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行》 第一章 小道士差点初试云雨情 山间的冷风吹过,却吹不散喜气,却见一行队列从山间吹过,花轿花灯,擎燎火把,前簇后佣,好不热闹。 赵云舒坐在轿子上,捏了捏自己脑袋上的大金冠,再看这一身的袍服,然后又看了看周围的轿子。 唉,真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破又遇打头风。 头顶金冠以金丝结之,为飞鹤之状,饰以五彩细珠,玲珑相续,精妙无比。 袍服用红,望之如火,细细密密,上面又坠越珠一斛琲,东珠四五颗,金银线绣的花团锦簇,绚烂莫名。 再看轿子,文柏为材,沉香为壁,整个轿子估计得有纵横五步大小,好像一座小房子,被以锦绣,画以丹青,饰以金银,莹以珠玉,开门则香气蓬勃,又装有玉凤衔铃,金龙吐旆,麒麟鸾凤,白鹤飞仙。 就是轿帘子都是用的五彩线络盘花帘,以杂花、金猴、玉狮、装簇顶上,宝光莹莹。 就算他不识货,也晓得这些东西价值不菲。 轿子里还有几个侍女,生得齿白唇红,极其美貌,一个个体态轻盈,姿容妖冶,举止之间,百媚横生,知道的说是侍女,不知道的,就连真正的富家小姐也比不上。 几个侍女眉眼流转,喜滋滋的朝着赵云舒说道:“姑爷,你身上穿的袍子可是潋云缎,这缎子机用三百十六蹑,六十日成一匹,就这一件衣服,就直钱百万哩。” “我家小姐是个天仙的美貌,和姑爷正是相配!” “就是就是!” “姑爷这张脸,连我们都馋了!” 被夸赞的赵云舒,脸皮扯了两下,勉强扯出个笑容出来,心中苦水不止。 哎哟,师父耶,您老刚走,徒儿就被这帮妖精给捉去了! 不知道是什么妖精,但那股子妖气,却是半点做不得假的。 之所以能够分辨出来,毕竟……赵云舒,现今的身份,是个道士,这也算是专业技能。 至于更早的身份,那就说来奇妙了,其实,他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不对,这么说也不合适,实际上,他的确是母亲十月怀胎生出来的,但他却带着前世宿慧而来。 穿越,甚至可能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遭遇。 不过,问题在于——或许是穿越途中出了岔子,他的意识被似乎被一层胎膜裹住,清醒的神智被压成了微尘,沉在脑海最深处,动弹不得,喊不出声,整整五年。 爹娘只当生了个傻子,养活了几年,但世道艰难,也只好送走。 说是送走,可送给谁呢?谁家又有多余的口粮养活一个野孩子? 所以,就送到了山上,给山神老爷做了童子。 这是周围那一片的习俗,家中有老人,或者养不活的残废什么的,都是会送到山上给山神老爷当童子的,以后就去山上享福,有的送给佛祖,有的送给山神,称之为神童神女、佛子佛孙。 不过赵云舒运气好,只当了几个时辰的童子,就被一个路过的老道士捡到了。 老道捡着他,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想法,居然照顾了他半年。 一直到五岁那一天,一朝冰层碎裂,万千念头像水一样涌出。 如此,方知自己名唤赵云舒。 老道见他转醒,口中念念有词,说赵云舒与他有缘,然后便将赵云舒收作了弟子,如师如父,从五岁开始养大。 老道看着仙风道骨,是个世外高人,但实际上也算不上什么正经道士,只不过是个游方术士,懂几手驱邪镇鬼超度的法子,能收拾一些精怪,但走南闯北,见识很大,什么精怪游魂都能说的出口,找出法子,能驱便驱,不能驱就跑,从来没掉过坑,所以也是安乐的活到了六十岁,捡到了赵云舒。 而带着赵云舒,生活也没什么变化,就是一路走去,半是驱鬼半是化缘,把他拉扯到了十二三岁。 他对赵云舒极好,总是说着老道出家人吃素,然后将肉给他吃,所以赵云舒没有什么面黄肌瘦的迹象。 问道为什么这样,他总是笑呵呵打岔,但偶尔打点劣酒喝多了,醺醺然之时,会多说两句:“天下人欠你的,老道就当为天下人还你了。”之类的话。 后来,随着年岁增长,等赵云舒长开了,却令人惊异的生出一副好皮囊,长得风流倜傥,极为俊美。 有位流连画舫的才子,看着他,感叹过“赵云舒,赵云舒,眼若灿星,眉似烟云,盼目之间,如云卷云舒。”这种话,于是,才十几岁的赵云舒,就已有了美名,连带着老道一起出名,连请人上门捉妖除鬼的人都变多了。 只是,老道一概回绝,从不去高门大户捉鬼,只是在仍旧在乡村里驱些游魂之类,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说着什么“富贵人家的鬼可驱不得,平民百姓了不起得罪下邻居,那朱门高户,谁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就是没有得罪神仙,后院里也少不得死几个小妾家丁,一个个怨气冲天的,不去不去!” 这样四五年之后,跑遍了好几个州,今年赵云舒十七了,老道也寻了个风水宝地,嘎嘣一下死了。 其实他根本就不会看风水,但死前还哈哈大笑着说:“老道不会看风水,但又不傻?周围这么多富贵人家在这儿下葬,保管差不到哪儿去!” 语罢,两脚一蹬,往生极乐去了。 只给赵云舒留下铁剑一把,灵符五张,秘籍一本,零碎钱五两,干粮二斤,包袱皮一个。 赵云舒还想着把师父埋了,然后从此自己浪荡天涯,毕竟学了老道八成本事,混个肚饱肯定没有问题。 却不曾想,刚埋不到两个时辰,就已经坐到了这帮女人的轿子上。 这时,见一个娇俏的小姑娘这时候走到赵云舒的面前,两只眼睛扑闪扑闪的盯着赵云舒,轻言轻语道:“姑爷姑爷,前边儿就要过山岗,山上风大路窄,多有颠簸,您抓稳些,别摔着了。” 小姑娘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生一副可爱相,但却有具美人骨,身高不高,但小腿长,上身短,看着就有股子媚意,此时巴巴的眼神贴在赵云舒身上,让人不禁飘飘然了起来。 活了两辈子,哪有这待遇啊? 只是赵云舒也察觉得到,对方似乎有些狐疑。 旁边又有一个身姿丰腴的,约莫二十五六的红发女子靠上来:“小妹,怎么这么对姑爷,你可不知道,姑爷是有真本事的!” “真本事?”那小妹眼睛多了两颗星星,眨巴眨巴,更好奇了。 “从来混沌剖判,便立下了三教,太上老君立了道教,释迦祖师立了佛教,孔夫子立了儒教。儒教中出圣贤,佛教中出佛菩萨,道教中出神仙,那三教中,儒教忒平常,佛教忒清苦,只有道教,学成长生不死,变化无端,最为洒落。”那女子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赵云舒。 赵云舒只当没听见。 老道只不过是个野道士,他说到底也不过是个野道士,说骗子多过像道子,此刻在这帮妖精面前,当然是闭上耳朵,权作聋子。 “这般人物,能役使鬼神,晓得人家祸福休咎,令人趋避,颇有灵验,所以古来公卿大夫都有信的,甚至朝廷宫闱之中都有召用,其中原因,都在于他们皆有个真传授,可以行得去做得来的,不是唬骗荒唐。” “但是吧,是世间的事,有了真的,便有假的,那无知男女,妄称神鬼,假说阴阳,本事没有,但哄动乡民,做张做势的,从来不少,直到如今,更是乡里村夫游嘴老妪,假说降神召鬼,哄骗愚人,真本事的反而没几个。” “但咱们这位姑爷可不一样,是吧!”红发娘子扭了扭,晃了晃,眼睛勾勾的瞧着赵云舒。 其他几个女子也纷纷近前来,一个个目不转睛的盯着赵云舒不放,空气都安静了。 气氛一时悚然了起来。 赵云舒只得双手一摊,刚想说些什么。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肚子却咕噜噜叫了起来。 也是一天没吃饭了…… 周围的气氛一时松解,却见另一位十八九岁的白发侍女笑道:“姑爷肯定是饿了,还真是我们的不周,该打,该打!” 语罢,她轻扇自己两个耳光,随后拍了拍手,周围便端上了几个食盒,里面的饮食都还热着,宛若刚出锅一般。 一边上,她们一边介绍:“姑爷来看,这一碟鲈鱼鲙呀,是八九月霜下时,收鲈三尺以下,劈作脍,浸洗,沥水令尽,散置盘内,取香柔花叶相间,细切,和脍拌令匀,霜鲈肉白如雪,且不作腥,谓之金臛玉脍。” “这一碗,是取肥嫩香猪二十斤者,只取前腿,去其脂,剔其骨,取肉一块,用生虾和酱捣汁,下细熝料在肉上,又次下红曲末,文武火烧滚令沸,直至肉料上下皆红色,才有这一块哩!” “姑爷饿了先吃面!这碗面,是前一日,先将蘑菇和笋熬汁,今日又将大鳗一条蒸烂,拆肉去骨,和入面中,入鸡汤清揉之擀成面皮,小刀划成细条,入鸡汁、火腿汁滚一滚,可是鲜美无比。” 在下面更有金丝肚羹,绵枨金橘,猪羊荷包,烧肉干脯,玉板鲊豝,百味羹,肉牙枣,姜虾、酒蟹、獐巴、鹿脯,各色时蔬,摆了一桌。 更有红袖执箸,素手喂羹,伺候的无微不至。 赵云舒本来想说什么,但还能说啥呢?就这么着吧,不管怎么说,饭总是要吃的。 一顿饭饱,那些个侍女们也各自退下,出了帐篷,没有再多啰嗦。 只是来了外面—— 先前那个‘小妹’,此刻却皱眉说道:“姐姐们,这姑爷看着没什么气度,吃喝也看不出什么仪态来,说什么真本事呢?” “这都是小姐说的,咱们奉命行事,伺候好了就行。”另一个侍女说道。 “唉,我倒也不是对姑爷无礼,只是……怕不是骗子,供得他一时乱话,吃得些、骗得些罢了!” “不可胡说!”大些的侍女叱喝道,但却也不做别的辩解。 轿子仍旧是在山野丛林之中穿梭。 花草、溪流、土石、月光,黑暗的山林之中,接亲的队伍继续前进着。 只是—— 忽有黑影飘飘,垂长素帛一缕,其身青灰僵冷,舌吐尺余,双目瞪突,这是缢亡之缢鬼。 墙角阴风一卷,焦黑鬼形踯躅而出,周身皮肉炭裂,毛发尽烬,手足皲枯,身上缕缕飘焦烟气,这是烧死鬼。 继闻沥沥水声,一物探头,面浮白胀,发垂若藻,秽泥水涔涔下坠,腥恶袭人,是溺毙的水鬼。 再有身首颠摇,口阔若盆,腹膨如鼓,颈纤细如竹枝,这是饿鬼。 复有百类凶魂,形相千殊,或披发覆面,爪长若钩,或腹膨如鼓,吞吐黑气,或喉间喋喋,作怨毒咒声。 四野异响迭起,哀号凄切不绝,惨月凝辉之下,诸般狞恶鬼魅,次第显形。 接亲的队伍却没有减速,但那些侍女都已经站在了轿子的旁边,将轿子边缘捂的牢牢的,丝毫不让里面的烛光透出来。 她们的面色都凝重了起来,也不再调笑。 但见阴风之中,走出一个鬼面大汉,铜柱一般的身子,须发如雄狮戟张,足有一丈五高,手里拿了一把鬼头大刀,神武雄壮,百鬼随从,都乖乖跟在他身边。 大汉开口道:“你家小娘子真是不讲妇道,已许配给了我家主人,却想要自个儿找个在外边儿找小白脸?若不是有人通报,莫非还真想给轿子里小白脸破了身子,让我家主人退婚不成?” “要真是如此,还不如从压箱底寻个角先生,钻破了算求!” “放肆!”大汉开口便是污言秽语,激的侍女们纷纷怒叱。 但她们也说不出对等的话来,况且此刻百鬼簇拥,轿子的速度竟越来越慢,让她们纷纷焦急起来。 那大汉却不惯着这帮女子,大踏步走向前来,有侍女想要阻挡的,被刀背一拍就飞了出去,虽无伤势,却也再也无法近前来。 冲在第一个的就是那个小妹,被拍了一下,直接贴在地上,动也动弹不得了,只能昂着脖子,咬牙看着大汉往前走去。 随着他的脚步,百鬼随之攀附而来,轿子上顿时爬满了形形相相的鬼怪,一个个急不可耐,想要从轿子的轿帘,轿窗上往里钻。 大汉雄壮的身躯立在轿前,伸手就想要掀开轿帘。 可就在此时,透幕变化出一道金光,将大汉猛的掀飞出去! 透过金光掀开帘布的瞬间,小妹看见了里面赵云舒的脸。 她顿时急喜! 好呀! 咱家姑爷,果然是个有真本事的! 第二章 原来是仙人跳 却说几秒钟之前,赵云舒站在轿子门口。 那鬼脸大汉伸手掀开帘子的那一瞬间。 鬼脸大汉俨然已经看见了他,心中已经有了恼怒,这小白脸,真得速速一刀劈死了事。 于是,他伸手去抓。 这一抓若是抓实了,就是石头也要捏个粉碎,血肉之躯如何担得? 生死一线。 但年纪轻轻的赵云舒,却是一脸的平静,没有恐惧,更没有惊讶。 这般反常,教那鬼脸大汉的动作都愣了一下。 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不其然。 一声扣齿清晰可闻。 “敕。” 轰的一声。 有金光起,鬼脸大汉倒飞而出。 但那鬼脸大汉,毫无伤势,甚至倒飞而出之后,迅速稳住身形,沉稳的落在地上,在地上深深的印了两个脚印。 “金光咒?原来是个道士,出了家,还要来做这小白脸?” “还是说,使得这烂大街的咒语,就以为自己能管闲事了?” 金光咒,是道门八大神咒之一,自然不可能是烂大街的咒语,但那是真正的,鼎鼎大名的道门金光神咒。 名气大了,搬弄的就多,世间多的是只会一招半式,不知道从哪儿看了个只言片语的假把式,甚至只是安了个金光咒的名字,实际上不知道哪里来的咒法,所以,这些人使出来的金光咒,那就五花八门,各显神通了。 这些假把式又少有山上清修的,多有行走江湖的,你来我往之间,你传我,我传你,东边混了西边,西边混了北边,交融变化之下,很多时候叫的是金光咒,但使出来的鬼知道是什么东西,不过都有些金光罢了。 而此刻,鬼脸大汉吃了一记金光,便知道了小道士的深浅。 烂大街的金光咒,连他的皮都破不了。 那大汉于是提起刀,铁铸般的身躯猛的撞上轿子! 哗啦一下,轿子竟被撞了个粉碎。 一片烟尘和惊呼之中,那些个鬼怪也扑向了轿子。 “急急如律令!” 巨响传来,其中更有道士敕令的声音,但见金光闪烁,五彩斑斓,一阵阵霹雳声音传来,宛若道家传说中的‘雷法’。 若说金光咒是假把式,那雷法,可就都是真家伙了。 雷法,被尊为“万法之首”,能呼召风雷、伏魔降妖,一雷劈下,就是什么妖王鬼王也都得丧胆亡形,号称“总司神威,霹雳荡魔”。 可这种术法,凡俗人等如何掌握?需得有真传,有修行,有道行的高人才使得。 莫非这小道士——?! 那些侍女和百鬼都心中一惊。 但一阵烟尘过后—— 轿子里的道士,竟消失无踪。 鬼脸大汉一皱眉:“走了?” “这是……硫磺味儿?” 旁边那美人,此刻却也不和鬼怪争斗了,只是也皱眉道:“我听闻,前朝天祐年,有发机飞火,烧龙沙门,后带领壮士突火先登入城,焦灼被体,那发机飞火,就是用硫磺和木炭所制。” “那咱们这是……被人走掉了?抓不到小道士,那老道士又该怎么办?”那鬼脸大汉,露出错愕的表情。 唯有那个被拍到地上的小妹一脸茫然。 啊?这是怎么回事? 却见侍女中一个姐姐模样的走过来,把她扶起,指着那鬼脸大汉说道:“小妹你还不清楚,刚刚是怕你露馅,一会姐姐再与你细说,还不快来见过咱家二叔?以后可就是姻亲了!” “二叔?” 小妹懵了。 不说那小妹懵不懵,但赵云舒现在心里却清楚的很。 “嘿,一帮妖精,哄鬼倒还行,如何哄的了乃公?” “真以为弄两碟酒菜,一套衣服就把我唬住了?这一眼就知道是仙人跳!” 却见他此刻,其实就站在被冲碎的轿子旁边,手上拿了一束草,折半握在手心,凝神屏息,站在原地不动。 单单如此,全场竟无一鬼察觉到他。 若是有识货的人来看,或许就能看出来,这是遁甲术。 遁甲术是道门咒法,有上中下三等。 抱朴子曰:以天内日天内时,劾鬼魅,施符书,以天禽日天禽时入名山,令百邪虎狼毒虫盗贼,不敢近人。 这是上等,无需藏头露尾,施法之后,百邪不敢近身。 又有中等,曰:阴德之时,一名天心,可以隐沦,所谓白日陆沈,日月无光,人鬼不能见也。 中等虽然不能震慑百邪,但可以凭空消失隐身,人鬼不能见。 又有下等,曰:往山林中,当以左手取青龙上草,折半置逢星下,历明堂入太阴中,禹步而行,三祝曰,“诺皋大阴,将军独闻,曾孙王甲,勿开外人;使人见甲者,以为束薪;不见甲者,以为非人。”念完,则折所持之草置地上,左手取土以覆鼻人中,右手持草自蔽,左手著前,禹步而行,到六癸下,闭气而住,鬼不能见也。 以白话说,那就是选个好日子进山,摘草、念咒、踩特定的步子,就能让鬼神看不见。 其中,诺皋是神名,诺皋是一位太阴将军的名号,施法者默念其名,以取隐身之力,如此再取仪轨中“青龙方位”上的任意一束草,点一点土覆住人中,搭配自身法力,就可以让鬼神看不见自己。 上等中等,自然是好术法,可惜赵云舒不会,他又不是出身玄门正宗。 老道士一生搜集的术法零零碎碎,种类不少,虽然高深的不见得有,但这下等逃命的本事还是齐全的。 赵云舒也有老道八成火候,这在这鬼神眼皮子底下逃命,算是行家里手。 要不然老道能活到七十几,寿终正寝,得道归天?虽比不得那些修行百千年的在世仙真,但能活到现在,没几分本事傍身又如何可行? 鬼怪们在周围寻找。 赵云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倒不是说他不想动,实在是这术法,确实是下等,施展之后,首先得脚踏禹步,然后要覆住口鼻人中,最后还得闭气而住,这一套下来,实在是一点不能动弹。 但不能动归不能动,他还是很清晰的听见了对方的话语。 对方说‘那老道士又怎么办?’ 这话……他们盯上了老道士? 他所有的东西应该都在自己身上才对。 如若不是这个,那就是在自家道观了? 妈的,老道士刚死不到两个时辰,这帮妖鬼就来了? 赵云舒有些恼怒,老道士平时虽然有些油滑,但根子里却是个好人,这才刚死呢! 只是,他也没有轻举妄动。 暂且先闭住气,以他的肺活量,憋个五六分钟已经是极限,再多实在是不行了。 就算有所修行,小道士也是血肉之躯。 眼见赵云舒的脸色越憋越红,脖子越憋越粗。 还好,那些美女和大汉也没有久留,见搜索不到,便一个个乘起山间阴风,不见了踪影。 赵云舒仍旧是一动不动。 等憋了五分多钟,眼冒了金星,却见阴风再起,原来是之前的美女们去而复返。 小道士仍旧是一动不动。 随后,美女们四处寻看,没有动静,只得再散开。 赵云舒没有再憋,撒了草,抹了土,直接一个滑铲,从土坡溜了下去。 在黑暗的林中穿行,他熟稔的跨过土堆,翻过小丘,时不时看看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来判断自己的方位。 就这样走了一刻钟,却见旁边阴风呼啸,恍惚分不清上下左右,风过生寒,溪云已起,山色忽阴,浓云影月,乍开乍合。 山间本就阴暗,加上月光时有时无,若是凡人在这儿,少不得心惊肉跳,冷汗涔涔。 而赵云舒镇定自若,不多时,就穿过了阴风呼呼的山林,在一处山脚站住,找了个洞窟给自己藏了起来。 从兜里找了两张符箓,小心翼翼的在洞窟门口贴上,这是两张“道路不可行符”,鬼神若见,便以为此处没有路途,会绕道而行。 这种符箓,已经属于江湖上不常见的灵符,需得一些对符箓有所精研的法师才能画出,就连赵云舒自己都画不出来,是老道士画的,而且这种档次的,他也不多。 好在,灵符这种东西,其中一部分是可以复用的,所以继承了老道士财产的他也就顺理成章的拿出来用了。 藏在山洞里,赵云舒长舒一口气。 然后,他拿出一本书来。 书是一本黄皮书,像是用牛皮鞣制而成,封面没什么图案,他翻开书页,却见第一页,仿佛有人正在用丹青勾勒一般,缓缓的浮现出着一头鬼怪。 一张鬼脸,青面獠牙,身躯高大威猛,拿着一柄鬼头大刀,昂然而立。 赫然便是刚刚驱使百鬼,撞碎轿子,差点拿刀砍死赵云舒的恶鬼! 图画惟妙惟肖,只是明显看得出是画。 随着图画浮现,旁边更是浮现出了一行生平,仿佛是有人编纂了一本鬼神录,恰好其中有他。 书上写: 摄魂鬼将 本前朝骁将,暴戾为名,陷阵时遭主帅所弃,三千将士皆没,其横身中十七矢,犹拄断槊立于尸山之上。 判官以朱笔勾其名,本应堕畜生道。然横以将印为凭,聚三千甲士魂魄不散,于山背阴处结寨。 每至子夜,必率鬼卒操演阵型,阴风惨惨,鬼火荧荧,每逢月晦,便驱百鬼巡游,遇阳气衰弱者辄噬之,身披甲胄,刀枪不入,唯惧雷音。 “好,还是有的,那就好说。”赵云舒松了口气。 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就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他来到这个世界,也不是一点异常都没有。 赵云舒也是有自己的奇遇的。 最开始,是在梦中脑海里有一本书,后来随着年岁增长,这本书更是显化在了手里,他把这事儿和最信任的老道士说了,两个野道士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这书,确实是有神异的。 世间鬼神,多有来历跟脚,只是一般不会对外人说,只有极为知名的那些才会有人传颂他们的来历。 可这本书,只要靠近鬼神真体,汲取其一丝气息,就能显化出一副图画,然后附上跟脚!知晓其来历,本事和弱点。 图画一开始只是普通图画,但厉害的是,这要是注入的气息够多,画像就会愈发真实,甚至是变成一幅幅的观想图! 观想图,是很多修行法的基础,观想那些鬼怪,神魔,日月,仙人,异象,是可以让人学会术法,增长法力的。 譬如一些下下等的观想图,画的仅仅是虎豹豺狼的东西,但认真观摩修行,也能观想出一身猛虎山君的杀气和霸气,说不定还能悟出什么虎形拳之类的武艺。 但是,观想图这种东西,能够刻画的信息量很大,制作难度也极高,非寻常人能够画出,且不谈材料的珍贵,对画师的画技要求也极高。 昔日盛唐,阎立本画秦琼和尉迟恭,吴道子画钟馗,都是世间一顶一的观想图。 而就算普通的观想图,也得耗费许多珍贵材料,再由有功底的画师仔细雕琢,方才能够称得上是观想图。 但这本书,其中图画随着吸纳的气息越多,图画越是逼真,会逐渐靠近观想图的水准,要是斩杀了某只鬼怪,气息全部进入书中,那鬼怪更是宛若真实,仿佛就在面前一般。 可惜,老道士逃命的本事有,杀敌的本事却不高,里面只有几只小鬼有这般逼真。 像是眼前的鬼将,只有一缕气息,那看起来便和普通图画没什么区别。 但知道了对方的弱点,这就已经足够了。 待在山洞里,他准备等夜晚过去,白天之后,回道观看看。 换做是普通人,埋了师傅就被妖鬼掠去,逃到山洞里躲着,就算不被吓住,也多少该有点惊惧,但赵云舒却无所谓。 没什么,他胆子大。 而且,突遭横祸这种事,在现在其实算不上什么稀罕的事,都习惯了。 几十年前,唐末之后,天下大乱。 盛唐那是何等繁华?珍奇山积,百宝流水,胡商海贾,辐辏如云。波斯珊瑚、大食琉璃、拂菻错金刀、天竺摩尼珠,列肆而陈,光彩溢目。 少女踏歌,少年走马,胡姬当垆,美酒盈樽,西域幻术、东海杂技,鱼龙曼衍,唐人风流,旷代所无。 然而,最繁盛的果实,酝酿出了最深沉的腐败。 安史黄巢,国都六陷、天子九迁,,天下间英豪并起,大家伙齐心协力,把这唐末这烂果子酿成了一碗苦酒,与天下人共饮。 自那之后,天下间更是一团乱麻,今日你称王,明日我称帝,死伤无算,妖魔借机横行,鬼怪更是频生,几十年间天子换了好几茬,不知道要有几代几国才收的了场。 而今的世道,就是如此呀。 想着这些的时候。 外面的“道路不可行符”,突然烧了起来。 赵云舒立刻扭头,看向洞外。 第三章 尝尝我的手艺 道路不可行符,此刻烧了起来。 符纸方焚,洞口骤明骤暗。 黄纸烧起来的烟气飘了进来,让赵云舒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件事。 他猛的抬起头来,盯着洞口。 若说是寻常人,这个时候早该寻个出路,或者在洞中躲藏。 但赵云舒却丝毫不担心,径直朝着洞外走去。 乱世秋深,山坳风肃,越是靠近洞外,就越是能够听见呼啸的风声,让人心中禁不住的升起凉意。 天已向晦,洞外本有星月微光,至此尽数敛去。 下一瞬,山风戛然而止,万籁俱寂,只是远处似有铁甲铿锵之声,若有若无,渐升渐近。 来到洞外。 果不其然,洞外站着一尊鬼将。 正是刚刚拦住赵云舒的那个。 他不仅回来了,甚至循着痕迹找了过来,只是现在被道路不可行符给迷住了眼睛,看不见在面前的山洞。 鬼将身上,散发出一股子恐怖的凶厉之气来。 却见他立定洞口,目光所及,竟滋滋作响,那两张灵符烧的更加剧烈了。 “不在这里,是真的走了?这道士还有这个本事?”鬼将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这时候,却见一位美人从旁边走出,香风吹散了一点煞气,但却让气氛更加凝滞。 “那老道士毕竟是云台观出来的人,只留下了这么一个弟子,有些本事也是理所当然,只是……这次失利,回去不好交代。” “无妨,太守给我们的时间够多,你家小姐应该也知道不好办,不会太过于怪罪我们,这附近,他逃不了太远,你看,刚刚我们第三次返程来看,就发现了他的行动轨迹,并且顺着一路找到了这里,可见他其实只是躲避,并未远遁。” “嗯,姑且在这附近再找找痕迹。”那美人点了点头。 只是,赵云舒猛的移开目光,深吸几口气。 鬼将的目光能够有那种效果……应该是特别的能耐,不清楚底细。 而另一个美人,口中所说的东西,却让赵云舒竖起了耳朵。 “云台观?那是什么东西?老道士的出身?我咋不知道?”他自言自语道。 老道士对他来说和父亲也没什么区别,但他一直以来都只知道老道是个披着道士皮的游方术士,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云台观? 不过从这名字也听不出来什么,云台观这名字也太常见了,叫这个名字的道观,感觉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或许老道士以前是有过出身的,但因为自己的混不吝,所以被逐出门墙了吧。 只是……老道士都这样了,还有什么是值得这帮鬼怪大动干戈过来寻找的呢? 自己其实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东西,更何况…… 在老道士死之前,这些鬼怪从未露过面。 在老道士死之后,他们马上就出现了,一个扮红脸一个扮黑脸,一边威逼,一边色诱,估计下一幕就是众美人舍身让自己和小妹逃走,然后逃亡缔结信任,互生情愫,主动拿出老道士遗留的宝物共度难关了。 这些鬼怪在老道士死之前都不敢靠近,是等老道士死了之后,才盯上了自己,试图从自己这里找到突破口? 可惜,他们还真把自己当傻子了。 但是,自己是真不知道老道士留下来了什么。 嗯…… 赵云舒心思转动,仍旧是静静等待。 不多时,那鬼将的目光便停了下来,不再有灼灼之光,灵符烧到一半也不烧了,看起来似乎是混过去了。 这样一来,只要等到天亮,天光一出,这些鬼怪自会躲避。 他放下心,放松的坐了下来。 而那鬼将,竟也坐了下来,没有离开的意思,闭上了眼睛,开始休息。 那位美人则笑道:“将军好修为,而今目光如实质,能于石壁之间刻字,这也是白骨观的能耐?” 她接着说道:“我听说,太守当初传授将军白骨观……” 她话还没说完,那鬼将眼睛也不睁,直接打断:“你家小姐传授尔等红粉观,那又如何?” 听见这话,美人不再言语。 毕竟,提到观法,那就有点犯忌讳了。 所谓‘观法’,就是修行的法门,天下之间修行的法子万万千千,但不管如何,都脱不开一个‘观’字。 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於天,俯则观法於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所以圣人观变于天地而成道。 贤人观时知阴阳之宜。 上司观人察其所长。 旅者观山水以得其妙。 望气者观云气以知兴衰。 医者观人面色气色以断生死。 将帅观敌阵旌旗之气以决胜负。 昔范增观刘邦所在,见其上有云气成五彩,虎变龙文,乃劝项羽急击勿失,此皆观之妙用。 道家有内观法,观照法。 佛家有白骨观,日想观、月轮观、九想观等等。 儒家也说:观物比德,格物致知,观物取象,观智而为反身之察。 就连那些习武的武夫,也有‘见神不坏’,‘观行招而知根底’之类的法门。 是以圣人观天道而明人事,至人观世道而明真理,贤人观物理而修其身,观之一字,贯通三教,总摄万法,实乃修行第一要义。 若无观法,那就算掌握一些术法,那也不过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入不得修行门庭,算不上真 也正是因此,所以天下间的观想图才如此宝贵,合适的观想图,可以迅速帮助修行者观法入门,引入门庭之中。 甚至,有些观法,若没有观想图引导,练十个会死九个。 很多山门的立足之本,就是有一本观想图以及配套的观法。 这世间,会两手术法的人多,但大部分都是乡野神汉巫婆,野和尚,无门派的武人之流,但有观法的人,才算得上有真传承。 而白骨观,赵云舒其实是知道的。 佛家有‘白骨观’,初想其形,从一点精气始,渐渐胞胎孕育,生产稚乳,长大壮实,衰老病死,以致尸骸胖胀枯僵,久之化为白骨,既想为白骨,则视其身常如白骨,所以厌弃脱离而无留恋之念也,此又为释氏之最下者。 可就算是最下的白骨观,也是世人可望而不可求的法门, 这都是因为白骨观也是个真传授,这世上但凡是沾上真传二字,就没有好相与的。 “白骨观,红粉观……这两个妖鬼果然不简单,还好没发现我,在这里待到天亮,他们自然会退去,总不能真在捱着阳光守我吧?”赵云舒打定主意,当即退到了山洞里面,凝神静气,减少动静。 外面也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 但不过一会,赵云舒又站了起来! 因为他听见了一些东西。 先是环佩叮当,由远及近——是那些之前围在赵云舒身旁的美人的声音。 接着是拖曳之声,足跟在碎石上刮擦,闷钝绵长,偶有挣扎,则闻鞋底蹬地,蹬两下便被拖行如故。 有粗重的喘息,自喉间挤出,带着痰音,是个老人。 有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只是一句“菩萨保佑”,是个村妇。 有低声啜泣,如幼犬哀鸣,断续不成句,有好几个,看起来是一些孩子。 衣角拖地,沙沙如蛇行。 他悄然藏在阴影里,偷偷看向外面。 之前围着他转的那几个美人,此刻发出了一些声音,纷纷从旁冒了出来。 而那些鬼将之前驱使的百鬼,此刻也围了不少上来。 他们所抓的,一共是有五个人。 这些人,那个老人,看起来是行商,村妇应该就是附近的村民,还背着一把柴刀和半捆柴火,其中还有三个是小孩子。 那么情况看起来就明朗了。 小孩子……那么,无非就是神童神女、佛子佛孙了,这年头到处都是这种事,并不算稀奇。 而那个村妇,大概是来送走童子的。 那个老人,应该就是行商,还能看见行囊,是路过山坳的时候被发现了吧?够倒霉的。 “周围的活人都在这里了,将军让我们将他们捉来是为了?”其中一头鬼怪如此说道。 “找找周围的活口而已,万一有什么变身法门呢?不过看起来都是凡夫俗子。” “既然都是凡夫?”另一头鬼怪看来。 将军摆了摆手:“今日出猎无功,兄弟们都饿得紧了,既无老道士的宝物,便先将这些凡夫关押起来,待之后慢慢审问。” 那红发绛裙的美人也接言道:“倒也是,而且恰好遇到童男女,不如交给妾身来看管?” “哈,那你们的手艺就差点意思了。”那鬼将笑道。 那红裙女微蹙眉头:“将军是小瞧了妾身的手艺?我伺候小姐多年,料理各类食材无不精通,各类宴席也是上的台面的。” 那鬼将却摇摇头,很自然的说道:“我还活着的时候,就跟着节帅四处征战,与那可恨的宣武军对峙的时候,那时候便食惯了,你们也就是尝鲜,如何比得上我们当饭吃来的明白?” 周围百鬼也纷纷大笑,只是笑声里,也多少透着些恐惧。 就连赵云舒也瞳孔一缩,心中有些麻爪。 他是学过历史的。 很显然,鬼将口中的节帅,便是昔日的蔡州节度使,秦宗权。 当时此人是投降了天补平均大将军黄巢,成为麾下大将,踏破长安的也有他一份,甚至后面还继承了黄王的国号,收编其残部,是一方凶恶人物。 而鬼将活着的时候,莫非就是在秦宗权手下统兵? 怪不得,那时候便已经比鬼怪更加凶恶,如今避了判官和阴差,成了厉鬼,更是让百鬼惊惧。 美人听闻此言,先是皱眉,随后释怀一笑:“既然如此,那妾身就厚颜享受一次将军的手艺了。” 然后,只见他拿出那把鬼头大刀,走向那几个人。 孩子自然是哇哇大哭,那妇人也闭上眼睛念叨菩萨,只是嘴唇也愈发乌青。 行商闻言,面色骤变,却未如妇孺般哭嚎求告。 却见他低声道:“大嫂,我姓陈,名万川,常年走南闯北,贩些药材皮货,也替人押过镖、走过夜路,大嫂莫念,娃娃莫哭,信我一回。” “莫怕,我在青州遇过比这更凶的,区区鬼物,算不得什么。待会儿我一声喝,你们便趁机往外跑,能走一个是一个。” “大哥……”妇人噙泪,言语不能,只是目露希望。 几个小孩倒是哭闹依旧,像是没听进去。 鬼将拖刀而行,刀刃刮地,步步逼近。 就在此时,行商猛地挣开身后鬼怪手臂,就地一滚,翻身而起,左手自怀中拽出一囊,咬破封口,劈面泼出——乃是经过秘法熏制过的黑狗血,殷红黏稠,腥气扑鼻。 黑狗血是民间辟邪之最,寻常鬼物触之即跑,便是不散的怨魂,也得暂避锋芒。 血液正泼在鬼将胸前甲胄之上,滋滋作响,冒起一阵白烟! 有用! 行商货郎脸色一喜。 然而,鬼将低头,竟似在笑。 它伸出左手,用指头在胸甲上轻轻一抹,将那黑狗血沾在指尖,放在鼻端嗅了嗅。 随后,它屈指一弹,指尖血珠激射而出,打在泥土上,像是炸了个鞭炮。 “——不过是些腌臜物。” 陈万川瞳孔骤缩,刚要回身护住孩童,那鬼头刀已至。 当的一声,那鬼头刀竟似砍到了石块之上,发出喀拉一声。 “嗯?”鬼将低头一看。 却看见,他砍的不是货郎,而是一块大石头。 “走!”货郎猛地喊了一声,随后抓起旁边的娃娃就跑。 抓两个跑得慢,反而都走不掉! 然后他再喊:“多谢道长!” 这话一说,鬼将和美人立刻将注意力收回! 却见赵云舒从山洞里跳了出来。 要知道—— 道路不可行符,只能遮住鬼怪的眼睛,对活人是不生效的。 所以,货郎在一开始,就能看见故意在洞口比划的赵云舒! 第四章 你挖了什么? 那“道路不可行符”,遮的是鬼眼,遮不住人眼。也就是说,从始至终,陈万川都能看见洞口的一切。 而赵云舒在躲在洞中的那段时间里,仔仔细细观察了这个货郎——他看见陈万川被拖来时,虽面露惧色,眼神却一直在四处打量,手也悄悄探入怀中。这是个不会坐以待毙的人。 所以,就有了刚刚那一出。 当鬼将弃了陈万川,转身望向洞口之时,这货郎已夹着孩子奔出十余步,他脚下不敢停,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方才他被拖至洞前,心中本已绝望。 但是吧,毕竟常年走南闯北,目力远胜常人,一眼便看见洞口石壁旁,有个年轻道人正朝他比划手势。 那道人半身藏在石后,只露出右手,五指翻飞,先指自己眼睛,再指鬼将后背,而后两指作走路状,向下一处地面一点,最后五指一握,作了个“抓”的意思。 陈万川看了一遍,没懂。 那道人不急不躁,又比了一遍,这回他放缓了动作:先指自己双眼——我能看见你,你也能看见我;再指向鬼将——它看不见我;然后指向地面一处青石所在——你往那儿躲;最后握拳一提——抓着人就跑。 陈万川心中顿时明了。 他佯装吓得腿软,踉跄退了两步,恰好退到那处地面——那里卧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正挡在他和鬼将之间。 然而他无暇细想,鬼将提刀走来的那一刻,陈万川把心一横,依计而行——先泼黑狗血。 他不是不知这些东西奈何不了鬼将,但事到如今,又能如何呢? 果然,鬼将低头弹指,似乎要嘲笑,然后一刀砍来。 就是这一顿,陈万川就知道了猫腻。 他砍的不是自己,是刚刚道人指的石头! 这鬼怪的感知被误导了,这也能砍歪! “走!”他吼出这一声的时候,心中对那年轻道人已是由衷拜服,故而脱口而出:“多谢道长!” 这一声喊,既是为道人喝彩,也是依计而行——把鬼将的注意力引向洞口。 他跑出数十步,钻进一片矮树林中,这才敢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那年轻道人已从洞口跃出,衣袂当风,挡在了鬼将与那几个被抓之人中间。 陈万川心中一凛,暗道:此人不是寻常道士。 他见过很多所谓的大师老道,哪怕会几张术法灵符,见了这种连黑狗血都不怕的厉鬼,估计老早就避之不及,哪有像他这样,故意跳出来让人看的?真是个有本事的! 至于赵云舒…… 其实,几分钟之前,在洞穴里面的时候,他脸上表情就只剩下苦了。 明明都安排好了,只要躲在道路不可行符所在的地方,安稳等到天亮就好了。 可是……没办法呀。 赵云舒在心里默念:“师父,您老人家别怪徒弟。您教我行走江湖要明哲保身,徒弟都记着呢。” 老道士行走江湖六十多年,一生谨慎,这才安享晚年,七十而终,平时也时常劝告赵云舒要记得缩头,安全第一,要心平气和,不要意气用事。 按照师父的教诲,他应该在洞里老老实实蹲着,把耳朵堵上,把眼睛闭上,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天一亮,鬼怪自退,他拍拍屁股走人,说一句“弟子今日又保了一条小命”,就算对得起老道士六十年缩头缩脑的谆谆教诲了,他赵云舒又不是什么大侠,他就是个老道士收下来的小道士,还是野生的,连度牒都没有,而且两个时辰之前,连师父都没了。 何必呢……几个素不相识的人。 一个货郎、一个村妇、三个娃娃,他们姓甚名谁他都不知道,往后也不会知道。 只是……确实没办法装聋作哑啊。 所以,等他走出洞口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云淡风轻的微笑。 另一边,美人在一旁掩口轻笑,目光在赵云舒身上上下打量,道:“好大胆的道士,连我家将军都敢算计。” 赵云舒道:“不敢不敢,在下就是替将军试试,这把刀砍石头的动静好不好听。” 鬼将目中红光大盛,一步踏前。 但是,那美人却率先说道,拦住鬼将:“也好,既然道士出现在这里,方才我们所言,你应该也听见了吧?” “是,你们是盯着我师父的东西来的?” “既然知道了,那就不必我们麻烦了吧?老实交出来吧。” 赵云舒负手而立,面上笑容不改,心中却是念头急转。 方才他在洞中将鬼将与美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什么“太守”、什么“白骨观”、什么“小姐”,零零碎碎凑在一处,虽不尽了然,却已足够让他明白一件事——这帮鬼物不是来索命的,是来找东西的。 既然有所求,便有讲价的余地。 “交出来?”赵云舒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将军说的,莫非是那方青玉匣子?” 鬼将目中红光一凝,沉声道:“确实有这东西?” 赵云舒心中暗道:我不知道。 但他面上却露出几分难色,叹道:“知道是知道,只是有些难处。” “什么难处?”鬼将刀锋微转,寒光映在赵云舒眉心,黑暗中一道白痕将他的脸分成两半。 赵云舒却不答,反而转头看向那几个瘫软在地的俘虏——那行商已带着一个孩子跑了,还剩两个小孩,以及一个在念叨菩萨的妇人。 他们此刻连哭都不敢哭了。 赵云舒看了她们一眼,顿了顿,随即转头。 他收回目光,对鬼将道:“将军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找东西的?” 鬼将道:“自然是找东西。” “那就是了。”赵云舒双手一摊,“将军是来寻物,不是来打牙祭的。找不到东西,这几个人的肉,吃了也没什么滋味,不如放了,也算是积点阴德,东西的事,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鬼将尚未答话,那美人在一旁却笑出了声,道:“你这道士倒有趣。我家将军杀人如麻,你却叫他积阴德?” 赵云舒正色道:“此言差矣。积少成多,谁说欠债的人就不能挣钱了?日后说不定还能投个好胎呢!” 他这番话说得煞有介事,倒是让鬼怪们都有些愕然。 啊?说咱们将军投个好胎吗? 说的是咱们吗? 鬼将有些忍俊不禁:“说本将投个好胎?哈哈,不过……按你这个说法,放了他们,你便交出东西?” 赵云舒摇头道:“非也,放了他们,我就承认——东西确实在我这里。” 鬼将目中红光骤然暴涨,周身煞气掀起狂风四溢,迫得赵云舒倒退半步。 然而他脚跟顿了顿,硬生生又站了回来。 但鬼将再度朝他看来! 赵云舒站在原地,与那鬼将眼中红光一触,魂魄几欲离体飞出,只觉有千百亡魂同时在耳边哭嚎惨叫,杂以金戈交击、战马长嘶,百般声音灌入脑中,头痛欲裂! 但是,他竟然忍住了,没有发出半点声音,面上显得风轻云淡。 然而这一切没有结束,很快,赵云舒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腐烂—— 他马上明白,这是白骨观的能耐! 白骨观即观想人的身体成为白骨的修法,皮肉烂堕,渐令骨净。 其次观全身成一具白骨,再扩及他身。渐广至一家、一村而至全世界充满白骨,后再摄回自己一身。 此时被白骨观观至体魄,竟真的让他的身体出现了皮肉烂堕的迹象! 赵云舒忍耐着肉身腐烂带来的酥麻酸痒,仍旧是不动,等着对方的反应。 那美人却轻轻制止了鬼将,说道:“道士,你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我也相信你是个不怕死的,只是,刚刚跑了,怎么现在倒还生出一副侠义心肠来了?” 赵云舒听了这话,活动了一下身子:“人家只是路过,平白无故因为我的缘故被你们牵连,我若不管,那像什么道理?我既修道,这叫因果,懂吧?” 但就是活动这一下,他的手上和脚底,竟然被蹭掉了一块皮! 仔细一看,皮下是一块块的血脓,看起来已经有些浮肿。 他的肉身,已经开始从表层腐烂了。 不知道这白骨观是怎么练的,明明是佛家法门,居然能练成这般邪法来。 但观法和观想图这种东西吧,同一座山,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一样的观法和观想图,不同的人看来就感觉不同,仁者从中能见仁,智者从中能见智,能有许多的分别。 所以,世间才会有‘正宗’的说法。 “那么,按你这个说法……我放了人之后,你才会和我交涉?否则的话,你宁愿死?你就这么不怕死吗?” “既然你知道我师父是云台观出身,那你也该知道,我是玄门正宗的弟子。”赵云舒梗着脖子说道。 这话说出来,全场都是一愣,其他人自然是被气魄唬住了。 只有赵云舒自己知道—— 云台观? 不知道,没听说过。 玄门正宗。 对……对吗? 那管他呢,行走江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玄门正宗……据我所知,道士你从未在名山大观之中修行过吧?”美人似笑非笑,打量着赵云舒。 赵云舒轻轻摇头:“这世间,无一物非天,无一物非命,无一物非神,无一物非玄。物既如此,人岂不然?人皆可曰天,人皆可曰神,人皆可致命通玄,是以善道者,即一物中知天、尽神、致命、造玄,故曰玄门,我既善道,又如何称不得玄门?” 这一番话,说的那美人的脸色都凝重了几分。 这道士……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莫非是个游戏人间的真神仙,是得了云台观真传的? 若真是有云台观的真传…… 美人只觉得后背隐隐芒刺作痛,那般恬淡冷静的气度也有些消散了。 “装神弄鬼。”鬼将微微皱眉:“不过,既然已经找到了正主,那确实就不必贪恋口腹之欲了,放人。” 周围的那些小鬼纷纷让开。 那个妇人见状,对着赵云舒快速念了几句“菩萨保佑!万谢菩萨!”就跑走了。 而那个小孩还呆在原地,像是不知所措。 但却见不远处,早就已经跑掉的陈万川,一咬牙一跺脚,竟又冲了回来,一把捞起小孩,又跑了出去。 没有耽搁,也没说一句话,只是投了个眼神给赵云舒。 赵云舒也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去。 有了这个缓冲,那美人终于重新恢复了平静,轻笑道:“这般世道,下去了又能如何?那几个孩童,本就是被父母抛弃的,你让他们走,下去了不还是个死吗?” “那我就管不了了,各有各福嘛,那两位,和我一起去看看我师父留下来的东西?”赵云舒伸手,邀请两位鬼怪。 鬼将将刀收起,挎在腰上,不言不语,显然是有些忌惮赵云舒。 美人则笑盈盈的跟上。 百鬼各自在身后随行,不过……看似随行,实际上却是在防备赵云舒。 乍一看,场景似乎稳住了。 但只有赵云舒自己才知道,此刻他的脚底,全是血。 脚底的皮肉已经因为先前鬼将的白骨观而逐渐烂掉,所以这两步山路,走的尤为艰难。 不过赵云舒行走江湖也有四五年时间,并非全部依仗老道士。 说他有老道士八成本事,他就真有八成,所以哪怕是疼痛难忍,却也面不改色。 一路顺着山路,走到了之前赵云舒和老道士居住的道观所在。 “原来这里还有一座道观,东西藏在这里,倒也合情合理,只是……之前我们搜山的时候,都没有找到这个地方,看起来是有术法庇护的。”美人环顾周围,心中已经信了七分。 单单是之前搜山没有找到,就已经足够证明,此地别有玄妙! 没想到还有这个收获! 这个道士,倒是一身正气,为了几个凡人把这个底儿都交了! 真不错啊,要是天下间的人都是这般愚直蠢正就好了。 鬼将看见此处,也笑道:“早知道有这个地方,就不用去挖老道士的坟了!直接来就行了。” 听见这话,赵云舒猛地看向鬼将。 “你挖了什么?” 第五章 开门关门 “你挖了什么?”赵云舒回头看向鬼将。 美人见状,连忙上前:“自是戏言,道长想想,不过两个时辰而已,我们哪里又能寻到仙师所在呢?” 赵云舒松了口气:“原来是戏言,那我就放心了。” “我五岁被师父捡来养大,虽然我也不曾恭顺服侍,总是和他吵吵闹闹,但师父待我如何,我心里还是清楚的,今日所求也不过是师父能够安安稳稳,登入极乐而已,既然师父没事,那我就去里面给你们拿一下匣子,然后我们各种离去,如何?” “如此那就最好了。”美人说道:“那我们就在外面等候道长。” “也好,那我就先进去了。”赵云舒说道,然后走进了道观之中。 说是道观,但其实也不过就两间小木屋而已,一间用来供奉祖师和神祗,一间用来住人,十分简陋,就在山间一处平地里。 美人目送赵云舒步入道观门内。 然后她看向鬼将:“将军何必节外生枝?而且……刚刚那些人,将军又派鬼抓回来了?” 话语之间,却能够隐隐约约在后面看见几只阴鬼,又把那个女人和小孩抓了回来。 看起来,陈万川这个老江湖带着两个小孩跑掉了,这女的和另一个小孩却又被抓走了。 “你觉得我会怕他?我的血食,还能放了不成?”鬼将冷哼一声。 美人叹了口气:“将军的能耐我们自然清楚,生时是千人斩,死后更是威猛无匹,更胜往昔,这一州之地,罕有能与您捉对厮杀的。” “但是吧,您听他刚才说的,这位……很有可能是玄门正宗,就算不是,先前我们一直都找不着他,可见也是有些手段傍身的。” 鬼将不悦,其实刚刚赵云舒的问的时候,他就感觉到有一些不舒服,很不习惯,让他有些不快,这是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感觉叫忌惮。 所以,他才如此恼怒,不愿露怯,因此才让百鬼又把人抓了回来。 “四方八位,”鬼将说话了,声音极冷,“漏了一处,尔等自去我刀下领罚。” 语罢,他将腰间鬼头刀解下,横于膝上,在观门前石阶上盘膝而坐。 他身形本就魁伟,这一坐更是如一尊铁铸门神,将唯一出路堵得严丝合缝。鬼头刀虽未出鞘,刀鞘上镂刻的百鬼夜行图却在月色下缓缓蠕动,仿佛随时会破鞘而出。 其余众鬼各寻其位,墙头伏着数只犬身人面的狡,檐角倒挂着翅如败絮的游尸,旁边盘着一条身披绿鳞的蛇魂,连柴房破窗中都钻进三团磷火。 先前那些水鬼,饿鬼,也都盘桓在周围。 许许多多的鬼怪,都被鬼将驱使,分布在了周围各处。 美人独立庭中,环视一周,微微颔首。 这道观方圆不过数十丈,百鬼层层叠叠,天上地下、前后左右,俱是死路,莫说一个大活人,便是一只飞蚊,从任何一个方向钻出,也逃不过这么多双眼睛同时察觉。 应该也没什么,不过是出尔反尔罢了,做鬼的哪里在乎这些? 百鬼屏息,万籁俱寂,整座道观宛如被一只无形大手扣住的鸟笼,而笼中的鸟儿尚不自知。 吗? 而另一边—— 赵云舒走进了道观之中,面前就是师父亲手刻的祖师像,周围则是各方灵官。 他在祖师像面前坐下,然后脱了鞋。鞋底已被血浸透,脚掌上的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剐过一样,烂得不成样子。 赵云舒从道观里翻了翻,摸出一卷干净布条,咬在嘴里,一声不吭地将双脚缠紧。每缠一圈,冷汗便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却只是皱了皱眉,手上动作丝毫不乱,缠好后套上鞋子,跺了跺脚,试了试松紧。 还行。 他拔出了剑,这也是老道士留给他的。 剑身在昏暗的殿堂中泛着冷光,照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方才在外面的云淡风轻,也没有鬼将说出挖坟时的煞气。 随后拆开包裹,里面是老道士留下来的一些灵符。 这里面都是符咒,没有符箓。 道士谈符,其实说的许多都是符箓,这些符箓来自有品秩的天曹仙官,因为这些大神,才有资格颁布符箓。 所以,这些符箓,能够召劾鬼神,呼之而来,听候调遣。 《后汉书·方术传》有云,东汉有一位道士,名叫费长房,其人学仙不成,却得师传授的一张符箓,师曰:“以此主地上鬼神”。有了这张符,费长房能够医疗众病,鞭笞百鬼,及驱使社公水神,无往不利,甚至就连龙君对他也不敢稍有违抗。 载曰:“后东海君来见葛陂君,因淫其夫人,于是长房劾系之三年,而东海大旱。长房至海上,见其人请雨,乃谓之曰:“东海君有罪,吾前系于葛陂,今方出之,使作雨也。”于是雨立注。” 但费长房后来将符丢失,群鬼于是将其杀死。 但野道士自然不可能有这些,他所有的,叫做符咒。 是民间神婆巫汉,融合了西来的佛教,当地的道教,再加上儒家读书人的文字和文气等等,混杂而成的东西。 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文字本身就具备造化之力,不仅能辟邪还能纳祥,这一传统至今仍在民间流传,无论是婚丧嫁娶,还是乔迁新居,亦或是建筑上梁,人们都会书写吉庆之语以祈福镇邪,甚至对于小儿夜啼,家中老人就会请有功名的读书人来写“夜哭贴”以寻求文字的庇护。 这些文字,加上各种手段拼凑起来,就是最开始的符,最初使用这种符咒的是民间的巫师,野道士之流,他们使用的符,很多是由书法拼合而成,嵌以星图,各类收鬼缚鬼之物,乃至于别的法门,只要好用就行,不被名观大寺看得上,因此也被叫做旁门左道。 道门的五斗米道,也因为擅长这些旁门左道,因而被称做“米巫”,就是说他们配不上大观身份。 这类符,被称作巫符,或者咒符。 老道士留下来的符咒,有五张。 有两张‘道路不可行符’,已经用掉了,可以说是因为一时冲动而白白浪费,但是赵云舒不后悔。 如果躲在洞里不出来,那自然就不浪费了,但那样的话……说不定要记一辈子啊。 他看了看外面。 其实可以看见,那两个被抓回来的妇孺。 师父的坟也被刨了。 所以,冲动更甚了。 所有家当摆开,一张‘大将军到此符’,这是克制僵尸,专镇尸骸的符咒,以大将军之威,镇压尸怪之中的煞气。 一张‘黄神护身符’,黄神,是中央之神,也是地神,《抱朴子》中就记载,古代的方士进入深山时,都会佩戴“黄神越章之印”用来防身,曰:“古之人入山者,皆佩黄神越章之印,其广四寸其字一百二十,以封泥著所住之四方各百步,则虎狼不敢近其内也。” 这符咒就是以黄神的神力震慑百鬼,达成护身的妙用。 一张‘收邪魔符’,这也是五张符咒里唯一的杀伤性符咒,此符的绘制方式比较奇特,分为上下两端,上端为天火,下端为地火,符胆在中间,虽然名叫收邪魔符,但以赵云舒的话来说,这不如叫烧烤符。 三张灵符,一把铁剑。 然后,他拿出黄皮书。 刚刚在鬼怪群中走了一遭,却发现,黄皮书之上,竟多出了好几十页纸。 第一页浮现的文字,正是那美人的画像与生平。 那画像极精极细,笔触如同发丝,将那美人的容貌勾勒得栩栩如生,画中美人身披绫罗,发髻高挽,眉目之间风情万种。 书页继续写道:“梅三娘,本名王浣梅,唐天宝年间吴郡教坊司第一歌伎。善琵琶,能歌《霓裳羽衣曲》全阙,时人谓之‘梅仙’。有富商以千金求一面而不得,后为节度使幕僚所纳,未及三载,幕僚获罪下狱,受株连,辗转至幽州。 时逢安史乱起,幽州陷落,梅娘为乱军所获,囚于营中,日夕受辱。一日,守将命其献歌,梅娘乃为歌《霓裳》之曲,曲罢,以碎瓷割腕而死,血溅帐帷。守将怒其不祥,剥其面皮,弃尸于野。后其怨魂附于剥面之上,化形为媚鬼,尝复仇,险被军营反诛,遁逃而出,好以美色惑人。” 然后是下一页。 “溺鬼,乡间失足落水者,或为投水自尽者,或为人所推溺者。死后魂困水底,不得轮回。每见生人临水,便以水草缠其足踝,拖入水中溺死,谓之‘替身’。然替身既成,已身仍不得解脱,盖因杀业更增一层。故此鬼愈溺人而愈绝望,愈绝望而愈溺人,永无出期。” 又一页。 这次是画着两道红色的影子,倒悬于旗杆之巅,长发如瀑,周身磷火明灭。 页脚注道:“赤影鬼,此物乃横死产魂所化,倒悬而观,擅惑人心智,最忌阳气充盛之物,雄鸡血一抹可破其形。” 再一页:“夜行尸,凡死于非命,气未绝而身已埋土者,魂魄被困于尸中,不得出。其尸受阴气所养,皮肉不腐,每至夜分则破土漫行,胁生肉翅,虽不能高飞,却能乘风滑翔。其目盲,不能视物,然双耳极灵,闻人声则群聚而至。遇之者,屏息不动则可免,若为所执,则数十尸共啮之,其畏日光如畏烈火,天一亮即遁入土中,翅触阳光则化为脓血。” 后一页:“鬼火,横死之人,魂魄不强,离体之后无处依附,无法化鬼,然则死者众多,数十上百,融为一体,遂化为磷火,飘荡于坟茔荒郊之间。其形或青或碧,明灭不定。初时不过一团之气,久则凝为人面,五官宛然,能开口作哭笑之声。不惧刀兵,唯畏罡风,若遇雷雨大风天气,则如残烛遇狂飙,立时湮灭,又以铜镜照之,则其见己形,惊惧而遁——盖因此鬼乍见己之鬼相,魂魄震骇,自行散去。” 鬼将身边的百鬼,一一收录在册,每一页记一鬼物,各有图谱在上,形貌栩栩如生,笔触精细处,连鳞甲纹路、獠牙长短、爪尖颜色,无不纤毫毕现,图文并茂。厉鬼、怨魂、山魈、行尸,各有其形、各有其源、各有其忌。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摄魂鬼将,以及那位梅三娘,其他都没有具体的名字和来历,只有他们两个是有来历的。 至于其他的百鬼,其实很多在之前已经被黄皮书记载过,现在再次收录气息,也只不过是让之前的画面更加清晰一点。 看起来,只要更强,是有资格给自己在书上单开一页的,而不够强的,就会被归类到某一种类别。 看完这些页面,已经过去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是那美人的声音,又尖又厉,穿透竹林直刺耳膜:“道长?匣子可找到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赵云舒置若罔闻,只是将黄皮书收起,闭上眼睛。 第二声唿哨传来,这次更近了些,语气也没那么客气了:“道长?你若再不出来,我们可要进去了。” 窗外鬼影幢幢,梅三娘的声音在耳畔。他将黄皮书收入怀中,又将三张灵符依次夹在左手五指之间,右手提起那把铁剑,再从道观里拿出一个红皮葫芦。 长舒一口气。 师父啊师父…… 师父在活着的是,在拒绝那些高门大户的邀请驱鬼的时候,时常说一句话:“富贵人家的鬼可驱不得。” “为什么?那朱门高户,谁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就是没有得罪神仙,后院里也少不得死几个小妾家丁,一个个怨气冲天的,不去不去!” 其实,这句话还有后续。 “再说了,去那些地方……你未必知道自己是帮鬼还是帮人啊,到时候杀了人,还是个麻烦事。” “师父也会杀人?” “不看到就不杀,我老了,心软,还是少看点吧,守着你把你养大就行了,可不能让你和老道士一起颠沛流离啦!”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所以才不能,走,师父带你买糖人。” “不爱吃糖人,能不能吃点别的,那醪糟挺好吃的……” “你这小子,老道还是头一次见到不爱吃糖人,爱喝米酒的娃娃!你以后肯定是个酒鬼!” 是啊,有些时候,不看就没事,就可以塞住耳朵,躲到天明。 但看见了,就忍不住啊。 拔开葫芦,猛灌一大口。 门外第三声传来。 紧接着,道观的大门吱呀一声响起! 第六章 真传授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月华如白练,倾泻在他身上。 门外百鬼环伺,鬼火荧荧,将小小道观围得水泄不通,铁桶也似。 夜风猎猎吹动道袍,袖口早已磨毛的旧布被阵阵阴风吹的翻飞。 百鬼在前,衬得他整个人有些单薄寒酸。 然后,却见赵云舒突然一翻手,手中多出了一方青玉匣子。 接着,他笑容满面的说道:“将军,东西就在这里,只是阴气铺面,我走不出去,能否请周围的护卫让一让,让我给您呈上来?” 那鬼将在百鬼重重护卫之中站起身来:“好。” 一言既出,他眼中红光一闪。 赵云舒的肉身,再度开始腐坏! 白骨观,观想肉身败坏,直至白骨! 赵云舒哎呀一声,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瘸一拐,忙不迭讨饶道:“将军!收了神通吧,脚底生疮,实在是寸步难行呀!” 鬼将见状,露出一丝蔑笑,眼中红光消散:“那你进前来。” 赵云舒连忙往前走去:“将军有所不知,这东西是我师父所留,想要运使,还需妙法,所以将军……” “噢,原来是这样,那你过来吧。” 那鬼将一挥手,让周围的鬼怪散开,百鬼绘图,中间打开一条小径。 赵云舒扫视着阶下那一张张妖魔鬼怪的脸。它们表情不一,在前面的,有的惊疑,有的冷漠,在后面的,有一具喜欢血食的行尸小心翼翼的舔着抓住的孩童,想吃又不敢吃,一头独腿山魈色眯眯的抓着妇人。 许多鬼怪,各有姿态,密密匝匝铺满山道,好一副百鬼夜行图。 而他一个人站在画外,正一步一步走进画中。 看着他这样,群鬼面面相觑,那位鬼将则目光闪动。 赵云舒端着青玉匣子,走入其中。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三步。 距离鬼将三步,赵云舒停下,然后双手将青玉匣子奉上:“将军请看。” 鬼将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抓住盒子,然后一开。 青玉匣子看着温润,但他的手掌上却被割开了几个口子,伤口处散发出森森阴气,某种激烈的阳气正在侵蚀他的手掌,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然后,他反手一掌,想要按住赵云舒的脑袋。 美人一惊,眼神一转:“将军——” 然后鬼将回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 “他成了鬼,一样可以到本将帐下效力,有何不可?” 眼神交流之间,手掌按下,直接将赵云舒的脑袋按爆,发出了清脆的喀喇一声。 大好头颅,真是脆生,像是山间大青石被捏爆的感觉和声响。 嗯? 叮当一声,却见旁边不远处,先前那个舔舐小孩的行尸,脖脖颈便溅起一溜串火星,随后颈骨齐断,头颅滚落,无头尸身晃了两晃,扑倒在尘埃中。 那行尸方才还在舔舐孩童面颊,舌尖带刺,将那孩子的脸刮得血迹斑斑,而今却突然扑倒在地,孩童却不见了。 这时候,众鬼皆惊! 美人惊呼出声:“障眼法!” 鬼将一看掌心,握着的竟是真的青石块,石上染着几抹阳气浓烈的血迹。血在鬼将手中嗤嗤作响,如沸油遇水,灼得他掌中阴气翻腾,他握紧五指,将那块石头捏得粉碎,石屑从指缝间簌簌而落。 是了! 眼前这个野道士,一直到最开始到现在,神出鬼没,又是消失,又是出现,两次让将军对着青石发力…… 这道士,尤擅障眼法,这算什么玄门正宗,果然是个旁门左道! 而另一边,行尸头颅已断,小孩落到赵云舒手里,他趁着鬼怪们还在惊愕,猛然冲向那妇人所在之地! 他冲到那妇人面前,右手探出,五指扣住缚在她身上的鬼气绳索,猛地一扯,那绳索在他掌心血迹沾染之下,被阳气一冲,应声而断。 妇人瘫软在地,喃喃念着“菩萨”,浑身发抖,站都站不起来。 赵云舒将她一把拽起,喝道:“走!我提不动你!” 这话一说,妇人也突然来了劲儿,她不知道从何而来生出一股子气力,发出一声大叫,跟着赵云舒就往外冲! 百鬼立刻扑上!追了过去! 一只红帽山魈自周围山林的枝头纵身扑下,独腿不怎么利索,但一双拳头却猛如鼓槌,直取他后心。 赵云舒头也不回,左手夹紧孩子,右臂反手一振,铁剑自袖中滑出,剑身映着微光,恰好横在山魈扑落的路径上。 那山魈收势不及,胸腹撞上剑刃,切入它皮毛三寸便被硬骨卡住,它竟不顾剑锋入肉,死死扣住剑身,张口便朝赵云舒后颈咬下! 赵云舒则一声怒斥:“扯屄淡的臭独腿!插图辣骨私窠子!家里坐崖豆顶棚子的滥货来家!还不快滚!” 被这一骂,山魈竟一声呜咽,凶猛不再,一下就后退了。 那黄皮书上已写:山魈,不大畏,又能盗物,最畏骂人,知辄大骂。 此刻被赵云舒一骂,果然退去! 与此同时,地面翻涌,好几只惨白骨手从泥土中破出,如春笋疯长,抓捏之时骨节喀嚓作响,宛如枷锁同时合拢,赵云舒脚下一滞,左脚已被几只骨手扣住。 他咬破舌尖,猛地喷出一口血沫,那血沫落在骨手上,嗤嗤作响,白骨应声碎裂,但更多的白骨正从四面涌来。 他转头一看,发现这些骨头正是不远处的一只白骨小儿所控,于是将之前的木匣丢出,刚好罩在白骨小儿头顶。 白骨小儿顿时一缩,蜷在木匣之中,不再动弹。 《祥异记》记载:贞元十七年,周济川兄弟深夜遇白骨小儿,诡异敲门索乳,以刀棒,大石,布袋三种方法都驱赶无效,后经游僧指点,以木关押,方才送走。 眼前白骨小儿也是如此,看过黄皮书后的赵云舒以木匣扣头,暂时驱离。 这时候,肩上的孩子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叫——又一只行尸从侧面撞了过来,半边腐烂的脸颊上,牙床裸露,张口便朝孩子的腿咬去。 区区行尸,根本不需要用别的手段,赵云舒身形猛转,剑交左手,反手一剑削掉那行尸半边脑袋,随即一脚将它踹翻。 他再度喊道:“跑!往西跑!” 妇人踉跄跟在身后,面无人色,但脚下竟一步未停。 她已不念菩萨了,只是张大嘴拼命喘气,喉咙里发出粗砺的嘶嘶声,每一步都踩得碎石乱溅,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在这几十步内耗尽。 前方忽地一亮——无数团磷火汇聚成墙,堵住去路。那数十团鬼焰发出尖细的哭笑声,高高低低,如婴儿夜啼,老妪悲泣,男人女人一同叫喊。 赵云舒毫不惧怕,直接撞过去,竟将鬼火全部撞散! 书中有云:鬼火皆是未散之物,如马血,人战斗而死,被兵之地皆有之。昔日,有某人夜行淮甸间,忽见明灭之火横过来当路头。其人颇勇,直冲过去,见其皆似人形,髣佛如庙社泥塑未装饰者,未散之气,不足畏。 只需一腔血勇,自能冲散鬼火,但若是心生畏惧,鬼火便能侵入心窍,让人惊惧而死。 “剑术不精,武艺也就二流水平,倒是见多识广,晓得鬼怪弱点。”美人评价道。 鬼将则注视着试图逃窜的赵云舒,似乎想要再看看他的能耐。 鬼焰之后,却见后面,是真正的精锐。 那似乎是鬼将的直系亲卫,两匹白骨战马并辔而立,马上鬼骑横槊,槊尖寒光如霜,战马白骨眼眶中有光焰灼灼,前蹄刨地,石屑迸溅。 “鬼兵。”赵云舒心中一紧。 并非所有鬼怪都有弱点,这些鬼兵,就只能硬碰硬了。 面对这些东西—— 赵云舒直接扑了过去,一剑刺出! 两把马槊袭来,就要将他捅成筛子!鬼骑生前便是沙场老卒,死后数十年操练不辍,单个的武艺就已经远超赵云舒,照他这个打法,一招便要横死当场! 赵云舒稍作闪避,身体几乎是贴槊杆滑进去的,槊尖擦过他耳边,阴寒之气割得他耳廓生疼。 但鬼骑只是手腕一转,左右两柄槊再度袭来,已避无可避。 两柄槊同时命中—— “铛!”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巨响在夜空中炸开。 赵云舒周身猛然迸发出一道刺目金光,那光芒自他胸前绽放,如洪钟大吕,瞬间将两柄马槊弹开两尺还多,槊尖在金光上划出两道刺眼的火星,竟连他衣角都未曾刺穿! 两匹白骨战马齐齐受惊,人立而起,发出无声的嘶鸣。马上鬼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光震得身形不稳,中间那骑更是连槊杆都直接脱手而出! 护身符! 他早就已经贴在了身上。 此刻护身符一拦,他将铁剑插进鬼骑头颅,掌中鲜血混着朱砂落下,一个鬼骑连声都没出,就已经没了声响。 下一个鬼骑也被赵云舒扑上,凭着护身符,再度将其强杀! 但这花了几息的时间。 却看后面,赵云舒去路被鬼骑断了几息,身后百鬼已如潮水般涌至,四面八方,天上地下,鬼影层层叠叠,将他围在核心。 他将孩子往怀中揽紧,换了右手,剑横在身前,缓缓转了一圈,金光闪烁。 “来。”他只说了一个字。 众鬼竟齐齐一顿。 好嚣张的道士! 可那两头鬼骑,已是这百鬼之中的佼佼者,此刻被几息就弄的魂飞魄散—— 百鬼有些微缩。 然而,后面的美人和鬼将却只是看着。 因为他们已经发现了。 这道士,不过是螳臂当车。 尤其是美人,她微微蹙眉,打量着这道士手中的铁剑,不过寻常法剑而已。 她又看见他刚刚贴在身上的符纸——那更只不过是黄纸朱砂所画,并非什么了不得的真文秘箓。 至于武艺,虽然说不上三脚猫,却也最多二流。 但看见百鬼畏缩,那鬼将目中红光再次炽盛,观想肉身朽烂,白骨显露。 鬼将终于出手了。 但这一次,赵云舒突然回头,和他对视。 这一瞬间,鬼将眼中的红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怎么回事? 看不见!? 观法之力,本无实体,所争者在于“所见”。 世间万物,有者亦有,无者亦无。 山川有灵气,观气者得见,不观气者不见,对于有观气之术的人来说就有,对于不观气者而言,灵气便没有。 设想一下,你是一个炼气士,结果你连气都看不见,察觉不到,那你又该如何炼气,如何修行呢? 又譬如,鬼怪自然是存在的,但许多凡夫肉眼不能见,则鬼魂对于凡夫而言便“不存在”,他们就碰不到那些鬼,遇到鬼怪作祟,就只能花钱请巫师或者道士僧人过来处理。 昔者庖牺氏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始作八卦,佛陀观三生三世,见众生轮回流转,圣贤观星象而知天下兴衰,故观法之用,正在于“能见常人所不能见,能影响常人所不能影响”。 天下诸多修行法门,说到底,都是一个“观”字,只不过各有各的观法,各有各的门径。 观星知天下事,是观气运之变,医者观面色而知脏腑,是观气血之症。 你看不见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历历在目,而一旦能看见,便能影响、能利用、能改变。 白骨观,其本质,实际上是看见未来。 “观”未来之时,看见了之后他白骨森森的模样。 第一重,是观想出他皮肉溃烂的时候,第二重,是观想腐败成脓液,第三重,是观想五脏成灰,到第四重,才观想的出白骨森森。 这四重观想,便是白骨观修行有成的标志,有一重便算是小成,能将眼之所见的未来,化作此刻的现在。 能让人直接跨跃中间的过程,瞬间就肉身腐败,乃至于化作白骨。 但现在,他看不见了。 鬼将发现,自己看不见赵云舒身躯溃烂的模样了! 既然看不见,自然也无法将那未来展现出来,所以,不能让赵云舒血肉溃烂。 美人看见鬼将的表情一变,随后也看向赵云舒,沉声道:“他也有观法!” “是有真传的,不可放走了他。”鬼将补充道。 而另一边,赵云舒一剑刺出。 这时候,却又见他身旁,竟有好几柄剑,不知从何处出现,一起刺来! “又是障眼法!”鬼怪们喊道。 他们已经知道了,这道士擅长障眼法。 但还是避之不及,被刺出好几个血窟窿! 这道士的武艺,怎么突然好像强了不少? 这便是赵云舒的真传授了—— 内景观。 第七章 让你刨坟! 内景观,又称内景法。 道家又有些流派,称存思法,存神法。 适用于打坐,高度入静,《黄庭经》中多有记载,可返观内照体内五脏六腑。 能够观察到自己的骨骼,血液乃至于五脏六腑的运行运转。 修行到高深处,可以从自己的内景之中观察到种种异象,譬如泥丸宫九瓣金莲、肝中青气化龙等等,产生某种玄妙效果。 当然,这是高深处。 正常来说,若只是入门,则可以“看见”自己的五脏——心赤、肺白、肝青、脾黄、肾黑,五色分明。经络如江河,气血如潮汐,随着呼吸而涨落,骨骼如玉柱,节节贯通,撑起这一副皮囊。 《黄庭经》中对此多有记载,所谓“内视密眄尽见真”,所谓“黄庭中人衣朱衣”,讲的都是内景中观到的种种景象,修行者将自己的身体当作一座洞天福地来观想,五脏有神,九宫有主,每一处都有元气在脏腑中所凝成的灵明所坐镇,便是道家所谓“身中自有大药”的意涵。 常人以肉眼观身,只见皮肉毛发,但有观法的修行者,以内景观身,则见一座气象万千的洞天——这便是同一座山,登山的路径不同,看到的风景便迥然相异。 此刻,当赵云舒使用观法,他就可以看见自己的内景,看到自己五脏之中各色光芒正在急剧闪烁——赤色心光最盛,那是他此刻心潮澎湃的缘故。 青色肝光次之,那是他方才那一腔怒火的余韵,这便是所谓的‘肝火’。 白色肺光略微黯淡,因为他的气力已消耗殆尽。 黑色肾光几乎微不可见,这是精力透支过度的信号,先前的杀死鬼骑,灼伤鬼将的精血还是有所消耗的。 黄色脾光还算稳定,说明他的元气根基未损。 同时,当他观看自身的时候,也能看见自己的血肉,骨骼。 通过内景观,确认自己血肉的状态,进而抵抗白骨观的观测,来回拉扯之间,鬼将并没有在观法的造诣上比他强太多,所以白骨观无法再观察到他的血肉腐败。 并且,他还能通过观察自己的肉身,来控制自己出手,让自己二流的武功发挥出奇效。 而另一边—— 鬼将吐出一口阴气,放下了心,他终于看穿了赵云舒的底细。 原来是有个偏门的内景观,然后学了点烂大街的江湖手段,看起来,也就是这样了。 不解的是——内景法需要长年累月的打坐静修,观自身五脏、调周身经络,乃是水磨功夫中的水磨功夫。 修此法者,无一不是心性沉稳、耐得住寂寞的苦修之士。 可这个年轻道士,哪里有半点苦修之士的样子?一副狡猾欺诈,满嘴谎话,会拿块石头冒充青玉匣子来骗鬼! 这样的人,修的竟然是观法中最讲究心平气和、循序渐进的内景观? 而且这道士,竟自己把一门正大光明的观法,用出了旁门左道的味道。 “到底是旁门左道,还是玄门正宗?”鬼将皱眉。 美人却笑道:“估计是有点根子,但说到底,还是个野道士,那些真正的得道仙真是何等模样,将军在太守旁边,又不是没见过?” 鬼将点点头:“倒也是,那就是我们多虑了,一个没受箓的乡野村人,搞的本将缩头缩脑的,好不爽利。” 不过,无所谓了。 刚刚不出手,只是怕这道士还有点什么压箱底的手段,毕竟是和云台观有关系。 现在看来,也就这样了。 能扛住白骨观,却扛不住鬼头刀,观法说到底还是修行的法子,但刀却是实打实的杀器。 江湖厮杀可不管那些。 他不只是鬼怪,他还是一位人间将军。 鬼头刀抬起! 鬼将大踏步,如百年前,两军对垒,擂鼓出阵! 壮哉将军八尺躯,虎步万人长凛凛! 逢时受命从大将,千骑万骑传威名! 只此一步,山道上的碎石竟齐齐向上蹦跳了半寸,又哗啦啦落回地面。 山魈从枝头跌落,匍匐于地,行尸将脸埋入土中,不敢仰视,鬼焰齐齐熄灭了一瞬,复燃时已缩小成拳头大的惨绿光点,瑟瑟如风中残烛。 便是剩下的几骑白骨鬼卒,此刻也勒马退至两侧,横槊低头,为它们的将军让道。 百年前战场上,他就是这样。 将军出阵,其势无双! 鬼头刀出鞘,那些鬼脸从刀身上浮了出来,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在刀面上挣扎、翻涌、撕咬,发出凡人听不见的尖啸。 赵云舒只觉得耳膜一胀,脑中嗡嗡作响,怀中的孩子虽听不见这鬼嚎,却本能地打起了寒颤,小脸煞白。 一丈五的身躯,却以一种和体型完全不相符的速度袭来。 比他生前还快,因为鬼比风还要轻。 但是,在落下的那一刻,却如千钧重! 轻的是鬼,重的是刀! 忽咻之间,刀口已经朝着赵云舒落下。 赵云舒像是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大刀直接朝着他的头上砍来! 铛的一声,护身符的金光发生了强烈的摇晃! 护身符没破! 然而鬼将却毫无惊讶,旋身就是下一刀! 轻灵与沉重在鬼将手中达成了完美的统一,飞掠时就是鬼魅,落刀时重如泰山,刀锋破空,空气中炸开一圈白色气浪! 什么护身符,这个档次,也就挡两三刀而已。 他一个呼吸就能砍出七八刀! 就凭他手里的铁剑,更是看都不用看,砍在自己的铁甲上只会绷断。 只是有些奇怪…… 按照他刚才的反应速度,再加上内景观的妙用……他不应该反应不过来才对? 内景观的另一个妙处,在于它能让修行者很直观的感知到自己身体的细节。 骨骼的位置、肌肉的张力、气血的流速、经脉的通堵——这一切在内景中历历在目,比依靠外在躯壳的感知要清楚多了。 这种感知,造就了这些学会了内景观的道士,对身体的掌控力远超常人,这也是一些道士通常都能来两手武艺的原因。 看这道士刚刚应对百鬼之时,也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那么他怎么会反应不过来呢? 就在鬼将疑惑之际—— 却看见,赵云舒的眼睛是闭上的。 他在观察自己的内景。 什么东西?在生死关头观察内景?不要命了? 而赵云舒,他脑子里,却浮现出了一些回忆。 老道士坐在烂蒲团上,对他解释修行—— “内景观能看五脏,而看五脏,关键在胆,我们这一门,练的就是胆。” “胆腑者,主肝也,肝合气于胆。胆者,中清之腑也,《甲乙》云:中精之腑。号将军,决曹吏,正所谓‘胆部之宫六府精,中有童子曜威明。雷电八震扬玉旌,龙旗横天掷火铃。主诸气力摄虎兵,能存威明乘庆云!’” “我让你之前夜宿乱葬岗,替死人修脸,帮僵尸剪指甲,都是在练胆。” “胆量大,就更能容气,有了胆量,再服食秘药,采集精气,练入胆中,然后锤击肝胆,就能吐出雷音。’” “师父,若是胆量不够就采气服药,会怎么样?” “轻则浪费秘药,徒废了采气功夫,重则撑的胆破,一命呜呼。” “那我现在是练出来咯?” “哈,你小子,天生就胆大!只是,你现在还有恶气,所以发不出清静雷音。” “什么是清净雷音?胆为清净之府,人身之内,诸腑皆有小道传秽浊,独胆无所传道,故曰清净,清净雷音,就是让你吐出肝胆恶气,没有恶气肝火,所发出来的雷音就是清净雷音,最是正大。” “那我怎么知道我的胆量够了,肝无恶气呢?” “用我这内观之法,观自身五脏,就能看见了,不过你小子火候不到,肯定是看不见自己的,只能由老道我来看看了。” “你小子,哈哈,你的胆子是够大了,只是肝火太恶,发出来的不是清净雷音,还需磨炼。” “肝火什么时候才不恶呢?” “就是你不会生气的时候,生气了,肝火一起,雷音就不清净,故而我们修道之士,都要修身养性,不得妄动肝火。” 想着这些,赵云舒长出了一口气。 他其实一直都不怕鬼将,因为他胆大,而且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胆大。 但他也不想起矛盾,因为师父叮嘱他说,要清净,修身养性,不得妄动肝火。 可是吧…… 吃小孩,杀人,顺便还把自己师父的坟给刨了。 师父啊,你教了一辈子不要生气,临了临了,你的坟还不是让人刨了。 这口恶气咽不下去。 师父在上,徒儿这次,要大动肝火了。 念头到这儿,他睁开眼睛。 他猛的锤击肝胆! 以手为锤,以胆腑为鼓! 锤落则胆动,胆动则气发,气发则雷生。 赵云舒右手握拳,在胸前膻中穴上重重一锤。 这一锤落在他自己身上,宛若金锤高举,猛击宫门——当!一声沉闷的巨响,如惊蛰第一道春雷在地下滚动,胆宫中青光翻涌,一股无可名状的力量从胆腑中升腾而起,沿肝经上逆,过膈膜,贯胸膈,冲向咽喉。 他张口,吐出了第一声。 “哈——!” 昔日有哼哈二将,呵斥如雷,而赵云舒发出来的,便是‘哈’音! 这一声,是从胆腑深处喷薄而出的气。 气出成声,声出如雷。 山谷回声尚未响起,那声波已如实质般向外扩散,以赵云舒为圆心,方圆数十丈内的地面上,石子簌簌跳动。 围在最近处的山魈,在这一声之下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面门,青黑的面皮上五官扭曲变形,七窍同时渗出黑血,双手捂耳,发出凄厉的惨叫,但那惨叫声被雷音淹没,连它们自己都听不见。 百鬼之中修为较浅的小鬼,更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几只鬼焰首当其冲,磷火般的鬼躯在雷音中剧烈闪烁了几下,噗的一声齐齐熄灭,化作几缕青烟被夜风吹散。 百鬼大乱。 甚至,就连梅三娘也狼狈不堪,她离的远,修为又高,本应不怎么狼狈,可毕竟是魂体,又是女子阴身,恰被这雷音所克。 第一声入耳,她便觉得头脑一翻,直接化作一道阴风,远远遁去!不敢回头! 这是雷法! “是雷法!”一声尖利嚎叫,她已经遁逃。 她甚至都不敢多想,脑子里之前转悠的想法全部消失,恐惧充斥内心,回头看一眼都没有勇气! 但这一声,却让百鬼全部惊惧骇死! 雷法!是梅娘子说的,那肯定是对的! 她这一喊一逃,百鬼便彻底崩了阵脚。 山魈连滚带爬钻入林莽,白骨战马撒开四蹄,鬼焰早就被呵灭,什么饿死鬼水鬼全都抱头鼠窜,行尸们最是狼狈,它们本就不善奔走,此刻慌不择路,有的撞在一起,有的跌入溪涧,有的干脆将头埋进土里,露出半截身子瑟瑟发抖。 百鬼奔逃的场面,乍一看竟有几分滑稽——这些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厉鬼,此刻如一群被老鹰惊散的麻雀,各顾各的,争先恐后。 一山百鬼,只剩鬼将。 而赵云舒的脸色有些苍白,啐了一口。 妈的,要是真雷法,你们还有命说话? 那不是天雷,不是地雷,是肝胆之中蕴藏的、与生俱来的一股至刚至烈之气。医家谓之“相火”,道家谓之“震雷”,至于武夫,则称之为‘胆气’。 非要说的话,算是有一点雷声,但没有雷霆,光有声音,没有闪电。 但饶是如此,鬼将也被震慑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 是的。 黄皮书上可写的清清楚楚的。 鬼将“刀枪不入,唯惧雷音”。 他不是镇定自若,站在原地,而是直接吓傻了! 趁此机会,赵云舒一个箭步上前,将收邪魔符贴在他的头上! 若是平时,他根本不可能近身,就是有强十倍的灵符也伤不到这鬼将。 但现在,鬼将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符咒贴到额头,天雷勾动地火,二火相交,化作一道炽白如日的火柱,将鬼将整个吞没其中! 光赩赩而傍翥,气曈曈而上薄,翻紫焰于半天,迸红星而四落。 途穷势摧,赫赫埽地! 天火流下,地火升起! 冲烟怒击,炎盛亢极! 如此,二息之后。 赵云舒摸着小孩的头,看着四散逃窜的百鬼,然后啐了一口鬼将的残骸,脱力的坐在了地上。 妈的,让你刨坟! 道爷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第八章 事后 “阿……阿叔?你还行吗?”这时候,怀中那个小孩,在百鬼退散之后,终于对赵云舒开口说道。 赵云舒抬眼看了一下这个孩子。 面黄肌瘦,骨瘦嶙峋,和所有穷人家小孩差不多。 和自己以前一样,小小年纪就被送上山,做了山神的‘童子’…… 是小时候的自己吗? 嗯……显然不是。 他太丑了,和自己小时候不一样。 那时候,赵云舒就算饿的吐舌头,还不洗澡,也不能被叫做脏,那叫充满破碎感。 没办法,人就长这样。 对于自己的颜值,赵云舒有着充分的自我认知,对于一个走在街上会被路边小姐姐投喂瓜果的十七岁小帅哥,他可是很自豪的。 “咳!肝有点虚,肾还是没问题的,指定行。”赵云舒勉强抽了一丝力气出来,重新站起身。 只是这小孩 “小孩,起来了,走吧,山上挺危险的,你就先跟着我,一会我送你进城。”赵云舒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送进城,差不多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收徒是不可能的,这小孩看着就没什么天赋,送回家肯定也是死路一条,倒不如进城做个活计,找点活路。 这点面子他还是有的。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一个十七岁,一个七八岁,行走在山间。 一边走,两人一边说。 “进城?现在?”小孩显然有些讶异。 “肯定不是现在,现在我得去看看我师父的坟,跟我来吧。”赵云舒站在原地缓了缓:“你倒是胆子挺大的,现在就敢和我搭话。” 小孩则马上说道:“阿叔救了我的命,我又何必怕呢?” “好小子,你有慧根啊,要是你碰到的是我师父,说不定你就要变成我师弟了。”赵云舒仰头笑道,随后摸了摸小孩:“对了,你叫什么?” “我叫王海庭,阿叔。”小孩马上说道。 “嗯?你不叫二狗子?”这下换赵云舒惊讶了。 “我爹娘又不是傻子,生我下来也不是为了丢的,自然是想办法让村里的秀才给我起名,还教我读书呢!” “那你父母还真挺疼爱你的,那你怎么被送上山了?” “疼爱是疼爱的,但吃不饱也是真的,我弟弟能读书,那个帮我起名的秀才说弟弟是神童,家里也是没办法嘛。”王海庭如此说道。 “你倒是看得开。”赵云舒一乐。 这个年纪的小孩,能有这个觉悟,还真是不多见。 话语之间,两人来到了一处山坳。 山坳处不止一座坟墓,其中不少还富丽堂皇,各种雕龙画凤,大青石板,有些坟前还立着石人石马,虽已风雨剥蚀,仍可窥见主家当年煊赫。 赵云舒领着王海庭穿过这些大墓,脚步不停,也不看一眼。 这些地方,老道士肯定埋不进去,当初只是看着这里墓多,声势大,所以跟着选了这里,是在里面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 那角落里,藏着一座小坟。 没有石碑,没有挂青,没有石人石马,就连连坟头都矮得几乎与地面齐平,若非那几块堆叠的青石围了一个坟包,外人从旁走过,只会当是山坡上一处寻常的土包。 坟前没有供桌,没有香炉,只有一块被人劈开的条石当祭台和墓碑。 墓碑上刻着两行字,一看就知道不是请石匠凿的,字迹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哪家石匠手艺要是这样,那保管接不到生意。 那两行字写的是:此处眠老道,路过勿踩踏。 落款是“徒儿赵云舒”。 除此之外,没有姓名,没有生卒年月,没有门派生平,便是这样十个字,和老道士本人一般——活得不声不响,死得也不声不响。 但此刻,这座小坟已面目全非。 坟土被从正中刨开,露出底下的薄棺材。 棺盖被暴力掀在一旁,裂成了好几块,棺材四周散落着碎土、枯枝,以及几块被随手丢在坑边的棺木碎屑。 棺中空空荡荡,陪葬的一些蒲团都被撕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稻草,显然是有人想查看蒲团里有没有藏的东西。 几卷手抄经书被胡乱扔在坑外,纸页被夜露打湿,应该是被人翻看过后随手丢在地上。 除此之外,陪葬再无他物。 坟前那方青石板祭台倒是几乎完好,只是被推歪了。 石板上,有人用指尖划过一道痕迹,那痕迹入石三分,边缘光滑如刀削。 人自然不可能有这般尖锐的指甲,大概是某只行尸掘坟时,曾按着这方青石俯身查看棺中情形,用力一按之下,便在石上留下了这道深痕。 赵云舒站在坟前,一动不动。 王海庭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这孩子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挖人祖坟是多大的仇怨,此刻看着阿叔一动不动的背影,竟觉得比方才百鬼环伺时还要吓人。 赵云舒沉默了一小会,然后走上前去,蹲下身,将歪倒的青石板重新扶正。 蒲团,经书,都被他一一捡拾起来,放进薄棺里。 他低头看向空荡荡的棺底,棺底铺着一层旧棉絮,棉絮上有一个浅浅的人形凹陷。 凹陷的边缘,散落着一些花白的头发。 他俯身,将那些头发一根一根拣起来,拢成一束,又从自己袖口扯下一根线,细细扎好,也放在棺材里。 之前那些妖精用的华贵衣衫和大金冠早就被他收起来了,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不陪葬了。 死人用不如活人用嘛。 随后,他手脚并用,又用泥把坟给埋起来,在上面压了几块大石头。 做完这些,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拍了拍压在坟头上的青石,说道:“师父啊师父,你也太倒霉了,不过还好徒儿有点道行,给你报仇了,虽然我不知道你瞒了我什么才让人家找上门来,不过这些因果,徒儿就给你担了,你这老王八蛋就放心去吧。” 然后,他看向王海庭:“行了,别忙活了,你本来就饿,哪儿来的力气做这些?” 就在他刚刚做那些事情的时候,王海庭也在旁边帮忙,虽然干不了多少活,但也累的气喘吁吁。 语罢,赵云舒拿出自己包袱里的干粮,是一些烙干的饼子,递给王海庭。 王海庭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然后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他吃的时候,赵云舒也没闲着,他拿出了黄皮书,翻开先前鬼将的那一页。 纸张簌簌作响,仿佛有阴风从纸面透出。 那幅画像比先前更加逼真了,已经几乎和真实一样,若是晚上起来看见这幅图,还真以为鬼将又活过来一般! 同时,黄皮书上面的信息,也更加详实了: 摄魂鬼将。 本前朝骁将,姓周,名横,范阳人也。 少以勇力闻于乡里,能开三十石弓,左右驰射,而力不绝。 年十七,投军于蔡州节度使,每战必先登陷阵,积功至将军,大小七十三战,未尝一败。 然天时不济,援绝粮尽,节度使密献降表,弃周横部于野。 横率三千疲卒鏖战一日夜,身中十七矢,肠出犹战,其尸七日不倒。敌将为之骇然,命军士以铁链缚其尸,方始倒地。 周横既死,罪孽滔天,屠城食人,骇人听闻,应堕畜生道十世,然横以将印为凭,聚三千鬼卒于山背阴处结寨。每至子夜,必率鬼卒操演阵型,逢月晦必驱百鬼巡游,遇活人则噬之,尤嗜小儿精血,谓其“肉嫩骨脆,食之可驻阴寿”。 其能耐,一曰“白骨观”,可隔空观人血肉朽烂,凡夫被其目光所及,皮肉立腐,五脏俱溃,化为一滩脓血,唯余白骨森森。 二曰“驱使百鬼”,鬼头刀中封有百鬼,百鬼魂魄为横所拘,不得超生,永世为奴。 三曰“煞甲”,煞气凝于明光铠上,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凡铁触之即锈,唯惧雷音。 这幅鬼将图,其画面逼真,神韵可味,生神妙足,各臻至极,有生动之可状,俨然已经成了一篇观想图! 若是以观法仔细揣摩,甚至能从中领悟到鬼将的能耐和威势! 老道不常杀鬼,就算有鬼怪作祟,也多是超度,少有杀灭的,所以这种档次的观想图,还是第一次出现在黄皮书上,让赵云舒都有些啧啧称奇。 但此刻也不是修行的好时机,他看完之后,只将书收起,再坐一会。 他的想法是,等自己和王海庭恢复了些气力,就带着小孩,下山去了,总之不能留在这个是非之地。 只是,这时候……突然旁边出现了一个身影从山林间走来。 竟是刚刚逃走的陈万川! —————————— 陈万川拨开最后一丛灌木,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坳时,手中还攥着一柄随身的柴刀,上面涂了准备好的黑狗血。 这次回来,他是做好了准备的,安顿好了那个孩子和妇人,他就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家当,各种行走江湖防身的东西都带上了。 他想着道长若是还活着,自己便拼了这条命,怎么也要帮上一把。 道长若是死了,他好歹也得给人收个尸,不能叫恩人暴尸荒野。 他方才在山下安顿妇人和孩子时,听见山上传来雷响,一炸开时他整个人都被震得蹲在了地上。 然后便是鬼哭狼嚎之声漫山遍野地散开,好些黑影从山道两侧的树林中掠过,慌不择路,甚至有一只山魈从他头顶的树冠中蹿过,对他这个活人视而不见,只顾逃命。 他这才敢摸上山来,心里却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当他翻山越岭的时候,抬眼望去,却愣住了。 山坳里没有百鬼,没有鬼将,没有那些妖妖娆娆的美人。 只有遍地碎石、几滩正在渗入土中的黑血,以及地面上纵横交错的焦痕与裂缝。 就连道长都不见了。 “这……”陈万川张了张嘴。 这个场景,他把自己这辈子拜过的神佛全念叨了一遍,从城隍到土地,从关二爷到观世音,一个不落。 但既然要给道长收尸,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于是硬着头皮,翻过破道观,又顺着继续找。 跟着山路一路走,花了小半夜,他终于找到了墓地所在。 陈万川走南闯北多年,自诩见多识广,可眼前这番景象还是让他彻底傻了眼。 小小的道长没死。 不仅没死,还好端端地站在那儿,换了身旧道袍,身边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孩,正小口小口地啃着饼子。 “道……道长?”陈万川的声音都变了调,“那些鬼怪呢?” 赵云舒正把包袱甩上肩头,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跑了。” “跑……跑了?”陈万川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憋出一句话来:“那个鬼将呢?就是拿刀的那个,那么老高——” “死了。”赵云舒随口说道。 陈万川呆立当场,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他看了看赵云舒有些苍白的脸,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年轻道士,方才经历了一场自己根本无法想象的战斗。 他不敢细问,只是将那柄柴刀往地上一插,抱拳深深一揖,道:“道长救命之恩,陈万川没齿难忘。那妇人和孩童我已送到道路中间,还请道长放心。不知道长此番……可有受伤?” “都是皮外伤,不碍事。”赵云舒摆摆手,将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对了,老哥怎么称呼?” “我姓陈,名万川,是个行商货郎,这次是从北边过来,准备拿山货去沿海换些海货,路过这里!”陈万川马上自我介绍道。 “陈老哥怎么回来了?”赵云舒问道。 陈万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想着……给道长你收尸。” “哈哈!那你估计主意落空了,不过也无妨,正好一起下山!”赵云舒哈哈大笑,顺势起身,拍了拍行商的肩膀。 陈万川忙不迭应下,在前面引路。 三人便踏着月色,沿着崎岖山路,一路下山去了。 到了山下,远远便瞧见路旁有两个小小的身影。 走近一看,正是陈万川方才救下的两个孩子,两个小孩已哭得脸上全是泥道道,那妇人却已不见了踪影,大抵是惊魂未定,将孩子丢在路边,自己先跑回家去了。 陈万川眉头一皱,刚要骂,赵云舒却摆了摆手:“人没事就好,正好一并带上,都是送给山神的童子,也没地方回,进城让他们当个伙计,也是好事。” 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对道士拱手,叹了口气。 第九章 定窑 一行人离了山脚,沿官道向东而行。陈万川在前引路,三个孩子走在中间,赵云舒拄着那根充作拐杖的树枝殿后。 他脚底的伤口在简单包扎之后已不再渗血,但每走一步仍有钝痛传来。 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已大亮,旭日东升。 阳光洒下,鬼怪无所遁形。 如果按照正常情况的话,现在的场景应该是“金光洒在官道上,将昨夜的阴冷一扫而空。道旁田畴如棋盘般整齐铺展,早起的农人已在田间劳作。” 不过实际上看见的却完全不一样。 阳光落下,官道两旁,田地连片荒芜。 一些杂草枯立在龟裂的田泥中,田间沟渠淤塞,渠底只剩干涸的泥壳。 远处几座村落隐在晨雾中,听不见鸡鸣,也不见有炊烟升起。路边偶尔出现一座倾颓的土地庙,庙顶的瓦片塌了大半。 赵云舒拄着树枝走在最后,目光扫过那些荒田,心中默默盘算着道路。 官道旁那几棵老树还在,他记得前两年下山捉鬼的时候,随师父走过这条路时,树下还有老农卖茶。 如今槐树仍在,茶摊却早已没了影,只剩一块被行人屁股磨得发亮的青石兀自搁在树下,战乱绵延数十年,而今天下人口凋敝,这一路走来,竟没遇上一个行人。 唐末至今,战乱已持续了许多年,藩镇割据,兵戈不休,丁壮或死于沙场,或被拉了壮丁,田地便一年一年地荒了下去。剩下的老弱妇孺,有的躲进深山,有的逃往尚有城墙可守的州府,留在原籍的十不存一。 那些曾经鸡犬相闻的村落,如今大多已成了狐兔的巢穴,人口凋零,便是白日里走在这官道上,也难得遇见一个行人。 放眼望去,唯有远山青青,近草萋萋,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行五人的脚步声。 陈万川在前头领路,脚步轻快。到底是常年走南闯北的货郎,走惯了长路,一夜惊魂未定,此刻却已恢复了大半精神。他边走边回头看了两眼,见那三个孩子虽满脸疲惫,却都紧紧跟着,没有掉队的,便放下心来。 他走惯了南来北往的商路,对这般荒凉景象早已见惯不惊,只是一面走一面盘算着到了城里如何安置这几个娃娃——他认识几个铺子的掌柜,若是厚着脸皮去求一求,或许能塞一两个孩子去做学徒。 心里盘算着,脚下便走得有些心不在焉,踩进一个水坑里溅了一裤腿泥,靠赵云舒上来拉了一把,他于是低头笑笑:“多谢道长。” “没事。”赵云舒也笑笑,然后接着往前走。 只是走了两步,他突然回头看去。 身后是东南方,太阳正在那边升起,红彤彤的,尚不刺眼,像一颗巨大的咸鸭蛋黄。 晨光熹微,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灰白的官道上,回头望去,昨夜那座山头已隐没在薄雾之中,看不清了。 只有东升的晨曦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晒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山上,以前有座道观。 以后,大概是没了。 三个孩子并肩而行,王海庭年纪最大,走在最前头,脊梁挺得最直,走起路来竟已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剩下的那两个小孩,一左一右跟着,小的早已不哭了,只是眼眶还红着,手指紧紧攥着大的那个的袖口不撒手。 “阿叔,”王海庭忽然说道:“进城之后,你要去哪里?” 赵云舒收回目光,想了想:“先给你们找个落脚的地方。然后……”他顿了顿:“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陈万川却说话了,呵斥了王海庭。 陈万川昨晚亲眼见了道士驱鬼,心中对这道士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 但他也是老江湖了,知道这种奇人异士身上的事,问多了反而不好,所以呵斥了王海庭,不允许他再问。 晨风徐来,路旁的稗草随风起伏。 如此,再往前走,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 到了这里,路边的田地虽大多还是荒的,但偶尔能看见几块新翻过的泥土,田埂上堆着烧荒留下的草灰,灰堆里还冒着几缕将熄未熄的青烟,空气中飘着一股草木灰的焦香。几畦菜地稀稀拉拉地种着萝卜和菘菜,叶子被虫咬得尽是窟窿。 远处山坡上,有个人在犁地,把一个木犁耙套在自己身上,走一步一使劲儿,走得慢吞吞的。 犁地本来是牛的活,但人干起来,似乎也没有多稀奇。 他的后头还有个瘦小的婆娘,背着一个小孩,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背着小孩,扶着犁跟在后面。 陈万川望了那山坡一眼,说道:“快到有人烟的地方了,前面应该是定州城的地界。” 小孩们明显欣喜起来,虽然累得气喘,但甚至加快了脚步。 如此,再往前行了二三里,路面渐渐平整起来。 官道两侧的荒草被人清理过,露出了底下的碎石路基。道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房舍,先是几间茅草顶的土坯房,屋前晾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 远远地,城墙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了起来,起初只是一道灰色的线,渐渐地就能看清城楼。 城墙上的青砖虽有些斑驳剥落,垛口也缺了几处,但大体还算完整。 越靠近城门,路上的人便越多。 挑着担子的菜贩,推着独轮车的脚夫,赶着瘦驴驮货的商贾,挎着篮子的村妇,牵着孩子的老人,三三两两地从各条岔路上汇集过来,汇成人流向城门涌去。 车轮辘辘声、扁担吱呀声、骡马响鼻声、小贩叫卖声、熟人相见寒暄招呼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喧嚣。 城门口排着一队人,几个守门的老卒正挨个查验路引。 说是查验,其实也就是做个样子——一个老卒坐在条凳上打盹,另一个靠着城墙剔牙,还有一个正跟挑担子的小贩讨价还价,大约是想要些新鲜菜蔬又不想给钱。 赵云舒他们没有路引,但陈万川上前跟那剔牙的老卒打了个招呼,往他手里塞了几个铜钱,老卒便挥了挥手,连问都没问就放了行。 “还真是松啊。”赵云舒笑道。 陈万川马上接话:“如今这世道,什么路引、过所、通关文书,全是废纸一张。今天这个节度使发的,明天换了个节度使就不认了,你拿幽州的牒子到定州来,守门的看都不看。但你若是揣着真金白银——”他拍了拍自己腰间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嘿嘿一笑:“走到哪儿都是爷!” “道长是头一回来定州?”他侧身让过一个挑粪的汉子,回头道:“这定州城,可是个好地方。别看来时路上荒成那样,进了这城门,便是另一重天了。” 他抬手指向北边,那边隐约可见一片巍峨的屋脊,高出民房一大截,青瓦如鳞,兽吻森然。“瞧那片屋顶,那就是义武军节度使的府衙。如今这定州城,便是义武军的地界。节度使姓王,传闻其祖上乃是有唐一代名将,世代忠烈,自中和年间便据守此地,算来也有不少年头了。” “义武军手底下有几万兵马,把定州经营得铁桶一般,外头打成什么样他不管,但谁要是想打进定州来,那是真要拼命的,所以这些年,外边你打我我打你,定州反倒成了块太平地界,不少流民都往这儿跑!我们也是常从这儿过。” 王海庭和那两个小孩听得认真,因为他们是真不知道,其实这辈子都没出过村子十里路,这次是他们走的最远的一次,好奇甚至压过了害怕。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毕竟这世上能走南闯北的人终究是少数。 但很快他便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话又说回来,这也不能怪那些守门的丘八,他们那点饷银,估计半年不发一回,所以说,这定州城虽太平,却也是表面太平。有银子的自不必说,没银子的,就那边咯。” 他朝街边努了努嘴,只见一条窄巷口挤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人,有老有少,但没有男丁,都是妇孺,面有菜色,乞讨都没力气。 而赵云舒没有回话,只是点头。 陈万川讲的这些,他其实都知道。 他五岁被师父捡走,此后十二年间跟着老道士在各处闯荡,虽不能说见多识广,却也不是没出过门的愣头青,再说,上辈子还有二十几年的年龄,所以远比看起来成熟的多。 老道士在生命最后那几年,把道观设在定州城外的荒山上,看似随意,实则是反复斟酌过的——彼时天下扰攘,藩镇互噬,老道士带着赵云舒把河北诸州走了一遍,最后才选中定州落脚。 此地节度使虽不算仁厚,但至少守土有方,不纵兵劫掠,已经算是拟人的了,老人家一生谨慎,那养老送终的地方,肯定是挑了又挑。 可惜机关算尽,终究也没能安享几年太平日子,死了才两个时辰就被人把坟刨了,让赵云舒又好气又好笑,还好鬼将已经被他诛灭,算是报了仇。 但最气的,其实还是自己。 虽然他知道,这肯定不是原来的世界,原来的世界一定不可能有法术,观法,甚至是观想图之类的东西,但大致的走向其实是差不多的。 他明明应该知道更多,上辈子他若是多读几本书,若是多记几个年份,此刻面对这天下大势,便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可偏偏他上辈子就是个不爱读书的性子,上课不是睡觉就是走神,考试全靠蒙,如今可好,五代十国是哪五代他都说不清楚…… 真是恨不得回去抽自己一耳光,上辈子要是知道会穿越,打死也要把《史记》背下来。 至于为什么是史记,别管,反正他就知道有这本书。 但他也没有懊恼太久,毕竟事情已经这样了,就这么地吧,还能咋办呢? 就在这个时候,王海庭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人,目光之中闪过一丝戚戚。 这个明显有些早熟的小孩,马上对陈万川问道:“陈伯伯,你说要让我们去当伙计,我们是去哪儿当伙计啊?” “这个嘛,我有几个相熟的货栈,在里面当学徒,也能管口饱饭,等你们出师了,在货栈里当个伙计,或者和我一样当个行商,都没问题。”陈万川马上说道。 但赵云舒这个时候却说话了:“我倒还有个去处,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阿叔?!什么去处?”王海庭马上追问道。 在他看来,道士比货郎有本事,他能介绍的地方,肯定是更好的。 赵云舒则说道:“定州最有名的,自然就是“定州窑”。” 这点常识赵云舒还是有的。 毕竟,汝、官、哥、钧、定,五大名窑,哪怕他也是听过的,而定州,从名字也能听出来,正好就有其中的‘定窑’。 而今定窑虽然没有后世那么高贵的地位,但却也是闻名一方的好窑。 “我和定窑的师傅有过一面之缘,不妨去问问?若是不成,再去货栈不迟?” 王海庭连忙追问:“定州窑是什么地方?” “烧瓷器。”陈万川自然也有见识,马上解释道:“定州白瓷,确实有名,据说是釉润如玉,雪白如纸,其中最顶尖的那些,有‘制极质朴,毫无火气’的名声,就算是寻常碗碟,只要是定州出的,也比别处的细白几分。” 对这个去处,他自然也没什么异议,甚至有些羡慕,要是能进定州窑学手艺,那可比在货栈强多了。 货栈学徒说白了就是卖力气,学眼力,耍嘴皮子,能吃饱饭是不假,但一辈子也就那样了。可要是入了定窑就不一样了,那是手艺活,学会了就是一辈子的饭碗,世道再乱,瓷器总是有人要的。 但是,陈万川马上又打量着道士,说道:“只是,我听说定州窑的师傅眼界高,收徒极严,寻常人想进去当个杂工都得托关系,道长当真认识里面的师傅?” 赵云舒则笑道:“不好说是不是认识,但可以去问问嘛。” 第十章 想去(还有一章) 定州窑烧白瓷,天下闻名,胎薄如纸,釉白如雪,这些东西在后世那是拍卖行里的天价宝贝,一件定窑白瓷碗能换一套房。 但光知道这些没用。人家窑上的师傅问你师承何处、与谁有旧,你总不能跟人家说“我上辈子在博物馆里见过你们的产品”。 不过,好在他还真认识一个。 老道士在定州城外落脚那几年,虽说不常下山,但偶尔也接些零零碎碎的活计。有一回,定州城里一户做瓷器买卖的人家闹了邪祟,老道士带着他来驱邪。 那户人家姓周,主人叫周承安,在定州窑上做了大半辈子的拉坯师傅,手艺极精,据说节度使府上用的瓷器都是他亲手拉的坯。 邪祟倒不是什么厉害东西,就是窑场烧废了一炉瓷,聚了个小妖,半夜在窑里敲敲打打,吓到了几个守夜的工匠。 老道士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那小妖超度了,事后忙说自己不要银子,但取了一对白瓷茶碗当谢礼。 周承安感激,拉着老道士喝了半宿的酒,说到动情处老泪纵横——他儿子死在战乱里,孙子也没保住,偌大一个窑场,手艺后继无人。 那时赵云舒才十二三岁,坐在旁边听两个老头聊天,听得直打瞌睡,而且那白瓷其实看起来很糙,完全不如现代人两块钱一对的普通白碗,所以他也不怎么在意。 不过,后来那对白瓷茶碗后来被老道士当宝贝似的供在桌上,每天拿它喝水,喝完了还要对着光转来转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好东西啊——” 但再后来,老道士挑好了位置,只是钱还不太够,所以他还把自己半辈子的积蓄补了进去也差点,手里拮据,就把瓷碗卖了,置换的钱全都拿来换了建材和人力,修起了之前的那个小道观。 这世道就是这样呀,托生到这种地方,不管是跑路也好,活命也好,有个东西是少不了的。 那就是钱…… 画符要黄纸墨水,术法要各类材料,就是喘气也要消耗五谷杂粮,没了钱,这些就都没了。 但想挣钱谈何容易?像是去货栈做学徒,能管饭就不错了,工钱那是半点都不可能的,要等个十年八年出师,方才能有钱赚。 就这,还得求爷爷告奶奶,托关系才能去当学徒,否则的话,还吃不上这碗饭。 定州窑这样的地方,手艺值钱,学会了就是一辈子吃饭的本事。只是窑上的门槛比货栈更高,寻常人连窑场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所以这一次,小道士既是为了给这几个小孩找个出路,也是为了给自己挣点银子。 乱世呀,没办法。 柴米油盐要钱,符纸朱砂要钱,修房子要钱,跑路要钱,连喘气都他娘的要钱。而挣钱的路子却少得可怜,有一条算一条吧。 定窑烧瓷,那个烟大火大的,又危险又脏污,还容易惹来觊觎,肯定不能在城内。 实际上,定窑的真正位置,是在定州城外的曲阳县城周围的野外。 只是,定州城作为定州最大的城市,足有十来万人聚居,更有许多类似陈万川这样的行商来往,所以城内有他们的店铺,卖的都是他们的瓷器,所以赵云舒决定先去定州城里的店铺,找个地方歇脚,顺便再观察一下情况。 赵云舒带路,一行人沿南门正街走了约莫一刻钟,赵云舒在一处岔路口停住了脚步。 赵云舒停下,指着右手边一条略窄些的街道说:“这条是瓷器巷,定州窑的铺子在这里边儿。” 陈万川看着赵云舒,心中暗自记下。 原来这道长看着小,但应该也是闯荡过江湖的,不然不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王海庭这小孩,则迫不及待的主动走了几步,然后眼神希冀的抬眼望去,这条巷子果然与方才的正街不同。 街道虽窄,却干净齐整得多,路面铺着青砖,缝隙里不见杂草。 两侧店铺的门面也讲究——檐下挂着成排的灯罩,灯罩上绘着简洁的纹样,虽未点灯,单是悬在那里便透着一股子雅致。 有几家铺子门口还摆着半人高的白瓷花瓶,釉面光洁如脂,在日光下泛着象牙白,一面青布幌子在巷口迎风招展,上书“定窑白瓷”四个大字,字迹端正沉稳,落款赫然是“义武军节度使府题”。 这几个字,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门生意,是节度使府罩着的,寻常地痞流氓见了这块牌子,都得绕着走。 巷口的人流明显比正街上少,但来往者多是衣冠整齐之辈,有穿绸裹缎的商人,有文士,偶尔还能看见一两个穿官靴的差人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捧着锦盒,小心翼翼地交给随从。 陈万川压低声音道:“这地方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主顾,听说节度使府上每年都要从这里订一批瓷器,这铺子是定州窑在城里的买卖,窑上的东西烧好了先送到这里,由铺子里的师傅分拣品级,最好的那批贡品直接送节度使府,次一等的卖给达官贵人,再次一等的才轮到普通富户,至于那些烧出了瑕疵的,要么当场砸碎,要么流到外头的杂货摊上,价格能差出百倍去。” 王海庭看着听着,眼里闪光,然后拉着赵云舒:“阿叔,我想去定窑。” “怎么了?突然这么说。”赵云舒回头看了看王海庭,又看了看那俩小孩。 那两个小孩,其实就和大部分小孩一样,畏畏缩缩,虽然有些好奇和恐惧,但更多的是迷茫,只是跟着大人走而已。 而王海庭只是稍大一点,但表情里的坚定却几乎遮掩不住。 “要是我有了烧瓷的本事,回家的话,娘亲应该不会拦我回去吧?”王海庭说道。 赵云舒沉默了一下,然后笑道:“那肯定的。” 陈万川看了一眼,随后像是没听见一样走进铺子里,说道:“掌柜的!有人吗?” 他一副货郎打扮,进来的时候,自然就引起了店内小厮的注意,有几个伙计马上靠了过来。 第十一章 车轱辘话(第二更) 五个人进了铺子,店内陈设清雅,四壁皆是架子,架上陈列着各式白瓷器皿,碗盘杯盏、瓶壶罐炉,釉色莹润如脂,在窗棂透入的日光下泛着象牙白。 几个伙计上来,对视一下,然后其他几个退下,只有一名青衣伙计迎上来,满面堆笑,拱手道:“几位客官,是看瓷器还是批货?” 陈万川看向赵云舒,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赵云舒也不矫情,径直上前道:“小道姓赵,名云舒,与贵号的周承安师傅有旧,今日特来拜访。” 伙计闻言,目光在赵云舒身上打量了一番。 本来见他身着旧道袍,有些寒酸的样子,但看见他的脸,却又突然觉得他就算是衣衫破旧,但却别有一番气度在身上,不似寻常游方道人。 于是,他便不敢怠慢,躬身道:“原来是寻周师傅的,道长只是来寻人?敢问道长师承哪位真人?” 赵云舒稽首道:“小道赵云舒,家师姓李。几年前曾与周师傅有过一面之缘,承蒙周师傅赠了一对茶碗,家师在日时常念叨,今日路过定州,特来拜望。” 活计笑道:“原来是李道长的徒儿,令师可还好?” “家师已于几日前仙逝了。”赵云舒道。 伙计闻言,敛了笑容,拍了拍自己的嘴巴:“道长仙逝了?是小的失言了,该打该打!道长修为有成,定然是登了仙班的。” 言罢微微叹息。 但话里话外,都不谈周师傅的事情。 伙计叹了两声,又寒暄了两句李道长,但俨然是不知道什么劳什子李道长,随口胡诌罢了。 聊了两句,话头便渐渐往回收了。 赵云舒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等他下文。 伙计干咳一声,道:“道长莫怪小的多嘴,只是如今窑上不比从前,节度使府里三天两头发牌票,要这个要那个,烧出来的东西又挑剔得很,稍有瑕疵便打回来重烧,周师傅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连铺子里都少来了。” 赵云舒听他绕来绕去,就是不提引见的事,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也不急,只笑道:“周师傅是窑上的顶梁柱,忙些也是应当的。” “谁说不是呢。”伙计接话接得飞快,却又顿住了。 他觑了赵云舒一眼,见他面上并无不悦之色,这才又开口道,“道长,小的说句不当说的——这几日来寻周师傅的人,颇有几个,有说是他远房侄子的,有说是他旧年故交的,还有一个自称是他儿子的同窗,说得有鼻子有眼,结果周师傅连面都没见,只叫小的打发走了,道长莫见怪,小的是吃这碗饭的,东家吩咐过,来寻工匠的一概先挡一挡,不是小的小瞧道长,实在是规矩如此。” 这话说得倒还算实诚。 赵云舒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听身后一阵响,陈万川已上前一步,往伙计手里塞了一小块碎银,凑近了低声笑道:“小哥辛苦,这几文钱买碗茶吃。我们道长是真的与周师傅有旧,不是来打秋风的,你就行个方便,往里头递句话,成不成?” 伙计接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面皮微微一动,旋即又苦笑着把银子递还回来,道:“这位客官,不是小的不爱银子,实在是不敢收。上回有个伙计私自往窑上带了人,被掌柜知道了,二话不说便革了差事,至今还在南门口挑粪呢,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担不起啊。”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陈万川也不好再勉强,只得讪讪地收回银子,回头看了赵云舒一眼。赵云舒却不见失望,只微微一笑,对那伙计道:“小哥是个实诚人,小道也不为难你。这样罢,我不找周师傅了——这铺子里卖的瓷器,可都是定州窑上烧的?我能去窑上烧一盏吗?” 伙计面皮微微一紧,旋即又堆出笑来:“既如此,道长来得可不巧了。” “又怎么个不巧?”赵云舒道。 “那窑场恰好正在烧窑,已经封了,起码也得三五天才开窑,而且窑场离城好几十里,往返一趟怕是要费不少时辰。”伙计说着,作势便要转身,口中又道,“道长若是不急,不妨留个话,改日周师傅回城,小的替道长转达便是。” 赵云舒笑道:“不必改日,贫道左右无事,去窑场寻他也是一样。” 伙计一愣,摆手道:“道长莫怪小的直言。那窑场不是寻常去处,里头规矩多得很,光是进窑的匠人便要验三道手续,闲杂人等莫说是进去,便是在窑门外站一站,也要被撵的,道长这般贸然去了,只怕连门都进不得。” 陈万川终于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虽不高,语气却已硬了三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真当我们是来打秋风的不成?你可知道长有多大本事?” 他说这话时仍压着嗓门,显是还记得这是在别人的铺子里,不愿闹得太难看。 伙计连忙作揖,腰弯得比方才更低了几分,苦着脸道:“这怎么敢呢?李道长的高徒,我们也是知晓的,只是时节如此,实在是半分也做不得主,道长明鉴,客官明鉴,莫要为难小的了!” 赵云舒听到此处,微微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发作。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陈万川的胳膊,对那伙计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倒也无法,那我们另寻他法便是。” 孰料他脚步尚未迈出铺门,忽听铺子深处传来一声脆响——紧接便是第二声、第三声,如冰裂,如碎玉,清脆刺耳,听得人牙根发酸。 那伙计一听这动静,脸色刷地就变了。 方才那副滴水不漏的笑脸瞬间垮了个干净,额上竟渗出一层细汗来。他也顾不得招呼赵云舒一行人了,转身便往里间跑,跑了两步才想起什么,回头匆匆拱手,声音都打了颤:“几位稍候,小的去去就来!” 三个孩子被那声响惊得有些不安,王海庭攥紧了赵云舒的衣角,小声道:“是不是摔东西了?” (之后变成双更。) (新书期,大家每天都点点追读吧,求求了!) 第十二章 圆梦和尚 “不知道,但大概是——”赵云舒刚刚想要说出自己的推测,却见下一刻,从店铺的里面院子,敲响了一声法铃! 之所以说是法铃,是因为铃铛响起的时候,周围的人都能够感觉到一阵心平气和,仿佛急躁都消停了下来,肯定不是普通铃声 那铃声悠悠扬扬,不高亢,不尖利,如水波般层层荡开,穿门过院,渗到每个人的耳中。 铃声入耳的那一刹,陈万川攥紧的拳头不自觉地松了开来,伙计额上的汗珠似乎也消下去几分,连那三个一直怯怯躲在身后的孩子,脸上的惶然之色竟也淡了些许。 赵云舒察觉到铃声,正要判断是哪里来的,铺子后院的珠帘被人从里面挑开,走出一个人来。 来的却不是掌柜,也不是窑工,而是一个和尚。 这和尚身披一领紫檀色袈裟,袈裟上以金线绣出福田格子,每一格中又绣一朵莲花,针脚细密,流光隐现。 福田格,每格大小相同,代表“众生平等”,一格一法界,一修一福田,寓意“合虚空法界一切众生为一身,吾身为福田”。 内衬一袭素白僧袍,领口严整,不露寸肤。 足下一双云头僧鞋,鞋面不沾纤尘,身形修长,面如满月,眉宇之间透着庄严慈悲,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恰如《法华经》所云:“相好光明照十方,微妙净法身具足。” 和尚左手托着一枚铜铃,那铜铃不过拳头大小,铃身上錾刻着八叶莲华纹,铃舌犹在微微颤动,方才那一声法铃显然便是由此而出,右手则竖于胸前,结了一个说法印,五指圆融,如莲瓣初绽。 他步伐沉稳,每一步踏出都似有尺量,不多不少。 那伙计一见这和尚,如见救星,几步抢上前去,躬身便拜,口中连声道:“法师!法师您可算出来了,后面——” 和尚微微抬手,那伙计便住了口。 他目光在铺中扫了一圈,从陈万川看到三个孩子,最后落在赵云舒身上,脸色的表情让人见了便觉得安心,仿佛一切烦忧都被这笑化去了。 而那个伙计,嘴里的话也像连珠炮般滚了出来:“几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今日铺子里有些杂事,怠慢了诸位,万望海涵,万望海涵!改日,改日小的请掌柜来,让掌柜的亲自给几位沏茶赔礼。这位道长,您大人有大量,莫跟小的计较,几位这边请,这边请——” 他一面说,一面侧着身子往门口引,手臂伸得笔直,腰弯下几分:“道长寻周师傅的事,小的一定放在心上,等周师傅哪日得闲了,小的头一个去通传,绝不敢耽误,几位慢走,慢走,小心门槛——” 陈万川虽满肚子不痛快,却也不好再发作了,只得哼了一声,牵着孩子转身。 王海庭走了两步又回头,目光越过伙计的肩膀,好奇地望了那和尚一眼。 就在此时,那和尚却开了口。 “这位施主,”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澈澈,如玉石相击,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到众人耳中,“您是想找周师傅?” 他目不斜视,目光只落在赵云舒一人身上,仿佛这铺子里其余人等都不存在似的。 那伙计正说得起劲,被他这一句话生生截断了话头,张着嘴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云舒转过身来,与那和尚四目相对。 “是,”赵云舒定了定神,稽首道,“小道赵云舒,与周承安师傅有旧,途经此地,特来拜望。敢问法师上下?” “贫僧法号圆梦,”他道,声音清朗如玉磬,“与这定州窑上,倒有些许往来。施主若要去窑上寻人,贫僧可以书信一封,代为引荐。这几日窑上管得严,没有熟人引路,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陈万川在一旁听了,先是一喜,继而又是疑,上下打量着那和尚一身紫檀袈裟、金线福田格子,再看他腰间挂着的紫铜如意,脚上蹬着的云头僧鞋,忍不住挠了挠头,道:“大师……这得多少钱啊?” 他这话问得直白,却也是人之常情。 和尚贪财,天下皆知。 超度亡魂要钱,念经祈福要钱,便是写一封书信,那也得润笔费。看这和尚从头到脚这一身行头,少说也值一百两银子,要不是能挣,谁穿得起? 和尚闻言,却笑了起来,他摆了摆手,道:“何须用钱?举手之劳罢了。施主稍候,贫僧这就去取纸笔。” 他说罢,转身往铺子里间走去。那伙计在一旁站着,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像是想拦又不敢拦,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偷偷觑了赵云舒一眼,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陈万川也有些糊涂了,凑到赵云舒耳边低声道:“道长,这和尚什么来路?怎么比窑上的师傅还大方?莫不是另有所图?” 赵云舒则说道:“反正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就去一趟窑上,既能让小孩有活路,我们也能有点盘缠。” 珠帘晃动,和尚的身影消失在后院门内。 王海庭一直躲在赵云舒身后,此刻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道:“阿叔,那个和尚好奇怪。” 陈万川还在那里嘀咕:“不要钱?这年头还有不要钱的和尚?道长,你说他是不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回头到了窑上,再跟咱们要个大的?” 正说着,后院珠帘又是一响,那和尚已取了纸笔回来,步履从容,袈裟飘然。 他走到柜台前,将纸铺开,提笔濡墨,笔尖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时,那枚小小的法铃竟无人摇动而自行响了一声,铃声清越,悠悠然在铺中回荡。众人只觉心神一宁,方才那满腹的焦躁与疑虑都像被这铃声洗过了似的,淡去了不少。 待铃声落尽,和尚已搁下笔,将那信纸折好,双手递了过来。 “施主,”他看着赵云舒,“山深路远,路上小心。” “多谢法师!”赵云舒拱了拱手,拿上书信,出了门外。 第十三章 纵是乱世,白日无鬼(第二更) 一行人出了瓷器铺,陈万川回头望了一眼那铺门,嘴里兀自嘀咕:“这世上真有不收钱的和尚?我跑了十来年江湖,化缘的见多了,不花钱办事的还是头一回撞见。” “万一人家今天心情好呢。”赵云舒将信揣进怀里,又按了按那本硬邦邦的黄皮书,确保都在,才迈步往前走,“总之,窑上还是要去。不去的话,咱们身上这几个钱,不够吃几天饭的,先找个地方歇半天,再去窑上。” 陈万川也不含糊,点了点头:“我知道有一家便宜的。” 语罢,领着几人拐进一条小巷,三弯两绕,便到了一家茶馆门前。 这门面不大,只悬着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木招牌,上头写个“茶”字,连店名都省了。门口支着两口大陶瓮,一瓮煮着滚水,一瓮炖着碎茶末子,热气腾腾地往外冒。 屋檐下摆着四五张矮桌,桌旁散着十来条长凳,坐的多半是贩夫走卒、推车挑担的苦力。 有人就着一碗热茶啃干饼,有人卸了担子歪在墙根下打盹,还有几个老卒模样的聚在一处说闲话,说到兴起处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陈万川轻车熟路地跟掌柜打了招呼,要了五碗茶、几张胡饼、一碟咸菜。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下巴上几根山羊胡子,应了一声便去张罗,手脚倒也麻利。片刻工夫,茶和饼都端了上来,茶是粗茶末子煮的,汤色浑黄,不知道煮了几锅。 胡饼是早上烤的,虽凉了却还酥脆,撕开来麦香扑鼻。 三个孩子饿坏了,抱起饼就啃。 王海庭还好些,知道先掰一半递给赵云舒,那两个孩子则顾不得烫——其实也不烫——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被陈万川一人灌了半碗茶才顺下去。 赵云舒慢慢撕着饼,听着邻桌那几个老卒聊天。其中一个老卒正说得唾沫横飞:“……不是我跟你们吹,当年跟着节帅那会儿,我一个人砍了三个贼兵,缴了两匹战马,节帅亲自给我敬过酒!可惜后来腿中了一箭,骑不得马了,这才退了役。”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嗤笑道:“得了吧老张头,你上回说的是砍了五个。”老卒面不改色:“那是另一仗。”众人哄笑。 另一桌上,两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正在压低声音说话,赵云舒耳朵灵,隐约听见几句:“……那边又扩军了,听说要打过来。” “打不打过来咱不管,只要别耽误收茶就行。” “收茶?你那批货还能收到吗?路上全是逃难的,挑夫都雇不着。” “我哪有钱雇挑夫,自己来吧。” 陈万川也听见了,对赵云舒道:“定州城里有节度使镇着,好歹还能喝碗安生茶。出了这个地界,往南是宣武,往北是河东,往西是凤翔,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赋税就更别提了,朝廷说收两税,节度使说要收军饷,县官说要收杂徭,一层层扒下来,种地的连种子都留不住,不种地的就更没法活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正税之外还有盐税、茶税、酒税、商税、市舶税,连挑担子过桥都要交钱。前些年朝廷又搞了个‘间架税’,按房屋多少收税,吓得老百姓把房子拆了住窝棚。这还不算完,听说又要搞什么‘除陌钱’,连买菜都要扣一成。” 赵云舒喝了口茶,没说话。 陈万川还在絮叨:“如今这日子,用铜钱的时候少,以物易物的时候多。买头牛用绢帛,换几斗米用盐巴,有些地方干脆拿铁当钱使,听说朝廷铸的钱都不够用了,私铸的劣钱满天飞,薄得跟纸似的,一掰就断。银子倒是值钱,但谁有银子啊?像咱们这种跑买卖的,身上揣几贯铜钱就算是大户了,就这几贯铜钱,还得找地方藏严实了,路上碰见溃兵流寇,保不齐连命带钱一块儿没了。” 赵云舒道:“所以……定州这边是有难民潮了?” “可不嘛。”陈万川一拍大腿,“这不是活不下去了吗?但凡地里有粮、锅里有饭,谁愿意拖家带口地往外跑?这定州城虽不算多富庶,但至少节度使不纵兵劫掠,城门开着让人进,已经是河北数一数二的善地了,像那些逃难的,能进城的都算命好,进不来的就只能窝在城外,搭个窝棚,刨点野菜,运气好的能熬到开春,运气不好的一场雪就没了。” 这时候,王海庭忽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饼渣,问道:“陈伯伯,你走过那么多地方,哪儿最好?” 陈万川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才道:“都好不到哪儿去。江南稍好些,没打那么厉害,但赋税比这边还重,种地的交了租子自己都吃不饱,蜀地也还行,那边种地不看天,一年四季都有水用,可入蜀的路太难走。” 他把碗里的茶一口喝完,抹了抹嘴,总结道,“所以咱还是老老实实在定州待着吧,至少这地方太平,还能做点小买卖。你们几个小子要是能在窑上学门手艺,那就算烧高香了,往后不管世道怎么变,手艺总归是手艺,走到哪儿都能挣口饭吃。” 一边吃,一边闲聊着天下大事,不多时,几个人就感觉恢复了不少,虽然昨晚没怎么睡,但当务之急还是先去定窑。 陈万川叫掌柜的结了账,五个人的茶和饼统共花了八文钱,倒也不算贵。 他付钱的时候又跟掌柜打听了几句,掌柜说曲阳那片最近还算太平,路也通着,只是山里有几段道被雨水冲坏了,走的时候留神脚下。 陈万川道了谢、这才领着人出了茶馆,往城西的城门走去。 从定州城到曲阳,还有小半日的脚程。 出城之后,路上的行人便渐渐稀了,放眼望去,田野间依旧是一片荒芜,只是比起昨夜山上的阴风惨惨,这白日里倒让人心里踏实了不少。 白天,总归是比晚上要让人安心的。 最起码,白天没有鬼怪。 第十四章 抵达 一路无事,虽然路上时常也能遇到赶路的人,但那些人也多半就是普通老百姓或者货郎行商之类的,没什么大事。 到了下午点,孩子们已经累的够呛了,只有王海庭还勉强坚持着自己走,至于其他两个孩子,两个都已经累睡着了,被陈万川用扁担一边挑着一个走。 陈万川这货郎不愧是走南闯北的,确实是有把子力气,挑着自己的货和两个小孩,却也谈笑风生。 在面对赵云舒的疑问的时候,他也笑道:“出来闯荡,肯定不能和乡野村夫一样什么都不会,以前,我也是从过军,有几个打熬气力的法子,两个娃娃而已,不碍事!” 赵云舒点了点头,心里对陈万川又高看了几分。这货郎看似油滑,骨子里却是个靠得住的人——昨夜敢折回来救人,今日又挑着两个孩子走了半日山路,真挺厉害的。 他正想说两句客气话,身旁的王海庭却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 说话之间,曲阳到了,隔老远就能看见天边烧窑的烟雾。 “阿叔,你看那边。”王海庭指着前方天际。 赵云舒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远处的天际线上,数道灰白的烟柱正袅袅升起,笔直地升到半空,才被高处的风慢慢扯散。 这一看就知道不是炊烟,炊烟没有这样浓的,那是窑烟——烧瓷的窑火一旦点燃,便是几天几夜不熄,日夜不停地往天上灌着烟柱,隔着几里都能看见。 “到了。”陈万川也瞧见了,笑道,“这曲阳的窑火,可是定州一景,白天看烟,夜里看火。要是赶上天黑的时候来,那才好看——半边山都是红的,跟火山口似的。” 烧窑主要用炭和焦,从炉头“挤火”到“上火”至全窑烧成至少得一天,期间,烟火会在窑尾的疏窗从早到晚不停地排出,这才成了这般盛景。 陈万川高兴的往前走去,其实定窑的瓷器,也是他想要的商品之一,这定窑拉到吴郡一带,那价格可是几十倍几十倍的涨! 不过,这时候,货郎忽然想起一件事,低头对王海庭道:“等会儿到了窑上,你少说话,多看着点。” 王海庭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窑上的规矩多,忌讳也多。”陈万川道,“烧窑这行当,拜的是火神,敬的是窑神,开窑之前要祭拜,装窑的时候女人不能进,这些你都不懂,万一说错了话,犯了人家的忌讳,人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就把你记上了,咱们是来求人办事的,明白不?” 王海庭听了,认真地点头:“明白了,我听陈伯伯的。” 陈万川转头又对赵云舒道:“道长,到了窑上,你也别多说话,咱就说是圆梦和尚引荐来的,把信递过去,看人家怎么回。” 赵云舒笑道:“放心。” 转过最后一道山坳,定窑便豁然展现在眼前。 那窑场依着山坡而建,绵延足有两三里地,远远望去不像是一处窑场,倒像是一座依山而筑的小城。 数十座大小窑炉错落排列,有的正在烧火,窑顶烟囱中喷出的烟柱笔直地升入半空。 靠近山脚处是几排工棚和坯房,人进人出,往来不绝,半山腰上则是一排排晾坯的木架,架上摆满了半干的瓷坯,白花花地铺了半面山坡,远远望去如积雪未消。 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松柴,土腥、釉料,还有窑炉旁堆着的草木灰,这气味算不得好闻,让几个小孩都憋苦了脸。 一行人走到窑场入口,便被一个看门的窑工拦住了。 那窑工赤着上身,肩头搭着条汗巾,皮肤被窑火烤得黝黑发亮,嗓门也大,远远便喝道:“什么人?窑厂重地,闲人莫入!” 说着便大步走上前来,挥着手做出驱赶的架势。 在他旁边,还有两个穿着短打,但却带着腰刀的男人斜觑过来,一看就知道是节度使府上的人。 定窑可是摇钱树,节度使不可能就这么放着。 陈万川刚要上前搭话,赵云舒已从怀中取出那封书信,递了过去,道:“我等是定州城里来的,有一位圆梦法师写了引荐信在此,烦请通传。” 那窑工一听“圆梦”二字,脸上那份不耐烦立刻去了大半,双手接过信来正反看了一眼,道:“圆梦法师的引荐?” 他将信将疑地把信拆开扫了几行——其实他未必认字,但那信纸上赫然盖着一枚朱砂法印,红得深沉,印文是一朵八叶莲华。 那窑工一见此印,再无怀疑,慌忙将信折好递还,拱手道:“几位稍候,我这就去禀报把头。”说罢转身便往窑场深处跑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十倍不止。 那两个腰刀男人也不再看过来,只是守着。 不多时,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工匠大步流星地从坡上走了下来。 这老人身形瘦削,须发花白,穿着一件沾满泥浆的粗布短褐,袖子高挽到手肘,露出两条青筋虬结的胳膊。 他走路时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身后跟着好几个年轻工匠。 老人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赵云舒一眼,目光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上停了停,却没有露出轻视之色,只开口问道:“这位道长,圆梦法师的引荐信何在?” 赵云舒将信递上,老人接过,看了看内容,上面写了周师傅的事情,又扫了一眼那枚法印,便将信原样奉还,动作比方才那窑工恭敬了几分。 他拱手道:“在下姓孙,名守信,是这曲阳窑场的把头。几位既然是圆梦法师引荐来的,便不是外人,方才多有怠慢,还望道长莫怪。” 赵云舒稽首还礼道:“孙把头客气了,我等冒昧来访,叨扰了。” 孙守信摆摆手,侧身让开路来,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长不必多礼,请随我来。” 又回头对身后一个年轻工匠吩咐道,“去把东边那间待客的棚子收拾出来,烧壶好茶,再拿些点心来。”那 工匠应了一声,拔腿就跑,孙守信又对另一个工匠道:“你去看看周师傅在不在,若是在,就说有故人来访。”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却又响起了叫嚷声。 “让我们进来!” “求求你们了,让我们进来吧——!” 陈万川一皱眉,看向外面:“是流民。” 第十五章 故旧(第二更) 一片嗡嗡的人声浪潮,拍打着窑场的围篱涌了进来。 “让我们进来!” “求求你们了,让我们进来吧——!” “大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陈万川眉头一皱,转身朝窑场入口处望了一眼,确认之后,对赵云舒低声道,“多半是听说曲阳窑场富庶,结伴过来讨口吃食的。” 赵云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窑场入口的栅栏外,黑压压地聚了不下百来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打头的几个汉子趴在栅栏上,拼命把手往里头伸,手腕被竹刺划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后头的人群推推搡搡,时不时有妇人压抑的哭声和孩童尖锐的啼叫混成一片,只差一点就能把栅栏压倒。 便在这时,两个腰挎长刀的壮汉从窑场里走了出来。 这两人都穿着短褐,腰间束着牛皮板带,刀鞘在腿侧一晃一晃地拍打着。 他们走到栅栏前,二话不说,连刀也不拔,攥着带鞘的刀身便朝最前面几个流民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刀鞘砸在人的肩胛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一声惨叫。 那流民抱着胳膊往后倒,又被后头的人挤住,动弹不得。 另一个壮汉抡起刀鞘横扫,正敲在一个老汉的小腿上,老汉闷哼一声,整个人便歪倒下去,旁边的人想去扶他,还没弯腰,刀鞘又落了下来,打在背上,打得他趴在地上喘不过气。 一时间,哭嚎声、哀求声、刀鞘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声混作一处,乱成了一锅粥。 一顿乱打,俨然是两个人就能把这一百多号人挡在外面。 但流民也不是光挨打,有些汉子被打的狠了,三五个人,鼓起最后一丝气力,就要冲过来把这两个护卫压住。 但两个护卫显然是有武艺在身上的,脚上一点一翻,就把人踹飞一丈多远,就像踢皮球一样,脸上充满了不屑。 不过毕竟双拳难敌四手,看着后面又有人要冲上来扑他们,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大拇指一推,一缕银光从刀鞘之中泄出—— 赵云舒眉头一拧,脚已迈出了半步。 陈万川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袖子。 在他看来,实在不值得为流民断送了前途和活路啊,三个孩子都指着定窑学手艺,他也想要便宜买点定窑瓷器呢,就是赵道长,也得指望定窑这里弄点盘缠吧? 忍一时风平浪静啊。 但就在此时—— “住手!” 是孙守信。 这老把头不知何时已走到前头去了,他站在那两个壮汉身后,沉着脸喝了一声。那两人回头一看是孙把头,手中的刀鞘立时收起。 其中一个还想解释:“把头,这些人——” “我看见了。”孙守信打断了他,目光越过那两人,落在外头那些或趴或倒的流民身上,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去,叫几个人,把厨房那缸碎米粥抬出来。” 那两个壮汉面面相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应了一声,跑着去了。 不多时,几人抬着一口黑漆漆的大铁锅出来了,锅里是满满一锅稀粥,粥面上只浮着几片菜叶和一些粗糙的粟米渣,稀得能照出人影来,但终究是热乎的,在午后的空气中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栅栏外的流民一见这口锅,哭嚎声顿时小了许多,取而代之一片嗡嗡的低语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孙守信走到栅栏前,朝外头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稳稳当当地压住了全场:“诸位乡亲,窑上有窑上的规矩,不能随便放外人进来,这点还请大家担待,这锅粥先喝着垫垫肚子,能挡一阵是一阵。今晚天黑之前,老汉做主,让愿意留下的进窑厂住一晚,有的是活计给大伙儿干。不过话说在前头,进来的人得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放,窑厂里都是烧火的东西,出了事谁都担不起,能答应这个的,今晚就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能答应的,领了粥便请自便。” 流民们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起的头,一阵稀稀拉拉的“多谢把头”“把头大恩大德”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赵云舒站在后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孙守信这番话,既给了粥,又给了住处,却没有一味滥好人——该查的还是要查,该守的规矩还是守得死死的,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他不由得点头,也没什么该多嘴的。 孙守信转身走回来时,经过赵云舒身边,微微摇了摇头,似是对方才那两个壮汉的粗暴举动有些不以为然,却又不想在外人面前多说。 他只对赵云舒道:“让道长见笑了,这乱世里头,吃口饭比什么都难,他们也是被逼的。”他顿了顿,又道,“走吧,先去棚里坐着喝口茶,等粥分完了,这一茬事就算过去了,到时候周师傅若在,老汉亲自领道长过去。” “那就多谢把头了。”赵云舒马上说道。 “不谢不谢,既是圆梦法师亲自引荐,那还有什么谢字好说?”孙守信摆了摆手,很自然的说道。 这下,陈万川和赵云舒对视一眼。 这圆梦法师,在定窑里好高的声望啊。 陈万川凑到赵云舒耳边,压低声音道:“道长,你说这圆梦和尚到底什么来头?连窑上的把头都对他这般恭敬,莫不是节度使府上的座上宾?” 赵云舒微微摇头:“和我们又没关系,许是什么大德高僧吧。” 栅栏外的流民渐渐安定了下来,三三两两地在窑场外头的空地上坐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孙守信嘱咐了几个工匠看守门户,便领着赵云舒一行人往东边那间待客的棚子走去。 这棚子虽说是“棚”,却收拾得颇为干净。 四根松木柱子撑着个茅草顶,四面通风,只挂着几片竹帘遮阳。棚下摆着一张粗木长桌和几条长凳,桌上已放了一壶热茶和几碟粗点心,点心虽不精致,量却足,堆得冒了尖。 几个孩子一见吃的,眼睛都直了,只是碍着方才陈万川的叮嘱,不敢造次,乖乖地坐在长凳上,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几碟点心不放。 恰在这个时候,坡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瘦削的老工匠朝这边走来。 “还真是你小子!”周承安嗓门有些沙哑,但还是老远就叫了起来:“你师父呢?怎地没同来?” 第十六章 重病 这老者穿着一身与孙守信一般的粗布短褐,花白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 他进门时脚步有些虚浮,甚至有些站不稳,扶着门框多喘了两口才进来。 陈万川看着这个老者,打量了一翻,心中暗道,这老头……怕是没什么活头了。 烧瓷器,不管是研磨釉料,还是澄澈粘土,都需要弄成粉末,所以窑上的老师傅多半都有些肺里的毛病。 经年累月吸进去的灰就成了重疾,一年年沉积在肺里,积重难返,显然是没几天好活。 他眼睛在棚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赵云舒脸上。 “你是……赵云舒?” 赵云舒站起身来,朝那老者一揖,笑道:“周师傅,是我,好几年不见了。” 周承安走了过来,然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他几步抢上前来,一把攥住赵云舒的双臂,上下打量着:“真是你小子!长这么高了?真是愈发俊俏了,上回见你才这么点大,跟在你师父屁股后头,如今都成个大小伙子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探头往赵云舒身后看了看,问道:“你师父呢?李道长没跟你一道来?” 赵云舒顿了顿,低声道:“家师在前些天驾鹤了。” 周承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攥着赵云舒胳膊的手也松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半晌才叹出一口气来。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叹出一口气来:“走了?就这么走了?他那身子骨,我记得比我还硬朗些呢……唉,好人呐……当年窑场闹鬼……”他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 “怪我,”他低声道,“我这几年身子不争气,也没去观里走动走动,李道长那么好的人,我竟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说着,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也罢,你师父是修行人,走了也是登仙,你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我有什么事情姑且不说,周师傅,你看起来身体不是太好?”赵云舒问道 周师傅则笑道,笑到一半还咳嗽了一声:“是窑上的老毛病,我都五十好几了,窑里做活的到了我这个年纪,大多都有,不稀奇咳……倒是你,大老远跑来,总不会是专程来看我这把老骨头的,说吧,什么事?” 就在刚刚周师傅说话时,赵云舒其实已经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指甲盖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色,说话间还不时停下来深吸两口气,仿佛每说一句都要耗去不少力气。 方才他进门时扶着门框喘气的那一幕,赵云舒也看在眼里,这老工匠的身体,怕是真出了什么问题。 “我看您这病,不像是普通的毛病,”赵云舒看着周承安,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能让我给您看看吗?” 周承安一怔,随即笑道:“你还会瞧病了?你师父倒是懂些医理,没想到你连这个也学了。” “道医不分家嘛周师傅。”赵云舒笑道。 自古道医不分家,道家注重性命双修,不仅仅修炼心性,还非常注重命功的修炼,小道士练功也需要一些秘药,乃至于观察自身五脏运转才能修行,如果不通医理,修行胆腑之雷的时候,甚至可能让自己胆破而亡。 所以基本的医理他还是要学的。 周承安见赵云舒神色认真,不像是客套,便也收了笑容,把手腕伸了出来,“也罢,你看看就看看,不过我这毛病自己心里有数,窑上的老师傅到了这把年纪,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云舒没有搭话,只是伸出手去,轻轻搭在周承安的腕脉上,他的手指触到那枯瘦手腕的一刹那,便闭目凝神,进了内景。 内景观不只是能看自己内景,也能看别人的内景。 以前,老道士就常常看小道士的内景,以此来指导小道士修行。 这也就是有个好师父的好处,若是自己摸索,什么时候修行出了差错都不知道,但师父却可以及时指点改进。 内景观,观自身为内观,观他人则称之为照体。 此法与医家切脉同理,却比切脉更深一层——脉象只能察气血之虚实,而以内观之法照入他人体内,则能直见五脏之气、经络之行、病灶之源。 老道士传他此法时说过,照体之术不可轻用,一则耗费心神,二则他人体内景象不比自身清净,若对方身染重疾或阴煞缠身,观者亦会受其影响。 但此刻赵云舒却顾不上这些,毕竟既有求于周师傅,而且他也确实不希望对方出事。 他的意识沿着指尖渡入周承安的经脉,如一道极细的暖流,顺着对方的手三阴经缓缓上行。 初入时尚且通畅,经脉中气血虽有些涩滞,但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而言尚属正常。 然而当他沿肺经继续深入,抵达肺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寻常人久病之后,内景中必是一派萧索——气血亏虚则内景黯淡,五脏衰弱则光芒微弱。 但周承安的肺腑之中,却绝不是病气那般简单。他看到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如陈年污泥般死死地糊在肺叶之上,几乎将肺脉整个堵死了。 那黑气翻涌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在肺重翻滚。 而且,让赵云舒有些皱眉的是,这黑气并非病气。 病气是灰败之色,虽浊而不恶。 但这些黑气阴冷刺骨,内观照体之时,甫一接触,便觉一阵冰寒之意顺着经脉倒灌回来,耳畔隐隐听见无数嘈杂的声响——嚎哭,咒骂,惨叫,千百道声音叠在一处,如潮水般倾泻着恶意。 这就是照体的弊端了。 赵云舒猛然停止内观,免得这东西继续往自己这边蔓延,他收起观法,睁开眼时,额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道长?”陈万川见他脸色不对,忙上前一步。 赵云舒摆了摆手示意无碍,目光却牢牢锁在周承安脸上,沉声问道:“周师傅,您在窑上,近来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第十七章 化蛇 周承安被他问得一愣,想了想,摇头道:“我?我一个拉坯的,整天跟泥巴打交道,跟谁得罪去?窑上的人都知道我的脾气,从来不跟人争长论短,连徒弟我都骂得比别人少,怎么,我这病有什么不对?” 赵云舒说动:“这不是病。” 棚中顿时一静,周承安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不是病?”周承安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怨气。”赵云舒说道,“您肺腑之中沉积的,虽然有些灰尘,却不致死,再怎么也有七八年活头,但现在里面却盘踞着一股怨气,这股怨气还在逐步侵蚀肺脉,待到怨气彻底封住肺腑,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周承安张了张嘴,脸上露出茫然之色,随即又摇了摇头:“我能去什么不干净的地方?我这辈子,除了窑场还是窑场,一天到晚跟瓷土釉料打交道,连山都少上,要说碰过什么东西……那更没有了,窑上烧的都是白瓷,又不是陪葬的明器,哪来的怨气?” 这话倒是不假,定窑烧的是白瓷,图的是吉利,每一道工序都有规矩管着,连烧窑前都要祭窑神、上香祈福,规规矩矩,按理说不该沾染怨气。 可那团黑气分明就在周承安的肺腑之中盘踞不去,若非外力所侵,难道还能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成? 赵云舒沉吟片刻,又问道:“那您这病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加重的?” 周承安想了想,道:“约莫是小半个月前吧,原先只是咳,咳了有一两年了,窑上谁不咳几声?可这半个月来,咳得越来越凶,晚上躺下去就喘不上气,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原先还能上窑指点徒弟们干活,如今走几步路都得扶着墙喘半天。” 倒是陈万川这时候说了疑惑的说道:“怨气……是得罪了死人?” 他是亲眼见过鬼的,所以第一时间怀疑死人。 “未必是死人,活人也有怨气,但是这么浓烈属实奇怪……”赵云舒说道。 他这话说得有些含糊,倒不是他藏私,而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了想,说道:“怨气这东西,说起来虚无缥缈,却是天地间实在的祸害。” “为政者滥杀无辜则政道亏缺,有罪者久不伏法则怨气滋生,怨气上结于天,便阴阳失和,三光亏缺,怪异频出,虫螟食稼,水旱为灾。” 天地间的气,好比一条大河,原本该是清澈流畅的。 怨气便是河中的淤泥,淤得多了,水便浑了,久而久之生出虫豸毒物来。 若只是寻常的怨气,至多让人心绪不宁、小病小痛,但若是怨气浓到一定程度,轻的不过是附在人身上让人病痛缠绵,重一些的能化作有形之物,书中记载,怨气积聚,可化虺蛇。 陈万川听得云里雾里,挠头道:“道长,你说的这些大道理我听不太懂,这怨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赵云舒没有直接回答,却忽然道:“陈大哥可听过妒妇化虎、毒人变蛇的传说?” 他顿了顿,便将一段旧事娓娓道来。 以前,毫州城有个员外,家资豪富,养着不少家奴。 家奴中自有狗仗人势之辈,常欺负乡邻,邻家老汉有薄田数亩,与员外的宅子毗邻,地里的庄稼老是被员外家的家奴纵马糟蹋。 老汉气不过,找上门去,话还没说完便被家奴骂了个狗血喷头,又是一顿毒打,踢出门去。 老汉势单力薄斗不过他们,回到家中越想越憋屈,胸堵气短,食饮不下,没几日便油尽灯枯,眼看就要不行了。 他便唤木匠来打棺材,特意嘱咐在棺底钻个小孔,木匠不解,棺材要的是严丝合缝,留个洞做什么? 老汉咬牙切齿道:“我这病是被那恶绅欺负出来的,活着报不了仇,死了也不放过他。我要变一条蛇,从这孔里爬出去,吃他的心肝。” 木匠们只当是气话,照着做了,事后路过员外宅前,几个人谈起此事又是一阵大笑。 恰好员外在门口听见,连忙拦住打听。 一问之下,员外骇然变色,次日一早便亲自登门请罪,说是家奴放肆,自己管教不严,还当面将那恶奴杖责了一顿,罚了例钱,末了叩头赔礼,挽留老汉在家中饮酒。 老汉怒气一消,心情大畅,竟能吃下饭了。 几杯热酒下肚,忽觉恶心,哇的一声吐出一物——竟是一条尺余长的活蛇,蛇一离体,老汉的病便好了。 “那蛇便是怨气所化,老汉的怨气还没浓到能真化成蛇咬死仇人,所以只是堵在自己胸腹之间,让他食饮不下,命悬一线,待到仇人登门谢罪、恶奴受了责罚,他的怨气散了,那蛇便也存不住了,若是老汉就这么含恨而终,那蛇便会当真从他棺材里爬出来。” 赵云舒说到此处,看向周承安,“周师傅,您这肺腑中的怨气,比老汉胸中那条蛇也差不了多少了。” 周师傅听见道士这般言语,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仔细想了想,自己这辈子虽说不上事事顺心,但窑上的活计是他打小就爱的,徒弟们也还算孝顺,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天大的怨气能憋在肚子里化成蛇,他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赵云舒:“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向来挺豁达的,不大记仇,这怨气是从哪儿来的?” 旁边一直沉默的孙守信却开了口。 这位老把头从头到尾都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目光始终落在赵云舒身上,打量得很仔细,此刻他忽然出声,声音沉稳而干脆:“既然道长都这么说了,可有什么解决的法子?” 赵云舒点头道:“有倒是有,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还需要准备一些材料。” 孙守信“嗯”了一声,目光越过赵云舒,看了看他身后的陈万川和那三个孩子。 陈万川肩上挑着担子,三个孩子衣衫褴褛,最小的那个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孙守信只是看了这么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去,对身后的人吩咐道,“去把东边那两间空屋子收拾出来,这几位今晚要住下。另外再备些饭食,热乎管饱,还有,这几个孩子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了,去找几件干净的旧衣裳来给他们换上,再打几盆热水,让他们都洗把脸。” 他这番话说得利利索索,底下的人应了一声,便分头去办了。 孙把头紧接着又说:“这几个娃娃看着都是能吃苦的,窑上正缺人手,你看看能不能让他们三个跟在窑里,做个学徒?多几双筷子的事,不过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窑上的活计苦得很,天不亮就要起来踩泥揉泥,冬天冻,夏天烤,能熬下来的才有出息,要是有其他好出路,我不耽误孩子。” 第十八章 观想图 赵云舒拱手道:“孙把头言重了。周师傅是家师的故交,于情于理,小道都会尽力。只是此事急不得,需得先弄清楚这怨气的来路,再对症下药。” 孙把头则笑道:“是,合该如此,但我看道长已经疲惫,这几个小娃娃也眼眶黑黑,应该是昨晚没睡吧?” “还是先歇息,身体重要。” 赵云舒回头看了看陈万川,于是点头答应了。 孩子们被带走,赵云舒和陈万川也各自去休息, 昨晚确实一夜没睡,的确疲惫,赵云舒来到房间里,果断躺上去就是闷头一觉。 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是一天忙碌,当然是累了。 不过,明天应该就好了。 把三个娃娃托付给定窑,然后再靠治病挣点盘缠,买点材料,重新画点防身的灵符,师父留下来的就剩一张大将军到此符了,他也没余钱去画新的。 然后就可以重新出发了,赵云舒其实有些好奇师父的来路,鬼将和美人为什么要过来? 等有了盘缠,去找找原因吧。 —————————— 时间稍过一些,孙把头就把周师傅请到了他的房间里。 周师傅一到,孙守信就把他让进屋内,随手掩上了门。 这屋子不大,陈设也简陋,就桌椅而已,倒是墙边的桌子上摆着几件白瓷,釉色温润,泛着柔和的象牙白,一看就知道是窑中精品。 周承安刚坐下,孙守信便开口了:“老周,方才那小道士说的那些话,你也听见了,什么怨气化蛇,我看就是信口开河!“ “凡是窑上做工的,哪个不咳嗽两声?你我在这窑场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老师傅多了去了,谁到了这个年纪不是这样?他一张嘴就说不是病,是怨气,危言耸听。” 周承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孙守信却没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依我看,这道士上来就说这些鬼话,无非是找个由头。你想,他带着三个娃娃,还有个货郎,大老远跑到曲阳来,进了窑场,先说你病得厉害,再说他能治,这不就是江湖上那套老把式?治好了是他的功劳,治不好是你命该如此,反正他不吃亏,到头来,咱们还欠一个人情,他再开口让那几个娃娃留下当学徒,咱还能说不?” “应该不至于吧?”周承安有些不安的说道,“李道长是好人,当年窑上闹妖怪,人家来帮忙,连银子都不收,他的徒弟,总不至于……” “来的又不是李道长。”孙守信打断了他,“李道长是李道长,他徒弟是他徒弟。那小道士才多大年纪?十七八岁的样子,能有什么本事?你这病,圆梦法师已经看过了,也用过药了,这些日子不是好了许多?圆梦法师那是什么人物?是这小道士能比的嘛?他开的方子还能有错?他跟圆梦法师说的全然不同,两下一比,我信圆梦法师的。” 周承安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依你的意思?” “把他们和流民一样,打发走便是。”孙守信继续说道,“那几个娃娃倒是可以留下,正常留下来当学徒,我看那两个小的虽说瘦了些,但看起来还算是能吃苦,留在窑上干几年活,总能混口饭吃,只是有一条——不要跟你带徒弟那样。” 周承安听见这话,眉头皱了起来,抬起头看着孙守信,终究没说什么。 他心里明白孙守信的意思。 这世道,大部分地方当学徒,就是师傅往死里打,逼着徒弟硬学。 学不会?打。 学得慢?打。 学会了也要故意挑刺找茬,为的是磨你的性子,让你服服帖帖不敢有二心。 反正打死了活该,没人管。 徒弟命大,被逼出了潜能,学好了手艺,就叫祖师爷赏饭吃,若是没能扛住,被打死了,那就一张破席子一卷扔出去。 世事大多如此,窑上自然也不例外。 可周承安不是,他带徒弟,从来不下重手,教得耐心,说得仔细,徒弟做错了也不打骂,只是让他重做,为这个,孙守信说过他好几回,说他太惯着徒弟,带不出好师傅,他只是笑笑,不当回事。 但这终究是他自己的做法,他不可能去要求别的师傅也这样——谁带的徒弟是谁的事,各有各的命。 “孙把头,我还是觉得……” “你心软,不怪你,但这世道不一样了,心软容易吃亏,想要在这世上过得好些,要面子软,心硬,你安心养病,身体要紧,姑且看看这道士要装什么神弄什么鬼,打发走了便是。”孙把头如此说道,做了决定。 孙守信是把头,周承安终究只是个师傅,既然把头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告辞离去了。 —————————— 月上中天,窑场渐渐静了下来。 白日里流民喧嚷,工匠叮当、窑炉呼响,都随着夜色沉入了寂静之中,唯有远处还在烧火的窑炉,窑口透出的红光在夜幕下一明一灭。 陈万川的鼾声从隔壁屋子里隐隐传来,一长一短,倒也匀停,三个孩子被安顿在另一间屋里,睡前赵云舒去看过一眼,没什么问题。 偶尔有巡夜的窑工提着灯笼从窗外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回响,渐渐远了,便又只剩下一片虫鸣。 赵云舒睡了三个多时辰便醒了,已经睡饱了。 此时差不多快要到子夜,他也已经睡饱了,索性干脆翻身起来。 今日他还有事情没做,不妨现在做了。 要说是什么事情……那自然就是修行了。 他这一身本事,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跟着老道士这十几年,天天都下苦工,才有今天的本事呢。 只是,现在他想修行的并不是自己原来的东西。 他坐起身来,从怀中摸出那本黄皮书,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翻到鬼将那页。 纸面上,摄魂鬼将的形貌比昨夜更加清晰了——青面獠牙,双目暗红如淬血之炭,甲胄上的血痕历历如真,腰间骷髅带上的人头骨个个面目不同。 那柄鬼头刀横在膝上,刀身上百鬼图纹如活物般流转,即便只是一幅画像,也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 这般凝练精微的观想图,他也是头一回见到,甚至黄皮书上都是第一次出现。 老道士一生超度为主,少行杀伐,而且见到厉害的鬼怪都直接跑路的,黄皮书上从未留下过这种档次的图录,眼下忽然多了这么一页,倒叫他有些技痒了。 第十九章 奴役百鬼(第二章) 要不要试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按不下去了。 他修的是内景观,以内照肉身为主,以这个观法使用观想图的话,那便是存思鬼将在自身内景,借此揣摩鬼将,乃至于模拟一部分能耐。 《黄庭内景经》者,东华之所秘也,诚学仙之要妙,羽化之根本,观想粗得,裁灵万品,模拟一形。 昔大隗翁曰:生吾有身,忧吾勤劳,念吾饥渴,触情纵欲,过患斯起,遂亏于玄化之道也此广成子述初古大仙要道,所得之秘旨也,于是大黄帝君谨心神,观想元气用启玄理,先静丹元,观想自然,融于归寂也。 这说的便是上古传下来的内景观,其主要使用的方式,就是将外界的事物观想在自己体内,做到“观想自然,融于归寂,裁灵万品,模拟一形”。 观法,就是如此奇妙。 当然,这只是内景观的一种用法。 天下之大,其他观法也有妙处,使用不同的观想图,更能分散出种种用法,但那就不是赵云舒现在想的了。 因为,此法凶险至极——所观之物若是比自身修为高出太多,内景便容易被其同化,轻则性情大变,重则走火入魔。 老道士当年传他此法时反复叮嘱过“观想如驯虎”之类的话。 他比之鬼将如何? 昨夜能胜过鬼将,三分靠灵符,三分靠自身雷音,三分靠天时地利,还有一分纯属侥幸。 若再来一个与鬼将相当的对手,他手里可没有第二套护身符和收邪魔符了,对方的弱点也未必能是雷音。 但技多不压身,这是老道士常说的话。况且这黄皮书本就是他最大的秘密,上面既然出现了观想图,若不好生研习一番,岂不暴殄天物? 赵云舒掂量了一下自己。 他虽年轻,内景观却已颇有根基,胆量更是不缺——那是真练出来的胆子,再加上昨夜与鬼将真刀真枪干过一场,把对方诛灭了,如今只是面对一幅画像,总不至于比面对本尊更凶险。 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闭目凝神,沉入内景。 这一次他不是观自身五脏,而是将黄皮书那幅画像,烙在自己的内景之中。 观想图烙入内景,便如一脚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他站在一片古战场上。 天是暗红的,像被血浸透的破布。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尸骸,一直铺到天际线。残旗猎猎,断槊如林,远处有擂鼓声,沉闷缓慢。 他只觉得浑身一寒,残阳如血,折戟沉沙,三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条山谷,而尸山最高处,一个身披明光铠的将领拄着断槊昂然而立,浑身浴血,目眦尽裂,正死死盯着他。 那鬼将如此凶恶,这个观想图完美的将其描绘了出来,此刻观想,竟如同鬼将复生,重新出现在赵云舒面前一般! 赵云舒被鬼将的威势冲击,甚至身躯都抖了一抖。 他的意识完全浸入了自己的内景,浸入了周横生前最后那一刻的执念与愤怒之中。 他没有对抗观想图,那是错误的做法,早先就已经被师父纠正过了。 以神观神,以意会意。 内观法观想外部事物入体的要义不在对抗,否则的话,人又如何对抗的了整片天地呢? 理解,然后才能从中超脱出来,化为己用。 他放开了自己的心神,任由这片战场的杀意冲刷过来。 冰冷的煞气如潮水般将他吞没,无数声音在耳边嘶吼——战马的哀鸣、士卒的惨叫、刀剑交击的金铁之声,还有鬼将生前大呼“杀贼”时的怒吼。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震颤,内景中的光芒也开始摇曳不定。 这便是观想图最凶险之处——若是定力不够,魂魄便会被这些外来的煞气冲散,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要是走岔了路子,也会被其中影响自己的心志,性情大变。 直接在内景观想刻画鬼将,就是有这般凶险。 但他的内景观底子终究是扎实的。 他一直锤炼的胆腑之中,感受到外敌入侵,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赵云舒控制胆气迸发,像是一阵阵雷声在体内震响! 咚!隆! 这声音,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内景中原本摇曳的光芒重新稳定下来,五脏之气如五盏明灯,在煞气狂潮中稳稳地亮着。 这一关过了,接下来的事便顺利了许多。 观想图,真正看的并非这些东西,而是图中所蕴含的,更深一层的东西,是法门的脉络和轨迹。 要说这幅观想图之中,最引人注目的东西,那自然就是红光之中的白骨观。 他可以感受到,观想图上鬼将的目光,红色的目光之中透露着白骨观的一丝丝痕迹——那是一个百战余生的老将,看着自己的血肉一寸寸腐烂,看着自己的白骨一根根裸露,心中却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白骨观的根本,不是向外杀人,而是向内观自身。 白骨观的真正根基,乃是直面死亡而无畏无惧的心境,对外腐坏血肉只是它的末流用法。 只是,虽然画的详实,但想从一副观想图里从头领悟一种新的观法,还是太过于困难了,隔着画像看几眼就想参透,未免太不把人家百年修行当回事了,不过这幅观想图所承载的,远不止白骨观一桩能耐。 所以,赵云舒将目光放到了这幅观想图的其他方位。 注意力从鬼将那双暗红鬼眼上移开,沿着画像的笔墨细细端详。 画中的鬼将左手按刀,右手却虚虚张开,五指微屈,掌心朝下,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赵云舒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想起昨夜山洞前的一幕——鬼将一抬手,百鬼便如臂使指般听他号令,进退有序如行军布阵,山魈攀枝、鬼骑列阵、行尸扑脸、鬼焰巡空,这些绝不是百鬼自发的行动,这些个乌合之众也不可能自发聚集在一起,他们是被某种力量牢牢控制着,统一调度,各司其职。 鬼将的奴役百鬼之法,这才是他想在观想图上找的东西。 而现在,已经找到了。 (还有第三章,进新书榜前百了,感谢大家!今天加更!) (大家点点追读收藏投票啊!谢谢!这对新书很重要!) 第二十章 啊?不干净的东西?(第三更) 观想图的妙处,就在于此。 一副观想图,实际上画的不只是图画,若是画中在使剑,那以观法看来,便是一整套完整的剑法,每一招每一式的劲力变化、气息流转,都在画上。 若是画中在打坐,那么很有可能画的就是吐纳法之类,呼吸之长短、气行之脉络,无不历历在目。 惟妙惟肖,宛若真实,妙法具在其中,形神兼备,如在眼前,几乎就是本人当面,对你施展其中的奥妙。 没有观法的修行者,就无法领会其中妙处,寻常人看画,看到的只是笔墨,修行者以观法看画,看到的却是作画者所捕捉的意境与法度。 如果观想图就是为了某种观法而绘制的,更是事半功倍,如鱼得水,领悟起来很快。 鬼将这一幅观想图,品质之高,足以容纳三种法门——白骨观、煞甲,以及奴役百鬼之法。白骨观与煞甲有些复杂,非一朝一夕可以参透,但这奴役百鬼的法门确实过于简单,他已看了个七七八八。 驱使鬼怪,道门之中也有许多法门。譬如民间流传的五猖将,是以香火供奉、符敕封授,将游魂野鬼收为麾下听用。 又譬养僵尸,驱使僵尸的赶尸术,是以符咒配合阴气,驱使尸体逐渐僵化,乃至于变成尸怪,接着以暗中埋入的后门进行操纵。 这些法子归根结底,都属于法术的范畴——以符为契,以咒为令,用起来规矩森严,稍有差池便遭反噬,像是赶尸术,要是符咒贴错,甚至被人扯下,僵尸即刻便要噬主。 而鬼将驱使百鬼,却全然不循此道。他不靠什么外力,他靠的是煞气。 这东西,是鬼将生前百战余生、死后甚至可以抗拒阴差勾魂,如此近百年积郁之下凝成的一股子厉势。 对寻常鬼物而言,煞气既是食粮,也是枷锁——鬼物本身便是阴煞之气所聚,故而天性会被煞气吸引,如飞蛾趋火,但也正因如此,当煞气浓烈到一定程度,它们便无法抗拒,只能俯首听命,如走兽遇虎,本能地便屈服了。 鬼将正是以此为本。他将自身煞气铺展开来,如一张大网,笼罩方圆数十丈,网中的鬼物,魂魄深处皆被煞气震慑,不由自主地便听从他的号令。 以自身的意志为网、以煞气为绳,将厉鬼的魂魄强行锁住。意志越强,能奴役的鬼物便越多,煞气越重,对鬼物的压制便越牢。 这法子说穿了并不复杂,但要做到却极难——寻常修行者体内哪有这般浓烈的煞气?就算有,放开心神让煞气流遍全身,稍有不慎便会煞气攻心,轻则性情大变,重则直接死了。 但说不准是巧合还是什么……赵云舒却恰好有办法。 他修行的是内景观。 内景观,不止可观自身五脏,更可在体内观想天地万物。 此法源于《黄庭经》所云“散化五形变万神”,修行到深处,内景中可观真火、白鹤、旭日、金莲,种种异象皆是对应能耐的显化。古之真人曾言:衣摇空得风,气呵物得水,水注水即鸣,石击石即光——天地间风雨雷电皆缘气而生,而气缘心生。 譬如闭目内想大火,久之便觉周身发热;内想大水,久之便觉遍体生寒。 既然内想水火可以影响肉身,那么内想鬼神,自然也可以借用鬼神的气势。 这便是赵云舒的办法。旁人想借煞气驱鬼,须得以自身为容器,将煞气纳入经脉,稍有不慎便遭反噬。但他不必。 他只需将鬼将的形象观想于内景之中,让那股百战余生的煞气威势在自己体内显化出来,然后以自身意志为桥梁,将这股威势投射到外。煞气本身并不经过他的经脉,他借的是鬼将的“势” 只要他的心志足够清明,内景足够稳固,就不会让煞气侵入心神。 说来也巧,这一番领悟竟与他修行的内景观天然契合。 内景观修到深处,本就可以在内景中凝聚出种种异象。胆腑之中雷音,便是他长年以内观之法,配合秘药,以及采气功夫温养出来的。 昨夜他便是锤击肝胆,激发其中的异象,便发出雷音。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再观想一尊鬼将法相?不需要让它像雷音具备实质性的神通,只需要让它坐镇内景,散发出鬼将那种睥睨群鬼的煞气威势,便足以震慑寻常鬼物。 赵云舒将这层道理想通之后,心中豁然开朗,他重新闭上眼睛,意念沉入内景。 这一次,他没有去观想那尸山血海的战场,而是将黄皮书上鬼将的形象一丝一缕地搬进自己的内景之中——先是那暗红如炭的双眼,再是那獠牙森然的鬼面,然后是那身暗褐色的明光铠,最后是腰间那柄鬼头刀。 每搬入一处分毫不差的轮廓,内景中的鬼将虚影便凝实一分。 待到鬼将的形象完整地呈现在内景中时,那鬼将的虚影猛然睁开了双眼,两道暗红的目光如实质般射了出来。 霎时间,赵云舒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威压从自己内景中升腾而起,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从自己的双眼中透了出去。 并非引入煞气,而是内景之中散发的气势——就像内想大火会觉得热一样,内想鬼将,身上自然就有了鬼将的威势。 难怪内景观是所有观法中最讲究心境沉稳的一种。 这法子若是落在心术不正的人手里,内景中观想了太多阴煞之物,久而久之必定心性大变,堕入魔道不过是时间问题。 不过,他倒不担心这个。因为他只是用了一个形,而没有用煞气,自然就不害怕被煞气所侵蚀。 观想出来的法相只是一股气势,一种意象,而非真正的鬼将降临,效果也比直接用煞气要差不少。 但好处是风险也小了很多,并且更简单 当然,若心志不坚,沉迷于观想中的种种异象而无法自拔,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于是,趁着此刻的状态,他睁开眼睛,桌上的灯焰在他睁眼的那一刹那,猛地矮了下去,缩成豆大的一点蓝火。 房间的四角,似乎有看不见的阴影正在缓缓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他身上散出的气势所惊,正拼命往黑暗深处躲藏。 赵云舒看着周围躲藏的阴影,自己也是一愣,他本来只是打算试试法门,怎么房间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啊!? 第二十一章 虺蛇与瓷器 借用鬼将威势的赵云舒,只是尝试了一下,却震慑了奇怪的鬼怪。 见状,他立刻明白了什么,于是呵斥一声:“出来!” 那团黑影在这声呵斥下猛地一颤,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住了七寸,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然后乖乖地从墙角阴影中滑了出来,在灯下渐渐凝成实体。 那是一只漆黑小蛇,毒牙尖利,通体漆黑如墨,鳞片上泛着幽幽的暗光,一双竖瞳呈诡异的暗绿色,口中信子吞吐不定,只是它此刻却将身子蜷得紧紧的,蛇头压得极低,几乎贴在了地上,竟是被鬼将那股威势吓得瑟瑟发抖,连信子都不敢多吐一下,只余尾巴尖在微微发颤。 “虺蛇?”赵云舒瞪大了眼睛。 他方才还在给周承安讲陈老汉怨气化蛇的故事,结果一转头,自己屋里就钻出一条来! 他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屋里没有第二条蛇了,这才定了定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到那条缩成一团的黑蛇身上,这条虺蛇不过筷子粗细,显然是初生不久,还未成气候。 但是…… 这说明了,定窑里的病,不是什么窑灰,是有人作祟! 他翻身下了榻,走到那条虺蛇跟前,蹲下身来。 小蛇感受到鬼将威势的逼近,缩得更紧了,整个蛇身几乎盘成了一个球,只露出两只绿豆大的眼睛怯怯地望着他。 赵云舒盯着它看了片刻,眼中红光未散,压低声音道:“不许说出我来,只当无事发生。” 小蛇慌忙点头,那动作竟有几分像小鸡啄米,细长的蛇头一点一点的,看着颇为滑稽。 “带我去你的来处。”他又道。 小蛇又点了点头,将盘曲的身子缓缓舒展开来,朝他吐了两下信子,然后无声无息地朝门口游去,到了门槛前。 赵云舒却没有开门,这老房门一开便吱呀作响,惊动了旁人反倒不好解释。 他抬头看了看房梁,退后两步,轻轻一跃,双手攀住横梁,一个翻身便上了屋顶。 窑工的住所都是单层瓦房,屋顶坡度平缓,揭开几片瓦便钻了出去。 外头夜凉如水,月色昏暗,远处的窑炉烧得正旺,红光映在低垂的云层上,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 曲阳窑场的夜并不安静——窑炉的风箱呼呼作响,夜班窑工偶尔一两声吆喝在山坳间回荡,但这些声响反倒成了一种掩护,没人会注意到一个道士正猫着腰在屋顶上行走。 虺蛇也已从墙角的洞中钻了出来,细长的身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正沿着墙根往窑场深处游去。 赵云舒展开身形,在屋脊与屋脊之间无声掠过,远远跟在那条小蛇后头。 穿过几排工棚,绕过堆放瓷土和釉料的库房,地势渐渐向下倾斜。 窑场依山而建,越往里走便越是深入山坳,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陈腐的土腥气。 虺蛇在一处陡坡前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赵云舒,吐了两下信子,然后朝坡下钻了进去。 赵云舒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定睛一看,陡坡下竟藏着一个极其隐蔽的土洞,洞口不过井口大小,被几丛枯死的荆棘遮得严严实实。 若非有虺蛇引路,便是大白天从这里走过,也很难发现。 他俯身拨开荆棘,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风中混着浓烈的土腥味,隐隐夹杂着几分类似腐木的朽气。 虺蛇在洞口盘桓了片刻,便哧溜一声钻进了黑暗里,不见了踪影。 赵云舒没有急着跟进去,而是伏在洞口向下望去。 这一看,饶是他胆大,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土洞不深,约莫只有半丈来深,底下是个经人工粗略修整过的圆形土坑,直径不过五六尺。坑底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件瓷器。 赵云舒对瓷器算不上内行,但他多少能分辨出好歹,主要分别方式是看对比现代瓷器效果如何。 老道士那两件白瓷已属上品,而眼前这几件瓷器,件件都比那两件强! 胎骨细白,釉面光润,在月光下泛着莹光,釉色白中微微泛青,罐身上隐隐刻着细密的莲纹,刀法精细如发丝。 这般品相,莫说放在定州城里的铺子里,便是送进节度使府上当贡品也绰绰有余。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 这般品相的瓷器,为何不放在铺子里待价而沽,反而藏在这么个隐蔽的土洞里? 他转头问小蛇:“这是怎么回事?” 那小蛇抬起头,冲他吐了吐信子,歪了歪脑袋,又低头看了看洞里的瓷器,再抬头看他,一双绿豆大的蛇眼里满是茫然。 很显然,它一概不知。 它只是一条初生的虺蛇,略通人性,能听懂简单的指令已属难得,要它回答这般复杂的问题,实在是难为它了。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洞中那些白瓷。 现在估计是找不到什么办法了,姑且留个心眼吧。 周师傅的病,也能生出虺蛇,说不定其中就有关联,之后和周师傅沟通治病的时候,再看看情况。 他重新回到房间,一直到天亮。 次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窑场上便热闹了起来。 夜班的窑工正往窑炉里添最后一轮柴火,白班的工匠们三三两两扛着工具往坯房走,几个学徒揉着惺忪的睡眼在井边打水洗脸,被冷水一激,嗷嗷直叫。 瓷土作坊里已传来捣土炼泥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像打夯似的。 空气中弥漫着松柴燃烧的焦香和湿泥的土腥味,混着伙房那边飘来的炊烟。 赵云舒从屋里出来,与陈万川打了个招呼,便径直往周承安的住处走去。 周承安住的是窑场西首一间独门小院,比其他窑工的通铺强些,这是把头给老师傅的优待。院门虚掩着,他轻轻叩了两下,里头便传来一阵咳嗽声,过了片刻,周承安才来开了门。老工匠今日的气色比昨日更差了几分,眼窝深陷,嘴唇发乌,扶在门框上的手指仍在微微发颤,见了赵云舒,勉强挤出个笑容:“道长起得倒早,快进来坐。” 赵云舒进了屋,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道:“周师傅,昨夜我思量了一宿,您这病跟窑灰没有关系,是外来的怨气侵体,若不尽快将怨气引出来,再过些日子,便不是咳嗽气喘的事了。” 承安苦笑道:“道长,不是我不信你,只是我这病圆梦法师也看过了,吃过他的药,确实轻了些。” 第二十二章 安国寺僧人? “圆梦法师?”赵云舒听见这名字,有些皱眉。 怎么又是这和尚? 他接着解释道:“他的药可能会让周师傅你好受点,但绝不可能治好,你身上这怨气不出,迟早还会再犯,等到化作虺蛇,便一切都晚了。” 说到这里,他忽的反应过来,思考了一下,沉声问道,“先前窑上是否已经有师傅出事了?” 这话一问,周承安怔住了。 他皱着眉头,表情渐渐变了:“前些天……老郑没了,不过他也五十好几了,窑上的师傅活到这个岁数,身子骨都不算硬朗,算是寿终正寝,大伙也没多想,难道这也有关系?” “我已经在窑上发现一条虺蛇了。”赵云舒看着周师傅,如此说道。 周承安张了张嘴,惊了一下。 虺蛇是什么东西,他虽不是修行中人,但昨日听赵云舒讲了那老汉怨气化蛇的故事,心里也有了谱。 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云舒也不催他,只低声说道:“周师傅,眼下旁人都以为我是危言耸听,但您是家师的故交,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 周承安抬起头,看了看赵云舒认真的神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发颤的手。 他想起昨日孙守信说过的那些话,又想起当年李道长在窑上除妖时的模样,他连银子都没收…… 心中天人交战了片刻,终于一咬牙:“也罢,你师父当年救过我一回,这次我信你,老孙确实对那和尚有点太信了。” 他站起身,眨了眨眼睛,眼中浑浊被扫清了几分,“我这就去和孙把头说,让他配合你,你放心,这窑场虽是老孙管事,但我在窑上四十来年,说话总还有几分分量,我说要找你治,他也不好硬拦着。” 他说到这儿,又咳了两声。 等缓了缓,他才摆手,“不过道长,按你这说法,那个圆梦法师……不如你?” 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似乎觉得自己不该在背后议论旁人,最终把这个话题掐了:“算了,不谈这个,先治病要紧。” “周师傅,这圆梦法师究竟是什么来路?”赵云舒见他这个模样,索性直接摆开问个明白,“我见窑上的人对他都恭敬得很,孙把头更是言听计从,一个外来的僧人,怎么在定窑有这么大的面子?” 周承安则说道:“道长是刚从外头来的,不晓得这边的事,这位圆梦法师的来路……反正他是自称自己是从安国寺来的。” “安国寺?”赵云舒隐约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老道士在世时提过,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周承安见他面有惑色,便絮絮叨叨地解释起来。 “这安国寺,不是寻常的小庙,它本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庙,以前有大唐国寺的称号,旧在水南宣风坊,原是隋朝杨文思的宅邸,后来赐给了樊子盖,到了大唐,又成了宗楚客的宅子,那宗楚客后来流放岭南,这宅子便归了节愍太子,太子升储君之后,神龙三年,改成了崇因尼寺,后来又改名卫国寺,直到景云元年,才定下了安国寺这个名字。” 他说到此处,咳了两声,又接着道:“会昌年间武宗灭佛,天下寺院十不存一,安国寺也被废了,僧众四散,流落天下,后来虽又复葺,却再也没能恢复当年的气象。如今在外头行走的僧人,时常有自称是安国寺出身的,有的确有真传,有的不过是借个名头罢了。” 他歇了歇,喘了口气,又道,“这位圆梦法师,是去年来到定州的,诸多达官贵人对他礼遇有加,窑上有什么难处,他也肯来帮忙,而且擅长水火之术,他那造水之法,能凭空引出一脉清泉,另有一门法术,可以助火势,道长你想,烧瓷这行当,说到底无非就是水火相济,瓷土要水调和,坯胎要火煅烧,火候差一分,釉色便差十分。” “圆梦法师有此法门,来了窑上之后,指点过几位师傅,果然烧出了几窑好瓷,釉色比从前更润更透,送到节度使府上,得了夸赞,所以大家都对他尊敬有加。” “前些日子我这病犯得厉害,孙把头请了他来,给我看过一回,施了几日药,确实松快了些,所以昨日道长你说我这病不是病,孙把头才不大信,相比较起来,他不是不信道长,是更信圆梦法师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了,他待人温和,行事有礼,每回来窑上不是看病就是看瓷,从不索要银钱,也不摆法师架子,我看他不像坏人。” 赵云舒听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然后,他话头一转:“嗯,总之他的事情先不管,周师傅你先去备羊肺一具,杏仁四钱,柿霜五钱,真酥五钱,真粉三钱,白蜜五钱,我且先试试。”赵云舒说道。 “你这是润肺的方子吧?那法师开的也是如此,还额外给我开了犀角,生地,尖贝,这吃能有用吗?”周师傅如此说道。 “火甚加犀角,血虚加生地,痰多加尖贝,确实都是润燥宁血,肺痿等证之良方,圆梦法师开的这个方子,若论润肺清热,并无差错。” 不过他却又摇了摇头:“只是周师傅,您这病的根子不在肺上,怨气不出,便是天天喝犀角生地汤,也不过是扬汤止沸,我这方子表面上看也是润肺的路数,但用法不同——这些是药引,不是正药。” 周承安听得似懂非懂,但见他说得笃定,便也不再多问,只点头道:“成,那我这就去备。” “不急,”赵云舒抬手止住他,又道,“还有一件事,周师傅备好这些之后,还请将我要给您治病的事宣扬出去,最好让窑上的人都知道,甚至来些人围观。” 周承安一愣:“这是为何?” “怨气不会凭空而来,也不会凭空而去。若这窑上真有东西在作祟,它知道有人要动它的怨气,多半会坐不住,引蛇出洞,总比咱们闷头瞎找强。”赵云舒说到这里,微微一笑,“再者,孙把头不是不信我能治病吗?那就让大家都看着,治好了,也省得他总觉得我是来骗吃喝的。” 周承安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笑了一声,旋即又敛了笑容,低声道:“道长,你这法子……不会有凶险吧?” “凶险倒不至于,只是到时候您得受些罪。”赵云舒坦然道,“怨气出体的过程不会太舒坦,您得有个准备。” 周承安摆了摆手:“受罪不怕,我这把老骨头什么罪没受过。成,就依道长说的办,我这就去张罗,顺便把消息传出去。” 第二十三章 贫僧之责 等周承安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赵云舒叹了口气。 想要说服窑上的其他人,怕是没那么容易。 就说孙把头,确实很客气,又是安排住处,又是张罗饭食,又是给娃娃们找衣裳,还安排他们进窑里学徒,样样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就像是当初安排流民一样,事情做的很是圆满。 但他当了这几年道士,见过的人也不算少,越是这般客气周全的人,心里往往越有主意。 客气是面子,主意是里子,面子给足了,里子寸步不让,现在这个表现,分明是把他当成蹭吃蹭喝打秋风的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桩事不是闲事,还是得管。 主要是,他挺喜欢王海庭那孩子的,七八岁的小娃娃,被爹娘送上山差点喂了鬼,捡回一条命也没有天天哭闹,还知道安慰比自己更小的娃娃。 陈万川也是个好人,萍水相逢,昨夜敢折回山上救他,今天又挑着两个孩子走了半天路,一句抱怨都没有,这样的人不多见,能帮一把是一把。 况且他自己也挺需要一些盘缠的。 这话说起来有些俗,但修行人也要吃饭,画符要朱砂黄纸,师父在世时也从不忌讳挣钱的事,定窑这地方,若是能搭上关系,解决了这事儿,至少能有一笔钱入账。 当然,最要紧的还是周师傅,这老工匠是师父的故交,说起来,那观里的砖瓦里头,也有周师傅的一份,当初修道观没钱之后,是卖掉了那一对白瓷之后修起了那座小道观。 此时他有性命之忧,赵云舒若是不知道这事便罢了,既然知道了,那还眼睁睁看着周师傅被虺蛇拖垮,那有点不像人啊。 虽然这老王八蛋瞒了不少事,可到底是把自己从路边捡回来养大的师父。 师父师父,自己作为徒儿,他留下来的事情,得担住啊。 赵云舒把这些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想起昨夜那条藏在墙角的小虺蛇。 —————————— 却说在另外一边。 昨夜之后,孙把头却偷偷往城里通传了消息。 所以今天,圆梦法师来到了孙把头的房间里,询问孙把头昨天的事情。 圆梦法师很快就赶到了这里,道:“昨日来的那位年轻道长,贫僧在城里铺子中也见到了。听说他给周师傅瞧了病,可曾瞧出什么来?” 孙守信给圆梦法师斟了盏茶,方才开口道:“正要跟法师说这事,那小道长说,老周肺里积的不是窑灰,是怨气。还说他能治,让我备了些稀奇古怪的材料,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他是拿着法师您的引荐信来的,我当是法师的朋友,便以礼相待了。” 圆梦法师抿了口茶,沉默了片刻。 待他再抬起眼时,那张温和儒雅的脸上竟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厌色,虽只是短短一瞬便被压了下去。 但孙守信是什么人?在窑场上跟各色人等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这一闪而过的戾气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法师?”孙守信不动声色,只将语气放得更缓和了些,“可是有什么不妥?” “法师,您是达官贵人们都敬重的人物,来我们这曲阳窑场指点技艺,是大伙儿的福分,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修行人的门道,只是看在窑上对您有些苦劳的份上,若是看出什么不对,还望直言相告,莫要瞒着我老孙。” 圆梦法师没有立刻回答,他双手合十,表情有些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说道:“孙把头,有些话贫僧本不想说,毕竟很多事情说出来,对大家都不好。” 他说到这里,抬眼直视孙守信,目光里满是恳切,“但今日既然孙把头问起,贫僧若再隐瞒,便是对不住窑上这些时日的款待,也对不住孙把头的信任。” 孙守信听他这般口气,忙道:“法师但说无妨。” “此人,”圆梦法师缓缓说道,声音低沉,却字字分明,“怕是妖孽。” 孙守信瞳孔微微一缩,说道:“妖孽?法师这话?那小道士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昨日来了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给周师傅看了看脉,说了些怨气化蛇的话,我本当他是个打秋风的,这就成了妖孽了?” “孙把头可曾想过,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道士,张口便能说出‘怨气化蛇’这等事?寻常修行之人,便是修上一二十年,也未必能窥见怨气之形,他一个少年人,凭什么能‘看见’?”圆梦法师说到这里,语气渐渐凝重,“怨气乃是阴煞之物,唯有自身沾染过、修炼过,才能辨识得这般清楚,连我也不可能亲眼‘看见’,更别说,谁知道怨气是开始就有,还是被他放入?” 孙守信的眉头皱了起来。 圆梦法师这番话,戳中了他心底的疑虑——他本就觉得那小道士信口开河,如今听圆梦法师一说,更觉得有理。 “再者,”圆梦法师继续道,“孙把头试想,若是他借着给周师傅治病之名,暗中做了什么手脚,害了周师傅性命,窑上的人只会当是周师傅病重不治,绝不会疑心到他头上。到那时,他再借周师傅临终之口,将那几个孩子留在窑上,从此便在这曲阳窑场埋下了钉子。” 他这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口的。 孙守信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昨日只是觉得这小道士是来骗吃骗喝的,倒没想这么深,但是……法师说他别有图谋,不知这图谋究竟是什么?” 圆梦法师缓缓起身,踱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窑炉升起的烟柱,良久才开口道:“凡人食一饭而知一日之饱,妖孽吸食精气也是如此,他们也分得清楚是一顿饱喝顿顿饱,怕是盯上了定窑这几百号壮劳力。” 孙守信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想起周承安方才来跟他说要配合赵云舒治病时那副笃定的神情,心里不由得一阵后怕。 若圆梦法师说的是真的,那此刻正在窑场上四处宣扬要“当众治病”的那个小道士,便不是在救人,而是在杀人。 “还有一件事。”圆梦法师转过身来:“别的不说,你可还记得,他身边那个货郎?此人口中言之凿凿说昨夜见他驱退百鬼,今日便对他言听计从,这世上有哪个货郎,见过百鬼夜行之后还敢留下来帮忙的?怕不是被他以妖法迷了心智。” 孙守信听到此处,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沉声道:“多谢法师提点,也多谢法师为周师傅费心了,此事我会妥善安排,绝不让他在定窑的地界上翻出浪来。”他顿了顿,又看向圆梦法师,问道,“法师可有什么应对之法?” 圆梦法师合掌垂目,缓缓说道:“事到如今,贫僧也无法置身事外了,孙把头且容贫僧回去准备些法器和经卷,此事必要有个了断,若他肯就此离去,便放他一条生路,若他不肯……那便是定窑之福与贫僧之责了。” 第二十四章 开始治病 赵云舒此刻站在窑场边上,看着三个孩子在烧焦场里忙活。 烧焦,也叫烧炭,是窑上学徒的头一门功课。 不管是煤炭还是木柴,都不能直接入窑烧瓷,那样火力不够,烧不出釉料所需要的高温。 得先把煤烧成焦,把柴烧成炭,去了杂质,提了火劲,才能送进窑炉里去。 定窑能在曲阳立足,其中一个极要紧的原因便是此地富产煤炭。 曲阳的山里有煤,煤层浅,开采易,从唐代起便已大量采用了。 煤炭这东西,比木柴耐烧,火力也更猛更稳,烧瓷最讲火候,煤烧出来的窑温比柴烧高出许多,釉色才能烧出定窑白瓷那种如脂似玉的温润质地,靠着这得天独厚的燃料,定窑才能在天下众多窑口中脱颖而出,成为五大名窑之一。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定窑本身在烧焦,周围各村各庄也在烧。 一百斤煤能烧出七十斤焦,一斤焦能卖两斤煤的价,七十斤焦便能买回一百四十斤煤,算下来烧一百斤煤的焦净赚四十斤煤,这样的买卖稳赚不赔,所以男人们下窑挖煤去了,女人们虽忙着家务,也抽空在屋旁挖个小坑填上煤烧起来。 到了天黑时分,远远望去,整个庄子到处都冒着烟,地上到处都喷着火苗,这方水土养活了这方人。 此刻正是午后,整个曲阳的山坳里到处都在冒烟,一道接一道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煤焦的硫臭和松柴的焦香,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三个孩子就在这片烟海里干活。 王海庭蹲在一个焦坑旁,拿泥巴把焦坑冒烟的地方糊住。 要烧焦,就得把焦坑糊死,不能有半点气漏出来,所以得糊好。 每次一见黑烟腾地窜起来,就呛得他偏过头去咳半天,但也得忍着上去把缝糊好。 剩下两个娃娃,一起挑着一筐刚出坑的焦炭往堆场走,小手小脸早已糊得乌黑,只有两只眼睛还亮着,时不时往别处瞟一眼。 烧焦场上的窑工们早已习惯了这般烟火,一个个赤着上身,腰上围块粗布,在烧焦场中来回穿梭。 有个老窑工从焦坑旁走过,顺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汗,汗是黑的,他咳了一声,扭头吐了口痰,痰也是黑的。 另一个窑工从堆场那边扛着一筐焦炭走过来,肩膀上磨出的老茧足有铜钱厚。 赵云舒看了片刻,也不说话,毕竟这就是劳动的景色。 他注意到王海庭有些疲惫,其他两个娃娃的肩膀也在发抖——这个活,七八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重了,但他们都没有停,也没有往他这边看。 王海庭答应过赵云舒要好好学手艺,这孩子说到做到。 所以赵云舒望着这片窑场,也不好说什么。 窑场的人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他们也没有苛待三个娃娃,想要挣钱学手艺,这就是要遭的罪。 孙守信来得比赵云舒预想的要快。 赵云舒还在心里盘算着明天当众驱邪的细节,一抬头,便看见孙守信带着两个窑工从坡上走下来。 老把头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头发也比昨日梳得整齐了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只是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容。 “道长,”孙守信走到近前,拱了拱手,“你要准备的东西我们都备好了,羊肺、杏仁、柿霜、真酥、真粉、白蜜,一样不差。老周也在那边等着呢。”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有一桩——老周说那是怨气,我怕在窑场上弄会伤着旁人,所以把地方安排到了山里,山里僻静,没人打扰,也免得万一有个闪失,殃及无辜。”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神情恳切,处处都在为窑上的人着想。 赵云舒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道:“孙把头想得周到,那便走吧。” 孙守信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在前头引路。 两个窑工一左一右跟在赵云舒身后,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的是药材和煎药的炉子。 赵云舒注意到那两个窑工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脚步沉实,手掌粗大,看着不像窑工,窑工干活很重,长不出这么粗大的肌肉。 干活越重的人,其实身材反而越精瘦。 他心中略略有数,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孙守信继续走着。 出了窑场,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往山坳深处走去。 这条路赵云舒走过。 昨夜,他追踪虺蛇时走过半程,但白日里看来却是另一番景象——土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溪沟。 走了一阵,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也渐渐密了起来,松柏居多,间或几棵野树,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 窑场的声音已远远落在身后,四下里只剩下山风吹过松针的簌簌声。 又走了一刻钟,孙守信在一处山坳平地上停了下来。 这地方四面环山,中间是一块不大不小的平地,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平地中央铺着一层竹席,周承安就坐在席上,他的旁边还放着一个泥炉,炉上有一口陶罐,罐里的水正咕嘟咕嘟。 几个窑工在一旁候着,见了孙守信便打招呼。 赵云舒环顾四周,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林子里很安静,有几只山雀在枝头跳来跳去,看起来一切正常。 “道长,你看这地方可还妥当?”孙守信转过身来问道。 赵云舒点了点头,说道:“挺好,挺好。” 语罢,他走到竹席前,弯腰看了看周承安的气色。 老工匠今日的脸色比昨日又灰败了几分,嘴唇有点发紫,指甲盖的青灰色也更深了,见了他还咧嘴笑了笑。 希望他平时不跑步吧。 赵云舒伸手搭了搭他的脉,脉象浮涩无力,肺脉中的怨气比昨日更盛了几分。 “周师傅,等会儿药煎好了喝下去,会有些难受,但都是暂时的,忍过去便好。”他如此说道。 周承安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信你。” 赵云舒嗯了一声,开始检查材料。 羊肺用清水煮至微熟,白布包好,杏仁、柿霜、真酥、真粉、白蜜一并放入罐中同煮。 两个窑工蹲在泥炉旁替他看火,倒也手脚麻利。 待药煎好,他端着药碗正要说话,却见孙守信领着一个人从山道那边走了过来。 那人身披紫檀袈裟,手持法铃,步履从容——正是圆梦法师。 第二十五章 巧破怨气 “怎么这么多人?”赵云舒环顾四周,然后看向圆梦和尚“连法师你也来了?” 圆梦和尚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阿弥陀佛,贫僧听闻道长要以驱怨之法为周师傅治病,心中既敬且愧,道长年纪轻轻便有这等手段,贫僧此前为周师傅诊治数次,竟未能看出怨气之根,今日特地赶来,既是为了观摩学习,二则也是以防万一,若道长施法途中出了什么变故,贫僧在此,也好搭把手。” “原来如此,法师有心了。”赵云舒点了点头,随后转向众人,提高了声音,说道,“那便请各位稍稍退开些,怨气阴毒,离得太近恐伤及诸位。” 话音落下,众人却没有立刻动作。 那两个壮汉对视一眼,又看向孙守信,脚下纹丝不动,眉宇间分明写着“不放心”三个字。 孙守信轻咳一声,使了个眼色,那两人才不情不愿地往后退去。 围观的窑工也跟着后退了二十步,松松地围成一个半圆,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脸上写满了将信将疑——有皱眉的,有抱臂的,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 场中便只剩赵云舒与周承安两人。 周围松林静默,山风偶尔掠过,倒更衬出几分肃穆来。 赵云舒扶周承安坐定,端起药碗递到他嘴边,低声道:“周师傅,喝下去,别急,一口一口来。” 周承安点头,颤巍巍地接过碗,仰头灌了两口,被呛得咳了两声,赵云舒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手掌落处正是肺俞穴的位置,这样能让他好受点。 圆梦法师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笼在袈裟袖中,目光落在赵云舒那只按在周承安后背的手上,眼神微微一沉。 但他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淡然出尘的模样,只是笼在袖中的手指时不时的捻动几下念珠,口中念念有词。 他忽然偏过头,低声对身旁的孙守信说了句什么,孙守信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场中那两个人身上移开。 药碗见底,周承安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薄汗。 赵云舒扶他躺平在竹榻上,却不急着动作,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粗布口袋,解开系绳,里头赫然是一撮灰黑色的粉末。 围观众人中有人咦了一声,那是烧焦场上随处可见的窑灰。 却见赵云舒将窑灰倒出,蘸了些清水,调成稀泥似的墨色膏状,依次点在周承安的膻中、肺俞、天突、大椎几处穴位上。 每点一处,周承安便轻轻一颤。 “窑灰?”人群中不知谁嘀咕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疑惑。 孙守信眯起眼看了片刻,然后鼻子抽了抽,嗅了嗅,低声对身旁的圆梦法师道:“确实是窑灰。” 圆梦法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师傅肺里的怨气已经很深了,再不拔出来,再过几天就会化成虺蛇,到时候就是神仙难救。 但拔除怨气,不可能就喝碗汤药那么简单,这东西阴寒刺骨,在经脉里逆行的痛苦,跟被人拿刀子刮骨头差不多,寻常驱邪的法子要么用正气硬冲,要么用符咒镇压,但周师傅身子已经虚成这样,硬冲反而伤他元气。 所以赵云舒想到一个法子。 窑火烧了上千年,煤炭、柴薪、窑灰,世人只知道窑灰脏,却不知道这里头藏着一股极烈的阳气,他早上去看王海庭烧焦,其实就是为了这个东西。 赵云舒将这东西拿来,以法门利用其中的气,来逼迫怨气。 这门功夫,道家谓之“采气”。 所谓采气,就是从世间万物之中,采集自己所需要的‘气’,万物都有气,只看如何采出,如何利用。 像是什么真气,内力之类的东西,就算是这个有法术的世界,其实也是没有的,所以不能做到把自己变成万能电池来用。 但也有别的法子。 比如说赵云舒练胆,在胆腑练大之后,以内景观观察自身,就可以开始‘采气’,就是采集诸如阳雷之气的东西,然后为自己所用。 妖物采月华之气,鬼物也会躲在地上吸食阴煞,凡人从食物和药物之中获得一些气,都算是广义的采气,但都不如精修的‘采气’那么高深。 采什么气,什么时候采,怎么采,这些东西是修行法门里极其重要的一环,也是‘真传授’的一部分,像是胆雷这种法门就需要在特定的时候,采集特定的气才能炼成,没有传授,靠自己摸索,那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摸出来。 像是类似法器,符箓之类的,也需要用类似的方法,将万物对应的气赋予其中,才能够生效,否则不过是徒有其型罢了。 像是周师傅体内的怨气,估计也是被人以采气的功夫捉到他肺里来的。 赵云舒没有理会身后的窃窃私语。 他闭上眼,再度沉入内景,这一回他要观的不是自身五脏,而是周承安体内那团盘踞已久的怨气。 内景观直抵肺腑深处——那团黑气比昨日更加浓重,翻涌蠕动,几乎已将整个肺脉封死。 他所点的那几处穴位,恰如几枚楔子钉入水中,将怨气牢牢封堵在一方寸地之间。 窑灰本是烧焦炼炭时煤石与松柴所化,经年累月吸足了地火与窑工的血汗,其中自有极烈的阳气。 这东西在窑场上再寻常不过,谁也不会多看它一眼。 然而就是这不起眼的黑灰,此刻被他以采气功夫封住穴位,阳气便顺着穴位透入经脉,如灌炉鼓风,催得那团阴寒怨气开始剧烈翻腾,再也无法安生地缩在肺腑深处。 周承安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喉中发出咯咯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要往外冲却又冲不出来。 他的脸色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转为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落,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住榻沿,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想咳又咳不出,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拉风箱,喘的围观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又被孙守信抬手压了回去。 赵云舒没有睁眼。 他的指尖稳稳压在周承安胸口膻中穴上,一压一引,如推宫过血,将那团翻腾的怨气一寸一寸地往上赶。 从肺腑到气管,从气管到喉头,每移动一分,周承安便觉得像有一根冰棍从胸口往上捅,难受极了。 他的眼珠子瞪得溜圆,额上青筋暴起,想喊却喊不出来,只有眼泪和汗水一起往下淌,糊了一整张脸。 赵云舒自己也感受到那股阴寒之气顺着手指往他身体里钻,如无数根冰针同时扎入指尖,又冷又麻。 第二十六章 和尚搭讪 他深吸一口气,以胆腑雷音,轻轻在体内微微震荡了一周,将那些怨气震散。 这些怨气想要伤到修行了十二年的赵云舒,还是太嫩了。 然后,他掌心猛地一拍周承安后背。 这一掌拍下去,周承安整个人向前一弓,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众人清清楚楚地看见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气线从他鼻腔中飘了出来,在空中拧了一个旋,竟像活物般扭动着,直奔旁边那碗羊肺而去。 黑气没入羊肺,那羊肺的颜色便开始缓缓变深,从粉白渐渐转为灰白,又从灰白转为乌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团肺叶中变化。 赵云舒一把抓住羊肺,把肺口捏死! 围观的窑工们看得大气都不敢出,几个年纪轻些的已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 便是最见多识广的老师傅,此刻也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圆梦法师双手合十,目光落在那一团正在变黑的羊肺上,口中佛号念念有声。 同一刹那,羊肺中的怨气竟猛地暴涨了数倍,就像是里面水开了一样,整个羊肺被撑得扭曲变形,表面鼓起一个又一个气泡。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里面钻出来,把羊肺都要钻破了。 人群中发出一片惊呼,有人失声喊道:“要炸了!” 赵云舒无暇回头,当即出手。 别的不说,若让这团怨气炸开来,周承安的病不说,但在场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沾染上阴煞怨气。 他一只手捏住羊肺,另一只手一翻,那柄铁剑已自鞘中滑出。 捏了个剑诀,口中默诵咒式,那咒式念得极快,含糊难辨,不知道念的什么东西。 咒式刚歇,他用右手食指在剑刃上轻轻一抹,指尖划破,殷红的血珠沁了出来。 然后伸手,正点在羊肺上。 这一下看似轻描淡写,然血珠触及的瞬间,羊肺中那团狂暴的怨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当头重击了一下,猛地一缩,气焰立时矮了三分,紧接着又如退潮般一层层地往回收,渐渐归于平静,变回一团普通的羊肺。 五指对应五脏,各有分属,拇指属脾胃,食指属肝胆,中指属心与小肠,无名指属肺与大肠,小指属肾与膀胱。 赵云舒点的是食指之血,对应的是肝胆,取的便是胆腑正气。 他修行胆魄,雷音自胆而出,便是以此震慑住了怨气! 羊肺已定,赵云舒收回手,用拇指按住了食指上的伤口。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那些惊魂未定的窑工,落在圆梦法师脸上。 圆梦法师依旧双手合十,见他看过来,便微微颔首,露出欣慰的笑:“道长果然手段精妙,这次还真是多亏了道长!我举荐道长过来,不过是无心之举,但现在看来,却是助人反得人助,真是因果循环,善有善报!” 赵云舒也笑了笑:“多谢法师念佛镇场。”他拱了拱手,“怨气已除,周师傅只需静养几日便好。” 他说完这话,便转过身去扶周承安坐起。 老工匠的脸色已比方才好看多了,嘴唇虽还苍白,却不再发乌,胸口也不再像压了块石头那般喘不上气,明显是松缓了许多。 赵云舒扶着他慢慢喝了两口温水,又嘱咐了几句忌辛辣、忌受凉之类的套话。 周承安一应点头,随后大笑道:“道长,我这条老命之前被你师父救了,这次又被你救了。” 说到这里他就开始咳嗽,咳出不少黑痰来。 这就不是怨气了,是真的在窑上干活干出来的毛病,赵云舒拿这个就无法了。 所以,赵云舒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知道:“应该的,善有善报嘛。” 那边孙守信已回过神来,忙指挥窑工上前收拾炉子和药罐,又吩咐人去备些热粥给周师傅暖胃。 那几个窑工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询问周承安感觉如何,刚才那阵仗把他们吓得不轻。 周承安精神好了不少,还能跟他们开两句玩笑,说自己在鬼门关门口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赵云舒趁着众人忙乱的功夫,不声不响地用块粗布将那一团羊肺包了起来,收进包袱里。 这东西不能留在窑上,也不能随手丢掉,得找个妥当地方处置。 他收好东西,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圆梦法师。 圆梦法师正被孙守信拉着说话,似乎是感谢他今日亲自到场坐镇,他微微笑着,一一合十还礼,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众人渐渐散去了。 窑工们抬着周承安回了住处,孙守信亲自送,临走时还冲着赵云舒遥遥拱了拱手,态度比来时恭敬了不少。 赵云舒将铁剑收回鞘中,把那个裹着羊肺的粗布包系紧了口子,揣了起来。 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正准备独自往回走,身后却响起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还有一个温和的声音: “道长留步。” 赵云舒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圆梦法师正从松树下走出来,袈裟上沾了几片松针,落日余晖照在他那张端正如明月的脸上,竟有几分镀金佛像般的庄严。 他双手合十,微微笑着,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这人,真是长得就一副佛像。 “法师还有事?”赵云舒也笑着回了一礼。 圆梦法师走到他面前三步之处站定,语气如闲话家常:“道长,贫僧有一事不解,还望赐教,这怨气无形无质,能寄宿人体,便是行医数十年的老郎中也未必能察觉得到,周师傅这病,贫僧诊过数次,也只当是肺燥血虚,从未往怨气上头想,怎么道长一眼便瞧得如此精准?莫非是有什么独门的手段?” “没什么,都是师父教的一点小手段,不值一提。”赵云舒笑着摆了摆手,并不准备深入。 圆梦法师却不接这个话茬,不听赵云舒说的,自顾自的说道:“观法,是吗?你会观法。”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语气里却透着一股笃定。 显然,方才赵云舒那句“小手段”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第二十七章 先下手……没先到 圆梦法师盯着他看,目光落在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赵云舒也不躲闪,就这么坦坦荡荡地回望着他,甚至还冲他笑了笑。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 山坳里只有松涛阵阵,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然后,圆梦法师忽然笑了起来,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道:“那是小僧失言了。”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沿着山道信步离去了,袈裟在松林间飘然一闪,转了几个弯便消失在山道尽头。 圆梦法师的身影刚消失在山道尽头,赵云舒脸上的笑意便刷地一下褪了个干净。 他猛地皱起眉,伸手探入怀中,将那本黄皮书掏了出来。 哗啦啦地翻过,在最后方才停住了。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缩——那里,赫然多出了崭新的一页。 页上画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与他面对面说话的圆梦法师。 紫檀袈裟,素白僧袍,双手合十,面容端正如满月。然而这幅画像却与书中其他鬼怪图谱截然不同,线条虚浮断续,墨迹浓淡不均,袈裟的纹路只画了一半便戛然而止,仿佛画师画到此处忽然被人抽走了笔。 画像下方本该有生平来历、神通弱点的文字注脚,此刻却是一片空白,只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墨痕。 应该是汲取的气息太少了,所以没画完。 妈的,这和尚不是人! 黄皮书只会记载妖魔鬼怪,可从来没有记过人! 他将黄皮书揣在身上,加快了步伐,几乎是小跑着下了山道,直奔窑场而去。 一路快步赶到窑场,远远便瞧见窑场大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聚了一大片人,比昨日多了不止一倍。 昨日的粥棚还只是一口锅,今日已支起了三口大锅,每口锅前都排着长龙,队伍里多是面黄肌瘦的流民,老弱妇孺,甚至也不少青壮年,个个端着破碗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 几个窑工在锅旁忙得满头大汗,其中一个正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喊得声音都劈了叉。 若是平时,赵云舒少不得要停下来看两眼,甚至上前搭把手。 但此刻他脚下不停,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了一圈就离开了,然后找人问了两句,便径直往施粥摊后头走去。 他要找陈万川。 找人问过之后,陈万川果然在那里,挽着袖子,手里提着一把大木勺,正跟一个窑工争执。 那是个老汉,嗓门尖细,指着陈万川的鼻子道:“不是教过你了?先舀大半碗米汤,再舀米!懂吗?你上来扎扎实实就是一瓢,这些泥腿子自己在家吃的都没这么稠!” 陈万川却不买他的账,一边舀粥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老哥,既然是官库出的粮米,合该用在灾民身上,又不是你出,心疼什么?” 那窑工被他噎了一下,脸色愠怒,抬腿便是一脚踢过去! 不过陈万川身子健壮,还练过武,这一脚反而把他自己震的生疼,好不容易站稳,有些畏惧的看向陈万川。 陈万川依然是嬉皮笑脸。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从人群外伸进来,精准地扣住了陈万川的手腕。 陈万川扭头一看,正对上赵云舒那张神色凝重的脸,笑容立时便敛了,他还没见过这小道士这副神情。 “陈大哥,”赵云舒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收拾东西,咱们带着娃娃先离开定窑。” 陈万川二话不说,将木勺往锅里一搁,随手在衣襟上抹了两把手,也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娃娃还在烧焦场,边走边说。”赵云舒松开他的手腕,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闲杂人注意这边,才低声补了一句,“那和尚不是人。” 陈万川脸色骤变,却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确定了要做什么,那自然没必要多耽搁, 两人快步赶到烧焦场,烧焦的坑火还在闷闷地燃着,浓烟从各个焦坑口翻滚而出,将半边山坡笼在一片灰蒙蒙的烟障里。 几个窑工正蹲在坑边看着烧焦场的火,夹杂着他们的咳嗽声。 赵云舒目光飞快地在焦坑间扫了一圈——没有王海庭,没有那两个娃娃。 只有几个面生的窑工在埋头干活。 人呢? 王海庭不像是会偷懒的性子才对,这孩子其实很清楚的。 陈万川一把拽住一个挑焦炭的窑工,比划着问几个孩子的去向。 那窑工茫然摇头,说:“我在干活,哪里注意得了这么多?一刻钟前还看见三个娃娃在堆场那边拣焦炭,这会儿不知跑哪儿去了。” 陈万川正要再问,却见孙守信从坡上走了下来,像是之前就守在这里一样。 此刻看见了道士和货郎两个人,他便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那两个腰佩长刀的壮汉,正是昨日在窑场门口用刀鞘驱赶流民的护卫,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孙守信身后,也不说话。 “孙把头,”赵云舒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关于圆梦法师——” “圆梦法师让我来找你呢。”孙守信不等他说完,便笑呵呵地迎了上来,“我这才刚刚从山上下来,就收到他的消息了,法师说让你先别急着走,先去见见他,他就在窑上呢。” 赵云舒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方才在山坳里与圆梦和尚分开之后,是一路快步赶回窑场的,中间没有耽搁片刻。 而这孙守信却说,圆梦法师的消息比他先到一步?圆梦和尚走的是山道,他走的也是山道,两人分开之后他几乎是跑着下来的——这和尚的脚程,未免也太快了些。 “法师还有别的话没有?”赵云舒不动声色地问道。 “没了,”孙守信摇了摇头,“就说请你务必过去一趟,道长你也真是的,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要走?这不合礼数嘛。” 他嘴上说得客气,脚下却纹丝不动地挡在赵云舒面前。 陈万川在后头看得明白,眉头一拧便要上前说话。 赵云舒伸手拦住了他,对孙守信只问道:“那三个娃娃呢?” 孙守信依旧是笑呵呵的模样,“道长放心,孩子们好着呢,他们就在法师那里,等道长见完法师回来,一起领走便是。” 第二十八章 同病相怜 圆梦法师的禅房设在窑场旁边的一个山洞里,是就地取材,扩宽了些,铺了些板子,十分朴素。 王海庭跟在圆梦法师身后跨进院门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已被树影吞没,窑场的喧嚣在这里一丝也听不见。 禅房内陈设清简,西墙的木架上陈列着大大小小的经卷,正中一张紫檀木案上供着一尊铜铸佛像,佛前香炉中青烟袅袅,周围陈设着一些法器。 三个孩子被安置在禅房一角,席地而坐,面前是一张矮几。 圆梦法师端坐在矮几对面,袈裟铺展,法相庄严。 他见王海庭进来,便微微一笑,伸手示意他入座。 待三个孩子都坐定了,他才开口:“阿弥陀佛,三位小施主莫怕,今日请你们来,是有一桩好事要与你们商量。” 他目光在王海庭脸上停了停:“我听陈万川和窑上的师傅们说,你们是被送到山上做了山神童子,受了不少苦楚,好不容易才下山来,想在定窑里谋个手艺,图个温饱,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决心,实在难得。” 圆梦法师却不以为意,继续温声说道:“只是学手艺这事,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烧焦烧炭,踩泥揉泥,夏烤窑火冬裂手,熬个十年八年才算出师,你们这般年纪,本该是读书识字、学经明理的时候,何必把光阴都耗在那烟火煤灰里?” 他继续说道:“我倒还有个出路。你们不妨真来我座下,做个佛子佛孙,如何?每日不过是念念经、扫扫院子,吃穿不愁,比在窑上受苦强了百倍,而且,还能学法术呢。”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手。禅房侧门应声而开,却看见空中漂浮着一只托盘。 这俨然就是法术。 托盘之上的碟碟盏盏像是有生命一般,自行跳出,扑棱扑棱的摆在矮几上,原来都是一叠叠的点心。 点心极精美,糖饼,麦糕,乳酪,杏片、梅子、香药脆梅,沙糖绿豆、水晶团子,甚至正中一盏冰雪细料乳浆,乳香四溢,面上还浮着细碎的冰碴。 林林总总摆了大半张桌子,在禅房的陈设下,愈发显得琳琅满目。 那两个小孩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那乳酪的甜香一钻进鼻子,他的眼睛便直了,小嘴不自觉地张了开来,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王海庭嘴里口水咽了又泛上来,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点心,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却硬是攥紧了拳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 他看见另一个娃娃伸出手去,赶紧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又拽了拽他的袖子,那娃娃吃痛缩手,委屈巴巴地看了他一眼,王海庭冲他拼命使眼色,又微微摇了摇头。 然而另一个孩子早已按捺不住,伸手抓起一块糖饼便往嘴里塞,咬得咔嚓作响,糖屑沾了满嘴满脸。 看见同伴都吃了,他也抓了一颗沙糖绿豆,含在嘴里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两个娃娃吃得狼吞虎咽,哪里还顾得上王海庭的眼神。 圆梦法师看着孩子们争相取食的模样,脸上露出了笑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越过茶盏的边沿,落在了那个始终没有伸手的王海庭身上。 这孩子坐得端端正正,拳头搁在膝盖上,嘴里明明馋得口水都快包不住了,却倔强地抿着嘴,不肯去碰那些点心。 “你怎么不吃?”圆梦法师放下茶盏,温柔的说道:“是嫌点心不好吃?” 王海庭猛地摇头,答道:“好吃!这肯定好吃!我闻闻就饱了!” 说完还用力吸了吸鼻子,做出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肚子却在这时不争气地咕噜噜响了起来。 确实好吃,但他不敢…… “哈哈,莫非担心贫僧是拐卖孩童的歹人?”圆梦法师见王海庭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温言细语,慈眉善目:“放心吧,只管吃就是了,这些点心是今早托人从定州城里捎来的。” 王海庭却没有动,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不去看桌上那些精致点心,抬起眼来直视圆梦法师,问道:“法师,我们在窑场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让我们过来呢?” “因为你们命好啊。”圆梦法师放下茶盏,目光在王海庭脸上转了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们认识了个道士阿叔,你们那个阿叔很厉害的,而且心地也好。” “命好吗……”王海庭低下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他被煤灰染得乌黑的小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焦炭屑。 “怎么,你觉得自己命不好?”圆梦法师微微侧头,似乎对这个孩子忽然低沉下来的情绪产生了几分兴趣。 王海庭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开口:“我生下来后,原是家中最宝贝的,爹娘疼我,还请了村里的秀才给我起名,不过弟弟出生之后,大家都说他是神童,什么东西都紧着他,最后……”他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最后就把我扔到了山上,这算命好吗?” 圆梦法师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看着王海庭,眼底闪过一刹那极难察觉的波动。 这表情很难形容,勉强去说的话,有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认同”的复杂神色。 然后,他恢复了平静。 “好啊,怎么不好。”他平淡的说道,“这世上被扔掉的小孩多,但被捡到的没几个,被你道士阿叔这种人捡到的,更没几个,你的命比你父母身边的弟弟好多了。” 王海庭抬起头来:“我倒是宁愿待在爹娘身边,我要是在定窑学成了本事,回去他们应该就不会拦我了。” “呵呵,”圆梦法师轻轻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倒有几分过来人的感慨,“其实也会的。”他将茶盏放在矮几上,双手缓缓合十,目光越过三个孩子,落在墙上那幅褪了色的佛画上。 画上的佛陀低眉垂目,似笑非笑,仿佛在听。 “你知道吗?我也是被父母扔掉的。” 这话来得突然,声音也不高,却像一块石头丢进平静的水面,连那两个埋头吃点心的娃娃都停下了手。其中一个甚至抬起头来,腮帮子里还塞着半块麦糕,含含糊糊地问:“法师你也是?” 第二十九章 蛇群 “是啊,我也是。”圆梦法师微微一笑,“而且我的运气不好,我也遇到了一个捡走我的人,但是他不如你的阿叔。” 王海庭忍不住追问道:“他也是道士?” “不,”圆梦法师摇了摇头,目光微微垂下,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声音轻了几分,“他是个和尚。”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住了口,没有再往下说。 禅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见那两个小娃娃溜吸溜舔手指的声音。 王海庭还想再问,却见圆梦法师已站起身来,望向窗外:“你们阿叔到了。” 他走到禅房门口:“现在就看看他怎么进来吧。” —————————— 赵云舒身沿着窑场一条碎石铺就的小径快步疾行。 孙守信没有跟来,只是送到了窑场外围,然后指明了道路。 越往山里走,人烟越稀,窑工的吆喝声都远远落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林。 陈万川跟在他身侧,一面走一面压低声音道:“道长,方才那架势不对劲。孙把头嘴上说是请,可那两个带刀的一直跟在后头,眼睛就没离开过咱俩,还有那和尚,他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赵云舒脚下不停,侧头看了陈万川一眼,低声道:“我之前和你说了,和尚不是人。” 陈万川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所以和尚是鬼?他怎么不怕太阳晒?” “未必是鬼,但绝不可能是人。”赵云舒道 这个时候,陈万川咬了咬牙。 但是,他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对赵云舒说道:“道长……周围是不是有点不对?” 林子里很安静,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鸣虫叫,甚至连风声都渐渐弱了下去,就好像有老虎经过这里,把百兽都吓走了似的。 但老虎也不可能做到这个程度才是,虫鸣起码得有吧? 但还没等陈万川想清楚,紧接着他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细的沙沙声,很多手指同时划过沙地。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接着便多了起来,从四面八方涌出,石阶,枝干,石缝,路旁,四周的地面上,都传来了那种细密而冰冷的摩擦声。 陈万川的脸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不禁尖利起来:“什么东西?!” 赵云舒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看见了。 松树的虬枝上,一条手臂粗的黑蛇正缓缓垂下身子,三角形的蛇头上,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漆黑的蛇信在空气中一吞一吐。 放眼一看,草丛,枯叶,石缝,无数条类似的黑蛇正在蠕动、盘绕、昂首,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条山道。 这些黑色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毒牙尖利如针,刚刚那些沙沙声,就是数百条蛇同时在地上擦过,吐信的嘶嘶声混在一起。 这幅场景,不禁让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虺蛇。 全都是虺蛇! 昨夜不过是一条筷子粗细的小蛇,此刻却是数十上百条小臂粗的黑蛇! 昨夜那一条已经让他觉得蹊跷,但终究只有一条,不成气候。 可眼前这个数量——怎么可能? 一条虺蛇便是一股浓烈的怨气所化,这漫山遍野的虺蛇,得是多少人的怨毒才能凝成? 那蛇群盘踞在两人前方的山道上,一层叠一层,一层压一层,硬生生把整条路堵了! 这下,连路面原本的颜色都看不见了。 “道、道长……”陈万川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咬紧了牙关,攥着柴刀,没有后退,“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随着他的声音,山道上的蛇群忽然齐刷刷地停止了嘶鸣。 这一刹那,数百条虺蛇在同一瞬间昂起头来,显然没有放行的打算。 陈万川的脸色一白,冷汗直淌,青筋暴起。 他走南闯北二十来年,但眼前这铺天盖地的蛇潮还是让他头皮发麻,真是没见过这个场面。 那些蛇一看就知道绝对不是普通的蛇——毒牙长得出奇,滴下的涎液落在碎石上嗤嗤作响,竟将石头表面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凹坑。 最要命的是它们的数量,少说也有几百条,把整条山路堵得水泄不通。 跑不掉了。 这个念头在陈万川脑中一闪而过,他没有犹豫,横跨一步挡在赵云舒身前,柴刀横在胸前,摆出了一个拼命的架势。 他回头冲赵云舒吼了一声:“道长你先走,我断后!你本事大,先想想办法,我老陈有点武艺,顶得住一阵!” 他嘴上说顶得住,手却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死,虽然确实怕死就是了…… 但就算不怕死,面对这个场景,也难免心里发怵。 前面的几条虺蛇从地面上弹射而起,直扑陈万川的面门。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便已扑到三尺之内,令人作呕。 “啊啊啊!”陈万川怒吼一声,抡起柴刀横扫出去,将最前面两条蛇打飞。 但第三条蛇已经缠上了刀把,顺着刀身闪电般游上来,毒牙一张一合,直奔他的手腕。 他慌忙抖手将蛇甩落,脚下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站稳,又有五六条蛇从草丛中窜出,贴着地面向他脚踝咬来。 说是顶得住一阵,其实也就两三息的功夫,他就要栽进蛇群,后续只能靠他这身肉来拖延一下了,希望这些蛇吃这一百来斤多花点时间。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后领,将他整个人猛地往后一拽。 陈万川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被拽得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扭头一看,正对上赵云舒那双眼睛…… 眼里,泛着一层幽幽的红光。 那红光,与昨夜鬼将眼眶中的暗红竟有几分相似。 赵云舒没有说话。 他松开陈万川的衣领,往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他这一步踏出,周身气势骤然一变。 在他的内景之中,鬼将的观想图正昂然而立,明光铠上血痕灼灼如焰,鬼头刀横于膝前,那双暗红的鬼眼正透过他的瞳孔,冷冷地注视着面前这片蛇潮。 那是百战余生的煞气,是血染沙场凝成的威压。 他只是站在那里,却像是有一尊丈五鬼将的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 蛇群的动作齐齐一滞。 地面上那些蠕动的蛇群骤然停止了涌动,离得最近的十几条虺蛇拼命把身子往后退缩,毒牙收进了嘴里,连信子都不敢往外吐,蛇头死死贴着地面,浑身鳞片都在瑟瑟发抖。 后面那些离得稍远的蛇群也在躁动,前面的想退,后面的却不敢退,好几百条虺蛇挤在山道上,你压我我挤你,不敢前进一步! 第三十章 雄虺 陈万川心中长舒一口气。 道长真有本事! 原以为这条命今日便要交代在这荒山野岭了,那数百条虺蛇如潮水般涌来时,他脑中已闪过了无数念头——年轻时在军中的光景,走南闯北贩过的货物,还有吴郡的妩媚小娘子,胸脯鼓囊……脸蛋娇俏…… 只不过,他虽怕死,却也攥紧了柴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只等着蛇群扑上来便挥出来 谁料峰回路转,那群蛇竟被道长一个眼神镇住了。 数百条虺蛇匍匐于地,瑟瑟如筛糠,那架势便如他以往参军的时候,那帮子草头百姓见了带刀的大将军,连头都不敢抬。 陈万川又惊又喜,虽不知赵云舒用的是何等法门,却也知道机不可失。 他趁机从腰间布袋里抓出两大把雄黄粉,手一抖,一扬一洒,也不管多少,反正一整包毫不吝啬,拍在自己和赵云舒身上。 货郎大声喊道:“道长,走!冲过去!” 赵云舒点头。 他自然知道雄黄对蛇虫之效,这虺蛇虽是怨气所化,终归脱不了蛇形,雄黄当有奇效。 二人深吸一口气,拔腿便要往那蛇群露出的缺口冲去。 陈万川挥舞着柴刀在前头开路,赵云舒也拿出了自己的铁剑在旁边帮忙,凡有拦路的虺蛇便一下挑飞,那些黑蛇被雄黄的气味一熏本就晕晕乎乎,再加上鬼将的威势,此刻果然纷纷躲避,硬生生让出一条窄道来。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冲过蛇群最密集的一段山路时,最前面的几条虺蛇忽然身子一僵,紧接着整个蛇身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抽空了似的,鳞片塌陷,皮肉消融,转瞬之间便化作了一摊黏稠的黑水。 赵云舒瞳孔一缩,猛地拽住陈万川的胳膊往后一拉,两人堪堪停在那滩黑水边缘,鞋底离那翻涌的黑色液面只差半寸。 要是踩进去,怕是当时就要穿皮烂肉! 却见—— 数百条虺蛇在同一瞬间停止了嘶鸣,蛇身开始发软、变形、融化。 就像是蜡捏的,化作一道道粘稠的黑水,黑水黏稠如沥青,散发出浓烈的腥腐之气,黏稠如沸粥,表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每一次气泡破裂便炸开一团腥臭的黑烟。 数百条蛇同时融化,黑水却没有按照物理规律顺着山道石阶往下淌,而是浮空飞了起来,汇成无数道细流,又彼此交融合并,如百川归海,尽数挡在了赵云舒和陈万川面前。 黑水越聚越多,越聚越浓,起初只是浅浅一洼,转眼便涨成了一汪墨池。 整条山路上,数百条虺蛇的残躯全部融进了那个漩涡,然后,漩涡停止了旋转。 一只蛇头从黑水中昂了起来,蛇头甚至还有一个鸡冠。 那蛇通体漆黑,鳞片大如松果,层层叠叠覆满全身,黑中透五彩斑斓的绿,绿的得人发瘆。 蛇身足有水桶粗细,从漩涡中探出时还只是一丈不到,却似无穷无尽,一节一节往外拔,一节一节往上升,等到全部抽出,方见其全貌——从头至尾怕有十余丈,盘踞山道之上,堵住了道路。 陈万川手里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呆呆地望着那庞然大物,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变了调的声音:“这他娘的……成龙了?” 那巨蛇昂首吐信,周身黑气缭绕,鸡冠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呜呜咽咽的哭泣之声。 “成不了一点,这也配叫龙?”赵云舒往后退了半步,口中骂骂咧咧,语速极快地对陈万川说道,“陈老哥,你帮我挡一挡!我马上找法子干掉它!” 陈万川愕然回头。 脸色的表情好像会写字,脑袋上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打这条蛇? 他看看自己的柴刀,再看看巨蛇,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但事到如今,他也知道情况紧急——赵云舒说要想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他信这个道士! 既然道长说要挡一挡,那他就挡一挡! “妈的,拼了!”陈万川一咬牙,弯腰捡起柴刀,攥得刀柄咯吱作响。 他猛地抬头,冲那巨蛇吼了一嗓子,声如炸雷,在山坳间嗡嗡回荡,“来啊!你这条长虫算个什么东西!来,朝你爷爷这儿来!” 那巨蛇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激怒了,血红的蛇眼猛地一缩,蛇首向后微微一顿,随即如离弦之箭般朝陈万川猛扑下来。 蛇口大张,那满口倒钩般的白牙在日光下闪着森森寒光。 陈万川并非是个村夫,这么多年闯荡江湖卖货也不是没遇到过危险,从他好几次生死关头的反应,再看之前施粥的时候,他硬抗窑工一脚一动不动,就知道他其实也是有武艺在身的。 但面对这种对手,他这点武艺就有点相形见绌了。 但是,毕竟蛇是一头畜生。 他眼疾手快,往旁边一滚,堪堪避过蛇口。 那巨蛇一口咬空,狠狠撞在地上,碎石四溅,地面上竟被撞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不待它重新昂首,陈万川已从地上爬起来,反手一刀砍在蛇颈侧面。刀刃劈在黑鳞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火星溅了他一脸。 这一刀竟连一片鳞甲都没砍破,只在上面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我滴个乖乖,比铁还硬!”陈万川怪叫一声,不敢恋战,撒腿便往山道另一侧跑。 那巨蛇蛇首一转,追着陈万川便咬,陈万川仗着腿脚利索,在松树间左闪右避,几次都是擦着蛇口的边沿险险避过。 反正是拖时间,那就尽可能拖时间吧! 道长,你可得快点! 而另一边,赵云舒已迅速退到一棵老松后,背靠树干,伸手将那本黄皮书哗哗地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赫然绘着一条昂首吐信的巨蛇,蛇身漆黑如墨,鳞片边缘泛着幽幽暗绿磷光,头生鸡冠,殷红如血,正与他面前这条庞然大物一般无二! 画旁墨迹未干,一行行小字正缓缓浮现。 最开头就是着巨蛇的名字: “雄虺”。 第三十一章 书到用时方恨少 雄虺。 《楚辞》曰:雄虺九首。 然则九首已成鬼神,实不可见也。 世间所见雄虺,九蛇相吞而成,所谓“九首雄虺”是也。 初,怨气化虺,散为九蛇,各自游食,啖人精气。及至九蛇相遇,则互噬相啖,其血肉融为黑水,聚于一潭,化生雄虺。 其形如巨蟒,头生殷红鸡冠,冠中藏神,乃怨灵所栖。 其身覆黑鳞,坚如玄铁,刀斧不能入,水火不能侵。能喷毒烟,烟过处草木枯焦,人畜触之立毙。 其声呜呜如婴儿泣,闻者心神恍惚,不辨东西,坐以待毙。 虺本无角,雄虺生冠,已近化蛟而未成,故其气中杂有一丝真龙之息,乃怨气中藏阳,阴中伏火。 《论衡·言毒篇》有云:“夫毒,太阳之热气也。天下万物,含太阳气而生者,皆有毒螫。故食蜜而甘,食藿而香,蛇螫之毒,能杀飞走,梦见蝮蛇,亦口舌。火为口舌之象,口舌见於蝮蛇,同类共本,所禀一气也。故火为言,言为小人。小人为妖,由口舌,《诗》曰:“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四国犹乱,况一人乎!故君子不畏虎,独畏谗夫之口,谗夫之口,为毒大矣。” 雄虺之毒也正是,由小人谗夫之怨,合一点正大光明之怨,故而生毒,圣人言可破。 呃…… 这话倒是看得懂,意思是,雄虺的本质是毒,而且不是一般的毒,是言毒,由谗夫之口和一点光明正大人的怨恨组合而成,所以能够被圣人言克制。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什么叫圣人言可破? 什么叫圣人言?论语算吗?还是说需要一位真的圣人来说话?不太可能吧? 而且这会了,上哪儿去找圣人去啊?圣人言又上哪儿去找? 就算是论语,他也就记得义务教育那两三句啊!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陈万川顶不了太久! 于是,赵云舒立马现身,气运丹田,出去就是一声大喊:“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他是修行中人,一声喊出来中气十足。 这……该是圣人言吧? 但这一声发出来,却见雄虺转过头来。 陈万川也转过头来。 一人一蛇都愣住了。 啊?没作用? 子曰不管用?这不是圣人说的话吗? 孔圣人难道还不够圣?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又想起一句,不甘心地又吼了一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雄虺这次连头都没转,只是甩了甩尾巴,险些将陈万川抽飞,还好陈万川躲得快。 这个时候,陈万川喊道:“道长!你干什么啊?!” 赵云舒忙喊道:“这东西能被圣人言克制,但好像我说的圣人言不管用!” “要是圣人说啥都有用,那不是随便说一句都能被克制吗?圣人说过那么多,是不是得固定的几句啊!”陈万川又一次闪过攻击,勉强喊道! 这话让赵云舒忽然多了点想法。 是啊! 圣人这辈子说的话没有一百万也有八十万,如果真是随便一句圣人言都有用,那闲聊胡扯估计都有用了。 固定的某几句…… 雄虺是小人谗夫之怨的言毒所化,那…… 一念及此,赵云舒猛的开口! 而另一边—— 陈万川左支右绌,他的体力已经逐渐耗尽,被雄虺逼到了极限,已经闪躲不开了。 最后这一下,他闭上眼睛,基本上开始等死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却听见赵云舒猛的开口说道:“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平时在家要恭敬有礼,处理事情要严肃认真,对待他人要忠实诚信。即使到了夷狄之地,这些品德也不可抛弃。 这句圣人言大声说出,雄虺却猛的后退,头上鸡冠一阵闪动,发出哀嚎! 陈万川也就此逃得一条生路。 有用了! 只是,赵云舒刚刚松了口气,却看见,雄虺居然没怎么受影响,有点伤但不重,反而怒视赵云舒,朝着他冲了过来! 雄虺吃痛,狂性大发,带着千钧之力,将山路旁的一颗老松撞断,木屑横飞。 它舍了陈万川,转头便朝赵云舒扑来,蛇口大张,满口倒钩般的白牙森然如林,一股腥风扑面而至。 有用,但还不够! 他猛的朝旁边躲避,一边闪躲,一边在脑中拼命搜刮自己那点可怜的存货。 妈的! 书读少了,好烦!记不住几代几国,现在连几句圣人言都说不出来! 现在换成他左支右绌了,靠着自己的体力和巨蛇周旋。 山林之中,轰隆声不断,一条巨蛇追着一个道士,却见道士拼命闪躲,一边闪躲,一边思考,就是思考不出东西! 都说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但就是想不到圣人言! 然而这个时候,却听见旁边的陈万川,他松缓了一口气,勉勉强强喝道:“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这句话是圣人专门用来戳穿那些花言巧语、谄媚伪善之徒的。 这句话,显然就有用的多了。 此声一出,雄虺浑身黑鳞猛然倒竖,那一身坚若玄铁的蛇鳞竟有几片从蛇身上炸裂开来,黑血迸溅,洒在地上嗤嗤作响,将石阶蚀出许多凹坑。 蛇首上的殷红鸡冠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发出一声尖利而嘶哑的哀嚎,震得整片山林都在嗡嗡作响。 陈万川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浑身是土,衣襟被蛇牙撕掉了一大块,他望着那被自己一句话逼成这样的雄虺,张了张嘴,喃喃道:“我的亲娘……这比刀好使!” 但是,他搜肠刮肚,把这辈子读过的书都想了,也没想到第二句! 但他比较机灵,马上又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却不曾想,巨蛇没有再受影响,反而愈发狂暴了! 一句只能生效一次! “道长,你还知道别的吗?!”陈万川喊道! “我在想!”赵云舒咬牙切齿! 他妈的,怎么就是想不出来! 难道自己两个要死在没文化上面?! 第三十二章 这个圣人也是圣人 赵云舒搜肠刮肚,将这辈子读过的书在脑中翻了个底朝天,急得额上青筋都暴了出来。 偏生他上辈子就不是个爱读书的,这辈子跟着老道士学的是画符念咒、捉鬼降妖,《论语》能记个三五句已是烧了高香,如今事到临头,搜肠刮肚,除了方才那两句,竟再也想不出第三句来。 他想起“学而时习之”,不管用。 想起“吾日三省吾身”,也不管用。想起“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还没喊出口就知道没用。 但他在想,蛇却没有停下。 雄虺愈发暴躁,张口喷出一股黑烟,那黑烟过处草木立时枯焦,赵云舒忙不迭地往后跳开,衣角被黑烟燎到,嗤嗤烧出几个窟窿。 陈万川连忙去吸引巨蛇的注意力,雄虺尾巴一甩,差点将他和身旁那块山石一起砸得粉碎,老货郎狼狈地滚到另一棵树后,碎石块噼里啪啦砸了他一身。 两人左闪右躲,雄虺似乎也有些烦躁了,蛇身缓缓盘起,显然是在蓄势。 抓住这个机会,赵云舒赶紧一边退,一边思考。 但蓄势并没有多久,雄虺猛地向后一顿,鸡冠在风中剧烈颤动,发出一声呜呜咽咽的长鸣,如百鬼齐哭。 雄虺,其声呜呜如婴儿泣,闻者心神恍惚,不辨东西,坐以待毙。 呜呜咽咽,惨惨戚戚,直往人耳朵里钻,赵云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皮重如灌铅。 他猛地一咬舌尖,一口血腥气冲上脑门,胆腑之中,轰然撞钟,雷音震荡,由内而外涤荡周身经脉,将那股昏沉沉的浊气硬生生震散。 眼前清明之后,他却见陈万川呆呆立在原地,双目空洞,瞳孔涣散,对面前那尊张口欲噬的庞然大物浑然不觉。 “陈老哥!”赵云舒一声暴喝,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离弦之箭般扑了出去。 他撞在陈万川胸口,两人连滚了好几圈,堪堪避过致命一击。蛇牙擦着赵云舒的后背掠过,将他道袍撕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背上皮肉火辣辣的。 他顾不得疼,翻身爬起来就朝陈万川脸上扇了两巴掌,想要把他扇醒过来。 老货郎毫无反应,依旧痴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雄虺一击不中,缓缓转过头来,头顶的鸡冠震颤,眼见第二下攻势马上就要袭来。 陈万川怎么扇也扇不醒,下一击,必死无疑。 妈的。 孔子固然是圣人,但天底下只有一个圣人吗? 孔圣人的话不够劲,那还有谁? 那还有谁? 赵云舒搜肠刮肚,脑中如沸——还有谁的话能压得住这由谗夫之口交织而成的言毒?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入脑中。 时间已经不容许他再多思考,于是,赵云舒脱口而出:“不偷、不装、不吹,老实人,敢讲真话的人,归根到底,于人民事业有利,于自己也不吃亏!爱讲假话的人,一害人民,二害自己,总是吃亏!” 这话一说,雄虺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霹雳当头劈中。 蛇首上的殷红鸡冠剧烈膨胀,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上面飘出一些黑气,在日光下嘶嘶作响,每一条黑气中都有着一张扭曲的嘴脸,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皆是怨毒满腔的模样,甫一飘出便被日光灼得惨叫连天,转瞬消散无形。 见状有效,赵云舒趁热打铁!马上再说:“对同志、对战士、对人民,要讲老实话,是则是,非则非!实事求是!” 这话再说,雄虺终于承受不住,当即崩裂,化作许多小蛇,分散而逃了。 雄虺既溃,法力失效,陈万川这才悠悠转醒,捂着被赵云舒扇肿的脸颊,茫然四顾。 山道上满地狼藉,巨蛇造成的痕迹到处都是,碎石断木不少,远处,那些四散奔逃的小虺蛇早已钻入草丛石缝,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道长……”陈万川挣扎着坐起来,疼得龇了龇牙,只瞪大眼睛望着赵云舒,“蛇、蛇没了?” “嗯,没了。”赵云舒长舒一口气,坐在一个树桩上,喘了两口。 “道长,你是说了什么圣人言??” 赵云舒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又弯腰把那把豁了口的柴刀捡起来塞回他手里,说道:“没什么,说的是另一个圣人,你应该没听说过,而且,其实我也就知道这么两句。” 陈万川张了张嘴,满肚子疑惑,只是事情紧急,他知道有些事问了也白问,不如不问。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确定骨头没断,便继续道:“成,我不问了,接下来怎么办?” “走,上山。”赵云舒抬头望向山道尽头:“三个娃娃还在和尚手里,咱们得快,越快越好。” 听见赵云舒这话,陈万川瞧了瞧自己的伤,不说话了。 赵云舒看了看他,便知道了为什么。 他说道:“嗯……我自己上去便好,陈老哥你先下去,如果我能下来,就引荐你去定窑,便宜收点瓷器,你好拿去吴郡挣大钱!要是等不到我,那就自己跑远些吧。” 陈万川抱歉的点了点头:“道长,我就是个货郎,拼几次命已经不得了了,实在是不想……” “没事,本来就是我牵扯你进去的,剩下的交给我来就好。”赵云舒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自己上山去了。 陈万川站在原地看着赵云舒的背影在松林间渐行渐远,抬手想喊句什么,终是没喊出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手里那把豁了口的柴刀,只是对着背影拱手,挤出两个字:“保重。” 然后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赵云舒没有回头。他沿着蜿蜒的山道独自向上,陈万川能陪他走到这里,已是仁至义尽。 接下来的事,本就是他自己的事——那三个娃娃是他带进窑场的,王海庭还叫他一声阿叔,再怎么说,他得上去。 他握紧了袖中铁剑的剑柄,加快了脚步。 不多时,山门已在眼前。 第三十三章 你要不要?(今天加更) 赵云舒脚步不停,一路上去。 圆梦和尚站在那里,双手合十,手里捧着念珠,看着赵云舒上来:“不愧是有真传授的道长,就连雄虺都拦不住你。”圆梦和尚如此说道。 “你这妖和尚!”赵云舒开门就骂“是个什么东西?这么多虺蛇,你收集了多少人的怨恨才炼出来的?” 圆梦闻言,微微一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他低头拨动了一颗念珠,笑道:“需要收集吗?” “外面那么多流民,哪个没有点怨呢?” 赵云舒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有怨气也不够。你还需要用采气的法门,将其采集起来,加以炼制,甚至需要以人的身体来养怨气,比如周师傅。” 圆梦没有否认,甚至没有露出被拆穿的惊慌。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赞许的说道:“不错,以怨气汇集成言毒,再寻一个正大光明、心地善良之人来孕养,这便是阴中之阳,水中之火,贫僧这一脉修行水火之术,最是擅长此道。” “那我就不明白了,”赵云舒往前走了两步:“你为什么要让我过来?当初在定州城的时候,何必要帮我写一封引荐信?既然你已经有了周师傅替你养怨气,又何必多此一举?” 圆梦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只是,他的嘴角在笑,眼底却翻涌着嫉妒、怨毒与羡慕,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将他那张端正如明月的脸扭曲得有几分可怖。 “因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就是正大光明、心地善良之人。让你来窑上,也是为了凑你的怨气,为我炼制雄虺。” 他说到这里,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抬眼直视赵云舒,那层温和的面具终于彻底撕破,露出底下赤裸裸的嫉恨:“可谁想到,贫僧踢到了铁板,观法——你竟然会观法,来的第一天,就‘看见’了怨气,凭什么?贫僧当年在安国寺苦苦哀求师父传授观法,磕了无数个头,他都不肯正眼瞧我,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道士,凭什么就能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说到这里,圆梦的声音骤然拔高,那张端正如明月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周身那股温文尔雅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他体内源源不断流淌出来的怨毒之气——那怨气浓稠如墨,几乎凝成了实质,在他袈裟表面翻滚涌动,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几分。 “观法!观法!观法!” 这和尚发出来的声音,已经完全没有了平和,乃至于变得尖利刺耳! “不管哪家道途,不管三教任何一家,都把这当做修行的真传!想要真正踏入大道、登堂入室的门槛!没有观法,就是把术法修到天上去,也只不过是巫婆神汉之流!” 而且还有一句话他没说。 没有观法,你想把术法修到天上去?那可真是难如登天了。 “你以为贫僧不想光明正大地修行吗?不想做一代高僧吗?你以为贫僧就愿意跟这些怨气虺蛇打交道吗?!” “当初在寺里,贫僧为了求师父传我观法,侍奉他、供养他,给他洗衣做饭,给他端屎倒尿!” 只是,后面有些话,他不可能说出来。 侍奉师父,十多年来,他就连响屁都放不出一个。 每天都要用水洗后庭,每次老和尚出恭,他都得…… 用他这张脸,用他这张师傅喜欢极了的,端庄如明月的脸,他用尊严换来了术法,换来了传授,但到死,那老东西都不肯传授他观法! 整座庙,有哪个弟子像他这样!有哪个!? 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一个真传的观法吗!?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戾气缓缓收敛。 小道士都有点佩服他了,居然一瞬间就能恢复成那副淡然出尘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他拨动了四五颗念珠,念了几句佛经。 于是,声音就重新变得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和尚天生就该有的慈悲:“也罢,都是过去的事了,总之,贫僧这一生,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人了,一个个得天独厚而不自知,坐拥真传而不自惜,既然贫僧得不到的东西——” 这个时候,赵云舒却突然打断了他。 小道士笑嘻嘻的说道:“噢,法师,我给你送观法来了,你观法要不要?” 圆梦和尚猛地瞪大双眼! 他那张刚恢复平和的面孔上,肌肉猛地一僵,瞳孔微微收缩。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表情重新狰狞起来。 方才那副淡然出尘的模样被一句“你要不要”轻轻一敲便裂开了。 他死死盯着赵云舒的脸。 赵云舒没有闪躲他的目光,带着几分让和尚觉得恶心的爽朗笑容:“白骨观,佛门观法,观血肉消融、白骨莹然,最后白骨放光遍照十方,你既然是安国寺出来的,应该听说过吧?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就不用这么整天怨来怨去的了。” 圆梦没有回答。 他找了半辈子、求了半辈子、恨了半辈子的东西,就这么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道士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他攥紧了念珠,珠子在他掌心咯吱作响。 他想要,他真的很想要,哪怕只是一个可能性,也是他追求的‘真传授!’ 于是,他放缓了口气,先前那高高在上,要弄死小道士的嘴脸变成了亲切:“既如此,那有什么不好的?小兄弟上山辛苦,可要进去歇息歇息吗?贫僧这里虽比不上城里,倒也有几样拿得出手的点心,泡得一壶好茶。” “歇就不歇了,我就是想问,圆梦法师把几个娃娃带上来,是想用几个娃娃和周师傅,来培养我的怨气?” “误会,都是误会。”圆梦法师有些谄笑:“只是请他们来吃点点心罢了,那几个孩子乖巧得很,贫僧喜欢还来不及,怎会害他们?” 当然,小道士说准了。 让孩子们上来,就是为了让赵云舒生出怨气来,眼睁睁看着自己想救的人救不了,那份怨相当纯粹。 “那让孩子们出来吧,至于观法,我们进去说说,我这里有一副观想图,圆梦法师远远一看,就知道小道所说真假。”赵云舒伸手,拿出黄皮书,往外晃了晃。 正是鬼将那一页。 这种程度的观想图,只消一眼,就知道做不了假。 作假需要的工艺,和做一本真的没什么区别。 圆梦法师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今天三更!新书期,大家点点追读收藏,投投票啊!月底了,顺便求求月票吧!) 第三十四章 讨价还价 作假需要的工艺与心血,和画一幅真的已没什么区别,天下间能画出这等观想图的人,根本不屑于作假。 “好,我这就让他们出来。”圆梦忙不迭地应了一声,抬手轻轻一拍。 原本禁闭的房门应声而开,完全没有人来触碰,显然也是一门法术。 当先冲出来的是王海庭,这小子背上背着一个,怀里还抱着一个,正是那两个小点的娃娃。 两个孩子歪着头靠在他身上,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却根本不醒,显然是睡沉了。 王海庭自己倒是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见了赵云舒便大喊一声“阿叔”,几步便冲到了他跟前,气喘吁吁。 赵云舒蹲下身,接过那两个睡得昏昏沉沉的小娃娃,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鼻息,抬头问王海庭:“怎么回事?” “不知道!”王海庭急急地摇头,“他们吃了里面的点心就睡着了,我没吃,他们睡了之后,我叫了他们好几回,掐了胳膊也不醒,怕是……” 他话说到一半,偷偷瞟了圆梦一眼,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不急,我来了,已经没事了。”赵云舒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你先下去,把两个弟弟背到窑场,交给陈伯伯,我和这位法师还有几句话要聊。” 王海庭咬了咬嘴唇,看看赵云舒,又看看圆梦。 他虽然年纪小,心里却比同龄孩子清明得,他看了看怀里昏睡不醒的张狗娃,还是点了点头,重新把两个孩子一个背好一个抱好,咬着牙站起身来。 “辛苦你了。”赵云舒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不辛苦!”王海庭挺起小胸脯,转身便往山下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阿叔,你快点下来!” 随后,等孩子离开,圆梦法师即刻往前。“且慢。”赵云舒抬手止住他,不紧不慢地翻开黄皮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口中漫不经心地说道,“等我看看,三十息,一定给法师看看这观想图。” 他翻到的却不是鬼将那页,而是之前圆梦现身时自动浮现的那一页。 只见那幅原本模糊不清的画像,已经比先前清晰了几分。 从图画上看,袈裟、念珠、还有圆梦和尚的脸,都已能辨出个大概,只是仍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看,总有些细节捉摸不透。 赵云舒眉头微微皱起,这是怎么回事? 这黄皮书跟随他这些年,特性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凡妖魔神鬼之流,靠近就可以汲取其气息,气息汲得越多,画像越精美,文字越详细,信息也越准确。 在鬼神身边待得越久,或者鬼神活动越剧烈,那么自然汲取气息越多。 若是能将其斩杀,那么图画就会变成观想图档次,从中甚至可以学到鬼神的能耐。 昨夜与鬼将搏杀之后,鬼将那页便已纤毫毕现,连三种神通的底细都一一录了下来。 可这圆梦和尚,头一回见面,是在瓷器铺里,黄皮书毫无反应。 第二回见面则是在羊肺边上的时候,书页上才勉强多了一幅模糊的画像。 此刻第三回相见,和尚就站在他面前,情绪激荡,怨气外露,可画像却纹丝不动——唯独方才他拍手开门唤出孩子的那一刹那,画像才骤然清晰了那么一点点。 就好像,只有他主动出手的时候,才会泄露那么一丝气息。 平时站在这里,竟与活人无异。 这和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赵云舒抬起眼,若有所思地看了圆梦一眼。 圆梦正眼巴巴地盯着他手中的黄皮书,喉结上下滚动,那副急切的模样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既然如此……那就需要再让他出手一下,才能让图画更清晰,乃至于显现出字迹,察觉这妖和尚的底细。 于是,赵云舒说道:“那么,圆梦法师——” “小道士,”圆梦的声音忽然压低,先前那种迫不及待的急切与谄媚突然就荡然无存,“你别和我玩花样。你真以为那几个小崽子下了山,就没问题了?” 赵云舒翻书的手停下,抬起眼来看着他。 圆梦的眼角抽动了一下,那张端正如明月的脸上掠过狰狞,但很快便被压制住了。 然后,他说道:“也罢。贫僧便与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山下的雄虺虽没了,但那些小的还没散干净,那几个娃娃能不能平安走到窑场,全在贫僧一念之间。所以——把观想图拿来。别再耍花样。” 他往前逼了一步,伸出手来。 赵云舒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圆梦,然后做了一个让圆梦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把黄皮书啪地一合,往怀里一揣,双手抱胸,歪着头,用一种市井无赖在路边讨价还价的语气说道:“行,那就不耍花样。” “我要一样东西,然后就让你看看观想图,至于你能从中领会多少,我就不敢保证了。” “你要什么?”圆梦赶紧问道。 “钱,我要钱。法师你应该不缺钱吧?看你穿的这身袈裟,看你戴的这串念珠,再看你在窑上的地位,这点小钱,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我让你看一刻钟观想图,看完之后,你去给我备钱,如何?” 圆梦愣住了。他那张脸上残余的戾气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又被“要钱”这两个字砸得有些发懵。 但是,他盯着赵云舒看了好几息,忽然仰头笑出声来。 “哈哈,道士果然是性情中人。”他点头,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温和的笑容:“好说,好说,但我要先看。” 他说着便要迈步上前。 赵云舒却退后一步,将黄皮书往怀中一收,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法师站远些,我拿着,让你看。” 圆梦脚步一顿,眼中闪过阴鸷,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依言退了数步,双手合十,目光始终黏在那本黄皮书上,再没有移开分毫。 赵云舒这才重新翻开书页,将鬼将那幅观想图朝向圆梦,自己则退到一块山石旁,后背靠实了,左手举书,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袖中铁剑的剑柄上。 圆梦当即迫不及待的看向观想图,眼中充斥着垂涎! 第三十五章 这也是炼丹炉出来的(第三更) 书页微微颤动,画中,摄魂鬼将那双散发着暗红色冷光的鬼眼,正毫无怜悯地注视着面前这个身披袈裟的妖僧。 “是这个,就是这个!”圆梦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此刻再无半分从容,瞳孔微微放大,倒映着书页上鬼将那双暗红的鬼眼。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伸出脖子,脖子伸得老长,手指在念珠上飞快地拨动,一颗接一颗,越拨越快,到后来那念珠的碰撞声已连成一片细密的脆响。 他确定了。 那幅观想图是真的。 里面所蕴含的观法——也是真的。 那种扑面而来的煞气与威势,那种白骨禅意,绝非任何赝品可以伪造。 他修行水火之术数十年,见识过不知多少真真假假的法器与典籍,但他此生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这不是凡人所能接触到的宝物!就连当初安国寺之中,这个档次的观想图恐怕也不会太多。 他立刻沉入其中!用自己的所有能耐,尽可能让自己多看两眼! 他看得太入神了。 入了神,便忘了时间。 只不过,这上面的白骨观法门,何等深邃精妙,岂是一时半刻能够参透?他只觉得刚摸到一丝门径,刚触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曙光,正想顺着那道曙光往深处探寻…… “啪”的一声,书页合上。 那声音轻飘飘的,落在圆梦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竟下意识地往前抢了两步,脱口喊道:“别!” 他眼珠子乱颤,仿佛还能抓住那幅画像的残影。 一刻钟太短了,短到他只来得及窥见一鳞半爪,可就是这一鳞半爪,已让他魂魄动摇、不能自已。 “你……”圆梦的喉咙有些干涩,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勉强把话续上,“你这观想图,从何处得来的?” 他话刚问出口便后悔了,这句话实在是太露怯了。 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刚刚的表现已经完全展露出了他对观法的需求。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换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容,只是这一回,那笑容底下压着的急切与贪婪已经演都不演了。 这幅观想图何等深邃精妙——昨夜赵云舒沉浸其中,一闭眼便是一整夜,也不过摸到了奴役百鬼之法的七七八八而已。 圆梦这般囫囵吞枣地看,又能看出多少? “道长,你若肯把这观想图留下,价钱随你开,贫僧绝无二话。你若还要别的——不管是什么,贫僧都能替你办到。定窑的产业、佛门的法器,只要你开口。” “留下来,那肯定不行,你也知道这是个什么宝物,能让你看看,学到观法入门,已经是你有天大的运气了,现在,去筹钱吧。”赵云舒如此说道。 “……行,那小僧先去筹钱,道长先行等候。”那和尚一咬牙,转身离去。 这和尚心中,已有了计较。 不卖也无所谓,那观想图,他一定要拿到手。 这一去,除却筹钱让这小道士目眩神迷,更重要的是,还要拿出家底来—— 要杀了这道士。 务必要杀了他,夺得观想图! 他已经在周围布下了虺蛇,一旦某个方向的虺蛇出事,他就能得到感应!追踪而去!一路追杀! 只要小道士敢下山,不论从哪个方向走,虺蛇都会第一时间察觉,而他立刻便能感知追踪,绝不会让人走脱,调虎离山也好,声东击西也罢,他都已经做好了万全的打算。 倒是那小道士的身手,得好好掂量掂量。 能破雄虺,绝非等闲之辈。寻常手段怕是奈何不了他,须得拿出压箱底的本事才行。 圆梦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怀中一物,加快了脚步,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家底,他有的是,那师父折磨他十几年,死前还是被他捅了刀子,所有的积蓄都在自己这里,等到回去略作准备,够这小道士死上好几回了。 想着这里,和尚快步离去,脚步踏在碎石上比平时重了几分,每一步都碾得石子咯吱作响。 而另一边,赵云舒也从兜里拿出一些东西,是一包黑灰。 走? 走那才是下策,这和尚,此一去肯定是有准备的,他要是乱走,说不定就中了道道,就是这座山洞,才是安全的地方。 但只是单纯的留在这里,也不过是坐以待毙罢了,所以赵云舒脑子里早有计较,他来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准备。 他可不是毫无准备…… —————————— 圆梦这一去,去了将近小半个时辰。 回来时,他面上已不见半分方才的失态,眼中的戾气早已收拾得一干二净。 此时上来,反而是一步一郑重,手中托着一只朱漆托盘,盘上码着几锭沉甸甸的赤金,在日光下泛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赤金旁另有一封书信,信皮上以端正小楷写着“秘传水火法门”六字,倒像是要与那观想图做个交换的意思。 这道士,还真有意思,居然真待在山顶没走,看来是有所依仗。 也罢,那就各凭神通吧。 他走到距山洞尚有二十余步处便停下了,将托盘双手捧高,朗声道:“道长,贫僧已筹得黄金百两,另有一卷家师所传的水火法门,愿与道长交换一观,不知道长可否出来验看?” 赵云舒这时候,走了出来,对和尚说道:“法师莫急,我这就来!” 圆梦看他走过来,心中大定。 既然如此——他甚至没有和小道士多哪怕一句废话,当即出了杀招! 却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铁罐! 这铁罐,是南洋番僧所制,里面是阴时出生的小孩的五脏,是炼小鬼之法,所制成的降头之物。 驱使其中小鬼,可以隔空掏人心肝! 铁罐里冒出一股黑气,化作一个浑身青黑、双目空洞的鬼童,无声的朝赵云舒扑去。 这一扑之势极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寻常人在这个距离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然而鬼童穿过赵云舒的身体,却像是穿过了一层薄雾。 那个“赵云舒”在鬼童穿身而过的一刹那便如泡沫般消散了,只在原地留下几缕极淡的青烟。 掏空了? 不对,怎么回事? 他眼前一花,却发现,原本道士在的地方,是空的。 和尚也和人斗过法,只刹那间便反应过来! 障眼法,是障眼法!! 这道士会障眼法! 那么,现在道士的真身在哪儿? 他迅速环顾周围,手中掐诀,试图引动小鬼回归。 只是那小鬼确实怨毒,他也得小心翼翼,免得被反噬。 就在这个时候,却看见道士在旁边一个沟槽里趴着,对外面露了个人头。 下一刻,他闻到了一股硫磺味儿! 那气味很淡,混在窑场特有的煤焦味里本应难以分辨,但此刻却还是闻到了。 那是什么? 他脑子里还没回过神。 却只见,轰隆一声! 如同天雷轰顶!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圆梦脚下地面猛然炸开,山摇地动,碎石冲天而起,烟尘翻涌如龙,天地为之一窒,只剩黑白二色分明! 响声过后,圆梦和尚已经不在原地了。 赵云舒从沟槽里探出头来,拍了拍头发上的碎石屑,呛得咳了两声。 紧接着,他眯着眼往爆炸中心望去,只见圆梦方才站立之处已炸出一个一丈来宽的坑,坑中硝烟未散,碎石还在簌簌往下落。 那托盘被炸得扭曲变形,碎成两半插在土里,那身华贵的袈裟碎片挂在枝头,还在冒着青烟。 屁股呢?屁股在树上呢! 地上散落着几截残肢,还有半只白得不像话的手掌。 毫无疑问,只是火药! 小道士随身揣着火药这事儿,已经不稀奇,毕竟,当时面对鬼将的时候,他就已经用过一次了! 只是鬼将能耐大,火药奈他不得而已。 “妈的,火药还是带少了。”赵云舒从沟槽里爬出来,自言自语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和尚的命是真硬,普通人早碎成渣了。” 但这个时候,却见旁边,一道阴魂冒出! 那和尚竟阴魂不散!这都没杀透! “你这道士!竟敢——你!这等奇淫巧技!你算什么道——!” 他话还没说完,正冲上来。 却见赵云舒,一锤砸在自己胆腑之上。 “哈!” 一声雷音! 雷音,再加上这是光天化日,阴魂如何能够承受,当场变化作了飞灰。 赵云舒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看不起火药? 火药这东西,正儿八经炼丹炉出来的! 我们道士天生就是玩火药的主儿啊! (加更完毕!) (新书期求大家每天都点点追读啊!收藏啊!月票啊!) 第三十六章 怨毒,言毒 这个地方是定窑,周围是曲阳煤场,自然不可能缺煤,烧焦场那里更是一堆硫渣和木炭,硝石。 之前打鬼将的时候,赵云舒就丢过火药,迷惑了鬼将的眼睛,让自己得以施展遁甲术。 这里也是如此罢了。 硫磺配比增加到七成,火药就可以用来爆炸开矿,但不适合推动弹丸,如果木炭配比增加,火药就倾向于和缓燃烧。 这个地方,硝石不多,但硫渣不少,刚好能用来爆破! 所以,他在山下揣的东西,其实就是这个! 而且,为了确认自己的招数可以用,赵云舒还做了第二手准备。 他打开黄皮书。 黄皮书上,和尚那一页,已经写完,观想图也已经绘制完毕,依然是那般惟妙惟肖。 画像中的和尚,依然是端正如明月、慈悲如菩萨的面孔,但还能看见,他的口中探出两条长长的蛇信,袈裟之下隐隐有无数蛇影蠕动。 画旁墨迹淋漓,一行行小字正缓缓浮现: 怨蛇僧。 怨僧者,非人非鬼,乃怨毒入心、人蛇共生之妖也。 其前身本为安国寺僧,幼年被弃,为老僧所收。 然此寺藏污纳垢,老僧夜夜磋磨其体,桩实后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其心积怨而不敢发,积辱而不敢言,久而久之,怨气凝而成形,化为虺蛇,自其谷道钻入腹中,盘踞五脏,与人共生。 蛇入人脑则人魂半丧,蛇主其神,人存其忆。 故其性情大变,前事不忘而心性全非,能以人言人貌行走世间,实则已为蛇妖所驭。 其以怨毒为食,愈怨则力愈强,能驱使群虺,呼之如臂使指,周身怨气浓郁,与活人无异,非其主动施术则鬼神莫辨,纵有观法亦难窥其本相。 其本体为腹中虺蛇,蛇死则人亦死,蛇存则人可续命。 其能耐有二。 其一,慑服虺蛇:怨蛇僧天赋,虺蛇天生位阶不如,自当听命,可操纵群蛇。 其二,水火之术:此之为生前所习,能纵水火,水不过一方,火不过三丈,即可吹燃弹熄,轻松纳入掌中,久用头痛,实耗心力。 画像之中,圆梦仍睁着眼,观想图实在画的惟妙惟肖,甚至仿佛能够听见画中的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嘶鸣,像是在念一句没有念完的佛号,又像是在咒骂这个从他五岁起便不曾善待过他的人间。 怪不得是言毒。 怨恨最先所发,就是言毒啊,受了委屈,心中不知道咒骂了多少次,却不敢说出口,一直骂,一直积蓄,最终在肚子里酿出言毒,聚成了虺蛇。 所以才会被光明正大的圣人言所克制,圣人言煌煌正大,对这种阴私心思就像是太阳照阴沟一样,一照便消。 而且,蛇不死,他不死,再加上他的法器和水火之术,如果再驱使蛇潮袭来,算得上是难缠了。 所以,先前的赵云舒才决定用了火药,直接连蛇带人一波炸死,啥事儿也没有了。 做出这个决策的前提,就是他之前专门要让对方看一刻钟的观想图的缘由。 那可不是白给看的。 对方因为是和人共生,所以如果不露出气息,就连黄皮书也无法汲取,显化成图像,无法判断跟脚。 但看观想图的时候,对方必须得运使法门,全神贯注,那一刻钟,等于是随时随地都在泄露气息。 在对方离开之后,赵云舒马上就通过黄皮书确认了他的性质。 看了对方的跟脚之后,赵云舒才确认。 如果正面对抗,他估计不是对手。 所以,不能让对方显露出不死的特性,就得连人带蛇一起干死。 毫不犹豫,因为他已经不是人了。 确实,和尚很可怜,但现在活着的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长得俊俏好看,天天受欺负的小和尚了,还是炸死算了。 那小和尚不敢恨老僧,因为老僧是他的师父,是他的衣食父母,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只能把恨咽下去,藏在肚子里,日复一日地在肚子里酝酿,直到那恨意变成了蛇,蛇钻进了他的脑子,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难怪安国寺后来败落如斯。但可怜归可怜,现在活着的这个圆梦,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受欺负的小和尚了。蛇主其神,人存其忆,他以怨毒为食,杀的人不止一个两个,连周承安这样一辈子本分老实的老工匠都不放过。 赵云舒蹲下身,捡走了那块赤金还有铁罐子,至于秘籍还有一些看起来比较华丽的法器,则是全被炸碎了。 然后,他掰下一根树梢,将满地的圆梦扫了扫,拿土堆了,低声说了句:“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遇见秃驴了。” 这就算是送了他最后一程。 刚刚做完这些,就听见下面传来声音。 “道长!道长!”陈万川的声音传来。 赵云舒喘了口气,往下一看,却瞧见了陈万川正担着东西上来。 仔细一看,他担子里竟几个坛子,里面是些狗血,童子尿之类的玩意儿。 “我一时不知道有什么能帮到道长的,就去旁边找了条野狗!找娃娃们喝水,赶了一批上来!” “老哥,你来晚了,事情已经解决了!” 陈万川听见这声喊,脚下一个趔趄,没站稳。 他抬起头来,看见赵云舒好端端地站在洞口,浑身上下除了道袍破了几个洞、脸上沾了些黑灰之外,竟没少胳膊没少腿,正笑嘻嘻地冲他摆手。 他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山来,到了跟前把担子往地上一撂,抓着赵云舒的肩膀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解决了?那妖和尚呢?道长你没受伤吧?我看山上冒了好大一股黑烟,还炸了一声雷,吓死个人了!” “没受伤,倒是你,怎么又回来了?”赵云舒问道。 “我听见上面打雷一样,觉得应该分了胜负,就带着些家伙上来了,没想到还是道长技高一筹!那和尚厉害吗?”陈万川马上问道。 “厉害归厉害,可他到底还是肉身凡胎。”赵云舒说着,指了指他的肩膀:“倒是你这伤,回去得好好洗洗,这蛇牙有毒,虽说雄虺散了毒也淡了,但还是不能大意,你这一趟趟地往山上跑,也是真不怕死。” “不过,死都死了,也不碍事,走,我们下去,还有事情呢。” “还有什么?” “孙把头。”赵云舒说道。 第三十七章 脸皮是这样的 孙把头站在山下的窑场东首的望楼上,身旁站着那两个腰佩长刀的护卫。 这望楼本是用来瞭望窑火的,站在上头能将整片窑场尽收眼底。 不过,孙守信知道,说是护卫,其实也是看门犬,是节度使守着定窑的钉子。 定窑说到底,其实还是节度使手底下的,再大的名窑,也是权贵的,不可能是他孙把头自己的。 其实,他心里都门清儿。 那和尚说道士是妖孽,他当然知道是假的。 那道士看起来是个初入江湖的雏儿,这估计才是真的。 和尚估计是要谋算道士什么东西,这才把他介绍来了定窑。 但是无所谓。 到时候,对外就说道士是妖孽就好了,反正是‘大师’亲口下的判断。 至于真相如何,在这乱世,谁在乎? 他在乎的只是水火之术,在乎的只是节度使亲口称赞的那几口瓷器,这才是定窑能够在这世道能够生存,能够富贵的根源。 有了这个,就什么都有了。 真相,道义,不足道耳。 定窑想要在这定州生存下来,就得左右逢源,就得有节度使的庇护,才有如今的富贵。 否则的话,光是门口的流民就够他们喝一壶。 定窑这几百号人能吃饱穿暖,甚至说找羊肺就能找到,这不全是靠他老孙各种从中斡旋才有今天?其他师傅都是认这个功劳的。 所以他才能当这个把头,能指使窑上的壮劳力去干活,能代表定窑出去谈事。 “孙把头,”左边那个护卫忽然开口,“按你之前拍胸脯跟节帅府上保证的,这个月能送去几盏好瓷,眼下闹了这么一出,又是流民又是道士又是和尚的,那几盏瓷,还送得了吗?” 孙守信忙不迭地转过身来,脸上堆着笑:“能的,能的,二位尽管放心,等那道士死在山上,再把外头施粥引来的流民都送进窑里,便又有了新的言毒和新的光明正大之怨,那法师的修为定能再上一层楼,到那时候,以水火淬炼出来的瓷器,必能再上一个新台阶,节度使大人见了,定然——” 孙守信正说得眉飞色舞,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猛地弯下腰去,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这咳的,倒比周承安犯病时还要凶上几分。 他站在望台上,能看见远处山道上两个正在往下走的人影。 顺着山道下来的那两个人,一个穿着旧道袍,一个挑着副扁担,不是赵云舒和陈万川又是谁?那小道士浑身上下除了道袍被燎了几个窟窿,竟是毫发无伤! 陈万川倒是有些伤口,但那又怎么了?根本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法师是怎么了? 莫非真被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小道士收拾了!? “需要我们做什么吗?”一直沉默的那个护卫说道。 “先别,先别……我先去和他们商量商量。”孙守信深吸两口气,然后下了望楼,朝着赵云舒走过去。 而赵云舒看见孙守信,笑了笑,然后挥手喊道:“孙把头!你来接我们了?我和你说个好消息!” “道长,道长,什么好消息?老朽在下面听着山上那动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你没事吧?法师呢?” “那圆梦和尚是个妖僧,想要拿人练蛇,被我亲手斩杀,伏诛了!”道士笑嘻嘻的看着孙守信。 他脸上的笑容,和孙守信脸上的苦笑,恰好形成了对比。 孙守信却深吸一口气,马上‘惊讶’道:“啊?妖僧?!那和尚居然是妖僧?!老朽日日与他打交道,竟半点不曾察觉!要是这么说,周师傅的病,也是因为他?!” “是,都是因为他,孙师傅应该也知道吧?”赵云舒问道。 孙守信心头一紧,后脊梁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之前当这道士是雏儿,但现在……他什么意思? 但孙守信肯定不能这么说,他只是连忙摇头:“这,小老儿实不知啊!若是知道,我肯定早就将他赶出定窑了!这妖僧险些害了老周的性命,又差点害了道长——小老儿当真是瞎了眼,竟引狼入室,惭愧,惭愧啊!” 孙守信信誓旦旦的大声怒斥,只是眼神却一刻不停地打量着赵云舒的反应。 不过,小道士只是静静地听着,既不点头也不反驳。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然后,是陈万川开口了:“既然都解决了那就好,那就好,孙把头,那你看看,咱们那几个娃娃?” “那几个娃娃,就送到老周手里学吧,他肯定会好好待他们的。”孙把头马上说道。 还是那么的滴水不漏,还是那么的跳不出错处。 赵云舒也没有拆穿什么,只是说道:“那就多谢孙把头了,只是孙把头,你是不是最近……需要一些好瓷器,送到节度使府上?” “道长怎么知道这事儿的?”孙守信心中一紧,但还是马上问道。 “那和尚擅于水火之术,肯定是能够烧些好瓷的,窑上这么礼遇他,想来也是因为如此吧?我倒是也不怪孙把头你,毕竟情势是这样嘛,只是,现如今,和尚死了,孙把头也不好交差了?”赵云舒问道。 陈万川在旁边听着,脑子里有些疑惑。 啊?道长什么时候摸到的这些道道?他怎么啥也不知道。 孙守信听见这话,叹了口气。 然后,这个窑头啥也不说了,直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请道长教我!” 孙守信跪得干脆利落,膝盖撞在碎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额头往地上一磕,一点不带收力的,头上顿时就多了一片红。 这下反倒给赵云舒整不会了。 知道这孙老头油滑,没想到这么油滑! 不过,小道士只是愣了一下,随即马上伸手去扶,嘴里速速说道:“孙把头!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孙守信却不肯起,只是抬起头来,那双老眼里泛着红丝,充斥着走投无路的模样:“道长既然看出来了,老朽也不敢再瞒!” “那妖僧确实是以水火之术帮窑上烧了几件好瓷,节度使府上催得紧,这个月的贡瓷若是交不上去,不说我的下场,就是整个定窑都要吃挂落,道长既然能斩妖僧,必有妙法,求道长看在定窑几百口窑工的份上,指点一条生路!” 第三十八章 安排后事 这老头,跪的也太快了! 赵云舒心里刚升起这个念头,却又见孙把头继续再度猛的一磕,脑袋啪的一声撞在地上,给他吓一激灵! “道长——”孙老头的声音传来。 本来还想兴师问罪的赵云舒都给这老头吓到了,再来一下这老头怕是要磕死在自己面前! 妈的,这老头的膝盖是纸糊的,说跪就跪,脑袋是铁打的,说磕就磕! “孙把头请起,快起来快起来。”赵云舒马上把人搀扶起来,免得这老头把自己撞死。 孙守信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膝盖上的灰也不拍,额上的血也不擦,只是垂着手站在那里,那张老脸上满是愧悔与惶恐 然后,赵云舒的脸色一正,不再是那副没什么威胁性的样子,说道:“孙把头,你也别做出这幅姿态了,瓷器的事情,我帮你解决,至于我要什么……你应该知道。” 孙守信当即心领神会,连声道:“知道,知道,老朽心里有数。那几个娃娃的事,道长只管放心,老周那边我亲自去说,绝不会委屈了他们半分,有一批上好的瓷器,也可以便宜卖给这位,至于道长这边,”他往前凑了半步,“若能解了贡瓷之难,便是定窑的大恩人,老朽虽是个粗人,也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道长要什么,只管开口,老朽绝不推辞。” 赵云舒看着孙把头在自己面前又是下跪又是磕头,求自己帮忙解决贡瓷的事,有些叹息。 他心里的小九九,赵云舒自然是一清二楚,孙守信其实也没有隐瞒。 这老东西之前跟妖僧合作,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但他就是那种人。 他现在跪自己,不是因为他悔过了,而是因为妖僧死了。 现在,贡瓷交不出去,他能靠的只有赵云舒,他说“绝不推辞”的时候,赵云舒是一点都不怀疑,他一点也不怀疑孙守信的诚意,这老头说得出,便一定做得到。那么多条人命都能给,何况其他身外之物呢? 这种人,骂他坏吧,他也没亲手杀过人,但是圆梦和尚要拿人命去炼制那一头雄虺,孙守信不但给了,还替他遮掩,替他打圆场,替他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这份“诚意”,难道还不够分量吗? 说他好吧,那些流民和工匠的死他又脱不了干系。 他就是乱世的一面镜子,照出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孙守信不是恶人,他只是太擅长随波逐流了。 若是这老头是出生在太平盛世,他肯定是个遵纪守法、八面玲珑的老把头,从善如流,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混得风生水起,方圆十里提起孙守信都要竖个大拇指,逢年过节给穷人家送米,给孤寡驻守,大家都要称赞一声“孙善人”的美名。 可偏偏他生在乱世,世道烂了,他便跟着烂了。 就算他不害人,但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害人的时候,他也绝不会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他只管把头低下去,眼睛闭上,耳朵塞住,等事情过去了再抬起头来。 到最后,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滴水不漏的笑容,谁也挑不出错处。 恶虎的伥鬼,未必是自己想吃人,只是老虎要吃人,他便替老虎磨牙罢了。 赵云舒在心里叹了口气,也懒得再跟这老头计较。 世道如此,小道士又能怎样呢? 他一个人能把全天下的伥鬼都杀干净吗? 况且,此时杀了孙把头,定窑又要怎么办?定窑想要立足,其实少不了孙守信这种人。 如果让周师傅上台执掌,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份手腕和城府,有没有运营算账的能耐,单就看性子怕是没过几年,就要触怒贵人被灭掉了。 与其想那些,倒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办了,把孩子们安顿好,把自己该拿的东西拿到手。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于是,却见赵云舒伸出三根手指,道:“孙师傅,贡瓷之事,我来帮你搞定,但是,我有三事相托。” “道长请讲,莫说三件,便是三十件,老朽也绝无二话!”孙守信忙不迭地应下。 “其一,”赵云舒弯下第一根手指,“那三个娃娃,你得好生安置,交给周师傅亲自来带,周师傅宅心仁厚,待徒弟如子侄,娃娃跟着他,我放心,起码不会养成你这样的人。” 孙守信听了这话,毫无芥蒂,连忙点头,根本不在乎赵云舒的讽刺。 讽刺有什么用?又不会掉块皮掉块肉。 “其二,”赵云舒弯下第二根手指,目光转向身旁的货郎,“陈老哥陪我出生入死,你替他备一批瓷器,再配一匹健骡,如何处置,由他自己做主,你不用过问。” 陈万川站在一旁,正用袖子擦着扁担上的灰,骤然听见这话,手里的扁担一下没拿稳,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半晌才憋出一句:“道长,这,这怎么好意思……!” 但话说到这里,他又憋住了,没有真的回绝。 天呐,这怎么回绝! 货郎的满脸涨得通红,搓着手不知该说,他走南闯北二十来年,风里来雨里去,赚的都是辛苦钱,就算价格翻个十倍,可大家都知道,兵荒马乱的,货郎来一趟也不容易,他也没有狮子大开口,都是拿命挣的。 而眼下,一匹骡子,再加一批定窑白瓷,若是运到吴郡那等繁华之地去卖,那价钱能翻上好几十番,有了这笔本钱,他便可以置上产业,托人说个媳妇,生几个娃娃,从此再不用挑着担子天南地北了! 这简直是再造之恩!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赵云舒只是笑笑,然后屈下第三根手指:“其三,给我备一间密室,我不要你金,不要你银,但你要替我准备一些东西,回头我会给你一份单子,七日之后,我自会交给你一批贡瓷。” 孙守信听完这三件事,心中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原以为这道士要狮子大开口,不说敲个千儿八百两银子,至少也得要一批宝贝,没想到却是这般不痛不痒的条件。 安顿几个娃娃本就是他一句话的事,一批瓷器和一匹骡子在别处或许值些钱,可这儿是定窑,最不缺的就是瓷器,至于准备材料和密室,那更是举手之劳! 他当即满口答应,唯恐赵云舒反悔似的,又补了一句:“道长放心,这三件事,老朽亲自督办,绝不假手他人!” 赵云舒点点头,然后看向货郎:“那,陈老哥,你就去准备瓷器。” “那道长,你呢?” “我?我要练功了。”赵云舒眨了眨眼。 练什么功? 自然是那和尚的水火之术啊! 他可是有观想图呢! 第三十九章 水火之术 安顿好了三个娃娃,又将陈万川送下山去,赵云舒便在这曲阳窑场暂住了下来。孙守信果然不敢怠慢,亲自将窑场西首一间僻静的库房收拾出来,门窗严实,四壁清静。 这老把头办事油滑归油滑,效率却是没得说。 然后就是等要找的东西了。 这些东西,分别是两类。 第一类是药材,分作两堆,分别淬炼水火、调和气血。 首先要益气补火之属,用来壮大气血中的阳气。 先是黄芪,须是皮黄肉白,切片后断面纹理如菊瓣的,药效才够。然后是党参,要潞党参,狮子头,横纹密者为佳,再是肉桂,须是安南油桂,剥去皮后内层紫红,指甲一划便渗出桂油,辛香刺鼻,另再要附子三枚,黑顺片即可,已炮制去毒,只取其温阳之力。 最要紧的是鹿血。鹿乃至阳,其血最能补人阳气,又能通督脉,须是新鲜鹿血,不可久置。 再有滋阴养气之属,用来培补阴气,首先是当归,要归头归尾各半,归头补血,归尾行血,。 再有熟地黄,九蒸九晒,色黑如漆,触手黏腻,掐之不留指痕者药力才够。 白芍,必须是杭白芍,根粗而圆,断面淡红如霞,枸杞一两,要粒大肉厚,味甘无苦涩的才行。 另有调和之药,炙甘草,取其甘温调和之性,使水火不争。 白茯苓三两,健脾渗湿,防水气泛滥,怀牛膝一两五钱,引药下行,归入丹田气海。 第二类是画符用的东西,黄纸一沓,肯定不能是草纸,要韧性好,折叠不易裂,托在掌上对着光看,纸纹均匀无断筋。 朱砂得是上好箭镞砂,色泽鲜红如血,研细后以指捻之无颗粒感。 清酒一坛,专作调和朱砂之用。 这些东西齐了之后,赵云舒将密室的门一关,便在这窑场深处住了下来。 孙守信办事果然利索,不出两日,单子上所列之物便陆陆续续送了过来,药材用油纸分包得严严实实,一沓陈年黄纸码得齐整,连鹿血都用瓷瓶封了口,尚有余温。 赵云舒一样一样验过,暗暗点头,这老把头旁的不说,办事倒是一把好手。 于是,小道士关上门,盘腿坐在榻上,将黄皮书翻到圆梦那一页。 画像中的和尚袈裟之下蛇影蠕动,与白日里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判若两人,但其中演示的水火之法却是没有问题的。 他以内景观,将其刻入内景,凝神细看,画中那水火之术的关窍,便如一层一层,抽丝剥茧般缓慢展开。 人之一身,不外阴阳。 阴阳二字,即是水火。 水火二字,即是气血。 水即化气,火即化血, 气着于物,复还为水。 譬如冬日呵气成雾,便是气化为水之验。 盖人身之气生于脐下丹田气海之中,脐下者肾与膀胱,乃水所归宿之地。 然此水不能自化为气,须赖鼻间吸入天阳,从肺管引心火下入脐下,蒸其水使化为气。 正如《易》之坎卦,一阳生于水中而为生气之根,水火相济,气乃生焉。 所谓水火之术,说到底,无非就是气血。 那妖僧便是深谙此道,他的水火之术,便是以阴蛇为水,活人为火,通过二者来交杂出初回,得以控水控火。 这条路子是邪的,理却是通的,区别只是用的水火不同而已。 赵云舒修的内景观本就是观自身五脏气血运行之法,与水火之术正是同源异流,只要换个源头就行。 他不需要去学妖僧那些阴邪手段来寻找水火,那是没有观法的小瘪三想的替代法子。 而他,只需将这气血运行之道揣摩精熟,便是堂堂正正的水火相济之术。 以内景观之,心属火,位于上焦,肾属水,位于下焦。 心火需下行温煦肾水,防止肾水过寒;肾水需上济心阴,制约心阳,防止心火过亢,二者通过阴阳互济维持动态平衡。 届时,以肾水心火,既能强壮自身的心脏和肾脏,还可以控制水火,成就一门法术。 想通这些,他先将药材分作两摊。 阳气的分成一摊,黄芪切片,党参去须,肉桂刮去粗皮。 附子掰成小块,一并用清水淘净,搁在炉子上文火慢煎。 另一摊补阴气的药材也如法炮制,当归切段,熟地切片,白芍揉碎,枸杞挑去杂质,另起一罐,同样文火慢熬。 两罐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罐汤色赤红,一罐汤色乌黑,满室药香氤氲不散。 待两罐药汤各熬到只剩一碗浓汁,他将药渣滤去, 将赤黑两碗浓汁兑在一处,又加入鹿血半盏,重新置于丹炉上。 鹿血入药的刹那,炉中嗤啦一声响,赤黑交缠的药汤剧烈翻滚,竟自行分作两层——上层赤如朱砂,下层黑如玄铁,中间一道若有若无的金线,正是水火相交、阴阳互济之象。 这便是所谓的“既济”之相,需要药材年份足、火候恰到好处,断难一见。 赵云舒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小心地调控着炉火,让药汤在微火上慢慢收膏。 然后稍等一会,他想要起锅。 只听噗的一声…… 臭了。 赵云舒也不气馁,他虽然以前也惯常炼药,毕竟这是道士的看家能耐之一,但炼这种药,还是难度有点太高了。 他于是马上开始熬第二锅。 毫无疑问,第二锅也臭了。 但无所谓,药材够多,再熬十锅都有余。 ———————— 三天之后…… 赵云舒脸色臭极了。 哇去,真熬了十锅!一锅都没成! 要不是有材料供应,他光是入水火之术的门,就得花好几年搜集药材! 他急了他急了! 只剩下两三锅的药材了。 但也没办法,深呼吸,缓解一下手抖,看看观想图松解一下情绪,然后继续……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不过……或许是熟能生巧,这一次,最后关头,他手一抖,但药却没坏。 缓缓收干药汤,熬成膏药。 待冷透之后,搓成数十粒梧桐子大小的药丸,收入瓷瓶中。 没什么特效,这又不是什么仙丹。 但药成了。 下一步便是行功。 赵云舒服下一粒药丸,盘膝坐定,闭目凝神,沉入内景。 内景之中,药力入腹,初时如温水漫过丹田,继而渐生暖意,再而渐生清凉,一热一凉两股气感沿着任督二脉缓缓上行,热者归心,凉者归肾。 他以观法细细审视,只见心宫比往日更亮了几分,肾宫之中那玄水也多了几分暗流涌动的活力。 更妙的是,心火与肾水之间竟隐隐生出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联系,火气下行,水气上济,两道气感在膻中穴交汇时微微一震,随呼吸而涨落,如潮汐之应月。 二者阴阳互济,维持动态平衡,便是“水火既济”的道理。 他修了这些年内景观,对内景的掌控早已纯熟,此刻借药力打通水火二气之间的关窍,观想圆梦那幅观想图中气血运行的法门,不过数个时辰便摸到了门槛! 这一入了门槛,便是那妖僧复生,和他再斗一场,他也不怕! 不过别真的复生啊,火药只能阴一次,真要拼命还是算了。 赵云舒继续研究水火之术。 时间一点点过去,而密室之外,窑场依旧日夜不息,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孙守信则每日将三餐送至门口,也不好说话,就敲敲门提醒,刷个脸就走。 他心里急,嘴上却不敢催。 不过,间歇两天,却听说周承安让王海庭来递了两次话,说几个娃娃在窑上学得不错,让道长放心。 赵云舒听了,也不戳破,就是笑笑。 第四十章 采气功夫,水火小成 七天之后,赵云舒靠着服食秘药,再以内景引导,已经入了门槛,夯实了根基。 而今,只差采气了。 门槛已经入了,采气是为了那一点灵气,如此,法门才算真正的成了。 所以,在第七天的清晨,赵云舒又以采气功夫,开始采集水气。 这点睛的水气,他的选择是百花露水。 气着于物,则如露水,以气从水中出,水气足,故气亦带水阴而出,其纳入于肾也,有水封之。 所以,第七日清晨,赵云舒推开密室的门,提了一只白瓷瓶,往窑场后山去了。 山中晨露未晞,草叶花瓣间,挂着一颗颗露珠,在闪着光,仿佛一地都是碎银子。 他小心翼翼的走在田坎之间,不碰露水,而是利用观法,看准一点,便俯身将瓷瓶口凑近一株野菊,轻轻压下,那露珠便顺着花瓣滑入瓶中。 这是采露,许多传说中的仙人‘餐风饮露’就是如此手段,他们手底下的道童,每日就要去采集露水。 不过,露水不难采,难的是采气。 若只取瓶中之水,那便只是寻常露水,拿来浇花做饭差不多,却对修行无用。 他真正要采的,是露水初凝时从天地间裹挟而来的那一点水阴之气,这气无形无质,附于露珠之上,日头一晒便散,风一吹便走,凡人看不见,若非修习观法之人看见并收集,便是把整座山的露水都收集起来,也留不住分毫。 四处行走,利用观法,在周围的花朵上分辨那些还有水阴之气,哪些已经被风吹散。 如此花了小半个时辰,采集了一瓶露水。 随即,赵云舒在林中寻了一方青石,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将心神沉入内景。 这些时日,每日都服食秘药,心火肾水皆已壮大,内景之中心宫火旺,肾宫水汪,但又不独大,反而水火交会,阴阳调和。 他以意领气,让心火下行,又将肾水引上,二气在膻中交汇,是一个周天,如此往复九遍,自觉身心澄澈,内外通明,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接下来,便是以观法联通内外,将外天地的水气引入体内。 他双手虚捧于丹田之前,意念发散出去,如蛛丝般探入身前那瓶露水之中。 内景与外景在这一刻交汇,外景是瓷瓶中的露水,内景中感应到的却是那一点水阴之气。 他以意念从露水中轻轻拈起一缕水气,引至鼻端,随吸气缓缓纳入。 那水气入体,便化作一道清凉的细流,沿任脉直下,以意领气,将这道水气导入肾宫。 肾宫之中,黑光微微一盛,旋即又恢复平静,这便是肾水封藏之能,将纳入的水气牢牢锁住,不使走泄。 若是泄了,那便说明肾阴虚,得补补了。 有了第一缕,后面的便顺畅许多,他依法炮制,一丝接着一丝的将露水中的水气采入体内,肾宫之中渐渐充盈,仿佛有一汪清泉在缓缓蓄积。 待瓶中露水所蕴的水气被采尽,那瓷瓶中的水虽仍在,却已失了那股灵动的光泽,变得死气沉沉,与寻常井水无异。 赵云舒站起身,提起瓷瓶倒去旧水,又在林间花丛中另取了两瓶新鲜露水,一一采尽其气。如是往复三回,直到红日升上林梢,晨露渐散,他才收了功。 但事情还没结束。 他还需要采集火气。 肾水已足,心火尚虚。若只修水不修火,便如灶下无薪,终究烧不开那锅水。而这世间最纯粹正大的火气,莫过于太阳真火,清晨的太阳,刚猛而不暴烈,温暖而不灼人,正是采火气的最佳时机。 他再放松入静,迎着朝阳,开始采气。 这太阳真火乃是天地间至纯至阳之气,万物生长莫不赖其恩泽,修行之人若能采得一丝半缕,心火便能得日精相助,威力陡增。 只是日精猛烈,不比晨露温润,采气之时稍有不慎,便如引火烧身,轻则经脉灼痛,重则内景受损。 赵云舒不敢怠慢,先以调息之法安定心神。再舌抵上颚,呼吸渐趋绵长,一呼一吸之间,将意念从头顶百会穴缓缓散入四肢百骸。 如此九息之后,自觉身心俱静,脑际一片空明,这才开始采气。 他以内景观,意想天上那一轮红日,有一道金色慧光缓缓降下,如瀑布倒悬,长河垂落。 待脑际一片空虚后,内观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尽数打开,参予呼吸。 随着吸气,那太阳慧光便化作三万六千道极细的金线,从每一个毛孔中渗入体内意想自己整个形体送入太阳之中,太阳和形体不分彼此,使身体进行熔炼。 如此,火气融入心宫,心宫中的火焰比之前壮大了不止一筹。 赵云舒心中一喜,却不敢分神,只是稳稳地将日精一丝一缕地炼化入心火之中。 此时内景之中,已是另一番景象——肾宫玄水充盈,波光粼粼,与心宫中的火焰遥相呼应。水火二气在膻中穴交汇处的那道金线比之前更亮了几分。 他不敢久练,唯恐伤身,于是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在空中凝成一道白雾,良久不散。 水火法至此已入了门,日后只需持续采气炼化,便可日积月累,渐臻圆满。 水法已得晨露之阴,火法已纳旭日之阳,水火既济才算真正有了根基。 成了! 如此,他是真有了水火之法! “既然成了,那便试试!” 他心中一想,便立刻去做,目光便看向眼前那些已经被太阳晒过,失了灵气的露水。 现在的露水,不过是普通的水而已。 只是,随着他的目光,但见一片碎银子般的露水中央忽然泛起一圈涟漪,唰一下将周围的露水弹起,碎银子骤然消失。 紧接着,他猛地将手掌一抬,一道细细的水柱竟从露水之中汇聚,冲天而起,高约三尺,在空中凝成一条透明的水蛇,盘旋了片刻方才哗啦一声散落,溅起碎玉般的水花。 水蛇虽只维持了片刻便散了架,但毕竟是成了。他心中微喜,又连试了两回,到第三回时那水蛇已能在空中盘旋七八息之久,虽不过拇指粗细,却已颇具气象。 这一下,他心生欢喜,立刻快步奔回房中,点燃了灯火。 他调动心火,将手掌缓缓靠近油灯,那灯焰原本安静地燃着,此时却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紧接着焰头一偏,竟朝他掌心的方向歪了过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拽住。 他五指微微一拢,那灯焰便随之猛地窜高了两尺多高,从普通灯火变成了火剑一般,焰光由橙转青,灼灼逼人! 赵云舒嘴角一扬,收回手掌,灯焰这才恢复了原状,依旧是那豆大的一点,安安静静地燃着,只有下面剧烈融化的蜡油彰显着刚刚的火法。 真练成了! 爽! 第四十一章 鱼入江湖 爽完之后,赵云舒收了功,盘膝坐在榻上,将这几日修行的心得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不禁有些感慨。 这门水火之术,若是寻常修行者来练,少不得要吃上一两年的秘药,再配合导引、吐纳、打熬筋骨,循序渐进地补肾强心、调和气血,等根基稳固了才能慢慢采气,采气也是一道门槛,入门也是不轻松。 等入了门,需要采气作为那一点引子的时候,若是没有内景观配合,辨别水阴之气,采集太阳之气,那难度可就大了,没有个两三年苦功,也绝难达到他此刻的火候。 而他,前前后后不过七天,便已将根基夯实,采了水气火气,摸到了水火既济的门槛。 倒不是他天赋异禀,实在是占了太多便宜。 头一桩便是内景观,旁人服药之后,药力在体内如何运行、归入何经、是否有滞涩,全凭感觉揣摩,好比闭着眼睛在暗室里摸索。 而他能直接看见内景,一旦药力入腹,何处该补、何处该泄,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单是这一步,便不知省了多少功夫。 孙守信送来的又都是顶尖的好药,陇西绵黄芪、潞党参、安南油桂、岷县当归、九蒸九晒的熟地黄,无一不是药材中的上品,药力本就强劲,对没有观法的寻常修士而言,这等好药吃下去,十成药力能吸收三成已是侥幸,剩下的便白白耗散在肠胃之中,要是身体太弱,消化不好,甚至积滞成毒。 而他以内景观引导药力,几乎将十成药力尽数收归水火二宫,效率高了何止数倍。 世间许多道门秘药,是需要有对应的观法配合,才能服用。 譬如以朱砂、水银炼制的所谓“大丹”,若没有内观引导之法,吃下去便是毒药,轻则重病缠身,重则一命呜呼。 这也是为何道门之中历来强调“法不传六耳”,不是法门本身多精妙,而是没有观法和练法配合,传了也是害人。 圆梦那妖僧在安国寺苦求观法而不得,只能去炼那些损人利己的阴邪术法,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怨毒也并非全无来由。 赵云舒将这些念头按下,不再多想。 他如今有水火之术的详细练法,有内景观引路,有好药辅佐,七日内入门不过是水到渠成,往后便是水磨工夫,持续采气炼化,让这法术逐渐壮大,日渐精深。 就在此时,外面响起敲门声。 是七天都没来打扰的孙守信。 赵云舒拉开门,便看见孙守信站在门口,老把头脸上堆着笑,笑得小心翼翼。 看得出来,他来是斟酌了又斟酌。 不过,斟酌归斟酌,既然来了,他也没犹豫,马上就把话问出口:“道长,七天已经到了,您看……” 赵云舒没等他说完,直接说道:“走,我带你去拿贡瓷。” 孙守信连连点头!马上跟上! 赵云舒带他走的不是上回那条正山道,而是一条极偏僻的小径,杂草没膝,荆棘横生。 两人一前一后,在林中七拐八绕,终于在一片陡坡前停下了脚步。 陡坡上攀满了枯枝,下面隐隐露出一个井口大的土洞,几丛枯枝交错覆盖,若非刻意拨开细看,便是白日里从这里走过十回,也绝不可能发现。 但是,土洞里,却藏着好几件顶级的瓷器! 这一看就知道是那和尚留的! 孙守信见状立刻想要用手扒拉枯枝,激动的差点把手割破! 赵云舒一把将他拉开,这老把头上了年纪,心急,还是别扒拉了。 “道长,这……”孙守信被他拽到一旁,仍伸长了脖子往洞里瞅,喉咙里急得直咽唾沫。 赵云舒也不多言,上前一步,伸出右手,五指微张,轻轻一划,却见枯枝火起,掀起一阵热浪! 孙守信被热浪给逼的踉跄退了两步,眼睁睁看着那一丛枯枝在火舌中噼啪作响,急得跺脚,嘴里连声喊着:“哎哟!烧坏了!烧坏了!” 这等细瓷最怕明火,要是再烧,轻则熏黑了,重则釉面炸裂,到时候别说贡给节度使,便是拿到集市上也卖不出价了! 赵云舒却不理他,只是专注地控着火势。 那火焰在枯枝上翻涌跳跃,却并不蔓延,只是沿着枯枝的表面飞快地舔舐过去,将那些枝枝杈杈烧得通红透亮,却没有迸出一颗火星溅到瓷器上。 待最后一段枯枝化为暗红色的余烬,他手掌一翻,五指虚握,那丈许高的火焰竟如长鲸吸水般倒卷而回,化作一道细长的火线,被他尽数吸入掌中捻灭。 只留下一些余温,摸一摸,竟连灰烬都只是温热,毫不烫手! 孙守信瞪大了眼睛,看看洞里毫发无损的瓷器,又看看赵云舒,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这就是法术!果然是高人! 赵云舒风轻云淡,昂了昂头,示意他进去拿。 等老头进了洞口,他才吐出一口白烟,额上也迅速沁出一层汗珠,他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抹了去,心中暗骂:才练了七天,根基还是太浅,这么装一下便有些吃力,方才那一收力道没拿捏好,差点把火苗吸到自己袖子里去,把自己烧着了! 但显然,效果还是很好的。 不一会,老头抱着瓷器出来,小心翼翼的,洞里有八件白瓷,釉色莹润如脂,胎薄如纸,瓶身上所绘的缠枝莲纹细如发丝,笔笔精妙! 这般瓷器,显然是那妖僧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事情结束,拿去巴结节度使的。 到时候,定窑的功劳,估计妖僧要吃一半。 但现在,全都归了定窑了!这道士肯定懒得要这些! 所以,他欢天喜地的给赵云舒道谢,忙不迭的便下山报喜去了。 小道士站在原地,看他离开。 等他走远,小道士又吐了几口白烟,这才慢悠悠的晃着,准备下山。 这次下山之后,就去窑场见见娃娃,嘱咐一下老孙头把流民处理一下,起码粥别断顿。 陈大哥已经前几天走了,急着去吴郡挣大钱娶媳妇了。 那么,小道士如今包里揣着金银,又有了两门新的手段,正是海阔凭鱼跃之时。 今日下去打了招呼,便要鱼入江湖了! 第四十二章 路上 山下窑场延误不断,黑烟青烟还有炊烟混在一处,或许这就叫做人间烟火吧。 小道士哼着歌,往山下走去,这一趟定窑之行,他通过观想图拿到了鬼将的奴役百鬼之法,又得了圆梦和尚的水火之术,再加上自己原有的内景观,障眼法,还有胆腑之雷,许多手段在胸,胆气也比从前壮了几分。 一路想着,不觉已走到窑场,便朝着烧焦场走去。 远远便瞧见周承安那间小院门口,三个娃娃正在地上哼哧瘪肚的踩瓷土,累得腿肚子的筋一直转。 王海庭眼尖,头一个看见了他,喊了一声“阿叔”,然后看向旁边的师傅。 周师傅点了点头,他才扔下手里的活,朝赵云舒跑来。 剩下两个娃也跟在后面,跑得跌跌撞撞,最小的那个还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追。 赵云舒蹲下身,一把接住扑过来的王海庭,又伸手揉了揉另一个娃娃乱糟糟的头发。 周承安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修坯用的竹刀,对赵云舒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多话,只是搬了条长凳放在院子里,又转身去灶房端了碗热茶出来。 老工匠这几日气色好了许多,虽然走路时还有些喘,但手已不再发颤,指甲盖上的青灰色也褪了大半。 赵云舒接过茶碗,吹了吹热气,与周承安聊了几句闲话。 当然没什么重要的事情,毕竟都处理完了,无非是窑上的活计忙不忙,徒弟们听不听话,夜里还咳不咳。 周承安一一答了,最后感慨道:“我老周在窑上待了大半辈子,欠了道士两条命,多亏道长来得巧,要不然我这把老骨头,这会儿怕是都入土了。” 赵云舒摆了摆手,只说:“师父当年拿过您的茶碗,徒弟替师父还人情,天经地义。” 周承安马上说道:“我才是欠了你们师徒大人情,这几个娃娃也是,之后我就给你师父立个牌位,祈福!” 小道士一听乐了,连忙道谢:“那感情好!小道士走在外面,难免有祭拜不周的地方,那就多谢周师傅了!” 两人说了会话,周承安看出他有话要跟孩子们讲,便说自己去窑上看火,起身走了。 院子里便只剩下赵云舒和三个娃娃。 两个小的,尚不太懂事,只晓得这个年轻道长是个好人,救了他们的命,还给饭吃给衣穿,便一左一右挨着他坐着,小手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 王海庭却是个心思通透的孩子,他见赵云舒今日与往日不同,话也不多,心里便隐隐有了猜测。 于是,这个娃娃抿了抿嘴,忽然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给赵云舒磕了三个头。 这举动来得突然,倒把赵云舒吓了一跳。 “阿叔,”王海庭抬起头来,额上沾了地上泥屑,他也不擦,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赵云舒,“你救了我们的命,又替我们找了出路,这些恩情,我王海庭都记在心里,等我学好了手艺,出师挣了钱,一定给您报答!您要有事来找我,我就在定窑等着!” 赵云舒笑了起来,他伸手把王海庭从地上拽起,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孩子年纪虽小,心里却比许多大人还要清明,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临别赠言,话到嘴边又觉得太郑重了,便只是在王海庭肩上拍了拍,道:“行。” 王海庭用力点了点头,那两个弟弟有样学样,也跟着王海庭重重地点了点脑袋。 赵云舒笑了笑,站起身来,将茶碗搁在长凳上,最后揉了揉王海庭的脑袋,道了句“我走了”。 语罢,便转身朝窑场外走去。 鱼跃江湖去咯! 要知道,小道士其实也只有十七岁啊! —————————— 说这道家一教,乃是李老君青牛出关,关尹文始真人恳请留下《道德真经》五千言,传流至今。 这家教门,也分上中下三者。 最上者冲虚清净,出有入无,超尘俗而上升,同天地而不老。 其次者,修真炼性,吐故纳新,筑坎离以延年,煮铅汞以济物。 最下者,行持符箓,役使鬼神,设章醮以通上界,建考召以达冥途。 这三家之中最下者,学问却是后汉张姓所造,他术法厉害,能作五里雾,人欲学他的,先要五斗米为贽见礼,故叫做“五斗米道”。 后来其教盛行,那学了与民间祛妖除害的,便是正法,若是去为非作歹的,只叫得妖术。 虽是邪正不同,却也是极灵验难得的真法门。 这些法门,平素里看不出什么效用,但眼唐末丧乱以来,藩镇割据,兵戈不休,苍生倒悬,白骨盈野,纵是天子神器,也是几经易手,今日属晋,明日归梁,后日又换了别家旗号,兵燹过处,十室九空。 便是那幸存的人家,也多半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在荒烟蔓草间挣命罢了。 然则天地之间,阴阳消长,乱世之中,往往妖孽横生。或是那含冤而死的厉鬼不肯投胎,或是那积怨成形的毒物四处为祸,更有那心术不正的妖人,借这乱世之便,行那伤天害理之术,凡此种种,寻常百姓撞上了,便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 这些手段,便显出效力来了,在这般世道里,或是僧,或是道,或是那游方散人,凭着祖上传下来的真法,或是自己参悟出来的妙术,行走江湖,斩妖除魔。 这些人里,有的是真心济世救人,有的不过是图些银钱果腹,有的则另怀不可告人的心思,总之龙蛇混杂,良莠不齐,也说不尽许多。 却说这小道士离了定州,一路向南,已经是几天过去。 此刻,他正在一处村庄里。 村庄里此时热闹,村民们聚在一起,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中间的小道士与那趴在地上的和尚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屏息凝神,巴巴地望着赵云舒。 小道士把和尚踹倒在地,拿剑比着脖子,和尚伏在地上,口中兀自喊冤不止:“我不曾骗人,那是我母,那真是我母啊!” 他喊得声泪俱下,额上青筋暴起,倒真像受了天大的冤屈。 赵云舒一脚踩在身旁的石墩上,撸了撸袖子,指着那和尚对众人朗声道:“众位乡亲,莫被他这副模样唬住了,我这就将他骗术说来!” 第四十三章 偶遇? “不曾骗人?那我这就将你的伎俩说出来!”小道士大大咧咧的说道。 却见小道侃侃而谈: “他的骗术,说来也简单,他先在村中巡视,看看哪家的牛肥壮,然后取一盆浓盐水,厚厚地涂在头顶、脸上,以及遍身手足,然后,他走到牛足够肥壮的那一家,跪在门前涕泣哀求,说些‘先母在生不肯修斋,死后堕入畜生道,投生为黄牛’之类的话,见那户人家心善,领他到牛栏前去看。” “群牛一出,他便对着那黄牛跪下痛哭,揭了帽子露出头脸,那黄牛嗅得咸味,便伸舌去舔他的脸,他却说这是母牛见子情深,在怜惜他,又脱了衣服,让牛遍舔其身,牛自然不肯离去,那户人家见他演得真切,便信了他,将牛舍与他牵走。”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一圈,见有几个人已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便又道:“他牵了牛,走出两三日的路程,寻个山庵藏着,便叫屠户来宰了,牛肉牛皮一卖,揣着银子再去别处寻下一个,如此周而复始,无本万利,好一个‘目连救母’!” “这一套把戏,专是骗那心善老实的庄稼人,屡试不爽,全天下,富人不曾心善,偏生穷人见不得母子别离,吃他这一套!” 周围村民听罢,顿时一片哗然。 有那方才还替和尚说话的,此刻也涨红了脸,低头不敢吱声,那被偷过牛的老汉,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了句“天杀的贼秃”。 那和尚被赵云舒一脚踏住,又被当众揭穿了伎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还要强辩,但周围村民的眼神已经从方才的同情渐渐变成了愤怒。 赵云舒将他从地上一把拎起来,道:“你若是真和尚,我今日便替佛祖清理门户,你若是假和尚,我今日便替这些被你骗了牛的老百姓讨个公道,自己说,是哪一种?” 见状,那和尚两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道爷饶命!道爷饶命!” 众村民听他把这一套骗术从头到尾拆了个明白,恍然大悟,纷纷骂将起来。 有那性子烈的后生,抄起扁担便要上前捶那和尚。 赵云舒伸手一拦,笑道:“莫打莫打,打出人命来倒是我这揭发的不是了,且将他捆了,送官便是。” 众人依言,七手八脚将那和尚捆得结结实实,扭送去了里正家。 里正做事也爽利,一点没有犹豫,当下便派了两个壮丁押着和尚去了,也不知是送到哪里了,但现在距离县衙也远,估计也不可能是什么明典正刑。 但小道士就管不了那些了,因为此事诸事安顿妥当,村民们千恩万谢,非得要留道士吃饭。 村中族老亲自作陪,杀了一只老母鸡,又去邻家拿了一坛村酒,在打谷场上摆了一桌。 赵云舒也不推辞,坐下来便吃,席间又将那和尚的骗术给村民们细细讲解了一遍。 村老听得啧啧称奇,拄着拐杖叹道:“这世道,连出家人都学会这般下作手段,真真是防不胜防,若非道长慧眼,我村又要被骗去一头好牛。” 饭毕,赵云舒在村中歇了一宿。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他便起身告辞,村老亲自送到村口,又往他包袱里塞了两张烙得焦香的麦饼,依依惜别。 赵云舒背上包袱,沿着村道大步而去。 这桩闲事管得痛快,又蹭了一顿好饭,虽说比不上定窑里跟妖僧斗法那般惊心动魄,却别有一番舒坦。 这几日来,他帮了好几个村子,东村驱邪,西村捉妖,今天又揭破了一家骗子,替人家找到了走丢的耕牛。 都是些小事,不值一提,但就是快活。 他忽然想起老道士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 “修行不是光在深山老林里打坐,走到外面,该管的闲事管一管,这也是修行,别去招惹富户便是了。” 小道士拿着麦饼,哼着歌,背着剑,就又上路了。 这几日,他的修行也没有停下,每天早餐采摘晨露,接引日光,壮大胸中水火。 再就是修行观法,基本上就是找点时间看看观想图,提升自己观想的水平,让自己看内景能够更加清晰。 都是些水磨工夫,需要日日磨练的,一日两日看不出什么名堂,三年五载坚持下来,便是一重天地了。 至于观想图上的其他能耐,像是鬼将的煞甲,那煞气入体,包死的,更别说他上哪儿去找一副明光铠出来? 而妖僧的驱使虺蛇,是虺蛇在肠与他共生了数十年才养出来的本事,他一个正经道士,总不能也在肚子里养条蛇。 这些都属于天赋异禀,没那个天赋,学了也没用。 还有一个例外就是白骨观。 他已经有了内景观,白骨观这玩意儿对他没什么用处,修行两个观法说不定还有冲突,因此也就搁置了。 不过,他胆腑之雷,最近却没有磨练。 他已经过了服食秘药这一步,只是,胆腑之雷的磨练没有晨露和日光那么容易取得,暂时就只能这样了。 修行有序,心情美丽,于是小道士脚步轻快,再一个因为水火之术可以滋养心肾,因此他最近身体也愈发强健,走起路来也不累。 倒是可以骑马骑驴之类的,但是……赵云舒不会。 是的,他不会骑马。 老道士穷困潦倒,哪有钱买马养马?就是驴也买不起啊,所以去哪儿都是走着去,赵云舒自然也是跟着,现在穷人乍富,虽然说可以买马买骡子,但是不会骑……还不如自己走呢。 以前赵云舒也提过这事儿,老道士也安慰他说:“修道之人脚踏实地最好,骑什么马,那是当官的做派!” 如今想来,八成是师父自己也不会骑,拿这话哄他呢。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小道士顺着道路,一路前行。 只是,就在此时,道旁却站着一个布衣老者。 年约六十开外,就一身衣服,通身上下别无长物,也无包裹行囊,不像是个旅者。 他一见哼着歌的小道士,眼里便闪过一道精光,然后走上前来,大声问道:“来者可是赵云舒!” 这一下给小道士吓了个激灵!他还在盘算走哪儿呢! 小道士忙回过神来,问道:“你又是谁?” 第四十四章 奇怪老人 那老者见赵云舒应话了,微微颌首。 下一刻,却见他拿出一个葫芦,那葫芦通体碧绿,葫芦口塞着一些红布,他将那红布一拔,一股腥风便从葫芦口中冲了出来! 风中裹着一道绿莹莹的水箭,在空中打了个旋,竟像长了眼睛一般,直扑赵云舒面门而来! 赵云舒眉头一皱,马上纵身后退! 他这一退不可谓不快,但那绿水却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在空中一折一拐,又朝他胸口扑来。 他侧身一闪,绿水擦着道袍掠过,几滴溅在路旁一株野榆上,只听嗤嗤几声,树皮上顿时冒起一股白烟,被溅到的枝干立刻焦黑。 赵云舒心头一凛,但还没等他凛完,绿水马上又朝着他冲了过来。 小道士无法,只能再度折返躲避。 他身形连闪,避过绿水接连数次扑击,目光往四下一扫,瞥见路旁有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枝杈横生。 他纵身一跃,顺手折下一根三尺来长的树枝,回手便朝那绿水抽去。 他不敢用自己的铁剑,那铁剑可贵呢。 先用木棒试探试探。 却说,那木棒甫一沾到绿水,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嗤嗤声,枝头瞬间焦黑卷起,一股青烟冒起,转眼间便被蚀得只剩光秃秃的木芯。 赵云舒不敢怠慢,将手中残枝一抖,朝那绿水猛掷过去,残枝在空中被绿水一卷,竟在数息之间便被蚀成了一滩黑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赵云舒心中念头急转,这绿水不是凡物,以树枝格挡无异于螳臂当车,须得想个别的法子。 他目光一掠,瞥见身后不远处有一汪路边的积水坑,前几日刚下过雨,坑中积水尚存,约莫半丈见方,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他且战且退,几个纵跃便将那绿水引到了水坑旁。 眼见绿水又扑来,他不再闪避,左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下,对着那汪水坑虚虚一提,刹那间,坑中积水轰然炸开,化作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翻卷,迎头撞上了那道绿水。 水柱与绿水相交的刹那,便融合在一起,两股水在空中互相纠缠,绿水被水坑里的水逐渐冲淡,绿意越来越淡,最终被大量的清水冲洗的干干净净,只余空气中那股酸腐之气久久不散。 对了,对浓硫酸就得用清水洗啊! 那老者见绿水被破,却不惊慌,只是将葫芦重新塞好收回袖中,背着手站在那里。 赵云舒甩了甩左手,站起身来,没好气地道:“老丈,你这见面礼未免也太重了些,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下此毒手?” “你这道士倒是脾气好,我上来就下狠手,你却有心思和我攀谈?”老者有些好笑的说道,施施然的看着小道士。 “哈哈,老丈你想太多了,谁说我又没下狠手?”道士笑道,然后突然往前大步,飞速冲向老者! 那老者见小道士本来还笑吟吟的,但突然朝自己冲来,心中一点都不意外,他手上不乱,已经做好了准备。 方才,他已见识过这小道士的身手,知道此人年纪虽轻,武艺平平,但修为却不可小觑,水法有点造诣。 但那点武艺,不过如此,当下他也不后退,只是微眯起眼,心中暗自估算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看着道士靠近自己十步、七步、五步。 待道士踏入五步之内,他袖中已滑出一根三尺来长的竹节鞭,鞭身上密密麻麻刻着某些符记,一看就是法器,只待一扬手,便能将那道士逼退,甚至打伤。 然而便在此时,他眼前忽然一花。 那道人的身影竟如水中的倒影般晃了一晃,明明刚才还在五步之外,怎么一眨眼的工夫,那张年轻的脸便已欺到了三步之内? 不对,已经到了两步! 老者的瞳孔猛然收缩,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这是什么身法!?莫非是传说中的神行马甲不成?! 又不对,错了,这不是身法!他目测的距离全是错的! 那道士从一开始便没有站在他以为的位置,每一步都比看上去要近得多,仿佛他眼中看到的影像比真人慢了半拍。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他脑中闪过,他脱口而出:“障眼法!” 话音未落,赵云舒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老者慌忙将竹节鞭往上一架,却被赵云舒左手一拨一扣,鞭身偏向一旁,右手已抓住了老者腰间的葫芦带子,轻轻一扯便将那青皮葫芦连绳带穗地夺了过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先在说话时将障眼法布下,用语言稳住对方,再以动作悄然欺近,让对方估算的位置始终差着那么一两步,待对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到了跟前。 障眼法也不一定非得制造那种唬人的可怕幻觉,有时候只在一两步的距离上做手脚,一两步的误差,便是天壤之别。 葫芦一夺,竹节鞭被打歪,赵云舒的铁剑噌的一声,已经架在老者的喉咙上。 “老丈,现在许你说出来历,不然的话,你可就要试试小道士我的心狠不狠了。”赵云舒如此说道。 那老者脸色涨红,憋得说不出话! 他一身修为还没使出五分力,却栽在了障眼法下! 但江湖拼杀就是如此,不知道多少高手栽在阴沟里,原因不外乎自大而已。 “呵!栽了就是栽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者见状,把脖子一横,如此说道。 这话让赵云舒有些好气又好笑。 这傻呗,突然冒出来,对自己下杀手,被自己制服之后,又摆作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神经病吗? 赵云舒将铁剑又往前递了半寸,剑刃贴着老者的喉结划过,剑刃上丝丝见红,惹得他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仰脖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赵云舒盯着他,说道:“老丈,你讲不讲道理?我好好的走在路上,哼着歌走着路,既没招你也没惹你,你上来就拿毒水泼我,下手就是杀招,而今被我制住了,反倒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似的,这叫什么理?只许你杀人,不许人还手?” 老者被这番话堵着,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却也不愿认怂,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去。 赵云舒越看越觉得蹊跷,想了想,干脆将老者放开。 这老者看起来要面子,那不妨如此。 放了之后,他再说道:“老丈,我与你素不相识,也不愿杀你,只是,你为何要对我下此杀手?是认错了人?还是受了谁的指使?” 第四十五章 三阴九艳 火葵爆裂击!沈泰葵抢先出招,双手托起一颗火焰葵花高举头顶,爆出无数炙热火箭雨点般罩向对面两人。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大多时候,你还是不要脸的,徐江南自然也能听出来,用手指了指苏邶风,最后却还是愤然认了。 啪啪啪!前方传来急促的啪啪滴水声,说明矿洞内有渗水的情况。再往前走,极有可能遭遇塌方的危险。“我们还往前走吗?”于飞不为别的,只为天天的安全着想。 宗南稍微提高了点声音,试探的问着。这次终于有了些反应,石惊天空洞的眼神看着自己,但只是呆呆摇头。 我尴尬的立在当场,看着一脸贱笑的老李,进退不得,只好求助场外观众。 “恩恩!就是呀!那个戏子那脸蛋身材没的说,戏院里也有好几个都不错呢!”另一士兵附和着,眼露邪光。 “也罢,走吧。”钟苍风语气一叹,又不禁的看了凌天云一眼,最后钟氏祖孙俩还是离开了。他们的离开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不过他们悄悄的来,却又带着不甘不色又颓然而退。 无论是洛姑娘的酒,还是雨若那傻丫头的存在,甚至总是冷若冰霜的叶梓菱,他都觉得蛮好的。 “炎黄”的宗旨就是保卫国家和守护人们,而他们现在呢?已经成了贺家用来耀武扬威的武器,只想着怎么更好的生活,怎么享受更多的财富和权力。 “这位姑娘,在下凌天云,不知道姑娘如何称呼。”凌天云见琴雪双眼里怔怔出神,他不禁爽朗大方的向她招呼道。“对了,他叫叶吟风。”他还是没有忘记给琴雪介绍叶吟风。 晏南卿点了点头:“也是。”如果她真的签了约,以西陵辰的作风,压榨员工的方式绝对会和赖姐如出一辙,甚至更甚。不过她那么聪明,应该不会把处境弄得像自己以前一样。 皇后与常妃的话中之意杜依依岂会听不出来,一个是讥讽她与宁致远的短处,一个在讥讽皇后的痴心妄想,德妃说了一句体贴却让她很不受用的话,倒是一直和善笑着的陈妃让她觉得亲近。 皇上心烦意乱,宁致远只能通情达理的走到了寝宫等着皇上处理完这些国家大事。 待菩萨走远之后,天空也黯淡下来,适才,虽然是夜晚,但先是打斗,那金刚琢、神戒、金箍棒都是发光体,还有几位神仙带着光芒而来,四周倒是一片通明,等菩萨走后,四周便是一片昏暗。 那是她初次向他表白心意时穿的衣裙。那夜,她的眸子波光粼粼,比水晶还要耀眼明亮,霎时晃花了他的眼,晃乱了他的心。 如此这般,三人说了好半晌闲话,楚夫人也没套问出两家底细。而学堂那边已是敲响了放课铜钟,楚夫人无奈,只得笑盈盈端茶送客。 宁致远双手一用力,反借力撑着身体站了起了,不过他并未有离开浴池,只是坐在了浴池边沿。 二人毕竟多年交好,这般玩笑下来,竟好像回到了风和日丽的从前。 唐如烟却是不愿意,她害怕看到江睿轩那样绝望的眼神,不管谁对谁错,她这具身体是人家的,而显然,原主与江睿轩彼此深爱。 皇甫离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来自敌人的蔑视。被他所认可的对手……墨孤城的蔑视。 本来想要柳羿先点的,但是柳羿说随便吃点就可以了,可是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真的随便呢。 “我们之间的战争,牵连到人类,果然是没有好处的。老爷爷得罪了,我的伙伴在战斗,不能陪你多久,你先好好睡一会儿吧!”兔子叹了口气,上前在老人头上轻轻点了点,施了一个简单的咒法,便让老人昏睡了过去。 但在林不负面前依旧不够看,林不负收起思绪,异色瞳孔霍然明亮,身形一动间长发飘荡,扬手一剑斩之。 “金、金、金”,雾影发出叠音,数十道金芒从四面八方朝勿夕汇去。 “不知道。官方给的解释,寿终正寝。老祖已经决定在下个月给他们一起大葬,以长老院最高规格的葬礼下葬。”殷不正说道。 修为高就是有好处,耳清目明,周围什么声音都逃不过我们两人的耳朵。 一行五人的确是一起传送到雪原上一处草屋之中的,草屋地方不大,有点像是巡林人的临时住所,屋子里也没有什么东西,非常简陋。 张月没有给颜夕解释的机会,灵魂力施放,阴阳八卦图从背后升起,黑白战甲重新披上,他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所以说这五门两大高人的阵容,应该算得上是江湖顶级组合了,昆仑山展鸿飞的龙门剑法,吸收了峨嵋派剑法和藏教密宗剑法的精华,可说是绝剑之一吧。 犬川次郎恶向胆边生,一把揪着瑞蕙的头发,把她从地上生生地揪了起来。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白日梦的决定是正确的,宅院刚刚开始画地基。大王庄的地价就已经涨了三成,等到各种物料开始往工地运送时,地价已经足足涨了一倍。 他不知道齐家究竟是怎样一个情况,以至于王帅会对他这个二哥如此生气,这件事成了整个春节最让他闹心的一件事。 第四十六章 背后大棋,师父线索 赵云舒听到“梅仙”二字,眉头微微一皱。 梅仙?梅三娘?当时鬼将旁边那个。 事情怎么绕回来了? 至于那女子,她说完之后,再不能忍,哭哭啼啼了起来。 赵云舒点点头,将这几个地名牢牢记下,又道:“够了,你且去躲着,我为你做个路引,等天黑之后阴差接引,自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投胎路上莫要回头,也莫要贪恋人世,下辈子寻个好人家。” “本来我应该超度你们的,但你们本来就神魂有损,我的修为不太够,你们跟着阴差去城隍庙里,那里什么疑难杂症都搞得定。” 女子听了这话,又跪下磕了三个头,这才化作一缕烟,钻入道旁一棵老树的树荫下,消失不见了。 那女子的魂魄没入树荫之后,赵云舒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开始书写路引。 他在树下,用之前孙把头给的黄纸朱砂写道:“小道赵云舒,体太上好生之德,广发慈悲,仗施道力,出给路引,普渡救生,阴魂前到阴司,如遇关津把隘去处,即便放行,铭谢阴差,必报香火。” 写完之后,贴在树上,只等晚上。 这是冥途路引,和直接超度区别很大,若是直接超度,魂魄不需经过阴司,可以直接前往阴间,而对应的承负因果则需道士自己来担,所以很多法事超度都很麻烦,需要的修为也高,小道士业务不熟,这些阴魂若是选择超度,肯定得用法坛才搞得定,小道士今天也别走了。 但路引不必,只需要指引鬼差到来,让魂魄更顺利的抵达阴司即可。 写下路引的时候,小道士也将方才听到的那些名字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九艳、梅仙、圆梦和尚、鬼将…… 这些线索像一把散落的珠子,乍看各不相干,可动动脑子便能看见有根线在暗处串着在这些鬼神。 其实,他原本的盘算很简单。 定窑一行,机缘巧合得了水火之术,又攒了些盘缠,正是该寻个安稳地方好好修行、夯实根基的时候。 老道士教了他一身本事,但是下半辈子他还得自己摸索,自己攒家底,自己把自己养到师父那个岁数才行。 七十躲岁,安享晚年,寿终正寝。 这是小道士自己唯一的野心。 当然,要是能长生,那就更好了。 可在那之前,他心里始终横着一根刺。 那夜在山上,师父的坟被鬼将刨了。 他当时怒极,当场便让鬼将魂飞魄散,可鬼将身边那个女鬼却趁乱逃了。 梅三娘跑了,再加上师父的坟是空的,只有一床旧棉絮和几缕花白的头发。 师父的遗体去了哪里? 这些事他一直没说,毕竟说了也没用。 然后便是圆梦。 那妖僧在定窑盘踞些许时日,以流民怨气炼虺蛇,他背后的人是九艳?还是说他是另外有任务或者目的? 定州城这么多来自同一个东西的人,鬼将又是冲着师父的遗物来的。 这一圈绕下来,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背后下一盘大棋。 再有,就是云台观,鬼将在洞外提过这个名字,说赵云舒与云台观有关系。 可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云台观’这个地方,难不成师父是弃徒?什么惹出祸事不要说出来? 说到这里,自己师徒两个的道脉传承其实也蛮怪的,明明有观法这种真传授,但却连度牒都没有,纯纯的野道士。 师父从不跟他讲这些的来历,他也从不问,以为自己就是野道士,没什么可讲的。 现在想来,师父是在想什么呢? 再看另一边,那九艳和三阴老人是一伙的,三阴老人死了,九艳迟早会得到消息…… 至于梅三娘,她在山上被雷音震伤,未必能跑多远,说不定就藏在哪个阴气重的地方养伤。 与其等对方再派人来寻仇,不如自己先摸上门去。 定州一带阴气最重的地方,无非是那些遭了兵祸的荒村废镇。 那么,九艳那地方,正是梅三娘藏身的好去处,此番前去,若是运气好,或许便能顺着九艳这条线,摸到梅三娘的踪迹。 到时候,师父的遗体、云台观的事,说不定就能有点眉目头绪了。 赵云舒将思绪收了回来,抬头望了望天色。 日头已偏西,晚霞将远处的山头染成一片金红。 他拍了拍包袱,辨认了一下方向,大步朝前走去。 定州城西边和自己方向相反,离此地尚有几十里路,少说也得走上一天。 现在赶过去反而疲累,倒不如返回定州城,休息几天。 在这几天世间,他要好好做准备。 之前在窑上,孙守信替他备了一批上好的朱砂黄纸,他还没来得及画符。 眼下正好趁这工夫,把手里能画的灵符都画出来,收邪魔符勾动天火这种档次的,赵云舒道行不够,暂时画不了。 但辟邪驱鬼的其他符箓总得画个十张八张,有备无患。 再买些辟邪之物,该备的都备齐了,去把那地方给他掀个底儿朝天! —————————— 却说,时如白马,光阴如梭。 两日之后,赵云舒打了个哈欠,从客舍的床榻上翻身坐起,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这才觉得歇过劲来。 前几日他重返了定州,没有做别的,寻了个客栈,便开始了自己的画符事业,这两天都在干这事儿。 今日,自然也不会有变。 他套上那件旧道袍,虽然还有些口子,但也没辙,总不能穿那件潋云缎吧?那实在太招摇了,还是就这件吧。 弄完,他便利索的下了楼。 出了客栈大门,没几步就是早市,此时天色尚早,街面上却已经人声鼎沸,各种摊子早就已经摆上了。 赵云舒揣着碎银子,挨着摊子一路买过去。 粥铺前打了两大海碗粟米粥,汤饼摊上要了四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包子铺里捡了十来个肉馅大包子,又去炸油饼的那儿包了四五张刚出锅的胡麻油饼。 零零碎碎装了好几提,有的用碗,有的用荷叶裹了,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七八人的分量。 这一趟采买足足花了一百来文钱,顶得上一个壮劳力好几天的收成,旁边排队买粥的老妪看得直咂舌,心里直道还是出家人挣钱,不干活都有花不完的钱。 赵云舒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提着这些吃食便往回走。 是有点多了,但现在的小道士有钱,这点钱不算什么。 他如今包袱里可还有一块金子! 不过,有钱也不能这么浪费,这些东西吃肯定是吃不了,是小道士拿来另有用处。 回到客栈,大厅里已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住客。 靠窗那处老位置上,坐着个穿青布衣裙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一面旧琵琶。 这女子姓柳,在家中排行第七,客栈里的人都唤她七妹。 据说,她本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自幼习得一手好琵琶,后来家道中落,流落到定州城中,靠在客栈酒楼里弹琵琶换些赏钱度日。 这就是赵云舒买东西的用处。 “七妹,今日也劳烦你了。”赵云舒走上前去,如此说道。 七妹连忙起身福了一福,细声细气道:“承蒙道长厚爱,这叫小女子如何敢当,道长只管吩咐便是,小女子旁的不会,弹几支曲子还是使得的。” 是的,这么多吃的,就是给她一个人准备的。 前日里,小道士画符画的疲累,在大厅里听见她弹了一曲,只觉那琵琶声清越空灵,隐隐有涤荡心神之效,正合他画符时凝神静气之用,心中一喜,便出钱雇了她来帮忙。 第四十七章 柳七妹 天赐也在一旁皱着皱着,因为两人面前的唐嫣真的变化太大了。唐嫣点了点头,有些不解的看着天赐和向老两人,看着两人的样子,唐嫣也有紧张起来,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太白你是开车来的吧,方便送我一程吗?”当张太白从‘大龙凤酒楼’离开走向酒楼停车场时,背后传来亚历克斯的呼声。 传闻当初通天教主给门下亲传弟子一人只是分了一件先天灵宝,剩余的那些,都放在了多宝道人这里,据说有千件。 “宝贝,我敢打赌,任凭他们掘地三尺,也不会找到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在哪里,只有我知道。”他诡异地笑出了声,像一个被诅咒了的魔鬼一般,在暗夜之中显露出他从未有过的狰狞。 此少将名为霍格里普,除了尉迟洪和美箖外,他是最先接触与星则渊有关任务的人。 我们姐妹两抱着哭成了一团,大姐边哭边给刑风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到我们房间里来。 产婆出来报喜,白素贞生了,是个男孩。许仙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许娇容那边又要生了。 虽然帕奇仅仅只是在卡玛泰姬钻研了不到五天的魔法基础,而且关于空间法则的理论他也只不过学习了不到一半的时间,但是对于空间学说大师这一个称号,帕奇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可以说得上当之无愧了。 坐在后院里,雨后的石桌石椅被擦干,垫上棉垫坐起来很舒服,四周清醒的空气像在清洗整个身心。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一颗流弹突然蹦到了巴赫身上,顿时让巴赫一阵吃疼,所幸巴赫提前穿好了防弹衣,要不然这一颗流弹很可能会在他身上留下一个弹孔。 云惜浅一心都扑在儿子身上,没注意到他眼神有点炙热,弄好了果汁就要过来喂儿子。 街道的两边系着绳索,每根绳索上都密密麻麻的挂着各种花式的灯笼,暖黄色的火光几乎照亮了半壁夜空。 更何况,她现在虽然也叫苏龄玉,却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样子了。 云初玖越往里面走越是惊讶,因为结界里面竟然有很多陆地上才有的植物。 “不伤心,当初我就不应该放他们进来,还连累托瑞克受伤了。”说到这里她微微蹙起了眉头想到托瑞克当时的情景,她的心就揪在一起了。 今天加班,累了一天,回到家的时候她只想倒床大睡,可这时候她才发现,被她拴住的狐狸不见了,铁链子就那么静静的躺在地上。 “好,有劳大人了。”齐少凡在首位坐下来,太医也没耽搁,在另一边坐下,当即打开药箱,拿出脉枕摆放到桌上。齐少凡将手放上去,他拿了块丝帕盖在齐少凡的手腕上,这就开始给她搭脉。 现在想想,这也的确是可笑,他这跟空手套白狼没什么区别,老九他当时心里肯定是没当回事的吧? 但没等顾浅羽走出一百米,她突然感觉到一股剧烈痛苦,仿佛灵魂被什么撕扯着。 “还有没有其他的事情?如果没有的话,你暂时先回去,三天后,这件事就会有结果,当然你们这次的工作成绩我会记录下来的。”薛云楚变相地下了逐客令。他并不想与外人呆太久。 清珑和零陵站起身來,并沒有责怪对方之前的无礼举动,那是再正常不过的自卫举动,沒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地方。 再度上线我依然是身处,精灵湖内的那片林子里,环目四顾,周围静悄悄的一片,显得异常宁静。 只听夷男用标准的汉话念着盟誓之词,词中将整个突厥和颉利可汗狠狠的数落了一下,末了说要连同大唐共同讨伐之。 排列整齐的方阵,被粘稠的死气覆盖,站在绿气中间的战士身影若隐若现,只有那冲天的杀意,弥漫在四周,给人一种极其强烈的压迫感。 我坐回来,用沙发上的一件军大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冷不丁就有点儿悲伤的感觉。 故事讲完了,芙蕾娜这个家伙早就泪流满面,阿斯克依旧微笑着,眼眸深不见底。 这还是交战一来白露第一次掉血,更为夸张的是对方仅仅只凭强横的冲击力把撞击的给撞伤的。 “你儿子你也不制止,还让他跑上去,告诉妈你看到啥了?”舅娘好奇道,心说这个永恒也是的,做这个事情也不关上门。 定了定神,易永恒才从此中恢复过来,冰凉的气息运转全身,那股燥热才好了些。 他施放的拳劲只是随手发出,虽然威力不大,但也不是寻常宗师武者能抵挡的,便是当初的云朝宗都有可能死于这道拳劲。 只不过那照片在什么地方,也是没有人知道,那所谓的双鱼玉佩是什么样子,也没有人知道。 眼看玲珑已渐渐飞进羲皇怀中,猛然只见她手里一扬,扔出一条古怪的链条,那链条闪着光芒,在空中盘旋萦绕,速度极慢。 现在秦浩严重怀疑,这老家伙说自己有生死大劫,是晃点自己的。 面对我的话,红姨也是笑着点了点头,这个时候李半斤也是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但是他并没有说出感谢的话语,这也是我想看到的,我并不想看到李半斤跟我客气什么。 一分钟后,箍在我身上手脚无力的垂下,我轻轻一挣,脱离了他的控制,同时也将他从洞壁内拉了出来。 “护卫?若是你护卫,他怎不护你?而是像被吓破胆了般的奔逃?”老妪问道。 原本我还想去一趟道门,学习一些正宗的道术来掩饰自己身上的黄泉禁术,没想到这踏破铁鞋无觅处,居然在这种机缘巧合之下,让我得到了一本茅山秘录。 所以算是四大古族和方寸山的人都是给其余的人留了一些机缘,这种情况,谁都不想树敌太多。 所谓道不同不相与谋,陆遥和薛彤二人在并州军时都对龙季猛敬而远之。经历了大陵惨败之后,本以为这人已经死在乱军之中,谁知地覆天翻之后,竟然在此得见。两人都不禁生出了白日撞鬼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