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酬勤,从猎户练成人间武圣》 第1章 一张旧弓,七日死局 “小岳,你再往下扯,嫂子这身衣裳可就遮不住了。” 女人在他耳边开口,压着哭腔。 周岳醒了。 他的脸压在沈知微胸前,呼吸间尽是药草味。沈知微伏在床边,一条胳膊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拿着布巾,替他擦去胸前的毒血。 两人挨得太近。 她的衣襟被清水浸透,薄布贴住胸口,随呼吸一起落。领口也被他扯开大半,水珠滚过锁骨,落进衣内。 周岳的手还扣在她腰间,昏沉中往上挪了半掌,手背蹭过她胸前那团温软。 “醒了就松手。” 沈知微咬住下唇。她一夜没合眼,鬓发散在额前。 周岳松开手,胳膊却提不起力,手掌擦过她的腰,落回床沿。 沈知微绷了下腰,赶紧拢好衣襟。 “嫂子,我……” “昏了一日一夜,手倒没闲着。” 她嘴上数落,托住周岳后颈的手仍没撤。湿布巾擦过胸膛,几缕乌黑血水落进盆里。 大哥进山失踪已有三月。 同行猎户说队伍撞上凶兽,众人四散逃命,谁也没能把周衡的尸骨带回来。 为了维持生计,他背着药篓去赤岭采药,毒虫从石缝里扑出,手臂上的青线一路爬向肩头。 他强撑着走到家门口才栽倒在地。药篓砸地的闷响传进院中,沈知微丢下水瓢冲出门,跪在泥里,用短刀割开伤口,一口口吸出毒血。 她唇边还留着一道裂口,那是毒血灼出来的伤。 木盆搁在床边,水已经染成青黑,几片解毒草挤在盆沿。为了替他清理毒血,沈知微的衣袖、裙摆全湿了,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周岳撑起身,两人的鼻尖险些碰到一起。 “先别起。” “毒还没清完。” 周岳卸了力。 “嫂子,你给我吸了毒?” 沈知微偏过头,端着木盆往外走。 “周家只剩你一个男丁。你再死了,我守着这间破屋给谁过日子?” 她跨过门槛,脚步突然停住。 院门挨了一棍。 咚! 门框上的灰土往下直掉。 “周家小子,醒没醒?” “欠债还钱!再装死,老子把门拆了!” 沈知微抱紧木盆,胳膊压住盆沿。 周岳掀开薄被,手臂上的伤口崩开,几滴血落在床沿。门板又晃了一下,他抓过外衫披在身上。 双脚刚沾地,膝盖便软了下去。 沈知微放下木盆,架住他的胳膊。 “你躺着,我去应付。” “昨日怎么应付的?” “我说你还没醒。” “他们今日敢砸门,明日就敢进屋拿人。” 周岳系紧衣带,扶着墙往院中挪。 沈知微跟出两步,又折进灶房。案板上放着一把菜刀,她将刀藏进裙侧,手掌扣住刀柄。 咚! 第三棍砸下来,门栓裂开一道缝。 周岳拔掉门栓,将院门拉开。 一只皂靴跨过门槛。来人穿着褐色短褂,腰间挂着铁尺,张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 “周家小子,你命还挺硬。” 孙赖子领着两个血牙帮众挤进院子,歪头往屋里瞧。 沈知微守在灶房门边,湿衣外罩着旧褂,裙侧露出半截刀柄。 孙赖子视线在沈知微身上扫了两圈,舔了舔嘴角。 “醒得正好。” “你大哥置办弓箭、兽夹,向帮里借了二十两银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周岳往前一步,挡在中间。 “借据呢?” 孙赖子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拍在周岳胸口。 纸上写着周衡的姓名,下方盖着血牙帮的红印。二十两本金,每月另收二两利钱。 周岳低头读完。 “二十两,我认。” “认就好。” 孙赖子侧过身,用肩膀撞开周岳,径直往院里走。 “没银子,也有还债的法子。” 他朝沈知微抬了抬下巴。 “让你嫂子跟我回去,给弟兄们端茶倒酒。二十二两什么时候还清,我什么时候放人。” “借据只写银钱,没写拿人抵债。” 孙赖子咧开嘴。 “贫民巷的规矩,由血牙帮定。” “我大哥失踪三个月,官府还没销掉他的户籍。这张借据没过牙行,也没押官契。” 孙赖子不笑了。 “六日后收人头税,坊正会领着差役逐户点人。周家少了一个寡妇,又死了一个中毒的男丁,他们总得查人去了哪儿。” “你拿官差吓老子?” “官差未必管周家人的死活,少收六百文税钱,他们可不会算了。” “你今日把她带走,我就去血牙帮门前等死。收税的差役查过去,自会拿着借据问你,二十两私债,怎么收走两条人命。” 血牙帮能在贫民巷横行,全靠坊正装聋作哑。 一旦出了人命,巡差进巷搜查,赌档、私酒和赃货都藏不住。 孙赖子用铁尺拍了拍周岳的脸。 “病成这副德行,还敢跟老子耍横?” 周岳站着没动。 “我要七日。” “七日,你拿什么还?” “进山。” “就你?” 孙赖子转头看向两名帮众,三人笑了起来。 “你大哥都折在赤岭里。你连弓弦都拉不满,也敢进山?” 周岳将借据折好,塞回孙赖子怀中。 “七日后,我还钱。少一文,你们带走屋里能卖的东西。” 孙赖子朝房门瞥了一眼。 “屋里最值钱的东西,可长着腿。” 周岳抬眼。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她不抵债。” 四个字落下,院中的笑声停了。 孙赖子用铁尺顶住周岳的肩头,将他推得后退半步。 “成,老子给你七日。” “七日后,二十两本金,加上二两利钱。拿不出来,我让你亲眼瞧着,她怎么替周家还债。” 他收回铁尺,带人出了院门。 脚步声远去。 周岳扶住门框,胸口起伏几次,唇边淌下一道黑血。 沈知微丢下菜刀,快步托住他的手臂。 “谁让你逞强!” “七日够了。” “二十二两银子,你拿命也换不来。” “命还在,就有法子。” 沈知微张了张口,托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嫂子,先吃饭吧。”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 沈知微重新生火,把瓦罐中的粟粥端出来。罐底只剩一碗,她盛好放在周岳面前。 “你的呢?” “我吃过了。” 周岳拿起木勺,在碗底搅了搅。 稀粥里沉着半块掰碎的杂粮饼。 “嫂子,家里还有多少粮?” 沈知微蹲在灶前,用火钳拨了拨柴。 “半袋粟米,三斤黑豆。省着吃,能撑五日。” “五日后呢?” 柴枝啪地折断,火星滚进灶灰。 “城南药铺缺洗药女工,我去问问。” “药铺每日十二文。扣掉两顿饭,到手不足六文。” 周岳把粥推到她面前。 “人头税什么时候收?” “六日后。每户按人头算,你我各三百文。” 六百文人头税,二十二两债银,家中只剩五日口粮。 周岳取来一只空碗,把粥分成两份,一碗递给沈知微。 “吃。” “你身上的毒还没退。” “所以才得吃。你守了我两天,也得吃。” 沈知微端住碗,没再往回推。 吃完粥,周岳走进堆放杂物的侧屋,从梁上取下一张旧弓。 弓身蒙着灰,握把缠着麻布,好几处已经磨破。这是大哥用过的猎弓,后来换了强弓,才把它留在家中。 周岳擦净弓身,抬手拉弦。 弓弦只开到一半,手臂便抖了起来。 沈知微站在门边。 “你非去不可?” “嗯。” “等毒退干净再去。” “等不起。” 周岳放下弓,蹲到木箱前,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油布包。油布裹了三层,里面压着一方旧砚和三本书。 砚角缺了一块,砚堂却洗得干净。书页间留着父亲逐字写下的批注,边角早已被翻得起毛。 临终前,父亲把油布包交到周岳手中,盼他练好字,读通文章,将来进书院谋份抄写文书的差事。 原身活着时也打算过走这条路。父母病故后,大哥扛起家中开销,宁肯多进两趟山,也没让他拿书换粮。 如今大哥失踪,血牙帮堵上家门,这个家只能由他撑着。 周岳用粗布包好砚台和书,背上旧弓出了门。 旧货铺掌柜翻了几页书,又把砚台举到窗前照了照。 “四百文。” “砚台加三本书,五百文。” “书页受过潮,砚角也缺了一块。四百二十文,爱卖不卖。” 周岳接过铜钱,转身去了箭铺。 铺里的粗制羽箭二十文一支。 他数出二百四十文,买了十二支。 掌柜将箭推过柜台。 “箭头是旧铁重磨的,射山鸡还成。碰上凶兽的骨头,一箭就得废。” “能见血就够用。” 周岳把箭装进旧箭囊,背回家中。 入夜。 周岳独自站在院里,左脚前踏,握弓,搭箭,拉弦。 他没有放箭。 箭矢来之不易,院墙也经不起射。他盯住墙上的缺口,稳住弓身,再把弦一点点送回去。 拉弓。 卸力。 站定。 汗珠沿着下巴落进泥地。 二十次。 五十次。 周岳用破布缠紧掌心,握住弓把。 第一百次。 弓弦刚刚拉开,几行文字出现在面前。 【姓名:周岳】 【力量:4】 【敏捷:5】 【精神:8】 【体质:3】 【技能:基础箭术,未入门,1/100】 【可用属性点:0】 第2章 九十九点熟练度 周岳盯着悬在身前的几行字。汗水淌进眼里,他抬袖擦了两遍,那几行字还在。 【技能:基础箭术,未入门,1/100】 方才拉弓一百次,前九十九次都没动静。最后一次,他盯住院墙缺口,将肩、肘、腰腿一并稳住,熟练度才涨了一点。 周岳重新搭箭,箭头压向地面,弓弦只开了一半。他默念二十二两债银,又算了一遍余粮。 三息过去,面板没变。 他卸去肩背的力气,重新站好。左手托弓,右手扣弦,箭头转向墙缝中的碎砖。胸腹里的气吐尽,弓弦也被拉开。 弓身发颤,手臂跟着抖。 【基础箭术熟练度加1】 周岳收弓,喘了几口气。 还差九十八点。能练多少,全凭这条胳膊撑着。 弓弦又被拉开,毒伤裂出血口。血水浸透粗布,手臂酸麻,肩窝也提不起力。 “小岳。” 沈知微端着油灯,站在屋门前。 “你还要练多久?” “再练一会儿。” “半个时辰前,你也是这句话。” 她走进院子,把油灯搁在石台上,解开他掌上的粗布。伤口肿起一圈,布料已经被黑血浸透。 “弓放一晚丢不了。再练下去,你明天连碗都端不住。” 她打来清水,替他洗净伤口,重新敷药。周岳坐在门槛上,摊开手掌,任她把布条缠紧。 “明日我去趟西市。” “买什么?” “粮食,再问猎物的价。” 沈知微低头咬断布条,垂下的头发扫过他的手背。 “家里还有粮。” “只够吃五日。” 她捏着剩下的布条,隔了两息才收进药碗。 “那就一天少吃一顿。” “省下来的粮,也换不来二十二两。” 次日天未亮,周岳出了门。 西市挨着城墙,粮铺门前排了十多个人。伙计扛着麻袋往铺里送,门板上钉着一块新木牌。 粟米每斗七十八文。 半月前还卖六十文。 “掌柜的,怎么又涨了?” 排在前面的妇人抱着空布袋,嗓门压过了算盘声。 粮铺掌柜拿起算盘杆,敲了敲木牌。 “北边闹兽潮,路堵了,三支商队都没进城。嫌贵就去别家问。今天七十八文,明天多少,谁说得准?” 妇人从衣襟里摸出铜钱,数了两遍,只买走半斗。 轮到周岳,他把钱袋放在柜台上。 “最便宜的粮是哪种?” 伙计从墙边拖来一袋黑麦,里面掺了糠,袋口粘满碎壳。 “五十二文一斗。” “来两斗。” 一百零四文交出去,钱袋轻了大半。 周岳扛着粮袋去了肉市。猪肉已经涨到每斤四十文。角落挂着几块凶兽肉,筋膜贴在肉上,边缘留着没刮净的硬毛。 肉贩拿刀拍了拍案板。 “铁皮豕的腹边肉,八十文一斤。筋多,炖久些还能嚼。” “案板下面那团呢?” 周岳指了指混着骨渣的碎肉。外面抹了一层粗盐,肉边已经卷了。 “剔下来的杂肉,二十文。” “十六文。” “你拿回去喂狗?” “人吃。” 肉贩目光扫过周岳背上的旧猎弓,又滑到补了三层仍起毛边的肩头,最后停在那张瘦削的脸上,横着的眼神一点点软了下去。 他啧了一声,眼皮抬起又落回案板,从下面挑出一截还连着肉的骨头,连几块碎肉一起裹进荷叶。 “十八文,骨头送你,别还价了。” 周岳数出铜钱,用荷叶包好杂肉。 回贫民巷时,三个人堵住了巷口。 领头那人脸上横着刀疤,腰间挂着铁尺。两个帮众守在两边,过路的人稍慢一步,便会挨上一推。 周岳认得此人。血牙帮薛六,孙赖子见了也得喊声六哥。 薛六伸腿挡住去路。 “买这么多东西,周家还藏着钱啊。” “都是粗粮。” 周岳放下粮袋,扯开袋口,露出里面的糠皮。 薛六用靴尖踢了踢袋子。 “孙赖子让我来问,交人定在哪天?” “七日后交银子。” “老子问的是人。” 周岳弯腰扎紧袋口。 “银子凑不齐,屋里的东西随你们挑。” “那女人也算东西?” 两个帮众笑了起来。 周岳重新扛起粮袋,弓身压在肩上。 “六哥说算,那就算。” 薛六仍堵在前面,晾了他三息,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嘴软得倒快。记住今天讲的话。” 周岳从三人中间挤过去。拐进巷子深处,他松开箭囊,掌心已被箭杆硌出红印。 现在动手,躺下的只会是他。 回到家中,沈知微把凶兽杂肉切成小块,倒进瓦罐,又添了几片解毒草和一把黑豆。 周岳吃完饭,拿起旧弓。 一次,两次,十次。 每次拉弓前,他都要重新找准院墙上的砖缝。肩、肘、双脚偏上一点,面板便没反应。 伤口又渗出血,沈知微替他换了两回药。 油灯添了两次,熟练度涨到七十三。 夜风穿过院墙,晾衣绳上的旧衣左右摆动,几次扫过弓梢。周岳咬住布条,把弦拉开。 九十。 九十五。 九十八。 熟练度跳到九十九时,他的肩背已经麻了。弓弦贴住脸侧,停了两息,才被一点点送回。 【基础箭术:未入门,99/100】 周岳又拉了一次。 面板没变。 他挪动双脚,重做站姿,又练了十几次。熟练度仍卡在九十九。 最后一点,看来得放出一支箭。 家中只有十二支箭,哪一支都不能耗在院墙上。 周岳收弓回屋,取下箭囊清点。沈知微坐在床边补衣服。他每往包袱里放一样东西,她手里的针便停上一会儿。 砚台和旧书已经卖了。包袱里只装着干粮、短刀、火绒和药布。 “小岳,你什么时候走?” “天亮。” 细针偏出布面,扎进沈知微的手。她把手藏进袖口,隔着布按住伤处。 “要走多远?” “赤岭外围,入夜前回来。” 沈知微低头理线,没有接话。 周岳把箭逐支查过,靠在床头歇息。油灯熄灭后,隔壁响起水声。 水声持续了一刻钟才停。 门帘掀开,药草气混着水汽进了屋。 沈知微只穿了一件里衣,长发未干,贴在颈侧。她赤脚走到床前,脚底粘着几粒泥沙。 周岳撑起身。 “嫂子?” 她跪坐在床沿,从身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小岳,你要走,就把我也带上。” 周岳挺直后背。 “我是进山打猎。” “弓箭、干粮、药布,你都收拾好了。父亲留下的东西也卖了。”她隔着衣料开口,“别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我吃得少,还能采药。碰上血牙帮的人,我也不会拖你的后腿。” 她的胳膊越收越紧。 周岳转身去拉她。沈知微膝下踩住散开的衣带,身子往床里倒。 他托住她的肩,两人一同跌进被褥,旧床咯吱响了一声。 周岳撑在她上方。沈知微的长发散在床上,里衣领口被扯开,露出雪白肩颈。她仍抱着他的腰,不肯撒手。 “嫂子,你先放开。” “你先答应,不许丢下我。” 周岳按住她的手腕,压低身子。 第3章 基础箭术入门 “我没打算逃。” 周岳按住沈知微的手腕,床板仍在晃动。她躺在床上,发梢的水浸湿了枕席。两人的气息还没喘匀。 “你把书卖了。” “为了买箭。” “家里的粮也安排好了。” “那是怕你挨饿。” 沈知微捏着他的衣襟,环在他腰后的手松开了。 周岳翻身坐到床边,将滑落的薄被拉到她肩头。她跟着坐起,里衣贴住腰背,发尾的水滴在被面上。 “你还会回来吗?” “天黑前没回来,你就去李婆婆家,别开院门。” “为何去她家?” “她家院墙矮。血牙帮闯进来,你翻过墙,从她家后门走。” 沈知微把薄被往上提了提,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连退路都安排好了。” “我若回来晚了,你总得有地方躲。” 周岳穿鞋下床。走到门边时,背后响起衣料摩擦声。 “刚才的事,不许提。” “哪件事?” 布枕砸中他的后背,又滚到脚边。 天还没亮,沈知微便进了灶房。 昨日买回来的凶兽杂肉炖成了汤,黑豆也煮烂了,汤面浮着几块油脂。她从药篓底下翻出两段黄根,洗净切片,扔进瓦罐。 “补气血的药根,家里就剩这两段。” 盛汤时,她把肉块全压进周岳碗底。 周岳喝完一碗,舌根发苦。汗水沿额头往下淌,肩窝的酸麻退了不少。 走进院子,他拉开旧弓。昨夜还难以发力的手臂稳托住了弓身。 面板随即展开。 【体质:3】 数字没有变化,下方却多了一行小字。 【药力滋养中】 周岳回到灶房,又喝了半碗汤,将瓦罐里的东西逐样记下。凶兽肉配黄根,能补回消耗的气力。 “嫂子,这种药根还能挖到吗?” “赤岭外围的背阴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路上碰见,我挖些回来。” 周岳背好弓箭,将短刀系在腰间。沈知微追到门边,把一小包药粉塞进他手中。 “驱虫的,省着用。” 她替他压紧箭囊口,张口还要叮嘱,巷口却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她停住话头,把手收了回去。 赤岭距石牛城南门二十里。 周岳出了城,沿官道走出几里,路上的车马逐渐少了。两边荒田长满杂草,靠近山脚的路旁翻着一辆货车,车板留下三道兽爪撕开的裂口。 他没有走猎户常用的山道。 大哥提过,那条路省脚力,劫道的人也爱在那里守着。周岳从乱石坡绕进林中,每走一段,便在树皮上刻一道浅痕,留作返程标记。 枝叶遮住日光,落叶堆到脚踝。鞋底压下去,枯叶发出咔嚓声。 周岳放慢脚步,用鞋尖挑开枯枝,确认地面能落脚才往前走。 草丛里窜出一只山鸡。 山鸡扑动翅膀,扫得碎叶四散。周岳抽箭搭弦,弓弦刚拉开一半,山鸡已经钻过灌木,飞进另一片林地。 他卸去弓弦的力气,将箭插回箭囊。 灌木下散着几根灰褐翎羽。周岳捡起翎羽,拨开旁边的枯草。 草窝里有两枚鸟蛋,一枚破了壳,另一枚尚有余温。他用布裹住完整的鸟蛋,塞进怀里。 再碰上山鸡,箭头得往它飞去的位置提前半尺。 两里外,树木间空出一块洼地。几块黑石围在四周,石缝里生着几株药草。 一株解毒草长在石缝旁。周岳刚弯下腰,里面便传出鳞片刮过石面的沙声。 一条青黑毒蝰从石后探出头。蛇身三寸粗,颈部长着两道红纹。 周岳停住动作,右脚向后挪了半步。 毒蝰昂起前半身,蛇信吞吐,距离他不足两丈。 周岳抽箭搭弦。弓弦拉满时,毒蝰弹开石块,朝他扑来。 弦声一响,箭矢贯穿蛇颈,将它钉进湿土。蛇尾抽打乱石,撞出几声脆响。 周岳没有上前。大哥提过,蛇头斩下后仍能伤人,眼前这条还在挣扎,靠近只会给它下口的机会。 十余息后,旁边的草叶又动了。 两条毒蝰钻出石缝。一条从左侧逼近,另一条绕向他的右后方。地上的毒蝰仍在扭动,蛇血沿箭杆淌进泥里。 周岳抽出第二支箭,退到黑石旁,后背贴住石面。右后方那条毒蝰被黑石隔开,暂时扑不过来。 他转动弓身,对准左侧。 嗖! 箭矢擦过蛇背,钉进土中。 射偏了。 毒蝰扑到脚前。周岳横起旧弓,将蛇身砸向石面。蛇口擦过裤脚,毒牙撕开一条口子。 他拔出短刀压住蛇颈,朝下一剁。 第三条毒蝰已经爬上黑石。 周岳丢下短刀,拔出钉在泥里的箭。毒蝰从石上扑下,他侧身避开,用箭杆拨开蛇腹。 毒蝰落进洼地,扭身又扑了上来。 周岳退开两步,搭箭拉弦。 蛇口张开,箭矢从口中射入,又从后颈穿出。 蛇尾拍打着草叶,折断了几根草茎。 他用短刀斩下三个蛇头,挖坑埋好,再把蛇身装进布袋。 袋口扎紧,面板展开。 【基础箭术:入门,15/200】 【获得可用属性点:1】 基础箭术成功入门。 实战提供的熟练点相当可观。 周岳盯着“入门”二字,胸中憋了一夜的气冲出喉咙,笑声惊得林鸟振翅飞走。 他撑着黑石站起,伤口扯得生疼,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能入门,就能继续练。箭术每涨一分,他从赤岭带回银子的把握便多一分。二十二两债银压在头上,眼前终于有了一条能走通的路。 周岳坐到石上,调出自身属性。 力量4点,拉开旧弓已经吃力。敏捷5点,刚才若慢半步,毒牙便会咬进小腿。体质只有3点,进山前中的毒也没有退净。 猎杀凶兽,箭得射得更深。 周岳把属性点加在力量上。 【力量:5】 肩背肌肉绷紧,骨节咔响了几声。胳膊和后背酸痛难忍,周岳咬住牙,双手撑着膝盖,没有倒下。 腹中发热。十余息后,肩背的酸痛退去。 他扶着黑石站直,活动了几下肩膀。 周岳收好箭。射偏的那支磕坏了箭头,只能带回去重磨。另外两支沾了蛇血,洗净还能再用。 他沿洼地寻找药草,走到一片泥地前停下。 泥里留着几枚蹄印,每枚长约五寸。旁边的树干被撞出一道缺口,树皮上粘着几根赤红鬃毛。 赤鬃獐。 这种凶兽头生短角,跑起来少有猎犬追得上。肉和皮都能卖钱,一整只至少值数两银子。 蹄印旁落着几滴血,尚未凝固。前方几根草茎压向同一侧。 赤鬃獐受了伤,跑不远。 周岳摸了摸箭囊,循着血迹追进林地深处。 第4章 山货贴补家用 周岳循着血迹穿过两片灌木,在乱石坡前蹲下。 他拨开草叶。泥里只剩几枚蹄印,赤鬃獐踏上石坡,中途换了方向。附近没有断枝,草叶也没被踩倒。 林子深处传来兽吼。 周岳算了算时辰,将短刀插回腰间。 箭囊里还剩九支好箭,肩背阵阵发酸,抬弓要多费两息。再碰上一头毒蝰,他未必躲得开。 他沿原路下山,途中挖了几段黄根,又从背阴处割下一株药藤。藤叶可以止血,送去药铺也能换些铜钱。 走出赤岭,日头已经挨近城墙。 周岳敲响院门,门后传来菜刀磕上门板的声音。 “谁?” “我。” 院门开了半尺。沈知微抓住他的胳膊,从肩头捏到手腕,又弯腰翻看裤腿。 “怎么才回来?” “在山里绕了段路。” 周岳把布袋放上灶房案板,三条毒蝰滑出袋口,蛇身仍在扭动。 沈知微退了两步,后腰抵住灶台,菜刀横在身前。 “还活着?” “蛇头埋在山里了,身子还要动一阵。” 她拿筷子戳了戳蛇尾。蛇尾弹起来,抽中案板边沿。 沈知微往后一躲,小腿撞上木凳。筷子脱手,掉进水盆。 “死了也不安生。” 等蛇身不动了,她才把菜刀放回案板。 蛇胆、蛇皮和毒牙留着换钱,蛇肉拿来炖汤。沈知微烧水剥皮,周岳坐在灶门边,拆下磕坏的箭头,贴着磨刀石来回磨。 第二日,周岳留在家中。 力量从四点涨到五点,他用起来还没分寸。端碗时手上多用了力,木碗裂开一道缝。挑水进院,扁担碰上缸沿,半桶水泼进灶房,冲得柴草满地乱跑。 沈知微卷起裤脚,拿抹布堵住水沟。 “你再使两回劲,家里的碗和水缸全得换。” “下回注意。” “这话留给水缸听。” 她拧干抹布,把蛇肉和黑豆倒进瓦罐,添了半截黄根。周岳喝下一碗,肩背渐渐松开。 周岳趁药力还在,拿弓进了院子。 旧弓拉起来轻松了许多。两百步外依旧射不准,二十步内已经准头很好。只是现在院中练上十余次,熟练度才涨一点。还是进山射活物,熟练度涨得更快。 第三日清晨,他又进了赤岭。 周岳不碰大型凶兽,只在外围找山鸡和岩兔。一只山鸡从草窝里蹿起,他把箭头压向树冠下方,等山鸡飞到箭头前方,松开弓弦。 弦声响过,山鸡栽进草丛。 箭从翅根穿过,胸腹没有破口,羽毛也没掉多少。 中午前,他又在土坡下堵住一只岩兔。第一箭射中后腿,岩兔拖着箭钻进草洞。周岳点燃湿草,把烟扇进洞口。岩兔从另一头逃出来,他追上去补了一刀。 山鸡和岩兔卖不了多少铜钱,留下却够两人吃上几日。 回城时,周岳绕到药铺后门,卖掉两张蛇皮、三枚蛇胆和一捆药藤。伙计把东西翻了几遍,开价一百六十文。 “蛇皮破了两处,蛇胆也小。” “毒牙怎么算?” “五文一对。” “三对毒牙十五文,皮、胆和药藤算一百六十五,总共一百八十文。” 伙计掂了掂蛇胆,又把蛇皮摊开查看,数出一百七十五文。 “就这些,多一个子儿也没有。” 周岳收起铜钱,山鸡和岩兔仍挂在腰后。 家里连吃几日粗粮。沈知微嘴上不提,夜里翻身时,肚子总要响上几回。 他去西市买了半斤盐,又添了六支箭。余钱换成两斗黑麦,装进粮袋扛回贫民巷。 “今晚吃兔子。” 周岳把山鸡挂到屋檐下。 沈知微抿住唇,提着岩兔进了灶房。热水浇过兔皮,木盆里冒起热气。锅盖合上没多久,肉香便飘到了院里。 她切下两条兔腿,用荷叶包好。 “给李婆婆送去。” 周岳没有拦。 他中毒昏倒那日,李婆婆帮沈知微把人抬回屋,还借过半碗盐。这份人情该还。 李婆婆只收下一条兔腿,把另一条塞了回来。她隔着院墙喊住沈知微,又递来半罐腌菜。 晚饭吃的是兔肉药汤。 沈知微把药藤根切成薄片,和兔骨一起塞进瓦罐。周岳喝完两碗,感觉肩背又有了力气。 他拿起旧弓拉满,手臂稳托住弓身。 “药藤和肉一起炖,比黄根顶用。”沈知微刷着瓦罐,“明日我跟你去外围,多挖几株回来。” “不行。” “我认得药草,挖得也比你快。” “孙赖子来过?” 木勺磕在瓦罐边上。 “谁跟你讲的?” “院门外有他的鞋印。左脚后跟缺了一块,昨日堵在巷口时,他穿的就是这双鞋。” “上午来过。他没敲门,在墙外站了一阵。我抄起菜刀,他便走了。” “往后别单独出门。给李婆婆送东西,也从墙头递过去。” “我还能一辈子缩在屋里?” “先熬过这七日。” 沈知微低头擦着灶台。那块地方早已干净,布巾还在来回蹭。 周岳掏出剩下的铜钱,推到她面前。 “家里有粮有肉,还能挣铜钱。血牙帮的人进不了这道门。” 院外突然响起铜锣。 “各户出来听告!” 坊正手下的差役沿巷敲锣,两名役夫提棍跟在后面。 差役把盖印的告示贴上巷口土墙。 “奉城府令,兽潮阻路,南墙缺口急需修补。人头税提前征收,每人三百文。告示贴出后,七日内交齐。逾期不交,男丁服役,妇人送入官坊做工。” 人群里有人喊:“上个月才收过一次!” “修城墙是在保你们的命!不愿交的,今晚就滚出石牛城!” 几个孩子扯开嗓子哭起来,四周再没人开口。 差役刚走,巷口跑来一名采药人。他背着空药篓,裤腿沾满泥,扶住墙吐了几口。 “赤岭死人了!” 周围几个相熟的邻居围上去。 “谁死了?” “何三。”采药人抹掉下巴上的污物,“尸体扔在黑水沟,肚子让人剖开了,药篓还在旁边。伤口是刀砍的,野兽弄不出那样的口子!” 孙赖子从人群后面退到墙根,把铁尺架上肩头,朝何三家的院门走去。 第5章 活捉金鳞药蟒 砰! 何三家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穿青布衣的姑娘抓住门板,踉跄着退了三步。她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头发用麻绳束着,鞋面沾满灶灰。 孙赖子带着两名帮众跨进门槛。 “你爹欠血牙帮三两银子。人死了,债还得还。” 姑娘抱住门板,连连摇头。 “我爹没借过!” “借据在帮里。想看?跟我走。” 孙赖子伸手抓人。 姑娘侧身躲开,肩膀撞上晾药的竹架。竹架翻倒,晒干的草叶撒了一地。 巷里围着十余人。有人退到墙边,有人低头踢着脚下的泥,没人出声。 周岳穿过人群,站到院门前。 “何三的尸体还没送回来,你凭什么认定死的是他?” 孙赖子转过身。 “采药人那一嗓子,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他只说黑水沟死了人,尸首还没人认,你倒先来收债了。” 孙赖子抽出铁尺,往掌中拍了两下。 “周家小子,你这手伸得够长啊。” “税令刚贴出来。何三真死了,差役得查户籍,还得查他闺女去了哪儿。你今天把人拖走,明天官差找上门,那三百文你替她交?” 围观的人朝院门挪了几步。 一个妇人弯腰捡起药材,旁边两人跟着扶起竹架,将草药拢到墙边。何家姑娘趁空退进灶房,关门上闩。 孙赖子走到周岳面前,铁尺戳住他的胸口。 “你护她一回,还能护住自己家里那个?” 周岳扣住铁尺,推到旁边。 “到约定那天,上我家收银子。” “成,我准时去。你嫂子洗澡的时候,记得给我留条门缝。” 孙赖子咧开嘴,领着两个帮众退出院子。临出门时,他一脚踩下去,药筛裂成两半。 三人拐出巷口, 周岳摊开手掌。铁尺在掌中压出一道红印,皮肉还在发麻。 他盯着空荡荡的巷口,五指合拢,将孙赖子那句话和这道伤一并记下。 这笔账得算。 “周家哥哥,多谢你。” 何家姑娘躲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 “把门拴好,官差来了再开。” 周岳抬了抬手,出了何家院子。 回家关上院门,他没提孙赖子那句脏话,只将黑水沟死人的事告诉沈知微。 “今天别开门,我得再进一趟山。” 沈知微取来一卷药布,塞进箭囊夹层。 “天黑前回来。” “有人撞门,就去李婆婆家。” “记着呢。” 她压紧箭囊口,将磨好的短刀递过去。 “山里已经死了人,万事小心。” 周岳把短刀插进腰间,背起旧弓,清点过十五支箭,又往包袱里塞了两块干粮,出门赶往赤岭。 黑水沟位于赤岭外围东侧。何三的尸体盖在草席下,两名采药人蹲在旁边,等差役前来验尸。 周岳远远绕开,转向西坡。 午后,一名猎户拦在山路前。 那人四十上下,背着硬木弓,腰间挂着两只兽夹,左脸留有三道爪痕。兽夹上沾着旧血,背篓里只装了几捆绳索。 他停在五丈外,右手搭住弓背。 “一个人?” “嗯。” “前头有铁背狼的脚印。搭个伴,过了乱石谷,各走各的。” “成。你走前面,我跟在三丈外。” 猎户咧了咧嘴。 “防得够严。” “山里刚死了人。” “防着点没错。” 猎户走在前头,绕过两处松软泥坑,又捡起石子,往路边草丛里砸。石子落地,几条小蛇钻进石缝。 到了乱石谷,他抬手指向北边山脊。 “有只赤鬃獐往那边跑了。我追狼,你追獐,谁也别抢谁的货。” 周岳没有应声,转身往南侧走。 绕过岩壁,他藏到树后,取下旧弓搭在腿上。 一刻钟过去,猎户的脚步声越走越远,中途没有折返。 周岳这才起身,绕向北边山脊。 树冠上的鸟群忽然乱叫。 几根金褐羽毛穿过枝叶,落在草中,羽根沾着血。 一只大山禽撞断细枝,跌进前方草坡。 它的右翼拖在地上,腹部留着伤口,血水浸透身下的草叶。 周岳停在树旁,没有靠近。 山禽拍了两下翅膀,头颈垂进草中。 草坡下方传来枝叶摩擦声。 藤蔓向两侧分开,一条粗长蟒蛇钻出落叶。 蛇身覆盖暗金鳞片,背部散着黑斑,头顶鼓着两个肉包。 金鳞药蟒。 沈知微讲过这种蛇。 蛇胆能入药,蛇血可以补气,活着送进药铺,价钱还能翻上几倍。 药蟒爬上草坡,缠住山禽。 蛇身一圈圈勒紧,山禽腹部的血顺着鳞片往下流。 周岳搭箭拉弓。 第一箭擦过山禽胸前,钉入泥土,截住药蟒前爬的路。 药蟒抬头,长尾扫开落叶。 周岳松开第二箭。 箭矢穿过藤蔓,钉进一截蛇身,将药蟒锁在草坡上。 药蟒翻身挣扎,藤条接连崩断。蛇身压住箭杆,木杆从中折开。 蛇头转向周岳,张口喷出一团腥臭毒雾。 周岳退到上风处,第三箭射穿蛇尾,将它钉进一截枯木。 药蟒扯脱草坡上的断箭,拖着枯木冲来。蛇身碾过树根,落叶被推向两侧。 周岳绕到树后,抽出第四支箭。 箭头对准张开的蛇口。 只需放弦,箭便能穿进头颅。 周岳盯住了蛇头上的两个肉包。死蟒按胆、皮、血算钱。 活蟒,才值他冒这次险。 周岳将箭头下压半尺。 弦声掠过林间,箭矢钉进蛇口前方的泥土。 药蟒追着箭影咬下,头颈贴近地面,整截蛇颈也探了出来。 周岳丢下旧弓,抖开绳套,套住蛇颈下方。他绕树跑了两圈,将绳索缠上树干。 药蟒拧身缠来,粗大的蛇腹撞中周岳腰侧,将他掀倒在树根旁。 周岳的肩膀磕上树根,右臂一时间麻得抬不起来。 药蟒挣脱尾部的箭,拖着绳索往石缝里钻。 周岳翻身扑上去,左脚踩住绳结,身体后仰,将全部重量压上绳索。 药蟒已将半个头钻进石缝。 一旦让它借上力,绳索和树皮都撑不住。 周岳用左手拔出短刀,将刀背卡进绳圈。 绳套勒进药蟒颈下,蛇头被硬生生从石缝里拖了出来。 药蟒扭头咬住刀鞘。 毒液顺着鞘口滴进泥土,几片草叶沾上毒液,卷成小团。 周岳用膝盖压住弓背,卸下弓弦。 树干锁着蛇颈,短刀卡着绳圈。他趁药蟒咬住刀鞘,将弓弦套过蛇头,绕住蛇嘴,连缠四圈。 药蟒张不开口,蛇身仍在拍打地面。 周岳扯出第二根绳索,从蛇腹下穿过,将蛇头和蛇尾绑在一处,又往树干上绕了两圈。 绳结打完,他的左臂也开始发抖。 半刻钟后,药蟒被捆成一团,只能拖着绳索在草地上翻滚。 周岳靠着树干坐下。 肩头肿起一块,腰侧沾满泥土。两支箭断了,一支箭头弯成斜钩,旧弓也没了弓弦。 周岳咬下一口干粮,嚼了许久才咽下。 这一趟的代价不小。 但只要活蟒能卖出去,就值。 他歇足力气,将药蟒塞进背篓,用绳索锁住篓口,又压上几根带杈的树枝。 山禽挂在背篓外侧,血水一路滴进泥中。 周岳赶回石牛城时,守门差役已经推上半扇城门。 “等等!” 他护住背篓,从门缝间挤进城内。 背篓里的药蟒撞击竹篾,差役听见动静,提起木棍便要检查。 周岳没有停步。 “活毒物,送西市药铺。” 差役骂了一句,往后退开。 周岳穿过两条街,直奔西市药铺。 药铺伙计刚掀开背篓,压在上面的树枝便被顶开。 一截蛇尾扫中篓沿,竹篓横着挪出半尺。 伙计退到药柜旁,抬袖捂住鼻子。 “拿走,快拿走!” “这是活的金鳞药蟒。” “管它什么鳞!” 伙计抄起墙边木杆,抵住背篓。 “这么大的毒蛇若挣开绳子,咬伤了人,算谁的?” “绳子捆了三道,它挣不开。” 伙计拿起木杆就要赶人。 “赶紧送去别家。我们铺子收药材,不替你养祖宗。” 一只布满褐斑的手按住木杆。 白发药师从柜台后走出来,弯腰拨开树枝。 他用银针挑了挑蛇头上的肉包,又从蛇背刮下一片鳞屑,放到鼻下辨了辨。 药蟒在绳中翻滚,撞得背篓左右摇晃。 白发药师抓住篓沿,仔细检查蛇嘴上的弓弦和颈下伤口。 “蛇胆没破,毒囊也在。” 他直起腰,朝内堂喊道: “去请少东家!” 伙计还握着木杆。 “陆药师,这东西真是金鳞药蟒?” “真真的。” 伙计赶紧放下木杆,把歪倒的竹篓扶正。 白发药师抬手敲了敲周岳背后的旧弓。 弓上已经没了弦,弓身还粘着蛇血。 “这条药蟒,谁捉的?” “我。” “一个人?” “一个人。” 第6章 作价八两六钱 “关门。” 陆药师吩咐一声。伙计合上两扇铺门,将门闩卡进槽里。 三名伙计从后院抬来铁笼。两人用木杠压住金鳞药蟒,陆药师拿铁钳扣住蛇颈,几人合力将蛇往笼里塞。 蛇尾抽中栏杆,铁笼擦着地面滑出半尺。 内堂帘子被人挑开,一名二十多岁的锦衣男子走了出来。 陆药师将银针递过去。 “少东家,鳞下有金线,头生双包。三十年份上下,是条雄蟒。” 少东家蹲在笼前,用木钩托起蛇尾,逐处检查伤口。 “少了六片鳞,尾部中箭,颈侧勒伤不深。蛇胆、蛇血、毒囊都能入药。” 他扔下木钩。 “整条卖,十两。” 周岳没有接价。 “这条蟒还能养几日?” “短则三日,长则七日。”少东家起身拍去袍角的灰,“嫌价低,你可以背去别家。” “拆开怎么算?” 少东家拿木钩敲了敲铁笼。 “蛇胆三两,毒囊一两五钱,鳞皮三两,蛇血一两。筋骨肉合算一两,共九两五钱。开膛剥皮会有损耗。这已经是活蟒的价格了,要是死的,一整条也就二三两。” “蛇胆、毒囊、鳞皮和蛇血归你们,肉、筋、骨归我。” 伙计忍不住插话:“剥皮放血最费工,你拿走肉和筋骨,要我们白忙活?” 周岳提起地上的山禽。 “这只山禽也留下,付我九两就行。” 少东家接过山禽,翻开翅膀,拨了拨尾翎。 “青翅雉。腹肉让药蟒勒烂了,只剩尾翎能卖几个钱。” “八两四钱。” “八两六钱,再添三副补气血的药和一包止血散。” 少东家把木钩架回铁笼。 “你这价压得够狠。八两六钱,两副药,止血散照送。再多一个子儿,你就把蛇背走。” “再加一条。药蟒由我亲手杀,剥皮取血交给你们。” 少东家捻了捻袖口。 “只要不伤蛇胆和毒囊,随你。” 周岳点头。 “成交。” 药铺后院支起铁架。陆药师将药烟吹进笼中,蛇头垂到笼底,几个伙计拿木叉压住蛇身。 陆药师拔出一把窄刃刀,将刀背抵住药蟒颅后第三片鳞。 “从这里下刀,刺进去三寸。蛇胆在腹中,毒囊长在牙根,都碰不到。” 周岳接过刀,蹲到铁笼旁。 药蟒闻到他的气息,脑袋重新抬起,蛇身撞得栏杆哐哐作响。蛇口被弓弦缠住,毒液仍从牙缝往下滴。 木叉压稳蛇颈,周岳将窄刃刀刺进鳞缝。刀锋穿过皮肉,扎入颅骨下方。 几行文字出现在周岳面前。 【击杀金鳞药蟒】 【获得可用属性点:1】 周岳拔出窄刃刀,用布擦去血迹,递还陆药师。 属性点到手了。 伙计抬来木盆。取血、剥鳞、割毒囊、分筋骨,每取下一样,陆药师都要放上秤盘,当面报出重量。账房拨动算盘,把数目记进册子。 半个时辰后,伙计将蛇肉、蛇骨和两条粗筋分开裹进油纸,扎紧递给周岳。 木盘里摆着八两银子,一块六钱重的碎银,还有两副药材和一包止血散。 周岳逐块掂过银子,挑出一块咬住银角。银角留下牙印,他才将钱装进贴身布袋。 陆药师洗去手上的蛇血,走到他跟前。 “拿一张软弓还能活捉药蟒,你这箭术不差。往后打到品相完整的凶兽,直接送来找我。前堂几个伙计认不全货,你报陆药师三个字。” “今日多谢陆药师。” “铺里也挣了钱,谁都没吃亏。” 周岳背起东西,从后巷绕到南街。 沿街店铺正在打烊,伙计搬起门板,一块块嵌进门框。街角围着十余人,地上跪着一对母女。 女人头上插着草标。女孩只有七八岁,抱紧她的胳膊,把半张脸埋进衣袖。 穿绸褂的牙人捏开女人的嘴,查过牙口,又扯起袖子,在她胳膊上捏了几把。 “母女一起,四两。分开卖,女人三两,丫头一两五钱。” 女人扑过去,抱住牙人的裤腿。 “求您别拆开我们,三两也成。我会做饭,会缝衣,脏活累活都能干。” 牙人抽回腿,一把将她推倒。 “买主掏银子,哪轮得到你挑?” 女孩哭着扶起母亲。围观的人低声议论几句,各自散开。 街对面的粮铺换了木牌,粟米每斗又涨五文。牙行墙上挂着田契和房契,一名汉子从门里出来,将领来的草标插进发髻,蹲在墙根等买主。 王朝末年,即是这般。 周岳脚步顿了一下,手在布袋上攥紧,又松开,最终穿过人群走了。 怀里只有八两六钱,债银还差十三两四钱,六百文人头税也得交。箭、粮食、药材,每一样都要钱。 孙赖子若把沈知微拖进血牙帮,再转手卖给牙人,牙人也会掰开她的嘴查牙,再给她定个价。 周岳绕过两条巷子,在油铺买了一壶桐油。 回到贫民巷,周家院门紧闭。 他抬手敲出三长两短。 屋里传出桌脚擦地声。院门打开半尺,沈知微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拽进院里。 她探头查过巷子两边,关门落栓,又把桌子推回门后。 “肩膀怎么了?” “撞树根上了。” “箭少了三支。” “两支折了,一支箭头弯了。” “背篓里装的什么?” 她一口气问完,周岳把油纸包放上灶房案板。 “药蟒肉,够咱们吃几日。蛇骨和筋也能换钱。” 沈知微拆开油纸,蛇肉铺了半张案板。她举起菜刀,刀刃刚压上去,手便停住。 “其他部位呢?” “卖给药铺了。” “卖了多少?” 周岳从怀里取出银子,一块块摆在桌上。 灯火映着银块,亮光落上墙面。 沈知微放下刀,拿起一块银子咬了咬,又掂起旁边的碎银。 “八两六钱?” 周岳把两副药材和止血散放到桌上。 “还换了这些。” 沈知微数了两遍,把银子拢在一起,推回他面前。 “你收好。” “放你这里。” “你进山也要用钱。” “背着这么多银子进山,劫道的能省不少工夫。” 沈知微没再推辞。她把银子装进布袋,塞进灶台下方的砖缝。封砖时按了两遍,砖块才卡稳,袖口也蹭上泥灰。 周岳打来清水,脱下外衫。 肩头肿起一块,背上留着蛇鳞擦开的血口。沈知微倒出药酒,掌根压住淤青来回揉动。每按一下,他的肩背便绷紧一回。 “疼就吭声。” “还能忍。” “都伤成这样了,嘴还硬。省下这口气能换钱?” 她将布巾浸进热水,拧干后敷住伤处。药酒混入水汽,两人之间只隔半步。 沈知微松开布巾,转身拆开药包,逐样清点。 “陆药师配的药齐全。拿蛇肉一起炖,先补补气血。” 她往灶下添了两根柴。锅里的水咕嘟作响,顶得锅盖上下晃动。 蛇肉切块焯水,放入黑豆、药根和半株药藤。两条蛇筋挂到灶台上方熏着,蛇骨洗净分成两份,一份留下熬汤,另一份明日送去药铺问价。 周岳喝下一碗药膳,烫得直吸气,汗水从额头淌到下巴。 药力从腹中散开,肩头与腰侧一阵发热。周岳放下空碗,调出面板。 【力量:5】 【敏捷:5】 【精神:8】 【体质:3】 【可用属性点:1】 体质只有三点。中毒、赶路、猎杀药蟒,几次都险些让这副身子撑不住。 周岳将属性点加在体质上。 【体质:4】 【可用属性点:0】 腰背肌肉绷紧,骨节挤压出几声脆响。周岳扶住桌沿,汗水落上桌面。腹中的热气涌向四肢,肩头和腿脚跟着发胀。 十余息过去,肩头的胀痛退去几分,呼吸也拉得更长。周岳松开桌沿,抬了抬右臂,又在灶房里走了两圈。 腿脚重新有了力气。 他拿起木勺,从瓦罐里舀出半勺肉汤,低头喝了一口。 沈知微抬头。 “疼糊涂了?一个人偷着乐什么?” “这锅汤炖得好。” “好也只许再喝半碗。补得太急,今晚别想睡。” 她嘴上拦着,木勺已经伸进瓦罐,捞起两块蛇肉放进他碗里。 “明日我去一趟箭铺。” 沈知微坐到对面,拿起他的裤子缝补破口。 “还买粗箭?” “换三棱箭头,能穿骨的那种。” “多少钱一支?” “一支少说五十文。” 沈知微放下针线,起身撬开灶台下的砖块。 “买。你的命比箭值钱。” 第7章 孙赖子,你等不到明日 “五支够不够?” “够,粗箭还能用。” 沈知微取出装银钱的布袋,挑出一两银子,余下的塞回砖缝。 周岳把银子按在桌上。 “明早兑成铜钱。六百文交税,三百文买箭,余下的添粮。” 他把药铺送的止血散塞进箭囊,扎紧包口。 “再买两筐木炭。兽潮堵了商路,炭价还得涨。” “离入冬还有几个月。” “炭放不坏。真等各家都去抢,价钱就压不住了。” 沈知微把家里的铜钱分成几堆,数完又过了一遍手。 周岳拿草绳串好,分别装进两个钱袋。 天亮后,沈知微取下灶台上方熏着的蛇筋,将最后一张毒蝰皮卷好。山禽尾翎和两截药蟒骨塞进竹篓,麻绳绕过篓口,勒了两圈。 周岳背起竹篓,赶往西市。 蛇筋卖了九十文。 毒蝰皮留着两处刀口,只换来四十五文。制箭铺收下尾翎和几根药蟒骨,给了一百三十文。 周岳把没了弦的旧弓横在柜台上。 “配根弓弦。” 掌柜翻出一根牛筋弦,扣住两端弓梢,膝盖抵着弓身,用力绷紧。 “新弦,三十文。” “二十五。” “你连五文都要抠?” “弓旧,这根弦也在柜里放了半年。” 掌柜骂了两句,收下二十五文。 周岳试拉两回。弓弦贴近脸侧,弓身没有杂响。他松开弦,把旧弓背回肩后。 街口的兑钱铺开了门。 伙计用小秤称过银锭,剪去二十文火耗,推来九百八十枚铜钱。 周岳先去了坊正在南街设下的税棚。 棚前排着两列人。有人抱着铜钱,有人提着养了几年的鸡鸭。 差役坐在棚下,将收来的铜钱倒进木斗。三百文数够,便发下一块刻有姓名的竹牌。 轮到周岳,差役翻开户籍册,在周家名下点了三下。 “周衡、沈知微、周岳。周家三口,九百文。” “我哥周衡失踪三个月了,没回过城,也没在家吃过一顿饭。” 周岳把自己和沈知微的户籍木牌放到桌上。 “告示收的是在户之人。” 差役拿起木牌,在桌角磕了两下。 “官府没开死亡文书,他的户籍还在。人是死是活,谁给你作证?” “血牙帮拿着他的借据上门讨债,认定他还活着。你要收他的税,也认定他活着。” 周岳压住户籍册。 “人失踪三个月,坊正连查都不查,收税倒没落下。” 队伍后方的人纷纷往前挤。 提鸡笼的汉子迈出半步,笼里的母鸡扯着嗓子叫。 “我家老二走商半年没回,也得算一个?” 旁边的人跟着喊。 “逃荒的、失踪的全算,一户得交多少?” “何三刚死在黑水沟,他家的税怎么算?” 质问声从队尾传到棚前。鸡鸭跟着乱叫,几只木笼撞在一处,竹条咯吱作响。 差役抄起木斗,在桌面敲了两下。 “都退回去!” 队伍没退,前面的人又朝棚下挤了两步。 差役捏着两块木牌,迟迟没有落笔。棚柱被人撞了一下,顶上的草屑直往桌上掉。 他把户籍册推到一旁。 “六百文,赶紧交。后面还等着!” 周岳解开草绳,把铜钱倒进木斗。 差役数了两遍,发下两块纳税竹牌,在周岳和沈知微的名字旁盖了印。 周岳收起竹牌,离开税棚。 粮铺里的粟米涨到了八十三文一斗。 他买了两斗,又添半斤盐、六尺棉布和两筐木炭。几样东西合计三百文,掌柜连半把糠都没肯送。 送到贫民巷还要十五文。 周岳省下这笔钱,让粮铺代存半日,背着棉布去了兵器铺。 铺中墙上挂满刀枪,柜台里摆着几排箭头。 掌柜取出一支短粗羽箭。 箭头分出三条棱脊,刃口朝后延出半寸。 “铁料下得足,野猪肩骨也能穿。六十五文一支。” “五支,三百文。” “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周岳拿起羽箭,转动箭杆,从箭头查到尾羽。 箭尾偏向一侧,三棱箭头留着锻打毛刺。箭杆靠近尾部的位置,还有一道没刮平的木茬。 “箭杆得修,尾羽也得换。五支三百文,省得你拿回去返工。” 掌柜夺回羽箭,举到窗边翻了两遍。 “买几支箭还挑三拣四。兜里没几个钱,毛病倒不少。” 他嘴上骂着,手里已经把五支箭拍到柜台上。 周岳数出三百文,用麻布包紧三棱箭,压进箭囊底部。 钱袋里只剩二十文。 他刚跨出兵器铺,肩头便挨了一撞。 两名血牙帮众贴上来,一左一右堵住去路。 孙赖子靠在对面酒肆门口,铁尺在手里转了两圈。他朝旁边窄巷偏了偏头,先走进去。 巷内堆着几只破木箱,尽头连着酒肆的排污沟。 周岳跨过木箱,两名帮众守住巷口,将过路人挡在外面。 孙赖子用铁尺挑开箭囊盖口。 “有人讲,你弄到一条金鳞药蟒,卖了八两多?” “药铺伙计传出去的?” “石牛城才多大?你背那么大一条蛇进药铺,还瞒得住谁?” 铁尺拨动几支粗箭,箭杆撞得啪啪响。 “药蟒在哪儿捉的?” “赤岭西坡。” “明日领我过去。” 周岳抓住箭囊,将铁尺挡在外面。 “那条药蟒追着青翅雉出了草坡,我只碰上这一条。再走一趟,未必找得到蛇窝。” “你只管领路。找到蛇窝,欠帮里的二十二两,我替你减十两。” 孙赖子凑近半步,衣襟上沾着酒水。 “找不到,你嫂子先跟我回去住几天。” 巷口的两个帮众拍着木箱大笑。 周岳用鞋头拨开脚边的烂菜叶,酒渣顺着污水挤进排水沟。 三息过去,他抬起头。 “西坡路远,得从南边乱石谷绕。你们敢进,我就敢带。” 孙赖子收回铁尺,在他肩头敲了两下。 “明日卯时,南城门外。敢耍老子,我先卸你一条腿。” 三人出了窄巷。 周岳返回粮铺,把粟米和木炭分两趟扛回贫民巷。 沈知微将新买的棉布铺在桌上,照着他的肩宽裁下一块。 “箭买到了?” 周岳把箭囊靠在门边。 “明日还得进山。” 剪刀停在布面上。 沈知微抬头。 “药蟒刚卖出去,就有人找你问路了?” 周岳没开口。 她放下剪刀,扯过箭囊,从底部翻出麻布包。 布角揭开,三条棱脊露在窗下,刃口留着锻打毛刺。 “猎蛇用不上这种箭。” 她重新包好三棱箭。 “孙赖子拦你了?” “他让我领路。” “你应了?” “先应下。” 周岳把两块纳税竹牌放到桌上。 “税钱已经交了。今晚把门守好。他们若来踩路,墙边的碎瓦会响。” 沈知微攥着麻布包,停了几息,将它放回箭囊。 她拿起剪刀,沿着布面继续裁。 入夜,周岳进了灶房。 他从药架底层取出一只封口陶瓶。 瓶中装着赤纹蝰毒。 沈知微剥蛇皮时,从毒牙根部收下毒液,混入锁毒药汁,封在瓶中。 五支三棱箭并排摆在桌上。 周岳用布角蘸取毒液,沿箭头棱脊逐寸擦过。 暗青毒液粘在铁面上,填进锻打留下的毛刺。 剥皮短刀压上磨刀石。 刀刃擦过石面,铁屑落入水中,沉到碗底。 门帘掀开,沈知微端着两碗汤进来。 她放下碗,拿起封口陶瓶掂了掂。 “守院门还用得上蛇毒?” “孙赖子身边还有两个人。” 周岳盖紧陶瓶,把一碗汤推到她面前。 “他们敢翻墙,今晚就得留下人。” 药汤里放了宁神草。 这锅汤原是给周岳压伤痛的。沈知微连着几夜没睡安稳,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汤喝到一半,她的脑袋垂了两回,木勺从手里滑进碗中。 “我在屋里陪你守。” “你趴在桌边睡,还得我照看。” 周岳扶她进屋。 “院门后顶了桌子,墙边放着菜刀。通往李婆家的木凳也摆好了。” 沈知微躺下后,仍抓着他的袖口。 “别出去。” “我守到天亮。” 药劲上来,她松开衣袖,手落在被面上。 周岳替她压好被角,在床边坐了一阵。 他绕院走了一圈,查过菜刀、木凳和碎瓦,又守在门后等了半个时辰。 巷里没人经过。 周岳背上箭囊,拿起重新配好弓弦的旧弓,踩住墙角木箱,翻出院墙。 南墙的缺口还没修好。 守墙甲卒都聚在运送石料的正路上,废砖堆后只留两盏风灯。 周岳贴着砖堆绕过去,从城墙下的旧排水口爬到城外。 洞口藏在荒草后,里面塞满碎石,只容一人伏身通过。 血牙帮的赌坊设在义庄旁。 白日挂着棺材铺的牌子,入夜便在后院开赌。 周岳绕到义庄后方,踩住老槐树垂下的枝杈,往上攀了几层。 几根粗槐枝伸进赌坊后院,叶片遮住他的肩背。 后院摆着四张酒桌,七八个人围桌喝酒。 孙赖子坐在正中,一只脚踩着长凳。酒碗送到嘴边,半碗酒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何三家的丫头让周家小子拦下了。等他进山死了,两家一起收。” 旁边的人放下骰盅。 “何三没借银子,那借据怎么弄?” “按个手印,再盖个红印。欠多少,还不由咱们写?” 孙赖子抓起桌上的花生,连壳塞进嘴里嚼。 “去年闹灾,城外来了多少流民。男人扔去矿上,女人送进内城牙行。谁查过一张契纸?” 另一名帮众喝掉碗里的酒。 “周家那个寡妇卖给哪家?” “先留在赌坊。等弟兄们玩够了,再送牙行。” 他拿筷子敲着酒碗。 “那张脸,少说也值五十两。” 酒桌边的人拍桌大笑。 几只酒碗撞在一起,酒水顺着桌角往下淌。 槐叶后,周岳托起旧弓。 麻布包平放在树杈上。 五支三棱箭排在他腿边,箭头涂满赤纹蝰毒。 周岳抽出第一支箭,搭上弓弦。 箭头越过灯火,对准孙赖子的喉咙。 第8章 三箭杀孙赖子 “喝!再来一碗!” 孙赖子拍着酒桌,仰头喝干碗里的酒。 赌坊闹到三更,桌边趴倒几人,其余赌客还围着骰盅下注。 他踢开长凳,扶墙进了义庄后院。腰带扯开半截,嘴里还在骂何三家的姑娘不识抬举。 周岳伏在槐树枝杈间,枝叶遮住肩背。 两人相隔不到五丈。 他托起旧弓,三棱箭对准孙赖子的左腿。 嗖! 箭头扎进大腿外侧,半截箭杆露在外面。孙赖子撞上土墙,张嘴抽气,一只手还按着腰带。 “谁在那儿!” 第二支箭离弦,钉进他的肩窝,把人撞回墙边。 铁尺脱手,砸中瓦罐。 哗啦! 碎瓦滚了一地。 赌坊里冲出几人,直奔后院。 周岳搭上第三支箭。 孙赖子撑墙起身,刚吸进一口气,箭头便扎进胸口。 他蹬了几下腿,喉咙挤出两声闷响,身体顺着土墙滑进泥里。 周岳收弓下树,踩着树杈落到墙边。他绕向院墙西侧,墙下堆着几口废棺,顶上的棺盖破了个洞。 他踩住棺木翻过矮墙,伏身藏进柴堆后。 两名守夜帮众冲进后院。 “赖哥!” 一人蹲下去扶孙赖子,另一人提灯走向老槐树。 周岳摸起半块碎砖,砸破东屋窗纸。 啪! 提灯帮众转身扑向东屋。 周岳从柴堆后起身,贴墙穿过院角,捡起孙赖子脚边的铁尺。 留守帮众刚把孙赖子扶起半截,膝弯便挨了一尺。 他跪进泥里,反肘撞向周岳腰间。 周岳撤步,铁尺顺势砸向他的后颈。 帮众肩膀一沉,尺身只擦过颈侧。他撑地滚开,抓起短刀再次逼近。 周岳退到柴堆边,身后只剩半步空地。帮众横着劈来,他抬臂格挡,铁尺被短刀磕开,肘部传来麻痛。 帮众抓住空当,肩膀撞向他胸前。 周岳后背撞上墙,呼吸被撞断。他抬膝顶住对方腰腹,铁尺从下方撩起,砸中帮众的下颌。 帮众身子一歪,短刀落进泥里。 周岳追上半步,尺身砸中他的耳侧。那人双手撑地,还想去摸短刀,周岳踩住他的手背,抬尺压住后颈。 “你们进周家几回了?” 帮众张嘴喘气,手肘撑着地面,仍在往前爬。 周岳手腕下沉,铁尺砸进他的后颈。 那人的动作停住,额头贴进泥里。 【击杀血牙帮众】 【获得可用属性点:1】 【体质:4→5】 周岳收起铁尺,胸腹起伏渐渐稳住,肘部的麻痛退了一截。方才撞在墙上的那口气重新接上,握尺的手也稳了几分。 还有两人。 孙赖子的胸口还在起伏。 他赖子扶着墙,喘息声粗重。 “小杂种……” 他咬牙抬头,袖中滑出一柄短刃,直刺周岳的腰腹。 周岳没有后退。 他用左臂压住孙赖子的手腕,右手提尺,朝那柄短刃连砸两下。孙赖子的手指松开,刀身落地。 孙赖子抬头撞来,额头擦过周岳的下颌。周岳脚跟被泥水带偏,身体向后晃了半步。 孙赖子撑着膝盖起身,抓起墙边的铁钩横扫过来。 周岳矮身避过,抓住钩柄往外一带。孙赖子重伤无力,肩膀撞向廊柱,胸前的伤口裂开,血水沿衣襟往下流。 “你……敢杀我?” 周岳抬手擦去下颌的血。 “你早该想到。” 孙赖子伸手还想去摸落在地上的铁钩。 周岳踩住他的胳膊,拔出剥皮短刀,揪住头发,将刀刃压上脖颈,来回割了两下。 血水喷上刀背,顺着门板淌到墙根。 孙赖子张了几次嘴,脑袋垂到肩侧。 【击杀孙赖子】 【获得可用属性点:1】 泥地上,孙赖子尸体旁多出一只巴掌大的绿色木箱。箱面没有锁,四角钉着暗色铜片,盖缝里透出一线绿光。 周岳手指触碰宝箱,宝箱钻进面板,他顾不上打开,把属性点加在力量上, 【力量:5→6】 肩背肌肉绷紧,骨节挤出几声脆响。热气从腹中散入四肢,胳膊上的酸胀很快压了下去。 院外传来脚步声。 去东屋的帮众折返回来。周岳钻进偏屋,贴在门后,留出半扇门的空当。 屋里摆着两只木柜,柜门没有上锁。债契、银簿和内城牙行的收条塞满柜格。桌角搁着油灯,灯芯只剩一小截。 脚步停在门外。 “赖哥?” 帮众探进半个身子。 周岳抡起铁尺,横扫他的面门。 那人抬臂挡住,尺身砸中腕骨。他闷哼一声,抽刀捅向门后。 周岳退到柜角,让开刀锋,抬脚踹上木门。门板撞中帮众肩膀,短刀脱手落地。 铁尺砸中他的鼻梁。 帮众仰倒在门槛上,胳膊扫落油灯。灯油泼上契纸,火苗顺着纸页迅速攀上木柜。 周岳回到孙赖子身旁,从衣襟里搜出两块碎银、一串铜钱和几张债契。腰间还有一枚兽牙木牌,正面刻着“血牙”,背面刻着一个“赖”字。 前院乱作一团。 赌客推搡着涌向大门,有人抄起酒坛砸窗,有人抬脚踹门。偏屋房梁已经起火,黑烟从瓦缝往外钻,倒在里面的帮众一直没有出来。 【击杀血牙帮众】 【获得可用属性点:1】 【敏捷:5→6】 周岳没有留着这点属性。赌坊的人随时会围住后院,他需要更快的脚程。 双腿的筋肉轮番绷紧,脚踝传来数声轻响。周岳再次迈步时,落脚比先前更轻,转身也快了一截。 周岳收起腰牌,踩上废棺,轻轻翻过后墙。 三支三棱箭还留在孙赖子身上。 箭杆、箭头和蛇毒都可能查到他头上。前院的人忙着逃命,后院全是黑烟,眼下回去还能取箭。 孙赖子的尸体歪在后门旁。他踩住尸体,折断箭杆,逐根拔出箭头。 肩窝那支卡进骨缝,他双手握住箭杆,连拽两回,才将箭头扯出来。 箭刃挂着碎肉,涂在上面的蛇毒已经被血水冲掉。 前院传来木门倒地的闷响。 周岳扯下孙赖子半幅衣摆,包住三支箭头,从义庄后门离开。 南墙缺口不能再走。 赌坊起火,血牙帮的人天亮前便会守住附近几条路。 周岳沿护城河走出两里,从塌下去的芦苇滩下水。河水没过腰腹,他托高旧弓和箭囊,踩着河底淤泥走向对岸。 上岸前,他用河水冲掉裤腿和胳膊上的血。湿衣贴住身体,每走一步,鞋里都往外冒水。 修墙用的石料正从东坡往上运。 一队民夫推车上坡,车轮陷进土坑。七八个人围住车架,有人推,有人抬,还有人在前面拽绳。 周岳收起旧弓,低头扶住车尾,跟着民夫穿过城墙缺口。 甲卒全挤在缺口另一边,议论义庄的大火。城外铜锣敲了数遍,没人盘查混在车队里的周岳。 回到周家时,天还没亮。 沈知微还在睡。 周岳脱掉湿鞋,将染血的布塞进灶膛。布角碰上火苗,很快卷起,血污烧成黑块。 他铲来草木灰搓洗鞋底,把河泥和槐树碎屑刷进水沟。裤腿过了两遍清水,拧干后挂进灶房。 三支三棱箭头泡进热水。 周岳拿细刀剔净棱脊里的碎肉,又贴着磨刀石修整刃口。箭杆断得太短,只能换上家中备用的直木杆。 箭头晾干后,他重新涂上蛇毒。 周岳摊开从孙赖子身上搜来的东西,一张焦纸从几张债契中滑了出来。 纸边烧卷,中间还能辨出几行字。 这是一张七两银子的债契。借银人按了手印,担保人一栏写着牛烈,名字下面还有两行小字。 血牙帮外堂头领,炼皮境。 周岳翻过焦纸,背面盖着血牙帮的红印。 牛烈是孙赖子的表兄。可炼皮境又是什么境界? 周岳对此一无所知。 他把债契塞进灶膛。纸面烧黑,“牛烈”两个字卷进草木灰里。 剩下两支新箭和修好的三支箭裹进油布,藏入屋梁夹层。 外面响起鸡鸣。 周岳刚洗掉胳膊上的烟灰,院门便挨了两下。 咚,咚。 “周家小子,醒了没有啊?” 隔壁石伯站在门外。 周岳披上外衫,挪开顶门的木桌。 石伯穿着短褂,咧嘴进了院子。 “城外赌坊走水了!” 屋门吱呀一声,沈知微披衣出来。 石伯挤进门内,回头扫过巷子两边,凑到周岳身旁。 “孙赖子死在义庄后门,身上中了三箭,喉咙也让人割开了。两个守夜帮众也死了,一个倒在后院,一个烧在偏屋门口。” 沈知微扶住门框,头发散在肩后。 “谁下的手?” “巡检司的人还没到。有人讲是赌客寻仇,也有人讲是何三的亲戚。” 石伯搓了搓胳膊。 “这几日别让你嫂子出门。血牙帮死了人,少不了挨家挨户搜查。” 他走到门口,又拍了下额头。 “还有个事。我家石青明日去镇岳武馆。那边束脩低,馆主也收穷户子弟。你还得进山讨生活,光会拉弓可不成,学几手总能保命。” 石伯匆匆出了院子。 院门合上,木桌重新顶回门后。 沈知微回屋穿好外衣,出来时停在周岳的鞋旁。 鞋面洗过,布料还没干。 她蹲下按了按鞋底。 “夜里下雨了?” “洗药罐时泼了水。” 沈知微把鞋放到他脚边,没有追问。 “走。” “去哪儿?” “义庄。” 沈知微抓住他的衣袖,拉开院门。 “孙赖子死没死,我得亲自看了才行。” 第9章 两月气血三响 “让一让!尸体抬出来了!” 两名差役抬着草席走出义庄。巡检司在门外拴起麻绳,将百姓拦在路边。 赌坊屋顶塌了,焦木压垮半边院墙。一个妇人提着菜篮绕过废墟,冲里面啐了一口。 何三家的姑娘缩在人群后,只露出半张脸。 差役把尸体放到空地上。 三处箭孔塞着布,喉咙上的刀口盖了麻布。那柄铁尺摆在尸体旁,尺身沾满泥血。 沈知微站了两息,往前走出半步。 她攥紧竹篮提手。 “是他。” 后面的人仍在往前挤。周岳抬起胳膊挡住人群,将她护到路边。 仵作蹲到尸体旁,用木尺量过箭孔,又掀开肩窝的伤口。三个伤道宽窄相同,胸口那支箭穿透身体,钉进了后门。 一名差役从墙外回来,鞋底粘满湿泥。 “后墙有两行脚印。一行从槐树下通到墙边,一行踩过废棺,翻墙出去了。脚长七寸八,穿草鞋。” 仵作解开孙赖子的衣襟。 “腿上先挨了一箭,肩窝又中一箭。胸口这箭要了命,割喉在后头。三箭落点齐,射箭的人守在树上。” 旁边的差役用刀鞘拨开焦木。 “火从偏屋烧起来。尸体让人搜过,身上少了东西。” 领头巡检摆了摆手。 “盖上。义庄封了,去查这几日到西市买箭的猎户。凶器用的是三棱箭,能破骨。各家兵器铺都问一遍。” 周岳扶住沈知微的胳膊。 “人认过了,走吧。” 两人刚转身,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六名血牙帮众分到两旁。一名高壮男人翻身下马,皮褂敞开,胸前留着几道刀伤。他比孙赖子高出一头,落脚时,靴底压进泥里半寸。 帮众纷纷让开。 “牛头领。” 牛烈掀开草席,手掌压住孙赖子胸口的箭伤。手背筋肉绷紧,伤口边缘挤出黑血。 三息过去,他盖回草席。 “贫民巷有多少人使弓?” 旁边的帮众答道:“十几个。能把箭射穿门板的,三四个。” “挨家查。” 牛烈转身对着人群,围观百姓朝两旁退开,沈知微提着竹篮退了几步。 周岳护着她绕过矮墙,回到家中。 巷口已经站了血牙帮的人。牛烈没等巡检司查完兵器铺,先从最外头几户搜起。 猎弓、箭囊、磨刀石全被搬到门外。帮众还会掰开每个人的手,检查拉弓留下的硬茧。 周岳取下旧弓,数过箭囊里的普通羽箭。五支三棱箭藏在屋梁夹层,上面盖着旧瓦和草席,从下头瞧不见。 手上的弓茧却遮不住。 这些天练得勤,掌心的茧刚结起,边缘还破着皮。 沈知微从药架上抽出一段铁皮藤。 “拿这个遮一遮。” 铁皮藤汁会蚀伤皮肉,沾久了便会结壳。周岳切开藤茎,将汁液抹在掌心和虎口,又抓起热灰反复揉搓。 皮肉逐渐发麻。新茧染成黄褐色,表面多出几道裂纹。 隔壁传来桌椅倒地的动静。 帮众踹开木箱,翻过水缸,脚步朝周家逼近。 院门挨了两下。 “开门!血牙帮查人!” 沈知微抽下门栓。牛烈带人跨进院子,伸手取下墙边的旧弓,只拉开一半,弓身便发出咯吱声。新配的牛筋弦磨着弓梢,蹭下几根木屑。 “这破弓能射穿门板?” 周岳坐在门槛上,肩头盖着药布。他咳了几声,唇边还留着沈知微抹上的青黑药汁。 “进山射只山鸡都费劲。” 一名帮众抽出羽箭,逐支翻查。 “没有三棱箭。” 牛烈走到周岳面前,抓过他的手。黄褐硬茧贴着掌纹,裂口里塞着旧灰。 “练弓几年了?” “小时候跟大哥学过。前些日子中了蛇毒,家里缺钱,我才把弓捡起来。” 牛烈扣住他的手腕。 力道压进骨缝。周岳松开肩臂,任他翻查掌心和虎口。 沈知微端着药碗走上前。 “他的毒还没清,胡药师开的药刚喝完。你非要他拉弓,也得容他喘口气。” 牛烈松开手,朝墙边木桩点了一下。 “拉给我瞧。” 周岳扶着门框起身,膝盖晃了两下。他搭上一支普通羽箭,把弓弦拉到七成。肩头开始发抖,箭尖也垂向地面。 弓弦从手里滑了出去。 羽箭斜扎进两丈外的泥地,箭尾左右摆动。 牛烈等箭尾停下,扔掉旧弓。 “孙赖子死前找过你。” “他让我带路,去赤岭找药蟒。” “约在今日卯时?” “他还没来,我也没出城。” 牛烈抬脚走向灶房。 沈知微往旁边迈了一步,挡住药架。 “里面只有粮食和药。” “让开。” 周岳捂着肩头开口:“孙赖子要拿我嫂子抵债。你们认那张借据,就拿出来收银子。若拿不出来,再砸了周家的锅,坊正收税时自然会去血牙帮问个明白。” 牛烈停在灶房门口,回过身。 周岳站在门槛前,没有退。 过了两息,牛烈收回脚。他用靴底碾断落地的羽箭,领着帮众去了下一户。 脚步出了巷口,周岳吐掉嘴里的药渣。 沈知微关紧院门,抓起他的手检查。 “铁皮藤沾得太久,这层皮保不住了。” “脱层皮,总比被他拖走强。” 周岳活动了一下手腕。牛烈只捏了一回,腕骨仍在作痛。 孙赖子这样的再来一个,也近不了他的身。要是换成牛烈,他已经死了。 昨夜回到家中,周岳清理完血迹,才将绿色宝箱从面板中取出。 箱盖打开,绿色光点落进面板。 【开启绿色宝箱】 【获得可用属性点:3】 这三点属性,他一直留到现在。 昨夜的强化尚未完全适应,再加三点,筋骨与气力都会变化。血牙帮搜查在即,他不能冒这个险。 如今牛烈已经离开,这三点该用了。 周岳调出面板。 【姓名:周岳】 【力量:6】 【敏捷:6】 【精神:8】 【体质:5】 【技能:基础箭术,入门,115/200】 【可用属性点:3】 周岳抬手指了指灶台。剩余的药蟒肉还放在那里,油纸边缘已经被血水浸透。 “生火。” “手上的伤要先洗。” “一起办。药蟒肉炖上,把余下的补气药也放进去。” 沈知微端来温水,洗掉铁皮藤汁,用药布裹住他的手掌。干柴塞进灶膛,火烧上锅底。 药蟒肉切成厚块,和黑豆、黄根一同放进瓦罐。汤水滚开,肉香从锅盖缝里冒了出来。 周岳喝下一碗肉汤,腹中发热,这才将一点属性加在体质上。 【体质:6】 【可用属性点:2】 腰背筋肉一节节绷紧,旧伤重新裂开,肩头的药布很快洇出血迹。周岳咬住一截干净布条,双手压着膝盖。骨节接连作响,汗水落在脚边。 沈知微跪到他身旁,按住他的后背。 “先停,别再吃了。” 周岳点头,伏在桌边喘气。半刻钟过去,他重新坐直。肩头的肿胀消下去一圈,腕骨也不再作痛。 他吃下两块蛇肉,将第二点加在力量上。 【力量:7】 【可用属性点:1】 肩背鼓起,衣袖绷紧。周岳抓住桌沿,木桌被拖出半尺,桌腿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沟。 沈知微按住晃动的瓦罐盖。 “还剩一碗药膳,今晚不许再用。” “留到入夜。” “这跟没答应有何分别?” 周岳松开桌沿,拿起那只裂口木碗。力道比原先更足,手上却能收住,碗沿没有再添裂口。 入夜后,他吃完第三碗药膳,将最后一点放进敏捷。 【敏捷:7】 【可用属性点:0】 小腿筋肉抽动数次,脚掌压住地面。周岳扶桌起身,跨过木凳,衣摆从凳角旁掠过。他在灶房里来回走了两趟,转身、落脚、收步,鞋底都能稳稳踩住。 如今他四项属性都已超过健壮成年人的6点,虽然外表和过去差不多,内里已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周岳走到院中,对着木桩打了两拳。 第一拳扯动肩头伤口。第二拳打出去,脚下没能站稳,半边身子朝前栽了半步。 他收拳站好。 牛烈扣住他手腕时,脚、腰、肩一同发力。自己多出这点气力,却没法用在一处。 只靠属性,杀得了孙赖子。 遇上真正的武者,仍不够看。 “明日去镇岳武馆。” 沈知微蹲下撬开封砖,取出藏在里面的布袋。 “束脩多少?” “两个月,一两二钱。” 她数出银子,把余下的银块塞回砖缝。 “家里还有六两四钱。药蟒肉留下给你补气血。” “嗯。” 沈知微把银子装进小布袋,又从瓦罐里捞出两块蛇肉,放进他碗中。 “既然要练,就别饿着进门。” 次日清早,周岳跟着石青进了镇岳武馆。 武馆由城南旧粮仓改成,院中摆着石锁、木桩和七八口药缸。二十多名弟子分列两边,每出一拳便喝一声,墙根的灰土跟着往下落。 石青交了束脩,领到一块木牌。 轮到周岳,管事收下一两二钱,用算盘杆压住银角。 “只收你两个月。饭食和药油另算,别到时候嚷着武馆坑钱。” 馆主秦震山坐在正堂。他五十上下,肩膀宽,垂下的手臂遮住半边木椅。 周岳站到跟前。秦震山捏过他的肩骨、脊背和腿骨,又让他抬臂走了几步。 “十九了?” “按生辰算,十八。” “贫民户算虚岁。过完年就是二十。” 秦震山在他肋下按了两次。周岳腹部绷紧,双脚仍踩在原处。 “骨头干,气血一般。早五年进门,还有三四成机会。拖到这个岁数才练,这两个月的束脩多半白交。” 周岳取下背后的旧弓,放在脚边。 “我来学拳,进山能保命就成。” 秦震山拿起弟子木牌,扔到他怀里。 “两个月内。练出气血三响,木牌留下。练不成,自己离馆。” 第10章 残缺伏山拳 回到贫民巷,血牙帮在巷口支起两张矮桌。左边摆银秤,右边搁红印,几张借据压在砚台下。 一名汉子捧着铜钱,弯腰求他们宽限两日。帮众数完钱,又夺走他的户籍木牌。 “凑够本息再来拿。三天还不完,你家那口水缸也归帮里。” 汉子张了张嘴,抱着空钱袋退到墙边。 沈知微守在院门后。周岳刚跨过门槛,她便关门落栓。 “孙赖子才死,血牙帮又放起了印子钱。借一百文,十日还一百三十文。欠过旧债的人出巷,还得交过路钱。” “他们拦你了?” “我和李婆婆、柳婶一起出去买菜,三个人交了九文。”沈知微扯下头巾,“牛烈接了孙赖子手里的债户。何三家的姑娘翻墙跑了,屋里的药材全让他们搬空了。” 周岳取出两块纳税竹牌,钉在门后。 “往后你不能一个人出门。血牙帮动手,你们就往税棚跑。差役未必肯救人,但总不能看着纳税户被人抢走。” 沈知微伸手按住他的衣襟。木牌硌在掌下,她往前半步,肩膀挨上周岳,硬把他堵在门板前。 “武馆的木牌领到了?” “领到了。” “拿出来给我看看。” 周岳从衣襟里取出木牌,放进她手中。沈知微翻过正反两面,拇指擦过木牌边缘。 “一两二钱,只换来这么一块木头?” “还有两个月的练拳机会。” “秦馆主怎么说?” “两个月练出气血三响,木牌留下。练不成,人离馆。” 沈知微抬起脸,散下的头发贴在周岳衣襟上。两人的脸只隔半掌。 “你练得成吗?” “银子已经交了,总得试过。” “那就练。”她把木牌按回周岳胸前,“少去一日,周家便亏一日的束脩。” 她说完仍没让路,目光落在他的右肩。 “把胳膊抬起来。” “做什么?” “出去时肩膀还是平的,回来便一高一低。武馆第一日就把人练伤了?” 周岳抬起右臂,肩窝扯出酸痛,动作慢了半拍。 沈知微夺回弟子木牌,转身进了灶房。 “今晚上药。木牌我先收着,省得你汗湿了。” 锅盖掀开,药蟒骨汤冒出的热气涌过窗沿。沈知微拿来一截麻绳,从木牌上方的小孔穿过,打好绳结,挂在床头。 入夜,他点亮桐油灯,摊开武馆发下的《伏山拳谱》。 拳谱缺了后半册,前几页还沾着几块油污。 开篇记着武道境界:炼皮磨韧筋膜,锻骨淬炼周身骨节,易筋贯通腰背四肢。每一境又分小成、大成、圆满。 牛烈已入炼皮境,皮肉能卸去棍棒的力道,寻常刀口难以切深。破甲箭可以伤他,但前提是射中要害。 周岳翻到后面。 拳谱前三式分别为撑山架、落碑拳、定血桩。撑山架熬炼腰腿,落碑拳调动肩肘,定血桩收拢气血。 旁边还记着气血三响。 第一响发于筋肉,练力有成。第二响发于拳架,腰腿肩肘合力。第三响落在桩功,气血冲过皮膜,皮下传出鼓响。 灯芯烧短了一截,门帘被人掀开。 沈知微端着药油进屋。 “脱衣服。” 周岳合上拳谱,往床里面挪了挪,给她腾出床沿。 “肩伤差不多好了。” “早上端水,你右胳膊都没抬过头。” 沈知微在床沿坐下,膝盖抵住他的腿,将药油搁在两人中间。 “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我自己来。” 他背对沈知微,褪下半边外衫。药蟒留下的青痕压在肩窝,白日拉过石锁,肩头和后背又肿了起来。 沈知微倒出药油,掌根贴住淤肿处来回推。碰上硬结,她屈起手掌,顺着筋肉往下揉。 为了压开筋结,她挪到周岳身后,一条腿跪上床沿,身子贴住他的肩背。长发扫过脖颈,呼吸落在耳后。 肩背热了起来,药油顺着脊背铺到腰间。 窗缝钻进来的风掀开拳谱。沈知微俯身越过他的肩膀,伸手压住书页,胸前隔着里衣贴上他的后背。衣带挂住床角,结扣散开。外衫滑下肩头,露出里衣。 周岳绷紧后背。 沈知微仍按着书页,头发垂进他的肩窝。两人贴得很近,呼吸声相互交错。 周岳偏过头,将拳谱合紧。 “你衣带松了。” 沈知微抬起脸,没有后退。 “你先前扯我衣裳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守规矩?” “那时中了毒。” “中了毒,手还认得地方?” 周岳转回脸,耳根热了起来。 沈知微系好衣带,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背。 “进山敢跟药蟒滚,回家倒学会躲人了。” “药油快凉了。” “转过去,少废话。” 她扳正周岳的肩膀,继续揉开伤处。 周岳调出面板。 【姓名:周岳】 【力量:7】 【敏捷:7】 【精神:8】 【体质:6】 【技能:基础箭术,入门,121/200】 【可用属性点:0】 昨日所得的三点属性已经用尽。体质、力量、敏捷各自提升,筋骨里的气力还未收住。白日练过石锁,旧伤和新添的酸胀全压在肩背。 沈知微的掌根推过肩胛,筋肉当即绷紧。周岳咬住牙,双手撑住床沿。 “这里疼?” “再往下些。” 沈知微沿着背脊往下按,停在腰侧。她隔着薄衣压住硬结,身子也压近了几分。 腹中的药蟒骨汤散出药力。 骨缝里的胀痛向四肢散去。周岳咬紧后槽牙,肩背跟着她的推揉起伏。 沈知微伏在他身后,额头几次碰上他的肩膀。 药油被掌心揉进皮肉。周岳哪处筋肉绷紧,她便按住那处筋结,直至硬结散开。 一刻钟后,胀痛退下大半。 沈知微用布巾擦去药油,替他拉好衣服。她从背后拢起衣襟,双臂绕过周岳肩侧,胸前贴住他的后背,将衣带系紧。 周岳低头瞧着落在腰间的两只手。 “嫂子,我自己来。” “刚才让你自己脱,现在轮不到你。” 她打好衣结,又在他胸口压了一下,这才起身。 “明日还去武馆?” “去。” “馆里管饭吗?” “饭食另算钱。我带两块黑麦饼。” “练一天拳,只吃两块饼,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散馆后去粮铺扛粮袋。铺里管一顿饭,还给八文工钱。” “弓还带不带?” “留在家里。” 沈知微收起药油,走到床头,把弟子木牌摘下来,塞进他的外衫内袋。 “贴身带着。血牙帮再翻你的包,你就把木牌亮出来。镇岳武馆的弟子,他们多少要顾忌几分。” “我还没练出气血三响,武馆未必肯替我出头。” “能吓住巷口那几个泼皮便够了。” 她端着空碗出了屋。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明早我给你烙饼带着。” 第二日天未亮,周岳穿好外衫,确认弟子木牌贴在内袋中,赶往镇岳武馆。 经过巷口时,他交了三文过路钱。 武馆院中摆着五组石锁,最轻三十斤,最重两百斤。 教习让新弟子扎稳腰腿,先提三十斤石锁。石锁离地三尺,撑够十息,再换另一只手。 周岳已有六点力量,单手提起三十斤石锁并不费事。撑山架还要沉腰压背,双脚扣地。他第三次托起石锁,右肩高出半寸,竹条当场抽中小腿。 “重来。” 周岳放下石锁,重新开步。 一个时辰过去,他举了四十余次。肩臂发酸,双腿也开始打颤。 教习把竹条插回腰后。 “气血三响要过三关。先练力,再正拳架,最后站定血桩。力气不够,拳架撑不住。气血不足,桩功没站成,人就先趴下了。” 午后,周岳照着拳谱摆出撑山架。 左脚开步,双手托起石锁,腰背下沉。拳架刚摆好,面板弹了出来。 【技能:伏山拳,未入门,1/100】 他托住石锁,小腿、腰背、肩头依次发力。十息未到,双臂已经往下坠。 “停。” 旁边伸来一只手,托住石锁。 来人是贺川,入馆三年的师兄。他手臂缠着护布,胸前木牌的漆已经磨掉大半。 “你气血太薄,再撑就得伤筋。筋伤了,弓都拉不开。” 周岳放下石锁,甩动酸麻的胳膊。 “两个月练出三响,每日照这么练,够不够?” “根骨好的够,你还差些。”贺川用鞋尖拨来一只空木桶,“有银子就买补血药。没银子,弄些凶兽血回来。血放出来便配药浴,泡完再练,筋肉恢复得快。” “什么凶兽都行?” “低阶凶兽就成。毒兽的血得配药,别直接往桶里倒。药配错了,你的皮肉都可能烂掉。” 突然, 武馆外铜锣连响,压过石锁落地声。 一名役夫沿街奔走,四名披甲兵卒提刀跟在身后。 “府衙加征修城钱!每户四百文,日落前交清!交不出钱便拿粮抵,粮也没有,男丁押去服城役!” 院中弟子纷纷停手。人头税昨日才收,今日又添四百文,连一天宽限也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