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扮男装种田,天幕非说我是国相》 第1章 苟在大汉玩泥巴,天幕非说我是国相 “脱!裤腿都给我挽上去,挽到大腿根!” 宋微明站在泥地里,拿木棍往堆肥上一戳,一鞋面的泥水,溅到了老赵脚上。 老赵赶紧往后缩。 宋微明抬手点他:“躲什么?怕脏?发好的老牛粪不臭,还能肥地。今天谁把水分弄错了,晚上别回家,留下来返工。” 几个老农抱着裤腿,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最后还是蹲下,把裤腿往上卷。 有人嘟囔:“小宋大人,这牛粪再好,它也是牛粪啊。” 宋微明耳朵挺尖的,把木棍点到了那人脚边。 “老赵,你家去年麦子少收两成,忘了?地不养,粮不长。牛粪都嫌弃,你还指望地里自己冒粮?” 老赵缩了缩脖子:“不嫌弃,不嫌弃,大人说得对。” 清早露水还没干,槐里县城外的地头已经站了一圈人。宋微明挽着裤腿,鞋底陷进黑土里,衣摆沾了泥,脸颊蹭了灰,她也没工夫擦。 她前世是夏国白河市农业局副局长,下乡、扶贫、开会、验收、写材料,哪样都干过。现在穿到大汉,成了槐里县丞,女扮男装不说,还摊上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县衙。 更麻烦的是,这具身体还和大名鼎鼎的卫家沾点亲。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真出了事,人家未必救她,牵连起来倒是一个都跑不掉。 所以宋微明给自己定了规矩:少出头,少惹事,多种地。 能苟一天是一天。 “我再讲一遍,秸秆得切短,不能整捆往里扔。水也不能乱泼。抓一把,能成团,指缝不滴水,就差不多。” 宋微明蹲下,抓起一把料,在掌心捏了捏,又摊开给他们瞧。 “你们别一听科学堆肥四个字就犯迷糊。说白了,就是草、粪、土、灰拌匀,该热的时候让它热,该透气的时候给它透气。别闷坏,别泡坏,懂了吗?” 老农们蹲成一排,手里啃着硬面饼,一边嚼,一边点头。 “懂了懂了,就是别瞎糊弄。” “对,别瞎糊弄。”宋微明点头,“这就叫抓落实。” 一个年轻佃户举手:“大人,啥叫抓落实?” 宋微明把木棍往堆肥上一拍。 “就是我说完了,你们真干。别回去嘴上答应,手上偷懒,最后还跑来找我,说地咋不肥。” 老农们哄地笑开。 “那肯定真干。” “跟着小宋大人干,俺家去年多收了两石粮。” “我家的牛都胖了一圈,婆娘说再养下去,牛比我还金贵。” 宋微明叹了口气,没接他们的贫嘴。 她刚来槐里县的时候,县里穷,地也差。 百姓靠天吃饭,牛瘦得能数肋骨,农具又笨又沉。 她为了弄曲辕犁,差点把县衙那点木料全拆了。县令当时气得拍桌子,后来看到开荒快了一倍,抱着犁瞧了半天,舍不得撒手。 现在她又捣鼓堆肥、引水渠、冬小麦,还偷偷在城外弄了几个青石窖,试着做青贮饲料。 这些东西效果还得再看,至少能让槐里县多收粮。 政绩不大不小,日子不苦不难,她就能继续苟着。 “行了,今天的现场会先到这儿。各组回去把自家负责的地块整理好,傍晚我抽查。丑话说前头,要是谁家的堆肥塌了、臭了、长白毛了,别怪本官把你拎出来当典型。” 老赵赶紧把饼塞进怀里:“大人放心,俺回去就盯着。” 宋微明刚要放下木棍,头顶的光暗了下去。 地头的鸡叫了两声,牛也不安分,鼻子喷气,蹄子在泥里乱踩。 宋微明抬头。 “轰隆!” 雷声从天上砸下来,震得人耳朵发麻。 风卷起草屑和泥点,刚才还晴着的天,转眼变了。槐里县城外的田地、远处屋顶、田埂上的人,全被金光罩住。 “天狗食日!天狗食日啊!” 老王手里的胡饼掉进泥里,他顾不上捡,扑通跪下。其余老农也跟着跪了一地,磕头的磕头,喊祖宗的喊祖宗,还有人把脸埋进袖子里。 宋微明站在原地,手里的木棍还在滴泥。 她不信天狗食日。 可天上那东西,她解释不了。 黑云中间,一道巨大的光幕铺开,占了半边天。光幕上浮出几个赤金大字,钟声从高处传下来,一声接一声,地头没人敢吭声。 【大汉帝国崛起背后的千古第一相】 宋微明后背发麻。 “千古第一相?” 她嗓子发干,低声念了一遍。 大汉能叫得上名的丞相不少,萧何、曹参、陈平,个个名气响,可也没几个敢担这个名号。 这天幕到底要干什么? 没等她琢磨,光幕里的画面变了。 先出现的是一片麦田。麦子长得齐,田边沟渠通着水,水从闸口分流,沿着小渠进地。再往后,是几个青石砌成的地窖,窖口开着,里面堆满切碎压实的青草和秸秆。 宋微明手指收紧。 这是槐里县。 这是她带人修的渠。 那几个青石窖,是她让石匠连夜砌的,连位置都没差。 画面一转,几匹战马低头吃料。马背宽,腿有劲,毛色油亮,马夫正往槽里添刚取出来的青贮料。 老赵趴在地上,偷偷抬头瞄了一眼,结结巴巴开口:“大人,那、那不是咱们城外的马棚吗?” 宋微明没接话。 她手里的木棍掉进泥水里,发出一声轻响。 完了。 真的完了。 青贮饲料这东西,她一直藏着掖着。对外只说是“冬草窖”,给县里牛羊过冬用。她连县令都没敢细讲,就怕传出去惹事。 现在倒好,全天下都看见了。 天幕上的声音响起,字字清楚,连跪在泥里的老农都听得明白。 【汉武帝北击匈奴,战马和粮草缺一不可。严冬之中,战马掉膘严重,军中常为此发愁。槐里县丞宋微明改良青贮饲料,将青草和秸秆切碎入窖,压实封存,发酵后可供牲畜过冬。】 【此法推行后,战马冬季掉膘大减,军粮转运压力随之下降。槐里县的沟渠、堆肥、冬小麦、苜蓿种植,也成为大汉北伐的后勤根基。】 【创造此法者,槐里县丞宋微明。】 【后世称其为,大汉帝国崛起背后的千古第一相。】 宋微明头皮发紧。 别念了。 求你别念了。 你再念两句,刘彻的车驾都该出长安了。 光幕里的画面突然拉近,直接对准地头上的宋微明。她挽着裤腿,鞋陷在泥里,衣摆上全是泥点,脸上还蹭着灰。她刚才发愣的样子,被清清楚楚放在天上。 地头安静下来。 老农们先瞧天上,又瞧她本人。 老赵嘴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大人,您……您这是上天当官了?” 旁边的老农立刻给了他一下:“胡说啥!小宋大人本来就是天上下来的吧?” “怪不得会做曲辕犁。” “怪不得牛粪都能让他说出道理。” “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得给大人立个小庙?” 宋微明眼前发黑,差点栽进堆肥里。 “别瞎说!” 她压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都劈了。 “什么上天,什么小庙,统统不许提。谁再胡说,本官扣他今年的良种!” 这话管用。 老农们立刻闭嘴。 宋微明顾不上他们,她脑子里只剩长安、未央宫、廷尉、酷吏、欺君、女扮男装。 大汉官场是什么地方,她太清楚。 一个县丞突然被天幕点名,还牵扯战马、粮草、北伐,刘彻不可能不管。皇帝要粮,要马,要能打匈奴的东西,看到青贮饲料,肯定会派人来拿她。 拿去长安以后呢? 查户籍,查来历,查她为什么懂这些。 再然后,女扮男装的事一露,她就不是功臣,是欺君。 九族不九族先不说,她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 宋微明把衣摆一提,转身就走。 老赵赶紧爬起来:“大人,堆肥还没讲完呢!” “讲什么讲?今天培训暂停。” “大人,那这堆牛粪咋办?” “盖草帘,别淋雨,下午翻一次。” 她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指着众人压低声音。 “还有,天上的事谁都不许出去乱传。有人问,就说本官最近身体不适,没在地头,听见没有?” 老赵抬头看了看还挂在天上的大脸,小声提醒:“大人,这个……全天下都瞧见了吧?” 宋微明卡了一下。 她差点被这句实话噎死。 “那也不许从你们嘴里传出去!” 她转身就跑,裤腿还挽在大腿上,泥点甩了一路。跑到田埂边,布鞋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她弯腰一拽,拎着鞋继续往县城方向冲。 身后老农们齐刷刷伸长脖子。 “大人跑得还挺快。” “废话,天上都点名了,换你你跑不跑?” “那堆肥还翻不翻?” “翻啊!大人说下午翻一次,谁敢不翻?” 宋微明一路跑得胸口发疼。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回县衙,拿钱,拿文牒,能走多远走多远。 槐里县不能待了。 长安更不能去。 什么千古第一相,什么北伐后勤,谁爱当谁当。 她只是个战五渣,只想安安稳稳活命。 第2章 脚刚迈到城门洞,羽林卫已经封城了 “到处都是问题,战马掉膘!粮草不足!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 一个竹简被刘彻砸到了御阶下,散了一地的竹片。 长安,未央宫。 殿内跪着的群臣,没人敢把头抬起来。有人额角冒汗,也不敢抬起袖子去擦。 马上就要筹划马邑之谋了,大汉准备用全国的力气给匈奴一击。可案上摆着的国库账本里,粮草不足,马料短缺,兵械也所剩无几。处处都紧张。 刘彻身上穿着一件玄色龙袍,他在御阶前来回走了两趟,越走火气越大。 “匈奴人的马能啃草根,朕的大汉骑兵难道只能饿着肚子上阵?” 殿内没人敢接话。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金光穿过未央宫的飞檐,照进殿门。 “护驾!有刺客!” 羽林卫在外头喊了起来。 刘彻眉头皱起,一把推开挡路的宦官,大步走出了殿门。 他刚把头抬起来,就看见天幕上浮出几行大字。紧接着,画面动了。 【槐里县丞宋微明,靠自己一个人,为大汉骑兵打造了极好的后勤补给线!】 画面里,马群在寒冬里吃着一种草料。那草料被切碎压实过,马的肚腹圆实,毛色也发亮。旁边还堆着一排排封好的草窖,上头写着青贮饲料。 刘彻盯着那几匹马,喘气粗了起来。 “青贮饲料……严冬还能长肉十斤……” 画面一转,一个官员挽着裤腿,满身是泥,正蹲在地头检查草料的发酵。那人手里还抓着半个胡饼,啃一口,看一眼土坑,忙的连头都不抬。 刘彻手捏的发白,袖口都被抓皱了也顾不上。 “陛下!” 御史大夫张汤出列,拱手跪了下去。 “这种天地异象,不知道是哪里的邪术,所言之事恐怕是妖言惑众!臣自问见识广,可那青贮之法,臣从来没听过。槐里县丞宋微明来历蹊跷,很可能跟匈奴有关,借邪术乱我军心。臣请陛下马上降旨,把这个人抓来审问。要是真有罪,就地正法,正大汉律法!” 张汤的话刚说完,卫青已经跨出一步。 “陛下,不可!” 卫青说话的语气比平日快了不少。 “臣带兵多年,画面里的战马马背宽阔,马腿粗壮,腹围更是圆实。臣一看便知难得。这青贮饲料要是真能让战马过冬不掉膘。大汉北伐就少了一个大难题。” 刘彻没有马上开口。 不管是不是妖怪或者奸细。只要能让战马吃饱,能让大汉打赢匈奴,他就得先把人抓在手里。 砰! 一个玉盏被刘彻摔了出去,碎片一直滚到了殿门边。 群臣趴的更低了。 “传朕旨意!调羽林卫,去槐里县!” 刘彻指着天幕上那个人,一个字一个字的把声音压了下去。 “把宋微明给朕请回长安。人要活的,胳膊腿都不许少。” “陛下……” 张汤还要再劝。 刘彻转过身看着他。 “谁敢拦,按叛国论处,诛九族。” 后半句话被张汤咽了回去。 刘彻把头抬起来,看着天幕里那一排草窖。 “宋卿,朕的战马能不能再长肉十斤,就看你的了。” …… 槐里县衙后院。 “快快快!这件不要了,太沉!户籍路引带上……干粮也得拿……至于胡饼,也塞上两张!” 宋微明跑进卧房,脚用力把床底暗格踢开。那几块攒下来的金饼,也一并塞进了包袱。宋微明越收拾,心跳越是发紧。 天幕这东西太缺德了。 她才在槐里县安生没多久,老底就让它全抖了出去。 “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老主簿抱着一摞文书追到门口,急的鞋都穿反了。 “天幕上说您是千古第一相呢,这是大喜事啊。朝廷封赏怕是马上就到了!” “喜什么喜,要命呢!” 宋微明系好包袱,回头瞪着他。 “你不懂,这叫让所有人盯着我。陛下正愁没粮草打匈奴,天幕把我一播,他肯定要把我弄去长安种地。种地倒还行,麻烦的是张汤那群人。” 老主簿愣了一下:“御史大夫张汤?” “对,就是那个办案不要人睡觉的张汤。” 宋微明抓起一个斗笠扣在头上,把帽檐压低。 “青贮饲料这种东西,大汉没人见过。他不查我查谁?到时候一口一个敌国奸细,一口一个妖言惑众,我拿什么跟他扯?” 更麻烦的是这具身体。 她女扮男装当县丞,平时在槐里还能糊弄过去。真进了长安,见了皇帝,碰到太医,又撞上宫中内侍,哪一步都可能露馅。 欺君之罪,掉脑袋可不是开玩笑的。 “大汉官场太险恶了,本官就不陪他们玩了。” 宋微明把包袱往背上一甩,冲老主簿交代。 “要是有人来问,就说我下乡视察,失足掉沟里,人没了。” 老主簿傻在原地:“这、这也太晦气了吧?” “晦气总比没命强。” 宋微明转过身,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没走大街,专挑偏巷。路过豆腐摊的时候,还顺手把斗笠往下压了压,低着头混在几个买菜的百姓后头。 她心里已经想好了。只要出了城,她就往山里深处走。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种两亩地,养几只鸡,谁也别来烦她。 城门已经在前头了。 宋微明刚松了半口气,听见远处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轰隆隆…… 声音越来越近,地面跟着震动。巷口的鸡被惊飞,摊贩赶紧去拽住自家的筐。 宋微明停下脚,手指把包袱带抓的死紧。 是骑兵。 还是冲槐里来的。 “这么快?” 她低声骂了一句。 汉武帝为了抓她去种地,竟然连骑兵都派出来了? 宋微明咬紧牙,把斗笠压的更低了,挤进几个慌乱的百姓中间,往城门洞走。 只差几步了。 她刚走进城门洞。从外头冲进来一队骑兵。马蹄踏在石板上,气势直接扑了过来。 很快,城门口被堵住了,守门兵卒吓的退到两边。 为首的少年将领勒住马。 黑马从鼻子里喷出气,前脚踢着地。坐在马上的少年,腰间佩刀,满脸都是不好惹的表情。 他把手抬起来往下压。 身后的骑兵一起停住了。 “全城戒严。” 开口的少年声音不高,却让城门口的人都安静了。 “一个人也不准放出去。” 第3章 救命!抓我的人居然是战神霍去病 “全城戒严!一个人也不准放出去!” 城门外马蹄声炸开,尘土飞扬,满街众人被肃杀之气压的喘不过气。 数百名玄甲羽林卫纵马奔驰,分头守住城池各处出口。 战马打着响鼻,马上骑兵长枪往地上一顿,百姓吓得往墙根退,卖饼的摊子被挤歪,几块胡饼掉在地上都没人敢捡。 宋微明夹在人群里,喉咙发紧。 她把破斗笠往下压了压,系紧麻布衣袍的腰带,然后弓着背,一点点往后蹭。 可这前后左右都是人挤人,她脚后跟刚挪出半步,就踩到了旁边大娘的菜篮。 大娘吓得一哆嗦,宋微明赶紧压低声音赔不是:“大婶,对不住对不住!” 话音未落,人群前头让开一条路。 一匹黑色战马停在城门前,马背上坐着个年轻武将。 他穿暗黑色玄甲,肩背挺直,腰间佩着刀,马上还挂着弓和箭囊。 阳光落在他脸上,仿佛给他俊朗的五官镶了一道金边,他的五官还带着一丝稚气,看起来岁数不大,但一双明亮冰冷的眼睛压住了这丝稚气,并将其转化成了威严。 这种气质压根不像地方守将。 宋微明从斗笠缝里瞄了一下,立刻把头低得更狠。 坏了,这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啊! “将军,城门已封,是否全城搜捕宋微明?”副将上前禀报。 少年将军没接话,只坐在马上,一寸一寸看过城门口的人。 百姓全低着头,连咳嗽都憋着。 很快,他的目光停在宋微明身上。 宋微明后背一紧,脚又往后蹭了半步。 “你。” 少年将军抬手,马鞭指向她。 “出来。” 宋微明僵了一下,很快稳住。她弯着腰,装出乡下人的嗓子,慢吞吞走上前。 “军爷,草民就是出城探个亲,家里老娘还等着我送米呢。您叫草民,有啥事啊?” 她低着头,声音发哑,手还在袖子里搓了搓,活脱脱一个没见过阵仗的小民。 这一刻,她自觉已经把自己前世看电视剧几十年学来的演技发挥到了极致。 少年将军扯了下缰绳,战马往前压了两步。 “唰!” 马鞭抽过来,直接挑飞了宋微明头上的斗笠。 斗笠滚到地上,转了两圈,撞在一只破草鞋边。 宋微明的脸露了出来。 白净,俊俏,脸颊上还抹着一块泥。粗布麻衣没能遮住她那点机灵劲儿,尤其那双桃花眼,刚受了惊,又马上开始盘算退路。 少年将军俯身盯着她。 “你就是宋微明吧?” 听起来是疑问句,分明是在点名。 宋微明在心里骂了句,面上立刻换成办差时的笑。她直起腰,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这位小将军,您这就有点突然了。下官是槐里县丞,没接到朝廷调令,也没见文书。按大汉律法,地方官可不能说走就走。”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客气。 “不如这样,您先随下官去县衙喝口水。咱们把手续捋清楚,该谁签字,谁盖印,谁交接,一样一样来,省得回头上头问起来,大家都不好交代。” 这套话,她前世用得熟。 真遇上讲规矩的人,多少都得被她绕上几圈。只要多拖一会儿,她就能再找机会跑。 可眼前这位,明显不吃这一套。 “手续?” 少年将军嗤了一声。 “本将来拿你,就是手续。” 宋微明还想接话,他已经从马背上探身下来。 “喂!你干什么!君子动口不……”宋微明大惊失色,想要后退,但在力量和身量的压制前,她的反抗根本不够看。 少年将军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宋微明的后衣领。手臂猛然发力,他竟将体重一百来斤的宋微明直接凌空拎了起来! “放开我!你这是暴力执法!我要向御史台参你一本!”宋微明双脚悬空,手脚并用的扑腾着,原本情绪稳定的她,此刻彻底破功了。 “参我?到了长安,你慢慢参。” 少年将军冷哼一声,手臂一挥,“砰”的一声,将宋微明脸朝下横着丢在了自己的马背上。 胃部狠狠砸在坚硬的马鞍上,宋微明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地头上的堆肥味儿仿佛都涌到了嗓子眼。 “走了,正主已经找到,所有人跟我回长安!”少年将军一拉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猛地掉头。 颠簸的马背上,宋微明被颠得七荤八素,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死死咬着牙,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艰难扭过头,怒视着这个野蛮至极的混蛋。 “你……你到底是谁?!”宋微明咬牙切齿的问道。 少年将军微微侧目,看着马背上这个怒到浑身紧绷的小县丞,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薄唇轻启,吐出了一个让宋微明浑身发冷的名字: “羽林郎,霍去病。” 第4章 被战神绑上马背,这千古一相我不当了 宋微明像只麻袋,横在马背上。 战马每跑一步,坚硬的马鞍便朝她胃里顶一下。铁甲冰冷,磨着她的脸颊,呼吸间尽是粗糙皮革混着浓重马汗的味道。 她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抠住马鞍边缘。 霍去病单手控着缰绳,双腿夹紧马腹。护腕偶尔擦过宋微明的后背,磨得她生疼。 “敢吐在我的马上,军法处置。” 少年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锋利得很。 宋微明硬是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水咽了回去。她连骂人的力气都省了,只盼这趟受罪的骑马行军赶紧结束。 这人到底懂不懂尊老爱幼?不对,她不老。 那优待俘虏呢?也不对,她又不是俘虏。 她是大汉的功臣。天幕都说了,千古第一相。 有这么对待丞相的吗? 日头渐渐偏西,跑在前方的羽林卫吹了声口哨。 “吁!” 黑马停在一处驿站前。 霍去病翻身下马,反手抓住宋微明的后衣领,直接把人从马背上提了下来。 脚刚沾地,宋微明双腿便软了,整个人直挺挺往前栽去。 一只布满硬茧的手托住了她的手肘。 那力道大得惊人,捏得她骨头生疼。 霍去病很快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他抱起双臂,居高临下看着宋微明扶住拴马桩干呕。 他的目光在这个小县丞身上扫了一遍。 腰细得一把便能掐住,手腕还没他一半粗。就这么一副单薄身板,怎么弄出天幕上那些东西的? 一个布包飞了过来,正砸进宋微明怀里。 “吃吧。” 宋微明拆开布包,里头是一块干得能砸石头的胡饼。 “天幕说你是千古一相?” 霍去病绕着她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形遮住了夕阳。 “本将看你细胳膊细腿,提把刀都能闪了腰。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后勤补给,莫不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少年的目光从她脸上刮过,没有半点客气。他常年混迹军营,往人跟前一站,自有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宋微明挺直腰背,先拍掉胡饼上沾着的灰,又将衣服上的褶皱一一抚平。 她抬起头,脸上挂起前世在局里开会练出来的温和笑容。 “霍校尉此言差矣。” 她双手交叠,端出一派从容的官腔。 “术业有专攻。大人手中利刃向外,斩将夺旗,是武将的本事。下官犁庭向内,调理阴阳,是文臣的本分。都是为陛下分忧,何来骗子一说?” 霍去病被堵得一愣。 他皱着眉,盯住眼前这个满身泥巴的小县丞。 这人说话弯弯绕绕,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烦。官话接连砸下来,偏偏挑不出半点错处。 而且,这人未免太白净了。哪怕脸上蹭了灰,那张脸依旧唇红齿白,压不住骨子里的从容。 军营里尽是一群糙汉子,哪里见过这种油盐不进的白面书生。 “少拿朝堂上那套来对付我。” 霍去病一手按住刀柄,俯身朝她压去。两人之间只剩咫尺,他的鼻尖几乎碰到宋微明的斗笠边缘。 “我只看真本事。你那什么青贮饲料,真能让战马过冬不掉膘?” 宋微明往后挪了半步,重新拉开两人的距离。 她听出了霍去病真正关心的东西。这位未来的冠军侯脾气虽暴,却格外看重战马和后勤。 这就是她眼下的保命符。她得先用这个大饼稳住他。 “不仅不掉膘,还能长肉。” 宋微明语气笃定。 “北地苦寒,匈奴人的马吃惯了雪底下的枯草,咱们大汉的马却受不住。冬天没有草料,马就会饿得瘦骨嶙峋。等到开春打仗,连冲锋的力气都没有。” 她举起手里的胡饼。 “就说这饼。干啃也能咽下去,可真有人爱吃吗?青贮之法,就是趁青草和秸秆水分足的时候切碎,再封进窖里,不让空气进去。” 她捡起一根木棍,蹲下在地上画出简图。 “草料在窖里发酵,会生出酸味。马爱吃,也好消化,里头的养分还能保住。战马吃上一个冬天,哪有不长膘的道理?” 霍去病没有出声,按在刀柄上的手却松开了。 宋微明看出他的变化,又添了一把火。 “下官知道校尉是领兵的人。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下官在槐里县折腾这些,就是盼着有朝一日,咱们大汉的铁骑能再无顾忌,踏平漠北。您说,下官这千古一相的名头,到底配不配?” 她掰下一小块胡饼,放进嘴里。饼硬得硌牙,她脸上却半点不显,只慢慢嚼着。 霍去病盯了她半晌。 “你最好说的都是真话。等到了长安,若让陛下发现你是在胡吹大气,我亲手拔了你的舌头。” 这威胁听着吓人,宋微明却知道,自己的命暂时保住了。先稳住这个杀神,等到了长安,她自然有办法和汉武帝周旋。 驿站外风大,吹得宋微明的衣服不住翻飞。她本就瘦,宽大的县丞官服套在身上,显得越发空荡。 霍去病看着她费力啃那块胡饼,腮帮子一鼓一鼓,活像只护食的松鼠。 “怎么,嫌饼子硬?” 宋微明咽下嘴里那口干硬的面团,差点噎得翻白眼。她捶了几下胸口,好不容易才把气顺过来。 “下官是文官,牙口比不得大人这般锋利。” 她面上带笑,话里却藏着锋芒。 霍去病冷哼一声,从腰间解下水囊,随手扔了过去。 宋微明接住水囊,皮囊上还留着霍去病的体温。她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小口。 “多谢霍校尉。” 她把水囊递回去,霍去病却没接。 “你自己留着吧。到了未央宫,有你口干舌燥的时候。” 说完,他转身去检查马匹的草料。 宋微明望着他的背影。这位少年将军嘴硬心软,脾气是大了些,倒也不是不讲理。 只要肯讲道理,她这个副局长就没怕过谁。 她把水囊挂到腰间,开始盘算见了刘彻该怎么说。 青贮饲料的事瞒不住,曲辕犁和堆肥也露了底。刘彻是个看重实效的皇帝,只要她能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这条命便能保住。 至于女扮男装的事,必须死死捂住。 大汉律法森严,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脑袋的。 队伍重新出发。 这一次,霍去病没再把宋微明横搭在马背上。他让人牵来一匹温顺的母马,朝宋微明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爬上去。 宋微明踩住马镫,笨手笨脚翻上马背。屁股还没坐稳,母马便打了个响鼻,吓得她一把抱住马脖子。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 宋微明转头看去。霍去病端坐在黑马上,正偏头望着远处的官道,好像刚才发笑的人根本不是他。 “抓紧缰绳,掉下来没人管你。” 少年双腿一夹马腹,黑马便冲了出去。 宋微明手忙脚乱抓紧缰绳,被夹在羽林卫的队伍中间往前赶。 马匹不断走动,她的大腿内侧很快磨得火辣辣发疼。她平日在县里视察,坐的都是牛车,哪里受过这种骑马的罪。 她咬牙忍着,尽量不让旁人看出异样。 骑在队伍最前面,霍去病隔一阵便回头看上一眼。 那个满嘴官腔的小县丞脸色越来越白,额头冒出一层冷汗,抓着缰绳的手指绷得死紧。 “连马都不会骑,真是个废物。” 他低声骂了一句,手上却收紧缰绳,把马速放慢了些。 后面的羽林卫见状,也跟着慢了下来。 宋微明悄悄松了口气。她望向前方的霍去病,少年背脊挺拔,坐在马上纹丝不动。 这人还挺细心。 不知过了多久,长安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青灰色砖石垒成高大的城墙。车马行人到了跟前,都被那城门衬得格外渺小。 穿过城门,眼前便是宽阔的朱雀大街。 两旁商铺一间挨着一间,叫卖声接连传来。大汉的繁华,就这样铺展在眼前。 宋微明却无心欣赏。她始终盯着正前方的未央宫。 高高的宫墙挡住了视线,琉璃瓦被日光照得刺眼。 队伍在未央宫门前停下。 霍去病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的卫士。 宋微明也跟着下马。双脚刚一落地,腿弯便软了,险些当场跪下。 一只手及时拽住她的后领,硬是把她提了起来。 “站稳了。”霍去病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在陛下面前丢丑,谁也救不了你。” “下官明白。” 宫道很长,两侧红墙高高立着。越往里走,四周越发安静。 宋微明跟在内侍身后,步子不快不慢。 恐惧和不安被她压进心底,前世面对上级检查的那套本事,此时全被拿了出来。 前方,宣室殿的大门敞开着。 黑甲卫士分列两旁,手中长戟森然挺立。 大殿内,端坐在御榻上的男人身穿玄色龙袍。 那就是大汉的皇帝,刘彻。 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也是个冷酷无情的君王。 生死考验终于到了。 第5章 别杀我!画饼这种事我在行啊 宣室殿的地砖又冷又硬。 宋微明跨进殿门,向前走了三步,膝盖一弯,老实跪在殿前。 头顶迟迟没有动静,铜漏里的水一滴接一滴,声音分外清楚。 高坐御榻的男人没有说话。 刘彻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翻看几眼,随手丢到案上。竹片撞上案几,发出一声脆响。 “你就是天幕上夸的千古第一相?” 他的声音低沉,话一出口,殿中便再听不见别的动静。 宋微明双手贴着地砖,头垂得更低。 “回陛下,下官只是个种地的。天幕之言,实在夸大。” “夸大?” 刘彻站起身,战靴踏过台阶,一步步走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龙涎香的气味压过来,宋微明的后颈也跟着绷紧。 “天幕说你懂青贮饲料,还懂什么后勤补给线。” 刘彻停在她身前三尺。 “大汉如今正要备战,国库要粮,军中要马。” 他低头盯着一动不动的宋微明。 “你若真能做出天幕上的那些东西,朕赏你荣华富贵。” 话音停了停,他的语气猛然转厉。 “若是做不出来,你就是戏弄朝廷的骗子,今日便烹了你。” 殿侧的霍去病换了个站姿,腰间连环铁甲擦出轻响。 少年抱臂倚着殿柱,打量跪在地上的小县丞。 来的路上,这人在马背上颠得连黄水都快吐出来了。如今听见君王要将她烹杀,后背倒是挺得笔直,连晃也没晃一下。 宋微明确实没动。 她前世在农业局跟无数上级打过交道,太清楚这种时候该怎么应对。 压力越大,越不能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得抢在对方定罪以前,把真东西摆出来。 她直起腰,从广袖里取出一卷用麻绳捆好的竹简。 这是昨夜在驿站里,她守着油灯,用木炭一笔一笔赶画出来的。 “陛下,天幕也并非全是虚言。” 宋微明望着刘彻的战靴,语调稳当。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她双手捧起竹简,举过头顶。 “这是下官在槐里县改造的曲辕犁草图,请陛下过目。” 刘彻朝身旁的宦官递了个眼色。 宦官快步上前,取走竹简,解开麻绳后展开,呈到刘彻面前。 竹片上画着木犁拆开后的结构,各个部件旁还标了长短尺寸。刘彻的目光停在图纸正中那根弯曲的犁辕上。 他虽身居帝位,却常年在城郊打猎巡视,寻常农具还是看得懂的。 “直辕改曲辕,还有这犁评与犁箭……” 刘彻盯着旁边的小字注解,连着看了三遍。 宋微明马上接上。 “直辕犁笨重,往往要两头壮牛并行才能拉动,遇上硬土还容易断辕。” 她抬手指向殿外。 “这曲辕犁只需一头牛便能拉。若实在没有牛,两个人合力也能拖动。” 刘彻抬起眼皮。 “人力也能深耕?” “不仅能深耕翻土,还能省下一半畜力。” 宋微明不紧不慢的开口,拿出了前世向上级作年度汇报的架势。 “下官在槐里试过。同样两亩地,旧犁要用三日,曲辕犁只需半日。” 刘彻握着竹简的手紧了紧。 若真能省下一半畜力,关中百万亩耕地便能更快翻耕,余粮也会随之增加。 霍去病也站直了,朝那竹简多看了两眼。 他不懂耕地,却知道省下一批牛意味着什么。 军中运粮挽车,缺的就是牲口。民间若能省出大批耕牛,军中的战马便少些损耗,粮队也能多一层依靠。 刘彻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转身回到御榻前坐下,目光仍落在宋微明发黄的麻衣领口上。 “凭一张图,就想换回你的脑袋?” “单凭一张图,自然不够。” 宋微明顺势抬起头,直接抛出了第二个诱饵。 “下官听说,陛下在上林苑圈了数万亩土地,用于养马狩猎。” 刘彻脸色沉了下来。 “你敢妄议皇室禁苑?” “不敢。下官只是觉得,那些地荒着,实在可惜。” 宋微明没有退,声音反倒高了两分。 “上林苑邻近水系,底土肥沃,只用来长野草,未免暴殄天物。” 她抬起手,在半空中圈出一片地方。 “陛下若拨给下官五千亩上林苑荒地,下官不仅能种出苜蓿,还能让荒地亩产翻倍。” 殿中无人接话。 张汤等几位随侍文臣纷纷转头,目光全落在宋微明身上,神情十分古怪。 关中种麦,上等良田一亩能收两石,已算极好的年景。她张口便说荒草地能翻倍收粮,简直疯得不轻。 刘彻从鼻间哼了一声。 “宋卿,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下官清楚。” 宋微明搬出了农业局副局长许诺成果的时候那套本事。 “先用曲辕犁开荒,再用下官带来的堆肥发酵之法养护土质。” 她竖起三根手指。 “引水入渠后播种良种,还要在田边开挖青石窖。” “等到秋收,粮食充入府库。割下来的秸秆和野草也不浪费,立刻切碎入窖,压实封存。” 她迎上刘彻的目光。 “到了冬天,上林苑的战马,顿顿都能吃上带酸香味的青贮饲料。” 先开荒种粮,再肥田养马,前后紧紧相扣。 她先向皇帝要地,接着要农具和人手,最后摆出一个足够诱人的结果。 霍去病侧过脸,重新打量这个面白如纸的年轻县丞。 嘴皮子倒是真利索。 张口便要走皇帝的禁苑种草养马,偏偏说得头头是道,让人一时挑不出错处。 刘彻站起身,将那卷草图重新放回书案。 “要多少地?” “先要上林苑西侧五千亩荒地,再给下官两百个懂农活的刑徒。” 宋微明张口便报出了数目,显然早已算过。 “还要铁官配合,十日之内打制出五十张曲辕犁的犁头。” 刘彻听完,忽然大笑出声。 笑声撞上空旷大殿的梁柱,久久不散。御前几个宦官垂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 “好,果然有胆色。” 刘彻走下台阶,抬手丢出一面兽面铜牌。 铜牌落地,翻滚几圈,停在宋微明双膝以前。 “朕便赐你上林苑农政丞之职,专管这五千亩荒地的农事。” 宋微明俯身捡起铜牌。 “陛下,臣还需要……” “什么都不会缺你的。” 刘彻直接截断她的话,俯视着她,一字一顿的定下期限。 “朕给你五个月。” “五个月后,若看不到苜蓿发芽,草窖没有建好,战马也不见肥……” 他甩袖转身,重新走向御榻。 “你这颗大好的头颅,朕便让人砍下来,挂在上林苑营门口。” “臣遵旨。” 宋微明再次叩首。 这番许诺,总算说动了刘彻。 至少她把自己的命从今日便要烹了她的油锅里捞出来,换来五个月缓刑。 至于五个月后能不能交出成果,她对自己种地的本事有十足信心。 “退下吧。” 刘彻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书案上的曲辕犁图纸,低头继续细看。 宋微明撑着腿,慢慢站起身。 跪得太久,两个膝盖骨又麻又疼,稍一用力,便像挨过钝器猛砸。 她低着头,倒退三丈,才转身走向殿门。 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背脊挺直,看上去当真有几分朝廷铮臣的模样。 跨过高高的殿门槛,午后的日光迎面照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在殿里撑了整整两个时辰,那口气到了这里终于散了。 她这才发现,身上的粗麻中衣早被冷汗浸透,湿漉漉的贴着后背,一吹便凉得人打颤。 她向下走了两级汉白玉台阶。 两条腿软得不听使唤,膝盖再也撑不住上半身的重量。脚下刚一踩空,整个人便朝前栽去。 台阶又高又陡,这一下若摔实,怕是门牙都可能磕碎。 斜旁里忽然伸来一只生着硬茧的手。 那只手抓住她大臂处的衣料,顺势向上一提,硬是将她已经悬空的身体拽了回来。 宋微明站立不稳,一头撞上铁甲覆着的温热肩膀。 战马汗味里混着皮革气息,一起扑进鼻腔。 霍去病松开抓着她大臂的手,改为托住她右肘,免得她再次摔下去。 少年低头打量她。 日光落在他高挺的眉骨上,那双眼睛显得越发黑亮。他没有后退,反而低下头,朝她凑近几分。 “宋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宋微明却听得清楚。 “刚才在殿里张口要五千亩地的时候,底气不是挺足?” 他的视线向下一落,停在宋微明被他托住的小臂上。 “现在怎么连路都走不稳了?” 第6章 上林苑第一把火,先烧到农官头上 宋微明稳住身子,从霍去病手里抽回胳膊。 “在陛下面前,那叫临危不乱。出了殿门,这是旧伤复发。” 她揉着发麻的膝盖,理直气壮,“霍校尉身为羽林郎,连这点区别都分不清?” 霍去病低头瞧她。 “什么旧伤?” “方才跪出来的旧伤。” 霍去病哼了一声,手臂仍挡在台阶外侧,免得她又摔下去。 “嘴倒是硬。” 宋微明没理他,扶着石栏站了一会儿。腿上的麻劲刚散,身后便传来内侍的声音。 “宋大人留步。” 方才侍奉御前的宦官快步追来,手里托着一卷任命文书。 “陛下口谕,宋大人今日便去上林苑接管农事。霍校尉奉命随行,核验曲辕犁与青贮之法。五个月后,陛下亲自验收。” 宋微明脚下一顿。 连半天休息都不给。 催工也没这么急。 她接过文书,俯身行礼。 “臣领旨。” 一个时辰后,宋微明站在上林苑西侧,已经笑不出来了。 五千亩荒地连成一片,蒿草长到半人高。土里夹着碎石,低洼处全是积水。风一吹,枯草种子直往衣领里钻。 两百名刑徒蹲在远处,脚上锁着木枷,个个耷拉着脑袋。负责农事的十几个农官站在田埂上,衣袍整齐,鞋面也没沾泥。 为首的农官五十多岁,姓赵,在上林苑待了二十多年。他听完任命,把手揣进袖中,慢吞吞开口。 “宋大人,您初来长安,不清楚这里的情形。西侧地薄石多,下雨积水,天一晴又硬得下不去锄。前些年也有人开过荒,种子撒下去,十颗都长不出一颗。” 旁边几个农官跟着附和。 “赵大人说得是。” “这地要能种,早就种上了。” “陛下让大人五个月见成效,实在太难。依下官看,不如先向陛下陈情,换一片好地。” 宋微明蹲下,抓起一把土。 表土发白,捏开后不成团,还夹着碎砂。她又往下挖了半尺,底下的土色渐深。 低处积水,是多年没人疏沟。高处板结,深耕翻土后补足肥料,也能种。 地不算好,还没差到颗粒无收。 这群人怕担责任。事情办好了,功劳未必轮得到他们。事情办砸了,新来的农政丞先掉脑袋。他们只需站在旁边补一句“早有预料”,便能把自己摘干净。 这种推活的本事,宋微明见得多了。 她拍掉手上的土,站起身。 “赵大人说得对。” 众农官松了口气。 赵农官摸着胡须:“宋大人肯听劝,便是上林苑之福。依老夫看,今日先让刑徒割草。至于开荒,过些日子再议。” “过些日子再议,五个月后拿什么交差?” 宋微明从袖中抽出几张麻纸,让身后的主事展开。 麻纸上画着纵横方格,五千亩荒地被分成十六片。每片地旁边都写了负责农官的姓名、刑徒人数、清草期限、翻耕期限和验收标准。 赵农官眯起眼。 “这是何物?” “绩效考核表。” “绩效?” “谁干得好,谁领功。谁占着位置不干活,谁走人。” 宋微明接过木炭,在最大的一片地上点了点。 “从今日起,荒地按片区分给诸位。十日清草,二十日疏沟,一月内完成第一遍深耕。种得好的,本官亲自向陛下请功。种不出来的,扣发半年俸禄,调出上林苑。” 田埂上立刻乱了。 “扣俸?朝廷没有这个规矩!” “我等都是朝廷任命的农官,宋大人凭什么将人调走?” “这地本来就种不出东西!” 宋微明等他们喊完,抬了下手。 主事将刘彻赐下的兽面铜牌举过头顶。日头落在铜牌上,兽面泛着冷光。 “陛下说了,上林苑五千亩荒地由本官专管。人手、农具,任我调配。” 宋微明收起笑。 “诸位若觉得本官无权处置,现在就回长安,去宣室殿问陛下。顺便替本官问一句,五个月后草窖没建好,是只砍我的头,还是连你们的一起挂上去?” 方才叫得最响的几人当即闭了嘴。 赵农官板着脸:“宋大人何必拿陛下来压人?我等只是据实禀告。” “据实禀告可以,推活不行。” 宋微明把麻纸逐一发下去。 “今日先开个动员会,我只讲三件事。第一,片区到人,责任到头。第二,每日收工前报进度,不许虚报。第三,土质、水渠、工具出了问题,立刻上报。报问题不罚,瞒着不报、拖着不办,严惩。” 一个年轻农官忍不住开口:“严惩到什么地步?” “看见那边的刑徒了吗?” 年轻农官当场白了脸。 宋微明瞥他一眼:“你乱琢磨什么?罚你跟他们一起下地。半个月,吃住都在田边。” 几个农官纷纷低头看鞋。 宋微明点了赵农官的名字。 “赵大人资历最深,负责西北四百亩。那片地碎石最多,正好给年轻人做个表率。” 赵农官霍然抬头。 “你!” “赵大人不愿为陛下分忧?” 赵农官憋得满脸通红,最后只能咬牙作揖。 “下官领命。” 安排完人手,宋微明没留在田埂上指挥。她脱掉靴子,挽起裤腿,领着刑徒去查低洼处的旧沟。 她顺着水痕走了两里,找到一处被淤泥堵死的排水口。 “先挖这里。水沟不能直冲下去,坡太陡,雨水会把表土冲走。每隔三十步留一段缓坡,再拿石块护住两边。” 刑徒们原本懒得动,见她脱鞋下了泥沟,这才围过来。 有人低声开口:“大人,挖好了能减刑吗?” 宋微明抬头。 “你叫什么?” “杜三。” “杜三,你把这段沟挖合格了,本官会把名字报上去。能不能减刑,我不敢空口许诺。但你做了多少活,别人拿不走。” 杜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抓起铁锸。 “那俺干。” 有人领头,其余刑徒也陆续站了起来。铁锸接连砸进淤泥,泥水溅了满身。 霍去病站在远处的土坡上,抱着双臂看了半个时辰。 他奉刘彻之命来盯宋微明,原以为这个白面县丞见到荒地便会犯难。谁料她一句抱怨都没有,先治农官,再分刑徒,最后自己下了泥沟。 这人官话不少,干活倒不含糊。 日头过了正中,荒地上升起几缕炊烟。 霍去病闻见肉香,顺着气味绕过土坡,停下了脚步。 宋微明已经洗过手,正蹲在一堆小火旁。她把官袍下摆垫在身下,一手拿着削尖的树枝,一手往羊肉上撒茱萸碎和盐。 火苗舔着肉块,油珠落进炭火,滋啦作响。 方才还在农官面前训人的农政丞,此时两边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眯着眼啃肉,脸上还蹭了一道炭灰。 霍去病刚要开口,宋微明已经回过头,把刚烤好的羊肉递了过去。 “霍校尉,尝尝?好东西。” 第7章 曲辕犁一出,赏赐黄金百两 霍去病盯着那串冒油的羊肉,手没动。 “你怎么发现我的?” 宋微明晃了晃肉串:“马蹄声。你那匹黑马走路比别的马响,隔着土坡都能听见。再不拿就焦了。” 霍去病这才接过。 树枝削得粗,羊肉切成小块,肥肉夹在中间。入口先是焦香,后头才冒出茱萸的辣。肥油烤透了,吃着不腻。 军中架火上烤的肉,没这个味。 宋微明盯着他:“如何?” “尚可。” “尚可你还吃这么快?” 霍去病咬完最后一块,树枝往土里一插。 “行军赶路,谁有工夫慢慢吃?” 宋微明又取了一串,架到火上翻烤。 “所以肉得切小,熟得快,也好分。行军路上用不上,扎营后能试试。提前用盐腌过,放几日也坏不了。” 霍去病低头瞧她。 “吃个肉,你都能扯到军粮上?” “职业病。” “什么病?” “没什么。夸我尽忠职守就行。” 几日后,荒地的杂草清了大半。 宋微明定的规矩也立了起来。每片地都插木牌,做完一项就在牌上刻一道。谁快谁慢,去田边转一圈便清楚,谁也拿空话糊弄不过去。 赵农官负责的西北片区碎石最多,进度最慢。 宋微明没当众训他,只把其余片区清石的法子抄到麻纸上,贴在他的木牌旁。 第二日,路过的农官全看见了。 赵农官挂不住脸,只能亲自下地,催着人搬石。 试耕这天,上林苑先调来六张旧式直辕犁。 宋微明一早到了西北片区。 老牛套好犁,十几个刑徒站在旁边,没一个上前。赵农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半截木楔。 “宋大人,不是下官不肯试耕。”他指着歪斜的犁架,“这犁年久失修,刚套上牛,犁辕就断了。工匠也说一时修不好。” 工匠低着头,额头都是汗。 宋微明绕着旧犁走了一圈。 犁辕断口齐整,边上还有新斧痕。木头早被人劈松了。 她没拆穿,只问:“其余几张呢?” “都有毛病。”赵农官叹气,“犁铧松了,木架裂了,哪儿都有病。老夫早说过,这地太硬,寻常农具下不去。今日怕是耕不了了。” 几个与他走得近的农官站在旁边,谁也没动。 刑徒来回打量,都等着田边的动静。 宋微明蹲下摸过断口,笑了。 “坏得正好。” 赵农官愣在原地。 宋微明解下腰间铜牌,官袍一并递给主事。她只穿窄袖中衣,走到工匠身旁。 “斧子、凿子、墨绳,全拿来。” 工匠不敢耽搁,忙把木工家伙摆开。 宋微明抽出昨日送来的曲辕犁图纸,用石头压住四角。 “直辕太长,受力散。把这段截掉,换弯木。犁评压低两寸,犁箭往前挪。这里开榫,软木楔别用,换硬木。” 工匠听得发怔:“大人,这么改,犁辕撑得住吗?” “照图纸尺寸做。” 宋微明拿起墨绳,在木料上弹出黑线。 她前世没亲手做过整张犁,却在农机站老师傅的车间里泡过不少日子。哪里承力,哪里转向,尺寸该怎么调,手上还有数。 木屑落了一地。 宋微明手掌很快磨红,虎口扎进木刺。她低头咬住木刺,拔出来,继续帮工匠固定犁评。 赵农官站在田边,脸绷得厉害。 一个多时辰后,改好的犁抬进田里。 长直犁辕截短,弯木压低角度,前端接上牛轭,犁铧扣进土中。 宋微明拍去手上木屑。 “套牛。” 牵牛的刑徒没敢动:“大人,这地硬。以前得两头牛才拉得动。” “先上一头。” 老牛套好绳,前蹄刨了两下土。 宋微明扶住犁把。 “走。” 刑徒甩动绳子,老牛低头迈步。 犁铧切进板结的土层,没卡住。弯犁辕顺着牛身转动,犁铧一路压进土里。泥土从两边翻开,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湿土。 老牛走得越来越顺,脚下也快了。 宋微明跟不上牛,鞋底一滑,差点栽进土里。 霍去病从旁边伸手,扶稳犁架。 “松手。” “你会扶犁?” “不会。” “不会还来凑热闹?” “我扶着犁,你摔不着。” 宋微明懒得跟他争,低头调了调犁评。两人跟着牛走出几十步,身后留下一道直沟,深度足有旧犁的两倍。 田边没了动静。 赵农官快步走到沟边,蹲下抓起湿土。底下的土完整翻出来,土块也叫犁铧打散了。 他又去瞧那头牛。 牛喘了几口,还能继续走。 “真就一头牛……”年轻农官低声念叨。 一名工匠顺着犁辕摸了一遍,手指发抖。 “大人,这犁能转弯。到了地头不用卸牛,抬一下犁身就能掉头!” 赵农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安排人劈松犁辕,等着宋微明试耕出丑。谁料宋微明当场改出一张新犁,盘算全砸了。 宋微明把犁交给刑徒,走到赵农官跟前。 “赵大人,今日还能不能耕?” 赵农官张了几回嘴,最后撩开衣摆,跪在新翻的泥土边。 “下官有眼无珠。” 其余农官也陆续跪下。 “宋大人制的新犁,确有神效。” “我等愿听大人调遣。” 宋微明没立刻叫人起身。 她拿起被斧头劈坏的木楔,扔到赵农官脚边。 “今日的事,到此为止。往后谁对本官的安排有意见,当面提。也能拿结果反驳。” 她指向那张坏旧犁。 “谁再拿农具和耕牛做手脚,本官就不只开个会了。” 赵农官低下头。 “下官不敢。” 土坡另一边,刘彻穿着普通深衣,负手而立。 卫青陪在旁边,一直盯着田里的新犁。 老牛又耕完一趟,卫青开口。 “陛下,此犁只用一头牛,翻土比旧犁更深。推到天下,百姓能省下半数畜力,开荒也快得多。” 他抬手指向田里的新土。 “各地粮产能添不少。” 刘彻迈下土坡。 “天幕诚不欺朕。” 随行内侍高声传唱:“陛下驾到!” 刚起身的农官又跪了一地。 宋微明赶紧拉下袖子,遮住磨红的手掌,俯身行礼。 刘彻没让她跪多久。 “宋卿,朕今日见了你的本事。曲辕犁能在关中推开,便是利国利民的大功。” 他当场下旨。 “赏宋微明黄金百两。命铁官照此犁式赶制,先供上林苑试用。” 黄金送来时,装满一只木匣。 宋微明抱住匣子,胳膊往下一坠。她揭开盖子,里头平码着金饼,笑得眼睛弯起来。 “臣谢陛下隆恩。” 有了这笔钱,良种能买,工匠能雇,水渠也能多修几条。 再留些钱防身,合情合理。 她抱紧木匣,掌上的伤也顾不上了。 霍去病站在几步外,没看黄金。 方才宋微明脱下外袍,低头弹墨线,衣领扯开一截。露出的脖颈细白,肩骨也窄,不合男子身形。 宋微明抱着木匣转身,正撞上霍去病打量她衣领的神情。 第8章 皇后认亲,霍去病却先摸了腰 宋微明抬手压住衣领。 “霍校尉盯着本官做什么?” 霍去病打量她半晌。 “你平日在槐里下田,也穿成这样?” “天气热,脱了外袍干活。” “军中男子脱了上衣,没人多瞧两眼。你露个脖子,慌什么?” 宋微明把木匣往怀里收了收,手指扣住匣角。 “本官是文官,得顾着仪容。上林苑风沙钻人,领口敞着,泥灰全往衣裳里灌。霍校尉不管农事,不清楚泥巴沾了身有多难洗。” 霍去病刚张口,宫人已到了田边。 宫人躬身道:“皇后殿下召宋大人入长乐宫叙话。” 宋微明松开衣领。 她把木匣交给主事,套回外袍,跟着宫人离开上林苑。 出了田垄,她一路攥着袖口。 卫子夫这时召她进宫,曲辕犁只是由头。宋家同卫家沾着亲,隔了几层,平日连节礼都断了。宋家败落后,她又在槐里做个县丞,卫家未必还翻得出这门亲戚。 如今她受天幕点名,进过未央宫,还在刘彻跟前领了差事,卫子夫总要见一面。 认亲是一回事,盘问底细又是另一回事。 她若惹恼刘彻,卫家也得跟着吃挂落。卫子夫坐在皇后的位置,总得先把这个远亲掂量明白。 长乐宫燃着熏香。 宫婢领宋微明穿过回廊,在铺着锦席的殿内停步。卫子夫穿深色宫装,发间压着几支玉钗,案上摆着一盏热茶。 宋微明俯身行礼。 “臣宋微明,拜见皇后殿下。” 卫子夫抬手。 “起来吧。” 宫婢搬来坐席,又奉上热茶。 卫子夫开口:“论亲缘,你外祖母同我母亲那边同出一支。这些年两家隔得远,少有来往。你入仕后又一直留在槐里,我昨日翻旧族谱,才理清这层关系。” 宋微明垂首。 “臣家门衰微,不敢攀附皇后。” 先把姿态压下去,也省得卫子夫拿这事试她。 卫子夫搁下茶盏。 “你倒谨慎。” “微明,族中书信提过,你自幼体弱,后头跟着族叔读了几年书。如今天幕点了你,陛下面前又立下五个月的约。长安不是槐里,伴君如伴虎,这话你明不明白?” 话说得和气,问得直白。 宋微明坐正了身子,手掌压在膝头。 皇后果然不是找她叙家常。 “臣明白。陛下要的,是粮,是马料,是北伐时能送到军中的实物。” 她掰着手指,把上林苑的事说开。 “眼下先疏沟,深耕,积肥。曲辕犁省畜力,贫地也不会凭空冒出粮食。臣若只管说漂亮话,不管地力,不管时节,五个月后交不出东西,脑袋也保不住。” 卫子夫问:“陛下若给你更高的官职呢?” “臣还管农事。” “有人借你的名头,往卫家门前凑呢?” “臣把人送去廷尉。” 卫子夫端着茶盏,手停在半空。 宋微明补了一句。 “先送证据,再送人。省得张大人说臣诬告。” 卫子夫笑出了声。 “你同张汤有过节?” 宋微明拱手。 “张大人秉公执法,臣敬重得很。” 这话说得规矩,殿里两个宫婢低头忍笑。 卫子夫放下茶盏。 “后宫的事呢?” 宋微明立刻收了笑。 “臣是外臣,不议后宫。皇嗣、储位,更轮不到臣碰。臣只种地,养马,修水渠。谁来问,臣都这么回。” 殿中安静了一阵。 卫子夫打量着她。 这个远亲年纪不大,嘴上却很严。刘彻的忌讳,她没往前踩。卫家的顾虑,她也没装糊涂。她没借天幕抬身价,也没开口讨官位,更没伸手要卫家的照应。 卫子夫道:“你同族信里说的那个你,和见到的你很不一样。” 宋微明叹口气。 “臣以前也怯。陛下把砍头的日子定在五个月后,臣再怯也得撑着。秋天还没到,臣还不想掉脑袋。” 卫子夫笑了,眉间松开不少。 她招手。 “坐近些。” 宋微明挪到案边。卫子夫抬手,替她理了理歪开的衣领。 宋微明背上绷出一层汗,手指抓住衣摆。 卫子夫的手停在领口外侧,替她压平衣褶,便收了回去。 “长安做事,比槐里更得仔细。陛下爱惜人才,朝中也有人盯着你。天幕把你抬得太高,功劳越多,挑错的人越多。” “臣记住了。” 卫子夫看着她白净的面皮。 “还有,你这副模样也遮一遮。朝堂上的男人嚼舌根,比后宫妇人还烦。” 宋微明喉头发紧,只能低头应下。 卫子夫没往下问,命人取来几匹上等布料,又赏了伤药。 “好孩子,往后受了委屈,来找表姐。” 这一声表姐,算把亲认下了。 宋微明抬起头,肩背松开。 “臣谢皇后殿下。” 辞别时,天色已暗。 宫婢领宋微明走过长廊。刚到转角,前头传来铁链刮地的声响,紧跟着一声犬吠。 一只半人高的西域獒犬从回廊另一头冲来,颈上铁链断成两截。它毛发炸开,嘴边挂着白沫,直扑宋微明。 宋微明脸上褪了血色。 她前世小时候让野狗追过两条街,裤腿还叫狗牙扯破过。打那以后,见着大狗,腿脚先软。 官威压不住狗,汉律也压不住狗。 她扭头要躲,鞋底踩住衣摆。 砰的一声,宋微明撞进一副铁甲。 铁甲硌得鼻尖发酸。她顾不上抬头,双手揪住那人衣襟,往对方身后躲。 獒犬已扑到近前。 霍去病从宋微明肩侧探出手,扣住獒犬后颈,按着狗头砸在地上。 獒犬四爪刨地,砖缝里刮出灰土,挣不开霍去病的手。 霍去病喝道:“拿绳来。” 宫卫赶上前,用绳索套住獒犬,拖出了回廊。 宋微明还攥着霍去病的衣襟,指节发白。 霍去病低头看她。她睫毛直颤,额角沾着汗,连呼吸都乱了。 这个敢在皇帝跟前接下五千亩荒地、在上林苑压住十几个农官的人,竟怕狗。 霍去病压低声音。 “小表舅,你这胆子,还没老鼠大。” 宋微明回过神,抬手推开他。 “本官只是没防备!” 霍去病退了半步,没再逗她。 方才宋微明撞进怀里,他抬手托住了她的腰。隔着几层衣料,那截腰细得过分,掌心一合便扣住了。 霍去病低头捻了捻手指。 这人的腰,到底怎么长的? 第9章 张汤拿苜蓿问罪,反被扣了顶大帽子 宋微明退到回廊另一侧,三两下整理好衣襟。 “今日的事,不许说出去。” 霍去病低头瞧她:“哪件事?你怕狗,还是拿我挡狗?” “我什么时候拿你挡狗了?” “方才是谁揪着我的衣襟,往我身后躲?” 宋微明瞪他一眼,转身便走。 霍去病跟在后面。他腿长步子大,没走几步便追了上来。 “你躲什么?” “本官急着回上林苑。” “我问的是方才。” “霍校尉,宫中回廊不是审案的地方。人遇见猛兽,随手找个东西挡在前面很正常。方才就算站在那里的是根柱子,本官也会躲到后面。” 霍去病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我是柱子?” “这是举例。” “再乱举,按军规处置。” 宋微明只当他又在发少爷脾气,懒得理会。 回到上林苑,她很快便把长乐宫的插曲抛到一边。 首批改好的曲辕犁已经投入使用,疏水沟也挖了大半。新翻的土要尽快施入发酵肥,不能在日头底下晒得太久。 她连续几日守着众人翻肥、施肥,挨个检查肥堆,每晚回到营帐,几乎沾上枕头便睡。 苜蓿种子也在这时送了过来。 种子不多,是从西域带回后留在苑中试存的。上林苑的旧农官嫌它不能结粮,除了喂牲畜没别的用处,便一直扔在库房角落里。 宋微明拿到种子,先挑了一小片地试播。 播种第五日,地面才冒出一层嫩芽,上林苑外便来了大批甲士。 马蹄声一路压过营道,正在地里干活的刑徒纷纷停下。农官们看见为首的黑色官车,脸色都变了。 张汤下车时,身后跟着十余名执法吏。 他穿着一身深色官服,腰悬印绶,站定便下令。 “围住上林苑。” 执法吏立刻散开,封住营门和几条田间小道。 赵农官手里的木牌掉进了土里。 “宋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捡起来。”宋微明弯腰查看苜蓿嫩芽,“今日的进度还没记完。” “廷尉府的人都来了,您还管进度?” “他们查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 宋微明站起身,搓掉指腹上的泥。 张汤已经走到田边。 他先扫了一眼那片刚冒芽的土地,随后转向宋微明。 “有人举报,宋大人在上林苑种植匈奴异种,来路不清。又言你所用农法从未见于大汉,恐与敌国暗通款曲。” 一名执法吏上前。 “请宋大人随我等去廷尉府走一趟。” 农官们顿时乱了。 有人悄悄往后退,有人慌忙扔掉手里的苜蓿种子,生怕自己也被当成匈奴细作。 霍去病原本在马棚查看青贮窖的选址,听见动静赶了过来,手已经按住刀柄。 “张汤,陛下让他管上林苑。你带人封营,可有诏令?” 张汤转过身。 “御史核查官员,无须羽林郎批准。” 霍去病用拇指顶开刀格。 “你动他试试。” 四周的执法吏纷纷握住兵器。 眼看双方就要拔刀,宋微明伸手按住霍去病的手腕,将刀推回鞘中。 “别冲动。” “他们要抓你。” “能讲清楚的事,拔什么刀?” “你跟张汤讲理?” 霍去病险些气笑。 宋微明松开手,理了理衣袖,独自走到张汤面前。 “张大人办案,总得讲证据。举报人在何处,证据又是什么?” “证据就在地里。”张汤指向那片嫩芽,“此草并非中原所有。” “确实不是。” 张汤压低声音:“你承认了?” “我承认苜蓿来自西域,又没承认自己通敌。” 宋微明捏起一颗剩下的种子。 “张骞出使西域,带回种子、消息和各国风物,本就是奉陛下之命。西域的东西进了大汉,拿来为大汉百姓所用,怎么就成了匈奴异种?” 张汤道:“西域物种繁杂。谁能保证其中没有毒物,也没有敌国借机为害?” “所以才要先试种,查验根、茎、叶,再让牲畜少量试吃。确认无毒以后,才能推广。张大人面前这片,就是试验田。” “你如何证明它对大汉有用?” 总算问到她擅长的事了。 宋微明转过身,让主事抱来两捆草料。一捆是晒干的普通枯草,一捆是她从槐里带来的干苜蓿样品。 “寻常枯草纤维粗,到了冬日又干又硬。战马吃得多,真正能吸收的东西却少。苜蓿的粗蛋白含量更高,嫩茎叶也更容易消化。若与青贮料配合,便能补足战马冬季所需。” 张汤皱起眉:“粗蛋白是何物?” “构成筋肉、毛皮和脏腑的重要营养。” “如何证明?” “选两匹年岁、体重、训练量相近的马。一匹只吃枯草,一匹按定量添加苜蓿。每十日称重,记录毛色、粪便、进食量与耐力。一个月后,结果自然清楚。” 宋微明把两捆草摆到一起。 “再说纤维素转化率。草料进了马腹,吃下去多少,不等于能长出多少肉。草料太粗太硬,大半都会排出去。青贮发酵可以软化纤维,苜蓿负责补充蛋白。两样配在一起,才是一套完整的冬季马料。” 张汤眉间的褶子越来越深。 他身后的执法吏互相看了几眼。这些话拆开来,每个字都听得懂,合到一处,却成了一门从未听过的学问。 张汤很快抓住一个问题。 “既然有用,为何大汉从前无人种植?” “张大人从前没见过曲辕犁,难道曲辕犁也有罪?” “不可混为一谈。” “道理没什么区别。天下之物,不会因为张大人没见过,就成了罪证。” 张汤沉下脸。 “宋微明,你讥讽本官见识浅薄?” “臣不敢。臣只是同张大人做个学术交流。” 霍去病站在旁边,肩膀动了两下,硬是把笑憋了回去。 宋微明没给张汤发作的机会。 “说得简单些,苜蓿能让陛下的战马吃得更好,跑得更快,多杀匈奴人。” 她抬手指向刚发芽的试验田。 “张大人今日若有实证,能证明草中有毒,或臣私通敌国,本官立刻跟你走。若没有证据,只因它来自西域便要拔除,那便是阻挠陛下改良马政,耽误北伐。” 宋微明上前半步,把声音压低。 “这个罪名,廷尉府担得起吗?” 张汤盯着她,半晌没有开口。 抓人容易,可苜蓿已经和战马、北伐绑在了一起。今日若毁掉试验田,来日证明此草有用,这笔账便会记到他的头上。 他不能拿自己的前程冒险。 “本官会继续查。” 张汤甩袖转身。 “苜蓿试种期间,所有种子来源、播种数量和马匹食用情况,必须如实记录。若有半点隐瞒,本官亲自来拿你。” 宋微明作揖送客。 “下官恭候张大人指导工作。” 执法吏来得快,退得也快。 营门重新打开以后,农官们再看宋微明,神情都和从前不同了。先前他们怕的是皇帝赐下的铜牌,如今亲眼见她几句话逼退张汤,再没人敢把她只当成空降来的小官。 霍去病站在嫩绿的田边,看着宋微明蹲下身,小心扶正被踩歪的幼苗。 这小骗子的嘴,比刀好用。 第10章 夜闯营帐,霍去病摸出了大问题 “都别杵着,接着干活。” 张汤领人离开,宋微明当即把农官和刑徒叫了回来,又派人清点被踩坏的幼苗。 几名刑徒重新拉起围绳,在试验田四周钉下木桩,挂上木牌。往后没有宋微明的手令,谁也不许进田。 赵农官跟在她身后,压着嗓子开口。 “大人,张大人临走时撂了话,还会回来查。苜蓿要不要先停几天?” “现在停,他明日就能写折子,说咱们做贼心虚。” 宋微明召来负责试种的几名农官,将人领到木棚下。 “从今日起,种子几时出库,领了几袋,播了多少亩,出了多少芽,浇过几回水,全给我写清楚。往后拿马试吃,每匹马吃多少草料,吃完肯不肯走,粪便有无变化,也得按日记录。谁经手,谁签名。” 她捡起一截木炭,在木板上写下几行字。 “张汤要证据,咱们就把文书摆到他案头。纸够多,他慢慢翻。” 有个农官低头数了数木板上的条目,愁得直搓手。 “大人,这得写多少竹简?” “总比去廷尉府写供词强。” 那人立刻放下手,转身找竹简去了。 宋微明敲了敲木板。 “眼下先堵漏洞。试验田多派两个人守夜,交班时核对苗数,免得有人毁苗,再把账算到咱们头上。种子分库存放,库门上两把锁,钥匙交给两个人,少一个都开不了门。从领种到播种,每处至少留两人在场,办完一起署名。” 赵农官听到这里,喉结动了动。 “大人,苑里有人往外递消息?” “有。” 苜蓿播下才几日,告发文书已经送进廷尉府。田里的刑徒出不了苑门,外头的人也摸不清播种日期,消息只能从苑内送出去。 几名农官互相打量,脚下各挪了半步。 “躲什么?”宋微明把木炭丢回筐里,“张汤还没抓人,你们先把同僚当贼防了?” 众人忙站回原处。 她没有立刻查人。库房、田地、账册全都补上人证,每一步留下文书。递消息的人若还要动手,先得买通几拨人,再改掉一摞记录。 等她忙完,营里已经掌灯。 宋微明进帐便解下腰间木牌,顺手往案上一放。木牌压住了半张关中水系图,图纸四角卷起,旁边摞着十几片竹简。 上林苑的五千亩荒地,只是皇帝交下来的头一桩差事。要让关中多收粮,堆肥和新犁只能管田里的事。渠中塞满淤泥,到了春旱,庄稼照样喝不上水。 她点起油灯,拿笔补图。 哪条渠断流多年,哪座村子缺井,哪片洼地能蓄水,她都按地形做了记号。等开荒腾出人手,还得派人逐处核验。 笔走到渭水北岸,墨线偏了出去。 宋微明搁下笔,揉了揉眼睛。桌角还放着晚饭,陶碗里的粟饭早已结块,她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原样放了回去。 这几日,她白天守着开荒,夜里整理试种记录。困了就在案边趴一阵,醒来继续干,连饭也常落下。 她原打算歇半刻,额头才压上手臂,人已经睡熟。油灯仍在烧,笔杆滚过图纸,墨汁落在边角,积成一个黑点。 巡夜的脚步绕过营帐,渐渐远去。 霍去病翻过侧面的木栏,靴底踩断一根枯草。他停下听了片刻,绕开守卫,直奔宋微明的营帐。 白日里那口气,他憋到现在也没消。 张汤领人围住上林苑时,宋微明竟敢伸手按他的刀。骑马坐不稳,遇上狗还能往别人怀里钻,碰见廷尉府的人,倒敢独自挡在前头。 张汤真要拿人,几句官话拦不住廷尉府的差役。 苑里还藏着告密的人。对方能探到苜蓿,也能把别的消息递出去。今日廷尉府退了,暗处那只手还没收回去。 霍去病白天便要提醒她,谁料这人送走张汤,转身又扎进田里,连晚饭都没吃。他在营外等到天黑,耐性耗尽,干脆翻墙进来。 他掀开帐帘,一眼便见宋微明趴在案几上。 油灯烧掉了半截。她侧脸压着手臂,平日挂在脸上的笑收了,那张开口便能绕人的嘴也闭得严实。眼下泛青,脸颊比初到长安时瘦了一圈。 霍去病放轻步子。 “宋微明。” 案边的人没有动。 他走近两步,桌上的冷饭先入了眼。饭块缺了一角,旁边连双筷子都没有。 “活该你饿死。” 宋微明仍旧睡着。 霍去病低头便见她摊在案上的手。掌心磨红,虎口结着痂,几道新裂口横在手上,缝里还沾着泥。 这人身子经不起折腾,干活时却不肯给自己留口气。 他捏住图纸一角。图上标着关中水系,上林苑圈在中央,几条新渠穿过苑地,通向周边村落。两侧挤满小字,其中几个词,他也没见过。右下方还空着,墨线停在渭水边。 图纸刚抽出半寸,压在底下的木尺滚落。 “啪”的一声,宋微明撑起身,连人带椅退向后方。 “谁?” “我。” 霍去病抬手接住弹起的木尺。 “帐外连个守卫都没有。今晚进来的若是刺客,你还能趴在这里睡?” 宋微明认出他,抬手按住额角。 “霍去病?你从哪儿进来的?” “翻墙。” “半夜翻进朝廷命官的营帐,你还挺有理。” “门口没人,我懒得绕。” “你进别人家也翻墙?” “你这里算不上家。” 宋微明被堵得没话,撑着案几起身,准备先去放下帐帘。双腿压了太久,右脚麻得使不上力。她才迈出一步,膝盖便往下一折。 霍去病扔开木尺,上前接人。 宋微明撞进他怀里,额头抵住他的颈侧。她的衣襟留着皂角和墨汁的气味,手掌没有常年下地磨出的硬茧,腰也细得一掌便能扣住。 霍去病停住动作。 左手托在她后背,右手扣着她的腰。掌下隔着几层衣料,胸前还缠了一圈束布。 宋微明也不动了。 方才起身太急,裹胸布已经松脱,衣领又被这一摔扯开,露出里面的布结。 完了。 她抬手推人。 “放开!” 霍去病没有松手。 他低下头。宋微明耳根烧红,衣领敞开一截,束布从领口露了出来。 她一把推开霍去病,退到案几后,撞得竹简滚了满桌。她顾不上收拾,双手按住衣领,把松开的布料拢紧。 “霍校尉半夜闯进本官营帐,到底懂不懂规矩!” 这一嗓子底气足,耳根的红却一路爬到了脖颈。 霍去病没有回嘴。 他垂下双手,站在原地。方才托住她后背的手掌还悬着,过了半晌才收紧。 过细的腰,松脱的衣领,胸前缠住的束布,已经把答案摆在他面前。 霍去病闭了闭嘴,又抬头盯住她。 “宋微明。” “干什么?” “你是女人?” 第11章 你敢喊人,我就死给你看 “男子为何要缠这个?” 一截窄布从宋微明松开的衣襟里滑出来,落在两人中间。一头压在衣摆下,另一头拖到地上。 霍去病低头,布带上的绳结已经散了。 宋微明一手按住领口,后腰抵着案角。木头硌进腰侧,她没敢挪,先把衣襟拢紧。 “霍校尉深夜翻墙,擅闯朝廷命官的营帐,还趁本官睡着翻动农图。这事若传到御前,你猜陛下先罚谁?” 霍去病弯腰捡起布带,用刀鞘挑到案上。 “少拿这些糊弄我。男子为何缠这个?” “旧伤。” 宋微明答得很快。 “下官幼时伤过胸腹,受不得颠簸。白日还要下地,束紧些,干活方便。” “我把你横放在马背上时,怎么没听你提过?” “霍校尉给过我开口的机会吗?” “方才摔了一下,布就散了。它能护什么伤?” “我身子弱,骨架也比旁人小。这是医者教的法子。你没见过,也不能说它不存在。” 霍去病抬了抬下巴。 “身子弱,连喉结也能弱没了?” 宋微明咽了口唾沫,按住衣领的手又用了些力。 霍去病往前一步,铁甲撞上案沿。几片竹简滚到桌边,碰出几声轻响。 “军中也有个子矮、骨架小的男人。他们的肩、腰、胸腹都和你不同。” “哪里不同?” “腰细,肩窄。”霍去病停了一下,“胸前也不对。” “你胡说什么!” “叫个医者过来验身。你有没有撒谎,当场便能查清。” 霍去病转身要唤人。 帐外传来甲叶摩擦声。巡夜卫士停在门外,隔着帐帘请示:“宋大人,帐中出了什么事?可要属下进来?” 宋微明按紧衣领,嘴唇没了血色。 巡卫进来,先撞见半夜翻墙的霍去病,再瞧见案上的束带,她连编话的工夫都没有。 右手缩进袖中,摸到了案边那把裁纸的小刀。 刀刃只有半指长,平日裁麻纸也得来回割上几次。宋微明把刀尖抵住腕侧,皮肉陷下去,留出一道浅印。 “别出声。” 霍去病回过头,这才瞧见她袖中的刀。 “放下。” “你敢让人进来,我现在就割。”宋微明的手抖得压不住,刀尖仍抵在腕侧,“欺君要死,当场被抓也要死。横竖活不了,我自己选。” “宋微明!” 霍去病跨过案角。 她手腕才要往下压,腕骨已经被扣住。霍去病避开她掌心和虎口的伤,把她的手按在案上。 宋微明伸出左手去抢。 霍去病反扣她的手腕,夺走小刀。刀刃擦过皮肉,腕侧多了一条红痕。 他把裁纸刀攥在掌中,胸口连着起伏几回。 “就为了藏个身份,你真敢送命?” “这事牵扯的不止我!” 帐外的卫士又唤了一声:“宋大人?” 霍去病挡在她身前,朝外吩咐:“无事。我与宋大人商议军马草料。继续巡守,别让人靠近。” 外面停了片刻。 “诺。” 甲叶摩擦声顺着营道远去。 宋微明刚放下肩膀,霍去病便抬手撑住案面,把她拦在案前。 “现在说清楚。” “你已经猜到了,还要我说什么?” “我要听你亲口承认。” 宋微明朝帐帘偏过头,声音压得只够两人听清。 “我是女子。” 话出口,她垂下双手。袖口落下,盖住腕侧的红痕。 女扮男装入仕,欺瞒朝廷,无论查出哪一条,她都逃不过问罪。 她在槐里藏了几年,老主簿每日跟着办差,也没察觉。霍去病翻了一回墙,便查出了她的身份。 “为何冒充男子入仕?” “为了活命,也为了免得被人随手定门亲事,塞进花轿。” 宋微明不再拿旧伤搪塞。穿越之事不能提,她只能从宋家败落讲起。 “家里败了以后,谁肯供一个女子读书?我若不用男子身份,县衙的门都进不了。管地、修渠、改犁,这些事也轮不到我做。” “卫家知情吗?” “不知情。” “皇后呢?” 宋微明抿住唇。 卫子夫替她整理过衣领,也许已经察觉端倪。猜到身份和听她亲口承认,终究有区别。 “我没告诉过皇后。” “你顶着卫家远亲的身份接近陛下,图什么?” 宋微明的火气窜了上来。 “我要攀附卫家,还会躲在槐里跟牛粪过日子?” 霍去病没有接话。 “天幕才把我的名字挂上去,我便回县衙收拾包袱。金饼、文牒、干粮,还有两张胡饼,我全装上了。是谁带兵封城抓的我,你忘了?” 宋微明抬手点了点他。 “我要真有图谋,见了羽林卫就该开城门迎人,何必戴着破斗笠,混在买菜的百姓中间?” 霍去病记得城门口的情形。 宋微明弓着背,脸上抹了泥,包袱里塞满金饼、文牒和干粮。身份被叫破后,她搬出大汉律法,又拿官员交接拖延,折腾半天,只为找机会出城。 “槐里县那些人呢?” “他们只当我是县丞。” 宋微明压低声音。 “身份一旦泄露,县衙的人都要受查。老主簿年纪大了,地头那些老农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还有卫家,我没借过他们的势,族谱上的亲缘却断不了。” 她抬起头。 “你要揭发,现在便去,我不拦。不过后面的事,你也得算清楚。青贮试验才开头,上林苑还藏着往外递消息的人。五千亩荒地没人管,曲辕犁没人盯,苜蓿也才刚发芽。我若被问罪,这些事交给谁?” 霍去病被气笑了。 “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敢威胁我?” “我只是把后果讲清楚。” “又跟我摆官腔。” “当官久了,改不过来。” 霍去病抬起手。 宋微明立刻往后退,腰又撞上案角。 他的手越过她身侧,拿起案上的束带,塞进她怀里。 “重新束好。” 宋微明抱住布带。 “什么意思?” “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霍去病转过身,背对着她。 “给你半刻钟。再磨蹭,我便喊人进来帮忙。” “你敢!” 宋微明抱着布带躲到屏风后。衣摆扫倒脚边的竹筒,几支笔滚了出来,她没顾上捡。 双手还在发抖,布带连着打了两次结才系稳。她怕布结再松,勒得过紧,胸口闷住,呼吸也费劲。 帐外随时有人经过。她只能忍着,将衣襟合拢,腰带也重新系好。 “好了。” 霍去病转过身,等她整理严实,才走向帐门。 手刚碰到帘子,他停了下来。 “从今日起,三件事。” 宋微明按住额角。 “你还要跟我约法三章?” “第一,不许独自乱跑。上林苑有内鬼,你去哪里,都得给人留句话。” “本官办差,还要逐项向你报备?” “你可以不报。我派人跟着。” “霍去病!” “第二,不许再拿命逼人。” “方才情况特殊。” “再遇上这种事,把刀交给我。” 宋微明抬手指向他的腰间。 “你那把刀能砍人,我把刀交给你做什么?” 霍去病按住刀柄。 “总比留在你手里强。” “第三呢?” “在我面前,别装作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宋微明抱起手臂。 “那我该怎么做?每日见你先行女子礼,再谢霍校尉替我保住脑袋?” 霍去病转身走回来,停在她面前。 “宋微明,你的欺君之罪在我这里。该怎么处置,我还没定。谁也不能抢在我前面动你。” 他用刀鞘敲了敲案面。 “张汤不行,上林苑的内鬼不行,你自己也不行。” 宋微明没有回答。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笔,一支支放回竹筒。 霍去病掀开帐帘。夜风灌进帐中,灯芯晃了几下,火苗压向案角。 “明日早朝,你跟我一起去。” 他按住腰间收走的裁纸刀。 “你的秘密,我先替你瞒着。” 第12章 天幕再临,满朝都把我当宝贝 “你腰带歪了。” 前往未央宫的路上,霍去病第三次开口。 宋微明低头检查了一遍。 “没歪。” “左边高,右边低。” “官袍穿在人身上,哪能拿木尺量平?” “衣领也松了。” 宋微明后颈发麻。她勒住缰绳,等马慢下来,腾出一只手,将腰带收紧一寸。收拾完才反应过来,这人就是在逗她。 “霍去病。” “叫我做什么?” “看路。骑马摔下来,我可不管治。” 霍去病转向前方,肩甲动了两下。 宋微明一夜没睡。天亮后,她换上收紧领口的中衣,外袍挑了宽大的,腰间多缠两层,肩头也垫了折好的布料。 身份昨夜才被揭开,今日没被押去廷尉府,还能进宫办差,已算保住性命。霍去病不开口,她便继续当她的宋大人。 宣室殿内,百官分列两侧。 宋微明站到文官末尾。张汤转过头。她的衣领竖到下颌,腰带也比平日宽了两寸。他停了一会儿,重新面向御阶。 刘彻命人把曲辕犁的试用文书发到百官手中。 “上林苑五十张新犁已经下田,单牛可拉,到了地头也方便转向。铁官依照宋卿所绘尺寸赶制,关中各县先领一批试用。” 刘彻点了宋微明的名字。 “曲辕犁有功,朕准备再赏。宋卿,你要什么?” 宋微明出列跪下。 “臣要三百石良种,再要一批石料修渠。” 殿中传出几声低语。 帝王亲口赐赏,旁人求金求爵,宋微明张口要的还是种子和石头。 刘彻抬手。 “准了。” “陛下。” 张汤走出队列。 “曲辕犁已有成效,赏赐自然无妨。但天幕提到的不只一张新犁。青贮饲料能否让战马过冬不掉膘,苜蓿能否长期供应军中,如今都没有结果。” 他停了一下。 “臣以为,追加重赏应当暂缓。若有人借天幕夸大功绩,来日出了差错,也会损伤陛下识人之名。” 刘彻敲了敲案面。 “宋卿,你怎么说?” 宋微明上前半步。 “张大人说得有理。臣也不愿只靠天幕领功。” 张汤转向她。 “臣请从军中选取体况相近的战马,分成两组。投料多少,每日训练多久,体重增减多少,全都留下记录。上林苑农官、军中马夫和羽林卫共同核验,谁也改不了账。” 宋微明抬起头。 “一个月后,添加青贮与苜蓿的战马若无改善,臣领罪。若确有成效,也请张大人当着百官的面,承认这些草料与妖术无关。” 张汤答得干脆。 “可以。” 刘彻拍板。 “那就试。一个月后,朕亲自验收。” 殿外响了一声雷。 铜漏旁的宫人手上一滑,水勺撞上铜壁。雷声再起,赤金光照进殿门,殿内的铜器和甲胄都映出了亮色。 百官纷纷回头。 “天幕!” 刘彻起身,大步走出殿门。 金色光幕占住未央宫上空。云层向两侧散开,北地山谷覆着冰雪。 寒风卷起雪粒,无数骑兵越过山口。汉家旗帜迎风展开,马蹄踩碎薄冰,一路向北推进。 卫青走到石阶前,双手按住栏杆。 画面里的战马踏过雪坡,马腿起落,鼻息未乱。骑兵跑过山谷,队形仍旧齐整。每名骑兵腰间都挂着干粮,后方运送草料的车队少了大半。 画面继续向前。 披甲青年跃马冲出,挥刀斩断匈奴旗杆。他领着轻骑穿过荒漠、河谷和雪山,登上高山。 祭天石坛立在山顶,大汉旌旗插入石缝。 【冠军侯霍去病,率军深入漠北,封狼居胥,饮马瀚海。】 殿前众人一齐转身。 霍去病站在武将队列中,手掌按着刀柄,仰头望着天幕,许久没有开口。 宋微明屏住呼吸。 她读过的史书,只留下封狼居胥四个字。如今战马越过北地,汉旗插上山顶,殿前几名武将已攥紧拳头。 天幕上的画面变了。 北地军营旁挖出一排草窖。民夫推来装满碎草的木车,把草料倒进窖中,踩实封存。河渠穿过关中农田,渠水灌进田垄,麦穗压弯了秆子。 三行金字列在光幕上。 【冠军侯霍去病深入漠北,宋微明所建青贮草窖与水利网,为大军供应马料和粮食。】 【此法使大汉战马长途征战损耗率降低七成,粮草转运所需民夫与车马大幅减少。】 【农事供应军粮,战马承载骑军。宋微明所建后勤体系,支撑大汉北伐。】 卫青向前迈了一步。 “降低七成……” 他领军多年,七成战马代表多少骑兵,能多走多少里,他算得清楚。 骑兵深入草原,匈奴人的刀只能杀掉一部分战马。缺草、伤蹄、严寒、长途掉膘,每一项都会让马倒在路上。战马少损失七成,汉军便能越过从前不敢越过的地方。 朝臣们当场议论起来。 几名官员凑到一起,询问上林苑还缺不缺农官。几位年长大臣拉住同僚,打听修渠需要多少人,准备回去挑几个子弟送来。 张汤站在原处,没有出声。 他刚提出暂缓重赏,天幕便把青贮、水利和漠北大战全列了出来。 刘彻转身喝道:“宋卿!” 宋微明赶紧出列。 “臣在。” “水利网几时能建成?” “陛下,修渠要勘查水源、地势和村落。随便挖条沟,交不了差。” “战马损耗降低七成,又要如何办?” “草料配比、马种、行军路程、沿途补给点都要试。少一项记录,结果便不能作数。” 刘彻走下台阶,抓住她的手臂。 “你要多少人、多少地、多少铁器,只管开口。朕都给你!” 宋微明被他拉得错开半步,暗骂天幕缺德。 五千亩荒地还没收拾完,关中水系图只画了半张,第一批试验战马连草料都没吃上。天幕已经把漠北大战的后勤功劳全记到了她名下。 刘彻今日给得越多,五个月后交不出成果,她便多一条罪名。 “陛下,饭得一口一口吃,地也得一亩一亩耕。” 宋微明硬着头皮劝道:“先把上林苑试田做好,再用少量军马验证草料。记录稳定,才能送往关中各县。若各地同时开工,草料出了问题,损失的是粮食和战马。” 刘彻没有马上回答,手上的力道松了些,随即大笑。 “好!天幕把你夸到这个份上,你还肯先试验,再往各地推行。朕这回用对人了。” 他松开宋微明,在殿前走了两步。 “这样的人才,必须留在大汉,留在朕身边。” 宋微明后背绷紧。 刘彻摸了摸下巴。 “朕记得,宋卿尚未婚配。” 宋微明僵在原地。 “南宫翁主温婉贤淑,与你年岁相当。” 刘彻当殿下旨。 “今日,朕便为你们赐婚。” 第13章 霍去病当朝截婚,把我截回了自己府里 “臣……” 宋微明跪在殿中,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成婚要入洞房。皇室婚仪还得过女官和太医的查验,哪一关都躲不开。 只要有人碰到她胸前的束布,欺君之罪当场就能坐实。 廷尉再顺着族谱和官籍查下去,卫家、槐里县衙、老主簿,还有那些替她办过差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刘彻等了几息。 “宋卿不愿?” “臣受宠若惊。” 宋微明咬紧牙,把话接了下去。 “臣幼时体弱,旧疾拖了多年。近来又在田里奔波,身子吃不消。臣怕耽误翁主,不敢领这份恩典。” 刘彻抬了抬手。 “这也算难事?宫里有太医,缺什么药材,只管从宫中取。” 宋微明胸前的束布勒住了呼吸。 完了。 赐婚还没领,太医先安排上了。 汗水顺着后颈钻进衣领,中衣贴住脊背。她伏在地上,连换气都不敢闹出动静。 张汤从文官前列转过身。 “宋大人昨日面对廷尉府,还能把条理讲得清清楚楚。今日听见赐婚,怎么乱了分寸?” 殿中众人全听见了。 “皇室赐婚乃是天恩。宋大人一再推辞,莫非另有隐情?” 宋微明的手掌压着地砖,汗水洇开一片。 再拿旧疾搪塞,张汤下一句就会请太医。临时改口,也只会让他抓住疑点。 实在躲不过,她只能认下一桩难言之疾。 名声丢了还能补救,脑袋掉了,什么都不用忙了。 她吸了口气,刚要开口,武将队列里传来甲叶碰撞声。 霍去病跨出队列,单膝跪在她斜前方。 “陛下,不可。” 满殿官员全转向了他。 刘彻皱起眉。 “这婚赐给宋卿,与你有何关系?” “与北伐有关。” 霍去病答得干脆。 “天幕已经明示,大汉日后能将战马损耗降低七成,靠的是宋微明负责的草料和水利。” “上林苑的试验刚开头,苑内还有人向廷尉府递消息。如今让她分心筹备婚事,耽误的是军马。” “又没让她今日成婚,能耽误几日?” “婚期一旦定下,便要照皇室礼制准备。” 霍去病没有去看宋微明,理由却一条接一条。 “她骑半日马,到了宫门口连路都走不稳。白日管试验,夜里学礼仪,草料若出了差错,谁来担责?” 宋微明偏过头,盯着他的侧脸。 救人就救人,怎么还把她骑马丢人的事搬到朝堂上讲? 这笔账先记着。 霍去病继续开口:“上林苑营帐守卫松散。昨夜若有人潜入,她今日还能不能站在这里,谁也说不准。” 宋微明胸口堵了一下。 昨夜翻进营帐的人分明就是他。 话从他嘴里出来,苑中的内鬼都快摸到她床边了。 卫青从武将前列侧过身,眉头越压越低。 霍去病平日最烦朝臣绕话,今日跪在殿上,却把宋微明的事一条条算了清楚,连她每日能歇几个时辰都管上了。 刘彻敲案的手停住,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了几遍。 “依你之见,该如何安置?” “让她暂住霍府。” 宋微明一下转过头。 霍去病跪得笔直,语调没变。 “霍府往返未央宫与上林苑方便,府中又有羽林卫值守。她每日照常去苑中办差,试验不会停。” “臣亲自盯着。有人想动她,先过霍府的门。” 文官队列里有人吸了口气。 旁边的同僚扯住他的袖口,还是没拦住那句低语。 “霍校尉什么时候会留人住府了?” 宋微明已经顾不上他们。 领婚,身份藏不住。住进霍府,往后更衣、沐浴、夜宿,全在霍去病的住处。 太医是避开了,她却要搬进知情人的府邸。 这活路也没比赐婚好走多少。 她刚要出声,张汤先一步走出队列。 “霍校尉拿军务阻拦赐婚,未免牵强。” “上林苑自有守卫。宋大人为何一定要住进霍府?” 霍去病转向他。 “我信不过苑里的人。” “你便信得过自己府中的人?” “我的人至少不敢往草料里伸手。” 张汤站着没退,霍去病也没有让路。 两人隔着几步,谁也没开口。铜漏里的水滴落下来,一声接一声。 刘彻靠回御案。 “你方才说亲自盯着。若一个月后,宋卿交不出青贮与苜蓿的试验结果,谁担责?” “臣以军职担保。” 卫青皱眉,朝霍去病迈出半步。 “去病。” 霍去病没有回头。 宋微明赶紧扯住他垂在身侧的衣袖,捏了一下便松开,动作藏在宽袖后面。 军职也敢押上去。 这人拦婚,比她还敢下本。 霍去病开口:“若试验失败,臣领罚。若试验成功,请陛下等军务松些,再议宋微明的婚事。” 刘彻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 “好!” 他抬手点向殿中的两人。 “一个拿脑袋担保五千亩荒地,一个拿军职担保战马试验。你们倒是合得来。” “合得来”三个字落下,宋微明后背又冒了汗。 她哪里敢合。 再来两回,欺君之罪都要摆到御案上了。 刘彻坐回御座。 “赐婚暂缓。宋卿搬去霍府,一个月内,朕要亲自验收新草料。” 北伐压过婚事,旨意已经定了。 宋微明只能俯身叩首。 “臣领旨。” 婚前查验暂且避开,太医也不会立刻上门。 她换来一个月期限,还得住进霍府。 散朝后,群臣沿白玉台阶出宫。 几名从前没与宋微明搭过话的官员围了上来。有的举荐侄儿,说人熟悉水工。有的提起族中子弟,说人在马场当过差。 家住哪条巷、识得多少字,也恨不得当场交代清楚。 宋微明逐个挡了回去。 “上林苑用人先过考核。” “文书可以递,能不能进苑要凭本事。” “试验期间,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马棚。谁递条子都没用。” 一名老臣还要开口,旁边的同僚拉住了他。 “走吧。张大人都没从她嘴里讨到便宜,你那张名帖更不管用。” 人群散开,宋微明抬手擦掉鬓边的汗。 她转过宫道,一条手臂拦在前面。 霍去病靠着石栏,已经等了一阵。 “霍校尉还有何指教?” “回去收拾东西。” “我只是暂住霍府,用不着全搬。上林苑营帐里还有农图和试验记录,晚上得接着整理。” “全部搬走。” “霍府又不是官署。” “陛下已经下旨。” 宋微明抬头瞪他。 “你在殿上开口以前,为何不先同我商量?” “给你机会开口,你能拒绝赐婚?” 宋微明张了张嘴,没能接上。 她刚才若有办法,也不会准备拿难言之疾保命。 霍去病俯身凑到她耳边。 远处经过的宫人低着头,只当他们还在商议军马试验。 “小表舅。” 宋微明耳根发热。 “不许这么叫。” 霍去病没接这句话。 “住进霍府以后,日子还长。” 他抬手点了点她扣到下颌的衣领。 “你最好别再藏着第二个秘密。” 第14章 入住霍府第一晚,他先收了我的刀 “这是保护我,还是看守我?” 宋微明站在西侧小院门口,抬手指了指门边的两名羽林卫。 她连上林苑都没来得及回。 霍去病命羽林卫搬来农图、衣物和竹简,一路跟着她,把人带进霍府。 府门刷着黑漆,门前没有石兽。前院摆着兵器架,东侧铺了沙土,几排箭靶立在墙边。几名亲卫还在练刀,长枪破风的动静隔着院墙传来。 霍去病将马鞭丢给亲卫。 “你不跑,他们就护着你。你再背着金饼翻墙,他们就守着你。” “这是长安,我能跑到哪儿?” “你在槐里也这么讲,最后跑进了城门洞。” 霍府管事姓陈,年过五十,接过吩咐便将院落收拾妥当。他不清楚两人藏着什么,只见自家少主亲自把人接回来,便按贵客的规矩安置。 “宋大人,房里添了被褥和炭盆。老奴再安排两个仆从,夜里端茶送水,也方便服侍。” “不必。” 宋微明答得太快,陈管事愣在原地。 她停了停,放软语气。 “我夜里要画农图、整理记录。身边有人来回走,容易分神。每日把热水和饭食送到院门就行,卧房不用进人。” “这……” 陈管事转头请示霍去病。 “按她说的办。”霍去病吩咐,“未经她允许,谁也不准进卧房。” 宋微明刚松了口气,霍去病已经进屋。 他从床边木架上取下短刃,又拉开案边的小匣,拿走剪刀。羽林卫送来的包袱也被他翻了一遍,削木炭的薄刀片都没留下。 宋微明揉了揉额角。 “你抄家呢?” “防你寻死。” “昨晚是权宜之计。” “刀都抵到手腕上了,你管这叫权宜之计?” 霍去病将搜出的东西交给门外亲卫。 宋微明伸手去抢。 “剪刀给我。我剪麻纸、裁布都要用。” “要用就来找我。” “霍校尉,你这是拿我当俘虏押回来了。” “俘虏没你这么多要求。” “那就约法三章。” 霍去病抱起手臂,等她开口。 “第一,进院子前让人通报。进卧房必须敲门,没听到回应就不能进。” “里面着火呢?” “可以进。” “有人行刺?” “可以进。” “你又拿刀抵着自己?” 宋微明咬了咬牙。 “也可以。” 霍去病点头。 “继续。” “第二,我沐浴更衣时,所有人都离开院子。女眷、婢女、仆从,谁也不准进卧房。” “府里女眷少。” “那正好。” “第三,夜间我若要去上林苑……” “不准。” “试验马出了异常,难道等天亮再管?” “让人来报,我陪你去。” “你不能每晚守着我。” “我能。” 宋微明停了半晌,只得退一步。 “急事可以同行,平日办差不许干涉。” “到时再说。” “霍去病。” “叫也没用。” 这场约法三章谈到最后,一条都没定死。 东西安顿好,宋微明便要回上林苑。 霍去病没有阻拦,只命门口两名羽林卫跟上。 五千亩荒地的排水沟已经挖完大半,曲辕犁正在翻第二批地。试验马棚单独圈了出来,旁边立着木牌,非相关人等不得靠近。 宋微明召集赵农官、马夫和羽林卫,重新分派职责。 军中送来四匹战马。两匹栗色,一匹青灰,一匹黑鬃,年龄与体况相近。她让马夫牵着四匹马逐一走过,检查蹄子、牙口和背部肌肉。 “这两匹做对照,只喂日常枯草和豆料。”她指向左侧马栏,“另外两匹,在原来的料里按量加入干苜蓿和青贮。马爱吃也不能多添。” 赵农官拿着木板,将数量逐项记下。 “投料时,农官、马夫、羽林卫三方都要在场。草料称过才能进槽,剩下多少也要记录。哪一方不到,当日便停喂。” 马夫杜成三十上下,常年养马,手上布满裂口。 “宋大人,喂个草还要三拨人盯着,这阵仗是不是大了?” “苑里有人能把苜蓿的消息送出去,也能往马槽里添东西。”宋微明朝众人转了一圈,“多查几遍,总比马死了强。” 霍去病走进马栏,摸过四匹马的脊背和腿骨。 “战马经不起乱试。麦子种坏一季还能等来年,马死了,军中就少一匹。” 他转身面对宋微明。 “若因你乱喂草料造成死伤,你必须给军中一个交代。” “试验总有风险,才要从少到多。” 宋微明走到刚送来的青贮料旁,抓起一把,闻过气味,又用手捏开。 合用的青贮有酸香,颜色黄绿,茎叶仍有韧性。第一筐没有问题,第二筐底部已经发黑发黏。 她将坏掉的部分翻出来,霉腐气随即散开。 “这筐不能喂。” 杜成立刻上前。 “方才打开时,表面明明好好的。” “上面没坏,下面已经烂了。”宋微明把变质的草铺到木板上,“窖口漏气,边缘没有压实,霉斑会从外层往里扩。” 她转头吩咐负责草窖的农官。 “今日全部停下,逐个检查窖口。封泥有裂缝,重新补好。草帘受潮,当即更换。坏料单独堆放,不准混进马料。” 赵农官蹲下闻了闻,被呛得捂住鼻子。 “亏得宋大人挑出来,不然今天就进马槽了。” “每筐都要翻到底,不准省这一步。” 众人忙到日头偏西,才把草窖边缘全部查完。 宋微明正要离开,杜成从马棚后面追来。 “大人,等等。” 他抱着一袋干苜蓿,走近后压低嗓音。 “这袋料的封绳不对。” 宋微明接过麻袋。 袋口一直使用上林苑发放的褐色粗绳。每次开袋后重新打结,再由三方在木牌上刻记。这根绳颜色偏浅,绳头齐整,刚换上去不久。 “袋里查过吗?” “上头全是苜蓿。属下没敢往下翻,怕惊动人。” 霍去病收到消息后赶来,伸手要解绳。 宋微明拦住他。 “先别动。” “有人换过袋口。” “更不能在这里拆。” 她朝马棚那边抬了抬下巴。几个搬草的刑徒正在远处收木车,负责投料的农官也还没走。幕后之人若藏在苑里,这会儿正等着他们处置麻袋。 “做个暗记,照常放回去。”宋微明吩咐杜成,“今晚加派人手,别守在明处。有人靠近料房,先别抓。跟住他,把来去的人都记下来。” 杜成点头。 “明日还用这袋料吗?” 宋微明捏了捏那根新绳。 “用。” 霍去病转过身。 “这袋料有问题,你还要喂马?” “谁说要喂试验马?” 宋微明将麻袋递还杜成。 “既然他等着马吃,就让这袋料当着他的面进槽。” 第15章 战马长膘了,下一刻却倒在我面前 “先别倒,等三方都到齐。” 第二日投料时,宋微明站在马棚外,抬手拦住杜成。 换过封绳的苜蓿留在原处,没送进试验马槽。 负责见证的农官和羽林卫到齐后,杜成当众解开绳结,从最上层抓出一把草,放进空槽。 槽后拴着一匹从苑中临时牵来的老马。 苜蓿落进槽里,老马低头嗅了几下。杜成借着添水,把草拨进槽下暗设的木斗,又从袖中取出干净苜蓿铺回槽底。 远处的人只当老马低头吃料。 入夜后,羽林卫换走整袋苜蓿,将袋中草料分装进几个陶罐,分开存放。表层没有问题,越往下翻,颜色发暗的碎叶越多。 军中马医辨认许久,只认出是某种野草,毒性还要查验。 一夜过去,无人靠近料房,也没人来取麻袋。 下手的人没有露面。 宋微明照常推进试验。四匹战马每日按定量投料,训练时辰和饮水量也尽量保持一致。她白天往返上林苑和霍府,晚上整理各方送来的记录,没过几日,眼底便压了一层青黑。 霍去病没再夜闯卧房,每日清晨仍准时在练武场等她。 她早一刻出门,他便早一刻牵马。她晚一刻,他就命人在院外催。 到了第十日,四匹马进行第一次集中测量。 马棚外立起木架。杜成用同一根软绳,从战马鬐甲后方绕过胸腹,拉直后放到木尺旁比对。为了免去手劲差异,四匹马都由他测量,赵农官和羽林卫在旁核验。 第一匹栗色马,腹围没有变化。 第二匹青灰马多了少许,仍在正常范围内。 轮到添加苜蓿与青贮的两匹马时,差别便出来了。栗色马腹围多了不到半指,黑鬃马增加得更多。增幅不大,前几日留下的绳结却能作证。 赵农官拿起旧绳,对着木尺比了三遍。 “真宽了。” 他还不放心,又去摸黑鬃马的背。马背肌肉紧实了,肋骨也没先前突出。原本发干的黑毛顺了不少,日光落上去,泛着光泽。 “宋大人。”赵农官开口时,态度变了不少,“下官原以为养马和种地隔着行,只要草够吃便成。如今看来,草料也有讲究。” 宋微明蹲下检查马粪,确认成形正常,这才起身。 “才过十日,不能急着定论。腹围会受进食和饮水影响。下次测量放在投料前。” 杜成指着料槽。 “它们吃得确实比以前香。普通枯草总会剩些,混了苜蓿的两匹基本不剩。” 霍去病一直没开口。 他绕着黑鬃马走了一圈,捏过马腿肌肉,又检查马鼻和眼睛。 “牵出去跑。” 宋微明转过头。 “现在?” “长肉不代表能打仗。军马若只会吃,养肥了也没用。” 霍去病亲自定下路线,从马棚外跑到远处土坡,往返距离相同。四名骑手身量接近,马背上的鞍具也逐一查过。 号令一响,四匹马冲了出去。 蹄声惊动了田边劳作的人。正在疏沟的刑徒停下铁锸,纷纷转向土坡。四匹马绕过木标,先后折返。 黑鬃马最先回来。 骑手收紧缰绳,马蹄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长痕。第二匹是添加新料的栗色马,两匹对照马落后不多。 霍去病没管先后顺序,先让四名骑手下马。 他逐匹检查战马的呼吸、汗液和腿部颤动。黑鬃马最先恢复,鼻息很快匀了。另一匹新料马慢了些,也比两匹对照马恢复得快。 杜成蹲在旁边,数完呼吸便开口。 “校尉,这两匹缓得快。” 霍去病摸了摸黑鬃马颈侧,掌下的汗已经少了。 他转向宋微明。 “苜蓿与青贮各放多少?” “现在不能在军中推广。” “我问的是比例。” “我答的也是不能推广。”宋微明接过杜成递来的布,擦掉手上沾的马粪,“十日太短。天气、训练、战马个体差异都会影响结果。四匹马也太少,证明不了所有战马都适用。” 霍去病走到她面前。 “天幕说能降低七成损耗。” “天幕还说我是千古第一相。你见我现在当丞相了吗?” 旁边几人同时低下头,各自盯着脚边的泥。 宋微明把布还给杜成。 “青贮做坏了会发霉,苜蓿加多了也会让马腹胀。军中一旦推广,牵扯成百上千匹马。两匹马十日没出问题,拿整支骑兵试错还差得远。” 两人对站片刻。 “你不急着领功?” “功劳不会自己跑。现在报上去,二十日后若出了问题,今日的功就得算罪。” 她答得干脆。 霍去病没再逼她。 “好,继续按你的流程做。” 宋微明停了一下。 “你不强行拿料?” “我答应过在结果出来前,不让旁人动你,也不会先毁掉试验。” 他转头吩咐骑手。 “今日的结果不许夸大。军中若有人询问,只说试验尚未结束。” 赵农官见霍去病都同意继续观察,也压下了报喜的念头。他拿出荒地分区图,点了点完成深耕的东南片区。 “大人,后续结果若稳定,这一百亩要不要全种苜蓿?” “先留三十亩。”宋微明答道,“苜蓿还要查越冬和刈割后的再生。剩下的种冬麦,不能只顾马料,不管口粮。” “下官今日便带人整地。” 众人各自领了差事。 杜成给黑鬃马添了清水,赵农官领着几名农官去东南片区测地。守在马棚外的羽林卫也朝两匹新料马多瞧了几回。 宋微明走到黑鬃马旁,摸了摸它的鼻梁。 黑鬃马低头拱她的手,鼻息温热,吃过料后还在槽边寻草叶。 “再撑二十日。”她压低声音,“你们争气些,我的脑袋也能多留几天。” 霍去病站在后面,听得清楚。 “不许再说死。” “我只是陈述陛下定下的期限。” “也不许。” 宋微明刚要回头,掌下的黑鬃马突然抽了一下。 马头抬起,缰绳当即绷直。它前蹄朝旁边踏出一步,身子朝左倒去。 杜成一把抓住宋微明的胳膊。 “让开!” 他把人往后拽。黑鬃马重重跪地,膝盖砸进泥里。白沫从嘴边涌出,四肢抽搐。周围的人仓促后退,水桶被马蹄踢翻,清水淌了满地。 霍去病抓住宋微明的后领,将她拖离马身。 “马医!” “快叫马医!” 杜成跪到马头旁,伸手去解缰绳。黑鬃马抽搐得更厉害,蹄子擦过他的衣襟。 宋微明挣开霍去病,直接跪进泥里。 “按住马头,别让它咬伤舌头!” “你退后。” 霍去病抬手拦她。 “我得查它吃了什么!” 她绕到马头另一侧,抓住缰绳向下压。霍去病拦不住,只能亲自压住马颈。两名羽林卫上前制住马腿,杜成趁机掰开马嘴。 宋微明俯身靠近马齿,白沫里混着草料发酵的酸味和苦味。 苜蓿和青贮都没有这种苦味。 “今日是谁喂的马?” 杜成手上还捏着缰绳,声音已经变了。 “属下亲手投料,三方都在。料槽也提前清理过。” “水呢?” “刚打上来的新水。” 军中马医背着药箱冲进马棚。他翻开马眼,检查舌头和腹部,眉头压了下来。 “应当是误食毒草。先灌温水催吐,再用炭灰吸附毒物。能不能救回来,得看它吃了多少。” 宋微明立即吩咐人烧水。 马棚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几名廷尉府属吏穿过围栏。为首之人手持公文,身后跟着两名负责查验的执法吏。 这群人来得太快。 为首属吏先查过倒地抽搐的黑鬃马,又转向满手泥水的宋微明。 “张大人命我等监督试验。如今战马食用异种草料后倒地,证据就在这里。” 霍去病起身,甲袖上还沾着马嘴边的白沫。 “马还没死,你就急着定罪?” 属吏后退半步,仍未改口。 “是否有罪,自会查清。但军马贵重,不能继续冒险。” 他展开手中公文。 “明日午时之前,若查不清毒草来源,这批苜蓿与青贮必须全部封存,所有试验立即停止。” 第16章 有人想用一匹马,毒死我的前程 “谁也不准碰马槽!” 宋微明跪在泥里,抬手拦住正要收拾草料的杂役。 “剩下的草料、饮水,还有马吐出来的东西,全留在原处。谁动过什么,站到旁边讲清楚。没问到的人,不许离开马棚。” 几个杂役停了脚。一个人手里还握着木铲,忙把木铲放回地上。 廷尉府属吏展开公文:“军马已经中毒,依规应当封存苜蓿与青贮。宋大人无权继续投喂。” “可以封。” 宋微明没与他争,转头吩咐赵农官。 “派三个人守住料房。封条由上林苑、羽林卫、廷尉府各盖一处。三方没有同时到场,谁也不能拆。” 属吏愣了愣:“既然宋大人同意,试验从现在起停止。” “我同意封存证物,没同意停止调查。” 霍去病走到马棚门前,把刀鞘横在门框中间。 “给她十二个时辰。明日午时以前,谁敢毁草料,我就按毁坏证物处置。” 属吏攥紧公文:“霍校尉,这是张大人的命令。” “张汤要查案,我要军马活着,两件事不冲突。” 霍去病抬了抬下巴。 “你留下盯着。十二个时辰后还查不出东西,再拿公文说话。” 属吏没再往前,只让两名执法吏守在料房外。 马医已经调好温水,把研碎的药草灌进马嘴。黑鬃马侧躺在泥地里,肚腹一起一落,四条腿还在抽动。杜成用布裹住木片,横放在马齿之间,免得它咬伤舌头。 宋微明挪到马颈旁,按住皮下跳动的血脉。 “先催吐。吐出来的东西全接住,不许倒。” “炭灰水也备好了。”马医把药碗递给助手,“能吐多少,得看它能不能撑住。” 黑鬃马喉咙里滚出粗响,头往前探,吐出一大团没消化完的草料。草叶混着酸水落进木盆,苦味散到棚里。 宋微明拿木夹拨了几下。 苜蓿叶片已经干透,青贮料呈黄绿色。草团里夹着几片深色碎叶,断口还渗着汁。 “先放着。” 她起身走向同组的栗色马。 这匹马吃了同一批苜蓿,也吃了同一筐青贮。它还站在槽边喝水,尾巴来回甩动。杜成牵着它走了几步,步子稳,呼吸也匀。 马医掰开它的嘴,查过舌苔和牙缝。 “没有中毒的症状。” 廷尉府属吏跟过来:“同一批草料,也未必每处都混了毒草。” “所以要查槽。” 宋微明让人把两匹马的草槽搬到空地,并排摆好。她拦住要清扫的杂役,先用木片刮出槽底残留的碎草。 栗色马的槽里只有苜蓿碎叶和几根青贮茎秆。黑鬃马的槽底压着少量深色草屑,有几块已经被马齿碾过,还有几片粘在木缝里。 马医夹起一片,放到鼻下辨了辨,又用小刀刮开草茎。 “应是乌头一类的毒草。汁液还没干,采下来没多久。” 赵农官蹲到旁边,皱起眉:“会不会是割草时混进去的?苑里的荒地也长野草,民夫分不清,收苜蓿时一并割回来,也不稀奇。” “这批苜蓿是干料,入库前晒过。”宋微明用木夹挑起那片湿叶,“若在采割时便混了进去,现在也该干透。青贮料经过切碎、压窖、发酵,叶片会沾酸味,颜色和韧性也对不上。” 她把乌头碎片摊在木板一侧,又将苜蓿和青贮分开放好。 “三种东西摆在一起,一看便能分清。毒草没进过窖,也没晾晒。有人今日才把它揉碎,单独撒进马槽。” 赵农官指了指料房:“那袋换过绳的苜蓿呢?” “拆开查。” 三方人员一同进了料房。封条贴上没多久,当着众人的面揭开。杜成把那袋苜蓿倒在干净的麻布上,从上到下分成数堆。 马医一堆堆翻查,袋底的碎末也过了筛。 里面没有乌头。 前夜从袋中取出的陶罐也被搬来。发暗的碎叶用水洗净、展开,只是受潮的苜蓿叶,上面已有霉斑,与黑鬃马吐出的毒草不是同一种东西。 宋微明用木夹拨了拨地上的浅色封绳。 “对方换掉封绳,故意引我们去查料袋。我们把人派去守料房,他就趁空动马槽。” 霍去病转身朝马棚内外喝道:“投料以后,谁单独进来过?” 杜成扑通跪下。 “属下离开过半刻钟。” 霍去病按住刀柄:“你负责投料,还敢擅离?” “有人传宋大人的话,说水渠边运木板的人手不够,让属下过去搭把手。”杜成把额头抵在泥地上,“属下以为那人是赵大人派来的。马已经吃完料,棚外又有杂役,来回用不了多久,属下就没多问。” 宋微明追问:“谁传的话?” “一个马棚杂役。穿灰布衣,头上缠着布巾。” 赵农官马上叫来所有杂役。十几个人站成两排,没人穿灰布衣,也没人缠布巾。 “他原话怎么讲?” 杜成停了一会儿。 “他说,宋大人让你先做重点,别拖进度。水渠木板堵在路边,再不搬开,今日的活都得耽误。” 宋微明抬起头。 “这是我平日在田里催工的话。” 那人能学她的口气,也清楚水渠边正在运木板。此人长期出入田区,熟悉各片区的进展,也摸清了马棚轮值。 霍去病朝门外亲卫下令:“封住上林苑。今日进过田区和马棚的人全扣下,一个个审。” “不能封。” 宋微明抓住他的甲袖。 “对方敢往军马槽里下毒,早给自己留了退路。那个灰衣人未必是真正传令的人,或许只是收钱办事,抓住也问不出主使。” “放着不抓,等他再毒一匹?” “现在大搜,安排此事的人立刻就会藏起来。就算抓住一个听命办事的杂役,明日照样交不了差。” 霍去病压着嗓子:“你准备怎么做?” “放出消息,就说黑鬃马撑不过今晚。明日午时,所有苜蓿与青贮当众焚毁,试验彻底停下。” 廷尉府属吏马上接话:“本就该如此。” 宋微明没理他。 “把真正的草料转走,试验马也移到隔壁空棚。这里留下病马,再摆几袋换过的霉草。对方若怕毒量不够,或者要亲自确认草料烧没烧,今晚还会过来。” 霍去病听明白了,扣住她的手腕。 “你要拿剩下的马当饵,我不同意。” 第17章 这一次,霍去病替我担罪 “谁说我要让马继续吃?” 宋微明扯来一张麻纸,压在木板上。 “病马留在原棚,交给马医。其余三匹转去隔壁空棚,饮水和草料全从霍府调。每份称重、封样,另记一册,暂时不算进试验。” 她拿起木炭,在纸上画出两排马棚。 “原来的马槽用清水刷三遍,木缝里的草屑全刮出来。棚外照旧留人,按时添水。有人打听,什么都别讲。” 霍去病拿刀鞘点了点纸。 “对方不碰马,改来杀你呢?” “羽林卫守在四周,他进不来。” “苑里还有几个人可信?” 霍去病一把按住麻纸。 “杜成听了句假话,马槽里便多了乌头。昨夜守了料房一整夜,连个人影都没抓住。你还要坐在这里等?” “我不露面,他怎么会信试验毁了?” “让赵农官出面。” “他演不出官位快丢的样子。” 赵农官抱着木板站在旁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话难听,他还真接不了。 霍去病抽走麻纸。 “到此为止。草料全部封存,经手的人全押起来。我进宫,把投毒经过禀明陛下。” “你进宫走完一趟,十二个时辰也耗完了。” 宋微明扣住纸角,不肯松手。 “明日午时一到,廷尉府就会封掉苜蓿和青贮。乌头从哪里来,假话是谁传的,谁摸清了马棚轮值,全都查不出来。” 她抬起头。 “消息传出去,只会剩下一句话,宋微明拿西域异种毒害军马。” “我会查出投毒的人。” “你怎么查?靠陛下外甥的身份,还是靠你腰间那把刀?” 霍去病按住刀柄,手背绷紧。 宋微明继续开口。 “试验一停,天幕说过的功劳就会变成我的罪证。曲辕犁才推开,苜蓿只种了三十亩,青贮连一个月都没试完。” “到时候,我怎么保住官位,又怎么保住槐里那些人?” 霍去病把声音压低:“又提你的身份?” “这件事哪一步避得开?” 宋微明松开麻纸,双手撑住案边。 “陛下留我,是因为我能交出成果。我若背上毒害军马的罪名,廷尉府必定查官籍、查族谱,再查槐里县衙。” “查到最后,女扮男装还能藏住?” 她直起身,一句一句讲清。 “你有霍府,有军职,身后还有陛下和卫将军。走错一步,你领了罚,日后还能回军中。” “我没有爵位,也调不动一兵一卒。我能站在这里,靠的是犁翻过多少土、草窖存下多少料、水渠送出多少水。” 霍去病没接话。 黑鬃马躺在草席上,肚腹艰难起伏。杜三跪在马旁,额头抵着泥。赵农官抱紧木板,朝后挪了半步。 “所以每回出事,你都先把自己的命押上?” “我在解决问题。” “拿刀抵住手腕,也叫解决问题?” “你就记着那一回?” “我还记得怎么把你绑回霍府。” “除了绑人、拔刀、拿军规压人,你还会什么?” 霍去病抓起刀鞘,砸在桌上。 砰! 木板弹起,陶碗里的药汁泼出半碗。 “你说得对。” 他扣住刀鞘,转向门外。 “我有兵权,也有人可用。” 宋微明正要开口,他已下令。 “外围守卫照原时辰换值。撤下来的人全留在苑中,不许回营,也不许传话。” “暗处只留我从羽林卫带来的亲兵。旧沟、草窖、料房后墙,各放一组人。不准点火,不准交谈。谁擅自离开,按军规处置。” 几名亲卫抱拳领命。 “诺!” 赵农官低头瞧了瞧怀里的木板,咬牙站出来。 “大人,焚草堆那边,下官可以守。” 宋微明转向他。 赵农官挺直腰板:“下官演不出快丢官的样子,骂人还是会的。谁来套话,下官保准让他信。” “记你一功。” 赵农官抱着木板退到门边,走路都快了不少。 霍去病又吩咐:“宋微明今晚回霍府。” “我不回。” “方才还嫌我只会拿军令压人,那就试试军令管不管用。” “你把我关进霍府,对方见不到我,便不会相信病马撑不过今夜。明日焚草的消息也没人信。” 霍去病挡住她。 “你非留不可?” “我要坐在焚草堆旁。” 宋微明抬手指向棚外。 “我要让苑里的人都认定,草料明日会烧,试验也会停。藏在苑里的人才会出来确认。” 马棚里传来脚步声。 马医掀开草帘跑出来,衣袖沾满药汁。 “马稳住了!” 两人同时转身。 黑鬃马还躺在草席上,四条腿已经不再抽动。第二盆草团吐出后,腹部起落也稳了。 马医又灌下一碗炭灰水,按住它的颈侧数了片刻。 “药起效了,毒草吐出来不少。今夜只要不再加重,这条命就能保住。” 宋微明蹲到马头旁。 黑鬃马动了动脑袋,鼻孔喷出的热气扑在她手背上。 “继续守。” 她把压在马颈下的草席理平。 “每隔半个时辰查一次腹部和呼吸。喝了多少水,吐出什么东西,几时用的药,全记下来。” “属下明白。” 马医命人封好两盆草团,送到廷尉府属吏面前。 属吏逐一查验,在木牌上记下时辰、药量和见证人的名字。另一名属吏走到桌边,把公文压在麻纸上。 “霍校尉肯给宋大人十二个时辰,廷尉府也可以留下监督。” 他指了指隔壁空棚。 “试验马还在苑中,总得有人担责。今夜若再伤一匹军马,这罪由谁领?” 宋微明伸手去取腰间官印。 霍去病扣住她的手腕。 “你做什么?” “我的试验,我担。” “这会儿倒分得清了?” 霍去病摘下军印,蘸过朱泥,直接按在公文末尾。 红色印记落在麻纸上。 “今夜若再伤一匹,由我领军法。” 守在门边的几名亲卫一齐抬头。 “霍去病!” 宋微明伸手去夺,廷尉府属吏已经卷起公文,将文书收进袖中。 “下官会如实呈报张大人。” 属吏领人退出马棚。 宋微明追出半步,又停了下来。 公文已经收走。今夜再倒下一匹军马,廷尉府便能凭这张文书,请军法处置霍去病。 霍去病拿布擦掉军印边缘的朱泥,把印重新挂回腰间。 “设局按你的办法。” 他点了点隔壁空棚。 “马由我的人护着。你留在我身边,一步也不准离开。” 宋微明的手还按在印囊上。 方才只差片刻,公文上盖的就是她的官印。 如今文书上写得清楚,担责的人是霍去病。 “你就这么信我?” “马中了什么毒,验得出来。” 霍去病走到黑鬃马旁,俯身盖好滑落的毡布。 “我也信你舍不得让它死。” 第18章 火烧草料是假,内鬼现身是真 “黑鬃马撑不过今晚,马医已经没办法了。” “廷尉府明日午时焚毁全部苜蓿与青贮,试验就此停下。” “那三十亩刚长起来的苜蓿,也得连根铲掉。” 按宋微明的安排,三条消息从马棚传了出去。 每条消息都有一部分属实,关键处全被改过。 传到旧沟那边,黑鬃马已经“当场断气”。再进田区,廷尉府封存草料又成了“明日抓尽上林苑农官”。 不到半个时辰,苑里传出了十几个版本。 赵农官站在田埂上,朝宋微明所在的空地转了转头,抬手将木板摔进泥里。 “早说西域草种来路不明,宋大人偏要抢功。如今军马倒了,咱们全得受牵连。” 他捡回木板,用袖子擦了两下,泥印越擦越大。 “明日廷尉府来拿人,谁都跑不了!” 几个年轻农官停下铁锸,围到他身边。 “赵大人,那三十亩苜蓿真要全铲?” “陛下的军马都快死了,还留着做什么?” 赵农官甩袖离开。 “今日收工。谁也别往马棚凑,免得惹上麻烦!” 田埂上的人你传我,我传你。有人扔下铁锸,有人忙着撇清关系,还有人蹲在地头核对这几日的账,准备明日交给廷尉府。 宋微明坐在空地边,手里翻着一根浅色封绳。 官袍下摆沾满泥点,发冠歪向左侧。她面前堆着十余袋草料,袋口都印着苜蓿库房的记号。 袋里装的是草窖边清出来的霉草。 苜蓿与青贮样品已经装进陶缸,封好泥,送往隔壁棚后的小库。其余三匹试验马也借运草车遮挡,转移到了空棚。 原来的马槽中,只留下几根草茎。 刑徒在空地挖出浅坑,将霉草逐袋倒进去。 火折子落进干草,火苗沿着草叶往上烧。受潮的霉草压在坑底,浓烟散向田区,霉腐气呛得人直捂鼻子。 远处的人认得那些苜蓿袋。 一袋进火,另一袋也被扔了进去。 宋微明坐在烟里,用木棍拨开草堆。她低头咳了几声,仍守着木凳。 火星落在官袍上,她拍了两下,继续翻动手中的封绳。 霍去病伏在旧沟后,枯草遮住了身上的甲衣。 出发前,他让亲卫给宋微明换个位置。 她抱着木凳不肯走,只说离火近些,旁人才会认定她保不住官位。 如今她被烟熏得直流泪,还在拿木棍拨草。 霍去病按住刀柄,忍了几回,才没出去把人拎走。 天色暗下来,空地上的人陆续散去。 守卫提来水桶,泼灭草坑中的明火。烟气散去大半,灰里还埋着几块炭。 宋微明仍坐在原处。 她低着头,肩膀垮着,木棍从手中滑进草灰。官袍没整理,发冠也没扶正。 两名守马棚的羽林卫依计划换岗。 前一队沿营道离开,后一队要迟半刻钟出现。 草窖后传来两声虫鸣。 有人进了田区。 来人贴着旧沟往前走,身穿库房小吏常用的灰布衣,头上缠着布巾。 他没有直奔马棚。 绕到火堆下风处,他蹲下身,从灰里挑出一截没烧完的草茎,又翻了翻旁边的空袋。 袋口印记还在。 他掰开草茎,里面也已经烧透,这才将东西扔回灰坑,转身走向马棚。 宋微明没有抬头。她把右手放到膝上,朝旧沟方向扣了两下。 霍去病侧过身,手已握住刀柄。 来人是冯七。 上林苑库房小吏,平日负责草种和农具出入。 他能拿到封绳,也清楚各片田区何时缺木料、运车什么时辰经过。 冯七走到马棚侧墙,蹲下整理鞋带。 前一队守卫走远,他探头查过营道,从墙边缺口钻了进去。 黑鬃马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旧毡。马医趴在隔间的桌上,头埋在手臂间,药箱还开着。 冯七绕开马头,径直走向水桶。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解开外面的细绳。 纸角露出深色粉末。 他的手腕已经抬起。 “抓住他!” 杜成从草垛后冲出,双手扣住冯七的胳膊。 纸包脱手,掉在水桶边。 冯七转身抽出短刀,朝杜成肋下划去。 杜成侧身躲开,衣袍仍被刀口割开一道缝。他脚下还没站稳,冯七已经将人踹向草垛,转身冲向棚门。 霍去病堵在门外。 刀锋刺来,他偏身避过,战靴踢中冯七手腕。 短刀撞上木栏,翻进草堆。 冯七扑过去要捡,刀鞘已经压上肩窝,把他砸得跪进泥里。 羽林卫从三面冲出,反剪住他的双臂。 冯七咬紧牙,下颌随之鼓起。 “掰开他的嘴!” 霍去病早有防备。 一名亲卫从后勒住冯七,另一人把包布木片塞进他齿间。 冯七拼命合拢牙齿,木片卡在臼齿间。亲卫探进他牙后,取出一枚黑色蜡丸。 霍去病用布接住蜡丸。 “还想死?” 冯七被按在泥里,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闷响。 宋微明从火堆边赶来。 她被烟熏得直流泪,开口时还在咳。 “水桶边的纸包别动。拿陶盆扣住,四周留人守着,明日交给马医和廷尉府查验。” 亲卫取来陶盆,盖住纸包。 另外几人搜过冯七的衣袍,从内袋里摸出一包浅褐粉末,还有一枚磨损严重的旧木符。 两包粉末气味不同。 深色粉末散出乌头的草腥气,与黑鬃马吐出的毒草接近。 浅褐粉末透出刺鼻药气。马医用木片挑起少许,粉末落到手背上,他立刻拿皂角水冲洗了两遍。 宋微明蹲在冯七面前。 “把木片取下来。” 霍去病拦了一句。 “先查牙后,免得还藏着东西。” 亲卫捏住冯七的脸侧,查过牙缝与舌下,确认没有藏毒,这才抽走木片。 冯七喘了几口气,把脸转向旁边。 宋微明开口:“谁让你干的?” 冯七闭紧嘴,没有回答。 霍去病拔出半截刀。 “谋害军马,携毒潜入马棚。你不开口,这些罪也够你领了。” 冯七绷着肩膀,仍旧不肯交代。 宋微明让人提来一桶水,放到他面前。 “他若还想咬毒丸,就把头按进水里。什么时候肯张嘴换气,什么时候接着审。” 两名亲卫把冯七拖到桶边。 他的脸刚碰到水面,整个人便挣扎起来。 “我没想害朝廷!” 宋微明抬手,亲卫将人拖了回来。 “往军马槽里撒乌头,还要往水桶里下毒。你管这叫没想害朝廷?” 冯七伏在地上,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只想保住生路。” “谁断了你的生路?” “新草料推广以后,苑里便不会再收那么多旧草。外头的供草商户要被裁,库房也用不上这么多人。” 冯七抬起头。 “我家六口人,全靠这份差事吃饭!” 宋微明把手里的封绳扔到他面前。 “你家六口人要吃饭,杜成就该替你挨刀?军马就该替你送命?上林苑几百人,也得给你的差事陪葬?” 冯七喉头动了几下,低下头去。 “乌头从哪儿来的?” “一个蒙面人给我的。” “在哪儿见的?” “苑外运草车停靠的土棚。他说,只要马在吃新料时倒下,宋大人便会被赶出上林苑。” 冯七把额头抵在泥地上。 “宋大人一走,青贮停掉,苜蓿也会铲掉。往后还收旧草,库房的人就不用裁。” “换封绳、假传我的命令,也是他教的?” “是。” “为什么先换封绳?” “他说,先把你们的人引去料房。等人都守着料袋,再把毒草撒进马槽。” 宋微明捡起那枚旧木符。 “这也是他给的?” “他说拿着木符,若遇到查问,只管说替北军运草。苑外守卫认得这个记号,不会细查。” “他还打听过什么?” 冯七抿住嘴,过了几息才继续交代。 “问宋大人什么时候接触军马,试验做了多少日,哪匹马吃了新料。还问守卫何时换岗,料房钥匙在谁手里。” 霍去病接过旧木符,刮去背面的泥。 火烙印露了出来。 一侧刻着磨损的车形记号,背面留有北军旧仓道的编号。边角遭人削过,原来的制式仍能辨认。 霍去病用拇指擦过烙印。 “北军旧仓道的运草符。” 宋微明站起身。 “冯七有门路弄到这东西?” “仓道换制以后,这批木符统一收缴,按规矩都该劈碎焚毁。” 霍去病翻过木符,又核对了一遍编号。 “就算有旧符漏在外面,也落不到上林苑库吏手里。” 冯七伏在泥中,头压得更低。 霍去病将木符装进证物袋,系紧袋口。 “能拿出北军旧符,能摸清上林苑的轮值,还清楚试验做到了哪一步。” 他望向苑外,手掌压住腰间的刀。 “盯上你的,已经不止这几个农官了。” 第19章 明日御前验马,今晚它却站不起来 “押去侧营,单独看管。” 霍去病一声令下,羽林卫架起冯七,从马棚后门押了出去。 焚草的浅坑也得收拾。众人铲土填坑,赶在天亮前踩平。草灰埋在土下,鞋踩上去还能烘热脚底。 张汤赶到上林苑时,押送冯七的囚车还停在侧营外。 他没有先审冯七,领着属吏直奔马棚。 三张木盘摆在棚内,分别装着两包可疑粉末、黑鬃马吐出的草团,以及从马槽木缝中刮出的碎叶。旁边放着干苜蓿和青贮样品。每份证物下都压着木牌,取证时辰、地点、经手人写得清楚。 马医逐项讲明来源,又把几片草叶浸入清水,展开铺在白布上。 张汤拿起木夹,拨开草团里的深色碎叶。 乌头叶边尚有韧性,断口还在渗汁。干苜蓿入库前晒透了,拿手一捻便碎。青贮经过窖藏,叶面留着酸气,颜色也对不上。 “苜蓿晒干入库,这些乌头刚采下没多久。” 张汤放下木夹,又查过马槽里刮出的草屑。 “物证足够。毒草由人投入马槽,与苜蓿、青贮无关。廷尉府暂不封毁试验田。” 赵农官吐出憋了半天的气,肩膀也垮了下来。 他正要开口,张汤已经转向众人。 “冯七只负责动手。旧木符从何处得来,蒙面人是谁,都得往下查。” 他点了杜成和几名守卫。 “明日,参与投料、转移军马、保管证物的人全部到场,分开陈述。谁也不许提前对口供。” 宋微明开口:“张大人怀疑我们串供?” “本官只信能互相印证的证词。” 张汤在杜成和赵农官面前停下。 “谁敢在廷尉府撒谎,本官有的是办法,帮他把漏掉的事记起来。” 杜成肩背绷紧,朝马槽边挪了半步。 宋微明拱手。 “也请张大人守好冯七。此人若死在廷尉府,旧木符的来处便断了。” 张汤回过身。 “你在教本官办案?” “在下提醒一句。冯七昨夜咬过毒丸。” “活人进了廷尉府,不会无故变成尸首。” 张汤抬手,命属吏检查冯七身上的绳索,又撬开他的嘴,查过牙缝和舌下。 车轮碾过营道,停在马棚外。 一名宫使领着六名卫士下车,跨进棚中。 “陛下口谕。” 众人跪了一地。 “明日辰时,陛下亲临上林苑,查验新草料与军马试验。” 宋微明伸手接旨,手停在半空。 “明日?” 宫使低头回话。 “天幕所言已经传遍郡县。朝中在问,军中也在问。陛下不愿再等,明日亲自验马。” 口谕传完,宫使领人回宫复命。 宋微明仍跪在原处,面前立着四块记录木牌。 一个月的试验才做了十二日。 黑鬃马刚从乌头毒下救回来,新料组只剩一匹马能参加查验。十二日的数据,明日便要摆到刘彻面前。 说好的一个月,还剩十八日。皇帝已经来收结果了。 宋微明站起身,叫住赵农官。 “把这十二日的测量文书全部整理出来。投料量、剩料、腹围、训练后的恢复时长,按日期排好。” 赵农官点头:“昨夜缺的记录,要不要补上?” “不补。” 宋微明按住他手里的木板。 “原先写了什么便交什么。缺了就空着。谁敢改一个字,明日自己向陛下解释。” 赵农官抱紧木板。 “明日用哪两匹马?” “新料组的栗色马,对照组的青灰马。” 赵农官转身要走,宋微明又叫住他。 “今晚停训,饮水和投料照旧。两匹马交给同一批人照料,料从同一处取,水从同一口井打。每个环节都要有人核验,明日回话才不会乱。” “下官这就去办。” 赵农官抱着木板跑出马棚。 苑中众人各领差事。日头落到墙后,竹简才整理完一半。 宋微明走到草席旁。 黑鬃马已经醒了,马头能够抬起,前腿还压在腹下。 马医和杜成分立两侧,托住马身,准备扶它起来。前腿刚摆正,马腹又压回草席。 “残毒伤了脏腑。” 马医摸过它的腹部,又检查舌头。 “命保住了。腿脚和耐力能恢复多少,眼下没法定。” 黑鬃马喉间滚出粗响,腹部绷紧,四条腿蹬了几下,把草席推起一道褶。 杜成赶紧跪下,按住马头。 宋微明也跪到草席边,查过木桶里的剩水,又拨开旁边的排泄物。 “炭灰水先停。再灌下去,毒还没排净,马胃先伤了。” 她指向旁边的软料。 “温水少量喂。软料先送一口,咽下去再添。吃了多少,吐了多少,几时排泄,全写在木牌上。” 马医应下,朝棚门偏了偏头。 “宋大人,明日陛下验马,要不要把它移去后棚?” “不移。” “陛下进门便能见到。” “见到便见到。” 宋微明铺平黑鬃马身下的草席。 “马中毒是事实,冯七落网也是事实。今日藏起来,明日让张大人查出,咱们还得多领一条遮掩事故的罪。” 她又指向封存的木盘。 “病马、毒草、物证,一件都不能少。” 甲叶撞上棚门。 霍去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亲卫。 “投毒经过由我向陛下说明。军印是我盖的,羽林卫也是我调的。” 宋微明站起身。 “试验由我负责。” “你的责任是证明草料有没有用。” “病马也在试验里。” 霍去病走到她面前,扣住她的胳膊,将人从草席边提起来。 “你从昨日守到现在,饭没吃,觉也没睡。明日在陛下面前倒下,谁替你回话?” “赵农官能讲测量,马医能讲救治,杜成能讲投料。” “那你去睡。” “我还要检查跑道。” 宋微明抽回胳膊,才走两步,右腿便撑不住了。膝弯一折,肩膀撞上木栏,挂在栏杆上的水瓢掉进泥里。 霍去病没再跟她争。 他托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拦住她的腰,把人带到马棚外的草垛旁。 “坐下。” “我没空。” 霍去病将她按到草垛上,解下披风盖住她的肩膀。 “睡半个时辰。” “跑道还没有查。” “你敢起来,我就让人拿绳绑你。” 宋微明裹紧披风,靠上草垛。 皮革味、干草味和烟灰味混在一起。她熬了一昼夜,眼皮已经抬不起来,嘴上还不肯服软。 “你把军印按在公文上,明日还要替我向陛下回话。” 她仰起头。 “霍校尉这么爱替我担责,干脆来农业局算了。” “农业局是什么?” “管种地的地方。” “不去。” “那你为何不揭发我?” 霍去病站在草垛前,没有回答。 油灯映着他的肩甲,腰间红缨让夜风吹得来回摆动。 宋微明又开口:“那夜在营帐里,你只要喊一声,我早被押进廷尉府了。” “军马出事,你也能说责任在我。为何还要盖自己的军印?” 霍去病低头理了理刀鞘上的系带,过了一阵才回她。 “你先把答应陛下的马养好。” 他拉起披风一角,盖住她滑开的肩膀。 “等你哪天不再日日念叨掉脑袋,我再答你。” 棚内传出一声马嘶。 宋微明掀开披风就要起身。 霍去病抬手按住她的肩。 “坐着。” 两人转向马棚。 黑鬃马用前腿撑住草席,马颈扬起。杜成和马医扶住两侧,托着马腹往上抬。 后腿连蹬几下,草席从蹄下滑开。黑鬃马晃了两回,腹部终于离开地面。 杜成咧开嘴。 “站住了!” 马医仍托着马腹。 “先别让它走。能站是好事,腿上还使不上力。” 宋微明抓着披风起身,刚走到棚门,营道前方亮起一排火把。 车驾驶入苑门,羽林卫分列两侧。马蹄、车轮和甲衣碰撞声挤满营道。 宋微明停下脚。 宫使传的是明日辰时。 刘彻怎么今晚就来了? 前方骑手勒住战马,高声传报。 “陛下驾到!” 第20章 战马赢了,陛下却甩来一条二十年废渠 “陛下驾到!” 传报声刚过营道,刘彻的车驾已经停在马棚外。 宫门落锁前,黑鬃马醒了,投毒的证物也送进了未央宫。刘彻没等到次日辰时,当夜便同卫青、张汤赶到上林苑。 车门一开,他径直进了马棚。 黑鬃马才被扶起,四条腿还在打颤。马医与杜成分立两侧,托住马腹,手臂绷得发紧。 刘彻停在料槽旁。 “宋卿。” 宋微明还裹着霍去病的披风,她的领口粘着草屑,官袍下摆沾满泥。皇帝车驾来得急,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她上前行礼。 “臣在。” “这便是你拿来验证七成损耗的战马?” 棚内没人接话。 宋微明没让人移走病马,也没用毡布遮挡。 “回陛下,此马遭人投毒。臣用人失察,没守住马槽,臣领罪。” 赵农官端来三只木盘,逐一摆到灯下。 宋微明指向第一只木盘。 “这是从马嘴里取出的毒草残渣。” 她又点了点第二只。 “这是从马槽木缝里刮出的碎叶。最后两份,取自同批苜蓿与青贮。” 刘彻走到木盘前。 乌头叶片还在渗汁。干苜蓿已经晒透,拿手一捻便碎。青贮茎秆呈黄绿色,留着窖藏后的酸气。 三种草叶摊在一处,叶色、干湿和气味都对不上。 宋微明捧上那枚旧木符。 “投毒者冯七已经落网。他先换掉料袋封绳,引臣把人手调往料房,又假传命令支走马夫,将新采的乌头揉碎,撒进黑鬃马的料槽。” “昨夜,他拿着第二包毒粉靠近水桶,被羽林卫当场拿下。” 刘彻接过木符,拇指压住背面的仓道编号。 “北军仓道的旧符,为何落到了上林苑小吏手里?” “冯七供称,木符来自一个蒙面人。此人的身份还在追查。” 张汤从后方走出,俯身行礼。 “陛下,臣已经核验毒草、草料与封存记录。乌头没有经过晾晒和窖藏,进入马槽的时辰晚于投料。” 他拿起木夹,将三种草叶分开。 “物证与口供能够互相印证。军马中毒,确实与苜蓿和青贮无关。” 刘彻翻过木符,用袖口擦去烙印缝里的泥。 “张汤,顺着这枚符查。” 他把木符扔回木盘。 “查到北军,也不许停。” 张汤俯身领命。 “臣遵旨。” 刘彻抬手点了点三只木盘。 “抓到冯七,只能证明有人要毁掉试验。” 他转向宋微明。 “朕今夜过来,是要验新草料。其余战马若没有变化,这场试验照样不算数。” “臣明白。” 宋微明叫来赵农官。 “准备跑道,把新料组的栗色马和对照组的青灰马牵出来。鞍具、骑手、负重,都按原定规矩核验。” 火把沿田边插开,两匹战马被牵到空地。 栗色马吃的是苜蓿、青贮、豆料与枯草。青灰马只吃军中常用草料。两匹马来自同一批军马,年岁、体况和每日训练量相近。 卫青没听赵农官报结果,先走到马前,逐匹检查牙口、蹄铁和腿部肌肉。 两副鞍具拆下称量,确认重量相同,才重新扣回马背。 两名骑手脱去外袍,并肩站到木线后。他们身量相近,随身兵器也换成同重的木刀。 卫青扯了两下鞍带。 “骑手与负重都没有问题。” 他指向东侧土坡。 “从这里出发,绕旗折返。两匹马走同一条线,谁也不许抢道。” 霍去病站到起点外侧,接过令旗。 宋微明守在刘彻身后半步,怀中抱着十二日的投料文书。她一夜未睡,这会风钻进披风,额头阵阵发沉。 栗色马若跑输,哪怕投毒的责任查清了,新草料还是交不出满意的答卷。 霍去病举起令旗。 两名骑手俯身压住马背,靴跟贴住马腹。 令旗落下。 两匹战马冲过木线,马蹄一路踏向东侧土坡。 青灰马起步快,先抢出半个马身。栗色马贴着内侧追赶,跑过新翻的田地,差距缩到半步。 土块被马蹄踩开,泥点落上骑手裤腿。 两名骑手勒动缰绳,绕过坡下旗杆,调头往回冲。 回程过半,青灰马的头压了下去。 骑手夹紧马腹,催它继续追。青灰马赶了几步,前蹄落地的节奏乱了一拍。 栗色马仍按原来的步子奔跑。越过旧沟后,两匹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栗色马先冲过木线。 青灰马晚了一个马身。 赵农官吐出憋了许久的气,身后的农官也攥紧木板。有人张口要报喜,霍去病抬手拦住。 “先查马,别急着喊。” 骑手翻身下地,牵着两匹战马沿木线走动。 马医先数鼻息,又摸过颈侧和腿部。青灰马腹部起伏得快,汗水顺着马颈淌到前腿。栗色马也出了汗,呼吸先稳下来,腿脚没有打颤。 宋微明翻开记录木牌。 “等半刻钟,再查一次。刚跑完就定结果,容易出错。” 刘彻转过身。 “赢了还不肯认?” “一次跑赢,只能证明它今日跑得好。” 宋微明把木牌夹在臂弯。 “草料有没有用,还得核对这十二日的进食、腹围和恢复时长。少看一项,结论就可能出偏差。” 赵农官立刻把准备好的木板搬到御前。 每块木板都刻着日期、投料数、剩料数、腹围和训练后的恢复时长。旁边还放着历次测量腹围留下的绳结。 赵农官将两组绳结摊开。 “陛下,新料组两匹战马每日剩料更少。第十日测量时,两匹马的腹围都有增加。” 他翻出黑鬃马原先的记录。 “黑鬃马中毒前参加过一次往返训练,恢复所用的时辰,也短于两匹对照马。” 刘彻拿起一块木牌。 “谁核验的记录?” “每次投料、测量和训练,都有农官、马夫、羽林卫三方到场。” 赵农官双手托起其余木牌。 “少一方,当日便停止投料。少喂一把草、多添一瓢水,也得记上。” 羽林卫与马夫分别上前,将各自保管的木牌呈到御前。 三份记录逐项核对,日期、投料数和刻痕全部相合。 半刻钟过去,马医重新检查两匹战马。 栗色马的鼻息已经平顺,低头啃起缰绳。青灰马还在喷气,马颈上的汗顺着毛往下滴。 卫青站在两匹马中间,分别摸过马背与后腿。 “新料组长膘不多,但跑后的恢复确实更快。十余日能有这个结果,已经非常好了。” 刘彻又翻了一遍记录,手掌按在木板上。 “宋卿,依你看,能否推广全军?” “不能。” 几名官员一齐转身。 赵农官也抬起头,怀里的木板往下一滑。他忙用胳膊夹住,险些掉到泥里。 刘彻敲了两下桌面。 “你刚证明新料有用,怎么又说不能推广?” “十余日,只能证明这套草料值得继续试。” 宋微明上前一步。 “试验马只有四匹,还因投毒少了一匹。季节、马种、训练量,都会影响结果。” “臣今日若敢说这套草料已经能降低七成损耗,那才是欺骗陛下。” 她抬手指向远处的苜蓿田。 三十亩嫩苗铺过田垄,近处几排叶片让火把照得分明。 “要让军马按时吃上新料,苜蓿就得扩大种植。草窖也要统一修建,封泥多厚、排水口开在哪里、草料切多长,都要写进规程。” “行军沿途还得找水源,设补料点。运草车走到哪座营地,那座营地就得提前存好草料。” “有一处接不上,马槽就会空。草窖漏气,马吃了会中毒。补料点断粮,前面的骑兵就得停。” 宋微明把木牌放回案上。 “天幕所说的七成,要等整套后勤体系建成才能核验。眼下这十二日,只能证明马肯吃,吃完能长肉,跑完恢复也快些。” 刘彻没有催她作保证。 栗色马低头打了个响鼻。青灰马还在原地走动,马蹄踩出几个浅坑。 刘彻抬手拍在记录木板上。 “赢了不抢功,出了事也不遮掩。” “好。” 他朝宫吏抬手。 “记旨。” 宫吏摊开竹简,跪在案边。 刘彻当众下令。 “上林苑试验继续。军中再拨二十匹战马,由卫青亲自挑选,分组核验。” “苜蓿增种一百亩,草窖再建十座。参与试验的农官、马夫与羽林卫,按职责论赏。” 赵农官等人跪了一地。 “臣等谢陛下隆恩!” 刘彻又点了宋微明的名字。 “准你调阅关中各县旧渠图册。修渠需要多少刑徒、石料与铁器,列出数目呈给朕。” 宋微明正要谢恩,一名宫吏已经抱着渠图走来。 她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图都带来了。 刘彻来验马前,就已经连修渠的差事都安排妥了。 宫吏把渠图铺上木案。 旧墨标出的河道穿过上林苑西侧,横跨数县。许多水口被红笔圈住,旁边写着淤塞、决口与废弃年月。 刘彻按住其中一条旧渠。 “这条渠,废了二十年。” 宋微明俯身核对线路。 渠首靠近渭水支流,中段穿过丘地,末端连着数片旱田。沿线有三个决口、两处淤塞,最窄的一段已经成了荒地。 这条渠比她经手的水渠都长。 刘彻点了点渠首。 “三个月内,能不能让它重新出水?” 宋微明没能说出谢恩的话。 草料才过初验,修渠的期限已经定到了三个月。 一条断水二十年的废渠,也塞进了她手里。 她抬起头。 “陛下,臣得先去渠首勘测。水位高低、河床淤积、沿途村田,都要实地走一遍。只凭这张图,臣不敢答能。” 刘彻卷起渠图,塞进她怀里。 “那就去走。” 宋微明抱住沉甸甸的图卷,没动。 刘彻点了点她怀里的渠图。 “等这条渠出了水,朕再验验你这个千古第一相,到底有多少本事。” 第21章 沐浴隔着一扇门 “热水留下,人都出去。今夜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西院。” 宋微明抱着渠图跨过门槛,脚刚落地,又退了回来。 她从上林苑赶回霍府,更漏已过三更。陈管事领着四名侍从候在院里,两人提水,两人抱衣。卧房旁的小屋烧着炭,木桶摆在屏风后,热气从门缝往外钻,窗纸凝了一层水珠。 陈管事躬身回话:“宋大人昨夜守着军马,今日又忙到三更。少主吩咐府里备水,老奴挑了两个手脚利索的仆从,留下伺候大人沐浴。” 宋微明停在门外。 胸前的束布被汗浸透,垫在肩头的布也挪了位。只要有人替她宽衣,霍去病替她压下的秘密,今晚便会传遍霍府。 陈管事正要开口,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霍去病从前院赶来。他已经卸甲,只穿窄袖深衣,腰间还挂着刀。 “她让你们出去,就都出去。院门留两名亲卫,屋里不用人伺候。” 陈管事应声,领着侍从退出西院。 霍去病站在廊下,没有离开。 “回来这一路,你走路都在晃。胸前旧伤犯了?” 宋微明抬手推门。 “我只洗个澡。霍校尉留在这里,才叫不合规矩。” “昨夜在草垛边只睡了半个时辰,今日又忙了一天。方才下车,你连气都喘不匀。伤口若裂了,别拿官话糊弄我。” 他说的是她编出的旧伤。 她挂念的却是胸前那圈束布。 “这伤不能让旁人碰,我自己会处理的。霍校尉若还记得约法三章,现在就该退出院门。” “刀和剪子都被我收了,你拿什么处理?” “沐浴用不着刀。出去。” “赶人赶得这么急,更可疑了。” 宋微明扶住门板推他。霍去病堵在门槛外,半步不退。 她指了指院门。 “我若需要军医、马医或者棺材,自会叫亲卫去找。现在我要脱衣服,你准备呆到几时?” 霍去病转开脸,耳廓红了。 “半个时辰后必须出声。屋里若没动静,我让人拆门。” “霍府的门不要钱,你尽管拆。” 宋微明关门落闩,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格。 北窗紧挨院墙,窗纸没有破损,木栓也扣严了。她绕到屏风后,把渠图放上木架,解开腰带,脱下外袍。 束布吸足了汗,贴住胸背,肩下勒出几道红痕。昨夜守马,清晨验收,白日又陪刘彻核对渠图,她整日没腾出工夫重新整理。 布结被汗泡紧,扯了几回也没松。 门外又有脚步。 霍去病从廊东走到廊西,转身又回到门前。 “里面怎么没有水声?你晕了?” 宋微明咬住布结,空出一只手,朝木桶拍了一掌。 水泼上屏风,木桶晃了两下。 “水声给你了。霍校尉可以放心去巡夜。” “洗个澡还得向我交差,看来伤得不轻。” “谁向你交差了?分明是你赖在门外不走。” 布结总算松开。 宋微明卸下束布,扶着桶沿喘了几口气。木桶被她撞开半尺,桶底擦过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霍去病一掌按住房门。 “宋微明,你摔了?” “我在挪木桶,你别碰门闩!” “木桶那么沉,你挪它做什么?” “霍校尉连旁人怎么洗澡也要管?” 门外没了回应。 压住门板的手撤了,廊下的人依旧没走。 宋微明洗净身上的泥和烟灰,掌心几处破皮避开了热水。重新缠束布时,她怕布结松脱,又多绕了一圈。 衣带刚系好,霍去病就在门外催她。 “半个时辰到了。还能站稳,就敲三下屏风。” 宋微明抓起湿布,往屏风上抽了三回。 “听清了吗?我还活着,明日照样能替陛下修渠。” “声音还有力气,看来今晚不用请医者。” 宋微明套上中衣,绕出屏风。桶里的水已经凉透。 她披好外袍,把换下的湿衣和束布塞进带盖木箱。等院里没人,这些东西还得亲手洗,不能交给仆从。 门闩拉开,霍去病果然还在。 他靠着廊柱,脚边放着食盒和药瓶,手里摊着那卷废渠图。廊灯挂在他身后,图上的渠线多了一道折痕。 “谁准你动我的渠图?” “你进屋时把它扔在门边。水汽若浸坏了,明日拿什么勘测?” 宋微明夺回图卷,展开检查上面的墨线。 霍去病把食盒推到她面前。里面有一碗肉羹、两张胡饼和一碟腌菜。 “先吃。渠图明日再看。” “陛下只给三个月。旧渠横跨数县,还有三处决口。我今晚得把沿线村庄抄出来。” “你从昨日到现在,只吃了半张饼。今晚再熬,明日沿渠走不到二里。” “我是农政丞,体力归不到羽林卫管。” “你住在霍府。明日能不能站着出门,归我管。” 两人隔着食盒僵持了一会儿。 宋微明拿起胡饼咬了一口,另一只手还压着渠图。 霍去病退到台阶下,仍没出院。 “你回自己的院子。我吃完会让人收碗。” “方才拖木桶、撞屏风,解条衣带也能折腾半天。今晚我守在外面,免得你把自己弄倒。” 宋微明被胡饼噎住,赶紧端起肉羹灌了一口。 “你连我解衣带用了多久都算?” “院子就这么大。你在里面拆屋,我也听得清。” 宋微明把剩下的胡饼塞进嘴里,抱起渠图回了卧房。 门闩重新扣上,廊下也没了话声。 油灯烧去半截。她伏在案边,把渠首、决口和淤塞处逐一标出,又在旁边写下需要核验的村庄与田亩。 窗外隔一阵便有亲卫换岗。 霍去病坐在廊下,刀鞘抵着石阶,半夜才走。 鸡鸣过后,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宋微明困得睁不开眼,摸到门边抽开门闩。陈管事把热粥送到案上,又交代了几句话。 她一个字也没记住,转身趴回案边。 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过窗纸。热粥还扣在食罩下,碗壁留着余温。 霍去病站在北窗外,用刀鞘拨开墙根几株倒伏的草。 “你又翻窗进来了?” “我走的正门。粥是陈管事送进来的,门也是你自己开的。” 宋微明按住额角。 她只记得有人敲门,连陈管事何时离开的都记不清。 霍去病踩上窗下的石条,用刀鞘点了点墙根的泥。 泥里留着两枚鞋印。鞋尖朝向窗格,后跟陷得浅,来人曾贴墙站过。 宋微明推开窗户,俯身查看。 “昨夜谁来过北窗?” 霍去病把两名守卫叫进院。 两人各自报出换岗时辰,昨夜没人从院门进来。北墙外连着运水小巷,巷口直通霍府后门。 昨夜送热水的仆从走过那条路。水车经过墙外时,车厢正好挡住这段墙根。 宋微明取来两片薄木,沿鞋印四周插进泥里,又在外侧钉下短签。 “别踩这里。沿边挖一圈,连下面的泥一起托走。” 霍去病转身面向墙外,手掌压住佩刀。 “今日勘渠,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刀鞘点在那双朝向窗格的鞋印旁。 “这人若冲着你来,昨夜已经摸到窗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