 赵辰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他做过的。 没有一句虚言,没有半句夸大。 可这些事从赵辰嘴里说出来,和他自己心里想的,完全不是一个分量。 他自己觉得废分封立郡县,是为了巩固秦廷的统治。 可赵辰说,这是为了从根本上杜绝分裂,是为后世千年万年立规矩。 他自己觉得修长城,是为了防御匈奴。 可赵辰说,这是给后世子孙筑的屏障。 他自己觉得南平百越,是为了开疆拓土。 可赵辰说,那是把化外之地纳入华夏版图。 每一件事,赵辰都能从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角度去解读。 而且每一条都说得通。 每一条都符合事实。 嬴政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 他这一生,听过无数的赞美和恭维。 朝堂上的大臣们天天把“陛下圣明”挂在嘴边,可那些话都是虚的,空洞的,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从来没有人像赵辰这样,一桩一件地把他的功绩掰开揉碎了讲。 而且讲得如此透彻。 如此深刻。 嬴政看着赵辰,心里那个荒诞的念头又开始翻涌。 这个年轻人,对他的功绩了如指掌,评价如此之高。 可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留在咸阳? 李斯此刻的震惊一点也不比嬴政少。 他坐在一旁,怔怔地看着赵辰,脑子里嗡嗡作响。 李斯是法家传人,对秦廷的制度建设贡献极大。 废分封立郡县这件事,他是主要推动者之一。 他一直认为,这是秦廷最伟大的制度创新。 可赵辰刚才那番话,把他多年来的认知又拔高了一个层次。 断绝分裂之祸根。 为后世立规矩。 这些角度,李斯自己都没有想过。 他当年力主废分封,更多的考量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是为了让秦廷的政令能够通达天下。 可赵辰看到的不是秦廷,是整个天下。 不是当下,是千年万年之后。 李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既佩服。 又惭愧。 他做了这么多年丞相,自认对陛下的功业了如指掌。 可今天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上了一课。 而且这堂课听得他心服口服。 李斯偷偷看了一眼嬴政。 发现陛下的表情和他如出一辙。 震惊。 复杂。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赵辰说完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得太多了。 赵辰有些懊恼。 怎么又没管住嘴。 他偷偷看了一眼嬴政,发现对方正直直地盯着自己,一言不发。 赵辰心里有些发毛。 这人是信了还是没信? 嬴政看着赵辰,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同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方才说起他的功绩,句句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那份敬仰和推崇,是真真切切的。 既然不嫌弃朕。 那为什么不愿意留在咸阳? 嬴政到底是嬴政。 他活了四十九年,坐了二十六年天下,对人心的揣摩早已入骨三分。 赵辰虽然处处透着古怪,但有一点他已经看准了。 这个年轻人不想留在咸阳,是铁了心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自己再提咸阳二字,赵辰一定会再次拉下脸来,想方设法地推辞。 眼下身份还没有暴露,犯不着逼得太紧。 嬴政压下心中的好奇,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心里的那个决定,比之前更加坚定了。 这个年轻人,一定要用。 懂医术,有见识,对天下大势看得比朝中许多大臣还要透彻。 更重要的是,此人看问题的角度,和自己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样的人才,放在杜邮亭种地,实在是太浪费了。 第9章 此事若成,大秦再无粮荒 赵辰把烤肉又热了一遍,给两人各自递了一块。 但坐下来之后,他心里那个念头还是放不下。 蜀地。 蜀地才是活路。 赵辰犹豫了一下,决定再争取争取。 “我还是想去蜀地。在那里我能做的更多、更好。” 嬴政刚咬了一口烤肉,听到这话,差点没噎着。 又来了。 这小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嬴政放下烤肉,看着赵辰。 “老夫倒是好奇,什么事情你在咸阳做不好,非要去蜀地才能做?” 赵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总不能说,因为始皇帝快死了,咸阳要变成人间炼狱了。 赵辰沉默了几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得说点正经理由。 说点能让对方信服的理由。 赵辰深吸了一口气,认真了起来。 “我跟您说个实在的。” “蜀地那个地方,种田能一年两熟。” 这话一出口。 嬴政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李斯也猛地抬起头。 一年两熟? 嬴政和李斯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大秦的田地,一年只能种一季。 春种秋收,入冬之后土地就冻上了,什么也种不了。 朝廷的赋税、徭役、军粮,全靠这一季收成撑着。 关中一旦遇上旱灾蝗灾,粮食就不够吃,就得从关东调粮。 调粮又得征发民夫,一来一回,又是一笔巨大的消耗。 如果真有一年两熟的地方。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同样一亩地,能多出一倍的粮食。 意味着大秦的粮仓能比以前充盈得多。 意味着征发徭役、调兵出征的时候,再也不用担心后方断粮。 嬴政再也顾不上掩饰什么了。 他死死盯着赵辰,声音都有些发紧。 “此话当真?” 赵辰点了点头。 “真的。” “蜀地的气候和关中不一样。关中入冬之后天寒地冻,没法耕种。可蜀地冬天暖和,霜期极短,有些地方甚至常年无霜。” “只要选对了作物,一年收两季完全可行。” 嬴政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你说的两季,是怎么个种法?” 赵辰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说了起来。 “主粮种水稻,夏末插秧,秋末收割。这是第一季。” “水稻收完之后,趁着冬季土地闲着,再种一季短生长期的作物。比如冬小麦,或者豆类。三四个月就能收。赶在来年春耕之前把地腾出来,不耽误下一季水稻。” “这就是一主粮加一短季作物的轮作方式。” 嬴政听着,眼睛里放出光来。 他不是不懂农事的人。 少年时在邯郸当人质,后来又辗转各地,对百姓的耕作状况多少有些了解。 关中种粟米,一亩地一年也就收个一石多。 年成不好的时候,连一石都不到。 如果蜀地真能做到一年两熟。 那一亩地顶两亩地用。 秦国的粮仓,那得满成什么样? 但嬴政到底是嬴政,激动归激动,该问的还是要问清楚。 “既然蜀地如此富饶,当地百姓为何不自行推广?” 赵辰摇了摇头。 “没那么容易。” “首先得有水。水稻水稻,没水不行。蜀地虽然河网密布,但要把水引到田里,得修渠。” “都江堰修了之后,成都平原的水利条件好了不少,但还有很多地方灌溉跟不上。” “其次得选种。不是什么稻种都适合一年两熟的轮作方式。得选生长期短的稻种,收了稻子之后赶紧种第二季,时间上不能打架。” “第三得施肥。一年种两季,地力消耗比一季大一倍。光靠休耕恢复地力根本来不及,得人为补充。农家肥、草木灰、河泥,能用的都得用上。” 赵辰说到这儿,又加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关中这边种田,春天下种,秋天收粮,中间没什么精细活。” “可一年两熟不一样。两季作物之间的衔接非常紧密,收了一季马上就要整地、施肥、播种下一季,晚个十天半月,第二季的收成就保不住了。” “所以这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而且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劳动力。” 嬴政听完,沉默了。 他忽然又问了一句。 “这个法子,能不能在咸阳周边推广?” 赵辰几乎是本能地摇头。 “推广不了。” “关中的气候不允许。入冬之后太冷了,地一上冻,什么种子撒下去都白搭。冬小麦在这里过不了冬,更别说别的作物了。” “一年两熟的条件,必须是冬季温暖、霜期短的地方。大秦境内,目前来看只有蜀地最适合。巴郡、蜀郡那一带,气候温润,水利条件好,完全有条件试行。” 赵辰说得很笃定。 嬴政听完,不说话了。 他垂下眼皮,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李斯坐在一旁,同样一言不发。 他心里翻涌的念头比嬴政还要汹涌。 李斯是荀子的学生,荀子是主张“制天命而用之”的。 李斯虽然走的是法家路子,但对农事也不是一无所知。 大秦以耕战立国,商君变法的时候就把“重农抑商”写进了秦律。 秦国的国策,农为本,战为用。 如果真像赵辰说的那样,蜀地能做到一年两熟。 那么大秦的粮食产量,将是一个质的飞跃。 粮食多了,就能养活更多的人口。 人口多了,就能征发更多的兵丁。 兵丁多了,大秦的疆域就能继续往外扩张。 这是一个连锁反应。 而且最关键的是,粮食多了,百姓就不会饿肚子。 百姓不饿肚子,就不会造反。 朝廷征收粮食的时候,也不会激起民变。 李斯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太重要了。 他看了一眼嬴政。 嬴政的脸色已经比刚才凝重了十倍。 这件事太过于重要了。 如果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的。 那么让他去蜀地,不是不可以。 嬴政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今天本来只是想散散心,排解一下荧惑守心带来的烦闷。 结果误打误撞走进这个院子,碰到了一个管自己叫岳丈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一眼看穿他的病症。 这个年轻人,直言徐福的丹药有毒。 这个年轻人,三言两语说出了天下大势的核心逻辑。 这个年轻人,将他一生的功绩总结得比他自己还要透彻。 现在,这个年轻人又说蜀地能一年两熟。 嬴政看着赵辰,心里的震撼一阵接着一阵,一浪高过一浪。 他一生用人从来不拘一格。 王翦是频阳东乡一个猎户出身,李斯是楚国上蔡的一个小吏,蒙恬祖上是齐国的戍边士卒。 哪一个不是他从底层发现、一手提拔上来的? 可像赵辰这样的人物,他从来没有遇到过。 什么都懂。 什么都能说出个所以然。 看任何事情都比别人多看好几层。 医术、农事、天下大势、治国方略,样样都能谈,而且样样都能说到点子上。 不是泛泛而谈的空话,是实打实的真知灼见。 嬴政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遗憾。 这样的人才,为什么自己过去没有发现? 是他埋没得太深了吗? 还是自己巡行的次数太少了? 第10章 微行避鬼 如果今天没有走到杜邮亭,没有闻到那股烤肉的香气,没有推开这扇破旧的院门,这个赵辰是不是就要在这里种一辈子地,然后被征发去修长城,最后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工地上? 嬴政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发紧。 但紧接着,又是一股庆幸。 好在今天让他碰到了。 好在一切还来得及。 嬴政压住心头的万千思绪,重新看向赵辰。 只是。 让这样的人才去了蜀地,他实在是不舍。 蜀地太远了。 从咸阳到蜀地,翻山越岭,来回一趟就是好几个月。 这样的天纵之才,应该放在身边,随时问策,随时调用。 放到蜀地那么远的地方,岂不是浪费了? 可问题是。 人家就是想去蜀地。 就是不愿意留在咸阳。 嬴政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涌上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老夫问你,如果让你去见陛下,你可愿意?” 嬴政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这个赵辰方才说起他的功绩,用了“千古一帝”四个字。 说起他的各项举措,每一条都了如指掌,每一条都推崇备至。 说到统一六国结束战乱的时候,语气里的那份敬仰,是装不出来的。 既然对他这个始皇帝如此推崇。 那应该愿意见他吧? 嬴政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 只要赵辰点头,他回宫之后就安排召见。 到时候往殿上一坐,身份一亮,赵辰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他甚至有些期待那一刻。 但赵辰的反应,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几乎是嬴政话音刚落,赵辰的脸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刚才说到蜀地一年两熟时那种自信和兴奋,消失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抗拒。 赵辰赶紧摇头。 “算了算了。” “陛下那么忙,日理万机的,哪来的功夫见我这样的小人物。” 嬴政的笑容僵在脸上。 又拒绝了。 他居然又拒绝了? 嬴政心里那股子荒诞感又翻涌了上来。 这人刚才说到他的功绩,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句句发自肺腑。 可一说到要见他本人,立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赵辰见嬴政的脸色不太对,心里也有些发虚。 但他又觉得自己说得没错。 赵辰犹豫了一下,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毕竟这位岳丈很有可能是真的要替自己张罗见陛下的事。 万一他在朝中的人脉真的够得着陛下,真把这件事给办了,那自己就完蛋了。 赵辰压低了声音,表情小心翼翼。 “我跟您说句实话,您别往外传。”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复杂。 “你说。” 赵辰往嬴政跟前凑了凑。 “陛下现在是什么状态,您知道吗?” 嬴政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状态?” “陛下现在一心求仙问道。” 赵辰的语气很笃定。 “方士们跟陛下说,要想见到仙人,就得避人。仙人都是清静无为的,不会在闹市现身。陛下若是想见仙人,就得秘密出行,不让凡人知道自己的行踪。” “所以陛下经常微服私访,行踪不定。” 嬴政听着,目光微微变了一下。 赵辰说的这件事,是真的。 方士们确实跟他说过,要想见仙人就得“微行避鬼”。 他也确实经常秘密出行,避开百官和侍卫的视线。 但这件事,赵辰是怎么知道的? 赵辰没有注意到嬴政的神色变化,继续往下说。 “有这么一件事。” “有一回陛下在梁山宫,站在高处远眺。恰好看见李斯丞相出行的车马仪仗,浩浩荡荡,排场极大。” 嬴政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赵辰继续说着。 “陛下当时就不高兴了。李斯一个丞相,出行搞得这么威风,车马随从排了半条街。” “但是陛下没有当场发作。” 赵辰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问题是,当时陛下身边有人,把这件事透给了李斯。” “李斯多聪明的人,一听就知道自己惹陛下不高兴了。从那以后,李斯再出门就不搞那么大排场了,车马仪仗能省则省。” “按理说这事就过去了。” 赵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是陛下发现李斯突然收敛了。李斯是怎么知道自己不高兴的?肯定是有人告密。” “陛下一怒之下,把当时在梁山宫在场的所有人都杀了。” 赵辰说完,还补充了一句。 “一个不留。” 院子里安静了。 嬴政坐在木凳上,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件事情。 这个年轻人是怎么知道的? 嬴政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当时的情形。 那是在梁山宫。 他站在高处,远远看见李斯的车队从山下经过,车马随从确实不少。 他当时皱了一下眉头,说了一句“李斯排场不小”。 当时在场的,有十几个侍从和宦官。 后来李斯忽然收敛了排场,他心里就起了疑。 这消息只能是当时在场的人泄露出去的。 他问都没问,直接把那十几个人全部处死了。 那些被杀的人,罪名是“失职”,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死因。 他是怎么知道的? 嬴政的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是震惊。 是警惕。 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感觉。 这个赵辰,知道的太多了。 不只是医术,不只是天下的局势,不只是他一生的功绩。 连这种深宫隐秘,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背后到底有没有人? 嬴政抬眼看向赵辰,目光中带着审视。 而此刻,李斯的脸已经白了。 他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冒着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这件事压在李斯心里很久。 他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因此对他生出芥蒂,不知道哪一天这桩旧事会被翻出来。 虽然陛下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一个字,但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刺。 如今。 此时此刻。 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当着陛下的面,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他不敢看嬴政。 也不敢说话。 他僵坐在木凳上,手脚冰凉,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赵辰看着两人的脸色都不对劲,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自己好像又说多了。 赵辰有些懊恼。 他原本只是想劝劝这位岳丈,别不知轻重地去招惹陛下。 毕竟这位岳丈跟徐福有关系,又跟李斯有牵连,看起来也是个有点门路的人。 万一他真去张罗什么面圣的事,自己可就真麻烦了。 可是自己这张嘴,一不留神就跑偏了。 赵辰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赵辰清了清嗓子,语气恳切地劝道。 “我跟您说实话。您家跟李斯丞相有点关系。这本来是好事,朝中有人好办事。” “但是有一件事,您一定得记住。” 第11章 您给个准话行不行?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辰一脸认真。 “以后跟陛下有关的事情,千万不要参与。千万不要往上凑。” “陛下如今正是求仙问道的关键时期。方士们跟他说,只要心诚,仙人自会来见。” “您想啊,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有灭顶之灾。” “连李斯丞相那样的人物,在陛下面前都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连自己的车马仪仗多一点都差点惹出祸来。更别说我们这些小人物了。” “所以,您千万别替我张罗什么面圣的事。” 赵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管您在朝中有什么人脉,有什么路子,只要跟陛下沾边的事,能躲多远躲多远。” “凑得太近了,哪天风向一变,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赵辰说完这些,自觉已经掏心掏肺,也就不再多言。 只希望这位岳丈能听得进去。 而嬴政坐在木凳上,良久没有出声。 他心里的震撼和复杂,交织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这个赵辰。 对他的功绩评价极高。 扫六合、一天下、废分封、立郡县、北击匈奴、南平百越,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推崇备至。 可就是死活不愿意见他。 宁愿躲到蜀地去种地。 也不愿留在咸阳当官。 更不愿意见他这个始皇帝。 嬴政心里那个荒诞的念头,此时已经坐实了。 这个年轻人,崇拜始皇帝的功业。 但怕始皇帝本人。 准确地说,不是怕,是避。 避之不及的那种避。 因为赵辰认定了,靠近始皇帝会有杀身之祸。 嬴政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李斯坐在一旁,同样不敢出声。 他心里翻涌的不仅是恐惧,还有另外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个年轻人方才说李斯是“多聪明的人”,说他“一听就知道自己惹陛下不高兴了”。 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几分理解。 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却能理解他当年的处境。 李斯心里有些发苦。 赵辰见两个人都不说话,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赵辰站起身来,想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嬴政却先他一步开口了。 “你说的这些。” “老夫记下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语气还算平稳。 赵辰松了口气。 还好,这位岳丈看起来是听进去了。 嬴政缓缓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赵辰,目光复杂。 这个年轻人,他一定要用。 不管赵辰愿不愿意留在咸阳,不管赵辰愿不愿意见他,不管赵辰心里对他有多少忌惮。 他的才能,是实打实的。 这样的人才,不能放走。 至于怎么用,什么时候用,得再斟酌斟酌。 嬴政压下心头的万千念头,面上恢复了方才的从容。 嬴政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缓缓站起身来。 “时候不早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先前的从容,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赵辰愣了一下。 这就走了? 他下意识跟着站了起来,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蜀地的事到底怎么说啊? 您给个准话行不行? 刚才说到一年两熟的时候您眼睛都放光了,怎么转头就要走? 赵辰张了张嘴,想把话挑明。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行。 太急了反而不好。 人家刚听完一年两熟的事,总得让人家回去想想。 而且这位岳丈刚才被自己那句“见陛下就是找死”给吓得不轻,脸色到现在都没完全缓过来。 赵辰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先不问。 嬴政站在院中,又看了赵辰一眼。 这个年轻人,今天给了他太多的意外。 医术、农事、天下大势、深宫隐秘,样样都能说出个道道来。 而且每一件事,都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嬴政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四个字。 “你很不错。”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再多一句解释。 李斯连忙起身跟上,脚步有些发虚。 赵辰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拐过巷口,消失在土坯墙的拐角处。 他有点懵。 “你很不错”是什么意思? 是夸我烤肉烤得好? 还是夸我一年两熟的点子好? 还是蜀地的事有戏? 你倒是说清楚啊。 赵辰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这位岳丈的做派有些特别。 来的时候不请自来,走的时候也不打招呼。 说话说一半,剩下的让你自己猜。 赵辰摇了摇头。 算了。 不琢磨了。 这位岳丈的脾气,他是真摸不透。 一会儿冷脸一会儿温和,一会儿刨根问底一会儿又云淡风轻。 跟这种人打交道,费脑子。 赵辰把院子里的炭火收拾了,木凳搬回屋里,烤肉架子也拆了。 坐下来的时候,心里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媒媪。 那个媒媪还没来找他。 赵辰越想越气。 说好了带那家人过来当面商议婚事,结果正主没来,倒先把一个病恹恹的老头引来了。 这算怎么回事? 要不是他反应快,这门亲事还真就稀里糊涂地定下来了。 等媒媪来了,得好好跟她算这笔账。 赵辰在心里打好腹稿,准备媒媪一进门就数落她一顿。 而在杜邮亭外的小路上,嬴政和李斯一前一后地走着。 随行的暗卫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嬴政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这个人,一定要查清楚。 他是六国旧贵族的后代,这没问题。 始皇二十六年确实有一批赵国旧贵族被迁徙到咸阳周边,赵辰的户籍文书应该就在杜邮亭的乡吏手里。 这个不难查。 但问题是,他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他的农事知识是哪里来的? 他对朝廷局势的了解又是从哪里来的? 梁山宫那件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都必须查清楚。 嬴政心里已经在盘算,回去之后让谁去办这件事。 章邯是郎中令,掌管宫廷宿卫,办这种事最为稳妥。 嬴政又想到了赵辰对蜀地的执着。 一年两熟。 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就太重要了。 大秦目前的主要粮食来源是关中和关东,关中一年一熟,关东也差不多。 蜀地如果能做到一年两熟,那大秦就等于多了一个粮仓。 嬴政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想起赵辰刚才说到见自己时那副避之不及的表情,心里又是一阵复杂。 算了,这件事不急,慢慢来。 嬴政侧过头,看了李斯一眼。 李斯跟在后面,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从赵辰说完梁山宫的事之后,他就一直没缓过来。 嬴政开口了,语气很平淡。 “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李斯浑身一震,连忙拱手。 “臣明白。” “臣绝不敢泄露半字。” 第12章 耕种 嬴政没有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李斯跟在他身后,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 他太清楚陛下这句话的分量了。 这不是提醒,这是警告。 如果今天的事传出去半个字,他李斯的脑袋就不一定还能搁在脖子上了。 回到咸阳宫已经是傍晚时分。 嬴政坐在书房里,将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他提笔写下赵辰说的那个药方:黄芪、当归、人参、茯苓、白术、甘草,文火煎服,早晚各一剂。 写完之后,他盯着药方看了好一会儿。 嬴政派人去传夏无且。 夏无且来得很快。 他今年六十有三,在秦宫当了二十多年御医,头发已经全白了。 嬴政把药方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方子。” 夏无且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 他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个配伍他确实没见过。 黄芪和人参同用,补气之力极强;当归活血,茯苓和白术健脾祛湿,甘草调和诸药。整个方子走的是温补的路子,不温不火,不急不躁。 “陛下,这个方子是从何处得来的?” 嬴政没有回答。 “你先说这个方子有没有问题。” 夏无且又仔细看了一遍,逐味分析药性。 良久,他放下方子。 “回陛下,臣不能确定这个方子是否有效。但是臣可以确定,此方无毒。” 嬴政目光微微一动。 “确定无毒?” “确定无毒。方中六味药材,君臣佐使搭配合理,没有任何相冲相克之处。即便是常人服用,也不会损伤身体。这方子的配伍虽说有些奇特,但稳妥得很。” 夏无且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臣斗胆一问,这方子究竟是哪位高人所开?能有如此精准的温补配伍,绝非寻常庸医。” 嬴政还是没有回答。 他只是点了点头。 “你下去吧。” 夏无且不敢多问,行礼退下。 嬴政坐在案后,心里踏实了不少。 夏无且说这个方子无毒,那就说明赵辰开的药方是真货,不是随口胡诌的。 而且夏无且还说配伍精准、绝非庸医,这更加印证了他对赵辰的判断。 这个年轻人的医术,是实打实的。 嬴政又派人去传章邯。 章邯来得也很快。 嬴政看着他。 “你去杜邮亭查一个人。叫赵辰。邯郸人,二十六年随族人迁来咸阳,现居杜邮亭赵家院子。薄田几亩,无亲无故。” “把他的户籍文书调出来,查清楚他的来历、家世、在咸阳这些年都做过什么。查得越细越好。” 章邯心里一惊。 陛下怎么会突然关注杜邮亭的一个黔首? 但他没有多问。 “臣遵旨。” 章邯转身便走。 “等等。” 章邯停下脚步。 “查人的时候不要声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章邯再次拱手。 “臣明白。” 嬴政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媒媪。 那个媒媪还要给赵辰说亲。 不行。 “有个媒媪最近在给赵家院子的赵辰说亲。告诉乡吏,把这桩亲事拦下来。理由让他们自己想。” “还有,以后任何媒媪去赵家说亲,都拦下来。” 章邯走出书房的时候,心里还在犯嘀咕。 他跟了陛下这么多年,陛下亲自点名要查的人,不是六国余孽就是朝中重臣。 今天忽然要查一个杜邮亭的黔首,实在是蹊跷。 但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多问。 陛下说什么,他照做就是了。 而在杜邮亭的赵家院子里,赵辰对咸阳宫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正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仰头看着天上逐渐亮起来的星星,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家女子肯定是不能娶了。 开什么玩笑。 一个跟徐福有关系的家族,一个跟李斯沾亲带故的家族,再加上一个偷吃始皇帝丹药的老丈人。 这要是娶回来,自己就不是找媳妇了,是给自己找了一口棺材。 但是不娶那家女子,也得娶个别的女子。 他现在的身份文书上写着“未娶”,乡吏来征人的时候第一个就点他的名。 所以还是得成家。 赵辰开始盘算,托媒婆重新找一户人家。 这回得把条件说清楚:家境普通的,越普通越好。 最好是那种穷得跟他差不多的,门当户对,谁也别嫌弃谁。 不过话说回来。 如果蜀地的事能成,那就更好了。 赵辰又把蜀地的计划从头到尾盘了一遍。 如果能拿到蜀郡某个县的县令位置,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咸阳。 到了蜀地之后,先把一年两熟的试点搞起来。 不管成不成,至少先把位置占住。 进可以据守蜀地天险,自保无虞。 退可以往南跑,往西南跑,总有活路。 赵辰越想越觉得这条路靠谱。 但前提是,那位岳丈得替他把事情办成。 也不知道那位岳丈到底靠不靠谱。 赵辰心里又犯了嘀咕。 你说这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很不错”就走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是觉得行还是觉得不行? 不过赵辰转念一想,那位岳丈既然能跟李斯扯上关系,又能在官场上说得上话,想必是有几分门路的。 而且他对自己的一年两熟方案明显很感兴趣,这应该是个好兆头。 算了,先等着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辰就起来了。 他简单吃了点东西,扛着锄头出了门。 赵家的薄田在杜邮亭东边,离住处不远,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总共也就五六亩地,种的是粟米。 眼下正值春季,该翻地下种了。 赵辰走到田边,把锄头往地上一戳,开始干活。 他的种法跟周围的农人不一样。 周围的农人翻地,都是顺着一个方向,一垄一垄地翻。 翻完了撒种子,撒完了埋土,然后就等着老天爷赏饭吃。 可赵辰不这么干。 他先把地翻了一遍,然后用锄头在地里划出一道道浅沟,沟与沟之间隔着一尺半的距离。 他把粟米的种子一颗一颗地放进浅沟里,放得很稀疏,不像周围的农人那样大把大把地撒。 放完种子之后,他没有急着埋土。 而是从田埂上提来两桶水,沿着沟道慢慢浇下去。 浇完了才开始埋土,埋得很薄,只盖了浅浅的一层。 周围地里也有早起干活的农人,看见赵辰这个种法,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赵辰也不理会。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种法叫条播,比寻常的撒播好用得多。 撒播是省事,但种子分布不均,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密的抢养分,稀的长杂草。 条播虽然麻烦一些,但种子间距均匀,通风透光好,亩产能高出一截。 这些后世总结的种植方法,在这个时代还是新鲜事。 赵辰干了一上午的活,快到中午的时候才停下来。 他靠在田埂上,从怀里掏出干粮啃了几口。 而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章邯收回了视线。 第13章 你小子是过日子的人吗? 他天没亮就带人到了杜邮亭,先去了乡吏那里调赵辰的户籍文书。 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赵辰,邯郸人,始皇二十六年随族人迁入咸阳杜邮亭。 族人相继亡故,现孑然一身。 有薄田五亩,土坯院房一间。未婚。 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章邯又去赵家院子附近转了一圈,等赵辰扛着锄头出门,就远远跟在后面。 然后他就看到了赵辰种地的方式。 章邯虽然是武将,但他出身也不算太高,年少时也干过农活。 他一眼就看出赵辰的种法跟寻常农人不一样。 条播这种方式,他以前没见过。 章邯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他又观察了赵辰一会儿,见赵辰坐在田埂上吃干粮,便不再逗留,转身回了咸阳宫。 咸阳宫,书房。 章邯站在嬴政面前,一五一十地汇报。 “赵辰,邯郸人,始皇二十六年迁入杜邮亭。家中无亲无故,薄田五亩,独居。户籍文书没有问题。” 嬴政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 章邯犹豫了一下。 “臣今日亲眼看他下地耕作。他的种地方式,与寻常百姓不同。” 嬴政抬眸。 “怎么个不同法?” “寻常百姓撒种,都是随手一抛,种子落地随意。” “赵辰却是在地里划出一道道浅沟,将种子一颗一颗放入沟中,间距均匀。臣以前从未见过这种种法。” 嬴政听完,沉默了。 他想起了赵辰昨天说的那些关于一年两熟的话。 选种、轮作、施肥、水利,说得头头是道。如今连种地的方式都跟别人不一样。 这个年轻人,在农事上确实是下了功夫的。 不是纸上谈兵。 是真懂。 嬴政对赵辰的蜀地一年两熟方案,多了几分信心。 但他心里也更加复杂了。 越是发现赵辰的才能,他就越不想放赵辰去蜀地。 这样的全能之才留在咸阳,留在自己身边,能派上的用场远比在蜀地种地大得多。 嬴政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杀过不少人,有该杀的,有不该杀的。 这些杀戮在朝堂上树立了绝对的权威,可在民间也种下了恐惧。 赵辰的恐惧应当来源于此。 嬴政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只是被人当面表现出来,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复杂。 他压下这些情绪,对章邯说道。 “传令下去,派人盯着赵辰。一举一动,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要报上来。但不要惊动他。” 章邯拱手。 “臣遵旨。” 章邯退出书房的时候,心里的疑惑已经堆成了山。 陛下先是让他查一个黔首的底细,又让他派人盯着,还要拦媒媪。 这个赵辰到底做了什么? 怎么让陛下如此上心?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嬴政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面前的竹简上,却没有在看书简上的文字。 他还在想赵辰。 这个年轻人,是他近日来最大的意外。 也是最大的收获。 现在底细已经查清,没有问题。 药方也验了,无毒。 监视也安排上了,不会出什么差错。 媒婆也拦了,不会有人来打扰。 接下来,就是考虑怎么启用这个人了。 接下来的四天,赵辰一直在田里忙活。 五亩薄田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他按照条播的法子,一垄一垄地翻,一条沟一条沟地下种。 周围的农人看了几天,也习惯了,不再像第一天那样盯着他看。 赵辰也不理会,只管埋头干活。 到了第四天傍晚,五亩地的粟米总算全种下去了。 赵辰扛着锄头回到院子,打了桶井水冲了个凉,然后把剩下的一点兽肉烤了,就着粟米饭吃了。 第五天,赵辰没有再下地。 他在院子里坐着,把锄头靠在墙边。 那个媒媪,八成是不靠谱的。 赵辰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收了钱,答应了事,然后人就没了。 这种媒媪在哪个时代都有,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收了钱就敷衍了事。 赵辰放下水碗,心里有了决定。 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得另找路子。 秦朝的婚配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成的。 按照秦制,民间的婚姻遵循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没有媒人,私自结合,在秦律里叫作“私奔”,不仅不被官府承认,还会受到处罚。 生了孩子也上不了户籍,在乡里抬不起头来。 所以必须有媒人。 但媒人不是随便谁都能当的。 按照秦朝的规矩,媒人分两种。 一种是官府登记在册的媒媪,受乡里管辖,专门替黔首撮合婚事。 另一种是民间的私媒,没有登记,但街坊邻居之间也都认。 不管是哪种媒人,牵了线之后,双方家长见了面,谈妥了聘礼和婚期,最后都得去乡里找“媒氏”登记。 媒氏是秦朝设在乡一级管理婚姻事务的官吏,专门负责审核婚配的合法性,登记入册。 媒氏盖了印,这桩婚事在官府眼里才算有效。 这整套流程走下来,光靠赵辰自己是不行的。 他没有父母,没有族人,能帮上忙的只有里正。 里正虽然不管说媒,但里正是最了解本里住户情况的人。 谁家有适龄的女子,谁家家世如何,女子品性如何,里正心里都有一本账。 而且里正跟乡里的媒氏也说得上话,有他帮忙,事情就好办得多。 赵辰换了身干净衣服,出了院子。 杜邮亭的里正住在村东头,院子比寻常人家大一些。 赵辰到的时候,里正正坐在院子里翻看竹简,旁边放着一壶水。 里正姓周,四十多岁,圆脸,看起来还算和气。 赵辰住在这里十多年了,平时除了交税和户籍核查的时候跟周里正打打交道,其他时候没什么来往。 赵辰站在院门口,拱手行礼。 “周里正。” 周里正抬起头,看了赵辰一眼,放下了手里的竹简。 “赵辰啊。进来吧。” 赵辰走进院子。 “周里正,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赵辰也不绕弯子。 “我想请您帮我留意一门亲事。” 周里正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说亲?” “是。” 周里正知道赵辰这个人在杜邮亭住了好几年了,平时安分守己,没什么不良记录。 “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赵辰想了想,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不求多富裕,家境跟我也差不多就行。只是有一点,女方身形要纤瘦一些,肤色白皙一些。” 周里正斜眼看了赵辰一眼。 这一眼里头的意思很明白:你小子是过日子的人吗? 第14章 如今轮到徐福了。 周里正把赵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二十三岁的壮丁,家里没个长辈,自己种几亩薄田,穷得叮当响,还挑三拣四的。 寻常黔首娶妻,看的是能不能干活、能不能生养、能不能操持家务。 身形纤瘦、肤色白皙,那是富贵人家的讲究,你一个种地的,讲这个? 周里正张了张嘴,想说几句。 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是里正。 帮住户撮合婚事,虽然不是他的分内职责,但邻里之间帮个忙,也是常事。 更何况秦律虽然不要求里正必须管婚配,但乡里对成年丁壮的婚姻状况向来是关注的。 一个里的未婚丁壮多了,乡啬夫问起来,里正脸上也不好看。 赵辰来找他,于情于理,他都得接这个话。 “行吧。” 周里正的语气不冷不热。 “你先回去等着。明后天我帮你问问,有合适的叫你过来。” 赵辰听出了周里正语气里的敷衍,但人家答应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就拜托周里正了。” 赵辰再次拱手,转身出了院子。 走在回家的路上,赵辰心里有些忐忑。 算了。 看周里正到底能帮他找到什么样的吧。 实在不行,再想办法。 赵辰走后不久,院门外闪进来一个人。 周里正抬头一看,手里的竹简差点掉地上。 来人身材高大,穿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服,但眉宇之间那股子气息,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周里正做了十几年里正,什么人没见过。 此人的步伐沉稳有力,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压迫感,分明是行伍出身。 “你是?” 章邯报了身份。 他往院子里一站,目光打量了一下四周。 “刚才那个人,叫赵辰?” 周里正心里一紧。 又是赵辰? “是。赵辰。我们杜邮亭的住户。” “他来做什么?” 周里正赶紧回话。 “上吏,他来找我说亲。想让我帮忙寻一户合适的人家。” 章邯听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辰的亲事,你不要管。” 说完,章邯转身便走,脚步不带停顿。 周里正站在院子里,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而此刻的赵辰,正走回自家院子的路上。 他对刚才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回到院子里,赵辰又开始盘算。 周里正答应了帮忙,但看他那个态度,估计也不会太用心。 明后天要是没有消息,自己还得再催一催。 而在咸阳宫那边,章邯已经把赵辰去找里正的事一五一十地报告给了嬴政。 嬴政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章邯退下之后,嬴政靠在案后的凭几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今天是第五天。 嬴政察觉到了一个明显的变化。 头不昏了。 以前每天早上一睁眼,脑子里就像蒙了一层雾,昏昏沉沉的。 批奏章不到半个时辰就得停下来歇一歇。 这几天下来,那种昏沉的感觉明显减轻了。 今天他连批了一个时辰的奏章,太阳穴也没有以前那种突突跳动的胀痛感。 还有一件事。 他的脾气似乎也平复了一些。 以前遇到不顺心的事,一股火气从胸口往上窜,忍不住就要发作。 最近几天,那种怒气上涌的感觉明显少了。 李斯今天来奏事的时候提了一个让他不太高兴的议题,他居然没有发火,只是挥挥手让他回去重新拟过。 除了这个,腹痛也在减轻。 以前吃完饭之后,肚子里总是隐隐作痛,有时候胀得难受。 这几天那种隐痛的感觉也淡了不少。 嬴政是个敏锐的人。 他非常清楚,这些变化不是偶然的。 从开始服用赵辰的药方到现在,正好五天。 五天之内,困扰了他多年的症状同时出现了缓解。 这不是巧合。 这个年轻人的医术,是真有东西的。 但高兴之后,紧接着就是另一个念头。 赵辰的医术越厉害,他对丹药的判断就越可信。 如果赵辰连这么复杂的病症都能一眼看穿并且对症下药,那他说的丹药有毒,是真的有毒。 嬴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服用徐福的丹药已经一年多了。 那些丹药每次服下去之后,身体确实会发热,精神会亢奋,让人有一种年轻了十岁的错觉。 嬴政闭上眼睛,把自己的所有症状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头昏、易怒、腹痛、牙龈变色,每一个症状都能和赵辰说的“重金属中毒”对得上。 他已经有九成信了。 剩下那一成,需要等查实徐福的下落才能补齐。 嬴政睁开眼,派人去传赵高。 赵高来得很快。 作为中车府令,赵高掌管着皇帝的车马仪仗和符玺。 这个职位品级不算最高,但离皇帝最近。 始皇帝每天的行踪、所用的印玺、乘的车驾,都由赵高经手。 二十年来,赵高在秦始皇身边,把每一件事都办得滴水不漏。 这也是为什么秦始皇信任他。 赵高进来的时候,行了大礼,然后垂手站在了一旁。 “陛下召臣有何吩咐?” 嬴政看着他。 “徐福如今到了何处?” 赵高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问徐福做什么? 赵高面上不动声色。 “回陛下,徐福上次遣人送丹药回来是在两个月前。当时他的信上说他仍在琅琊一带寻访仙山,但具体位置,臣需要去查。” “去查。” 嬴政只说了两个字。 赵高躬身领命。 “臣遵旨。” 从殿内退出来的时候,赵高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是非常了解秦始皇的人。 他跟了陛下二十年,陛下的每一个语气变化、每一个措辞差异,他都能读出背后隐藏的意思。 刚才陛下说“去查”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冷淡,不是正常的询问口吻。 那种语气他很熟悉,是陛下开始怀疑一个人的语气。 赵高知道,一旦陛下开始怀疑一个人,这个人就没有回头路了。 当初的吕不韦,陛下怀疑他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 后来吕不韦被贬到蜀地,饮鸩自尽。 如今轮到徐福了。 赵高想到这里,手心渗出了汗。 他和徐福的关系不浅。 准确地说,徐福之所以能在众多方士中脱颖而出,成为陛下最信任的炼丹师,赵高在中间出了不少力。 徐福每次送丹药进宫,都要经过赵高这一关。 徐福每次给陛下写的那些天花乱坠的仙山见闻,赵高也是看过的。 有些夸大其词的地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如果徐福倒台了。 陛下会不会追查徐福身边的人? 赵高不敢往下想。 赵高稳了稳神,开始着手去查徐福的下落。 傍晚时分,嬴政批完了最后一捆奏章,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 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嬴政没有睁眼,嘴角却微微扬了一下。 会在这个时辰、用这种步伐走进他书房的,只有一个人。 “父皇。” 一个少女的声音。 嬴政睁开眼。 阴嫚站在殿门口,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脸上带着笑意。 第15章 你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曲裾深衣,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组带,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垂髻,只簪了一根银钗。 这一身打扮并不奢华,甚至有些朴素,但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雅。 嬴政看着女儿,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始皇帝有子女二十余人,女儿十余人。 唯独阴嫚,这个排行居中的女儿,自幼便与旁人不同。 别的皇子公主见了他都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阴嫚却从小就不怕他。 七八岁的时候便敢在他批奏章的时候悄悄溜进书房,往他案上放一枚新摘的果子。 如今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嬴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阴嫚走进殿内,将手里的竹简放在案边,然后很自然地在一旁的坐榻上跪坐下来。 阴嫚抿嘴笑了一下。 “父皇这几日,脸色明显好多了。” 嬴政微微一怔。 “之前那几个月,父皇的脸色总是蜡黄蜡黄的,眼白也泛着红丝,女儿看着心里着急,又不敢多问。” 阴嫚的声音轻柔下来。 “但这几天,父皇脸上的黄气退了不少,眼睛里也有神采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份少女特有的俏皮。 “父皇这几天,是不是碰到了什么好事?” 嬴政看着女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算是吧。” 阴嫚眼睛一亮,往嬴政跟前凑了凑。 “是什么好事?父皇跟女儿说说?” 嬴政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他一直知道,却一直不愿意直面的事。 阴嫚,他最宠爱的女儿,今年已经十七了。 在秦朝,寻常人家的女儿十四五岁便已出嫁。 富贵人家的女儿,最晚也不过十六七岁。 他的阴嫚,十七岁了,却依然住在宫里,没有许配人家,没有议定婚事。 不是没有人提过。 每一次,嬴政都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岔开了。 他心里清楚。 公主的婚事,从来不是家事,而是国事。 秦朝自立国以来,公室女子的婚姻历来是政治联姻的工具。 惠文王的女儿嫁给了燕国太子,昭襄王的女儿嫁给了楚国太子,孝文王的女儿嫁给了赵国公子。 每一桩婚事,都是一次结盟,一次拉拢,一次政治交易。 到了嬴政这一代,局面变了。 六国已灭,天下一统,再没有诸侯国可以让公主去联姻。 但公主的作用并没有消失。 她们的政治价值从外交筹码变成了内部平衡的砝码。 嫁给功臣之子,可以笼络军心。 嫁给重臣之后,可以巩固朝局。 嫁给边郡豪族,可以安抚地方。 李斯之子李由,王翦之孙王离,蒙恬之弟蒙毅,这些名字都曾在嬴政的脑海中闪过。 从政治角度而言,每一个都是合适的人选。 将阴嫚嫁给其中任何一个,都能收获可观的回报。 但每次这个念头浮起来,嬴政就会把它压下去。 他舍不得。 说来荒唐。 他嬴政是什么人? 是扫六合、一天下的始皇帝。 可偏偏对这个女儿,他狠不下心。 阴嫚出生那年,正逢秦国攻赵。 前方战事吃紧,嬴政日夜操劳军务,几乎无暇回后宫。 有一日他路过阴嫚生母的寝殿,听见里面婴儿的哭声,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那裹在襁褓中的小小一团,哭得满脸通红,可一看见他,却忽然不哭了。 乌黑的眼珠,直直地盯着他。 那一瞬间,嬴政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征服的快意,不是权力的满足,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让人想要保护什么的感觉。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天,阴嫚才刚刚满月。 从那以后,他便格外疼惜这个女儿。 阴嫚长大后,聪明伶俐,知书达礼,从不恃宠而骄。 更难得的是,她不怕他。 在满朝文武唯唯诺诺的衬托下,女儿那一声又一声清脆的父皇,成了嬴政生命里少有的、不带任何功利算计的声音。 所以,他一拖再拖。 拖到如今阴嫚十七岁,再拖下去,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了。 十七岁未嫁的公主,在秦朝是极为罕见的。 想到这里,嬴政忽然开口了。 “你的婚事……”嬴政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该议一议了。” 阴嫚的脸一瞬间红透了。 她从坐榻上直起身,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袖。 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一层细细的羞红照得清清楚楚。 “父皇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嬴政看着女儿害羞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种岁月无情流逝的恍惚。 记忆里那个爬到他膝上揪他胡须的小女孩,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 “不是忽然。”嬴政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这件事,朕想了很久了。” 阴嫚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埋到胸口。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你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在烛光之下,分量却重得惊人。 因为这句话,从来不是一个帝王该问的问题。 帝王嫁女,考虑的是对方的家世、功劳、势力、忠诚度。 至于女儿的想法,从来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秦制之下,父亲对女儿的控制权最核心的体现便是婚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本人的意愿在制度上是完全被忽略的。 嬴政是帝王,更是父亲中权力最大的那一个。 他原本也不该问这句话。 但他问了。 因为他是嬴政,也因为她是阴嫚。 阴嫚抬起头,看了父皇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她脸上的红晕已经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 “女儿……”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女儿的婚事,自然是……自然是父皇安排的。女儿不敢多嘴。” 这是标准答案。 任何一个秦朝女子,不论公主还是黔首被问及婚事时都会给出的标准答案。 但嬴政看出来了,女儿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抗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尚未成型的期待。 她有期待。 她只是不敢说。 嬴政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然后他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阴嫚连忙起身,行了一礼。 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来,轻轻说了一句:“父皇……不管您做什么决定,女儿都听您的。”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嬴政站在殿中,看着女儿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黑暗中。 嬴政在殿中站了很久,直到铜灯里的火光跳了两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转身回到案前,坐了下来。 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16章 怎么会和公主的婚事扯上关系? 第二日清晨,卯时刚过,咸阳宫里便传出了一道口谕。 始皇帝召太史令胡毋敬、奉常冯毋择即刻入宫。 太史令掌天官、历法、祭祀,奉常掌宗庙礼仪,二人同时被召,往往是朝中要议定重大的典礼或祭祀事宜。 但眼下并非年节,也没有祭天大典需要筹备,陛下召这两人做什么? 没有人猜到答案。 胡毋敬和冯毋择本人也猜不到。 胡毋敬是太史令,秩六百石,掌星历、卜筮、日时。 他今年五十出头,在秦廷做了十余年的太史令,是朝中最精通卜筮之术的老臣。 当年陛下的「始皇帝」称号议定之时,他也是参与其事的官员之一。 他见证了嬴政对天命从敬畏到掌控、又从掌控回到敬畏的全过程。 冯毋择是奉常,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掌宗庙礼仪。 他是朝中重臣,位高权重,但对于卜筮之术本身并不精通。 陛下召他同来,说明今日之事不仅是技术性的占卜,更是礼仪性的大事——需要奉常在场的礼仪性大事。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咸阳宫偏殿。 殿中只有嬴政一人,没有其他大臣,没有侍卫,连日常随侍的宦官都退到了殿外。 铜炉里燃着香料,青烟袅袅。 胡毋敬和冯毋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冯毋择率先行礼:“臣冯毋择,参见陛下。” 胡毋敬紧随其后:“臣胡毋敬,参见陛下。” 嬴政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甚至连让他们落座的话都没有说。 他坐在案后,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然后开口了。 “朕有一事,需你二人协力办理。” “请陛下明示。” “阴嫚公主的婚事。” 冯毋择心头一震。 阴嫚公主的婚事,这件事在朝中已经私下议论了很久,但谁都不敢当着陛下的面提。 现在陛下主动提出来,说明他终于下定决心了。 “陛下要为公主择婿?” 冯毋择小心翼翼地问。 “择婿之事,不急。” 嬴政的声音很平淡,“朕要先做一件事。” “请陛下明示。” “问天。” 殿中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胡毋敬和冯毋择同时屏住了呼吸。 问天。 这两个字从一个帝王口中说出来,从来都不是小事。 商王问天,用的是龟甲牛骨。 周王问天,用的是蓍草卦爻。 秦国的先君们,从襄公到昭襄王,每逢军国大事,也都要走一遍问天的程序。 但始皇陛下不同。 他登基二十六年来,除例行的祭祀典礼之外,极少主动要求卜筮问天。 一个用铁和血打下江山的帝王,对天命的态度是复杂的。 他既需要天命的加持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 所以他用‘五德终始说’来论证秦代周是天道循环,又不愿意在具体的决策上受天命的约束。 但今天,他要问天。 不是为了军国大事,而是为了女儿的婚事。 “陛下。”胡毋敬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敢问陛下,欲以何法问天?” “依古制。” 胡毋敬心头一凛。 依古制,意味着要走完整的程序。 “古制嫁女,三占从二。”胡毋敬缓缓说道,“一曰龟卜,二曰蓍筮,三曰日书择吉。三占若有两占相合,则从其吉;若三占皆不合,则从其日书所定之吉日。此乃先王之制。” 嬴政点了点头。 “此事,你二人来办。胡毋敬主持龟卜与蓍筮,冯毋择总理礼仪。公主的婚事,涉及宗庙祭祀,不可轻忽。” “臣等遵旨。”二人齐声应道。 “还有一事。”嬴政的目光落在胡毋敬身上,“占卜之事,不得外传。” 胡毋敬心头一凛。 不得外传——这意味着今天的占卜内容,除了殿中三人之外,不能让任何第四个人知道。 “臣明白。”胡毋敬沉声应道。 太庙。 秦朝的太庙位于咸阳宫正南,是一座庄严肃穆的建筑。 庙前立着十二座铜人,每一座都高达三丈,面目狰狞,手持兵器,象征着大秦武力的至高无上。 庙门两侧各有一列持戟的卫士,甲胄鲜明,纹丝不动。 但今日的太庙内,却比往日更加肃穆。 嬴政站在正殿中央,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着太庙中供奉的历代秦君神位。 从非子到秦仲,从襄公到穆公,从孝公到惠文王,从昭襄王到孝文王,一直到他的父亲庄襄王。 二十二位先君的牌位从上到下排列着,每一块牌位都代表着一段历史、一场征战、一次秦国的崛起。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些名字。 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长案,面对着龟甲、蓍草和日书。 “开始吧。” 嬴政沉声说道。 冯毋择上前一步,高声宣礼:“奉始皇帝制诏——为阴嫚公主卜婚,行三占之法。太史令胡毋敬主事,奉常冯毋择赞礼。敬告天地宗庙,惟神鉴之!” 两个时辰后。 “三占已毕。请陛下圣裁。” 冯毋择也走上前来,与胡毋敬并肩而立,等候嬴政的指令。 “三占的结果,你二人的判断,依古制,如何定夺?” 胡毋敬与冯毋择对视了一眼。 按照「三占从二」的古制——龟卜、蓍筮、日书三次占卜中,如果有两项的结果相合,就按照相合的那两项来决定。 如果三项各不相同,则按照日书择吉的结果来定。 胡毋敬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说道:“龟卜之兆,主婚事可成,但需君父亲自主持,不得假手于人。蓍筮之卦,主婚事宜缓不急,等待「时」到来,且夫婿或为外地来咸阳之人。日书择吉,主婚事需在甲日,避开戊申、己酉二日。” “三占之中,龟卜与蓍筮皆言婚事可成,此为相合。两占皆强调婚事需由陛下亲自掌控,不可急于求成,此为二重相合。日书虽未直接与龟卜蓍筮印证,但其所定的甲日,恰与蓍筮蛊卦「先甲三日,后甲三日」之语暗合。故此三重,实可视为相容而非相悖。” “若依古制「三占从二」,臣以为天意已明。” 胡毋敬说完,垂手而立,等候嬴政的裁示。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你二人辛苦了。退下吧。” “臣等告退。” 太庙正殿之中,嬴政依然站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对着案上的龟甲、蓍草和日书。 迟归有时。 等待属于她的那个时候。 而「甲」——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 六甲之中,甲子为首。 嬴政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赵辰。 甲子日生。 邯郸人。 外地来到咸阳。 有真才实学却不愿留在咸阳。 住杜邮亭,种五亩薄田,连媳妇都娶不上。 像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和公主的婚事扯上关系? 嬴政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荒谬。 太荒谬了。 第17章 我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嬴政从太庙回来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 案上堆着三捆待批的奏章,他一捆都没有翻开。 胡毋敬的话反反复复在脑子里转。 “婚事可成,但需君父亲自主持。” “迟归有时。” “非久居咸阳者,从外地来到咸阳之人。” “甲日。”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 但合在一起,就让他没法不去想那个住在杜邮亭的年轻人。 嬴政闭上眼睛。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 普天之下甲子日生的人多了去了,从外地来咸阳的人也多了去了。 把占卜的结果往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身上套,没有道理。 但他睁开眼之后,还是站了起来。 “传李斯。” 太监快步跑出去。不到两刻钟,李斯就到了。 李斯进门的时候,看见嬴政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李斯心里一沉。 他跟了陛下二十多年,这个姿势他太熟悉了——陛下只有在心里压着什么事的时候,才会这样站着。 “陛下召臣……” “随朕出去走走。” 嬴政没有回头,说完就往外走。 李斯连忙跟上。 两人出了咸阳宫侧门,没有乘车,没有带禁军,身后只远远缀着几十名便暗卫。 走的方向李斯越走越觉得眼熟——往西,杜邮亭的方向。 李斯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去找那个叫赵辰的年轻人。 但他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 走到杜邮亭的时候,天色还亮着。 赵辰不在家。 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 嬴政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木凳——那三张样式古怪的矮木凳还在老位置上,旁边放着一把锄头,锄刃上的泥土还没干透。 “在地里。” 嬴政说了一句,转身往田地的方向走。 李斯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不知道陛下今天为什么要来找赵辰。 李斯只知道陛下这几日脸色不错,药方起了作用,仅此而已。 两人走到赵辰的田边时,赵辰正蹲在田埂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锄头放在旁边,锄刃上沾着新翻的泥土。 他刚从地里回来,身上的衣服还带着汗渍和泥点子。 听到脚步声,赵辰抬起头。 然后他愣了一下。 “老丈?” 赵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看到嬴政身后的李斯,也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嬴政脸上,仔细看了两眼。 “老丈,这回不能叫岳丈了。” 嬴政眉头微动。 “怎么不叫岳丈了?” 赵辰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坦然。 “上次您走了之后我想了想,您家女儿我确实配不上。跟李丞相沾亲带故的,我这种穷小子真攀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事。 “我已经让里正帮我重新寻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了。上次那个媒婆太不靠谱,收了钱就没影了。这回换里正帮忙,应该比媒婆靠谱些。” 赵辰说着,又看向嬴政。 “您也别介意。我觉得您这人不错,交个朋友行,做亲家就算了。” 嬴政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拒绝他的女儿,语气轻松得像拒绝一顿饭。 李斯站在后面,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交个朋友? 一个黔首,要跟始皇帝交朋友? 赵辰没有注意到李斯的表情。 他又端详了一下嬴政的面色,然后点了点头。 “老丈的脸色好了很多。上次那个蜡黄气退了不少,眼白也不那么浑了。看来我的药方还是起了作用。” 嬴政点了点头。 “你的方子,确实有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心里对赵辰医术的评价又往上提了一格。 这个年轻人不是花架子,是真有本事。 嬴政侧过头,看了李斯一眼。 李斯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子,双手递给赵辰。 钱袋子是帛布缝的,不大,但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几十枚秦半两。 赵辰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种笑容很真实,不是装的。 就是一个穷了太久的人忽然收到一笔钱,从心底里觉得开心的那种笑。 “老丈这是来感谢我的?” “算是。” 赵辰把钱袋子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确保它放稳了。 然后他看向嬴政的目光比刚才又热络了一些。 眼前的这个老丈,不纠结之前的婚事了。 不但不纠结,还带着钱来感谢他。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人讲道理。 赵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下来。 “老丈,这位长者,去我院里叙话。” 赵辰招呼两人进院子。 嬴政和李斯在木凳上坐下,赵辰去屋里端了壶凉水出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碗。 然后赵辰自己也坐了下来,屁股刚沾到木凳,就迫不及待地问了一句。 “老丈,上次说的那个蜀地县令的事,您看?” 嬴政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正在谋划。” “正在谋划?”赵辰眼睛亮了,“意思是……有戏?” “需等上一段时间。” 嬴政放下水碗,语气不紧不慢。 “只是成与不成,在天意。” 赵辰心里一阵高兴。 等上一段时间没关系,有戏就行。 他最怕的就是对方直接说不行。 现在说“正在谋划”,说明事情在推进。 赵辰没有多想,从怀里把刚才那个钱袋子又掏了出来,双手递到嬴政面前。 “老丈,这个您拿着。” 嬴政看着那个钱袋子,微微一愣。 “这是何意?” 赵辰的表情很认真。 “求人办事,总是需要打点的。您替我去疏通关系,总不能光靠一张嘴。这钱您拿着,该打点的地方打点一下。” 嬴政愣住了。 李斯也愣住了。 嬴政这一辈子,有人给他送过金银珠宝,有人给他送过美女宝马,有人给他送过奇珍异宝。 但从来没有人把他自己赏赐的钱,又塞回他手里,说是给他“打点关系”用的。 拿始皇帝的钱,贿赂始皇帝本人,让始皇帝办事。 嬴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矜持的微笑,是真的笑出了声。 “哈哈哈——” 李斯在一旁看着,整个人都懵了。 他跟了陛下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陛下在任何人面前这样笑过。 准确地说,他从来没有见过陛下这样笑。 不是对臣子的客气,不是对敌人的冷笑,而是被某种纯粹荒诞的事情逗出来的、不加控制的笑。 赵辰被嬴政笑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老丈,您笑什么?求人办事花钱,天经地义的事。我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第18章 我上哪儿去跟陛下说得上话? 嬴政收了笑,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他看着赵辰,摇了摇头。 “你把钱收好。” “可是……” “老夫不缺这点钱。” 赵辰想了想,觉得也是。 这老丈看起来虽然病恹恹的,但能跟李斯有关系,能举荐县令,家境肯定不差。 几十枚半两对自己来说是巨款,对人家来说可能真不算什么。 赵辰把钱袋子揣回怀里,拱了拱手。 “那这事就拜托老丈了。事成之后,我另有重谢。” 嬴政看着赵辰那张真诚的脸,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今天本来是心里有事才来的。 太庙占卜的结果让他心神不宁,他想来看看这个赵辰,想再观察观察这个人。 但现在,被赵辰这一通操作下来,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一些。 这个年轻人,让人捉摸不透。 说他贪财——他把到手的钱又往外掏。 说他不贪财——他收到钱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说他攀附权贵——他拼命推掉跟李斯沾亲带故的婚事。 说他不攀附权贵——他又一心想要蜀地县令。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老夫有一事不明。” 赵辰点头:“老丈请说。” “你既然知道徐福的丹药有毒,为何不上奏陛下?” 赵辰听到这句话,看了嬴政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老丈,您这话问的。我啥地位?” “一个杜邮亭的黔首,连乡啬夫都见不着,我上哪儿去跟陛下说得上话?” 赵辰说完,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我上次就跟您说过,陛下有气运傍身,那是真龙天子。丹药里那些东西,寻常人吃了是毒,陛下吃了未必有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验证过的事。 “而且。” 赵辰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明年陛下就要第五次巡视天下了。” “徐福在琅琊等着陛下呢,等着陛下给三千童男童女呢。这种事情,咱们小老百姓还是不要凑热闹了。” “我多嘴去举报徐福?那不是找死吗。陛下信徐福还是信我一个黔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院子里安静了。 嬴政坐在木凳上,脑子嗡嗡作响。 他刚才说明年陛下要第五次巡视天下。 这件事,嬴政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没有对李斯说过,没有对赵高说过,没有对蒙毅说过,没有对朝中任何大臣说过。 这是他心底里一个尚未成型的念头。 巡游天下劳民伤财,朝中大臣反对的不少。 上一次巡游回来之后,他自己也觉得身体大不如前,打算缓一缓。 但荧惑守心、陨石刻字、各地的谶语流言,这一切压在他心头,让他又一次冒出了巡游的念头。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于他自己的脑子里。 连李斯都不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嬴政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 李斯一开始还觉得这个年轻人在胡说八道。 什么第五次巡游天下? 陛下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 自己这个丞相都不知道的事,他一个杜邮亭的黔首怎么可能知道? 但李斯很快就注意到了嬴政的表情。 嬴政坐在木凳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但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震惊。 李斯认识陛下二十多年,见到陛下震惊的次数屈指可数。 上一次还是赵辰说出梁山宫那件事的时候。 李斯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难道陛下真要准备明年巡视天下? 这怎么可能? 自己是帝国丞相,百官之首,这么大的事,陛下为什么不跟自己商量? 那赵辰是怎么知道的? 李斯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不是一层,是一阵一阵地往外涌。 上次赵辰说出梁山宫的事,他还能勉强理解。 那件事毕竟发生过,知情者虽然都被杀了,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许有一个没被杀的人把消息传出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 连他这个丞相都不知道的事。 这个赵辰,到底是谁? 赵辰看到嬴政的表情,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又说多了。 自己这张嘴,怎么就是管不住。 赵辰连忙咳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紧张。 “老丈,我刚才说的那个,陛下巡游的事,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我可不会承认是我说的。” 他的语气很急,不像是在开玩笑。 “您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一个字都不要说出去。” 赵辰说到这里,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泄露出去,您我都活不了。我孤身一人,死也就死了。您不一样,您一家子老小,可是都要受到牵连的。”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株连。”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秦律里的株连,不是罚点钱就完事的。 株连是夷三族——父族、母族、妻族,一个不留。 像老丈这种跟李斯有关系的人家,如果真被卷进泄露帝王行踪的案子里,下场只会比普通人更惨。 因为涉案人的身份越高,牵连越广。 嬴政听着赵辰这些话,心里的震惊不但没有退去,反而一层一层地往上翻。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装。 他脸上的紧张是真的。 他说“株连”两个字的时候,眼底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他见过无数次的东西。 对秦律深入骨髓的了解。 普通黔首怕犯法,但他们怕的是杀头。 只有真正了解秦律的人,才会怕“株连”。 因为杀头只是死一个人,株连是死一家人、一族群人。 而赵辰,一个住在土坯房里的穷小子,脱口而出的是“株连”。 嬴政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知道梁山宫的事。 知道徐福丹药有毒。 知道蜀地一年两熟。 现在,又知道他要第五次巡游天下。 这件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最终决定的事。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可能知道。 除非…… 嬴政没有让自己继续往下想。 于是他收起了脸上的震惊,重新恢复了那种从容淡然的表情。 就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老夫记下了。不会对外人说。” “只是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嬴政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第19章 没有人借题发挥,荧惑守心来了又怎样? 赵辰正在收水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漏了嘴,现在老丈果然追问了。 他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把手里的水碗放下,表情尽量随意。 “荧惑守心,天降陨石,各地谶语流言四起——这些事情老丈总该听说过吧?” 嬴政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赵辰摊了摊手。 “老丈您想,陛下是什么人?是扫平六国的人,是一统天下的人。陛下是不会坐在宫里等事情自己过去的。出了这么大的事,荧惑星停在了心宿旁边,天上掉下刻字的石头,到处都在传始皇帝要死的流言——陛下能忍?” “他一定会亲自出去走一趟,让天下人看看,始皇帝还活着,大秦还在。所以我猜,明年陛下一定会巡游。”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解释,他听了之后觉得确实说得通。 荧惑守心是天下皆知的事,陨石刻字闹得沸沸扬扬,各地谶语也从未断绝。 一个关心时政的黔首,从这些异象中推测出始皇帝可能要巡游——这个推理链条没有问题。 但嬴政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因为赵辰说得不合理。 而是因为他说得太笃定了。 这种笃定,不是靠推测能推出来的。 嬴政没有在这个点上继续纠缠,因为他知道自己拿不出反驳的理由。 赵辰的解释在逻辑上是通顺的。 他如果继续追问,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荧惑守心和天降陨石这两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荧惑守心和天降陨石这两件事,你怎么看?” 嬴政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赵辰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眼。 院墙外面没有人,巷子里也没有脚步声。 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老丈,这件事情太大了,不是咱们可以讨论的。” 他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小心脑袋。” 嬴政看着赵辰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发现这个年轻人有一个习惯——每次说到犯忌讳的话,都要先四处张望一下,然后压低声音,最后还要补上一句“小心脑袋”或者“株连”之类的警告。 但警告完了之后,他该说的还是会说。 “无妨。”嬴政的语气很随意。 “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此地没有第四个人。” 赵辰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李斯。 李斯表情僵硬地坐在一旁。 赵辰犹豫了两息,然后坐回了木凳上。 “行吧。老丈既然想听,我就说说。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听完了就当没听过。”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两口,然后开始说。 “先说荧惑守心。这荧惑守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老丈知道吗?” 嬴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荧惑守心,就是荧惑星运行到了心宿旁边,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阵子。这在星象上叫‘留’——荧惑星走得慢了,看着好像停在那里不动了,等过一阵子它又会继续往前走。” “这种事每隔一些年就会出现一次,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赵辰说到这里,语气很平淡。 “但是到了星官嘴里,这就成了‘荧惑守心,天下大凶,国君当之’。荧惑星在天上停了一下,跟人间有什么关系?” “荧惑星该走就走,该停就停,它不会因为哪个国君修了德政就改变自己的走法,也不会因为哪个国君杀了人就在天上多停两天。” “它按它的道走,人间的人按人间的规矩活着。这中间没有关系。” 嬴政听着,没有说话。 他从来没有听任何人用这种方式解释过荧惑守心。 “老丈,您听过宋景公的事吧?” 嬴政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当然听过。 春秋末年,宋国上空出现荧惑守心。 宋国分野对应心宿,灾祸当应在宋景公身上。 太史子韦觐见,说天象示警,灾祸会落在国君身上。 景公问有没有办法转移灾祸。 子韦说可以移给宰相,景公说宰相是治国重臣,不能害他。 子韦说可以移给百姓,景公说百姓是国之本,百姓遭殃了我算什么君主。 子韦说可以移给当年收成,景公说年成歉收百姓饿死,我不忍。 三次推祸,景公全都拒绝,宁愿自己承担。 子韦跪拜祝贺,说君王有至德至善之心,上天必定感应,灾祸会自行消散。 当晚荧惑星果然移动,离开了心宿。宋国全年无灾。 这个故事,嬴政从小就读过。 在荧惑守心那段日子里,他反复地想过这个故事。 他知道这个故事在告诉他什么——君主修德仁政,可以消解天谴。 但他嬴政做了一辈子的大事。 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修驰道、设郡县、北击匈奴、南平百越——如果论“仁政”,他做的事情比宋景公多一百倍都不止。 荧惑守心还是来了。 秦始皇点了点头。 “这个故事传了两百多年了。”赵辰继续说道,“古代唯一一次荧惑守心转凶为吉的范本。核心意思就一个——星象灾异不是死的,上天看的是君主的德行,君主修德仁政,灾祸就能消掉。” 赵辰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不以为然。 “这故事讲得确实好。宋景公三次推祸,每一次的回答都挑不出毛病,简直是君主道德的活教材。” “但老丈您想想——荧惑星在人间的分野对应的可不只是宋国啊,就是因为宋景公说了几句好话,它听到之后为什么要改变自己的走法?” 嬴政沉默了。 “这个故事是编的。”赵辰的语气很笃定。 “不是宋景公时代编的,是后来的人编的。编这个故事的人不是要记录天象,是要借天象来劝君主——你修德吧,你修德天象就会变好。这是一种劝人的办法,跟荧惑星本身没有关系。” 赵辰顿了顿,看了一眼嬴政。 “不过话说回来,故事虽然是编的,但它说的道理是对的。君主德行好,国家就安稳。只不过原因不是故事说的那样。不是因为君主德行好所以荧惑星走了,而是因为君主德行好,老百姓日子过得下去,下面的人没有怨气,没有人借题发挥。” “没有人借题发挥,荧惑守心来了又怎样?过几天荧惑星自己就走了,大家该种地种地,该吃饭吃饭。没人当回事。” 嬴政听到这里,后背微微绷直了。 不是因为君主德行好所以荧惑星走了——而是因为君主德行好,下面没有人借题发挥。 不是因为天有异象所以天下大乱——而是因为天下有怨气,所以才有人借天象来生事。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不是不能这样想,而是不敢这样想。 因为如果按照这个路子推下去,那荧惑守心和陨石刻字——这两件让他日夜不安的事——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的兆头。 天灾不可防。 人祸却可以防。 嬴政正要往下想,赵辰已经换了一个话题。 “再说天降陨石。” 第20章 但赢了之后怎么办?商君没有说。 赵辰的语气比刚才更加不以为然了。 “陨石从天上掉下来,这是真事。这种事情自古以来就有,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陨石上面有字。老丈您想想,一颗石头从天上掉下来,穿过云层,落到地上——那一下得有多大力道?” “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石头被火烧过,被风吹过,然后砸到地上——上面刻的字怎么还能留着?” 嬴政的下巴绷紧了。 “有人在地面上刻好了字让人发现。” “然后地方官一看石头上有字,吓坏了,连夜报到咸阳。消息传开之后,黔首添油加醋。地方官慌了,朝廷也慌了。” 赵辰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老丈,这种事情,您说有没有人看得出来?肯定有。但看出来的人不敢说。为什么不敢说?因为说了没用。你跟陛下说——这颗陨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刻好了扔在那里的——陛下信不信是一回事。” “就算陛下信了,又能怎样?把刻字的人抓出来杀掉?刻字的人可能早就跑了。关键不在于石头上的字是真的还是假的,关键在于有人想要刻这个字。有人恨秦。恨到连杀头都不怕,也要刻这几个字给全天下的人看。” 赵辰这句话一出口,嬴政的手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赵辰说中了他最深的恐惧。 那段时间,他做了一个决定。 把陨石落点方圆数里内的黔首全部处死。 因为他不能让这颗石头的消息继续传下去。 他要用血让天下人闭嘴。 但他心里清楚。 杀人可以让人的嘴闭上,但不能让人的恨消失。 那些被杀死的人,可能跟刻字的事根本没有关系。 刻字的人也许早就离开了,也许正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屠杀无辜的黔首,然后冷笑。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他甚至不敢对自己说。 但赵辰说了。 一个住在土坯房里的黔首,说得比满朝文武加在一起都更接近真相。 赵辰没有注意到嬴政的表情变化。 他沉浸在刚才的思路里,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说来说去,荧惑守心和天降陨石这两件事,根子上是一个东西——有人在背后造势。” “荧惑守心是天上真有的星象,被人拿来做了文章。陨石刻字更直接,直接造假。” “这两种手段,都是为了让天下人觉得——秦朝要完了。” 赵辰说到这里,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老丈,您有没有想过——秦统一天下已经十年了,六国的军队早就打没了,六国的王族也都被迁到咸阳看管起来了。为什么还有人能在民间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嬴政的脊背微微挺直了。 他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目光锁住了赵辰的脸。 这正是他心里最大的一根刺。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一切。 迁六国豪富十二万户到咸阳,收天下兵器铸成十二铜人,统一文字统一货币统一度量衡,修驰道以通四方——他建立了一整套前人从未做过的制度。 但十年过去了,六国的根还在,民间的怨还在,谶语流言从来没有真正断过。 为什么?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统一了天下,杀了六国余孽的头领。 为什么那些黔首还是不死心? “老丈,我说的不一定对,但您听听看。” 赵辰把水碗放到一边,认真起来。 “因为朝廷治天下的办法,还是当年打仗时候的那一套。商君变法的时候,秦国就是一个大军营。耕战一体,军功授爵,二十等爵制,连坐法——每一套规矩都是为了在战场上赢。” “但赢了之后怎么办?商君没有说。他也没有教人怎么治一个没有敌人的国家。” 秦始皇震惊了。 这个赵辰说了一个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赵辰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嬴政身后的李斯,又把目光收回来。 “我不是说商君不好。没有商君,秦国不可能从西边一个穷国变成统一天下的大秦。” “但商君那一套是打仗用的——修驰道是为了运兵,筑长城是为了防匈奴,征发徭役几十万人一起上是因为在打仗,不这么做就赢不了。这些老丈您都明白。” “现在天下统一了,没有仗打了。” 嬴政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有说。 赵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但黔首还是要继续活着啊。他们要的是种地、吃饭、养孩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李斯开口了。 “你这些话,有失偏颇。” 李斯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他忍了很久了。 “商君之法让秦国从弱变强,列国不敢来犯。没有商君之法,秦国连函谷关都出不去,遑论一统天下。你今天站在统一之后的太平年月里,回过头去说商君之法不好——这不就是过了河就把桥拆了吗?” 赵辰转过头,看着李斯。 他看着李斯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挑衅,只是很平静地看着。 “这位长者,您说的话,说得没错。商君之法让秦国打赢了,这是事实。” “秦统一天下十年了。这也是事实。十年前商君之法是利剑,今天商君之法还是那把利剑。但利剑只能杀人,不能种地。你拿利剑去翻土,翻不动。地翻不动,庄稼就长不出来。庄稼长不出来,黔首吃什么?” 李斯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赵辰又补了一句。 “商君在的时候,秦国的敌人是韩魏赵楚燕齐。现在这些敌人都没了。没有敌人了,你的利剑往哪儿砍?砍在黔首身上吗?” 李斯愣住了。 赵辰没有给他反驳的时间。 “长者的意思我大概明白。您是觉得我在说商君的坏话。我没有说商君的坏话。我说的是——统一了之后还抱着商君那一套不放,这就有问题了。” “说句实在话,秦的大一统,这件事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周天子分封了八百年,诸侯各管各的,谁也不听谁的。现在陛下把天下收拢成一个郡县制的国家,所有政令从咸阳发出,所有官员由朝廷任命,所有赋税上缴国库——这是历史上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 “商君那一套是为了打天下准备的,打天下打完了,治天下该用什么法子——没有人告诉过商君,也没有人告诉过陛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 “陛下现在做的事情,前面没有路,也没有人走过。所有的路都要自己蹚。踩到什么算什么。” 嬴政的呼吸停了一瞬。 前面没有路。 所有的路都要自己蹚。 踩到什么算什么。 他从来没有听过有人用这种方式说他的处境。 但赵辰说出来了。 而且说得那么平淡,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他一直觉得孤独。 但今天赵辰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虽然说话的这个年轻人并不知道自己面前坐着的是谁。 第21章 赏没有了。但是罚还在。 嬴政坐在木凳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指节无意识地用力捏着。 他脑子里来回翻腾的只有一件事。 《更法》《垦令》《农战》《去强》《算地》《徕民》,哪一篇他不是烂熟于心? 但赵辰说得对。 《商君书》的最后一篇,写的是《定分》,讲的是法令颁布之后如何让百姓知晓、如何让官吏执行。 至于天下统一之后,郡县制已经铺开了,六国已经没有了,接下来呢? 商君没有写。 不是商君不想写,是商君根本没见过一个统一了的天下。 商君死的时候,秦国还窝在函谷关以西,连河东之地都没有完全吃下来。 嬴政在心里把这些话过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皮看了赵辰一眼。 这个年轻人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水碗,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寻常的闲聊。 嬴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商君没有交代的事,他嬴政自己做了啊。 废分封,立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修驰道以通四方;北逐匈奴,南抚百越。 哪一件不是前无古人的事? 哪一件商君提到过一个字? 商君没说的,他嬴政做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嬴政不是只会照着商君的路走。 他有自己的手段,自己的判断。那些徭役、那些工程、那些法令,放在商君的时代确实不可想象。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因为他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 既然你做得都对,为什么荧惑守心来了会有人借机造势? 为什么陨石上面会有人刻字? 为什么十年过去了,六国的根还在? 他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然后开口了。 “你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嬴政的语气很淡。 “那么大一统的国家,应该做什么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辰脸上,没有挪开。 “如今的法家,难道没有解决商君没有交代的事情吗?” 这句话问完,李斯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李斯坐在嬴政身侧的木凳上,刚才赵辰那些话他听着心里一直在翻腾。 什么商君之法是利剑不能种地,什么利剑砍在黔首身上,这些话他听着不舒服。 他是法家传人,是荀子的学生,是大秦的丞相。 商君之法在他手里不是停滞不前的,是发展了、完善了、适应统一之后的天下了。 废分封、立郡县,这不是法家的进步? 统一文字、统一货币,这不是法家的进步? 车同轨、书同文,这不是法家的进步? 这些事,哪一件是商君时代做过的? 李斯把这些话在心里列了一遍,底气足了一些。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看向赵辰。 他没有开口。 他知道陛下刚才那句话是替他问的,也是替整个法家问的。 他只需要等着听赵辰的回答。 如果赵辰说不出什么实在的东西来,那他李斯就要开口了。 赵辰把水碗放到地上,抬头看了看天。 赵辰收回目光,看着嬴政。 “老丈,您问大一统的国家应该做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 “其实陛下已经做了很多了。废分封、立郡县,这件事商君没做过,陛下做了。书同文、车同轨,商君没做过,陛下也做了。驰道修了几千里,北边长城连起来了,南边百越也打下来了。这些事随便拎出来一件,放在商君的时代,商君自己都不敢想。” 赵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李斯。 “这位长者方才说我在说商君的坏话,其实我没有那个意思。商君是秦国的恩人,没有商君就没有大秦。但恩人留下的东西,不能一百年不变。” 李斯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赵辰继续说道: “如果让我说的话,当下法家最重要的问题其实只有一个。这个问题不解决,陛下做的那些大事,根基就不稳。”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问题?” 赵辰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上,弯腰捡起一根干树枝,然后走回来在地上画了两条线。 一条横的,一条竖的,把地面分成了四块。 “老丈,我画个简单的图给您看。” 他把树枝点在左边那一块。 “商鞅变法的时候,秦法是什么?一边是罚,一边是赏。军功授爵,斩首一级赏爵一级;授田,二十等爵位每一级对应不同的田宅数量。你上战场砍了敌人的脑袋,回来就给你田、给你宅、给你爵位。这个是赏。” 他把树枝点在右边那一块。 “另一边是罚。连坐法,一人犯法,同伍连坐;刑无等级,不管你是什么爵位,犯了法一样罚。罚和赏像两条腿,一起往前走。老百姓怕罚,但也想要赏。怕罚会听话,想要赏会拼命。这是商君法的精髓,不是只有打板子,也有给糖吃。” 李斯听到这里,眼神变了一下。 他知道赵辰说的是对的。 商君法的核心确实是赏罚并重。 但他没有开口打断。 赵辰把树枝往上挪,点在最上面那一块。 “现在呢?” 他停了一下,然后把树枝放下,抬头看着嬴政。 “现在天下统一了,没有仗打了。赏的那一条腿就瘸了。” 他又捡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把赏的那一半圈起来,然后打了一个叉。 “赏没有了。但是罚还在。” 他把树枝移到罚的那一半,用力点了两下。 “不但还在,而且比原来更重了。连坐法还在,刑无等级还在。修长城罚,修驰道罚,修骊山陵罚,交不上赋税也罚。老百姓能看到的只有罚。赏在哪里?看不到。” 赵辰说完这句话,院子里安静了。 李斯张嘴要说话,但赵辰抬手止住了他。 “长者先别急,我还没说完。这只是第一个问题,还有第二个。” 赵辰重新捡起树枝,把地上之前画的四条线抹平了,又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第二个问题,是钱的问题。” 他指着横线说: “打仗的时候,秦国的钱花在哪里?” “花在打仗上。军粮、兵器、战马、铠甲,都是军费。这些钱花出去,仗打赢了,钱就回来了。” “六国的国库是你的,六国的粮仓是你的,六国的城池是你的。” “打到邯郸,赵国的钱归你。打到大梁,魏国的钱归你。打到临淄,齐国的钱归你。” “花的钱多,赚回来的更多。” 赵辰把树枝往横线下面画了一道。 “现在不打仗了。” 第22章 今天做了,难道就不会付出代价吗? 他把树枝举高了一些,声音沉了下去。 “不打仗了,那笔赚回来的钱就没有了。” “但是花的钱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 “修驰道,驰道不会给你赚钱。修长城,长城不会给你交税。修骊山陵,骊山陵更不会给你生铜钱。” “这些钱从哪里来?” 赵辰把树枝往地上戳了一下。 “从黔首身上来。” 他把树枝放下,抬起头看着嬴政。 “商鞅时期秦国的财政是往外扩张的模式。” “军队打出去,战利品拿回来,越打越富。” “现在天下没有地方可以扩张了,北边是匈奴,匈奴穷得连锅都没有几个,打下来也没有战利品。” “南边是百越,百越更穷,瘴气倒是不少。大秦的财政从扩张模式变成了内卷模式,只能从黔首身上不断汲取,没有任何外部补充。” 嬴政听着,面皮底下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 赵辰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 从黔首身上不断汲取,没有任何外部补充。 他知道赵辰说的是对的。 打仗的时候,秦国越打越富。 统一之后,反而越来越穷了。 他以前没有认真想过这是为什么,或者说他不敢认真想。 他总觉得是自己花的钱太多了,修驰道、修长城、修骊山陵,这些事确实花钱。 但现在赵辰告诉他,不是花的钱太多了,是钱的来源断了。 嬴政的呼吸沉重了一些。 赵辰没有注意到嬴政的表情。 他低着头,拿着树枝继续在地上画。 “当下的法家,最大的问题就是它已经不是商鞅那时候的法家了。” “商鞅的法家是活的,赏罚平衡,有进有出。现在的法家只剩下罚,只剩下汲取,只剩下管制。” “老百姓在商鞅时期的日子虽然也苦,但苦得有盼头。” “现在呢?修长城修了三年回来,除了腰疼腿疼,还有什么?” 李斯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这些话,说的不全对。” 赵辰转过头,看着李斯。 李斯的脸色比方才更沉了一些。 “你说赏没有了,这一点老夫不敢苟同。大秦的爵位制度仍在,二十等爵制并未废除,黔首依旧可以通过爵位获得田宅。” “而且陛下一统天下之后,推行了更大规模的授田,将六国的荒地分给黔首耕种。这难道不是赏?” 赵辰听完,没有马上反驳,他点了点头。 “长者说得对,爵位制度确实还在。但爵位从哪里来?商鞅时期的爵位,靠军功,斩首一级赏爵一级。现在没有仗打了,爵位从哪里来?” 李斯张了张嘴。 赵辰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陛下确实推行过爵位授予。比如二十八年的时候,普赐天下黔首爵一级。这个事我知道。但长者您想想,普赐天下每人一级,等于谁都没有得到。” 李斯被这句话堵住了。 “况且,”赵辰又补了一句,“授田这件事,在关东六国的地盘上确实做了。但授了田,赋税也跟着来了。黔首有了田,确实比以前强了。但有了田就要交税,而且税不轻。” “商鞅时期的逻辑是,我给你田,你给我打仗。现在的逻辑是,我给你田,你给我交税、给我服徭役。这中间差的不是一个爵位的问题,是整个逻辑不一样了。” 李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你说的这些也不过是分析罢了。” “对,是分析。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长者。” 赵辰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他看着李斯,又看了一眼嬴政。 “当下修长城的徭役,一年征发多少人?修驰道的徭役,一年征发多少人?修骊山陵的徭役,一年征发多少人?这些徭役加在一起,一年大约多少万人?” 李斯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在这里说。 这些都是朝廷的机密。 赵辰见他沉默,也不追问具体的数字。 他只是说了一句: “老丈,您想一想。” 他的目光又转回到嬴政身上。 “当下的这些徭役,如果放在二十年前,您觉得陛下会同意吗?朝廷会这么做吗?” 这句话一出口,嬴政的瞳孔猛缩。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是始皇十六年。 那一年秦国刚刚攻下韩国的南阳,正在筹备灭韩之战。 秦军主力集结在函谷关以东,每天消耗的军粮是一个天文数字。 国内所有的人力物力都压到了前线。 那年头的秦国,没有人敢提修什么长城、修什么驰道。 所有青壮男子都在军中服役,留在家里的都是老人和妇女。 你要是敢在那个时候征发几十万人去修长城,函谷关外面的韩军第二天就会打进来。 你要是敢在那个时候征发几十万人去修骊山陵,前线的秦军将士第一个要造反。 没有人敢。 不但没有人敢,而且没有人会这么想。 修长城? 长城是用来防匈奴的,匈奴在北方,当时秦国的北边还在赵国手里,你修什么长城? 修驰道? 驰道是用来运兵的,秦国当时连函谷关外面的路都是泥巴路,你哪来的心思去修几千里的驰道? 嬴政坐在那里,后背的肌肉一块一块地绷紧了。 赵辰没有停。 “放在二十年前,这些徭役要是有人提出来,不用陛下开口,朝堂上第一个反对的就是武将。因为壮丁都去修工程了,哪来的兵打仗?” “第二个反对的就是文臣。因为赋税都拿去修工程了,哪来的钱打仗?” “第三个反对的就是黔首本身。因为那年头,你让黔首去修长城修三年,回来发现韩国的兵已经把他们的村子烧了。” 赵辰说到这里,语气加重。 “函谷关外面有六国的兵,你抽调壮丁去修工程,前线的兵力就不够。前线兵力不够,六国就会打进来。六国打进来,秦国就会亡。” “所以二十年前没有人敢提这件事,因为做了就会亡国。” “这个因果关系很清楚。” “今天能做了。今天能做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外面没有六国的兵了。不用担心修长城的时候有人打进来,不用担心服徭役的时候前线吃紧,不用担心国库空虚的时候敌军来袭。” “什么都可以做了,因为最大的威胁没有了。” “但是老丈,您再想一想。二十年前做了就会死的事情,今天做了,难道就不会付出代价吗?” 第23章 这是长久之计 赵辰的话落下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嬴政没有开口。 他坐在木凳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心里反复转着赵辰最后那句话——二十年前做了就会死的事情,今天做了,难道就不会付出代价吗?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 他当然想过。 但他每次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都会告诉自己,二十年前不能做是因为外面有六国的兵,现在外面没有六国的兵了,所以可以做。 他的思路到这里就停住了。 他从来没有往后面再想一步——做了之后呢? 现在赵辰替他想了一步。 李斯先开口了。 李斯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他做丞相二十多年,从廷尉到丞相,经历过无数朝堂辩论。 他知道赵辰刚才那番话的分量。 如果这些话是在朝堂上说的,他必须当场驳回去。 但这里不是朝堂,面前这个年轻人也不是大臣。 他可以慢慢说。 “你刚才说的这些,有对的地方。”李斯看着赵辰,语气比方才平和了一些。 赵辰看着李斯,没有打断他。 “修驰道是为了什么?”李斯问道。 他没有等赵辰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大秦的疆域东到大海,西到临洮,北到九原,南到象郡。从咸阳发出一道政令,快马送到会稽郡要一个月。如果会稽郡出了叛乱,郡兵挡不住,朝廷的援军从咸阳出发,大军走到会稽要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叛军早就把会稽郡全部占领了。” “修驰道是为了让朝廷的军队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大秦的任何一个角落。” 李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北边修长城,是因为匈奴。匈奴骑兵来去如风,今天在雁门郡抢掠,明天就到了上郡。如果北境没有长城把口子堵住,匈奴人可以一路南下打到咸阳来。” “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驻扎在上郡,这三十万大军自己也要吃饭,长城沿线的烽燧也要驻兵。如果不修长城,光靠三十万大军在草原上和匈奴人兜圈子,军粮的消耗要翻三倍不止。” 嬴政听着李斯的话,没有说话。 李斯说的是事实。 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军粮每年从关东转运,损耗极大。 修长城虽然耗费人力,但长城修好之后,可以用更少的兵力防守更长的边境线。 这是长久之计。 李斯又说道:“南越的事,你刚才没有提到,但老夫一并说了。百越之地不归王化,南海三郡设立之后,朝廷派了五十万人戍守。这五十万人不光是打仗的,他们要在当地开荒种地,要修灵渠沟通水路。” “为什么要修灵渠?因为从长江运粮到岭南,陆路转运耗费巨大,走水路可以节省七成的运力。” “灵渠修好了,岭南和内地的联系就打通了,南海三郡才能真正成为大秦的疆土。” “这些事不是陛下心血来潮要做的,每一件都有实在的用处。” 李斯说到这里,目光直视赵辰。 “你说的代价,老夫明白。服徭役的黔首辛苦,他们的家里人也在受苦。老夫在郡县待过,见过服徭役的人背井离乡,见过田里的庄稼因为缺了壮劳力而减产。” “这些事情老夫都知道。但是你看看,这些事情——驰道,长城,灵渠,北境的三十万大军,南越的五十万戍卒——哪一件是可以不做的?” 李斯的语气加重了一些。 “不做驰道,政令不通,地方割据的苗头就会冒出来。六国刚灭了十年,关东的旧贵族还在,他们随时都在找机会。不修长城,匈奴年年南下,北境的黔首年年被杀被抢。” “不打南越,百越的部族会不断北上蚕食大秦的郡县。” “这些事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你今天不做,明天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赵辰听完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开口了。 “长者,您说的这些我明白。”赵辰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要和李斯争辩的意思。 “修驰道是为了让朝廷能控制住这么大的疆域。修长城是为了防匈奴。打南越是为了消除南方的隐患。这些事情每一件都有道理,每一件都不能说它是错的。” 赵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话锋转了。 “但是我不是说这些东西不应该做。我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做这些事情,代价是什么?” 赵辰看着李斯,又看了一眼嬴政。 “长者刚才说,服徭役的黔首辛苦,家里人也在受苦。田里的庄稼因为缺了壮劳力而减产。这些事情您都知道。但我想问一句——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到底有多大的代价?” 李斯眉头皱了一下。 赵辰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首先是种地的人少了。咱们算一笔账。大秦现在大概有多少人口?”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嬴政和李斯同时抬起了头。 嬴政没有开口。 李斯也没有开口。 这个数字他们当然知道。 秦始皇二十六年统一天下之后,朝廷做过一次大规模的人口统计。 但这是朝廷的机密数据,不能随便对外人说。 赵辰见他们沉默,也不追问具体的数字。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具体的数字,但我可以算个大概。七国没有统一之前,秦国大约有五六百万人口,这是商君变法之后几代人攒下来的。” “关东六国的人口加起来,粗略算的话,不会少于两千万。” “这些年打仗死了不少人,但统一之后十年休养,人口应该有所恢复。” “大秦目前的总人口,我估摸着在两千万到两千五百万之间。” 嬴政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辰说的这个数字,和朝廷掌握的实际数字非常接近。 朝廷统计的全国在籍人口是两千两百多万。 这个数字藏在少府的竹简里,寻常黔首根本不可能知道。 但赵辰就这么随口说了出来,而且说得八九不离十。 赵辰没有注意到嬴政的表情变化。 他继续往下说。 “两千多万人口里面,老人和小孩大概占到一半。成年女子大概占到三成。成年男子大概是两成多一点。” “也就是说,大秦能够种地的壮劳力,满打满算也就四五百万人的样子。” 第24章 简单的算术题? 赵辰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四五百万壮劳力,要种地养活两千万人。一个人种地,要养活四五个人。这是正常的。如果大家都在家种地,粮食勉强够吃。” 然后赵辰在圈里又画了一小块。 “但是现在这些壮劳力有很多不在家种地。北境三十万驻军,这是常年驻扎的。南越五十万戍卒,也是常年驻扎的。修长城的徭役,一年大约征发多少人?” “我估摸着不会少于三十万。修驰道的徭役,一年征发多少人?驰道修了几千里,分段施工,每个路段都要有人,一年下来也得二三十万。修骊山陵的徭役……” 赵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嬴政和李斯。 然后继续说道:“修骊山陵的徭役,规模只会比修长城更大,不会更小。” 李斯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赵辰会把骊山陵也说出来。 赵辰没有在这个数字上纠缠。 他把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横线。 “这些都还是直接服徭役的人。还有转运粮草的人。北境三十万驻军,一年的军粮要多少?一个人一个月吃三斗粮食,三十万人一个月就是九万石,一年就是一百零八万石。” “这一百零八万石粮食从关东运到上郡,走陆路的话,运粮的人自己来回也要吃粮食。” “从敖仓运到上郡,一石粮食运到前线,路上要吃掉三石。” “也就是说,给北境三十万人运一百零八万石粮食,实际要从关东征集四百多万石粮食。” “运这四百多万石粮食需要多少人?需要几十万人转运。” “南越五十万戍卒,一年的军粮更多。从长江以南运到岭南,陆路翻山越岭,水路上溯逆流,损耗比北境还大。” “把这些数字加在一起。北境驻军和南越戍卒加起来八十万人,加上修长城的三十万人,修驰道的二三十万人,修骊山陵的……几十万人,再加上转运粮草的几十万人。” “大秦一年脱产的壮劳力有多少?” 赵辰把树枝往地上重重一划。 “至少两百万。” 这个数字一出口,嬴政和李斯都沉默了。 赵辰继续说道:“两百万壮劳力不种地。他们在打仗、在修工程、在运粮草。但他们自己还要吃饭。他们吃的粮食,要由剩下的那些壮劳力种出来。” “剩下的壮劳力还有多少?刚才说了,全国壮劳力总共也就四五百万。两百万人脱产了,剩下两百多万人在种地。” “两百多万人种地,要养活两千万人。一个人要养活八九个人。” 赵辰把树枝放下,抬头看着李斯。 “长者,您告诉我,一个人种地养活八九个人,够不够?” 李斯没有说话。 他心里在飞快地计算。 大秦的亩产他是知道的。 一亩地种粟,好年景能收一石半到两石。 差年景只能收一石不到。 一个壮劳力能种多少亩地? 按秦制百亩授田来算,但实际上一个壮劳力能精耕细作的也就三四十亩。 三四十亩地,亩产一石半,一年收四五十石粮食。 一个人自己吃十八石。 剩下的三十石要养活八九个人——不够。 赵辰没有等李斯算出结果。 他直接说了。 “不够。一个人种地养活四五个人,日子能过得去。一个人养活八九个人,日子就过不下去了。而且我说的还是好年景。遇到灾年,亩产只有一石或者不到一石,那就不是日子过不下去的问题了——是会饿死人的。” 嬴政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坐在那里,面皮绷得很紧。 赵辰说的每一个数字他都在心里跟着算了一遍。 他发现赵辰算出来的结果和他案头上那些竹简里的数字几乎一模一样。 大秦这几年的粮食确实年年吃紧。 关东的粮仓已经不像刚统一那几年那么满了。 每次征发徭役之前,李斯都要和治粟内史反复核对粮食的存量,算来算去,总是刚刚够。 只是刚刚够。 赵辰又开口了。 “老丈,我再算一笔账。您听听看。” 赵辰把树枝重新捡起来,在地上画了一大一小两个圈。 “大秦一年的粮食产量,按照两百万壮劳力种地来算,一个人种四十亩,亩产按好年景的一石半来算,一年就是一百二十石。两百万人种地,一年总共收一亿两千万石粮食。” “大秦两千万人,一个人一年吃十八石粮食。两千万人一年吃掉三亿六千万石。” “这个数字一对比就很清楚了。大秦一年产的粮食是两亿四千万石,需要吃的是三亿六千万石。中间差的这一亿两千万石从哪里来?” 赵辰把树枝放下,看着嬴政和李斯。 “从往年的存粮里来。统一那年接收了六国的粮仓,那批存粮撑了几年。但存粮是会用完的。一年用一亿两千万石的存粮来补缺口,齐国楚国的粮仓再大也经不住这样掏。” 院子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了很久。 嬴政的手拢在袖子里,掌心里全是汗。 赵辰算的这些数字,不是瞎编的。 他说的每一个数据,都和他每天在奏疏上看到的数字对得上。 大秦的粮食确实不够。 去年治粟内史上了一份奏疏,说关东的几个大粮仓已经见底了。 他当时看完那份奏疏,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 他没有把这份奏疏给任何人看,只批了一个“知道了“。 现在赵辰坐在这个破院子里,拿着一根干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和几道线,就把几个能臣算了几十天的结果算出来了。 而且比他自己算得还清楚。 嬴政的呼吸变得很慢。 他在控制自己。 他不允许自己在一个黔首面前露出任何失态的表情。 但他的心跳已经开始变了。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大秦的家底算得这么透彻? 朝堂上那些大臣,每年收了粮食之后报上来的数字,有几个真正算过这笔总账? 连李斯都没有算过。 李斯是丞相,他管的是全国的政务,但李斯每次算的都是各个郡分别报上来的数字,从来没有人把这些数字拢在一起算过。 赵辰拢在一起算了。 而且算出来的结果让嬴政后背发凉。 赵辰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老丈,我说了这么多,其实想说的只有一句话——当下的粮食产量养不活当下的徭役规模。”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算术题。不需要什么高深的学问,会加减乘除就能算出来。” 嬴政的脸抽了抽。 简单的算术题? 第25章 赵辰到底是谁? 李斯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但驰道不能不修。长城不能不修。北境的兵不能撤。南越的戍卒也不能撤。” 赵辰转过头看着李斯。 “长者,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不反对修驰道、修长城、驻军北境、戍守南越。” “这些事情该做。我问的是——做这些事情的速度和规模。能不能慢一点?能不能分批次做?能不能让一部分人先回去种地,收了粮食再去服徭役?能不能把工期拉长,每年少征发一些人?” 李斯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 赵辰又补了一句:“能不能不要把所有人都压在同一时间去修骊山陵?” 这句话一出口,嬴政的瞳孔骤然缩紧。 赵辰刚才一直说的是修长城、修驰道、北境南越的军队,这些都是公开的事情。 但骊山陵的工程规模,具体的施工地点,这些都不是公开的。 骊山陵的工程是秘密进行的,参与的工匠和刑徒都被严格管控,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细节。 但赵辰说的是“骊山陵“这三个字。 这说明他知道骊山陵在哪里。 赵辰没有停。 他继续说道。 “我刚才和你们聊了粮食的问题。那是基本的账。现在我要说另一个账——人的账。服徭役的人,去了之后有多少能活着回来?” 李斯正要开口,赵辰抬手止住了他。 “长者,我知道您要说什么。北境的军队驻扎在长城沿线,有营寨有补给,死亡率不高。” “南越的戍卒虽然水土不服,但朝廷也在尽力供应医药。我说的是另外一个地方。” 赵辰的目光看向了嬴政。 “骊山。” 这两个字一出口,嬴政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人猛地锤了一下。 赵辰的声音不大。 “骊山那个工程,位置在骊山北麓。从咸阳城向东走,过灞水,再往东南方向走大概七八十里地就到了。” “那地方北面是渭水,南面是骊山主峰,东西两边是低矮的丘陵。” “地势北低南高,土层下面是坚硬的砾石层,往下挖十几丈才能打到地下水位。” 嬴政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赵辰说的每一个地理特征都是对的。 骊山陵的选址是他亲自定的。 那是始皇二十六年统一天下之后,他派人花了三年时间勘察了整个关中地区才最终选定的位置。 那个位置的具体方位、地质条件、地下水位,全部都是绝密。 知道这些细节的人,整个大秦不超过十个。 赵辰是怎么知道的? 赵辰还在说。 “骊山那个工程的规模说个大概啊。” “地宫的主体部分在地下十几丈的位置,要穿透砾石层和黏土层。地宫的顶部是用巨大的石料搭建的拱形结构,光是开采和运输这些石料就需要大量人力。” “地宫周围还要修建排水系统,防止地下水渗入。” “排水渠要挖到比地宫更深的位置,然后用陶管把水引走。这些工程加在一起,需要的人力不是几万人能完成的。我估摸着常年在骊山工地上的人不会少于二十万。” 嬴政的心跳已经快到了一个不正常的速度。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已经开始发抖了。 赵辰怎么会知道地宫的结构? 这件事只有他和少府的几个官员知道。 连李斯都不知道地宫内部的具体设计。 那些图纸锁在少府的密室里,有专门的禁军看守。 赵辰不可能看到那些图纸。 但他刚才说的——地宫在地下十几丈、穿透砾石层和黏土层、拱形石料结构、排水系统——这些描述虽然没有完全准确,但大的方向全是对的。 赵辰继续说道:“骊山工地上的死亡率很高。我说一个保守的数字。常年高强度劳作,加上地下施工的条件恶劣,加上石料开采和运输过程中的事故,一年下来死个两三万人是很正常的事。死了就要补充新的人手。” “也就是说,骊山陵这个工程,每年要新征发两到三万人才能维持现有的施工规模。” 李斯的脸色也变了。 他比嬴政更清楚这个数字。骊山陵的刑徒和工匠确实每年都在死,每年都要补充。 但这些数字从来没有人公开说过。 赵辰说完了。 他把树枝放到地上,安静地看着嬴政和李斯。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嬴政坐在木凳上,身体保持着笔直的姿势,但他的脑子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在想一个问题——赵辰到底是谁? 他原本以为赵辰只是一个读过几年书、见识很好的年轻人。 他甚至考虑过把赵辰带到咸阳宫里,给他一个博士的职位,让他参与朝廷的议政。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知道骊山陵的方位不难,只要在咸阳附近居住的时间够长,听别人说过也不奇怪。 知道骊山陵的施工规模和死亡率也不难,刑徒和工匠的家属虽然被管控,但总会有消息传出来。 但知道地宫的结构——地下的深度、砾石层的分布、拱形石料的顶部结构、排水系统的设计——这些东西不是一个普通黔首能知道的。 这些东西是朝廷的最高机密。 就算是李斯也做不到, 嬴政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赵辰是不是六国余孽派来的人? 不对。 如果是六国余孽派来刺探情报的人,他不可能把这些情报当着面说出来。 刺探情报的人会把这些东西藏在心里,然后想办法传递给外面的人。 那么赵辰到底是干什么的人? 嬴政盯着赵辰的脸看了很久。 赵辰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闪烁或逃避。 他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就好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这种平静让嬴政更加不安。 因为如果一个人能在说出朝廷最高机密的时候还保持这种程度的平静,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他不知道自己说出了可怕的事情。 或者他根本就不是普通人。 嬴政排除了第一种可能。 赵辰显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在心里反复回想赵辰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粮食的算法、人口的估算、徭役人数的推算、骊山陵的方位和结构——这个人脑子里装了太多他不应该知道的东西。 而且他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把这些东西串联在一起,用最简单的加减法算出大秦的粮食缺口。 这种能力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 朝堂上那些饱读诗书的博士们做不到这一点。 李斯也做不到。 嬴政想到了一个他一直不愿意正视的问题。 第26章 这等事情我也没有办法。 沉默持续了很久。 嬴政把袖子里攥着的手松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辰,语气比方才低沉了很多。 “你是说,如今的天下徭役,确实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赵辰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看嬴政的脸色,又看了看李斯。 李斯坐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做丞相多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现在这种表情。 那是被人说中了不愿承认的事情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赵辰想了想,说道:“严不严重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只是我刚才已经把账算了一遍,粮食的账、人的账,都在这里摆着。老丈您自己心里也有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照这么下去,粮食的问题是最大的问题。粮食一旦短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人要是连饭都吃不上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嬴政听进去了。 他当然知道人在吃不上饭的时候会做什么。 二十一年,韩国闹饥荒,韩王安开了粮仓赈济,粮食不够,饥民围了王宫。 二十二年,魏国大梁被围,城中粮尽,人相食。 嬴政把目光从赵辰身上移开,看向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 赵辰算的这些数字,是不是完全准确? 他不确定。 但大方向错不了。 大秦这几年粮食吃紧,关东粮仓见底,这不是赵辰编出来的,是他自己案头上的奏疏里写着的。 他要不要回去之后让治粟内史和少府的人按照赵辰这个算法重新算一遍? 要。 不但要算,而且要仔仔细细地算。 把各郡的粮食产量、徭役征发人数、驻军数量、转运损耗全部拢在一起,算一笔总账。 如果算出来的结果和赵辰算的差距不大,那他就不得不转变政策了。 但转变哪些? 嬴政的思绪在几个方向上快速游走。 骊山陵不能停。 这事关大秦的国运,关他嬴政的身后之名,关整个帝国的根基。 停了骊山陵,等于告诉全天下他嬴政不再把自己的陵寝当回事了。 那些心存异志的人会怎么解读? 他们会觉得始皇帝自己都不再相信自己建立的帝国能够延续万世。 不能停。 但北境的三十万大军呢? 南越的五十万戍卒呢? 如果把军队撤回来一部分,让他们回乡种地,徭役征发的压力确实能减轻很多。 但撤军的代价是什么? 北境的三十万大军驻扎在上郡、九原、雁门一线,不光是修长城,更重要的是盯住匈奴。 如果他把三十万大军撤走一半,匈奴人不会因为长城还在就不敢南下。 长城是死的,军队才是活的。 没有足够的机动兵力守在长城后面,匈奴骑兵随时可能找到缺口。 更重要的是——无缘无故把军队撤走,对于那些心存异志的人来说,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六国的旧贵族还在。 他们在关东有土地、有门客、有影响力。 十年前他们输了,但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认输过。 他们在等。 等一个缝隙。 如果他嬴政在北境撤军,在朝堂上示弱,那些旧贵族就看到了缝隙。 但他也必须面对另一个现实。 粮食确实不够用了。 这不是他愿不愿意承认的问题。 赵辰已经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粮食不够,徭役继续压下去,黔首就活不下去。 黔首活不下去,就会出大事。 嬴政在心里权衡着。 左手的代价是帝国的根基动摇。 右手的代价是黔首活不下去。 这两只手里握着的东西,都是他大秦的命。 他的思绪被李斯的声音打断了。 李斯一直在旁边听着。 他心里也一直在盘算赵辰说的那些数字。 但他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一年两熟。 “老夫记得你上次说过,蜀地可以一年两熟。如果蜀地全面推行两熟,是不是能补上这个粮食的缺口?” 赵辰看了李斯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长者,您是明白人。蜀地的耕地面积大概是多少?” 李斯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知道答案。 蜀郡加上巴郡,耕地面积在关中和关东面前算不上多大。 赵辰接着说道:“蜀地两熟这个事情,就算全面落地,需要多少年?第一年试种,第二年推广,第三年才能见到实效。而且我刚才说的那个缺口,一年一亿两千万石。” “蜀地多产的那点粮食填不了这个坑。差得太远了。” 李斯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蜀地的耕地面积有限。 他只是想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办法。 但赵辰把这个办法也堵死了。 嬴政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沉。 “那该怎么办?” 赵辰正准备开口,忽然觉得不对。 他看了一眼嬴政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李斯的表情。 两个人都盯着他,那眼神分明是在等他说出一个答案。 赵辰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刚才说粮食的账、说人的账、说骊山陵的事情,已经说了太多了。 一个住在杜邮亭的黔首,不应该知道这么多事情,更不应该能把这些事情说得头头是道。 现在老丈问他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不是他该回答的。 这是朝廷的事,是始皇帝的事,是丞相的事。 赵辰赶紧摇了摇头。 “这等事情我也没有办法。” 话说得很快,语气也很干脆。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闪躲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 嬴政看见了。 李斯也看见了。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下。 他们都明白了。 赵辰不是没有办法。 赵辰是不想说了。 嬴政没有逼迫他。 嬴政现在已经不认为赵辰是心怀不轨的人了。 他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什么秘密,而这些秘密让他在说话的时候有顾虑。 既然有顾虑,那就让他慢慢放下顾虑。 嬴政换了一个话题。 他问了一个自己非常感兴趣的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骊山的事情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李斯猛地抬起头,看向赵辰。 他刚才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赵辰怎么会知道骊山陵的具体位置和地宫结构? 但他没有问。 现在陛下自己问出来了。 李斯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难道这小子说的骊山陵的事情全是真的? 第27章 这就好办了。 不光是方位和规模,连地宫的结构他都说对了? 李斯不敢往下想了。 如果赵辰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朝廷的最高机密已经被一个住在杜邮亭的黔首知道了。 这件事的严重性不亚于粮食问题。 赵辰听到这个问题,心里也是一紧。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多了。 现在老丈追着问这个,他得想办法圆回去。 赵辰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后很认真地看着嬴政。 “老丈啊,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的。”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不想说。但是我可以保证,我没有探秘的习惯。” 嬴政听完,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嬴政笑完之后,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少。 赵辰承认自己身上有秘密,这就对了。 之前他一直觉得赵辰遮遮掩掩的,虽然说的话都有道理,但那层东西始终让他心里不踏实。 现在赵辰自己说了,反倒让他放下了戒备。 如果赵辰是六国旧贵族派来的人,他不会主动承认自己身上有秘密。 他会装作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黔首。 装得越像越好。 但赵辰没有装。 他承认了。 这就好办了。 既然知道了赵辰身上有秘密,那就慢慢探寻便是。 不急。 他嬴政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而且这个年轻人现在就在杜邮亭,跑不了。 更重要的是——嬴政现在心里已经不再认为赵辰是对自己不利的人了。 一个对你不利的人,不会当着你的面侃侃而谈。 不会把粮食的账算给你听。 更不会主动承认自己身上有秘密。 嬴政看着赵辰,说了一句: “是啊,老夫也不是个喜欢探究别人秘密的人。” 他的语气很随意,就像是在聊家常。 赵辰听了这句话,心里的防御卸了一大半。 他一直在担心老丈追问下去。 如果老丈真的刨根问底,他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但老丈不但没有追问,反而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让赵辰觉得很舒服。 看来这个老丈还是很好沟通的。 人不错。 嬴政看赵辰的神情放松下来了,心里也有了计较。 他决定换一个方向试探。 他先是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自然。 果然,嬴政接着说道:“北境的事情和南越的事情,老夫还是比较关注的。” 赵辰听了,有些好奇。 “老丈,您为什么关注这两个地方?” 嬴政心里转了一下。 他本来想让赵辰说出应对策略,但刚才赵辰已经明确表示“没有办法”,那就不能直接问了。 直接问的话,这小子又该缩回去了。 既然不能直接问策略,那就换个角度。 看看能不能从别的地方引导他开口。 “老夫家中有些子弟,分别在北境和南越。老夫也是时常挂念。” 嬴政这话说得非常模糊。 赵辰听了,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难怪这位老丈这么关心粮食的问题。 老丈之前追着问粮食的账,不是因为他关心朝廷的事,而是因为他家里的子弟在那边当兵。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赵辰觉得自己理解了老丈的处境,于是说道:“老丈,其实您不用担心。” 嬴政眉毛微微扬了一下。 “为何这么说?” 赵辰说道:“大秦如今兵强马壮,匈奴和南越那些土著不是大秦的对手。” 嬴政不动声色地追问了一句:“哦?此话怎讲?” 赵辰想了想,决定好好说一说。 “先说北边的匈奴。” 赵辰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他向来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一旦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语速就会变慢,思路也会变得非常清晰。 “匈奴这个部族,老丈应该有所了解。他们生活在草原上,没有城池,没有农田,逐水草而居。” “他们的生活方式决定了他们的战斗力。” “骑马射箭是他们从小学到大的本事。一个匈奴人三岁就开始骑马,五六岁就能射箭,十几岁就能跟着大人去打猎。” “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今天在这里,明天就到了几百里之外。” “这是他们的优势。” 嬴政点了点头。 这些他当然知道。 他这辈子最头疼的敌人就是匈奴。从秦王政十七年开始,他就一直在和匈奴打仗。 二十六年统一天下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北逐匈奴,夺取河南地,修建长城。 他太了解匈奴了。 赵辰接着说道:“但是匈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嬴政的眼睛亮了一下。 “匈奴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 赵辰把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匈奴内部也有大大小小的部落,每个部落都有各自的头领。这些头领平时各管各的,有外敌的时候临时凑在一起,打完了就散了。” “匈奴的单于,他名义上是所有部落的首领,但实际上他管不了那么细。” “这个弱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匈奴没办法把所有的力量集中起来。” “北境驻军面对的,从来都不是几十万匈奴大军一起南下。每次南下抢掠的,都是几个部落临时拼凑起来的几千人或者一两万人。” “这个规模,长城沿线的驻军完全应付得了。” 嬴政听得很仔细。 赵辰说的这些,和他这些年在北境得到的情报基本吻合。 但赵辰是站在匈奴人自己的角度去想问题的。 赵辰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匈奴的战斗力依赖草原。他们的战马吃的是草,他们自己吃的是牛羊。” “一旦草原上遇到白灾,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覆盖了草场,牛羊就会大面积冻死饿死。” “牛羊死了,人就没有东西吃。人没有东西吃,部落就会变弱。” “而且匈奴部落之间还会互相抢草场、抢牛羊。一场白灾下来,匈奴内部先得打上好几个月。” “大秦的军队不一样。大秦的军队有稳定的后勤。粮食从关东调运,虽然损耗大,但只要有粮食储备,军队就不会断粮。” “长城修好之后,驻军在烽燧里有固定的营寨,有屯粮的仓库。” “匈奴骑兵来了,驻军点燃烽火,相邻的烽燧马上就能增援。” “匈奴骑兵打不下来烽燧,就只能绕过长城。但绕过长城之后他们就不敢深入太远,因为他们的退路随时可能被切断。” 嬴政听着,不自觉地微微点头。 这些东西他都知道。 但他从来没有听人用这么简单直白的方式把这些关系讲清楚。 赵辰又说道:“再说一点。” 第28章 但正因为不复杂,所以才可怕。 赵辰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对付匈奴,其实不在于打得过打不过。” “大秦的军队正面列阵,匈奴骑兵根本不敢硬碰。” “蒙恬将军在河套那一仗已经证明了——秦弩的射程远、威力大,匈奴骑兵还没冲到阵前,就已经被射倒了一大片。” 嬴政微微点头。 蒙恬北逐匈奴的战报他看过无数遍。 三十万大军分三路出击,匈奴骑兵根本不与秦军正面交锋,一触即走。 打赢很容易。 打赢之后呢? “但是,老丈,有一个事情您可能没想过。” 赵辰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打赢了,抓不住他们。这才是最要命的。” 嬴政的眉头猛地一皱。 这些年来,他调集天下人力物力修筑长城,派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常年驻守北境,耗费的钱粮不计其数。 但匈奴始终没有被彻底解决。 大军出击,匈奴人跑了。 大军撤回来,他们又来了。 就像拿拳头打蚊子。 打得到,打不死。 “匈奴骑兵跑得太快了。”赵辰继续说道,“你今天在阴山脚下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等你调齐兵马追过去,他们已经翻过阴山往北跑了三四百里。” “你追不上。追不上,就打不着。打不着,就等于白费力气。” 嬴政沉默着。 这些他都懂。 但懂归懂,没有办法就是没有办法。 “所以,要想真正对付匈奴,关键不在于跑得比他们快。” 赵辰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认真。“而在于知道得比他们多。” “知道得比他们多?” 嬴政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神里闪过一丝迷惑。 “对。”赵辰捡起那根枯枝,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嬴政和李斯不约而同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地面上的线条。 “老丈您看,这是阴山。” 赵辰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一道蜿蜒的横线。 “阴山以南是大秦,阴山以北是匈奴的地盘。现在大秦的斥候是怎么做的?” “每次出兵之前,临时从军中挑几个机灵点的士卒,派到前面去探探路。” “运气好的话能摸到匈奴营地的位置,运气不好的话人在草原上转几圈就迷路了。” “这种搞法,说白了就是临时抱佛脚。探到的情报是零散的、片段的、过时的。你拿到情报的时候,匈奴人可能已经换了三个地方了。” 嬴政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膝盖。 这是他在朝堂上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赵辰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戳他心里的痛点。 而且赵辰似乎非常熟悉秦军的作战方式。 “那该怎么办?”嬴政的声音很低沉。 赵辰在地上又画了几个点,圈在阴山以北。 “第一,建立常设斥候体系。” “不要临时派几个人去探路。要在阴山以北、河西走廊沿线,设置多层固定的侦察网点。” “每个点不需要很多人,三五个人就够了。他们要做的不是打仗,而是看。看天气、看草场的枯荣、看水源的分布、看匈奴部落迁徙的路线和规律。” “这些侦察点要连成网。东边的点看到匈奴骑兵往西边去了,马上把消息传给下一个点。下一个点的人再接着监视。这样一来,匈奴人在草原上的动向,大秦这边就能掌握得清清楚楚。” 嬴政眼睛亮了。 但赵辰没有停下来。 “第二。”他又在地上画了几个小圆圈,分散在阴山以北的草原上,“发展人力情报。” “什么叫人力情报?”李斯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但赵辰说的这些概念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匈奴不是一个铁板一块的整体。”赵辰看了李斯一眼。 “他们内部有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部落,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首领。这些首领之间的矛盾比咱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有的部落草场被抢了,怀恨在心;有的部落想当单于却被别人压着;有的部落被大部落吞并了族人,心里憋着一股火。” “还有那些逃亡的奴隶——匈奴人抓了很多西域各族的俘虏当奴隶,这些人对匈奴恨之入骨。” “大秦可以收买这些人。” 赵辰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给他们钱,给他们粮食,给他们庇护。条件只有一个:把匈奴的情报卖给咱们。” “哪个部落准备南下了,哪个部落和哪个部落在打仗,哪个部落的牛羊今年遭了灾——这些消息,他们比咱们清楚一百倍。” 嬴政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当了一辈子君主,打了一辈子仗,以前灭六国时也用过类似的方法。 只是这个方法没有延伸到对付匈奴上。 收买敌人的内部人员。 让他们替你去打探消息。 “第三。”赵辰又在地上画了几道竖线,连接着阴山沿线的烽燧,“烽燧要升级。” “现在的烽燧只有一个信号——点火就是有敌人来了。但是这个信号太粗糙了。敌人来了多少人?两千人还是两万人?骑兵还是步卒?往哪个方向来?速度有多快?” “这些信息,光靠点一把火是传不出去的。” “可以设计一套编码系统。” “比如说,白天用不同颜色的旗帜,晚上用不同数量的火把。一面红旗代表敌军在千人以下,两面红旗代表千人以上五千人以下,三面红旗代表五千人以上。” “再加一面蓝旗代表骑兵,黑旗代表步卒。” “晚上的话,用一个火把、两个火把、三个火把来传达同样的信息。” “烽燧之间相隔不过十里,信号从最前线传到后方大营,用不了半个时辰。” “后方的将领拿到的不光是一个‘有敌来犯’的消息,而是一份完整的敌情报告——多大规模、什么兵种、往哪个方向、速度如何。” “有了这些信息,他就可以调集相应规模的兵力,在匈奴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赵辰把枯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就叫战场态势感知。” “你不需要比匈奴跑得快。你只需要比他们知道得多。你知道他们在哪,你知道他们要去哪,你提前在那里等着他们——他们跑得再快也没有用。”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静得连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都格外清晰。 嬴政坐在石墩上,一动不动。 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那是多年为君养成的习惯,不管多震惊,腰杆都不能弯。 嬴政震惊了。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人给他出主意。 朝堂上的大臣们,谋士们,将军们,每个人都有一肚子对付匈奴的办法。 但这些办法说来说去无非两种:要么多征兵,要么多修墙。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可以用几面旗子几个火把就能传递出完整的敌情。 这些办法说起来都不复杂。 但正因为不复杂,所以才可怕。 为什么没有人想到过? 第29章 如果让你来操持,你能做成吗? 包括他自己,包括李斯,包括蒙恬。 满朝文武,大秦最聪明的人都在咸阳,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提出过这样的东西? 嬴政缓缓抬起头,看着赵辰。 赵辰正拍着手上的土,表情很随意。 他刚才说话的时候,思路极其清晰,条理极其分明。 从侦察网络的布局到信号编码的设计,从收买线人的策略到整个体系的运转逻辑,他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早已烂熟于心的事情。 这个人。 这个住在杜邮亭、自称无亲无故的年轻人。 他到底是什么人? 嬴政心里的震惊,一层一层地叠加起来。 第一层:这些策略本身已经足够惊人。 第二层:赵辰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从容。 这不是临场发挥,这是深思熟虑。 这意味着,在赵辰的脑子里,早就有一套完整的对付匈奴的战略体系。 第三层:一个住在咸阳城外的黔首,怎么会有一套完整的对付匈奴的战略体系? 嬴政想起赵辰之前说的那句话——“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的。” 当时他听了,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现在他再想起这句话,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也深得多。 但嬴政没有追问。 他现在已经彻底明白了。 赵辰这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到底是谁、他身上的秘密是什么。 而在于他的脑子。 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是大秦最需要的东西。 嬴政又看了一旁的李斯一眼。 李斯的脸色和嬴政差不多。 震惊,疑惑,还有一种压抑着的兴奋。 李斯当了多年的丞相,他太清楚赵辰刚才那番话的分量了。 那不是几句空话,那是一个完整的、可执行的、覆盖情报、侦察、通信三个层面的战略方案。 如果这套方案被拿到朝堂上去讨论,它的价值不亚于当年商君变法的任何一条法令。 一个住在杜邮亭的黔首,随口说出了堪比商君变法的军国大计。 李斯的手在微微发抖。 嬴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说的这些东西,如果让你来操持,你能做成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 但李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后背猛地绷紧了。 赵辰愣了一下。 他显然也没想到老丈会问出这样的话。 他摇了摇头,笑道:“老丈,您这话说的。我一不是将门出身,二没有军伍资历,这事儿轮不到我来操心。” 嬴政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没有再多问。 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决定。 这个人,一定要用。 而且,要尽快用。 嬴政压下心头的震动,重新坐稳了身子。 “北境的事情,你方才说得很好。”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经意的试探。 “不过老夫家中还有几个子弟,派在南越。那边的情形,比北境更难熬。” 说完,他抬眼看向赵辰,目光深处藏着一丝期待。 他刚才已经见识过赵辰对匈奴的那番见解了。 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从斥候网到信号编码,每一条都是他闻所未闻的奇策。 但南越呢? 南越打了快十年,五十万大军陷在丛林里,朝中无人能解。 这个年轻人对匈奴能说出那样一番话——对南越,他还能说出些什么? 嬴政的试探不动声色,但李斯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南越确实比匈奴麻烦。” 赵辰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几分。 “对付南越,方法要复杂得多。” 嬴政的眉毛猛地一挑。 复杂得多? 李斯也坐不住了。 他当丞相这么多年,太清楚南越战事的困局了。 五十万大军打不下一群部落土著,朝堂上没人敢提这茬,提了就是触陛下的逆鳞。 “怎么个复杂法?” 李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赵辰重新捡起地上那根枯枝。 他在槐树下的泥地上又画了起来。 这次他没有画线条,而是画了一堆散乱的小圈圈,大大小小,东一个西一个,毫无规律可言。 “老丈,您看。” 他用枯枝点了点那些小圈圈。 “这是百越。” “东瓯、闽越、南越、西瓯、骆越……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分布在从会稽郡南部一直到南海的广袤山林里。” “他们没有一个统一的首领,没有一座像样的城池,甚至连正儿八经的军队都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难打?”嬴政追问。 赵辰抬起头,看着嬴政,说出了一句让嬴政和李斯同时变了脸色的话。 “因为他们压根儿就不是一个‘国家’。大秦的军队,从头到尾都在用一个错误的思路打这场仗。” 院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错误的思路? 嬴政派出的五十万大军,他任命的屠睢、任嚣、赵佗这些大将,他耗费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和无数的钱粮。 赵辰说,这是错误的思路。 换做任何一个君主,听到有人这样评价自己的决策,早就勃然大怒了。 但嬴政没有。 因为他发现赵辰说完这句话之后,是皱着眉头,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很头疼的事。 “什么错误?” 嬴政的声音很平稳。 “大秦打百越,用的还是打楚国的办法。” 赵辰用枯枝在地上划了一道粗线。 “集中大军,寻找敌军主力,一战定乾坤。五十万大军分五路平推,气势是够大了,但百越根本就没有一个‘主力’让你打。” “他们的主力是什么?是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片丛林。” “西瓯部落的首领不会把所有人马集合在一个平原上跟你列阵打仗。他们躲在丛林里,藏在山洞里,藏在你找不到的地方。你大军推进过去,他们早散了。你撤回来,他们又冒出来了。你烧了他们的寨子,他们换个山头再搭一个。你杀了他们的首领,他儿子带着残部继续跟你耗。” “这不是战争,老丈。” 赵辰一字一顿,“这是泥潭。” 嬴政的手微微攥紧了。 泥潭。 这两个字太准确了。 准确到让他感到一阵刺痛。 南征百越这些年,战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回咸阳。 斩首多少、攻占多少寨子、推进多少里。 看上去每次都打了胜仗。 但百越从来没有真正被征服过。 士卒一批一批地死在瘴气里、死在丛林里、死在越人神出鬼没的偷袭里。 打了快十年,五十万大军还陷在那儿。 “那该怎么办?”嬴政问。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种东西。 急切。 第30章 老丈,您别这么看着我。 赵辰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枯枝点了点地上那些散乱的小圈圈。 “百越不是一个整体。几十个部落,各有各的首领,各有各的地盘,互相之间矛盾重重。” “他们没有像单于那样的名义上的统治者。” “东瓯和闽越打过仗,西瓯和骆越抢过水源,南越的几个大部落为了地盘的事情闹了几辈子。” “他们平时各管各的,谁也不服谁。” “这恰恰是最好的突破口。” “对付百越,不能蛮力平推,要以越制越。” 以越制越。 四个字从赵辰嘴里说出来,嬴政和李斯同时愣住了。 “先打最弱的,拉拢中间的,孤立最强的。” 赵辰的枯枝在地上分别点中了三个小圈圈。 “拿下了最弱的那个部落,不要屠寨,不要杀降。给他们的首领封一个秦朝的爵位,赏赐田地和布匹。” “让其他部落看看——归顺大秦,不但不会死,还能过上好日子。” “对于愿意归顺的部落,大秦供应盐、布匹,低价卖给他们。” “对于那些坚决抵抗的部落,全面封锁。一粒盐、一块铁都不让他们拿到。用不了多久,他们自己就会内乱。” 嬴政的瞳孔在微微收缩。 赵辰的话并不激昂,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但这平静的每一个字,都在颠覆嬴政对战争的认知。 以越制越。 不用五十万大军去填那个无底洞。 用越人自己来对付越人。 “还有。”赵辰继续说道,“百越最精锐的不是他们的战士,而是他们的首领。一个部落,首领在,整个部落就跟着他抵抗到底。 “首领一死,那个部落往往就散了——要么归顺,要么被别的部落吞并。” “大秦可以集中少数精锐,对抵抗最坚决的部落首领实施精准打击。不用派几千人,几十个高手就够了。找到首领的位置,一击毙命,然后迅速撤离。” “首领没了,抵抗的意志也就垮了一半。” 精准打击。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 几十个人,针对一个目标,一击毙命——这不叫打仗,这叫……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这种打法,精准、高效、成本极低。 “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赵辰忽然话锋一转,“最关键的问题是粮食。” “五十万大军在岭南,粮食从关中调运。从咸阳到岭南,走驰道、过长江、翻越五岭,全程不下四五千里。” “运一石粮食到前线,路上要吃掉十石。” “这个损耗,神仙来了都扛不住。” 嬴政没有说话。 因为赵辰说的是事实,一个他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敢深想的事实。 “所以关键在于就地补给。” “每占下一个地方,不要急着往前推进。先把地占稳,组织士卒屯田。岭南的气候和中原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 “一年可以种三季。” 嬴政猛地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太猛,木凳都被带得往后挪了半寸,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你说什么?” 嬴政的声音不是惊讶,不是疑惑,而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震动。 他双目死死地盯着赵辰,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的脑子剖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还装了多少东西。 一年三熟。 一年。 三熟。 岭南能一年种三季水稻,这个消息如果属实,那就不是一条普通的农业知识。 那是足以改写整个大秦南方战略的惊天情报。 为什么南征百越打了快十年始终没有彻底解决? 除了百越难缠之外,最大的掣肘就是粮草。 五十万大军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 从关中千里迢迢运过去,十不存一。 粮草跟不上,仗就打不下去。 仗打不下去,之前的投入就全打了水漂。 但如果岭南本身就能一年种三季水稻? 那就意味着,大秦的军队可以就地屯田,以战养战。 占了地就种粮,种了粮就养兵,养了兵再占地。 这是一个正向循环,粮草不再是限制,后勤不再是梦魇。 李斯的手里正攥着一只陶碗,听到“一年三熟”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一颤,陶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忙稳住,但碗里的水洒了他一手。 他浑然不觉。 “赵辰。”李斯的嗓子发干,声音都有些变形了,“你……你说的是真的?岭南当真可以一年三熟?” 赵辰看了李斯一眼,表情很自然。 岭南的气候是亚热带和热带交界,日照充足,雨水丰沛,一年种三季水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后世的广东、广西、越南,哪个不是一年两三熟? “这有什么好骗人的。”赵辰摊了摊手。 “岭南那地方冬天都不怎么冷,水稻种下去三个月就能收。收了马上再种,一年轮三茬完全没问题。” “而且岭南的山林里到处都有野生的果树、薯蓣,光靠采集都能养活不少人。” 嬴政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他的目光还盯着赵辰,但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已经完全不是刚才那种震惊了。 是一个帝王在看到巨大战略价值时本能爆发出的攫取欲。 岭南在他心里,一直都是一个泥潭、一个负担、一个甩不掉的包袱。 但如果赵辰说的是真的,岭南就不再是泥潭,而是宝库。 一年三熟的粮仓。 有了这个粮仓,南征百越的战略价值就彻底不一样了。 之前是不计成本地去平定一个蛮荒之地,之后是以战养战地开发一座天然粮仓。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你是怎么知道的?” 嬴政压下情绪,开口问道。 赵辰对岭南气候的了解、对百越局势的分析、对战略战术的独到见解,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已经远远不是一个“黔首”能够解释的了。 但嬴政没有追问到底。 他现在已经不在乎赵辰到底是谁了。 他只在乎一件事——赵辰说的这些,能不能用,好不好用。 “老丈,您别这么看着我。” 赵辰被嬴政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讪笑了一声。 “我就随口说说,反正这些事情也轮不到我来操心。” “您家子弟在南越,您把这些话写信告诉他们就行。让他们心里有个底,南越虽然难打,但不是没有办法。” 随口说说。 李斯听到这四个字,嘴角抽搐了一下。 随口说说就能说出一套完整的“以越制越”战略,就能随口说出一句足以改写南征格局的“一年三熟”。 那要是认真说说,还得了? 嬴政缓缓坐了回去。 坐定之后,他看了赵辰很久。 久到赵辰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老丈?” “无事。” 嬴政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静。 但他的眼睛里,那团火焰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第31章 以你的才华,留在咸阳是最好的。 赵辰把话说完,才发现院子里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赵辰心里咯噔了一下。 刚才他说得太多了。 从匈奴说到南越,从北境的斥候网说到岭南的一年三熟。 他本来只是想安慰一下老丈,告诉老人家不用担心家里子弟在军中的安危。 结果说着说着就收不住了。 赵辰压下心里的不安,转移了话题。 “老丈,蜀地的事,您多费些心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得随意。 嬴政愣了一下。 蜀地的事。 他刚才脑子还陷在北境和南越那一套完整的战略体系里,还没缓过来。 赵辰画在地上的那些小圈圈还历历在目。 常设斥候体系、人力情报、烽燧编码、以越制越、一年三熟——这些东西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结果赵辰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蜀地的事。 这小子还在惦记着蜀地。 嬴政愣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 “以你的才华,留在咸阳是最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 赵辰听到这话,连忙摇头。 摇头的速度很快,幅度很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可怕事情。 “老丈,玩笑不是这么开的。” 赵辰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咸阳我真的待不了。蜀地挺好的。山高水远,气候温润,适合我这种人。” 嬴政看着赵辰这副紧张的样子,心里那个念头更清晰了。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秘密。 而且这个秘密,跟咸阳有关系。 他不愿意留在咸阳,不是嫌弃咸阳的繁华不够,而是觉得咸阳危险。 或者说,他觉得在咸阳待着会暴露什么东西。 嬴政在心里把所有的线索串了一遍。 一个住在杜邮亭的黔首,对北境和南越的战略了如指掌。 对匈奴的部落结构、对百越的政治格局、对岭南的气候条件,全都清楚得不像话。 这些东西,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 也不是道听途说能说出来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从容,那种笃定,那种不需要思考就能脱口而出的自然——那是真懂。 但他不愿意留在咸阳。 他在害怕。 嬴政看着赵辰那双透着焦急的眼睛,心里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人。 有的是想留在咸阳想疯了,有的是被他强行留在咸阳的。 但像赵辰这样的,他没见过。 明明有一肚子本事,明明可以靠这些本事在咸阳谋个好前程,却偏偏要往蜀地那种偏远地方跑。 嬴政没有再追问。 “这件事情,老夫尽力。你等消息就可以了。” 嬴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赵辰听到这话,心里松了一口气。 老丈说尽力,那就是有谱了。 虽然这位老丈到底有多大能量他还不太清楚,但看对方的谈吐、气度,还有那个当丞相的亲戚,应该不是一般人。 “多谢老丈。”赵辰拱了拱手,“那就拜托您了。” 嬴政摆了摆手。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院墙外面的天空从灰白变成了暗蓝,西边的云层被夕阳烧成了一片暗红色。 风停了,槐树的叶子不再响。 嬴政站起身来。 李斯也跟着站了起来。 赵辰把两人送到院门口。 嬴政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赵辰一眼。 赵辰站在院门口,身后是那间土坯茅草的房子,脚下是刚才画满了小圈圈和线条的泥地。 嬴政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李斯紧随其后。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杜邮亭的小路上。 赵辰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院子。 他蹲下来,用脚把地上的那些线条和圈圈全部抹平了。 泥地上重新变得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他拍了拍脚上的土,进了屋。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回咸阳的路上,嬴政没有说话。 李斯跟在嬴政身后半步的位置,也没有说话。 君臣二人一前一后,在暮色中穿行。 身后的暗卫像影子一样散在四周,没有人发出声音。 嬴政走得很慢。 他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想今天赵辰说的那些事情。 他越是想,心里的那个问题就越清晰。 赵辰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自己无数遍了。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赵辰的表现就一直在颠覆他的认知。 先是医术。 他对徐福丹药的判断,对嬴政中毒症状的分析,对药石之道的犀利评断。 然后是农业。 蜀地一年两熟的办法,选种、灌溉、轮作的整套方案。 再是战略。 匈奴的弱点分析、百越的分化瓦解、岭南的气候农业。 还有今天算的那笔徭役和粮食的账。 嬴政把所有这些事情放在一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的脑子,大秦太需要了。 但他偏偏不愿意留在咸阳。 嬴政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李斯。” 嬴政开口了。 “臣在。” 李斯立刻应声。 他一直在等陛下开口。 “回去之后,立刻召集治粟内史、少府、太仓令的相关人员。把赵辰推算的粮食问题重新算一遍。” “种地人数、粮食产量、徭役征发规模、驻军数量、转运损耗——一项一项地算。” 嬴政的语气很平静,但李斯听得出来,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命令。 这是一个帝王在确认一件关系国运的大事。 “臣遵旨。” 李斯的声音也有些发紧。 他心里的震惊不比嬴政少。 他当丞相这么多年,经手过无数的账目。 他知道赵辰算的那个大方向是对的。 但他还是不敢相信,一个人在没有任何资料的情况下,凭借脑子里的常识和逻辑推演,就能把大秦的粮食缺口估算到这个程度。 李斯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要重新核算这笔账,至少需要调动三四十个人,从各郡的赋税记录里调取数据,从治粟内史和少府的账册里查找存档。 没有几天时间,根本算不完。 但是赵辰在杜邮亭的院子里,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回到咸阳宫之后,他立刻把章邯叫了过来。 杜邮亭那个地方,从今天起,必须被严密地保护起来。 明面上是保护,实际上是封锁。 不能让人随意接近赵辰,不能让赵辰察觉到任何异常,不能让他起疑心。 但同时,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对这个地方特别关注。 嬴政的思绪还在飞快地转着。 他在想赵辰今天说的那句“这等事情我也没有办法”。 这句话明显是在敷衍。 为什么不愿意说? 嬴政坐在案后,神色如常。 章邯站起身来,等着陛下吩咐。 章邯心里有些疑惑。陛下深夜召见,必然有要事。 但陛下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像是遇到了什么紧急的军情。 反倒像是在思考一件很微妙的事情。 “章邯。” “臣在。” “从今天起,你调一队精锐,驻扎在杜邮亭周围。” “明面上不要设卡,不要拦人。但暗地里,把进出杜邮亭的所有路口全部控制住。” 第32章 就不能坐视不理。 “驻扎范围,以杜邮亭那棵大槐树所在的那户人家为中心,往外扩展三里。” “三里之内,所有人的进出都要记下来。” “每隔三日送到朕这里。” 章邯听着听着,心里的困惑越来越大。 他跟在嬴政身边多年,从来没见过陛下对一个人这样重视过。 如果是重要人物,直接接到咸阳来就是了。 如果是可疑人物,直接抓起来审讯就是了。 但陛下既没有让他接人,也没有让他抓人。 这是什么意思? 章邯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 这个人有什么值得陛下这样大费周章的? 章邯想问,但没敢问。 他了解陛下的脾气。 “臣领旨。” 章邯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还有。”嬴政又补了一句,“这件事,仅限于你和你手下执行任务的兵士知道。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包括朝中的大臣。” 章邯听到这话,心里的震惊又涨了一层。 连朝中大臣都不能知道? 这个赵辰到底是什么人? “臣明白。” 但他心里的疑问已经堆成了山。 他领命而去。 章邯走了之后,只剩下嬴政一个人。 嬴政坐在案后,没有批阅奏疏。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赵辰。 他说不上来自己现在的心情。 震惊? 不止是震惊。 赵辰是把整个大秦的命脉——粮食、徭役、北境、南越等全都拆开了揉碎了摆在他面前。 而且赵辰说得太轻松了。 那种轻松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觉得这些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个觉得这些军国大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脑子里还有更多的东西没有说出来。 嬴政睁开眼睛,看着案上那盏铜灯里的火苗。 接下来的三天里,李斯把治粟内史、少府和太仓令下面的所有相关吏员全部召集到了丞相府。 三十余人在前厅里摆满了竹简和账册。 李斯把赵辰的算法拆成了几个部分,分派给不同的人同步核算。 第一组,核算全国种地人口的总量。 从各郡县上报的户籍记录里提取数据,去重、核对、汇总。 第二组,核算全国粮食的总产量。 把各郡上报的田亩数、亩产量、收成记录全部拢在一起,按照不同的作物种类分别计算。 第三组,核算徭役的总人数。 修长城的、修驰道的、修骊山陵的、转运粮草的、各地郡县征发的,每一项都要单独统计。 第四组,核算驻军的粮食消耗。 北境三十万驻军、南越五十万驻军、各郡县的地方驻军。 每天消耗多少,全年消耗多少,加上转运过程中的损耗,算出总账。 李斯在前厅和后厅之间来来回回地走。 他一会儿看看这一组的数据,一会儿翻翻那一组的账册。 他也不催,也不骂。 但下面的吏员们都看得出来,丞相的状态不对劲。 平时李斯处理公务,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 再大的事情到了他手里,都是有条不紊。 三十余人,从早算到晚。 算了整整两天。 而赵辰在杜邮亭的那个院子里,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树枝画了几个圈,嘴里念念有词地算了一会儿——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李斯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这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情。 第三天下午,所有的数据都汇总完毕。 李斯让所有吏员退下,自己一个人坐在后厅里,把汇总的竹简摊开在案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种地人口的数据,和赵辰的估算差距不到半成。 粮食年产量的数据,和赵辰的估算基本吻合。 徭役总人数的数据,三种徭役加在一起再加上转运民夫,和赵辰估算的范围完全一致。 粮食消耗和转运损耗的数据,和赵辰算的数字相差无几。 最后是那个粮食缺口。 李斯看着竹简上最后那一行数字,长久地沉默着。 一年,大约一亿一千万石的缺口。 赵辰说的是一亿两千万石。 偏差不到一千万石。 这个偏差在这么大范围的估算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李斯把竹简卷好,放在一边。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赵辰那天在院子里的样子。 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枯树枝,语气轻松随意。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算术题。” 赵辰的话还在李斯的脑海中回荡。 简单的算术题。 李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没有见过天才。 他在秦国当了那么多年的丞相,见过的人才不计其数。 但能在没有任何资料、没有核算团队、没有任何辅助手段的情况下,靠心算就推演出全国粮食缺口的人——他没有见过。 别说见,连听都没听过。 李斯站起身来,把汇总的竹简拿在手里,走出了丞相府。 他要去见陛下。 咸阳宫。 嬴政接过李斯递过来的竹简,打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 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跟自己那天在杜邮亭听到的数字做着对比。 嬴政把竹简缓缓地放了下来。 他的手指按在竹简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宫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灯里灯芯燃烧的声音。 李斯站在案前,没有说话。 他知道陛下现在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东西。 “朕这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李斯垂下了头。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楚国到秦国,从廷尉到丞相,在嬴政面前说了无数次话,听了无数次话。 但这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因为他也这么觉得。 “三十余人,算了三天。”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李斯。 “李斯,你说,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李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嬴政把竹简放在案上,然后开口了。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粮食缺口既然已经确认,就不能坐视不理。” “北境和南越的军粮消耗太大,要尽快调整策略。” 李斯立刻接话。 “臣以为,应当立刻给蒙恬将军和南越的领军将军下达命令,按照赵辰之前提出的想法推进。” 嬴政看着李斯。 “把冯去疾、蒙毅、冯劫都叫过来。” 李斯心里微微一动。 冯去疾是右丞相,蒙毅是蒙恬的弟弟、朝中的军务要臣,冯劫是御史大夫。 陛下一下子把这些人全部叫来,这阵仗不小。 “臣遵旨。” 第33章 这个责任谁来担? 半个时辰之后,冯去疾、蒙毅、冯劫三人先后抵达了咸阳宫。 嬴政已经坐在案后等着了。 他的面前摊着李斯送过来的那卷合总竹简。 “都坐。” 嬴政抬手示意。 几人各自落座。 嬴政看了李斯一眼:“李斯,你把情况说说。” 李斯站起身来,把竹简上的清算结果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没有提到赵辰的名字,只说这是“经过详细清算得出的结论”。 种地人口、粮食产量、徭役规模、驻军消耗、转运损耗,还有最后那个粮食缺口。 一年一亿一千万石。 冯去疾听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他是右丞相,主管政务,对这些数字并不陌生。 但当他听到粮食缺口达到一亿一千万石的时候,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亿一千万石?” 冯去疾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敢相信。 “这个数字是清算多少遍得出来的?” “三遍。”李斯回答。 “每一遍都交汇核对了原初账目。账目取自各郡县上报的户籍记录、治粟内史的赋税账册、少府的粮仓存底、各军的粮草调拨记录。” “清算人手由各府的吏员组成,共计三十余人,耗时三天。” 冯去疾不说话了。 李斯说的这些账目来路和清算之法,无可挑剔。 也就是说,这个一亿一千万石的缺口是真实的。 冯去疾深吸了一口气。 他当丞相这么多年,对粮食问题一直有所关注,但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通盘的清算。 现在数目摆在面前,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大秦的粮食确实撑不住了。 蒙毅的表情比冯去疾更加凝重。 他对北境的情况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更清楚。 北境三十万驻军每天的粮草消耗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从关东调运粮食到上郡,路上转运的损耗也是实打实的。 他以前也隐隐觉得粮食有问题,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推算到这个程度。 冯去疾开口了。 “陛下,如果粮食缺口确实如此严重,那必须立刻采取措施。” “臣以为,适当减少徭役征发的规模,让一部分壮劳力回乡种地。” “还有。” 嬴政打断了他。 “李斯,你把对策也说说。” 李斯点了点头,然后把赵辰提出的那套北境和南越的变动之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说得比刚才更详细。 北境的斥候部署、人力暗线、烽燧修缮。 南越的以越制越、离间瓦解、斩首夺帅。 冯去疾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管过实务的人,他知道李斯说的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秦对北境和南越的方略要做一个大的变动。 以前是正面硬碰硬。 北境三十万大军盯着匈奴,南越五十万大军平推百越。 以后是北境靠敌情和游兵重点防守,南越靠离间和以战养战的计策逐步蚕食。 这个变动的方向对不对? 对。 但冯去疾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 “李丞相,这些方略是什么人提出来的?” 冯去疾的目光落在李斯身上。 李斯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 冯去疾又看向嬴政。 嬴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用管是谁提出来的。”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确定。 “你觉得是否可行啊?” 冯去疾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的疑惑并没有消除。 李斯刚才说的那些方略,常设斥候、人力暗线、烽燧暗号、以越制越等路子与传统的秦军作战方式完全不同。 那不是朝堂上任何一个老臣能提出来的东西。 冯去疾在脑海里把朝中的谋臣和将领过了一遍。 蒙毅心里的震动不比冯去疾小。 他哥哥蒙恬在北境和匈奴打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提出过这么成套的办法。 蒙恬是良将,但他更多的是在临阵指挥。 如何布阵、如何用弩、如何利用地形。 而不是在庙算和敌情刺探上。 李斯说的这套东西,是站在一个全新的高度上重新审视整个北方防线的道理。 蒙毅想到了一件事。 “陛下,北境这套部署如果要推行,需要蒙恬那边全力配合。” “臣建议立刻派人北上,将部署详细告知蒙恬,让他根据前线的实际情况进行变动。” 嬴政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你去办。” “臣领旨。” 冯劫此时也开口了。 他继续刚才冯去疾提出的问题。 “陛下,刚才李丞相说了三个方向。” “压缩徭役、北境斥候、南越变动。” “这三个方向的共同问题是难处都非常大。” “压缩徭役涉及几十个郡县,北境斥候部署涉及蒙恬将军麾下三十万人的通盘变动,南越变动涉及五十万驻军的作战方式改变。” “这三件事,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是伤筋动骨的大事。” 冯劫的语气越来越严肃。 “如果三个方向同时全面推开,臣说实话,朝廷没有这个能力。” 冯劫说完,宫殿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冯去疾和蒙毅都没有说话。 因为冯劫说的是事实。 三个人都是管过实务的。 他们知道一项政令从咸阳发出到各郡执行,中间的损耗有多大。 一道诏书下去,十件事情能落到实处五件就算不错了。 如果同时发三道诏书、推三件大事,中间的乱象是可以预见的。 嬴政看着冯劫。 “按你的意思,应该怎么推。” 冯劫整理了一下思路。 “陛下,臣的意思是分先后。先推一件事,把它推稳了,再推下一件。” “那先推哪一件?” “压缩徭役。” 冯劫的回答很干脆。 “压缩徭役见效最快,直接关系到粮食产量。” “明年秋天就能看到结果。” 蒙毅立刻摇头。 “冯大夫,徭役不是说压就能压的。” “别的不说,长城沿线的民夫现在有二十一万,分布在上郡、北地、陇西、九原、云中。” “这些人是按工时调配的,哪个地段冬天之前必须合拢,哪个地段明年开春之前必须完工,都是算好的。” “你压掉两成,有些地段的城墙就合不拢。” “城墙合不拢,冬天匈奴骑兵就能顺着口子摸进来。” “这个责任谁来担?” 冯去疾看着蒙毅。 第34章 这又是哪个方士在胡(求月票!!!) “蒙上卿,你说的徭役不能压缩,本相明白。北境二十一万民夫,分段修筑,工期都是算死的。” 蒙毅没有接话。 他在等冯去疾把话说完。 冯去疾继续说道:“但是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三项压缩里面,南越的五十万戍卒不能动,北境的三十万驻军不能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能动的是什么?只有徭役。” 这话一出口,殿中几人都没有立刻接话。 冯去疾说的是事实。 南越那边,五十万戍卒分布在岭南各个郡县,虽然名义上是驻军,实际上不光要打仗,还要修路、建城、开垦荒地。 百越的部落一直没有被彻底压服,隔三差五就有人起兵反抗。 如果这个时候突然从南越撤走几万人,那些百越的部族首领立刻就会觉得秦军不行了。 一旦他们觉得秦军不行了,岭南的局面就会在几个月之内彻底失控。 北境就更不用说了。 三十万驻军沿着长城一字排开,从上郡到辽东,绵延数千里的防线。 这支军队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匈奴最大的威慑。 匈奴人虽然不敢正面硬碰秦军的弩阵,但他们一直在等机会。 一旦北境驻军的数量出现明显缩减,哪怕只是撤走三五万人,匈奴单于立刻就会得到消息。 到那时候,长城沿线的压力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这些事情,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但冯去疾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这句话他不能说。 骊山。 骊山的徭役规模比长城和驰道加起来都大。 如果把骊山的徭役压缩一半,粮食缺口立刻就能缓过来一大截。 壮劳力回乡种地,明年的粮食产量就能上去。 这是最简单的账。 但是冯去疾不敢说。 蒙毅也不敢说。 冯劫也不敢说。 连李斯都不敢说。 骊山陵是秦始皇为自己修建的陵寝,从始皇二十六年统一天下那年开始动工,到现在已经修了十年。 工地上常年有几十万刑徒和民夫在劳作。 秦始皇对这座陵寝的重视程度,朝中无人不知。 谁要是在这个时候提出压缩骊山徭役,那就是在摸始皇帝的逆鳞。 冯去疾在朝堂上待了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蒙毅也明白冯去疾真正的意思。 冯去疾说的“只能压缩徭役”,表面上指的是长城和驰道的徭役,但他心里真正想说的,是骊山。 但蒙毅不能同意压缩长城的徭役。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坚定。 “冯相,长城的民夫不是想压就能压的。我刚才说了原因。” 冯去疾刚要开口,蒙毅又补了一句。 “还有驰道。驰道的民夫也不能压。从咸阳到九原的直道还有最后一段没有修通。这段直道如果不修通,北境驻军的粮草转运就永远快不起来。” 冯去疾听完,没有和蒙毅争辩。 他转过头看向冯劫。 冯劫接过了话头。 “蒙上卿,你说的这些难处,我们都知道。但现在的问题不是哪个工程重要、哪个工程不重要。” “现在的问题是粮食不够。” 冯劫的语气比刚才更加严肃。 “如果粮食的事情是真的。” 他看了李斯一眼,又看了看蒙毅。 “那么你就得面对一个事实——未来缩减北境军队,也是在所难免的。” 蒙毅的脸色变了。 冯劫没有停。 “我不是说现在就要缩减北境的军队。但粮食缺口摆在这里,种地的人一年比一年少,粮食产量一年比一年低。” “照这个趋势下去,再过三年五年,你就算不想缩减北境的军队,粮食也供不上了。” “到时候怎么办?让三十万人饿着肚子守长城?” 冯劫的话说得很直。 蒙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冯大夫,匈奴人不会等你把粮食问题解决了再来。” “我没有说现在就要松动北境的防线。”冯劫立刻回应。 “我现在说的是徭役。从徭役开始压缩,让一部分民夫先回去种地。这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 冯去疾点了点头。 蒙毅看了看冯去疾,又看了看冯劫。 蒙毅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 粮食缺口是真实的,一亿一千万石不是小数目。 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耗下去,再过几年粮食彻底见底,到那时候就不是压缩徭役的问题了,是整个大秦能不能撑住的问题。 但他还是不能点头。 一旦压缩,北境的压力将骤然增大,他们蒙家担待不起。 他没有打断任何人的话。 冯去疾说的对。 南越和北境的军队确实不能动。 突然调动这两个方向的驻军,六国遗民会怎么想? 那些藏在暗处的旧贵族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觉得这是朝廷因为粮食不够而做出的调整,他们会觉得这是始皇帝撑不住了。 这个风险太大了。 但蒙毅说的也对。 长城和驰道的徭役不是说压就能压的。 工期、防线、转运,这些都是一环扣一环的。 你压掉了一个环节,整个链条就会断。 最重要的事情是不管压缩哪一个,都会引起外界的揣测。 压南越军队,百越会揣测。 压北境军队,匈奴会揣测。 压长城徭役,沿边郡县的黔首会揣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心里在反复地权衡。 保持现状,粮食缺口一年比一年大,三年五年之后就是大危机。 现在动手压缩,不管是压哪一头,都会引起揣测,都会有人借机生事。 一个是长痛,一个是短痛。 长痛慢慢熬,但熬到最后可能熬不住。 短痛当场会出问题,只是能不能换来喘息的时间尚未可知。 对于帝王来说,这两个疼痛都不是小疼。 长痛会要命,短痛也会要命。 只不过一个是慢慢要命,一个是当场就可能要命。 嬴政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到了赵辰。 赵辰那天在杜邮亭的院子里蹲在地上,拿枯树枝在地上画圈,说粮食的账、说人的账。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那天赵辰还说了一句话。 蜀地可以一年两熟。 南越可以一年三熟。 嬴政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四个人。 “听闻,蜀地那个地方,耕种可以一年两熟。” 殿中安静了。 “南越那个地方,耕种可达一年三熟。” 嬴政说完这句话,目光扫过冯去疾、冯劫和蒙毅的脸。 三个人的表情几乎是一样的。 震惊。 然后是不信。 徐福的事情才过去多久? 那个方士拿着几颗金丹在陛下面前说得天花乱坠,陛下还给了他人力和船只出海寻仙。 朝中的老臣们没有一个相信徐福,但没有人敢当面顶撞陛下。 现在陛下又说蜀地一年两熟,南越一年三熟。 这又是哪个方士在胡说八道? 第35章 说说扶苏在北境的事情。(求月票!!!) 冯去疾心里翻涌着。 徐福的丹药他不信,但他忍了。 因为丹药是陛下的私事,他做丞相的管不了那么多。 但粮食不一样。 粮食是大秦的根基。 如果在粮食的问题上信了神棍的话,那后果比丹药严重得多。 冯去疾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一年两熟,一年三熟——他做了一辈子的政务,管过各郡的田赋,看过治粟内史的收成账册,整个大秦境内没有哪个郡能做到一年两熟。 关中是冻土,关东也是冻土,入冬之后地里什么都长不了。 蜀地虽然比关中暖和,但冬天也是要冷的。 至于岭南,那个地方湿热瘴气,田都没开出来几块,谈什么一年三熟? 这分明就是胡言乱语。 冯去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看到了嬴政的表情。 嬴政坐在案后,脸上的表情不是疑惑,不是犹豫,而是一种笃定。 那种笃定和当时同意徐福出海时的表情很像。 冯劫的心思和冯去疾差不多。 他也在心里认定这是哪个神棍的胡言乱语,但他也同样不敢开口。 蒙毅更不会开口。 他是武将出身,对农事的了解不如冯去疾和冯劫。 他没有底气在这个问题上说话。 但冯去疾最终还是开口了。 他不能不说。 别的事情他可以忍,粮食的事情他不能忍。 “陛下。” 冯去疾的声音压得很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 “臣说句实话。”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臣见过农家怎么种地。” 嬴政看着冯去疾,没有打断他。 “大秦的田地,一年只能种一季。关中种粟米,关东种粟米和小麦,蜀地种水稻。” “入冬之后,不管是什么地方,地温都会降。关中这边是冻土,蜀地虽然不冻,但入冬之后水温也低,稻子根本长不了。” 冯去疾说得很慢。 “一亩地,从春天下种到秋天收粮,需要五到六个月。收完之后,地力已经消耗了大半。” “就算马上翻地施肥,等到地力恢复过来,天气已经转凉了。第二季的种子下了地,苗还没出齐,霜冻就来了。” “臣在各郡巡过田,也问过各地的老农。一年两熟这种事情,在大秦境内,不论是关中、关东还是蜀地,都是做不到的。” “至于南越一年三熟——” 冯去疾说到这儿,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不信。 “陛下,岭南那个地方,大秦的军队到现在还在打仗。那里的田地大部分还是荒地,瘴气弥漫,百越的部落还没有全部归附。” “在这样的地方谈一年三熟,臣以为,说这话的人恐怕连岭南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冯去疾说完,垂下了眼皮。 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到位了。 他没有直接说“陛下你被神棍骗了”,但他把道理讲清楚了。 嬴政没有说话。 他在听。 冯去疾说的这些,他知道。 关中的冻土,关东的一季,蜀地虽然暖和但冬天也种不了东西——这些是常识。 但章邯回报过此事。 赵辰种地的方式和寻常农人不一样。 寻常农人撒种是随手一抛,赵辰却是在地里划出一道道浅沟,将种子一颗一颗放入沟中,间距均匀。 章邯说,他以前从没见过这种种法。 嬴政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种地的方式都跟别人不一样,那他说的蜀地一年两熟,就不是随便说说的。 赵辰在杜邮亭的院子里说起蜀地两熟的时候,说得很具体。 要有水,要修渠,要选生长期短的稻种,要施肥,两季之间的衔接要非常紧密,晚个十天半月第二季的收成就保不住。 这些话说得太具体了。 不是说一句“蜀地能两熟”就完了,而是把怎么做、要注意什么都说了出来。 但嬴政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赵辰这个人,他暂时还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章邯那边查到的信息还不够多,赵辰身上的秘密还没有完全摸清楚。 而且,赵辰自己也不愿意来咸阳。 嬴政收回思绪,扫了一眼面前的四个人。 李斯是四个人里面唯一一个没有露出不信表情的人。 李斯的心里确实在翻涌。 赵辰那天说到蜀地一年两熟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赵辰说到南越一年三熟的时候,他也在旁边。 他记得赵辰说那些话时的语气——不是炫耀,不是夸张,不是神棍那种神神秘秘的腔调。 而是在说一件自己很确定的事情,就像在说天会亮、天会黑一样自然。 但李斯也不敢全信。 他在脑子里反复地回想赵辰说过的每一句话。 粮食的账算对了,人的账也算对了。 北境的战略分析对了,南越的战略分析也对了。 这些都对——那蜀地两熟和南越三熟,会不会也是对的? 但理智又在告诉他,这件事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在大秦做了这么多年的丞相,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个地方能一年种出两季粮食。 大秦的农官每年都会上报各地的收成,所有的数据都表明大秦全境都是一年一季。 李斯不知道该信哪边。 嬴政看着面前的四个人,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这件事再讨论下去也讨论不出结果。 “行了。” 嬴政的声音不高。 “今天先到这儿。你们各自回去,把这件事再想一想。想出办法的,写奏疏呈上来。” “想不出办法的,也写奏疏呈上来,把难处列清楚。” 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 “臣等领旨。” 冯去疾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蒙毅,又看了一眼冯劫,然后转身往殿外走。 冯劫紧随其后。 李斯也站起了身。 他看了看嬴政的表情,犹豫了一下。 “李斯,你也先回去。”嬴政说道。 “臣告退。” 李斯行了一礼,快步走出了殿门。 蒙毅也准备起身告退,嬴政抬了抬手。 “蒙毅,你留下。” 蒙毅的动作顿住了。 他重新坐正了身子。 冯去疾和冯劫已经出了殿门。 李斯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殿中只剩下了嬴政和蒙毅两个人。 铜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蒙毅的脸上映着忽明忽暗的光。 嬴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说说扶苏在北境的事情。” 第36章 好。明天就走。 蒙毅听到这句话,心里猛地一跳。 陛下有多久没有问过扶苏公子的事情了。 一年了。 自从扶苏公子被派去北境监军,陛下就再也没有在朝堂上提起过这个名字。 偶尔有大臣在奏疏里提及扶苏在北境的作为,陛下的反应也只是淡淡地点一下头,从不追问。 蒙毅一度以为,陛下已经放弃了扶苏。 但今天,陛下在屏退了李斯和冯家父子之后,独独留下了他,开口第一句问的就是扶苏。 蒙毅压下心里的激动,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回陛下。扶苏公子在北境,很好。” 嬴政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今年开春以来,匈奴人从北面发动了三次侵袭。” “家兄带主力在正面摆开阵势,扶苏公子带了两千骑兵从侧翼迂回,切断了匈奴人的退路。” “这仗打完,匈奴人到现在都没有再动。” 蒙毅说完,殿中安静了几息。 嬴政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蒙毅犹豫了一下。 有一件事,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嬴政看出了他的犹豫。 “还有什么,一并说。” 蒙毅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说吧。 这件事情压在他心里已经很久了。 扶苏在最近的战报之外附了一封私信,是写给蒙毅的。 信上说的话,蒙毅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一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陛下。 但陛下既然问了,他不能再瞒。 “陛下,有一件事,臣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蒙毅吸了一口气。 “扶苏公子在北境的时候,除了巡视边防、训练士卒,还做了一件事。” 嬴政看着蒙毅。 “公子在巡视北境各县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蒙毅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北境以南,上郡、北地、陇西这些地方,六国旧贵族手里占了不少田地。”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些田地大多是好田,靠近水源,地势平坦。” “六国贵族被迁到关中之后,他们手里还有不少钱财。” “到了新地方之后,他们用这些钱财购买田地。” “一开始买得不多,但这几年越买越多。” 嬴政没有打断他。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蒙毅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几分。 “最要紧的是,老秦人正在失去他们的田地。” 殿中气氛骤然改变。 “老秦人因为徭役太重,家里没有壮劳力种地。男人去修长城、修驰道、修骊山,一去就是一年半载。” “家里的田没人种,只能眼看着荒掉。等到徭役结束回来,田已经荒了,人也累垮了。” “这个时候,那些六国贵族的人就上门了,出低价把田买走。” 蒙毅说完,不再开口。 殿中安静了很久。 嬴政坐在案后,眉头皱了起来。 老秦人。 这三个字在嬴政心里的分量,比什么都要重。 秦国之所以能扫平六国、一统天下,靠的就是老秦人。 商鞅变法之后,老秦人耕战结合,平时种地,战时上阵。 每一场大战,冲在最前面的都是老秦人。 长平之战,老秦人死了几万。 灭楚之战,老秦人又死了几万。 统一六国的每一寸土地,都是老秦人用命换来的。 老秦人就是大秦的根基。 如果老秦人的田地都丢了,大秦的根基就断了。 但六国贵族迁入关中,是他的决定。 这个决策没有错。 如果只是这样,嬴政觉得这件事还能解决。 但问题出在徭役上。 老秦人卖地的原因不是因为懒,不是因为不会种地,而是因为徭役太重。 男人都去服徭役了,田地没人种,只能卖掉。 等徭役结束回来,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粮食缺口这件事一直在嬴政的脑海中徘徊。 如果徭役不压缩,种地的人回不来,粮食产量就上不去。 粮食产量上不去,就得从别的地方想办法。 但如果徭役压缩了,长城修不完、驰道修不完、骊山也修不完。 这些工程,哪一个都不能停。 但刚才蒙毅说的这件事,让嬴政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徭役的事情,必须解决。 不是因为粮食危机,而是因为老秦人。 如果老秦人继续因为徭役失去田地,继续被六国贵族慢慢蚕食,那么大秦的根基就会一点一点地烂掉。 到那个时候,就算粮食够了,人心也散了。 嬴政抬起头,看了蒙毅一眼。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 蒙毅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退出了殿门。 殿中只剩下了嬴政一个人。 扶苏发现的六国贵族吞并田地的事情,又让嬴政心里压上了一块石头。 嬴政闭上眼睛。 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父皇。” 嬴政睁开眼。 阴嫚站在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漆盘,盘上放着一碗汤羹。 “父皇还在批阅奏章?女儿让御膳房煮了碗羹汤,父皇趁热喝了吧。” 阴嫚走进殿内,将漆盘放在案边,然后在旁边的坐榻上跪坐下来。 嬴政看着女儿,脸色缓和了一些。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 “睡不着。”阴嫚抿了抿嘴,“看父皇殿里还亮着灯,就过来了。” 嬴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阴嫚看着父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父皇在想什么?女儿进来的时候,看父皇眉头皱得很紧。” 嬴政放下汤碗,笑了一下。 “碰到了一个难题。” 阴嫚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父皇说的“难题”,一定是国事。 国事不是她一个公主该多嘴的。 但她看着父皇眉间那道深深的印子,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父皇手下有这么多人才,朝堂上有丞相、有大夫、有将军。” 阴嫚轻声说道:“女儿虽然不懂国事,但女儿知道,这些难题,一定会有人帮父皇解决的。” 嬴政愣了一下。 嬴政想到了赵辰。 这个问题虽然赵辰没有直接给他答案,但他可以引导赵辰去想办法。 上次在杜邮亭,赵辰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把粮食的账算得清清楚楚,把人的账也算得清清楚楚。 这说明赵辰对这些问题是有想法的。 嬴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是不是该答应赵辰去蜀地的事情? 让赵辰去蜀地,让他去试试一年两熟的办法。 如果蜀地真的能做到一年两熟,粮食缺口就能缓过来一大截。 徭役的问题也有了腾挪的余地。 但这个念头只转了一下,嬴政就把它压下去了。 不行。 不能让赵辰走。 就在嬴政思索的时候,阴嫚又开口了。 “父皇,如今天气正好,城外草木都绿了。女儿记得小时候,父皇带女儿去城外踏青,那时候父皇还会指给女儿看河边的白鹭。” 嬴政回过神来,看了女儿一眼。 阴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 “女儿很久没有跟父皇一起出去走走了。父皇有没有兴致,哪天出去看一看?” 嬴政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笑了一下。 “好。明天就走。” 第37章 春游 阴嫚这才快步走了出去。 嬴政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明天出去走走,地方他已经想好了。 杜邮亭。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咸阳宫侧门便驶出了三辆马车。 马车的样式很普通,没有皇室的标志,没有仪仗,没有护卫队。 随行的只有章邯和几个便装的郎中令护卫。 嬴政坐在第一辆马车里,穿了一身玄色的深衣,腰间系着普通的革带,头上没有戴冠,只以一条布巾束发。 这一身打扮,和寻常富户家的长者没有什么两样。 第二辆马车里坐着胡亥和阴嫚。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头来,脸上带着疑惑。 “姐,父皇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阴嫚也觉得奇怪。 在她记忆里,父皇每次出宫都是全套的皇帝仪仗,玄衣纁裳,十二旒冕冠,前后有郎中令和卫尉的护卫队开道。 就算是去梁山宫避暑,排场也不会小。 但今天,父皇穿了一身便装,连马车都是普通的,随行的人也只有章邯和几个护卫。 “父皇说了,今天就是出去走走,不用排场。”阴嫚说道。 胡亥哦了一声,没有多想,又掀开车帘去看外面的风景。 马车沿着渭水往西走,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前头的马车停了下来。 章邯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嬴政的马车前。 “陛下,杜邮亭到了。” 嬴政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杜邮亭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 渭水从亭子的南面流过,河岸边长着一排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 嬴政下了马车,胡亥和阴嫚也跟了下来。 “这地方倒是清静。” 阴嫚看了看四周,脸上带着笑意。 胡亥也四处张望,但很快就觉得无聊了。 “你们去河边走走,看看风景。” 嬴政对胡亥和阴嫚说道,“朕在附近转转。” 胡亥和阴嫚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带着两个随行的侍从往河边走去。 嬴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对章邯使了个眼色。 章邯会意,远远地跟了上去。 河边的柳树下,赵辰正在忙活。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麻绳编成的东西,形状像一口倒扣的锅,边缘绑了几块石头,中间留了一个口子。 这东西看着简陋,但赵辰心里有数。 他在河里试过几次了,只要把鱼饵放在中间,等鱼游进去吃的时候猛地一提,鱼就困在里面跑不掉。 比拿竹竿戳省力多了。 今天河里的鱼不少。 胡亥和阴嫚沿着河边走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一个人站在水里。 “姐,你看那个人。” 胡亥指了指赵辰。 阴嫚看了一眼,觉得奇怪。 那人站在水里一动不动,手里抓着根麻绳,不知道在做什么。 胡亥走了几步,又看见岸上的草地上丢着几条用草绳穿在一起的鱼。 他脚步一顿,又看了看赵辰手里的麻绳和水中隐约可见的那个笼子。 这东西有意思。 胡亥在宫里见过人打鱼。 宫里的侍从用的是网,撒开之后罩住一片水面,再慢慢收拢。 但眼前这个人用的东西不一样,像个小笼子,沉在水里,过一会儿提起来就有鱼。 胡亥来了兴致。 他想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做的。 “去把那个人叫过来。” 胡亥对身后的一个侍从说道。 那侍从躬身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河边。 “喂,我家公子叫你过去。” 赵辰正盯着水里的鱼笼。 一条鱼刚刚游到笼子边上,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侍从这一声喊,鱼受了惊,尾巴一甩就游走了。 赵辰皱了皱眉,没有回头。 水里又有一条鱼游过来了。 他攥紧手里的麻绳,盯着水面。 侍从的脸色变了。 他在胡亥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去哪里不是人人恭敬。 今天跟着公子出城,本来就不痛快,路上颠簸了快一个时辰,到了这个破地方,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一个河边打鱼的黔首也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侍从转身走回胡亥身边。 “公子,那个人不肯过来。” 胡亥的脸色沉了一下。 侍从见胡亥脸色不好,又补了一句。 “那人的样子很是猖狂,连头都不回一下。” 这话一出口,胡亥的火气就上来了。 “猖狂。”胡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阴嫚在旁边听到了,连忙拉了拉胡亥的袖子。 “胡亥,算了。” 胡亥没有理会阴嫚。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另一个侍从说道。 “你们两个,去把那个人拖上来。先把他的腿打断,再带过来见我。” 两个侍从对视了一眼。 断人双腿这种事情,他们在咸阳城里不是没干过。 胡亥公子的脾气他们知道,说打断腿就打断腿,从来不需要什么理由。 阴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胡亥,不能这样。” 胡亥转过头看着阴嫚。 “姐,这件事你别管。” 两个侍从正要迈步,一个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 “都给我站住。”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气势。 胡亥和阴嫚同时回头。 嬴政站在他们身后十步远的地方。 章邯带着几个护卫站在更远处,没有靠近。 嬴政穿着一身玄色的深衣,头上只束了一条布巾。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神色让胡亥心里一紧。 这种眼神胡亥很熟悉。 每次父皇生气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你们在做什么。” 嬴政的声音很平静,但谁都能听出皇帝生气了。 胡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阴嫚先开了口。 “父皇,河边有个打鱼的人。胡亥派人去叫他,他没来。胡亥就要打断他的腿。” 胡亥低下头,不敢直视父皇的眼睛。 嬴政看了胡亥一眼。 他抬起头,往河边看去。 赵辰正弯着腰重新把鱼笼沉入水中。 他的动作很专注,好像刚才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腰间的草绳上已经穿了五条鱼了,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嬴政收回思绪,看了一眼胡亥。 “回去之后,自己去领二十板子。” “儿臣……儿臣知道了。” 嬴政迈步往河边走去。 刚才的事情还是章邯派出去监视赵辰的属下汇报给了章邯。 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白光,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偶尔有风吹过,枝条轻轻晃动。 赵辰还站在水里,腰间的草绳上已经挂了六条鱼了。 嬴政走到岸边,站住了脚步。 赵辰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然后他愣住了。 “老丈?” 赵辰从水里走了上来,裤腿上往下滴着水。 他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汗,脸上带着意外的表情。 “老丈怎么来了?” 嬴政看着赵辰那张沾着泥点的脸,心里那股火气彻底消了。 这个人还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差点被人打断腿。 “路过。”嬴政淡淡地说了一句。 而此时阴嫚也好奇跟了过来。 第38章 还没有他胡亥收拾不了的人。 赵辰从水里走上来,裤腿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草地上。 他刚要和嬴政多说两句话,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嬴政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了一身素色的曲裾深衣,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组带,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垂髻,只簪了一根银钗。 她站在柳树下,阳光透过柳条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赵辰看了她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白。 这女子的皮肤是真的白。 不是那种涂了粉的白,是天生的白,白得像冬天的雪。 而且她身量纤细,站在那里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赵辰穿越到大秦之后见过的女子不多。 这女子放在后世,那也是顶级的美女。 赵辰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抬手对嬴政拱了拱。 “老丈,这是你家闺女啊?” 嬴政正要说话,听到赵辰这句话,愣了一下。 他回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 她站在两三步远的地方,脸上带着好奇,看着赵辰。 嬴政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赵辰问他“这是你家闺女”的时候,那个语气和眼神,嬴政看在眼里。 他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点了点头。 “是。” 赵辰听到这个回答,心里踏实了。 果然是老丈的闺女。 他之前还在想,什么样的女子会嫁给一个无亲无故的六国没落贵族。 但他心里又冒出了一个新的疑问。 这女子长得这般模样,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有嫁出去。 以她的条件,在咸阳附近找个富户嫁了应该不难才对。 赵辰没有把这个疑问说出口。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笑了笑。 站在原地,心里的震惊比赵辰大多了。 这个站在河边的黔首,卷着裤腿,腰上挂着几条鱼,脸上还沾着泥点。 他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庄稼人。 可他刚才管父皇叫什么来着。 老丈。 在宫里待了十七年,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这样称呼父皇。 朝堂上的大臣们见了父皇要行大礼,口称陛下。 后宫的嫔妃和皇子公主们见了父皇也要恭恭敬敬。 哪怕是宫里最普通的侍从,见到父皇也要跪在地上。 但这个人,就这么随意地站在父皇面前,笑着叫了一声“老丈”。 而且父皇的反应更让吃惊。 父皇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 那种表情不是威严,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很平和的、像是在跟熟人说话的神情。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父皇。 在她的记忆里,父皇永远是威严的。 哪怕是面对她这个最受宠的女儿,父皇的眉间也总是带着一道深深的印子。 可此刻站在河边的父皇,眉间的印子淡了很多。 忍不住又看了赵辰一眼。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赵辰没有注意到的眼神。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六条鱼,又抬起头对嬴政说道。 “老丈,我抓了六条鱼,个头都不小。今天天气好,我给你们做一顿鱼吃,怎么样。” 嬴政看了赵辰一眼。 赵辰的手艺他是知道的。上 次在赵家院子里,赵辰烤的肉,那个味道到现在他还记得。 那个香料,那个火候,和他吃过的所有御膳都不一样。 “好。”嬴政点了点头。 赵辰笑了一下,弯腰把地上的鱼笼捡起来,又把腰间的草绳解下来,六条鱼在草绳上晃来晃去。 “那走吧,院子离这儿不远。” 赵辰说完,便往岸上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了。 嬴政和跟在赵辰身后。 走在嬴政身边,脚下踩着松软的草地,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 父皇答应了。 父皇居然答应了。 她的父皇,大秦的始皇帝,天下之主,就这么爽快地答应了一个黔首的邀请,要去他家里吃鱼。 跟着嬴政去梁山宫避暑的时候,每一顿饭都是御膳房提前准备好了的。 食材从各地运来,经过层层检验,由最好的庖厨掌勺。 父皇的饮食有专人负责,每一样菜品都要试毒之后才能端到父皇面前。 可现在,父皇要在一个黔首家里吃鱼。 看了一眼嬴政的背影。 父皇走得很慢,脚步也不重。 他身上穿的玄色深衣和头上束的布巾,让他看起来真的就像是一个寻常富户家的长者。 如果不是知道真相,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人就是扫平六国、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嬴政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以后在外面,要叫朕父亲。” 怔了一下。 父亲。 这个称呼和父皇只差一个字,但意思完全不同。 父皇是皇帝,是天子。 父亲是家中的长者,是寻常人家的称呼。 父皇让她叫他父亲,意思是今天她不是公主,他也不是皇帝。 “女儿知道了。” 轻声说道。 嬴政点了点头,又对身后的章邯使了个眼色。 章邯会意,快步走到了后面。 嬴政又看了一眼远处马车旁的胡亥。 “让胡亥先回去。” 章邯躬身应了一声,转身往马车那边走去。 胡亥正靠在马车上,脸色还是白的。 他看到章邯走过来,连忙站直了身子。 “章邯,父皇怎么说。” “公子,陛下让你先回去。” 胡亥愣了一下。 “先回去?父皇呢。” “陛下还有些事要办。公子先回宫便是。” 胡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章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是攥着的。 马车缓缓启动,调了个头往咸阳方向走去。 胡亥坐在车里,心里的火气一点一点地往上窜。 二十板子。 就为了一个河边的黔首,父皇罚了他二十板子。 而且父皇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让他心里发冷。 那种眼神他不是没见过,父皇只有在极度失望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眼神。 那个黔首到底是什么人。 父皇为什么对他这样。 胡亥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现在父皇还在气头上,他不能再做什么。 等过几天父皇把这件事忘了,他有的是办法整治那个黔首。 在咸阳地界上,还没有他胡亥收拾不了的人。 胡亥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章邯看着胡亥的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到了河边附近。 赵辰的院子离河边不远,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院门推开的时候,嬴政看到院中的情景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 三张木凳子摆在院子中间,墙角堆着柴火,屋檐下晾着几件粗麻衣。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赵辰快步走进院子里,把鱼笼放在墙角,又把手里的鱼挂在屋檐下的竹竿上。 他转过身来,看了看院子里的三张木凳子,又看了看嬴政和。 “老丈,你们先坐。” 第39章 这个人的长相称得上不错。 赵辰走到木凳子旁边,用袖子擦了擦凳面。 阴嫚看着那三张木凳子,心里有些好奇。 这东西她在宫里没有见过。 宫里的人都是跪坐的,坐榻上铺着席子,人跪在上面,臀部靠在脚跟上。 这种用木头做的凳子,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阴嫚走了过去,学着嬴政的样子在木凳子上坐了下来。 凳子不高,坐下之后双脚刚好踩在地上。 而且不用跪着,腿可以自然伸展,身子也能放松。 阴嫚在心里暗暗吃惊,这个东西看着简陋,坐着却比跪坐舒服多了。 赵辰看了阴嫚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秦朝虽然不像后世那样严禁男女私下接触,但也不是完全放开。 女子可以跟着父母见未婚夫,这个不算越礼。 但见了面之后,男子不能盯着女子看,也不能直接跟女子说太多话。 这是规矩。 赵辰心里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只是趁阴嫚坐下的时候飞快地看了一眼,然后就不再往她那边看了。 阴嫚确实好看。 赵辰在心里想着,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到院子角落,把之前攒的干柴抱了一把过来,在地上支起一个简单的火堆。 嬴政坐在木凳子上,看着赵辰忙活。 火升起来了。 赵辰把六条鱼拿到水缸边,用刀刮了鳞,掏了内脏,洗干净了放在一边。 他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拿出一个小陶罐。 陶罐里装的是他从附近山上采来的香料。 一些野生的香草。 这些东西在秦朝虽然也有人用,但大多是用来腌肉的。 赵辰把这些香料捣碎了混在一起,抹在鱼身上,然后用削尖的树枝把鱼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火苗舔着鱼身,鱼皮慢慢变得焦黄。 赵辰一边烤一边翻动,动作不急不慢。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工夫,鱼身上的油脂开始往下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股浓郁的香气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阴嫚坐在木凳子上,闻到这股香气,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只吃了一碗粟米粥,现在快到中午了,肚子早就饿了。 但让她更惊讶的是这个香气本身。 她在宫里吃过不少鱼,但从来没有这样直接架在火上烤过的。 而且那股香料的味道很特别,和在宫里闻过的任何一种香料都不一样。 阴嫚看着赵辰的背影。 这个年轻人蹲在火堆旁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炭,动作很专注。 他长得不算差,五官端正,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从容。 就算是在宫里见过不少英俊的年轻臣子,阴嫚也觉得眼前这个人的长相称得上不错。 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能和父皇这样说话。 阴嫚偷偷看了一眼嬴政。 嬴政坐在另一张木凳子上,脸上的表情很放松。 他靠在凳背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放在大腿上。 那种姿态阴嫚从来没有见过。 在咸阳宫里,父皇永远是坐得笔直的。 不管是批奏章还是召见大臣,他的背从来不会弯。 可此刻在这个破旧的院子里,他靠在粗糙的木凳子上,就像一个在自家院子里等着吃饭的寻常长者。 阴嫚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父皇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黔首到底是谁。 父皇为什么会答应在他家里吃饭。 还有之前胡亥要打断这个人的腿,父皇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阴嫚想不明白。 赵辰把烤好的第一条鱼递给了嬴政。 “老丈,尝尝。” 嬴政接过鱼,看了一眼。 鱼皮烤得焦黄,香料在上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壳,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咬了一口,鱼肉外焦里嫩,香料的味道渗进了鱼肉里,咸香适口,和在御膳房里吃过的所有鱼都不一样。 嬴政没有说话,又咬了一口。 赵辰把第二条鱼递给了阴嫚。 “姑娘,小心烫。” 阴嫚伸手接过。 阴嫚握着树枝,看着手里的烤鱼。 鱼身上的香料还在滋滋地响,热气扑在她脸上。 她犹豫了一下,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 真的好吃。 阴嫚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赵辰。 赵辰正蹲在火堆旁,把剩下的鱼翻了个面。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着,鱼身上的油脂偶尔滴进火里,溅起一小撮火星。 嬴政吃完了手里的鱼,赵辰又递了一条过去。 “老丈,还有呢。” 就这样,六条鱼被三个人吃了四条。 赵辰自己只吃了一条,剩下一条他说留着晚上吃。 赵辰把火堆灭了,把剩下的那条鱼挂在屋檐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坐在木凳子上的嬴政和阴嫚,心里又开始琢磨。 老丈上次来的时候,身边跟着的是老者。 今天来,带着的是闺女和另一个少年。 后来那个少年不见了,只剩下老丈和闺女。 赵辰心里想着,老丈今天来找他,恐怕不只是路过。 今天老丈又来了,还带了闺女来。 赵辰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按照秦朝的习俗,女方父亲带着女儿来见男方,这是议亲的步骤之一。 媒媪之前说过会带那家人过来当面商议婚事。 今天老丈虽然没有带媒媪,但他带了女儿来。 赵辰想到这里,又看了看阴嫚。 阴嫚坐在木凳子上,低着头,手里的烤鱼已经吃完了,树枝还被她捏在手里。 赵辰收回目光,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自己之前还想着逃去蜀地避祸。 赵辰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先不想那么多了。 婚事还没有正式提出来,现在想了也是白想。 而且老丈今天来,到底是为了议亲还是为了别的事,他还不确定。 赵辰在嬴政对面的木凳子上坐了下来。 嬴政看着赵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上次你说蜀地一年两熟的事情。” 赵辰抬起了头。 “老夫回去想了想。”嬴政的语气很平淡。 “你对农事的了解和寻常人不同。老夫想知道,你这些本事是从哪里学来的。” 赵辰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 第40章 卓卓有余 赵辰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来。 “老丈问的这个,其实是我父亲教的。” 嬴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父亲?” “是。”赵辰点了点头。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很喜欢算术。家里大大小小的账都是他算,田里收了多少粮,交了多少赋税,剩了多少口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辰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下。 “不光记账。他还喜欢琢磨事情。今年雨水多了收成怎么样,雨水少了收成又怎么样,种子撒密了和撒稀了有什么区别。” 嬴政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搬来咸阳,他又教了我不少。蜀地那边的事情,南越那边的事情,都是他跟我说的。” 嬴政看着赵辰。 “你父亲是怎么知道蜀地和南越的事情的?” 赵辰笑了一下。 “看书看的。” 他说完又摇了摇头。 “只可惜搬来的时候太匆忙,那些书都没能带过来。现在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嬴政点了点头。 这个说法他是相信的。 赵辰的父亲懂农事,赵辰自己也喜欢算术。 这两件事串在一起,赵辰能算出粮食的账、能讲出蜀地两熟的细节,也就说得通了。 只是赵辰的算术能力实在太过于惊艳了。 嬴政心里想着,但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书已经丢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而且他今天来找赵辰,本意也不是为了追究这些。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上次你跟老夫说的那些话,老夫回去想了很久。” 赵辰抬起头看着嬴政。 “你说的徭役的事情,粮食的事情,都说得很好。” 嬴政的语气很平淡,但眉间有股愁容。 “只是老夫这些天心里烦闷得很。” 赵辰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想减少徭役,怕长城修不完。想减少北境的驻军,怕匈奴趁虚而入。想减少南越的驻军,怕百越反叛。” “什么都不动,粮食又撑不住。” 嬴政抬起头看着赵辰。 “这件事情,怎么解决最好?” 赵辰一听,心里明白了。 原来是上次自己说没有办法的那个问题。 看来是让老丈犯了魔怔。 赵辰笑了一下。 “老丈也不必太过担忧。朝堂上那么多大臣,右丞相、上卿、御史大夫,他们总会想出办法来的。” “再说了,陛下也会想办法的。” “老丈你一个寻常富户,操心这些做什么。” 阴嫚坐在旁边的木凳子上,听到赵辰这句话,忍不住看了嬴政一眼。 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坐在他面前的就是始皇帝。 他不知道他口中说的“陛下”就是眼前这个穿着玄色深衣的老者。 阴嫚又看了一眼赵辰。 他刚才说“陛下也会想办法的”的时候,语气稀松平常。 阴嫚心里越发好奇。 父皇和这个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父皇听了他的话,脸上的愁容都缓和了一些。 阴嫚心里的疑问越堆越多。 赵辰看着嬴政的表情,心里有些不忍。 现在老丈为了这些国事犯愁,吃不好睡不好,只怕身子骨会出更大问题。 赵辰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老丈,你说的这个事情,其实看怎么取舍了。” 嬴政抬起头。 “怎么说?” “徭役和北境、南越的问题,无非是担心出现连锁反应。” 嬴政眉头皱了一下。 “何为连锁反应?” 赵辰想了想,找了一个嬴政能听懂的说法。 “老丈还记得长平之战吗?”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凝。 “当然记得。” “当年秦国和赵国在长平对峙。赵括被围,断粮四十六日。”赵辰说道,“赵军为什么会败?不是因为打不过秦军,是因为粮道被断了。粮道一断,四十万大军说垮就垮。” 嬴政没有说话。 “这就是连锁反应。粮道只是一个环节,但这个环节出了问题,后面的所有环节都跟着出问题。” “粮道断了,士兵就没饭吃。士兵没饭吃,就没有力气打仗。没有力气打仗,就只能投降。一个环节带动下一个环节,最后整个局面全部崩了。” 嬴政听着,点了点头。 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 “现在徭役和驻军也是这个道理。” “减少徭役,长城修不完。匈奴就能找到口子南下。” “北境各郡遭殃,朝廷就得派更多的兵去堵口子。” “那就需要更多的粮草,就要征更多的民夫去运粮。” “征更多的民夫,种地的人就更少。” 赵辰一口气说下来,语气不急不慢。 “反过来也是一样。减少北境驻军,匈奴就会觉得秦军不行了。” “匈奴觉得秦军不行了,就会大举南下。” “大举南下,北境的压力就更大了。” “减少南越驻军也是一样,百越人会觉得秦军撑不住了,立刻就会反。” 嬴政沉默着。 赵辰说的每一环,他都在心里反复盘算过。 “所以朝堂上的大臣们不敢动。”嬴政说道,“动了任何一个地方,后面的事情谁也兜不住。” “对。”赵辰点了点头,“但老丈,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连锁反应都是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的。” 嬴政看着赵辰。 “这个前提就是,动了之后没有东西补上去。” 赵辰的语气很平静。 “如果把徭役减了,但没有用别的人去修长城,那当然会出问题。如果把北境驻军减了,但没有用别的法子去防匈奴,那当然也会出问题。” “但如果减了之后有东西补上呢?”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动。 “补上?” “平替。”赵辰说道。 嬴政怔了一下。 “平替?” “就是拿一样东西去替代另一样东西。东西换了,但干的事情一样,效果一样,甚至更好。”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怎么个平替法?” “先说徭役这一块。”赵辰说道,“徭役最大的问题不是人不够,是征发的时间不对。” “春天要下种,把人拉走了,地就荒了。” “夏天要锄草,秋天要收粮,都是农忙的时候。” “朝廷不管这些,说征就征。人一走,庄稼就完了。” 嬴政没有反驳。 “如果把徭役全部挪到冬天呢?” 嬴政的眉头动了一下。 “冬天田地冻上了,什么都种不了。” “这个时候把人拉去修城墙、修直道,家里的农活一点不耽误。” 嬴政想了想。 赵辰换了个说法,让嬴政更容易理解。 “打个比方。同样是十万人的徭役。以前的做法是十万人常年待在工地上,一年四季不回家。” “这十万人地里的活全废了。新的做法是,把这十万人的徭役名额拆开。” “四十万人,每年冬天三个月,轮流去工地。” “每个人只干三个月,干完就回家种地。” 嬴政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总数分毫没少。 赵辰继续说道:“这里只需要朝廷保证冬天的物资跟得上,保证那些服徭役的人的生命安全,这一条肯定管用。” “过去十万人常年服役,一年四季口粮都由官府出。” “春夏秋冬十二个月,每人每月都要吃粮。” “改成四十万人只服三个月的冬季徭役,口粮只出三个月。” “另外九个月的口粮省下来了。” “拿这省下来的粮食去换麻衣、草鞋,保证冬天让民夫安全度过绰绰有余。” 第41章 此法甚好 嬴政微微点了点头。 “骊山和阿房宫呢?这两个地方不能停。” “用刑徒。”赵辰说得很干脆。 嬴政看着赵辰。 “六国的战俘、各郡送来的罪犯、贬谪的犯人,这些人本来就要做苦役。” “让他们去修骊山和阿房宫,不分春夏秋冬。” “民夫的徭役只修长城和直道,那是国防工程。皇室工程用刑徒填。” 赵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过刑徒的伙食和住处也要保证。” “死了人,工程进度也受影响。少一个刑徒就少一个干活的,官府还得再派人去收押新的。” “收押要时间,押送也要时间。” “而且刑徒如果一直死,活下来的人心思更不稳,管起来更费劲。” “耗费的力气比保住他们伙食住处的力气大得多。” 嬴政看了赵辰一眼。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别。 他不说仁慈,不说道义。 他算的每一笔账都是消耗和产出。 刑徒的死活在他嘴里是工期快慢的问题,是官府要不要额外费力气的问题。 但这种说话方式反而让嬴政觉得踏实。 阴嫚也听出了这个味道。 他的话里没有悲悯,但你能感受到他不是不在乎。 他只是没把那些软话挂在嘴上。 阴嫚对赵辰好感度似乎上升了不少。 嬴政从凳子上微微坐直了一些。 “接着往下说。北境和南越怎么平替?” “北境和南越的平替,换的是粮草供给的方式。”赵辰说道,“老丈,北境三十万驻军,每年吃掉多少粮草,你打听过吗?” 嬴政点了点头。 “一个大缺口。” “但这个缺口不是因为兵多,是因为运粮的损耗太高了。”赵辰说道。 “运粮的损耗?” “从关中运一石粮到北境前线,走陆路。押运的人要吃粮,回来的民夫也要吃粮,拉车的牲口要喂料。” “一石粮从咸阳出发,到了九原军营,剩下的不到一小半。” “北境三十万驻军,真正吃进嘴里的粮只占从关中运出去的三成,剩下的全在路上吃掉了。” 嬴政沉默着。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 每年调拨给北境的粮草,起运的数量和实际到营的数量差了一大截。 “但走水路就不一样了。同样一石粮,船不吃饭,船夫吃得也少。水运的损耗不到陆运的三分之一。” “你的意思是,改水运?” “对。黄河、渭水、洛水,这些水道都在。灵渠也通了,南边的水运也方便。” “把粮草全部改成水运为主,陆运只做末端的短途接驳。” “粮草从水路运到离军营最近的码头,再用牲口短途转运几十里就到军营了。” 嬴政想了想。 “运粮的民夫少了,这些人就能回去种地。”赵辰接着说道,“以前运粮要征发几十万民夫沿途押送,每个人一去一回就是大半年。” “改成水运之后,运粮的民夫能少一大半。” “省下来的人回到乡里种地。粮食的损耗也大幅减少,同样的粮食能养活更多的兵。”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水运替代陆运,以前不是没有人提过,但没有人把它放进一整套方案里面。 “还有更大的平替。”赵辰说道。 “什么?” “屯田。”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凝。 “让驻军自己种地。北境长城沿线有大片荒地,河套那边水土好,宁夏平原、河西北部,都是可以开垦的。” “不打仗的时候,分一部分人去种地。” “七分兵力驻守警戒、修筑烽燧,三分士兵就地开垦耕种。” “和平驻防的时候轮换,战时全员备战。” “种出来的粮食就地供应军营,不用从关中千里迢迢运过去。” 赵辰知道此时秦兵是不耕地种田的。 嬴政在心里飞快地算着。 如果北境驻军能自己解决一部分粮食,那从中原调粮的数量就能大幅下降。 调粮数量下降,运粮的人就能少,种地的人就能多。 一环扣一环。 “历史上也有先例。”赵辰说道。 嬴政看着他。 “赵国李牧守雁门郡的时候,边境上的军队就是自己种粮自己吃。” “李牧在雁门郡守了十几年,把边防军的军饷和粮草全部拿到当地去用,让士兵在边境种地放牧。” “朝廷几乎不用额外拨粮。当时赵国北有匈奴、西有秦国,两线作战,靠的就是这个法子。” 嬴政当然知道李牧。 李牧在雁门郡的时候,把军粮军饷就地解决,赵国用最小的代价扛住了匈奴。 “还有商鞅变法时的秦国。商君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战。老百姓平时种地,战时打仗。” “国家不用养专门的常备军,粮食和兵力都有保障。秦国能扫平六国,靠的就是这个底子。” 嬴政沉默着。 这就是平替。 用屯田替代长途运粮。 用军队自己种的粮替代从关中千里迢迢调过去的粮。 “还有一件事。”赵辰说道。 嬴政看着他。 “北境和南越的驻军里面,有些活儿不需要精锐来做。” “长城沿线的日常站岗、烽燧传递、关卡值守,这些事情不需要上阵杀敌的本事。” “现在这些岗位用的都是从内地征调来的青壮年,征调过来之后他们就不能在家种地了。” “你的意思是?” “用边民替代内地兵。” “招募边境各郡的本地人来做这些事情。” “他们本来就住在边境,一边干值守的活儿一边还能照顾自家的田地。” “内地征调来的青壮年就可以少征一些,留在原籍种地。” “精锐野战部队的数量不变,作战能力不受影响。”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 嬴政微微点了下头。 嬴政把赵辰说的这些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 徭役改时间,不改总的数量。 总工量不变,长城照修,直道照建,外面看不出来。 刑徒填骊山和阿房宫。 民夫的徭役只修国防工程,皇室工程用刑徒。 外面也看不出来。 水运替代陆运。 粮草损耗少了,运粮的民夫少了,种地的人多了。 外面还是看不出来。 驻军屯田。 军队自己种一部分粮食,从中原调粮的压力小了。 军队数量不变,防线不收缩。 外面依然看不出来。 边民替代内地兵。 边境本地人做日常值守,内地青壮年留在乡里种地。 精锐部队没动。 外面依然看不出来。 嬴政也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此法甚好,只是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第42章 根源在粮食。 嬴政看着赵辰。 “冬天开工,进度比春夏慢得多。” 赵辰点了点头。 “是。” “而且你这个轮换的法子,民夫每年只干三个月。”嬴政接着说道,“三个月的时间,光是来回路程就要耗去不少。” 赵辰没有反驳。 “老丈说得没错。”赵辰说道,“冬天土冻得硬,挖土筑墙确实比春夏慢。路程也确实是个问题。” 嬴政看着赵辰,等着他往下说。 赵辰却没有急着解释。 他坐在木凳子上,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不过老丈,有些事情我想先跟你说清楚。”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动。 “什么事情?” “长城、直道、骊山。”赵辰一个一个地数出来。 “这三个工程,老丈觉得哪个最重要?” 嬴政没有犹豫。 “都重要。” “长城是北境的屏障,没有长城,匈奴骑兵来去自如。” “直道是朝廷的命脉,没有直道,大军调动不及。” “骊山重要性不言而喻。” 赵辰听着,然后笑了一下。 “老丈,我说句实话。” 嬴政看着他。 “长城对于防守匈奴的作用,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大。” 嬴政的眉头皱了起来。 阴嫚坐在旁边的木凳子上,听到赵辰这句话,不由得愣了一下。 长城是父皇最看重的工程之一。 蒙恬带着三十万大军在北境修了这么多年,每年征发数十万民夫,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 这个人却说长城的作用不大。 阴嫚偷偷看了一眼嬴政。 嬴政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能感觉到父皇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说长城作用不大。”嬴政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这些年匈奴犯边多少次?” 赵辰摇了摇头。 “老丈,我不是说长城完全没有用。” “我是说,光靠一道墙,防不住匈奴。” 嬴政没有说话。 “长城是什么?是一道墙。”赵辰说道,“长城的用处是拦住他们的马,不是拦住他们的人。他们可以下马翻墙,可以用绳子爬过来,可以绕路从没有墙的山口穿过去。” 嬴政沉默着。 这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 北境每年都有匈奴的小股骑兵渗透进来,抢几个村子就跑。 蒙恬每次上奏的时候都会提到这些。 “所以你的意思是,长城没有作用?” 赵辰摇了摇头。 “不是。长城有它的用处。” “匈奴的几万骑兵没法翻墙过来,他们只能在没墙的地方绕。” “没墙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山口,秦军只要守住那几个山口,大股骑兵就进不来。” “但小股的,几十人上百人的,翻墙也好、绕路也好,总有办法钻进来。” “这些是拦不住的。” 嬴政没有说话。 赵辰接着说道。 “再说直道。” 嬴政的目光又落在他身上。 “直道的功能是什么?”赵辰问了一句。 “调动军队。”嬴政说道,“从咸阳出发,沿着直道北上,大军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北境各郡。” 赵辰点了点头。 “但这个作用有一个前提。” 赵辰看着嬴政。 “前提是咸阳有兵可调。”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凝。 赵辰的语气还是很平静。 “如果匈奴从北境南下,驻扎在长城的三十万大军挡不住,需要从咸阳调兵增援,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匈奴的兵力远远超过三十万。第二种,北境的三十万大军出了问题。” 赵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如果是第一种,匈奴兵力远远超过三十万,那老丈觉得,从咸阳调多少兵过去才够?” 嬴政沉默着。 “如果匈奴真的有三十万以上的大军南下,那从咸阳调五万、十万过去,也只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咸阳本身也要留兵防守。不可能把所有的兵力都调到北境去。” 赵辰的语气不急不慢。 “如果是第二种,北境的三十万大军出了问题,那更不是直道能解决的。” “大军出了问题,说明问题出在军队本身。” “可能是缺粮,可能是兵变,可能是将领出了问题。” “不管是什么原因,从咸阳调兵过去,面对的就不是匈奴,而是自己的军队。” 赵辰说到这里,看着嬴政。 “所以直道修得再宽、再快,也解决不了这两个根本问题。” 嬴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果匈奴真的打穿了北境的防线,他们沿着直道南下,几天就能冲到咸阳城下。” “直道是双向的,秦军可以往北走,匈奴也可以往南走。” 嬴政沉默了几息。 “北境有三十万驻军,不可能被打穿的。” “如果粮食不够了呢?” 赵辰的语气很平静。 嬴政没有说话。 “老丈你之前跟我说,徭役不能停,北境驻军不能减,南越驻军也不能减。” “你担心的是六国遗民趁虚而入,担心匈奴南下,担心南越反叛。” 嬴政点了点头。 “但老丈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应该担心的是什么?” 嬴政看着赵辰。 “粮食。”赵辰说道,“老丈你真正担心的应该是粮食不够。” 嬴政没有说话。 “你怕粮食不够,所以你想减少徭役,让更多的人去种地。但你又怕减少了徭役之后长城修不完,直道修不完。你又怕减少驻军之后边境防不住。” “这些你全都怕。但根源在哪里?根源在粮食。” 嬴政沉默着。 赵辰的话说到了他心里。 “那你说怎么办?” 赵辰笑了一下。 “老丈,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平替的法子,其实不是为了把长城和直道修得更好。”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动。 “把徭役改成冬天,让民夫轮流服役。把运粮改成水运,减少路上损耗。让驻军屯田,自己种一部分粮食。让边民替代内地兵,做日常值守。” 赵辰一个一个地数出来。 “这些法子看着是在解决问题,其实只是为了应付连锁反应。” “应付连锁反应?”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 “对。”赵辰点了点头,“这些法子做了之后,外面看起来一切照旧。” “而且让民夫回家种地,对于缓解粮食危机是有帮助的。” “徭役总人数没少,长城照修。驻军数量没变,防线照守。六国遗民看不出来大秦有什么变化,匈奴也看不出来。” “所以不会出乱子。”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应付?” “只是应付。”赵辰的语气很平静,“因为真正的问题不是徭役怎么安排,也不是驻军怎么调整。” 嬴政知道真正的问题就是粮食。 但是赵辰话锋一转。 “真正的问题是,一群聚在一起饿着肚子的民夫比散在各处的农夫危险得多。” 第43章 那怎么让他们相信呢? 嬴政怔了一下。 阴嫚也怔了一下。 她不能够理解赵辰为什么这么说。 民夫有什么危险的? 在她的认知里,民夫没有武器,没有盔甲,没有马匹。 他们有什么危险的? 嬴政看着赵辰,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 “民夫危险?” 赵辰笑了笑。 “老丈,你觉得六国的贵族危险,还是民夫危险?” “自然是六国贵族危险。”嬴政没有犹豫,“他们有号召力,有旧部,有复国的心思。” “匈奴危险,还是民夫危险?” “自然是匈奴危险。匈奴骑兵来去如风,每年来犯边境,杀我大秦百姓。” “南越危险,还是民夫危险?” “自然是南越危险。百越之地尚未完全归服,随时可能反叛。” 嬴政一个一个地回答,语气很确定。 赵辰听完,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 “那老丈你再想想,如果这些民夫饿着肚子而且都聚在一个地方呢?” 嬴政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辰的语气沉了一下。 “这些民夫可是不需要串联的。” “他们就在工地上。十几万人聚在一起,一句话就能传遍整个营地。” “在他们饥饿的时候喊出一句‘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当嬴政听到宁有种乎这句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赵辰没有注意老丈的变化。 “旁边的人就跟上了。为什么跟?因为大家都饿。” “民夫也不需要地盘。他们手里的锄头,抢了兵器库之后换成长矛和大刀,他们本身就是一支军队。” “民夫更不需要等时机。什么时候没粮食了,什么时候就是时机。” 阴嫚坐在木凳子上,看着赵辰那认真的神态。 她从小在宫里长大,听到的都是父皇和朝臣们讨论军国大事。 讨论的是匈奴犯边,是六国余孽,是百越叛乱。 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那些扛土挑石的民夫是危险的。 阴嫚想不明白。 嬴政沉默了很久。 赵辰没有催他。 他知道嬴政需要时间消化这些话。 过了很久,嬴政开口了。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一群饿着肚子聚在一起的人,确实更加危险。” 赵辰点了点头。 “但老丈你之前说的那些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赵辰说道,“六国遗民有复国的心思,匈奴有南下的野心,南越有反叛的意图。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赵辰看着嬴政。 “历史上的事情,老丈应该比我清楚。” “周王朝的时候,诸侯之间互相征伐。一个诸侯国内部出了乱子,旁边的诸侯就会出兵。” “所以周王朝的时候,造反是一件很蠢的事情。你造了反,旁边的诸侯正好拿你当借口来吞掉你的地盘。” 嬴政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些。 几百年来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但现在是大一统的秦朝。” 赵辰的语气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秦朝不是周王朝。秦朝是郡县制,不是分封制。” “没有了诸侯国,意味着什么?” 嬴政看着赵辰。 “意味着如果一个地方出了乱子,不会有旁边的诸侯来救。” “如果有人造反,他能一路从起事的地方打到咸阳,中间没有一个诸侯国会挡住他。”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凝。 赵辰接着说道。 “以前造反是找死,因为旁边的诸侯会把你当借口吞掉。现在造反,只要你能打赢朝廷的军队,整个天下就是你的。” 嬴政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赵辰的语气依然很平静。 “老丈你说你见过真正的敌人。你见过六国的军队,见过匈奴的骑兵。这些确实是敌人。” “但你想过没有,那些饿着肚子的民夫,如果让他们聚集在一起,如果让他们抢到了军队的粮食和武器,他们会变成什么?” 嬴政没有说话。 “他们会变成一支军队。” 赵辰一字一顿。 “而且是一支没有任何退路的军队。因为他们已经抢了军队的粮食,他们不造反就是死。造了反,说不定还能活。” 阴嫚看着父皇。 她从来没有见过父皇这副样子。 在她的记忆里,父皇永远是镇定的。 不管是朝堂上大臣们的争吵,还是边关传来的军报,父皇从来都是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做决定。 但此刻的父皇,脸上有一种阴嫚从未见过的神情。 过了很久,嬴政开口了。 “你的意思是,徭役必须停?” 赵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老丈,你误会了。” 嬴政转过头看着他。 “停徭役?那是不可能的。” 赵辰的语气很轻松,但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轻松。 “你我说了不算。” 嬴政的眉头动了一下。 “朝堂上那些人,你让他们停徭役?他们不会同意的。” 赵辰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同意?”嬴政问道。 赵辰的语气很平淡。 “从周到秦,八百年了。老丈你回忆一下,八百年里,有没有一次,是黔首造反推翻了一个诸侯国的?” 嬴政沉默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夏桀是商汤灭的。 商纣是周武王灭的。 哪一个国家的灭亡是因为黔首造反?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从来没有一个国家是被自己的黔首推翻的。 嬴政忽然明白了赵辰的意思。 “他们不相信。” 嬴政的声音沉了下去。 “对。”赵辰点了点头。 “他们不相信。一个人是不会对自己没有见过的事情产生恐惧的。” “如果一个六国贵族在民间活动,他们会害怕。” “为什么?因为他们见过六国贵族造反的样子。” “所以他们知道该防谁,知道该抓谁。” “但你让他们害怕一群饿肚子的民夫呢?” 赵辰摇了摇头。 “他们不怕。不是因为他们勇敢,是因为他们脑子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画面。” “在他们看来,民夫就是民夫。” “黔首连兵器都不会用,连军阵都没有见过,连马都不会骑。” “他们造反?拿什么造?拿锄头吗?” 赵辰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但老丈你想过没有,锄头也是能杀人的。” “而且锄头不需要训练。抓住锄头往人头上砸,砸到了就死。简单粗暴。” “十几万个拿着锄头的人冲向几百个士兵,按比例算,一个士兵要对两百个民夫。” 嬴政的呼吸又停了一瞬。 赵辰继续说道。 “所以老丈,我跟你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让你去说服朝廷。” “朝廷说服不了。因为朝廷里的人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只会相信自己见过的东西。” “他们没见过黔首推翻朝廷,所以他们不信黔首能推翻朝廷。” 阴嫚听到这里,忽然开口了。 “可是,如果他们真的没见过,那怎么让他们相信呢?” 赵辰和嬴政同时看向她。 第44章 井底之蛙 阴嫚坐在木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赵辰。 她的眼神里是真的有疑惑。 赵辰笑了一下。 “姑娘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一个故事。叫井底之蛙。” 嬴政也抬起了眼。 “说有一口废井,井底住着一只青蛙。” “这青蛙在井底出生,在井底长大,在井底过了大半辈子。” “每天抬头看天,就这么大,井口那么大。” 赵辰用两根手指比了个圈。 “它过得很知足。它跟井里的蝌蚪说,我这口井,天下第一。” 赵辰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得意劲儿。 阴嫚嘴角弯了一下。 “有一天,”赵辰的声音忽然放慢了,“从东海来了一只大鳖。” “这鳖趴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青蛙抬头一看,好家伙,一个巨大的影子挡住了半边天。” 赵辰换了一副腔调。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阴嫚噗嗤一声。 赵辰又换了一个腔调,浑厚的,慢吞吞的,带着一点憨。 “我是一只鳖。从东海来的。” “东海?东海有我这口井大吗?” 阴嫚忍不住了,用手捂着嘴笑。 嬴政的目光一直在赵辰脸上,没有移开。 “大鳖怎么说?”阴嫚追问。 赵辰又换回那个浑厚慢吞吞的声音。 “东海啊,一万条大河往里灌,水面不涨一寸。大旱十年,水面不降一分。海底下有山那么深,海面上一眼望不到边。” 他停住了。 停了很久。 阴嫚被他吊得心里着急。 “然后呢?” 赵辰用极轻的声音吐出三个字。 “没法比。” “我问你,姑娘。”赵辰看着阴嫚,“青蛙听了这三个字,它信吗?” 阴嫚想了想。 “应该不信吧。” “为什么不信?” “因为它没见过东海。” “对。”赵辰说,“它没见过。但它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可能?世界上怎么可能有比我这口井还大的地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阴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只青蛙,它后来看到了吗?” 赵辰沉默了一息。 “我跟你讲另一只青蛙。” 阴嫚眼睛一亮。 “第二只青蛙。也住在一口井里。也是抬头一片圆天。有一天,一只路过的鸟停在井口,低头看了它一眼。” 赵辰换了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 跟第一只青蛙完全不一样。 “喂。鸟。外头有什么?” 然后又换了一个尖细轻快的声音。 “有什么?有山。有河。有稻田。有大海。” “大海?” 赵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歪了一下头,声音里带着困惑。 “青蛙脑子里没有大海。它脑子里只有井。” “青蛙蹲在井底。以前它蹲得很踏实。现在它蹲不住了。它满脑子都是鸟说的那些话,山、河、稻田、大海。它没见过。画不出来。” “它做了个决定。” “它要爬出去。” 阴嫚屏住了呼吸。 “旁边的青蛙都笑它。” “你疯了?井底多好啊,有吃有喝有泥巴,爬什么爬?爬出去又怎样?外面说不定什么都没有。” 赵辰说“爬什么爬”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为你好的、恨铁不成钢的劲儿。 活脱脱就是那些劝人别折腾的街坊邻居。 阴嫚听着,忽然觉得这句话耳熟。 似乎在哪里听过。 “但那只青蛙没听。”赵辰说,“它接着爬。” 他拍了一下膝盖。 “站在井沿上,往四周一看。” 赵辰忽然不说话了。 阴嫚等了半天。“然后呢?” “山。远处一整排的山。以前它见过的最大东西是井口的青苔。现在是山。” “河。一条白亮亮的河从山那边弯过来。以前它见过的最多水是井底的积水。现在是河。” “天。不是井口那么大的天。是无边无际的天。” “它蹲在井沿上,两条腿有点抖。” 赵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它往前跳了一步。又跳了一步。一直往东跳。跳过稻田,跳过水沟,跳过田埂。” “一路上看见蜻蜓、蝴蝶、水蛇、白鹭。” “每一样都是没见过的。每一样都在说同一句话:你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终于有一天。” 赵辰的语速忽然放慢。 “它跳到了东海边上。” “蹲在礁石上。面前一整片蓝色的水。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浪一排一排涌过来,拍在礁石上,溅了它一脸。” “然后。” 他停了很久。 久到阴嫚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然后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它脑子里所有的词都不够用了。” 阴嫚没有追问。 她就那么看着赵辰,等着。 “后来那只青蛙回井边了吗?”她的声音很轻。 “回了。趴在井口跟底下的青蛙说了那边的世界。” 赵辰换了一个懒洋洋的、拖长了尾音的语气。 “疯了吧你。水刚好没过腿,泥刚好没过脚,不好吗?少来捣乱。” 阴嫚张了张嘴。 她想起刚才赵辰说的那句话:你不信,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出去过。 “姑娘。”赵辰看着阴嫚,“你刚才问我,怎么让没见过的人相信。” 阴嫚用力点头。 “答案就在这儿。”赵辰说,“你跟井底的青蛙说外面有大海,它不信。” “不是因为大海不存在,不是因为你在骗它。是因为它没见过。你能做的最有用的事情不是跟它解释大海有多大,没用的。” “它脑子里最大的水域就是井口的积水,你跟它说一万条河灌进去都不涨,它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你能做的,是让它自己想爬出来。” 阴嫚怔怔地看着他。 “或者。”赵辰竖起一根手指, “让已经爬出来的人,把看见的东西带回去。一只青蛙爬上去,带回来一句话。两只带回来两句。三只五只十只。等爬上去的够多了,底下的青蛙就算自己没上去过,也开始将信将疑。” “再等几年,爬上去的多到数不清,底下的那些连爬都不用爬了。” “因为它身边所有的青蛙都在说同一句话:外面真的有大海。” 说完赵辰不再继续了。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阴嫚看着赵辰。 她从没听过有人这样讲故事。 嬴政一直没说话。 他在想赵辰故事里那只青蛙。 嬴政忽然想到了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第一次听赵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句话太毒了,它戳穿了大秦最深的根基。 但恐惧归恐惧,他信了吗? 没有。 他信的是八百年来的历史。 从周平王东迁到如今,八百年的诸侯、世家、将军,哪一次改朝换代不是上面的人动的手? 晋分三家,田氏代齐,七国并立,变天从来都是贵族的游戏。 黔首造反? 第45章 老丈,你可曾听说过亡秦者胡啊? 黔首连兵器都没有。 这就是他的“井口”。 以前没有哪个朝廷同时征发七十万民夫修陵、三十万人守边、二十万人筑路,然后把这些人放在一起,让他们饿着肚子。 八百年没有过的事,现在有了。 如果现在的天下已经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天下了呢? 嬴政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赵辰。” 赵辰转过头来。 “你讲的这些故事,”嬴政顿了一下,“老夫很有启发。” 赵辰笑了笑,笑得很随意。 “老丈,说句心里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话不假,但如今朝廷的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了。” 嬴政浑身一震。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不是“君有责”,不是“臣有责”,是“匹夫有责”。 这句话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说的是同一件事,但方向完全相反。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是从底下往上掀,是推翻。 这一句却是从底下往上扛,是担当。 嬴政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嘴里蹦出来的话,每一句都能让他心口发颤。 上一句差点让他吐血,这一句却让他心头一热。 阴嫚听到这句话也愣了一下。 她只觉得赵辰这个人太不一样了。 她不像父皇那样想得那么深、那么远。 他又会讲故事,又懂那么多道理。 又能随口说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种句子。 阴嫚看着赵辰,心里涌上来一股冲动。 她想为他做点什么。 他刚才说“老丈也别太往心里去”的时候,语气是轻描淡写的。 那是因为他说了这么多,其实改变不了什么。 阴嫚忍不住开口了。 “小哥哥,你不要担心。” 赵辰转头看她。 “朝臣一定会听你的。” 赵辰愣了一下。 这话没头没尾的。 朝臣会听他的,凭什么? 他看了一眼阴嫚。 阴嫚脸上是认真的表情。 这是一种小姑娘才有的天真。 觉得好的东西就该被人看到,对的话就一定会被采纳。 赵辰笑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小姑娘天真烂漫,何必用冷水泼她。 嬴政看了一眼阴嫚。 阴嫚感觉到了父皇的目光,脖子一缩,把脑袋低了下去。 耳朵尖微微泛红。 赵辰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他心头一热。 这姑娘低着头的样子,跟刚才那个追着问故事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 刚才她眼睛亮晶晶的,一个劲儿追问“然后呢”“后来呢”,像个等不及要听故事的小孩。 这会儿安安静静的。 尤其是刚才那声“小哥哥”。 嬴政把目光从阴嫚身上收回来,转向赵辰。 “赵辰。” 赵辰赶紧把心思拉回来。 “老夫很钦佩你的才华。” 赵辰跟老丈相处了这段日子,对老丈的性格已经摸了个大概。 他不会夸人。 之前赵辰帮他调理身体、给他做饭,老丈最多就是说一句“不错”。 赵辰觉得自己应该是过关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第一个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去看阴嫚。 他心里头在打架。 一个赵辰说:你想娶她。你当然想娶她。这姑娘长得好,性格好,天真但不傻,对你也好。 如今老丈连“钦佩”都说出来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另一个赵辰说:你知道明年会发生什么。 你在杜邮亭种地、烤肉、娶媳妇,等乱起来的时候你怎么办? 带着他们一起走? 第一个赵辰说:那就带着他们一起走啊。 第二个赵辰说:他们不会跟你走的。 这个声音一出来,赵辰心里头那点热乎气就凉了半截。 老丈家里跟李斯沾亲带故的,你跟他说“天下要乱了咱们赶紧跑吧”? 老丈会怎么想? 但如果不说呢? 赵辰又看了一眼阴嫚。 如果不说,等乱起来的时候,老丈这种跟李斯有关系的人家,马上就要跟着倒霉了。 到时候这姑娘怎么办? 赵辰心里又浮起另一个念头。 也许老丈愿意呢? 老丈对朝堂上的事情不是不懂。 说不定老丈能开窍。 赵辰决定试探一下。 他不能一下子把话说明白。 说明白了就是找死。 他得绕个弯子。 赵辰清了清嗓子。 “老丈。” 嬴政看着他。 “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 嬴政没说话,等着。 赵辰在心里飞快地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是说假设,”赵辰把“假设”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啊。天下乱了。就是那种——”他用手比画了一下,“到处都在打仗,咸阳也不安稳。老丈愿不愿意带着家里人往蜀地去啊?” 这句话一出来,嬴政的眼神变了。 “老丈你别误会,”赵辰赶紧往回拉,“我说了是假设。不是真的。就是假设一下。咱们随便聊聊。” 但嬴政的眼神没有松动。 阴嫚这时候也把目光转了过来。 她看着赵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小哥哥,”阴嫚开口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啊?” 赵辰转过头去看她。 阴嫚脸上的困惑是真的。 赵辰还没来得及回答,阴嫚又补了一句。 “这个天下好着呢,怎么会乱呢?” 赵辰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有点难办。 阴嫚跟老丈不一样。 老丈见过世面,你跟他说天下会乱,他虽然不信,但他至少会想一想。 阴嫚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在她的认知里天底下最大的官就是她爹认识的那些人,咸阳城就是她见过的最大地方。 她理解的“天下太平”就是街上没看见打架的。 赵辰笑了一下。 “姑娘,我说了是假设。” “可是假设也得有个由头啊,”阴嫚没放过他,“你说假设如果天下乱了,那你为什么会这么假设呢?” 赵辰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嬴政。 嬴政也在看他。 赵辰在心里天人交战。 说还是不说? 赵辰又看了一眼阴嫚。 这姑娘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她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试探,就是单纯的想知道。 赵辰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多说。 就说一句。 就一句。 让老丈自己去琢磨。 如果老丈能琢磨透,那后面的事情就好说了。 如果琢磨不透,那他也没办法。 他赵辰就是个黔首,能做的事情有限。 他只能帮到这一步。 赵辰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嬴政,把声音压得很低。 “老丈,你可曾听说过亡秦者胡啊?” 第46章 这是周幽王蠢吗?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嬴政如今对于赵辰说的话有一些免疫了。 虽好奇赵辰是怎么知道的,但相比赵辰知道骊山修坟的事情,这种震撼还是小了很多。 “亡秦者胡。”嬴政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燕人卢生入海求仙,带回来的就是这句。朝堂上闹腾了一阵子。蒙恬带着三十万大军北上,长城从临洮修到辽东,为的就是这件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种把事情安排妥帖之后的笃定。 “这个胡,翻不了天。” 赵辰听完,没有点头。 他看着嬴政,表情认真。 “跟匈奴没关系。” 嬴政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匈奴?” “不是。” “那还能是谁?” 赵辰没有直接回答。 “老丈,你想过没有是‘亡秦者胡’,而不是‘亡秦者胡人’。” 嬴政没有说话。 赵辰继续说:“人有一个习惯。听到一个模糊的东西,会自己往最显眼的方向去想。” “匈奴最显眼。在北边,打过仗,大家都认得。所以这个胡一出来,所有人都觉得是匈奴。” 他停了一下。 “但最危险的事情,一般不在最显眼的地方。” 阴嫚在旁边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开口了。 “所以你觉得,从卢生带回来这句话到现在,所有人都在往错的方向想的?” 赵辰看了她一眼。 “倒也不是想错了。是把问题想得太窄了。” “就好像有人跟你说‘小心身边的危险’,你第一反应是去检查大门锁没锁。” “门当然该锁,但人家说的可能是灶房的火没灭。” 阴嫚没有追问到底是什么。 她觉得赵辰既然开了这个头,就不会只给半句话。 “赵武灵王怎么死的,你们肯定都知道。” 嬴政没说话。 阴嫚接了一句:“沙丘宫变。被围在宫里出不来,饿死的。” “对。”赵辰说,“那我问你一件事,那些围宫的人,一开始就想杀赵武灵王吗?” 阴嫚愣了一下。 她知道沙丘宫变的所有经过,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书上写的是“围宫”,写的是“饿死”。 至于围宫的人心里在想什么,那不是史书会写的东西。 她想了想:“李兑和公子成……他们是为赵何做事的。赵何已经即位了,赵章叛乱,赵武灵王收留了叛军。他们围宫有理由。” “有理由。对。”赵辰点头,“那你觉得他们围宫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要把主父困死在里头’,还是‘先把宫门封上,等事情稳下来再说’?” 阴嫚张了张嘴。 赵辰替她回答:“是后者。正常人不会一开始就想着弑君,太难了,也太重了。” “正常人的想法是控制住。把门封了,让主父出不来,让叛军跑不掉,等外面的事情平了再开门。” “这是很合理的做法。” “然后呢?”阴嫚问。 “然后门封上了。封完之后他们发现了一件事,如果我把门打开,就等于承认我封门是错的。” “我是臣,我封了君王住的地方。门不开,我还能说是护驾。” “门开了,我就是自己承认自己在逼宫。” “没有人会主动承认这种事。所以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说开门。” “李兑等公子成开口,公子成等李兑开口。” “等来等去,谁也没开。一天拖一天,拖到里面的人死。” 赵辰拿起水碗喝了一口。 “断粮之后赵武灵王在宫里掏鸟蛋。鸟蛋没了抓老鼠。” “一个胡服骑射、亲手把赵国骑兵带成北方最凶的一支军队的人,最后的日子是在空荡荡的宫殿里追老鼠。” 阴嫚沉默了几息。 她当然知道赵武灵王是饿死的。 但掏鸟蛋,抓老鼠,这些细节被赵辰说出来之后,故事忽然不是那个印在竹简上的故事了。 “所以你是说,李兑和公子成不是一开始就想杀人。”她说。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自己在消化这句话。 “对。而且不止他们。”赵辰说。 “宫里的近侍。管饮食的,管车马的,管起居的。这些人官阶最低,平时最不起眼。” “但宫门一关,赵武灵王的生死就捏在他们手里。结果这些人怎么做的?” “没有一个站出来。” 阴嫚皱眉:“为什么?他们是赵武灵王的近侍,跟了他那么多年。” “因为他们算了一笔账。外面的赵何已经即位了,是新王。老主子困在宫里,新主子在外面。” 阴嫚沉默了。 “所以沙丘宫变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有人要害他。”赵辰说,“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在杀他。” “围宫的觉得自己在平叛,近侍觉得自己在顺应时势,新王赵何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 “每个人都只是在做‘对自己最合理的选择’。但这些合理选择加起来,就是一场完美的谋杀。没有人是凶手,但每个人都是。”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停住了。 赵辰那句“没有人是凶手,但每个人都是凶手”的话让嬴政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赵武灵王这件事,我从小学到大。”阴嫚忽然开口,语气不像刚才那么稳了,“书上写的版本是,赵武灵王废长立幼,导致内乱,自食其果。” “对。”赵辰说,“书上永远这么写。因为这么写最简单,所有错都是君主一个人的。” “废长立幼,昏庸,活该。但沙丘宫里那些沉默的近侍呢?围宫之后不敢开门的那两个人呢?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的赵何呢?” “书上不写。因为写他们的话,故事就不只是‘昏君自食其果’了。” 阴嫚点点头,似乎觉得赵辰说的很有道理。 嬴政一直保持着沉默。 他的思绪却随着赵辰的话思索着。 赵辰抬起头,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阴嫚。 “你们有没有注意过一个事?” “史书上那些最强硬的君主,出事的地方一般不在他防得最紧的方向。” “是在他从来没想过要防的地方。” 嬴政抬眼看他。 “西周虢石父。不用我讲他是谁。”赵辰说。 阴嫚当然知道。 周幽王的宠臣。 西周的覆灭有他一半的功劳。 “虢石父的官职是管王室的私人用度。” “在朝堂上排位,一大半卿大夫都排在他前面。” “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就是他每天都能见到周幽王。” “朝堂上的大臣一年能见天子几次?” “虢石父天天见。” “同样的话说了一百次之后,周幽王已经分不清这是虢石父自己的话,还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了。” 赵辰问了一句:“这是周幽王蠢吗?” 第47章 所以回到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胡’是谁? 阴嫚没有回答。 她以前觉得周幽王当然是蠢的。 烽火戏诸侯,蠢到天边了。 “不是蠢。” 赵辰自己回答了。 “一个人你天天见,你就没办法一直保持警惕。” “防一次两次可以,防一百次你就累了。” “你累的那一次,就是他动手的那一次。” “楚国费无极。” 赵辰换了一个人。 阴嫚知道赵辰要说什么了。 “费无极管的是传话。”她说,“在楚平王和太子建之间。” “对。你知道他怎么做事的吗?他没有在楚平王面前说太子的坏话。” “说坏话是最蠢的做法,会留下把柄。”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传话的时候改几个字。” “太子说北境有敌情,费无极传给楚平王的是‘太子对北境有想法’。楚平王问太子最近怎么样,费无极到了太子那里变成‘大王对太子不放心’。” “两边的话,各改一点。最终导致了父子翻脸。太子出奔,后来被杀。” 阴嫚知道这段历史。 但赵辰讲的方式让她后脑勺发凉。 不是“忠臣被奸臣害死”那种讲法。 “费无极到底掌什么权?”赵辰问她。 阴嫚想了想:“他是太子少师。后来又成了楚平王的近臣。” “教太子的。不是大将军,不是令尹。” “没有调兵权,没有财权。” “他唯一掌握的东西就是他站在楚平王和太子之间。” “就是这个位置,够他把一国的储君变成逆贼。” 他看着阴嫚。 “费无极没有破坏任何规矩。太子少师在君王和太子之间传话,天经地义。” “安排觐见是他,什么时辰见、说多久、太子能不能主动求见,都有一套流程。” “一切都在规矩之内。” “规矩走完,太子成了死人。” 阴嫚低声说:“那就让君主时刻保持警惕。” 赵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晋献公。”赵辰又说。 阴嫚这回没有被动接招。 她直接说:“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晋国从他手里成了北方霸主。然后晚年宠骊姬,废太子申生,立奚齐。申生自杀。奚齐即位不到一个月被杀。晋国大乱。” 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晋献公年轻的时候那么厉害,晚年为什么变成这样?” “你想过吗?”赵辰问。 “想过。没想通。”阴嫚说的是实话。 她一直被教的是昏君才会亡国。 但晋献公年轻的时候明明不是昏君。 “他看出来了。”赵辰说。 阴嫚抬头。 “骊姬陷害申生在祭祀的肉里下毒。晋献公亲眼看见那块肉毒死了一条狗。他可以选择彻查。” “那块肉是谁准备的?谁经手的?从曲沃运到都城的路上有没有被人动过?查出真相不难。但查出真相之后呢?” 赵辰看着火堆。 “查出真相意味着他要承认,自己宠了半辈子的女人是要杀他儿子的蛇蝎。他活了这把年纪,枕边人一直在骗他。” “他识人用人几十年,连身边最近的人都看走眼了。” “这些东西比查案要难太多了。查案是动别人。” “承认是自己剐自己。” “还有。晋献公立奚齐的时候心里大概在想——反正都是我儿子,立谁不一样?” “但他没想另一件事。你立了奚齐,申生怎么办?” “申生是无过的废太子,他什么都不做也是威胁。” “新君睡觉都睡不着。从晋献公决定废申生的那一刻,申生就已经没办法活着了。” “不是骊姬杀他,也会有别人杀他。废太子不死,新君不稳。历朝历代都是这个规矩。” “晋献公不知道吗?”阴嫚问。 “他可能知道。但他觉得自己在一天就乱不了。” “问题是他不能长生啊。” “活着的时候压得住是因为人在。人不在了,人们就按照自己的利益出发做事了。” 嬴政此时一直一声不吭。 然而他内心中却是极度不平静。 赵辰顿了一下。 “其实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阴嫚看他。 “春秋那些后来出大事的国家,你回去翻翻,出事之前都有一个共同点。” “朝堂上那些资格最老、敢当面说真话的人,不是单个,是一批,在同一个时间段里不在了。” “有的是被贬,有的是告老,有的是被杀鸡吓猴。” “接替他们的是一批资历浅的,官位是君主刚给的,君主随时能收走。”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赵辰说,“他们不会在君主面前说‘不’。”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们的生存策略不是做对的事,是让君主高兴。” “让君主高兴就能待住,待住了什么都有。” “让君主不高兴就什么都没有。” 阴嫚皱眉:“那君主听不到反对的话,不会觉得不对劲吗?” “不会。”赵辰说,“安静是可以被解释的。朝堂上没人反对,你可以解释成大家没有异议,也可以解释成没人敢说话。” “两个解释长得一模一样,但一个是放心,一个是危险。” “人在那个位置上自己会选放心的那一个。” “因为选危险的得动手,得把弄走的人找回来,得承认之前做错了。” “没有人喜欢承认自己错了。哪怕他是对的,承认错误这件事本身就让人难受。” “所以你读史书读到一个朝廷几十年风平浪静,你觉得是好事吗?” 赵辰问阴嫚。 阴嫚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一定是好事。”赵辰自己回答了。“也有可能是说‘不’的人全都已经不在了。而君主还以为这是太平。” 嬴政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膝盖。 赵辰说的话没有指向任何当代的人和事。 全是春秋的。 但嬴政脑子里在算的那张名单,名字全是大秦的。 只是以前他从没把它跟“说‘不’的人都不在了”这件事放在一起。 赵辰站起来给火堆添柴。 “老丈,我刚才讲了这么多,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把这些事单独拿出来看,每个故事都有一个坏人。” “每次都是意外。每次都只有那一个昏君昏了头。” 他停了一下。 “但你把这四五件事排在一起来看。” 他看着嬴政。 “你会发现每一个故事长得一模一样。” “近臣因为近拿到信任。” “君主晚年判断力往下掉。” “朝堂上说‘不’的人提前被清干净。” “然后出事。一模一样的模子,换了四五个国名,浇出来的东西全是一个形状。” “为什么模子不换?” 赵辰拍了拍手上的灰。 “因为人没变。不是那些君主傻——他们年轻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精。” “是人性本来就有弱点。” “你会相信天天看到的人,因为你习惯他了。” “你手上权力太大,周围的人就会自动变成只说你爱听的。” “所以回到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胡’是谁?” 第48章 但赵高有一项他们遥不可及的优势。 赵辰说完之后,没人接话。 阴嫚等了等。 “小哥哥,那这个‘胡’到底会是谁?”她把话头捡起来。 赵辰拿树枝拨了拨炭。 “姑娘,我先说清楚。” 他抬起头。 “接下来我要说的,全是猜的。没有任何凭据,也没有任何人跟我说过什么。出了这个院子,我一个字都不会认。” 他看了嬴政一眼。 “老丈,你家里跟李丞相有关系。我今天说的话要是传出去了,不光是我,你家里也可能会受牵连。” 他看着嬴政,等了一句答复。 “说吧。”嬴政说。 赵辰把树枝搁在地上。 “老丈,我问你一件事。” “如今的北边,匈奴。你觉得匈奴能把大秦打垮吗?” 嬴政没有想太久。“打不垮。” “为啥?” “匈奴人不会种地,不会修城。打进来也待不住。” “对。”赵辰说,“那南边呢?百越。” “也打不垮。岭南的部落自己都摆不平自己。” “六国余孽呢?” 嬴政看了赵辰一眼。“暗地里折腾可以。正面跟大秦叫阵,他们没那个本钱。” “那不就结了。”赵辰把两手一摊,“外头的人,不管是匈奴、百越还是六国旧族,都没这个能耐。” “那问题就简单了。” 他拿树枝在泥地上戳了一下。 “外头的人不行,那行的人一定在里头。” 阴嫚张了张嘴。 赵辰没等她说话,继续说了下去。 “老丈,你想过没有。一个朝廷垮掉,十回里头有九回不是因为外头有人打进来。是里头先烂了。里头一烂,外头的人只需要推一把。” “这话不好听,但你去翻翻史书。西周怎么没的?不是犬戎太厉害。是周幽王身边已经没人能替他挡了。虢石父把朝堂上能办事的人弄走了大半,犬戎打过来的时候,愿意拼命的诸侯一个都没有。” “赵国怎么被灭的?长平一战赵括被围,断粮四十六天。赵国不是没有存粮。是粮道被断了。谁能在粮道上动手脚?不是秦军。秦军在正面战场上。能在粮道上动手脚的,只有赵国内部的人。” 赵辰说话的时候一直没看嬴政。 “所以那个‘胡’。” 他拿树枝把那块裂开的炭拨到一边。 “我不觉得在北边。”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那你说,在哪儿。” 赵辰抬起头,看着嬴政。 “咸阳。” 嬴政的眉头皱了起来。 “咸阳?” “嗯。”赵辰点了点头。“不过我得先说清楚。我说咸阳,不是说咸阳城里有哪个人在暗中搞鬼。不是哪个大臣写了叛国书,也不是哪个将军私藏了兵符。” “我说的是一桩事。一桩不管换了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躲不掉的事。” “什么事?”阴嫚问。 “听不得真话。” 阴嫚没有接话。 赵辰也没有等她接话。 “一个朝廷,从上到下,每一层都在往上递话。但每一层递话的时候,都会在中间添一点自己的东西。” 他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最底下,黔首。他们有没有怨气?有。修长城累死的、交赋税交不起的、被抓去当刑徒一辈子回不来的。” “这些人心里头憋着的话多了去了。” “但他们的怨气怎么传到朝堂上?传不上去。” “中间隔了太多层。县衙一层,郡守府一层,丞相府一层。” “每一层的人往上递话的时候,心里头都会琢磨一件事。” “我递上去的这句话,会不会让我自己不好过。” “要是会,他就改一改。改完了再往上递。下一层拿到手,又改一改。改到最后,递到君主手上的已经不是黔首的怨气了。” “变成了各郡一切如常,民情稳定。” “你说这算欺君吗?” 赵辰自己摇了摇头。 “不算。每一层改的那一点点,单独拿出来都不叫欺君。” “他就是把话说圆了一点,把数字调好看了一点,把最难听的那个东西摘掉了。” “可这些东西摞在一起,君主看到的世界,跟真实的世界,就是两码事了。” 嬴政一直没有说话。 赵辰说的这件事,他不是不知道。 但赵辰说的不是“有人在蒙蔽圣听”。 那种话他听过很多遍了,每次都是大臣之间互相攻击的托词。 赵辰说的是另一件事。 不是哪一个人在蒙蔽,是每一层的人都动了一点点手脚。 这一点点摞起来,比任何一个人的蒙蔽都厉害。 他转过头看着阴嫚。 “姑娘,你还记不记得刚才我说过一个故事。井底那只青蛙。” 阴嫚点了点头。 “那只青蛙没爬出去过。它脑子里最大的水面就是井口那么宽。” “朝堂上那些大臣,差不多也是这个道理。” “他们不是不聪明。能坐到那个位置上的,没有一个是笨的。但他们的聪明,脱不开他们见过的那点东西。” “他们见来见去就是朝堂上这一摊。谁升了、谁贬了、谁跟谁走得近、谁在陛下跟前说上了话。” “你把我说的那些法子,徭役改冬天、刑徒填骊山、水运代陆运,拿到朝堂上去,他们会听。” “听完了呢?” 赵辰看着阴嫚。 “他们只会拿自己的理解去做。” “掰来掰去,新法子就成了老法子。名儿是新的,瓤子是旧的。” “还有一种。” 嬴政看着他。 “就是君主身边那些天天在的人。” 嬴政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老丈你想。一个人你天天见,你就不觉得他会害你。不是你信他。是你习惯了。习惯这个东西,不讲道理的。” “打个比方。你住河边,头一个月觉得水声吵得睡不着。住了一年,水声还在,但你听不见了。不是水声没了。是你的耳朵把它筛掉了。” “朝堂上也是一样。那些每天在君主身边转的人,研墨的、管符玺的、安排觐见的、端茶递水的。” “他们在君主耳朵边上说的话,日子一长,君主就听不出里头的味儿了。” “脑子自己把它当成了闲话。闲话嘛,不用细想。谁对闲话上心呢。” 赵辰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当然,我说的只是比方。老丈你别当真。” “老丈,接下来我要说几个人名。我先说好。我说他们,不是说他们就有问题。” “我只是拿他们打个比方。” “因为他们离陛下最近,所以拿他们打比方最方便。” 嬴政点了下头。 “中车府令赵高。”赵辰说。 阴嫚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高她认识的。 那人每天在父皇身边伺候,做事利索,说话恭敬,从不出错。 宫里上下提起他都说勤勉。 “赵高管的是什么?管陛下的符玺。符玺是什么?” “没有符玺,陛下的口头命令就变不成正式诏令。调兵也好,下诏也好,发文书也好,没有符玺全是空话。” “这个位置,说大不大。朝堂上比赵高官大的人排成一排,丞相、御史大夫、上卿、将军,哪个不比他一个管符玺的高。” “但赵高有一项他们遥不可及的优势。” 第49章 这桩事,就是胡。 赵辰竖起一根手指。 “他们可天天见不着陛下。” “陛下心情不好的时候,赵高是头一个知道的。” “陛下对某件事拿不准的时候,赵高也是头一个知道的。” “知道这些的人,他要是不想做坏事,那就是个勤勉的好近侍。” 赵辰没把话说完。 嬴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再说右丞相冯去疾。”赵辰换了一个人。 “冯丞相是两朝老臣,朝堂上说话有分量。” “但他跟那些近侍比起来,不常在陛下跟前待。” “朝堂议事,大臣们坐在下面,每个人说几句。说完退朝。陛下回了后宫,身边还是那些近侍。” “近侍不用在朝堂上说话。他们在日常的伺候里头,随口提一句,今儿某某某大人最近跟谁走得近。这些话听着不像告状,像闲扯。” “可闲扯的力道,比正式奏报大。” “为啥?” 赵辰看着嬴政。 “因为陛下对正式奏报有防备。” “他知道每个大臣都有自己的算盘。” “但陛下对闲扯没有防备。谁会把随口说的话当真呢。” 嬴政还是没有说话。 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收了一下。 赵辰对于帝王心里有着非常清晰的认识。 “还有一些已经不在朝堂上的人。” 赵辰的声音放低了一点。 “有些人不是自己愿意走的。是被弄走的。因为说了某个近臣不爱听的话,因为挡了谁的路,因为在哪个场合让哪个人不高兴了。” “这些人走了以后,朝堂上就少了某一类声音。” “什么声音?” “对某些事说‘不’的声音。” 赵辰重复了一句之前说过的话。 “一个朝廷,说‘不’的人都走光了。剩下的全是点头的。点头的人不会告诉你前面有坑。” 嬴政的呼吸顿了一下。 赵辰的话让嬴政内心的震动更加猛烈了一些。 赵辰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 “老丈。还有一个人。” 嬴政看着他。 “当然了,我说的只是假设。”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扶苏公子。” 阴嫚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大哥。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 扶苏被派到北境监军,一年多了。 这一年里她只在父皇面前提过几次大哥的名字。 每次提,父皇的表情就会冷下来。 她就再也不敢说了。 但大哥对她好。 大哥对所有的弟弟妹妹都好。 不是装的。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笑,跟谁都不端架子。 宫里的侍从私下说,扶苏公子要是将来即位了,大家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可父皇不喜欢大哥。 阴嫚不知道全部的缘由。 她只知道有一天,大哥在朝堂上说了什么,父皇大怒。 然后大哥就被送去了北境。 她抬起头。 赵辰正在说话。 “扶苏公子被派到北境,对有些人来说,是好事。” 嬴政的目光动了一下。 “为啥是好事?因为扶苏公子在朝堂上的时候,有些话他会说。” “别人不敢说的,他敢。他说了,陛下不一定会听,但陛下至少听到了。陛下听到了,心里头就留下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他不在朝堂上了。那些话就再也没有人说了。没有人说,陛下就听不到。听不到的东西,对陛下来说就是没有。” 此时嬴政眉头紧皱,扶苏是敢说话的。 而此时赵辰看了一眼嬴政的表情,决定还是不说扶苏了。 毕竟扶苏跟其他人比起来更加敏感一些。 也不知道这个老丈对于扶苏是什么态度。 “我说件别的事。” 他把话题一转。 “老丈,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候?每天起来先喝一碗热水,哪天没喝,浑身不对劲。” 嬴政没接话。 “或者每天出门先奔同一个摊子买饼。哪天那个摊子没出,你站在街上,忽然觉得手上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往哪搁。” “这跟饼好不好吃没关系。跟热水养不养胃也没关系。” “就是习惯了。习惯一旦中断,人就发慌。” 赵辰重新拿起树枝。 “朝堂上也是一样。” “假设,假设啊。陛下明天起来,发现身边那些常待的人全换了。换成了一群平时不怎么见的人。” “其中有几个低品级的官员,几个刚从地方上调回来的郡守,还有几个被闲置了好些年的老臣。” “这些人轮番去见陛下,每个人说半个时辰。” “他们说什么?说地方上的事。哪个郡的粮食不够了。哪个县的徭役太重了。哪个地方的黔首开始有怨言了。哪条水渠该修了没人管。哪个边关的烽燧缺了人手。” “这些东西,陛下平时听不到,不是没人知道,知道的人多了。” “现在突然有人说了。陛下会怎么样?” 阴嫚想了想。 “会不高兴。” “对。而且不是一般的不高兴。是很不高兴。觉得这些人怎么这么烦。” “怎么一开口全是糟心事。” “为啥?” 赵辰看着阴嫚。 “因为陛下听惯了另一种话。听惯了一切如常、形势大好、圣上不必忧虑。” “忽然换了味道,他头一个反应不是原来有这么多问题,而是这些人怎么这么烦。” “这不是他想不想听的事。是他的耳朵已经认了那个味道。就像吃惯了粟米的人忽然塞一口麦饭。不是麦饭不能吃。是嘴不认。” “反过来也一样。” 赵辰换了一只手拿树枝。 “要是让陛下突然不去见那些常伴的近侍,每天都见的人忽然不见了。陛下会怎么样?” “他会。”阴嫚说了一个字,停住了。 “会慌。”赵辰替她说了。 “不是怕。是慌。他会想去找那些人。不是那些人有多好。是没有他们,他这一整天就不对劲了。” “他习惯了早上看见某个近侍的脸。习惯了批奏章的时候有个内臣在旁边研墨。习惯了傍晚走动的时候有个人在后头跟着。忽然全没了。他就坐不住。” “他会觉得今天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说不上来。但就是少了。” “然后呢?” 赵辰把树枝一扔。 “他会把人找回来。哪怕他心里隐约觉得那些人可能有问题,他还是会找回来。因为不找回来,他自己先过不顺。” “你看。” 赵辰摊了摊手。 “这不是谁害谁。这就是人。谁都喜欢熟悉的,不喜欢生的。都喜欢顺耳的,不喜欢刺耳的。都喜欢照旧,不喜欢改动。” “这些东西搁在平常人身上,顶多算个毛病。” 他顿了顿。 “所以。” 赵辰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站了起来。 “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胡’是谁。” 他看着嬴政。 “‘胡’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不是匈奴的单于,不是六国的哪个遗族,也不是咸阳城里哪个大臣。” “是一桩事。” “什么事?” “坐在中间的那个人,听到的全是别人想让他听到的。看不见的全是别人不想让他看见的。说‘不’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剩下的全是点头的。” “他以为他看到的是全部。其实他看到的那一块,还没有井口大。” “这桩事,就是‘胡’。” 第50章 两件小事 马车到咸阳东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城墙上火把烧着,夯土墙面被照得发黄。 卫卒认得是宫里的车驾,没拦。 胡亥坐在车里,脸沉着。 马车拐上驰道,车轮碾过一道石缝,颠了一下。 胡亥的手攥紧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人站在水里的样子。 裤腿卷到膝盖,腰上挂着鱼,连头都没回。 连头都没回。 就为了这么个东西,父皇当着皇姐的面、当着章邯的面、当着那几个护卫的面,让他回去领二十板子。 胡亥咬了咬牙。 马车停在寝殿门口。 侍从掀开车帘,胡亥一把推开,自己下了车。 殿里点着油灯。 灯芯偶尔噼啪响一下。 胡亥往榻上一坐,又站起来。 走到铜灯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榻边坐下。 侍从都退到了殿外。 门口有脚步声。 步子不快,踩在石板上节奏很稳。 胡亥没抬头。 赵高进来了。 他穿着深色官服,腰间挂着符玺令的印绶。 烛光打在他脸上,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暗着。 “公子因何事这么惆怅啊?”赵高开口。 胡亥没接这个话。 “赵高,有件事你帮我办了。” 赵高没接话。 “杜邮亭有个黔首。男的,二十来岁,住河边。” 胡亥说完顿了顿。 “把他杀了。” 赵高的眼睛动了一下。 “公子要杀人,总得有个名目。” “名目?”胡亥转过头。“赵高,你什么时候也啰嗦起来了。本公子看他不顺眼。” 赵高没说话。 胡亥又说:“今天在河边就想打断他的腿。父皇在。”他顿了一下。 “本公子不想在父皇面前动手。” 赵高眉头一皱。 “陛下当时在场?” 胡亥沉默了一息。 “碰巧路过。” “本公子叫人喊他过来,他没来。” 胡亥顿了顿。 “就这么点事。” “陛下知道那个黔首吗?” “不知道。”胡亥摆了摆手。 “父皇压根不知道那人是谁。本公子没提。一个打鱼的,值得跟父皇说?” 赵高点了点头。 “不过,”胡亥的声音低了下去。 “本公子越想越气。一个打鱼的,连头都不回。” 赵高看着胡亥。 “我知道了。”赵高说。 “还有一件事。” 胡亥的声音变了。 “父皇让我去领二十板子。” 赵高看着他。 “公子做了什么?” 胡亥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的目光飘到铜灯上。 “没什么。” “公子不说,我也能问出来。” 胡亥支吾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父皇考了我律法。关内侯以上爵位复赎那条。没答上来。” 殿里安静了一息。 赵高的眼皮动了动。 胡亥的律法课是他教的。 关内侯爵位复赎在秦律里比较偏,但他教过,不止一遍。 赵高看着胡亥的脸,没再问。 “这两件事我来办。”赵高说。 “板子的事我跟陛下说公子已经领了,伤得不轻,几天出不了门。” 胡亥嘴角动了一下。 “公子这几天待在殿里。哪里都别去。” 胡亥点头。 “我知道了。一定好好反省。” 赵高看了他一眼,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殿门推开,外面的凉风灌进来。 铜灯里的火苗伏了一下。 胡亥听着赵高的脚步声远了。 他在榻上坐下来。 板子不用挨了。 黔首那边赵高会去杀。 他只需要在殿里待几天。 但心里头那口气还在。 就为了一个打鱼的。 父皇让他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 胡亥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闭上眼睛。 赵高回到住处。 他宫中的住处在咸阳宫东厢。 符玺令管皇帝的印信文书,隔壁就是存放符玺的屋子。 他推门进去,点灯,在案前坐下。 门口站着两个侍从。 赵高拿起案上的竹简,翻了两下,又放下。 胡亥刚才的话,有几个地方明显不对劲。 赵高把竹简放下了。 他抬起头。 门口两个侍从站直。 “去杜邮亭。” 赵高的声音很轻,和平时在陛下面前说话不一样。 “找一个住河边的黔首,二十来岁。今天在河边钓过鱼。” “查清楚。若只是寻常人家” 他顿了一下。 “处置了。手脚利索些。扔河里。” 两个侍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赵高又拿起竹简,翻到下一页。 此时嬴政的马车从杜邮亭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嬴政坐在车里,车帘垂着。 木轮碾过官道的路面,嘎吱嘎吱响。 赵辰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荧惑守心,天降陨石,陨石上刻着“始皇帝死而地分”。 他杀了方圆十里的人,一个没留。 杀完了流言反而越传越凶。 卢生入海求仙回来带了本图录,上面写着“亡秦者胡”。 赵辰说那个“胡”不在北方。 在咸阳。 嬴政掀开车帘一角。 官道两边是收割过的麦田,麦茬在月光下白茫茫的。 他做了个决定。 明天不见那些常常见的大臣了。 冯去疾、冯劫、李斯。 这几个人的话他闭着眼都能背。 冯去疾永远说此事还需斟酌,冯劫永远附议,李斯不一样些,但李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要见些不常见的。 各郡回来述职的郡守。 朝堂上坐了好些年冷板凳的老臣。 嬴政嘴角动了一下。 赵辰说,忽然听到不一样的话会不高兴。 嬴政心说,朕不会。 他放下车帘。 阴嫚坐在另一辆车里。 她靠在车壁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袖口的布边。 脑子里老是冒出赵辰的样子。 他蹲在火堆旁翻鱼。 他讲故事的时候学那只大鳖的声音。 阴嫚没见过有人这样说话。 宫里的人不这样说话。 赵辰不一样。 阴嫚的手指绞着袖口,绞了又松开。 马车进了咸阳。 嬴政下马车,章邯等在旁边。 “陛下。” 嬴政摆了摆手,一个人往寝殿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阴嫚从第二辆车上下来,站在车边没动。 城楼上的火把映在她脸上。 嬴政没叫她。 寝殿里点着灯。 灯芯是新换的。 侍从都退到了殿外。 嬴政在案前坐下。 案上堆着今天的奏疏。 最上面一份是冯去疾的,竹简编绳是新换的,系得整整齐齐。 嬴政没碰。 赵辰的话还在他脑子里。 明天要见一批没怎么见过的人。 月光从殿门缝隙漏进来,铺在地面上,窄窄的一道。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三更。 阴嫚回到寝殿。 沐月帮她解了外衣,去端水。 阴嫚坐在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公主,今天出去可开心?”沐月把铜盆放在架子上,问了一句。 第51章 章邯 天还没亮透。 河面上浮着薄雾。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 一胖一瘦。 胖的那个走在前面,步子重,踩着河滩上的碎石沙沙响。 瘦的跟在后面,眼睛一直在看。 他们在找一个人。 男的,二十来岁,在河边打鱼。 赵高的人交代得很清楚。 查清楚再动手。 若只是寻常百姓,处置了。 走到河湾处。 瘦的站住了。 远处河边站着一个人。 裤腿卷到膝盖上头,站在水里。 胖的看了一眼瘦的。 瘦的点了点头。 赵辰往岸上走。 今天的鱼不多,四五条,个头也小。 两个人从河对岸走过来。 一胖一瘦。 胖的先开口。 “老哥。这里是杜邮亭吗?” 赵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是。” “往咸阳走哪条路?” “东边。官道。岔路口往北。” 赵辰把鱼篓搭在肩上。 胖的点了点头。 瘦的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赵辰侧后方,观察了赵辰一息时间。 两个人对了一眼。 胖的手伸进袖子里。 赵辰正弯腰去拿木盆。 眼角余光看见一道亮的东西。 他没来得及想是什么,身体先往旁边倒了。 短刀擦着后腰的衣服过去,嗤一声,割开一道口子。 赵辰摔在河滩上。 “你们,” 第二刀下来了。 赵辰滚了一圈,抓起地上的木盆砸过去。 木盆撞在胖的手腕上,短刀飞出去,插在沙子里。 瘦的已经绕到赵辰身后。 赵辰站起来的时候,瘦的刀就在他面前。 刀尖对着他胸口。 没有退路了。 赵辰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见一声响。 嗖······ 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一支箭从他的后颈穿进去,箭头从前面出来。 胖的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直直栽进水里。 水花溅起来,落在赵辰脸上。 瘦的转过头。 二十步外的土坡上站着一个人。 手里按着弓。 弓弦还在颤。 瘦的看着那个人。 他把短刀转过来,刀尖抵住自己脖子侧面的位置。 手腕往里一推。 血溅在赵辰的篓子上。 瘦的也倒下了。 赵辰站在河滩上。 水没过脚踝。 河面上漂着一层淡红色,正顺着水流往下游慢慢散开。 两具尸首都在水里。 站着的那个人走了过来。 三十多岁。 深色便服。 手上的弓还没收。 赵辰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怕。”那人说,“我恰好路过,看见有人行凶就出手了。” 赵辰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那人走到水边,看了看两具尸首。 他蹲下来翻了翻胖的那个的袖口和腰间。 没有任何能说明身份的东西。 他又翻瘦的,还是一样。 “冲你命来的。”他站起来,“身上什么都没带。” 赵辰缓过来了。 他咽了一下口水。 “我——我没得罪过谁啊。” 那人没接话。 赵辰看着水里的尸首。 又看了看岸上。 他的手还在抖。 两个活人,刚才还在问路。 现在就躺水里了。 要不是那支箭,躺水里的就是他。 “恩公,”赵辰开口了,“我家离这不远。你先跟我回去坐坐,吃顿饭。你救了我的命,我总是要感谢的。” 那人看了赵辰一眼。 赵辰又说:“鱼是现成的。我烤鱼还行。” 那人把弓收起来,点点头。 回到院子之后,赵辰把篓子放地上。 “恩公坐。” 赵辰搬了个木凳出来。 那人坐下来。 腰背挺得很直。 弓搁在腿边。 赵辰把鱼拿出来。 刮鳞,去内脏,洗干净。 手上的活干起来,手就不抖了。 “河边的尸首——怎么弄?” “你不用管。”那人说:“秦律有定规。路遇凶案,在场者须报官。动手的人是我,我来报。尸首不要动,等亭长来勘验。” “亭长勘验完了呢?” “有家属认领,发还安葬。无人认领,充作城旦尸,发往咸阳。” 赵辰手里的鱼翻了个面。 “城旦尸?” “朝廷修陵修墙,役夫死了要登记。无人认领的尸首拿去顶数。” 章邯需要暗下查询这两个人的身份,准备按照役夫来处置。 赵辰没说话。 活着的时候替人卖命,死了还要替死人顶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鱼。 鱼皮烤得焦黄,滋滋冒油。 “亭长会来找我吗?” “会。照例问几句话。你照实说。” 赵辰点了点头。 鱼烤好了。 他撕了一块递过去。 “恩公,尝尝。” 那人接住了,没吃。 赵辰自己咬了一大口。 热的东西吃下去,胃里暖了。 他肚子里一直绷着的那根筋松了下来。 “恩公,你救了我一条命。”赵辰说,“我没什么能谢你的。你以后就是我赵辰的大哥,有什么事,你开口。” 那人没说话。 赵辰又说:“不过大哥,你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不然我以后跟人说我有一个救命恩人,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那人看着赵辰。 章邯在想。 这个人陛下很是看重。 留下来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可能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告诉他也无妨。 “章邯。” 赵辰手里的鱼掉了。 他瞪着章邯。 “章邯?” 赵辰的脑子炸了一下。 章邯。 秦末最后一个能打的大将。 带着骊山囚徒把陈胜吴广打回去的章邯。 巨鹿之战被项羽打败之前从没输过的章邯。 眼前这个人。 就是那个章邯。 赵辰的嘴比脑子快。 “你该不会是那个力挽狂澜的,” 他看见章邯的眉毛动了一下。 赵辰硬生生把后半句吞回去了。 “那个朝廷里的上吏章邯?” 章邯的眼睛盯着赵辰。 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 “你怎么知道朝廷里有个章邯。” 赵辰脑子转得飞快。 坏了。 刚才那句话没收住。 “听说的。”赵辰说。 “哪里听说的。” “有人提过,说朝里有个叫章邯的,是个上吏。我就记住了。” 赵辰讪讪一笑说道。 赵辰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不太靠谱。 章邯没说话。 章邯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辰把另一块鱼递过去。 “大哥,吃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章邯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好奇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自己? “同名同姓。”章邯说。 “我不在朝廷任职。” 赵辰拼命点头。 “我就说嘛,天底下叫章邯的多了去了。来来来,再吃一块。” 第52章 他们一定会拼命表现。 章邯把最后一块鱼吃完了。 鱼刺放在木凳旁边的地上,摆得整整齐齐。 他吃东西的习惯就是这样,骨头不乱扔。 赵辰坐在对面,手里捏着半条鱼,已经凉了。 他没再吃,就那么拿着。 章邯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刚才差点死了。 此刻他坐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 章邯心里想,这人的胆子不算小。 他又想起刚才赵辰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一个杜邮亭的黔首,是怎么知道朝廷里有个章邯的? 就算有人跟他提过,谁会用一个“力挽狂澜“来形容一个上吏? 这个词太大了。 章邯看着赵辰,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件事。 然后他想起陛下每次来杜邮亭的样子。 微服,简从,坐在这个院子里的木凳子上,吃赵辰烤的肉,吃赵辰烤的鱼,听赵辰说话。 这个人,陛下很看重。 现在这个人是自己救下来的。 要不是他今天早上照例过来巡视,赵辰也不会欠他一份情了。 章邯不是那种会挟恩图报的人。 人情这种东西,欠着比还了有用。 “这鱼烤得不错。“ 章邯开口了。 不是客套,是真觉得不错。 鱼皮焦香,鱼肉嫩,香料的味道渗进去了,咸淡刚好。 赵辰回过神来,笑了一下。 “恩公要是喜欢,以后常来。我这里别的没有,鱼管够。“ 章邯没有接这句话。 他站起来,把弓拿在手里。 “恩公,你这是要走了?“ “嗯。“ “去咸阳?“ 章邯看了赵辰一眼。 “去咸阳办点事。“ 赵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办什么事。 他把章邯送到院门口。 章邯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赵辰。 “你自己多小心。“ 赵辰看着章邯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多谢恩公。“ 章邯沉默了一息。 “若是有缘,日后自会再见。“ 说完他转过身,沿着院门外的小路往东走了。 步子不快,腰背挺得很直。 弓背在肩上,弓弦在阳光里泛着淡黄色的光。 赵辰站在院门口,看着章邯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河湾边的柳树林,看不见了。 他回到院子里,在木凳上坐下来。 “还没等去蜀地,怎么就有人来杀自己了?” “秦朝的时候治安也是这么不好吗?” 赵辰也没有往深处想。 他都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认错了人,还是哪里来的杀人取乐的疯子。 赵辰决定还是需要做一些防身的东西,免得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咸阳宫。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嬴政就醒了。 他躺在榻上,盯着屋顶的椽子。 木头的纹路在昏暗中隐约可见,一条一条,弯弯曲曲。 殿外有脚步声。 很轻,是内侍走路的声音。 但这个脚步声不对。 嬴政皱了一下眉。 门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手里端着一盆温水。 他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然后跪下来行礼。 “陛下,奴是今日当值的内侍。“ 嬴政看着这张脸。 不认识。 “之前那个呢。“ 年轻人愣了一下。 “回陛下,昨日奉了陛下的旨意,殿中内侍全部轮调。奴是从西殿调过来的。“ 嬴政想起来了。 昨天夜里,他下了这道旨意。 他没说话,从榻上坐起来。 年轻人赶紧把水端过来。 嬴政接过水碗,喝了一口。 水温不是平时喝的温度。 他放下碗。 “下去。“ 年轻人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但陛下的语气不容他多想,他赶紧退了出去。 以前那个老内侍,每天早上的水温都刚好。 不烫嘴,但够热,一口下去,肚子里就暖了。 那个人跟了他十几年,从来没错过一次。 他想起赵辰说过的话。 “每天早上起来先喝一碗热水,哪天没喝,浑身不对劲。“ “这不是热水养不养胃的事。就是习惯了。习惯一旦中断,人就发慌。“ 嬴政咬了咬牙。 衣服穿好了。 早膳端上来了。 不是平时的一碗粟米粥和两碟腌菜,是一大盘炙肉,三碟点心,一碗羊羹。 膳房新换的管事是想表现。 嬴政夹了一块肉。 嚼了两下。肉没问题,火候也对。 但早上吃肉,嘴里发腻。 他又喝了一口羊羹。 他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 “撤了。“ 侍从们把膳食端走了。 嬴政坐在案前。 案上堆着奏疏。 最上面一份是冯去疾昨天的,竹简编绳是新换的,系得整整齐齐。 下面那份是李斯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 嬴政看着那两卷竹简。 每天的这个时候,李斯会在殿外等着。 然后是冯去疾。 然后是蒙毅。 嬴政不用抬头看时辰,听脚步声就能分出谁是谁。 今天不会有这些脚步声了。 嬴政把冯去疾的奏疏推到一边。 “宣。“ 新内侍快步进来。 “陛下,宣哪位大臣?“ 嬴政看了一眼案上的一卷名单。 那是他昨天晚上写的。 上面列了七个人的名字。 都不是他平时常见的人。 “宣周郡守。“ 李斯站在宫门外。 天色已经亮了。 宫门两边的火把熄了,青烟从火盆里升起来,被晨风吹散。 他在宫门外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以前不用站这么久的。 以前他到了宫门口,侍卫就让他进去了。 他在殿外的廊下等着,等内侍通报,然后进去。 今天是正常的朝会日,按规矩他应该在这里。 但今天的侍卫拦住了他。 “丞相,陛下有旨,今日不见大臣。“ 李斯看着那个侍卫。 “陛下今日见谁?” 侍卫低下头。 不敢说。 李斯没有追问。 他看着宫门里面长长的驰道。 这条道他走了好多年了。 从廷尉走到丞相,从壮年走到白发,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这条路。 但今天这条路他走不进去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 步子不快。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在想什么。 宫门外还有几个人。 是大殿的属官和各曹的令史,他们平时在这个时辰等在宫门外,等着各自的上级出来传达旨意,然后分头办事。 今天他们看到李斯一个人从宫门里走了出来。 一个人。 没有进去。 几个属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斯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没有看任何人。 他回到自己的马车旁边,看着宫门的方向。 今天陛下把所有老臣都挡在了外面,同时召见了一批平时不怎么见的人。 陛下是想告诉所有人,他可以随时换人吗? 李斯上了马车。 “回府。“ 回到府中,他叫来了自己的家丞。 “去打听一件事。今天陛下的殿门口,都进去了什么人。“ 家丞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冯去疾今天也吃了闭门羹。 他的反应和李斯不一样。 李斯是警觉,是想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 冯去疾是担忧。 陛下不是那种做事没有目的的人。 他换掉身边的所有近侍,不愿意见老臣,这一定是有原因的。 但冯去疾担心的是,那些新被召见的人会说些什么。 这些人平时见不到陛下。 现在突然有了面圣的机会,他们一定会拼命表现。 第53章 他等今天等了很久了。 冯去疾见过这种人。 在朝堂上坐了好多年,一直没机会说话。 一旦让他们开口,他们说的往往不是最稳妥的话,而是最能让陛下记住自己的话。 冯去疾叹了口气。 他没有派人去打探消息。 他知道打探不出什么。 能在陛下身边伺候的人,嘴巴都严得很。 他只是在想,明天陛下会不会见他。 如果明天还不见呢? 赵高站在咸阳宫侧殿的廊下。 他的手里捧着符玺匣子。 木制的匣子,外面裹着一层黑漆。 里面装着皇帝的信玺和行玺,是每天必须送到嬴政寝殿的东西。 这个规矩从来没有改过。 一个内侍从里面走了出来。 就是那个新来的年轻人。 “中车府令,陛下有旨,今日符玺不必呈送。请回。“ 赵高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年轻内侍。 二十出头,脸生得很。 他知道哪个内侍负责研墨,哪个负责更衣,哪个负责传话。 他用了好多年的时间才把这些人都摸熟了。 现在这些人全都不在了。 赵高没有问为什么。 “知道了。“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 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他转过身,捧着匣子往回走。 走到廊道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的后背挺着,从远处看,他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但他的手在发抖。 捧着匣子的手,十根手指,指尖微微发颤。 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站在哪里。 陛下不见李斯,不见冯去疾,不见蒙毅,这些都可以理解。 朝堂上的大臣,陛下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 但他赵高不是大臣。 他是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令事。 他为陛下管符玺,管车马,管印信文书。 他是陛下每天都要见的人。 今天陛下不见他。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他派去杜邮亭的那两个人,也没有任何消息。 两件事加在一起,赵高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让侍从全部退出去。 屋门关上了。 赵高在案前坐了下来。 他把今天早上的事情从头理了一遍。 陛下换了所有的近侍。 这是昨天夜里下的旨。 为什么这么突然? 陛下白天去了杜邮亭,回来之后下的这道旨。 在杜邮亭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陛下回到宫里,把身边的人全换了? 然后陛下今天不见不见李斯,不见冯去疾,不见蒙毅,也不见他赵高。 赵高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胡亥说的另一句话。 “父皇压根不知道那人是谁。本公子没提。一个打鱼的,值得跟父皇说?“ 胡亥是这么说的。 但胡亥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是完全可靠的。 他会不会漏了什么? 他在河边的时候,陛下有没有跟那个黔首说过话? 赵高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如果是这样,他派去的那两个人不管有没有得手,这件事都已经变得比他预想的要危险得多。 他需要一个备用方案。 如果派去的人成功了,尸体处理干净了没有? 亭长那边有没有记录? 如果有人追查,能追查到谁身上? 如果派去的人失败了,他现在还没有收到任何回报。 没有回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赵高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廊道上空无一人。 他需要等。 等派去的人回来。 或者等派去的人永远不回来。 不管是哪一种结果,他都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周郡守从殿里出来了。 他在里面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进去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出来的时候步子小了很多。 他从巴郡回来述职,已经在咸阳等了七天。 昨天夜里接到了面圣的消息,一宿没睡好。 他准备了一肚子话,想把巴郡这几年的事情好好说给陛下听。 修水渠的事情,平定山民叛乱的事情,粮赋征收的情况,每一项他都准备了详细的数字。 但陛下一句话都没问。 陛下只是看着他,听他自己说。 他说话的时候,陛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说完了,陛下说了一句“回去写份奏疏呈上来“,就让他出来了。 周郡守站在殿外的廊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说得不对。 接下来进去的是一个老臣。 姓杜。 在朝堂上坐了十来年,品级不低,但一直没什么实权。 他管的是太仆寺下属的一个曹,负责马政的档案和文书。 平时从不发言,朝议的时候站在最后一排。 他接到面圣的消息时,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的眼眶有点泛红。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了。 他走进大殿的时候,腿在发抖。 嬴政看了他一眼。 “你是太仆寺的。“ “回陛下,臣叫杜豫,管太仆寺马政档案,已经十二年了。“ “马政现在如何。“ 杜豫张了张嘴。 他在脑子里准备了很多年的话,各种各样的,关于马政的,关于朝廷的,关于天下大事的。 但此刻站在陛下面前,他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回陛下。马政——尚可。各郡马场今年上报的在册马匹,比去年多了三百零七匹。“ 他说完就停住了。 不应该只报数字的。 他应该趁着这个机会说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嬴政等了片刻。 “还有呢。“ 杜豫的嘴唇动了动。 “还有——还有陇西的马场去年冬天冻死了几十匹马驹。” “臣已经把记录整理好了,呈给了太仆。“ “嗯。“ 嬴政没有再问。 杜豫站在那里,心里翻涌着巨大的失落。 十二年了。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二年,等的就是今天。 但他今天说的话,跟他平时说的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脑子里还有一肚子话。 就是想不起来怎么说,因为君前失仪可是大罪。 杜豫行了一礼,退了出来。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一个拳头。 嬴政在案后坐了一上午。 见了四个人。 说了不到二十句话。 他开始觉得有些累了。 嬴政揉了揉额头。 这些人在朝堂上坐了十年二十年,肚子里肯定不止这些安全的话。 但他们不敢说。 嬴政理解他们为什么不敢说。 但理解归理解,他还是觉得烦。 “下一个。“ 内侍翻开名册。 “陛下,是卿王戊。“ “宣。“ 王戊走进大殿的时候,脚步比前面几个人都稳。 他在朝堂上待了很多年。 品级不低,卿一级的官员,在整个大秦朝廷里也不到二十个。 但他的位置一直很微妙。 他是卿,但不分管具体的事务。 朝堂上议事的时候他在场,但轮不到他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李斯、冯去疾、冯劫这些人轮番发言,他看着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心里想的是:我要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我能说得比他们好。 他等今天等了很久了。 第54章 是听了太多没用的话。 九五式轻型坦克上装备的37mm坦克炮威力可不比九二式步兵炮差。 两人继续前进,没过多久便走出了这片暗无天日的密林,月光也总算是能照亮四周了。 旁边的绑匪反应过来,一脸狰狞的调转枪口,正要扣动扳机,陈大宝的大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臂。 长官气得直翻白眼,此刻捂着胸口的位置,莫名地感到气虚至极。 这期间沅星星只见过江令一面,而且还是江河也在情况下,是因为舅舅让她把D城的一些特产带给他们。 男生见自己被拒绝一脸沮丧,不过他也很有礼貌的点了点头,表示有机会再一起。 夫妻两人都是实在人,就算林穗的那个新背篓里东西很沉,两人却也没有乱说什么。 原本的鬼子战车联队还显得格外谨慎,左右互动,三辆坦克交互前行。 秦栎听到周围人这么说,脸上顿时挂不住,他们这一趟真的是完了。 生死时速就是那么短短几秒钟,卢思久他们如果不救人,坚定的按照命令执行爆破,给她把那几秒钟空出来,都不会面对毒雾危机。 武绝早就在红尘滚大喊的时候醒了,一身里衣的他一样没有披上明黄的僧衣,赶到黄羽织的房间,门口是大敞的。 “哈哈…使者仅为这事担忧吗?放心,只要你们想留着,朕会派人好生伺候的!多久都行!”翟渊显得一脸和气,待客有道。 “原来如此!”张邂逅说着,就运用法力到左手上,然后走到离石门的十米距离,对着石门一个雷拳下去,打在石门上“轰隆”一阵声响,石门被他的雷拳之力击的粉碎。 “我没有怕你,我为什么要怕你?”幽若挺起胸脯,从翟希影的怀里走了出来。 胡颜一直以来堆积在心口的气儿,突然就顺了。好久没人这么怕了,她有些不习惯,却也暗自欣喜。自从她流落到六合县,就一直憋屈着。直到决定无所顾忌地放手一搏,才有燃起了往日那种无法无天的滋味。挺好。 带着炙热的银针扎入她背部经脉的时候,温沁芸忍不住咬着唇发出闷哼声,全身紧绷了一下。 这种感觉他曾经有过,却随着他斩断和胡颜的感情牵连后消失不见了。虽然,他看见胡颜和其他男子你侬我侬时,也会心里不舒服,但却并非嫉妒。 他体内的凡血,足足增加了四百多滴,实力将近提升一倍,对于恒族之行,他有了更大的信心。 “这院子里的,没有活人了!”武绝大师不知道日是哪位,反正他没在院子里感受到活人的气息。 “唰”的一抹寒光闪过,刀锋入骨后收力顿住,我的手腕使劲一抖,顿时间带出一蓬的血雨,人影翻飞出去后犹如废物一般‘砰’的一声摔落在墙角里。 无数名门宗派,各个境界大拿,许多王室财主,无不都朝火元国境内的王室酒楼涌了过去。 亚马逊股票的套现,就是乔海前世记忆发挥了作用,不是说此时亚马逊的股票价值最高,实际上,乔海也记不得亚马逊股票价值何时最高。 跟在白智身后,已经成为机魂的星际战士大步走到跟前,尝试着像白智一样掰下了一块装甲碎片。 “公公觉得崔应元如何?”田尔耕是在迟疑之后方开口的,想来他有些不好意思。 除了两个坐营官,王永寿又选了一百名精锐军士,都是身家清白,世代在营的子弟。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军事本领,都是十分优秀的。 只是,大家都苦于没工资发而有些消极怠工,其实也没有什么工作任务给他们了,他们大多数都在联军委员会的监督之下生产着列表上数目不对的产品,再被运出去封存。 看到慕枫扬的神色,古寒心中的疑惑消缺了大半,看来慕枫扬前辈于玄晨前辈所以说的邪族是同一个种族。 肖义不给批调令,潘公子就一天到晚跟着他,在他耳边念叨“让我去仁美县,让我去仁美县……”念得肖义想拿针缝上他的嘴。 这是曾兴国在西南地区的老巢。他最隐秘的一个住所。知道这里的人除了他,就只有绑票了苏漪的磊子、李二狗和唐卫华三人。这三人是跟着曾兴国走南闯北的老人,他最信任、最能干的心腹。 “做了太子,就要好好做。你是大阿哥,要爱下面的兄弟们,额亦都、费扬古、扈尔汉他们这些叔叔们,你也要尊重。总之,好好干,不要让阿玛我失望,知道吗?”奴尔哈赤对禇英是寄予厚望的。 起始王国很强大,那位‘神眷者’更强大,他们月灵王国应该暂避锋芒,不应该正面交锋,要用迂回的办法。 孩子又长得如珠似玉,人人都夸她是个福宝,算命也说她日后是大富大贵的命,原身就格外宠爱她。 然而后来,背叛我导致我陨落的人,其中一个有种种证据表明就是我徒儿,即使我兵解重修了,迄今为止也不愿意相信。 轰隆隆闷响从海蛟王的口中传出,一只爪子直接伸出,直接向着武空一拍而去。 因此,当柯南向保安询问田中喜久惠的事情时,保安表现得极为不配合。 就在我走之后,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山林深处,一位老人的眼眸猛然睁开。 李毅背负着双手,俯瞰着地球玩家,五爪金龙咆哮,发出了阵阵龙吟,浩瀚的人皇威压扩散全球,李毅沉声的喝道。 在全国范围大规模征兵,所有世家都知道被大元灭亡的后果是什么。 段正淳分析得有理有据,让段正淳担心的不是大衍王朝,而是大宋帝朝与大元天朝。 第55章 就留在他的身边吧。 后面的三个人,嬴政已经记不太清他们说了什么了。 一个管仓廪的官员,讲了一堆粮食入库出库的数字。 嬴政问了一句“关中的存粮能支撑多久”,那个人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了一个数字。 嬴政一听就知道是编的。 一个从南阳郡回来的郡守,说了半天地方治理的事。 嬴政问他徭役之后田地的抛荒情况,那个人愣了一下,说“回去查了再呈报。” 还有一个太祝,管祭祀的。 嬴政问他天象的事——去年荧惑守心之后,民间还有什么流言? 太祝的脸一下子白了,跪在地上说:“臣不敢妄言天象。” 嬴政让他起来了。 天快黑下来的时候,最后一个大臣退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嬴政一个人。 铜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灯芯是新换的。 换灯芯的人也不认识。 嬴政坐在案后,用手揉了揉额头。 他今天见了七个人。 七个人里面,有三个在说最稳妥的话。 两个在编数字。 一个在拼命表现。 还有一个从头到尾都在发抖。 王戊是最能说的一个,也是让他最累的一个。 不是因为王戊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而是王戊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嬴政想起赵辰说过的话。 赵辰说:“你忽然换了人,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应验了。 从早上那碗水开始,他一整天都不舒服。 赵辰说:“朝堂上的聪明人只相信自己见过的东西。” 应验了。 王戊说的全是他在朝堂上见过的东西, 蒙恬兵权太重,徭役分配不均,六国余孽不安分。 这些都是老问题了,每个人都在说。 解决方案也全是老路数——分权,调整,加税,再杀。 赵辰说:“你听到的全是别人想让你听到的。” 应验了。 王戊说的那些话,不是嬴政想听的。 但王戊以为嬴政想听。 因为嬴政今天召见的是新人,王戊认为他一定是在表明要冷落老臣、提拔新人的态度。 这个推断在很多朝臣心里都有。 王戊只是把这个推断变成了现实,拼命说老臣们不会说的话,证明自己和李斯不一样。 嬴政睁开眼睛。 他看着殿门外面的夜色。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铺在地面上,窄窄的一道。 他想起了赵辰在河边蹲在地上画圈的样子。 赵辰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就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黔首。 但赵辰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让嬴政心头发紧。 “老丈,你有没有想过,最危险的事情一般不在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他发现,他听了这么多,有用的不超过十句。 铜灯里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嬴政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他活了将近五十年,做了三十年皇帝,扫平六国,一统天下。 他以为他什么都见过了。 但他今天发现,他连自己的习惯都改不了。 嬴政咬了咬牙。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还是要继续下去。 他把人换掉了,暂时就不能换回来。 如果换回来,他就成了赵辰说的那种人。 “他会把人找回来,哪怕他心里隐约觉得那些人可能有问题,他还是会找回来。因为不找回来,他自己先过不顺。” 嬴政不是那种人。 他不是。 殿外传来脚步声。 嬴政抬起头。 新内侍快步进来。 “陛下,章邯求见。” “让他进来。“ 章邯快步走进殿中。 “臣章邯,叩见陛下。” 嬴政看着章邯。 这个时辰来,一定不是小事。 “说。” 章邯抬起头。 “陛下。今日清晨,赵辰在杜邮亭河边遇刺。” 嬴政的身体从凭几上直了起来。 “说下去。” 章邯把经过从头说了一遍。 “赵辰呢。” 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 “受了惊吓,但未受伤。臣在二十步外用弓箭射杀了动手的那个人。另一个自尽了。” “刀尖抵着脖子侧面,手腕往里一推。手法很专业。不是寻常流寇。” 殿中安静了片刻。 “尸首呢。” “按无主城旦尸处置。臣已经让亭长做了勘验笔录。” “查过了吗。” “查了。两个人手上都有厚茧,位置是常年握短刀的位置。” “牙齿完好,没有缺损,不是饿出来的流寇。” “衣物用料普通但针脚细密,不像是外面的粗使仆从,更像是官宦人家的下人。” 章邯停了一下。 “臣判断,是从咸阳派去的死士。”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收紧。 “是谁?” “臣还没有查实。” 嬴政盯着章邯。 “朕问你,你觉得是谁?” 章邯沉默了一息。 这个问题不能乱答。 在陛下面前说一个人的名字,没有证据就是诬告。 但陛下问了,他不能不答。 “陛下,臣觉得不可能是六国遗族。六国遗族如果要杀人,不会去杀一个杜邮亭的黔首。也不像是劫财的” 章邯顿了一下。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赵辰在杜邮亭得罪了什么人。” “要么有人在咸阳知道了赵辰,不想让他活着。” 嬴政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殿里的铜灯烧得很旺。 火苗映在嬴政的脸上。 他的表情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在杜邮亭的河边。 胡亥要让侍从去打断赵辰的腿。 被嬴政当场撞见。 嬴政罚了胡亥二十板子。 二十板子。 一个皇子,因为一个打鱼的黔首,被罚了二十板子。 胡亥回去之后,他心里服气吗? 只是这个答案嬴政不愿意相信。 还有另一种可能。 嬴政每次去杜邮亭都是微服简从。 但两次了。 第一次带着李斯。 第二次带着胡亥和阴嫚。 知道他去了杜邮亭的人不多,但不是一个人都没有。 如果有人通过这些碎片拼凑出了赵辰的存在,然后动了杀心——这个人在咸阳宫里。 嬴政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章邯。” “臣在。” “三天之内。朕要知道是谁。” 章邯叩首。 “臣遵旨。” 嬴政从案后站了起来。 “不管查出来是谁,先不要动。来禀朕。” “臣明白。” 章邯跪在地上,脊背挺着。 他什么都没说。 章邯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对于赵辰的事情太过于重视了。 看来自己让赵辰欠自己一个人情似乎是对了。 嬴政看着章邯,再次开口:“你既然救了赵辰一命,就留在他的身边吧。” “还有一件事情,你需要探查清楚。” 第56章 这是朕的旨意。 章邯抬头。 “赵辰这个人,他身上有太多秘密了。” 章邯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 嬴政看着章邯。 “这件事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章邯的心里翻了一下。 他之前对赵辰的判断是这个人不简单。 但他没有往更深的地方想。 陛下说到这个地步,说明陛下自己已经想了很久。 能让陛下想很久的人,这天下没有几个。 章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明。” “说。” “臣救下赵辰之后,他问臣的名字,臣以为他不知臣,所以说了真名。” 章邯顿了一下。 “赵辰当时脱口而出了一句话。” 嬴政看着章邯。 “他说,你该不会是那个力挽狂澜的,” 章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话没说完他就改了口。” “问臣是不是朝廷里的上吏章邯。” 嬴政的眉头皱了起来。 “力挽狂澜?” 他重复了这四个字。 嬴政盯着章邯看了好一会儿。 他对章邯的底细一清二楚。 章邯这个人做事稳妥,手脚干净,从不越界,但也从来不是那种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 一个住在杜邮亭的黔首,就算听说过章邯的名字,也不应该用这四个字来形容他。 敢用这四个字来形容的人,嬴政一个都想不出来。 他走到案前,重新坐下来。 “章邯,你说说赵辰当时说这句话的神情。” 章邯想了想。 “他说得很快,顺口就说出来的。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了,立刻改了口。” “他自己先愣了?” “是。他当时的表情,似是说漏了嘴。”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说漏了嘴。 一个人只有在说了实话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说漏了嘴。 如果赵辰只是随口恭维,他不会愣住,不会改口。 他改口,说明这四个字不是恭维。 这四个字是他对章邯的真实看法。 一个杜邮亭的黔首,对一个朝廷上吏的真实看法,是力挽狂澜。 这件事本身就说不通。 嬴政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第五次巡游天下的计划,是他一个人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很多个夜晚才定下来的。 他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赵辰说出来了。 而且赵辰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赵辰说自己是猜的,可当时表情不像。 就像他知道这件事本来就应该发生。 嬴政当时在心里跟自己说,这只是巧合。 这个人读过一点书,知道一些天下大势,加上一点运气,刚好猜中了。 但今天章邯说的话,让嬴政不能再骗自己了。 嬴政抬起头看着章邯。 “朕再问你一件事。赵辰知道你是章邯之后,可还有其他表现?” 章邯愣了。 他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 章邯仔细想了想。 “他当时的神情,倒像是……” 章邯犹豫了一下。 “对臣一副很熟悉的样子,臣否认自己任上吏时,他却接连点头说道,天下有相同名字的人多了。” 殿里安静了好几息。 嬴政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思索着。 章邯管的是车马仪仗和宫禁巡防。 不算是什么名人。 嬴政忽然觉得,他对赵辰的了解太少了。 从第一次在杜邮亭见面到现在,他一直在听赵辰说话,一直在被赵辰的话所触动。 但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赵辰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他默认了赵辰身上有秘密。 他一直在想赵辰是对的还是错的。 他没有想过赵辰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嬴政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赵辰说过的那些话。 “老丈,你有没有想过,最危险的事情一般不在最显眼的地方。” “习惯一旦中断,人就发慌。” “你听到的全是别人想让你听到的。” 这些话,每一句都是对的。 每一句都说到了嬴政心里最软的地方。 但说这些话的人,不是一个在朝堂上待了几十年的老臣。 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黔首。 一个在杜邮亭的年轻人。 嬴政睁开了眼睛。 他忽然笑了一下。 觉得自己有点犯糊涂了。 他做了三十年皇帝,居然要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来告诉他这些道理。 而且他居然从来没有追问过,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章邯。” “臣在。” “朕还要你做一件事。” 章邯挺直了后背。 “臣万死不辞。” “你要伪装成一个对朝廷心怀不满的人。” 章邯愣住了。 “陛下?” 章邯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臣……臣不敢。” “这是朕的旨意。” 嬴政的语气不容置疑。 “如果你以一个忠于朝廷的身份留在他身边,他不会对你说实话。” 章邯的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 “陛下,这……” 嬴政看着章邯。 “朕需知道‘力挽狂澜’指的是什么。” 章邯沉默了几息。 他把额头贴到了地上。 “臣明白了。” “起来。” 章邯站了起来。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陛下对赵辰的重视程度,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陛下让一个上吏去伪装身份,去试探一个黔首。 这种事在大秦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退下。去做你的事。” “臣告退。” 章邯退出了大殿。 他走在廊道上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 章邯的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 大殿里只剩下嬴政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看着殿门外面的夜色。 铜灯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力挽狂澜。” 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出了这四个字。 没有人回答他。 什么事情是力挽狂澜的事情?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以赵辰的见识,他认为的力挽狂澜定是大事。 翌日。 杜邮亭。 赵辰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他昨天晚上睡得很不好。 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两把短刀朝他扎过来。 然后是一支箭从脑袋旁边飞过去。 他需要做一个防身的东西。 赵辰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 枪。 做不出来。 秦朝的冶铁技术不够,做不出枪管和弹簧。 火药倒是能做出来,但做出来也没用,没有枪管就是一堆会冒烟的药粉。 刀。 可以。 但刀要近身才能用,可他的格斗术不行。 弩。 这个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