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 第一章夫家门前 一张文书推到洪元夕的面前。 不是和离书,休书。 而是降妻为外室书。 洪元夕拿着文书的手微微颤抖,眼眸不可置信地看着汪文远,汪国公府的二公子。 一身读书人的青衣装扮,他的神情和他的身份一样,体体面面。 “自即日起,除正室之名,贬为外室。 不得入祠堂、不参与祭祀,所生子女,皆为外室之子,不载于族谱,不入宗籍。 唯居别院,无令不得入正府。” 汪文远又一次复述文书上的话,“娘子,郡主嫁我必须当正妻,这是郡主的意思,我是无可奈何呀。” 之后,洪元夕更是得知,汪文远娶她,只是为了用她的嫁妆还债,那些丰厚的聘礼,也是借贷而来,婚后还以她的名字借债百万两。 那时她单薄的身子在雪中僵硬得没了知觉,雪粒糊了眼睛,涩涩地疼。 她是汪文远的正妻,她费尽一切,好不容易帮汪文远考中进士,却不想他转头就将她踩在烂泥里。 她几次三番写了和离书,他都不同意签字,要休书也不给。她离不开汪家这座牢笼,百万的债也由她还。 她咨询过府衙的官员,打官司赢的概率微乎其微,就算到陛下面前,一样会输得一败涂地。 孤立无援,身处地狱,她把手伸向了那位当朝新贵,最年少的国公爷,孟玄英。 那夜大雨瓢泼,她叩响他的门,“国公爷,能求你帮帮我吗?” 男人挑眉反问:“我帮你,你能给我什么?” 雨幕中,她浑身湿透,红着眼:“国公爷所求,我都可以给......" 男人将她扶起,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克制不住情欲,气息灼灼:“我要你,也包括你吗?” 洪元夕握上孟玄英的手,看向他的眼睛里是雨夜遮不住的疯感,“当然!” 孟玄英是长公主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三年前,长公主认回了他。 他从一个从六品武将的儿子摇身变成了身份尊贵的长公主之子,身份与从前是天壤之别。 她打扮漂亮去赴约,却听到孟玄英与长公主说,“她只是一个小官之女,根本配不上我,我不过是图她漂亮,玩玩罢了。” 她怎么甘心自己沦为玩物! …… 回想这些,洪元夕格外的清醒。 利用孟玄英,脱离汪家的泥潭,扳倒汪国公府,汪文远死,就是她的目的。 汪国公府大门外街不远处,那辆豪奢的马车就静静地停着。 “孟玄英,你属疯狗的吧,逮着我就乱咬……” 洪元夕白嫩的玉手推开男人,狠狠地剜了一眼男人,疼死她了。 男人吻起她来,又狠又猛,锁骨那处的肌肤都红了。 孟玄英的薄唇不满意地从她的玉颈间离开,意犹未尽地抿了抿,低垂的眼神里,满是欲色中的诱惑力,骨节分明的手扣住有夫之妇的腰肢。 只那么轻轻一带,女人从柔软的锦垫上到了他的怀里。 马车因为这一动作微微作响。 车厢内严寒如冰的空气骤暖,案上的天青釉刻花莲瓣纹雕透鸳鸯熏炉袅袅升起香气,旖旎醉人,车帘将外头的天光和热闹隔了个干净。 “少夫人人呢?” 汪国公府下人寻找她的声音,让车内的洪元夕心头一跳,不由地缩作了一团。 她是家室之人,和外男在夫家不远处的车上荒唐,若是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 孟玄英瞥向缩作一团的洪元夕,她那心虚又怕被人发现的样子,让她不禁低笑一声。 “在你夫家门前红杏出墙,可是你选的,这么野,这么大胆。” “你还怕被你的夫君发现?” 洪元夕低声地警告他:“你能不能小点声?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 孟玄英压着低沉的嗓音:“偷偷摸摸总是要被人发现的。” 他挑眉,含笑低声又补充了一句:“被人发现了也好。” 这样他就可以…… 正大光明! 被人发现了也好?被人发现了她红杏出墙,她活不到明天。 洪元夕并不惧怕他的威胁,反而轻笑一声地看着孟玄英。 可那笑意未及眼底,唇角扬着,眼眶却微微发涩。 她忽然觉得荒唐——原来她搭上名节性命求他帮她,在他这个长公主之子眼里,只不过是一个笑话。 曾几何时,这个人连她磕破一点油皮都要紧张半日,如今却一点都不在乎她的名节性命。 她忽而眼神一变,抬眸看向孟玄英,拽着他的衣襟,将那份委屈心痛藏在狠厉之下,说出来的话却是带着冰愣,又冷又刺人。 “你让我死,我也可以让你的妹妹和我一块死。” “你的妹妹,长公主的女儿,待字闺中,勾引有妇之夫,还让汪家人把我这个正牌妻子贬为外室。” “这要是闹得满城皆知,她可就做不了人了。” “你可真是个疯子!”这话孟玄英本该是恶狠狠地骂出来的,可到了唇边却变成了一句温和的调笑。 他是想对她冷眼冷脸的,可偏偏狠不下心来这么对她,舍不得对她疯。 他恨她。 恨她当年背信弃义地嫁入汪家,恨她如今为了脱身又来招惹他,利用他,更恨自己。 明明该冷眼旁观看她自食恶果,却在她主动靠近时,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没有。 如若有权有势的是旁人,她是否会找上别人? “不疯怎么敢和你在汪家的眼皮底下暗通款曲?” 洪元夕靠在他的肩头上,低垂的秋水眸地看着他宽大的胸膛,含情脉脉中是淡淡的疯感。 “孟玄英,我虽然疯,但我脑子是无比的清醒,倒是你可别糊涂了。” “汪家人狡猾,你想要查到汪家贪图军费的证据,没有我作为内应,可没那么容易。” 她白嫩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胸膛,声音轻柔蛊惑,再次提醒他之前的交易,“我与你合作,我帮你找证据,你帮我脱离汪家,互利共赢,多好,不是吗?” …… 洪元夕才进汪国公府的大门,就见一大群人往府门外走,婆母汪夫人带着警告的目光扫过她。 “我警告你,今儿是我儿的及第宴,满京城的公贵都回来,你给我安分点,别给我惹事,否则有你好看的。” 汪夫人并不会过问洪元夕这个儿媳去哪儿,所以她明目张胆在府门外的马车和孟玄英见面。 对于汪夫人的警告,洪元夕只乖乖地点头应下。 汪夫人看她如此,这才满意地点头,“回你的别院去吧,别到前院来,免得被人看见了,传到郡主耳朵里。” 洪元夕才进大门,门外的朱轮华毂的马车就停了下来。 帘幕掀起,留下来的是孟玄英。 洪元夕一下心慌,他怎么还不走,存心让人发现他们的丑事吗? 目光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就移开。 明亮的光影里,他仍旧是当年疏朗如玉的模样,风姿潇洒。 “孟国公驾临,有失远迎啊!”汪夫人笑容满面地迎上去。 这是她儿子文远未来的大舅哥,当朝最有前途的公爵,可不能得罪了。 “汪夫人。”孟玄英抬手做了个揖,声音淡淡,毫无情绪。 汪夫人笑吟吟地把人迎了进去,看一旁的洪元夕碍眼,趁着机会,故意把人推了一把,让她快点滚回别院。 孟玄英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眉目微冷,却没说什么。 只是汪夫人走着,突然脚下一滑,摔了下去,疼得她直叫,钗环散落,好不狼狈,宾客看见,都笑了起来。 丫头婆子围了上来,把汪夫人扶起来,护送回了后院。 孟玄英看她。 从眉眼到唇角,全是笑意。 洪元夕捕捉到他的视线,马上收敛了心神,声音是低哑的冷冽,“国公爷,在汪家,您最好规矩些,谨言慎行,否则奴家会不高兴的。” “若我不高兴,令妹文安郡主,名满京都,让人笑话,可就不好了。” 孟玄英眸色微动:“你现在可真爱威胁人!” 第二章我娶郡主,只为前程 汪国公府的及第宴,果然办得体面风光,宾客盈门,来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勋爵高官。 汪国公汪夫人迎宾客,推杯换盏间,满面春风,喜不自胜。 汪国公是一品公爵,更是三司使,掌管全国财政,其长子是度支司郎中,负责军备粮草调度,次子现在高中进士。 汪家可谓春风得意,如日中天。 而她洪元夕,却被汪家害得生不如死。 钱塘的春雪,比去岁寒冬的雪姿容灿烂。飞花似的落下来,大朵,疏朗,像是有了灵性,明媚,娇俏,鲜活。 想到如今身处的困境,她有一瞬想变作春雪,被风一吹,便散了。 “娘子。”男人一过来,就看见她黯然的模样,就忍不住皱眉心疼她,同情她。 汪文远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眼角眉梢都是进士及第的春风得意。 他的笑脸,他的声音,他喊娘子的样子。 都让洪元夕无比的恶心。 但她只能忍下来。 她知道汪文远一派斯文外表下,是怎样的衣冠禽兽,蛇蝎心肠。 不说她能不能逃离汪文远的手掌心,单单是汪国公府的权势,就能让洪家从京城消失。 “二公子。”洪元夕装作乖巧地做了礼数。 “公子还是注意些称呼吧,免得郡主娘娘听了不高兴。” 汪文远听这软乎的嗓音,心头一软,眉头的蹙痕被她熨妥帖了。 端得一副文质彬彬,揽着洪元夕的肩头,温声说:“我娶郡主,只是娶前程,而我爱的人是你呀。” 一个对他仕途有帮助的正妻,一个善解人意的美娇妾,他只是想两全其美,享齐人之福,他没有错。 汪文远拉着洪元夕柔若无骨的手,声音极致的温柔。 “你虽然是外室,在一贯的吃穿用度上,和正妻是一样的,你住在别院,将来不会和郡主同一屋檐,你也不用担心郡主会欺负你。你是我娶的第一个妻,我不会亏待你,也能护好你。” 汪文远的脸在洪元夕的掌心蹭了蹭,低低的撒娇似的哄着:“你便为了我,退几步好吗?” 洪元夕感觉一身的鸡皮疙瘩,把手从汪文远手里抽出来,即使胸口再怎么翻江倒海,面上依旧平静如常。 “妾身明白的,公子良苦用心,都是为了将来。” 她莞尔一笑:“妾身是仰赖公子的真情而活的,公子不负,我便心满意足了。” 她真后悔啊! 后悔当初怎么就答应给汪文远了呢? 那时她情场失意,恰好汪文远出现了。 温润如玉,相貌俊朗,对她体贴入微,提亲的彩礼更是用了汪家的大半家底,婚礼风光,轰动了京城。 她怎么会不答应嫁给他呢。 当初,母亲劝过她的,“汪文远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你感情失意时出现,摆明了别有所图,拿你填窟窿的。” 她没有听进去,一意孤行嫁了过去。 路是她自己选的,遇人不淑,自食恶果,她会承担,可这一桩婚约,从头到尾都是汪文远和汪家人对她设下的圈套,骗婚图财,她不甘心她是这个下场! 洪元夕半推半劝:“公子,前院宾客多,公子去招呼客人吧,妾身这就回别院。” 汪文远点头,转身去前院。 “恶心。”洪元夕低声啐了一句,拿着帕子猛擦被汪文远碰过的手。 “小姐,小姐。”她的丫头竹露悄摸地过来,“府里的下人都到前院帮忙去了,后宅只有几个洒扫的下人。” “是个好时机,走。”洪元夕转身就往后宅去。 孟玄英要查汪家私吞威远军军费的证据,但汪国公做得极其隐蔽,她查了许久,毫无进展。 今日汪家举办及第宴,人都到了前院,进汪国公的书房,再合适不过。 汪国公的书房,是汪家重地,除了汪国公和他允许的人,旁人不得入内。 竹露与她配合,上去就找书房外洒扫的下人借机生事。 “府里的人呢,这个时辰了,还不给我家娘子送饭,想要饿坏了我家娘子不成?” 打扫的赖婆子放下扫把,趾高气扬地剜了一眼竹露,挑着眉毛冷嘲热讽:“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别院外室的丫头吗?” “一个外室,给几口残羹冷炙就得了,还想要摆主子的款儿,山珍海味,你配吗?” “你一个扫地的妈妈,也敢这么跟我说话,活得不耐烦了,”竹露撸起袖子,就要动手,“谁不知道我家娘子是二公子心尖尖上的人,惹恼了她,有你们好受的。” 赖婆子大声嗤笑:“哪家正室大娘子会自甘下贱当外室,没皮没脸的女人,有什么资格管国公府要吃要喝?” 竹露果然被“激怒”了,当即就上去和赖婆子厮打起来。 洪元夕趁机溜进汪国公的书房。 书房极大,藏书极多,洪元夕轻手轻脚地找了好一阵,却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竹露和赖婆子厮打的动静,引起来回巡逻小厮的注意,当即就禀到了前院汪国公处。 汪国公和汪文远一道过来。 汪国公五十上下的年纪,面容严肃,眼里闪着精光和狡黠。 书房内的洪元夕清晰听到汪文远训斥人的声音。 “我是不是说过不允许你们闯到内宅来,尤其是书房重地,你当耳旁风了不成?” 竹露忙跪地请罪:“二公子,奴婢知错,奴婢不是故意要到书房来的。” “娘子的饭食迟迟未送到别院,奴婢便过来问问,谁知这赖婆子张口就辱骂娘子,张口闭口就说娘子自甘下贱,还说娘子不如一个下人,只配吃残羹冷炙,奴婢气不过,便与她吵了起来。” “二公子,我家娘子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娘子是爱着您,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可下人就是这么欺负她的,求二公子为我家娘子做主。” 汪国公看向了汪文远,声音淡淡道:“文远,此事如何处理?” 汪文远道:“让赖婆子到别院伺候,那位是打是骂,都由着洪元夕吧。” 汪国公颔首,他的下人,儿子自然是可以做主处置的。 第三章背弃了她,她利用他 汪国公和汪文远进到书房时,洪元夕已躲进书房角落里那一口不起眼的大箱子里。 汪国公和汪文远的谈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汪国公低沉的声音传来:“你倒是想得周全。” “把赖婆子放到别院,你想倒是齐全。一来让赖婆子监视洪元夕,探探这档事是无意生出来的,还是洪元夕有意为之的。二来也可以让你那心肝出了气,免得她跟你闹脾气,做怪坏了你和文安郡主的好事。” “只是她受了这些委屈,她会心甘情愿地忍了?” 换作平常的人,遭遇这些事,早就疯了。 别院那位儿媳妇太过风平浪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常人,让他不得不存了疑心。 汪文远语气笃定:“父亲放心,她翻不起什么风浪的。” “为何这么笃定?” 汪文远轻声笑了笑,放缓了声音,“她爹不疼娘不爱,一辈子唯唯诺诺,逆来顺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反抗?” “孟家退亲,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长公主和孟玄英瞧不上她,她又能如何,还不是委曲求全地和孟家退了婚。” 汪国公落了座,取了茶杯,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汪文远。 汪文远接了,含笑:“多谢父亲。” 汪国公眉目严肃,正色道:“文远,你中了进士,又有郡主青睐,前途不可限量,有些事,便不要与你哥哥争了。” 汪文远低垂眉眼僵过一瞬,很快就眉眼温和下来,“儿子明白的,父亲放心,儿子不会与哥哥争国公府世子之位的。” 汪国公闻言,这才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汪文远的肩膀,端得一副慈父模样,“好孩子,你明白就好。” “当年你兄长的母亲本该是正妻的,父亲却让他母亲做了妾室,他成了庶子,父亲亏欠他良多啊。” “所以要补偿他,只能在这一桩上委屈你这个做弟弟了。” “但父亲对你和你哥哥是一视同仁的,你和郡主的婚礼,父亲会办得风风光光的,只是……” 汪国公声音一顿,“孟玄英在查威远军军费私吞案,你要尽快娶郡主过门。只要你们成了亲,孟玄英就算查到些什么,看在郡主这个妹妹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汪家。” “是。”汪文远应下。 ...… 洪元夕听到脚步声走远,松了一口气,打开箱子出来,正往书房东侧找证据时,忽而又听到去而复返的脚步声,连忙躲到最里头的书架后面。 回来的人是汪文远。 他左顾右盼,发现没人,但多心的他便走到书案后边的架子旁,转动架子的天青釉梅瓶,架子便往一侧移开,露出暗门。 他走了进去。 洪元夕看见那暗门,才确定汪家把证据藏在这里了。 心道,汪家人果然狡猾! 也正因为汪文远的去而复返,才让她发现了书房里的密室。 汪文远检查后,见没有异样,关上暗门,才匆匆又往前院去。 今日及第宴,是他的主场,他自然要好好表现,那位孟国公也来了,和他打好关系,对他大有裨益。 洪元夕上前来,按照汪文远的操作转动那只天青釉梅瓶,暗门果然打开了。 洪元夕拿了案上的烛台,走了进去,烛光照亮暗室。 室内是满地的金银珍宝,流光溢彩,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汪家对外称门第清贵,果真是金玉装点的清贵。 汪文远的习惯是从他父亲身上学来的,他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最让人想不到的位置。 洪元夕看了几圈,便看到一只精致的黑漆彩绘嵌螺钿云龙纹匣子。 这样的样式,她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汪文远最喜欢的样式,他的卧房里就有一只一模一样的,他会把他最终要的东西放在里面,然后藏起来。 她打开匣子,里头有两册账本,翻看了几页,果然是汪家私吞朝廷拨给威远军军费的证据。 半明半暗的烛光中,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小巧的唇弯出一抹弧度。 拿了账册,藏在怀里,将一切恢复原状,她便退了出去,趁着那几个撒扫的下人不注意,悄然回到别院。 证据到手,她在等他来。 …… 整个下午,他还没有出现。 天气转了脸,原本晴日飘春雪,现在是雨打梨花。雨敲在鳞鳞千瓣的瓦上,轻轻重重,夹着一股股的细流沿着瓦槽与屋檐潺潺地泻下。 她坐在桌前,执笔誊录那两册账本。 经历这么多,她只信自己。 孟玄英虽然答应帮她,但时隔多年,她早就不相信他是从前的那个他了。 她必须做两手准备,才能万无一失,要是孟玄英临阵反悔,她也能有另外一份证据把汪家人都送进牢里。 汪文远害她至此,她绝不放过他! 雨天的春日,冷风从微开的窗子进来,格外清冷刺骨。 竹露给她备了热水,拿来换洗的衣物。 关上门窗,她褪去裙衫踏入木桶中的温水。 氤氲的水汽漫上来,将她清瘦的小脸笼在其中。 雨声在瓦上轻轻地奏,徐徐地叩,挞挞地打,她看着桶壁闭上了眼…… 脑子里走马观棋似的晃过许多画面,似幻似真。 她十五岁时,还不知道何为情爱。 年长她两岁的孟玄英还在她家的私塾里读书。 那日,孟玄英有失落地同她说:“我已经去你家提亲了!” 她忙着收拾书箧准备下学去街口那家摊子吃圆子,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啊?” 他抿了抿嘴,声音低低的,“但洪伯父没答应。” 她只眨巴着一双眼,天真又不明白地看着他:“为什么?” 他却只是苦涩的笑笑,小声地说了一句,但她心心念念就是想着吃圆子,没听清楚他说什么。 后来,她看到他人蠕动的嘴唇,回想他那日微动的唇,才直到他说了什么。 傻丫头,我没出息呀! 原来是父亲嫌弃他没出息,读书不成器,孟家的门楣低。 后来,孟玄英去了他父亲的军营历练,他寄了信来,说他打了胜仗,立了功,有官职了,问她愿不愿意当他的未婚妻,还附上他的信物。 她从小就是跳脱的性子,那些大宅门里的规矩,她不喜欢,且她也不愿意盲婚哑嫁,少时的情分,两家又离得近,她答应了。 后来,长公主认回了孟玄英,再后来,孟玄英说他们之间是玩玩而已…… 是他背弃了她,她利用他,也没错。 洪元夕的嘴角,在氤氲的水汽里轻轻地弯了弯。 这个声音,她最熟悉了! 第四章奸夫淫妇,天作之合 屋顶上黑靴踏瓦的声音,很轻,像个采花贼。 下一瞬,窗扉被推开,他裹着雨息和寒气跳了进来…… 手掌一推,窗扉隔绝了外头的雨声和寒气。 “你倒是胆大,沐浴都不关窗,就不怕登徒子闯进来。” 洪元夕睨他一眼,肩背慢慢滑进桶里,只露出锁骨以上的部位,那处红痕,还清晰可见。 始作俑者,就在眼前。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唇角微勾,眼里是戏谑的诱惑力。 他已经换了身衣袍,玉冠白衣,白狐大氅的绒毛上沾满了细密的水珠。 只是那么站在她眼前,就给人一副要把她吃了的危险。 正是孟玄英! 她的前任未婚夫,她利用的工具。 洪元夕轻轻抬起寒羽似的睫毛,专门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孟玄英,语气慵懒带娇,“这不是进来了嘛,窗可是专门为你留的。”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你这么说,倒显得我不怀好意是奸夫了。” 他的声音清亮,倒是有几分从前少年不羁的模样。 可他不是少年了,她也不是之前的少女了。 洪元夕挑眉,“国公爷这么快就给自己索要名分了。” “奸夫淫妇。”她低声轻笑,“天作之合!” 颀长的身影投在镜窗上,孟玄英已经迈着长腿走了过去,不见外地坐在浴桶边的凳子上,微弯的手指轻轻挑弄她略带水汽的额发,“既然有了名分,娘子不给些名分之内的好处么?” 浴房悬挂的灯笼映亮女子仰起的面容,她莹润的眉间沾了滑下去的水珠,声音是如水般的温软。 “那郎君想要什么好处?” 水汽氤氲之中,却更衬她面颊温软,朱唇潋滟惑人。 仰着这样一张脸看人……难怪他会忍不住滚动喉结。 孟玄英一张俊俏的脸欺近她,浴桶蒸腾的雾气在他的脸上拂过丝丝痒痒的热意,连带着她兰草般的香气。 他落于浴桶边缘的指骨紧了又紧。 “吻我。”嗓音低缓。 洪元夕看着他微红的唇张了又合,耳边才回荡他说的两个字。 吻我! 连吃带拿的。 他好意思吗? 孟玄英的额头轻抵她的秀额,垂眸看着她,神色靡靡,十足浪情,下一瞬又将脑袋移近她的耳侧。 “洪元夕,吻我。” 嗓音是熟悉的清润,带着一点低沉的暗哑。 他浸在这一片热气腾腾的暧昧雾霭里,似要溺毙。 一时连两人的吐息声都清清楚楚。 洪元夕听得脸更烫,疑心她泡她是开水,烫得熟了。 孟玄英的吻,是干柴堆上烈火,燎原炽热,不知道收敛为何物。 烧起来能把人烧断气。 “国公爷。” 洪元夕娇软地叫了一声推开他,将水面上露出的肩头挪上一些,眉眼流转着撒娇似的嗔怪。 “国公爷得了好大的便宜呢,奴家一直念着国公爷的好,盼望国公爷救奴家出牢笼的。” 她等着他来办正事,结果他是来喝汤的。 但这人还真是……不会享受! 她整个玉体横陈在眼前,不想着摸一把,在俩人丁香舌小、卷上樱丸艳靡时抽来浴巾,为她裹上了胸脯。 孟玄英轻笑,他的耳垂在光下泛着红粉,就连呼出的气体也变得有几分灼热。 烛光中的她肤如瓷白,眉眼柔婉,五官像是画匠一笔一划描出来的,好看的让人挪不开眼,却也让人看得陌生至极。 “你从前并不会这般……” 艳俗! 像那花楼娘子勾引男人那般媚眼如丝,唯手熟尔。 他细长纤劲的手指攀在浴桶边,视线微微一斜,没有看她那水面上裸露的、白皙如玉的肩头。 “可现在不是从前了。”洪元夕的丹唇勾了勾,眼里充满玩味的媚意淡了,对他的冷意却浓了。 他觉着她艳俗,她一觉得他贪花。 “你也不是从前了,人都是会变的,不是吗?国公爷。” 她眼神如丝,勾得人心猿意马。 孟玄英闭了下眼睛,挣扎着让自己从暧昧的欲海里出来,起身到屏风将她的衣裳喉拿了来。 调子变邦邦的。 “穿上,出来说正事。” 转身到了屏风外。 洪元夕起来跨出了浴桶,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用娇俏软糯的声音,“我与国公爷的良辰美景,不是正事吗?” 她要办正事的时候,他扫兴地说起了情事,他要办正事,她不得添点堵吗? 水珠顺着光洁的玉颈滑到锁骨,又滑落下去,滴湿了地面。地砖的冷意钻进脚底,洪元夕打了个哆嗦。 屏风外传来孟玄英隐忍又微冷的低咳声。 “洪娘子要是春闺冷寂,我倒是可以陪你一枕春欢。” “不必了!”她不过是开个玩笑,他至于当真么。 巾子擦干,换了衣裳,洪元夕才出来,走到妆台前的透雕圆凳坐下,拿了篦子梳理凌乱的长发。 “证据拿到了吗?” “在这儿,国公爷拿去便是。” 孟玄英看了妆台边上的那两卷帐册,翻了几页,才确定这是真的。 铜镜里映出他疏朗的侧脸,耳朵那红粉未褪,他的唇角微扬,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视线落在洪元夕的侧脸上,又缓缓移到铜镜里看她玉剪冰裁的眉眼。 轻声笑说:“洪娘子助我一臂之力,孟某感激不尽,孟某应该怎么谢你才好?” 洪元夕转头对上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宽袍的领口微敞,里头的春光若隐若现,软糯的嗓音格外撩人。 “不如国公爷以身相许,坐实了我们这对奸夫淫妇,毕竟偷情,不能只偷那浅尝辄止的芳泽,应该偷鱼与水,那才快活。” 她又在玩火自焚。孟玄英挑了下眉:“哦?你那夫君没满足你。” 洪元夕抬手,指尖划过他衣袍的祥云纹样,徐徐而上,抚在他的胸口。 即使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沉稳有节奏的心跳。 “他若是个好的,奴家也不会找国公爷做靠山了。 我是国公爷的棋子,可我帮国公爷拿到了证据,那国公爷自该作救我出苦海的舟船。 我与国公爷,各取所需,不能欠了谁的不是?” 孟玄英忽而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带,将她拉进怀里。 洪元夕被重重撞了上去,衣衫本就宽松,被这么一撞,领口又大了几分。 春光近在眼前,孟玄英喉结微动,呼吸加重,环着她细腰的手格外用劲。 “洪元夕,你不欠我的吗?”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逼迫的质问。 背信弃义之人,有什么资格反客为主,向他问出这一句话? 在这一桩事里,最委屈的就是他。 委屈地认为她不爱他了! 委屈地看着她和其他的男人谈情说爱! 还要委屈地看着她上了花轿,另攀高枝! 她为她的选择付出了代价,而他再追问过去,还有意义吗? 他只是不甘心而已,不甘心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怎么就被她抛弃了。 孟玄英是怎么有资格问出这句话的? 洪元夕在心里质问这一句,面上却笑盈盈的。 她的指甲在他的脖子上轻轻滑动,力度轻柔,能让他感觉到侵入骨髓的轻痒,“郡主什么时候嫁到汪家来?” 汪文远娶文安郡主入门的那一天,就是汪家和汪文远的死期。 孟玄英一时皱眉。 她明知道他在说什么,却避而不谈,转移话题,难道当年的他就如此不堪,不值得她嫁吗? 只要她肯解释,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能原谅她。 “二月十七,就是文安出嫁的日子。” 孟玄英嗓音略低,松开她的腰,指尖将她鬓边的碎发拂开,“洪家也是书香门第,累世清流,别让自己成为下九流的笑柄!” 洪元夕浅浅一笑:“好。” 第五章贞操是珍宝 别让自己成为下九流的笑柄? 在孟玄英离开后,洪元夕不由轻哂。 当了公主的儿子,最年轻有为的国公爷,果然不一样了! 眼高于顶,狗眼看人低! “把那白狐裘丢了!”洪元夕出了澡房,冷声吩咐竹露。 竹露不解,瞥了眼那袭雪白的狐裘,做工精细,用料不菲,着实不便宜。 丢了,是有些可惜了。 但看小姐那嫌弃的眼神,就知道这狐裘是孟国公留下的,竹露还是照做了,将狐裘收了,明日拿去当铺典了,换些银子给小姐用,也算是物尽其用。 “小姐,那赖婆子来了咱们屋里,刚才一直盯着屋里,摆明了就是汪家人打发来盯梢的。” “嗯。”洪元夕轻声说,“这些日子注意些,别露了什么马脚,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汪国公私吞军费的账册已在孟玄英手中,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到汪文远和文安郡主成婚的那日。 有那两卷账册,汪国公难逃一死。 但汪文远这个人一向狡猾,或许他早就料到汪国公私吞军费一事东窗事发,所以早有准备也说不定。 她要等到汪文远和文安郡主正式完了婚,她便一纸诉状告上公堂,状告汪文远以妻为外室。 她不仅要汪文远坐牢,更要看他身败名裂,从得意扬扬的进士沦为阶下囚。 那位文安郡主,她也不会放过。 明知他人有妻,却还要嫁,构成共犯,即便是不判徒一年,也要杖责八十。 文安郡主和汪文远拜了堂,这个罪名,她是跑不掉的。 即使有意外,跑了文安郡主,汪文远也跑不掉,贬妻为妾的罪名,她手里的证据,足以定罪。 正要歇息时,门外却有了动静。 进来的是汪文远! 已经夜寝时分了,他来干什么? “公子。”洪元夕面色平静地行礼。 汪文远脸颊微红,浑身散发着酒气,似乎有些醉意地喃喃自语。 “娘子,我知道你生气,可我只有有了好的前程,才能过得体面,才能给你幸福的生活。” 洪元夕听了这冠冕堂皇的话,心中一阵冷笑。 骗婚骗财,还把她贬妻为外室,现在还大言不惭地说这些话。 汪文远真是虚伪至极! “我知道委屈你了,你由一个正室成了别院的外室,你心里有怨气,不甘,我都理解。” 汪文远絮絮叨叨的,脸上露出从不曾见过的委屈,“可我也难啊。” “我是才是国公府的嫡子,国公府的世子之位本来就是我的,可父亲偏心大哥,要让大哥做世子,还要让我不和大哥争,我能怎么办?” 汪文远眼眶微红,酒气上涌,声音哽咽,拉上洪元夕的袖子,“我只有娶了郡主,前途才能有保障,有郡主撑腰,父亲才不敢把世子之位给大哥。” 洪元夕对这样说辞,只觉得荒唐可笑,但现在还不是和汪文远撕破脸的时候。 她做出一副体贴的姿态,柔声道:“公子的难处,元夕明白。” “便是郡主过了门,我也不会到后宅去惹郡主不快的。” 汪文远起身要离去,到了门口,忽然回头又说:“还有一桩事,武安郡王府的小姐设宴会,也请了你,你要去。” “武安郡王府郑家?”洪元夕不解地看着汪文远。她和郑家并不熟,但郑家和文安郡主熟。 郑家突然来请她,就怕文安郡主在里头捣鬼,借这个机会整她。 “必须去!” 汪文远的语气不容置疑地砸下来。 “为了我的前程,娘子你必须去。” 洪元夕被他的命令刺激得很不舒服,手撑着椅子扶手,扶稳摇摇欲坠的身子骨。 “哪怕文安郡主借机会害我,我也得去?汪文远你没有心的吗?” “我当然有心了,我就是为了你好,才把你和我的前程绑在一起。” 汪文远转身回到洪元夕身边,屈着食指摩挲她的温润光莹的脸颊,声音是寒凉的温柔缱绻,“娘子,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亏待你的,汪国公府更会善待你的家人。” 洪元夕别开脸,她不喜欢他的触碰,圆睁的杏眸看他。 “你威胁我!” “我的娘子,为夫没有威胁你哦。”他的声音如三年前他哄骗她感情时那般温软清越。 他的唇边噙着宠溺的笑,眼底却透着阴鸷的冷意。 “我知道娘子你会乖乖听话的!” 他和文安郡主的婚期已定,他成为长公主的乘龙快婿,他的前程一片光明。 不能让任何人毁了他的前程! 洪元夕袖子下的手指攥得发白,汪文远温软语气里的威胁让她背脊发凉。 拿捏她的家人来威胁她! 洪家对上汪国公府,就如同被碾死的一只蚂蚁。 但她必须忍耐,忍到他和文安郡主成婚的那一天。 让他在那一天以为登上云端,却不知在那一天是万丈深渊。 她露出怯懦之色,低低地点头。 汪文远十分满意地点头出了门,即使洪元夕是他的妻子,但他不会在她屋里留宿。 他的冰清玉洁是给文安郡主的贡品,他的贞操是他前程似锦的珍宝。 他来,不过是借着醉话警告她不要坏她好事,再说一说他的委屈。 他的委屈,也是需要倾诉的,在这个府里,也只有洪元夕肯听他的委屈了。 母亲怯懦软弱,只一味隐忍退让,他必须争夺他本应得的一切。 赖婆子送他到门外,便回禀说:“洪娘子下午至晚间,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个时辰才出来,问了竹露,只说洪娘子在画画儿。” 汪文远点点头,想了想,心里有疑惑,就吩咐赖婆子:“让去洪娘子屋里,把画取来我看看。” 洪元夕一个小小五品官家的女儿,能让少时的孟国公,也就是孟玄英青睐与爱慕的夫人,绝对不是一个草包美人,没准会在暗地里背刺他。 在他面前装得恭顺听话,不过是因为他拿洪家威胁她,她不得不屈服罢了。 他必须防着些! 父亲和大哥私吞军费,只要会暴露,只走了一步借刀杀人不够,他还得再走一步死里逃生的棋才行。 先去找父亲一趟。 第 六 章裙下之臣 赖婆子知道汪文远的意思,应了声,就转身到洪元夕的屋里叩门。 竹露知道赖婆子的来意,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大晚上的敲什么门,烦不烦,我家娘子才睡下。” 这妮子一向是炮仗的性子,惹她生气,不管是哪个下人,她都敢骂上两句。 赖婆子却也不恼,笑着道:“竹露姑娘,洪娘子今日画了画,二公子吩咐了,让我送过来,回头装裱好了,再送过来给洪娘子。” 汪文远哪是要看什么画,分明是想看看她家小姐的画儿有什么名堂,坏了他和郡主的好事儿。 烂玩意,死你祖宗十八代! 竹露心里暗骂着,脸上敛去刚才的怒气,客气道:“您等着。” 说罢,她入内屋,又出来,手上多了两幅画。 这并不是小姐画的,是孟国公翻墙送来的。 街边画师新画的,风格和小姐的差不多。 “给。” 赖婆子拿了画,就往汪家主子居住的那边后宅去。 竹露脸色当即下来,怒道:“不得好死的东西,等着,我等你们下油锅,下地狱。” 汪家骗婚骗钱,把小姐害成这样,还要把小姐死死地锁在汪家,真是狼心狗肺。 现在还时时盯着小姐,生怕小姐坏了他们的好事。 “小姐,赖婆子拿那画儿过去给汪文远,不妨事的吧?” 小姐说,汪文远此人,聪明,狡猾,不好对付。 要是他察觉小姐要做什么,那就不好了! 洪元夕摇摇头,温声说:“不妨事。” 烛光下黛眉斜飞,桃花眼一如少女时期的黑亮清澈,莹白如玉的脸颊虽然清瘦,倒是看不出来被那些事情压垮过的憔悴。 唇角勾出浅浅的弧度,“他现在忙着要娶文安郡主过门,满心满眼都是想通过文安郡主和长公主保住他本应得的世子之位,哪有多余的心思看我画的画。” “文安郡主假借武安郡王府的名义设宴邀请我赴宴,我不能不去,你让荷风和青竹进来,我交代你们一些事情,提前做准备。” “好。”竹露应了一声,出去叫进来。 东方既明,窗外的天光渐渐将没有退散的灰暗覆盖。 “表姐,干嘛邀请那洪元夕啊,看到她就晦气!” 冰肌玉骨,面容姣好文安郡主陆清圆嘟囔着嘴,柳眉倒竖,不满意表姐邀请洪元夕来她们举办的春日宴。 母亲也会来春日宴,母亲最讨厌洪元夕了,让洪元夕来春日宴,不就是给母亲添堵么? 一边石凳上坐着的郑金凫温和道:“你要嫁汪文远,可那洪元夕偏偏不知规矩,宁愿赖在别院当外室也不肯离开汪文远。等你过门了,她在府里碍眼,你该怎么办?” “倒也不是那洪元夕不肯走,是汪文远舍不得她走。” 陆清圆坐下石凳,神情有些复杂,她勾搭汪文远,只是为了整治洪元夕,洪元夕痛苦,母亲就会高兴。 而汪文远把洪元夕贬为外室,则是她要求汪文远这么做的。 谁让洪元夕嫌弃大哥孟玄英是私生子,洪家嫌弃大哥门第低微,这触犯到了母亲的逆鳞,所以母亲要报复洪元夕,报复洪家。 郑金凫做出一副为少女不高兴的样子,“你怎么还为洪元夕说话呢,她是汪家娶的正妻,你要是过门,就是妾室了,你母亲能高兴?” 她对陆清圆的性子了如指掌,也对陆清圆想的事情心知肚明。 整洪元夕来哄长公主来高兴,这是陆清圆单纯的想法,而她要利用这层单纯的想法布局,达成她的目的。 “倒不如借这个春日宴,好好整治她一番,要叫她知道,你文安郡主看上的男人,只能你惦记着。” 陆清圆只听前一半,能让母亲高兴,她乐意去做去那些不好的事情哄母亲。 “好,听小表姐的,整整她,让她落个水,丢个了脸,让母亲看看高兴高兴。” “听你的安排。”郑金凫黛眉轻扬,眸色流转得意地笑。 侍女纯香送陆清圆出了府门,回禀了两句郡主已经上车离开的话。 一双充满忧虑的眸子看着她,“小姐,万一被文安郡主和其他人发觉怎么办?” 郑金凫便笑了,“陆清圆蠢出生天,怎么会发觉,便是其他人知道了,这个锅是扣在陆清圆身上的,是陆清圆命令我帮她执行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她出身武安郡王府,是钱塘最尊贵的千金,而那孟玄英只是长公主的私生子,还是上不得台面的野种。 孟玄英居然看不上她,反而对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念念不忘。 只要洪元夕死了,孟玄英就是她的了。 她不要嫌弃她的孟玄英娶她,只要他做她的裙下之臣。 毕竟洪孟玄英那样一个有俊容姿的男人,做裙下之臣,也赏心悦目。 “小姐,”纯香望着她,“这么做能让洪元夕死吗?” 她怕小姐引火烧身,烧她身上,她还年轻,还不想死在孟国公的刀下。 石桌上的金凫香炉弥漫着香软雾气,空气仿佛迅速地凉却了下去,郑金凫指尖一戳纯香的脑门,轻声笑道:“傻丫头,亲自动手杀人死最蠢的,我要她用自己的刀杀了自己!” 纯香愣了一下,“不明白。” 郑金凫坐在那里,神情非常的冷漠,目光却流露出一种无法掩饰的冷意,扫了眼眼前的纯香。 “你知道郁症的患者最怕就是刺激了么,当她的身体和精神承受不住的时候,她就会崩溃,然后自己死了!” 纯香一想郁症,就想那为因为郁症自杀的皇后娘娘,她是小姐的姐姐。 “洪元夕有郁症?” 纯香看着小姐琼鼻下的薄唇微微弯曲,那笑让人寒凉。 …… 一想到要去武安郡王府赴春日宴,竹露神色变得更加忧虑。 “小姐,能不去吗?” 武安郡王府的宴会,就是文安郡主借武安郡王府的由头来整治小姐的,即使小姐有提前准备,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洪元夕摇摇头。 “文安郡主盯着,汪文远威胁着,长公主府和汪国公府哪个是我和洪家得罪得起的。” 第七章请他来 春日宴,画堂前,百花最盛。 洪元夕被请进武安侯府的画堂,看见的便是一群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的各家贵女。 “洪元夕!” 洪元夕抬眼看向陆清圆。 她身上穿着一套鹅黄色的春衫,面色白皙红润,那双乌黑又明亮的眼眸深处,却带着张扬恣意的得意与轻蔑。 她旁边还有个穿粉白色衣裙女子,头发规规矩矩挽起,鬓边簪着几只嫩绿色的绒花。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娇美的面容,肌肤白嫩,眉眼清澈,水灵灵的,再配上这一身粉白色的裙衫,像是带着露水的花骨朵儿。 想来就是武安郡王的掌上明珠,郑金凫了。 “小姐,郑小姐的装扮,好像你没出阁时的装扮。” 竹露几乎用耳语般的声音,在洪元夕的耳畔说。 洪元夕没理会竹露,只是按照规矩行礼,做足礼数,“见过文安郡主。” 只是她才行礼数,那位衣着华贵,举止端庄的郑金凫就来到洪元夕身边,笑吟吟地扶她起来,“元夕姐姐。” 洪元夕微愣,郑金凫是除了郡主公主以外,最尊贵的千金小姐,竟然认识她一个五品小官家的女儿。 陆清圆有些意外地看着郑金凫,不是商量好了,她们要一起针对洪元夕的么,怎么郑金凫对洪元夕如此友好? 洪元夕把陆清圆的反应默默看在眼里。 陆清圆要对她使坏是摆到明面上的。 但从汪文远身上学到的经验告诉她。 郑金凫未必就是好人,或许是装出来的友好。 郑金凫笑着,挽着洪元夕的胳膊,“我在宫里和魏闲妃相熟,闲妃常与我说,她和元夕姐姐在学堂里发生的趣事呢。” 洪元夕和魏闲妃是一条街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都在洪家的私塾读书。 魏闲妃本名魏书娴,在四年前被才选入宫,初时封了魏才人,后来听说,陛下嫌弃魏才人在宫里就只会吃吃喝喝,无所事事,太闲了,给她封了闲妃。 洪元夕便客气地问:“魏闲妃在宫里可还好?” 她身在汪家的泥潭,她不是没有想过找魏书娴帮她,但那时宫里传来魏书娴小产的消息,皇后娘娘也突然薨了。 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找魏书娴,那只会给她添麻烦。 郑金凫对陆清圆笑了笑,再对洪元夕道:“魏闲妃有一阵儿闷闷不乐的,不过有陛下表舅陪着,倒也没什么大事。妹妹看元夕姐姐的脾气与我相近,想来我们能聊到一块去。” 说着,她便搂着洪元夕的手往里头走,笑里带甜,“里头的正玩儿花名签酒令呢,好多姊妹,姐姐和我一块去玩儿吧。” 洪元夕动了动胳膊,没挣脱。 郑金凫怎么搂得这么紧! 洪元夕侧头看向旁边的陆清圆,以往看到她,总是趾高气昂地剜她一眼,此时眉眼却笑得弯弯的。 这是装都不打算装了,把整她的意思翻到明面上来了。 她用力掰了一把郑金凫的手,淡笑:“我不通文墨,做不来诗,便不凑这个趣了。” 郑金凫被洪元夕推开,脸上微微一滞,随即她笑开,“我们要这个花名签酒令,又不是要自个儿作诗,用他人的诗句也是一样的。” 洪元夕看着陆清圆的眼睛,正好与她的视线对上,她似是有一瞬心虚,赶紧移开了目光。 “哟,我说表舅家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办春日宴啊,文安,你们要玩什么?” 话音刚落,洪元夕的视线就移到孟玄英身上。 一身玄色带绛色滚边的锦袍,玉冠束发,身长玉立,要是她爹在这里,都得笑骂一路,这个年轻人长得很危险啊。 孟玄英的出现,她并不意外,是她让荷风去喊来的。 她让荷风带了话,要是孟玄英不来,她会把陆清圆的丑事都抖出来,让长公主府丢了脸面,陆清圆名声扫地。 孟玄英嘴上说着不在乎陆清圆的清誉,却还是来了,到底是同母所出的妹妹,即便没有感情,血缘也难断。 孟玄英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好几个年轻公子,那些公子,洪元夕只认得一个。 穿蓝色衣服的那个,崔叔似,小时候是和孟玄英一屋的,额头有颗朱砂痣,白净秀气,十分显眼。 “大哥,你怎么……怎么来了?”陆清圆一看到孟玄英来了,神情一下就颓下去。 母亲说,大哥的眼珠子都长在洪元夕身上了,时刻盯着,能望穿秋水。 大哥一来,她哪有机会整洪元夕! “怎么,我不能来?”孟玄英看着陆清圆,声调平平地问。 “没有,没有。”陆清圆被孟玄英一盯,有些心虚,连连摇头。 要是被大哥看出来她的心思,她就惨了。 郑金凫凑近来,端正身姿,规矩行礼,“玄英哥哥,我们正要去玩花名签酒令呢。” 孟玄英视线一顿,侧眸看了两眼郑金凫。 她一身粉白的衣裙,发髻梳得利落,鬓边簪着几只同色的绒花。 这装扮,倒是眼熟。 眼睛一转,看到洪元夕。 是了,这装扮……是他确定自己爱上洪元夕的那天,洪元夕的装扮! 同样的装扮,不同的脸,也是不同的情绪。 洪元夕那时过了及笄礼,就是这样的一身装扮,走过接天莲叶无穷碧荷池,闯进他的视线里。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那是他认识洪元夕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觉得她漂亮极了! 心会像战鼓擂动那般跳个不停。 这张脸换成了郑金凫,这装扮套在郑金凫身上,他只觉得俗气,别扭。 孟玄英往画堂那边看了一眼,“花名签酒令不拘男女皆可玩吧。” 郑金凫说:“当然可以。” 孟玄英朗声:“崔叔似,一起玩呗。” 画轩四周花卉盛放,清风徐来,清香浮动,时不时笑声阵阵。 花签传到洪元夕这里时,却被孟玄英接了去。 “国公爷,这是不是您的花签,是……” 郑金凫的侍女纯香忙温声提醒,伸手去要接那只花签,视线扫向另一旁位置的洪元夕。 第 八 章扑进她怀里 “哦,”孟玄英捏着花签,丝毫没有要把花签给纯香的意思,“那让她做作诗接酒令,花名是荷花。” 还没见陆清圆对她是使用阴招,想来是孟玄英在,陆清圆不敢造次了。 正好借这个由头,让孟玄英赶她出府,要是再待久一点,指不定陆清圆又搞什么幺蛾子。 洪元夕轻声答了一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孟玄英突然变了脸色,怒道:“让作荷花的诗,你竟然说莲藕!” “这么扫趣的人,真是煞风景,让她赶紧滚出去!” 郑金凫从位置起身走过来,温声道:“玄英哥哥,别生气,这位姐姐是文安妹妹请来的,她……” “我说让她滚!”孟玄英脸上满是愠色,看向郑金凫的眼神凌厉如刀。 郑金凫显然被他动怒的眼神吓到了。 “玄英哥哥,您别气……让姐姐重新答一句诗就是了。” 她设下的局,眼看洪元夕已经踏了半只脚进去了,她怎么能让她轻易离开。 洪元夕适时起身,规矩行了一礼,朗声道:“妾身愚钝,接不来这行酒令,先行告辞了。” “你不能走!”陆清圆过来拦住她的去路。 在孟玄英面前,洪元夕也不装柔弱怯场了,直视陆清圆的眼睛。 “郡主,国公爷已下令让妾身离开,您却拦着不让走,是何道理,莫不是这行酒令做了什么局,是需要妾身留下来中招的?” 孟玄英眉目舒展,看着她在他的面前,伶牙俐齿,理直气壮,不禁莞尔。 就是有一点不满意。 她太收敛了! 她就应该对着陆清圆的左边脸一巴掌呼过去,然后又一巴掌呼右边的脸。 好让陆清圆知道。 什么是嫂嫂的威严和不好惹! 侍卫看着自家公子流露出的表情,就差告诉人家。 洪娘子今天是汪家的妻,明天就是他的妻了。 陆清圆眸子闪烁,明显心虚极了。 “你浑说什么呢,你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本郡主对你下套?” 这话一出口,陆清圆就后悔自己嘴快了。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郑金凫丹唇微勾,如水润一般的眸子透着几分戏谑的狡黠。 陆清圆真是一如既往的蠢猪升天。 有她这一句话,就算洪元夕出了什么事,孟玄英也只会认为是陆清圆搞的鬼。 洪元夕带着竹露荷风几个离开。 “小姐,你没事吧。”竹露一脸担忧。 “我没事。”上了马车后,洪元夕才松了一口气,“问题在香炉和花签上,要不是孟玄英拿了花签,又把我赶出来,出问题的就是我了。” “小姐您出来了,那孟……孟国公是不是会中招啊?”荷风惊道。 洪元夕平平的声响有些嘲讽,“明知道有问题,孟玄英还会中招,他哪有那么笨?放心吧,他没事,就算中招了,他一个男人也不亏,还赚了呢。” “回别院!” …… “玄英哥哥……”看着孟玄英离开,郑金凫正要用温言软语留他下来。 孟玄英的神情明显有些不对劲。 没想到洪元夕走了,没整到她,倒是整到了孟玄英。 孟玄英推开她伸过来要扶他的手,冷眉横目看他。 “郑小姐不必留客,在下有事,先行告辞。” 郑金凫的手僵住,讪笑着,“玄英哥哥,我瞧你脸色不好,不如到偏房歇歇。” “不用。”孟玄英冷冷淡淡拒绝,下了武安郡王府的台阶,上了马车。 车夫扬鞭驱马起程。 孟玄英靠着车壁,身体却缓缓冒出一股灼疼,那股疼让他额头刹那间就渗出汗珠来。 一旁的孟开心立马就瞧见了孟玄英的不对劲,吓得忙问:“公子,怎么了?” 孟玄英攥紧了拳头,“去别院!” 公子的面色明显不对劲了。 在听到公子的吩咐,孟开心瞪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别院……”一听就知道公子要找谁了。 “可那是汪家的别院!” “您白天上门找洪娘子不合时宜吧,那是汪家妻……” 孟玄英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撑着身子,眼皮微抬,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孟开心。 孟开心呼吸微滞,咽了咽口水,“马上去!” …… 孟开心下手利落,赖婆子还没反应过来,就晕了过去。 听到动静,洪元夕走了出来,看到孟开心扶着的孟玄英进来,就明白了。 他的艳福应该给那些爱慕他的姑娘享用才对,怎么就跑她这里来,当她这里是什么了? “洪娘子,公子他……”孟玄英脸颊泛红,眼神迷离,气息不稳,孟开心有身为男人的直觉,公子肯定被下药了。 只是公子怎么这么容易就中招了,还知道来找洪娘子。 公子身体糊涂,脑子可不糊涂。 “先扶他进来。” 洪元夕搭了把手,把孟玄英扶了进去。 孟玄英身体发烫发软,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身上那阵灼疼过去后,渐渐的,腹中隐隐有炙燥之感。 很快,这感觉便往下蔓延。 作为男人,他自然知道这感觉是什么意思,身体颇为难受,想要急于得到纾解。 洪元夕才扶孟玄英到床边坐下,他便撑着身体起来。 忽然见朦胧视线里,那一道身影格外的熟悉,她身上的味道,他也尤为熟悉。 而他的脚步踉跄,一头扑进了她怀里。 洪元夕蓦然一愣,这么宽的地方,不扑地板,偏扑她怀里。 他倒是真会扑! “阿夕……”他的声音如耳语,很轻柔。 洪元夕在一阵手忙脚乱中并没听清楚他说什么。 他真重,压得她膝盖都快软了。 “孟玄英,该减肥了,你重死了!” 气氛陡然生热,孟玄英很会抱,那手抱着她软绵绵的腰肢,低头靠她肩头,下巴有意无意地蹭着她脖子,酥酥痒痒的。 只见孟玄英脸色微红,身上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洪元夕都觉得自己脸颊发烫,一颗颗汗珠从两额碎发滑落。 孟开心看到这一幕,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他从没见过公子和洪娘子这般亲昵。 洪元夕对孟开心嗔道:“呆什么,还不快帮把手,把你家公子拉回床去。” 转头就吩咐荷风去准备冰水。 第 九 章我很好骗的呀 荷风准备好了冰水,洪元夕指挥孟开心抬到浴房里。 她和竹露荷风两个退到外头,隔着屏风,只听得孟玄英宽衣后,入冰水的声音。 接着,里头就安静了下来。 荷风在一边低声说:“小姐,那冰水很冷的,孟国公能受得了吗?” 荷风这话有点关心孟玄英的意思,但洪元夕没听出来。 “他身体好着呢,泡冰水是锻炼身体,能有什么事。”洪元夕嘴硬地回了这一句。 孟玄英进浴房泡冰水时,脸色已经够狼狈的了。 现在进去的时间不短了,除了刚开始宽衣下冰水的声音,一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她有点不放心起来,静心竖着耳朵又听,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想到这场祸事本是针对她的,却让孟玄英遭了殃。 洪元夕迟疑了片刻,暂时放下他们俩以前的恩怨,步子终究还是靠了进去,隔着那道屏风,轻声地问:“孟玄英,你……还好吗?” 里头还是没有声音。 洪元夕手指握着,想了想,越过屏风走了进去。 水面上浮着一层冰块,孟玄英整个人泡在浴桶的冰水里,他的身躯靠着桶壁,闭着眼睛,眉头蹙着,表情很痛苦的模样。 孟开心还算懂事。 给孟玄英脱了上衣,还知道给他留了条裤子没脱。 不至于她一进来就看到春光乍泄,要不然孟玄英多亏呀! “孟玄英。” 听到她的声音,孟玄英慢慢睁开了眼睛。 见他有了反应,洪元夕松了一口气,没再多看他,垂下眼帘,只把目光落在地板上的水渍上,用很低的声音说:“那个……你好好泡着吧,冰不够的话,我再给你去拿点过来。” 孟玄英的手攀在浴桶边缘上,指节却动了动,孟开心看见了,步子往外挪。 孟玄英咽了咽喉咙,他的声音暗哑而破碎,“我口渴……” 洪元夕怔愣转头看。 孟开心已经没人影了。 什么时候出去的? 这么不懂事! 孟玄英宽阔的胸膛闯入她的视线,白皙,健壮,没有赘肉,线条流畅,在那线条之间,是好几条伤疤,旧疤发白,新疤还泛红,看着像是刀伤好了不久,刚长出新肉的样子。 他去投军不过五六年时间,便受了这么多伤了么。 对于朝廷而言,孟玄英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可对于她而言,孟玄英薄情寡义,辜负了她。 他不想娶她做妻子,他大可以直接拒绝她,何必要戏耍她呢。 我只是贪她貌美,玩玩罢了,这话想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疼得她拔不出来,忘不掉。 她对孟玄英恨之入骨,也爱之入骨。 “想喝水!”孟玄英难受的扣紧浴桶边缘,手背的青筋清晰明显凸起,看她的眼神迷朦又深情。 “嗯。”洪元夕紧接着应下,急忙去倒水回来。 “水来了。”她把梅子青的瓷杯递过,看着他温声说。 孟玄英的眼睫微抬,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像两片极薄的蝉翼。洪元夕看着他此时因为那药而泛红的脸颊,让她感觉到了他受折磨而产生的虚弱美感。 他到底是因为她才中招的,心里不禁生出一丝负罪感,侧开眼眸,不去看他。 孟玄英看着桶外的她,用力微撑,坐直了身子,抬起搭在桶边的胳膊,接过她手中的梅子青茶杯。 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 她的粉白的指尖沾了些他手臂滚落下来的水珠。 桶里的冰水,似乎没能帮他浇灭身上的热意。 而与她只是一瞬的触碰,他就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肤下的温凉,是他这燥热的身体所渴求的清凉。 孟玄英仰头喝水,洪元夕看他泡在冰水的胸膛起伏生红,喉结因咽水的动作上下滚动,喉间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看他难受的模样,洪元夕便有些心疼地铲了一勺冰正要往他桶里倒。 “不用,太冰了”孟玄英擒住她的手腕,微喘着气,“你想冻死我吗?” “没,没想。”洪元夕瞧他的样子,顺手拿了他喝完水的空杯,迟疑了下,低声说,“我看你实在难受……要不,我让孟开心把崔叔似请过来给你瞧瞧?” “不要让他知道,不需要他!” 孟玄英立马打断她的话,一口拒绝得干脆利落。 洪元夕神情轻愣了下,旋即就点头说:“好,不请他来。” 孟玄英怕崔叔似知道笑话他,觉得丢脸吧。 “你上回留的衣服还在,我去给你拿过来。” 把空杯放在浴桶旁边的凳子上,洪元夕便起身去给他拿衣服。 孟玄英微抬的目光落到她纤盈的身上,停了片刻,喉结情不自矜地轻轻滚动。 “阿夕,别走……” 他低声喃喃,语气卑微,像是在祈求那抹让他沉溺的倩影停下。 手攀着桶沿撑着身体站起来,长腿跨出桶外,急忙迈步,洪元夕越出屏风时,他抬双手抱住了她。 身上的水珠哗啦一声落在地上,其间还夹着他轻微的喘息声。 洪元夕神情怔愣,还没反应过来,她小小的身子,就被身后的那个朝她贴得紧紧的高大男人给包围了。 后背的衣服便被他湿润的胸膛弄湿了,紧接着,他身上的热浪隔着衣衫袭来。 那药力强劲,灼疼让孟玄英几乎要忍耐不住。 他抱得很紧,迫使她紧贴着他温热结实的胸膛,动弹不得,无处可逃。 她身上的衣衫轻柔单薄,把她紧箍在怀里,孟玄英明显感觉到,那是一种躺在寒冰上炽热顿消的清凉舒爽感。 只要他在用力一些,她身上的清凉绵软就能一点一点的融进他的身体里。 靠近她,他就像回到少年时的孟玄英,像个有朝气又鲜活的活人。 他低下头去轻蹭,与她耳鬓厮磨。 他呼出的气息,像六月的毒太阳,烤得她脸颊通红滚烫,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急忙挣扎,想推开他的臂膀。 “孟玄英,你放开。” 孟玄英那股藏着多年的情绪因为身体的燥热而爆发,他无法再忍受她一句缘由都不跟他说,就将他推开,弃如敝履。 他径直扳她回来,让她面对自己,搂着她的腰,低头想要告诉她,他也会因为她背弃他而受伤。 洪元夕张嘴,狠狠地咬下去,略尖的虎牙,咬着他不放,直到闻到腥咸的味道。 孟玄英蓦地看她,她绯红的两颊裹着泪水,眼睛水濛濛的,哭声低低絮絮,带了痛楚。 他的手愣愣地松开。 她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对他狠狠的呲了一下牙,转身就跑开。 孟玄英看屏风外没了的人影,膝盖像是无力似的软了,手扶着屏风撑着疲累的身躯。 “我很好骗的呀!” “你为什么不编个谎言骗骗我呢?” 让他死心,让他……他放不了手。 第 十章没有对女人心慈手软的坏习惯 孟玄英在别院留宿了。 早间,洪元夕看到起来的孟玄英。 他没有说话,神色是冷淡的。 洪元夕抬眼,一晃间,觉得孟玄英的眼窝似乎有些深了,像是昨晚没睡好。 精神却是好极的,目光清炯有神。 这里是汪家的别院,他居然敢在这里睡觉。 不亚于她当时在汪家府门不远处的马车里,和他薄唇纠缠。 但好在赖婆子被孟开心一巴掌拍晕了,现在还没醒呢。 一想到赖婆子,洪元夕就担心了。 “赖婆子怎么解决?” 赖婆子醒来,要是发现自己被打晕了,肯定会闹到汪文远那里去。 汪文远盘根问底,是个麻烦。 孟玄英声音冷淡:“赖婆子和她的相好私会,偷拿别院里的东西,被赴宴回来的你撞见了,你让人把她打晕了,送到汪国公夫人那里。” 看孟玄英这样子还是记着昨天的事。 他帮她免于被刁难,她该感激他的。 洪元夕温和了语气,“多谢。” 孟玄英鼻腔微响,还在生气没有理她,径直离了汪家别院。 …… 离开汪府别院后,孟开心将查到的结果告诉孟玄英。 “公子,是花签上的迷迭香气味和一旁的情丝花气味混合产生的催情反应。” “情丝花?”孟玄英英眉微皱。 “情丝花是北阙的催情花,鲜少有人认识这种花,和迷迭香混在一起,催情效果加倍。” 孟开心长眉微沉,“要是公子没去,洪娘子遇到的情况可想而知,没想到郡主竟然如此狠心,非要毁了洪娘子不可。” 孟玄英眼神微动,“哼,陆清圆有这些知识储备,有这个脑子吗?” 孟开心疑惑看他:“公子认为郑小姐做的手脚。” “是与不是,让郑金凫也试试就知道了,去武安郡王府。” 武安郡王府。 郑金凫看孟玄英上门来寻她,颇感意外。 “玄英哥哥,你怎么来了?” 孟玄英看着那张年轻娇美的面容,眼神清澈明亮,像是一朵纯善的花骨朵。 他收回目光,撩袍落座,“听说表姨母喜欢香料,今日得了一味奇香,特地送来给表姨母。” “孟开心。”孟玄英侧眸吩咐。 孟开心将手上的越窑刻花卷草纹香炉捧上来放在桌上。 孟玄英揭开镂空炉盖,淡淡道:“表姨母闻闻这香,看看可喜欢。” 郑金凫狐疑看他,低首凑近香炉轻嗅,身子却陡然往后仰去。 此时她脸色已经大变,圆睁双眼。 孟玄英霍然站直,一脸严肃,视线下垂就冷冷看着郑金凫:“怎么,不愿意闻了?” 郑金凫见孟玄英发了怒,赶紧站起来一边焦急地解释:“玄英哥哥,我……” 孟玄英冷着声截断她的话,“我也不与你废话。要么我去禀明了你父亲,由你父亲处置你,要么我你做的事宣扬出去。” 郑金凫呆呆听着孟玄英这无情的话,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一个未嫁姑娘,下药毁人的事传出去,名声全毁了。 可要是治家严明的父亲知道,只怕会打死她吧。 孟玄英存心不给她活路,竟一点亲戚情分都不顾! 孟玄英脸色沉沉,“不选,那便我给你选。” “玄英哥哥,我错了。” 说着郑金凫眼眶里迅速的就红了,在孟玄英面前哽咽着委屈的声音。 “是我以武安郡王府名义邀元夕姐姐赴宴的,也是我用迷迭香和情丝花香做的手脚,想要元夕姐姐出丑。” 孟玄英冷冷看着郑金凫脸上有些惊慌的表情,他细长的手指拈着一把匕首,泛着寒光的刃口抵在她那张细皮嫩肉的脸上,“不说真话是吧。” 他铁石心肠,可没有对女人心慈手软的坏习惯。更没有知道她是坏人,还留她在身边耍阴谋诡计的道理。 防止坏人作恶的最好办法,就是直接杜绝源头。 他的眼睛也没有那么不值钱,见到哭哭啼啼的女人就心软了,就可怜她了。 对她那副挤一挤眼泪,就红了眼圈儿装可怜的样子,一点感觉都没有。 郑金凫知道不好蒙了,便抬起清澈的双眸,情深款款地看着他。 “玄英哥哥,我喜欢你,这世上没有一个女人能有我这般深深地爱着你。” “元夕姐姐她都嫁人了,你还那么痴心她,我嫉妒啊,我怎么甘心输给一个嫁了人的女人!” “玄英哥哥,我错了,我不该的,你别生气,原谅我好不好?” 盈润光洁的脸颊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声音似乎委屈得惹人怜爱,她伸手要去抱孟玄英的腰身。 郑金凫纤细的指尖连碰到孟玄英衣角的机会都没有。 他一个侧身,避开了她。 她述得声情并茂,情深似海,他只觉得聒噪,晦气! 早知她唱这一出,就直接给她的脸来一刀了。 孟玄英不想再听这些惺惺作态、虚伪做作的话,为他做出了决断。 “看来第二个惩罚很适合郑小姐。” 郑金凫哪里是因爱生妒,由妒生恨。 她自诩尊贵的武安郡王府小姐,能看得上他这个私生子? 不过是贪他这一副皮囊,想占他为裙下臣罢了。 与那位长公主,他的生母,何其相似。 郑金凫哽咽着哭出来,楚楚可怜地哀求道:“不要呀,玄英哥哥,求您别说出去,我保证再也不会针对元夕姐姐了,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你最好给我记住这句话,动她一根寒毛,我要你的命!” 风随柳拂,柳影婆娑,孟玄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这桩事,自然用不着他亲自去和武安郡王说,自有人去说到武安郡王的耳朵里。 郑金凫脸色一白,孟玄英今日竟然敢如此对她,让她难堪,颜面尽失,日后她不会放过他的。 …… 孟玄英听到从武安郡王府传来的消息。 武安郡王没有惩治郑金凫,甚至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 武安郡王这么做,孟玄英猜得他的目的是什么。 郑皇后新丧,后位空悬,武安郡王是想要郑家出第三个皇后。 郑金凫要是伤了,怎么当皇后。 “准备一份薄礼,送到武安郡王府,提醒武安郡王。” 孟开心送礼到了武安郡王府,在屋顶偷到武安郡王的话。 “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因为长公主才得封国公爵位,是怎么有脸来提醒本王的。” “不必理会他。” 孟开心回到孟府后,将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公子,你打算怎么做,要找太上皇评理吗?” 武安郡王不处置郑金凫就罢了,竟然还如此羞辱他家公子。 孟玄英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杯,漫不经心地道:“太上皇一颗心是偏向武安郡王府,他的皇后,官家的皇后,都出自武安郡王府,要是官家想娶新皇后,太上皇只会从武安郡王府里选。” “我们去找二王爷。” 二王爷和现在的皇帝是一胎双生的兄弟,他的性子和皇帝截然不同,是个急性正直之人。 第十一章审时度势 二王爷好酒,地点选在春和楼三楼的雅间。 二王爷一身宽大的道袍,气质闲散,比皇帝少了几分儒雅。 “臣见过二王爷。”孟玄英行礼道。 “不必多礼。”二王爷笑道。 孟玄英请二王爷上座,又吩咐伙计上春和楼最好的酒菜,酒过三巡后,才装作委屈的开口,把郑金凫使用下作手段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把受害者由洪元夕换成了自己。 是郑金凫故意用下作的手段要睡他。 他委屈极了,“要不是我身强体健,忍着药性走得快,她就得手了。二舅,你可要为我做主。” 二王爷顿时眼里露出了诧异来,“金凫那丫头怎么敢如此。” 在他印象里,大表哥家的这个小女儿,一向乖巧。 但马上就反应过来,用狐疑的眼神打量他,“玄英,你没胡说八道吧。” 孟玄英的长相随亲爹,但从他和孟玄英那几回的接触来看,孟玄英是有点胡说八道、添油加醋的本事在身上的,且随亲娘,也就是他最尊贵的长公主姐姐。 孟玄英眼神真真地望他,一字一句诚恳无比,“这委屈我忍下也就忍下了,可如若郑金凫是武安郡王府所出的第三个皇后呢?” 孟玄英低着声音,添枝加叶又说了几句武安郡王没有说过的话。 二王爷顿时眼里露出了愠色来,酒杯都有些握不稳了,怒笑:“大表哥倒是真会想,还想要郑家出第三个皇后,真当大哥的后宫尽是郑家女眷的后花园不成。” “这样一个品行不端,心肠歹毒的女人,发配到佛祖面前清修,佛祖都不肯容她!” 这头二王爷离开春和楼后,便入宫和陛下扯闲篇去了。 之后,便是传出陛下要郑金凫入道观清修的消息。 这个消息在孟玄英的预料之中。 . “小姐,那位郑小姐听说被送到道观清修了。” 竹露兴奋说着。 小姐告诉她,宴会上设计要害人的就是那位郑小姐。 洪元夕容色平静,对于这个消息,她知道是孟玄英搞的好事。 但孟玄英如何搞郑金凫的,她并不关心。 郑金凫的事,不过是她这两天日子的小插曲罢了。 她最重要的事,就是搞垮汪家,搞垮汪文远。 现在没了赖婆子盯梢,她行动更方便了。 “竹露,大嫂今日要去安定寺上香,我们也去。” 这里自然指的是汪文远兄长的夫人吴氏。 她嫁给汪文远,吴氏对她还算客气,明里暗里帮衬过她两回,她记在心里,自然要投桃报李。 竹露应诺。 早晨膏雨初歇,金线穿檐筛瓦,春光软软地笼罩着定安寺。 定安寺始建于高宗皇帝年间,高宗皇帝曾两度来寺里进香,因此定安寺在钱塘府赫赫有名,香火鼎盛。 “娘子,你看,洪娘子。” 吴氏的丫头翠儿提着香篮子,才进佛殿的大门,就看见了洪元夕主仆在拈香拜佛。 “弟妹。”吴氏走上去,笑着打招呼,“很少见你来寺里上香。” 洪元夕回头看吴氏,眉目温婉,“是啊,很少来,今日来这里,不想遇到了大嫂。” 吴氏取了一枝香点燃,插进香炉里,才在洪元夕旁边的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眼睛亮亮的,却是对着她说话。 “弟妹来与我偶遇,想来是有事,不妨直说,我若能帮,自不会推辞。” 洪元夕的遭遇,她怜悯她,因为她也有一样的经历,只是她幸运些,没有被贬妻为妾,被汪家人害得欠债百万。 文安郡主一惯嚣张跋扈,现在又硬要嫁给汪文远,若是过了门,怕是洪元夕的日子不好过。 但她门前的霜都没扫干净,哪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 只要不危及到她,其他人的死活都与她无关。 洪元夕面色平静,觑眼儿看她:“我如今很好,不需要大嫂帮衬什么,只是大嫂应该为自己想想了,大嫂的命不应该死在汪家的。” “什么意思?” 吴氏平日里温温润润的一个人,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不是疑惑惊讶,而是惶恐不安。 洪元夕睨她,“看来大嫂果然知道些什么。” “不,我不知道。”吴氏否认,神情慌张,青葱色袖子下的手指微微颤抖。 洪元夕没有拜佛的虔诚,眼神却和大殿的神佛一样温和良善,“孟国公查汪家私吞威远军军费一事,大嫂没有想过汪家倒了,你作为度支司郎中汪文近的夫人,会是什么下场?” 度支司负责军队军费粮草支出,威远军因为军费被吞,粮草不济,虽然在川蜀一战获胜,却也损失惨重。 孟将军早就上书皇帝,要求彻查此事,所以孟玄英才会回到钱塘府。 吴氏面色没有什么明显的起伏,只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就当今日没见过你,你的话,我也不会信的。” 或许那位孟国公根本就查不出什么,汪家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汪家父子具是奸诈狡猾之辈,岂是那么好查的? 且汪家势力大,吴家势弱,和汪家作对,只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洪元夕对吴氏心里想得洞若观火,想要策反吴氏作为证人告发汪家,的确不容易。 但人人都有私心,吴氏也不例外。 吴氏真正担心的是,一旦汪家东窗事发,她会不会受到牵连。 这就好策反多了! “刑统律上说,自盗军费,斩立决,妻知情而不告者连坐。” 要被连坐,那她是不是也被汪家连累砍头? 吴氏一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就要人头落地,回想自己这几年的婚后日子过得如此困顿凄苦,都是拜丈夫汪文近所赐,恨得咬牙切齿。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既然有明路,她自然要走。 “妹妹为我指了明路,我感激不尽,”翠儿把吴氏扶起来,明朗的眸子望着她,“有什么吩咐,妹妹尽管吩咐。” 吴氏这个人很会审时度势,知道怎么选择对自己最有利。 日后有吴氏在公堂上告发,汪家难逃一劫。 汪家倒了,汪文远也完了。 洪元夕温和一笑:“姐姐聪明。” 定安寺外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伸着脖子望过去。 屋舍鳞次栉比,街道车水马龙,钱塘自古繁华。 两人辞别后,各自离去。 吴氏严声叮嘱身旁的翠儿:“今日在寺庙里见到洪娘子一事,别让旁人知晓了。” 翠儿连连点头,事情孰轻孰重,她自是明白。 汪家没一个好东西,她家休息为自己打算,合情合理。 竹露扶了洪元夕上马车,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车夫扬鞭,马车渐行渐远。 “小姐,吴娘子那边会不会告发我们?” 虽然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春风拂窗,车帘子掀起一角,正好看见街外头熙来攘往的热闹,烟火升腾。 洪元夕眼神笃定,“吴家门第虽然不算高,但吴家是文臣出身的武将,自有风骨,她不会告发我们的。” “且她和汪文近也没什么情分,到要命的时候,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是人之常情。” “汪文近给她的伤害,可不亚于汪文远给我的伤害。” “荷风呢?” 洪元夕说完话,才发觉自出了安定寺的大门就没看到荷风。 竹露是自小就在她身边服侍,而荷风则是她出嫁前的两个月才来她身边伺候的。 这丫头稳重可靠,就留她贴身使唤了。 竹露道:“荷风说,小姐之前念叨着春和楼的菜,她就去买了,但春风楼和我们回府不是一条道,所以我们分开走。” 洪元夕的眉眼一沉,吩咐帘子外的小厮:“速去春和楼。” “小姐?”竹露疑惑。 第十二章他的人 “公子,是洪娘子。”孟开口提醒。 窗边,一身青衫的孟玄英垂眸,悠闲自得地往外望去,缓声开口道:“她倒是谨慎!” “小姐来了。”一旁听到的荷风一惊,“定是来找奴婢的,奴婢这就出去。” “回去吧,从后门到前门去。”孟玄英挥挥手。 荷风是他的人。 几年前救下荷花,见她聪明靠谱,忠心耿耿,便送去了洪家做丫鬟。 本来想让她打探洪元夕突然毁了毁约的原因,没想到洪元夕嘴风紧,从来没有和人提起过。 那几年他又远在战场,就没再联系荷风,直到前一段时间回到钱塘府,才想起荷风。 荷风今日过来,说洪元夕对郑小姐进道观清修的事情并不关心。 又说洪元夕今日特意去了定安寺偶遇吴氏。 找吴氏,是为了让吴氏检举汪家,一是证人,二是救她,一举两得! 投桃报李,心地良善,吴氏帮过她两回,便不忍心袖手旁观。 洪元夕还是和从前一样! 荷风福了福身,提了食盒就往后门去。 直接从前门出去,要是小姐发现孟国公在,难免不会多想,疑心她是孟国公的人。 洪元夕确实对荷风产生怀疑。 这个关节,不能出岔子。 汪家必须一击即溃,不然后患无穷。 春和楼的生意一向兴隆,一口好菜,一壶好酒,最受食客青睐。 寻荷风时,视线撞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只见孟玄英立在楼梯上头,锦衣玉带,眉目风流,身姿清朗,正在上头看着她。 洪元夕没好气地翻了翻眼皮,嘴里低声嘟囔:“真是见了鬼了,倒霉!” 虽然在郑金凫一事上,孟玄英帮了她,但她对当年孟玄英玩弄她感情这件事上依旧耿耿于怀。 “洪娘子怎么来春和楼?”孟玄英瞧她小表情的模样低低一笑,步子从楼梯下了几步。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言笑晏晏,清朗的面容尽了温柔:“才一夜未见,洪娘子就想我了?” 洪元夕错愕,和他四目相对,他那带笑的眸子,分明就是绵里藏刀。 孟玄英是救她的好帮手,但也祸害,和他的长相一样,长得很危险! 好在汪文远忙着他和文安郡主的婚事,无暇他顾。 要是消息传到汪文远耳朵里,她还没搞死汪文远,自己就先死了。 洪元夕并没有打招呼,只当做没看见孟玄英,转身就出了春和楼。 她和孟玄英,现在只是合作的关系而已,没必要多余的接触。 孟元英看着离开的背影挪不开眼,低啐了一声:“忘恩负义的女人!” 出了楼,洪元夕上了马车,正好荷风也出来了。 “小姐怎么了?”荷风脸上没有小姐突然出现的意外,看着小姐阴郁的脸色,知道小姐肯定是和孟国公碰面了。 “小姐见到不想见的人。”竹露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小姐不想见孟国公? 那怎么还叩响孟国公府的大门,求孟国公帮她呢? 荷风不解,却不敢问,跟着上了马车,食盒放在一旁。 那些菜样,都是小姐爱吃的,孟国公还记得,还盯着春和楼的师傅做,就怕火候不对,小姐吃不惯。 至于小姐和孟国公怎么走到这一步。 她在小姐身边几年了,悄默默打听了许久,也没打听出来。 所有的事,只有小姐才知道。 …… 还没有回到别院,马车就停了下来。 “小姐,是孟国公。”车夫隔着帘子禀道。 孟玄英拦她的路? 洪元夕一下揭开车帘。 果然是孟玄英! 他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拦住她的去路。 “孟玄英,你别太过分了啊。” 洪元夕不客气地警告他。 清爽的东风夹着淡淡的梨花想瞬间扑面而来,金色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舒舒暖暖,一脸明媚。 “洪元夕,别这么张牙舞爪的。” 孟玄英翻身下了马,马绳丢给一旁的侍卫孟开心,大步走了过来。 车头前的车夫和荷风识趣地退下。 洪元夕还不明白孟玄英要做什么,孟玄英已上了马车,将她拉回马车里。 “你干什么?”他拉人的力气很大,洁白纤细的手腕生了红痕,洪元夕用力一挣,才挣开他。 “当做不认识我?”孟玄英想到她适才的态度,眉眼已经生出了愠色。 “当初可是你求我的,眼看成功在即,便翻脸不认人了?” 她的确想翻脸不认人! 汪文远还没有失去一切,现在还不是拆桥的时机。 “怎么会。” 洪元夕言笑晏晏,眉眼弯弯地看着眼前的孟玄英,“这不是要避嫌嘛。” “避什么嫌?”孟玄英敛眉,他们之间,有什么嫌是要避的。 亲过了,抱过了,摸过了,就差那啥了! 这么亲密了,还避什么嫌? 知道他不爽了。 洪元夕握上他的手,莞尔解释:“我现在是有夫之妇,自然要避嫌外男,要是我和你相会的事传到汪家,要死的是我和洪家。” 要不是还没到孟玄英上书告汪家私吞军饷的时机,她才懒得哄负心汉。 “我还怕他汪家?”孟玄英冷哼,像年少时那般把脸上的不高兴表露出来。 他当然是不怕的。 长公主是生母,皇帝是舅舅,太上皇是姥爷,还有父亲的威远军撑腰,汪家算什么。 但洪家…… 洪元夕不得不慎重。 稍有差池,满盘皆输,她已经输不起了。 她绕回正题,语气温软:“国公爷不怕人发现也要拦我马车,看来我对国公爷很重要嘛,只是不知国公爷所为何事啊?” 这口吻像是哄人,和孟玄英一块长大,洪元夕很清楚,他吃软不吃硬。 她哄我?孟玄英心里一动,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那黑亮的眼睛露出几分傲娇。 “就是不爽你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孟玄英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 闻言,洪元夕倒是微微一愣,这幅样子真是像他十七岁的样子。 一有情绪了,直接说出来,不憋着。 她看他有些出神,舌头不由得打结:“没,没有,汪家和汪文远没倒台,我必须谨慎行事。” 孟玄英沉声保证:“你放心吧,汪家活不过下个月。” 他的眼神冷冽,语气带着几分狠厉的杀气。 这样认真的承诺,又让洪元夕恍惚了。 当年他要她当他的未婚妻,也是这样认真的承诺。 结果呢? 洪元夕收回多想的思绪,开口问:“文安郡主和长公主那边不会生事吧?” 第 十三章没有想他 要是长公主插手,文安郡主嫁不成汪文远。 那汪文远改妻另娶的罪名就不能坐实,她怎么堂而皇之地送汪文远入牢? 汪国公私吞军饷的事,也只会抄了汪家,汪国公斩立决,不会株连九族,牵连汪文远。 汪文远不坐牢,不从高台跌落,她怎么甘心? 孟玄英的眉眼温和如玉,轻轻握着洪元夕,柔声道:“阿夕,长公主不会生事的。” “为何?”洪元夕疑惑,她之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汪家娶郡主,就是为了攀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文安郡主是长公主的女儿,长公主怎么会让文安郡主嫁过来? 孟玄英声音平淡:“长公主从不过问文安的事,自然也不会插手她的婚事。” 他的生母,大荣朝唯一的长公主殿下,只爱自己,哪怕亲儿女,在她眼里,也不过尔尔。 至于文安郡主,他同母异父的妹妹,他对她并没有感情,她如何,与他无关。 况且文安仗着郡主身份,飞扬跋扈,屡次上汪家欺负和折辱洪元夕,她应该受到惩罚。 孟玄英说完这几句话,又与洪元夕寒暄了几句,便下了马车。 他不仅要查汪家私吞威远军军饷一事,还要同锻造司对接军械事宜。 …… 暮色四合,栖乌飞绝,银河似乎蒙上一层绿雾,星子明明灭灭,闪烁不定,院里的中庭满地淡黄月。 洪元夕没什么胃口,荷风买回来的那些饭菜,尽管样样都是她爱吃的,她却食之无味。 今日孟玄英的一声阿夕,让她想到了年少时的往事。 从前,孟玄英也是这么叫她的。 阿夕,阿夕,一天能听十几遍,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孟玄英会帮她剥橘子,剥栗子,还会带她爬树,摘果子。 笑话她字丑,笑话她吃东西时圆鼓鼓的,像只仓鼠。 而她也会帮孟玄英编逃课的理由。 也会在夫子训斥孟玄英时,替他辩解几句。 最后被夫子一起骂,他们是一丘之貉,蛇鼠一窝。 可人终是会变的。 她亲耳听到,孟玄英和长公主说。 “她只是一个小官之女,根本配不上我,我不过是玩玩罢了。” 她听得一清二楚,那声音就是孟玄英,她不会认错的。 荷风见她想事情入了神,便轻声探问:“小姐,是在想孟国公吗?” 听到孟玄英的名字,洪元夕回神,侧眸有些不悦地看荷风,“这不是你该问的。” 那就是在想孟国公了! 荷风这么想着,但看小姐玉容上的不悦,便也不敢再问什么。 对于她的主上,小姐总是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从竹露的三言两语得知,小姐似乎认为她的主上不是好东西。 可孟开心却又说,是小姐移情别恋,始乱终弃,辜负了主上。 她想不透,或许只有小姐和主上才能知道。 今夜的别院倒是格外清静,长公主府却是热闹非凡。 . “都给我滚出去。” 骂声和瓷器的碎地声混杂,红绒毯上都是瓷器碎片,盆倒椅斜桌翻,一片狼藉。 下人们都在门外,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也没一个人敢进去。 发火的人正是她们的主子——文安郡主陆清圆。 陆清圆是长公主和陆学士陆子虞之女,金枝玉叶,金贵无比。 这回正因长公主而生气。 下人们不明白为什么生气。 长公主给郡主准备的嫁妆丰厚无比,样样事都交代下头的人办好。 就连郡主的那身嫁衣,都是长公主选了样式,挑了料子,交代制衣司的做的。 郡主的脸气得通红,骂骂咧咧地把屋里的碗盏杯具都碎了。 奶娘秋妈妈小祖宗也被吓得不行,怕小主子气坏了身体,大着胆子去劝。 “郡主,您息怒,免得气坏了自个的身子。” “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婢保管给您办的妥妥帖帖的。” 陆清圆嫩白的小脸涨红,气呼呼道:“滚,都给我滚!” 桌上的那只红釉瓷瓶随着骂声砸到秋妈妈眼前。 秋妈妈吓了一跳,忙退出门外,就是再着急小祖宗,她也不敢进去了。 “去回禀长公主,郡主这么气着总不是个事啊。” “要是长公主不来,便去陆府找大学士。” 长公主和陆子虞并不是夫妻。 陆子虞严格来说更像是长公主……男宠?面首?! 总之,长公主只是从陆子虞那借了几回鱼水之欢,生了一对龙凤胎! 平日里两个孩子养在长公主府,逢年过节,才回陆府住几天。 旁边的丫头领了吩咐,匆匆去降河轩。 长公主并没有过来,只是让人传了话来。 下人还未开口,陆清圆就知道母亲让人传了什么话来:“母亲说让我不要闹是不是?她为我置办的嫁妆,会风风光光的让我出嫁,再闹就是不知好歹了对吗?” 下人不敢看,只默默地低下头。 长公主确实是这么说的。 陆清圆气得发笑,拿起一张圆凳就往门窗砸过去。 “果然,她可真是个好母亲,我的好母亲啊!” 她做这么多,不过是为了引起母亲的关注。 想得到母亲多一点的欢心和疼爱,仅此而已罢了。 她不想听到母亲总是冷冰冰地吩咐秋妈妈和下人带她玩。 可母亲心里只有那位同母异父的大哥,孟玄英。 因此她秉承一个词条,洪元夕不开心,孟玄英就不开心,母亲就不开心,她就开心。 所以她欺负洪元夕,还要嫁给汪文远,把洪元夕狠狠的踩进泥里。 她做这件事,就是希望母亲会心疼她、关心她,劝她不要嫁汪文远。 结果却不是她预想的那般。 她并不开心! “都下去吧。”门外的少年挥手示意,步子进了屋内。 少年陆嘉树十七八岁,眉清目秀,一身红色锦袍束身,更衬他青春年少,风华正茂。 “哥。”陆清圆的眼泪夺眶而出,跑过去抱住陆嘉树。 她嚎啕大哭:“母亲果然不喜欢我们。” 陆嘉树看了眼屋内,满地狼藉。 陆清圆的破坏力果真别具一格。 看她伤心大哭的模样,便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 陆清圆以为欺负洪元夕就能让大哥不高兴,那样母亲就会不高兴。 可母亲并没有给她想要看到的情绪。 她就是把母亲看得太重了。 第十四章拒绝 陆嘉树吩咐送来温的茶水,才平声回那个问题:“你现在才发现吗?” 他很早就知道,他们的母亲,只是长公主! 高兴了,就像逗小猫逗小狗逗逗他们,不高兴了,就送到陆家给父亲。 陆清圆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红,纤长的羽睫还带着未擦干的泪痕。 “哼,母亲就喜欢大哥,就喜欢孟玄英,他掉了根头发,都像是死了祖宗似的。” 陆嘉树无奈地笑了笑。 心说,母亲谁都不喜欢,母亲只喜欢自己。 陆清圆嗔怪:“你笑几个意思啊?” 陆嘉树笑说:“我笑…我好好生活,长命百岁。” 那句心里话,自然不能说出来让陆清圆知道。 不然又有得闹了。她会找母亲问,得不到答案,会做出更出格地事情来。 兄妹二人在门外的台阶坐下,星子满空,明明灭灭。 陆嘉树轻声问:“清圆,你真要嫁给汪文远?” “当初汪文远上洪家求娶洪元夕,下了半幅家产作聘礼,婚礼大操大办。 人人都说汪文远重情专一,洪元夕嫁对了人,可才过三年,汪文远就变了心。 他为了傍上长公主府,能贬妻为外室,这样的人,不值得托付,你莫要一时糊涂,被他骗了。” 陆清圆挨着他边上坐下,眉黛轻蹙,“庚贴过了,婚期也定了,如今悔婚,岂不是惹人笑话?” 陆嘉树肃声:“不会有人笑话你的,我去汪家退婚。” 陆清圆摇头,“不必了,哥。” 陆嘉树气结,抬手拍了她的后脑勺,“我苦口婆心劝你,你还要嫁是不是?” “陆清圆,你是不是傻,汪文远是爱你吗,他爱你的身份,爱你给他带来的利益和地位。” “陆嘉树,你别闹!” 陆清圆白了他一眼,“我乐意嫁他,母亲都同意我嫁了,你管不着。” 她知道汪文远图她什么,但她就要嫁。 不到出嫁那天,她不会放弃试探。只要看到母亲有一点点在乎她,她能立马悔婚。 陆嘉树气急了,戳着她的额头就急躁起来:“陆清圆,我看你就是脑子坏掉了,你行事向来娇纵无忌,可什么时候这么蠢过?” 陆清圆看他的态度睥睨又傲慢,“我和你没关系,不需要你管我,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陆嘉树被她气得满脸通黄,拿起巴掌打她脸上,“好,我走,陆清圆,你好自为之!” 甩袖离去。 陆清圆带着薄愠嘴硬:“我自然是好极了!” …… 秋妈妈去绛河轩向长公主回禀小祖宗和二公子争吵的事。 她捏了把手心,想着小祖宗是她照顾大的,实在不忍心小祖宗因为和长公主闹别扭而随便嫁人,贻误终身。 于是近前几步,放低声音劝道:“长公主,奴婢觉得郡主年纪还小,婚姻大事还看不清楚不如再等等,等她长大些……” “秋妈妈,你话太多了。” 珠帘玉幕内的长公主倚着软枕,看秋妈妈的眼神犀利,不怒自威。 秋妈妈立刻噤声,跪下请罪,但一想到小祖宗,又忍不住道:“长公主,奴婢觉得郡主是和您置气,才吵着闹着嫁汪文远的,您劝劝郡主,兴郡主就不嫁了。” 坐榻上的长公主梅花纹深绿衫子、素色背子,下着折枝花纹红裙,珠圆玉润,烛火下更显雍容贵气。 她一脸嘲弄:“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耍小孩子脾气?” “人是她自己选的,也是她自己要嫁的,本宫能说什么。” “本宫备了厚厚的嫁妆,摆宴要三天三夜,整个公主府都摆不下,大小官员都送了喜帖,十七那日婚宴上的菜品还让宫里司膳房师傅的人来掌勺,足够体面风光了,这还不够?” 长公主手托着腮,歪头斜眼看秋妈妈,微微垂着羽睫,神情慵懒。 “是奴婢多嘴了,长公主恕罪。”秋妈妈忙磕头请罪,此刻只觉得心惊肉跳。 长公主看着越慵懒,越平淡,实则就越可怕。 长公主悠悠道:“秋妈妈,明日你就不用去文安身边伺候了,你好好歇着吧。” 秋妈妈一愣,顿时觉得后背发凉,身子瑟缩,整个人变得绵软无力。 温热的泪水滚落,眼睛里的长公主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长公主的狠厉清晰无比。 良久,她颤颤巍巍的身体朝长公主叩首,哽咽道:“奴婢谢长公主赐死。” 长公主眼皮垂下,闭眼,轻轻挥动手指。 身侧的紫衣女官就上前把秋妈妈请出了绛河轩。 处置奴婢有专门的刑房,长公主并没有听到秋妈妈死前的哀嚎。 不多时,紫衣女官赵紫衣回来复命。 面色平静。 “回长公主,秋妈妈已死。” “嗯。”长公主白嫩的下颔点了点,支直了腰身,威严凛然,“多话的奴婢,长公主府里留不得。” 赵紫衣和一众下人,齐声应诺。 长公主平声吩咐:“明日府里请宴会,他舅舅家的表妹要来,让满崽回来,俩人见一见。” 满崽,是她大儿子孟玄英的乳名。 当年满崽他爹孟松远背着她把刚满月的满崽抱走,母子分离就是整整十七年。 武安郡王郑家是京城里最顶级的勋贵世家,满崽若是娶了郑家姑娘,论风光荣耀,只怕没人能比得上他。 她亏欠满崽太多,自然要给他最好的。 赵紫衣:“是。” …… 汪家现在可热闹了,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的红,为了迎娶尊贵的文安郡主。 别院倒是清净。 赖婆子盯梢几日,没发现什么异常,人也惫懒起来,白日里在屋里打盹。 荷风一边给花浇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和竹露闲聊。 “长公主府请宴,请的还是崇王府的郡主,竹露,这是相亲宴吧。” 竹露在一旁捏着针线刺绣,闻言抬头:“崇王府的郡主,可是一般人高攀不起的。” 荷风似乎漫不经心地往洪元夕那边看了一眼:“听说那郡主到了,孟国公却没到。” 竹露接八卦顺嘴了,没有意识到这是八卦给谁听的,“那是给孟国公安排的相亲宴,肥水不流外人田,他竟然舍得不要这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