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外室她成了国公府的表小姐》 第一章 荒山挖尸 三月,冬寒渐退。 枯枝新叶将抽未抽之际。 喜庆的箫声响彻京都。 百姓们前后招呼着涌上街头去看热闹—— 这鲁国公府的花轿,终于抬进了镇国公府的门。 公侯之家结亲,向来声势浩大,光是沿路丢出来的喜钱,就够贫户吃上一年的了。 京城的百姓喜笑颜开,捧着彩线串的铜钱串子,挤在街道两侧,高声喊着吉祥话,眼巴巴地盼着跟在轿子前后的贵人,能再从指缝里溜些金铜出来。 也有消息不灵通的。 一双髻黄衫的小丫头踮着脚站在最后面,好奇地张望: “今儿是谁家结亲?怎么竟这么大的阵仗,嫁妆都要从城门口铺到皇城根了。” 挤在前面的笑她: “你这小丫头刚入京不久吧?这事传了半年有余了,你竟然没有听说?” “这整个京城,除了国公府的贵人,还有谁家能担得起这样大的排场?” “是镇国公、鲁国公两个国公府要结亲了!” “听闻鲁国公府只这一位嫡出的小姐,还是当今贤妃的亲侄女,自小千娇百宠,眼珠子似的捧着长大,连那嫁妆都是太后亲添的,当年皇后亲出的昭明公主出嫁时都没有这样大的荣宠。” “更别说那镇国公府的大公子,前两年在北边那一仗打得漂亮极了,连跃两级封将,前途不可限量。” “二公子也尚在平叛回京的路上,定能再为家中挣一份封赏。” “若非如此,鲁国公也不舍得将宝贝嫡女嫁于他家呀,听闻这位郑小姐,原本是要入主东宫的,可惜太子执拗,心有所属,这才……” 众人七嘴八舌,依着自己从酒馆茶肆听来只言片语,讨论得越发起劲,完全忘了不可妄言宫中之事的规矩,热闹的势头活像今日风光嫁娶的是自家亲戚。 春梨心里好奇,还想继续听,可看着时间不早了,便从人群堆里钻了出去,往西榆林巷跑。 她家小姐让她出来抓药,已经晚了大半个时辰,可不敢再耽误了。 她一路小跑,从主道拐进巷子口时,锣鼓喧天的嘈杂才终于远去。 当耳边安静下来时,她忽地听到巷口第一户院墙里竟隐隐传出哭声。 哭声凄厉沉闷,像被东西堵着嘴,叫人听得不舒服。 这家人很古怪。 她们两院只隔着一条窄街,大门都正对着,住了半年有余,她还不曾见过这家的家主。 就算偶然遇到出门采买的嬷嬷和丫鬟,见到她也都是避着躲着,不多言一句。 只有晚上能听到马车驶进院子的声音。 瞧着鬼祟,不像是什么正经人家。 春梨一直好奇。 只是小姐不许她们多事,她不敢多问,只在路过时偷偷瞧一眼。 可今日,她这一瞧,差点就跟抱着木箱往外跑的郎中撞了个满怀。 春梨躲了一下,抬眼去看,见那郎中竟是东市春满堂的吴大夫。 她经常去春满堂替小姐买药,与这吴大夫也算是熟识,碰到了便想问个安。 可谁想,吴大夫只仓皇地瞧了她一眼,便压下帽檐,步履匆匆地走了。 春梨转身的工夫他已然绕过巷口,不见了踪影。 再去看旁边那院子,早已紧闭了大门,屋里的哭声也都听不见了。 整个内里一片死寂。 春梨蓦地觉得心底有些发凉,她裹紧身上的冬衣,敲门往自家院子里去了。 夏桃开门将她迎进来:“今日怎么回得这么晚?是不是又在路上贪玩了?” 春梨回:“镇国公府正在大路上迎新妇呢,整条路全是看热闹的,走都走不动,我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是不错了。” 夏桃笑道:“少来,春满堂拐过几条小巷子就能到,你往大路上去做什么,还说不是去看热闹?” 春梨哼一声,压低声音:“我绕过去,还不是想去看看清远侯家那帮子黑心肝的死绝了没。” 夏桃听她提那三个字,一巴掌拍在她背上:“再要胡说,我替小姐揍你!” 她们家小姐独居于此地,一进一出的院落,不便聘门房小厮,强壮的夏桃便挑起了这看家护院的差事。 她的拳头沙包一般大,拍在背上也是铿锵有力。 春梨并不想挨揍,连遇到春满堂的吴大夫这件事都不敢说了,抱着药往小厨房跑。 她要去开门。 秋石刚好推门而出。 身后引着裴庾欢。 春梨见到人,赶忙唤了声“小姐”,便侧到一旁,去帮忙掀门帘。 裴庾欢弯腰从防风的帘子下出来,伸手拍了拍掌心的药渣。 浓郁的草药味,便钻进了春梨的鼻子。 裴庾欢今年刚过十八,身形瘦高,皮肤白皙,眼梢微吊,脸颊瘦削,容貌寡淡,气质却别有一番清冷韵味。 面无表情时瞧着冷淡。 笑时又透着几分温柔。 她虽自小在江南一带长大,但大约是外祖家的影响太大,她身上几乎看不出水乡女子的温婉。 因此在京城住了这半年,只要她不开腔,便鲜少有人会问她的来处。 春梨浅浅瞧一眼,就知道她家小姐又忙着在小厨房捣腾那些药丸子了,发髻都没梳,只拿一根玉簪将长发挽起,身上青色的布袄也是晚上起夜时披着的褂子。 两条窄袖一直挽到肘窝,露出半截冻红了的胳膊。 她淡淡地看了春梨挎着的篮子一眼,往水缸处走,三个丫鬟赶紧跟上。 一个进屋拿布子,一个去水缸旁帮着舀水,春梨则将篮子里的药包捧到自家小姐面前: “小姐,春满堂的掌柜的说今年南边茶引那事闹得太凶,连带着草药园子都受了牵连,淮南送来的实在不够数,只能又抓了些别处的凑上,给分装了两包,您看看行不行,不行我再拿回去给那掌柜的退回去。” “先放到厨房去吧。”裴庾欢答。 春梨立刻往小厨房去。 等她再回来,裴庾欢已经把手上的药泥冲洗干净了,水葱似的手指被冷水冲得更红了。 三个丫鬟瞧着都心疼。 以前在扬州裴家大宅住着时,她们小姐哪里受过这个苦。 便是直到春末夏初,这双手也是沾不到一点冷水的。 哪像现在。 有家不能回。 只能不明不白地窝在这小院里。 都是被陈家那帮黑心肝害的! 春梨想起来便恨得牙根痒痒。 但裴庾欢并不觉得有什么。 她昨夜没睡好,原本有些没精神,冷水一冲,思绪反而清明了。 待到接过帕子擦净手后,她放下袖口,问夏桃:“对面院子里的哭声可是停了?” 春梨闻言有些意外,这还是她家小姐第一次问起对面的事。 夏桃答:“停了。” 裴庾欢又问:“哭了多久?” 夏桃答:“奴婢按小姐的吩咐一直听着,能隔门听到的哭声,似是持续了半个时辰余一刻。” 裴庾欢点点头,往屋里去。 春梨更是惊异,但不敢多问,只跟着进屋。 进屋便见裴庾欢解了外衣,披了件不带药味的袄子靠在榻上,交代道: “今日晌饭早半个时辰吃,春梨夏桃你们两个去马行街崔家的马行雇辆马车回来,多给二十文钱,选辆带着棉布帘子和椅榻的好车。只要车不要车夫,夏桃驾马,把车停到院子里。晌饭后,我要出城。” 两个丫鬟应“是”,随即便快步往城东去。 她们要在晌饭之前赶回来,时辰还是有些紧的。 好在她们来到街上时,送亲的车马已经往东华门去了。 那是平头百姓去不得的地方,看热闹的自然也就散了。 街上好走了许多,两个丫鬟步履匆匆,选好了车便套上马,牵着往回走,紧赶慢赶,才在裴庾欢刚用完晌饭时,卡着时辰赶回了小院。 裴庾欢等两人也吃过,这才让秋石带上收拾好的东西,一主三仆一道上了车,往西城门去。 车上,春梨瞧着麻布袋子包着的铁铲,还是耐不住好奇,开口询问道: “小姐,咱们这是往哪里去?” 裴庾欢看着窗外,幽幽道:“城南乱葬岗。” 春梨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乱葬岗?小姐去那地方做什么?” 裴庾欢答:“自然是去挖人。” 她语气清冷,听不出情绪。 声音落下时,远处恰好传来悠远的笙箫鼓声。 整个京都城都在欢庆一对男女的喜结连理。 无人知晓,在喜乐无法到达的荒山,有个女人正在死去。 当带着雾霭湿气的土砸在脸上时,陈蛮终于睁开了双眼。 草席包裹下的肺腑正在被毒药灼烧。 砸下来的泥土带来无边的窒息与黑暗。 他们说,她有罪。 她做了陆云远的外室,便要在新妇过门前,拿命来赎。 她于黑暗中昏了又醒,身上的草席撑起了半寸空隙。 可纤弱的双手便是扣到指甲断裂,血肉模糊,也无法撬动从上面埋下来的土。 巨大的恐慌将她包裹。 陈蛮想到三日前,陆云远最后一次来时,握着她的手,让她安心等他迎她入门时那情深意切的模样,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她不想认。 不甘心。 更不愿就这么死在这荒山野岭。 爹娘将她卖给戏班换粮食时她没死。 田守仁那个老东西的要抢她去做小妾时她没死。 那她也绝对不会死在这,死在这座陆云远为她挖的坟墓里。 指尖的血肉越痛,她挖的便越用力。 碎石土屑砸下来时,陈蛮的动作忽然一顿。 寂静的黑暗中,窸窸窣窣的震动从泥土中传来。 她尚未做出反应,铁锨便插到了她眼前。 于漆黑中,刨出了光的裂痕。 第二章 救命恩人 夕阳的橘光染红了山野的枯木。 横七竖八的坟堆里,春梨擦着冷汗,随夏桃埋土填坑、收拾沾满泥土的铁锨。 马车上,秋石将她们带来的棉被铺好,又从暖套中取了陶釜出来,倒了杯热汤药,递到那位满身泥土的女人面前。 陈蛮惊魂未定,并不敢接,娇媚天成的双眸在车上的主仆二人身上流转,完全无法搞懂眼前的状况。 她见过这个身着青布素衣的丫鬟。 在西榆林巷,住隔壁院子。 可这位穿着袄褂的小姐却是生面孔。 依着这丫鬟来推断,这位小姐应当是隔壁院子的家主。 可陆云远不允她出门,她不曾与周边邻居有任何交集。 这主仆二人怎会来到此地,拿铁锨将她挖出? 巧合? 她们便刚巧上山,刚巧带了铁锨,刚巧找到了埋她的坟,又刚巧在她断气之前将她挖了出来。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巧合? 显然是知晓她今日会被埋在此处,特地来寻的。 陈蛮不由得紧张。 她一边紧靠车窗,一边看向那位小姐模样的人:“你是谁,为何来救我?” 这时陈蛮还心存一丝幻想,希望这位小姐说她是陆云远安排的,今日候在此处,是陆云远因为某种不得已的原因,想借此救她逃出生天。 裴庾欢先自报家门: “我姓裴,名唤庾欢,我知你是那位镇国公世子陆云远养在西榆林巷子的外室陈蛮。” 然后,她便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陈蛮心中的最后一点念想: “今日,要杀你的人确实是陆云远。他寻了手下亲信家中开的医馆,找了口风最严的吴大夫,开了分量足以瞬间致死的砒霜,送你归西,以确保此事既不会闹到镇国公前,也传不到鲁国公和那位国公小姐耳中,好保他自己婚事无虞。陆云远是真的要你死,我也不是他寻来救你的。” 陈蛮听着这字字句句,心疼得似万火灼烧,只觉得比刚才毒药穿肠时还要痛苦数百倍。 逃出戏班时,她求生无路。 田家的护院在后步步紧逼。 只慢一步,她就要被捉去田家伺候那四十岁的田守仁。 便在那时,陆云远身穿银甲,骑马闯到她面前,宛若救世的天神从天而降。 她以为他会是她的良人。 正如戏折子里唱的“青锋劈开千重瘴,玉簪照破五更寒”。 只叫她一眼记到心里。 谁知良药也会变成剧毒。 只是这次,陈蛮发紧的眼眶并未落下泪珠。 求生的本能已然盖过所有悲怆。 她思路清晰地找出了裴庾欢话中的漏洞: “若那吴大夫带了砒霜灌于我肚中,我又为何能留下性命在这坟中苏醒?你又是如何知晓我被埋在此处的?” 陆云远好歹是军中大将。 陈蛮不信他的人会办事如此不牢靠,任凭裴庾欢跟车至此,一路无知无觉。 裴庾欢听着她的询问,条理清晰,一针见血,清冷的眼底多了半分欣赏: “我还以为被那陆云远圈养在屋院中的,是朵没有主心骨的菟丝子,没想到,你的脑袋不算笨。” 她接过秋石手里捧着的汤药,亲自递到她眼前: “因为那吴大夫虽然口风紧,暗中替陆云远办了不少事。但他有一个重病的儿子,卧床数年,命不久矣,只有我有能救他儿子的药方。所以我与他做了个交易,用假死药换了砒霜,灌到你肚中,瞒过陆家的婆子丫鬟,待到你被丢到这山上时,再循着车辙印找上山,将你救出,这才能在陆云远的眼皮子底下,彻底保下你的性命。” 陈蛮听着她的话,眼神从愕然,到惊异,听到最后,目瞪口呆,全然无法相信: “假死的药?就算这东西真的存在,可,你又如何能确定,我不会被这坟活活憋死呢?又或者孙嬷嬷带着的人,若为求保险,再给我一刀,又当如何?你怎么就能确定一定可以救下我?” 裴庾欢见她始终不肯接过这药碗,手也举得累了,便扯过她的手腕,将碗往她手中一塞,道: “我不确定,毕竟我与你非亲非故,救你不过想着你可能有几分用处,这才想试上一试。至于你能不能活,当然还是要看你的命数。” 说罢,她指了指窗外暗下来的天: “看起来是这老天爷想让你活。” 陈蛮脑中一片混乱,并不能完全信任这女人的话。 可…… 眼下陆云远不仅弃了她,还要杀她。 她并没有别的靠山和出路。 无论这女人目的为何,她都真的将她从土里挖了出来,真的救下了她的性命。 而裴庾欢那句“你可能有几分用处”,也让陈蛮紧绷的心弦略微松动了几分。 有几分用处,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活法。 就像年幼时,爹娘指望她卖钱,便会给她一口饭,不至于饿死她。 戏班子里,班主指望她唱曲揽客,便会保她活着,不至于打死她。 而陆云远,今日之前也是好吃好喝地供着。 现在,这位小姐也要用她。 无论她看上了她什么,至少有一件事能够确定。 便是她现下暂且还有命活。 陈蛮捧着药碗,汤药氤氲着雾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模糊的血肉反而因此从麻木中恢复。 率先传来的,是锥心的刺痛。 但刺痛很好,刺痛反而让她清晰地感受劫后余生。 “虽是假死药,但也有几分毒性,这是解药,你能趁热喝是最好的。” 裴庾欢解释了一句,她看出陈蛮惊魂未定,并不信任她,故而语气温和,没有任何催促的意味。 但陈蛮却在她说完后,仰起头,将碗中的汤药一饮而尽。 泥土从她头上落下。 温热的苦涩顺着喉咙流向肺腑。 灼烧的胃也慢慢被抚平。 再次抬眸时,陈蛮眼中的悲怆被坚定取代。 她想,若这位小姐要杀她,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若这位小姐要用她,那这便是老天爷留给她的唯一活路,她必须紧紧抓住。 于是她看向裴庾欢:“小姐今日救我一命,便是我的恩人,我愿以命相报。不知小姐想让阿蛮帮您做什么?” 裴庾欢挑了挑眉,觉得自己选对了人。 她接过陈蛮手中的碗递给秋石,而后用平淡的声音道: “我有三个仇家,我要你帮我,让他们死。” 第三章 外室陈蛮 马车赶着宵禁的时间驶回城中。 入了城门后,坐在车外的春梨才后知后觉地扯住夏桃: “哦,我知道了,小姐挖出来的是个活人,刚被埋进去,还没死就被我们救出来了,不是诈尸鬼!” 话刚说完,就被牵着缰绳的夏桃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你到底学不学的会谨言慎行?” 春梨抱着脑袋闭了嘴。 过了一会儿,又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嘟哝: “小姐还是那么爱救人。” …… 马车重新驶回西榆林巷时,陈蛮曾经住过的那间院子已被搬空了。 她从马车窗户缝里瞧着,那大门上挂了个大大的锁头,院中一片死寂。 再次回到此地,被曾经交好的丫鬟按在地上掐着喉咙灌药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 毕竟相处了一载,说不难过是假的。 但陈蛮不想在她的新主面前露怯,便强压住了心底的情绪。 她也好奇这位裴小姐的来历,偷偷打量了她一路。 这位小姐的身形气质实在特别,与她见过的大多女人都不同。 直到马车回到院中时,她才琢磨出一个词——少年老成。 说话做事都不疾不徐,声色淡淡,随意至极,叫人瞧不出情绪,只是看着便很有成算。 似乎心中有乾坤。 又不带市侩的算计。 这样的女人,简直是她的反面。 不像她这样蠢笨无依。 也不像是会甘心为男人困于一隅。 所以,陈蛮着实有些好奇,这位小姐又是为何会像她一样缩在这院子中,日日不得出呢? 她想到了她口中说的那三个仇家。 裴庾欢并不着急向她解释一切。 奔波了一日,大家都乏了。 回到院中,她先吩咐春梨,给大家备上饭菜,又让秋石带陈蛮去梳洗。 待到饭也吃好、人也洗好时,夜已经深了。 陈蛮换上了她的素衣,乌黑的长发挽在脸侧,未施粉黛的模样,如出水芙蓉,憨中带娇,低垂的眼眸带着讨好的笑,不说美得动人心魄,却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裴庾欢忽然就懂了陆云远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因何会与一个戏子纠缠在一起。 陈蛮确实生了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 “你喝了两副药,又受了惊,今日便早些去休息,咱们来日方长。”裴庾欢道。 陈蛮回:“但听裴小姐安排。” 她转身,无比顺从地跟着秋石往厢房去,直到门扉关上,裴庾欢才将夏桃唤到身前: “晚上辛苦你守一夜,盯着厢房的门窗,别让她跑了。” 夏桃领命退去。 伺候在旁的春梨好奇道:“蛮姑娘看起来像是性格柔顺,胆子小的,小姐是她的恩人,她应当不会生出逃跑的心思吧?” 裴庾欢道:“我倒瞧着她眼中的柔顺并不真切,且还要看一看,她够不够聪明。” 说罢,她起身走到桌案旁。 春梨见状立刻铺纸,研磨。 烛光下,暗色的人影已摸进了院子,候在屋外窗边。 裴庾欢面无表情地落笔,待到墨干,亲手折了,放进竹筒,递到了窗外人的手中。 待那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后,裴庾欢才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任春梨伺候着宽衣歇息。 而厢房中,灭了烛灯的陈蛮屏息听着,听到屋外秋石脚步声渐远后,才轻手轻脚地溜到桌边,取了桌上的烛台,轻拔下蜡烛,将灯台藏在被褥处。 原本她有根磨尖了的铜簪,是陆云远送她的第一支簪子,她插在低矮处,可随时拔出来防身。 可惜今日她没有防备,被那杀千刀的丫鬟婆子夺了去了。 连她身上的首饰都被一并摘走了。 纵观这整个房间,也就只有烛台这一个器物能用来防身。 她便单手握着那烛台,缩在被中,合上了双眼。 她原以为她会梦到陆云远。 至少在梦里问问他,若他想另娶他人,嫌她碍事,为何不直接告知缘由,打发她去他乡? 只要他肯给些银子,再让她带上自己的首饰匣子,她定然是会走的。 两人相伴一年,若说他对她只有见色起意的虚情假意,她认。 可怎样也不至于恨到要取她性命吧? 他又不缺打发她的银子! 她到底为何该死呢? 可惜,这一夜,到访她梦中的,只有于荒野中救她上马的那个背影。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新房中,陆云远却盯着床幔,了无睡意。 他身侧,枕着他臂弯的郑知瑶酣梦正甜。 她娇俏的小脸上,红晕尚未散去,在烛光下,映着她在人前不曾有的娇羞和柔顺。 郑知瑶无疑是个美人。 今日于洞房中,移开她的团扇时,陆云远的心便跟着她流转的眼波乱了。 可当云雨过后,拥她入眠时,他刻意抛之脑后的种种回忆,却如雨后春笋般,止不住地往外冒。 阿蛮已经去了吗? 她定然是已经去了。 孙嬷嬷的话都递回来了。 说喂下毒药后挣扎了半个时辰,待到人不动了,她亲自盯着,将她送去城外荒山埋了。 坟头都没立,过几日大雨冲刷,便是挖都没处去挖。 一切归于天地,了无痕迹。 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明明事情很顺利。 陆云远此刻的心却像是被刨空了一样,空虚得发紧。 他知道,陈蛮只是一介村妇,戏班出身,贱命如草。 字都不识几个,实在不值一提。 与郑知瑶相比,一个是天上的月,一个是地下的泥。 可…… 静谧无声时,他竟还是忍不住地想她。 想她眉目弯弯的浅笑。 想她慢拨琵琶的玉手。 想她挑首饰时的娇俏。 那贪财的模样,连市侩都可爱。 他怎么会忍心送她去死呢? 陆云远合上双眼。 痛心中又觉得无奈。 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是不可能娶阿蛮为妻的。 她那样的出身,连进他院子做妾的资格都没有。 何况鲁国公也不会允许自己的新婿在迎女儿入门之前,便在外面养个外室。 他当然不可能拿这样好的婚事,去换与陈阿蛮相守。 他更不忍心,送她远走他乡,独留她一人在外漂泊。 她那么娇弱可怜,没了他,她可怎么活? 何况,他又怎么能容忍她独自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与其他男人生出情愫? 他既无法留她相伴身侧,便只能给她个痛快的了结。 算是两人此生有缘无分。 若来世阿蛮能投生做高门贵女,他定然三书六聘,八抬大轿,迎她入门,一辈子与她相守。 只望有来世。 陆云远眼底血红,在无边的夜中,辗转难眠,直到天亮。 醒钟响彻京都。 百姓依着更声起早。 卫兵则在一声声通报中,推开京都城的大门。 城门外,镇国公次子,陆云野携陆家军旧部,浩浩荡荡,入京面圣。 第四章 镇国公府 郑知瑶是跟着更声醒的,醒时窗外天色微亮,身侧床榻已没了余温。 贴身婢女棠枝凑过来,伺候她起身。 “姑爷早起了一更,正在院中练枪。还跟奴婢们说您昨日乏累,叮嘱奴婢们切勿吵着您,让您睡到想醒时再醒,那关切的模样,真是心里挂着小姐您呢!” 她声音带笑,满是为自家小姐嫁了位妥帖郎君的欣喜。 要知这世上女人一生中有两个鬼门关要过。 其一便是这择婿嫁人。 若能嫁得良人,则一生顺遂无忧。 若是眼瞎心蒙选了一棵歹笋,这辈子都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了! 如今瞧姑爷这体贴心细的模样,棠枝便知她家小姐日后定有享不完的福气。 郑知瑶睨她一眼:“莫要说这些混话打趣我,还不快些为我更衣梳妆,今日要去给公爹婆母请安,还要见见另外几房的叔婶,可不能迟了。” 她虽出身高,未出阁时得父亲母亲疼惜,从不曾为规矩所拘,可也知道嫁到夫家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陆云远如何说如何做,是陆云远的事。 她这个新妇,若没规矩,落到旁人耳中,可是要议论她鲁国公府的教养。 棠枝见她小姐面上严肃,便也不敢再多打趣,只快手快脚地为她穿戴新衣,扶她去镜前梳妆挽发。 凑近描眉时,郑知瑶才再次开口:“外面那事,理清了吗?” 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处的棠枝一人能听到。 棠枝当然知晓她家小姐所指为何,也压低声音回:“放心吧小姐,昨儿夜里咱们的人就递进话来了,埋在城外荒山,死得透透的了。” 郑知瑶垂眸,没再多言,对自己这个新夫,又多了几分满意。 母亲教她,男人在外有些牵扯不要紧,能掂量明白轻重便可。 待她青丝绾就,被棠枝扶着踏入院中时,陆云远刚将手中长枪递给小厮。 他身形颀长,足有八尺,于军中战场上历练的肩宽胸阔,英姿勃发。 被汗打湿的衣衫下,隐约能瞧出肩骨的轮廓。 郑知瑶想到昨夜,自己指甲轻挠他皮肉的情景,面上又有些绯红,轻唤了声:“夫君。” 陆云远回眸,露出一张玉面霜雪的脸。 狭长的双眸瞧见郑知瑶,原本冷淡的脸上,立刻浮起笑意: “夫人怎么起得这样早?” 郑知瑶道:“不敢误了问安的时辰。” 陆云远闻言,笑着走向她:“若是为这事,你不必着急,母亲清早便派人来说让你睡好了再过去。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受这些虚礼拘束。” 郑知瑶也笑:“问安是我孝敬尊长的心意,夫君可不能用一句虚礼便将其拂了。” 说话间,棠枝递上帕子,郑知瑶接过。 她本想亲手替他擦鬓边的汗珠,可又觉得这动作过于讨好轻佻,便只将帕子摊在掌心,递给陆云远: “我在家中时,父亲母亲唤我一声瑶儿,夫君说我们往后是一家,在院中时,大可不必那么生分。” 陆云远勾了下她捏着帕子的手指,挑起眼梢道:“瑶儿。” 郑知瑶面上绯色更甚,帕子丢过去,低头不看人。 陆云远便边擦边笑:“瑶儿也可唤我一声大郎。” 郑知瑶垂着眼眸,柔声跟了句:“大郎。” 棠枝也将脸侧到一旁去笑。 所以,主仆二人谁都没能看到,陆云远的脸色在这一刻有一瞬的愣怔,又很快被他藏匿于无形。 当然,陆云远也没有注意到。 郑知瑶虽面上绯红,可羞怯的笑意却并未抵到眼底。 她知道女人要对夫君适当娇羞才能把握住夫君的心,也愿意拿些小女儿模样出来。 可她到底是要做这院中掌家娘子的人,将来随着陆云远承爵,她还要做整个国公府的主母。 是以,这分寸要拿捏。 与陆云远稍说几句体己话后,她便再次提起问安的规矩。 陆云远道:“瑶儿且等我一下,我换了衣裳,与你一同去。” 郑知瑶回“是”,便在屋中倒了热茶等他。 等陆云远略作梳洗,重新穿戴后,两人便一同往外去。 只是,刚出院门,老国公身旁的小厮便小跑着来报: “大爷,二爷清早入城了,此时正往宫里去,国公爷让奴才来告知大爷,让您与大少夫人换好衣服,一同去前厅等着接二爷归来。” 两人闻言,刚迈出门的腿又收了回去。 陆云远与陆云野皆是国公夫人周氏所生,两人也皆在陆家军部中任职。 且因陆家祖上与宫中诸位王爷并无联姻牵扯,这几十年,镇国公府越发得圣人重用。 陆云远十六岁被派往边关,于西北征战五年,一朝得胜,去年荣归故里,得了好一波封赏。 如今被在南边平定军乱的陆云野也带着好消息回来了,封赏的圣旨必定会随陆云野一同回府。 父亲让他二人换衣服,便是要去换可以接旨谢恩的正式衣裳。 陆云远和郑知瑶二人都知道其中的意思,便又回屋重新收拾了起来。 镜子前,想到陆云野,郑知瑶的心突兀地跳了两下。 她知道自己如今已是陆云远的妻,可想到往事,还是忍不住从匣屉里取出一支玉簪,递给正欲给她换发髻的棠枝:“戴这个,插得低矮些。” 棠枝有几分奇怪,这簪子与小姐今日的透雕点翠冠并不匹配。 可小姐开口了,她便只能听,戴好发冠后,又寻了个不突兀的地方,将那玉钗插了进去。 郑知瑶摩挲着那玉簪温润的手感,敛下眼底情绪,与陆云远相伴,往前厅去了。 前厅,镇国公陆承宗和国公夫人周慧淑,以及二房陆承霖陈萱夫妇、三房陆承玮王令仪夫妇和一众子辈,一起守在厅堂中,等着陆云野归来。 入宫陈情,光是来回也要一个时辰。 若是圣人再多问询几句,那便要等到晌午了。 郑知瑶便趁这个时间,一一向长辈们敬茶问安。 周慧淑对这个儿媳无比满意。 甚至可以说,这桩婚事是她大力促成的。 太后与当今正得盛宠的贤妃皆是鲁国公府的嫡系。 论恩宠和荣耀,鲁国公府在四个国公府之中是独一份的。 加上郑知瑶的才学、品行、容貌,皆是一等一的出挑。 整个京城,简直再挑不出比她更配远儿的新妇了。 所以今日周慧淑接过郑知瑶递过来的茶,瞧着她的眼底满是慈爱与笑意,抿了口茶便将她拉到身旁,带她一一认过家里的人。 镇国公陆承宗不曾纳妾。 周慧淑只生育了三个孩子,除了长子陆云远、次子陆云野外,便只有一个刚过及笄的女儿陆锦安。 陆云野不曾娶妻,陆锦安正欲议亲。 大房的关系十分简单。 二房就不得了了。 陆承霖是个不求上进的,年轻时唯爱逛勾栏听曲,虽被大哥陆承宗压着,不敢行事太荒唐,可也前前后后纳了三个妾,嫡出庶出的子辈凑在一起近十人。 二房夫人陈萱儿子还小,便只带自己女儿到郑知瑶旁边说话。 剩下的庶出全都站在一旁,不敢开腔。 郑知瑶瞧着便知道,这位二婶陈氏不仅能说会道,掌起家来应当也是有些手腕的,能镇得住这一房子女,在外人面前恭恭敬敬,丝毫不敢僭越。 三房陆承玮与陆承宗十分相似,为人稳重内敛,只娶了一妻,育有一子,年岁尚小。 妻子王令仪也是温婉谦和的,话不多,只在旁跟着笑。 这边女人们凑成一团。 那边男人们便也在一起喝茶说话。 聊得大多是陆云野此番回来的事。 “西北战事暂稳,南边叛军也被云野一举剿灭,接下来这云远和云野应能暂且调任回京,享上几年安稳日子了。” “南边于坝州作乱的叛军一直是圣上的心头大患,如今这般,云野真算是立了大功了。” “若能借着云野的风,给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谋个一官半职,那便是喜上加喜了,大哥您看如何?” 陆承霖嬉皮笑脸的话,并未落到陆云远耳中。 他端着茶碗,有些心不在焉,想着陆云野先前送回来的信上,明明写着三日后才抵京,为何今日便到了? 像是刻意赶了路。 有什么非赶回来不可的理由吗? 他往窗外望。 第五章 少女心事 没在大哥那讨到好处的陆承霖,看到侄子陆云远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 “新妇便在那道屏风后,大郎这是向外望着谁呢?” 陆云远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自己这个二叔,笑着回:“自是挂念二弟的差事。” 陆承霖便也跟着笑:“大郎这滴水不漏的功夫,可得让你那些不成器的堂兄弟们好好学学才行。” 陆云远道:“弟弟们自是会跟着镇国公府一荣俱荣的,二叔不必忧心。” 陆承霖抿着茶,一笑而过。 陆云野这次面圣的时间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久。 待到午膳的时辰,在宫门外候着的小厮,仍没回来报信。 众人脸上原本的喜色就有些变了,心中也跟着开始打鼓。 面对入宫陈情的臣子,圣人多会体谅其回程的奔波劳苦,大多时候都只简单问询两句,便会让人带着封赏先回家歇息,与家人团聚。 等到次日早朝后,再入宫详说。 可今日,陆云野已经在宫里待了足足两个时辰了。 莫不是与旁的什么事牵连到了一起? 武将不比文臣,一点猜忌都足够跌落深渊。 周慧淑欲引陆承宗进内厅商量,看是不是再派人去宫里问问情况。 这时,等在宫墙外的小厮总算姗姗来迟: “二爷见过圣人后,往回走的路上,又被萧贵妃请去递了一碗茶,这才回迟了,如今正在回来的路上。随行的还有圣人御前伺候的卫公公,太后宫里的万公公。” 听到陆云野被萧贵妃请去,众人面色更是惊异。 萧贵妃出自英国公府。 与他们陆家并无深切往来。 且因陆云远与鲁国公府结亲,推了英国公二房婚事一事,还闹了些龃龉。 加上萧贵妃所出的誉王这些年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 周慧淑虽不喜陆云野,可却也得靠他帮陆云远分担些许军部中的差事,更不想因为他的不小心,牵扯整个陆家的荣辱。 所以,此番听说他跟萧贵妃有了牵扯,周慧淑心里升起了一丝警觉。 但她面上不显,仍旧喜气洋洋地对众人道: “此番有两位宫人同行,还得贵妃赐茶,云野定然是得了圣人极大嘉奖。刘嬷嬷且上些茶点果子来,咱们等云野回来,再一同用膳。” “加上瑶儿初到,咱们全家凑在一起,好好热闹热闹。” 郑知瑶随二房三房的一同笑着回“是”,可她的心绪,却已经飘到了即将见面的陆云野身上。 陆云野。 如今再于心中轻念这三个字,胸口还是会泛起微微的酸涩。 郑知瑶忆起几年前的上元灯节,于京城大道上初见他的那一日。 灯火璀璨,笼火如夜中的游鱼在他身后模糊成光斑。 他于灯火中回首,面具下是一张少年意气的脸。 郑知瑶那时尚未及笄,玩心重,性子顽皮,被路边摊贩阴阳绳眼的戏法,吸引了注意。 商贩将绳子盘成螺旋模样,只在中心留两个绳眼,让人去猜哪个是绳头的绳眼。 猜对赢玉簪。 猜错了输钱。 郑知瑶倒并不想要那根品相低劣的玉簪,只是好奇这样简单的把戏怎么会有人错,便上前去猜。 结果她一次次地输,铜钱也一串串地丢,玩到最后,颇有些气急败坏。 这时,身后传来轻笑。 一戴着面具的男人,侧身上前,让她尽管睁大眼睛去看去选,他帮她赢。 郑知瑶不置可否,便按着他说的做。 选中绳心后,摊贩刚要抽绳,男人又开口: “抽绳子可以,且将手腕立起来,让我们瞧着你去捏那两根绳头,这才算数。” 他一说,身后围观的也跟着起哄。 摊贩便只好按照他说的做。 这一拉。 绳子竟然真的套在了摊贩的手指上。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上了摊贩的当,被他用遮遮掩掩的障眼法骗了。 男人取了她赢下的玉簪,递给她的同时,取下了面具。 灯火阑珊处,郑知瑶听到了自己胸口的声音。 砰砰砰。 像鼓点敲在心弦上。 后来她知道,他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名唤陆云野。 是个承不了爵的次子。 她的少女心事便和那枚玉簪一起,被封在了不可见人的最深处。 直到今日。 他们要再见。 郑知瑶随着满屋的人一起等,每一刻钟都变得缓慢。 直到院门外再次传来的小厮通报:“国公爷,大夫人,二爷回来了。” 长辈们落座,小辈们起身相迎。 作为长嫂的郑知瑶与夫君一起,遥望着那门扉外。 当陆云野的身影终于穿过屋门,步入厅中时,她猛地收回了眼神,又状似无意地抬眸去看。 陆云野尚未换上常服,仍旧一身银甲。 他于风尘仆仆中,跪拜行礼:“孩儿见过父亲母亲,见过诸位叔婶,见过兄长和……长嫂。” 二房三房的赶忙起身迎他。 郑知瑶跟着陆云远一块起身,眼神在陆云野身上略微一扫。 陆云野没变,剑眉星目中仍旧透着少年时的率直。 容貌与陆云远像也不像。 两人身形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陆云远男生女相,白面清秀,虽于边关驰骋数年,身上仍旧带着股温润如玉的儒雅气质。 陆云野则人如其名,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野性与不羁。 他眸光锐利,轮廓硬朗,皮肤也被沙场的日晒风沙雕琢成古铜色。 行动间甲片摩擦铮鸣,紧绷的宽肩窄腰如劲弓,便是跪在那里,也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豹。 郑知瑶自是没见过豹子。 她依着话本上写的这样猜想。 眼神在陆云野垂在颈后的束发皮绳上停了两息后,她才垂下眼眸。 陆承宗和周慧淑回了句“起来吧”,便也起身,冲一同进来的两位宫人虚迎了两步。 众人猜得不错。 陆云野此番不仅平定了兵乱,还生擒了叛军主帅,一并带回,交由圣人处置。 是以,龙心大悦,光是赏赐的金银玉器便有几箱子,此外赏玩的器物、锦缎布帛更是多不胜数,那物件单子足足念了一刻钟。 其中最为特别的赏赐,是位于东华门处的一处三进三出的宅院。 众人听着,都隐隐猜测,圣人或有为陆云野封侯之意。 他虽是嫡出,却不占长,无法承爵。 若能封侯,也算为自己争出了一条崭新的前路。 他们镇国公府更将荣耀无限。 二房三房笑得心花怒放。 冷面严厉的陆承宗,也难得上前拍了拍陆云野的肩膀。 只有周慧淑的眼眸不动声色地沉了下去。 待到送走宫人,周慧淑欲引人去中厅开席之际。 陆云野却忽然到陆承宗身旁耳语了几句。 陆承宗脸色微变,随即对周淑慧道:“今日我与云野有事要议,不便开家宴,让厨房把菜分半送下去,各人且先回自家院中用膳吧。” 说完,便直接带陆云野去了书房。 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周淑慧微微蹙起了眉。 陆云远和郑知瑶夫妻二人,则都以对方看不到的角度,望着陆云野消失在院门外。 “瞧着大哥神色有些不对,别是出了什么大事吧?”陆承霖还想打听。 周淑慧笑着扯了几句闲话,将他们送走。 待到屋中众人散去,她才招了刘嬷嬷过来,小声嘱托:“去,让前院的在书房外仔细听着,那父子二人说了什么,我要一字不落地知晓。” 刘嬷嬷领命,疾步而去。 书房中。 陆承宗声音略带震惊:“你说你此番在坝州平乱时,找到了萧贵妃遗落在民间的女儿?” 陆云野答:“是”,随后声音压低了几分,“此事是去坝州前,誉王交代的。” “能确认身份?” “八九不离十。” 陆承宗思忖片刻又问:“今日萧贵妃召你去,便是为此事?” 陆云野答:“是,贵妃让孩儿,送此女入英国公府,静候时机,与她相见。” 与此同时,西榆林巷子里。 与裴庾欢一同用过晌饭的陈蛮,满是愕然地望着她这个救命恩人: “你要我装萧贵妃的女儿,入国公府?!” 她既怀疑自己听错了,也怀疑裴庾欢疯了。 更怀疑这位恩人并非是来救她性命的。 而是想把她挖出来,让她死得更轰轰烈烈一些…… 第六章 宫闱秘事 “当今的萧贵妃是二嫁,在当今圣人还是王爷时,贵妃曾嫁与信王为妻,后信王病逝,圣上登基,欲引寡嫂入后宫,为堵幽幽众臣之口,便让贵妃入三清观带发修行了一年。” “便是这个时候,贵妃诞下了信王的遗腹子,只是正值要入宫为妃的关键时局,面对御史台的步步紧逼,贵妃实在无法安置这个孩子,只能交由最亲近的奶嬷嬷,将孩子暂且抱养到民间,待时机成熟时,再找个理由接回国公府。” “可就在这从三清观往京城赶的路上,奶嬷嬷一行遭遇了匪祸,护卫横死,嬷嬷和孩子不知所踪。” “萧贵妃入宫,虽一路承宠到如今无人可及的贵妃高位,心里却从未放下对这孩子的牵挂。” “这些年她派去民间的亲信不在少数,却始终一无所获,直至今日。” 裴庾欢停下讲述的声音,抬手指向神色呆滞的陈蛮: “你,便是萧贵妃那个流落民间的可怜女儿。” 陈蛮也跟着抬手指了指自己:“我?我是吗?” 她有点听糊涂了:“我真是,还是裴小姐要让我装作我是?” “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当然是要装。” 裴庾欢收回手指: “你今年十七,比萧贵妃那女儿要小一岁,年龄对不上,你不可能是她,只能做个假的。” 说这些时,裴庾欢神色淡淡,语气轻快,像极了陈蛮以前在村口见过的那些唠闲话的姑婶婆子。 她就这么轻飘飘地说着这些足以诛九族的话。 听得陈蛮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要逃。 不仅要逃。 还得快点逃。 不然她这条命根本不够活。 她财迷心窍、痴心妄想也只是想踮着脚攀攀那陆云远的富贵,试一下不愁吃喝、不会挨打的好日子。 就已经把自己攀到那乱葬岗的土坟里去了。 如今让她去骗皇贵妃,装作人家寻觅多年的亲女儿。 陈蛮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够砍。 她不是个知恩图报的,就像她对报仇也没什么想法。 她只是个唱曲的,实在没有那样的气节。 陆云远要杀她她便跑。 而裴庾欢救了她,小事她可以报恩。 可这样的事,她当然也要跑! 恩怨情仇哪里比得上她的命重要? 陈蛮心中拿定了主意,面上并不显,仍旧摆着她擅长的似懂非懂的懵懂眼神,询问关键: “裴小姐,此事既然事关萧贵妃入宫前的隐秘,你是怎么知晓得如此清楚的?” 昨日她看裴庾欢身上的衣服首饰都很素净,并非达官显贵的做派,以为她也是因男人之祸蜗居在此的孤女。 可今日这一串听下来,裴庾欢的身份显然不简单。 裴庾欢答: “此事说来有些巧,当年家父路过京郊官道时,偶然救下了那抱着孩子逃命的嬷嬷。嬷嬷将孩子托付给家父,交上信物后,便重伤过世了。家父一听此事事关宫闱秘事,不敢妄动,便暂且抱了那孩子回家养育,只待来日,再为她寻母。” 陈蛮注视着裴庾欢的眼神里多了分狐疑: “尚未请教裴小姐,今年年方几何?” 裴庾欢答得直截了当:“阿蛮姑娘冰雪聪明,但我也不是那孩子。许是贵妃孕时为隐瞒胎象缠了肚子,那孩子天生体弱,不足一年便在我家宅中病故了。是以,与当年那件事有关的人皆已逝去,你去伪装冒认,不会有半分风险。” 说话间,她从怀中取出一金线刺绣的精美荷包,又从荷包中取出一块温润如羊脂的暖白玉佩,递给陈蛮: “这便是当年挂在那孩子身上的信物,此玉材质难寻,雕工更是天下仅有。你戴上,贵妃定然信你。” 一心想跑的陈蛮看到这样价值连城的好东西,还是先伸手接了过来。 她拿在手里端详,见玉上刻了个长命锁,周围配着缠枝莲纹,纹路之精美,玉体之纯净,连陆云远送给她的那些首饰物件都被比了下去。 她原以为陆云远为她寻来的那些已经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了。 没想到,真是钱外有钱,宝贝外面还有宝贝。 而萧贵妃那里,还有许多这样好的东西…… 陈蛮要逃跑的决心上忽然裂出了一条小小缝隙。 此时,春梨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小姐,马车已经套好了,随时可以出门。” 裴庾欢站起来,引陈蛮往屋中去,从斗柜里取了帷帽,递给她: “此事可稍后再议,我先带你去城里买两身衣裳吧。你身形比我小巧,穿我的衣裳实在有些不合身。” 陈蛮接过帷帽,还是忍不住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裴小姐,你知晓这样多的事,又有这玉佩信物,年龄也与我相仿,为何你自己不去认下这富贵身份?” 裴庾欢笑道: “因为我有身份,有亲人,还于这京城中有尚未理清的恩怨。‘裴庾欢’尚且在世,经不住查。而你,陈蛮,你已经于昨日,在陆云远一众亲信的见证下死了。被我挖出来的你,是全新的你。你可以在今日新生,成为萧贵妃的女儿,谁也查不到你的来历,此事天衣无缝,只有荣华富贵。” 陈蛮听着她的话,慢慢地把帽子扣在头上。 当白色的纱隔绝了裴庾欢的视线后,陈蛮脸上那种娇憨柔和的表情,刹那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 她看着裴庾欢也戴上帷帽,引她往屋外马车上去,心里忽然觉得方才那一套说辞非常耳熟。 像极了田守仁的家仆前来劝她入田宅,做田守仁的第七房姨娘时,说过的话。 “跟了田二爷,保准您往后衣食无忧,享尽荣华富贵。” 陈蛮不信天上会掉这样的好事,还偏偏落到她的头上。 去田宅要伺候田守仁。 接受裴庾欢的提议,则要在她想都不敢想的富贵窝里,从刀尖上舔金子。 陈蛮虽想要钱,却也有自知之明。 她没有辨别陷阱的脑子,看不懂裴庾欢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便只能先保命。 没钱有命活,好过有钱没命花。 随着马车驶入京城大路,陈蛮看着繁华的街景,在心中盘算,等贪下裴庾欢为她购置的衣服,她就逃。 今晚连夜逃。 她会唱曲弹琵琶,出了城自能寻一条活路。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停在了京城最贵的衣服铺子——绮罗轩。 陈蛮不曾来过,但陆云远以前曾在这给她订过衣裳。 衣服布匹送到小院时,嬷嬷嘟哝过两句:“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这绮罗轩的衣服,便是在外面唱曲的,也能穿出大家小姐的模样。” 陈蛮便记下了,想着若日后陆云远允她出门,她便亲自来看看,长长见识。 没想到第一次来,竟是被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带着。 但马车没有停在前门处,而是径直绕到侧门,进了后院。 陈蛮好奇地挑着车帘向外望,见春梨下车与院里的伙计说了几句后,便有几个小厮一齐迎了出来。 掀车帘的掀车帘,递脚凳的递脚凳。 待到陈蛮随裴庾欢一同下车,一掌柜模样的人,笑容谄媚地弯腰迎她们: “小姐,店里闲客皆已请走,前门也闭了,此刻店中并无旁人,还请两位小姐上二楼,细细挑选。” 陈蛮就是再没见识,也知道寻常百姓不是这么挑衣料的。 她对裴庾欢的身份也更加好奇。 能让全京最贵的衣服铺子闭店,这位裴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头? 两人随掌柜上二楼。 陈蛮想,逃跑前,她定要旁敲侧击地问点消息出来。 万一裴庾欢是什么大人物,她这一跑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但裴庾欢为她选衣服心切,一上楼,便赶着为她选衣服。 陈蛮则被春梨和夏桃直接拉进内里,开始换衣服。 旧袄子换作新衣裙时,陈蛮心底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到了这店里,未曾量过尺,为何这衣裳如此合身,竟像是比着她的身量做的? 待她穿戴整齐,春梨和夏桃引她到外屋时,裴庾欢和那掌柜的,早已没了踪影。 厅中央,窗户旁,只一身着玄色衣衫的男子背对她,负手而立。 瞧着那熟悉的背影,陈蛮全身汗毛炸开,直挺挺地僵在原地。 来人竟然是陆云远?! 第七章 赶鸭上架 那一瞬间,陈蛮把能逃的路都想了个遍。 跳楼梯,翻窗户,甚至按住身前的春梨做她的人质,等等等等。 但没有一条路能在她的设想中走通。 她甚至有些后悔,今日太大意,走前没能揣上她屋里那烛台,现下连个趁手的武器都没有! 在她冷汗直流,想玉石俱焚之际,忽见春梨和夏桃矮身唤了声:“二爷。” 男人转过身。 陈蛮于愕然中,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眉目冷硬坚毅,眸色沉静如墨。 身形如此相似,竟然不是陆云远? 她愣在原地。 男人抬眸,眼神在她身上打量了一下,而后道:“你便是萧贵妃之女,陈蛮?” 陈蛮眨了眨眼,一时间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她还没从将这男人认错成陆云远的惊惧中回神。 裴庾欢的声音,适时地在她身后响起:“回二爷的话,她便是。” 她说着,利落地走到陈蛮身后,从她脖子上拽了那玉佩出来: “这便是萧贵妃亲自为爱女打造的那枚玉佩。” 陈蛮这才发觉方才春梨和夏桃为她换衣服时,竟顺手将这玉佩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同时她也惊恐地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说什么来日再议,裴庾欢这分明是要赶鸭子上架! 自己若是再继续被顺水推舟,那便真要上这艘贼船了! 她赶忙开口辩解:“不是,我不是……” 刚出声,便被裴庾欢打断。 裴庾欢一边拉着她的手,将那玉佩置于她掌心,一边笑着为她介绍: “阿蛮,你别怕,这位是镇国公府二公子,陆云野,陆二爷。他此番是受了萧贵妃所托,特来接你去与贵妃相见的。无论何人阻挡,他都会护你周全,你不必再怕了。” 陈蛮闻言,猛得转头看向裴庾欢,眼睛瞪得圆如铜铃。 裴庾欢说这人是谁? 镇国公府二公子,陆云野?! 那不就是陆云远的亲弟弟吗?! 昨日陆云远刚把她送到乱葬岗埋了。 今日裴庾欢就把她推到陆云野面前。 这跟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有什么区别? 如果她今日不认这个身份,陆云野生了疑,去查她过去种种,传到陆云远耳中,她岂不是还得再被弄死一次? 陈蛮捏着玉佩,紧张得骨节嘎吱响。 裴庾欢则像和蔼的长辈一般,扶住她的肩膀: “二爷,阿蛮初入京城,不曾见过什么贵人,胆子小,被您的威严吓着,说不好话了,还望二爷莫要怪罪。” 陆云野闻言,眼神再次落到陈蛮身上,见她果然面色惨白,眼带惊惧,娇小的身躯抖得厉害,不由得放缓了声音: “阿蛮姑娘,裴小姐说得对,我是奉命来寻你护你的,你不必怕我。” 陈蛮僵硬地转过头,想说自己不怕,但却又怕的厉害。 她想,她就不该贪图这几件衣服,也不该贪图今日那两顿饭。 昨夜跳窗逃了,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哪像现在。 眼前只有贼船一条。 裴庾欢清冷的眼底藏着狡黠,志在必得。 陈蛮压根无路可退,缩脖子只能死。 往前拼一把,说不定……说不能有那么一小点机会,为自己挣条富贵命。 反正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只好学着裴庾欢的模样,对陆云野行了个礼,垂眸应声: “回陆二爷的话,我是,是您说的,萧贵妃之女。” 说完她脸色更白了几分。 裴庾欢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云野的眼神则停在了她的脸上。 陈蛮能感受到那种略带审视意味的视线。 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畏畏缩缩,毫不自信,像极了信口胡诌的江湖大骗子。 可一片慌乱的思绪,却无法帮她做出更合理的伪装。 她只能破罐子破摔,拿出本色做坦率模样,怯懦地看一眼陆云野,又慌忙收回视线。 低下头时,她想,陆云野和他大哥也就只有身形相像。 脸和气质完全不同。 不用面对陆云远模样的人,确实让她放松了一些。 至于刚才那一瞬的对视。 陆云野的眸光很沉。 陈蛮并不能从其中读出太多信息,只能先装傻充愣。 半晌,陆云野也收回视线,上前两步,随手从架子上取了件白裘金丝绒斗篷,递给裴庾欢: “春寒料峭,阿蛮姑娘身子单薄,莫要着凉。” 裴庾欢接过,帮陈蛮披上。 一种“富贵”的感觉立刻将她包裹,帮她消减了些许愁云。 就在陈蛮边回“谢过二爷”,边想这人好像还不错的时候。 陆云野抛出了一记惊雷: “那事不宜迟,我现在便送阿蛮姑娘,入英国公府,与贵妃相见。” 陈蛮刚恢复的血色,又“唰”一下退没了。 她这下是真的看明白了。 老天爷……或者说裴庾欢,压根没在这事上给她留任何回旋的余地。 今日急匆匆地带她来买新衣,便是“断头衣”。 把她打扮好了往火上架。 她甚至没来得及去问裴庾欢当年那事的细节。 没问那死去的孩子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胎记。 更不知道她与那位万千荣宠于一身的萧贵妃长得像不像。 便在春梨的搀扶下,被裴庾欢半推半架的,送上了陆云野的马车。 隔着车帘,见陆云野跨上马与她并行时,陈蛮万念俱灰,心里只剩四个字—— 吾命休矣。 而远处,并未一同上车的裴庾欢,戴着帷帽,目送陆云野携马车远去,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紧绷着的身体,才终于略微松懈。 夏桃扶住她,略有些担心:“小姐,这样的大事,为何要让春梨陪着去呢,她心直口快,我实在怕她误事。” 裴庾欢道:“哪来的误事,我只怕她挑的事不够多,不够大,不够让陈蛮搅浑整个京城的水。” 她按了按略微酸胀的眉心,返回绮罗轩。 掌柜马威立刻谄媚上前:“东家,事情了了,下午咱这铺子还开张吗?” “开。”裴庾欢答得毫不犹豫:“有利便要起早,我裴庾欢的铺子,一文都不能少赚。” 第八章 荣华富贵 京城路平。 马车毫不颠簸。 陈蛮的心却要忐忑成筛子了。 裴庾欢留了个丫鬟给她,那个瞧着最傻的春梨,此刻正坐在她身旁,靠着车帘好奇地向外张望。 时不时嘟哝一句:“听闻四大国公府,数英国公府的院落漂亮,花草奇珍无数,不知此番能不能见到。” 那活泼的模样。 活像要去京郊踏青。 衬得面白如纸的陈蛮,反倒像个傻子。 她不知道裴庾欢安排这样一个丫鬟在她身边是要做什么。 她们明明在一条贼船上,难道不应该从壮硕的夏桃和稳妥的秋石中挑一个给她,做两人联络的信使吗? 陈蛮不识字更不会写字,要给裴庾欢传递信息只能靠口述。 她真怕春梨跑到半路就因为看热闹把她的话给忘了! 陈蛮叹一口气,随着春梨掀开的车帘,去看车旁跟着的陆云野。 能在京中跑马的都是有差事的军爷。 显然陆云野如陆云远一样,也在军中任职。 他刻意拽着缰绳,随着马车的速度一同前行。 便是她想跳车逃跑,也只能跳到他的马背上。 陈蛮再叹一口气,趁陆云野目不斜视之际,压低声音问春梨: “你家小姐有没有交代过你要叮嘱我什么?” 她觉得自己这样一无所知地去见萧贵妃,与送死无异。 春梨道:“小姐不曾交代,只嘱托奴婢要照顾好姑娘您,保您吃饱穿暖不生病。” 这算是句吉祥话。 但陈蛮听得全身无力。 她靠着椅榻缓了好一会,才又问: “那,你家小姐见过萧贵妃没?我与贵妃长得像吗?” 春梨摇头:“不曾见过,女婢也好奇,只是宫中贵人便是连画像都不可流到民间呢!咱随陆二爷去见一见,就知晓啦。” 陈蛮按了下头。 忽然懂了“对牛弹琴”这个成语的精妙。 大约是瞧她眉头紧锁,实在忧愁。 春梨又道:“但想必美人都有相似之处,姑娘不必担心。” 这句安慰并没有起到太大作用。 陈蛮开始全力思考拖延的理由。 可她还没想好,马车便已经过了东华门。 春梨有些激动道:“这便是王爷公爵住的地方,连地上的砖都是从不曾见过的精巧纹路,今儿真是能好好长长见识啦!” 陈蛮麻木地随她一起去看。 她刚靠到窗边,便与陆云野对上了视线。 陆云野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不让人害怕。 陈蛮心虚,下意识躲了下,又觉得这样太像骗子了,便又抬起眼梢。 陆云野仍在看她,见她望回来,态度坦然地问询:“阿蛮姑娘脸色这么难看,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陈蛮脑海中有很多现编的谎话。 可她怕乱中出错,左思右想,便决定拿自己颇为擅长的装傻充愣去搏一搏。 她便扒着车窗,蹙眉道:“不瞒二爷说,这事来的突然,我心里害怕。” 陆云野安静地听着。 陈蛮便继续给自己找补:“我是自小带着这块玉,可也并不记得这块玉是从何而来的,是以,是以,其实我并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二爷奉命去寻的那人。” 她话虽说得迂回。 但意思明了。 只望陆云野能三思。 别稀里糊涂地砸了自己的饭碗。 陆云野“嗯”了一声,道:“无事,姑娘不必忧心。事情已过去了十八载,其中的曲折弯绕,贵妃自然能够想象。能寻到这块玉已然是不易,有这层缘分在,无论是与不是,你都会无恙。” 陈蛮听懂了。 陆云野也没有完全笃信她的身份。 只是要送她去交差,看能不能瞎猫碰上死耗子。 陈蛮当然知道自己是只假耗子,听到陆云野这样说,便安心了一些。 她靠回车厢里,琢磨了一会,又小声去问春梨: “你可有听闻这位萧贵妃,脾气如何?” 这次春梨答得很快:“坊间都传她恃宠而骄,性情暴戾,不可捉摸。” 说完她还自己点了点头:“美人大多都脾气不好,也可以理解。” 陈蛮刚被陆云野安抚下去的心,又直挺挺地凉了。 这般性情还能一切随缘保她无恙?! 陆云野跟那位裴小姐一样,耍她好玩呢? 陈蛮第二次撩开车帘,鼓足勇气想对陆云野演绎一番脾胃不适。 这时,一块金灿灿的牌匾率先映入了她的眼帘。 牌上题了四个鎏金大字,她认得最后那个“府”字。 再往下看,朱漆大门高逾数丈。 其上,孩童拳大般的铜锭,依次排布,有如星罗。 门外两侧,汉白玉的雄狮,眼嵌赤玉,爪按绣球,双目炯炯,如栩栩如生的猛兽,向过往行人张扬着府邸的威仪。 再看那光可鉴人的玉石阶梯,金纹盘布的栏板,青石铺路的甬道…… 陈蛮的胸口砰砰砰,猛得跳了三下,装病的话霎时忘在了嘴边。 陆云野未下马。 门房小厮前来相迎,半句未问,便直接开了府门,迎着车驾进了那两面对开的朱红漆门。 陈蛮当即就猜到,这是英国公府。 她这辈子就算是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能坐在马车上,从正门被迎进国公府。 那可是万人之上的国公府! 她攥着衣袖,听着车外缓缓的车辙声。 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既好奇府中的华贵景色。 又怕在人前露了怯,丢了脸,不敢去掀那车帘。 她不掀,春梨也不敢动,好奇地大眼睛眨了又眨,还是只趴在缝上听响。 “听着似是还没过前院?国公府竟然这么大!” 陈蛮闻言,忽的想到陆云远。 自小在这样的地方长大,无数人捧着护着,金尊玉贵,高高在上。 怎会真的拿正眼瞧她。 但随即她又想,便是这样厉害的地方,她也是坐着马车来过了。 往后若真认了那位贵妃做母,陆云远哪里还能把她当路边的野草随意折杀呢? 若再见面,她也再不用摆出那副讨好恭顺的模样了…… 这样想着时,她眼前忽的浮现了裴庾欢那清淡的笑。 她好像能看到她扶着她的肩膀,在她耳畔低语: “瞧,我早就说过了,此事天衣无缝,只有荣华富贵。” 第九章 见萧贵妃 车停时,陈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是裴庾欢的阳谋。 她不管不顾地将她推上陆云野的马车,便是要用这国公府的富贵,诱她亲上贼船,再用自己的命去划桨。 清醒过来的陈蛮立刻抛掉了脑海中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断在心中对自己说: “陈蛮,你只是一介村妇,你大字不识,粗鄙不堪,只有一条贱命,是配不上这一府的富贵的……” 可当春梨为她掀开车帘,国公府那富丽堂皇的院落伴着落日余晖映入她的眼帘时,陈蛮心中的理智,“啪”一下断了。 带着所有的清醒和自知之明,一起消散在了这琼楼玉宇中。 别说那檐上的琉璃瓦。 便是走道两旁,那一棵棵树,一朵朵花,一根根草,都像是从金窟窿里面栽出来的。 神仙居所也不过如此了吧? 陈蛮一下子就扶住了头,生怕自己被这富贵晃晕了。 此刻,在旁伺候的小厮,已经帮她摆好了下车的脚蹬。 不同于绮罗轩那些小厮的谄媚,国公府的奴仆,各个面色严肃而谦恭,腰弯三寸,眉目低垂,十二分的低顺和恭敬。 春梨下车,欲要扶她,陆云野先伸出手臂。 陈蛮看到他沉稳的神色,顿了下,伸手扶住了他的腕。 硬质的衣料在指尖略微摩挲。 陈蛮心道这陆云野对待女人的模样,倒是与他兄长有几分相似。 双脚落到地上时,春梨又过来扶她。 小丫头倒是没被这院中的气势震住,双目仍旧带光,一副很想与陈蛮说几句小话的模样,但碍于周围人多,还是忍住了。 陈蛮不知这马车将她送到了何处,只觉得周围很是安静,既不见仆人洒扫,也不闻主人谈笑。 眼前有一气质高贵的嬷嬷,到她身前,对她与陆云野略微躬身: “两位请跟我来。” 说罢,便在前引路。 陈蛮看了陆云野一眼,陆云野引她向前,她便与春梨,先一步跟在那位嬷嬷身后,陆云野随即跟在她身后。 几人于甬道中行了半刻,一幽静宅院出现在眼前。 陈蛮随那嬷嬷步入院中,嬷嬷为她开门:“姑娘请进。” 她心中忐忑,又去看陆云野,见陆云野也停在了门外。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对她点了点头。 陈蛮于是压下紧张与恐惧,步入屋中。 春梨并没有跟着,等她进屋后,嬷嬷便将屋门关上了。 屋内装饰摆件,皆于沉稳中透着尊贵与雅致。 目光所及之处,未见一个奴仆。 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蛮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她往前走,步入中厅,屋中的烛火突然抖了一下。 一身着大袖罗衫的美妇,慢慢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乌发如墨,肤白如雪,圆润的面庞,透着不俗的贵气。 陈蛮只敢浅瞧一眼,便被那气势所震,吓得跪在地上。 脑海中,那想了一路的问安话语,此刻竟是一句也提不到嘴边。 她先把脑袋叩在地上,而后于呼气吐气间,全力吐出一句:“问萧贵妃安,贵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等了半晌,顶上忽地传来一声轻笑,和一句和缓的声音: “起来,让我看看你。” 那声音平静,带着威严,却又放的很轻。 陈蛮能听出其中藏着些许情绪,不由地抬起了头。 萧贵妃正站在她面前,与她对望。 烛光窜动间,陈蛮看到了她眉心皱起的欣喜与牵挂。 当那难过中透着怜爱与欣喜的眼神,落到她身上时,陈蛮心底忽然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怆。 还从未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仿佛她是这世失而复得的珍宝。 独一无二。 胜过万物。 可她是吗? 她不是。 她只是个出身微末的歌女。 可随意任人抛弃宰杀。 连报仇都不敢肖想。 视线模糊时。 陈蛮才察觉到自己哭了。 眼泪顺着眼眶掉落,又被她立刻垂眸敛于眼下。 有惶恐,有不安,有羡慕,也有嫉妒。 她想到自己的亲阿娘,卖她时脸上只有数着粮食的欣喜,与阿爹一同抱着弟弟离开时,他们一次都没有回头。 也想到陆云远,于小院中幕天席地与她对天跪拜,说娶她做妇,爱她护她,矢志不渝。 她便信他,敬他,一心一意想跟着他把日子过好。 可这也不过是他信口胡诌的骗局。 要杀她弃她时,他连眼睛都不眨。 对天地的跪拜也可不作数,只说她是不知廉耻的外室。 可若她有一个这样的阿娘。 若她真的是这位金尊玉贵的贵妃的女儿。 若她能得贵妃教导。 她还会活的如此飘摇不堪吗? 还会被悄无声息地丢在荒山吗? 她能知道他们口中的“礼义廉耻”到底是什么吗? 她是天生命贱吗? 被喂毒的恐惧和被活埋的委屈,都在萧贵妃如水般的眸光中爆发,汹涌地席卷了陈蛮的整个思绪。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这些,不是她想不到,只是不敢想。 想的多了,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萧茹元瞧着她落下的泪珠,整颗心都被揪在了一起,再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和旁的事情,扶着陈蛮的手,就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轻唤了一声“钦儿。” 陈蛮被拉进温暖的怀抱时,才从突然泛滥的情绪中猛然回神。 她于愕然中抬头,见萧贵妃正拍着她的背,双目泛红,眼带不忍: “我的钦儿,这些年,你漂泊在外受苦了!” 说到此处,萧贵妃悲痛至极,难过得捂住了心窝。 陈蛮赶忙扶住她,一路将她扶到椅子上,心底慌乱地回忆自己之前于脑海中编好的说辞。 她明明想按陆云野说的那些话为自己找补、推脱的,想拿自己虽有玉佩,却不知身世这套说辞,来稳住贵妃,为自己拖延出一条退路的。 可她怎么,怎么就忽然悲愤上头,哭得忘我了?! 这委屈什么时候来不行,偏偏现在来?! 如今,萧贵妃已经握着她的手动了情,一口一个“钦儿”地唤她,这要让她怎么再说? 陈蛮嘴唇有些发抖,眼神也越发不安。 情绪渐退的萧茹元见状,便是更加的心疼。 她握住陈蛮的手:“钦儿,别怕,往后你再不必有任何担忧,也无需为前路忐忑忧心,母亲会为你安排好一切,让你此生安稳无虞,富贵太平!” 所有的解释都在此刻卡在了陈蛮的喉咙了。 她耳畔只剩这八个字—— 安稳无虞,富贵太平。 眼睛眨了又眨,她不敢相信,又忍不住幻想,还是在最后问出声: “贵妃娘娘真的要认我作女儿?” 萧茹元被她逗笑,抬起帕子帮她擦掉眼角的泪痕:“莫不是钦儿埋怨我当日将你送走,不想认我这个母亲。” 陈蛮哪里敢? 她直接就跪下摇头。 萧茹元又将她扶起,为她拨开因慌乱掉落的额发,又上上下下地端详她,眼中满是慈爱: “陆二将你照看的不错,这身衣裳很衬气色,只是头面素净了些,母亲日后慢慢帮你添置。” 说完,又去握她的手,见到她手指上的伤痕,立刻皱起了眉: “我听陆二说他是从匪盗手中将你救下的,没想到竟然伤得这么重,十指连心,一定很疼吧?” 陈蛮思绪当即混乱,开始卖力思考她何时遭遇过匪盗又何时被陆云野救过,迟滞呆愣的神色,让萧茹元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我的好钦儿,真是吓着了,待你好好将养些时日,母亲再问你吧。” 说罢,她一边拉着陈蛮坐下,一边对门外道: “温絮,带人进来吧。” 屋门轻开,陈蛮见方才的嬷嬷带了两个婢女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婢女手中端着一个木托盘。 托盘上是一碗清水。 陆云野紧随其后。 待到所有人都进来后,屋外守着的小厮关上了门。 萧茹元温和地握住陈蛮的手: “好孩子,都说血浓于水,做完这件事,我们母女就真正相认了。” 第十章 滴血验亲 看到那碗水时,陈蛮回想起她在戏班听过的传闻。 说失散的亲人,可通过滴血验亲之法相认。 两人同时将血滴入水中,若两滴血相融,那便是血脉亲人,若未融,则不是。 她看着端到自己面前的那碗清水,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裴庾欢推她到此时,有没有想到过贵妃会使用滴血认亲之法? 她方才与萧贵妃那般情真意切,若血滴不融,贵妃会不会一怒之下把她砍了? 要不要把握这最后的机会,说出真相? 陈蛮心中恐惧,心乱如麻。 在那位姓温的嬷嬷将她指尖抬起时,裴庾欢的笑容再次浮现在眼前。 陈蛮记得裴庾欢昨日挖她出来时,提过她用救命药方与吴大夫做了交易,她还有假死的药方能瞒天过海。 若此两件事为真,那裴庾欢便在药理上有通天的本事! 那么,或许裴庾欢也有能让血滴相融的方子? 是不是真的天衣无缝? 是不是真的可以一赌? 这最后一刻,英国公府的富贵,萧贵妃的温柔慈爱,种种情景于眼前闪过。 陈蛮摇摆的心,终于还是倒向了裴庾欢的贼船。 她压住惶恐,压住心虚,任温嬷嬷托着她的手,在没有伤口的掌心处,轻柔一刺。 血滴入水。 萧茹元也伸出手指,滴下了自己的血。 寂静无声的房间中,除了立在碗前的二人,没人敢去看那碗中的情况。 陆云野也没有看。 他只是立在最外面,眸光沉静地注视着陈蛮。 陈蛮觉得自己紧张得要晕倒了。 下一刻,那相互靠近的血珠,就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般,忽的一吸,而后紧紧地融在了一起。 陈蛮呆住了。 萧茹元立刻握住了陈蛮的手,不断地摩挲着她的手,口中唤着:“钦儿,真的是我的钦儿,我的钦儿回来了。” 一直沉默的温嬷嬷,也在此刻缓和了神色。 她为萧贵妃递上帕子:“娘娘,真的是太好了。” 萧茹元也握住她的手,主仆二人脸上满是欢喜。 陈蛮则不动声色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道,裴庾欢真是神了,隔空也能达成这事,她莫不是什么狐狸化身成的妖精,跑来找她报上辈子的恩情了? 难不成,自己真的要迎来荣华富贵享不尽的好日子了? 陈蛮感觉像做梦。 高兴了好一会儿,萧茹元才擦净眼泪,稳下情绪,抬眸看向一直立在外侧的陆云野: “陆指挥使,这事你做的很好,本宫会将你的功劳记在心上。” 陆云野略一作揖,恭敬地回:“贵妃娘娘言重了,能为娘娘和誉王效力是末将的荣幸。” 萧茹元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到陈蛮身上: “钦儿,依着规矩,我不能在宫外久留。今日也是借着探望母亲的由头,得了陛下的特许,才能在国公府与你相见,眼下就要到回宫的时辰了。” 她非常不舍,握了陈蛮的手,又去摸她的脸: “不过你不必担心,母亲已经安排好了,你且先随陆指挥使去,日后我们自然有再相见的时候。” 陈蛮做出不舍的模样,乖巧地点了点头。 既然事已至此,她便只能认下这泼天的富贵了。 萧茹元又看了她好一会,才命温嬷嬷送她出去。 引路的温嬷嬷一改进门前的冷漠,脸上满是温柔亲和: “小姐,请跟老奴往这边走。” 从未从长辈处得到过此等关切的陈蛮,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乖乖跟着。 她越无措。 温嬷嬷便越温柔,穿过甬道的这一路,对她说了好些宽慰人心的好话: “这十八载,娘娘每每梦魇都会于梦中呼唤小姐的名字。” “娘娘虽是不曾与外人说,可老奴知道,娘娘没有一日不挂念小姐,思念小姐。” “无论是看到什么好看的衣物,还是漂亮首饰,新奇的物什,娘娘都会搜罗来,存到库房里,只等着小姐回来。” “日后的事啊,娘娘都替小姐安排好了,小姐不必多想,只保重身体,娘娘也就能放心了。” 陈蛮默然地听着,任她将自己送回到马车上。 一上马车,春梨便喜滋滋地捧出一个布袋给陈蛮看:“你家嬷嬷真是大方,方才在外候着时,竟差人赏了我这么一大袋银子!” 陈蛮则靠在车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的前襟后背皆被冷汗打湿。 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两天内,体验两次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只庆幸自己的双腿上了马车以后才软掉,不至于摔趴在半路,引人嘲笑。 无论往后如何,今日这一关姑且是过了。 方才萧贵妃让她听从陆云野的安排,那陆云野会将她安排到何处呢? 想到这个问题,陈蛮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无比紧张地想,既然陆云野是那镇国公府的老二,他该不会要把她安置到镇国公府去吧?? …… 甬道深处的屋院中。 待到众人退下后,萧茹元才看向单独留下的陆云野: “我瞧钦儿性子胆小怯懦,她流落在外的这十几载,可曾受了什么欺负?” 言外之意,陆云野听懂了。 他答道:“钦儿小姐在戏班待过,应是受了些磋磨,幸而出逃时得了裴家商队相救,便一路跟随商队漂泊,至今不曾许过人家,也不曾嫁过人。” 萧茹元松一口气:“那倒是省了些许麻烦。” 民间女儿嫁的早。 十岁入夫家做童养媳妇的也不在少数。 没跟跟那些糟污东西有了牵扯,倒是省了她手上沾血。 顿了顿,萧茹元看向陆云野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欣赏: “陆指挥使,你很好,行事比你大哥要聪慧,知道这天下应当择谁为主。” 陆云野单膝跪于萧茹元身前:“末将愿为娘娘和誉王肝脑涂地。” 萧茹元满意地点点头:“钦儿的事,往后就麻烦陆指挥使了。” 第十一章 吃香喝辣 陈蛮扒着车窗,忐忑不安地等了好一会,才见到陆云野回来。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 马夫闻令,也甩起鞭子。 车马并行,往英国公府大门去。 陈蛮实在怕陆云野将她带去镇国公府,也怕再见陆云远。 虽然她是那个被害的苦主。 可如今奉萧贵妃之命保护她的可是陆云远的亲弟弟。 万一那个负心汉当场拆穿了她的身份,这镇国公府,她定然是有去无回呀! 陈蛮一刻也不敢耽误,趴在门框上便唤:“陆二爷。” 陆云野闻声,勒着缰绳靠到她车旁:“阿蛮姑娘有何吩咐?” 他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可陈蛮就是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些揶揄之意。 一上升到“吩咐”这个词,她就有点不知怎么开口了,斟酌了一会,才道:“贵妃娘娘让阿蛮随二爷去,不知我们一会是要去哪里呀?” “因此事牵扯甚多,姑娘身份暂且不可为外人知,只能委屈姑娘暂住我于城中置办的私宅,不知阿蛮姑娘是否愿意?” 一听要去的不是镇国公府,陈蛮立刻松了一口气:“自是听从二爷的安排。” 说罢便把脑袋缩回了车里。 陆云野眼神在那飘动的帘子上停了一会,正欲移开,忽见陈蛮的脑袋再次钻了出来。 这次还带着春梨一起。 他略微挑眉:“阿蛮姑娘还有何事?” 陈蛮有些不好意思:“不瞒二爷说,我生于村野,实在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屋院,我能不能看看这国公府的甬道是什么样子的?” 陆云野愣了下,没想到是这事,便道:“在国公府内不碍事,但府外人多口杂。” 他话说得委婉,陈蛮也听懂了。 她立刻掏出帷帽扣到自己头上:“出去了我就不看了,二爷放心!” 陆云野瞧着她,来的时候还凄凄惨惨,小脸一片惨白,现在倒是眼睛也亮了,脸颊也红了,稍微有点这个年龄该有的活泼了。 他点头应许,随即对驾车的马夫道:“速度放慢些。” 马夫立刻缓勒缰绳。 陈蛮对他投以感激的神色。 同时也在心中未雨绸缪。 虽然滴血验亲这一关是稀里糊涂地过了,可她担着这样一个让人眼红的假身份,还处处是漏洞,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难关要闯。 保不准什么时候就露馅了。 她还是得多装乖,多卖惨,多从陆云野那里博取一些好感和同情。 若日后出事,说不定还能求他帮一把,保下性命。 她盘算着这些事,望向连起灯火的甬道。 春梨已经兴奋得顾不上说小话了,大眼睛四处乱转,连墙上的青瓦都瞧着稀奇。 陈蛮则忍不住想象,方才温嬷嬷说的那些萧贵妃珍藏的箱子里会有什么样的好东西。 陆云野沉默地跟在一旁。 直到慢悠悠的马车终于驶出国公府的大门,陈蛮才听话地放下车帘,随着加速的马车,一路往南去。 约莫两刻钟后,车停在了陆云野的后院。 春梨扶她下车,又随着婢女一路往里,进了后院的主院。 显然,陆云野提前交代过院中的人。 一路遇到的婢女小厮,都会对陈蛮躬身行礼,唤一句“小姐安好。” 以至于这一路走下来,陈蛮的脊梁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春梨凑在她耳边小声嘟哝: “这院子虽没有英国公府的大,瞧着却是极其精巧,院中花草和其中的庭燎与地灯也做得雅致漂亮,英国公府里面都没瞧到这些样式呢。” 说完她又再次感慨:“今天可真真是长见识了。” 陈蛮也有些意外,瞧着陆云野这副不苟言笑的冷淡模样,她还以为他不会有装点院落的心思。 又或者这院子是成套买的,买回来就长这样,只是寻了些奴仆随意打理着。 可想到一路走来看到的那些奴仆,陈蛮心里又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直到跟着陆云野一路走到他为她安排的院子,瞧着院前向她行礼的四男四女,陈蛮才琢磨明白。 不是陆云野宅子里的奴仆奇怪。 而是英国公府。 方才出来的那一路,穿越那长长的甬道时,她竟然连一个洒扫的奴仆都没见到。 好像整个国公府,只有萧贵妃的院落有人。 如此一想,那院中的人定然是被提前支开了。 萧贵妃有女儿流落在外这事多半是不可为人知的天大秘密。 便是自己的娘家,英国公府,贵妃也没有完全信任。 她提早支开了所有人,只为了于隐秘中与女儿相认。 陈蛮想到这些,有点愧疚,也有些紧张, 愧疚于自己骗了萧贵妃。 紧张在,被套入其中的她自己,也成了危险的一环。 往后会如何,她想不出来,便只能先随着陆云野安排。 陆云野的安排很简单: “这里很安全,除了我以外,不会有旁人来,阿蛮姑娘可尽管在这歇息休养,旁的事,我会安排好,你不必有任何忧虑。” “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告诉兰翠,她会帮你准备。” “如果还有什么缺的,是院中没有的,也可让宝财去告知我,我来置办。” 陈蛮站在屋中,听着这些,忽觉这情景异常熟悉。 就在一年前。 陆云远带她入京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只不过那时陆云远笑得温柔又宠溺。 陆云野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冷硬态度。 可她的处境与那时比,似乎变了些,又似乎没变。 这次,她又要在这院中足不出户待多久呢? 陈蛮不想去想这些事,便只摆出感激模样,对陆云野道: “谢谢二爷的安排,阿蛮自会照顾好自己。” 陆云野点点头,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陈蛮刚要沉浸在对前途的担忧中,兰翠以及剩下的三个婢女,忽然迅速行动了起来。 兰翠先过来扶陈蛮: “小姐今日奔波疲累,主子早就吩咐奴婢们为小姐备好了膳食,还请小姐移步厅中。” 春梨肚子确实叫了一路了。 她立刻跟着陈蛮往屋里去。 待陈蛮在桌旁坐定,一道道膳食,带着勾人的香气,如鱼贯入。 先上的是胡麻粥。 “夜晚湿寒,小姐先饮热粥暖暖身子。” 陈蛮端过精致的瓷碗,又见许多她不曾见过的精美菜色,被依次摆上桌。 “主子不知小姐口味,便吩咐厨房每样菜都做了一份,小姐可随意品尝,寻到喜欢吃的,尽管告诉奴婢,往后的膳食,女婢便有数了。” 兰翠说着便开始报菜名: “这是金齑玉脍,这是琉璃鸡卷,这是虾仁玉笋,这是菌菇汤煲……” 春梨边听边看,眼神逐渐发直,忍不住在下面偷拽陈蛮的袖子。 而陈蛮,她哪里还顾得上忧郁烦闷? 食欲一起,所有烦恼瞬间烟消云散。 兰翠既说让她挨个尝,那她觉得自己不该再扭捏客气,取了碗碟,又给春梨递了一套,便开始毫不犹豫地大快朵颐。 她边“品尝”,兰翠边道,“小姐膳后若想入浴,奴婢便派人提前去烧制热水,预备浴池。” “浴池”这个词对陈蛮来说非常陌生。 想到昨日在裴庾欢那梳洗的匆忙,身上总还带着些泥土草屑的味道,她便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洗,烧,置办!” 兰翠立刻笑意盈盈地退到一侧,传达她的吩咐。 鲜嫩的鱼肉入口时,陈蛮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是错的。 什么好死不如赖活着,全都是糊弄人的瞎话! 这样美好的日子,她能过一天,都算此生没有白活! 在她感慨的时候,陆云野的马车穿过半条长街,顺着隐蔽的小门,进了萧贵妃所生的五皇子所在的誉王府。 他没再骑马,而是于马车上隐蔽着,直到马车进院,才快步下车,往誉王院中去。 誉王赵寻早已在书房中,候他多时。 待房门紧闭,奴仆退下后,赵寻开门见山地问:“母妃她,可是见过那个她牵挂了数十载的……女儿了?” 陆云野如实道:“是,滴血验亲后,萧贵妃已得偿所愿。” 赵寻边敲自己的玉扳指边问:“那村妇现在在你院中?” 陆云野继续应:“是,就在陛下今日亲赐的那座宅子里。” 听到这个回答,赵寻停了手指,抬起狭长的眼眸望向漆黑的夜: “那便好,不枉母妃不顾父皇猜忌,执意寻找数年,此事终于有了了结。既然母妃心愿已了,你便寻个稳妥法子,送那女人上路吧。” 第十二章 隐秘杀意 从知晓他母妃在外有女的那一刻,赵寻就知道,他必须做出决断。 皇后家世不显,太子之位本就立得不稳。 加上他这位皇兄贪心有余,聪慧不足,近年来行事多有不妥,早就不得父皇喜爱。 太子之下,诸位兄弟之中,刨去太后一党贤妃所出的小六。 他是最有希望取太子而代之的那一个。 他不能允许有任何人,成为他登基路上的绊脚石。 就是母妃也不行。 赵寻觉得,这些年,他母妃实在是老了,糊涂了,一个丢了十多年的婴儿,连养育之恩都不曾有,何必如此耿耿于怀? 论亲疏远近,他这个儿子才是那个真正值得母妃倾注心血和关注的人。 母妃二嫁的身份,本就会时不时地被朝臣非议。 再为这些琐事耗费心力,若传到父皇耳中,怕是连他都要被牵连。 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既然母妃因找不到女儿而执着疯魔。 那他便让母妃找到,再将人杀了。 意外,病死,什么都好。 人死了,母妃的念想也就能断了。 赵寻眼底浮起一丝冷意。 陆云野看在眼里。 这次他没再应“是”,而是很直接地提出了顾虑: “那座宅院虽是陛下亲赐的,可于其中侍奉的仆从和侍卫,都是贵妃从英国公府调派的亲信。要瞒着贵妃动手,是不可能的。” 赵寻表情一沉。 他知道母妃向来做事缜密。 可当这份为他筹谋的心用到别人身上,甚至用来阻碍他时,就属实有些多余了。 “但人不能留。”赵寻声音干脆且阴沉。 人找回来,就是要杀的。 陆云野道: “贵妃想将此女安排进英国公府。那英国公府中,总有与殿下一条心的,再加上碍于圣人的猜疑,贵妃虽认女心切,也不敢牵连太多。待到那时,或能寻到动手的好时机。” 赵寻闻言,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 都是想取自家大哥而代之的,论肚中坏水,陆云野这个面冷心硬的,比他有过之无不及。 “很有道理。” 赵寻想到自己那位自视甚高的表妹,哼笑出声: “说不定去了那英国公府,母妃还会亲手为我送上一柄好刀。在那之前,你便替本王好好盯着那个女人吧。” …… 泡进浸满花香的温热泡池前,陈蛮从没想过,这世间竟然还有人能过这样的好日子。 泡着的时候有人帮她浇身子,有人帮她端蜜果。 整个屋子不知道烧了多少炭,烘得宛如夏夜一般,便是从池中出来穿衣时,也丝毫不觉得冷。 还有梳发的,抹油的,为她更衣的。 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里衣都是提前备好的。 用是缎面丝绸,内胆缝了貂绒,穿到身上滑腻又温暖,全身都轻快无比。 这样的好东西,陈蛮活到现在,哪怕是在陆云远那里,也是从未见过的。 难怪以前小院的嬷嬷会偷偷骂她眼皮子浅。 那时她还不服气。 现在想来,嬷嬷没骂错。 她眼皮子确实浅! 直到被伺候着躺到软榻上时,陈蛮还有一种宛如在梦乡游走的不真实感。 兰翠为她点了熏香,沁人心脾。 陈蛮的心也跟着那味道慢慢变得沉静。 繁杂褪去,思绪反倒变得清明。 她终于想明白,这才是她一直想要的日子。 她要一直过这样的日子。 既然裴庾欢已将她推到了此处,那日后,她便就是这萧贵妃之女。 谁也不能挡她的富贵路。 …… 清晨,城中的醒钟响起时。 一宿未眠的陈蛮起身穿衣。 兰翠应声进来伺候她。 一同跟随的还有年纪略小的云舒。 并未值夜的春梨慢了一步,脸上还带着些许懒散的哈欠。 兰翠当她是跟随陈蛮的人,并不曾过多言语。 但想了一夜的陈蛮决定,要稳住这好日子,就得从贿赂春梨开始。 若说裴庾欢是唯一知晓她假身份的人。 那春梨就是她与裴庾欢之间的唯一信使。 她会装傻,保不准春梨也在装傻。 她至少得试探看看,裴庾欢将如此好事拱手相让,到底是想让她替她做什么。 陈蛮想着这些,但面上没有显露,只在梳妆时,状似不经意地对兰翠交代: “春梨是我身边亲近之人,烦请兰翠姐姐,好好照顾她。” 兰翠立刻谦恭地道: “可不敢担小姐这一声‘姐姐’,小姐唤奴婢一声‘兰翠’即可。奴婢们都得了嘱托,此生之志便是看顾好小姐,小姐是奴婢的主子,小姐的亲近之人自然也是奴婢的主子,奴婢自会敬着春梨姐姐,好生侍奉春梨姐姐,小姐不必牵挂。” 春梨有点呆滞,莫名其妙地凑到陈蛮身边: “姑娘怎么忽然这样客套?叫人怪不适应的。” 陈蛮拉住她的手,意味深长:“此前得你照顾,我甚是感激,往后也要得你照顾,哪有什么客套不客套的。” 春梨眨了眨眼,心领神会地冲她点头:“姑娘放心,我与小姐一条心,跟到此处,便是为了照应你而来的。” 这话陈蛮并不完全相信。 她总觉得裴庾欢弯弯的眼眸中,隐藏着其他的目的。 但,眼下她也只能笑着应下。 并在用早膳时,将春梨拉到身旁,与她一同享用。 这丫头昨晚没敢多吃,几乎快要馋死,此刻见她邀请,简直喜极而泣,嘟哝着:“姑娘以后也是春梨的小姐,春梨以后为小姐是从。” 说罢便一屁股坐到了陈蛮旁边。 这话陈蛮当然也不信。 但这是个不错的开始。 利益动人心。 利益细水长流,人心可以慢慢动。 饭后。 兰翠引她在屋中,一一向她介绍屋中的宝贝。 柜子里那些金丝闪烁的绫罗绸缎暂且不论。 当兰翠带她到梳妆台前时,陈蛮的胸口便开始激动得乱跳。 方才梳妆时她便注意到,镜子两侧,有两个又深又宽的匣子。 她怕让人瞧不起,才没伸手去拉。 而现在,兰翠将匣子摆到桌前,一层一层地打开,翡翠,玉石,玛瑙,金子,银子,红绿宝石…… 一样又一样的好东西,看得陈蛮应接不暇。 精美的样式和纹路,更是让她叹为观止。 但就是这些陈蛮在民间时连肖想都没画面的好东西,在兰翠嘴里,却还只是: “二爷临时为您置办的,略微普通了些,二爷吩咐奴婢请您莫怪,他日后定会再帮小姐补上好的。” 陈蛮听得有些愣。 她以为这些是萧贵妃为她置办的。 没想到竟然是陆云野。 陆云野这个人办起差事来,这么细致妥帖吗? 怎么竟连女儿家的首饰都能选得这么漂亮? 陈蛮取出其中一支镶着玛瑙的金丝鎏金玉簪,脑海中浮现陆云野那张闷葫芦似的脸,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他挑选首饰时的模样。 她想,这些首饰多半是陆云野吩咐手下去首饰铺子端盒买来的。 依他的性格肯定没有这样的闲心。 陈蛮顺手将那簪子递给兰翠: “我喜欢这个,帮我戴上吧。” 这边,她正在心中腹诽陆云野,那边,陆云野已经迎着朝霞,进了小院的门。 一进门,陈蛮在窗边言笑晏晏的模样,便轻柔地落到了他的眼中。 第十三章 读书识字 陆云野顿住脚步,抬手制止了欲要进屋中通传的婢女,靠在院外,往那窗中望。 陈蛮笑得非常灿烂。 她也确实是发自肺腑的灿烂。 毕竟此刻的她左手拿着翡翠缠枝头钗,右手握着白玉莲花璎珞,兰翠还在往她头上插金子。 这谁能不笑? 陈蛮须得全力控制自己,才能不让嘴巴咧到耳根子上。 兰翠为她描好眉,又取唇脂为她勾唇。 当铜镜中映出她的脸时,陈蛮都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她一直知道自己容貌俊俏。 去贵人家里唱戏时,常有嬷嬷骂她是“狐媚子薄命相,瞧着就短命。” 戏班子里的“薄命相”就是美人面。 越俊的越容易让那些商贾富户看上。 若被强买回去,那自此生死无人管,便跟死了没区别了。 陈蛮是那年戏班子里最俊的。 可西榆林巷的嬷嬷会念叨她骨子里透着风尘,便是再好的胭脂水粉也盖不住。 直到今日。 陈蛮瞧着镜中这张富贵逼人的脸,只想戳着那嬷嬷的脑袋笑回去,什么糟烂的胭脂水粉,衬不出她半分貌美。 瞧这头上的金石翡翠,命不命薄,风不风尘,原是只看手里握了多少银子。 她正欲取了那莲花璎珞往脖子上比画,忽地,与屋外院中的陆云野对上了视线。 陆云野靠在门柱上,隔着清晨的雾霭,望着她的眸子如湖泊般静谧,沉得毫无波澜。 不同于昨日的玄色常服,今日,他身上穿了套朱红色朝服,衬得气质越发沉稳冷冽。 陈蛮愣了下,赶忙收敛起自己见钱眼开的模样,搁下珠串,起身往外迎:“陆二爷?” 陆云野在她的发簪上停了片刻,才作揖回道:“阿蛮姑娘。” 陈蛮笑着回礼,回完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只在心里嘀咕,不知这陆云野这么早跑要来做什么。 兰翠招呼着明舒,为二人引座看茶。 春梨就在陈蛮旁边寸步不离地跟着。 半盏茶间,陆云野简单问了下她昨夜膳食是否合口,住得是否舒适。 陈蛮嘴上抹蜜,搜肠刮肚地夸赞了一番,并着重提了兰翠: “兰翠事事上心,阿蛮从未让人照料得这般好过。” 她能看出兰翠是这院子里主事的,就像以前陆云远留给她的嬷嬷一样。 她得让兰翠记她的好。 兰翠端茶笑过,只谢:“小姐谬赞。” 陆云野闻言,放下茶碗:“那便好,我今日入宫,也好向贵妃娘娘回话了。” 陈蛮这才于心底恍然大悟。 来得这么早,原来是要入宫交差。 这样瞧,他们这些身居要职的高门大户过得也不怎么容易,晨起连觉都贪不了,便要四处奔波地帮贵人做事。 陆云野说完又道:“娘娘见你心切,事情安排得急,也为了日后免他人口舌,这些日子,恐要辛苦阿蛮姑娘,配合一二。” 陈蛮没听懂,刚要开口问她要配合什么,忽听屋外传来脚步声。 抬眸,便见一头戴帽冠、身着黑色锦袍的女子,被明舒引着,步入厅中。 女子瞧着三十有余,脸细面白,眉目清朗,气质端方,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剔透的儒雅。 她先对陆云野见礼:“下官见过陆指挥使。” 说完又面向陈蛮:“见过苏小姐。” 陈蛮顿了顿,意识到这个“苏小姐”是她。 在外人面前,陆云野已经给她改名了。 结合昨日萧贵妃口中的“钦儿”。 难道她以后要叫苏钦了? 陆云野向她介绍:“这位是尚仪局的女官沈清辞,沈司籍。” 沈清辞也跟着道:“下官是贵妃娘娘一手提拔的亲近之人,此番奉贵妃娘娘之命,来侍奉小姐课业,为小姐讲礼解惑。” 陈蛮边乖巧回礼,边在心里琢磨,陆云野刚才说的“配合”,是让她读书识字? 萧贵妃给她请了位教书先生? 但关于这件事,陈蛮一直有些自卑。 在村里时,大家都目不识丁,也就没有什么。 可去了戏班,被卖进去的姐妹各有来处。 其中有个跟陈蛮最不对付的,似是出自官宦之家,自小饱读诗书,直到家道中落,被抓去抵债,又几经坎坷,才进了戏班。 她不仅识字,还写得一手好字,闲余时,会用柳条在地上比画,很是出风头。 陈蛮也好奇,凑过去想学,却因两人在争领班的曲子,被那女人好一通嘲笑。 自那以后,陈蛮心里就憋了一股劲,她偏不去学这些舞文弄墨的东西,偏就要做那大字不识的蛮妇。 再以蛮妇的身份,将这些瞧不起她的全都比下去。 让她们瞧瞧谁更厉害。 再然后,就到了陆云远那里。 陆云远倒是没笑过她。 还会时不时地夸赞两句,说她稚童一般,惹人怜爱。 陈蛮便只研究琵琶曲谱,再也没动过看书识字的心思。 直到现在。 富贵窝前,横了位教书先生。 陈蛮表情一下就变苦了,眼巴巴望着陆云野: “阿蛮怕自己愚钝……” 她不是不想学,实在是得先给陆云野和这位沈司籍提个醒,让她们做好朽木不可雕的心理准备。 陆云野瞧她一下子又紧张成昨日那副样子了,不由得轻叹一声,道: “无事,本就是贵妃娘娘的未雨绸缪,并不着急,你且先学着便是。” 陈蛮只能点头。 陆云野又转头与沈清辞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转身离开。 他一走,沈清辞脸上的和蔼之色立刻就变了。 陈蛮眼睁睁地瞧着她从眼梢处吊起一抹严厉,而后毫不留情地开口: “苏小姐莫要将陆指挥使安慰人的话当真,吾生有涯而知无涯,日升月沉这时辰一刻都不等人。小姐既已用过膳食,便请立刻随下官去书房温习功课。下官得要先了解小姐的功课底子到底如何,才能为小姐准备课业。” 陈蛮嘴角颤了颤,再次被赶鸭上架般推进书房。 兰翠研墨她瞧着。 明舒铺纸她候着。 直到万事俱备,沈清辞将笔递给她,陈蛮才僵硬着手腕,如拿筷子般夹住那根陌生的东西,对沈清辞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 “沈司籍,这个笔是这样拿的吗?” 沈清辞神色一滞,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 陆云野坐进马车时,里面已经候了一个小厮装扮的少女。 陆云野略过她,坐到正座: “回去告诉你家小姐,事情很顺利,萧贵妃记她的功,今日申时,盐铁副使吕大人会在仁和楼等她,她可尽管向其讨要‘封赏’。” 少女抱拳回了声“是”,便利落地下车,隐匿于院中。 马夫始终目不斜视,直到听到陆云野的命令,才赶着马往宫中去。 而镇国公府,听闻昨日晚归的陆云野今日又是天不亮就出府了,凝望着窗外的陆云远,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第十四章 训狼成犬 陆云远因新婚,得假五日,可不去早朝。 陆云野因得胜返京,也有三日的休沐。 可他这个二弟,自从昨日回京,便成了个不见踪影的大忙人。 连昨日他与父亲商议的事,也甚是私密,父亲至今也不曾与自己这个长子说。 陆云远实在感觉蹊跷。 似乎有什么事正在暗中发生。 可这不对。 陆云野应当只是他的左膀右臂。 实在不该这样左右逢源地冒头出挑。 只不过是才刚挣了一份微不足道的战功而已。 郑知瑶见自家夫君眉头轻锁,似有心事,正欲引婢女给他沏茶,上前探听疏解一二,便被陆云远摆手推辞了: “今早问安时,我瞧着母亲身子似乎有些不适,我再去母亲院中问询一二。” 郑知瑶闻言立刻起身:“我与大郎同去。” “不必”,陆云远拉着她的手,引她坐回桌边,“前日大婚你本就劳累,昨日又随一大家子,忙了一整日,便是你不疼惜自己的身子,我也疼惜。我去看看便好了,你就在这院中歇着吧。” 郑知瑶见他坚持,便垂眸点头,满是柔情小意地坐了回去:“那瑶儿便听大郎的。” 陆云远又叮嘱了屋中婢女几句,这才抬腿往母亲周慧淑的院中去。 郑知瑶靠在桌边,眼神随他一道出门,见到升到天上的太阳时,她才想,昨夜家宴和今早问安,都没见到陆云野的影子。 大哥成亲,做弟弟的应该来给新嫂见礼的。 他明明回京了,怎么接连两天都不见踪影? 郑知瑶不自觉地摸了摸发上的玉簪,心底琢磨,他该不会是在躲着她吧? …… 陆云远进到院中时,周慧淑已端坐在正厅,显然是正在等他。 待到陆云远坐下,婢女为其端上热茶、茶点,周慧淑便让众人退至屋外,只留刘嬷嬷一人在屋中伺候。 房门关上后,陆云远开门见山: “母亲,昨日二弟从朝中回来的时候瞧着脸色不对,父亲可有提过二弟与他在书房说了什么?” 周慧淑侧撑着头,边轻揉眉心,边回: “我问过你父亲,他只说是陛下多问了些坝州的事,但我瞧着不像。可你父亲不肯说,我也不便追问。” 陆云远蹙眉:“瞧着二弟这两日不甚安稳。” “跟出去的人报回来的行踪说,老二昨日下午匆匆出府,是去绮罗轩为萧贵妃取东西,又送去了英国公府。”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他刚立了点功,又未娶妻定亲,萧贵妃和英国公府大概是想引你不要的那个二房嫡女与他议亲。毕竟,如今太子不得势,两王相争中,就咱们一家还未表露态度,英国公应当是想替誉王笼络我们陆家。” “至于昨夜和今早,他都是往陛下新赏给他的那座宅子去。大约是自以为陛下有封侯之意,耐不住性子,想出府自立了。” 周慧淑说着刚刚收回的一连串汇报,眼底不由得闪过一丝讥讽。 “他向来眼皮子浅。” 最后,她补充。 陆云远边听边琢磨这些行程之中,有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但就像他母亲说的。 萧贵妃和英国公府先前拉拢他不成,如今给陆云野递好,也在情理中。 但他已然娶了郑知瑶,入太后和贤妃一党已是板上钉钉的了。 陆云野除非脑子有问题,才会在这种时候去接萧贵妃的示好。 就是真接了也不碍事。 母亲绝不会成全他与英国公府的婚事。 陆云远正想着,周慧淑又道: “倒是清早他从那宅子出来时有些奇怪,没骑马,反而坐了车,到往宫中去的大路上时,又换了轿,不知在搞什么歪心思。” 这些在陆云远听来倒是都没什么。 细枝末节的小事罢了。 值得在意的是:“今日定然是圣上召他入宫,详细汇报坝州之事。他有没有因此生出旁的心思,还要看他出宫后的去处。” 周慧淑哼道:“已经派人盯着了。” 她想,陆云野这个野种,跟他那个遭人嫌的娘一样,就算往日装得再乖,骨子里的不安分是天生的,根本剔不掉。 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而陆云远想的却与周慧淑不一样。 他脑海中掠过的是西榆林巷的那个小院。 一些直觉总让他隐隐不安。 母子二人便这么各怀心思地坐着饮茶,硬生生等了一个时辰余一刻,外院的小厮,才递进消息来: “二爷在宫里待了一个时辰,出宫后,便往金翠阁去了。” 金翠阁,是京城最有名的首饰铺子。 周慧淑闻言便松了眉头,哼笑一声,对陆云远道:“这是为你的新妇挑见面礼去了。” 她觉得这次自己是有些多虑了。 狼训十年,也能成狗,何况是人。 “你且下去歇着吧,不必为他的事情太过费心,我自有分寸。” 陆云远眉头也松散了不少,没扯出西榆林巷,他不由得在心里松了口气。 “母亲保重身体,孩儿明日再来问安。” 他说罢,便步伐轻快地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几条街巷外的英国公府前,数十辆华贵的马车,自城门外来,依次停在朱红大门的东西两侧。 萧芷卿在婢女的搀扶下走下车,脸带倦色地跟到母亲程玉珠身旁: “母亲,祖母这病来得急,我就说我该留在府里侍奉祖母,您与父亲兄嫂去观中祈福也是足够的,这下可好,奔波到今日才归,都错过昨日向贵妃姑姑请安了。” 程玉珠笑着望她一眼: “侍奉祖母是假,去娘娘面前讨好才是真吧?” 萧芷卿亲昵地挽上她胳膊: “才不是,祖母姑姑都待卿儿好,卿儿全都挂念。” 程玉珠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小女儿的心思,也不去点破,只浅笑着,对一众女眷号令道: “京郊路远,大家自清早往回赶,都辛苦了,便先各回各院,歇息梳洗后,再随我去探望老夫人。” 各院夫人妾室及小姐婢女,全都恭敬应“是”,施施然跟在主母后,往家宅后院中去。 程玉珠身为国公夫人,统管全家。 长子已娶妻,长女也已外嫁,身边只有萧芷卿这一个年岁尚小的女儿,她早先教导儿女的严厉劲儿便泄了不少,只剩疼惜宠溺了。 萧芷卿也恰好生了副讨人喜欢的娇俏模样。 圆眼圆脸,瞧着就喜庆。 是以在英国公府中,不仅英国公和国公夫人格外疼她,就连宫里的萧贵妃,也常常召她入宫陪伴。 连带着圣人都知晓她的名讳,时不时会赏些珍奇东西到府里给她赏玩。 萧芷卿也越发愿意在长辈们面前卖乖讨好。 尤其是在圣上和萧贵妃面前。 毕竟,若是姑姑所出的表哥赵寻,真能取太子而代之,入主东宫,登上龙椅。 那她便是凤位的不二人选。 届时,她会成为比姑姑更加荣耀的女人,为整个英国公府带来无上荣光。 这便是她此生之愿。 萧芷卿弯弯的眼睛笑意盈盈,心中的沟壑,一层又一层。 而一旁,程玉珠的眼神却已飘向甬道的最深处。 她婆母向来身体康健,却于几日前,忽然病倒,严重到连她的大姑姐萧茹元都不得不破例出宫,回府侍疾。 偏偏,萧茹元回府前,不信神佛的婆母,非说有仙人入她梦中点化,非要全府老少全都替她入三清观祈福还恩。 男丁告假也要去。 这一来一回便是整整五日。 连难得回来的萧茹元都没能见上一面。 实在是古怪。 处处都透着古怪。 程玉珠有了一些联想,可她只是略微想了下,就收回了神思。 只是,整个英国公府谁都没想到,他们只是去了趟三清观,老太太竟然就在外面,多了一个欲要前来投奔的表亲。 “苏家与我母家顾家是三代世交,如今,其家道中落,只余一孤女,名唤玥钦,孤苦无依,惹人心怜,我做主将其接入我萧家,亲自看顾教养,你们是否情愿?” 萧老太太顾氏靠在床榻上,以淡然的口吻说出这个语惊四座的决议。 虽言语上在询问大家的主意,可语气上,却无比强硬,半分不容置喙。 就连那先前病弱到连话都说不出的身体,此刻也奇迹般地恢复了往日的中气。 她那双皱褶盖着的眼睛,往堂下众人身上那么一扫。 儿子媳妇,皆无人敢抬头,提一个“不”字。 只有程玉珠,盖在袖子下面的手,攥着帕子,眉头皱了又松。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冒出个无亲无故的孤女? 而子辈之中,只有萧芷卿不甚服气地抬起了头。 玥钦。 苏玥钦。 与她的名字如此相似,萧芷卿听着便心觉不悦。 她直截了当地开口:“祖母,既是外祖家的世交,不应由外祖家收去养育吗?为何要送来咱们家,惹祖母操心烦累呢?” 第十五章 英国公府 萧芷卿这话,让屋里静了一瞬。 国公夫人程玉珠垂着眼眸,只用余光悄悄地在自家夫君和婆母脸上流转。 二房三房的都只低着头当没听见。 老国公去得早,加上他们没看清局势,在先皇夺嫡之乱时站错了队,将嫡长女萧茹元嫁给了当今圣上的兄长赵玉。 圣上登基后,整个英国公府一度陷入被削爵罢官这样岌岌可危的境地。 是萧老太太在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毅然决然地推着自己女儿改嫁、换夫,一步步登上贵妃之位,为整个英国公府迎来了这绝地求生的恩宠与荣耀。 是以,国公夫人程玉珠虽是如今这国公府中的主母。 但萧老太太顾佩玖,才是这府中真正当家的那位。 她行事果决,雷厉风行,眼中揉不得沙子,极其重规矩,就算是英国公和国公夫人,做错了事也要依家法惩处。 小辈们更是不敢造次,每每来到老太太所在的朝晖堂,都低眉顺眼、提心吊胆,半步不敢行差踏错,生怕被祖母罚到祠堂去抄家法。 唯有萧芷卿,无论说什么顽皮话,萧老太太都不恼,别说是训斥了,旁人多说一句都不成,疼惜得活像眼珠子和心头肉。 是以,萧芷卿说话,旁人从来不多言语。 便是今日这样于长辈之间插话,众人也觉得,老太太定会如往常一样,拉着宝贝孙女说几句就过去了。 可谁想谁想,这次,萧老太太的眼梢竟然一下就吊了起来: “卿儿,没规矩,你父亲母亲,叔伯婶婶都尚未发话,谁教你一个小辈这样胡乱插嘴的?” 其他人没想到。 萧芷卿更是没想到。 她当即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吓得愣在了原地,想去挽萧老太太胳膊的手僵在半空,一时间不知是举是放。 姨娘所出的萧芷兰差点笑出声,她赶紧低下头。 她与萧芷卿年龄相仿,可往日的待遇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难得见到装模作样的萧芷卿吃瘪挨训,她看热闹的笑根本压不住。 而反应过来的萧芷卿,眼圈一下就红了: “祖母怎么这样说卿儿,卿儿只是担心祖母的身体,您都不知道,您这次突然病倒,卿儿担心得夜夜都不得安眠。这次去三清观,更是日日跪在仙尊面前,为您诵经祈福,求神仙庇佑您快些好起来!卿儿是担心得紧了,这才忘了规矩,惹得祖母生气,那祖母便责罚卿儿吧。” 她说罢,要往床边跪。 刚起身,就被萧老太太拉住了手,拉回到了床榻边。 瞧着孙女掉眼泪的委屈模样,萧老太太刚硬下来的心肠又软了。 她疼大的孩子是什么心性,她能不知道? 只是想到接下来的一番事,萧老太太的心便像是闷了块石头。 当年的事瞒得紧,只有萧老太太自己知道,她的长女萧茹元为了保住英国公府的荣耀,受了多大的委屈,又忍受了怎样的煎熬。 此事牵扯太多,一步都不能出错。 她本是想提前敲打下自己这个孙女,好让她能避开之后的风波。 可她到底是老了。 竟然不能像年轻时那般硬下心肠了。 瞧着萧芷卿,便想到尚未出阁时的萧茹元,心中的疼惜压不住,便只好叹了口气,将萧芷卿拉到身旁安抚: “好孩子,祖母当然知道你孝顺。只是这‘托孤’之事,本就是祖母在梦中向仙人许下的承诺。” 她说着,抬眼扫向房中的一众儿女子侄,郑重其事道: “我前些日子说仙人入我梦中点化,要你们去三清观替我供上香火,大约这事你们确实办得心诚,昨夜那老神仙便如约来借了仙气给我,我才得以康复。你们瞧,我今日是不是已经恢复得与往常一样了。” 旁边候着的众人皆是恭顺点头。 上香时他们的心诚不诚,他们自己知道。 而老太太这些话说得真不真,自然也只有老太太自己知道。 见无人多言,萧老太太又道: “这次,我又私心请教了那仙人一句,如何能保我英国公府子孙绵延,永世昌盛,仙人便于我梦中,拟了一个‘苏’字出来,为我指了这条路。” 闻言的众人,有的懵,有的则已经开始垂着脑袋转眼珠子了。 英国公萧德章恭敬地问了句: “母亲的意思是,仙人指的路便是那位苏家孤女?” 萧老太太握着孙女的手上下一拍:“正是。仙人说,玥钦是英国公府的贵人,将她接回府中养育,便可保英国公府世代荣耀。” 萧德章默然,其余人等也全都陷入沉思。 萧芷卿眼睛眨了又眨,嘴巴张了又张,想说“祖母莫不是被人诓骗了”,可瞧着萧老太太那认真的神色,一时间也不敢胡乱说话。 就这么静了大半晌。 萧德章才开口: “既然母亲都发话了,我等自是谨遵母亲之命。” 他表态后,身后家眷及二房三房也立刻跟随: “谨遵母亲之命。” “谨遵祖母之命。” “如此甚好,那你们便下去张罗,下个月十号,接这孩子入府。” 萧老太太撂下这句,算是将这件事敲定。 只是,从朝晖堂散去时,众人脸上的恭敬立刻变成了古怪。 所有人都在怀疑这个苏姓孤女的身份。 有像萧芷卿这样莫名其妙,让人去查她身份的。 也有像二房那样,优先去打听这苏家的来历和底细,想看看是否能从中挖到投机之利的。 还有像程玉珠这样,面上不显,心中却思绪万千。 她连安慰女儿的心思都没了,只强跟着自家夫君萧德章进了院子,关上大门,屏退奴仆,开口就问: “国公爷,您给我一句准话,此事是否是贵妃娘娘的安排?” 萧德章冷着脸,背着手,捏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转了又转,半晌,才压着声音回了句: “皇后和太子那边近来不太平,一直追着当年的事不放。所以,这个孤女不能活,待母亲的人将她接进来,你便用你的法子,悄无声息地送她走吧。” 说罢,萧德章便拂袖径直离开了。 只留程玉珠一人在院中矗立良久,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这安生日子过不了那么久。 东宫之争就要落幕了。 她想,誉王登基,卿儿为后,这才是真正能保英国公府长盛不衰的法子。 为此,手上沾血也不算什么。 既不会引火烧身,又可以悄无声息置人于死地的法子,她多的是。 且等那位苏家小姐入府吧。 第十六章 一本万利 傍晚。 仁和楼。 跑堂的小二在一楼的人群中来回穿梭。 有的于店外招引刚下马车的客人。 有的在堂内忙活着上菜。 吆喝声盖过了车马铃响。 加上觥筹交错、举杯相邀的谈笑声,整个一楼都是一派热闹景象。 只是当引客的小二见到其中一辆马车帘后递出来的帖子后,立刻变了脸色,点头哈腰地招呼着马夫将车驾往仁和楼的后院引。 看院的门房,一个恭敬地下来迎车递凳子,一个拔腿往厅堂里跑,摇晃一楼的红丝绳,引得二楼的铜铃“叮叮当当”一阵响。 待到马车停下,穿着考究的侍女便从二楼迎了下来。 这帖子是仁和楼派发出去的标识。 青色为贵客,是曾在楼中豪掷万贯以上的贵人。 紫色为重客,是城中叫得上名号的侯爵、皇室。 而红色,则是专为为萧贵妃及誉王要用之人准备的。 是以,见到红帖,众小厮侍女一分都不敢怠慢,关了后院门,便恭敬候在马车旁。 夏桃将手中缰绳递交给小厮,也去车旁迎着。 秋石掀开帘子,一身绫罗绸缎的裴庾欢从车里钻出,任夏桃扶着,提裙下车。 白色帷帽下,镶了蓝宝的流苏钗冠随着她的步伐颤动,便是隔着白纱,也能略窥其风采。 只是谁都没想到,今日拿了誉王红帖前来仁和楼议事的竟然是个女子。 侍从们不敢过多揣测她的身份,只由那几位迎下来的婢女引着,从后面专门的楼梯,往三楼的雅间去。 跟在她身后的夏桃和秋石二人,一人取了一个刻了金纹的红木箱,跟在她身后。 上到三楼,再走过半条装扮典雅的甬道。 侍女恭敬地开门口,裴庾欢于屋中见到了陆云野口中的盐铁副使,吕白戈。 吕白戈年逾四十,身量矮小,眼细而精,唇似笑非笑,蓄一山羊胡须,见人时略略捋着,一副官场做派。 帷帽下的裴庾欢略一挑眉,一边在心中腹诽这张脸是她最讨厌打交道的那一类,一边取下帷帽,恭敬地迎了上去: “吕大人!” 她提着裙摆上前做礼。 吕白戈见状,这才慢吞吞起身,但没还礼,只是拿眼神在她头上、身上戴着的头面镯子上一瞥,略微应道:“裴掌柜。” 他知此女是江南裴家的人,商户出身,又是个妇人,寻常来论,实在没资格与他攀谈。 遑论同席宴饮。 可惜,萧贵妃娘娘的命令,他不能不从。 虽不知此女到底为娘娘做成了何种大事,能引誉王为她牵线搭桥。 但既然接了这个令,吕白戈还是要卖她一份薄面。 所以一通虚礼后,吕白戈先入座,又对裴庾欢做了个请的手势,裴庾欢这才坐到他对面。 两人这次都不是为吃饭而来的,加之裴庾欢又是女子身,所以吕白戈没要酒,只让侍女上了一壶好茶。 待到茶香四溢时,裴庾欢才笑道: “听闻南边茶引一事闹得厉害,连烧了好几个茶园,这仁和楼还能采买到这种品质的小龙团,当真是难得。” “江南裴家,茶园四所,连起来达近百亩,这论起茶,裴掌柜应当是行家。” 裴庾欢敛眸笑道:“不敢当,小女只是略知一二,论品茶,还得请吕大人不吝赐教,多多指点。” 她说着,右手边的春桃上前,打开了手中的箱子。 吕白戈略微一瞥,见其中一包包,净是盖着裴家印子的茶团纸包,声音冷了一分: “如此贵礼,本官可不敢当,掌柜还是拿回去自行品用吧。” “几包略表敬意的大龙团罢了,还望吕大人能品鉴一二,也好为我裴家茶行,略指一条明路。” 裴庾欢起身,取了那木盒亲放到吕白戈面前。 她动作轻巧恭敬,可那盒子落在桌上时,却发出一声短促闷响。 显然不是几包团茶能有的重量。 吕白戈伸手取了一包茶,这才看到,一层茶团下,竟埋了密密麻麻、大半箱的金叶子。 他这才挑眉,将那茶包放了回去,略微满意道: “裴掌柜如此客气,本官也不好拂了你的好意,这茶就收下了。” 裴庾欢笑着拱手,又引秋石上前: “好茶配好器,这套茶具,还望吕大人不要嫌弃。” 盒子打开,露出其中的紫砂壶。 见过第一个盒子,吕白戈自然知道这套茶具也内有乾坤,他捋着胡子笑起来: “裴掌柜当真是太客气了。” 裴庾欢也笑: “小女久闻吕大人大名,能得一见,是此生之幸,只是小女心中有一忧愁之事,不知吕大人是否能为小女解惑?” 吕白戈合上木盒盖子,道:“你且说来听听。” 裴庾欢便道:“大人也知我裴家茶行起家,可这两年,却空有茶园,没有茶引,导致茶叶堆积成灾,茶农也闹着要烧园子,若大人能于危难中救我裴家一命,我裴家来日定然涌泉相报。” 吕白戈转了下眼珠,脸上的笑意又沉了下去。 他就知道这女人是为了茶引的事来的。 如今要售卖茶叶,得茶行先给盐铁司交了税银,再领取这朝廷下发的卖茶凭证,才能卖茶。 这便是茶引。 茶引上明商行、定量、种类。 商行要贩茶必须严格遵守茶引的规定。 无论产量如何,也无论这茶商手里有多少茶田。 规矩定的极严,稍有违规,便是私茶重罪,整个茶行都要被查封收公不说,人轻则受刑入狱,重则黥面流放。 是以,就算茶叶烂在地里,也没人敢私贩茶叶。 原本,这茶引本是交上税钱便能领,但近十年来,因南北战祸不断,需得以民养兵,这茶引的规定越发严苛。 不仅数量限制得更严格,还与北方运粮的事挂上了勾。 往北军驻守之地运送粮食的行商,皆可凭运粮数量,与边防指挥使兑换茶引。 直接导致那些大茶商能拿到手的茶引份额大幅缩水。 像裴家商行这种江南地带有名的商行,都受到了不小影响,那些小商行就不用提了。 但茶引份额的骤然紧缩还有别的原因。 执掌盐铁茶之事的吕白戈,非常明白这其中的浑水到底有多深。 想到皇后娘娘与太子,又想到贵妃娘娘与誉王,吕白戈的眼珠转了又转,才对裴庾欢道: “裴掌柜,不瞒你说,这件事无数双眼睛盯着,便是我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敢应允。” 裴庾欢闻言,心中一沉,正要再增加筹码,忽然见吕白戈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千斤,本官只能给裴掌柜调批一千斤茶引,再多,恐要惊动正使大人。” 裴庾欢愣了下,当即喜笑颜开,抬手连连作揖: “如此,足以救我裴家茶园,多谢吕大人相助,此等大恩,我裴家定当牢记,岁岁不忘。” 重新坐到马车上时,裴庾欢仰头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根本藏不住。 她对秋石笑道: “难怪二弟一心想科举中状元,做官的确实厉害,我那狼心狗肺的叔婶求了三年都没求到手的茶引,今日半个时辰,便拿到了一千斤。” 秋石露出笑容,由衷地为她高兴。 裴庾欢高兴了一会儿,想到被陆云野带走的陈蛮,她探头对着外面驾车的夏桃道: “一会去趟绮罗阁,咱们给陈蛮这个金疙瘩再做几身衣裳。” 卖一个陈蛮,换一千斤茶引,这个生意果然稳赚不赔,一本万利! 她往绮罗轩去的路上。 陆云野则刚从金翠阁出来。 掌柜捧着两个盒子,一路相送。 他将大的接到手里,又让随行的明朗接了小的。 随即坐上马车,往镇国公府去。 他想,今日若再不去恭贺他大哥新婚,周慧淑大约要找他麻烦了。 是以,回府后,他先让清和去禀了陆云远,又在晚膳前,带着木盒踏进了陆云远的院子。 陆云远和郑知瑶正在小厅堂等他。 听到小厮来报,郑知瑶抬起了眼眸。 第十七章 兄友弟恭 陆云野换了常袍,穿一件靛蓝直裰,挂金玉腰带,进屋便后,便冲陆云远和郑知瑶一拜: “云野见过大哥,见过新嫂。” 他动作利落,声音恭敬,郑知瑶瞧着,只觉得他比自己记忆中沉稳了许多。 陆云远上前扶了他一把:“咱们兄弟二人,不必这些虚礼。” 郑知瑶则跟在一旁回礼:“知瑶见过二弟。” 同时,她对棠枝道: “棠枝,看茶。” 三人移步到厅中,依次入座。 坐定后,陆云远便笑道: “二弟事忙,回来两日才能得见,真是不易。” 这话有调笑意味。 陆云野立刻起身赔罪: “本想在大哥与新嫂大婚之日前赶回京中,为大哥贺喜,不想路途遥远,未能如愿,又被琐事耽误,这才误了向大哥和新嫂贺喜,是云野之过。” 他话音刚落,身后跟着的明朗便捧着木匣上前,打开盖子。 盒子里是一根赤金簪,海棠样式,镶了一颗硕大饱满的东珠。 华贵典雅,别具一格。 陆云远立刻想到母亲的人今日探回来的行程,他这二弟果然是去金翠阁为知瑶挑见面礼去了。 陆云野又拱手道: “云野一介武夫,不擅挑选首饰,只是瞧着这支海棠簪清新脱俗,能配得上新嫂的端庄温婉,愿嫂嫂簪之常伴喜乐,与大哥琴瑟和鸣,岁岁安宁。” 陆云远笑着摆了摆手:“你有心了。” 他看向郑知瑶:“二弟这样沉闷的心性,难得有这样的心思,这钗子你可喜欢?” 郑知瑶眉眼弯弯:“自是喜欢。” 她起身对陆云野又还一礼:“知瑶谢过二弟,二弟有心了。” 她的声音听不出异样,只是坐回去时,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发上的玉簪。 陆云野并未看她。 她也只盯着桌旁棠枝端上来的白瓷茶碗,思绪繁杂。 有那么多首饰可以选做见面礼,陆云野为何要送她一支簪子呢? 再次引陆云野坐下,陆云远便不去提及他这两日的繁忙了,只闲聊他在南边平反时的事。 聊天气,聊民风,聊回京的奔波。 当话题拐到圣人亲赐的那座宅邸时,陆云远才又道: “圣上赐宅子,这可是无限荣宠,不知那宅院中是何等风光,二弟何时能请我们去一观呀?” 陆云野回:“只是一座闲置许久的别院,圣上不忍其荒废,才命我去规整,如今连个清净的落脚处都没有,大哥若不嫌弃,等我收拾妥帖,备下薄酒小菜,再请大哥和嫂嫂来赏院小聚,可好?” 陆云远笑道:“我只是随意一问,二弟不必急切,毕竟圣人这次赏的东西不少,确实得花些时间梳理。” 陆云远知道,陆云野不是能在外面藏人的性子,对那间小院也并没有那么深切的兴趣。 他只是想拿这些话去刺他,瞧瞧他有没有因为这一点赏赐就居功自傲,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见陆云野仍旧只低眉附和,陆云远心里憋了两天的气也就散了些许。 又闲聊了些京中趣事,待到郑知瑶要张罗着命人上晚膳时,陆云野才起身告辞。 “好不容易相聚,膳房备的菜也多,二弟留下一同用晚膳便是。”郑知瑶道。 陆云野回:“大哥与嫂嫂新婚伊始,云野怎好留下讨嫌,嫂嫂不必客套,往后来日方长。” 陆云远也道:“他自小就是个独来独往的性子,且随他去吧。” 郑知瑶便笑着让婢女去相送。 待陆云野离开后,郑知瑶才又开口: “大郎,你这二弟怎么生了个这么闷的性子,闷葫芦似的,跟你一点都不像。” 陆云远笑笑:“他自小便是如此,性子孤僻古怪,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凑,你以后就知道了。” 说着,他招呼棠枝将盒子端到郑知瑶面前:“但这礼物,他选的也算是有心了。” “自家人的心意,如何都好。” 郑知瑶回道,只是略看了一眼,便让棠枝将东西收到屋里去了。 她不敢多看。 看多了就忍不住去想象陆云野为她挑这钗子时的模样。 这实在不是一个嫂嫂该想的。 同时,她也想到两人初见时的那场灯会,无论如何也看不出陆云野哪里不爱热闹。 许是沙场历练得他沉稳了。 又或许是,在兄长面前,故意拘着。 还是,因为她……? 郑知瑶敛了思绪,不再多想。 陆云远没察觉到她的情绪,伸手引她,两人郎情妾意,相伴用膳。 …… 陆云野此次回府后,便在府中安稳地休了几日,除了自己那座私宅,再没四处闲晃。 国公夫人周慧淑的心也便放下了些许,可还是叮嘱手下的人,但凡陆云野出府,便都要在后面跟着,将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一一记录详实。 陈蛮就有点艰苦了。 自从沈清辞发现她是真的大字不识以后,直接让婢女收拾出来了一间屋子,在这宅子里住下了。 于是陈蛮的好日子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晨起识字,晌午背书,下午练字,晚上都恨不得头悬梁。 多少山珍海味都补不上她日渐憔悴的脸色。 头上的珠钗也不美了,手上的翡翠白玉也瞧着没滋味了,脑袋里只有沈司籍日日在她耳边的叨念。 好在,就在她两眼发黑头脑昏昏之际,陆云野给她带来了两份礼物。 一份是两套新作的衣裙。 一套银红锦缎儒裙,一套烟粉缂丝褙子,配着月白绫罗裙。 都是现下时兴的样式,极衬陈蛮肤色。 她往身上一比划,眼睛就亮了。 “裴小姐挂念你,特地去绮罗轩为你做了衣服,托我送过来。”陆云野对她说。 陈蛮一想到裴庾欢,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了。 她毫不怀疑这衣裙是裴庾欢送进来贿赂她的东西,让她好好扮演苏小姐,不要乱说话。 于是她紧抿着嘴,又去看另一个盒子里的东西。 盒子很大,刻着“金翠阁”的字样,陈蛮知道那是间了不得的首饰铺子,打开前就带着极大的期待。 可当她打开盒子时,仍旧被里面的东西惊到了。 竟是一整套玛瑙鎏金头面。 那样式陈蛮瞧着眼熟,看了一会,便伸手拔下了头上的钗子。 一比对,发现这套头面,竟然与她在那首饰匣子挑的玛瑙鎏金簪纹路相似,活像是一整套。 那花纹是陈蛮不太认识的缠枝纹。 不像花,像草,但也清雅漂亮。 “这也是裴小姐送的?” 陈蛮不由地疑惑: “怎么竟能与这簪子凑成一套。” 陆云野道:“大约是,凑巧。” 陈蛮抬眸看他,不知怎的,竟觉得他脸上的冷峻似是温和了不少。 她想,她大概是富贵迷眼,产生错觉了。 第十八章 馒头的蛮 陈蛮收拾这些好东西时,沈清辞就在一旁唉声叹气。 刚来时的清雅模样全然不见了,只剩忧心。 她甚至与陆云野在书房外单独相谈了半个时辰。 陈蛮觉得她大概是在描述自己这根朽木有多么难雕吧。 她窝在书房,有点羞愧的转着手里的笔杆。 其实她没有不努力,只是同时要做的事太多,既要认字,又要学理,还得学写字,还要背书,全部压下来,压得她脑袋像一锅米粥。 她也怕陆云野会因此对她的身份起疑。 她不知道裴庾欢是如何向他描述自己的出身的。 便只能忐忑地等在屋里。 等到沈清辞与陆云野说完,前者叹着气去侧房喝茶歇息,后者则推门进书房来看她。 陆云野仍旧没什么表情。 陈蛮看着他走到书案前,忍不住小声道:“沈司籍是不是不想教我了?” 很意外的是,陆云野居然摇了摇头:“司籍夸你刻苦。” 陈蛮完全不信:“我知道自己的斤两,陆二爷不必宽慰我,沈司籍怕是要被我气得七窍升天了。” 陆云野挑了挑眉:“旁的不说,阿蛮姑娘会说的成语倒是不少。” 陈蛮想回“戏折子里记得多了自然会”,可刚要张嘴,又怕裴庾欢没跟陆云野提过她在戏班子里待过这事,赶忙闭上了嘴。 陆云野顿了顿,像是看穿她心思,替她道:“戏折子中应当也是能学不少道理。” 陈蛮愣了下,苦笑着应道“是,都是戏折子里学的。” 他不知晓时,陈蛮怕自己露馅,他知晓了,陈蛮又觉得难为情。 好像一个非常不堪的秘密被人说出来了。 她知道戏子的身份很让人不齿,拿这件事骂她的人太多了。 陆云野说出来前,她还能装自己是裴庾欢那样的小姐。 而现在,她还是以前那个陈蛮。 陆云野见她垂了眼眸,方才摆弄衣服首饰时的开心模样全然不见了,不由地开口: “阿蛮姑娘是不喜旁人提起这件事?” “裴姑娘又是如何与陆二爷说的呢?”陈蛮反问。 陆云野答:“裴姑娘说的不多,她只说阿蛮姑娘擅曲艺,不仅歌喉动人,琵琶弹得也极好。” 这话陈蛮也不信。 只有那些富家大户与她们逢场作戏、另有所图时,才会说这样的场面话。 她道:“戏子杂户贱籍,总是为世人所不齿的。” 陆云野道:“我倒觉得士农工商皂隶倡优,各有所长,这世间缺一不可,论其贵贱,不过都是偏见。若无人抱琵琶,这人间会有多无趣。” 陈蛮眨了眨眼睛,她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虽然这话由陆云野一个天生贵命的说,没什么道理。 但听在陈蛮耳中,确实让她自卑的心松懈了些许。 见她扬起了眸子,陆云野又道:“而且,这世道,要做什么样的人,要怎样活,总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能靠一技之长挣扎于世,我觉得是值得敬佩的。” 陈蛮又眨了眨眼。 陆云野的眼神很正直。 她却明确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稍变烫了。 并不是源于男女之情的羞涩。 而是从未有人用这种方式夸赞过她。 没人把她苦练的琵琶称作“一技之长”。 这个词这样动听,陈蛮忍不住在心里反复琢磨,脸上也跟着浮起笑容,她不由得对陆云野道: “陆二爷,你果然是个好人。” 陆云野侧了侧脸:“这话倒是听着新鲜。” 还从没有人用“好人”这个词形容过他。 陈蛮笃定点头:“是善良温柔又正直的那种好人。” 这三个词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陆云野没应,但也没说什么。 陈蛮反倒从刚才蔫蔫的状态中恢复,很有精神地提起了手中的笔: “沈司籍教我写了自己的名字,我写给二爷看。” 说着,她便按这几日自己学到手的方法,铺纸,研磨,起笔,落笔,在宣纸上写下了“苏玥钦”三个大字。 这三个字并不简单,陈蛮练了许久,才能将字写的端正。 这是沈司籍教她的名字。 很好听,叫起来便像是大家闺秀。 陈蛮很喜欢。 想到以后便要改做这个名字了,她心中便倍感欢喜。 所以每一笔都写的很认真。 陆云野便在一旁瞧着,在她写完扬起笑容时,点了点头: “沈司籍说的没错,阿蛮姑娘确实进步神速,字已经写得很有模样了。” 陈蛮知道他这是客套话,只笑笑:“二爷谬赞。” 而后又道:“只是以后我要改作这个名字了,二爷是不是也得改口?” 陆云野依着习惯,还在唤她“阿蛮姑娘”。 陆云野道:“外人面前,我会当作不认识你。贵妃身不由己,有些事是得藏着的。” 陈蛮点头:“既然如此,我也会牢记于心。” 陆云野又低头去看她写的字,看了一会儿,才又取了一张宣纸,铺在一旁: “不知阿蛮姑娘原本的名字,这个‘蛮’字,是哪一个字?” 陈蛮没想到他会好奇这个,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提笔: “不怕二爷笑话,我这名字着实有几分拿不出手,是戏班的班主,图个能吃饱饭的好寓意为我取的,取的是‘馒头’的‘馒’。” 其实是她阿娘为了让她记着自己是为了换馒头而活的,所以取了这么个名字喊她。 但陈蛮怕陆云野起疑,便推到了班主身上。 同时,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蛮”字。 她道:“这个字我会写,以前有人教过我。” 陆云野瞧着她写的“蛮”,听着她口中说的“馒头”,又见她一脸认真、一本正经的模样,终于还是没忍住,勾着唇角轻笑了一声: “好一个‘蛮’头的‘蛮’。” 陈蛮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表情,愣了下,赶紧低头去看自己写的字。 她是不是哪里错的非常离谱?居然把陆云野这么个不苟言笑的人给逗乐了。 可,她横看竖看,这个字都与她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我是写错了吗?”陈蛮有点迷茫。 陆云野隔着书案,将笔从她手中抽了出来,轻蘸墨汁,在“蛮”前面,落下了一个“野”。 “这不是‘馒头’的‘馒’,这是‘野蛮’的‘蛮’。” 第十九章 心思难测 “‘野蛮’的‘蛮’?” 陈蛮愣了下,去看纸上陆云野写的那两个字,她不觉得陆云野会戏弄她,可…… 回忆涌上心头,她想起自己被陆云远救于荒野的那一日。 他送她往城中去。 她怕田守仁,想寻个庇护,一路都在没话找话。 说自己凄苦的身世,说自己琴艺的精妙。 只要能引起这军爷的恻隐之心,将她带去更远点的镇子,她就能彻底挣脱田守仁的纠缠,再寻个戏班谋生。 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她的名字。 “爹娘只留了这一个名字给我,可惜我到现在也不知要怎么写。” 一路沉默的军爷第一次停下了步伐。 他拉着马,从腰间抽了佩剑出来。 马背上的陈蛮吓了一跳,以为他被自己吵得烦了,要一剑封喉。 惊惧之际,却见他剑刃冲地,在土上写了个“陈”字。 陈蛮住的陈家村祠堂有这个字,她见过,也认得。 她这才意识到,他是想写名字给她看。 她连忙补充: “是‘馒头’的‘馒’。” 那时,陆云远的剑顿了一下,似是思考了一会,才又开始慢慢滑动。 陈蛮便认真地看着,把他写出的字,认真地记在心上,一直记到现在。 她没想过,原来从那时,陆云远就在戏弄她。 她再不懂学问,也知道“野蛮”这个词中包含的粗鄙和无礼。 以前戏班子里,柳香香就拿“蛮妇”这个词骂过她。 没想到…… 陈蛮盯着那两个字,眼圈蓦地一下就红了。 没想到她以为的真心,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 陆云野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见她转过脸去时,有一瞬的愣怔,脸上的笑意也跟着退了。 “阿蛮姑娘?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他解释道。 陈蛮转过头去擦了下眼睛,再转回来时,已然遮掩了情绪,换成了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让陆二爷看笑话了,是我粗鄙无识,连名字都写不对,竟被别人戏弄了这么久,才后知后觉地知晓。” 她取了白纸,欲要把自己方才写的字盖上。 陆云野却抬手挡住了。 在陈蛮藏丑之前,他先一步拿起了她写的那个“蛮”字。 “或许,教你写这个字的人,只是希望你不用再像口粮那样被他人随意交易买卖,而可以像劲草,蛮横不羁,活的自在。” 陈蛮没想到,“蛮”这种字,陆云野都能七拐八拐拐到夸人的含义上去。 她当然不觉得陆云远会有这样的好心思,可见陆云野如此绞尽脑汁地宽慰她,她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便跟着笑笑: “二爷说的有道理。” 陆云野见她眼角带红,虽是笑着的,可低落的情绪仍旧明显,干脆将陈蛮写字的纸打卷收回袖中。 陈蛮见状赶忙制止:“写的不好看,二爷别拿走。” 陆云野道:“日后阿蛮姑娘若成墨林翘楚,这字便是难得的真迹,或可值千金,我便先收着。” 陈蛮已经被他说红了脸。 若不是此刻陆云野神色淡淡眼神正直,她真以为他在取笑他。 可陆云野已经把纸收到袖子里去了,她也不能去抢,只好有样学样,也把陆云野于纸上落下的“野蛮”二字卷起来,捧在手心。 “我倒瞧着陆二爷成名的希望比我大些,多半是我早发财。” 陆云野略微挑眉:“那便拭目以待。” 送走陆云野时,陈蛮脸上仍旧带着温和的笑,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的眼神才沉了下去。 兰翠去送人。 春梨去请沈司籍。 陈蛮望着陆云野离开的大门,狐疑中带着探究。 她在戏班里长大,见过的男人不少,早就养成了一种直觉,能敏锐地察觉到男人对她的心思。 陆云野也不例外。 此前她只当他是萧贵妃的亲信,想试着摆出她惯常的可爱模样去讨好一下。 可今日,这是什么意思? 陈蛮当然知道她并非国色天香,能仰仗的只有自己的卑微和柔顺。 只凭这样,就能引得陆云野这样的人倾心于她? 她不信。 可说是逢场作戏,似乎又太过不着痕迹。 陈蛮有些看不懂他。 不过,这是个不错的苗头。 她想,她有时间观察他的目的。 也可以顺着他摆出的姿态攀缘而上。 若能利用他,或许能保自己无虞。 陆云野离开后,陈蛮练字认字的热情前所未有地高涨。 连沈司籍都有点吃惊。 在她接连写了十页字帖后,忍不住问道: “小姐,陆指挥使可是骂你了?” 陈蛮只道:“一番卖弄才知学疏才浅有多丢人呐。” 她痛定思痛地望着沈辞清:“沈司籍,您定然要好好教我,不要被我气走,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您!” 沈辞清哑然失笑,边摇头,边取出册本,在她每日的课业上又加了一个时辰。 半月后,陈蛮终于将《千字文》认熟,写会了。 而裴庾欢则趁着这十几天,带着吕白戈所批付的茶引,乘船一路南下,直奔扬州城。 她加了双倍工钱,路赶得急,十日便到了。 下船时,只有身强体壮的夏桃神色无恙,裴庾欢和秋石都脸色发白两腿飘飘。 裴淮安带着三个奴仆等在岸边。 远远看到,赶忙快步迎上前: “阿姐?秋石?你们两个怎么脸色这样差?没给自己备下药吗?” 裴庾欢瞧她一眼,疲惫的双眼便浮现笑意,她伸手比量了他的身量道: “数月未见,瞧着你不仅个头高了,身子也壮了,饭吃的不少呀。” 裴淮安今年十六,是裴庾欢的一母胞弟,也是她现今唯一尚且在世的亲人。 他与裴庾欢面容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她的清冷,多了几分儒雅。 身上一件月白麻质长衫,瞧着风度翩翩。 裴庾欢看到,却在他脑袋上拍了下: “不知河边风大吗?怎么连个斗篷都不披?我告诉你,我这次是回来办要紧事的,你若是病了拖我后腿,我可不饶你。” 裴淮安这一下挨得结实,他瞧了眼憋笑的夏桃和秋石,又看了眼自己带来的人,很是不满地蹙眉道: “阿姐,外人面前,好歹顾及一下我的尊严吧?” “哪里有外人,这里全是自己人。”裴庾欢道。 边说边大步向前,直接上了裴淮安的马车。 三奴仆去接船上卸下来的箱子。 秋石则带着最重要的东西,与裴庾欢一同钻进了马车。 夏桃两下跳上马,对还愣在原地的裴淮安道: “二少爷,您上不上车,您若不上车,奴婢便随小姐先走一步了。” 裴淮安无奈,只能赶紧跟上去。 待到车马从郊外往城中赶时,裴淮安才又问: “春梨那丫头没跟着回来,看来阿姐在京城那事办的很顺利?” 裴庾欢微微一笑,对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我拿到了一千斤茶引的份额。” 裴淮安微微睁大双眼,惊喜中又带着难以置信: “为这事,二叔和三叔腿都要跑断了,不知从账上昧了多少银子去送礼疏通,这才拿了二百斤的引,暂且压住了茶园那边的院子,你这一千斤,怕是整个商行都要眼红!” 没有茶引。 采摘晒好的茶叶就不能卖。 钱收不回来。 等于白干一年。 尤其是对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茶农来说,半文工钱都领不到,全家都要喝西北风。 想往别的铺子卖,地契还在裴家手里捏着,卖了就算盗,要去蹲大牢。 真是要么在家里饿死,要么在牢里看着家人饿死,横竖都没有活路。 所以茶农们凑在一起,选了三个带头的,举着家伙事蹲在裴家大门前讨说法。 裴家当家的,要么按采茶量给他们发工钱,要么写一张专门的文书契约,允许他们自己背着茶叶去其他商行讨生计。 总是就是要给他们一条出路。 去年,裴家就没拿到茶引。 若今年再废一年,他们宁肯现在就跟裴家拼了。 不过是烂命一条。 裴淮安说起这些事来,还语带担忧。 裴庾欢听着,却只是冷笑: “二叔三叔一直都不是堪用的,若不是用腌臜手段害了爹娘,裴家基业又怎么可能落到他们手中?不中用的东西,抢到了也不中用。” 想着被这几位“长辈”谋划着嫁去京城的那一遭,裴庾欢冷静的眸底,逐渐闪烁杀意: “咱们现在就去商会,见见这两位叔叔。” 第二十章 裴家旧事 裴庾欢话虽这么说,但夏桃的车驾却没往扬州总商行通济堂去,而是打了个弯,拐去了裴家的茶田。 裴淮安知道他阿姐向来行事雷厉风行,可瞧着她惨白的脸,还是忍不住担心: “阿姐,你奔波数十日,今日不如暂且回城休息一日,明日再去做这事,也不会耽误什么的,我怕你身子累病了。” 裴庾欢摇头: “我若回城休息,泄露了回来的行踪,让二叔三叔有了防备,这事便不好办了。我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了,绝不能失败。” 裴淮安当然知道她的恨。 他也恨,恨二叔三叔勾结外贼,泄露爹娘跑商的路线,害爹娘惨死于匪盗之手。 恨他们趁机将爹娘攀诬成贪图钱财、铤而走险的小人,害得全商队三十人皆死于贼手,无一幸免。 但他的阿姐,裴庾欢除了这桩血仇外,还有一道杀身之仇。 她比他更恨。 二叔三叔知道他阿姐心思玲珑,不好蒙骗,她若在扬州,不可能让他们如此轻易得手,便假意向爹娘推荐了一门亲事。 说京城清远侯家的长子陈世帆有意求娶他阿姐。 公侯长子,娶商户之女,天下少见。 爹娘一开始怕过于高攀,他阿姐嫁过去受磋磨,并不打算同意。 是陈家拿出了诚意,亲自派人来详谈,爹娘这才安心,张罗了十里红妆,送阿姐嫁入京城。 谁知。 阿姐出嫁次月,爹娘惨死于城外官道。 二叔三叔早有准备,以他常年读书,不问家业为由,联合扬州商会通济堂,抢走了裴家所有产业。 更痛心的是,三个月后,阿姐带着四个陪嫁婢女,拿着一纸休书,从京城逃了回来。 每每思及阿姐那一日的狼狈,裴淮安便觉得心痛难捱,犹如刀割火燎。 爹娘捧在手心长大的阿姐,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 她说这桩婚事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清远侯府和陈世帆都是图谋她嫁妆的王八蛋。 他们接她进门,又在大婚之夜,污她不贞,于隐秘中,将她押送去府衙定案。 证据便是一方未落红的喜帕。 这件事,阿姐说得不多,裴淮安只知道她在狱中被无辜羁押了三十余日,一直不肯认罪,直到扬州递去了处置文书。 二叔裴文以裴家家主之名,写下了这份为阿姐蒙羞的文书,认可了清远侯退婚休妻的决议。 所有嫁妆都被陈家吞没。 阿姐又因不肯画押,被关了三十日,最终,陈世帆以四个随行的陪嫁丫鬟的奴契做要挟,阿姐才不得不认罪。 她赶回家中,就是想讨个公道,想问问爹娘,为何会写下处置文书,为何会相信清远侯的污蔑,为何会应允她被休。 但她回家看到的,只有易主的裴家和两个冰冷的牌位。 裴淮安拧着眉头,停下了回忆。 他眼眶发热,不愿再想。 他怕他再想下去便要掉出眼泪,他实在不想在阿姐面前这样软弱。 但裴庾欢还是瞥到了他那张不争气的脸。 裴庾欢轻叹了口气,有些后悔自己从小听爹娘的话,任她这个弟弟把自己关在屋里读书,没有时不时地上前敲打一二。 让他长成了这种动不动就红眼睛的性格。 她抬手敲了下他的脑门,温柔地微笑道: “今日是这两年来最好的一日,你敢哭,我打死你。” 裴淮安在眼眶打转的泪“唰”一下就缩了回去。 他非常郑重地摇了摇头。 裴庾欢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马车停住了。 驾车的夏桃对她们道:“小姐,少爷,到茶田了。” 裴庾欢于是掀开帘子下车。 美景映入眼帘之前,裴庾欢率先看到的,是一张横眉冷对的脸。 一个身材高大,体型壮硕的男人,手握摘刀,眼神不善地望着她。 他浑身晒成麦色,头裹一块青色布巾,上穿短打褐衣服,下着窄腿粗布裤,腰上一条粗麻绳,挂着个小竹篓。 与裴庾欢对上视线的刹那,男人举起了刀。 夏桃立刻护到裴庾欢身前。 裴淮安也从后面冲过来:“俞二,你要做什么!” 被称为俞二的男人并不理他,只盯着裴庾欢,眼底带着仇恨: “裴大小姐?做了那样的丑事,连累整个茶园都跟着倒霉,你竟然还敢出现在这里,你想死?” 夏桃闻言握住袖子里的匕首。 裴淮安也紧张得握紧了拳头,他怒道:“那本就是攀诬我阿姐的事,更与茶引一事无关,你休要在这里胡说!” 三人剑拔弩张,周围很快就围了几个人上来。 见到裴庾欢,都是与俞二一样的愤怒与仇恨。 夏桃虽然警惕,不忿,却也觉得难过。 她想,幸好春梨那傻丫头不在这里,否则见到曾经得老爷夫人照拂,对小姐爱戴又恭敬的茶农,变成了这副模样,她肯定要当场哭起来。 但被仇视的裴庾欢仍旧神色淡淡,不痛不痒。 她早就料到了。 二叔三叔那两个又坏又蠢的王八蛋。 空有一肚子坏水,却贪心有余脑子不足。 他们与蔡家联合,以为吞下裴家产业后能独善其身,却没想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裴家没了爹娘,就如同被抽了主心骨。 蔡家再联合清远侯府反咬他们一口,借着她的罪状,分了她的嫁妆,毁了裴家声望,断了裴家的茶引,抢走了贡茶的承办权。 种种计谋,一气呵成,那两个蠢货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结果便是如今这样,裴家有茶不能卖,若不肯交出制茶的方子,就得散银子去求他们。 一来二去,百亩茶田被抵出去也是迟早的事。 蔡家就在暗处等着把他们吃干抹净。 他们却把最狠的刀插向自家人。 二叔三叔没有处理这些事的能力,又被茶农逼着讨要说法,定然是要把这盆脏水泼到她头上的。 裴庾欢毫不意外。 这些鄙夷和训斥,她在狱里时,早就听得耳朵生茧了。 实在算不得什么。 所以,面对俞二和围过来的众人,裴庾欢左手按住夏桃,右手按住裴淮安,一步跨到两人面前,与围上来的众人对视。 “我知道,你们恨我。” 她冷静地开口: “恨我爹娘不顾诸位亲人的安危,执意往坝州跑商,害得大家前去押车的亲族惨死于匪徒之手。” “恨我嫁去京城侯府为妻,不仅未能借侯府之势庇佑大家,还做出丑事,引得裴家失了茶引,丢了贡茶的承办权,断了大家的生计。” 她声音铿锵,两句话说完,大半茶农都围了过来。 有的悲愤抽泣,有的双目赤红,有的浑身颤抖,恨不得举着摘刀冲过来将她戳成血窟窿。 但裴庾欢却巍然不动,她扫视过眼前的众人,平静的眼底忽然一股强烈的恨意与愤怒: “但是,今日,无论你们信我与否,我都要说,这是蔡家害我,清远侯府害我,他们为抢钱,抢地,抢制茶的方子,抢你们的茶园,抢整个裴家的产业,不惜设下层层圈套,做下如此恶行,我爹娘的命,你们亲人的命,这一笔笔血仇,我裴庾欢必报。” 那彻骨的愤怒与悲怆,压在裴庾欢的声音里,仿佛千斤重鼎,所有人都被她的气势镇住了。 只有夏桃和裴淮安,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睛。 裴庾欢的眼睛也是红的,不同于二人的悲痛,她眼底是愤恨的猩红。 犹如从地府爬上来的恶鬼。 要吞饮仇人的血。 但回神的茶农,并不轻易信她。 俞二皱了眉头。 他身后却响起一阵阵咒骂: “我们是不信老爷夫人会贪财到连命都不要,可那些丑事,你若没做,为何签那罪状?” “堂堂侯府,又怎么会用如此丑事折辱自己的颜面?” “你们问,我为何会认?” 裴庾欢压抑着情绪,退了半步。 她身旁跟着的秋石当即走到她身前,在众人的注视下,张开了嘴。 她的嘴里,本该有舌头的地方,空空如也。 裴庾欢的眼底第一次带上泪光: “他们用我的随嫁婢女逼我,我若不认,每等一刻,他们便拔一人舌头。你们说,我如何不认?” 第二十一章 同心协力 时至今日,裴庾欢仍能回忆起,自己被逼供时的情景。 她不肯认,僵持三十多日,开封府始终无法为她定罪。 因已过了嫁娶文书,交换了婚帖,裴家又下了处置,便只能由清远侯府将她带回内宅。 被团团围住的房间里,陈世帆将她的四个婢女押到她面前,捏着奴契,问她: “你若认了,我放你走,人也还给你,你若不认,我也没空再跟你耗,多等一息,我便拔她们一根舌头。舌头没了,就是指甲,眼珠,随便什么东西,让人吊着口气的方法多的是,只看你还想跟我耗多久。” 秋石是第一个挣扎着跳起来骂的: “我呸,陈世帆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说什么公侯之后,不过是一个仗势欺人、颠倒黑白的恶毒小人!我便是现在就死,化作厉鬼索你的命,也绝不会让你得逞!” 秋石是四人之中最温柔内向的。 没人想到她会在那一刻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周围小厮当即就把她按住了。 裴庾欢是在那一刻,才彻底认命,她大喊着她要认罪,她要画押,她接受一切处罚。 她咆哮着让陈世帆放开秋石。 却还是被温热的血溅了一脸。 那一日,秋石没了舌头。 裴庾欢哭着在罪状上按了手印。 又随四人一同,被驱逐出府。 秋石以为自己活不成了,一直在对她笑,直到被送入春满堂,才终于被救活。 那时,裴庾欢坐在秋石床边,看着她虚弱苍白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仇,她要十倍奉还。 害她的人,一个都不能活。 裴庾欢收回思绪,再次扫向面前众人。 领头的俞二以及他身后的数十茶农,全都沉默了。 裴庾欢的婢女都是庄户出身的孤女。 四个丫头从小就跟着裴庾欢一起在茶园里穿梭、嬉闹。 一些老辈的茶农,算得上是看着她们长大的。 谁不知道裴小姐跟这几个丫头感情好? 谁不知道秋石这孩子乖巧安稳,心眼又实,是个好姑娘。 这样好的姑娘,去京城走了一遭,再回来,竟然成了没舌头的小哑巴?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裴家小姐不是高嫁去享富贵的吗? 茶农们面面相觑,神色复杂,既费解又痛心。 几个与裴庾欢相熟的婶婶,甚至红了眼眶,挤着向前,想从人群中挤过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是那蔡家联合侯府用这种卑鄙手段逼迫小姐?” “人心肉长啊,怎么竟然能做出这种畜生行为!” 震惊和疑惑中,也夹杂着质疑: “可若真是这样,小姐为何不去报官,请府衙主持公道?” “小姐为何不在事发后立刻回来,带咱们大家伙一起去讨公道?” “小姐为何在外面躲了一年多不肯回来,任我们到裴府中如何恳求,都不给我们一个说法?” 面对这一重又一重的质问,站在最前面的秋石打开了手中一直捧着的木匣。 她取出了存放于其中的十张茶引,举到众人面前。 裴庾欢也在此时,拔高了音量: “我深知蔡家和裴家内贼手段阴毒,为窃家产、夺茶园,他们定然会不惜一切手段,切断大家的生路,让效忠于裴家的诸位求生无门,不得不迫于生计向他们低头。” “我虽与他们有血海之仇,不共戴天,但思及茶园的大家,这数十年勤勤恳恳的劳作与忠诚,我裴庾欢既然担下了“裴”这个姓,就绝不能弃大家的生死存亡于不顾!” “尽管这事是我遭恶人陷害,可事情由我而起,我若不能为大家拼出一条生路,又有何颜面回来面对大家?” 在她激动悲愤的声音中,站在前面的茶农发出惊呼: “这,这是茶引?” “写了裴家的商号,盖了府衙的章,这真的是茶引!是批给裴家茶园的茶引!” “怎么竟然有这么多张,这是多少斤的份额?” 茶农之中有认字的,也有不认字的,但他们都认得这份他们赖以为生的文书。 为首的俞二,眼中也满是震惊。 他细数了一下秋石手中的纸张数量,难以置信地对大家道:“十张,这有十张茶引,足有一千斤份额!” 听到他的话,惊呼声此起彼伏,在人群中迅速传开。 刚才因裴庾欢的诉说而产生的悲愤与不解,都在刹那间化为狂喜。 他们的小姐不是弃他们而去的叛徒! 他们的小姐带着救命稻草回来了! 他们采下的茶叶能卖出去了,他们有工钱了,能买到米面救家里快要饿死的爷娘和孩子了! 雀跃声中,裴庾欢又落下一记惊雷: “去年,因茶引之事,亏了诸位一整年的工钱,今日,这茶引是我取回来的,我便做主,这一千斤茶叶卖回来的钱,扣去车马费,裴家一分都不留,全都按劳工份额分给大家,以谢诸位在过去的一年,不离不弃,始终忠诚坚守,等我回来。” 如果说,秋石手中的茶引是“一石惊起千层浪”,裴庾欢的这句话,则让所有人都惊在原地,久久未能做出反应。 要是只按工钱来算。 便是将去年和今年两年的钱加起来,都只有茶钱的四成。 裴庾欢竟然说要把这钱全都分给他们? 这是真的,还是在做梦? 茶农们没了主意,纷纷看向站在前面的三个人。 俞二、黄大、孟伟。 俞二有胆识、讲义气,一身力气敢打敢拼,小辈们都跟着他。 黄大和孟伟则是两个颇有威望的老辈,带着众人一起,想了不少对策。 有谁家生了病受了灾,他们三人便会凑在一起想办法解决。 茶农把他们当做领头的。 其中四十来岁、最为年长的孟伟,率先站了出来,他问裴庾欢: “裴小姐,此事事关大家的生计,开不得玩笑,你可算过账,你可当真?” “绝不开玩笑,按照往年,五百贯收益,我一分都不会扣,全部分给大家。”裴庾欢一字一句,应允得毫不犹豫。 这下连俞二都说不出话了。 裴家老爷和夫人尚且在世时,便极重承诺,说一不二。 说过的话如契书一般,除了出事的那一次,从未食言。 那么裴庾欢呢? 她今日态度如此恳切,哪怕俞二和一众茶农心中有再多怨气,也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孟伟凝望裴庾欢,良久,他才高声应出一声“好!” “我们都曾受过老爷和夫人的恩惠,如今得裴小姐救命,我们都愿意拼上自己的命,为裴小姐马首是瞻!为裴小姐讨回公道!” 孟伟这一应,给所有人都下了定心丸。 茶农们当即举起了手中的摘刀,齐声高喊: “愿为裴小姐马首是瞻!愿为裴小姐讨回公道!” “好!” 裴庾欢也拔高音量喝了一声: “大家都知道,虽我费尽心思争了这一千茶引回来,可我裴家四个茶园,该我裴家的茶引远远不止这点份额,便是那被蔡家窃去的贡茶,用的都是大家伙祖祖辈辈钻研出的制茶方子,若非有内贼与他们里应外合,我们又怎么会失了贡茶的路,一年只能收回百贯茶钱?” “内鬼就是在割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 “杀千刀的蔡家,绝不能让这帮小人骑在我们头上!” 在裴庾欢的鼓动下,积攒了近两年的愤恨之情如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没有人是傻子。 结合裴庾欢的遭遇,他们当然能猜到内鬼是谁! 他们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裴庾欢便在此刻下令: “好!那诸位便随我一起,去通济堂讨个公道!” 第二十二章 商行对峙 一众人马浩浩荡荡往城中奔去时。 一胖一瘦的两兄弟,裴文和裴合正与蔡家老大蔡鸿川在通济堂议事。 “茶引这事,不是世子爷不愿意应允,而是裴庾欢,她那年迟迟不肯就范,实在是在开封府闹得太厉害,连带着整个清远侯府的声誉都受了影响,便是世子爷想帮你们,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蔡鸿川扶额摇头,为难得连连叹气。 裴文和裴合两兄弟,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蔡兄,话不是这么说的呀,这都是前年年尾的事了,若说影响到了清远侯府的颜面,那办这事之前不就知道了吗?去年的茶引没批下来,我们就认了,怎么今年还不松口呢?” “何况是我那个不知廉耻的侄女做出丑事,我们不都按照世子爷的吩咐,把处置文书交上去了吗,嫁妆全都送给清远侯府了,怎么掰扯到现在,又不按说好的来了?难不成世子爷是想赖我们的账?” 裴合话音刚落,蔡鸿川就把茶碗摔在了桌上: “你敢质疑世子爷?你活腻味了?” 裴合赶紧收声,在自己嘴上拍了下。 裴文却在心里“呸”了一声。 心道什么世子爷长世子爷短的,他陈世帆爵位都没承,只在朝中挂个闲职,给他脸才称他一声爷,不给他脸他算个屁。 蔡鸿川这老贼,还在这狗仗人势得瑟起来了! 裴文不像裴合一样那么容易拿捏,没被蔡鸿川这句话唬住,反而脸色一沉,眼底蹦出寒光: “蔡鸿川,你不用在这里唬我,我裴老二要是没胆子,也拿不到这裴家大权。我们兄弟今日来,就是要一句准话,你别想拿二百斤茶引来糊弄我,别说我们裴家四个茶园,就算只有一个,这点份额也不够养活那帮茶农的。你跟你身后的陈世子听好了,要么给我批二千份额的茶引,要么把贡茶的承制权还回来,否则,他清远侯府怕丢脸面,我一介商贾,我可什么都不怕。” 见他硬气起来了,蔡鸿川眼珠一转,反而笑了: “我知道,茶园那帮刁民最近闹得厉害,裴兄火气大,喝点茶,压一压,都是共事一主的兄弟,世子爷不会不管你们裴家的。” “这些客套话我已经听了一年多了,你就告诉我,茶引,贡茶,哪个能给我,月底之前,我就要见到结果!” 裴文先前被他这些场面话唬住了好几次,今日说什么都不肯善罢甘休。 蔡鸿川见他不为所动,也敛了笑意,冷声道:“裴老二,世子爷为何对你心有芥蒂,你是真不知道吗?” 裴文蹙眉:“知道什么?” 蔡鸿川哼道: “裴庾欢!你那个好侄女,她被关押在开封府的那三十余日,冲着差役说了多少不干不净的胡话,被押回清远侯府后,又对世子爷多么大不敬,你难道没听说吗,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竟然还留她在世上逍遥?有她占着裴家的一份,世子爷怎么可能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裴文听得莫名其妙:“不是世子爷放她走的吗?”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开封府亲送她进清远侯府,世子爷能怎么办?让人死在侯府,等那帮盯着侯府的人去告他的御状?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世子爷放她回来,就是留给你表忠心的,结果你却让她跑了!” 裴文闻言,拍着桌子跳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了回去。 他当然知道蔡鸿川是在找茬! 就是想找借口毁约。 可想到裴庾欢,确实也是他的心头大患。 一年前她逃回家里时,裴文是想直接把她了结在家宅中的。 可那女人太过阴险狡诈,声东击西地跑了。 就此杳无音信,他也总觉心里不踏实。 正好蔡鸿川提起了这茬,裴文便跟着道: “世子爷什么意思?” “人不能活,要见尸,见了尸,茶引和贡茶都好说。” “那不行,人好杀,可找起来不知道要找到何时,先给茶引。我们裴家也容不下她,找到了自然会处理干净。” 蔡鸿川挑了挑眉,刚想说裴老二这胡搅蛮缠的东西不好对付了,就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 “主子,裴、裴大小姐她,她回来了!” 一直在城里蹲着的探子跑着进了屋子。 裴文上去就是一巴掌:“胡说八道什么东西,裴家只有一个窜逃的弃妇,哪有大小姐?” 探子立刻改口:“回主子的话,是那弃妇回来了,小的在城门口看到她进城了,似是从茶园那边过来的……” 裴合一听,立刻与裴文对视一笑: “正愁找不到她,自己送上门了!” 裴文也笑道:“正好,我今日就把人抓回来处置了,如此,你和那清远侯世子,也就无话可说了吧?” 蔡鸿川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 裴文当即让人招呼家丁,准备搜城。 就在此刻,门房又小跑着,传来二次通报: “老爷,门外来了一帮人,是裴庾欢姐弟和茶园那帮闹事的,他们要见你!” “见我?” 裴文“呵呵”一笑: “好一个自投罗网,倒是省了我找人的工夫了,放她进来!” 他说完,裴合立刻不动声色让家丁往屋外围,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只是,屋中三人尚未见到来人,便先听到一声满是鄙夷与不屑的冷笑: “许久不见,二叔三叔还是这么上不得台面。” 在裴家兄弟二人逐渐阴沉的眼神中,裴庾欢大步流星地跨入屋里。 再见仇人,裴庾欢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冷静。 她忍不住地想笑,也想抽出自己袖子的匕首,一刀一刀插进这三个禽兽的胸膛。 可这样实在太轻饶他们了。 她不可能让他们死的这么痛快。 裴庾欢轻眯起眼睛,露出一抹微笑: “两位叔叔,内鬼当得如此光明正大,你们的脸皮是不是太厚了一点?” 蔡鸿川往旁边闪了闪,裴文直接冲上前怒喝: “混账!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跟长辈说话?若不是你在外面做了那丢人现眼的丑事,我们裴家又怎么会落到不得不与蔡家商谈合作的境地?你这个娼妇,还不跪下向全族认罪?!” 裴庾欢笑了一声,摇着头拍了拍手: “好一个厚颜无耻、颠倒黑白的卑鄙小人。庾欢自愧不如,不过,见到你们依然这么无耻,我就放心了。没什么值得顾忌的了。” “说什么混账话!”裴文怒喝:“裴家拿不到茶引,全都是因为你,正好,我现在就将你拿下押去京城向清远侯府谢罪,来救我们裴家祖宗世代积累下的家业!” 裴文说完,裴合立刻对屋外大喊: “来人!将这贱人拿下!” 屋外立刻脚步窜动。 裴文、裴合二人便得意地等着。 谁想,下一刻,手持护院棍的家丁竟然横七竖八地飞进屋中。 夏桃和俞二拳头握得嘎吱响,两步跳到裴庾欢身侧。 裴文和裴合二人自是认得这二人。 之前闹事的时候,俞二差点冲到前面把裴合打了,麻杆儿似的裴合心有余悸往后退了半步,又惊讶的去看夏桃。 曾经柔弱的丫鬟,一年不见,怎么竟变得如此凶悍了? “放肆!简直放肆!你们真是反了天了,来人来人,快来人!把这个弃妇和这两个暴民给我拿下!” 裴文怒极,冲着门外大喊。 但回应他的,只有蜂拥而来的、堵在院中的数十茶农。 他们兄弟二人今日在蔡鸿川坐镇的商行通济堂议事。 本就没带几个人。 见裴庾欢有备而来,立刻觉得不妥,又连连往后退了两步。 裴合向蔡鸿川求助:“蔡兄,裴庾欢就在这,你赶紧让人把她抓了,好给世子爷交代呀!” 裴文则冲外面的众人大喊: “你们这帮狼心狗肺的白眼狼,我为了茶园生意四处奔波,为你们争来了二百斤茶引份额,你们居然还要追随这个陷裴家于不义的娼妇,你们是猪油蒙心了不成?!” 裴庾欢只冷笑。 茶农也不语。 反倒让裴文裴合兄弟二人心底生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蔡鸿川眯起眼睛,并不打算在现在插手。 裴家内讧,他乐见其成,作壁上观,自可收渔翁之利。 所以他对裴家兄弟道:“裴家家事,又涉及茶园产业,我一个外人插手,实在不妥,我这小小通济堂便借给你们叔侄,你们自行争个结果出来吧。” 说罢,他要走。 裴庾欢却抬袖,径直将他拦下: “蔡世伯怎么跑的这样快,莫不是联合内鬼,私吞了我裴家的家产,心中有鬼,不敢久留?” 夏桃和俞二闻言,直接挡在蔡鸿川面前。 年过四十的蔡鸿川自掌家业以来,还从未在小辈手中受过这样的折辱,他都被气笑了。 当即胡子一吹,眼中寒光乍现: “你个小辈,竟敢空口白牙攀诬于人,不怕我告官吗?” “世伯此言不错,这笔黑心肠的烂账,确实只有府衙能断个明白,给个公道。”裴庾欢答。 就在几人疑惑之际,院中传来门房的第三次通报: “扬州知县吴大人到!” 在三人的愕然中,裴庾欢眯起眼梢: “就让我们在知县大人面前,好好辩一辩这两年间的是非黑白、恩怨情仇吧。” 第二十三章 掌家之权 来人不只有吴知县一人,还有周通判,以及裴家的几位旁系宗老。 裴淮安彬彬有礼地在前引路,引着几位长辈越过地上躺着的家丁,跨进屋中。 至此,阿姐交代给他的事便算是办成了。 他忍不住擦了下额上的冷汗。 蔡鸿川、裴文和裴合见到来人,表情一时变幻莫测。 尤其是裴家这两兄弟,完全没懂裴庾欢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竟然一回城,就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蔡、裴两家虽是扬州城有名的大户,但商贾见官,低人一等,三人顾不上别的,纷纷拱手对吴知县和周通判见礼。 待到两位大人入正厅主座,裴文裴合又去拜见宗族长辈。 一通虚礼,众人纷纷入座,吴知县这才开口: “裴贤侄,你说有要案,匆匆引我和周大人至此,到底有何事?” 移步府衙之外办案并不合规矩,但涉及家族阴私、或有其他隐情的,也可视情况变动,这事也有先例。 吴正德之所以愿意来,有三个原因。 一是因为这事牵扯两个税收大户,需得谨慎。 二是因着裴淮安的面子。 裴淮安虽然尚且年少,但此前在州府发解试中名列前茅,又与吴正德一样,师承维扬书院。 吴正德觉得这个晚辈颇有几分才学,将来仕途或许能远超自己,他愿意卖裴淮安几分薄面,以后官场,也好互相帮衬。 至于这三嘛…… 吴正德的视线落在裴庾欢身上。 前几日,他收到了京中传来的消息,他必须得亲自来看看。 裴淮安听到他的询问,上前一步,拱手道: “感谢吴大人愿意移步来此,今日请吴大人前来,是为我这二叔三叔,与外贼勾结,侵吞我裴家家产,且隐瞒账目,私吞我裴家茶农工钱百贯之事,实在有违公理律法,有违天道人心,还请大人为我裴家、为我茶园数百茶农做主!” 裴淮安声音不似裴庾欢那样冷冽。 但温润中也透着铿锵。 一字一句,声音清晰,掷地有声,听得厅中蔡鸿川、裴文和裴合三人当即变了脸色。 蔡鸿川意识到裴庾欢刚才那句并非发狠的玩笑,她是真的要算那笔旧账。 裴文则仿佛被人指着鼻子臭骂了一通,又句句都被骂中心事,羞怒交加间,一蹦三尺高: “裴淮安!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可知在县丞大人面前胡说八道是要被抓起来蹲大牢的!” 裴合心虚更多,连忙冲吴正德赔笑: “吴大人,自我大哥大嫂为山匪所害,我这侄儿便发了疯病,日日把自己关在屋中读书,许是把脑子读傻了,大人勿要将他的疯话当真。” “疯话?” 裴庾欢冷哼一声,直接上前两步跪在吴正德面前,冲堂上两位大人叩首一拜: “大人,我二弟所言皆实,绝无半句虚言。今日,我裴家宗族耆老也都在此,大人可问一问这些叔伯,我裴家自立家开祠以来,定下的规矩便是掌家之权只传嫡长,我爹娘是去了,可我与阿弟尚在,且不说我阿弟已过及冠,便是我这个弃妇,被婆家休弃后,籍贯也已迁回裴家,仍是裴家长女。二叔三叔枉顾祖宗规矩,欺我与阿弟妇孺,强抢掌家之权。我与阿弟,是不是应该为自己为裴家讨一个公道?” 裴庾欢有备而来,一通话说完,大气都不喘一声。 裴淮安也立刻上前,捧上他提前备好的裴家祖训。 判官接过,翻开去看,果然见祖训第一页便是裴庾欢口中所说的这条家规: 【为免裴家因后代争权而败落,特立此规矩:裴家家业只传嫡长。若嫡长不幸陨逝,则顺传其子辈,若子辈尚且年幼,同族叔伯应全力扶持,以保裴家家业昌盛,百年不衰。】 通判看完,请吴正德过目后,便提笔记在今日的案册上。 裴文见状,立刻道:“大人,这、这本家规不对,我们裴家早就改了规矩,立了新规奉在祠堂!” 裴庾欢打断他:“大人!从没听说过祖宗之法还能篡改,这裴文为掩盖罪行,竟敢篡改祖训,是为家贼!应当将他从我裴家族谱中剔除。” 裴文大怒:“你一个小辈,一个做了丑事被夫家休了的弃妇,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摘长辈?” 裴庾欢目不斜视:“庾欢只知圣人自登基以来,便坚持以祖制治天下。祖宗之法不可变,忘祖背宗之辈,悖逆伦常,乃家门之耻,窃家之贼!” 裴庾欢自小饱读杂书。 骂人的话一句都不重样。 裴文裴合两人被她骂的双目猩红,脸颊发紫,胸口急速起伏,像是个要炸的爆仗。 裴淮安、夏桃、秋石几人,则听得满心痛快。 自裴庾欢四处筹谋至今,已过了一年又半载。 他们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 裴文是没想到裴庾欢会拿这个来说事。 家祠中的祖训他早已做了替换和更改。 若只有裴庾欢和裴淮安这两个小辈,他完全可以倒打一耙,可偏偏今日,裴淮安这个贱人将旁系的老辈请来了。 他们对裴淮安的说辞,连连点头,显然已经站到了裴家兄妹那一边。 两年前,裴文曾经拿了钱,让这些人闭嘴,抢下了掌家权。 没想到,他只不过是去年一年没能拿到茶引,少赚了些银子,这帮老东西就见风使舵。 真是一帮黑心肝的墙头草! 裴文自知裴淮安捧出的祖训册子是这帮老东西给他的,自己在这事上讨不到理,便转了话锋道: “大人,祖训虽然如此,可落到实处,又有隐情,您也知我这侄子自小便在书院苦读,一心科考入仕。商户虽可科考,可官员却不得行商,是以,裴淮安虽是我大哥遗孤,占了裴家子辈的嫡长,但他要入仕,便不能接我裴家家业,我作为二房长子,自然要扛起这份重任,何来偷窃、强抢一说?” 急得满头大汗的裴合,一听这话,立刻跟在一旁忙不迭地点头:“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裴文自觉这个说辞天衣无缝,当即挺直腰板,斜睨着看向裴庾欢。 谁想,视线相对时,他却忽然打了个冷战。 裴庾欢眼神如恶鬼,冰冷彻骨,看他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她径直对吴正德道:“裴家祖训并未禁止女子掌家,二弟入仕,大房仍有我这个长女,于礼于法,这掌家之权都应归于我手。” 第二十四章 白日见鬼 她话音刚落。 裴文和裴合便笑出了声: “你?就凭你?一个做了丑事,被夫家休弃的弃妇,也想执掌裴家?” “简直痴心妄想,滑天下之大稽!” 两人的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讽。 裴淮安和夏桃听得双目赤红,袖子下的双拳握得咯吱直响。 在场的众人中,再没有人比裴文裴合这二人,更知道裴庾欢当年在清远侯府受了怎样的冤屈。 他们亲手将她诬成弃妇,又拿这件事反反复复地羞辱她。 何等卑劣。 但裴庾欢不为所动,此刻的她看着这二人,便如看着案板上挣扎的鱼一般,只有想要落刀的畅快。 她轻声问:“如此,二叔三叔应当是熟读祖训了?” 裴文冷哼:“当然。” 裴庾欢又道:“敢问二叔,祖训哪一页,哪一条,写了被休弃回家的女儿,不能执掌家业?” 裴文怔住,裴合还想讥讽两句,也在回忆祖训时,顿住了。 好像,却如裴庾欢所说,祖训中从未提及“弃妇”一词。 只说违背公序良俗、损害裴家门楣之妻,要被休弃除名,可妻是妻,女是女,这两者完全不同,这要怎么算? 裴庾欢当然知道,祖宗们在立规矩之时,之所以从未写下关于被休弃回家的裴家女应当如何,是因为祖宗们默认,家中女儿自出嫁的那一日,便与族谱无关了。 便是犯了错被休弃,也只留在夫家,由夫家全权处置。 此番,她能回来,还得感谢二叔三叔为了配合清远侯府给她定罪,写下的那一封“处置文书”。 清远侯府只是想通过这个法子,吞下她的嫁妆,但不想给陈世帆留下她这个污点,便要求裴文裴合将她接回裴家处置。 这事此前从未有过先例。 是裴文和裴合这两个唯权贵是从的小人,给了裴庾欢钻空子的机会。 “我籍贯既在裴家,祖训中又未有任何规定,便是大周律法,也不曾规定女子不可掌家,二叔三叔在这里,笑什么呢?” 裴庾欢一字一句地说完,裴元、裴合二人脸上已经完全失了颜色。 但她还觉得不过瘾,又浅笑着补了一句: “我知道了,两位叔叔一定是因无法承担裴家大任,想到今日便可将掌家之权交于我手,便高兴得忍不住笑起来了,是不是呀?” 裴庾欢今天穿的素。 头上身上没带什么珠串首饰。 只一青色衣袍,浅笑晏晏地立在那里,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说些姑娘家的闲话。 她就这么轻飘飘地,把曾经架在自己身上的刀,戳在了裴元、裴合的肺管子上。 两人这才意识到,他们中计了! 他们以为裴庾欢是因丑事败露没脸见人,跑到穷乡僻壤躲起来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竟然贼心不死,一直在暗中筹谋! 果然是个不好对付的贱人! 裴文冷脸转向吴正德,拱手道: “吴大人,虽祖宗立了规矩,但毕竟传承已久,有诸多事于理不符,且大周律法也并未规定,必须按祖宗之法行事,此乃我裴家家事,由我掌家,是我裴家族人一起做出的决议,这家业到底应当交于我这个擅长理账行商的男丁之手,还是要交给她这么个私德败坏的女流之手,是一目了然的。这本是家事,实在不该叨扰大人,劳烦大人跑这一趟了。” 裴文这样说,裴合便要配合他上前送客。 说是送客,实则是要借着这个机会送银子。 裴合袖袋里常常揣着银票,便是为了这种时刻。 裴庾欢跟着道:“虽是家事,但涉及家产,也是公堂之事,大人尚未发话,二叔三叔怎么心虚至此,竟要赶人?” 裴合脚步一顿,裴文脸色便阴了下去。 吴正德坐着没动,只幽幽地说了一句:“涉及家产之争,便是公堂之事,这句话说的是对的。” 这一句便表明了他的态度。 裴文和裴合连连作揖,不敢再“送客”。 裴庾欢又道:“二叔三叔说这掌家的决议是由裴家族人一起做出的?那好,今日,二弟已将裴家诸位长辈请来,吴大人大可一问。” 裴文眼珠子一瞪,便转向一直坐在一旁未曾发声的众人。 裴庾欢今日敢将他们请来说话,定然早已串通好了一切。 裴文不知道裴庾欢花了多少银钱。 他也不知道她一个逃窜在外的弃妇,从哪里搞来了这些能贿赂人心的钱。 他只知道,事情发展至此,若这几个老东西倒戈,开口支持裴庾欢,那他图谋至今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 所以裴文再也按捺不住,毫不犹豫地从袖中,拿出了他花银子从蔡鸿川那里“疏通”来的茶引。 “诸位叔伯兄长,我知我裴家茶园因她裴庾欢行事浪荡,败坏了名声,失了茶引与贡茶的承制权,导致去年一整年收益大减,愁云惨淡。但我裴文心系裴家,只要我裴文还是裴家家主,就绝不会让大家喝西北风,我已经拿到了二百斤茶引份额,可救茶园于旦夕!而她裴庾欢空口白牙,除了给家中招惹祸端,还能做什么?我请诸位叔伯兄长,一定要为裴家基业,三思而后言。” 裴文举着茶引。 裴合也挺直脊梁。 兄弟二人势在必得。 裴庾欢却眯起了眼梢,她需得全力控制,才能不让自己笑的太刻薄。 裴文只骂她: “原本我思及故去的长兄长嫂,可怜你,才留你在裴家,你竟然不顾裴家家业,如此任意妄为,我这个做长辈的便不能再给你留情面了。” 裴庾欢勾了勾唇角:“如此这般,我也有东西要给诸位长辈一观。” 秋石闻言,便将木盒捧到她手边。 裴庾欢打开木盒,手指轻撵,慢慢地取出了其中的公文。 裴文本还眼带讥讽,待到看清她手中是一张茶引时,当即愣住了。 可裴庾欢的动作没停,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张一张地往外拿。 裴合瞠目结舌,下意识开始数: “五张,六张,七张……” 当裴庾欢足足取出十张茶引时,裴文裴合两兄弟彻底呆住了。 一直立在一旁看戏的蔡鸿川,也终于在此刻脸色大变。 十张茶引,裴庾欢竟然拿了十张茶引! 那便是一千斤份额! 虽对裴家来说远不如前。 可这也不对! 蔡鸿川自知他背后的清远侯府是京中权贵,清远侯世子陈世帆甚至为中宫效力,与盐铁司交情匪浅。 陈世帆亲手断了裴家的茶引,裴庾欢又怎么可能能拿到? 她是从何处得到的? 谁敢给她批? 裴文和裴合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凑到前面去看,见上面公章、商行、批文俱全,“裴氏茶行”四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两人登时眼前一黑,只觉得眼冒金星,犹如白日见鬼。 怎么会这样?! 第二十五章 见风使舵 裴文踉跄着后退,突然笑起来,他猛地转向吴正德: “吴大人,她手中的茶引定然是假的!是她伪造的!公然伪造茶引应判流放之罪!还请大人立刻派人将她拿下!” 本就慌乱的裴合被他这一句吓到,赶紧扯住他的袖子,小声劝阻:“二哥!二哥!冷静!” 有眼睛的都看得出,裴庾欢手中的茶引是真的! 十张全都是真的。 就凭上面的票号、印章和纸上的暗纹,根本没有伪造的可能! 吴正德垂着眼眸反问他: “裴文,你说这些茶引是伪造的?你能确定吗?” 裴庾欢也道:“二叔,我劝你三思而后言。伪造茶引是要流放,造谣攀诬也不会轻罚的。” 裴文嘴巴大张,顿在原地,喉咙里堵了无数污言秽语,想要跳起来大骂,却又不敢在吴正德面前造次。 可他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裴庾欢根本不可能拿到这么多茶引! 裴文甚至怀疑她用了妖术,是靠障眼法在蒙蔽大家! “就算不是假的,这茶引的来历也一定有问题,裴庾欢只是一介弃妇,她就是个贱人,盐铁司怎么可能放一千斤茶引给她?大人,这其中肯定有问题!您定要明察!” 裴文扯着嗓子喊,情急时,甚至扑过去要去抢裴庾欢手里的文书。 夏桃眼疾手快,侧身一脚踹在他膝盖窝上,踹得裴文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裴庾欢面前。 屋外的茶农一阵哄笑。 他们之中不少人,都在此前上门讨工钱时,被裴文指着鼻子辱骂、羞辱过。 如今见到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裴庾欢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裴合慌乱地拉扯着自家二哥,想把他拉起来,至少先保住颜面。 可他太瘦,夏桃那一脚又踢得太狠,裴文肥胖的身体滚了半晌,才脸红脖子粗的弹起来。 他用戴满扳指宝石的手指指着裴庾欢的鼻子,“你你你”地念了半天,也没能憋出一句话。 最后语塞得咳了起来。 他越咳越厉害,弯着腰捂着嘴,扶着裴合的胳膊就往下歪。 裴合原本还在着急,见此景,却忽然心领神会。 这是他与二哥常用的计谋! 若是在商谈中出现了什么无法应对的意外,裴文便会咳嗽装病,做旧疾发作状,借势晕倒。 裴合则要趁机扶着他向众人告辞。 无论如何,都要优先打断事情的进程,待到二人回去,再从长计议! 于是,裴合大喊道: “不好,吴大人,我二哥咳疾复发,他要晕倒了!” 裴文也以这句为信号,直挺挺地歪倒在他身上。 裴合瘦长的马脸憋得通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和缓地将他扶倒在地。 “晕了?” 吴正德站起来,往前探了两步,见裴文确实脸色惨白,躺在地上不动了。 吴正德这种布衣出身、凭政绩一步步做到知县之位的老江湖,一眼便能看懂这兄弟二人在唱什么戏。 但他并不急于表态,只去看裴庾欢。 裴庾欢漫不经心地从袖中掏出一卷布包,神色淡然地走到裴合身侧: “三叔不必着急,二叔这旧疾我知道,是心虚化火,肚中坏水气急攻心了。刚好,我在外行走的这两年间,新习得了一门针灸的手艺,我这就为二叔施针!” 说罢,她布袋一滚,露出收于袋中的长针,纤手一伸,径直取了其中最粗最长的一根。 裴合被吓了一跳,立刻伸手阻拦: “你这三脚猫的工夫,莫要胡来!” 但他还没碰到裴庾欢,就被夏桃按着肩膀掐住了手: “三爷不必着急,我家小姐医术了得,救治死伤无数,对二爷的旧疾,定能手到病除。” 裴合挣扎不开,面露惊恐: “胡说八道,她哪里学过医术!大人,这裴庾欢要当众行凶!大人快快阻止她!” 吴正德不紧不慢地回了句:“裴小姐慎重。” 裴庾欢便捏着长针,快准狠地插进了裴文的合谷穴。 躺着的裴文当即全身一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可他双眼却愈发紧闭,在眼周挤出了一排鱼尾纹。 裴庾欢挑了挑眉,又取一针,转着针尖,一寸一寸地推入他的内关穴。 这一下,裴文再也装不下去了,他如同烫熟了的虾一样,蜷缩着后背原地弹了起来: “裴庾欢!你这个贱人!你是要杀了我吗?” 裴庾欢收了针,笑着对裴文道:“举手之劳,二叔不必谢我。” 立在一旁的裴淮安看得痛快又敬佩,眼底亮晶晶的。 他阿姐真的太厉害了!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他阿姐厉害,可立于一旁亲眼见证这一切时,心里的骄傲便止不住地往外冒。 茶农们的笑声更是一声大过一声。 还夹杂一些赤裸的嘲讽,嘲笑裴文应该去大街上搭个戏台子唱戏。 裴文的老脸红了紫,紫了白,白了又红,气的浑身发抖,直想再合上眼装晕,可又怕裴庾欢的针。 进退两难,左右为难。 他恼羞成怒,直接破口大骂: “裴庾欢你这个贱人!被侯府休了的弃妇!你就是没资格当裴家家主!你拿了茶引又如何?这白纸黑字写的也是我们裴家的商号,理应收归我们裴家所有!跟你这个嫁出去的女人没有半分关系!我劝你识相的就赶紧把茶引交出来,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丢人现眼!” 夏桃盯着他,眼底冒火,恨不得再上去给她一脚。 但裴庾欢却没有动。 她觉得这场戏也唱的差不多了,那几位作壁上观的,热闹看到现在,应当已经看清楚局势了。 果然,在裴文叉着腰大喘气,预备要将无耻发挥到极致时,一直沉默的裴家族老开口了: “裴文,你不要再胡来了,还是按两年前咱们商量好的那样,将这掌家之权还给庾欢,还我们裴家一个安稳太平吧。” “什么商量好的?什么叫‘还给’裴庾欢?”裴文愣住:“当时诸位族老明明一致决定要将裴家掌家权交给我,你们要变卦?!” 族老们并不在意他的垂死挣扎,只道: “裴文,你这话说得不对。当年,裴志夫妇遇害时,庾欢遭婆家发难,淮安年纪尚小,裴家无人照管,我们这才商定,暂且由你扶持淮安,管理裴家事务。” “但暂且就是暂且,扶持就是扶持,我们从来没想过要违背祖宗之法,大房尚有后嗣,这掌家之权确实不该落于二房之手。” “如今庾欢也已经回来了,她一回来就解决了裴家茶园的事,可见是个有主见、有手腕、心系裴家家业的女娃,这掌家之权交于她,再合适不过了。” “裴文,你就不要再执拗了,应当依照祖宗之法,与庾欢和淮安一起,保我裴家家业昌盛才是!” 族老们你一言,我一语,虽语气温和,可意思却很明了。 他们以及他们背后所代表的裴家旁支,要转而支持裴庾欢了。 这场闹剧看到现在,他们已经完全看懂了。 裴庾欢在外漂泊的这两年,攀上了京中的贵人。 这贵人的身份多半比清远侯府还要高,所以,才能完全无视陈世帆对裴家的打压,直接给裴庾欢批了十张茶引。 这绝非一般权贵能调动的力量。 京城之中,侯府之上,还立着哪些人家,稍微一想便能猜到了。 能得这样的贵人相助,裴庾欢要起势了。 现在不是裴庾欢仰仗裴家从清远侯府中逃命的日子了。 而是整个裴家都靠裴庾欢来庇佑。 这裴家掌家之权交于谁手,才能保住他们这些旁支宗族的富贵,已经一目了然了。 裴文双目赤红,浑身发抖。 他就知道这些老家伙是墙头草! 是见风使舵的奸诈宵小! 他曾经送了他们那么多银子,那么多的银子!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他? “你们胡说!当初根本就不是这么商定的!当初明明是你们求我来执掌裴家!救裴家于水火” 裴文捂着胸口,喉底涌上血腥。 裴合也急得团团转,在旁边一个劲儿地说着“是啊”“对啊”,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族老们完全不为所动,一齐起身,向吴正德拱手道: “吴大人,我们愿遵祖宗之法,将裴家掌家之权还于裴家长女裴庾欢之手,还请吴大人为裴家下决断、作见证!” 第二十六章 贵人耳目 一直沉默的吴正德,便这一刻开口道: “好。裴小姐此前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这家主之权虽是你们裴家的私事,但涉及家产冲突,本官需得依法断案。” 裴文和裴合闻言,浑身僵直,想冲上前阻止吴正德却又没有那个胆子,只能呆愣在原地,听着吴正德一字一顿道: “这件事,于法,我大周律法并未规定被休弃回母家的妇人不可执掌家业;于理,裴家祖训皆已言明,先传嫡长;于情,诸位族老也已表态。” “那便是合法合理合情,本官判定,即刻起,裴文将这掌家之权归还于裴家长女裴庾欢,裴家各田庄、铺子、钱财,都要速速交割,不得有误。” 他说着,判官也马不停蹄地记着。 笔落于纸。 便是裴文裴合再哭闹上吊,这事也已成了不可改变的事实。 他们败了。 只一个时辰,数年的图谋,便功亏一篑。 裴文踉跄两步,这次是真的一口血水喷了出来。 而裴合,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事为何会发生得这么突然,这么迅速,这么猝不及防。 他们今日明明只是来商行与蔡鸿川商讨茶引之事的! 为何,为何,为何这万贯家业竟然就这样落于旁人之手了? 裴淮安也不敢相信,事情竟然真能如阿姐所说的那般顺利。 那些绝望的日子中,他从不敢真的去想象这个时刻,他怕世道艰难,他们太过势单力薄。 没想到,阿姐真的做到了! 他几步奔到裴庾欢身旁,激动得无以复加,在裴庾欢的敲打下,与她一同,冲吴正德俯首叩谢。 夏桃擦了下眼角的泪,握住了秋石的手。 茶农们则激动地高呼着裴庾欢的名字。 他们知道,这事落定,裴庾欢日后便是他们的家主,她允诺他们的那千斤茶钱便不会出岔子了! 屋里屋外霎时间一片热闹氛围,无人在意吐血歪倒的裴家两兄弟。 吴正德一边客套地让裴庾欢和裴淮安起身,一边于“公事公办”中,亲眼确认了那个从京中传来的消息。 消息是真的。 裴庾欢确实攀上了誉王。 盐铁司是朝中要部,内外严密得如铁桶一般,只有两股势力能渗入其中。 一是东宫那位。 二便是这些年愈发野心勃勃的誉王。 吴正德知道此前的裴家之祸源于清远侯府。 自然也知道清远侯府的背后是东宫。 能在清远侯府眼皮子底下,为裴庾欢开出一条生路,除了誉王,没人能做到。 那么,在东宫之争落定前,此女不能得罪。 吴正德面上带笑,心中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他并不打算站队。 可若能在新帝登基时,平步青云,又何乐而不为呢? 裴家或许,会是个不错的跳板。 在厅中众人各怀心思之际,一直做壁上观的蔡鸿川也再次开口。 不同于之前的冷峻和鄙夷,他对裴庾欢带上了客气的笑: “恭喜裴小姐成为裴家家主。同为通济堂商户,咱们两家的生意往来繁多,还望裴小姐能与我蔡家彼此互惠,同舟共济。” 他笑意未达眼底。 裴庾欢也皮笑肉不笑。 她并不打算跟他客套。 在蔡鸿川转向吴正德,欲要以进为退,借请吴正德饮茶为由送客之时,裴庾欢毫不犹豫地开口打断他: “蔡世伯这话说的不错,裴蔡两家同为扬州商行,生意上是该同舟共济,但更该将旧账新账一起算算清楚。今日,趁吴大人在此,庾欢请蔡世伯将过去两年间,蔡家从我裴家吞没的铺子如数归还。” 蔡鸿川脸上笑容一顿,慢慢睁开眯着的眼睛: “裴小姐此话是何意,蔡某不懂。” 裴庾欢冲裴淮安伸手,后者立刻从袖袋中掏出一本账本,恭敬递给裴庾欢。 裴庾欢翻开,一笔笔地念给蔡鸿川听: “去年正月二十八,城南得胜桥的成衣铺子一间,四月十五,东关街茶社两间,七月二十,彩衣街绸缎庄一间……” 她每念一句,蔡鸿川脸上的笑容就减淡一分,念到最后,他眼底已然一片冷色,忍不住斜睨向一旁狼狈的裴家兄弟,喉底不断滚动着骂人的荤话。 这两个蠢货,掌家两年都没能肃清身边人。 竟然让这么重要的账本落到裴庾欢这样一个想让他们死的敌人手中。 他又眯眼看向裴庾欢。 早先他穷困潦倒,得裴志夫妇救济时,他曾见过尚且年幼的裴庾欢。 那时她还是个花团锦簇、不谙世事的女娃。 没想到,匆匆十载,这个尚不足二十岁的女人,竟然已有了如此城府。 两年不曾露面,一出现,便直攻要害,不留一点缝隙。 从茶引到账本,她不在扬州,也将这些事牢牢掌握在掌心。 真是一条善于蛰伏的毒蛇。 蔡鸿川忽然觉得当年清远侯府为保名声将她放回来的这个决定做错了。 一点名声,留下这样一个隐患。 血亏。 蔡鸿川一言不发地立于原地,直到裴庾欢将账本上的十间铺子全都念完。 “蔡世伯,吴大人和我裴家诸位长辈方才说得明白,过去两年,我这两位叔叔只是暂且代掌裴家家业,所谓‘代掌’,并非我裴家真正的掌家人,更无权私自将我裴家铺子卖给、迁赠他人,还望蔡世伯归还。” 裴庾欢说完,再次转向吴正德,对他见礼: “庾欢也斗胆,请吴大人再次为我裴家主持这个公道。” 她这话一出。 蔡鸿川和吴正德都沉默了。 两人与色令内荏的裴文、裴合两草包不同,是真的看懂了裴庾欢此举背后的深意。 她有茶引傍身,能救裴家于水火,只凭这一条,便能说服裴家众族老,帮她于暗中从裴文裴合手中夺回家产。 可她没有。 她偏偏将吴正德引来,偏偏强留蔡鸿川在场,在两人面前,不顾丢丑,如此声势浩大地唱了这样一出“抢家产”的大戏。 可见,抢回掌家权只是她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目的。 她真正想要做的,是将自己背后有贵人相助这件事事公之于众。 她向蔡鸿川发难,便是在向蔡家背后的清远侯府发难。 她又在此刻将吴正德搬出来,便是在明晃晃地逼吴正德站队。 蔡家还是裴家。 清远侯府还是裴庾欢。 太子还是誉王。 这账本虽记得清楚,可背后牵扯的却是一笔糊涂账。 只看吴正德要怎么判。 裴庾欢尊敬地望着他,笑意盈盈。 吴正德却于额间落下一滴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想得简单了。 没人能独善其身。 裴庾欢是贵人们的耳目。 他们坐在京城高墙中,借她的眼睛,等他做选择。 第二十七章 以退为进 吴正德神色凝重。 左右站着的裴庾欢和蔡鸿川,在他眼中已经从原本的模样变成了两颗相互对垒的“卒”。 要在这事上站队,可不只关乎他的仕途。 稍有不慎,或要牵连性命。 他万万不敢、也不能如此草率。 当务之急,需得先找个完全的理由,将此事按下。 在吴正德沉吟之际,蔡鸿川突然开口: “如此,裴小姐所言确实在理,裴文裴合二人名不正言不顺,确实不能代表裴家,将铺子迁卖赠与我蔡家,我蔡某并非不讲道理的图财小人,我愿意将这十间铺子归还裴家。” 裴庾欢略感意外地看向蔡鸿川。 她以为他会在这事上扯皮。 但看起来,他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老谋深算。 蔡鸿川一定已经看出来了。 今日,抢裴家铺子事小,争夺吴正德这个中立派,才是真的。 东宫势弱。 誉王凭着萧贵妃的盛宠和英国公府的扶持,声势已经逐渐盖过太子,没人敢得罪。 若在此时逼吴正德站队。 他一定会选誉王。 就算吴正德没有想明白,但这个决断一旦下了,便由不得他再做中立派了。 清远侯府会记他一笔。 他只能做誉王党。 但蔡鸿川这样一挡,舍了十间铺子,却给了吴正德一条暂时的退路。 也给了蔡鸿川背后的人,去继续争取吴正德的时间。 毕竟,扬州可不是个可有可无的小地方。 她今日来势汹汹,本就是为了“事发突然”,好让他们“猝不及防”。 蔡鸿川此举,也能为他蔡家拖延出与他背后之人重新谈条件的时间。 可谓以退为进,丢小财而谋大利。 裴庾欢轻眯双眼,几不可见的杀意一闪而过。 她就知道,只凭裴文裴合这两个草包,绝不可能不会想到两年前的那串连环计。 心思深沉又歹毒的蔡鸿川,才是整个计划的主谋。 他才是将爹娘害死、害得秋石没了舌头的元凶。 裴庾欢越是想杀了他,脸上的笑便越温和。 旁人见状,只以为她是收回了铺子,太过高兴,才喜笑颜开。 蔡鸿川却感觉到一股森然的杀意,直指他的喉间。 他不躲不闪,迎上裴庾欢的双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鄙夷: “该抢的不该抢的,裴小姐皆已抢回,叨扰吴大人到现在,这场闹剧是不是该散了?” 裴庾欢转向吴正德,公证行礼道: “民女裴庾欢,谢吴大人秉公持正,还裴家公道,民女愿大人仕途坦荡,福泽绵长。” 她开口后,裴淮安、夏桃、秋石以及屋里屋外的一众茶农,都跟着她一同向吴正德跪拜: “愿大人仕途坦荡,福泽绵长。” 这种事不用教,大家都学的很快。 吴正德很是受用地摆了摆手,着重望了裴庾欢一眼: “这是本官分内之责,不必多礼,裴小姐还要速速结清此前裴家所欠茶农之工钱,莫要辜负了大家的信任。” 裴庾欢颔首,恭敬应道:“是,定不辜负大人嘱托。” 一番客套,吴正德与通判离开,族老们也都告辞离去,裴淮安追在后面,一路相送。 裴文与裴合相互扶着,很想趁机联合蔡鸿川,强行将裴庾欢留下,将她手中的茶引抢过来,推翻今日这“荒唐”的结果。 但蔡鸿川已经没有理会这两个草包的心思了,他只冷冷扫他们一眼,便对裴庾欢道: “今日事忙,我通济堂就不多留裴小姐了。” 裴庾欢也不想多留,毫不犹豫带着人离开了。 全程,都没多看裴文和裴合一眼。 待到出了通济堂的大门。 夏桃才凑在她耳边,小声啐了一句: “呸,耍什么威风,这通济堂原本是夫人老爷创立的,院中砖瓦花草都是老爷和夫人亲自挑选布置的,他一个凭腌臜手段鸠占鹊巢的,还真以为自己是这扬州城的行首了。” 秋石也跟在一旁点头,满脸愤慨。 她向来是个喜怒不显于色的,只是今日见到幕后仇家,心中难掩愤慨。 裴庾欢握住了两人的手,轻声低语:“不急,报应总是要来的。” 茶农们一路跟着她涌到大道上,脸上都带着大战得胜的神清气爽。 裴庾欢知道,这是安抚人心的最佳时机。 她在人群中唤了“黄大”和“孟伟”,以及一直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的俞二,将三人请至人群前。 她先对孟伟道: “今日麻烦大家来此助我,还请孟伯随夏桃去账房取十吊钱,分给大家,帮大家度过这段贩茶入京的艰难日子,等茶钱下来,我定会如约分给大家。” 孟伟应“是”。 裴庾欢又转向黄大:“黄叔,麻烦你去另外三个茶园跑一趟,告知大家今日发生的一切,并让每个茶园出一个领头的人,到裴家来见我。” 黄大也应“是”。 裴庾欢最后看向俞二。 俞二眼神格外复杂,他在为自己先前的误解羞愧。 裴庾欢道:“你随我上车,我有话想与你说。” 俞二有些意外,随即想到裴庾欢从小便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应当是要将之前的骂还回来,他便垂首跟到了她的车上,恭敬又顺从地低着头。 等她骂。 但裴庾欢开口时,却完全不是生气的语气: “俞二。” 她叫他,声音带着运筹帷幄的冷静: “俞叔叔曾是我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他因我裴家之祸,随我爹娘一起死在行商的路上,这是我裴家欠你们俞家的,我会一直记得,也定然会帮他报仇。” 俞二愣了下,他没想到裴庾欢要说的是这个。 这仇恨确实一直藏在他的心中,他从未忘记。 只是今日之前,他只将那群山匪当做杀父血仇,没想过其他。 直到今日,裴庾欢说得明白,他也看得明白,裴文裴合才是罪魁祸首。 她是想杀了自己的亲叔叔? 俞二正想着这些,裴庾欢如同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般,继续道: “裴文裴合的背后是蔡家,蔡家背后有清远侯府,而清远侯府背后,还有一个只凭我们的力量,远远无法撼动的存在。但我要杀他们,就算是蚍蜉撼树,血债也一定要血偿。” 裴庾欢的句子咬的并不凶狠。 俞二却能从中听出直戳心神的力量。 他知道裴庾欢想做的事有多么危险。 她肯对他说,就算他之前愚蠢地被人牵着鼻子走,她也还愿意信他,愿意用他。 俞二掌心冒汗,对裴庾欢的愧疚和仇人的憎恨凝结到一起,拧成了一腔赤诚的忠心。 “我能做什么?”他问。 裴庾欢满意地扬起眼梢。 她自小与俞二相熟,知道他性子执拗,脑子聪明,又不怕死。 用好了,会是一把好刀。 她道:“蔡鸿川今日没能逼裴文交出制茶的方子,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我要你帮我盯着茶园,该处理的,全都处理干净,且绝不能为外人知晓。” 她的话,俞二能听懂。 他眼中闪烁狠色,应了声“是”,便掀开帘子跳下车,往茶园去了。 待到车上只剩裴庾欢和秋石两人时,裴庾欢才终于长长地呼出那口一直提着的气。 她握住秋石的手道: “我们终于要回家了。” 第二十八章 以多欺少 裴家大宅在城南。 马车慢悠悠地穿过扬州城。 裴庾欢带着秋石,掀开车帘去看这座阔别两年的城。 初春下午的风依然和煦,大道两旁林立的商铺也仍旧繁华。 为了收摊时能减轻行囊,摊贩不遗余力地叫卖着,夹杂着路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构成别有一番风味的热闹。 京城之中虽商铺更多,但对路边的商贩限制极严,几乎见不到这样的情景。 倒是勾起了裴庾欢心中的怀念。 秋石忽然抬手指向路前。 裴庾欢顺着看过去,便见到一老妇,在卖烂面烧饼。 肉馅浓郁的香味乘着风,迎面飘过来。 秋石抖着鼻尖,眼睛亮晶晶。 裴庾欢笑道:“以前阿娘做这饼子时,你跟春梨最是嘴馋,一人能吃三个。今日春梨不在,没这口福了。” 秋石打着手语道:“我替她吃,吃六个。” 裴庾欢笑着让车夫把车靠过去,一口气将老妇锅中剩的十二个烧饼全都包圆了。 两人在船上时就一直没吃好,上岸后又奔波到现在,早已饥肠辘辘。 现在闻到这饼子的香气,也顾不上别的,放下车帘就吃了起来。 直到马车穿过半个扬州城,停在裴家大宅门前时,“肉”足饭饱的主仆二人,才擦了擦嘴,满足地拎着剩下的六个烧饼,下了车。 朱红大门前,季姝和姚晚正带着一众家丁,虎视眈眈地等在大门前。 季姝是裴庾欢的二婶,姚晚则是姨娘上位的三婶。 常言道近墨者黑。 两人跟裴文裴合算是一副黑心肠里钻出来的。 裴庾欢视线略过姚晚,停在季姝身上。 季姝是江宁季家的小女儿,嫁给裴文算是下嫁,性子一直跋扈。 原本还有裴庾欢的爹娘压着,有所收敛。 直到两人被害离世,季姝随裴文入主裴家正院,彻底暴露本性,把阴险狠毒都写在了脸上。 她不仅将裴淮安赶去了城外的庄子。 还曾经计划,想将从京中逃回的裴庾欢,秘密绑到江宁,送给季家的旁支做姨娘,来跟娘家换资源。 裴庾欢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连夜带人逃了。 这一逃便是两年。 直到现在,再见季姝。 裴庾欢仍能清晰地回想起自己背着委屈、千里奔逃,想回裴家求助于家人时,被季姝挡在大门外,当着所有围观路人的面,大骂她是不知羞耻、败坏门楣的荡妇时的情景。 季姝与那时相比,并无太多变化。 神色是一贯的颐指气使。 脸颊圆润,透着红光,被富贵的衣着首饰包裹。 裴庾欢认得出。 那是她娘的蜀锦裙和红宝头面。 她心底不由得浮现庆幸。 还好,还好季姝没有变。 既没有自省,也没有后悔。 裴庾欢这份迟到两年的仇恨,仍可以痛快地贯穿她的胸膛。 “裴庾欢,你这个贱人。” 见裴庾欢走近,季姝竖起眉毛,掐腰怒骂: “你以为你凭自己那点狐媚本事,坑骗了几张破茶引,就能在我裴家任意妄为了?你做梦。” 她手指一抬,身后数十家丁立刻护到她身前,竖起护院棍,直指裴庾欢。 裴庾欢瞧着,知道季姝今日是打定了主意不让自己进门。 她想靠此举,为裴文争取重新抢夺家主之位的机会。 所谓清官难辨家务事。 吴正德虽在通济堂判了裴庾欢掌家,可这“掌家”二字的含义却十分宽泛。 从铺子田产到裴家家宅、奴仆身契,能扯皮的事太多了。 季姝不仅性格泼辣。 行事也比裴文有本事许多。 只是两年的时间,就已经把裴家内外的奴仆都换成了她的人。 裴庾欢粗略地扫一圈,全是陌生面孔。 若是以前那些被裴庾欢爹娘关照过的家仆,定然不会这样棍棒相向。 若不是裴文与季姝离心,防着她,不让她插手外面的生意,裴家的生意不至于被蔡家压制得这么惨。 裴庾欢今日也不会这么简单就能将掌家权抢到手中。 可惜。 季姝受夫君钳制,手伸不到外院,得不到历练,无法变成蔡鸿川那样的对手。 空有一腔狠辣。 大局已定的情况下。 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二婶是觉得,仗着人多势众,便可以不顾吴大人的裁断,公然蔑视律法,强占我裴家家产?” 裴庾欢立在原地,轻声询问。 季姝冷哼一声: “你少拿这些官话来唬我。吴大人是被你蒙蔽了,就算他不来找我,我也要去公堂上找他,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好好问问他,你这样一个寡廉鲜耻的丢人货色,他凭什么判你做这裴家之主?” 姚晚瞥见周围逐渐有好奇的路人围过来看热闹,也添油加醋道: “就是,吴大人乃我们百姓父母官,是要为我们百姓做主的,我们裴家没人愿意让你回来,你赶紧有多远滚多远。” 一边是手持护院棍的数十家丁。 一边是手无寸铁的两个女人。 孰胜孰败一目了然。 围观地百姓也咂舌,这裴家丫头真是没脑子,来抢家产,也不知道多带点人手。 这么势单力薄,便是让人趁机打了,回头也没处说理! 季姝动的就是这个心思。 通济堂的事早已经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她知道自己那个草包夫君一败涂地。 若今日让裴庾欢进门了,她们二房便再无翻身之日。 不如趁一切尚未落定之时,一不做二不休,趁乱把人打残打伤。 就算日后府衙要追查,推个家丁出去就能了事,好过留下裴庾欢这么一个祸患,日日在他们身后追着索命! 季姝神色一狠,冲最近处的家丁递了个眼色。 接收到信号的家丁,立刻怒喝一声,带着身旁身旁数人冲向裴庾欢。 他们手中棍子,瞄的是裴庾欢的命门。 头,胸口,腰,膝盖。 各处要害,只要用巧劲狠抽一棍,人必然残废。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秋石往后退了一大步。 裴庾欢也跟着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一根长棍越过人群,横着飞到了那领头家丁的脸上。 力气之大,一棍砸断他的鼻梁,让他于眼冒金星间横着向后栽了下去。 但这还没完。 几步冲过来的夏桃接住棍子,俯身一记横扫,冲在最前面的五个家丁腿窝当即泄了力道,双腿一软,便直接跪在了裴庾欢面前。 只是一个瞬间,几个呼吸,季姝脸上的凶狠就变成了愕然。 待她看清,拿着棍子前来护主的只有夏桃一人时,她立刻怒吼道: “就一个小丫头,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我一起上,把裴庾欢那个贱人打死在这里!” 裴庾欢听着她的怒吼,嘴角弧度更甚。 季姝上当了。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第二十九章 先报一恶 此前,季姝不说话,只让家丁冲锋,上公堂时,还能装傻充愣,推个替罪羊出来顶罪。 而现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百姓面前,她心急生乱,当众指挥家仆杀人。 依大周律法,杖九十,徒三年。 姚晚故意拔高音调吸引过来的围观路人,足够作证了。 裴庾欢歪过头,轻叹了一声: “二婶,为抢我裴家家产,你竟指使奴仆杀我,庾欢的心好痛啊。” 季姝被她激得气急,只恨不得她手下人一棍一棍将她砸成再也笑不出声的瘫子。 可,在家丁将裴庾欢围起来之前。 率先围过来的,是手持摘刀的茶农。 此前被裴庾欢委托随夏桃去账房取钱的孟伟,一脸愤怒地挤到最前面,对裴庾欢道: “裴小姐,账房欺人太甚,竟不认裴小姐的命令,不肯取银钱出来!还骂我们是认错主子的狗,说裴家只有裴老爷和季夫人,从来没有什么裴小姐!这可怎么是好?” 裴庾欢当即与他同仇敌忾,悲愤地看向季姝: “二婶,你为了家产想杀我,这也就算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伙同二叔,贪墨这些茶农的工钱,这都是他们养家糊口的救命钱!你们这样做,不是逼他们去死吗?” 她音调拔得极高,字字句句,都清晰地传到周围围观百姓的耳中。 此前,姚晚便是用这种方式,与季姝打配合,吸引路人来围观季姝骂她,在扬州城败坏她的名声。 裴庾欢如法炮制,以牙还牙。 且比起富商院中让人嚼几句舌根的闺房丑事,克扣工钱,倚强凌弱,逼人去死这件事,更能引得百姓共鸣与愤慨。 果然,裴庾欢此言一出,围观人群中立刻响起怒骂: “裴家怎么说也是扬州大户,竟连工钱都不肯发?” “我堂弟一家就在裴家茶园做工,去年一整年半文钱都没见到!可怜家中三岁孩子饿的都起不来床了!” “这简直谋财害命,应该扭送去报官!” 与孟伟一起去取钱茶农们,本以为今日能领到钱,正欢欣鼓舞,却被账房迎面泼下一盆冷水,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被裴庾欢这样一引,所有人立刻转向季姝和姚晚。 此前,十个家丁对裴庾欢秋石二人,季姝就是想以多欺少,趁机伤人。 而现在,三十茶农将他们团团围起。 开刃的摘刀对长棍。 形势刹那间逆转。 光是茶农们眼中喷涌的怒火,都足以让季姝和姚晚胆寒。 夏桃护在裴庾欢前面,不由地在心中暗叹,小姐真是诸葛在世,神机妙算。 从今日她们回到扬州后,每一步棋都算的如此精准。 小姐是算准了账房只认季姝不认吴大人,不会轻易取钱给茶农,才让她带着茶农去取钱的! 为的就是此刻! 裴庾欢当知道季姝的本事。 知道她定然会将府中仆人釜底抽薪,全部换成自己的心腹。 其中,最关键的账房,更是要选心腹中的心腹,完全置于她掌控之下。 季姝的心腹越是忠诚,便越会引起众怒。 茶农们的希望扑空,一腔怒火无处宣泄,夏桃再将他们引至此处,来找裴庾欢要说法。 只要简单挑拨两句,这熊熊怒火,便会当场烧到季姝身上。 季姝想靠自己培养的心腹,撒泼耍赖,与裴庾欢扯皮。 那裴庾欢便借她的心腹,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顺水推舟之后,她便不需要再开腔了。 自有人会替她将季姝拖下来。 “二夫人,天地良心,我们为裴家做工的这些年,可曾有过一日懈怠?你为什么非要逼我们去死?” “你身上这套红宝头面,随便取一样下来,也够换我们两年的工钱了吧?你都已经如此富贵了,居然还要克扣我们的工钱?” “我们只是想讨口饭吃,这也不行?到底凭什么?” “非得我们全家一同饿死在裴家大门前,你与裴文才甘心?” 孟伟带着茶农,一步步逼近裴家大门,围向季姝和姚晚。 夏桃也趁机高声喊道: “县丞吴大人今日判得清清楚楚,裴小姐才是这裴家家主,二房的不仅强占家产,还吞没大家工钱,连一心想放救命钱给大家的裴小姐,都差点被她当众打死,简直是毒蛇心肠!我们应当押了她,送她去见官!” “对,吴大人说了,裴小姐才是这裴家家主,她一个二房的,凭什么拦着账房不给我们发工钱?” “她没资格扣我们的工钱!” “还想打死裴小姐?就应该拉她去见官!” “现在就押她去!不能让这种恶人跑了!” 夏桃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碍于律法,不敢妄动的茶农,立刻有了行事依据,当即一拥而上,直冲季姝和姚晚而去。 家丁要挡,可寡不敌众,只拦着其中一撮,混战在了一起。 另一撮茶农,则在孟伟的带领下,三步并两冲到了季姝面前。 姚晚没有见过这样的架势,吓得要往门里躲,被人一把扯住,押在一旁。 季姝气急,跳着要扇身前人巴掌,可没有仆人助阵,她白嫩娇弱的手腕根本不是这帮粗壮茶农的对手。 两个粗壮农妇大手一挥,捏了她的手腕反手扣住,直接把她押在了地上。 “反了反了,你们简直反了天了,居然敢对我动手?!” 季姝气的破口大骂。 好不容易能出一口恶气的农妇毫不顾忌,往下用力一压,反折的角度几乎要掰断她的手臂。 季姝当即疼的“哇哇”大叫。 吓得姚晚在一旁几乎要晕厥。 她终于认清局势,对着人群外的裴庾欢说起好话: “庾欢,好侄女,这不关我的事啊,都是你二婶,怕你从她们二房手里抢了家产,这才想对你动手,我是被她逼着来的,我什么都没做,我是向着你的,你快让人把我放开吧。” 季姝闻言,边哀嚎,边破口大骂: “你个没骨气的东西,没有我帮你,你能让老三休了姜舟那个贱人,爬上这三房正妻的位置?你敢背叛我?我撕了你的脸!” 姚晚吓得哭起来,一声一声地喊裴庾欢。 这种互咬的场面,倒是让裴庾欢看得十分痛快。 毕竟,当年害死她爹娘一事,两人也是帮凶。 落井下石之时,也从未眨一下眼睛。 人总是要为自己做过的恶事付出代价。 “押她们去衙门。”裴庾欢道。 茶农们当即拉着人往外走。 茶农们不想被人指摘,男人们只押家丁,季姝和姚晚这两个则由女人们负责。 一行五十人,穿越大半扬州城,浩浩荡荡往城北府衙去。 一路引来无数路人围观。 夏桃便边走边细数她们恶行的。 “裴家二房,黑心烂肠,为谋家产,谋害侄女,克扣工钱,丧尽天良,大家快来看一看!” 这样的声势,与游街示众没有任何区别。 季姝气血攻心,骂的嗓子都哑了。 姚晚则晕了醒,醒了晕,到了公堂,瘫在地上,煞白着脸,没了半条命。 这个案子,判得非常快。 从人被送进衙门,到吴正德当众敲下惊堂木,只用了半个时辰。 季姝“谋杀造意”,虽未伤人,可仍有违律法,需先挨九十大板,再入狱徒三年。 家丁属从犯,杖责三十,动手者徒一年。 至于姚晚,没有证词说她参与了此事,加上这些家丁的奴契不在她手中,纵然季姝口口声声说她也想让裴庾欢死,吴正德仍然只判了她一个“从犯”之罪,打了三十大板,就把人放了。 这事之所以判得这么快,一是因为证人很多,数十围观百姓都听到了季姝那句指使,且民情激愤,每句证言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恨不得当场就把季姝斩了。 二是因为季姝实在太不把吴正德这个县丞放在眼里,他上午刚判了裴庾欢掌家,一个时辰都不到,季姝就跳出来不认,简直是当众打他的脸。 如此蔑视公堂,必须当众立威,才能服众。 三,则是因为誉王。 今日在通济堂,吴正德顺坡下驴,没站队,有得罪誉王的可能。 他便正好趁着这事,再卖裴庾欢一个好,让她能向背后之人美言几句,帮他稳住头上这顶官帽。 几件事结合,季姝再无翻身余地。 人被换了牢服,丢进大牢时,她身上的锦缎、头面都被规整地收好,移交到了裴庾欢手中。 裴庾欢轻摸着衣料上的纹路,仿佛能见到她娘穿着这件衣裳在院子里陪她玩闹的模样。 夏桃眼睛有些红: “这耳坠是夫人生前最喜欢的。” “没事,我替阿娘取回来了。” 裴庾欢仰起头,望着牌匾上“裴宅”两个大字,带着二人一同走进了那扇朱红色大门。 两年了。 她终于能回家了。 第三十章 去搬救兵 从通济堂回裴宅时,裴文和裴合一路紧赶慢赶,就为了快裴庾欢一步,把消息传给季姝。 裴文并不喜欢这个母老虎。 但也必须承认,在对付外人这件事上,她颇有些手腕。 看着季姝气势汹汹地纠集一众家丁赶去大门口拦人时,裴文一度以为,他能有机会,再将家主之位抢回手中。 可谁想。 随之传来的并非是裴庾欢吃瘪的消息。 而是季姝入狱的判决文书。 吴正德亲自派人来裴宅宣读了季姝的罪行和判决结果。 裴文带着一儿一女垂首听着,越听面色越惨淡。 待到差役将文书交到他手中时,裴文已经面如死灰、如同死人一般了。 小儿子并不完全懂事。 大女儿却已经又惊又悲哭得几乎昏死。 “爹!我今年就要与张家成婚了,娘这个时候被判入狱,坏了我的名声,我还怎么嫁人啊!” “怎么好端端的,娘突然就被抓走了呢,是不是哪里搞错了,爹您快去衙门问问呀!” “是堂姐,一定是堂姐,她一直记恨咱们家占了她们家的院子,所以一回来就在背后耍阴招,陷害娘,爹你一定不要放过她!” 女儿尖着嗓子哭,带得小儿子也跟着喊。 院中奴仆早就从外院处听到了消息,知道了这事的来龙去脉,全都心有戚戚,眼珠四处乱转。 生怕裴庾欢这把大火一并烧到他们身上。 被围在中间的裴文,却是一个字儿都听不进去。 他耳朵嗡鸣,脑海一片空白。 回荡在心底的只有一句话—— 连季姝都输了,裴庾欢是来真的。 本想守着主院,不让裴庾欢称心的裴文,再也顾不上这些,他跌跌撞撞,直奔裴合的院子而去。 裴合那边的情况并不比他好多少。 姚晚是被差役抬回来的。 她挨了板子,又受了惊吓,折腾没了半条命,吓得裴合当即就喊了大夫来施针。 与貌合神离的裴文季姝不同,裴合是真的喜欢姚晚。 要不是季姝承诺帮他赶走先前的正妻姜舟,迎姚晚上位,他也不会同意与裴文一起去谋害大哥大嫂。 姜舟的女儿裴世宁立在一旁冷冷看着。 姚晚的亲儿子裴淮立急得来回踱步: “二婶入狱了,阿娘吓病了,咱们家要被大堂姐给彻底搅乱了!爹,您说这可怎么办呀?” 裴合也不知道怎么办,他只能一个劲儿地催促大夫: “晚儿如何,要不要紧,您快给我个准话啊!” “夫人皮肉之伤尚不严重,只是这惊惧攻心,气血逆乱,心神失守,恐有危险,需得静养着把身子调好,才能避免留下病根。这些日子可万万不能再受惊吓了。” “是,是,我记住了,定然好好养着。” 裴合忙不迭地点头,遣着丫鬟跟他去厨房熬药。 大夫前脚刚走,裴文后脚就冲过了进来,扯着嗓子嚷嚷“老三!不好了,不好了!” 裴合生怕惊扰了姚晚,赶紧冲上去把他拖出屋子,一边往外走,一边扭头叮嘱裴世宁和裴淮立: “照顾好你们阿娘,切勿让人惊扰了她,我很快就回来。” 屋门闭上。 裴世宁垂眸,小声骂了句“呸。” 裴合将裴文拉到书房关上门,才又去看他: “听闻二嫂被捕入狱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裴文满头大汗,惶恐地开口: “是裴庾欢,裴庾欢疯了,她是真的想要我们的命!” 裴合本就没从通济堂的惊吓中缓过神,听到他的话,干瘦的身材抖了又抖: “我们到底是她的亲叔叔,二嫂也是她的亲婶婶,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小畜生哪能以常理去揣测!” 裴文低骂了一句,又怕隔墙有耳,赶忙压住了声音,又道: “而且,依我看,这丫头多半是凭着她那张脸,在外面攀上贵人了!她肯定是提前跟吴正德串通到一起去了,这事才会快得这么诡异,这么离奇。否则,你二嫂不过在门口随便骂了两句,怎么就会被按上‘欲图杀人’的罪名,被抓到大牢里去呢?” 裴合也道: “定然是这样啊,否则在通济堂也不会判的那么快。” 说完,他垮着脸哀戚道: “那咱们该怎么办,一个裴庾欢已经难以对付了,若是县丞也站在她那边,咱们岂不是求助无门、只能等死了?” 裴文眼底闪过一抹狠戾: “不,我们还可以去京城,找清远侯府。” 他把裴合扯到身旁,声音压得更低: “裴庾欢有仇必报,清远侯府是她最大的仇敌,咱们只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侯世子,他一定会对裴庾欢动手。纵然裴庾欢背后的贵人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为她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女,得罪清远侯府的世子爷。” 裴文这话,撑起了裴合的主心骨。 他眼睛一下就亮了: “二哥,真是好计谋!若能与世子爷联手,我们定然将裴家抢回来!” 被肯定了裴文也稳了稳心神,他倒背着手,思索了一会,便拿定了主意: “三弟,这事不能耽误,也不好假他人之手,你今日便启程往京城去,亲自去清远侯府拜见世子爷,向他说明情况,让他速速派人来相助。” 裴合蹙眉:“可晚儿受了惊吓,尚未苏醒……” 裴文在后面推他:“裴家有我顶着,你且放心地去,若是耽搁了,等到裴庾欢登堂入室,你我再无翻身之日时,弟妹的好日子才是真的到头了!” 这句话,让裴合下定了决心。 姚晚以姨娘之身跟了他,早年受了不少苦,他是万万不能再让她落到那种境地了。 于是他当即便道:“那家中的事便麻烦二哥替我看顾,我这就去收拾行囊,赶在天黑前出城!” 他匆匆回院。 裴文也步履匆匆,去纠集自己仅剩的亲信。 用人方面,他不如季姝。 大半家丁都挨了板子,能用的人便只剩几个贴身仆从。 裴文心一狠,全都安排给了裴合。 搬救兵这事是最后的机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他不信裴庾欢敢在裴家大宅之中对他动手。 第三十一章 主院旧仆 正门口。 往宅中走的裴庾欢和夏桃、秋石三人,难得地从容悠哉。 夏桃手腕上挂着烧饼,眼睛在阔别两年的院子里转来转去。 时而眉眼弯弯:“这树是夫人当年亲手栽的!” 时而满脸嫌弃:“怎么路边竟换成了这样的花,二夫人的喜好可真是艳俗!” 秋石只沉默跟着,眼眸沉静又柔软。 仿佛在透过这院中的砖瓦草木,回想她们四人随裴庾欢跌跌撞撞地长大地情景。 越过前厅,走到后宅主院时,裴庾欢听到院墙里传来了杀猪般的哭嚎。 “这是爹和娘的院子,爹娘都没点头,你们凭什么搬我们的东西?!” 夏桃听着,看向裴庾欢:“是二房的茹小姐。” 裴颜茹。 裴庾欢对这个被季姝养的心性骄纵却无半点城府的堂妹没有任何兴趣。 只是想到这在院中搬拿东西之人,她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跨进院门,果然见一四十余岁的妇人,正立在院子中央,指挥着仆从,来来回回地清理着院中二房的东西。 “方妈妈。” 裴庾欢眼眶微湿,轻唤了一声。 妇人缓缓转身,见到她,略带皱纹的脸上神色变化万千。 她快步迎过去: “大小姐!” 两人双手交握,一时相顾无言,唯有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大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半晌方妈妈才叹了一句,将裴庾欢拉到怀里: “您能平安回来,真的是太好了。” 方宣是裴庾欢娘亲的陪嫁婢女。 也是裴庾欢的乳母。 两年前,方宣原本是要陪裴志夫妻一同去跑商的,只是裴庾欢的娘亲不放心外嫁的裴庾欢,怕她有事往娘家送信,自己接不到,这才留下方宣在家中接应。 没想到,就此天人两隔。 裴庾欢逃回裴宅时,方宣已经被当家的季姝赶出了院中。 今日能再见,全靠裴淮安办事靠谱。 裴庾欢拉着方宣的手,感慨:“还好当年您藏在扬州城没有离开,才能让淮安顺利找到您。” “老爷夫人死的那样不明不白,老奴怎么可能轻易离开,留下这帮黑心肝的在这院中踩着老爷夫人的尸首享福?” 方宣说着,几乎咬牙切齿,看向屋中哭喊的裴颜茹满眼恨意。 而随方宣一同回来的,还有当年被季姝一通卖出去的裴家仆从。 她们有的是像方宣这样赎了身契的良民帮工,有的是被季姝抢了身契强卖给人牙子的奴婢。 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她们都是裴志夫妇亲手培养起来的亲信。 每一张面孔,裴庾欢都见过。 她们有的是靠着方宣和其他几位帮工用傍身钱买回来的,有的是靠裴庾欢交给裴淮安的钱,裴淮安去买回来的。 总之漂泊两年,大家又重新聚在了这个院子里。 说不感慨难过是假的。 可此时心中,为老爷夫人和大小姐抢回院子的决议,胜过一切。 自季姝入狱的消息传来,她在裴宅中的威望就散了大半。 加之她的亲信大多都在府衙处挨了板子,剩下一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根本不敢与来势汹汹的裴庾欢作对。 方宣一声令下,一个“搬”字,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忙碌了起来。 只有看不清局势的裴颜茹趴在地上,抱着几个大箱子哭: “这都是我娘给我攒的嫁妆,我不许你们拿走!” 她随了季姝的杏眼,长得很有精神气,哭时也很有力气,气急了还要冲路过的奴仆扇巴掌。 但眼下这屋里都是恨屋及乌、视她为仇人的。 别说再受窝囊气挨她的巴掌了,都恨不得你一肘子我一脚的在暗处还回去。 裴颜茹是被季姝千娇万宠捧着长大的,从没有人敢这样对她。 被人七捶八拐地推到地上后,心中委屈和哀戚更甚了。 不禁扯着嗓子仰头哭了起来: “我是裴家的大小姐,你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她于泪眼迷蒙中,看到了在院中漫步的裴庾欢,浑身一个激灵,弹起来就冲了过去: “裴庾欢!这都是你做的好事!” 她浑身环佩叮当,拎着裙子跑过来,要扇裴庾欢。 但手还没落下,就被夏桃捏住了。 夏桃没有要羞辱她的意思,只往后一甩,裴颜茹却踩着裙子,张牙舞爪地摔了出去。 这一下,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自尊心,她仰头大哭了起来: “你还敢让丫鬟打我?你是怎么做姐姐的?抢我们家的院子不说,竟然还要抢我的嫁妆?我娘是不是也是被你陷害入狱的?你这个坏人,你自己嫁得不好,让婆家休了,就来祸害我的人生,我都要跟张哥哥定亲了,你偏偏这个时候回来捣乱,坏我的好事,你简直是扫把星转世!是天底下最大的祸害!” 她这些乱七八糟的嚷嚷在裴庾欢听来像是蚊子哼哼。 无关紧要,但有些烦人。 裴庾欢知道,凭季姝那个护女的性子,定然不会让她掺和那些害人的事。 但无知不代表无罪。 裴庾欢自认不是圣人。 对裴颜茹这个仇人之女,她摆不出好脸。 “怎么,我家的院子,你爹娘抢去住了两年,就变成你们的了?” 裴庾欢冷着眼眸,抬腿略过她,对屋中忙活的仆从道: “所有东西全都登记入册,收入库房,光是这屋中的东西,怕是不够填二房这两年的亏空,二房那旧院,也一并搜干净,一个铜子儿都不许留。” 裴颜茹听着,哭得几乎晕死。 裴文在这时赶回,见到凌乱的院子,欲要发作,可对上裴庾欢那双嗪着冷笑的眼,他的怒火又被吓了回去。 但为了维持颜面,他当即转向裴颜茹,怒骂道: “趴在地上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还不赶紧给我滚到外面去!” 季姝还在时,裴文从来不敢这么责骂女儿。 裴颜茹委屈地不想活了,跳起来就往外跑。 裴文没有心思管她,只冷眼看着裴庾欢: “事情做得这么绝,总有你后悔的时候。” 裴庾欢笑道:“杀人放火时,也没见二叔你心虚后悔呀。” “你!” 裴文手指指出去,又赶忙收了回来。 在裴合回来之前,他需得暂避锋芒,伺机而动。 裴文咳了一嗓子,冷声道:“文德院是我二房的院子,你总不会也要凭着掌家的由头,占了去吧?” 裴庾欢笑笑:“自然不会,二叔请自便。” 裴文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一时的蛰伏算不了什么。 他且等清远侯府出手捏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 裴庾欢边目送他离开,边在心中盘算。 她的时间不多了。 陈蛮还有半月,就要入英国公府了。 她需得在那之间,肃清扬州的一切恩怨。 “秋石,为我备上安神香吧。”她道。 秋石点了点头。 她知道,今夜回到这院中,小姐恐思虑良多,难以入眠。 但明日事多。 明日要办的才是真正的正事。 绝不能耽误。 第三十二章 山匪营寨 紧赶慢赶,裴合终于赶在太阳落山前,跟着车队出了城。 原本走水路更快,但今日如何也赶不上船舶了。 他只能先跟着行商车队北上,赶一夜,往江宁去搭乘清晨最早的那趟船,再换水路往京城去,能省下一日的路程。 走夜路的强队少。 但扬州往京城去的多是官路大道。 跟着行商车队行进,没有什么危险。 裴合心急,不敢耽误,加上有心腹家丁跟着,他便只放心赶路。 然而,当商队出城,行至半途时,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的裴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耳边是呼啸的风,车轮响动和马蹄声。 车队中没有人说话,只专心赶路。 可这马蹄的声音,怎么这么杂乱吵闹? 出城入官道时,同行的不是只有六驾马车十匹马吗? 裴合觉得奇怪,他忍不住挑起车帘往外望。 这一望,他浑身都僵住了。 漆黑静谧的夜色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似野狼,似毒蛇,烛火明暗闪烁,它逼越近,直至凶光乍现。 裴合吓得失了声。 他还未做出反应,一根长索已然穿过车窗,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凄厉的惨叫划破长夜: “是山匪!山匪劫车了——!!” …… 裴庾欢于梦中惊醒,冷汗打湿了她的后背。 窗外天色将亮。 有更声从院墙外传来。 夏桃在她屋里值夜。 她醒了,夏桃便跟着起来,给她披衣服: “小姐,您醒了。” 屋中熟悉的摆设让裴庾欢有一瞬的慌神,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从榻上起身,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便去穿衣服。 “热上点粥,让秋石来与我们一同用早,吃过之后,我们出城。” 夏桃点头,出去叫人,不一会儿,穿戴整齐的秋石就进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暗色的袄褂,衬得神色格外清冷。 裴庾欢一边挽发,一边道:“早上多吃些,今日的事做完,恐怕就没什么胃口了。” 三人一同喝过粥,便往外院去。 裴淮安已经在马车上等她们了。 他戴了面巾,挡着脸,见到裴庾欢时,神色格外凝重,犹豫了半刻,还是忍不住问: “一定要亲自去吗?” “别讲废话。” 裴庾欢一句话将他的所有犹豫都怼了回去。 说完她便抬腿上车,再不理会他。 裴淮安知道他阿姐向来性子倔,决定了的事神仙也拉不回,也不再劝,只能按计划,驱车往城外去。 车行了小半个时辰,赶着城门开启的时间。 出了城,一路循着小道,上了山。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从远处遥遥地传来马蹄声。 驾车的裴淮安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秋石也按住裴庾欢的手。 裴庾欢拍着她略作安抚,眼底却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们等这一天不是已经等了很久了吗?” 她掀开帘子往外看,薄雾缭绕的山间,一座隐蔽于林中的寨子,逐渐出现在远处。 山寨前搭着瞭望塔,观望的斥候远远瞧见裴庾欢的马车,便吹响号角。 待到裴淮安驾车行至山寨大门时,一个身形高大、戴干红凹面巾、穿玄色短袍的男人从寨子中走出来。 他腰间别着大刀,脸上蒙了布子,看不清长相。 只留一双锐利的眼,透着湿冷的寒意,叫人望而生畏。 瞧见那人,裴淮安紧张勒住缰绳,对车上的裴庾欢道: “阿姐,我们到了。” 裴庾欢掀开帘子,与靠在木门边等她的男人四目相对。 她的脸于男人而言,像是某种暗号。 见到了,男人便大步流星地走到车旁,掀开帘子跳了进去。 “江朔。” 裴庾欢喊他名字,算是问好。 同时带着两个丫鬟闪到车厢一侧,给他留出位置。 江朔回了句:“裴小姐”,便靠在门帘边。 他声音平淡低沉,听不出情绪起伏。 整张脸上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在淡薄的晨光下透着奇异的褐色。 看人时,像狼在观察猎物,警觉又犀利。 这股危险的气息,让夏桃下意识想要护在裴庾欢身前。 但裴庾欢没什么感觉。 她知道这江朔就是有这么个喜欢唬人的臭毛病。 她也不多与他废话,直截了当地开口:“人呢?” 江朔靠着车架,语带嫌弃: “抓来了,关在最里面。孬种一个,吓得晕了三次,现在浑身骚味,难闻得很。” 他手伸出车帘给裴淮安指了个方向,裴淮安便甩着缰绳往寨子里去。 一路上,无论是门前守着的还是路上巡视的,都自觉扭过身子错开视线,不去看他们的车。 裴淮安便按着江朔指的方向,一路行到营寨最深处。 而车厢里,裴庾欢和江朔各自望着一个窗户,全程无言,直到马车稳稳地停住。 这次,不等裴淮安说话,裴庾欢就起了半身,欲要下车。 江朔率先下车,给她让开路。 侧身瞧见她要下来时,他伸了手,但裴庾欢没扶,她跳下车,掠过他,径直去看出现在眼前的棚帐。 江朔收回手,也不觉得尴尬,就靠在一旁,道:“人就在里面。” 裴庾欢抬腿便要往里面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看向跟在她身后的夏桃和秋石。 “你们可以跟着我,也可以留在外面。” 夏桃没有任何犹豫,两步跟到她身侧:“我跟着小姐。” 秋石却顿住了,像是在犹豫。 裴庾欢也不催她,就立在原地等。 秋石想好,慢慢地打出手语: “我想他死,但我怕看他死。” 裴庾欢心口倏得疼了一下。 秋石心软,便是对害过她的人,也很难狠得下心。 她可以为了裴庾欢不顾自己的性命。 但要夺取他人性命时,哪怕是在报仇,也会难过痛心。 更何况,这个即将死在她们手中的人,是曾在幼年时与她们逗过笑,爱护过她们,看着她们长大的长辈。 裴庾欢不会在这种事上逼迫秋石。 她伸手握了下她的手,轻声说了句“等我”,便带着夏桃决然地掀开帘子,进了那棚帐。 留在外面的江朔虽不懂手语,也能看懂这个小哑巴的畏惧和犹豫。 他眼底不由得浮现轻蔑: “你这种心性软弱的人留在她身边,早晚会给她惹出祸事。” 秋石没有动。 裴淮安上前一步,护在她身前,满是敌意看着江朔: “我阿姐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江朔不再多言,掀开帘子,跟进棚帐。 第三十三章 血债血偿 狭小的棚帐里只点了两盏油灯。 烛火随着人影闪烁。 整个房间,静得只有沉重的呼吸。 裴庾欢立在烛光中,看着被挂在阴影中的人。 他只穿一身惨白里衣,双手交叠被麻绳挂在棚顶的木桩上。 身上无伤,却因双脚始终无法完整落在地上支撑身体,筋疲力尽,死鱼一样干垂着。 听到脚步声,也不敢抬眼去看,只一个劲地哀求: “匪爷,大爷,求您饶了我,我是扬州裴家的,家中不缺银子,只要您肯饶我一命,百两,千两,多少银子我都能拿出来孝敬您,只求您饶我一命……” 裴庾欢听着他的声音,心慢慢地冷了下去。 她爹娘的尸体也是在山匪营寨中被发现的。 她爹娘死前也受过这样的折磨吗? 他们也曾为了求生,如此这般苦苦哀求过那些匪徒吗? 他们死前,知晓是胞弟陷害他们吗? 他们能瞑目吗? 裴庾欢慢慢抬起眼梢,轻启唇齿,吐出两个字: “三叔。” 裴合浑身一抖,垂着的眼睛猛然睁大,待到看清裴庾欢的脸时,他的整张脸都因恐惧和震惊扭曲了。 “裴庾欢?裴庾欢!怎么是你?怎么竟然是你?” 他沙哑的声音因颤抖而浑浊,又因惊恐而尖锐。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全身不可遏制地颤抖了起来。 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煞白的嘴唇哆哆嗦嗦,喉结上下浮动了好几个来回,也没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裴庾欢便看着他,用他的恐惧,安抚自己叫嚣了两年的愤怒。 半晌,裴合的所有心绪,全都归于绝望。 他如同死了一般颓丧。 泛着泪光的眼底,却闪烁着最后的挣扎。 “庾欢,庾欢,是三叔错了,三叔真的知错了,三叔再也不敢了,求你了,庾欢,求你放过我,求你救救我。” “你三婶还病着,你弟弟阿立和妹妹阿宁还在家里等我,我不能死,我得回去……” “三叔求你了,庾欢,三叔真的求你……” 裴合泪流满面,卑微至极。 裴庾欢听着,心中的恨意却愈发疯长。 她恨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抽出袖中的匕首,上前一刀插进了裴合的肩膀。 哀鸣刹那间响彻整个棚帐。 裴庾欢只盯着裴合的眼睛,咬着牙关问: “那我的爹娘呢,裴合,他们何错之有?为何非得死于非命?你与裴文害他们时,可曾想过我与淮安,也在等着他们平安回家?” 泪水僵在裴合的眼眶,他终于彻底绝望。 山匪劫路并非偶然啊! 来索他命的不是飞来横祸,是他的报应! 迟到了两年,这报应终于还是来了! 裴合泪流满面,祈求的话不敢多说,只剩呜咽的悲鸣。 血溅在裴庾欢脸上。 她不觉得痛快,以为是杀的不够,便拔了刀再刺,可心底涌上的仍旧只有无边的愤恨和悲怆。 尽管她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她的血仇之一。 可当看到他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时,裴庾欢脑海中浮现的,仍旧还是年幼时,尚未成家的三叔从城里寻了些新奇的小玩意,拿来逗她玩的情景。 爹娘在一旁调笑: “这丫头本就性子野,玩心大,你再惯着她,今日学的那一页书怕是要背上十天了!” 三叔便把她托起来,举到肩膀上,调皮撒野,满院子乱跑: “背那些酸不溜秋的东西做什么,小阿庾干脆来给三叔做女儿,三叔带你在城里玩个够!” 那时裴庾欢张开双手,像只飞鸟,在众人的注视下,笑得快乐又自在。 四个与她一样大的小丫鬟,便追在裴合后边,跟她一起闹。 这样的回忆,慢慢地在眼前消散,替换成了裴合现在这张溅满鲜血的脸。 裴庾欢终于知晓,原来这就是复仇的滋味。 这场酷刑持续了半个时辰。 裴庾欢并没有一直在杀人。 她杀一会,审一会。 直到裴合将他知晓的一切和盘托出,裴庾欢才给了他一个痛快。 从棚帐出来后,一直忍着的夏桃靠到一旁吐了。 帐中血腥和腥臭混杂的气味,常人实在难以忍受。 重见棚外的日光,裴庾欢的眼底却更加清明了几分。 方才杀人时所有心绪,都在这一刻归为释然。 瞭望着雾霭笼罩的群山,她的心静了下来。 秋石和裴淮安都知晓棚中发生了什么,两人心情同样复杂。 前者去扶夏桃,后者则跟在裴庾欢身后,陪她一同在心中告慰九泉之下的爹娘。 江朔沉默地靠在棚帐门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庾欢的背影。 等她终于整理好了心绪,再次回头。 四目相对,裴庾欢问:“同行的人呢?” 江朔答:“关在另一边。” “马车检查过吗?” “跟计划的一样。” “昨晚的行动,有纰漏吗?” “非常完美的一场马匪劫车案”,江朔歪了歪头:“裴小姐在怀疑我的能力?” “不敢,谁能比土匪窝里长大的江头领更擅长打劫呢?”裴庾欢也跟着他歪了歪头:“那后面的事,就麻烦江头领了。” 江朔皱了皱眉,觉得这称呼实在不好听。 但他们当土匪的,确实没有官老爷们的威风名号。 便只能听之任之。 “昨夜顺便打了些野味,裴小姐要不要留下吃两口?” 公事了了,江朔堂而皇之提起虚礼。 语气中完全没有真的要留他们的意思。 裴庾欢能听出来,他是在送客。 大概是瞧不上他们杀个人就在这伤春感秋,想赶紧把他们赶走了事。 裴庾欢也没有久留的意思,引了面色惨白的夏桃过来,带着两个丫鬟一同上了车。 “江头领不必客套,我们这就走。” 江朔:“慢走,不送。” 裴淮安捏住缰绳,原路下山,拐上大道时,没有直接回城,又拐去了城郊另一座风景秀丽的小山。 去裴家祖坟,给爹娘烧纸。 一通事办完,马车悠悠地穿过城门,回到裴家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奔波一路,不曾食晌饭,但几人都不饿。 还是方妈妈盯着小厨房做了些清淡饭菜,裴庾欢才带大家勉强吃了几口。 饭后,她留裴淮安说话: “宅子这两日清的差不多了,你那间屋也从二叔手里抢回来了,你要不要搬回来?” 裴淮安答:“不日便要入京考试,还是不折腾了。” 裴庾欢点点头。 裴淮安又问:“阿姐呢,何时返京?” 他知道裴庾欢的计划才刚刚开头,京城的诸事,现在才是开始。 裴庾欢道:“最晚五日后。我还得给京城那小丫头置办点家产,让她带进国公府冲冲门面。” “是你先前说过的那位,陈蛮姑娘吗?” “是。”裴庾欢点头。 裴淮安想了想,又问:“她知道阿姐的计划吗?” “不知。”裴庾欢答:“全然不知。” 裴淮安有些担心:“这算不算是……骗?” 他知道要凭他们商户之身,与背靠东宫的清远侯府为敌,不亚于以卵击石。 能寻到办法,已然不易。 可要利用无辜之人做跳板,裴淮安心中总有些不安。 “是骗。” 裴庾欢没什么表情: “但这种一步登天的机会,多少人求而不得,就算知道了真相,她也只会感激我。” 第三十四章 三个死人 连忙了两日,裴庾欢终于得闲,在返回扬州城的第三日,睡到了日上三竿。 院中没人敢管她,连方妈妈也只有心疼,早早地起来熬了热粥,盯着厨房做了饼子,等裴庾欢起来吃。 夏桃经历了昨日的逞强,把自己折腾病了。 面色惨白地窝在床上,吃一口吐一口。 秋石无奈,打着手语骂她: “明明不中用,非要跟着小姐去逞强。” 夏桃边吐边回嘴: “就是下油锅,我也要跟着小姐。” 裴庾欢没让她下油锅,她知道夏桃和秋石一样,都有一副柔软心肠,昨日一遭,必定一夜梦魇,病了也正常。 她留了方妈妈照顾她,独自带秋石去裴家的铺子巡视。 加上前日从蔡家收回来的那十间,裴家在扬州城里的铺子,大大小小加起来总共有三十七间。 下面的江都县和广灵县还各有数十间。 但此次时间紧,裴庾欢巡不完,只优先去看蔡家经过手的那十间。 蔡鸿川是个不能掉以轻心的狠角色,这次在裴庾欢手上吃了亏,他必不可能这么轻易揭过。 定然在铺子里动了明面上看不出来的手脚。 所以,裴庾欢此次去巡视没有带太多人手,也不曾大张旗鼓地查账。 只让掌柜的带着在店里转了两圈,讨了份帮工名单来,按着名字对比了下店里人的脸。 蔡家此前在店里安插的人手已经全部被抽离。 裴家掌柜的里面有多少是裴文的人,有多少还记得裴庾欢爹娘曾经的恩情,裴庾欢不知。 她也不着急去探寻。 面对众人的态度,是一视同仁,有几分客气,也摆着足够的威严。 对比完帮工名单,她又讨要去两年的账本。 掌柜的双手捧送给她后,裴庾欢漫不经心地将账本交给秋石。 “这两年辛苦你们了,我刚接手裴家,事多且杂,我便给你们告几日假,待一切理顺,再开张迎客,如何?”她问掌柜的。 掌柜的自然恭敬应“是”,无一不从。 裴庾欢就这样看一家,关一家。 待到十间铺子全审完,秋石收上来的账本册子已经摞了厚厚几沓了。 上车后,裴庾欢对秋石道: “这里面一定藏着东西,我们时间不多,五日时间,你能帮我找出来吗?” 秋石摇摇头,冲她伸出三根手指。 意思简单明了。 三日足矣。 裴庾欢知道秋石从不夸大,秋石说三日,必能在三日以内完成。 她不禁由衷地叹息道: “你若是个男子,也就不用靠我那不中用的弟弟去谋仕途了。” 秋石骄傲地仰起头。 十间铺子都看完后,裴庾欢便没再往其他铺子去,还是去了裴家手中最为赚钱的首饰铺。 她大手一挥,将最时兴华贵的样式尽数归于囊中。 又往成衣铺子去,按着陈蛮的身段,为她订了夏秋的衣裙各二十套。 冬日的不急,现在订了样式会老,可以等入秋再说。 衣服订完,她又加了十套被褥软榻。 清单列了长长一串,裴庾欢坐在上位,边喝茶边去想还有什么纰漏。 秋石忍不住笑,比划道:“小姐像是在嫁女儿,置办嫁妆。” 裴庾欢揉了揉脑袋,叹气道:“表小姐要入国公府,这可比嫁女儿要麻烦多了。” 说完她又笑着看向秋石:“等你出嫁,我给你备的嫁妆定然比这单子要长好多好多!” 秋石连忙摆手,一个劲儿地比划:“我才不嫁,小姐不要取笑我!” 两人出了店铺,要再往瓷器铺子去时,路上突然乱糟糟地闹了起来。 裴庾欢停住脚步,循着人群哄聚的方向看过去,就听到有人在喊: “死人了,死人了,城郊河道挖上来三具尸体!” “听说是裴家茶园的,不知怎么掉河里淹死了,吓死人了。” “差役捞了一上午,正往府衙那边运呢!” 七嘴八舌间,好奇的都跟着跑去看。 铺子里掌柜和帮工也跟出来张望,听到“裴家茶园”四个字,都小心翼翼地看了裴庾欢一眼。 裴庾欢表情也有一丝惊讶:“怎么竟然有这种事?秋石,咱们快去府衙看看。” 说罢,便急匆匆地上了车。 可待到车帘放下后,她脸上浮夸的惊讶立刻回归淡然。 “这俞二是个堪用的,只一日就把奸细揪出来了。”她小声对秋石道。 秋石比划:“不知杀的是否利落。” “淹死这法子选的聪明,最容易混淆视听。至于有没有留下破绽,咱们且去看看。” 裴庾欢拍了拍车框,马夫改道,顺着热闹的人群,往扬州府衙去。 意料之中,裴庾欢在这里遇到了“偶然”前来的蔡鸿川。 意料之外,她还见到了她的堂妹裴颜茹。 前者是因河道飘尸一案来看裴庾欢热闹的。 后者则是来报案的,状告裴庾欢这个堂姐强占自己嫁妆。 “听闻遇害三人皆为茶园茶农,且死状惨烈,这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引得我蔡家的茶农也惶惶不安,蔡某特来查看,这案子有没有什么地方是蔡某可以帮忙的。” “吴大人,您虽判了裴庾欢做我裴家家主,可这大房二房家产终究是归各房所有,也不能她裴庾欢一手遮天说抢就抢呀,民女的嫁妆都是母亲一手为我置办的,与她裴庾欢没有半文钱的关系,不问就拿既是抢,大人您要替我做主!” 府衙院中,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细听,字字句句都带着“裴庾欢”的名字。 秋石不由得冲她比划:“小姐真是名声在外。” 裴庾欢只觉得这乱子还不够乱,直接拱手向前加入混战: “吴大人,您可要替我做主呀,您刚判了我接手裴家,先有昨日二婶带仆从要当众行凶杀我,又有今日我裴家茶园出事溺死三个茶农,这分明是有人不服大人您的决议,要在暗处害我!” 第三十五章 人情世故 裴颜茹正在告状,一听这事又被她拐到自己亲娘身上了,当即气的与她对骂: “好你个裴庾欢,污我阿娘去坐牢就算了,竟还想将茶园的事也污在我们家身上!我看分明是你贼喊捉贼!” “堂妹,吴大人昨日审的案子,人证俱全,你若不认,要拿证据讲话,怎么信口胡诌说吴大人是在攀诬百姓呢?” 裴颜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可裴庾欢话锋这么一拐,吴正德的脸色就变了。 裴颜茹又急又气,想不到说什么,就只揪着“嫁妆”二字不放。 “大人,您别听这女人挑拨,她是为了强占我的嫁妆,才信口雌黄,攀诬于我的!” 裴庾欢也道: “大人,您莫受这些闺房小事烦扰,茶园一事众人惶惶不安,我裴家乱了事小,连累蔡家的茶农跟着惶恐不安,这才是大事呀!” 裴颜茹又怒道: “怎么我的嫁妆就是小事?哪有你这样说话的?” 跟上来探问情况的茶农被她扰的心烦意乱,气得吵嚷做一团: “三条人命比不过你的嫁妆,裴二小姐这说的是人话吗?” “大人都判了裴家由裴小姐做主,你们自己家的家事自己回家关起门来论,别在外面吵吵嚷嚷耽误大人查正事!” 裴颜茹哪里受过这样的气。 她今日是自认有理才来的,却不想竟撞上死人的事,还被人七嘴八舌地嫌弃,各个都说她的嫁妆不重要,说她的事是小事。 她又委屈又愤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大骂一句“裴庾欢你一定会遭报应的”,就带着丫鬟跑了。 而裴庾欢,听到这句话就扯出帕子转向吴正德,叹息哀切道: “大人,您瞧,树欲静风不止,这茶农溺毙一事绝非偶然,定是人祸,是人为,是杀人越货要我裴家不得安宁,大人您定要严查,揪出背后行凶之人,还这三名无辜茶农一个公道呀!” 蔡鸿川也跟着一并拱手: “请吴大人查出这背后的魑魅魍魉,还我们扬州城一方清明!” 两大家族的家主接连表态。 百姓们更有一种义愤填膺之感,跟着一起拱手。 高堂上的吴正德,本就被这一连串的事烦的头疼,这下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人是怎么死的,还得剖尸详查,但这事背后的牵扯和蹊跷,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裴庾欢刚回裴家,就接连出事,有脑子的都知道事情是冲着谁去的。 最麻烦的就是,如今站在堂上的裴、蔡二人,背后所代表的不单只有裴、蔡两家。 不管挑事的是谁,挑的都是他这个扬州县丞的事。 吴正德按着脑袋敲下惊堂木,说一句“本官定然彻查,给大家一个交代”,便让大家都散了,自己关起门来琢磨这件事。 府衙关了门。 裴家四个茶园以及蔡家两个茶园也一并关了。 往后两天,整个扬州城静得出奇。 裴庾欢对外称自己病了,关了院门没再出过屋子。 因她院中的人都换成裴淮安找回来的亲信,由方妈妈统一关着,院中铁桶一块,裴文挤破了脑袋都探听不到里面的消息,只能焦躁地在外面徘徊,等着去京城搬救兵的裴合递回消息。 裴庾欢不动。 蔡鸿川也不动。 查着茶农溺毙案的吴正德却有点坐不住了。 都知道裴家茶农一年半没发过工钱了,裴庾欢回来才每人发了一串救急。 可死了的那三个,家中却不缺米面油盐。 三人两人是光棍,一人刚娶了老婆,盖了新房子。 那袖中油水多的,显然有第三方在接济他们。 吴正德都不用细想,就知道这是潜藏在裴家茶园里的奸细。 奸细死了,是谁动的手一目了然。 可麻烦的是,动手之人做的很干净,三人身上没有外伤。 胃里有呛进去的泥沙和尚未完全消化的残渣。 仵作说,像是酒后失足跌落河里淹死的。 吴正德当然可以这么结案。 但他有两个顾虑。 一怕裴庾欢除奸细的动作还没停,后续还会死人。 二怕蔡鸿川死了手下,不肯就此罢休,在暗中握着证据,要从裴家那里扳回一城。 无论是哪个,都会推翻他以“意外”结案的定论。 翻案再查,不仅影响他在城中的威望,上面派人下来查他政绩时,也会是个污点。 吴正德很犹豫,两边他都不想得罪。 最麻烦的是,他派出去盯着裴庾欢的人给他送回了信息,说裴庾欢在自家铺子里,采买定制了大量的首饰衣裙和胭脂水粉。 裴庾欢也是女人,她骤然掌家,花点钱买这些也不算什么。 可奇怪的是,他的人探听到的衣裙尺寸与裴庾欢不符。 裴庾欢并不是按照自己身形去定的。 这就让人不得不多想了。 吴正德一心想升迁去京城为官。 明里暗里不少打探,对京中各方势力知晓的甚是详细。 他一下就想到了那个传言—— 圣人或许会在今年为誉王定下正妃人选。 裴庾欢若是真的攀上了誉王,她会不会是在为未来的誉王妃筹备礼物? 若是连衣裙的身形都能知晓的话,裴庾欢定然已经知晓这位誉王妃的身份了。 能得誉王信赖至此,那她岂不是极得誉王重用的亲信? 这样的人哪里能得罪! 吴正德越想越觉得这事麻烦。 他伏在案前看着卷宗到半夜,终于下了判断——拖! 拖到各方势力都浮出水面为止! 第三日,扬州城各处贴出官榜—— “溺毙一案疑窦丛生,有线索者都可到上报到府衙,辅助侦破此案者,重重有赏。” 裴庾欢靠在屋里的软榻上,边喝燕窝莲子羹,边听夏桃汇报城中的信息: “吴大人这招倒是厉害,官榜一贴,催他破案的声音小了,百姓们倒是都排着队去府衙汇报自己知道的事,有的说自己是那三茶农的七大姑,有的是八大姨,有的又是兄弟和相好的,各个都想碰运气去挣一挣那赏银。” 裴庾欢笑道: “这吴大人一介布衣,无家族帮衬,能坐上这扬州城县丞的位子,确实有几把刷子。你去找淮安,让他放咱们的人,也去府衙凑个热闹。” 夏桃应“是”,便匆匆出门,往住在维扬书院的裴淮安那边去了。 秋石也在这个时候,捧着记账的册子,来寻裴庾欢。 裴庾欢从她手中接过册子,去看她审了两日账本得出的结论。 “十间铺子,在被蔡家接手的一年间,皆是只亏不赚,赔上货物人力不说,还倒欠他们裴家二百两银子,蔡鸿川请的这些掌柜和账房先生,可真是会做生意。” 秋石比划: “出货量和入账数额对不上,十本账册都有问题。就算没有入货单,只看账目,也有很明显的纰漏。” 她边比划,边为裴庾欢翻页。 其中有问题的部分,都被她标红圈了出来,有问题的部分一目了然。 只两日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整个裴家……不,整个扬州城或许只有秋石能做到了。 裴庾欢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佩,她也在这一刻做出了决定: “秋石,这次我再回京城,你和夏桃就不必跟着了。你留在扬州,帮我看顾裴家的铺子,如何?” 第三十六章 帮手上门 秋石愣了下,脑袋立刻摇成拨浪鼓。 “我不行。” 她比划的动作都变快了: “我很想帮小姐分担这些事,可……” 比划到这里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裴庾欢知道,她想说可她是个哑巴。 秋石不愿意伤她的心,没了舌头后,从不曾在她面前表露过伤心和难过。 平日与春梨和夏桃在一起时,也是如往常般打打闹闹。 但裴庾欢心里清楚,秋石不表现出来,不代表秋石不介怀。 她拉住秋石的手: “你不能说话,是我欠你,我欠你一辈子。” 秋石摇了摇头。 裴庾欢又道: “但是,将裴家的铺子交给你打理,不是为了补偿你,而是因为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蔡家虎视眈眈,裴家的这些铺子又在我二叔三叔手上荒废了两年,除了你,我身边再没人能把这些铺子的账目理顺。” “如果可以,我当然想亲自留下来,守护爹娘的基业,但不行,京城的事不等人。” “我靠十张茶引和一道假消息,唬住吴正德,让他以为我是誉王亲信,这才处处助我,为裴家开道,可一旦京城的事办砸了,陈蛮死了,一切功亏一篑,我们必会被清远侯府和陈世帆啃得渣都不剩。” “所以,我得去京城,将‘誉王亲信’的身份装到底。” “而能留下来替我撑起裴家的只有你,秋石,我只能靠你帮我。” 裴庾欢语气非常诚恳。 秋石听着,摇着的脑袋也停了下来。 裴庾欢又道: “还有夏桃,她从山上回来时的模样你也见过了。跟在我身边,她只会逞强。” “而此番再去京城,便是腥风血雨,不死不休,夏桃心那么软,见到杀人都魇了一夜,她跟在我身边,定然会受伤。” 秋石伸手比划: “可是,如果我们两个都留下,小姐你要怎么办呢,还有谁能在身边照顾你保护你?” 裴庾欢笑了笑: “还有冬菽呀,小豆子为我办事,不常露面,你便把她给忘了?” 冬菽。 听到这个名字,秋石冷静了下来。 虽然夏桃生得强壮,但论杀人的功夫,没人比得过小豆子。 有冬菽跟着小姐,确实比她和夏桃两个人加起来都要稳妥。 裴庾欢再次握住秋石的手: “所以,秋石,你愿意帮我吗?” 秋石知道,她家小姐说的这一长串理由里面,大部分都是想要说服她的借口。 她知道小姐一直因为侯府的事感到愧疚,想要补偿她。 也知道小姐一直怕她自卑,怕她想不开,努力地想要带她往前走。 更知道小姐此番入京,便是九死一生的局面,她想护着她们。 但最后,让秋石做出决定的话,反倒是前几日在山寨中,江朔说的那句“你这种心性软弱的人留在她身边,早晚会给她惹出祸事。” 秋石不怕死。 但怕拖小姐的后腿。 再怎么不放心,她终于还是点头,接受了裴庾欢的安排: “我愿意留在扬州,帮小姐料理铺子。” 裴庾欢长舒一口气,笑着抱住她: “那真的帮大忙了,要帮我日入斗金呀,我的小秋石。” “可是夏桃不一定会答应留下。” “那就靠你帮我劝她了。” 主仆一同翻着账本,等去找裴淮安的夏桃回来。 裴庾欢还跟秋石排练了下,一会要如何劝说夏桃。 但夏桃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外院婢女刚报了一句:“二少爷和夏桃姑娘来了。” 门外就吵吵嚷嚷地闹了起来。 裴庾欢先听到裴颜茹的一嗓子: “裴庾欢你给我出来,你巧舌如簧,能欺负我,肯定论不过真正懂道理的人。我请张家哥哥来,与你好好论一论你我之间的事。你可不要怕的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了!” 裴庾欢听到“张哥哥”三个字,略微一琢磨,知道她说的是城北农户张家出身的张士诚。 张士诚出身贫寒,家中世代为农,到他这代也只攒下了三亩良田。 但他天资聪颖,从小就很擅长背书写字,加上为人刻苦努力,被维扬书院破格录取,免了一半的学费,在书院中边做帮工边读书。 是裴淮安的同窗。 以前裴庾欢的爹娘没出事时,裴文季姝为了讨好长兄长嫂,偶尔会去书院给裴淮安送些吃食。 裴颜茹跟着去了几次,在书院中偶遇了张士诚。 她那时年纪小,懂的不多,也说不上一见倾心,只是张士诚为人老实,裴颜茹又像季姝,泼辣直率,喜欢与他逗笑。 一来二去,季姝就相中了张士诚,要定他做女婿。 “此人虽家世贫寒,但很得书院先生称赞,将来必能靠科考为自己谋个一官半职,茹儿嫁给他,便能从商户身,一步登天,变成官人妇,子孙后代都跟着沾光!” “且他家世单薄,咱们家先用银钱供养,待他日后起势,也能承咱们家的恩,疼茹儿一辈子,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季姝的算盘打得很响。 裴颜茹便早早地与张士诚订了亲,这两年感情越发的好。 裴庾欢在嫁去京城前,也见过这个人。 印象不深,她只记得他少言寡语,有一双叫人看不出心思的眼睛。 今日,没了爹娘撑腰,裴颜茹居然把自己未来的夫婿拉来了。 这事可不怎么合规矩。 秋石比划:“还没见过这种未迎新妇过门,就到未婚妻室家中商讨嫁妆的。” “这不就见到了?” 裴庾欢起身: “咱们就出去听听他的道理。” 她掀开门帘到院中。 先凑过来的,是一脸嫌弃的夏桃。 “小姐,我去找二少爷,在书院碰到二小姐,她不讲道理,非缠着要与我一同回来见你。” 夏桃说到最后,还是把“真是烦人”这四个字咽了下去。 裴颜茹到底也算是裴家的主子,外人面前,夏桃得维护裴家颜面。 裴淮安第二个跟上来: “阿姐,士诚往日很重规矩,不会如此冒犯地忽然到访,今日是二妹不管不顾非要拉他来,我便当他是接了我的名帖,带他来家中拜访。你不要怪罪他。” 他知道二叔三叔该死,但也因此,对裴颜茹这个并不知情的妹妹略有几分愧疚。 加上他与张士诚自小相识,同窗数载,两人算得上是好友。 他不想让裴庾欢与张士诚闹僵,更不因裴颜茹的闹腾坏了张士诚的名声,让他数年苦读付之一炬。 所以裴淮安就算再怕裴庾欢骂他,也还是先一步上前替张士诚解释。 裴庾欢没接裴淮安的话,而是将视线落在了立于院中的张士诚身上,开口问道: “张公子,你是如淮安所说,上门来找我过问裴颜茹嫁妆一事的?” 第三十七章 娇横之下 张士诚与裴淮安一样,穿维扬书院的青色襕衫。 但他不像裴淮安那样白面清秀,肤色是长于风吹日晒中的麦色,眉骨高,鼻梁挺,脸上棱角分明,容貌算得上俊朗。 只是细长的眼和深色的瞳仁,与裴庾欢记忆中的一样,一板一眼,不苟言笑,瞧着心思深沉。 与裴淮安这个哪怕经历了家事骤变、爹娘亡故这诸多意外,也仍旧透着清澈的傻子不同。 张士诚已有当家人的姿态了。 裴颜茹大抵也是因为这个,才会觉得他能为自己做主,非要带他上门来与裴庾欢掰扯。 此刻,她正以一副看好戏的得意姿态,站在张士诚身旁。 虽然行动上仍保持着规矩,没与张士诚靠得太近。 但亲昵依赖之色溢于言表。 裴庾欢的心并不像裴淮安那样软。 裴颜茹虽然不是她必须手刃的复仇对象,但因果相报,裴颜茹若受了爹娘牵连,从顺风顺水的人生中跌落,她不会有任何帮衬和提点。 就二房做出来的那些事,她没顺手杀了裴颜茹已经十分心善了。 听到裴庾欢的质问,裴淮安尴尬地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裴颜茹“哼”一声,对张士诚道: “张哥哥,你不用怕她,她不过一个被夫家休回来的女人而已。论讲道理,她肯定讲不过你的,若她敢动手,我会护着你!” 她言语毫不客气。 听得张士诚表情有些无奈。 他自知未呈拜帖便上门拜访,于理不合,态度便愈发客气。 他上前一步,先拱手冲裴庾欢行一恭敬的见面拜礼,又开口道: “今日贸然上门叨扰,实非在下本意,望裴小姐莫怪。” 裴庾欢声音冷淡: “既知自己贸然,便不该来。明知不该还是要来便是无礼,我为何不能怪罪?” 嘴笨的夏桃在一旁听着,非常用心地将这句话记在脑海里,以便日后吵架时随时拿出来用。 张士诚没因这句话退缩,裴颜茹反而愤怒地跳出来: “裴庾欢,来人既是我裴家的客,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裴庾欢冷哼: “我以为客人都会先呈拜帖。” “你……!” 裴颜茹还要再说,被张士诚伸手挡住。 他语气稍严:“颜茹,常言道‘长姐如母’,你不该对裴小姐如此无礼。” 连爹娘都敢顶撞的裴颜茹听到他的话,立刻就安静了,乖乖站在他身旁。 稳住了裴颜茹,张士诚才又看向裴庾欢: “在下自知失礼,裴小姐心有怨怼也理所应当。只是我与颜茹订婚数载,虽尚未迎颜茹进门,但也已经如亲人一般。” “如今,颜茹家中突遭变故,伯母蒙冤入狱,伯父身体抱恙,卧床养病,足不出户,可怜颜茹一个弱女子,孤苦无依,无人帮衬,于六神无主中,求助于我,我又怎么忍心置之不理?” “所以再三思索,就算要被裴小姐责怪,我也得陪着颜茹来,帮她理一理这些烦心事。” 张士诚这些套话,一气呵成。 听得夏桃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她不满地看了裴淮安一眼。 这是什么同窗,张嘴就说季二夫人是“蒙冤入狱”,这不就是在暗指她们家小姐使手段陷害了季二夫人吗? 语气文质彬彬。 但细听没一句好话! 裴颜茹倒是听得很感动,泛红的眼底满是崇拜的光。 裴淮安则觉得自己这个同窗好友被二房妹妹逼迫,很有苦衷,替他感到无奈。 而裴庾欢,她听着这张士诚话里话外都刻意避开“嫁妆”二字,显然是知道,自己今日之举最不妥当的不是不呈拜帖就贸然到访,而是到访的目的是要来一轮未婚妻室的嫁妆。 他拈轻避重。 裴庾欢便替他说破,再次反问道: “二妹的烦心事便是嫁妆一事,张公子是来与我聊她的嫁妆的?” 裴颜茹立刻应声:“正是!我的嫁妆是我娘为我置办的,跟你没有关系,你贪了就得给我吐出来!” 张士诚不语,便是默认。 裴庾欢便仍旧对着他开口: “那我得问问清楚,张公子此番是以什么身份来到我家,盘问我二妹的嫁妆?” 张士诚蹙眉:“我与颜茹的关系,裴小姐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裴庾欢道:“我只是太过惊讶,一时没能明白,什么时候,竟有未婚夫婿上门盘问嫁妆这种离奇的事?” “别说二妹只是与你家换了婚帖,尚未嫁进门去,就算是出嫁的妇人,嫁妆单子也是在自己手里捏着的,你这样跑来过问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与我二妹定亲,是贪图她的嫁妆。” 裴颜茹被她这话气的涨红了脸,顾不得张士诚的阻拦,叉着腰骂: “裴庾欢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我请张哥哥来与你讲道理的,你何故这样胡乱攀诬他?张哥哥一介文人清流,又不是你这种浑身铜臭的商贾妇,怎么可能会贪图我的嫁妆!” 说完她又抬眸望向张士诚: “张哥哥,你放心,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不会因嫁妆之事与我生了龃龉。我不受她挑拨。” 她这话一出,张士诚的眉头反而皱的更深了几分。 夏桃因为裴颜茹张嘴闭嘴都在贬低裴庾欢,心中越发不满。 裴庾欢和秋石看向裴颜茹的眼神,却在一刻,一起变了。 此前,裴庾欢一直以为裴颜茹是被季姝宠坏了,闹腾来闹腾去,眼中只有自己那点嫁妆,全然看不清局势。 甚至作到不顾规矩名声,强拉自己的未婚夫婿上门,与她一起闹腾。 但现在,裴庾欢忽然多了个猜测。 裴颜茹该不会是知道自己爹娘要完了,二房要毁了,所以才假意闹腾,去府衙,去书院,去各处宣扬自己没了嫁妆。 为的就是将这件事闹得满城皆知,好借悠悠众口,将张士诚架住。 让他不能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与她退婚。 让他为了保全自己清流的名声,不得不按照婚约,继续迎她进门。 毕竟,在裴庾欢回扬州之前,季姝对自己这个准女婿好的可是人尽皆知。 别说张士诚穿的用的,就是张家如今在城中住的那套房子,都是季姝一手置办的。 裴颜茹或许是知道,自己不可能在裴庾欢手中翻身了。 没了母家托底。 张士诚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裴庾欢忽然想,今日裴颜茹带人上门,或许不是来跟她吵架置气,而是想用这个借口,将张士诚带来,在裴庾欢这个家主面前,彻底敲定自己的婚期。 第三十八章 逼上贼船 大约是察觉到裴庾欢的眼神有了变化。 靠在张士诚身边的裴颜茹,也跟着变了神色。 裴庾欢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到强掩心虚的装腔作势。 看来,她从季姝那里学到的不只有娇蛮,还有足够的自私与清醒。 她不惜抛弃脸面,装憨卖傻,也要竭尽全力地为自己谋求后路。 她知道若是以卑微的姿态去求裴庾欢为她操办婚事,裴庾欢一定不会帮她。 她也不敢赌张士诚与她的情谊,能够在她一无所有之时,还能如往常般迎她入门。 况且她还有一个入了大牢坏了名声的娘。 这是裴颜茹为自己谋划的最后一搏。 看着这样的二妹,裴庾欢反倒来了兴趣。 她很想知道裴颜茹能为了自己自私冷血到何种程度。 张士诚被她的话架住,只能顺着她的话回: “我自然不是为了你的嫁妆,那本也是你自己的东西,于情于理我都不该过问。我只是不忍心看你为家事烦忧,看你与亲人离心,才不惜贸然登门,想替你与你长姐说和。” 张士诚仍旧拈轻避重,不去正面回应裴颜茹,也不做什么承诺,只顺水推舟地提这些情谊。 裴庾欢也看出来了。 这位张公子愿意跟裴颜茹一起来,多半是想要亲自来探听一下,裴颜茹的嫁妆还能剩下多少。 毕竟季姝入狱事发突然。 裴合也是秘密出城。 外人不知道裴家院墙里发生了什么。 只能知道裴家家主换了人。 裴颜茹要是瞒着不说,张士诚不可能知晓二房如今的真正情况。 他只能亲自前来,用自己的眼睛看看,裴颜茹与裴庾欢之间到底闹成了什么样子。 这次,裴庾欢没有搭理张士诚,而是转向了裴颜茹: “你说我吞了你的嫁妆?你有什么证据?” 裴颜茹愣了下,佯装怒意的眼仁中带着对裴庾欢突然转变态度的探究。 “我有母亲为我列的单子,每一根钗子,每一匹布料,都记得清清楚楚。” “好。”裴庾欢道:“这事闹了也有几天了,既然今日连张家公子都惊动了,咱们就将这件事理顺清楚。你便将你的嫁妆册子拿出来念念清楚,让我看看我都吞没了些什么东西。” 裴颜茹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没为自己争出一个婚期,她不能让这事就这么了了,便只能顺着她的话去做。 眼见裴颜茹从袖子里拿出册子,递给婢女开始念,夏桃很有眼力见地去屋里给裴庾欢搬来了椅子。 方妈妈则为她端来了热茶。 裴庾欢边饮茶边听,没给凑过来的裴淮安一个眼神。 裴淮安自知自己今日这事办的不怎么好,也不敢多说,就在旁边站着。 与裴庾欢一起听婢女念嫁妆。 季姝是真的疼裴颜茹,在嫁妆上花了极大心思,不仅贵,还有她这两年从裴家铺子里搜刮来的各种好东西。 丫鬟光是念就念了半刻有余。 凭张士诚这样的家世,根本拿不出与之相匹配的聘礼。 季姝是想用这种方式,帮她女儿在婆家站稳脚跟。 好让张士诚在登科为官后,也不会薄待了裴颜茹。 但,季姝为自己女儿谋划没有错。 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自己的手伸到别人的袋子里去谋财又害命。 裴庾欢光是听着,就从这单子里听到了好几件自己母亲珍藏的头面首饰。 既然,裴合和季姝靠吸她爹娘的血,来供养自己的儿女。 就别怪她借他们这个好女儿的手,送他们上路。 丫鬟念完。 立在院中的张士诚脸上难掩惊异。 他知道裴家是大户,也知道季二夫人出手阔绰。 可他万万没想到,裴颜茹曾经居然是要带着这么多嫁妆嫁到他家。 他们张家辛苦耕作十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一刻,张士诚的心中难以控制地涌上了些许酸涩。 他觉得天命不公,为何有人天生就像裴颜茹这样,在锦绣堆中衣食无忧地长大。 而他就得不辞辛苦地日夜苦读,才能为自己拼出一个前程? 但随即他又想到,就是这样出身的裴颜茹,还不是长成了个娇蛮任性不通道理、只能依附于她的蛮妇。 娘亲季二夫人都入狱了。 这也是老天的另一种公平。 但这原本应该入他家大门的嫁妆,也不该这样被裴庾欢吞下。 裴颜茹一直望着张士诚。 她能看到他脸上变化的神色。 尽管非常细微。 她还是全都看在了眼里。 所以这一次她没有再跳出来说话,而是垂下眼眸,等张士诚表态。 张士诚思考了一会,才开口: “裴小姐,这件事确如颜茹所说,单据上所写的都是她母亲为她置下的私产。嫁妆应归待嫁女子所有,即便你执掌裴家,也不该吞没。” “张公子这话说的有几分道理。” 裴庾欢点点头,放下手中茶碗,略微疑惑道: “二婶为二妹置办的嫁妆当然是二妹的私产没人能染指。不过这单子听完,我却有一事不明,还请两位为我解惑。” 她抬起眼梢,扫了下张士诚,将眼神落在沉默了的裴颜茹身上: “裴家的铺子和茶园这两年,每年亏空百万银钱不止,如今账上还欠着裴家数百银两的账目,我很奇怪,二婶为二妹置办嫁妆的这些钱,是从哪来的?” 张士诚蹙眉,下意识道:“裴家铺子怎会一直亏空?” 可说完他就意识到这话不妥,这不是他一个外人应该置喙的。 裴庾欢的眼神始终落在裴颜茹身上: “二妹,你说呢?我才返家几日,对账目的事自然不如你清楚,不妨由你来告诉张公子,咱们裴家这两年,到底是亏是赚?” 裴颜茹与她对上视线的刹那,便明白了当前的局面。 裴庾欢在逼她做选择。 若她说赚,便是她爹娘在掌家的这两年,做了假账,贪了裴家的银子。 若她说赔,那就是她爹娘在铺子赔钱的情况下,吞了裴家原本用作补贴铺子盈亏的家产,给她添置嫁妆。 选前者,她亲口定下爹娘做假账的罪名,但嫁妆是正常营收赚来的,嫁妆册子可不作废。 选后者,能对外瞒下爹娘做假账的罪名,只说这嫁妆是她娘吞了裴家为铺子盈亏兜底的家产的钱而添置的,嫁妆作废,但至少能把她爹摘出来,把外院铺子的那些账摘出来。 选亲爹还是选嫁妆,裴庾欢在逼她站队。 裴颜茹咬住嘴唇。 裴庾欢却轻笑出声: “二妹脸色不必这么难看,咱们今日只是关起门来论论家事罢了,你方才不是说了,张公子文人清流,正人君子,不会为了嫁妆的事便断了与你的婚事,咱们只论这一件事便好。” 她眼眸深沉,似万古寒潭。 裴颜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裴庾欢这个阴狠毒辣的女人,已经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 她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裴颜茹拧着眉头,满脸泼辣地跳到了张士诚身前: “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裴家铺子怎么会亏钱?我爹娘经营的这两年明明生意红火,日进斗金,你休要为了贪墨我的嫁妆,就在这里信口雌黄!” 裴庾欢将秋石递过来的账本交给裴颜茹,脸上笑容越发清甜: “既然如此,那便请二妹妹帮我看看,这些账是不是记错了?” 第三十九章 狱中筹谋 裴颜茹用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接过账本的手,没有抖。 她喊了句:“其中的问题,等我去问了我爹娘,定然一目了然,你给我等着!” 她不敢赌张士诚的心。 她只能上裴庾欢的船。 为了自己,就算是亲爹亲娘,她也全都豁出去了! 裴庾欢很满意。 她第一次拿正眼瞧自己这个堂妹。 确实是裴文和季姝亲生的。 “那我便,等你的好消息。” 直到两人离开,张士诚也没再表露任何态度。 裴庾欢想,他大概是在等这件事的结果。 季姝入狱,罪妇之身,这一条足够让他光明正大地与裴颜茹退婚。 只是想不受世人指摘并没有那么容易。 裴颜茹的嫁妆也有足够的诱惑力。 张士诚还在权衡。 裴颜茹知道,她爹眼里没有她,不会为她筹谋哪怕一分。 与裴庾欢合作,是她唯一的机会。 …… 将人送走后,裴淮安欲要以送客之由,偷偷溜走。 被笑眯眯的裴庾欢请到了屋中。 关上门的瞬间,秋石递上戒尺,裴庾欢毫不犹豫地敲在裴淮安的脑门上。 这还不算解气,又让裴淮安伸出手,在他掌心敲足十下才停手。 裴淮安满脸无奈地望着秋石: “你怎么还帮阿姐带着这样的东西……” 裴庾欢一脸的怒气: “你别拉秋石在这里遮掩,爹娘都因识人不清而没了性命,你居然还像个傻子一样不懂看人,与这样的人来往,简直缺心眼至极,我离京之前这五日,你每日早起两个时辰来我院子里,给我罚站!” 裴淮安以为她在气他心软裴颜茹,揉着手掌解释: “裴文季姝行歹事的时候,颜茹才十三,什么都不知道。她找到书院,非要带士诚来,我也不好对她说狠话。” 裴庾欢听着,又抽出戒尺在他掌心抽了十下,恨铁不成钢地道: “张士诚是个小人,你以后不仅不可再与他来往,还要留心提防,若是有朝一日你让他害了,我绝不帮你。” 裴淮安挫着手掌,追着裴庾欢解释: “阿姐,你不能因为裴颜茹,就对士诚有偏见……” 他想细数张士诚的好给裴庾欢听,秋石却上前一步,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她“道”:“我与小姐看法一样,此人需提防,不可深交。” 裴淮安这才似信非信地停下了解释。 “若是连秋石都这样说,那我确实得再好好看看士诚的为人……” 裴庾欢第三次抽出戒尺: “我劝你不听!秋石劝你就听!我瞧你今日真的是皮痒了,我现在就帮你明明目,清清心!” …… 裴淮安是瘸着从裴家大宅离开的。 他乘车返回维扬书院时,裴颜茹刚到扬州府衙。 扬州城内无重大过错的普通犯人都关在府衙内,季姝也在此。 虽然按照规矩,收监入狱十天内的犯人不允许探望。 但裴颜茹使了些银子,季姝犯的事又不重,差役带她进去了。 这是季姝入狱后,裴颜茹第二次与她相见。 初见是在季姝入狱的那一日,得了差役通知后,裴颜茹便匆匆收拾了衣装被褥,带上银钱,来狱中打点。 那时,季姝拉着她的手,认真又急切地叮嘱她: “咱们家要出事了。裴庾欢此番回来绝对不会放过你爹和我。但你不要惊慌,只管死死地跟着张士诚,嫁到张家去,去做张家人,再将你弟弟安置好,你们两个一同在外活着,再不要回裴家,不要惹裴庾欢。” 那时裴颜茹边哭边点头,离开前,就打定了要将“嫁妆”一事闹大,来逼张士诚与她敲定婚事的心思。 到现在,母女二人隔着铁栏,再次相见。 季姝已经没有了之前心高气傲的富贵模样,她穿着囚服,神色憔悴,肉眼可见的消瘦。 瞧见自己女儿,便担心地上下打量她: “我的好茹儿,这些日子你怎么样,裴庾欢有没有为难你和宴儿?” 裴淮宴今年刚七岁。 裴文捧在手心疼。 便是家中遭了这样的大祸,也一直让乳娘和丫鬟在旁边哄着他,看顾着他。 甚至为了不让他因找不到娘亲哭,裴文还买了各种稀奇玩意哄他。 裴颜茹对此颇有微词。 她不想提这个弟弟,便只对季姝说自己的事: “阿娘,我按你说的,把事情闹开了,也带着士诚上门去见裴庾欢了。裴庾欢看穿了我的心思,她拿嫁妆的事威胁我,让我,让我……” 想到自己在裴庾欢面前出卖了父亲,裴颜茹便有些语塞。 季姝急道:“让你做什么?快点说!” 裴颜茹便道:“让我帮她看裴家铺子的那些账,是不是记错了……” 她声音渐小。 季姝却听懂了。 她盯着自己的女儿看了一会,眼底神色陡然变冷: “茹儿,你过来,把我的话好好记在心上。” 裴颜茹心惊胆战地靠过去。 季姝压着声音,最后一次教导她: “你爹一直防着我,铺面上的生意不让我插手,但是我知道,他着了蔡鸿川那个老贼的道,想做空裴家铺子的账面,把银钱换进自己的口袋。我知道真正的账本在哪里,你找机会,趁你爹不在时,去将账本偷出来,与裴庾欢做交换,让裴庾欢保你,婚事无虞。” 裴颜茹眼底泛泪: “娘,若假账的事情被公开,你会因此获罪,判罚得更重吗?” 季姝摇头: “裴文防着我,裴家人都知道,我从没插手过裴家铺子的生意。你爹是个没良心的,裴庾欢也绝对不会放过他,你也不必去管他的死活,只管踩着他去争你自己的活路。” 说罢,她盯着裴颜茹,眼神万般认真: “嫁给张士诚,待他入仕后,娘便能随你一起飞黄腾达,成为官妇的娘亲。茹儿,你只管放手去做,我和你弟弟可都靠你了。” 从府衙中出来后,裴颜茹一路都心跳如鼓。 她紧紧地记着季姝告诉她的阿爹书房中的那道暗格,回到裴家后,便开始盯着家中的院子,想找机会,钻进那书房,取了阿娘说的那个真账本,为自己铺路。 然而,这事比裴颜茹预想的还要困难。 裴文几乎足不出户。 除了偶尔哄哄闹脾气的裴淮宴之外,就一直窝在书房中,不知在筹谋什么。 便是他出来时,书房前后也守满了小厮。 裴颜茹根本找不到机会靠近。 一连等了两日,她心情越来越急躁。 她不知道张士诚会想什么,又会在何时采取行动。 她几乎日日都会从被张家退婚的噩梦中惊醒。 待到第三日,裴颜茹再也按捺不住了。 她收拾好自己,出了屋子,往院中的小厨房去了。 半日之后,裴淮宴上吐下泻,病到晕倒的噩耗传遍整个院子。 裴文于惊慌中冲出书房。 裴颜茹则在一片混乱中,钻进了这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她急躁地摸着那一排排书架,终于如阿娘所说的,找到了那本藏在暗格中的账本。 第四十章 自卑心事 初听到裴淮宴吃坏了东西、一病不起的消息时,裴庾欢还略微有些疑惑,总觉得这事发生的时机太巧了。 直到傍晚,裴颜茹再次带着张士诚前来拜访时,她就知道裴淮宴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是出自谁手了。 裴颜茹平时虽然看起来骄横天真,但真正动起手来,哪怕是对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也毫不留情。 裴庾欢能感觉到她的孤注一掷。 她很期待这个二妹为她带来的“证据”。 张士诚本是不想来的。 重返维扬书院的这几日,裴淮安明显开始有意疏远他了。 两人同窗多年,裴淮安一直很照顾他。 张士诚自恃文采斐然,才能引得裴淮安这样品节高尚的人青睐。 裴淮安突然变了态度,让张士诚心里很不舒服。 他担心与裴颜茹这些事牵扯太深,会影响他的声誉,可又记挂那张长长的嫁妆单子。 张士诚自认不是个贪财之人,只是他过去的日子过得太过清贫。 往后入仕之路又任重道远。 他想到家中父母,若能托裴颜茹的福,早过上一日好日子,也算他尽孝了。 所以纵然心中再不情愿,今日,他也还是跟着裴颜茹来了。 裴庾欢还是上次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但这次裴颜茹要客气很多,她提前在门房处,告知了婢女自己的来意,而后便在院门外一直等着,等裴庾欢遣了人过来,允她进门后,她才带着张士诚,随婢女一同步入院中。 裴颜茹知礼。 裴庾欢也以礼相待。 没再将人晾在院子里。 而是在正厅坐着,让婢女引二人入客位。 甚至还给她二人上了一壶热茶。 裴颜茹更加紧张。 她知自己的婚姻大事和往后荣辱都要看裴庾欢今日的心情,就算想要摆出自己以往那副骄横的姿态,来扮猪吃老虎,气势上也矮了三分。 她端着茶碗,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与裴庾欢这种满腹坏水的人多说无益,放下茶杯便开门见山: “前几日,你说家里铺子亏钱又欠债,说我娘是吞了账上的银子给我添的嫁妆,根本是胡说八道,证据我都找来了,就在这账本之中!” 裴颜茹边说边从袖袋中取出一个厚厚的册子。 册封用靛蓝色缎布装订,上面没有题字。 裴庾欢看到那本册子,眼神不动声色地沉了下去。 秋石上前,从裴颜茹手中接过,递给裴庾欢。 裴庾欢简略地翻了两页,便将册子收到了自己袖中。 再次抬眸看向裴颜茹时,她眼底多了几分笑意。 “瞧着,是与我在铺子中看到的账本不一样。” 听到她这话,张士诚提着的心落了下去。 裴家的生意没出问题,那他的未婚妻室就还是扬州第一富户出身。 裴颜茹却不敢放松分毫。 她已经按阿娘所说的,向裴庾欢献上了诚意。 那她必须要当场拿到她的“报酬”。 所以,裴颜茹吊起眼梢,再次开口: “裴庾欢,这下,你总没有理由扣着我的嫁妆不给了吧?” 裴庾欢眼神在她和张士诚身上来回转了下,便笑眯眯地开口: “说起来,我回扬州不过几日,家中琐事又太多,我还一直没腾出空来问问二妹,你与张家公子的婚期定下来了吗,定在了哪一日?” 这话裴颜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好回。 她身边跟着的丫鬟谷雨道: “回大小姐的话,我家小姐与张公子的婚期,原是定在今年夏天,夫人说要寻个黄道吉日,便还没定下具体的日子。” 她这话是裴颜茹教她说的。 如今已三月末,要赶春天办婚事肯定来不及了。 夏日是最快的。 她今年年初刚过及笄。 母亲本是只与张家说定,要在今年完婚。 裴颜茹不想再等,不想夜长梦多,便提前教了谷雨说辞,让她说夏日。 裴庾欢听了自然心中有数。 这事虽与张士诚知晓的略有不同,但这婚事本就是季姝主导的,季姝私下与家人提过心仪的日子也正常。 所以张士诚只是略感意外,并没有说什么。 想到裴颜茹那张长长的嫁妆,他也觉得早些将人迎进门也没什么不好的。 反正他与颜茹相识多年,感情深厚,也该修成正果了。 裴庾欢指尖拈着青釉茶盖,在杯口上轻轻旋磨。 伴随着泠泠清响,她笑意更甚: “夏天,夏天好,夏天的吉日有许多,我想着五月初八便是个好日子。如今裴家由我当家,这二婶没来得及为二妹定下的婚期,不如由我帮你们定了,如何?” 裴颜茹闻言,胸口“砰砰砰”得猛跳了三下。 她以为裴庾欢还会再提些刁钻条件为难自己,毕竟阿娘只是与她有些龃龉,她便伙同县丞将阿娘送进了大牢。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件事居然能定的这么轻巧,这么顺利。 裴庾欢竟然真的愿意为她向张士诚定下婚期? 这婚期定的这样紧,张士诚也有些意外,他总觉得裴家近日事多,想再留些时间观察,便下意识推脱: “如此仓促,恐会怠慢了颜茹。” 裴颜茹剜他一眼,心里着急,又不能说,只眼巴巴地望着裴庾欢,希望她千万不要被张士诚带歪了。 一定要坚持五月初八。 五月初八,多好的日子! 裴庾欢放下茶碗,不提急与不急,只幽幽道: “二妹的嫁妆,我这个做大姐姐的,也会替你添置一些,聊表心意。” 裴颜茹愣了下。 她悄悄去看张士诚。 便见方才还有些犹豫的张士诚,这一刻又变了脸色。 他眼神中,短促的掂量一闪而过,那是一种裴颜茹再熟悉不过的权衡利弊。 下一息,他便对裴庾欢拱手行礼: “如此这般,裴小姐对颜茹有心了。我今日便回家告知母亲,请她上门与裴小姐商定此事。” 他仍旧一派风光霁月的清明姿态。 裴颜茹却暗中绞住了衣袖。 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将她笼罩,她恨裴庾欢,为何能将人心看得这样清楚。 看穿了她的筹谋不说,甚至还看透了张士诚的虚伪和市侩。 自己执意要嫁的夫君,在裴庾欢眼中却是个可以如此轻易拿捏的凡夫俗子。 那种无法言说却又无法选择的自卑,在这一刻深深地烙印在裴颜茹心中,带着她对裴庾欢的恨,孜孜不倦地燃烧了许多年。 扰得她夜不能寐的婚事,就这样定下了。 入夜,独自返回屋中的裴颜茹,放下床幔,挑起夜灯,从床榻下的缝隙中摸出一本册子,悄悄翻起来看。 这是她从父亲暗格中藏着的那本账本上誊抄出来的。 她知道裴庾欢心细如发,不敢拿假的欺瞒她,将真的那本交给了她。 可她裴颜茹也不是个傻子。 裴家数十个铺子的账目,怎么可能在一本账本上面记清楚? 今日她在书房摸到那本薄薄的册子时,就知道事有蹊跷。 阿娘有事瞒着她。 阿娘想让她交给裴庾欢去示好的册子,根本就不是裴家铺子的账本。 可上面写的这一笔又一笔,记得又确实是某个账目。 裴颜茹看不出这是什么,想到这是父亲不惜在书房做了暗格守着的,又是裴庾欢想要的,就忍不住着手誊抄了一份,留在自己手里。 起初她只是想做个保险,怕裴庾欢拿了东西赖账,不帮她搞定婚事。 但现在,幽暗的夜幕中,裴颜茹看着那一笔笔账目,她觉得她得将它留着。 留到某个她能借它再为自己牟一笔利的时机。 或许她还有机会,赢过裴庾欢。 第四十一章 一个秘密 同一时刻,秋石点上烛灯。 裴庾欢披一件褂子,靠在灯下,细细地翻看着那本靛蓝色的账本。 待到全部看完,裴庾欢合上册子,仰靠在椅榻上。 她身体微颤,连带着被睫毛遮盖的眼眸,都在阴影中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 半晌,她才哑着声音,吐出一句: “这是阿爹的字迹。” 秋石能够察觉到她沉默之下汹涌泛滥的情绪,她也知道这薄薄一本,绝非是裴家铺子的账本。 季姝大概是早就想到裴庾欢会在某一日杀回来,将他们二房逼上绝路,所以才提前留下了这一手。 在穷途末路时,送给裴庾欢,为自己的两个孩子谋一条生路。 而裴庾欢,她虽然料到季姝手中可能会捏着某份对裴文不利的证据,就算她不回来,这对夫妻也是刀光剑影各怀鬼胎的。 但她着实没想到,季姝藏到最后的杀手锏,居然是这样这样一本东西。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为什么爹娘必须死。 为什么远在京城的清远侯府会不惜以长子娶妻的声誉做赌注,也要将手伸到扬州。 嫁妆是其一。 将她关在京城,不能细查爹娘故去的身后事是其二。 裴文裴合并不是被蔡家牵着鼻子走。 他们是与蔡家合谋,共同为京中权贵,埋藏一个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而她爹娘,便是死于这个秘密。 “这是个好事。” 裴庾欢慢慢睁开眼睛: “天道好轮回,恶事总不会永远掩埋在黄土之下。” “季姝这东西,送来的很及时。这次回京,正好派上用场。” 秋石比划: “那小姐为二小姐定的婚事?” “你来操办,她嫁人心切,不会有意见。她嫁给张士诚,再不能管裴家事,你做起事来会更顺畅。还有三婶。三婶牵挂世宁,等三叔的死讯传回扬州,她一定会回来。她是个正直之人,你只管让她帮你。” “茶园刚死了三个,暂且不会出乱子。” “但淮安是个缺心眼的,可能帮不上你的忙,还要麻烦你多看顾。” 裴庾欢一件事一件事的交代。 秋石认真听着,全都记在心中。 两人说到半夜,才熄灯歇息。 第二日一早,裴庾欢便去了库房,亲笔为裴颜茹重新登记了一份嫁妆册子。 她娘的私藏和裴家的家产,当然不可能给出去一分。 但她也讲公平,季姝交出了如此诚意,她自然不能太过吝啬。 当年季姝带到裴家的嫁妆,除去被裴文盘剥走的那些,裴庾欢一样都不留,全都记到裴颜茹名下,做她的嫁妆。 江宁季家布行起家,凭着祖传的绣工,在江南一带颇有声望。 只是当年季姝待嫁时,季家的布庄生意出了纰漏,欠了主顾几百订单交不上货。 这才将季姝下嫁给裴家,换了周转的银子回去,度过了此劫,自此蒸蒸日上。 因家中之祸,季姝的陪嫁不多。 裴家虽然许了几个布庄铺子到她名下,但季姝心里仍旧不忿。 自那时她与裴文之间便埋下了祸根。 裴庾欢觉得,这夫妻二人这辈子唯一达成的共谋,就是害她爹娘这事。 季姝的嫁妆总共五箱珠宝头面,五箱金银细软,再加裴家贴补的三间布庄,虽比不过季姝之前抢占裴庾欢娘亲私藏写下的那张单子,也已比普通人家要好上许多了。 至于张士诚能不能看的上眼,这桩婚事能不能顺利达成。 就要看裴颜茹自己了。 “单子列好了,去请二妹来过目。”裴庾欢吩咐道。 不一会,裴颜茹就带着人来了。 没有外人在场,她也不需要再装娇蛮了,只冷静地看着裴庾欢,看裴庾欢会给她怎样的选择。 裴庾欢让人关了大门,方妈妈在门口守着,屋里只留夏桃和秋石,立于左右。 就算是裴颜茹的侍女,也被请到了外面。 当屋中只剩四人时,裴庾欢才开口: “你可知,为何我一回来,就将二婶送入了大牢?” 裴颜茹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她,边道: “因你爹娘惨死,你被夫家休弃,我爹娘执掌裴家,你心中有恨,看不过眼,便在暗中动手害人。” 她并不是真的这么以为。 就算她对大伯和伯母的死一无所知,也能隐隐感觉当年那场匪祸并非意外。 但她怕今日裴庾欢有别的计谋,怕裴庾欢在套她的话,也怕隔墙有耳。 她不敢乱说,只能胡说,说看起来最为表面浅显的那一层。 裴庾欢也不在意她的装傻,这些话不会刺痛怕裴庾欢,她只能从中看出裴颜茹的畏惧。 利用裴颜茹的畏惧,给季姝送信才是她的目的。 所以裴庾欢道:“因为我不送二婶入狱,下一个死的就是她。” 这话半真半假。 有骗有诈也有真情实感。 裴颜茹被吓住了。 “为何?” “为何你猜不到吗?” 裴颜茹猜得到,她想到了她的父亲裴文。 “季姝想保你,才会让你去取那份东西。所以,嫁给张士诚,安心过日子去吧,别再掺和这些事了,只有这样,你和你娘,还有那个被你毒得拉虚了身子的弟弟,才能平安无事地好好活着。” 裴庾欢声音沉静,听不出起伏。 裴颜茹却仿佛被毒蛇注视,整个鬓角都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直到母亲在狱中那殷切的眼神划过她的脑海,她才打了个冷战,回过神。 面前,秋石已经将嫁妆单子递了过来。 薄薄的一小叠。 裴颜茹接过去,沉默地看了半晌,便收到了袖中。 直到退出房门,离开院子,她都没再说一句话。 送走她,重新关上房门时,夏桃才敬佩地开口: “小姐好生厉害,几句话就把人吓走了,这二小姐都没敢因为嫁妆少了的事情闹腾。” 在场主仆三人,只有夏桃相信裴庾欢是为了报仇才将季姝丢进大牢的。 秋石无奈地轻叹一口气,她冲夏桃比划:“看来,小姐把你留在扬州是对的。” 夏桃怔住:“我为何要留在扬州?我得去京城护着小姐呀!” 秋石慢吞吞摆手:“你留在扬州吧,留在扬州小姐才是真的省心。” 两个丫头一个惊呼一个比划闹作一团时,裴庾欢的眼神慢慢飘向窗外蔚蓝的天。 她想,凭裴颜茹的心性,拿回那账本后,一定会誊抄一份,留在自己手里。 自己今日这一番话,会让她对此事更加慎重,更加在意。 若自己这边失手,裴颜茹就是她留在扬州城的最后一重保障。 待到夏桃红着眼,接受了裴庾欢对她去留的安排后,裴庾欢才对两个丫头道: “收拾东西吧,这边的事暂了了,明日便是返京的日子了。” 这次,她不走水路,走官道。 同一日,夕阳渐落。 京城中,陈世帆辞别了同席宴饮的同僚,乘车返回清远侯府。 院子里的婢女,为他宽衣解带,侍候他换了衣服,又奉上醒酒的汤饮后,才退出房门。 一直候着的小厮,在此刻进门,告知陈世帆:“世子爷,南边送来了消息。” 陈世帆挥袖屏退屋里伺候的奴仆,这才略带不耐烦地道: “说,什么事。” 小厮凑过去,压低声音: “蔡家的派人来送信,说裴庾欢承了誉王的势,回了扬州城,还从裴文手里抢回了裴家。” “裴庾欢?” 陈世帆念着这个名字,女人满是鄙夷与不屑的眼神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再听到这个名字。 “两年前,裴文没捏死她吗?” 裴家报了失踪,蔡家也没探到消息。 陈世帆以为这是一种比较体面的死法。 没想到,裴文这个废物,居然真的留下了这个祸害。 陈世帆冷哼: “承誉王的势?她算个什么东西,凭她也配?能被这样离奇的谎话唬住,蔡鸿川也是个蠢货。” 他搅动汤匙,漫不经心地下令: “去探探她的行踪,这次,让她死得干净点。” 第四十二章 坝州山匪 裴庾欢此次整装上路,随行的车马前前后后足有二十驾。 除去她此前订的首饰衣服、金银细软,还额外调用了三辆马车,分装了今年园子里新下的好茶。 就是夏桃、秋石都不跟着,裴淮安有些担心。 “或者让夏桃和秋石送你去京城再回来也好呀?家里的生意我可以暂且看顾。” 裴庾欢一指头戳在他脑门上,把他戳到一边去: “你能看顾什么,别在这给我捣乱。” “虽说这几年官道还算太平,坝州的叛乱也都被平了,但总归是叫人不放心。” 裴淮安前后望着。 裴庾欢这趟甚至没找镖局押车。 只带了些自家的护卫。 他反复问过裴庾欢,此次返京路上是不是有额外的计划,裴庾欢都说没有。 他便更加担心,裴庾欢这样刻意地支开夏桃和秋石,太像是要放任自己陷入某种极度危险的境地。 面对他紧蹙的眉头,裴庾欢抬手在他的大脑门上敲了三下,并露出和善的微笑: “淮安,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要骂人了。” 裴淮安迅速收声并原地站直。 夏桃和秋石很是不舍地将裴庾欢送上马车,直到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扬州城门,到再也看不到,送行的众人才散了。 城门楼上,蔡鸿川凝望着消失在远处的车队,皱起眉头。 亲眼看到裴庾欢上车出城,他才相信,裴庾欢是真的走了。 声势浩大的回来。 抢下裴家后,不仅没查铺子的账,甚至连过去两年的账都没算。 只送了一个季姝进大牢,实在是有些雷声大雨点小了。 蔡鸿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以为裴庾欢故意放出出城的假消息,是想留在扬州城偷偷摸摸地做些什么,可她竟然真的跟着车队出了城。 为什么? 她回京城要做什么? 蔡鸿川也不信她能与誉王有牵扯,在扬州见她的第一日,他便派人给清远侯府送去了消息。 而现在,第二封信再次随着车队的马蹄声,奔向京城侯府的高墙之中。 裴庾欢上路的第一日。 裴合所在的商队在官道上被山匪劫持了的消息,终于传到了京城。 一个无伤大雅的商队,本不会惊动上听。 可这事严重就严重在,其中有五辆马车,是扬州的粮商,要往北去边疆送粮食换交引。 北边战事不稳,上面便一直开着“以粮换引”的口子,给了一些散户商贩跑商发家的机会,同时也减轻了边陲粮草压力。 这趟商队被劫了,五车粮食全都消失不见。 好巧不巧,偏偏劫在坝州城外。 坝州叛乱刚平,首领陈旭虽然被俘,可其余部,尚有逃窜在外未被剿灭的。 五车粮食是不多,若是落到叛军手里引起乱子。 当地官员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所以没人敢耽误。 “山匪劫车”的消息一层层往上递,直至裴庾欢坐车出城这一日,刑部侍郎贺敏,在早朝上将这起案子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龙椅上的圣人。 赵桓听到“坝州”两个字,太阳穴便一阵突突。 “怎么这地方还有乱子?” “回陛下的话,不知是否与乱军余党有关,还请陛下亲封监察刺史,前去坝州详查此案。” 朝堂上,陆云远立在武将行列,听着这种种汇报,心里略有微词的同时,又有几分痛快。 他想,陆云野这个野种,给他机会也不中用。 因他在北边分不开身,让陆云野抢去了坝州这个差事。 去就去吧,陆云野偏偏狼子野心,想凭着打得快打得狠在圣上面前邀功。 他也不想想,何谓欲速则不达。 圣上赏赐的恩宠还没在手心捂热乎,坝州就又出了乱子。 若查到最后,真是陈旭余党所为,那陆云野这个首功,难说保不保得住了。 只别拖累他们镇国公府就好。 陆云远在心中冷笑。 再去听朝上的事,已经开始商讨该派何人去做这前去坝州调查的监察刺史了。 这个案子并不复杂,可真要查起来,也是份苦差事。 若与叛军无关,就只是个山匪劫车的小案,查清了也捞不着什么功赏。 若与叛军有关,那其中的危险可就难以估量了。 坝州群山环绕,就算叛军余党只剩了了数十人,若抵死反抗,免不了见血。 查明白了,也是分坝州平叛的功,不会再越过陆云野这个头功了。 圣上会派谁去呢? 陆云远也有些好奇。 他侧耳听着,便在一声声的讨论中,听到了一个名字。 许知言。 宰相幼子,昭明公主的夫婿。 他此前只在太常寺挂闲职。 这两年太子越发失了圣心,皇后不甘坐以待毙,这才搬出自己长女的夫婿,往吏部去。 想稳住太子一派的声势。 只是,这个案子,为何举荐许知言去查呢? 是太子党想借陆云野的差事做文章,对镇国公府出手? 陆云远再次去听。 圣上已在七嘴八舌的争论中,有了决议: “许知言在吏部的差事办的不错,这事,便让他去吧。” 一锤定音。 众朝臣安静垂首,感叹“陛下圣明”。 陆云远与郑国公陆承宗一同下朝后,一路都在琢磨这件事,越想越觉得不稳妥。 回府后他便随陆承宗一起进了书房。 陆承宗不像他,不认为陆云野的差事办的差。 “叛军有余党潜逃在外这件事,云野回京述职时,已向圣上言明。折子上也记得清楚,便是这事真是叛军所为,也怪不到他头上。” 陆云远更谨慎些: “许大人在这时候,不畏避嫌的由头,亲自举荐自己的儿子许驸马去查这件事,怎么想都有蹊跷。毕竟是二弟经手过的事,咱们还是应当谨慎些。” 陆承宗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理: “事关东宫一派,确实不能掉以轻心。” 父子二人商议了一个时辰,最终决定由陆承宗出面,向许知言举荐陆云野出任此事的巡检使,担任护卫工作,做许知言副手,一同去调查此案。 陆云野自己办过的差事,自己在旁看着,总不会出太大的乱子。 理由也很充分。 陆云野曾与叛军在坝州缠斗了两年,对山势地形和叛军行事风格都十分了解。 他去再合适不过。 这件事运作了三日。 到许知言首肯,上折子给圣上,圣上下旨任职,一共用了五日。 五日。 清远侯府,陈世帆收到了蔡鸿川传来的快信。 “她竟还敢再往京城来?” 看着信上所写的裴庾欢的行踪,陈世帆都没忍住,被逗乐了。 他虽拜在东宫麾下,与誉王并非一党,可这事查起来并不困难,他略微一查就能知晓,誉王压根连裴庾欢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哪里来的重用? 这女人怕是疯了,装亲信装的自己都信了。 还是她觉得自己从扬州那小城运点珠宝布匹来,便能真的攀上誉王? 好可笑的疯妇。 陈世帆想着两年前收到手中的那数十箱嫁妆,又去看信上所写的,裴庾欢随行的二十驾马车。 他忽然活络了心思。 反正这些东西横竖都送不到誉王面前,那不如送到他的口袋里。 裴庾欢的嫁妆给的再多,到底也是记在了清远侯府库房里。 这二十车,他去做,一分都不会外流。 想到这几日,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坝州匪祸,陈世帆忽然有了个主意。 又过了五日。 一直窝在小院中悬梁刺股的陈蛮,收到了陆云野给她送来的东西。 一套卫兵衣装。 她茫然地望着拿着衣服欲要给她更衣的兰翠: “要穿这个,去英国公府?” 兰翠笑道: “没得办法,二爷突然得了差事,不能以寻常方式送小姐了,还请小姐暂且忍耐一下。” 穿卫兵男装其实没什么。 虽然沉了点,但也够不到“忍耐”二字。 陈蛮还在奇怪,兰翠让她忍耐什么,就被兰翠领着,一路上了陆云野的马车。 两人面对面相望时,陈蛮忽然惊觉。 居然是让她忍耐这个! 第四十三章 出城办差 陈蛮既尴尬,又不明所以。 她指着自己脑袋上的帽子问陆云野: “陆二爷,这又是要去做什么。” 陆云野道:“穿上官服,要称呼官职。你可以叫我陆指挥使。” 陈蛮眨眨眼,跟着道:“陆指挥使。” 陆云野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才又跟她解释: “你是英国公府顾老太太母家在常州的世交苏家来的孤女,因家中生了变故,族人皆已亡故,无处可去,只能以表小姐的身份,仰仗顾老太太,去英国公府寻求庇佑,所以你此行须得是从常州出发,往京城来,有公凭,在城门处验身签注,才能不漏破绽。” “所以,得麻烦阿蛮姑娘,陪我出城走一趟。” 陆云野的话,解了陈蛮这段时间的些许疑惑。 她一直在想,她一个贱籍,要怎么假扮“苏月钦”。 原来萧贵妃早已提前筹划,为她伪造了籍贯和身份。 让她意外的是,萧贵妃居然连她是常州出身的这一点都考虑到了,假身份都是常州的大户。 只是…… “陆指挥使要带我去常州再回来?” 陈蛮有些疑惑,从京城去常州再回来,少说也要二十多日。 似乎与沈司籍与她说的入国公府的时间有些不同? 她还以为自己这几日就要去了,夜夜都紧张地睡不着,挑着灯在被子里背《女诫》。 这本书太晦涩,她读了十天都没背下来,急得不得了。 若陆云野真是要送她去常州再回来,她无论如何也要跑回房间把书带上。 陆云野看了她一会,才回: “裴小姐会带着车队从扬州拐去常州,算着日子,她已经接到‘你’,在往京城来了。” 陈蛮恍然大悟。 她还奇怪,怎么裴小姐给她送过一次衣裙后,就再没听到她的消息。 原来这段时间,她拐去常州接“苏月钦”了呀。 “那我们便是要去城外等她?” 陈蛮边说边好奇兰翠方才所说的陆云野突然得了的差事。 陆云野今日穿的官服与之前有些不一样。 虽仍是绯色公服,但肩上挂了甲,腰上束着一金灿灿的革带,其上挂着金鱼袋和配剑,一副要出门与人打架的模样。 他要穿成这样送她去找裴庾欢吗? 到底是突逢公事脱不开身。 还是以公事之名做掩护,暗度陈仓? 回答之前,陆云野先从怀中掏出一帕子,递给她: “兰翠帮你擦的黑粉,太多了。” 他指了指她的脸颊。 陈蛮愣了下,接过帕子在嘴角蹭了蹭,果然蹭下一团乌黑。 她天生唇红齿白,这几日又养的太好,男装之下,就算不施粉黛也瞧着突兀,兰翠无法,搞了点锅底灰抹在她脸上。 陈蛮也没仔细去看铜镜。 没想到竟被兰翠抹成大花脸了! 怪不得从她一上车,陆云野就一直盯着她看,她还以为是她男装穿的太俏了! 陈蛮忙把脸撇到一旁,一个劲儿地擦。 也顾不上再问别的了。 陆云野倒是没笑她。 就安静地看着她瞎忙活。 简直比笑话她还要让人害臊。 就在陈蛮耳稍都忍不住涨红了之际,春梨终于收拾好东西,上车了。 她与陈蛮一样,都穿了身兵士装。 两人身型是同样的矮小瘦削,坐在一块,像两个还没及冠的小兵蛋子。 春梨上车,陈蛮仿佛见到救星,赶忙把帕子交给她,让她帮自己好好擦擦脸。 陆云野这才哼笑一声,留下句: “今日路远,出了城便要繁忙了,阿蛮姑娘趁着这会儿,好好歇歇吧。” 说完,便掀开帘子往车外,骑马去了。 待到马车走起来,陈蛮这才赶紧揪住春梨,问她: “春梨,你老实跟我说,你家裴小姐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咱们这次出城是要去哪里与她汇合?” “陈蛮”这个身份是被陆云远埋了。 想不留痕迹的出城,装成兵士同陆云野走,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但看着陆云野身上那身轻甲,陈蛮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被卷进兵乱时,就差点被穿着这类衣服的人给杀了。 今日又见陆云野穿成这样,该不会送她去见裴庾欢之前,还要有什么危险行动吧? 春梨无奈叹气: “小姐,这事你都问过我八百遍了,我也答过八百遍了,我家小姐什么都没说,只让我好好跟着你,照顾你,有危险时保护你,旁的什么也没说,你就不要再问我了,好不好?” 陈蛮松开手。 春梨这话确实是说了八百遍了。 可她不信。 但不信也没用。 问九百遍也只有这个答案。 陈蛮实在不知道,裴庾欢到底在瞒她什么。 两人共谋的胜算不是更大吗? 如此,她只能继续装傻,按陆云野说的,一边在车上休息,一边随他出城。 但车拐出巷子后,却没往城门口去,而是去了御街。 陈蛮不认识御街,还是好奇张望的春梨,指着车帘的缝隙道: “这里是宣德门,往里便是御街,大官们待着的地方。顺着这条街一直往里,便是宫门了。” 陈蛮听到“宫门”二字,胸口没由来得“砰砰”乱跳了两下。 御街,宫墙,高官权贵,遥不可及的贵人之所。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踏足这样的地方。 她不敢去掀车帘,便跟春梨一起,紧贴在车厢上,贴着帘子的缝隙往大道上张望。 庄严肃穆的瓦墙和青阶,让陈蛮心底不禁涌起一丝神往。 若是能日日出入这样的地方,该有多么的高贵和自豪。 春梨说这是大官在的地方。 那如果她能当官,是不是也能穿得如陆云野那般神气,日日来此行事办案。 她听说科考是不分贫贱的。 就算是寒门出身,吃不起饭的人家,只要肯读书,就能做官。 官做得好,一级升一级,用一辈子升到这里来,也算没有白活一世了。 陈蛮忽然很羡慕那些男人。 可她又想到那些自己背不过的书和写不会字,觉得自己就算真是个男人,也考不出这样的功名。 羞愧自心底而生。 她收回了眼神。 马车在这一刻停住。 整齐划一的踏步声自车外传来。 陈蛮听到有人声,她便绷紧身子不敢动了。 陆云野似乎是在与人交谈。 她听到“许大人”三个字。 春梨凑过来,悄悄地对她说: “是驸马爷许知言。看来此番,陆指挥使是要与驸马爷共事了。” 第四十四章 风雨欲来 陈蛮知道当今圣上有一位公主,是皇后所出,但并不十分得宠。 对驸马之事就完全不知晓了。 只是得知此行领头的不止陆云野一人,上面还有个更大的驸马,陈蛮心里就开始打鼓了。 她怕露馅。 伸手把春梨拉过来: “你不要乱看。” 说完又摆弄自己的头盔: “你快瞧瞧,我像不像个军爷。” 春梨如实道: “像偷了军爷衣服的小贼,还是快要被就地正法的那种。” 陈蛮捏住了她的嘴: “我不问你了,你快坐到一边去!” 两人在车里的声响,完全没有传到外面。 圣上对坝州兵乱厌烦至极。 这次特封许知言做监察刺史,人手调得很足,大有要彻底将那山中余党一网打尽的势头。 许知言也不敢掉以轻心。 他文官出身,在太常寺挂了十年闲职,对仕途并没有太大展望,受了老爹的推举,出来办事,心中只有一个期望。 那便是事可以办不好,但绝对不能办砸。 他与镇国公府没什么交情,与陆云野更是只在一些宴席上见过几面。 偶然共事,许知言自知若是在山中遇到歹事,他的命就系于陆云野一人之手了。 所以他十分客套: “陆指挥使,若一切准备妥当,那咱们事不宜迟,现在就往坝州去?” 陆云野也客套: “都已安排妥当,许大人可于车中歇息,我们这就出城。” 许知言看了眼车队中间的马车,摆手道: “陆指挥使小瞧我了,我虽文官出身,也习过马术,哪里需要坐车,我与你一同骑马出城。” 说罢,他便翻身上了副官牵引来的马匹。 而那马车之中的陈蛮,听到这话,提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肚子。 她差点被陆云野吓死。 还真以为自己要假扮兵士一路侍奉这位驸马爷了。 她都想低着脑袋当哑巴了! 没想到陆云野是以退为进。 让人以为他这马车是为驸马备的,故意遮掩她和春梨在车上的事。 但紧接着陈蛮又紧张了起来。 陆云野要遮掩就证明,她不能被这位驸马爷发现身份。 只是出城就搞得这样胆战心惊。 原本对裴庾欢又惧又怕的陈蛮,真是恨不得现在就与她接上头! 好在,从御街往城门去的这一路,再没出什么乱子。 城门处也没什么检查,她和春梨很简单地就跟着混出了城。 陆云野和这位许驸马的差事大约是很急。 两人领队,一路不停,一直往东南去。 只于晌午,太阳最晒的时候,扎营休整了一个时辰。 许知言大概是想在军中立威信,始终没上陆云野的车。 陈蛮和春梨也被颠的一路昏昏欲睡,扎营时,才被陆云野接着,混着人群下了车,去没人处方便梳洗了下。 众人在营地用晌饭时,陆云野将她二人带到了队尾装行囊的车上。 “两人一队看顾行囊,你们往后几日就在这车上歇息吧。驸马挺不住,下午多半就要去那马车上歇息了。” 骑马行军对体力的消耗很大。 若不是常年习武行马之人,很难撑过半日。 许知言想在武将面前立威,也就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眼见他终于有了下一步安排,陈蛮安心不少,跟春梨一起上了车,抱着腿缩在箱子旁。 这比坐在那华贵的马车里跟在众人中央更有安全感。 半刻后,陆云野又给两人递来了食盒。 盒子里有白面腊肉和装着羊肉汤的陶釜。 打开盖子,肉汤浓郁的香味便随着热气钻进鼻子。 陈蛮二人当即被勾得食欲大振。 陆云野靠在车边道: “明日过驿站,再走四日,就能到地方了。在此之前,姑且在这里忍耐一下吧。” 缩在车厢里对陈蛮来说算不上什么,她小时候都是睡草垛的。 但五日便能赶到目的地这句话,让她略感疑惑。 “陆指挥使,我们要去哪里?” 从京城到常州,五日可是远远到不了的。 裴庾欢到底要在哪里接她? 陆云野看着她的眼睛道:“坝州,我们要去坝州。” 陈蛮微愣,面上点了点头,应“我知晓了。” 心里却升起一丝久违的钝痛。 坝州,是她与陆云远相遇的地方。 世间之事可真巧,偏又要回到那里去见裴庾欢。 陆云野没再说什么,只守在一旁,看着她捧着馒头喝汤。 陈蛮有心事,吃的慢。 春梨却毫不客气,三个白馒头,一口一个。 她知道“坝州”这个节点。 她要去见小姐了。 为此,她必须得在这几天把自己喂的饱饱的,吃得壮壮的。 才能在与小姐会面时,不拖后腿。 下午再次启程时,许知言果然如陆云野所想,没再坚持骑马,而是坐进了马车中,暂且歇息。 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未曾出过京城的文官,坚持这大半天已经表现得很不错了。 只是,当许知言掀开车帘坐到软榻上时,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放下车帘,用袖摆煽动着,细细闻了一下。 车厢之中,软榻之上,居然有胭脂水粉的清淡香气。 虽只留了淡淡的一丝,但许知言鼻子天生比旁人要灵一些,他闻得到。 还是京城最有名的那间凝香阁的东西。 许知言掀开车窗帘子,看向陆云野的眼神多了几分玩味。 次日傍晚,夕阳渐斜之际。 快要行至坝州边界的裴庾欢也掀开帘子,看了眼于夜幕中连绵起伏的山。 她算了下时间。 如果一切进展的顺利,调查坝州匪祸的人马应该也快到了。 陆云野并未给她送信,也就是说,他已经带着陈蛮顺利出城,前来与她接头了。 这一路管道上,都贴着“坝州匪祸”的公文,警示来往商队,若无要事,最好绕行。 但裴合并不是在坝州出的事。 那支商队刚出扬州,就被江朔的人劫了。 是为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江朔才于隐秘中,将裴合的尸身以及商队的衣物残骸丢在了坝州地界。 不枉裴庾欢一直忍耐他那古怪性子,他做事确实稳妥干净。 接下来,就要看陈世帆会不会上钩了。 裴庾欢靠着车窗,侧耳倾听。 待到太阳落山,夜幕降临时,杂乱的马蹄声终于自远处传来。 她心跳如鼓。 嘴角也因为兴奋难以抑制地挑了起来。 来了。 来了! 不枉她用二十箱金银财物做饵。 陈世帆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派人来杀她了。 裴庾欢握住袖中匕首,浑身被彻骨的恨意笼罩。 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 第四十五章 一念之差 夜风呼啸。 车队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领队已然察觉到异常,警惕的哨声带动护卫的旗帜,从一辆马车摇向另一辆。 马夫勒紧缰绳,去解马匹。 队列在缓慢行进中,不断地向中间靠拢。 值守的护卫也将缩在车中休息的同伴叫醒。 车上的火把被尽数点燃。 在官道的笼火下,整个车队灯火璀璨,像是一条燃烧的火龙。 裴庾欢在这一刻,掀开帘子来到车外。 她扶着车辕,举目远望。 幽深的中,不见光影,只能听到疾驰的马蹄声,如鬼魅般,由远及近,从四面八方,不断地汇聚而来。 领队黄志坚几步冲到她的车前,眸底带红地低声道: “小姐,他们来了。” 裴庾欢能听出他声音中压抑的情绪。 与她一样,是静候已久的恨与愤懑。 此次与她同队而行的人,都是她爹娘曾经的亲信。 他们之中,有的在荒年得裴志夫妇相助,保下了一家性命。 有的随裴志夫妇走南闯北,有过命的交情。 也有的,在两年前那场人为的匪祸中,失去了家人亲属。 他们知道,裴庾欢此行,便是要用命拼出一个为两年前草草结案的匪祸翻案的机会。 他们都是带着必死的决心上路的。 他们不怕死。 只怕不能从这帮清远侯府的走狗身上咬下一块肉。 此地恰逢入山口。 距离坝州驿站还有百里。 确实是个动手的好位置。 裴庾欢稳住心绪,冷静下令: “黄领队,让首尾五车的人立刻弃车,围聚到中间十车。” 黄志坚迅速吹响手中的哨子。 变化的哨音,传向两端。 众人闻声而动,明亮的灯火向中间汇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支穿云箭忽然划破夜空,冲着哨音所在的方向笔直地射了过来。 黄坚忠没有躲。 近身守着的护卫,抽刀横劈,生生将那箭劈挡在地上。 “火把留在车上,中间十车全部熄灭火把,人贴着马车的阴影往车里车下躲。” 裴庾欢继续下令。 黄志坚的哨子也跟着变了调。 他按着裴庾欢的命令,随她一起隐入车厢旁。 原本向中间汇拢的火把,立刻依次向外熄灭。 有光之处阴影更甚。 躲在暗处的山匪,一下子就失去了目标。 他们只能看到一排大亮的马车。 架在弦上的箭,却始终找不到其中的人影。 霍伤眯眼看着眼前的肥羊。 行动如此整齐划一,显然早有准备。 可能领队天生警觉。 也可能有叛徒泄密,走漏了风声。 但这都无所谓。 陆家军他都宰杀过,何况一支只带了自家护卫的商队。 骨头难啃,他就硬啃。 霍伤抬手咬住食指,也跟着吹响鹰哨。 哨声乘着呼啸的风,传遍整个山野。 刹那间,无数箭矢从四面八方向车队所在的方向射了过来。 裴庾欢靠在车厢里,四壁都拉起提前备好的草席护盾。 厚重的草盾将车内空间挤压得狭小,却可以稳稳地挡住所有射穿车壁的箭。 不仅是她。 同行的所有人都提前做好了准备。 无论是躲在车厢里的,还是藏在车底的,所人都以最快速度,从车下拉起草盾,紧紧地挡在身前。 有动作不及时的,也仅仅被擦伤手臂。 无人受重伤。 早在两年前,裴庾欢从裴家大宅逃出来,按照这些亲信旧仆留下的信息,一路往北,寻到坝州,去寻她爹娘死去的真相时,就查到了这帮山匪的行事风格。 可谓阴狠毒辣,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最喜在刚入夜时动手。 先用箭,将扎营休息的商队射杀个措手不及。 待到人仰马翻,一片混乱时,再骑马突袭,杀人越货。 一般山匪,物资紧缺,是不可能以这样的方式放箭的。 但这帮人,背后主子出手阔绰。 劫车的装备与叛军无异。 寻常百姓,面对箭雨,哪里还有活路? 裴庾欢就要利用这个。 他们越是信赖自己的手段。 她就越有机会,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裴庾欢感受着逐渐减弱的攻势,屏气凝神,静候时机。 半刻后,霍伤重新吹响哨音。 所有人都跟着收了弓。 杀戮在刹那间重归寂静。 只有夜风吹动火把,将车影拍成离岸的鱼。 霍伤等了许久。 空气中都没有传来熟悉的血腥味。 甚至连一声哀鸣都听不到。 安静得过于诡异了。 他不禁怀疑,方才射出去的那近百支箭,真的中了吗? 它们明明将马车扎成了刺猬,就算是车底也难以幸免。 若是没中,人又能藏到哪里去? 火把只留在头尾两侧的马车上。 中间的十车,全部熄了火把,隐匿在黑暗中。 霍伤无法凭双眼看清其中的状况。 他不禁回想京城那位给他的命令。 说的是“扬州裴家的裴庾欢押着二十车好货往京城去,人杀了,劫的货可以对半分。这女人孤女一个,无人看顾,肥羊一只,可随意宰杀。” 他对“扬州裴家”有印象。 两年前干过一票赔本的。 一队三十多个,各个都是硬骨头。 就算是夜晚奇袭,也折了他好几个兄弟。 劫回来的车上还没有好货,连车带东西都被京城的上家带走了。 只分了几票银子,实在亏本。 霍伤心里一直有口气,想在这裴家女人身上讨回来。 他原本以为这是只很好宰杀的肥羊,可现在,看着山下的车队,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心底蔓延。 这事该不会有诈吧? 难不成是京城的用不着他们了,想灭他们口,所以才放了这么个饵,等他们自投罗网? 霍伤眉头紧锁,心念不定。 谨慎思考过后,他决定,不当为财而死的傻子。 情况不明,就先撤退。 一口吃不成胖子。 少吃一口也饿不成瘦子。 霍伤勒了缰绳,准备下达“撤退”的哨音。 就在这时,一股风迎面吹来。 他鼻翼微动,瞬间被熟悉的血腥味包裹。 霍伤眉头微蹙,他慎之又慎,反复确认了半刻,才确定,这确实是人血的味道。 他杀伐半生,不会搞错。 方才没有血腥味传来,或许是风向不对。 车队一片死寂,没有哀嚎,也是因为他们都吓破了胆,不敢发出声音! 如此这般,事情就变得寻常了。 霍伤遇到过许多次,死到临头了,还死死捂着嘴巴不敢发出声音,以为能逃过一劫。 差点啊。 他差点就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要怪就怪你们命不好,老天爷送了风来让你们死。” 霍伤眼底泛起嗜血的猩红。 他大喝一声:“兄弟们,随我杀!” 半山的马蹄都在这一刻奔向山下的车马。 第四十六章 豁出性命 山匪迟迟没有行动。 裴庾欢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差点以为自己要失败了。 正在拼命思考,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直到血腥味传到她的鼻子里。 她才忽然意识到,她用草盾防箭,却在这个细节上出了纰漏。 匪盗看不清,却能闻得到。 他们杀人无数,闻不到血味,定然心中起疑。 现在,是谁在帮她补纰漏? 敌还是友? 裴庾欢正在思考,忽然杀声四起。 山头接连亮起火把。 像火蛇又似渔网,在漆黑的林影中直冲车队奔来。 裴庾欢全身紧绷。 她想,他们会先杀人。 前后五辆车上没有人,他们一定会分散着去找中箭的尸体。 这帮匪盗非常机警,痕迹擦得很干净。 裴庾欢查了他们两年,也没能搞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头领又是谁。 她只能等。 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 若是让头领跑了,只怕是再难寻到。 与她随行的众人也知晓其中的厉害。 便是匪盗的脚步已经逼近到几十步外,他们依然紧紧贴着车厢,靠着车底,始终没敢妄动。 骑马奔下来后,霍伤才重新看清,这商队确实有些蹊跷。 他料想中的那些被箭插成刺猬的尸体,并没有横在周围。 血腥味很浓。 地上却不见血迹。 没有拖动爬行的痕迹。 车前的马已经被卸了,可能是怕惊了车,全都瑟缩在队尾一隅。 马车两头照得极亮。 中间却隐没在黑暗中。 让人看不清其中虚实。 汇聚而来的三十余人皆跟他身后,等他的命令。 霍伤仍旧谨慎。 他打了个手势。 后排跟着的手下便捏着缰绳齐步后撤。 拿出身上的弓,拉满,对着那十辆未点火把的车。 霍伤退到人群间。 他又一摆手,数十手下率先下马,抽出大刀,拿着火把向车厢逼近。 笼罩在十驾马车上的阴影,逐渐被他们手上的火把驱逐。 霍伤双眼炯炯,一眨不眨地看着。 在逼到车厢一侧时,山匪们举起刀,冲车底和车厢刺了进去。 长刀扎穿车厢。 手感却很奇怪。 没有惨叫声。 霍伤皱了眉头。 山匪正欲抽刀。 刀身却被一股力道扯住了。 他们登时警觉,刚要大喊车上有诈,一声刺耳的哨声忽然在中间的车厢中炸开。 车帘当即被掀开,数十护卫闻哨而动,两两配合,一人泼酒,一人砸布袋,动作迅猛到山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刺鼻的酒味灌了满头。 他们意识到什么,想要后撤,已然来不及。 车上的护卫瞄的是他们手中的火把! 当布袋擦着火苗砸到匪盗身上时,火星在刹那间炸开,瞬间点燃胸甲外露出的布衣,蓝红相间的火蛇一窜而起。 被砸中的匪盗刹那间被火球吞噬。 “啊!” “啊——!!” “救命——!” “救命!!!” 凄厉的尖叫立刻刺穿天际。 马匹被火球惊得高扬马蹄,疯狂摇摆着身体,将马背上的火人尽数甩落。 连带后面的马都被这火势惊得一阵混乱。 霍伤紧紧勒住缰绳,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车里竟然会有这样的埋伏。 在空气中炸开的,是硝石粉和硫磺的臭味。 这娘们是冲着他们来的! 霍伤眉头一紧,杀意四起,当即怒吼一声“放箭!” 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箭雨便再次砸向马车。 这次距离近,车厢都被这力道砸得微微晃动。 霍伤知道人就藏在这车上。 他们已经将车队团团围起,一只苍蝇都跑不出去。 可方才被点燃的数人呈火球状在地上打滚奔逃,反倒形成一道屏障,逼得剩下二十人不断往后退。 马在畏惧。 人也是。 箭并没有刺穿车上藏着的人。 显然车厢里有防备。 他们不知这帮商户还能丢出什么。 这些车显然有备而来。 车体都提前裹了薄铜。 火人靠上去都没把车点着。 他们的马却被逼得节节后退,生怕引火上身。 也有方才扔火泼油撤退不及时的,被砍伤从车上滚了下去的。 现在正缩在车底,不敢妄动。 两边都在对峙。 霍伤眼底闪着狠光。 八个火人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 焦肉的恶臭叫人作呕。 他从来没有折损过这么多兄弟。 尤其是在坝州兵乱被平之后。 手下忠诚之人已然难寻。 此番不过是劫个财,竟然让他死了八个兄弟。 霍伤槽牙磨得嘎吱响。 理智却仍在愤怒之上。 肥羊就在面前。 被他们围得穷途末路。 可这车人明显有问题。 陷阱设的又狠又准。 几息便让他损失这么大。 到底是吃,还是跑? 他在心中权衡。 裴庾欢紧贴在草盾旁,听着车外箭势渐小,对面却迟迟不攻。 她心急了。 若是对方过于谨慎,只因此一击,就撤退跑了。 那她至今的筹谋,便要尽数付之东流! 绝对不可以! 待到箭的攻势彻底结束。 裴庾欢心一狠,她咬住牙,直接掀开车帘冲了出去。 夜风狂乱的马车之上。 她站在火烬飘荡的车梁上,扫视团团包围在外的山匪。 霍伤捏着绳子的手顿住了。 裴庾欢的视线也在这一刻,穿越人群,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一眼便能认出,他是这帮山匪的头领,是她寻了两年的仇人! 他比她想的要年轻。 身高而壮。 眼锐利而阴毒。 留络腮胡,身披甲衣。 立在人群中。 最杀人不眨眼,却又最贪生怕死。 裴庾欢冷哼一声,冲他破口大骂: “你这个只敢以多欺少、以强凌弱的胆小鼠辈,真以为杀人的债不用拿命偿吗?我今日就来取你狗命!” 她清冷凌厉的声音穿破黑夜,骂到霍伤耳中。 霍伤没有动。 山匪扬起了弓。 还不够。 裴庾欢咬住嘴唇。 这个男人不为愤怒所驱使。 自己这个饵的分量,还不足够让他放松警惕。 她紧咬牙关,欲要再骂。 黄志坚却在这一刻,与她一同站到了马车外。 “狗贼,爷爷今日等的便是你们这帮孬种!还不速速拿你狗命祭奠老爷夫人在天之灵!” 不止是他。 前后马车上,无数人拿着刀棍钻了出来。 他们知道。 面对如此狡诈的敌人,只有豁出性命,才能引君入瓮。 他们拼了! “狗贼!” “孬种!” “挨千刀的玩意!” “你们去死吧!” 眼见藏在车厢里的人一个又一个冒出来。 霍伤拉满的警觉,慢慢放了下去。 不是军中的人。 甚至不是镖行。 不过商队寻常护卫。 花了点小心思。 真以为能杀得了他? 霍伤打消了撤退的心,他冷哼一声,扬手道: “放箭。” 第四十七章 惧则生乱 山匪拉弓。 侍卫抽刀。 愿随裴庾欢跑这趟商路的人,上路之时便抱了必死的决心。 他们知晓要实现裴庾欢的计划,揪出这些山匪身后的,最高处、最深处的人,就不能惧怕死亡。 玉石俱焚不是他们的终点。 而是起点。 “裴小姐,我们随你杀出一条血路。” 黄志坚举起了刀。 训练有素的侍卫,在箭矢中劈砍着向前。 其他的仆从,小厮,强壮的便抽出车底的草垫为他人做盾。 瘦弱的全力躲闪,干扰着山匪的进攻。 裴庾欢便立在那马车中央。 背靠马车,防着身后的暗箭。 面对霍伤,在四名护卫的团团保护下,与一众山匪对视。 她把自己当活靶子。 一半箭靠草盾挡。 一半靠护卫。 她吸引了火力,其他人便不那么艰难。 经历了前面几波攻势。 山匪箭袋里的箭也没有那么充足了。 站得近虽瞄的准,换箭的空隙露出的破绽也多。 能打的护卫冲在最前面,大刀丢向马腿。 与之兵戎相接的匪盗,干脆跳下马,抽刀与他们对砍了起来。 厮杀声、马鸣声、号令声全都混做一团。 有人被箭擦伤。 有人被贯穿身体。 但没有人退缩。 与裴庾欢一样,他们全都等了太久了! 他们知道今日杀不灭这些匪盗,他们只想用命从这帮畜生身上撕下一块肉。 裴庾欢也不曾后退。 哪怕没能被及时挡下的长箭擦着她的耳稍,击落了她发上的玉簪。 她的眼睛也没眨一下。 她这副抵死相斗的模样,倒是让霍伤又松懈了几分。 他还以为是上面的人想过河拆桥。 但现在看来,只是这女人犯蠢,想报两年前杀父杀母之仇。 后宅养出来的娇花,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方才的火攻已经是她能想出的最毒的计策了。 现在种种,皆是草包的死前一搏罢了。 没什么作用。 霍伤反倒饶有兴趣地打量起裴庾欢手上的草垫 方才她便是将这厚重草垫塞在马车里,这才挡下了他们在山上的箭雨吗? 倒是有些谋略,但也不过如此。 霍伤冷哼一声,正欲抽刀将这些肥羊全宰了。 然而这一刻,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略过他的思绪。 马车周围没有尸体。 如果马车里藏了这些草盾。 就意味着这些人自己冲出马车前,没有人中箭。 那方才,那种浓郁的血腥味是哪里传来的? 他按着刀柄的手略微一抖,看向裴庾欢的眼神变得幽深。 不对劲。 这事有诈。 莫非周围仍有伏兵? 霍伤松了刀柄,转而取下背后背着的弓。 他的弓要更长更粗,箭也是特制的。 区区草席。 这样近的距离。 再厚也挡不住。 霍伤起弓,同时架起三支箭。 他要试试,有没有人在背后保这个女人。 如果没有,那也正好,杀了这女人,再无后患。 弓拉满时,长箭离弦。 裴庾欢知道,她这个饵,能不能钓出这男人背后的大鱼,就看这一刻了。 护在她身前的两个护卫,抬刀去挡,却被其他箭矢分散的主意,只将将挡下两支。 中间那一支,直冲裴庾欢的面门而去。 她双眼一眨不眨,紧紧盯着那支箭,在那支箭欲要贯穿她的头颅时,另一支断箭斜飞而来。 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撞在那箭头上。 力量之大,将那箭径直撞飞了出去。 风势吹起裴庾欢的鬓发和衣角。 她仍旧一步未退。 望着霍伤的眸底,浮起了一抹笑。 霍伤看到她动了动嘴唇,吐出“废物”两个字。 刹那间所有的气血直冲脑门。 不是被这低劣的挑衅勾起的气恼。 而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惊惧。 这样近的距离,常人不可能挡得住。 还是用箭挡? 这女人身边若真有这样的高手,为何不带在身边,直接来杀他? 而要潜藏在暗中? 冷汗从霍伤的额角滴落。 两年前的仇他不怕。 清远侯府要卸磨杀驴他也不怕。 但是。 如果都不是呢? 如果是,十八年前那件事呢……? 沉寂了数十年的恐惧再次爬上霍伤的心头。 他毫不犹豫再次抽箭射向裴庾欢。 但这次的暗箭来的比刚才还要快,还要精准。 连裴庾欢的衣袖都没扰动,便将他的箭横着打飞了出去。 霍伤捏着弓四处转头四顾,幽暗的山野中看不到丝毫身影。 仿佛是鬼魅放出的冷箭。 这种捉摸不透的威胁,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不能再耗在这里了。 就算是二十箱金子也不值得他用命去换。 但是! 霍伤浓密的眉头拧作一团,如野豹般紧紧盯着几十米外的裴庾欢。 金子吞不下就吞不下了。 这个女人不能放。 他必须要知道,她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她到底在为谁做饵,是谁想诱他出来。 他不能活在恐惧中! 霍伤勒紧麻绳,双脚夹了马肚便冲裴庾欢冲过去。 掩护强攻的哨声也在这一刻从他的口中响起。 山匪们闻声而动,以更迅猛更凶恶的姿势开始砍杀。 黄志坚要往裴庾欢身边冲,却被两面夹击一刀砍掉了胳膊。 便是裴庾欢身旁守着的两个护卫,都在此刻陷入了数人围攻的缠斗中。 霍伤眼底已经杀意四起。 他抽出腰间砍刀,于马背上一记横劈,护着裴庾欢的人便被震飞了出去。 有暗箭从黑暗中袭向他的马腿。 霍伤勒着马原地起跳,横飞过马车的瞬间,他单手拎起裴庾欢,直接将她扔在了自己的马背上。 下一刻,他一记手刀劈在裴庾欢后颈上,待她晕厥后,又咬住食指吹响马哨。 撤退的哨声让所有山匪都愣了一瞬。 人都快被他们杀完了。 他们想不通头领为何在这个时候让他们撤退。 但…… 霍伤已经扭转了马头,穿过人群,往山上去。 第二声哨声响起时,山匪之中没人敢再犹豫了。 他们相互掩护着撤退上马,随自家头领一并奔入了黑暗。 一片狼藉的车队旁。 有焦尸,有血泊。 有横死的尸体。 也有互相搀扶着想要挣扎起身的人。 他们的战斗结束了。 黄志坚没了胳膊,半侧身体已经被染成了鲜红。 尚能行动的侍卫扑过来,想用布子堵住他身上血窟窿,却无济于事。 黄志坚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两年被家中之事耽误,没能同主子一同上车,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他不怕死。 他的任务就快要完成了。 黄志坚紧盯着山匪离去的方向,从怀中取出狼烟筒,点燃。 白烟笔直地冲向漆黑的夜幕。 他可以瞑目了。 第四十八章 赶往坝州 陈蛮从噩梦中惊醒。 冷汗打湿了全身。 眼前的黑暗刹那间将她带回了那座荒山的土坟。 身体本能地窒息。 她掀开车帘,冷风吹在脸上时,恐惧才慢慢被抚平。 天空仍旧一片漆黑。 只有山峦的边界,有微微的鱼肚白泛起,昭示着即将来临的黎明。 春梨还在睡。 眼睛适应黑暗后,陈蛮能看到她抱着棉被的胳膊,还能听到她嘴上时不时的吧唧声。 不知梦到了何种美食。 陈蛮看到她,就想到裴庾欢。 一个那样精明的小姐身边怎么会跟着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丫鬟? 她顺手帮春梨盖了下棉被,而扣上帽子,挂上胸甲,悄悄下车,往河边去了。 驻扎的营地一片宁静。 每辆车上都插着火把,以一条清水河为中心,一圈圈围向内侧,形成一个临时的堡垒。 驸马和陆云野这样的大官睡在内侧。 她随着装行囊的马车,夹在中间,此刻值夜的兵士都守在最外面。 没人注意她。 摸黑走到清水河沿岸。 陈蛮四处望了望,见没人,才蹲到河边,捧起一捧河水拍在脸上。 冰冷的触感让她思绪更清明的几分。 那个她心中盘踞了数十日的想法再次冒了出来。 要逃吗? 在入国公府之前。 在一切尚未落定之前。 从这里逃跑。 趁着混出京城的现在,这是最好的机会。 她甚至就在回常州的官道上。 沈司籍教了她读书写字。 她或许能凭借这个,再寻个好人嫁了。 好过在这冒认贵女。 一朝事发,都不知道要怎么死。 可惜的是宅子里那些好东西她都没带上。 但至少已经享受过好日子了,这辈子也不亏。 陈蛮望着远处的群山,认真谋划逃跑路线。 她闭气,能游水。 顺着这条河游出堡垒的外圈,再往山上跑。 躲个几日,或许,等这大队人马走了,就往常州去。 春梨那个蠢丫头肯定找不到她。 陆云野是个麻烦。 他会去找她吗? 陈蛮盯着群山发呆。 忽的,一缕白烟,从泛白的山脊一窜而起。 陈蛮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欲要再看,尖锐铃声却忽然响彻耳畔。 陈蛮立刻意识到。 是警铃! 营地的守卫拉响了警铃。 这烟她在村里闹山匪时见过! 再加上这警铃…… 陈蛮弹起来就往回跑。 营地里的休息的兵士已经尽数出动,奔向车旁列阵。 陈蛮抱着帽子,头低得犹如鼹鼠,生怕被其他兵士看到了脸露了馅。 她甚至还看到了那位传说中的许驸马,披着衣服从营帐中匆匆探出身子。 陈蛮好奇地多看了一眼,就被人撞在了肩上。 她脚下踉跄,歪向一旁,欲要摔倒之际,一只大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陆云野一把将她扯到身旁,又挡在身后。 陈蛮顺势低头,躲过了方才那个兵士的视线。 “陆指挥使!”兵士低头行礼。 陆云野道:“传令下去,全队整装,半个时辰之内往坝州出发。” 兵士立刻道:“是!” 便匆匆往传令官的方向去了。 陈蛮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想向陆云野解释自己贸然出马车这件事,又想问远处的狼烟和此刻的警铃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开口,就被陆云野拉住手腕,往她藏着的马车方向带。 他走的急,步子很快。 陈蛮也顾不上别的,直接加快步子,跟着他在步履匆匆的兵士之间穿梭。 到马车旁,她欲要往上爬,却忽然被陆云野托住腰,旱地拔葱一般直接将她举到了马车上。 陈蛮吓了一跳,回眸时,见陆云野自下而上仰头望着她。 他神色有些冷,似乎想说什么,顿了半刻,才开口: “想逃跑别选现在,坝州官道昨夜遭了匪祸,很危险。” 陈蛮一怔,随即浑身冰凉,心头涌上惧意。 她想为自己找补,却没想到陆云野已经看穿了她想逃跑的心。 他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何时看到她下车的? 有没有因此怀疑她的身份? 但在这些疑问之外,“坝州”这两个字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想到临行前陆云野曾说裴小姐会从常州来与他们汇合。 如果她们要去坝州,裴小姐是不是也要去坝州? 裴小姐出发得早,到的比她们快,昨夜坝州官道闹匪患时,裴小姐在哪里,她有没有被牵连? 陈蛮心底瞬间涌上万千担忧。 陆云野瞧她眉头皱成一团,像是被他吓住,干张着嘴不知要回什么,也跟着皱起了眉。 他直接对着车厢低声说了句:“春梨,把人看好。” 便转身往许知言那边去了。 车帘里伸出一只手,一把把陈蛮扯了进去。 春梨大张着嘴巴发出音量压到最低的“怒吼”:“小姐,这兵荒马乱的,你不要命了?要往哪里跑啊!” “我……” 陈蛮自知她方才动了与裴小姐的计划相悖的念头,并不敢直接与春梨说,只道: “我做了噩梦,想趁着没人注意,去河边洗脸。” 春梨拍着胸脯,一副后怕模样: “那你拉我陪你去呀,要是把你弄丢了,小姐非杀了我不可。” 说完她挤到陈蛮外面,靠着门框道: “以后我睡外面,你可千万别再乱跑了。” 陈蛮点点头,还是忍不住担心道: “你家小姐真的没与你说过她的行程吗,陆指挥使说昨夜坝州官道闹了匪,裴小姐有没有到坝州,她有没有事?” 她想到自己昨夜做的噩梦,被恶鬼拿着大刀追着砍,胸口就乱跳的厉害。 春梨听到这话,眼睛眨了眨,似是用一种与以往不同的神色,重新审视眼前的陈蛮。 她眼中那股近乎聒噪的活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发自肺腑的柔和。 “我家小姐不会有事的。” 说着,她拉住陈蛮的手: “你也不要再想着逃跑的事了,我定保你富贵。” 陈蛮没有被安慰到,她反而心口更凉了。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怎么连春梨这个傻丫头都知道她想逃跑? 半个时辰后,许知言下达命令,全队以战时行军状态,全速往坝州赶。 赶了两个时辰,晌午时分,到达狼烟传信的中转驿站时。 陆云野有了新的决议: “全队车马赶得再急,也还是走的慢。不如由我带一支精锐率先赶往坝州,去探明情况。许大人随大队人马后行一步。” 许知言闻言,回想自己在马车车厢里闻到的那一抹女子清香,笑道: “陆指挥使,我也会骑马,我同你一起轻装赶往坝州,岂不是更为稳妥?” 五十人组成的小队,携快马出发时。 裴庾欢在马肚子上睁开了眼。 她于七荤八素间,看到了蓝天和群山,以及昨夜那张凶恶的脸。 天亮了。 她要入匪窝了。 第四十九章 入山匪窝 撤退后,霍伤并没有直接返程。 他用哨声指挥手下的兄弟们四处散开。 围着山绕圈,以防有“黄雀”在后面跟着。 或者说,霍伤正想趁机引出背后藏着的“黄雀”。 这是他们常用的策略。 撤退时假意四散奔逃。 实际以他做饵,其余人呈网状散在周围。 一旦发现有追兵跟踪而来,立刻收网绞杀。 他怕藏在暗处的那人不肯上当。 还抓了裴庾欢这个诱饵。 他必须得搞明白,到底是谁想逼他露面。 霍伤便这样奔驰了半夜。 太阳升起时,夜莺般的啼叫自远处传来。 是散开的属下传回来的信—— 他们没有找到追踪者。 霍伤勒住缰绳,立在山巅,举目回望。 山林中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声响。 只有成片的飞鸟,被同伴惊扰,盘旋着向他汇聚。 霍伤皱了眉,低头去看横在马背上的裴庾欢。 她还没醒,死尸一样垂着四肢。 身上衣着首饰都因赶路而从简,瞧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在把她打晕丢上马时,霍伤就解了她的腰包丢了,就怕这女人半路使诈。 而现在,于暗中保护她的人,却眼睁睁看着她被抓走,却没有尾随而来? 实在奇怪。 女人进了山匪,传出去,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把这女人淹死。 看起来她是个弃子。 又或者报仇心切被人当了枪使。 霍伤看着裴庾欢冷淡的面容,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待到日上三竿,所有手下都归队时,霍伤下了回寨子的命令。 他不等了。 他要从这个女人嘴里,问出一切。 坝州周边群山环绕。 是最适合藏匿踪迹的地方。 好处是官兵轻易寻不到他们。 坏处是回寨子山高路远耗马腿。 马漫山遍野跑了半夜,再跑就要吐白沫子了。 不同于兵器这些好搞的家伙事,马匹非常珍贵,一匹都不能轻易折损。 所以霍伤号令属下在林中暂歇, 让跑了半宿的马歇了一个时辰,才又重新出发,往山寨去。 裴庾欢是在回程途中醒的。 霍伤察觉到了,但没理。 不说凭这女人不可能记得住蜿蜒山路,就说此行她进了寨子定然有去无回。 没什么好遮掩了。 何况昨夜这女人使诡计让他折损了八个弟兄。 他乐得让她醒着受罪。 霍伤夹紧马肚,马跑得更颠。 每一下起伏,僵硬的马鞍都顶在裴庾欢的肚子上。 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 她一阵干呕,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霍伤越发痛快,就这样一路快马加鞭,跑回营寨。 裴庾欢不知道他们跑了多久,她实在无心计算时间。 只知道头顶的太阳从东到西,树影渐斜时,一座瞭望木塔才远远出现在山边。 他们到了。 裴庾欢撑着马背,抬头去看。 出现在眼前的营地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远不是江朔那个现搭的戏台能比的。 入口处,两扇开合的木门,分明是军中的规格。 她眼眸迅速沉了下去。 停在大门前时,霍伤收敛了跑马时的飞扬跋扈,颇守规矩地率队下马,停在木闸门前,等门里的守卫出来检查。 被拽下马的裴庾欢也不例外。 她袖中藏的匕首。 腰上缠的布袋,全都被霍伤扔在了半路。 只是出来检查的护卫依旧非常谨慎。 粗壮的手要摸她袖袋时,裴庾欢脊背一弯,歪着身子直接吐了。 五脏六腑颠了一路。 又被霍伤粗鲁地拽下马。 天地一阵倒转。 她再也忍不住了。 昨夜吃过的东西,和胃里的酸液一股又一股地往外涌。 吐了守卫满身。 守卫当即就变了脸色。 霍伤也怒了。 他虽然知晓自己那样折腾,没人能不吐。 可早不吐晚不吐,偏偏挑现在。 他一把将人甩到地上,让手下上去押住。 守卫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只例行询问: “三头领,这女人是谁?” 霍伤略微遮掩道: “清远侯府让做掉的人。” 守卫虽略感疑惑,也不再多问,直接开门放行。 霍伤带人回寨子。 虚弱的裴庾欢被拖着,跟在人群中。 霍伤并不想引人注意。 尤其是昨夜那件事,他得于暗中,撬开裴庾欢的嘴。 所以,霍伤面上淡淡,只作寻常模样,让手下将裴庾欢带下去关押。 “四人一队,一举一动都给我盯紧。” 他额外加了一句。 跟着他的都见过昨夜火攻,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应了“是”,便将裴庾欢拖了下去。 而霍伤,他径直往山寨深处的主营帐去了。 昨夜他带队出去,死了八个兄弟,这事要跟首领汇报。 …… 从陆云野手中死里逃生至今两月有余,陈光的身上的伤仍未完全痊愈。 他后背扛了一刀,劈得皮肉崩裂,肩骨都露了出来。 腿上也被弓弩贯穿。 好在剑刃上都没抹毒。 是以虽伤了筋骨,但并未危及性命。 得寨里黄军医全力施救,保下性命。 只是割骨剜肉的疼,折磨得他身形瘦了大半。 将养至今,脸上将将恢复了些血色。 但就算如此虚弱,他坐在虎皮包着的椅榻上,仍旧不怒自威。 霍伤进去便低了头,单膝跪地行礼: “见过二哥。” 陈光抬着眼皮,鹰隼般带钩的眼神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开口道: “什么肥羊这么难宰,竟杀了一天一夜才回。” 霍伤不动声色地吞了吞口水。 自陆家老二那个狗贼擒了他们打个,几乎杀光了他们的手下,陈光这个二头领便越发多疑。 霍伤也不得不小心应对,他咬牙切齿地说了裴庾欢的火攻之计。 陈光闻言,眉头一皱,痛心道:“竟然折损了这么多兄弟……” 折损了兄弟,却没能把补给带回来。 他脸色很不好。 霍伤有些心虚:“清远侯府不厚道,这么难啃的骨头,却不曾与我们明说,只只言片语说是个女人,实在可恶,应当让他们赔上损失!” “账是肯定要讨的。” 陈光眼眸半眯: “补给的事,也不能耽误。外面有不懂事的毛贼在坝州地界闹了乱了,整个坝州的府衙都被惊动了。昨夜官道驿站的狼烟连着飘了一夜,直往京城方向去。京城的人送消息,说宫里那狗贼派了人下来查这事,外面风声紧,寨子里的人没那么好养了。” 他没再提与陆家军那一战的伤亡。 他们养的兵马几乎全都折损在里面了。 说太多了影响士气。 这事霍伤不曾听闻,他问: “派了谁来?” “陆云野。”陈光眼神阴霾,杀意四起。 第五十章 再等天亮 霍伤一下就握上了手中的刀: “陆云野那个狗贼,来得正好,我去宰了他,给大哥报仇!” 陈光睨他一眼: “凭谁?凭你?连大哥都能生擒的贼人,你能宰了他?” 霍伤一脸愤恨,槽牙磨得嘎吱响。 但这只是面上功夫。 他知道陈光不会让他去。 他当然不可能去。 硬碰硬,纯送死。 他才不死。 不过陈光的话却提醒了他。 坝州边界有他们压着,向来没有别的毛贼敢妄动。 这些日子突然出了一伙不知来头的人,对运粮的商队出了手。 只劫了几辆粮车,就引得朝廷如此兴师动众。 是故意引人前来吗? 与昨夜在暗中动手的人有关吗? 与十八年前的事有关吗? 霍伤总觉的哪里不对劲。 但他又说不上来,清远侯府本就是趁着坝州这起匪乱,让他们浑水摸鱼去干这一票的,硬要说这一切也不是偶然。 可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萦绕在里面,密密麻麻如针刺般叫霍伤不舒服。 他的猜疑被陈光觉察。 陈光转了下眼珠,道:“这趟来的不止陆云野,听说还带了个许知言。” “许知言?” “狗贼的驸马。”陈光动了心思:“文弱书生一个,若能想办法劫了,或许能把大哥换回来。” 霍伤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驸马身边必定严防死守,我们如何动手?” 陈光眼带精光:“或许,等一个机会。” 这事论定,陈光又道:“听闻你扛回来一个女人?” 霍伤心中咯噔,但面上不显,反倒讪笑道: “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总不能让她轻易死了。” 陈光骂了句:“寨子不抢女人,大哥立下的规矩。” 霍伤道:“是杀了弟兄的仇人,不是女人。” 陈光虽对他心有防备,但也知他不是强迫女人的那种混账,见他态度如此,也不多问,只道: “不要坏了寨子的规矩。” 霍伤应“是”。 又与陈光就陆云野的事商量了一番,才退出主营。 霍伤虽心中急切,想速入大牢审问裴庾欢。 但他不想在陈光面前露出马脚,只能先按陈光的命令,在寨子中部署巡防。 他们这地方选的隐蔽。 回城时也掩埋了踪迹。 他虽万般谨慎,也不得不提防京中派下来的这队人马。 不得不提防跟他们有血仇的陆云野。 是以,部署完宅中巡防后,霍伤又亲点了人手,去巡视营外方圆十里。 一切稳妥后,天已经黑了。 霍伤才在陈光耳目的注视下,往关押裴庾欢的大牢去。 牢挖在地下。 只在顶端凿了气窗透气。 太阳一落,便只有火把照明。 整条细长甬道黑暗幽深,仅能容纳一人,像巨物的喉管。 许多被抓进来的俘虏,刚入这地牢就被吓疯了。 霍伤也期待在裴庾欢那张冷淡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他顺着台阶往下,第一脚,先踩到了一坨鸟屎。 黏腻的感觉让他抬头瞥了眼气窗,五只灰喜鹊站在那上面,叽喳得烦人。 霍伤皱眉啐了声,继续往下。 腐烂的霉味扑面而来。 还夹带着呕吐的酸臭。 别说胭脂水粉窝里长大的女人了,就是个男人也会被恐惧折磨得受不了。 霍伤站在牢门前,举着火把,居高临下的看向栅栏里面的裴庾欢。 仅有一米高,无法直起身体的狭小空间中。 这女人抱着膝盖,蜷缩在一团,像是吓得惨了。 霍伤等她求饶。 就这么干站了半刻。 结果比求饶声先来的,是裴庾欢细小的鼾声。 霍伤抖了下眉梢,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举起火把蹲下身,往牢房里一照,火光打在裴庾欢脸上,他爷爷的她睡得眼皮都没睁! 吓晕了? 吓疯了?! 敢在他的牢里睡觉?! 奔波了一天一夜,满眼血丝还一无所获的霍伤当即怒上心头,他大喝一声“把人拖到刑讯室!” 便转头往外走。 这一脚,又是一坨黏腻的鸟屎。 霍伤烦得把火把往上举。 数只灰喜鹊焦躁得扑闪着翅膀,一眨眼便没了踪迹。 霍伤骂骂咧咧,心中却忽然奇怪,往常寨子里有这么多鸟吗? 他尚未来得及多想,裴庾欢已经被架着胳膊拖了出来。 从梦中惊醒的滋味并不好受,她哑着嗓子尖叫: “你这个狗贼,恃强凌弱的王八蛋,杀人越货的腌臜玩意,你不得好死!” 霍伤被她骂得又是一阵火。 他怒道:“塞了她的嘴,带出来!” 便顾不得其他,一路往审讯室去。 当裴庾欢被押进寨子伸出的棚帐,吊在与裴合相似的木架上。 裴庾欢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好笑的感觉。 什么叫天道好轮回啊,轮回就是来的这么快。 这一刻她不叫也不骂了,只从凌乱的发丝中,借着火把光,看着霍伤。 那冷静得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神,让霍伤心口抖了一下。 他也因此,更加恼火。 夹起烧红的烙铁逼近裴庾欢。 无瑕的清白和姣好的面容。 他知道什么东西最能让女人畏惧。 “谁派你来的?” 房中的人已被尽数屏退,但霍伤的声音仍旧压到最低,谨防隔墙有耳。 烧红的烙铁离她极近。 裴庾欢能感觉到热气蒸腾在自己脸上,汗珠一颗又一颗往外渗。 她丝毫不怀疑,只要她说错一句,霍伤便会毫不犹豫地把烙铁贴在她脸上。 但裴庾欢心中没有任何畏惧。 惊恐让她清醒,也让她痛快。 她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笑意。 藏在凌乱的发后,是让人胆寒的凝视。 在霍伤的耐心终于要被耗尽之时,裴庾欢才开口。 她声音很轻,带着嗤笑: “十八年前,那个孩子,是你杀的吧?” 霍伤捏着钳子的手一僵,眼底涌现狂风暴雨般的愕然。 营帐外。 漆黑的树影中。 江朔站在树上,望着守备森严的营寨,捏紧了手中报信的狼烟。 再等一个天亮。 他们必须,再等一个天亮。 第五十一章 卑劣心事 回忆带着狂风呼啸而来。 木板随着脚步声,不断颤抖。 他高大的身躯紧缩在木柜中,每一个缝隙都被填满。 孩子一直在哭。 她尚未足月,又瘦又小。 缩在襁褓中,又被蒙在斗篷里,贴着不断起伏的胸口,哭得脸色通红。 或许是因为逼仄的空间太过压抑。 或许是因为他身上有血有汗,臭气熏天。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 她起初只是轻声呜咽,后来像是委屈到极致,短促的急喘后,便扒开嘴巴喊了出来。 他全身抖得厉害,不断地去哄,去拍,想要安抚住这致命的哭声。 但无济于事。 整个柜子都在抖。 搜捕而来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了。 他半个身子都被鲜血染红。 再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 怎么能让孩子不哭,怎么能让孩子不哭? 霍伤颤抖的手指,终于还是捂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布满茧子,五指张开,足以罩住那整张小脸。 这招很奏效。 孩子的哭声立刻就小了。 但是还不够。 她在抖,在呜咽,在挣扎。 就算细微如猫叫,也仍有惊动追兵的可能。 寂静的黑暗中,所有声响都被放到最大。 霍伤怕极了。 他手指不断地收紧,不断地收紧。 直到呜咽全部消失。 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 脚步声逼近,又远去。 霍伤不记得他在黑暗中站了多久。 当晨曦的光落到缝隙中时,他才从柜子里跌了出去。 孩子仍旧在他的怀里。 又乖又安静。 只是那张粉白柔嫩的脸,不知何时已经憋成了绛紫色。 她不动了。 她死了。 就在十八年前,信王殿下最后的血脉,死在了他的手上。 …… 霍伤手一抖,铁钳带着烙铁被摔了出去。 随后,他一把掐住了裴庾欢的脖子。 裴庾欢很瘦,脖子细长如柳,霍伤一手就能握住。 就像他当初捂住那个女婴一样,只要稍一用力。 裴庾欢就能断气。 但霍伤没有杀她,他控制着力道,看她脸色涨的通红,才压着声音,开口问: “你知道什么?” 他盯着裴庾欢的眼睛,想要看穿她的一切。 裴庾欢也在看着他。 尽管窒息的感觉让她本能地颤抖,但她的眼神没有任何退缩。 其中嘲讽的轻蔑,狠狠地刺痛了霍伤。 他手指越发用力,直到裴庾欢的脸憋成绛紫色,他才猛得抽手,将她甩到一旁。 铁链发出浑浊的声响。 裴庾欢边咳嗽边冷笑: “你不知道我知道什么吗?还要问,是想让我,将你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说出来吗?你不怕隔墙有耳?不怕陈光知道?是你这个孬种,亲手,杀死了……” 霍伤再次扼住裴庾欢的喉咙。 他想立刻将她掐死,让她带着这个秘密永远尘封于黄土之下。 可理智终究还是让他松开了手。 还不能杀。 他必须搞清楚,这个女人是如何知晓当年的一切的,以及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那个夜晚的一切细节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他们埋伏在官道两侧,劫下了往京城去的马车。 从宫里那个老妇手中抢走了那个女婴。 那是萧茹元那个贱人所藏匿的,信王殿下最后的血脉。 是女孩也没有关系。 殿下死不瞑目。 他的旧部依旧以陈家兄弟为首居于一隅。 只要将这个女婴养大,让她诞下新的皇子,他们还能拨乱反正,重新夺回属于信王殿下的江山。 可这一切都毁在了那个夜晚。 毁在了他霍伤的手里。 原本,他们带着女婴,欲要返回营地。 却在半路被赵桓那个狗贼的亲信发现了。 他们惨遭追杀,一路逃到坝州与常州交界之地。 彼时,陈旭陈光已经闻名四方。 追兵直奔两人而去,如鬣狗一般,甩都甩不掉。 兄弟二人不敢拿信王遗孤的命冒险。 便只能将公主托付给结拜兄弟的他。 霍伤自知责任重大,将那孩子抱到怀中时,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 他向两位结拜兄长保证“定会舍出性命去保护公主。” 然而,当死亡真的逼近到面前时。 霍伤怕了。 他用那女婴的命,换了自己的命。 他记得那一夜的一切。 荒野之中。 空无一人的木屋。 狭窄的柜子。 他藏在里面,直到天亮。 他亲手挖坑将那孩子埋了。 他带着十二分的警觉,没在周围发现任何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但要回去交差,还差最后一步。 他在周边游荡了数日,寻到了一户合适的人家。 一家四口。 独居在山上。 若在入夜时偷偷杀了他们。 没人能知晓是谁动的手。 霍伤便靠在树上等着。 等月上枝头,他翻进那毫无作用的篱笆墙,一刀一个,血溅茅屋。 那对夫妻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十来岁的小丫头,死时哭得厉害。 那哭声让霍伤心烦,他割断了她的喉咙。 唯一的纰漏是,家里的小儿子,那夜没有回家。 但这无关痛痒。 他搜遍了整个屋院,确定那孩子没有藏在房中。 他也没有留下任何纰漏,这才翻墙而出,往坝州去,去寻自己的结拜兄弟。 见到二人前,他还特地给自己来了几道新鲜的伤口,鲜血淋漓,凄惨无比。 回到营地,便声泪俱下地诉说自己如何以命相抵保护那孩子,又是如何在重伤昏迷之际,将孩子托付给了一户农户。 “情况危机,我只能只身将追兵引开,以保公主周全!” 陈旭陈光按他说的地址,匆匆赶去农户家中,去接公主。 他们见到的,便是三具死尸,和满墙鲜血。 但没有公主的尸体。 那孩子就此不知所踪。 霍伤“悲痛至极”,几度“求死谢罪”,却被陈旭拦下。 “三弟,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我们尚未寻得公主尸身,公主或许尚且在人间,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挨家挨户地去寻,寻年龄相当的女婴,或许还有寻回公主的机会!” 陈旭是信王亲信。 最为忠诚,也最为悲痛。 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希望。 于是陈家军就此在坝州山野落草为寇。 将“寻回公主,光复信王正统”视为自己毕生之愿。 十八年过去了。 陈家军寻着京中权贵夹缝而生,几度沉浮,直至被陆家军彻底击溃,苟延残喘,藏在这寨中。 所有人依旧不曾放弃寻回他们的公主。 这个念想仿佛是吊着他们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有霍伤知道这个必须埋藏至死的真相。 可是,此刻,裴庾欢便如同昔日的鬼魅一般,出现在他眼前。 她竟然知晓那个秘密! 哪怕霍伤搜肠刮肚,寻遍记忆中的所有角落,都无法知晓,到底是哪一步出了纰漏。 这个秘密怎么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强迫自己冷静,而后抽出匕首,压到裴庾欢身前,将匕首抵在了她的唇齿之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我只等你三息,要么将你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要么,我割了你的舌头。” 第五十二章 贪生怕死 灰雀扑扇着翅膀,落在营寨的棚帐上。 又被突然的钝响,惊扰得盘旋于天际,四散在林间。 好痛快。 裴庾欢从没想到,欣赏仇人的恐惧,竟然是一件这么痛快的事。 再怎么虚张声势、强装冷静。 裴庾欢依然能从霍伤的眸中,看到那份掩盖不住的心虚和恐惧。 她笑了一声: “举头三尺有神明,若想人不知唯有己莫为呀霍头领,不对,或许应该称呼你为霍亲卫。” 霍伤眸底再次染上狂风暴雨。 他曾任信王府翊卫一事,并不是秘密。 但裴庾欢年纪与他捂死的那女婴相似,她怎么可能认识他?怎么可能知晓这些宫廷旧事? 霍伤的刀又往裴庾欢的脸上逼近了一寸: “你背后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他想要什么?” 他的匕首削铁如泥,火光下透着骇人的冷光。 裴庾欢却只是轻柔地把脸贴在刀面上,眼神越发深邃: “别怕,霍亲卫,若我背后之人想让你死,她不会只派我来。昨夜在山间官道,你便有去无回了。” 霍伤蹙眉,想判断她眸中神色是真是假。 “是清远侯府?” 他被裴庾欢引着上了道,终于还是先吐出了自己的背后之人。 毕竟他的心中,对清远侯府从没有任何忠诚,不过是互相利用。 “清远侯府?” 裴庾欢哼笑一声,眼底浮现轻蔑: “区区一个侯府又算得了什么。霍亲卫,谁能对当年之事如此明了,又有谁能有如此通天本事把我送到你面前,你当真猜不到吗?” 霍伤眉头松了又皱。 他心中浮现一个人影。 昨夜以箭击箭、箭无虚发的手法,放眼整个天下,只有他大哥陈旭有这样的本事。 但陈旭已经被俘了。 还是因他在最后一战时,假传军令,骗了自己手下,提前带队撤离了,才导致陈旭腹背受敌,无路可逃,为陆云野所擒。 当然,这也是个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知晓此事的人,除了被生擒的陈旭和敌方主帅陆云野,早都成了陆家军刀下的亡灵。 他以为陈旭被押回京中,就只有死路一条。 才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直到昨夜…… 会是陈旭吗? 做了皇帝的狗贼赵桓应当是对陈旭恨之入骨,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 凭赵桓狠辣的心性,绝不会留着陈旭。 那又是谁? 谁还能在那京城之中,宫墙之内,部署这一切? 霍伤抖了下嘴唇:“是……萧茹元?” 派个女人来见他的,只可能是另一个女人。 萧茹元是要来找他讨杀死女儿的血债? 裴庾欢略挑眉梢:“倒是不笨。” 霍伤刀握得更紧了:“萧茹元让你来,到底想做什么?” 他语气带着一丝慌乱。 他知晓萧茹元的狠辣,为了权势,连琴瑟和鸣的枕边之人都能毒杀。 若不是错信了这个女人,信王殿下又怎会败给赵桓含恨归西? 霍伤自认为十八年前那件事瞒的极好,陈旭陈光一直深信不疑,可若是连萧茹元都知晓了…… “说!萧茹元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裴庾欢这种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的审视,不断挑动着他的神经,让他恨不得挖了她的眼! 裴庾欢一直望着他,像是在等他杀自己,又嗤笑他暴怒之下的胆怯与卑劣。 这样僵持了好半晌,心满意足的裴庾欢才动了动嘴唇,声音极轻带着笑意道: “贵妃娘娘她,想跟你合作。” 霍伤顿住。 裴庾欢声音未停,如同吟唱: “卖了这个匪窝,卖了你背后之人,她保你不死。” 霍伤并不敢相信: “竟敢信口开河至此,我杀了你。” “霍亲卫,我可是你最后的救命稻草了,你可得掂量清楚自己手中这把刀的斤两。” 裴庾欢声音轻快: “你没想过,娘娘苦心寻女这么多年,从未想过爱女已死,直到陈旭被俘,押往京城。你猜这个秘密,是谁告诉她的?” 恐惧从霍伤心底窜起。 是陈旭。 他大哥已经知道了! 若是大哥已然知晓,那二哥,陈光呢?陈光又知道多少? 霍伤他回营时,陈光与他说的话,“不要坏了寨子的规矩。” 他以为陈光指的是女人。 可如果不是呢? 背信弃义者,当上刀山下油锅,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这才是寨子里的规矩,是他与陈家兄弟结拜时,亲口立下的誓言。 霍伤后知后觉,浑身冰凉。 裴庾欢便在这一刻开口: “你没有活路了,只有贵妃,才能保下你这条命。如何,霍亲卫,你,要,杀,我,吗?” 她扬起头,露出自己白皙纤细的脖子。 只消一刀,一刀便能送她一命归西。 霍伤却捏着刀柄,颓然地垂下双臂。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这个丫头早就把他看穿了。 他不是乱世枭雄,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卑劣小人。 火光烧裂火把上涂抹的火油,“噼啪”的炸裂声,在空寂的帐子里响的突兀。 好半晌,霍伤才重新开口: “贵妃,想让我做什么?” 他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几乎只有个嘴型,裴庾欢还是听清了。 她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此行前往坝州剿匪的巡查队,带队人是昭明公主的夫婿,东宫那位的左膀右臂,驸马许知言,你杀了他,当作投诚之礼。往后的事,娘娘自有安排。” …… 弯月升至半空。 远远地看着霍伤走出棚帐,江朔神色仍旧紧张,不敢松懈半分。 陈光曾任信王府三卫。 整个营地守卫森严,便是他也不敢贸然潜入,只怕打草惊蛇。 审讯室的裴庾欢又如何了呢? 只凭从棚帐中匆匆而出的霍伤,并不能看出她是否安好。 江朔胸口像是被大手揪着,烦躁得厉害。 他却不敢妄动,唯恐扰乱她的筹谋。 再等一等。 他望着天上的月。 等天亮,等陆云野来。 他们大仇得报。 她会平安无事。 …… 坝州数十里外的官道上。 陈蛮抱着补给粮袋,随着马车,一路颠簸,狂奔向前。 陆云野、许知言骑马在前。 轻装上阵。 身后只带了百余人马,以及三辆马车,一车粮草,两车兵需补给。 便狂奔向坝州。 为了藏住陈蛮,她们这辆车,驾车的是春梨。 春梨跟在车马之后,缰绳甩的格外狂野。 陈蛮吐都吐不出来。 胃液刚涌到喉咙,又被颠回了肚子。 她紧紧咬着牙关,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把舌头给咬了。 这样赶了一天一夜,待到晨曦的光又冒出来时。 他们到了驿站二次放狼烟警哨的地方。 马车骤然停住。 奇怪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 起初,陈蛮以为是她吐了,可嘴边没有异物,味道是从车外飘进来的。 交谈的声音越来越杂乱。 她掀开车帘向外望。 漆黑的焦尸与血肉模糊的残肢,接连映入她的眼帘。 陈蛮怔住,彻底吓呆了。 第五十三章 一根铜簪 “两位大人,昨夜商队便是在此处遭了匪祸。” 先一步赶来的坝州巡检使走在前面,为陆云野和许知言引路。 哪怕散了一夜,现场的气味仍旧臭气熏天,尤其是那些焦肉的味道,刺激得许知言阵阵反胃。 他抽了帕子在口鼻处掩着,勉强跟在巡检使后面去查看现场境况。 除了焦尸外,被长箭贯穿、遭大刀砍伤的血肉尸体也有七八具。 看穿着都是商队的成员。 “还活着的伤者已经被送到最近的磐石县去医治了。还有些不肯走的,口口声声求我们救救他们小姐,听闻是,有一位与商队同行的小姐,被匪徒劫走了。” 许知言听着巡检使的汇报,眉头皱起,脸上一片惋惜。 女人被山匪劫走,就算救回来,也多半活不了了。 他跟着问道:“听闻这是从扬州来的裴家商队,被劫走的可是裴家的小姐?” 巡检使眼眸闪了闪,有些为难地开口: “似是不是。商队的都说,他们此行从扬州出发,是要去常州接一位苏家小姐,送往京城寻亲。昨夜被劫走的,是那位苏家小姐。” “如此这般,真是可怜。” 许知言轻叹一声,略感唏嘘。 独自一人往京城去寻亲,多半是失了家人的孤女。 本就孤苦可怜,现下还遇到这种事,果然红颜薄命。 他正欲吩咐身后之人给后方的大部队留信,一受了轻伤的商队侍卫,忽然穿过外围守卫,扑着跪倒在他面前。 侍卫看出了他官首的身份,便哭着磕头恳求道: “大人!大人!求您救救苏小姐!她是英国公府老夫人家的表亲小姐,她此番往京城去,就是要去投奔英国公府的,她若是出了事,小的们全都脑袋不保,求大人您千万要将她救回来!” 许知言闻言,看向那侍卫的眼神难掩惊讶: “英国公府?” 他知道英国公府的顾老太太出身常州名门顾氏。 可苏家是哪一户人家? 为何会突然冒出一个英国公府的表小姐? 许知言的神色一下就凝重了。 如今四座国公府都因夺嫡一事而关系微妙。 偏偏他有个驸马的身份,自动与东宫连成一脉。 若是这件事处理不好,让英国公府拿捏了话柄,麻烦事可就接踵而至了。 许知言这人别的不怕,最怕麻烦。 他不想挨骂,表情立刻就认真了: “竟有这种事?你莫慌,先起来,把车队的人聚集到一起,我要挨个问明昨夜的情况。” 许知言越过巡检使,大步向前。 巡检使自然不敢怠慢,快步跟在他身后,向下布置这位监察刺史的安排。 陆云野没有跟上去。 他抬眸看了眼天上的鸟和远处的山。 时辰似乎差不多了。 他收回眼神,快步走向陈蛮所在的马车。 陈蛮正在思索侍卫与许知言的这一番话。 她见过死人,闹饥荒饿死的,让地主打死的,闹兵乱时被牵连的,还有被山匪砍死的。 尤其是她小时候,常州地界闹马匪闹得厉害,隔三差五就有马匪来村子里打家劫舍。 传闻还有专门抢小女孩回寨子的。 只是陈蛮没有遇到。 但死的这么惨烈的,她确实是第一次见。 焦尸她不敢看。 地上那些残破的肢体和握着刀的侍卫,奋战而死的模样看着也叫人心酸。 这是裴家的商队。 那死的就是裴家的人。 陈蛮偷偷去看坐在外面驾车的春梨。 春梨背对着她,陈蛮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捏着缰绳的手,似是用力到关节都泛了青白。 陈蛮便知晓,这些死尸之中或许还有春梨认识的人。 那这场匪祸,到底是在裴小姐的计划中,还是计划外呢? 裴小姐又去了哪里呢? 陈蛮打从心底里觉得裴庾欢厉害,她不信她会毫无防备地遭遇这种事。 但也同样不信她会为了自己的计划,让这么多家仆惨死于山匪之手。 她正在想着这些,就听到裴家侍卫与许知言的那一串对话——“苏家小姐”昨夜在这起匪祸中,被劫匪绑上了山。 陈蛮惊呆了。 如果有一位小姐被绑了。 绝对不是“苏家小姐”。 只可能是裴小姐。 可为何裴家商队的人会这么说? 难道裴小姐是故意以“苏玥钦”的身份被绑匪劫走的?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计划,值得裴小姐这样铤而走险? 往山匪窝走一遭,简直是在玩命! 难不成,连这些劫车的山匪都是裴小姐的人?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立刻被陈蛮否决了。 瞧着地上那惨烈的景象,昨夜是血肉相搏过的。 山匪显然就是山匪,绝不可能是裴小姐的人。 裴小姐却被这样穷凶极恶的匪徒抓走了…… 陈蛮的心一下就揪了起来。 她正欲去问春梨,便见陆云野大步流星地冲她走了过来。 不等她说话,他直接跳上车,把她按到了车厢里。 车帘落下。 被粮袋填满的逼仄空间,陆云野逼到她身前。 陈蛮头发都被吓飞,要问什么,却先被陆云野的大手堵住了嘴。 他指肚带茧,贴在她的嘴唇上,陈蛮霎那间心跳如鼓。 “我们要入山匪营,救裴小姐。她顶着你的身份去,所以你也得去,在匪窝被救回来,这才合理。但这次,有许知言这个变数在,他定会跟着上山,不能让他看到你的样貌。我不能护你,只能由春梨带你,走另一条路,在营寨汇合,你能记住吗?” 他声音压得低,深色的双眸紧紧盯着她。 像是在向她交代计划,又像是在向她索要承诺。 陈蛮当然只能答应。 她用力地点头。 无论裴小姐的计划是什么,去匪窝将裴小姐救出来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添乱。 陆云野却还是不放心。 他看了她很久,忽的从怀中抽了根簪子出来,放到她手心。 “阿蛮,别逃跑。” 他反反复复地望着她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什么陈蛮不敢多看, 只是说完这话后,陆云野不等她回答,便松开手,径直转身出了马车。 速度之快,带动车帘涌进一串冷冽的晨风。 车上的陈蛮,靠在粮袋上,惊慌失措,满目愕然。 她低头去看手中的钗子,一根普通的桐钗,插在头发上时不出端倪,只是尖端被刻意打磨得光滑尖锐,若遇到险况,随时取下,于猝不及防间,或可绝地逢生。 这样的钗子,陆云远也曾送过一根给她。 陈蛮疑惑地看着那面因陆云野的离去而摇晃不止的车帘。 心底涌现前所未有的巨大困惑。 陆云野为什么要在上山前入匪窝前,给她这个东西? 第五十四章 灰喜鹊群 黎明的晨曦下。 被围起来的半截官道异常忙碌。 留下来的家仆护卫有六个,他们按巡检使的指挥,排成一列,挨个接受许知言的问询。 地点当然在远离事发地的树林边。 不然许知言问一句就要吐一口,实在耽误事儿。 陆云野则正在清点驿站送来的补给。 他们昨日跑了一天一夜,军马已经到极限了。 强行上山或可再跑一日,但遇到追截山匪的境况,定然会拖后腿。 得替换成坝州驿站也提前牵来备用的良驹。 事发突然,时间紧迫,巡检使最快也只调派来了六十匹良驹。 陆云野带来的百名兵士中,便有四十人要留在这,等后援赶来再上山接应。 许知言的安全问题便成了首要的麻烦事。 许知言不能出事,不能在他手里出事。 陆云野便调了四十人,编成四队,护在许知言四翼。 他自己只带二十人,优先在前探路。 车外的众人在忙碌,车里的陈蛮也没闲着。 陆云野的调动,特地将她们的马车留在了最远、最隐蔽处。 春梨便在里面扯着陈蛮换衣服。 前几日从京城出发前,兰翠给陈蛮套在兵士服里,额外套了套男装。 那时陈蛮还以为是她身量太小,撑不起军师的衣服,得故意多穿一套,好伪装得更像些。 现在看来,是为了此刻。 准备的这么周全。 这不仅是裴小姐的计划。 也是陆云野的。 陈蛮行动得非常迅速。 摘下帽子后,便把铜簪插进了自己的发髻中。 铜簪没有任何样式,比陆云远送给她的那根还要素,便是男子装扮插着,也不突兀。 春梨与她一样,褪了兵士服,便是一身小厮服。 换完衣服后,她们就靠在车窗旁,等陆云野的信号。 兵士们被他聚集到了一起,齐刷刷地背对着这里。 许知言正在一旁问话,他是最大的变数,决不能让他看到脸。 陈蛮和春梨便等着,等陆云野穿过半条官道,走到许知言身旁,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他汇报眼下的安排。 许知言的视线转入死角的那一刻,春梨立刻带着陈蛮奔下马车,滚进了一旁半人高的野草中。 一阵摸爬滚打,到树影盖在她们身上后,两人飞快地向山上跑了起来。 陆云野眼梢瞥了一眼,见两个影子一闪而过,再也没了踪迹,他才收回眼神。 许知言还是察觉到了他这一瞬的游离,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怎得,陆指挥使瞧见什么可疑东西了?” 远处只有一架运粮的马车。 前后无人。 许知言略感狐疑。 陆云野顺势抬手指了指那马车的周围: “一路寻来,入了坝州境内,也不曾在官道上看到这么多鸟屎,为何这一片周围,有这么多?” 许知言闻言,立刻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 不仅那辆马车周围,便是出事的商队旁,马车的棚顶上,也有许多这黏腻东西。 他心中一动,紧接着抬眼看天。 果然见到,车队的正上方,盘踞着一群灰鸟。 鸟时而盘旋在半空,时而飞去林间。 他又追着飞鸟盘旋的方向,往山上看,竟见这群鸟飞翔的轨迹出奇的一致。 远了看不见,可近处竟然是都在往西南方向聚。 “这,是有些怪了,这似乎是……灰喜鹊?” 许知言虽不常出京,但酷爱舞文弄墨。 绘制的花草鱼鸟不计其数。 自然也能辨认出这飞鸟的种类。 “是灰喜鹊。”陆云野道:“只是不知,怎么会聚来这么多。” 他们不动时,甚至有零星的几只鸟,往马车上落。 而且只落在中间的那几辆车上。 许知言走过去看。 那几辆车周围的鸟屎也是最多的。 他立刻寻了商队的人过来问: “这车上放了什么,鸟为什么往上凑?” “回大人的话,这,这是苏小姐歇榻的马车,都是寻常物件,并未放什么特别的……” 商队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惊道: “对了,是果浆香木,引鸟的果浆香木。” “是什么东西?”许知言追问。 仆从立刻恭敬回道: “回大人的话,我裴家在扬州有数座茶园,每年新茶抽芽之际,都为鸟患烦恼。苏小姐说她曾在书上见过以发酵的果浆浸润木头,养成香木,置于茶园外侧,可引鸟入笼,减少在园中啃食新芽的鸟患。她与我家裴小姐交情好,一直在常州宅子研究这事,此番为报我家小姐送她入京的恩情,特地带了这木头给我家小姐试用。” “果浆香木。” 许知言边在心中思忖,便让人上车去寻这东西。 侍卫果然在车上寻到一木箱,打开后,浆果发酵的气味扑鼻而来。 这气味非常浓重。 带着些许酒香的清甜。 更多的是浆果过分熟成以后、近乎腐败的甘甜。 这味道明明是极重的,可却被焦尸和血腥味盖住,没有第一时间引起他们的注意。 许知言从盒子中取了一根木头丢向远方。 果然见有鸟群盘旋着追了过去。 “竟有这样的东西。” 他忍不住开始思考,若苏小姐从常州来的这几日,一直与这一箱香木同坐一车,她身上是否也沾染了这种吸引鸟雀的烂浆果香。 她被山匪捉去营寨的这一路。 这些鸟会不会循着这味道,一路往山上去? 那如若他们寻着鸟屎和鸟群的痕迹,是不是就能跟着苏小姐留下的余香,寻到这群匪徒的老巢? 许知言抬眼看向陆云野,显然,陆云野与他想到了一处。 两人几乎一拍即合,迅速收拾行装,翻身上马。 “通知所有人,立刻整装,随我们上山去救苏小姐!” 许知言捏着缰绳,一声令下。 六十兵士在陆云野的开路下,往山上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 拽着树根藤蔓艰难爬行的陈蛮和春梨,才刚爬了五十步不到。 陆云野不许她们走官道。 她们只能爬野路。 可这野路也太野了! 连个趁手的镰刀都不给她们,光是横七竖八的树根和杂草就能把她们绊成风滚草,一路滚回去! 陆云野还要她去山匪寨子与他汇合? 等她爬上去都过年了! 还汇什么合?! 陈蛮心中又惊又气,满头大汗间,抱着树根翻上一坨山丘。 “春梨,我们到底要走哪条路?就这么一直往上爬?” 她往前望。 忽然,在影影绰绰的树林间,见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手持弯刀,直冲两人而来。 陈蛮心跳如鼓,她一手捂住嘴,一手扯住在身后慢了她两步的春梨,猛然躲到山丘的暗影中。 瞧那凶狠的刀影。 她们该不会是命衰得遇到下来巡山的山匪了吧? 第五十五章 炮竹升天 陈蛮扯住春梨,慢慢地冲她摇了摇头。 同时取下头上铜钗,贴着土丘去看地上的影子。 枯叶碎裂的声音由远及近。 当半个鞋头映入视线时,陈蛮毫不犹豫地带着春梨就地一趴,把身体埋在野草的阴影中。 若来者是穷凶极恶的匪徒。 她会毫不犹豫抱成团滚下山。 被守在山下的巡检使发现,好过被砍成臊子。 反正她已经换下了兵士服,就地冒认自己是从匪寨逃出来的“苏小姐”,也能说得过去。 然而,下一刻,出现在面前的人影,完全颠覆了陈蛮的想象。 那人虽裹着黑色的袍子,但仍藏不住娇小的身形,只看身高,或许比她和春梨还要再矮半头。 若不是黑袍下面露出的弯月砍刀看得人胆寒,陈蛮真要以为,这是山上哪个农户家跑出来的孩子。 如果是这样的体型,或有一丝胜算。 陈蛮一改逃跑的心思,捏着铜钗,在那人影走到最近处时,她突然弹起,趁其不备,欲要一钗毙命。 这一刻,春梨的惊呼突然从她背后响起: “小豆子!你来接我们啦!”她大呼一声,语带激动。 陈蛮大惊,刺出去的手却已收不住了。 眼见要“钗落脖子穿”,血溅当场了,那小黑袍忽然一闪,歪头间轻巧躲过钗子,同时抬手,往陈蛮手肘上一抬一转。 陈蛮直觉的有一股巧劲催动她的胳膊,带着她原地一转,泄掉全身力道的同时,竟也将那钗子重新插回了发髻间。 她愕然地看着眼前的小黑袍。 黑袍摘下帽兜,露出一张冷淡又清秀的脸。 “陈蛮姑娘,您好,我是冬菽,裴小姐的婢女,今日奉裴小姐之命,来此地接你。” 她边说,边对陈蛮行了一个恭敬的礼。 她的声音与冷淡沉稳的外表不同,透着些许稚气,听起来确实年纪不大。 陈蛮还未做出反应,春梨已经一个箭步冲过去,张开双手扑到了冬菽身上。 “小豆子!好久不见了,你这些日子吃的好吗?睡得好吗?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她拽着冬菽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检查着她的身体。 陈蛮注意到,这小不点的黑袍之下,穿的一身与寻常山匪极为相似的暗色短衫,腰间挂着束带,别一把小臂长短的短剑,背后还有一个大布袋,和一把弓弩。 按“春夏秋冬”的名字来推算,这丫头应当也是裴小姐的婢女之一。 此前陈蛮就略有猜测,现在看到春梨与她如此亲昵,她提着的心也就放了下去。 这个名为冬菽的小丫头只看脸似是人畜无害,她圆眼尖脸,气质温和安静,像只狸花猫。 可凭她刚才那串凌厉的身手,陈蛮完全不敢以貌取人。 冬菽由着春梨闹了一会,才把她从自己身上摘下来,用一种沉稳又成熟的语气,对陈蛮道: “陈蛮姑娘,小姐在营寨等你,还请你随我来。” 陈蛮应“好”,便跟在她身后。 被无视的春梨并没有任何不满,反倒带着笑,小声对陈蛮道: “小豆子是不是很帅?她从小就爱耍帅看,学了点功夫后更是不得了……” 冬菽咳嗽一声打断她: “看路,若滚下山去,我可不救你。” 春梨冲她背影哼笑了一声。 三言两语间,爬山的氛围忽然就脱离了陈蛮的预想。 她忍不住开始怀疑,这山上的匪徒真的有那么穷凶极恶吗? 难道山下那些死人,都是裴小姐拿仇人伪装的? 这漫山遍野,从军到民到匪,全都是她裴庾欢的自己人? 往山上走了约百步。 陡峭的山路终于趋于平缓。 拨开杂草,前方树下,是两匹提前备好的马。 冬菽率先跳上其中一匹。 春梨上了第二匹。 陈蛮还在犹豫,就被春梨拉上了马背。 她赶紧抱住春梨的腰:“你骑马和驾车,哪个比较凶?” “许是骑马?”春梨回了一句,便不等陈蛮换马,飞速甩起了马鞭。 马蹄飞扬带起无数草屑。 冬菽在前带路。 春梨紧随其后。 为避开陆云野的大部队,她们只能走小路。 一路又陡又颠,野草遍布。 马跑得像兔子,陈蛮只觉得自己上下颠腾,几度腾空。 想劝春梨慢点,别被树根绊得人仰马翻,可她怕咬到舌头,便只能死死地抱着春梨的腰,咬紧牙关硬挺。 两路人马从两个方向向着群山最深处奔驰。 山的另一侧,许知言与陈蛮一样被马颠得龇牙咧嘴。 他着实没想到,陆云野能“眼疾手快”到这种程度。 两人是想追着鸟屎去寻那山匪老巢。 可山上毕竟荒草遍野,除了被果浆香木引来的灰喜鹊,其他鸟也有不少! 道上就算有鸟屎也得停下来仔细瞧瞧是哪只鸟拉的吧? 怎么陆云野能跑得这么快? 好像有那一眼辨屎的本事。 许知言真是纳了闷了。 不过他们人手本就不多。 陆云野在前面探路,跑得又快又急。 纵然许知言心中有疑惑,他也不敢停下来探寻,只怕一个不留神,就跟丢了前面的人。 六十多人就这样在山上跑了一个多时辰,位于队首的陆云野才勒着缰绳停了下来。 他抬手打了个手势。 身后数十兵士立刻随他一起勒住缰绳,夹住马肚。 训练有素马匹当即四腿一起定在原地。 整支队伍陷入无声寂静。 久坐朝堂的许知言第一次见到这种架势。 他的心提了起来,双眼随着陆云野的动作望了过去。 有袅袅炊烟,从及远的林间飘出。 “马会惊鸟,许会惊动望哨的斥候。”陆云野说:“弃马,走过去。” 他率先跳下马。 其余六十兵士随他一起下马。 许知言脸色一下就变苦了。 从昨日一路跑马到现在,他脚上磨起的泡可以盖长城了。 居然还要走……看起来十里地的路程不止。 许知言开始怀疑自己跟上来的选择是不是对的。 他跟着跳下马。 见陆云野带人走到树前,取了两枝非常明显的粗枝,在树根处摆了一个“叉”,留作为追兵引路的记号。 瞧着那记号,许知言忽然有一丝恍惚。 方才跑上来的这一路,是不是也有几棵大树下,摆着这样的印记? 路赶得太急,他并不能完全记得清楚,只是隐约觉得这几号眼熟。 可,若是方才上山的路上,就有人提前留下了记号。 他们是循着记号上来的。 为何陆云野没有与他言明? 留下记号的又是谁? “许大人。” 许知言的狐疑,被陆云野打断,他抬眸,便见陆云野用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望着他: “前方路远,或与匪盗有正面搏杀,您若跟去恐有危险,您是否要留在这,等援兵上来?” 许知言稍微一想,便做出了决定: “圣上特命我来此探查此案,我定然不能退缩。陆大人只管在前探路,我可以顾好自己的安危。” 陆云野应“是”,便扭头带队向前。 这个时候,陈蛮已经随着春梨和冬菽二人,赶到了营寨更近处的后山。 望着远处高台上满脸横肉的山匪,陈蛮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喘。 她用嘴型问春梨: “现在要怎么办?” 春梨没动。 冬菽却取下身后布袋,从里面拿了一根细长的炮仗出来。 陈蛮还没反应过来,冬菽便取了火折子,“呼”得一吹,点燃了那炮仗的引线。 “咻”得一声,火炮上天,白烟自半空炸开。 整座山的鸟都在瞬间被惊得直冲云霄。 陈蛮的心吓得停了。 山上的陆云野和许知言,树上的江朔,乃至牢里的裴庾欢,都在这一刻,抬起了头。 山匪高声吹响手中的警号。 全营寨的匪徒同时冲出营帐。 门岗处守着的六个大汉,率先抽出长刀,冲陈蛮三人藏匿的方向冲了过来。 陈蛮大惊失色,忙问冬菽:“你做什么?” 话音起时,她才惊觉,方才还在身旁的冬菽,竟早已起身奔逃到二十步外。 灌丛一抖,那黑色的袍影便没了踪迹。 春梨也在这一刻弹起来,冲她大喊: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跑呀!” 第五十六章 各方动向 春梨飞身弹起,跑得像兔子一样快。 陈蛮见到她逃跑的方向,暗叫不好,想伸手去拦,还是慢了一刻。 春梨已经窜到了树影外,直挺挺地落到追来的山匪眼中。 陈蛮吓得大气不敢喘,暗骂春梨这丫头傻,冬菽都知道往树丛里钻,她却径直跑到了大道上。 几个山匪见到她,立刻扬起大刀冲过来。 春梨半刻不敢停顿,拔腿就往反方向跑。 她自始至终,没往陈蛮这个方向看过一眼。 山匪也因此,被她吸引了全部视线,飞奔着一掠而过,直奔春梨而去。 没有一人注意到紧缩在树丛之中的陈蛮。 眼见春梨被山匪追着,眨眼间便没了踪迹,陈蛮急得眼睛都红了,可她浑身上下只一根桐钗,又怎么能救得了她? 陆云野! 得去找陆云野救命! 陈蛮弹起来要跑,迈出步子的刹那又顿住。 漫山遍野的,她去哪里找陆云野啊! 而且,方才那个叫冬菽的小丫头,明明有那么厉害的功夫,为什么要丢下同伴逃跑。 那火炮是什么意思。 她故意在给山匪报信? 她是叛徒? 还是这一切都是裴庾欢的主意?! 陈蛮惊慌失措,心乱如麻。 她举目四望,完全不知自己该要往何处跑。 若是运气不好,半路遇到了山匪,那只有死路一条! 想了又想,她还是又缩回了方才躲藏的树影下,拿草堆在自己身上盖了厚厚一层。 不能乱。 她对自己说。 就算裴庾欢要送自己的婢女去死,她也不能死。 陆云野正带着一众兵士在上山剿匪的路上。 她只要守着这营寨大门,早晚能与他碰上。 蹲死在这,是她唯一活命的办法。 陈蛮瞪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百步之外的那个大门。 营寨之中。 所有人都步履匆匆,眉目紧皱,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与陆家军打了两年,还能留在营寨的,都是陈光贴身的亲信。 而这是他们最后的营地,若这里失守,他们便再无东山再起的希望了。 “头领,是钻天炮!” 望哨的冲进主营,向陈光汇报。 陈光正拖着病躯在穿戴银甲。 这是他任信王府亲卫时,与大哥一同,穿了数年的战甲。 听到来报,他双目如炬,透着狠厉: “看清了吗,是哪边的人?” “尚未探明,不知是哪边,只是那火炮,瞧着像寻常百姓用的炮仗,不是兵家的东西。被咱们的人追着逃出去的身影,似乎,是个小丫头。” 陈光蹙眉: “小丫头?” 他可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一个寻常的小丫头会偏偏跑到他们大营门口放炮。 “传令全寨按最高等级戒备,其中定然有诈。” 山匪应“是”,立刻退出营帐去传令。 陈光却略微一顿,他琢磨着“小丫头”这三个字,又问手下人: “霍伤于昨夜抓过来的那个裴家女人,怎么样了?” 手下答: “回首领的话,三首领昨夜在牢里审了半刻,又在刑房审了一个时辰余两刻,便将那女人重新关到了牢中,并未有其他吩咐。” 陈光又问: “审了一个多时辰,那女人伤了吗?用了什么刑?” 手下答: “未伤。三头领并未用刑。” 陈光蹙眉。 特地带去刑房审了一个多时辰,却没用刑? 这是审的什么? 若只凭吓唬便招了,昨夜到今日,为何霍伤没来汇报? 若没招,又为什么不用刑?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从昨日突然带了个女人回来起,霍伤就不对劲。 今日这事,定然与那个女人有关。 “让霍伤来见我。”陈光思索得很快。 手下也迅速跑出营帐寻霍伤而去。 而此刻的霍伤,他握刀立在营寨中。 满心踌躇,犹豫不决。 裴庾欢昨夜说的信号来了。 陆云野带着许知言来了。 要如何做? 现在杀了裴庾欢,暂且将秘密掩埋,当做一切没有发生,往后再做打算。 还是,按裴庾欢说的,趁乱杀了许知言,向萧茹元投诚? 杀了裴庾欢,萧茹元或许会彻底放弃拉拢他,再放出孩子早已被他杀了的消息。 一旦传到陈光耳朵里,他再无退路,两股势力相叠,他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而去杀许知言…… 无论得没得手,他都能暂且保下自己三头领的位子。 他们做山匪的,本来就是要杀人的! 两相犹豫,霍伤拿定了心思。 手下来传他时,他已经率自己的部下,策马奔出了营寨。 陈光收到消息,仍旧觉得不妥,杀伐多年的直觉,总让他忍不住回想起,信王殿下出事的那一夜。 他按捺不住,径直起身,往牢帐走去。 他决定要亲自审一审,霍伤抓来的这个女人。 昨夜霍伤走后,裴庾欢就抓紧时间闭上双眼,养精蓄锐。 过去的一天一夜她都没合眼,再不睡个一时半刻怕是要暴毙。 之前的经历让裴庾欢养成了一个习惯。 清醒时可以持续高度集中。 合眼时,无论如何豺狼环伺,都能立刻入睡。 所以看守的山匪便见到了自己落草为寇以来,在牢里睡得最香的一个俘虏。 直到方才,炮竹升天。 裴庾欢于梦中清醒,睁开双眸。 她等了许久的陈光,终于来到了她面前。 不待陈光开口,裴庾欢便道: “陈亲卫,我知道你们在找谁,也知道她的下落,我此行便是专程护送公主殿下来见您的。” 第五十七章 凄惨叫声 不同于霍伤的粗犷。 陈光眼细脸长,须鬓如戟,纵然身上银甲陈旧,依然透着股震慑人心的威严。 他面容埋于阴影中,叫人看不清其中神色。 被绑在角落的裴庾欢也并不着急,她只抬眸望着他,静候他的抉择。 好半晌,陈光才开口。 他既没像霍伤那样,因“亲卫”这个久远的称谓而乱了阵脚,也没因“公主”二字而急中生乱,他只是用冷硬而沉静的声音道: “你敢拿这事浑说,我拔了你的舌头。” 裴庾欢惊恐而恭敬: “陈亲卫,您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拿信王殿下的遗孤浑说呀。我此番借裴家商队上山,就是为了将这个消息秘密地传进来,昨夜我已一五一十地全都与霍亲卫说了,他说要向您禀报,他没告诉您吗?” 她越说越急,说到后面几乎从地上跳起来。 陈光的视线,缓慢地在她脸上移动。 人在扯谎时,总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比如睫毛的颤抖,眼珠的转动,以及唇角的弧度和说话的语速。 陈光在信王府时,管的就是牢狱监审之事。 他深谙此道。 又是片刻的寂静。 裴庾欢的惊恐变为诧异: “怎么,您竟不是信王殿下的旧部?公主殿下已亲上山来见你们了,你们竟然无人在意?” 这句话,让陈光的神色微动。 尽管这十八年来,他与大哥早已在暗中对此事绝望,但毕竟死不见尸,心里总还有一角,藏着那么一丝的侥幸。 万一公主还尚在人世呢? 万一他们还有机会,寻回殿下的血脉呢? 是不是就能为这十八载的蹉跎与败北找回些许意义。 无愧于信王殿下的在天之灵? 可…… 陈光仍旧无法轻信眼前的女人。 如果她真的是为此事而来的,前夜在官道上折损的那八个兄弟是怎么回事,霍伤昨夜又为何知情不报? 霍伤……他方才急匆匆地奔出营寨,又是去做什么了? 带队防守这事,可不归他管辖。 陈光蹙眉,心底忽的浮现一丝猜疑。 顶着山匪的名号为清远侯府做些腌臜脏事来换取银钱这事一直是霍伤主导的,他和大哥并不十分不同意。 只是那时陆家军剿匪势头凶猛,断了他们的补给,山上兄弟们要穷途末路了,他们这才不得不默许霍伤与清远侯府搭线。 行些歹事,祸乱天下,也算这天道让赵桓这宵小鼠辈坐龙椅的报应。 可也因此,清远侯府那边,一直是由霍伤单独联络,只要不违背营寨“强占女人,屠戮老弱”的规矩,他便不去过问那些任务内容。 难道,在他不知情的地方,霍伤已经被清远侯府收买,背叛了营寨,背叛了信王殿下,与那清远侯府沆瀣一气了? 那霍伤不等命令便匆匆冲出营地,难道是动了别的心思? 陈光立刻对手下道: “传我的令,去将三头领带回来。” 待两名手下匆匆离开棚帐,追着霍伤的方向而去时,陈光才又看向裴庾欢: “这件事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裴庾欢听到陈光在这种情况下依然没有直接询问“公主”的事,不禁对这人的城府和定力心生敬佩。 她也更加字斟句酌: “十八年前,桃溪坡有一户人家,惨遭山匪屠戮,一家三口尽数丧命,唯有家中小儿,躲在院中藏粮食的地窖中,侥幸逃过一劫。他惊怒悲怆,一路向奔逃,遇上了家父行商的队伍,得家父相救,这才幸免于难。而家父救下那孩子时,他怀里还抱了个尚未足月的女婴。” 阴影中陈光眼眸闪烁,心底更似惊涛骇浪般翻涌。 可他仍旧没动。 “你如何确定那女婴与信王殿下有关。” “女婴脖子上挂了一枚玉佩,羊脂玉,上面雕了缠枝莲纹的长命锁,背后还有信王殿下的字,写着‘承平’……” “够了。” 陈光上前一步,径直打断她。 他深邃的眸子里,已是藏不住的急切: “你方才说公主殿下亲自上了山,她此刻在哪里?” 这些都是不能为外人知晓的秘密。 这女人绝不可能凭空捏造。 无论她是受了谁的指派,就算她背后之人有别的目的,他也必须要见一见这位“公主”。 裴庾欢的唇角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公主此刻,就在营帐大门外。” …… 陈蛮缩在半人高的野草中,整个脊背贴在冰冷的土地上,动都不敢动。 但这还不够。 她总觉得自己还有哪一节胳膊腿是露在外面的,搞不好就要被山匪抓出来砍。 听到周边暂且没有山匪的脚步声时,她立刻扒拉着周边的草枝,拼命地往自己身上盖。 同时她心底的小人也猛得磕头拜神,向苍天祈求,千万不要让山匪发现她,千万不要让山匪发现她。 然而,就在这仰面躺好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 陈蛮抖了下,眼底爬上惊恐。 这是春梨的声音。 春梨怎么在惨叫? 发生什么了? 难道她被山匪逮住了? 山匪在做什么? 杀她? 还是……? 无数种可怕的猜想在陈蛮的脑海中掠过。 她全身抖得厉害,不断地往野草里面缩,想要掩藏自己的踪迹,生怕自己也步春梨后尘。 可…… 另一种焦急的冲动又在无法抑制地往外冒,煎熬着她的心。 春梨会不会死? 她会不会……生不如死? 陈蛮并不喜欢这个蠢丫头。 又吵又傻,一问三不知,还总是说些不明所以的话,叫人哭笑不得。 但是…… 如果春梨死了怎么办? 就算她不聪明,不讨人喜欢,她也不该死呀! 怎么办? 该怎么办? 陆云野和随行的兵爷听到春梨的声音了吗? 他们来得及去救下春梨吗? 陈蛮垂下眼眸。 她知道他们来不及的。 上山前陆云野就与她说了,他们会走另一条路。 她现在甚至都还没听到马蹄声! 怎么办? 怎么办? 陈蛮被巨大的惊恐包裹,她想自己不该去。 她如此软弱无力,就算去了也不会有好结果。 只会平白赔上自己的性命。 这世上应当是没有什么事比她的性命更重要。 但在她想清楚之前,她的身体却已经握着簪子,从杂草堆里弹了起来。 她疯了,她真的是疯了! 恐惧刺激得她脸色煞白。 她边抖边跑的飞快。 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的婢女惨死在山匪手里! 春梨的嗓门极大。 若说第一声只惊动了邻近的陈蛮。 那她一声大过一声的第二声和第三声便如同鸟哨一般,一声声向外,位于山寨两侧的陆云野、许知言,以及刚跳到树上想要设点埋伏的霍伤,乃至正往营寨大门处赶的陈光和裴庾欢,全都听见了。 众人皆被这声音中的凄惨惊到,刹那间神色各异,心中涌现的想法各不相同。 陆云野直接怒吼一声“都跟我来!” 便带人飞速向那声音冲了过去。 许知言半分不敢耽误,也按着脑袋上的帽子快步跑了起来。 与他同时做出反应的是陈光。 他唯恐好不容易浮现的希望又是一场空,顾不得身上伤痛,拔刀便冲了出去。 裴庾欢随众山匪紧随其后。 陈蛮已经要吓哭了。 她步子越快。 捏着簪子的手就抖得越厉害。 完全不敢想象,自己一会儿会见到怎样凄惨的景象。 就在她慌乱地赶去救人之际,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全身失去平衡,打着滚儿地滑下了山坡。 第五十八章 昔日血仇 江朔站在树枝上,俯视百步之外,整片营地的境况。 身边是被他拽到树上的春梨。 树下是遭了他暗器,横七竖八栽在地上的山匪。 春梨还在扯着嗓子喊。 那叫声凄厉,仿佛正在经历世间最恐怖的事。 让江朔的思绪无法抑制地被拉回了十八年前。 他五岁时的那个夜晚。 一切一如往常。 爹娘收了锄头,从地里归家。 那是个挖山参的好季节,他的小筐子里也装的满满。 爹说:“今日运势不错,挖到了几颗品相不错的参,等明日裴家的上门来收参时,定能卖个好价钱。” 娘脸上也挂着笑:“正好能用这钱给大丫加盖一间屋子了,她年岁见长,是不该再与咱们同住一屋了。” 那时他性子顽劣,听到这话,便闹道:“我也要,阿姐有屋子,我也要屋子!” 爹娘一起笑话他:“你个毛都没长全的浑小子,想要屋啊,等你有本事娶老婆的时候再说吧!” 他被嘲笑得没脸,很不服气,丢下小筐就跑走了。 他们家在这坡上住了数年,对临近林子非常熟悉,知道这里既没匪盗也没猛兽。 见他跑远去玩,爹娘也不急,只远远喊一声: “你阿姐肯定已经把饭做好了,记得早点回来吃完,不然一口米都不给你留!” 那时,他是想要立刻回家的。 被什么事耽搁了呢? 好像是兔子窝,又好像是一只扑闪着翅膀的蛾子。 总之,他就是没有立刻回去。 待到傍晚的夕阳渐落。 他终于饥肠辘辘,撒丫往回跑时,屋里传来了骇人的惊叫。 被北风刮破、尚未来得及修补的木窗里,露出阿姐惊恐的眼。 阿姐看到了他。 他也看到了阿姐。 那是他此生都不会忘记的表情。 向来胆大如虎、揍起他来毫不含糊的阿姐,此刻整张脸都被恐惧扭曲了。 她双眼圆睁,泪珠大颗地往下流,黑白分明的眼仁中,满是绝望与祈求。 他想都没想,便要冲回家中。 阿姐却在这时厉声惨叫了起来。 “不要过来!” “不要过来!” “不要过来!” 她拼命地冲他喊。 一声比一声尖锐。 带着警告,也带着恳求。 他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也是在那一刻,他看到了那个男人。 身高八尺,身披银甲,浑身是血。 男人抬起长刀,一刀便斩断了阿姐的脖子。 温热的血仿佛从屋子里飞溅而出,隔着窗户上的那半寸缝隙,喷到了他的脸上。 他在漆黑的夜色中,拼命地奔逃。 直到双腿抽筋,胸口爆炸,再也动不了半步时,才打着滚,摔倒在杂草土屑中。 脸上一片温热。 他抬手去摸,才发现那流淌的液体并非是阿姐的血。 而是他的泪。 十八年的那个夜晚,他失去了一切。 他本以为,那场血案,源于爹娘某个不为人知的仇人。 谁知,真相是他从未想过的悲哀可笑。 此刻,江朔从春梨的尖叫声中回神,他要亲眼见证那个人渣的末路。 “陈蛮真的回来救我吗?” 春梨清了清嗓子,略有些担心。 过去二十来日的相处中,她对陈蛮贪生怕死、胆小甚微的本性已是非常了解。 她有点担心。 小姐是在一月前,将陈蛮从土里挖出,接回房间的那一夜做出的这个计划。 春梨知道小姐聪慧过人,向来算无遗策,可那时小姐尚未与陈蛮深交,会不会估错了她的为人? 若陈蛮躲着不来,会不会影响小姐的计划? 春梨满心担忧,正欲扯着嗓子再来一声更惨的。 忽然,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闯进了她的视线。 她尚未看清来人是谁,便见那影子被脚下山匪一绊,风滚草一样脑袋着地,一阵翻滚,摔进了土坑。 霎时间,草叶尘土飞溅。 春梨和江朔一同定睛去看,便见土坑之中,尘土散去之后,露出一个四仰八叉的陈蛮。 春梨忧心忡忡的脸上,立刻扬起笑容: “太好了,小姐没看错人,陈蛮姑娘真来救我了。” 她赶忙拉着树干从树上跳了下去。 江朔则挑着眼梢,看向远方。 冬菽站在远处的树梢上,与他对视。 更远处,是同时奔来的陆云野和陈光。 而他与冬菽夹角处的树上,蹲着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人。 霍伤。 霍伤似是乱了阵脚,再不像往日般周密,他寻到布防的高点后,竟没有第一时间排查周围,没有注意到暗处隐蔽着两个对他虎视眈眈的暗影。 江朔打心底里敬佩裴庾欢。 见到这副模样的霍伤,他对裴庾欢所有的担心都烟消云散了。 显然昨夜,是她赢了。 江朔随冬菽一起隐入暗处。 霍伤听到了远处杂乱的脚步声。 哪个女人在尖叫,他并不在意。 或许是来山上寻裴庾欢的家仆,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都不重要。 陈光正在寻他。 一声声急令传来。 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他必须得在去见陈光之前,杀了许知言,与裴庾欢达成一致。 唯有如此,他才能保证那个秘密不泄露。 他才能在这世间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霍伤循着那远处的脚步声,架起了弓。 春梨跑到陈蛮身旁时,已经换了副嘴脸。 她哭得涕泗横流,满脸一塌糊涂,将陈蛮从土坑里拉起来时,全身抖得像筛子。 “阿蛮小姐!您来救我了!” 她悲切又喜悦得惊呼。 陈蛮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被拔出来时,嘴里还叼着草叶。 她猛吐了一口,爬起来拉着春梨,上上下下地去看她: “春梨?你没事?你方才怎么了?” 眼见春梨衣装规整,身上无伤,发髻虽乱但未散。 陈蛮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还好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她紧紧拉住春梨的手。 那强有力的温暖自掌心传来时,春梨愣了下,她也立刻反握住陈蛮的手,拉着她往坑外跑。 “是山匪,我看着山匪追上来,要砍我,我吓坏了,我以为我死定了……” 她一改往日没心没肺的模样,哭得极惨。 陈蛮想到自己戏班里的那些姐妹,也觉得心里难受,想安慰她,又怕的厉害,只随她一起往外躲。 “没事,没事,我们还没死,我们还……”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看到了周围躺倒一片的山匪。 晶亮的大刀就歪在他们身边,一动不动。 陈蛮重新去看春梨。 春梨大哭着歪在她怀里: “阿蛮小姐,我好怕……” 陈蛮正欲开口,一根冷箭突然冲她直飞而来,擦着她的发梢,插进了树中。 力气之大,树皮木屑被径直崩裂。 鲜血自陈蛮的耳稍滴落。 她惊恐地转头,正与陆云野对上视线。 他向来冷静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宽大的身影,浑身银甲随光闪烁。 陈蛮被一股莫名的熟悉击中。 她尚未深思,下一支箭已经冲着她的面门射了过来。 咫尺之间,一个宽大的身影扑到了她面前。 第五十九章 谣传成真 长箭擦过银甲,插进大臂。 陈光张开双臂,将陈蛮护于身前,他阴翳的双眸,望着陈蛮,深切又复杂。 直至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 陈蛮仍未从愣怔中回神。 山匪模样的男人护在她面前,替她挡下了这一箭? 为什么? 为什么山匪会保护她? 她不能理解,紧随陆云野而来的许知言和一众兵士也不能理解。 此次随陆云野前来的本就大多都是陆家军部属,过去两年与叛军交手中,有不少人见过陈光。 他奔过来时,他们就认出了他。 狠厉毒辣、多智近妖的叛军二头目,怎么会舍出性命去保护一个姑娘? 这姑娘是谁? 裴家商队说的那位苏小姐? 许知言更是加快地向前跑了两步,瞪大双眼去看眼前的情况。 这情况怎么远比他所想象的还要复杂数倍百倍? 到底怎么回事? 这短瞬的一息,众人思绪变化万千。 直到陈蛮退了半步,被身后的春梨扶住,陈光才抬起大刀,削断长箭,只留半截箭头在血肉里,暂且遏制鲜血喷涌。 “传令下去,不必守寨,全军戒备。”他低声下令。 身后跟着的数十山匪,摆出阵形,将其团团护住。 他们深知,这是营寨中最高等的军令,用以应对最危急的情况。 此令下时。 便要抱着必死的决心,背水一战。 外侧的山匪,尤其警觉地扫向林间树梢,防备藏于树影中放冷箭的宵小。 内侧的山匪,则抽刀掩护传信兵吹响军令的号角。 沉闷悠长的号声响彻山涧。 连藏在树上的霍伤都震惊了。 陈光要弃寨。 陆云野只带了六十人不到。 他竟然要直接弃寨逃跑? 连为陈旭报仇的心思都没有? 发生了什么? 霍伤紧紧地靠在树干上,想要观察情况,却不敢贸然露头,只能凭耳朵去听。 他知道陆云野的本事,要从他手中,夺了那位驸马的命,只有一次机会。 陈光都下令弃寨了,他们俨然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之际! 杀驸马,向贵妃投诚,是他唯一的活路! 霍伤握紧的手中的弓。 营寨中的山匪,在这一刻尽数出击,直奔号声而来。 陆云野率人后撤至山岭处,护住队列后方,与奔赴而来的山匪对峙。 许知言眉头紧蹙,紧张得冷汗不断往下流。 叛军还有多少人? 数十? 数百? 他盯着扬尘而来的人马,满心愕然。 这坝州深山中,竟还藏了近百匹良驹,近五百叛军? 这对平叛的陆家军来说,确实只是余党的规模。 可他们此番上山是奔着剿匪来的! 六十官兵与之一比,立刻相形见绌。 援兵若赶来不及。 他们都得死在这! 许知言心慌胸闷,本能地往陆云野身后躲。 可他转念又想到到这小子与眼前这帮叛军有血海深仇,恐要首当其冲,挨得太近,若受其连累了怎么办? 他又赶忙往后撤了一大步。 陆云野沉稳如往常,方才的急切已经全然消失,他俯下身,抽出佩剑,眸光锐利地盯着人群之中的陈光。 眼神扫过被陈光护在身后、又被山匪团团围住的陈蛮和春梨后,他谨慎地打了一个手势。 身后官兵立刻散成防御阵型。 一齐出剑的同时,最后排的二十人,同时拉弓架箭,齐齐瞄准陈光。 许知言被吓呆了。 人数如此悬殊,马蹄都能将他们踩死! 陆云野竟然还敢率先拔剑? 他活腻了? 许知言慌张地去看正在列阵的山匪以及被围在其中的陈光。 山匪当然受不了陆云野这样挑衅。 外围的已经拔刀呲牙了。 可陈光军令极严,还跟着留在寨子里的,都是曾经陈家军的旧部。 主帅未下令,纵使血海深仇,也无人敢妄动。 许知言的眼神便穿越人群,落在陈光身上。 意料之外,陈光竟然正在犹豫。 许知言看得出,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将陆云野挫骨扬灰。 可做选择时,他竟然优先护在了人群之中的那位姑娘身前。 这位苏家小姐的安危于陈光而言,竟然比杀陆云野、报俘虏大哥之仇、为手下杀出一条血路还要重要? 这位苏小姐,到底是何许人也? 为何她对陈光如此重要? 数十日前遇袭的是裴家商队。 前几日遇袭的还是裴家商队? 这帮山匪为何揪着裴家不放? 他们的目的到底是劫财,劫粮,还是为了劫持这位苏小姐? 无数的疑问在许知言心中放大,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位满身尘土的苏小姐身上时,一个久远的传闻,电光石火般击中了他。 萧贵妃,入三清观时,曾为信王诞下一名遗腹子。 此女流落民间,生死不知。 许知言一直以为,这只是一句传言。 民间百姓,茶余饭后,打趣而来的谣传。 直到今日。 以陈光为首的信王旧部,都被逼到穷途末路了,还不惜惊动朝廷,两次三番对裴家商队下手。 他们为的不是别的! 正是这位苏小姐! 传言居然是真的? 许知言双眸颤抖,满心愕然。 就算这猜测再怎么离谱,可当事实摆在眼前时,便只有这一个解释! 苏小姐是贵妃的女儿,是陈光必须以命相护的旧主遗孤,只有这才合理! 莫非,陆云野也是发现了这件事,才下令将所有箭矢都对准陈光的? 不,他对准的不是陈光,而是他护在身后的那位苏小姐。 他在用苏小姐的命,威胁陈光。 五百对六十,纵然兵马差距悬殊,可刀剑无眼,若六十人加上他陆云野一起杀向那位苏小姐,未必能保证没有意外发生。 陈光不敢赌。 他更不敢在此与他们缠斗。 稍微一耽误,若援军赶来,他们就会永远错失带苏小姐离开。 陈光找到了他的“天子”。 逃出去,才能真正拥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那么陈光会如何抉择呢? 许知言双眸紧紧盯着那身穿旧甲的昔日亲卫。 第六十章 暗箭穿骨 陈光极想去确认那枚玉佩。 但显然眼下还不是时候。 陆云野就像只阴魂不散的苍蝇。 自己方才急中生乱,已露了端倪。 瞧陆云野现在下令的方向,显然已经有所猜测。 若将公主留下,他定然对公主不利。 陈光不能冒险。 而霍伤,他的好三弟,哪怕是听到了集结的号角,也仍然没有出现。 他们相识至今,这二十余载,霍伤第一次违背了军令。 他叛变了。 陈光麻木的心底涌起一丝悲凉,又很快化为不耻和愤怒。 离开的兄弟太多了。 一如大哥。 一如霍伤。 背叛远比死亡更让人痛心。 砍断那支插在手臂上的箭时,陈光就注意到了。 那是霍伤的箭。 他的弓比寻常人的大。 箭也要更为粗长。 只有他才能拉开那柄弓射出这枚箭。 方才直冲公主而来的那一箭是谁放的,已经不用多想了。 陈光知道霍伤有自己的小心思,却没想到他会背叛的这么彻底,竟然会对殿下的血脉下如此死手。 寨子的地点已经暴露了。 霍伤背叛,陆云野穷追不舍。 简直是最糟糕的境况。 公主却在这时,出现在了这里。 层层叠叠,显然有人在背后布局。 其中目的,陈光暂不能察,护住公主,便是此刻唯一的目标。 无论真假,都不能让她出事。 又是短瞬一息。 陈光做出决议,抬眸间,眼底已尽是狠厉。 命手下将陈蛮架到身后的同时,他的长刀比在了春梨的脖子上。 陈蛮被扯离春梨身侧,眼见寒光逼近春梨的血肉,她吓得眼都红了。 也立刻明白了,为何刚才这个土匪头子要护她。 竟然是为了活捉她与春梨做人质! 怎么办,这么多山匪,哪里还有活路,陆云野看起来都自身难保,他真的能救下他们呢? 裴小姐又在哪里? 陈蛮慌乱急切,想求饶又不敢,她去看陆云野,却见陆云野以一种非常微妙的弧度冲她摇了摇头。 他让她,不要动。 血擦着下颚,滑落血珠。 春梨也没有动。 她面上脸色惨白,怕的厉害,眼泪大颗往下流,身子却完全没抖。 陈光自然立刻觉察到这丫头的古怪,但眼下他顾不得多想,只去看陆云野: “带着你的人,后撤五十步,否则每等半刻,我便杀一个,等这两个丫头死亡,你们也别想全身而退。” 陈光声音很冷,压迫力十足。 陈蛮以为他说的“两个丫头”指的是春梨和自己,但下一刻,山匪却又押出了另一个人影。 陈蛮定睛去看,发现来人竟然是许久未见的裴庾欢! 裴庾欢一身布衣,脸色憔悴,浑身上下裹满尘土,瞧着比奔逃而来的她们还要狼狈。 只是身上看不出外伤,衣服也都完好,陈蛮心惊的同时,也为裴庾欢略松了一口气。 春梨见到裴庾欢,哭得更凶了,几乎大嘴朝天,连哭带喊喊“小姐救命!” 裴庾欢也不再像陈蛮记忆中那样沉稳狡黠。 她纤瘦的身形摇摇欲坠,苍白的脸色布满惊惧。 简直比此刻的陈蛮还要惊慌还要害怕,望见远处与山匪对峙的官兵,便不管不顾地大喊: “兵爷!军爷!我是扬州裴家的大小姐裴庾欢!你们千万要救我!我家中有许多钱财,全都可以给你们,求你们一定要救下我的性命!” 她喊得凄厉。 陈蛮都被吓到。 刚落下心再次提了起来。 那位裴小姐怎么完全变了副模样! 像是被吓疯了? 被抓进匪寨后她到底经受了什么酷刑? 春梨听裴庾欢哭,嗓门再次拔高: “小姐!小姐!匪爷,求你们行行好,放过小姐,只要能放过我家小姐,杀了我也无妨!兵爷!大人们!救救我家小姐吧!” 陈蛮被这一左一右两个嗓门彻底喊傻了。 裴庾欢出现前,她还抱着侥幸,猜这或许是裴庾欢布的局,只要她出现,就能力挽狂澜,一举逆转陷阱。 明明是裴庾欢一步一步将她们引导到这里来的。 怎么现在变成告饶之战了,谁的嗓门大谁就能活? 她要喊吗? 她要跟着喊吗? 陈蛮惊慌失措,完全乱了阵脚。 陈光也被吵得翻了个白眼,转了刀,一刀背砍在春梨脖子上,春梨当即失了意识,晕倒在地,又被身后的山匪捏着肩膀架住。 裴庾欢被吓得收了声。 山林瞬间恢复了骇人的寂静。 “还有三息。” 陈光重新将刀架在春梨脖子上。 他语气冰冷彻骨,冷酷至极。 陈蛮毫不怀疑,时刻一到,他会立刻动手。 她去看裴庾欢,又去看陆云野,甚至慌乱地在林子间寻找冬菽的身影。 全都一无所获。 就在她的心随着陈光转动的刀柄,要被吓飞出来之际。 陆云野动了。 他收了进攻的姿势,打了个手势。 后排持刀的收了刀,但最后面持弓的,依旧长箭对着陈光与陈蛮,一动未动。 “我可以退,但一个婢女的命不够。” 陆云野冷声道: “我此番奉命上山寻裴小姐下落,绝不能让她落于贼寇之手,陈统领若肯将裴小姐交还,我定然命属下后撤。” 陈蛮再次呆住。 换裴小姐。 那她与春梨呢? 她看向裴庾欢。 裴庾欢正点头如蒜捣: “是呀,匪爷,我一个弱女子,留着我也只是累赘,没有用处的,您就放过我吧,我的两个婢女,随您处置!” “裴小姐?” 陈蛮要挣扎,被临近的两个山匪按住。 陈光看向陆云野的眼神倒是多了几分狐疑。 他想到了方才出寨寻人时,这个姓裴的女人的话。 “若陈亲卫您用我做饵,我定能保您带公主安然无恙地离开。” 那时他并未完全信她。 可看眼下这情况,这陆家老二莫非与她有所勾结? 她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这种种图谋,又是为了什么? “我不信你。”陈光眯着眼,冷声回。 陆云野仰起头,剑指身旁的许知言: “此人为昭明公主驸马许知言,是圣上亲赐的监察御史。许大人文官出身,并无威胁,可用许大人与裴小姐做交换,待到我带人退至五十步后,你再将许大人还回,如何?” 陈光微怔。 许知言转过头,愕然地望着陆云野:“我?” 他没发出声音,但圆如鸡蛋的嘴型已经问出了一切。 陆云野点头,对许知言说的同时也告诫陈光: “许大人乃圣上亲赐的监察御史,纵然他们胆大包天,也定然不敢伤大人分毫。大人心系百姓,定然愿意暂且为俘,我等便在五十步外,静候大人归来。” 他的话,对六十兵士而言,如同军令。 负责记录同行纪要的通判,又在山下没有没有跟上来。 一个帮腔的都没有,许知言简直无路可退! 他刚骂了句:“我乃朝廷命官,怎能以身涉险!” 陈光便回: “好,陆老二,我答应你。用驸马换这女人,我定然不伤此人分毫,待你应约后撤,我便将其释放归还,可你若敢动歪心思……” “军令如山,言出必行。” 陆云野用八个字打断了他的话,随即,又转向许知言,道: “许大人,陈首领想来一诺千金,他保你无虞,此行无险,您尽可前去救下这位可怜的裴小姐,也定能安然归来。” 许知言嘴角抽动。 他怎么记得关于这位叛军二头目的传言都是说他狡猾奸诈残忍狠厉? 这样的人能一诺千金? 他真能安然归来? 许知言有点不信,刚想找补“不如陆指挥使您亲自去换……” 陈光便下令: “将裴小姐带过去。” 两个山匪一左一右架住裴庾欢,走出包围。 他们时间紧。 陆云野在等援军。 他们可耽误不起。 陈光的人一动,陆云野也摆了摆手,两名兵士也如山匪一般一左一右地架起了许知言: “许大人,请。” 他们大步向前。 许知言双脚几乎离地,打颤的嘴唇叽里呱啦要说什么,却无人在意。 唯有藏在树上的霍伤,慢慢地拉满了弓。 他知道,裴庾欢让他等的机会来了。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得在此刻,杀了驸马。 弓弦一寸寸拉满时,冬菽也架起了弩。 江朔缩在树影后,无比警觉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裴庾欢与许知言同时被押到两军中间时,霍伤射出了那一箭。 箭离弦,直逼许知言面门。 陆云野和陈光有所惊觉,但无人都在这短瞬的一息做出反应。 唯有裴庾欢。 她猛得扑向许知言,于千钧一发之际,用肩膀挡下了这一箭。 剧痛传来时,裴庾欢勾起嘴角。 成了。 两人飞扑而出。 连山匪都没能反应过来。 兵士已经冲了过去。 陈光愤怒至极,怒吼了一声“霍伤——!” 暴怒的声音几乎震动树叶枝丫。 可这也无法挽回混乱的局面。 冬菽的弩在这一刻射出了第二箭。 箭直冲陈蛮而去,射中的是,陈光的胸膛。 第六十一章 错算一筹 这支箭本来不会刺入陈光的胸膛。 他知晓霍伤的臂力。 也知晓自己银甲的硬度。 完全可以挡得下。 然而,他的护甲太旧了。 十八载的风霜足以摧毁一切。 这支箭的力量,也不对劲。 直到它贯穿他的胸膛,将他仰面撞倒在地时,陈光才意识到。 射箭的人不是霍伤。 这是他的箭。 可这力量却并非人力所为。 有人藏在暗处,用了弩。 鲜血喷出嘴角。 陈光宽大的身体摔倒在地。 被枝叶切碎的阳光,晃过他的眼睛,很多急而生乱的信息,在这一刻串联在了一起。 他们被耍了。 所有的信息都是假的。 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件事。 那便是那个被霍伤从商队掳上山寨的女人。 她只用了一个夜晚,一个上午,便离间了他与霍伤二十多年的兄弟情。 今日是最后的生机,而他,却像个蠢货一样,撞进了必死的陷阱。 草屑飞扬。 山匪霎时大乱。 无数刀剑架到陈蛮脖子上,她还在慌乱的护着春梨。 除了护着春梨,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她根本看不到那两支箭是从哪里射出来的,又是冲着谁去的。 裴庾欢就倒了。 她身前这个土匪头子也倒了。 他就倒在她身侧。 吐着血泡,绝望得仿佛看见了地狱。 陈蛮分明看到,他方才猛得往她身边靠了两步。 难道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中箭了吗? 他是为她挡箭而死的? 为什么? 陈蛮死死地护着晕倒的春梨,无喜无悲,只是倍感费解,甚至连脖子上架的几把大刀,都无法让她惊慌。 她只是盯着那个正在死去的男人。 “为什么要救我?你到底是谁?”她问。 陈光不住地往外吐着血沫。 耳畔是一声又一声首领的惊呼,但他已无暇顾及。 他只是望着陈蛮,嘴唇颤抖: “玉佩,让我看看玉佩……” 这句话,让陈蛮浑身怔住,恍然大悟与浑身战栗这两种感觉同时涌上心头。 玉佩。 贵妃。 信王遗孤。 被山匪劫走的女婴。 被抓进山寨的裴庾欢。 被一步步引来此地的她。 以及这个以命相护的山匪头目。 所有的疑惑都在这一瞬间串联成线。 纵然她不敢相信。 她也不得不相信。 原来这才是她必须随陆云野来到此地的原因。 她既是捕杀这群山匪的饵,又得靠这帮山匪,坐实“苏玥钦”的身份。 就算她不知道这些山匪与信王之间有什么渊源。 大头目都以命相护了。 谁还能说她是假的? 可这又是谁的计划呢? 裴庾欢,萧贵妃,还是……陆云野? 陈蛮正在思索,一只冰冷大手捏住了她的胳膊。 陈光那双光芒迅速流失的双眼,如恶鬼般急切地望着她: “让我看看那枚玉佩!” 他声音嘶哑,像是在调用全身的力气嘶吼。 不仅是团团围在周边的山匪。 就连摔在地上的许知言、赶过去相护的陆云野,乃至一众跟随的兵士,全都听到了。 裴庾欢按着肩膀被扶起。 许知言也诧异地回眸。 陆云野前所未有的紧张,他捏着剑柄,一步步往那群混乱的山匪身前逼。 局势太乱了。 到处都是马蹄扬起的草屑。 他已经看不清陈蛮那小小的身躯了。 他们的计划能成吗? 她能安然无恙地归来吗? 陆云野向来冷峻的脸上迸出前所未有的凶狠,他再也顾不得地上的许知言,趁着这混乱便冲那匪圈中央冲了过去。 陈光的手又硬又冷,抓着陈蛮,像是溺水之人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陈蛮想到,将死之人,死前都只能见到一个假的。 心底不禁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可她也只能骗他。 这是她从匪窝里活着出去的唯一办法。 裴庾欢若不是想让她死在这,就应该是知晓这帮山匪与那位信王殿下之间的渊源。 知道那枚玉佩,可以成为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陈蛮便扯着脖子上的那条线,将玉佩从衣服下面拽了出来。 当那块羊脂玉,映着晌午暖阳的光晕,落到他眼中时,陈光那双如鹰般锐利深邃的眼,红了。 这是信王殿下的贴身之物。 他认得出。 自信王失势,赵桓篡诏登基后,整个信王府都被赵桓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 这便是唯一留存于世的殿下旧物了。 见到这玉,陈光仿佛能从光晕的缝隙中,看到他与大哥,相伴殿下身侧,策马围猎,逐鹿于天地之间的身影。 多么畅快。 可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沦为山匪,一事无成的他,终于要随殿下而去了。 陈蛮在男人瘦削而沧桑的脸上看到了一滴泪。 他似乎想摸一摸那玉佩,但又嫌弃自己满是血污的手脏,抬了又抬,还是放弃。 而后,陈蛮与他对上了视线。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眼神。 像极了她在英国公府见到萧贵妃的那一刻。 温和复杂,包含了太多她看不懂的、也不曾见过的情绪。 而后,他用生命中最后的力气,对着所有手下,怒吼道: “陆家军使诈!霍伤叛变!杀了人质!血债血偿!兄弟们,咱们奈何桥头见,来生十八载,再同袍闯天下!” 他们已经完了,再也护不住公主了。 那与其将殿下的血脉留存于世,任那些歹人所利用。 不如带公主一同去九泉之下与殿下相见! 陈光咳出一口血。 盯着陈蛮的眸光迅速散了。 枯枝般的手却仍旧死死地抓着陈蛮。 陈蛮惊了,愣了,慌了。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男人要杀她! 这个用命护了她两次的男人,最后下的命令,居然是让所有人杀她! 裴庾欢的表情,也第一次僵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跳起来,连肩伤都顾不得,只往匪圈中望。 怎么可能? 陈光怎么可能会杀陈蛮? 事已至此,他定然已经信了陈蛮的身份! 陈蛮没给他看玉佩吗? 他看出她是假的了? 还是……自己估错了他的凶恶?! “救人!救人!” 她扯住许知言的衣角: “许大人!山匪要杀人质了,快让官兵去救人!” 许知言也赶忙大喊: “所有人立刻冲进去救人!” 他也提着袍子往前跑: “你们的头目已经死了!再杀人也只有死路一条!不要动手!不要动手我保住你们项上人头!” 他的嘶吼,并没能制止山匪的大刀。 陈光死了。 他们疯了。 首领死在眼前的刺激,已经让他们失去了理智。 刹那间,数把大刀砍向陈蛮。 别说护着春梨,便是她自己竭力逃跑,也根本找不到缝隙。 陈蛮下意识去抢陈光的刀。 但以她的力量根本抬不起那东西。 眼见大刀已经劈砍到眼前,一直长剑忽的破风而来,抖着剑刃,横穿了三名山匪的脖子。 人倒下时。 陈蛮看见了陆云野。 他急切地奔向她。 一如两年前在坝州边界,那个猛然闯入的身影。 陈蛮瞪大双眼。 心口开始狂抖。 第六十二章 原来是你 情况依旧危急。 就算趁乱摸到了陈蛮身边,陆云野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他右手持剑,左手摸在腰侧暗袋上,出剑的同时三枚暗器齐发,才能将将挡下砍向陈蛮与春梨的大刀。 他总是隐隐觉得不安。 他就知道,这个计划没有那么稳妥。 裴庾欢是在拿人心做赌。 可人心千变万化,怎能精准计算? 裴庾欢不怕死,将自己放在最危险的那一环,她以为只要她没事,其他人就不会有事。 可一枚玉佩怎么能保证陈光的善? 曾经的陈光确实是忠勇满天下,可落草为寇十八载,谁又能保证他还是那个不杀妇孺的亲卫大将军? 只是算错了一点,两条性命便要被悬在刀尖了。 血溅在脸上,陈蛮很快从短暂的愣怔中回神。 她知道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身侧处处是刀光,此刻这山上,听到死掉的那男人命令的数百山匪都想要她们的命。 九死一生不过如此。 只陆云野一人,纵使他有通天的本事,双拳也难敌百手。 春梨还晕着,根本无法在这种时候拖着她走。 陈蛮拔下发簪的同时,在心底做出了决断。 她顾不得春梨的死活了。 只能自己逃命了。 她循着陆云野的剑劈砍出的缝隙,径直往她身边跑。 陆云野拽下斗篷,与周围杀疯了的山匪一阵周旋之际,将头蓬猛得扔到了陈蛮的身上。 这斗篷分量极重,陈蛮被砸得身子都沉了一下。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就是这斗篷的特殊之处,它上面缝了铜丝线,能暂挡刀枪一二。 若把这斗篷丢到春梨身上,能暂且保她一命吗? 这想法刚从陈蛮脑海中冒出来,她就觉得有双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有什么东西蹭着她的身子钻到了斗篷里,吓得她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扭头一看,正与春梨对上视线。 春梨也吓得不轻,头发脸上全是土,紧抱着陈蛮的胳膊,惊呼: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突然打打杀杀起来了!” 陈蛮更是吓得不轻,结结巴巴地也无暇去追问她是何时醒的又是怎么追上来的,只扯着她往陆云野身后跑。 “山匪要杀人,赶紧逃命!” 说是往陆云野身后跑。 可其实他的身前身后并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是被山匪团团围在里面的。 唯一的优势就是山匪虽然人多。 但他们似乎起了内讧。 围得陈蛮近的,不少人都看到了她取玉佩的模样。 其中有谨遵陈光军令,欲下杀手的,也有于茫然中,举刀去挡同伴的刀的。 有人在叫嚣杀了人质,有人在大喊“保护公主”。 外围的官兵也在许知言的命令下开始突围。 还有一波,因“霍伤叛变”四个字,开始愤怒地在林子里追寻霍伤的踪迹。 数百山匪,全都乱成了一锅粥。 混乱得难分敌友,只见刀光。 陆云野左手护着陈蛮二人。 右手持剑与围在周围的山匪对峙。 陈蛮紧紧贴着他的背,做背后的眼睛。 春梨则缩在斗篷里,泪眼迷蒙地与她相互依偎。 “千万不要离开我身边。” 陆云野压低声音,谨慎地叮嘱二人。 同时,他从后腰抽了把匕首,递给陈蛮。 陈蛮于是左手拿钗,右手握匕首,螃蟹一样,警觉地瞪着那群欲要杀她的山匪。 她这副样子当然发挥不了威慑力。 山匪反而被激怒,举起长刀就冲着她脑袋砍。 陈蛮吓得匕首往前一划。 那山匪就歪倒在了地上。 春梨惊叫一声“小姐厉害!” 陈蛮赶忙抬头,只见倒下去的尸体背后插着一根长箭。 是刚才冲她射来的箭? 怎么还有人要杀她? 到底有多少人想杀她? 陈蛮刚要慌,春梨便拉住她,小声道:“别怕,是小豆子。” 几乎是伴着她的话音,数箭齐发,外围的官兵动了手,树上藏着的冬菽也不敢耽误,她弩箭之精准,举刀的山匪倒了一圈又一圈。 越是逼近陈蛮的,越是活靶子。 便是没了理智、一心想完成头领遗志的山匪,在这凶猛的攻势下,也不得不暂且放弃对陈蛮二人的追杀,四散开来去找树石掩护,暂退一时,再寻机会。 他们没有陈光的护甲。 他们挡不住这箭。 将她们围堵在其中的山匪忽然散开。 陈蛮与春梨都松了一口气。 背后有陆云野的压制,没人近身,他对二人说“跑”,春梨便拉着陈蛮跑了起来。 “小豆子会掩护我们,趁现在赶紧往外跑!”春梨说。 陈蛮半步不敢停。 所到之处白刃无数,削着头发砍向肩膀的,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树上射来的暗箭化解。 当陈蛮觉得自己心都要停了的时候,春梨突然短促地惊呼了一声: “小姐小心!” 陈蛮还没做出反应,就觉得左臂一痛,像是被一股非常强劲的力量击中了。 有刀砍中了她的肩膀。 被斗篷上的铜丝挡着,没有立刻砍穿她的骨肉。 可血水已经飚了出来。 杀红了眼的山匪,扛着插进身体里的长箭,双目猩红地扑过来,要拉她一起死。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为头领报仇!” 陈蛮不知道自己与他们到底有什么血海深仇,非要以命偿还。 她只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被砍死了。 山匪全力压刀。 箭射过来的同时。 剑刃穿透山匪的喉咙,带着血肉,刺到陈蛮身前两寸,又猛然收住。 山匪松了刀,倒下去。 长刀落地的瞬间,陈蛮被拉进了一个硬实的怀抱。 陆云野单手扶着她,紧张地去看她肩上的伤。 与她一同裹着斗篷的春梨被拽的踉跄了半步,她赶紧钻出来,高声大喊: “来人啊!来人啊!我们在这,快来救命啊!” 冬菽的心都要跳出来。 她再顾不得因弩的后坐力而力竭的臂膀,咬着牙取出所有箭,一息一箭齐齐地射向三人周围的山匪。 自以为即将成事的山匪立刻被压制的四散奔逃。 号角也在此刻从远方传来。 四个方向,同时燃起狼烟信号。 援兵杀上来了。 陈蛮回神时,她已经歪倒在了陆云野的怀里。 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粘稠又刺鼻,引得她左侧臂膀在麻木的刺痛中迅速失去知觉。 连视线都有些模糊。 这种感觉陈蛮很熟悉。 她有幸体会过两次。 一次是在三十多日以前,她被按在地上,等穿肠的毒药发作时。 还有一次,是两年前。 她背着行囊,逃出戏班子,穿越郊野,向往临近的镇子逃时,山匪打扮的叛军将她团团围住。 他们嘟哝着: “头领不许动抢女人的规矩简直要憋死人。” “哪有不抢女人的山匪?” “还真以为自己是以前,有女人上赶着伺候的亲卫大将?” “瞧见这种姿色,还不动手,咱们兄弟还是男人嘛?” 他们眼神黏腻,语言下流。 她吓得一直哭,一直求,腿都软了,摔在地上,连意识都模糊。 就是那一刻,她遇到了那个穿着银甲的军爷。 他骑着马,杀到她面前。 在荒野之中,把她拉到身边,说: “别怕,我护你去镇子。” 那一刻,陈蛮只觉得天旋地转,冰冷的四肢,如冬去春来,迅速恢复了温度。 是谁救了她? 军爷戴着银质的面具,没有留下名字。 她到了镇子,便一路问,一路打听。 从坝州逃荒而来的村妇告诉她“那是京城来的陆家军。” 她便抱着琵琶,搭着商队的车,一路往京城去。 那时候陈蛮并不知道她要去寻什么。 她当然知晓自己这样的出身,便是连军中最低等的军爷也配不上。 可,她就是想再去见一见他。 问一问他的名字。 或者再为他弹一首曲子。 又或者,再跟他说说话。 怎么样都好。 她追着一个不切实际的影子,用了半年多的时间,才跌跌撞撞地到了京城。 她不知要去何处打探。 茶馆里在说书。 说镇国公府长子,陆云远,银甲覆面,长剑破阵,率陆家军得胜归来,战功赫赫,为大周当之无愧的少年将军。 陈蛮一下子就记住了那个名字。 陆云远。 他不难寻。 酒楼,茶馆,京城贵人常去的地方。 她便在门口停放车马的地方。 不管等几日,总有再遇到的时候。 如果陆云远真的是曾在坝州救过她的那个人。 他一定认得出她。 那一路,她与他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他甚至还教了她名字要怎么写。 如果不是他,她便走,再去别处寻。 天大地大,人存于世,总是能找到的。 就这样,又等了六十多日。 她见到了陆云远。 陆云远起初并没有认出她。 但她认得他的身影。 她壮着胆子,上前与他的随从说了自己“得他在坝州相救想来报恩”一事。 陆云远便让人引她,去了茶楼雅间,与她相见。 “原来是你,你怎么竟寻到京城来了?这些日子,你可安好?” 陆云远见到他,便弯着眉眼笑了起来。 那时陈蛮心中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庆幸,她想幸好她来了京城,幸好她找到了他。 原来他也还记得她。 他还记得她。 陈蛮睫毛抖了一下,硕大的泪珠从眼底滑落。 她紧紧地抓着陆云野的衣服,仔仔细细地去看他的脸,去看他的眉,去看他深沉如潭水的双眸。 不对。 陆云远没有记得她。 陆云远骗了她。 救她的人不是陆云远。 她认错人了。 她怎么会认错人? 陆云野扯碎袖摆,去按她的伤口。 “别哭,你不会有事。”他说。 陈蛮却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冰凉。 “是你。” 她煞白的嘴唇终于抖出一句虚弱的自嘲: “说什么野蛮的蛮,原来教我写名字的人,一直都是你。” 第六十三章 天道轮回 其实很多事都有迹可循。 陈蛮合上眼睛时,记忆的细节越发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比如,初见时,陆云远总是在旁敲侧击地询问她两人遇到时的情景。 比如,当她说起两人同行时说过的那些话时,陆云远也总会移开话题。 再比如,不到一年的相处中,她总是隐隐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纵然她心里只有一个影子。 那人沉默寡言,留给她的也不过一个“蛮”字。 可当那影子日久天长地套在陆云远身上时,便会时不时冒出某些微妙的不协调感。 那时陈蛮被欢喜冲昏了头,只以为人也总会变。 她从没想过,一个高高在上的国公府嫡子,会用这种不堪的手段骗她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真心。 陆云野没有回答。 只是扶着陈蛮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陈蛮也不想要他回答。 两人于绮罗轩再见,至今已相处了近三十日。 若陆云野愿意提起两年前的那段“偶遇”,他一定会说的。 但他只字未提。 就连看她写名字时,也只是忍不住嘲笑了两句。 或许那段记忆于他而言不值一提,可以随意抛之脑后。 又或许,他不愿意与她攀上关系。 无论是哪个,都只有陈蛮一人,被这短暂的因缘际会层层缠绕,做出了飞蛾扑火一样的蠢事,在尴尬狼狈中,失去了一切。 周围打打杀杀的声音变得遥远而缥缈。 陆云野好像还是对她说了句什么。 她能从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他一闭一合的嘴唇,却很难听清他的声音。 大约是血流的实在有些多了,天地都跟着倒转。 陆云野抱起她,往外跑,裴庾欢急切的神色,也闯入了视线。 他们似乎很怕她死。 陈蛮又觉得好奇—— 他们到底是怕她死,还是怕拥有玉佩的信王遗孤死呢? 带着这混沌的疑问,她终于合上了双眼。 山匪败了。 苟延残喘十八年的信王旧部,终于在四月初的这一日,于坝州深山中,彻底溃败。 首领陈光战死。 山匪方寸大乱,在四方围剿下,溃不成军,只用了半日,便被坝州支援的厢军配合提前布阵的禁军一举剿灭。 这场大战结束得前所未有的快。 夕阳落于枝头时。 霍伤终于停下了逃窜的脚步。 他不得不停。 身上的伤口实在太多了,血流得他脑袋发晕,几乎看不清昏暗的山路。 若这血腥引来了狼群。 他连死都死不痛快。 “你到底是谁?是奉了谁的命来取我性命?” 他转过身,对着幽暗的树林怒吼。 从裴庾欢挡下他射向驸马的那一箭起,霍伤就意识到他中计了。 裴庾欢这个女人骗了他! 刺杀驸马并非是萧茹元向他递出的邀请。 而是某种陷他于不义的陷阱! 果然,陈光的嘶吼随之爆发,陈光向所有兄弟定下了他“叛变”的罪名。 叛徒是没有活路的。 叛徒是要被碎尸万段的! 当时的霍伤转身便逃,他知道只有以最快速度逃出这座困了他们十八年的荒山,他才能寻到一线生机。 但追兵来得太快了。 他射向许知言的那一箭,已然暴露了他的位置。 追过来的是曾经的同袍。 他们了解他逃跑的方式。 几乎没有给他留出太多缝隙。 尽管霍伤已经因为审问裴庾欢而疲累至极,但他仍旧不敢停,他得抓住这个两军混战的机会。 霍伤不记得自己逃了多久。 大约是太阳快要下山时,身后的马蹄声才被他慢慢甩开。 他松了一口气,靠在树干上,想要稍作歇息。 致命的冷箭却在这一刻冲他射了过来。 第一箭射中的是他的肩膀。 太过猝不及防,霍伤甚至没来得及躲,就生生地挨了这一下。 他起身便逃,心底不由庆幸,还好这人箭术不准,没能瞄准他的要害。 可越是奔逃,霍伤才越发觉得。 这个追杀他的人是故意的! 他故意瞄准他的四肢。 从肩膀,到手臂,到双腿,到脚踝。 便是手腕处,也精准无误。 他故意不去射他的要害,便是要他带伤奔逃,要他狼狈,要他痛苦,要他求生无望,求死又不甘。 追杀者便如同猎人一般在戏耍他。 霍伤跌跌撞撞,靠在树干上,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 “孬种!躲在背后放冷箭,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就滚出来,跟爷爷正面对峙!” 他握着刀,若能靠激将法将人激出来,他便会拼尽一切地杀过去。 他忍不住地猜想。 一路追来的到底会是谁? 寨中的同袍,有谁会对他有这样深切的恨意? 然而,当枯枝烂叶被踩碎。 裹在黑袍下的影子出现在霍伤面前时,他愣住了。 视线中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远比他所想象的要年轻太多太多了。 男人一身山匪打扮,看起来只二十岁出头,并不是寨子里的人。 他手中转着弓,一步步走到霍伤面前,眼底满是玩味。 霍伤诧异又茫然:“你?” “我。”江朔转着弓架到手中,随手一箭,便射穿了他的耳朵。 霍伤痛得青筋暴起,他双眼赤红,犹如猛兽般浮动着身体,大口呼吸,语气是愤然的杀意: “你是谁?到底为何要追我至此?” 他捂住冒血的耳朵,想用语言分散男人的注意力,好寻找反击的缝隙。 江朔欣赏着他的狼狈,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我是谁?” 他收起弓,逼到霍伤身前,眸光飘向遥远的回忆: “十八年前,你为了掩盖自己杀了公主,随手杀了一户农户,一对夫妇和一个女孩,你应当记得。” 霍伤眉梢抖了下,露出轻蔑浅笑: “我不会去记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陈光死了。 他的叛变已成事实。 他再也不用怕这个秘密了。 他只是在暗中握紧了刀柄。 在江朔被怒火分散了注意时,他侧手一劈,尖锐的刀刃直冲江朔腰腹而去,足以将他砍成两截。 可得逞的精光尚未闪至眼底,霍伤便被一股向下的力量拽着跪在了地上。 江朔踩住了他的刀背,甚至迎面向上,脚尖碾住他握刀的手背。 力量之大,足以踩碎手骨。 霍伤疼得双目赤红,如猛兽般咆哮。 “不记得也没关系。” 江朔的眼底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我可以帮你回忆。” 他抽出匕首,一刀斩断霍伤的手筋: “这一刀,为你砍死我爹的那一刀。” 他又抽刀向上,在霍伤脸上划出森然白骨。 “这一刀,为你砍死我娘的那一刀。” 最后,在霍伤萌生惧意,欲要开口哀求之际,他的匕首顺着他的下颌插进了他的喉咙。 “这一刀,为我阿姐。” 拔出,再插,拔出,再插。 无数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脸上,江朔却浑然不知,他只是死死盯着霍伤逐渐涣散的双瞳,宛如透过他的双眼,重新回到十八年前的那一夜。 回到那个承载了他所有美好回忆的小木屋,望着他爹娘和阿姐死不瞑目的尸身,告诉他们—— 飞来横祸也终有报。 霍伤死了。 他们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 霍伤的尸体,是在两日后被巡山的陆家军发现的。 被发现时,他似遭受猛兽啃食,浑身血肉模糊,惨到不可直视。 仅剩的一颗眼珠,还留着死前的惊恐与绝望。 是山匪动的手。 许知言很快做出决断。 陈光死前怒吼的那句“叛变”,所有人都听见了。 虽然霍伤为什么会叛变,又叛变了什么事,他们无从得知,但有一事是明确的—— 他罪有应得,死的活该。 与霍伤尸体同时被发现的,还有半月前,于官道上被劫走的那几辆粮车。 车上,裴家三房裴合的尸体已经腐烂到满是蛆虫了,但好在还能辨认出身份。 至此,两起山匪劫车案,连带圣上烦扰的叛军余党,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迅速解决了。 结案的帖子递到京城时,距离许知言和陆云野带队出京,也不过只过了十五日。 十五日,半个月。 一切都结束了。 圣上龙颜大悦,只批复了一个“赏”字,便静候众人班师回朝。 坝州府衙内,烛灯书案前,许知言却无心去想这些封赏与功劳。 他捏着那本从霍伤尸体上搜出来的账本,眼神明灭,心底烦扰,思绪不定。 第六十四章 交换杀意 霍伤叛逃应当是早有预谋。 此番,他尸体虽然被啃食得一塌糊涂,但身上遗留的东西却不少。 除了一些细碎的银子和防身的武器之外,还有两本册子。 一本包着白布。 一本缝了靛蓝缎面 这第一本册子还好,多是营寨中的一些账目往来。 有问题的是一些大笔账目的流入,是这帮山匪兵马粮草的直接来源,却又不像仅凭打劫商贾农户能够抢到手的。 这些留作供证,与坝州近几年发生的匪祸对对账,便能知晓这帮山匪盘踞在此的这十多年到底行了多少歹事,残害了多少百姓。 至于其他对不上账的。 或许会在京城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但这都是小事。 无论谁凭着什么心思,私下与这些山匪有怎么样的往来,对许知言来说都是小事。 而这第二本,宝蓝缎面册子上记的东西,才真正要命。 许知言翻开看完第一页,就恨不得自己瞎了。 那一笔笔的条目,记录的,分明是西北军粮的贪墨。 许知言没在盐铁司待过,对军粮数目知道的不多,可也知道“以粮换引”的政策,这些年在商贾之中十分兴盛。 行商靠着收粮运粮,赚得盆满钵满。 富庶之地的余粮也能及时运到最为紧缺的西北前线。 太子殿下奉旨承办此事,多次得殿下大加称赞。 这可以算得上是太子殿下为数不多的功绩。 可偏偏就是这件事上出了事。 许知言再不知西北的粮情,也看得懂账上记的数字。 只第一页,“应为”和“实为”之间就查出了一户五品官员一年的俸禄。 而这厚厚的册子,百页不止。 许知言捏着册子的手都抖,这东西偏偏落到了他的手中,这可叫他如何是好。 他的夫人,昭明公主,虽不得圣上喜爱,但与自己这位一母同胞的太子的关系,可是非常亲密。 许知言知道,他此前只能做闲职,是东宫要他暂避锋芒。 如今又突然被差遣到刀刃上,也是东宫需要他去做这个左膀右臂。 这样算来,他应当是东宫的人。 这账上记得贪墨,也有他一份。 他应该瞒下来。 可这事坏就坏在,发现这账本册子的人是陆云野的直属副官。 这东西是先过了陆云野的手,又在通判手上记录过了,才送到他这儿来过目存档的。 那这可怎么办? 皇家虽不兴诛九族那套,他也没有大义灭亲的胆量。 这东西就成了烫手山芋。 许知言捧在手上,长吁短叹了一整晚,也没想出个好办法。 第二日,坝州常州两周的知府凑到一起,请他议事时,都不由得对他眼下的乌青心生敬佩。 “许大人真不愧为殿下亲封的刺史,挑灯伏案,如此勤奋,下官佩服。” “剿匪至今,一路奔波,未曾停歇,还望许大人顾念身体,切莫劳神伤身。” 许知言听着这些马屁,只摇头叹息,一腔苦闷无人诉说。 他想去陆云野那里探探风声,看看他有没有看懂这册子上的东西。 但陆云野这几日行色匆匆,经常不见踪迹。 几番耽搁下,整个队伍都开始收拾行囊,班师回朝了。 陈蛮是在被砍伤后第二日苏醒的。 醒来时她正躺在坝州知府的上等厢房里。 春梨靠在她床边打瞌睡。 她一动,春梨就醒了,吵吵嚷嚷地给她端热茶,又去喊军医。 最后军医和裴庾欢一道进屋,围着她的伤口忙活了一通。 “所幸有金丝甲挡着,没有伤到筋脉,就是挫伤面积大,没了油皮,血口子有点深,好好养上一段时间,也就无碍了。” 军医宽慰她道,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等伤口愈合了,多抹些药膏,疤痕应当不会太深,苏小姐不必担心。” 陈蛮点点头:“谢过大夫。” 军医走后,春梨就按着药方子,给她拆了绷带,换了药,血淋淋的一片。 草药贴上去,火辣辣地疼。 陈蛮一改之前动不动就红眼睛的习惯,她面无表情,只捏着衣角,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春梨奇怪道: “小姐,你不疼吗?” 陈蛮只道: “无事,只管换药就好。” 她声音冷淡,也没什么表情,这副完全像是变了个人的模样,让春梨倍感疑惑。 春梨望向裴庾欢一眼。 裴庾欢冲她摇摇头: “瞧苏小姐满腹心事的样子,应当是有话要与我说,你把药换完,便下去歇着吧。” 春梨低头应“是”,手上动作加快,仍旧动作轻柔,待到将裹药的棉布重新缠好,她便端着东西退了下去。 房门被关上时,陈蛮才抬眸看向裴庾欢。 她知道春梨没有走远,凭脚步声能听出来,她正守在门口。 方才裴庾欢口中的那句“有话要说”,对春梨来说应当是个要守着屋门防人偷听的暗号。 这样也好,也合陈蛮的心意。 “看来裴小姐也有话对我说。”她道。 裴庾欢仍旧带着淡淡的笑,与陈蛮在城外乱葬岗初见她时一样。 但开口时,裴庾欢语气却带着一丝歉意: “我没想到陈光会下令杀你,我从未想过让你陷入此等危险境地,这事是我失算。” 陈蛮想了想,道: “不说绮罗轩那套衣服,便是之后你托陆指挥使给我送去的那些衣服、布匹和首饰,也够买我几条命了,这一刀,算不得什么。” 裴庾欢眉梢微动,与春梨一样,她也觉得,眼前的陈蛮与以前不同了。 她坐在那,声音沉静,语气冷淡,听不出情绪,倒是没有敌意,可也没了以前那种娇弱讨好的感觉。 此刻的她,浑身上下都笼罩着一股,裴庾欢从未见过的冷静。 这倒是,让裴庾欢一直提着的心,略微放到了肚子里。 她就知道,她没有看错人。 陈蛮便是最适合入英国公府的那枚棋子。 裴庾欢轻笑道: “苏小姐说笑了,您身份尊贵,命比千金,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东西,几匹布料,几件衣裳,算得了什么呢?您没出事,才是最要紧的。” 陈蛮的眉眼也变得柔和: “既然我还能做这苏小姐,就证明我还有用。初见时,裴小姐曾说过自己有三位仇人,要我帮你寻仇。那时我没答应,现在我想重新与裴小姐说,我愿意做你棋子,助你杀谁都可以,只是唯有一事,还望裴小姐助我。” 裴庾欢侧耳恭听,便听到陈蛮轻缓的语气如同淬了冰。 她咬着字眼,一字一顿道:“我要让陆云远死。” 第六十五章 别扭心思 因伤昏迷的这一天一夜。 陈蛮并不是一直在睡。 她时睡时醒。 醒着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地回想过去的这两年事以及最近的这一个月。 自己做的蠢事,她已经用命还了。 只是得裴小姐相救没有死。 得知陆云远想要杀她时,其实陈蛮心底的难过是比愤怒要多一些的。 陈蛮承认自己没出息。 她总在想,是她追到京城想要报恩。 陆云远曾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救过她的命,又因变了心,想要取她性命,不过是一命抵一命。 她从土里爬出来,就当是还了陆云远的恩,往后两人桥归桥,路归路便是了。 她没把这当成必须要报的仇。 直到山匪那一刀,把她的浆糊脑袋劈开了光。 她意识到,陆云远不仅杀她,埋她,还骗她,戏弄她,虚与委蛇地编着谎话逗弄她,等没了耐心,便把她狠狠踩在地上,迎高门,娶贵女,雁过无痕,独善其身。 凭什么? 伤口撕裂着肩膀上的血肉,陈蛮的胸口却比肩膀还要痛。 凭什么他陆云远这样戏耍她,还能全身而退? 一想到,这一年间,陆云远看她时,带着怎样不坏好戏的嘲笑与戏耍,浊气便憋在陈蛮的胸口,叫她只是回想,便气血上涌,槽牙发痒。 她好不甘心。 除了想要抢她做姨娘的田守仁之外,陈蛮还是第一次产生这样强烈的恨意。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要入国公府的理由。 若是戏子陈蛮不能让国公府嫡子付出代价。 那信王遗孤贵妃之女苏玥钦又当如何呢? 裴庾欢还用得到她。 裴小姐这样神机妙算,戏耍着整个土匪窝,在诸多官兵面前,坐实了她“苏玥钦”的身份。 这就证明裴庾欢的目的不只是毁了山匪窝。 送她入英国公府,是裴庾欢复仇的必要一环。 她是裴庾欢必不可少的棋子。 山匪窝一战,陈蛮已经充分见识到了裴庾欢的本事。 春梨和冬菽做的每一步,定然都是裴庾欢的设计。 裴庾欢被山匪抓入老巢,仍全身而退,还引得数百山匪却被尽数剿灭。 陈蛮不得不在心中叹一声厉害。 若问这世上有谁能助她将那陆云远从高高在上的嫡子之位拖入报应的深渊,陈蛮只能想到裴庾欢一人。 所以,清醒后,陈蛮不再伪装。 她将真实的自己献给裴庾欢,她愿意做裴庾欢的棋子,只要裴庾欢能平息她心底的不甘与愤恨。 面对这样的陈蛮,裴庾欢挑起了眉梢。 虽然她早就对陈蛮的为人有所猜测,但瞧着这双眸光深邃的眼睛,裴庾欢还是有一丝惊喜。 她本就在想,入英国公府之前,得做点什么,断了陈蛮逃跑的心,至少取得她的信任,哪怕只能获得她暂时的真心和忠诚,也能让之后的事顺遂不少。 现在看来,那意外的一刀,倒是帮她省了不少麻烦。 陆云远本来就是要死的。 想让他死的可不止陈蛮一个。 一条人命押在两处,怎么不算一本万利呢? 裴庾欢欣然接受: “做好你的苏小姐,我定然让你如愿。” 陈蛮没有再追问裴庾欢的仇人到底是谁。 她想时候到了她就会知道。 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反而会乱了方寸,不如暂且去看裴小姐接下来要引她往何处去。 待到裴庾欢离开,房中只剩陈蛮一人时,她才盯着窗幔,放任自己去想了一会陆云野。 数十日的相处,陆云野的面容身资在她脑中越发清晰。 想到他看着她的眼睛,他送给她的簪子, 当这所有的一切与那个记忆中的影子重合时,陈蛮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握住了,难受得呼吸都不畅快。 陆云野知道她曾做过陆云远的外室吗? 他应当不知。 他肯定不知。 他如果知道,一定会看不起她。 也一定能看穿她是假冒的苏小姐。 此行路上种种,陆云野显然知晓裴庾欢的计划,至于两人同谋到哪种程度,陈蛮就想象不出。 她只在心中暗下决定。 今日是她最后一次想他的事。 过了今日,她便当所有一切,都了结在了两年前她站在城门口望着他骑马离去的那一刻。 不再不知廉耻地攀扯于他,是她给予他的最大回报。 …… 裴庾欢回到自己的厢房后,春梨忍不住跟了过来,悄悄去看自家小姐身上的伤。 不说为驸马挡的那一箭。 只说匪窝走的那一遭,就不可能全须全影地回。 她瞧小姐走路都有些跛,不过是在阿蛮小姐面前强装无事,好装好自己“诸葛先生”的身份,让阿蛮小姐安心罢了。 春梨瞧裴庾欢。 裴庾欢也去瞧春梨,拉起她的袖子就去看她身上的伤。 跑的,摔得,最后在山匪的大砍刀下,春梨顶在前面,用斗篷与山匪周旋,挡下了好几刀。 春梨跟着夏桃和冬菽练过,就算没什么习武的天赋,还是学了些巧劲,没像陈蛮那样实打实地挨上一刀,不至于伤的那么重。 可她胳膊上,身上,细小的划痕和淤青也不在少数。 裴庾欢瞧着就去戳她脑袋:“叫你多跟小豆子学几手,何至于让人打成这样?功夫到用时就方恨少啦。” 她虽语带调侃,但眼神落到那些伤口上时,仍旧皱起了眉头: “是我不好,估错了陈光的心思,没料到他会在最后玉石俱焚。” “小姐总以人心最好处去想旁人,便是往最坏处想,也想不到最最最最坏处,这也没有办法。不过,就算把我身上所有的伤口全都加起来,也比不过小姐肩上挨得这一箭。” 春梨有些心疼地看着她家小姐肩膀上缠着的布条: “非挨不可吗?” “当然非挨不可”,裴庾欢眼底闪过精光:“女人无法科考入仕,这可是我唯一挣得封赏的机会,我只怕这伤不够重,驸马这条命不够精贵。” 她引霍伤去杀许知言,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许知言是此行中身份最为尊贵的人。 就算昭明公主不受宠,驸马也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还是相府出身,加之此行的刺史身份。 救下他的功劳,足以为裴庾欢在圣上面前揽下一份封赏。 这是她凭商户之女的身份,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做到的事。 此前,她借贵妃寻女一事,与贵妃攀上关系,拿着贵妃的封赏,装作自己是誉王亲信,回扬州城,好生狐假虎威了一通。 但假的就是假的。 蔡鸿川把信往清远侯府一传。 她立刻就会露馅。 就算她已经让江朔在杀霍伤前,提前将清远侯府与山匪勾结的证据,乃至父亲亲笔写下的那本行商贪墨军粮的证据全都留在了霍伤身上,让陆云野和许知言的人去发现,引他们去探查。 可这也不足以将清远侯府拉下来。 证据够了。 做事的人力还不够。 她必须得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再去添一把火。 请功面圣,是她要做的第一步。 至于她曾经对陈蛮说过的那三个仇人,亲手杀了她爹娘的叛军山匪,是其一。 既然陈光霍伤已死。 那么第二个,就该轮到一手将她骗去京城的蔡鸿川和陈世帆了。 “咚。” 门外的一声清响,打断了裴庾欢的思绪。 春梨去开门,见来人是陆云野。 土匪群里救人那一遭,陆云野也挨了几刀。 身上的有护甲挡着,伤得不重,可也不怎么好受。 他脸色不好。 春梨行了个礼:“陆指挥使。” 裴庾欢便走上前:“指挥使有什么吩咐?” 两人一般,不在明面上通信,陆云野这么光明正大来寻她,就证明不是暗中那些事,她便光明正大地问。 她问完,陆云野便取出了两个纹路精美的陶瓷药罐: “这是止痛的伤药和去疤的药膏,烦请裴小姐帮我转交给苏小姐,在山上时,她,应当是吓坏了。” 裴庾欢收过药膏,略微挑眉: “陆指挥使怎么不自己去送?她应当会更高兴。” 陆云野没说话,把东西交给春梨后便转身离开了。 春梨举着药瓶小声嘟哝: “小姐,这人可真别扭,在京城的时候就这样,买了套头面,非打着您的名号送给阿蛮小姐,您说我要不要去阿蛮小姐那里拆穿他?” 说完她又气道: “这人不仅性子别扭,也不通人情世故,小姐您也受伤了,他来求咱们帮忙,有这样好的药也不知道多备两瓶。” 裴庾欢接过那药瓶,开了盖了略微一闻,笑道: “这是宫里娘娘们用的东西,估计全军上下总共就这两瓶,还不知道是怎么得来的。你只管去送东西,少说话。” “旁人的因果,干预不得。” 第六十六章 拍个马屁 春梨说药是裴庾欢送来的,陈蛮完全没有起疑。 在她眼中,裴小姐就是有许许多多这样数不清的好东西。 春梨帮她重新上药,抹上这药膏后,陈蛮肩膀上那种仿佛灼烧的刺痛,便慢慢减轻了。 她便对春梨道谢: “替我谢谢你家小姐。” 说完后,又忽的想起,自己方才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了,忘了去看裴庾欢的肩膀。 被长箭穿透的伤势也没比自己这刀伤轻到哪里去。 “裴小姐肩上的伤如何了?”她问道。 春梨答:“军医帮小姐取了箭头,当即用了创药缝了伤口,疼是疼了点,但所幸没伤到骨头,已经没事了,阿蛮不必担心。” 陈蛮点点头。 春梨想着陆云野的交代,把几十日后用来除疤的药瓶递交到陈蛮手中: “阿蛮小姐在山上时应当是吓坏了,这是除疤的药,宫里的好东西,小姐收好,待到伤好了奴婢再帮您抹,定然药到病除,不会留疤,小姐放心。” 陈蛮能看得出这瓶子漂亮,却没想到竟这般珍贵。 她捧着瓶子的手一抖,差点摔了,当即就捧着要还给春梨。 “不行,不行不行,我哪里能用这样好的东西,回头要折寿的,你快帮我还给你家小姐,就说恩情我记得,我谢过她。” 比起留疤,她更怕折寿。 另一瓶也得赶紧还给春梨。 春梨一看自己多嘴一句惹了麻烦,赶忙跳起来退到三丈远: “阿蛮小姐别为难奴婢,这,这就是只给你用的,您千万收好,奴婢去给您熬药!” 说完她就推门溜了。 留陈蛮一人,捧着白瓷药瓶,像烫手山芋。 她不禁开始担心,裴小姐这仇人到底身份多么尊贵,有多难杀,要用这样好的东西如此笼络她。 她那被愤恨捧得高高的决心,又开始瑟瑟发抖了。 但晚上入睡前,陈蛮忽然就想通了。 春梨特地跟她说这是宫里的东西,难道是裴小姐在暗示她,萧贵妃也是计划的一环? 陈蛮心思乱,并不能完全睡得着,就盯着窗幔去想自己入英国公府与萧贵妃相见的那一日。 当时事发突然,赶鸭上架,她怕的厉害,没能多想。 现在再去回想,奇怪的地方太多了。 无论裴庾欢有多会编谎话,身居高位如贵妃,还经历了夺嫡换夫改嫁这一系列常人无法想象的奇事。 又是苦苦寻了十八年的女儿。 萧贵妃会那么简单的就相信裴庾欢的话,初见第一面,就信她是自己的女儿? 只因为一碗血水? 如果贵妃真的信她是自己的女儿,此番到坝州遇山匪,如此凶险,贵妃是否知晓? 此行种种,究竟是是贵妃与裴小姐同谋,为了让她更顺利地进入英国公府。 还是裴小姐与陆云野同谋,借着山坐实她的身份,进一步诓骗贵妃? 陈蛮越想越觉得心思烦乱。 她第二日,便寻了裴庾欢问这件事。 至少她得知道,裴庾欢向贵妃扯了一个怎样的谎话,她得装到什么程度,才能瞒过英国公府的诸位老爷夫人,公子小姐。 裴庾欢为她烫了一壶茶: “瞧苏小姐脸色不好,眼下乌青,应当是忧思过重,睡得不安宁。饮了这壶安神茶,你且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没有什么事是需要‘瞒’,去了英国公府,你只要好好享受打秋风的好日子便是了。” 陈蛮端着茶,还以为隔墙有耳。 裴庾欢在跟她说什么让人听不懂的暗语。 她又琢磨了一日,只能听懂“打秋风”这三个字。 安神茶倒是功效奇佳,加上伤药的作用,这一夜她终于安稳地睡了个好觉。 到第四日,终于能下床走动时,许知言差人来请她,去前厅相见。 想到要见当官的,陈蛮心里有点打鼓。 以前几次见官的经历都不太好。 她吊着胳膊,让春梨帮忙简单梳洗了一下就去了。 一进前院大门,第一眼便看到一身官服的陆云野。 她立刻倒退着出了大门,靠在了门柱边。 春梨:“小姐?” 陈蛮轻呼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般嘟哝了两句“没事”,这才又抬腿跨进院子。 前厅坐着许知言,侧面陪着陆云野。 再往两侧是两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 春梨小声告诉她:“右边的是坝州知府孙大人,左边的是常州知府黄大人。” 陈蛮便按在京中小院时,沈司籍教她的规矩,向众人问好: “民女苏玥钦见过许大人,见过陆指挥使,见过孙大人,见过黄大人。” 坐于正位的许知言发话道: “苏小姐刚受了惊吓,又负了伤,不必行这些虚礼。今日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两位大人知晓苏小姐在坝州、常州交界地段遭了山匪之祸,实在是府衙官兵之失,心有愧意,特寻苏小姐来一问,伤势恢复得可安好,可有旁的什么不妥帖。” 许知言笑容温和,语气也和缓,完全没有驸马爷的架子。 陈蛮放松不少,又道一谢:“谢许大人关切,得诸位大人相救,民女心怀感激,不曾有什么不妥。” 许知言引人为她看座,又让侍从招呼了茶水,待见陈蛮脸色缓和后,他才又说: “听闻苏小姐是英国公府顾老太太母家的人,此番随裴家商队入城,是要去京城的英国公府?” 陈蛮放下茶杯,起身应道:“回许大人的话,正是如此。” 许知言笑道:“苏小姐不必事事起身回礼,牵扯了伤口,便是我的过错了。” 陈蛮没想到当朝驸马爷竟如此平易近人,她以前见过的差役捕快,芝麻大的官职都颐指气使得鼻孔朝天呢。 她回了句“是”,便垂着眸坐在桌旁,不再起身。 黄、孙两位知府跟着赞叹: “苏小姐不愧是出自名门顾家,举止谈吐颇有风范。此番千钧一发,没有遭祸,真是太好了。” 得知府拍马屁,着实新奇。 陈蛮低垂的眸子亮亮的,只一个劲儿地恭维两位大人督查有力,实乃百姓父母官,此番恩情,她会记挂于心云云。 听得黄、孙捋着胡子笑呵呵。 当他们知晓,山匪掳去的是英国公府的表小姐时,他们魂都要吓飞了! 甭管这个“表亲”表得有多远,能得老太太记挂,投奔英国公府,那便是他们不能怠慢的人。 誉王如今的声势,世人皆知。 誉王殿下可尚未定亲,正室侧室全都没定。 这时候从娘家接个貌美的表亲入府,很难猜测这位顾老太太是什么心思。 两人当然知道这事可能性极低,但贵妃都能二嫁承宠,旁的事还有什么是绝对不可能的? 凡事有一丝可能性,他们就得为自己的仕途留一线。 幸好,幸好。 幸好这位苏小姐没有在他们的地界出事。 饮了三杯茶,说了些你来我往的客套话。 许知言才收回自己那些不经意的打量。 他幼时见过信王,也常于宫宴中见到萧贵妃。 这位苏小姐与两人像不像,他说不出。 似乎是不太像,似乎又有那么点像。 温婉宽厚的性子像信王。 漂亮的眉眼和身段像萧贵妃。 娇俏的小脸像萧贵妃。 微挑的杏眼又似乎像信王。 许知言就这么左一眼右一眼的端详,忽的一转头,正对上陆云野直勾勾的眼神,活像做坏事被人抓包,吓得他手腕一抖,差点把茶碗摔了。 自打陆云野在山上时突然要把他推出去当人质,许知言就越看他越阴。 什么沉默寡言稳重老实都是骗人的。 捅人的暗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捅出来了! 现在居然还敢在众人面前瞪他? 许知言磨牙。 撂下茶碗便道: “陆指挥使,这可不是在战场上,眼前也没有山匪叛军。你且得收收自己这副吓人模样,没瞧见方才苏小姐进门时,一看见你,就被吓得退到墙外去了。” 第六十七章 再入京城 两位知府跟着笑笑。 陆云野看向陈蛮。 陈蛮则垂下眼眸,温和地笑道: “许大人说笑了,在山上时,得陆指挥使相救,民女不胜感激,方才并非害怕,只是见四位大人同时在此,略感惶恐,这才退了半步,稍作整理。” 陪在一旁的春梨,听着她这一字一句,心中倍感惊奇。 阿蛮姑娘这一套又一套的官话,编得可真快啊。 来的时候她还怕她在几位大人面前露怯,说错了话。 不过现在看来,小姐选人的眼光还是非常精准的。 许是有弹曲唱戏的根基,陈蛮做起沈司籍教的那套规矩来,并不困难。 还多了几分深闺小姐的娇憨温婉。 连春梨这个爱演的都甘拜下风,心生敬佩。 两位知州仍旧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拍马。 什么书香门第,知书达理,都是些陈蛮没听过的词。 听得她有几分欢喜,提着的心也放了下去。 规矩这方面,她一直很得沈司籍夸赞,幸好她也没露馅。 就是每次说话时,她都能感觉到陆云野投过来的视线。 他确如自己所说,在旁人面前装作不认识她,听了她的话,只淡淡说句“分内之事,苏小姐不必在意。” 这倒是遂了陈蛮的愿。 扯了一会闲话后,许知言才言归正题: “坝州山匪已灭,但往京城去的路还远,若苏小姐不介意,可与我们同行往京城去。也能防止路上,再出祸端。” 他指是陈光最后要杀她的那个命令。 匪窝被端了。 但五百多名叛军有没有个别几个漏网之鱼,就很难保证了。 若其中再有对陈光忠诚至极,埋伏着要取这位苏小姐性命的,只凭商队被杀的七零八落的侍卫,是很难保她周全的。 所以许知言做此提议。 他当然也想在路上,再探探这位苏小姐的身份,回去后,也算大功一件,能在自家夫人面前卖个巧。 陈蛮知道裴庾欢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计划的,当然无不答应: “但听许大人安排。” 从进前厅,到带着春梨离开。 陈蛮一次都没有看向陆云野。 她装的淡定,只有回到房间关起大门来时,才知道胸口那颗心被揪得有多紧。 她说不明白这种在意源自何种感情。 就是瞧见就难受。 想起来就难受。 回京城就好了。 陈蛮对自己说,等回到京城,入了英国公府,她一个借住的表小姐,定然不会在与陆云野这个外男有任何瓜葛了。 又歇了几日。 待两府官兵配合刺史队伍,将山匪寨子里的赃物一一点清。 许知言这才,命人整装,带队回京。 此番剿匪,收获颇丰。 除了霍伤身上那两本账本之外,与裴合一起被劫掠的粮车也都被找回,当做证物一同往京城押送。 裴合的尸体由裴庾欢亲自确认了身份,可以直接结案,不必带回京城。 由知州府的差役送送回扬州裴家,由家人收尸。 裴庾欢非常悲痛,抹着眼泪写下家书一封,随尸体送回。 看得许知言一阵唏嘘,只叹山匪凶狠,世事无常。 但陈光和霍伤的尸体,因涉及叛军,牵连甚广,得随车一起运回。 押在队伍的最后面。 再往后,便是此次送“苏玥钦”去往京城的裴家商队了。 陆云野抽调了半数人马,跟车护送。 陈蛮终于不用窝在车上抱着粮食袋子赶路了。 她被春梨照顾着,擦了身子,梳洗了头发,换了裴庾欢从扬州给她带来的金丝葛布衣裙。 烟霞色的褙子配藕荷色银线罗裙,娇俏灵动。 虽没能将京城的首饰带过来,但裴庾欢给她买了新的。 陈蛮自知以后要为裴小姐卖命,挑选起来毫不客气,没一会就在春梨的打扮下,配了一整套珍珠镶玉头面。 华贵却不张扬。 配上春梨为她描得眉,陈蛮的小脸映着如珍珠一般细腻温润的光,披了斗篷,往马车上去时,连许知言都多看了两眼。 不为别的。 他觉得这苏小姐打扮起来的模样,确实有几分贵妃的风采。 他还没琢磨明白,眼前突然一黑,扬着土腥的臭味扑面而来。 惊得他连退几步,这才发现,竟是陆云野那厮牵着的马尾巴甩在了他的脸上! 许知言当即袖子蹭脸跳过去: “陆指挥使,你……!” “许大人。” 陆云野拱手打断他: “天气渐热,路上尸体臭得厉害,实在不该再耽误了。” 许知言仍要发作: “陆指挥使,难道你方才没看到我在这里吗!” 他伸手指向那马屁股。 陆云野想了想,做恍然大悟状: “许大人放心,方才我什么也没看到,定不会将你总盯着未出阁的小姐看的事传回公主府。” 许知言一听他竟有了这种误会,头皮都炸了。 他第一次出京办差,哪能让这种疯言疯语传到公主耳中? 当下也顾不得别的,只拉陆云野到一旁郑重叮嘱: “陆指挥使,我只为公事,绝无一点儿私心,我许某此生眼里心里只有公主一人,你切莫误会,这些话,莫要再说第二遍了。” 陆云野也正郑重点头:“末将知道,末将只当没看到。” 许知言眉头一皱,想说你知道个屁。 可又怕自己越描越黑,越看陆云野越不顺眼,袖子一甩,直接走了。 往后这一路,他都没再多看陈蛮一眼。 回京不用赶时间,一路舒服了许多。 裴庾欢备下的马车都铺了缎子做的棉垫。 宽敞又柔软。 便是陈蛮带着肩伤,一路上也没太受罪。 裴庾欢把她打扮得精美又富贵,自己却穿的非常“朴素”。 她歇在陈蛮后面的马车上,头上身上不戴任何首饰,衣服也是浅色棉布裙子。 料子是好料子。 只是太寡淡了些。 打眼一看,还以为她在守丧。 春梨穿的也差不多。 那名叫冬菽的丫头,也再不见踪影。 行了几日后,陈蛮才忍不住问:“你口中的小豆子呢,不随行照顾你家小姐吗?” 连在京城时见过的高壮婢女和安静婢女都不见了,裴庾欢这一路,可谓是“形单影只”。 春梨答:“冬菽代小姐去送亲人回家了。” 陈蛮听着,想到了她在商队两旁见到的那几具尸体。 还是有无名的人,为了裴庾欢的计划死去了。 她大抵是真的在守丧。 陈蛮也好奇,到底什么样的仇恨,值得裴庾欢付出这么多的人命去达成呢? …… 她们一行人,行了十五日,在四月下旬的晌午,入了京城的大门。 陈蛮掀开车帘往外看。 被官兵驱使到两侧的百姓好奇地抬头张望,眼中带着欣羡与敬畏。 陈蛮忽然觉得这感觉奇妙,她第一次入京前,也曾是这挤在人群中张望的一员。 而现在,竟也有别人羡慕她了。 折腾了这么久,终于要再入英国公府了。 第六十八章 入国公府 官兵开道。 马车循着来时路,仍旧先过宣德门,入御街。 因裴家商队此行与坝州匪祸牵扯甚多,整个商队的户籍公引都没从城门那里走,而是随着官兵一起,入了御街官员后,由陆云野的人一手料理。 许知言对陈蛮的身份心有猜测,对裴庾欢这位救命恩人更是心怀感激,回来后便立刻给两人开了个“后门”,没让她们留在车队等着盘查,而是让人请到自己任职的府衙中,歇着,用膳吃茶。 这次陈蛮没了之前的紧张。 这一个月走下来,她什么见识都涨了一番,与裴庾欢在厅堂里坐着时,也只是随春梨一起,小小地望了下厅中的摆设和周围人的穿着。 裴庾欢与她道:“一会儿待大人们盘查完,苏小姐便可带车队行囊入府见‘亲人’了。公府之中人口众多,上门叨扰不好两手空空,我为每一房的夫人小姐都备了见面礼,单子账目在春梨那里,你且挨个奉上。” 陈蛮纳闷,凑过去小声道:“我不是来打秋风的吗?还要送礼?” 前几日春梨与她说二十车好东西都是裴庾欢为她选的“行囊”。 陈蛮就都当做是自己的买命钱了。 没想到还要反手送出去。 裴庾欢也凑近她:“商贾有云,抛砖引玉,抛饵钓鱼,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陈蛮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听起来不会亏。 那她不肉疼了。 茶香余韵自眼前飘过,窗影中闪过院中盘查的人群。 陈蛮一边品茶,一边想。 借山匪之故,绕过城门盘查,由陆云野亲自经手她的户籍与公引,也是计划的一环。 如果这计划能如此周密,将她出城再入城、彻底更换身份、改头换面一事安排得这样滴水不漏。 那这计划又是从何时起的呢? 她是从何时被裴庾欢选为棋子的? 陆云野又是何时知晓她的? 清甜的热茶滚下喉头,房门忽的被打开。 氤氲水气中,陈蛮与陆云野对上视线。 她立刻低头放茶。 陆云野的眼神也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随他一起进来的还有许知言。 两人步入厅中,陈蛮也随裴庾欢一同起身。 “见过两位大人。” “苏小姐,裴小姐,所有文书皆已审完,盖好了公章,两位小姐可以带人返回家宅中歇息了。” 陈蛮与裴庾欢一同应“是”。 客套了几句,欲要离开,陆云野忽然开口: “两位小姐伤势未愈,天气渐热,还要注意,切勿见水、食冷荤油腻。” 许知言挑眉看了他一眼,也跟着道: “陆指挥使战场征伐,养伤方面确有经验,听他的没错。” 裴庾欢笑道:“谢过陆指挥使。” 陈蛮也道:“谢陆指挥使。” 这才从前厅移步院中,上了马车,重新过宣德门,往东华门去。 这次没了官兵开道。 御街到东华门路程不远,且都是寻常百姓去不得的地方,故纵然没有官兵开道,也没被百姓围闹,二十架马车浩浩荡荡,不一会儿就停在了英国公府的院门前。 这次与陈蛮上次偷偷前来时不同。 马车没有进院子。 而是停在了正门前。 英国公府早就收到消息,提前派了门童小厮在前候着。 见到来人,便上前牵马引车,将车队停到府前一侧。 陈蛮靠在车上,按着沈司籍教她的规矩,一直等到外面响起迎她下车的声音,才在春梨的搀扶下,掀开车帘,踏着小厮提前摆好的凳子,下了马车。 候在车旁接她的,有两位嬷嬷。 胖瘦相似,年龄也都是四十有余。 其中一个,头戴玉钗,身着藏蓝绸缎褂子,圆脸短眼,笑得亲和,率先开口: “奴婢问苏小姐安,盼了半月有余,提心吊胆的,总算把小姐您给盼来了。” 说了句客套话,她便介绍道: “奴婢是府里内院管事的方氏。” 陈蛮便恭敬唤一声:“方嬷嬷。” 她身后那位,身量稍高,四方脸,湖绿衣衫,衣着更显华贵的,这才开口道: “奴婢是大夫人院中的于氏,奉夫人之命,来接小姐入府。” 陈蛮也恭敬道:“于嬷嬷。” 她知自己这“表小姐”的身份虽亲戚攀得极远,但大小也是个主子。 所以只面上恭敬,身段不多行虚礼。 她按沈司籍教她的,少说少错,不说不错,简单问好后,便客套嘴甜道: “春日日晒风大,两位嬷嬷在此等候,着实辛苦了。” 这是她与春梨提前对好的暗号。 她这样一说,春梨立刻掏出两袋银钱,先往于嬷嬷手中递。 于嬷嬷并不打眼多看。 她很是自然地接下,收到袖中,面上神色不变,道: “夫人知晓小姐这一路,路遥且艰难,受了不少累,命奴婢务必要亲自将小姐迎到府中。小姐不必客套,辛苦了一路,且快些随奴婢入府吧。” 她说着,侧身在前引路。 春梨在这时,才将另一包稍小些的布袋递到那位管事的方嬷嬷手中。 方嬷嬷欣然收下,退到于嬷嬷身后。 陈蛮便随两人,往府门中走。 她余光瞥着,裴庾欢刚从稍后面些的马车上下来,由另外的婆子招呼,往另外的方向引。 作为亲自护送她来京城的人,裴庾欢于英国公府来说算是客,要往前厅去拜见家主。 陈蛮则得先往内院,拜见掌家的大夫人,以及她那位名义上的外祖母顾老夫人,得了大夫人安置后,再说其他。 陈蛮与裴庾欢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便由不同的人带着,按着不同的规矩,各自往前,从两道门,入了这偌大的国公府。 今日走的路,也与陈蛮初来时不同了。 她没再经过那条跑马车的狭长甬道,而是直接从侧门入,过回廊,跨过青石板,拐过两个廊角,再入一门,才见一方修葺得华贵雅致的花园。 叠嶂藏春,流水潺潺。 扫擦的奴婢正在其中忙碌穿梭。 只闻水声、脚步声,不闻谈话声,嬉笑声。 叫人瞧着热闹,又不毫不喧闹。 他们见到陈蛮一行,全都低头俯身,问安行礼。 于嬷嬷便旁若无人的走过去,仿佛他们与这院中的花草物件并无不同。 陈蛮起先还有些不适应,下意识要回应。 见到于嬷嬷如此,她便也只跟着往前。 待到眼前景致豁然开朗时。 一草木环绕的四方院落,出现在眼前。 陈蛮抬眸,见院外门楣上写着“清晏居”三个字。 侧耳去听,院中有谈笑声传来。 于嬷嬷引她入院,门前婢女立刻向屋中禀报:“苏小姐来了。” 谈笑声随着这一句转闹为静。 陈蛮刚走到屋前,便感觉到十数双眼睛一齐落到她身上。 她以为她会紧张。 可身体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自在。 眼前那一方厅堂,似乎成了曾经的戏台。 看客们正等着她呢。 陈蛮提着裙摆,步入厅中,神色步态皆在这一刻,化作失了双亲的苏家孤女苏玥钦。 她低头垂眸,向位于正座的英国公府大夫人问安: “小女苏玥钦,拜见大夫人。” 第六十九章 眼神不好 早在半月多以前,英国公府大夫人程玉珠就收到了信报,说苏家小姐已从常州启程,与一扬州商队同行,往京城来。 程玉珠知道丈夫的心思,也知道贵妃的心思,更是不能让婆母挑出错处。 所以她便早早地置办好了一切,只等这位苏小姐入府。 然而,第二封信报紧接着传来。 商队在坝州遭了匪祸,死了不少人,山匪没劫车,只劫走了车队中的一位小姐。 若山匪能顺手把那姑娘杀了倒还好,但想到当年之事,程玉珠就猜到这事不会解决的那么轻巧。 在坝州这地方动手,还只劫人不劫财,指定是从信王府逃走的那些,是听到了风声,以为苏玥钦是信王的遗孤,不惜铤而走险,行此歹事。 若让他们得逞了,这事也麻烦。 好在第三封信报送来了好消息,人第三日就被救回来了。 领队的是驸马许知言和陆家的老二陆云野。 陆家姑且不说。 许知言参与了这事,其中细节便瞒不过东宫了。 程玉珠知道,她的动作得更快些,更不动声色些。 她望着眼前俯身行礼的俏丽女子,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一路奔波,累着了吧,快过来,让舅母好好瞧瞧。” 顾老太太把这位苏小姐当做是自己母家人,程玉珠便毫不避讳地,亲昵地自称一句“舅母”。 她面圆眼细,保养得皮肤白嫩细腻,圆润的长相,笑起来似菩萨般温和宽厚。 陈蛮跟着心中一动,感激又受宠若惊般地回了句: “谢谢舅母挂念。路途虽远,但能得老太太恩典,有幸入府一见,便不觉得疲累了。” 她声音轻柔。 与外表一般柔顺。 瞧着心无城府,又带着些许羞赧。 在一袭藕粉衣裙的映衬下,很是讨人喜欢。 坐在一旁的二房夫人魏芸和程玉珠的长媳妇佟佳晚看着她的眼神都带上了笑意。 唯有坐在程玉珠身边的萧芷卿支着下巴,露出几分不悦。 她想,母亲自称“舅母”,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这个苏玥钦若是懂规矩,合该推辞了才是。 一个连姓氏都跟她们家没有关系的小门小户,敢如此堂而皇之地登门打秋风,还做这言笑晏晏的扭捏姿态,真是不知廉耻。 她不高兴,便挂着一张脸,待陈蛮如程玉珠所说,走到面前时,颇为嫌弃地开口: “说来我祖母出身名门顾氏,族中从无苏氏族人,你能入我们英国公府的大门,确实是祖母开恩,三生有幸了。” “卿儿”,程玉珠听到,立刻出声制止:“玥钦初来乍到,不可无礼。” 坐于魏芸身侧的二房长女萧芷林也跟着笑道: “就是呀,四姐姐,你这些话家中相熟的姊妹知道你是性子顽皮爱打趣人,苏家姐姐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赶人呢。” 二房虽没大房得势,但萧芷卿这位二叔萧德谦差事办的好,年前升了户部侍郎,虽只是个四品,但武将世家里能出个文官已属不易。 又能予以表哥助力,很得祖母夸赞。 连带着二房的腰板都硬了几分。 以前的萧芷林是不敢议论她的事的。 但这句说的算是萧芷卿的心里话,她便不管萧芷林,只去打量这位“表姐”,想瞧她难堪。 陈蛮当然不难堪。 她对自己的来历再清楚不过了。 这位国公府小姐说的简直句句在理。 但她现在是个脸皮很薄的大家小姐,噢不对,是小家小姐,她肯定要“羞愧难当”。 陈蛮立刻憋红了双颊,为难地低下头: “是不敢唤舅母,玥钦逾矩了。” 春梨最爱演戏,一看陈蛮演起来了,她也跟着低头咬唇红眼圈,一气呵成。 两人相依为命的姿态,跃然眼前。 萧芷卿笑着靠到程玉珠肩上: “母亲您瞧,苏小姐当真了。” “你啊”,程玉珠宠溺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对陈蛮道: “这丫头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她顽劣惯了,嘴上没个把门的,就爱与姊妹们打趣逗乐,往后你就知道了。老夫人都发话了,你只管喊舅母便是,对这丫头呀,你年岁稍长一岁,也可以喊一句妹妹。” 陈蛮于是抬眸看向这位“顽劣惯了”的国公府大小姐。 萧芷卿也在看她。 两人眼神于刹那间相交。 陈蛮迅速低下了头。 这种眼神她很熟悉。 瞧不起她的同时又瞧她很不顺眼,以前戏班里遇到过,多看一会儿该扇她巴掌了。 顽劣能瞧出来,打趣逗乐是一点没有。 陈蛮可不敢乱叫“妹妹”,只对程玉珠道: “一切但听舅母安排。” 这话是沈司籍教她的万能语句,不知道说什么时,就说这个,保准不会出错。 她面色绯红,神色怯懦,柔顺至极,便是萧芷卿想说什么,也一时找不到由头。 她便歪着脑袋收了声。 反正来日方长。 若这丫头真敢在她们家登堂入室,她有的是办法要她好看。 “好了。” 程玉珠也不再多客套,面子工夫做到如此,传到婆母耳中也是挑不出错了。 她引着陈蛮,一一介绍了房中几位女眷身份后,便径直起身: “老太太挂念你,你便随我一同去朝晖堂,向老太太请安,再回院中歇息吧。” 陈蛮乖巧应“是”,与春梨一道,随着众人一同往外去。 程玉珠走在前面,萧芷卿亲昵地相伴身侧,往后是魏芸,再往后是陈蛮。 萧芷林像是对她好奇,快走了几步,与她同行,小声问她: “听闻你们来的路上遇到了驸马爷和陆家二公子的剿匪队,见到山匪了吗,吓不吓人?” 来之前,裴庾欢就跟陈蛮交代过,说路遇山匪一事,许知言多半会帮她们瞒下,陆云野更不会多说一个字。 “苏玥钦”被掳上山的消息,不会在京城传开。 裴庾欢的原话是“那帮高门贵户最爱把‘声誉’‘名声’挂在嘴边,无论她们问什么,你就只管摇头说不知,当自己是个傻子。” 陈蛮很会演傻子。 她立刻摇头:“不曾见过,应当是吓人的。” 萧芷林又问:“听闻驸马爷芝兰玉树,温文尔雅,是翩翩公子,可是真的?” 陈蛮道:“应当是真的。” 萧芷林眉头微蹙,不死心地继续问:“听闻陆家二公子,眉目俊朗,英姿飒爽,气宇轩昂,是不是这样?” 陈蛮道:“应当是这样。” 萧芷林彻底语塞,她深切地看了陈蛮一眼:“回京路上同行了数十日,你就什么都没看到?” 陈蛮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瞒妹妹说,我眼神有些不好。” 萧芷林拂了衣袖,快走两步,寻自家母亲去了。 春梨心笑得厉害,面上仍旧胆小甚微,甚至有些贼眉鼠眼。 陈蛮转了拽她的袖子,她才从自己沉浸式的演绎中回神,默默跟着陈蛮。 穿过后院幽深回廊,到了朝晖堂,陈蛮一眼便认出,这就是她先前与萧贵妃“相认”的那间院子。 没想到竟是府中老太太住的地方。 这位顾老太太便是萧贵妃的娘亲,萧贵妃要秘密安排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入国公府,顾老太太会知情吗? 陈蛮猜测她知道。 萧贵妃选在这里与她相见,就是一个暗示。 如若没个能说了算的人在府宅中接应,她又怎么可能如此顺利的入府呢。 陈蛮随着程玉珠入了院门,她想听听这位老夫人会对她说什么。 第七十章 她回家了 不同于清晏居的华贵与精巧,顾老太太住的朝晖堂要幽静庄重,也要更为宽敞。 五进的院落,装点着松木奇石。 仆人们着绛紫色纹路的衣裳,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程玉珠带人到了门口,便候在院门前,等婢女通传。 方才一路的谈笑,也在此刻没了声音。 所有人都身子端正,眼眸低垂,安静地候着。 陈蛮立刻知晓,这位老夫人应当是极重规矩的。 她也把心底的弦上到了最紧。 这样等了约莫一刻钟,婢女出来道: “老夫人已起身,诸位夫人小姐可以进前厅请安了。” 程玉珠便领着众人进去。 进了屋门,一抹沉静檀香率先飘来。 程玉珠躬身道:“见过婆母。” 魏芸也跟着:“见过婆母。” 三个小辈则齐声道:“孙女(媳)给祖母请安。” 只有陈蛮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叫,便只细声道:“见过老夫人。” 她说完,便听到上方正座,传来一个不怒自威、端严持重的声音: “都起来吧。” 众人应“是”,按着习惯依次入座。 唯有陈蛮和萧芷卿两个没动。 陈蛮是不知道往哪去,只能先原地站着等老夫人发话。 萧芷卿则没有任何要乖巧入座的意思,她提着裙摆便缠到了顾佩玖的椅榻旁: “祖母,卿儿今日穿了新裁的衣裙,用得正是姑姑开春时新赏赐的蝉翼纱,祖母您瞧瞧,卿儿穿的可好看?” 她说着,捏着裙摆前后一转。 窗户透进来的光打在身上,织面上的海棠暗纹竟像是被镀了层金边,流光溢彩,连带衣裙上的那抹粉色,都如春日盛开的桃花般熠熠生辉。 陈蛮偷偷瞧了一眼,差点看呆。 她赶忙低下头,没忍住,又偷看了第二眼。 这一眼正跟萧芷卿对上视线。 萧芷卿娇俏的小脸高高扬起,含笑的眼底尽是得意。 显摆得毫不收敛。 陈蛮当然知道自己应该在此刻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她当即满脸艳羡,完全真情流露。 萧芷卿哼笑着收回视线。 顾佩玖当然能看出自己孙女的小心思,孩子们在长辈面前争乖讨巧,常有的事。 卿儿这模样也着实可爱。 只是,瞧着那薄纱衣裙,顾佩玖便皱眉看向自己的长媳程玉珠: “才刚入春,早晚正是凉的时候,你这个做母亲的怎么照顾卿儿的,怎么竟也不提点着让卿儿穿得厚实些,让风吹着着凉了可怎么是好。” 她语带责备。 程玉珠不敢耽搁,立刻起身: “是儿媳之过,儿媳这就让人去取披衣。” 萧芷卿也挽住顾佩玖的胳膊:“祖母,是卿儿得了漂亮衣服,实在想立刻穿给祖母看,祖母别怪母亲,今日外面太阳大,别说着凉了,热得人都冒汗呢!” 顾佩玖笑着点一下她脑袋: “你啊,都及笄了还跟孩子一样,再不长进,回头祖母罚你。” “不嘛,祖母不罚。”萧芷卿赶忙提着裙子,花蝴蝶一样跳到程玉珠身旁:“卿儿以后都听母亲的。” 程玉珠摇头叹一声,对顾佩玖无奈一笑:“婆母,您瞧她这顽劣样子,都是儿媳惯坏了,儿媳回去定严加教导。” 她虽这样说,但顾佩玖脸上的严厉之色却是慢慢散了,瞧着自己这孙女怎都欢喜,不苟言笑的她都忍不住和缓了声调: “算了,自家人面前,有什么的,往后嫁了人,且得拘束着过一辈子呢,在家中如此便如此吧。卿儿过来,坐到祖母身边来。” 萧芷卿于是又像蝴蝶一样飘了回去,挨着顾佩玖坐到小凳上。 这一通打趣结束后,众人才终于将视线落到一直干站在厅中的陈蛮身上。 陈蛮心中觉得好笑。 进来前她没想过高高在上的国公府里面也是这样的。 这来来回回的与她戏班子里那些争着在班主面前讨巧的姐妹有什么不同? 这世间真像个巨大的戏班。 人人都爱跳到上面唱一出。 她也乐得欣赏。 轮到她唱了,她再登台便是。 厅中安静后,顾佩玖便垂着眼眸,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视线在她脸上停的时间格外久。 陈蛮安静恭顺地站着,任这位老夫人打量。 “亲娘”萧贵妃都没在她身上看出端倪,她不怕“外祖母”看。 半刻后,顾佩玖才开口:“你便是苏家的那丫头?” 她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严肃。 陈蛮恭敬应答:“回老夫人的话,小女是苏家来的苏玥钦。” 又静了片刻,顾佩玖沉吟了一声:“你也到我身边来。” 陈蛮便提着裙摆上前。 全程眉目低垂,不敢乱看一眼。 直到一双略显老态的手从衣袖中伸出,握住了她的手,陈蛮才抬眸,正对上顾佩玖的眼。 顾老太太的眼神很复杂。 陈蛮有些看不懂其中的意味。 像是疼惜,又似有几分愧疚。 还有些许在透过她,在想旁的事的愣怔。 其中,有与萧贵妃看她时相似的神色,也有完全不同的神色。 陈蛮顿了下,赶忙又低头,唤了声:“老夫人。” 顾佩玖握着她的手,拍了拍,又郑重握住: “好孩子,以前苦了你了,你既被接回来了,那往后便都是好日子了。我早前便说过了,你出自我母家,对外称的也是表小姐,你该唤我一声‘外祖母’。” 话语中无限慈爱,与方才同萧芷卿谈笑时又有不同。 其中饱含的复杂情绪,很叫人动容。 陈蛮没动用演技,她鼻尖很自然地酸了,再胆怯羞赧地抬眸时,眼圈都泛着红。 她敢又不敢,很小声地唤了句:“外祖母。” 顾佩玖脸上一下就荡起笑容,如释重负,感慨万千,她甚至忍不住将陈蛮拉到了怀里,像照顾孩子一样拍了拍她的背: “好孩子,你回家了。” 第七十一章 都是姊妹 陈蛮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顾老太太的怀抱很温暖,声音很慈爱。 可一旁,萧芷卿那几乎要蔓延到她身上的敌意,她也全然无法忽视。 她甚至想到了那个名叫陈光的山匪头子临死前望着她手中玉佩的模样。 那位不知流落何处的公主,有这么多亲人护卫,牵肠挂肚,殷切地盼望着她归来。 可她却不知所踪。 所有的好处,都被陈蛮这个冒名顶替的抢了。 陈蛮心底涌起些许内疚,她只闷声应“是”,并没有再说什么。 她这副怯懦乖巧的模样,更是引得顾佩玖连声轻叹,又拍了她好一会,才松开手: “你这一路奔波了二十余日,定然是累了。旁的不用多想,只管先到院子里安置歇下。瞧这小脸,累得蜡黄,且得好好养养。” 陈蛮红着眼圈继续应“是。” 顾佩玖点点头,又看向程玉珠: “这孩子瞧着就是个性子软没主意的,你且多操一份心思,院里院外的事,帮她置办得妥帖些。” 程玉珠回道:“儿媳记下了。” 说完后,程玉珠也宽和地看向陈蛮:“月钦,你院中有什么缺的,只管遣人来与舅母说,舅母为你安排。” 陈蛮再次应“是”,受宠若惊。 “舅母”二字,顾佩玖很是满意,她便顺势,拉着陈蛮看向坐在一旁的萧芷卿: “不如趁着今日都在,将称呼一并改了。” 这话说完,顾佩玖的眼神便停在了萧芷卿身上。 陈蛮被顾佩玖拉着,坐得更近。 萧芷卿这个坐在矮凳上的,反倒被隔开了。 顾佩玖握着陈蛮的手,与陈蛮一同望着她,那亲昵的姿态,让萧芷卿心底忽得涌上委屈。 萧家子辈齐聚一堂时,从未有过的情况。 祖母怎么可能会拉着一个外姓的丫头,把她晾在一旁? 顾佩玖说的话萧芷卿置若罔闻,只委屈地唤了声: “祖母,苏小姐既然累了,就让她回院子里歇着嘛,不要再在这叨扰祖母了。” 顾佩玖听到这话,原本笑着的眼神一下就冷了。 其中的责备不言而喻。 正欲卖乖的萧芷卿愣住了。 程玉珠赶忙上前,替顾佩玖训斥道: “卿儿,你这孩子,怎么傻愣愣地,光顾着关心月钦,忘了改称呼,你该唤月钦一声表姐才是。” 萧芷卿眨了眨眼睛,眼圈一下就红了,她眼巴巴地看着顾佩玖: “祖母,卿儿不是故意的,只是先前不曾有过表姐……” “今日起就有了。” 顾佩玖打断她,声音愈发严肃,音调都一并拔高,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这屋子里所有能主事的女眷说: “咱们这样的家族,最是不能乱了亲疏远近。我话已经说了,往后若是再有没规矩的,一并送来我院中罚,你们可都听懂了?” 魏芸和萧芷林和佟佳晚,一看这阵仗,不敢耽误,起身便应道: “谨遵婆母(祖母)教诲,我等定然谨记。” 说完,瞧着愣在那里、脸色不好的萧芷卿,萧芷林见缝插针,仰起头便冲着陈蛮,甜甜地唤了句: “表姐日后得闲,可尽管寻我说话。” 进屋时,她就被萧芷卿那得瑟模样扰的心烦。 好像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贵妃姑姑疼她,只送了她一人蝉翼纱。 现在瞧见萧芷卿吃瘪,被祖母当面训斥,萧芷琳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她扬起的脸上满是发自肺腑的笑容。 陈蛮被点到名字,只得立刻回:“等东西归置好,便去寻妹妹。” 顾佩玖肯定道:“林儿向来乖巧,最是省心,她陪你在院中逛逛,四处熟悉熟悉,我也放心。” 萧芷卿听这串夸赞萧芷林的话,脸色更难看了。 眼圈甚至都委屈的红了。 以前祖母明明只夸她乖巧! 她咬着嘴唇,心中再怎么不服气,还是把情绪都咽了下去。 她虽然不明白,祖母为何会这样袒护一个无关的外姓人,或许是被那所谓的仙人托梦迷惑了,或许是让这位苏小姐故作可怜的姿态给骗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顶撞祖母。 她趁着程玉珠上前回话的空档,擦掉眼眶里打转的泪,也换上一副与萧芷林一样的笑脸,恭敬地对顾佩玖道: “祖母,卿儿记得了,卿儿不会再因关心生乱了。卿儿会与五妹妹一同照看表姐的。” 顾佩玖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慈祥之余,带了满意与欣慰。 “这样甚好。” 她边说,边拉着陈蛮的手,与萧芷卿的交叠在一起: “往后就都是自家姊妹了。” 萧芷卿便扬起笑脸,甜甜对陈蛮道: “表姐,不必担心,往后卿儿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陈蛮羞涩地笑着点了点头。 她心里却冷汗微冒。 只想,看来往后她要担心的且多着呢。 这一通过后,屋内又恢复了其乐融融。 略说了几句闲话后,顾佩玖便怕陈蛮累着,叮嘱程玉珠先安排她回院子里歇歇。 “你回去也要且收拾一会,今晚的家宴就挪到明日,不必为这些事勉强累着自己。” 顾佩玖对陈蛮道。 陈蛮仍旧乖乖巧巧,她说什么,便应什么。 只是萧芷卿却又因为这句,眼睛眯了眯,但也没说什么。 最后,还是由那位程玉珠身旁的于嬷嬷,亲自引着陈蛮,往英国公府为她安排的院落去。 如顾佩玖所说,这个院子确实离朝晖堂很近。 随着一条曲径,入回廊,再走半刻便能到。 小院两进两出,精巧雅致,门前有竹影横斜,引着潺潺水流,别有一番静谧。 到院前,几棵玉兰海棠,风过留香。 树下门前摆了颜色各样的花,娇艳欲滴,正欲含苞待放。 春梨立刻眼睛亮晶晶。 于嬷嬷在旁道:“知道小姐要来,这都是夫人提前差人置办的。” 陈蛮感激得笑道:“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花,月钦感念舅母挂念。” 她抬眸看向被那花枝掩着的“兰心院”三个字,心底有些开心。 二人往院中去。 刚进大门,已在院中候着的兰翠,明舒和宝财三人,便立刻躬身见礼: “奴婢见过小姐。” “奴才见过小姐。” 见到小院中的老熟人,陈蛮眼底立刻浮上喜色。 原来她们都是英国公府的人。 三人显然要装作不认识陈蛮,依次介绍自己的名字。 除了这三人,还有另外两名婢女是眼生的,她们随着一起介绍道: “奴婢是兰香。” “奴婢是兰映。” 她们说完,于嬷嬷又道: “这都是大夫人为小姐精挑细选的,院中的事,小姐只管差遣她们去做。若有不妥贴的,也可差人来告诉奴婢,奴婢替小姐处置了。” “舅母选的,自是妥帖。”陈蛮回道。 同时心中也在琢磨道,若兰翠这三个是大夫人为她选的,那她与萧贵妃的关系,大夫人又是否知晓呢? 莫非这整个英国公府都知晓她的身份,才会借老夫人之口,给她一个表小姐的身份? 难怪裴庾欢让她只管享受呢。 这事若是人人都知道,那确实是没什么顾虑,可以安心在此地当她这表小姐了。 毕竟这里都是萧贵妃母家的亲人,萧贵妃那样牵挂疼惜自己的女儿,她的亲人又怎么会对这个女儿不利呢。 陈蛮长呼一口气,送走于嬷嬷后,便开开心心地进了屋。 眼见兰翠将她在小屋中的各种宝贝都一并带来了。 她抱着那套失而复得的琉璃玛瑙鎏金头面,虚与委蛇了大半天的心立刻被前所未有的温暖消融。 老夫人口中的“回家”二字划过耳畔,连带着与坝州相关的烦恼都在这一刻暂且消散了。 陈蛮想,不论以后如何,现在的她总算是,暂且有个“家”了。 至于这个“家”以后会怎么样,那就以后再说。 …… 陈蛮回院时,裴庾欢也刚被前院的管事,一路相送,送出英国公府的大门。 江朔正靠在车上打哈欠,听到裴庾欢的声音,便坐正,靠到一旁,等她掀帘子上车。 他要不留痕迹地入京,只能随着裴庾欢,藏在她的车厢里。 藏了一路二十多天,江朔觉得自己要闷馊了。 好在现在,好戏终于要来了。 第七十二章 秘密野心 两年前,裴庾欢与清远侯府世子陈世帆大婚闹的那一出,算是隐秘。 陈世帆从到扬州下聘时,动的就是要污她清白吞她嫁妆,与她二叔三叔里应外合,害她爹娘的心思。 故而,整场婚事都在暗中进行,没有丝毫张扬。 当然这种事要瞒是瞒不死的,有心之人略微去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她与清远侯府的关系。 但显然英国公府既不把清远侯府放在眼里,也没把她这位为蹭功劳、千里迢迢从扬州转向常州又奔赴京城的商贾之女放在眼里。 今日在前厅接待她的,只有英国公府的长房长子萧彦昭。 英国公萧德章和二房老爷萧德谦皆没有露面。 主事人没露面,萧彦昭当然就只说些“感谢相送”之类的客套话。 话里话外的重点是,让她约束好商队的仆从,英国公府不希望在京城听到任何与苏玥钦有关的传言。 这些话说完,还额外打点了些赏钱给她,跟对寻常贩夫走卒没什么区别。 裴庾欢早就心中有数,京中这些坐于高台的老爷,从不会把她们这些寻常百姓放在眼里。 萧彦昭还施舍般地对管事地道:“若裴小姐在京中没有落脚处,可亲送裴小姐去清风楼的上房下榻。” 裴庾欢微笑着谢绝了。 萧彦昭也没再多说,就此送客。 裴庾欢便一路笑着,自英国公府角门而出,她一上车,便被江朔嘲笑: “我就说这些高门大户不会因一份功劳便招待你住在府中吧?他们向来狗眼看人低。” 裴庾欢瞧他一眼: “留我才是真的麻烦。今日不留,日后总有求请我的时候。” 江朔不再是那日的土匪装扮。 他从偷偷溜到她车上,随她入京时,便偷了身兵士的衣服做伪装。 风吹日晒的脸跟陈光和霍伤这些做土匪的没什么区别,只是年纪小,眉目清朗些。 眉宇间有常年混迹匪寨的痞气。 只是自霍伤死后,他了却了压在胸口十数年的血仇,身上杀气便跟着散了大半。 这会儿脑袋枕着胳膊混不吝的模样,只像市井寻常可见的欠揍泼皮。 他瞧着裴庾欢心有成算的模样,笑道:“诸葛小姐既然如此说了,那日后定然会如此。” 裴庾欢没搭理他这句打趣,只拍了拍车,对车夫道: “往清风楼去。” 她既已声势浩大地回来了,便不用再避开清远侯府的耳目了。 她要住京城最繁华的店,住最上等的房,等陈世帆自乱阵脚。 马夫牵着马车,离开英国公府门前时。 裴庾欢才又对江朔道: “这次不用你猜了,入夜后,你去帮我杀两个人。” 江朔无聊的眼底,一下来了兴趣。 马车驶出东华门时,许知言和陆云野刚从宫中出来。 这次差事办得又快又好,圣上非常满意,两人只是简述战报,尚未将此次所探查的事全都归整言明,就得了极大嘉奖。 官位要升,钱财要赏。 只是许知言和陆云野在官身之外还有诸多牵扯,许知言升官不能让东宫遭非议,陆云野任职也不能越过他的大哥陆云远去。 还不能让镇国公府陆家的声势过于浩大。 所以官位要怎么升,还得吏部商议上了,于早朝之上递折子,两人只得到了圣上的口头嘉奖。 而钱财物件那些,圣上就非常大方了。 十八辆马车浩浩荡荡地跟着两人出了宫门,对半分成两队,一队往公主府去,一队则轻车熟路地,去了镇国公府。 许知言与陆云野这两个应是风光无限的,此刻脸上却不见喜色。 两人各有各的心思。 拜别后,许知言往公主府回,在府中待了一炷香的时间不到,便与公主一道,乘车重新入宫,往后宫皇后寝殿去了。 而陆云野,他则带着从陈光、霍伤二人身上取下的贴身物件,往刑部大牢去了。 刑部地牢,细长的甬道尽头,关着皮包骨头的陈旭。 是陆云野亲自擒了押回来的。 陈旭抵死不降,身上刀伤剑伤无数,血流的一块好皮都看不出来了,是生生晕过去,摔下马,被当做尸体抓回大营的。 陆云野下令,集结全队数十军医,施救了三天三夜,才吊回了他一条命。 但只有陆云野知道,是陈旭自己咬着牙,提起了这口气,才吊着命,活到了现在。 陈旭摔下马,将死未死之际,陆云野冲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见过玉佩,我知道公主的下落。” 陈旭欲要闭上的眼,猛然睁开。 他就这样活了下来。 甘愿被俘,苟延残喘,等陆云野给他一句真相。 昏暗的牢房中,陈旭从凌乱的枯发中抬起眼。 只听“乒乓”两声,两块金镶玉的腰牌,落到他眼前。 隔着狭窄的牢门缝隙去看,陈旭能清楚地看到那两块腰牌上,一块刻了“陈光”,一块刻了“霍伤”。 他被铁链拴着的双手紧紧攥了起来。 “他们死了,你把他们杀了。” “祸乱造反,屠戮无辜百姓,本来就是要死。”陆云野沉声道。 陈旭并未说什么,他只是将手指伸出缝隙,摸了摸那象征了他们过往的腰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败了就是败了,他认了。 “公主呢?你说要去寻公主,公主人在何方?” 被俘获时,他与陆云野做了个交换。 只要陆云野能找到公主,将公主带到他的面前。 他就会告诉陆云野那个秘密所藏匿的位置。 那个让狗贼赵桓惶惶不可终日、屁股下的龙椅都坐不稳的秘密,到底藏在何处。 “找到了。” 陆云野道: “陈光见过,霍伤也见过。他们都认了,这就是他们的死因。” 他没什么表情,如同在说一件寻常家事。 陈旭完全无法从他的语气中辨明此事真假。 他也不需要辨明。 事到如今了,他还能守着那个秘密活多久呢? 是他做错了决定,害得公主流落民间。 他要瞑目。 他必须见到公主。 “活着,我会带公主来见你。”陆云野最后道。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地牢。 他需要那个秘密。 要爬出陆家,爬得比所有人都高。 他就必须要拿到那个秘密。 第七十三章 中宫闲话 自返京至今,连续奔波了数十日的许知言,走在昭明公主轿子旁,跟着往坤宁宫去时,累的脸色泛白,鼻翼冒汗。 但他袖中揣了要紧的册子,所以顾不得歇息,只能紧往宫中赶。 赵娴坐在轿辇上,往自己夫君半跛的腿脚上瞧了一眼,便知会宫人放慢了脚步。 “只是母后久未见你,又听闻你在南边办差辛苦,心中挂念,这才传你入宫一见,不必走得这么急。” 昭明公主赵娴道。 她今年刚过二十五,承了皇帝的脸庞,天庭饱满,两颊带肉,下颌圆润。 五官又似王皇后般清秀婉约。 眼底嘴角常带笑意,一副亲切姿态,看人时常予人以清风拂面之感。 她说话语调也轻柔。 轻飘飘地落到许知言耳中。 许知言方才的疲累瞬间一扫而空。 “殿下莫要担心,只是日头大些,晒得出了点汗,旁的没什么,我一点儿不累。” 赵娴笑笑,摆了摆手,宫人举着的青伞便倾向许知言,为他于春日艳阳下庇出一抹清凉。 许知言立刻道:“臣谢过公主。” 对上赵娴弯弯的眉眼,他脚也不痛了,头也不晕了,脚下步子都生风了。 心底甚至还有些庆幸,还好自己这趟差事没办砸,挣回了几分嘉奖,没让殿下失望。 坤宁宫里。 皇后王络英已在正殿等他们。 殿中还有孩童笑声与铜串清响。 许知言听着便猜到了来人。 果然,他刚随公主入殿,便在侧座见到了太子赵桢和太子妃韩清沅。 两人的幼子正在奶嬷嬷怀里,被皇后逗得咯咯乐。 王络英极其疼爱这个新得的长孙,自太子妃于去年诞下麟儿,便常常被传唤入后宫,带着孩子陪伴皇后左右。 但其中,到底是对孩子的疼爱多些,还是借太子妃传话训斥太子赵祯,许知言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圣上对东宫的冷落,也是在一年前达到了顶峰。 皇后娘娘不可能不为儿子着急。 “娴儿见过母后。” “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赵娴与许知言一同行礼。 王络英笑着招呼两人: “快些去坐下,喝碗子南边新送过来的茶尖儿,瞧驸马这脸,晒得通红。比年后那会儿见着,糙了不少。” 赵祯笑道:“毕竟是去南边走了一圈,听说去时是奔马赶的官路,只几日就入了坝州边界的群山,姐夫这双腿怕是累的狠了吧。” 许知言先拜了句“太子殿下安,太子妃殿下安”,才又一脸“别提了”的苦笑: “不瞒殿下说,若不是怕在娘娘面前失了仪,进来时我这腿都得抖。” 他深知自己往坝州去的这一趟,是为了给太子殿下争脸去的。 好不容易全须全影地回了,他可得在娘娘殿下面前,好好讲讲自己这一路的辛苦与不易。 不然这近五十天的活儿不就白干了嘛! “是瞧着清瘦了。”韩清沅也跟着说了句。 王络英却笑道: “差事却是办得极好,回前,圣上便接了好几封夸赞你的折子,光是与本宫就说了好几次,这番辛苦也算没白受。” 许知言立刻起身拱手卖乖: “还得多谢娘娘的福泽庇护。” “瞧瞧,母后,姐夫这嘴就跟蜜罐里拔出来似的,难怪长姐喜欢。”赵祯跟着打趣。 赵娴面颊绯红,嘟哝句:“母后您瞧他嘴里又没个正经。” 屋子里便笑作一团。 一派其乐融融之势。 搞得坐回去去的许知言袖中那本册子更烫手了。 他便端着茶碗便琢磨,该要寻个怎样的时机将这册子递给皇后娘娘。 以及,是否应当暂且瞒着太子殿下。 他们的时间不多。 坝州剿匪这事不是他一人做的。 通判整理的案件汇总,陆云野也要审。 审过盖上官章,这折子才能往尚书省和枢密院递。 留档过审了,再递给圣上过目。 事关叛军,圣上催得紧,今日将人面圣简述案情时就明里暗里地问了好几句,许知言也不能耽误太久。 他手上这东西到底是交还是不交。 怎么往上交,要瞒住多少信息,瞒住以后还得做些什么才能在日后不被重提牵连。 都是得快些商议定下来的。 毕竟西北战事一直是圣上心头大患,牵扯到军粮的都是大事。 还有那位疑似信王遗孤的苏小姐的事。 都不能耽误。 这也是他火急火燎地随公主入宫的原因。 可许知言没想到,太子也在。 并不是这些事不能与太子说,相反,这些事都与太子有关,必须得与他细说详说仔仔细细地商定。 但太子这人在许知言看来,有个天大的毛病。 就是遇事容易着急,今日提了个因,明日便要讨个果。 若不是商定好的事情,他必定心急生乱。 偏偏军粮与信王遗孤的事,对如今的东宫而言是最重要的两步棋,既急不得,也乱不得。 许知言便边品茶边犹豫,手中的册子能不能在今日拿出来,“苏玥钦”的名字又该不该提。 他正想着这些。 皇后王络英突然开口: “对了,知言,听闻剿匪途中,你险遭匪徒刺杀,是商队的一位小姐挺身而出,替你挡了那致命一伤,你才无碍,可是如此?” 许知言闻言一惊,看向皇后。 这事他尚未向上报,圣上也不曾提。 皇后娘娘真是手耳通天。 他正要答,一旁的赵娴先一步开口道: “回母后的话,却有此事,知言回府便同我说了,是两位小姐,当时得官兵相护,离得近些,不像山匪狡诈,于暗中放冷箭,直冲知言面门而来,似是专门要取他性命。两位小姐离得最近,一位替他挡了箭,一位挡了刀,知言这才得以保全性命,安然回来。” 许知言又是一愣。 他回府时是与公主简单说了这些事,包括账本,包括裴庾欢和苏玥钦,以及他心中的疑惑。 在他心中,公主聪慧,心思远比太子要缜密,颇能商议大事。 可他原话不是这么说的。 他刚要疑惑公主是否误会了他的话,忽见赵娴冲他微微一笑,又继续对王络英说: “母后,救驸马性命如救女儿性命,两位小姐如此英勇无畏,便都是女儿的恩人。能否请母后为女儿予这两位小姐以嘉奖呢?” 王络英问:“听闻商队是扬州裴家的,这两位可都是裴家的小姐?” 许知言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公主的用意。 要探明苏小姐的身份,进一步了,利用她的身份,还有什么比引她入宫,更简单的法子呢。 萧贵妃想瞒的。 便是他们与娘娘想要知晓的。 借此机会,将她送到娘娘面前,确实不失为一个精妙法子。 许知言立刻回道: “回皇后娘娘的话,其中一位是扬州裴家的大小姐,名唤裴庾欢,另一位则是自常州来京投奔英国公府的顾家人,名唤苏玥钦。” 听到“英国公府”四个字,王络英的眸子沉了沉。 “顾家的苏小姐,这倒是有趣。” 她道:“救了知言,确实该赏,不如明日便宣这两人入宫给我瞧瞧,是怎样英勇大义的姑娘,又该给她们怎样的奖赏。” 心中一事这样简单地就被安排好了。 许知言刚要顺势去提袖中账本的事。 王络英又忽然开口,这次是对太子赵祯。 她面上带笑,眉目却略冷了几分: “太子,坝州这劫了裴家商队的山匪,要对知言动手,取他性命,这是为什么,你可有眉目?” 第七十四章 干干净净 太子赵祯闻言,原本含笑的眼睛倏忽冷了。 他长相更似王皇后些,长脸薄面,眉骨又像皇帝,生得高,笑时宽和,不笑时细长的眼睛隐在眉下阴影中,让人难以琢磨。 顿了片刻。 他露出愤慨神色: “一帮打家劫舍的脏污东西,胡乱咬人的疯狗,怕是瞧着官兵都护着姐夫,猜到了姐夫长官身份,这才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姐夫下杀手。依我看,还是死的太痛快,应当押解活的回来,丢到刑部大牢里去慢慢处置。” 太子妃韩清沅则叹一口气:“所幸没有出事。” 赵娴道:“是托了苏小姐与裴小姐的福。” 赵祯又转向赵娴,以非常恳切真挚的眼神道: “长姐放心,我绝不会放过这帮胡乱攀咬的脏污东西。” “哪有你的事。” 王络英蹙眉骂了句: “知道的道你是与你长姐感情好,为知言不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亲去你父皇那请缨,披挂上阵冲到山里剿匪呢。经历了这一遭,应当是没剩几个了。” 许知言知道这话是问他的,便恭敬回:“回皇后娘娘,零星逃走的不足二十,成不了气候了。” 说完,又冲赵祯恭敬一拜:“微臣谢过太子殿下的挂念,微臣无事,太子殿下不必为此动怒。” 赵娴笑笑:“唉,你这性子就是太直太护短,切勿关心生乱。” 赵祯见到她的笑,攥着的拳头才松了。 只是眼底仍旧透着一丝阴霾。 王络英瞧得出,她转向抱着孙儿的奶妈: “出来这么久,穗哥儿也乏了。” 她说着转向赵祯:“你与沅儿回去吧。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说话做事谨言慎行些,好不容易你父皇不念叨你了,别再惹你父皇不快。” 赵祯起身,拱手应“是。” 韩清沅也起身道:“儿媳告退。” 便随太子,带着孩子,退出坤宁宫,往宫外去了。 王络英又给了自己身侧掌事嬷嬷一个眼神,嬷嬷立刻引着宫内奴婢退下。 待到四方门窗都关了,王络英才重新将眼神落到许知言身上: “说吧,这次在坝州查到什么要紧东西了,竟然如此火急火燎地进宫,招惹得祯儿都跟着风声来了。” 许知言便将袖子里的靛蓝账本取出,亲手递到了王络英手中。 “与西北战事有关。” 他只简单交代这一句,王络英的脸色就变了。 她翻开那册子,去看其中的账目。 一笔又一笔,横跨四个年头,所涉及金额多不能数,越看越触目惊心。 待到一本册子略略翻完,她才抬起眉梢,叹一句“祯儿啊……” 王络英十七诞下长女赵娴,十九诞下长子赵祯。 那一年,正是皇帝与信王争得最厉害的时候,她也日日惶惶,提心吊胆,亏了气血,生赵祯时,险些没能挺过来。 血流的人都只剩一张皮了。 养了一个月才将将能下床。 那时赵桓靠在榻前,握着她的手向她承诺,若他心愿达成,继承正统,那他们的祯儿便是唯一的太子。 是整个大周的储君。 她便陪着他,腥风血雨,步步向前,直到凤袍披身,母仪天下。 只是,王络英做梦也没想到,败了的萧茹元竟然还能从信王府爬进宫墙内。 同做王爷时,萧茹元可是从没正眼瞧过赵桓这个不得宠的皇子。 寻遍京中母家有势的世家长女,只有她长平侯王家,坚定地将女儿嫁予他,不遗余力地支持他。 谁成想,他赵桓皇位还没坐稳,就不顾礼义廉耻,力排众议,将曾经的长嫂萧茹元接进后宫,封作贵妃,享无限荣宠。 她不仅要与曾经的妯娌共侍一夫,她的好夫君甚至还让萧茹元的儿子,成了她与桢儿头上悬着的一把刀。 真道是…… 自古真心皆如此,猪嫌狗憎烂泥沟。 王络英想起来这些年的桩桩件件,便恶心得蹙眉。 她刚到四十,哪里保养的都好,只是眉心中间的纹路,深得犹如剑痕刀刻,无论如何也无法抚平。 好在,赵桓到底没让萧茹元那个不忠不贞的毒妇彻底勾了心魄。 在这件事上顺着她心意,封了许知言做这剿匪的刺史。 这账本才能收回,不至于落于萧茹元一党之手。 “祯儿就是太心急,很多事都做的急,一急,好心也便只能办成坏事。” 她将账本合上。 许知言垂着眼眸,心想,他怎么没从这账本上看出太子殿下的半分好心? 这不都是赤裸裸的贪墨嘛…… 但他不敢说,只道:“那几辆粮车也做了手脚,车底钉了押车的重木,是往西北去以粮换引的车,正好与这账本对得上。” 车底加了重量。 在过秤时,五百石粮便能冒充做一千五百石。 每石一贯的陈粮,经过如此作假虚报,便能换三贯的茶引。 如此一番弄虚作假,从其中贪墨的钱百两不止。 从中央的盐铁司到西北的验粮官全都牵扯其中。 许知言不敢想象,这事一旦捅出去,会砍掉多少个脑袋,引起多大的震荡。 他更不敢相信,怎么会有人胆大包天将这样的账目记录在册。 这可不是蜗居在深山老林的叛军余党能获知的情报。 他们定然是从某个茶商那里,劫获了这样一本账本,洞察到了其中的玄机,想要用这账本与牵涉其中的官员换些好处。 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被许知言截获了。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西北的战事早在两年多以前就停了,圣上未雨绸缪,才没遣散人马,用国库养着。左右不过少了些粮食,没饿死人,也没酿成祸事,那便就没有这件事。” 王络英踱着步走到殿中香炉旁,直接将账本扔了进去。 “没有的事,就该空空如烬,干干净净。” “那那几辆做过手脚的粮车……”许知言小心询问。 “不是还搜到了一本账吗?”王络英道:“京中手脚不干净的太多了,随便寻个,攀到誉王那边去吧。” 许知言拱手应“是。” 王络英又道:“陆家那个老二,近来声势不小。他与你一同进山剿匪,可见过这册子?” “是他的人寻到,送到我手中的。”许知言如实作答。 王络英笑了笑:“这倒有意思,本宫听闻陆家老大娶了鲁国公府的那丫头,镇国公府应当是对太后和贤妃扶持的小六投诚了才是,怎么陆家老二竟如此懂事,知道将东西送给你,没留在自己手里?” 赵娴道:“母后,不能承爵的次子,总容易生些旁的心思,誉王和小六,不就是如此吗?” 王络英轻笑:“识时务为俊杰,能看清前途,知道投诚正统的,才是聪明人。寻个由头,明日,也让这陆家老二进宫来,本宫也要见见他。” 许知言再次应“是”。 这一通事了了以后。 王络英才重新想起赵娴方才刻意提起的那位“苏玥钦”。 事情实在是有些太巧了。 她年前才查到了萧茹元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年后,就有这么一位破绽百出的苏小姐明晃晃地进了京。 萧茹元是真的爱女心切心急生乱,还是故意树了个假靶子想要遮掩什么? 她明日便一起,探探这其中的虚实。 第七十五章 太子之怒 出了坤宁宫后,赵祯脸色就彻底冷了下来。 他是天生的主子,身上矜贵浑然而生,怒时更显威严。 成婚三年,韩清沅自然知道夫君并非如面上那般温和宽厚,她便默默不语地跟着,与他前后上了两顶轿子,往东宫去。 入了宫门后,赵祯交代她: “长姐虽说无事,姐夫也没受伤,但那一箭到底是射出去了,你且精心挑选些首饰玩意,再选些滋补的东西,亲自送到长姐的公主府,再好好赔一番不是。” 韩清沅应“是”。 赵祯又道: “还有,方才长姐提到的那两位救了姐夫的小姐,明日母后要见她们,你且也去坤宁宫陪着。姓裴的牵扯很多,你要盯好她。至于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苏小姐’,你只管找些由头,多攀扯些关系,我要瞧瞧萧贵妃那毒妇和老五到底在背后搞什么名堂。” 韩清沅仍旧应“是”,将他交代的一切,都记在心里。 她知道太子殿下当年会从一众世家贵女中选她为妃,一是因为她安国公府韩家是四个国公府中唯一没有与皇子有所牵扯的国公府,二便是因为她听话,愿为人妻也愿做人臣。 无论是如今的太子妃还是将来的皇后之位。 在其位谋其职。 她与太子一荣俱荣,自然要为他鞍前马后。 韩清沅带着奶嬷嬷与孩子退回寝宫后。 东宫的侍从,才悄声向赵祯禀报道: “殿下,清远侯世子陈世帆晌午便在了,一直在书房候着,想要见您。” 赵祯“嗯”了一声,眉头不耐烦的皱了。 “屎都擦不干净的蠢货。” 他往书房去。 侍从刚推开两扇屋门,陈世帆跪着的背影便落入赵祯眼中。 前者神色惶然地回头,双手撑地要爬过来请安。 赵祯抬脚便踹在他胸口,一口怒气顺着这一脚,径直把陈世帆踹得就地滚了两下,撞着椅子腿趴在了地上。 纵使心窝疼得陈世帆龇牙咧嘴,面颊通红,咳嗽不止。 可他仍旧半分不敢耽误,继续跪着爬到赵祯脚下: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那伙山匪与叛军有勾结之事,我是真的不知,我只是听闻裴庾欢那个女人竟然假借誉王的名,在扬州城蹦跶,想要趁着近来的匪患祸事,一举解决了她,好干干净净一了百了,谁成想那帮猪狗不如的东西,拿了银子竟然没将事情办成,还与叛军牵扯到了一起……” 赵祯冷哼一声,拍了拍衣下尘土,越过他,往桌案去,坐到了太师椅上。 陈世帆便一路跟在后面,脑袋贴地,爬着往前。 见赵祯始终不语,他实在忍不住,又对着地磕了几下头: “殿下,我为殿下鞍前马后这么多年,我的忠心殿下应当是知晓的,我所说的绝无一句虚言呀……” 赵祯道:“不说虚言,本宫瞧着,其中的欺瞒倒是不少。山匪与叛军都是些见不得光的脏污东西,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区别,可,是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居然敢让你勾结的那帮东西对驸马动杀心?” 陈世帆浑身一抖,脸上血色褪了干净。 “什、什么,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 他今日来上门请罪,只是因听闻坝州匪祸出了乱子,他一直用着的那帮子山匪不仅没能杀了裴庾欢抢回那二十车的好东西,还与叛军牵连,被圣上派去的刺史队伍一窝端了! 端了就端了。 做成了这事的人是驸马许知言,本就与太子殿下是一家,就算是搜出了什么他与山匪往来的证据,应当也会替他遮掩了。 他此番来,一是想探听到底留没留下这样的证据。 二是想知晓太子殿下会不会因为裴庾欢又冒出来了这件事怪罪于他。 毕竟,两年前,扬州裴家的事是他主动请缨去解决的。 裴家那对不识时务的夫妻,非要在茶商之间蹦跶,拿“伪称军粮套取茶引”这事说事,还妄想纠结其他商户告到京城。 简直就是活腻味了。 他在扬州寻了个会办事的蔡鸿川,半年之内便将这事解决的干干净净,还因此得到了太子的嘉奖。 当然昧下的嫁妆和假娶的裴庾欢这些细节他汇报时没有说的太详细。 太子殿下当然也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一切原本都很顺利,他原本也能在裴庾欢认罪之时,将人杀了。 可偏偏就是那时候,刑部侍郎被御史台参奏了。 圣上下令彻查过去十年的卷宗积案,便是他清远侯府的势,也不好不遵律法,随意便将一良民女子处死。 裴庾欢可是接了他的休书的,依律只能遣回扬州由裴家自行处置。 那时陈世帆也没太在意,一个坏了名声的女人,说不定出门就投河死了,哪里还有颜面苟活。 便是回了裴家,一尺白绫就能安然解决了。 他便把心放到了肚子,谁成想,谁成想,这女人恬不知耻,阴魂不散,竟然在两年之后又蹦跶了出来。 还敢入京城,蹦到他眼前。 他不怕一个商贾之女,可事情没解决好,就得提前来太子殿下面前请罪。 他原以为他先来请罪,太子殿下便不会因为这件事怪罪于他。 却没想到,就会迎来如此骇人的怒火。 太子的眼神冷得像是要杀人。 陈世帆只看了一眼,就吓得七窍升天,通体冰凉,紧紧地趴在地上,一个劲儿地为自己辩白: “殿下,殿下!天地良心,我从未让那山匪对驸马爷动手,我怎么敢有这样的念想,驸马爷身上便是蹭破道油皮,我陈世帆也恨不得拿命去抵啊殿下,这件事绝对不是我下得令!定然是那帮脏污东西,他们眼看求生无门,便狗急跳墙,胡乱攀咬,是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活该被就地诛杀啊殿下!” 赵祯冷笑:“人被就地诛杀了,便能死无对证,将你撇清了是不是?” 陈世帆眼泪都流出来,脑袋猛得磕地,“砰砰”得硬响中已经砸出了血色。 “真的不敢!真的不敢!殿下饶命,我真的不敢!” 赵祯撩起衣摆,踏着金丝靴,踩在他的头上,将他的脸慢慢地碾在地上。 “还好姐夫没有出事,若他真的被你养的狗伤了,无论是谁之过,你的脑袋都不会安然留在脖子上。” 陈世帆呼吸不能,只闷声应“是。” 到他脸上皮肉都被碾破,鼻子嘴里的血都往外淌时。 赵祯才收回脚: “驸马搜到本册子,是山匪的账目往来。其中少不了你的人送过去的银钱。这事查不到你,但事情总得交差,我也不想让姐夫为这件事劳心费力。你寻几个替罪羊,去将这事了了吧。” 陈世帆一听有太子还愿意给他将功补过的机会,忙不迭地磕头: “微臣这就去办,定然不负太子嘱托。” “还有”,赵祯眯了眯眼又道:“一个商贾之女,敢借老五的势,未必空穴来风,两年前的事擦得干净些。再要出乱子,我要你的脑袋。” “殿下放心,定然办妥!” 陈世帆从东宫回府宅的路上,嘴还有点合不上,下巴像是脱臼,疼得他动一下便要晕死。 血混着口水一直往下流。 右脸碾在地上,皮都蹭没了,血肉模糊的厉害。 府上大夫一通诊治,他才从惊恐中回神。 容貌是官身最要紧的事, 太子殿下就故意敲打他的。 他绝不能再出乱子了。 纵然山匪一事多有蹊跷,可想到裴庾欢只是一介女流,陈世帆仍不觉得她有撬动山匪惹出这一连串乱子的本事。 只是想到今日这事皆因她而起,“裴庾欢”这三个字便让陈世帆恨得牙根痒痒。 不能留她活,可也不能在这种时候动手。。 殿下说得对,等驸马爷结案,一切都好说。 他对屋外喊了声,唤进来两个亲信。 …… 第七十六章 府中规矩 英国公府中,待到兰翠引着前来相送的于嬷嬷离开后, 陈蛮立刻取了春梨包里揣着的干粮,就着桌上热茶,塞进嘴里,垫了垫饥肠辘辘的肚子。 从上午进城,到去御街办手续,再到入英国公府,见了大夫人再见老夫人,弯弯绕绕一套又一套,忙活到夕阳渐斜了,也没个人问她要不要先吃口饭。 她小时候实在饿得太多,现在一顿不吃就火急火燎,直冒酸水。 方才在老夫人院中时,她就有点不行了。 但因紧张,身体一直绷着,肚子这才没“咕咕”乱叫。 现在,春梨这两个饼子下了肚,她才从眼冒金星的状态中缓过来。 春梨跟她差不多,靠在门边望着兰翠几个还没往回走,也赶紧跟陈蛮一起吃了两口。 两人老鼠一样把嘴巴抹净。 兰翠一进屋,正见到陈蛮让饼子噎得白了三分的脸。 她刻迎上去: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陈蛮见到兰翠立刻想到自己在小院逍遥的日子,倍感亲切的同时也时刻提醒自己她是英国公府的人。 她便端着“苏玥钦”的姿态,道: “连着赶了几十日了路,又强撑了大半天,实在有些乏了……” 她想像在小院时一样,先吃点好吃的,再泡个热水澡,然后再吃点好吃的…… 兰翠大约是没见过人吃饼子噎着了的模样,忙追问:“小姐可是累病了?奴婢去请府上的大夫来瞧瞧?” 陈蛮摆手:“不必不必,我歇歇就好。” 兰翠这才心领神会:“小姐劳累了一路,奴婢伺候小姐沐浴更衣用晚膳可好?” 陈蛮这才有种真的回家了的感觉,立刻应声:“是得好好冲洗冲洗,这一路都吹成土做的了。” 新来的兰香见缝插针地凑过来拍马屁:“小姐哪里的话,小姐这明眸善睐,雪肌玉肤,明明是玉做的!” 她是嘴上说得欢,另一位兰映也不甘落后,动作麻利地上前一步便去到妆台旁取了梳子:“奴婢伺候小姐更衣。” 这两个新来的婢女,一个嘴甜,一个手快,衬得一旁的春梨像个木头。 春梨便往年纪最小的明舒身边靠,见缝插针地冲陈蛮使眼色。 陈蛮心领神会,转而对兰翠道: “春梨也累得脏臭脏臭的了,麻烦兰翠姐姐也带她去屋子里归整归整,休息一下。” 英国公府的婢女都按级别,分住处,兰翠这种一等婢女独住一屋,剩下的明朗、兰香和兰映则同住一屋。 春梨是跟着陈蛮一同进来的,算是陈蛮的贴身婢女,不领国公府的份例,也并不完全由国公府管制。 兰翠便还是按照一等婢女的规格,为她安排了离主院屋子最近处的房间。 陈蛮与春梨相互眨了眨眼,两人便各自享受各自的去了。 英国公府虽然整体比那京中小院华贵。 但依着规矩,陈蛮住的院落却没有小院中的宽敞。 沐浴也得按着规矩,没有浴池那样专门的沐浴间可以享用,只能在屋中放木桶,烧了热水在屋子里擦洗。 这肯定是比脏脏臭臭地赶路时要好上许多。 但陈蛮还是忍不住怀念小屋里的日子。 连带着陆云野的脸都跟着往外冒。 她一下把自己沉进热水,去冲脑子里进的水。 等洗完也吃完。 睡醒的春梨来寻她了。 兰香兰映两个则在兰翠的带领下,在屋中来来回回地忙碌着,归整裴庾欢为她带来的那二十车行囊。 说是归整,因着东西实在太多,搬过来的只有当季能穿的衣服、被褥,和那一盒又一盒的首饰。 旁的像瓷器布匹,摆件玩意,都直接搬去了后院库房。 “待库房整理入册,册子会拿来给小姐过目。”兰翠道。 陈蛮则在心里嘀咕,还是认字好,能对着册子看好自己的东西,不至于多了少了的都说不清楚。 兰香兰映两个边收拾边喜笑颜开: “小姐这里的好东西可真是多,瞧这派头,一点儿不比咱们府里另外几位小姐差,甚至还能将柔姨娘院子里的六小姐给比下去呢!” 陈蛮听着这话有点奇怪,好像在挑事。 但这两个婢女却笑着只一副打趣模样,她一时间不知该要如何接话,尚未反应之际,春梨一下弹了起来: “兰翠姐姐,奴婢与我家小姐远在常州时,便常常听顾家的大夫人,说咱们英国公府位列京城四大国公府之首,老夫人最重规矩,全府上下,都敬上睦下,本分知礼。奴婢与小姐来时,便心中忐忑,怕自己多有不懂的,坏了规矩,让老夫人大夫人为难。” “如今,奴婢实在得请教兰翠姐姐,在背后乱嚼舌根,乱攀扯家中小姐的事,这是什么规矩,我家小姐是该管还是不该管?” “若管了,会不会让屋中的姐姐们觉得小姐初来乍到便颐指气使,不好相与。” “可若不管,传出去,又会不会让府里其他人觉得我们家小姐不懂规矩?” “更有甚者,若这些话传到四小姐、五小姐和六小姐耳中,会不会让她们误会,我们小姐带这些家什来,是存了攀比的心思,反客为主,故意耍威风?” 春梨合着眼一通说,口若悬河,炮语连珠。 陈蛮听得人都傻了。 一度怀疑她口中的“小姐”二字指的到底是自己还是裴庾欢。 春梨这样子瞧着也怪,凌厉得都有些锋利了。 以至于陈蛮不得不怀疑,这丫头该不会是在借题发挥,故意挑事吧? 那她在挑谁的事? 这两个新来的婢女? 陈蛮不语,就在旁边看着。 兰香和兰映当然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脸上笑意一下就僵住了,惨白着脸色就跪到了陈蛮面前: “小姐,奴婢只是无心之言,绝没有这个意思。” 兰翠一步上前,表情再不见面对陈蛮时的温柔和煦,眸光极冷地看着二人: “春梨姑娘说的对,你们两个都是府里的家生子,自小便在这府里瞧着,府中的规矩何时允许你们有这样的无心之言?竟敢妄议家中小姐。” 兰香兰映更慌了,脑袋磕地: “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真的是一时无心,求兰翠姐姐饶过我们这一次,我们再也不敢了。” “老夫人和夫人都特地叮嘱过,表小姐的院子要事事妥帖,一切稳妥,今儿小姐进了这院子,一顿饭还没吃完,你们就敢松散成这副模样,我若不罚你们,到了明日,岂不是要论到夫人,老夫人那里去了?” “奴婢,奴婢甘愿领罚。” 兰香兰翠一看事情严重了,不敢多说,只磕头重复这一句。 兰翠也不想第一日就惊着小姐,只是春梨发话就等于陈蛮发话。 陈蛮发话这事就不能轻易揭过去。 她便冷声道:“你们两人一起去找方嬷嬷领罚,罚一月份例。若敢再犯,我便直接回禀夫人,将你们交由夫人处置。” “是,是,谢兰翠姐姐,谢小姐,奴婢再也不敢,奴婢日后定谨言慎行,好生伺候。” 说罢,兰香兰映便神色惶惶地退出院子,往方嬷嬷那去领罚了。 兰翠这才又看向陈蛮,恭敬道:“院中奴婢如此不知礼数,是兰翠之过,还请小姐责罚。” 第七十七章 皇后召见 陈蛮眨了眨眼。 她能责罚什么呢。 一句打趣的话就让两个婢女没了一整个月的工钱。 一整个月的工钱! 陈蛮都替她们肉疼。 这二人出了院子肯定会在心底骂遍她祖宗八代。 但春梨都替她一蹦三尺高了,陈蛮只能顺着她的意思来。 她想着戏折中的安排,这台面上,若有人唱了白脸,就该有人唱红脸了。 她便上前将兰翠扶起,缓和了语调: “我知兰翠姐姐是最照顾我的,如何要责罚你?只是我与春梨初来府中,实在是心中惶恐,怕自己不懂,坏了规矩还不知道,惹了旁人不快,自己也不知道,这才多嘴问一句……” “小姐切勿再唤奴婢姐姐,奴婢是老夫人院中派来伺候您的,您唤奴婢一声兰翠,奴婢定然事事为小姐上心。” “好,兰翠。” 陈蛮应声,从袖中取了钱袋,如在大门口处见两个嬷嬷时那样,将钱袋放到兰翠手中: “春梨心无城府,又心直口快,必是有许多做不好的地方。往后这院中的事和我的事,就事事都麻烦你了。” 兰翠起初不接,陈蛮态度坚决,多推了两次,她才收到袖中,低头应声: “小姐放心,兰翠定然为小姐好好约束这院子中的事。” 陈蛮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尴不尬地,又坐回去吃自己的饭。 饭吃完,另外两个才回来。 回来后就恭敬请安,低着头继续整理陈蛮的东西。 全程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再没下午的嘴甜和能干。 库房整理好的册子,也在这时,送到了陈蛮手中。 沉甸甸的一本,连陈蛮自己都不知道裴庾欢给她带了什么,便翻开册子去看。 边看边回想裴庾欢交代让她给各房夫人小姐奉上见面礼的事。 陈蛮去问兰翠: “我此行从常州老家带了些东西,想送给诸位夫人小姐作为叨扰之礼,不知何时奉上比较合规矩?” 兰翠答:“明日清早小姐要晨起去给老夫人、夫人请安。老夫人和夫人的礼小姐可在请安时亲自奉上以表诚意。其余各房夫人小姐的,理应在老夫人与夫人之后。” “那便明日再张罗。” 陈蛮点点头,将册子递给春梨: “你同兰翠一起,将要送的东西清点好。” 她想裴庾欢没有仔细交代给她,应当是交代给了春梨。 春梨接过册子,应“是”,那妥帖模样,陈蛮略有不适应。 但吃饱饭后,她就开始犯困了,想到请安这种事应该是府中的要紧事,最是不能耽误,她便依着自己的困劲,爬上床榻,倒头就睡。 合上双眼后,她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在坝州与救她的军爷相伴而行。 太阳和煦,微风阵阵。 路遇山匪的恐惧已被洗尽。 军爷始终不语,她没话找话,说着说着蹦出一句: “若能投生到大家贵族,享上一日富贵,不至于天天挨饿又挨骂,也不用再仰人鼻息,那这辈子都值了。” 当时她这话的意思,是想暗示那军爷,她漂泊无依,孤苦可怜,若他带她走,她便死心塌地地跟他一辈子。 但军爷仍旧没说话。 她骑在马上看他。 好像听到有夹着浅笑的风划过耳畔。 又好像没有听到。 只是骑在马上的每一息,都变得悠长而沉静。 她希望那条郊外小路漫漫无边,没有尽头。 可当她睁开眼时,一切却早已消散不着踪迹。 天色未亮,屋中还点着油灯。 撑开帐子唤醒她的是兰翠: “小姐,宫里来人说皇后娘娘传您入宫觐见,您需得现在就起身梳洗打扮了。” 陈蛮迷迷糊糊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直到她被兰翠扶着,坐到镜前,洗了脸,漱了口,开始上粉盘发时,她才惊醒。 皇后娘娘要见她?! 她要去入宫见皇后娘娘?! 怎么会有这种事? “皇后娘娘要见我?你们没有听错?是皇后娘娘?” 陈蛮重复问了一遍。 兰翠道:“没有听错,是皇后娘娘,娘娘昨日钦点要见你。” 陈蛮当即心中警铃大作。 在她有限的认知中,皇后与萧贵妃应当是很不对付的两个人。 她一个才刚从常州到京城的小家小姐,何德何能能得皇后娘娘召见? 皇后一定洞察了“苏玥钦”与萧贵妃之间的关系。 定是那许知言一回京就跑到宫里去跟皇后告状了。 许知言会出现在剿匪队伍中到底是计划中的一环还是计划外的安排? 裴庾欢拉她去山匪面前九死一生搞那一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许知言会跟皇后告状? 裴庾欢到底是哪边的人,她怎么两边蹦跶? 陈蛮一边琢磨一边配合地梳妆打扮换新衣。 心中既有担忧也有期待。 直到兰翠给她换上如昨日的萧芷卿一般的碧色蝉翼纱襦裙,又配了珍珠玉钗,装扮得她典雅沉静又高贵之时。 陈蛮望着镜中的自己,期待盖过了担忧。 她要进皇宫了。 普天之下有几个人能进皇宫啊? 她娘把她卖了的时候,有没有想有过她有朝一日能进宫拜见皇后娘娘? 她娘若是知晓了此事,会不会后悔自己把她卖了? 想着这些陈蛮嘴角就忍不住地乐。 她认真地去听兰翠给她讲入宫拜礼的规矩。 今日入宫,大夫人怕春梨不懂礼数,与陈妈一起冲撞了宫中贵人,特意放话说让兰翠陪着去。 陈蛮便正好交代春梨: “正好你留下按着册子记录的将拜礼送了,再耽搁要失礼了。” 春梨乖巧应下。 待到太阳升起时,陈蛮被兰翠搀着上了马车。 随着传召的宫人,一路往宫墙处驶去。 而东华门外,京城闹市处的清风楼。 前去宣裴庾欢的宫人,差事办的就没有英国公府这边这么顺利的。 他们刚随着店家走上二楼,便在走廊深处的上上房外,见到了两具尸体。 鲜血淋漓。 面目全非。 惨不忍睹。 引得见此情景的众人,惊叫几乎捅破屋顶。 第七十八章 瞧着眼熟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在前引路的掌灯小二。 皇后娘娘要见裴庾欢,传讯的宫人便去到府衙,由差役调了裴庾欢上报的文牒,查到她在京中落脚的地方后,宫人便随差役一同到清风阁寻人。 为避免宫中失仪。 宫人到的及早。 值守的小二在皇城脚下见过不少达官贵人,立刻知晓了宫人和差役的来意,取了灯盏便在前一路,带着两人往二楼去。 两侧楼梯处,做工精巧的铜罩里点着烛灯,映着光亮,不至于看不清楚路。 只是太阳尚未升起时,楼阁拐角处,总免不了阴影。 裴庾欢又住在二楼尽头最幽静地上等房。 小二弯着身子,举灯引路间,脚下忽然碾到一黏腻触感。 说不出滋味。 他以为自己踩了死老鼠。 店中打扫的勤,极少见那脏污东西,但也不是全然没有。 他怕跟着贵人怪罪,便用脚去驱赶,想把那污秽东西藏到阴影处。 结果这一脚,东西没动,反倒他自己差点被上面缠绕的东西绊倒。 小二吓了一跳,手中的灯不由得往下一探,正对上一双浑浊惨白的眼。 如鱼目一般,倒吊着,死死地盯着他。 他倒吸一口,吓得慌忙左瞧,结果左边的脸更是鲜血淋漓,好像那刚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小二直接白眼一翻没了意识。 后来他让冷水泼着醒过来时,才听掌柜的说,他是恐极失态,冲向宫中来的贵人时,被差役当场给打晕了。 门口横了两具尸体的裴庾欢是暂且入不了宫了。 宫人匆匆回宫复命。 差役也赶忙寻人回府衙通报。 不到半个时辰,清风楼就被封了。 投店的被尽数迁出。 裴庾欢被请去府衙。 开封府迅速行动,表情皆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天子脚下,皇城根前,可是许久不见如此丧心病狂、胆大包天的案子了…… 裴庾欢被带入开封府问话时。 陈蛮的马车刚停到宫门前。 马车行了这半个多时辰,她满心充斥的兴奋,又都在见到朱红色宫墙的这一刻,全数化为了惶恐和紧张。 宫墙高而长。 一眼望不到尽头。 其威严之姿,震慑的陈蛮下车的腿都忍不住抖了三抖。 好在兰翠早有预料,扶着她的胳膊抓得紧紧的,才没让她在下车伊始,就摔个洋相朝天。 陈蛮牢牢记着兰翠对她的叮嘱: 进了宫门后,便只管低头垂目,跟着身前引路的宫人走,切不可乱看,也不可妄语。 她便赶紧低下头,不敢快也不敢慢地溜溜跟着。 思绪也因紧张麻木得浆糊一般,连宫门的模样都没能看清,回神时,人已走在狭长甬道中。 就这样走了将近半个时辰,陈蛮的眼前才慢慢出现红墙绿瓦。 她想她应当是进到后宫院落了。 皇宫真的是太大了。 她出生的陈家村,简直连其一隅都不足。 若说初进英国公府时,她还能因府中的草木砖墙而新生艳羡,到了这宫中,她心里就只有惶恐不安和胆怯敬畏了。 皇宫真的是太大了。 她不敢抬头。 恰巧从回廊中探身而出的六皇子赵琰却一抬眼就望见了她。 久居宫中的贵人,所见之人大都相似。 除却高高在上的父皇,便是各有心思的娘娘们和难论亲疏的兄弟姊妹。 再不然,便是言行举止十年如一日、与墙上的砖瓦、地上的草木并无不同的奴婢侍从。 眼生的女子,不是父皇的妃嫔,又不似高门出身的大家小姐。 还由坤宁宫的人引着往皇后那里去。 赵琰一下就来了兴趣。 “去打听打听,皇后娘娘这是召见了何人。” 他对身后的侍从道。 跟着的两个小厮之一,立刻腿脚麻利地往宫门口去。 赵琰便靠在回廊处,赏花,喂鱼,等着。 等到人一溜小跑,回来禀报道: “回殿下的话,皇后娘娘召见的是英国公府家的表小姐苏玥钦。” 赵琰疑惑: “英国公府何处出了位表小姐?” 他只知道府里的四小姐萧芷卿,花孔雀似的吵闹又张扬,多半是要被指给五哥做王妃,每逢宫宴都要出个花样,很是招摇。 府中其他的几位小姐他虽对不上名字,但也都有点印象。 名字陌生,瞧着也陌生的,这是头一个。 “英国公府大夫人出自程家,二夫人是魏家的,便是老夫人,也是顾氏出身,这个‘苏’姓是哪一家?” 赵琰仔细想了下,确实没听过。 小厮道: “回殿下的话,听闻是昨日刚从地方奔赴京城投奔英国公府的,与顾老夫人家中有些渊源,具体如何,可要小的再去打探一番?” “算了。”赵琰摆摆手:“五哥最小心眼,回头若是让他知道我查他外祖家的事,肯定要炸毛,保不准要来找我麻烦。且随这位表小姐去,不理了。” 他说罢,便要继续往要去请安的贤妃寝殿中去。 他边走,边去回想自己方才那匆匆一瞥,心里总觉得奇怪。 这位小姐明明脸瞧着眼生,可身段步态,包括那走路的背影,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呢…… 对这偶然的视线,陈蛮浑然不觉。 太阳彻底升起来时,她终于走到了皇后所居的宫苑前。 翠兰告诉她,皇后娘娘住的是坤宁宫。 陈蛮不敢抬头看牌匾,只在外面站着,候到层层传唤声响起,她来了的消息,切实地通报到宫中贵人耳中,贵人放话让她进去后,陈蛮才抬腿向前。 走过一道门槛。 再向前,又是一道门槛。 她头越走越低,手心的汗越冒越多。 等到鼻尖闻到一阵清幽异常的炉香后,她耳边传来宫人尖细而恭敬的声音: “皇后娘娘,这位便是苏玥钦苏小姐。” 陈蛮闻言,赶忙跪下行礼。 她其实已经紧张得脑袋一团浆糊了。 但从小练出来的走台功底还在。 纵然行礼的动作翠兰只教过她一遍,她还是一步不错地、非常本能地、完美地以“苏玥钦”的姿态,向皇后行了个礼。 “民女苏玥钦,拜见皇后娘娘。” 她脑袋轻轻地磕在地上。 心跳的声音远远盖过磕头声。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才传来一声轻笑。 “只听闻救了知言的小姐满心大义,英勇无畏,没想到长得也这么娇俏,讨人喜欢。” 那是一个女声,似春风般和煦,叫人听着便感觉有股暖意浸入心脾。 只是陈蛮仍不敢抬头。 直到正前方传来一句威严的“起来吧。” 她才按着规矩起身:“民女谢过皇后娘娘。” 皇后似乎在打量她,陈蛮能感觉到有视线在她身上游走。 顿了片刻,皇后才又道:“抬起来,让本宫看看。” 第七十九章 平易近人 陈蛮便恭敬抬头。 低垂的视线中,模模糊糊地瞥到一张无比富贵端庄的脸。 天神菩萨一般,端坐在高堂上。 陈蛮惊叹地想:这就是一国之母皇后娘娘的威仪! 而王络英也在打量她。 与预想一样,这位姓苏的小姐与萧贵妃并没有那么相像。 她没有一张狐狸似的惹人讨厌的脸。 反倒俏丽中透着娇憨,低眉顺眼,温顺本分,挺讨人喜欢。 可若问她像不像信王。 王络英略有迟疑。 信王与陛下也不像,两人看不出一点兄弟模样。 陛下登基后,整个信王府都因“造反谋逆”斩立决了,信王的物件画像也都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王络英不记得信王的模样了。 时间实在过去太久了。 她只能隐约回忆信王常得旁人夸赞,清风霁月,儒雅谦和。 眼前这女子…… 言谈举止倒是不卑不亢。 听说是刚从常州来的。 鲜有百姓能在初次入宫觐见时表现得如此端方有礼。 王络英心里的疑惑打了个转,便暂且压下了。 她看过后,身旁的宫人才又引陈蛮对两侧坐着的人行礼: “见过昭明公主殿下,见过太子妃殿下。” 陈蛮赶紧跪下跟着道: “见过昭明公主殿下,见过太子妃殿下。” 那和煦的声音又笑起来: “免礼,快些起来吧。” 她这才小小抬头望了这声音的主人一眼。 昭明公主,人如其声,竟然如此平易近人。 在如此紧张的场合,只有公主殿下先对她笑,陈蛮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感激和亲近。 “谢过公主殿下”,她道。 赵娴忽地起身,走到她身侧,去拉她的手: “听闻你为知言挡了刀,救下了他的性命,这便是我的恩人,我要谢你。” 陈蛮受宠若惊,连道:“不敢,哪里敢说恩情,哪里能承公主殿下的谢。”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疑惑难道今日皇后娘娘召她前来是为了这件事? 可救了驸马的人明明是裴小姐。 这是哪里来的误会,驸马没与公主说清楚吗? 陈蛮疑惑之际,赵娴又道: “驸马亲口与我说,是那位裴小姐先挡了箭,你又上前挡了刀,他这才得以保下性命。” 陈蛮更疑惑,这驸马怎么在公主面前把自己说成了被两个女子先后相护的废物呀? 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吗? 为何不召裴小姐一同来,只召她一个呢? 公主就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笑眯眯地又说: “今日原是召了你和裴小姐一同进宫来说话,但裴小姐那边有事耽搁,便先谢你。你可莫要推辞。” 陈蛮支支吾吾便只能吐出一句:“原来如此。” 说完她便继续恭敬行礼: “回公主的话,民女只是被砍了一刀,但实在谈不上救了驸马,更不敢论什么恩情,殿下千万千万,不要如此言重。” 她说完,太子妃韩清沅跟着笑起来: “瞧她说的,‘只是被砍了一刀’,娇娇弱弱的小姑娘,怎么话说得这么英勇无畏。” 赵娴也道:“多实诚的姑娘,看着就讨人喜欢。” 陈蛮脸一下就红了。 这跟她来时的想象有些不一样,她还以为宫中的贵人都高高在上不苟言笑,跟镇上的地主田守仁一样,凶得要吃人呢…… 谁想,怎么都这么和善。 高堂上的皇后王络英也缓和了脸色,她淡淡道: “本宫这女儿,旁的事都不关心,唯独在意她自己挑选的这位驸马,她要记你的恩,你就让她记。不用动不动就跪,坐下说话。” 话音刚落,宫人便抬来了一把金丝软垫的圆椅。 陈蛮便将袖子交叠在膝前,端端正正地坐下了。 “说起来,我母家的弟媳,祖上也是出自常州,听闻那漕运繁忙,船商云集,很是热闹,更是有许多南来北往的稀奇玩意,是不是这样?” 太子妃韩清沅率先开口。 这问不住陈蛮,她被卖去戏班后,便随着戏班从陈家村入了常州城,大街小巷都去过。 但大家小姐出身的“苏玥钦”,应该知道这些事吗? 陈蛮斟酌着开口: “往来的船只是不少,听说每日都能迎来送往五六十艘大船,但玥钦鲜少去码头,没太见过行商的热闹,要论稀奇玩意,玥钦只能想到拿黄酒封坛的糟蟹和粉糯香甜的乌菱,季节到时,屋里屋外都是那味道,不知京中可有那般滋味。” 这些她没吃过。 她想象着自己去唱过戏的大宅院中,一到季节就会摆上这些好东西,夫人小姐们边享用边听曲看戏,好生惬意,叫人欣羡。 “蟹子到了季节是有的,黄酒封坛的做法倒是没见过。”韩清沅被她描述的略感好奇。 赵娴笑道:“阿祯口味淡,东宫御厨可不敢做这些味道重的,你若好奇,到了时节来我府上,我寻个南边来的厨子做上一桌,咱们一道尝尝。” 说完她又看向陈蛮:“你说的乌菱应当是快下了,我也极爱吃,回头你也来我府中品一品,与你在家乡吃过的,可是同一种味道。” 陈蛮忙谢公主美意。 王络英叹一声:“你就是一副贪吃性子,苏小姐说这个,可真是与你对上脾气了。” 赵娴笑道:“是觉得与苏小姐十分投缘。” 陈蛮心道,聊螃蟹就能与公主投缘吗?若常州大家小姐们知道了多半要连夜捧着螃蟹来求见。 众人饮了一会茶,韩清沅又问: “听闻苏小姐爹娘族人皆已不在,可是发生了什么?” 陈蛮一听,绕了一通终于问到点子上了,她立刻搬出裴庾欢教她的说辞: “回殿下的话,家中本就人丁稀薄,爹娘病逝后,仆从便散了。因着祖辈们的旧情往来,顾老夫人又心善,这才能入英国公府得长辈庇佑。” 韩清沅面露悲切,轻叹一声:“原来如此,苏小姐受苦了,往后都会是好日子。” 陈蛮感恩拜谢。 这时,宫女上前为其倒上热茶。 茶气的清香扑鼻而来,公主与太子妃都端起茶碗品茶。 陈蛮便随着这气氛,一同端起茶。 就在这一刹,她手中茶碗突然裂开,滚烫的热茶顺势而出,尽数泼洒到了她的胸口和衣摆上。 第八十章 有一点酸 滚烫的茶水刺痛得陈蛮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但她仍记得这是在皇后宫中。 碎成两半的茶碗被她紧紧捏在手里,没有摔碎在地。 添茶的宫女立刻跪倒在地。 兰翠也迅速上前,捧住陈蛮的手,接过那碎了的茶碗,见陈蛮掌心没有被锋利的瓷器割破,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扶着陈蛮起来:“小姐可烫着了?” 陈蛮则迅速回神,快步跪下:“皇后娘娘恕罪,这茶碗不知怎的,忽然自己裂开了……” 说不惊慌是假的。 她不信宫里的东西会不经用到一捏就碎。 皇后动手了。 弄湿衣服的目的不言而喻。 陈蛮觉得皇后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降下严重责罚,但她还有优先选择谨小慎微,不至于被从规矩上挑出错处。 “怎么这么不小心。” 率先开口的是太子妃。 韩清沅这话是对跪着的宫女说的。 宫女瞧着年龄不足二十,低垂着脑袋诚惶诚恐: “是奴婢手拙,奴婢该死,请皇后娘娘降罪。” 王络英仍未开口,而是她身旁的嬷嬷道:“自行下去领二十杖吧。” “是,谢娘娘宽恕。” 宫女爬着,倒退了回去。 跪在一旁的陈蛮,略感心颤。 此事定与这宫女无关,却要凭白挨打,真是可怜。 可跪在这里的她,与那宫女也没有什么区别。 方才还言笑晏晏一片亲和之派的大殿中,无论是说承她恩情的公主,还是说她瞧着讨人喜欢的太子妃,都没有要让她起身的意思。 外衣上的茶渍已经迅速地凉了。 只是皮肤上被灼伤的刺痛在随着时间加剧。 陈蛮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这蝉翼纱光瞧着好看,一点儿都不适用。若是今日是她以前穿的那些粗布麻衣,哪里会被这么几滴茶烫成这样? 她在地上跪了半刻,王络英才悠悠地道:“不是说过了,不必没事就跪,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 陈蛮僵了下,由兰翠扶着,慢慢地站起身。 她很小声的应了句“是。” 赵娴起身,走过来看她: “方才那滚烫的热茶,硬生生泼在身上,可烫着了?” 她神色柔和,语带关切。 以至陈蛮一时间不明完全看懂她是真情还是假意。 应当是假意。 她一个假的贵妃之女来皇后阵营喝茶,哪里会有真心? 只让热茶烫一下实在算不得什么。 陈蛮回:“谢谢殿下的挂念,不碍事的。” 韩清沅道:“就是可惜这么漂亮的衣裙都湿了。” 王络英道:“玉欣,你带苏小姐下去换身衣裳吧。” 方才责罚的嬷嬷立刻应“是”,便来带着陈蛮往寝殿后面去。 兰翠欲要跟着。 两个宫女先一步阻隔在前,一前一后地护着陈蛮进去了,她便只好候在原地。 玉嬷嬷领她去了内殿更衣的屋子。 陈蛮一路胡思乱想,就怕身后两个宫女突然发难,扛起她来就往井里丢。 那可真是死不瞑目。 她全身紧绷,只想着一旦有人来扛她,她就立刻跳起来往外跑。 实在逃不了了再说。 但所幸,直到屋门闭上,都没有这种歹事发生。 玉嬷嬷取了新衣,两名宫女则一左一右地侍奉她褪去身上衣裙。 陈蛮不用去看自己胸前的皮肤,就知道那里已经烫红了一大片。 也没人给她机会去冲冷水,怕是回头要起水泡了。 但眼下这个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皇后娘娘为什么要搞这一出。 瞧她身上的胎记? 滴血认亲时,她“亲娘”萧贵妃都没看,有什么胎记是只有皇后娘娘知道的? 又或者是,想看她身上那块玉? 回京的路上,裴庾欢与她交代了许多,但从没说过要让她把玉藏起来。 陈蛮便毫不遮掩,任两名宫女外加一个嬷嬷有意无意地轮着将她的玉佩托起查看,这才慢慢悠悠地穿好衣裙。 真的是要看玉? 陈蛮迟疑地看了看镜中新换的衣裙。 寻常的蚕丝锦缎料子,藕白相间,样子老成些,旁的瞧不出特别。 那就只是为这玉佩? 她疑惑地跟着往回走。 还没回到正殿,便听到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 “……承蒙皇后娘娘夸奖,职责所在,不足挂齿……” 她不由得步子一顿。 是陆云野。 京城这么大。 怎么想找他的时候找不到。 不想见的时候,连皇后宫中这么特别的地方都能碰到。 陈蛮低垂着脑袋走了进去。 刚进殿中,便又听到一个熟悉声音:“苏小姐竟被娘娘请来了,今日真是热闹。” 她恭敬行礼:“见过驸马爷,见过陆指挥使。” 许知言和陆云野都穿着官服。 没了赶路的蹉跎,许知言脸上的苦相没了,瞧着芝兰玉树了不少。 陆云野就……还是那样。 陈蛮没抬头看他。 赵娴道:“还不是为你的事才将苏小姐请来的,原只是想着当面向两位小姐道一声谢,可今日偏偏这样不巧,裴小姐因歹事被请去了开封府,苏小姐手中的茶碗又凭白裂了,让热茶泼脏了衣服。” 她边说边叹气。 许知言哪看得了公主愁容,赶忙嘴甜道: “哪里的话,兴许是天公作美,想多留苏小姐一刻,或者改日再在公主府中设宴,也能好好聊一聊,两位小姐又不是明儿就走了。” 陈蛮无言的听着。 好个天公作美。 天公作美给她烫个大泡。 陆云野看了眼她身上衣裙,并未多言。 赵娴真的被哄得笑起来:“这话倒是真的,我们方才还说,要拿黄酒闷蟹子,煮乌菱,尝尝常州的风味。” “这当然极好。”许知言一同附和。 殿内气氛又是一片祥和。 唯有陈蛮,一心想走。 来之前有多期待,她现在就有多想走。 不为胸口肉皮疼的厉害,只是不想再这“天公作美”的一环。 但皇后没有要让她走的意思。 众人便又入座喝茶,闲聊起寻常家事。 陈蛮坐在最末席,手再没敢往茶碗上摸一下。 她听着公主与驸马聊东宫的小殿下,又听皇后询问陆云野剿匪路上的风光。 八具焦尸的事儿没人敢提,陆云野描述的那些沿路春光,陈蛮也是一片树叶都没见到。 她觉得陆云野这人也是挺圆滑的。 平日瞧着沉默寡言,与这些宫中贵人闲谈起来,嘴里面的文雅诗词也不少。 什么“林木萧萧”,什么“千岩竞秀”,甚至还讲出了“莺啼燕语”这种鬼话。 陈蛮只能回忆起那一地又一地的鸟屎。 事后她才知道,裴庾欢为用那灰喜鹊群引路,一路上给它们喂了不少烂浆果。 不仅记熟了味道,拉得都格外多。 一滩又一滩的,还让陆云野做上诗了。 她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忽然听到皇后道: “我记得你大哥前些日子才迎了新妇进门,鲁国公家的那个丫头,确实才貌双全,德才兼备,你大哥很有福气。” 陈蛮的心跟着顿了下。 不是痛,也不是酸涩。 只叹这位国公小姐恐又遭了陆云远的骗,日后还要经历丧夫之痛。 她为她难过。 陆云野也一改之前附和的姿态,道:“男婚女聘,祸福自在人心。” 这话不像是什么好话。 陈蛮正略感疑惑,便听陆云野又道: “末将没有兄长的福气,至今不曾定下婚事。” 陈蛮的心再次顿了下。 这次有一点酸。 第八十一章 盘根错节 高门大户的公子小姐欲要投诚的方式很简单。 联姻。 不是自家的孩子也没事。 主动权交出来的那一刻,态度和立场就摆明了。 端坐于高堂的王络英看得很清楚。 如今皇城内三个皇子,京城内四座国公府,没有人还能置身事外。 因圣上还是王爷时并不得先帝喜爱,生母又是小户出身,四座国公府都不愿押他,王络英这才得以一步登天,安坐凤位。 但树大根浅,纵然她儿被立为太子,背后的不稳妥仍旧接踵而至。 与英国公府一荣俱荣的萧茹元和誉王就不说了。 出身鲁国公府的太后,儿子夺嫡失败没能登上皇位的不甘,熊熊燃烧了二十年,仍不肯善罢甘休。 就算与圣上母子离心,也依然见缝插针的塞了自家侄女郑婉贤入后宫做了贤妃。 郑婉贤跟萧茹元一样是个贱人。 自入宫便被圣上厌恶冷落。 王络英本以为她成不了气候,谁想鲁国公府的嫡小姐竟也学会了卖乖讨巧,谄媚顺从,竟然真让她笼络了圣上,诞下了小六赵琰,从此一步一步,在圣上心里有了位置。 鲁国公府自然与太后、贤妃和赵琰栓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 纵然小六今年只有十五。 可圣上也尚未老去。 一个少年稚子,远比声势渐大的太子,要更让人安心。 纵然太子的这些手段,都是圣上耳提面命教出来的,人心也总会变。 至此,英国公府和鲁国公府的立场已然不可撼动。 唯二可以笼络的便是,嫡女年岁尚小的镇国公府和最为势弱的安国公府。 为太子选妃时,王络英不是没考虑过镇国公府的四小姐。 无奈年岁实在差得多了些。 加上镇国公府的两个儿子太过能干。 为圣上解决了西北东南两个方向的祸患,挣得了头一份的军功。 声势太大。 就算只娶这四小姐为侧妃,恐怕也会引起圣上的猜忌。 王络英只能选安国公府韩家的韩清沅。 人是妥帖的,可母家势力却不足以与英国公府和鲁国公府抗衡。 太后与贤妃更是奸诈,先一步布棋,直接将镇国公府长子陆云远的婚事从英国公府的手中抢了过来,先一步将鲁国公府的嫡长女郑知瑶嫁了过去。 直接将手握兵权的镇国公府拉拢到了赵琰的身后。 婚事前后,王络英用尽手腕去阻止,还是让鲁国公府的花轿进了镇国公府的门。 恼火得她几夜没有安然入眠。 但让王络英奇怪的是英国公府的态度。 他们手上明明有萧芷卿这个面容姣好、年龄相当的嫡女,却偏偏用二房的女儿去争取陆云远的婚事。 一个正得圣心的嫡长子,怎么可能瞧得上一位二房小姐? 让鲁国公府半路截胡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 鲁国公府可是交出了一个精心培养的嫡长女郑知瑶啊。 王络英知道,萧茹元和英国公府似是定了要将这萧芷卿嫁给萧茹元所出的誉王赵寻为妃。 奔着赵寻登基她为后的目标而去。 可是为什么? 夺权的关键时期,她与太后贤妃一党都在用尽手腕拉拢人心,镇国公府的分量不言而喻,可以列为四大国公府之首了。 要扶持自己娘家,先利用萧芷卿拉拢了镇国公府,待到赵寻真的登基,再让孙辈联姻,不是一样能达成吗? 为什么非得坚持要让萧芷卿做这誉王妃? 王络英知道萧茹元的心狠手辣和阴险狡诈,正是知道,才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不是扶持娘家这么简单。 她有了一些不切实际的联想。 刚有了探查的动作,英国公府就接了个苏玥钦回来。 这事很有趣。 而更有趣的是,明知自家大哥娶了郑知瑶,就意味着整个镇国公府都站到了太后贤妃和赵琰那一派。 这陆家老二陆云野居然会主动提起自己的婚事,向她这个皇后投诚。 看起来,一直置身事外高高挂起的镇国公府也不是铁板一块。 让王络英好奇的是,陆云野的态度,究竟是镇国公府想同时利用两个儿子将家运押在两处,还是陆云野自己野心大,欲要与自家大哥争上一争。 但无论是哪个。 她都觉得,会择主的,才是聪明人。 她看着陆云野的眼神,浮现笑意: “陆指挥使,此番差事办得漂亮,前途无量,待到圣上为你定下官职,说亲的媒人兴许要踏破镇国公府的门槛。” 言外之意,非常明白。 他的忠诚可以换得她在圣上面前的一句美言。 待到他搏出一个好差事。 她自会为他定下一桩好婚事。 陆云野起身行礼: “末将谢皇后娘娘吉言。” 陈蛮的视线落到他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现在她想,自己当年入京寻人就是蠢的。 太蠢。 没见过京中富贵,也不知晓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离她到底有多远。 以为自己长得漂亮,也愿意刨出一颗真心,便有机会为自己寻个位置。 现在想想真是好笑。 高门贵女大家小姐哪位不漂亮? 家世门第诗书才情哪个不比真心重要? 她又不会真的把心刨出来。 陆云野可是能得皇后娘娘赐婚的。 她忽然有一丝庆幸自己当时寻错了人,没把脸和命一块丢了。 也算吃一堑长一智了。 这茶一直喝到过了晌午才散了。 陈蛮往后没再动茶杯,也没敢吃茶点,一直干坐着,这才相安无事,直到众人一并起身,行礼告退,她才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出门也是有规矩的。 公主与太子妃在前。 驸马与陆云野在后。 她被兰翠扶着,跟在最后。 兰翠还带着她换下来的衣服。 来时盼着见贵人,走时陈蛮只盼着这些贵人赶紧走。 她能安安静静不生是非地回去,就算老天保佑了。 但赵娴还是在上轿子前停了下来: “母后面前,我不好问,那茶那么烫,你身上是不是给烫着了?” 陈蛮愣了下,她真没想到公主会记挂这事。 “殿下,不烫的,我真的没事。” 她诚恳地答。 “应当到我府上去瞧瞧,我给烫到过,起了泡疼得狠,得抹点伤药才好。”赵娴又道。 韩清沅却在这时开口: “长姐,苏小姐昨日才入京,今日匆匆进宫,怕是连宴席都没能与府中的家人吃一顿,再去公主府,恐要被府中家人挂念了。且我瞧着苏小姐也确实是累了,她既说了没事,不如等日后闲时,咱们再邀苏小姐到府中小叙?” “也好。”赵娴过来拉了拉陈蛮的手:“等日后我再邀你。” 陈蛮行礼:“玥钦定然赴约。” 赵娴这才与韩清沅各自上了各自的轿子。 许知言就在赵娴的轿旁乖巧跟着,一同往宫门口去。 直到这一刻,陈蛮才意识到。 这不就只剩她和陆云野了?! …… 待到轿子走远,再也看不到后面二人的身影时。 赵娴才慢悠悠地看向一旁跟着的许知言: “知言,京中出了大案,清风楼死了两个人,裴小姐被请去了开封府问话。时机不对,你亲去开封府,探明情况后,将裴小姐接回府中。” 许知言闻言,神色略显凝重,立刻应了声“是,殿下。” 赵娴又看向韩清沅,不等她开口,韩清沅便道:“我会告诉太子殿下的,长姐不必挂念。” 第八十二章 落荒而逃 陈蛮跟着宫人往宫门外走。 只觉得高墙下的甬道比来时还要长。 脚步声和她的心跳一起落在耳畔。 细碎的是她的。 沉稳的则是陆云野的。 他跟在她身后,就那么压着步子,既没有主动说话,也没有要先走一步的意思。 陈蛮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渴望缩回马车上那个狭小的空间。 但也不是没有好事。 至少,皇后没有在她换的这套衣服上做什么奇怪的手脚。 毕竟那么大费周章地让她换上这套衣服,若是没什么让人难以招架的阴谋诡计,也很难说得过去。 眼看要安然走到宫门前了,陈蛮一边放松,一边警惕。 最后的短短五十步,几乎达到耳听八方的境界。 然后,她就听到陆云野开了口: “祁公公,前面便是宫门,就不麻烦祁公公相送了。” 陈蛮脚步顿了下。 祁公公应声:“是,奴才就此告退。” 语毕,便带人离开了。 待到引路的宫人一走,这短短的一截甬道就更安静了。 兰翠跟着陈蛮。 陆云野带着自己的两个随从。 陈蛮竖着耳朵听。 两个随从脚步渐慢。 她想去拉一下身后的兰翠。 一转头,却见连兰翠都落到后面去了。 只陆云野一个,端端正正地跟在她后面。 对上视线的刹那,陈蛮当即开始在脑海中回忆,沈司籍教她的“尴尬”二字是怎么写的。 自匪山上挨了一刀之后。 陈蛮就没再看过陆云野的脸了。 晌午太阳照下来,她忽然看到了他褐色的眼睛。 里面映着她的身影,浅浅的,小小的。 匪山上,他也受了许多细碎的伤,脸上都带了血。 养了这么多日,如今只在脸颊上有两道明显的痂痕。 至于其他的,跟在小屋时没什么区别。 那时陈蛮尚且可以平心静气地试探他的用意。 但现在,只要一想到两年前的事,她的眼神就不自觉地飘到一边。 走出宫门,上了马车就好了,她对自己说,而后便状似自然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这时,陆云野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好端端的喝茶,怎么会烫到?” 他声音沉静,语气寻常。 陈蛮便如实回道: “拿在手里的茶杯突然裂开了。” “力气不小。”陆云野道。 陈蛮有点无言,只能回:“谢谢陆指挥使夸赞。” “没在行军,不用称呼官职。”他没事找事。 “那谢谢陆二爷夸赞。”陈蛮就顺着他答。 回答时,她目不斜视,脚下的步子却还是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被这句话引着,想到了离开小院往坝州去之前,陆云野递给他擦脸的那块帕子。 她当时收在了里衣的袖袋里,想着回头洗了还给他。 后来衣服沾了血,不知道被春梨收到哪里去了。 她得去回去找一找。 哪能随便拿人家的帕子。 想完这个她又想到那支铜钗。 铜钗倒是被她带去了英国公府。 那个也不该留下,她也得寻个机会还给他。 还有两年前的那一支,被陆云远手底下的坏嬷嬷抢走了,也不知道卖到哪里去了…… 她正想着这些,又听到陆云野开口问: “烫到哪里了?” 他声音放轻了一些,好像真的在关心她。 听到这句询问,陈蛮一直刻意忽视的胸前刺痛,忽然被放大了。 被衣料磨着,一下又一下的刺痛。 连带着周边的皮肤都跟着有些瘙痒。 但这事跟陆云野没什么好说的,她回道:“没有烫到。” 这话回完,陆云野不再问了。 一路无话,眼看要到宫门了,陆云野忽然快走了两步,挡到了前面。 陈蛮吓了一跳,赶忙在撞到他身上前停住步子,眼带诧异地去看陆云野。 “怎么”二字还没问出来,眼前突然多了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 陆云野手拿纸包,递到她面前。 “这是?”陈蛮问。 她鼻尖微动,似乎闻到了点心的香气? 还是放了杏仁核桃炒香的酥饼? “酥饼。” 她明知故问,陆云野便明知故答。 见她愣怔,陆云野便直接将东西放到她手: “没有要事皇后娘娘不会随意留人用膳,入宫走一趟总是要饿肚子的,但你不喜欢饿肚子对吧?” 他解释了一句。 包着点心的油纸还带着余温。 陈蛮拿袖子盖住,紧张得一阵东张西望:“在宫道上吃东西不合规矩吧?” “不合”,陆云野指了指宫门:“你可以一会儿回车上偷偷吃。” 陈蛮终于忍不住,抬眼去看他: “你怎么进宫还带点心?” 她瞧着他身上的官袍,不同于她专门为拜见皇后而来,他是来上朝的吧? 上早朝不是一件非常庄严肃穆的事情吗? 怎么能揣着点心上朝? “我也不喜欢饿肚子。”陆云野道。 见陈蛮终于肯多看他一会儿了,他脸上绷着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又开口问她:“肩上的伤,好些了吗?” 陆云野一直是个没什么表情的人,以至于陈蛮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完全无法猜出他心中的想法。 但他虽然没有表情,却又不显得凶,也没有那些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他长得很好看。 以前陈蛮当他是个被自己和裴庾欢联手骗了的傻子,一心提防试探,从来没去在意过这些。 直到此刻她认真看他时,才觉得,他是真的很好看。 硬朗的轮廓,高挺的眉骨和鼻梁都很好看。 还有这一刻,她能看出的柔和神色。 她注意到,同样是没有表情,但他放松下来时,唇线和下颌就都不再紧绷,眸底也映着光。 这副模样格外好看。 陈蛮移开了眼神。 “不痛了,已经全都好了。”她答。 她不想再在这里与他说话了,故而,说完这句,她就重新加快了步子。 宫门已经近在眼前了,她不想再去看他好不好看。 也不想去想象皇后娘娘会为他定下怎样的婚事。 更不想去想象那位小姐有怎样高贵的出身,怎样美貌动人才学无双。 又是怎样的,纯洁无瑕。 她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被自卑和嫉妒吞噬的傻子。 陆云野只是跟着她,不再说话。 直到两人终于站到宫门前时,他才用很轻的声音说: “两年前,名字的事,我不是想用‘蛮’字,欺负你。” 他知道她认出他了。 “……我喜欢‘野蛮’的‘蛮’,至少听起来就不好欺负。” 陈蛮也很轻地回了他一句,便大步迈出宫门,直奔自己的马车而去。 像是落荒而逃。 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时,陈蛮才发觉她是真的很难过。 难过来的总是没有理由,又莫名其妙。 想发脾气,又不知道该冲谁发。 她只能在心底将陆云远揪出来痛骂。 她就只有清白这一个优点了。 为什么连她那一点点的优点都要骗走,让她连一丝一毫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一定要杀了陆云远。 狠狠地杀。 痛痛快快地杀。 杀得不能再杀。 否则如何对得起她现在的难过呢? 陈蛮慢慢地打开怀里的油纸,炸的金黄酥脆的酥黄独映入眼帘。 她蹭了蹭模糊的眼睛,唉声叹气地将饼子塞到嘴里,咬下的第一口,“哐嘡”一声巨响响彻耳畔。 她还没来得作反应,整个人便跟着马车歪了下去。 第八十三章 一母胞弟 陈蛮茫然地掀开帘子,往外一瞧,马车底下不知道什么东西断了。 整辆车像左歪着塌在了车轮上。 慢了几步跟过来的翠兰赶紧过来扶她: “小姐,可有受伤?” 陈蛮扶着她的手将自己从车里拔出来,等车夫安抚了受惊的马,又去检查车,回她一句: “小姐,是车底连接轮子的轴断了。” 陈蛮满脸诧异。 英国公府的东西这么破吗? 她以前在常州坐过的马车也从没有半路塌了的呀。 “那现在怎么办?”陈蛮问兰翠。 兰翠看向车夫:“你且快些回府,向大夫人禀明情况,让府里再派一辆马车来接小姐回去。” 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了。 车夫立刻领命,欲要小跑着回去。 陆云野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苏小姐的车坏了?” 陈蛮抬眸,见陆云野骑在马上,捏着缰绳带着随走过来。 说话的语气和态度都跟刚才在宫墙内时不一样。 冷冷地挑着眼梢,颇为疏离客套。 陈蛮想,这可真是越想找个地方躲越没地方躲,她只能回:“是。” 陆云野便看向她身旁车夫:“明朗,你带车夫回英国公府报信。” 陆云野一介武夫有骑马的特许,他的侍从带人跑马,速度确实会快上一些。 陈蛮也不推辞,行礼道:“谢陆指挥使相助。” 陆云野点点头,也骑马走了,没什么要与她多言语的意思,陈蛮反倒松了一口气。 装陌生人也有装陌生人的好。 她就跟兰翠一起,呆呆地站在坏了的车旁等着。 好在宫门外几乎没有来往的行人,不至于太尴尬。 等了大约一刻钟。 她们没等到带车回来的马夫,反倒等到了一辆华贵的车驾。 陈蛮瞧着车前的枣红马和车外的赤制木纹,就知道车上坐的定然是宫中贵人。 她赶忙靠到墙边,恭敬地低下头。 她出宫走的角门,公主皇子们不在此处入宫门,她原以为马车会从她们面前直接驶过去。 谁想,当车轮滚到她面前时,马车居然停了。 她听到车厢中传来一男子声音,唤了声“停车”,马夫便立刻勒住了缰绳。 同行的侍从立刻摆凳掀帘,一白色华锦绣着麒麟纹的袖子先一步探了出来。 陈蛮只看一眼,便被兰翠拉着跪在了车旁。 兰翠小声对道:“是五皇子誉王殿下。” 陈蛮心中一惊,赶忙随兰翠叩首行礼: “拜见誉王殿下。” 她边磕头,边回忆,五皇子是萧贵妃所出,这誉王岂不就是“苏玥钦”一母同胞的弟弟? 既然萧贵妃要认“苏玥钦”回来,那誉王知不知道她的身份? 陈蛮跪着没动。 誉王也没让她起来。 他慢悠悠地踩着凳子下了车,在她面前,站了好一会,才道: “这是英国公府的车,这么说来,你就是外祖母寻回的那位常州苏小姐?” 陈蛮恭敬地回:“回殿下的话,民女正是自英国公府而来的苏玥钦。” 又待了半刻,誉王才道:“起来吧。” 陈蛮便由兰翠扶着起身,只是她眼眸依旧低垂,不敢乱看。视线里能见的,只有这位“同胞弟弟”的华贵衣袍和金丝靴。 赵寻说不上来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 母妃寻回的这个女儿,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低眉顺眼,满身穷酸,一副任人拿捏的模样,瞧着就上不了台面。 非要从乡野寻这样一个东西回来,若有不三不四的传闻漏出去,只会影响他誉王府的声誉。 想到自己或与这女人一母同胞,赵寻心底便升起一丝厌烦。 可他面上不显,只放缓了声音道:“我自小得外祖母教导,外祖母的亲人便是我的亲人,苏小姐不必如此拘束。” 陈蛮回“是。” 依旧不抬眸。 赵寻便看向她身后马车:“这是怎么回事?” 兰翠答:“回殿下的话,今日小姐得皇后娘娘召见入宫,回程时这马车却不巧坏了。奴婢便侍奉小姐在此等府里的马车来接。” 听到“皇后召见”四个字赵寻并不意外,他眼神在陈蛮的衣裙上停了一刻,才又道: “如此这般,你们便先乘我的马车回去吧。” “殿下,这不好劳烦殿下……” “没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我本就是要往宫里去,马车候在这也是闲等,跑一趟送你回去也没什么,省的外祖母记挂。” 赵寻语气自然,却带着天生不容置喙的威严。 随从也立刻领命做出恭迎陈蛮上车的姿态。 陈蛮无从拒绝。 不论誉王知不知道“苏玥钦”的身份,他与英国公府也有一层表亲关系。 乘他的车回去,总也不至于犯下大错。 “玥钦谢过殿下。” 她只好上车。 搭着车帘恭送誉王时,她才看清他的脸。 他面如玉琢,细眉长眼,鼻梁高挺,下颌利落,很是俊朗。 只是瞧着她的眼底,没什么温度。 陈蛮一对上,便低下了头。 “代我向外祖母请安。”赵寻道。 车夫便赶着车,往英国公府去。 放下车帘缩回车里的陈蛮,坐了好一会,才从刚才那种恶意的眼神中回神。 她向来相信自己对人的直觉。 只在陆云远那被记忆带来的错觉蒙混过一次。 但誉王这样直白的审视,她却不会搞错。 他看她时,似乎带着杀意? 陈蛮靠在车中软榻上,揉了揉一直僵直的脖子,不再深想,反正誉王也不可能光天化日用驾马车把她弄死,不管这个“弟弟”怎么回事,都待回府了再想吧。 唯一让人松了一口的是。 她不必担心自己不像萧贵妃了。 因为誉王这个亲儿子长得也没多像。 …… 陈蛮随车往英国公府回时。 宫人正在坤宁宫,向王络英禀报宫门处的消息。 “苏小姐的马车坏了,誉王刚好路过,便让自己的车驾接走了苏小姐,往英国公府回。” 王络英摆摆手,让人退下。 玉心凑上前,道:“娘娘,好端端的车怎会坏,定然是萧贵妃担心咱们在这位小姐身上发现端倪,借此由头,让誉王查看情况。” “人在英国公府住着,随时都能查问,搞这样一通,倒是有些刻意了。”王络英道:“而且,那位苏小姐穿上那衣服,并没有什么反应。” “是”,玉心道:“说话时,奴婢亲上前瞧了好几眼,脸上身上都没起疹子。” 萧茹元有个怪症,摸不得芙蓉葵花粉,严重到闻到便会喷嚏流泪的地步。 有一年赏花宴,花匠“无意”布置数十盆在宴席中,花粉沾染在萧茹元的衣裙上,她起疹子起到数十天都见不了人。 王络英亲眼见过。 她原想着若真是母女,身上总该有点相似之处。 不过誉王对此物也没什么反应。 这毛病或许也不是代代相传的。 “真真假假,但凡牵扯了人力,就总有纰漏,咱们且再看看吧。”王络英道。 同一时刻,从赵娴处领了命令的许知言,顾不上午膳,出了宫门,便一路往开封府去,紧赶慢赶,终于赶着裴庾欢受审的时刻,到了府衙内。 第八十四章 两个死人 听闻清风楼有案情发生的时候,开封府府尹温毕衡还没觉得有什么。 京城虽然守卫严格,戒律森严,但也只是对东华门往里的内城而言。 东华门往外,尤其是坊市之间,勾栏瓦舍,那些商贾往来频繁的地方,死两个人实在算不得什么。 温毕衡任职数十年的经验来说,这帮商户就像老鼠一样,蝇营狗苟,鼠啮蠢蚀,所到之处,人祸不断。 听闻尸体是在清风楼一投店的商户之女投店的房门前被发现的。 温毕衡毫不意外。 可随之而的消息,却让他额上的冷汗一颗大过一颗,以至于案子还没审,浑身就已经被冷汗浇了个透彻心扉。 先是发现尸体的人,除了府衙里派出去的差役外,还有宫中出来传讯的公公。 说是皇后娘娘欲见此人,两位公公特地赶早到清风楼传讯,结果直接就闯进了这死人的现场。 人没往宫里去,反倒被差役直接请回府衙了。 能得皇后娘娘召见的商户之女绝非凡人,温毕衡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再去听送上来的第二条消息—— 这商户女姓裴,自扬州而来。 他的天一下子塌了。 只在心中想,千万别是两年前的那个犟种裴庾欢。 然后就在公堂上,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女人一身质朴的素色裙装,跟在差役身后,恭敬地冲他行礼: “两年未见,温大人可安好?” 除了清瘦了几分外,那张白皙的脸和高挑的身段与两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真就是那个被清远侯府绑着来报官的裴庾欢。 温毕衡当即开始汗如雨下,犹如白日撞鬼。 就算已经过去了两年,清远侯府闹出来的那起“新妇私通案”仍旧历历在目。 那时他尚未升任开封府府尹,只是协助王将王大人办案的开封府推官,因掌刑狱之事,与这个女人打过三个月的交道。 那起案子甚是离奇。 从清远侯府绑着人来报案时,他们就察觉到了其中的古怪。 越是高门大户,越注重门楣出身。 清远侯府,又不是衰败的破落户,又怎么会让长房长子迎娶一个商户之女做正妻呢? 就算这商女自富庶扬州而来,十里红妆价值连城,可论其价值,远远比不上京中任何一清流家中的官小姐。 这是古怪之一。 古怪之二则是报案的缘由。 清远侯府送来的证据,是一方洁白喜帕。 侯世子陈世帆亲自押来新妇,说这洞房花烛夜,喜帕不曾落红,因而怀疑自己刚刚过门的新妇不贞不洁,或有与人私通之嫌,因而前来报官。 可,温毕衡任职办案这么多年,无论是在卷宗中还是公堂上,从未见过因喜帕未落红便来状告新娘不洁的案子。 喜帕是能当个由头。 可这是大丑事啊! 如若不是捉奸在床,实在气不过,谁会特地跑到官府来将家丑外扬呢? 自家关起门来,该调查调查,该休弃休弃,这不就了了吗? 退一万步讲、 喜帕本就不是人人都会落红的,家中婆子谁不知道这事? 又有谁会将这种事闹到府衙来审? 清远侯府不要脸面的吗? 那时的温毕衡瞧着被捆在地上、满眼都是耻辱和愤怒的裴家小姐,心里有股强烈的直觉。 这案子有问题。 这位小姐或许是蒙受了冤屈。 他甚至动过那么一点点心思,怀疑侯世子是不是被奸人挑拨,一时怒气上头,才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行为。 但当他当时的顶头上司王大人开始断案时,温毕衡忽然就懂了。 这是个圈套。 清远侯府是的故意。 而这位裴小姐,确实是被冤屈的。 王大人并非是个是非不分的贪官,温毕衡跟着他办了许多案子,讲证据的讲道理的比比皆是。 直到这起案子。 因涉及内宅家事,案子是关起门来审的。 被绑着的裴小姐和她的四个婢女一句话都没能说,整个案子只审了半个时辰。 通判按照侯世子陈世帆及其院中奴仆的叙述,将案件过程写明后,王大人便敲下了惊堂木,判了裴庾欢“有罪”,并且要“收监认罪”。 裴庾欢从他面前被押走,凌乱的黑发间,透出一双猩红的双眼。 那时温毕衡就知道,这是个倔强的女人,她会死得很惨。 能在狭小昏暗的牢狱中熬过三个月不认罪已经是极限了。 温毕衡并不想忤逆王大人,成为同僚中的出头鸟。 只是出于良知,没让一些禽兽行为在他看管的狱舍中发生,但也仅此而已。 后来裴庾欢被带走。 他知道她最终还是在罪状上按了手印,被清远侯府休弃回家了。 他以为她一定已经死了。 没有几个女人,能在这重重折辱中活下来,母家也是很难留她们性命的。 往后王大人平步青云,一举升迁入了三司,任了全京城油水最多的盐铁司正使。 他也跟着,升做了这开封府的府尹。 裴庾欢算是两人仕途上的“贵人”。 温毕衡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还能再见到这个女人。 裴庾欢没有了两年前的狼狈,她嘴角挂着浅笑,态度随和,游刃有余,宛若重生。 温毕衡心中立刻有了一个不太妙的猜想。 他去问差役: “随仵作一同验尸的通判,可有探明那两具男尸的身份?” 差役匆匆往堂下去,得了结果后,又匆匆回: “回大人的话,其中一人身上所穿衣料华贵,似是商贾,但身份尚未查明,另外一人身上的穿着和腰间的挂腰牌皆出自清远侯府。” 心中猜想得到应证,温毕衡的脑袋“啪”一声炸了。 因清风楼的现场太过惨烈,发现尸身的小厮叫得几乎捅破天。 楼里楼外无数百姓都围观了运尸封楼的过程。 跟着涌来官府的也不少。 都在门外七嘴八舌的议论。 但温毕衡知道这案子得关起门来审。 审之前,还得先查明这两人与清远侯世子陈世帆之间的关系。 他敲了惊堂木,欲要将裴庾欢带去内堂。 裴庾欢却在这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大人!民女裴庾欢求大人为民女做主!” 温毕衡心中一惊,还未来得及发问,便听裴庾欢拔高音调,以门里门外都能听到的声音,高声道: “清远侯世子陈世帆,为杀人灭口,欲派亲信谋害我性命!如此蔑视律法,丧心病狂,禽兽不如!还大人为我做主!” 她此言一出,府衙外围观的百姓立刻就炸开了锅。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跟炮仗一样聒噪,吵得温毕衡心脏“突突突”跳的厉害。 他就知道裴庾欢这女人不简单。 经历了那样的惨祸还能活,还敢再回京城,再来这公堂。 甚至与宫中的皇后娘娘都有了牵扯。 怎样的牵扯温毕衡尚未来得及详查,他只知道必须优先控制住眼前的局面。 “若有此事,本官定然为你做主。” 他醒木一敲,眼神锐利地瞥向院中差役: “把裴小姐请入后堂,详查此事。再派人去清远侯府,带人来认尸。” 他雷厉风行的声音,引得执行的差役动作都快了几分。 眼看大门快要关上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踏破门槛,冲了进来。 来人竟是驸马许知言。 看清来人,温毕衡赶忙起身相迎。 可裴庾欢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三步并两,扑到许知言身前,跪下便叩首: “许大人!您定要救我性命!因坝州山匪之事,陈世帆派人杀了我二叔,他还要杀我!求大人定要救我性命啊!” 温毕衡和许知言皆是一怔。 温毕衡问:“这么说来,那具身份未明的尸身……” 裴庾欢悲痛欲哭:“正是我那惨死于刺客之手的可怜二叔裴文啊!大人!” 第八十五章 唯手熟尔 当裴庾欢喊出“裴文”二字时,她脑海中紧跟着浮现了昨夜杀人时的情景。 引裴文入京这事,要从冬菽送亡人尸身回扬州城说起。 返回扬州,替她送忠仆下葬,是冬菽要做的事情之一。 之二,便是要亲自将裴合残损的尸骨,交给她二叔裴文。 如果裴庾欢没有料错,裴文还在扬州城心急火燎地等着裴合与陈世帆搭上关系,为他送回联手害她的计策。 不同于曾经良善过的三叔裴合。 裴庾欢对二叔裴文的阴险毒辣很是了解。 他一直都是个只要自己能独活,旁人死谁都无所谓的冷血小人。 所以,裴合这个好弟弟的尸骨并不会让他痛彻心扉。 他只会恐惧,愕然,因为害人的计划没有成功而慌不择路。 他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他只会更加畏惧裴庾欢的报复。 他会选的路就只有一条,那便是亲自前往京城,寻求陈世帆的庇护。 毕竟他曾经见过那本靛蓝账簿,他知道的远比裴合要多。 尤其是在发现账簿不见了以后,他定然前所未有的恐惧,连出城奔赴京城的行踪都不敢为外人所知。 他便偷偷地,悄悄地,自以为隐蔽地,快马加鞭地,奔向裴庾欢早已设好的陷阱。 对冬菽这样一个,跟着江朔学了山匪手段的人来说,追踪一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商户老爷再简单不过了。 冬菽便追着他的足迹,在他入城投店后,便将他绑了。 其实这其中有一个小小纰漏,便是裴文比裴庾欢想的还要恐惧还要急切,他到了京城后,几乎是马不停歇地赶去了清远侯府。 要寻陈世帆。 若是清远侯府让他进去了。 冬菽将很难寻到动手机会。 裴庾欢的整个计划便要重新来过。 所幸,当时的陈世帆正跪在东宫书房,等着求见太子。 门房小厮看他只是一商户,也没放他进去。 只能暂且折返投店的裴文,便给了冬菽动手的缝隙。 他住清风楼。 裴庾欢便也住清风楼。 直到夜深烛灯灭,他被冬菽套了麻袋,悄无声息地带到了裴庾欢的房中。 同时,被裹着麻袋捆过来的,还有江朔亲自动手去绑的陈世帆亲信石全。 裴庾欢知道,待到霍伤对驸马许知言下杀手的消息传到东宫,太子赵祯定然会动怒。 与霍伤有勾结的陈世帆难逃罪责。 他得在太子降下雷霆之怒前,将功补过,就必须先抹掉自己与霍伤勾结的证据。 至少绝不能在太子动怒之际,让被剿匪刺史查到证据,再出乱子。 陈世帆一定急不可耐,他定会派自己最信任的亲信石全去钱庄上打招呼。 她让江朔特意放在霍伤身上的账本,一笔笔进账记得清楚极了。 就算没有记下给钱的是谁,但只要对比上面的账目和时间,去各大钱庄比对,看谁用银票换了这样数目的铜串银钱,自然能顺藤摸瓜。 霍伤这帮山匪,可是只收铜钱碎银,不收银票的。 这事,陈世帆会派自己的手下悄悄去做。 石全会主动抹除一切踪迹。 江朔只需蹲在清远侯府大门口,等他趁着夜色遛出府时,一个麻袋套到头上将他一并打晕带到清风楼,裴庾欢便能同时见到两个血仇。 亲送她爹娘上路的二叔裴文。 以及亲手拔了秋石舌头的狗腿石全。 裴庾欢这辈子都忘不了两人那穷途末路时那惊恐至极的表情。 她用了大半个晚上,慢慢地去杀他们。 不必担心声响会传到房外。 江朔深谙此道,早已在保全二人性命的情况下,割断了两人的声带。 再次杀人时,裴庾欢远比杀裴合时要轻松。 她想,或许是她已经习惯了见血。 又或许这二人在她眼中,远比墙头倒戈的裴合更为可恨。 总之,她杀得很痛快。 裴文不断地哀求磕头,他以为她会审他,会问他,会再留他一条命,让他指认背后之人。 他不断地掏着怀里那些书信凭证。 是这些年,他为了保命,暗中留下的与清远侯府之间的书信往来。 包括那些玷污裴庾欢名声的指认。 但这些对裴庾欢来说都不重要了。 她不需要这些东西。 她只希望自己的至亲能安息。 直到两人彻底断气,她才合上双眼。 冬菽为她递上帕子。 江朔将两人拖到了门外,又做了一番伪装,做出两人厮杀致死的模样。 再回到屋中时,他对裴庾欢说:“这次刀握得稳了很多。” 裴庾欢瞥了他一眼:“唯手熟尔。” 然后,江朔便抬手将她打晕了。 再醒时,便到了晨曦交替之际。 带着宫人前来请她的差役,挑着灯笼,迈过两具凄惨的死尸,推开屋门,于满是血迹的屋中,将她唤醒,带去府衙。 随着旭日的光,往前府衙去的路上。 裴庾欢想到了那本靛蓝色的账本。 那本账本于爹娘而言,或许就像裴文怀里揣着的书信。 爹娘不是想带着账本去报官,他们只是把那东西当做保命的仰仗,想在穷途末路之际,换一条活路。 只可惜,那些人杀人是不眨眼的。 裴庾欢在扬州城看完账本后,就明白了她爹娘一定要死的原因。 想让他们死的不只忘恩负义的蔡鸿川。 不止寡廉鲜耻图财害命的陈世帆。 还有太子赵祯。 或者说,赵祯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借着“以粮换引”的政令,令手下同党,官商勾结,伪造运粮,套取茶引,大量银钱流入他东宫囊中。 却致使本分守法的商户,屡遭排挤,境况一年难过一年。 如若不上贼船,便有向上检举的风险,谁都不会放心。 裴庾欢的爹娘贩茶多年,一直紧握扬州御茶的承制资格,怎么会没有发现其中的端倪? 他们发现了,他们怕了。 他们既不想同流合污,也无法独善其身。 他们只能不断地减少茶园生意,缩小茶园规模,从数十座茶园,压到仅余四座,只为制作御茶。 即便是这样,也没能逃过一劫。 看着账本时的裴庾欢忍不住去想象,当年决心将她嫁到清远侯府的时候,爹娘心中藏了怎样的忧愁和顾虑。 他们是不是知道自己自己得罪了贵人,怕无法庇护她,才会心急生乱,将她嫁到功勋世家。 又或者,是想借她嫁到功勋世家的事,为他们与整个裴家寻一个官身庇护。 只是没有想到,官官相护,这才是他们踏入陷阱的第一步。 父亲那本于运粮途中偷偷记下的账本,也是他想留在万不得已的时刻,做交换保命的仰仗。 可,父亲终究是低估了他们的手段。 没人比死人更稳妥。 他们这些庶民蝼蚁欲要从太子党手中偷生,只能成为另一派势力手中的刀。 替自己杀人,也替贵人杀人,这才是裴庾欢能重新回到京城的根基。 过去两年,她慢慢意识到了一件事。 就算出身不同,但她与陈世帆其实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他们都是寻主的狗。 陈世帆仗着太子的势乱吠咬人。 她就得寻一位欲要太子死的贵人。 这才能获得站上这厮杀戏台的资格。 接下来便要看她和陈世帆,谁更会咬人了。 开封府中。 裴庾欢拽着许知言的衣摆,声泪俱下,悲怆痛哭: “大人!还有我的婢女冬菽!冬菽她昨夜为护我,不知所踪,她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啊大人,求您快些派人去寻她救她,莫让让她死于歹人之手!” 第八十六章 一起报恩 裴庾欢此言一出,许知言和温毕衡的表情都变了。 原以为这件事已经非常棘手了。 没想到情况远比他们所预想的还要复杂数倍。 裴庾欢本是作为出现在命案现场的嫌犯被带回来询问情况的,可如果第二具死尸真如裴庾欢所说,是她的二叔裴文,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那商户的尸体有多惨大家有目共睹。 没有侄女能对自己的亲叔叔下得了这样的杀手。 何况裴庾欢只是一介女流,胳膊瘦的如枯柴一般,她要如何对付两个一肥一壮的高大男人? 那裴庾欢的身份一下就从嫌犯转变为了苦主。 而按她所说的,还有一个婢女失踪了,下落不明。 那就意味着的,死了的只是裴庾欢口中的“刺客”之一,尚有凶残,挟持无辜少女,在京中流窜。 这情况一下就变得危急了。 许知言神色凝重,虚扶着将裴庾欢从地上请了起来。 “裴小姐,你莫要惊慌,这里是开封府,没人能在这里加害你,温大人也定然会为你做主。” 他还记得匪山上裴庾欢为他挡的那一箭。 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到底是什么,但他仍旧承裴小姐的恩。 何况公主殿下让他来府衙接人时,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为了殿下的命令,他也得把裴小姐安然的请到公主府中。 裴庾欢帕子掩面,起身跟着往公堂中走。 温毕衡立刻用眼神知会下属,去关了府衙的大门。 “许大人说的对,裴小姐,你不必惊慌,本官定会详查此案,给你一个交代。” 他随着许知言客套了一句。 裴庾欢却因这句话顿住了脚步,她抬起泪眼婆娑的双眸: “真的吗,温大人,您真的会公正断案,不因我是一介商户出身的孤女,便偏向功勋权贵,而湮灭证据,草草结案?” 这一句话问得温毕衡浑身冰冷。 他悄悄地看了眼许知言,便亲自命人将裴庾欢往厅中请,嘴里只干巴巴吐出“自然不会”四个字,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温毕衡京城为官多年,算得上左右逢源。 也经手过无数冤案,大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是他有意为之的,也能算是问心无愧。 这其中,这位裴小姐是唯一一个还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质问他的。 像是胸口抵了把刀,温毕衡无言以对,只能先去看许知言的意思。 这位相府出身的驸马爷所任的职位,可是跟他们开封府没有半文钱关系,今日特地前来,定有其原由。 温毕衡一时无法弄懂,他到底是为裴小姐而来的,还是为清远侯府而来的。 毕竟,就温毕衡所知,清远侯府是东宫的门下臣,应当得驸马爷庇佑。 许知言见到温毕衡询问的眼神,在说明“要带裴小姐回公主府”的来意前,还是优先去探听案情。 “不知这清风楼到底出了什么事?” 温毕衡转了下眼睛,带着人步入堂中,差役为许知言看座,原本应当站着受审的裴庾欢,也得到了一个席位,一壶热茶。 温毕衡按着通判的记录,简单地讲述了发现尸体的过程。 说到尸体身份时,他顿了下,才试探着道: “这运回来的两具尸体,其一挂着清远侯府的腰牌,似是侯府的人。另外一个,据裴小姐所言,似乎是裴小姐的二叔。只是两人身份具体为何,还需进一步核查。” 说话时,他悄悄观察许知言表情。 想看他是否会袒护清远侯府。 但许知言的眉梢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既然事关被掳走的婢女的安危,那温大人便应当速速派人去核查,核实这两具尸体到底是谁的,又是谁胆大包天胆敢在天子脚下行如此歹事。” 许知言知道清远侯府的陈世帆并不是个好东西。 打着东宫的名号行了许多歹事。 他的人出了问题,没必要费心护着。 权当敲打。 太子不会受一个小小侯世子的牵连。 而陈世帆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攀扯太子殿下。 要紧的是,他得知道裴庾欢到底在这其中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温毕衡见状,略微放心,立刻让人去通知清远侯府来认尸。 就在他准备将裴庾欢请到司录司暂且审一份供状,待到清远侯府的人来了好有所参照参照时,公堂上又到了另一位意想不到的“大人。” 英国公府长房嫡子萧彦昭着绯色官袍,款款而来。 他荫官入仕,时任监察御史里行,官职在温毕衡之下,但他背后站着整个英国公府,温毕衡是万万不能按官场上礼节来行事的。 他如同对待许知言那样,快步迎了出去。 “萧大人,您怎么来了?” 他亲自相迎是他的礼。 萧彦昭按品阶对他行礼,是萧彦昭的礼。 他拱手唤了声“温大人”,便将视线落到公堂之上的裴庾欢身上: “不瞒温大人说,前些日子,常州的表妹得裴小姐相助,这才能千里跋涉,从常州安然抵达京城。我们英国公府承裴小姐的恩,听闻她下榻的清风楼出了事端,祖母和父亲心中挂念,这才派我来看看,裴小姐可有受惊,是否安好。” 萧彦昭边向裴庾欢投以安抚的神色,边对温毕衡解释道。 全程无视了立在裴庾欢身旁的许知言。 直到把话说完,才一副忽见其人的模样,往前走了两步,惊讶道:“许大人怎么也在这里?” 许知言先拱手作揖,随后又皮笑肉不笑道:“巧了,萧大人,裴小姐在匪山上救过许某性命,我也是为裴小姐之事而来的。” “噢,那确实是巧了,巧了。”萧彦昭也作揖。 两人隔着门框互拜。 搞得中间的温毕衡又流了一茬冷汗。 这是怎么回事? 只过去了短短两年,这位裴小姐不仅搭上了公主府,还于英国公府有了“恩情”? 这岂不是说,她既与太子一脉有瓜葛,又牵扯五皇子誉王? 普天之下最是目不识丁的百姓,也知这两位皇子最是水火不容。 竟能引得两方人马同时前来问询。 温毕衡简直大开眼界。 他一下就打消了要带裴庾欢入司录司的念头,直接一左一右的许知言和萧彦昭请入了堂众入座。 而后便直接让人寻了通判和仵作来前堂。 既然左右都不能得罪,那他便同时当着两人的面,当堂审录裴庾欢的口供。 大家一起审,谁也挑不出他的错处。 他更要借机看看,这两人身后代表的那两尊佛,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第八十七章 两个证人 府衙内,许知言在左,萧彦昭在右,裴庾欢立于中间。 这案子审得温毕衡简直无言以对。 他也不多问,就只听裴庾欢说。 “……民女昨日先随剿匪队入枢密院登录入京凭证,审查车队人员和物品,这个过程,许大人一直在。” 裴庾欢说完,许知言冲温毕衡点了点头。 不仅他在,枢密院官员全都参与了这个过程。 因涉及叛军,整个车队二十多辆马车都是陆云野检查的,整个过程非常严密,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疏忽。 在这件事上,镇国公府完全是置身事外的立场。 陆云野也不可能跟一个扬州商户女有什么瓜葛。 事情只能如裴庾欢所说,整个车队没有任何问题。 三人继续往后听。 裴庾欢又说到了英国公府: “拜别许大人后,车队便在禁军的府衙差役的护送下,随苏玥钦苏小姐,去了英国公府,民女也有幸,得萧大人招待了一壶茶。” 温毕衡又看向萧彦昭,也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 萧彦昭招待裴庾欢这事,同时得了祖母、父亲和母亲这三位长辈的嘱托。 三人说法各不相同。 祖母让他务必厚待这位裴小姐,以感谢裴小姐的鼎力相助之情。 父亲则让他拿捏分寸,不要给裴庾欢留下攀附的缝隙,以免传出与商贾交好的谣言,坏了府中名声。 母亲的嘱托最有意思。 母亲让他好好探探裴庾欢的深浅。 萧彦昭当然知道祖母忽然坚持要请一个姓苏的小姐以表小姐的身份寄住府中,必有其深刻隐情。 那可是他祖母! 就算这世间所有老夫人都老糊涂了,他祖母也不可能老糊涂。 什么神仙之说都是故意拿出来掩人耳目的。 与苏玥钦牵扯如此深厚的裴庾欢,定然也有自己的目的和秘密。 萧彦昭便按着三位长辈的嘱托,先以好茶相待,再奉上银钱礼物作为谢礼,又仔细询问了从扬州转常州再到京城这一路上的点滴,最后按着父亲说的,打消了留她于府上暂住的念头,亲自送客。 当时他提了一嘴清风楼。 这位裴小姐便住了清风楼。 似是没有提前谋划的机会。 裴庾欢也将这些事如实告知了温毕衡: “萧大人说清风楼布局雅致,客房与客房之间,隔得极远,很是清净,饭菜也可口,民女这才选了清风楼暂时歇脚,谁想,谁想……” 裴庾欢说着,又抽出帕子抹起了眼泪: “谁想,民女的婢女刚将二叔带来,就遭遇了此等塌天大祸……” “裴小姐节哀。” 温毕衡边宽慰她,边在脑海中整理方才的信息。 虽只是叙述事实,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裴庾欢的话直接阐明了两个关键点。 其一,她身上没有能行凶的凶器。 车队是在枢密院接受的盘查,要比城门处的盘查严密数十倍不止。 入京者,无批文不得带刀具。 随车的护卫所带的防身器具,都在枢密院处一并交了。 而裴小姐当时一直与许知言在一起。 车还过了陆云野陆指挥使的手。 刀和人都藏不了,这事整个枢密院都能为她作证。 而这死了人的清风楼,又是萧彦昭萧大人“建议”她去的。 且二十辆马车尽数入了英国公府,随裴庾欢往清风楼去的,只有一驾坐乘的马车和一驾带着日常行李的马车。 从英国公府到清风楼,过的都是闹市。 在这个过程中藏人进马车的可能性极低。 没有武器,也没有帮手,在这种情况下,要对两个彪形大汉下如此杀手,是不可能的——仵作已经验明,他们身上的伤都是长柄砍刀造成的。 短短几句话,裴庾欢便将自己的嫌疑降到了最低。 许知言与萧彦昭二人皆是她的证人。 温毕衡转了眼眼睛,又问: “那你二叔又是从何处来,为何要在深夜入清风楼去寻你?” “回大人的话,二叔自扬州城而来。我的婢女名唤冬菽,在坝州匪窝发现了我三叔的尸身后,民女便命冬菽亲自带着三叔的尸身返回扬州老家,告知扬州的二叔与三婶。” “大约是见三叔身死,二叔悲痛欲绝,担心民女的安危,这才随民女的婢女一起奔赴京城,亲来探望民女。” “可按清风楼掌柜和值夜小二的说辞,他们不曾见过有人从前门出入。” “是么?这是为何……”裴庾欢面露疑惑,又带了几分惊恐:“二叔进屋时,确实非常惊慌失措,一直冲我说他错了,他没想到清远侯府竟然是这样的,他说他有很多东西要给我看,然后,然后……” 裴庾欢帕子掩面,肩膀都跟着抖了起来: “然后就有一个穿黑衣的男人带刀冲了进来,二叔被他砍了,冬菽护着我,我拿着烛台欲要与他拼命,这时,又有一个男人闯了进来,趁乱将那男人砍了,再往后,再往后我就晕倒了,醒来后便是大人知晓的情景了……” “可怜二叔惨死,可怜冬菽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 温毕衡听着,略微咂舌。 跟他想的一样,果然还有一个凶手逍遥法外。 只看那两具尸体上的伤,就不是一个弱女子能做到的。 “若真有狂徒流窜在京中,那这事必须立刻禀明圣上,全城戒严,彻查此人,以免再有无辜百姓惨死于贼手!” 萧彦昭毫不迟疑地对温毕衡道。 许知言的思绪则停在裴庾欢方才所说的话中,听起来像是死了的裴文带了东西来要交与她,这东西与清远侯府有关,所以他被灭口了。 这东西会是什么?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裴家是扬州有名的茶商,在去年之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负责江南御茶的承制…… 不会吧。 不会与那本被皇后娘娘亲手烧了的账本有关吧? 这账本难不成就是霍伤从裴合身上抢去的? 而扬州老家裴文手里,还有这账本的别册? 许知言当即手心冒汗,心惊肉跳。 他只想知道裴合的尸体上有没有搜到什么东西,那账本到底有没有别册,若果有,是在裴文的身上,还是被昨夜流窜了的歹人带走了。 尸体上搜出东西还好说。 案子还没闹大,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温毕衡手中将东西取走。 只要不被萧彦昭发觉。 那歹人杀了清远侯府的人,就不可能是陈世帆派去的人。 那他到底是谁的人? 万千思绪中,许知言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脸色,不让人看出纰漏。 但萧彦昭也非等闲之辈。 他见自己提到要将这样的小事“禀明圣上”,许知言都不曾出言反驳,便知道方才裴庾欢说的某句话里,藏着能让许知言心乱的信息。 会是哪句话呢? 萧彦昭眯了下眼睛,转向温毕衡: “温大人,裴小姐方才提到她的二叔裴文有东西要给她看,不知仵作是否有从裴文的尸身中寻到什么书信,文书,亦或是……账目?” 许知言眉头一蹙,他看向萧彦昭的眼神当即变得深不见底。 连槽牙都于暗中被磨响。 好你个萧彦昭。 温毕衡本想延缓提这件事,毕竟谁都知道清远侯府是东宫的狗,他想等一等,等确定搜出来的那些东西不会对他的官职造成威胁,再并入物证之中。 不过,现在看来,萧彦昭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温毕衡只能如实相告: “确如萧大人所说,尸体上确实搜出了几封书信以及些许账目。” 他只能像对待裴庾欢那样,将这些证据公正地录入通判文书之中了。 也就是在此刻,被差役传唤认尸的清远侯府匆匆赶来。 如裴庾欢所料。 陈世帆没有亲自露面。 来人是他的庶弟陈勇怀。 两年前的洞房花烛夜,被灌醉了推进她婚房中的陈勇怀。 第八十八章 尸上书信 与两年前相比,陈勇怀已完全变了副模样。 他得了妾室姨娘的好皮囊,乌发白肤,加上侯府出身的打扮,应当是仪表堂堂的。 可他实在太瘦了,莫说是与堂上男子相比,就是与裴庾欢这个纤瘦的女子相较,都没多出几两肉。 加上高挑的身形。 他既像只佝偻的虾,又像个年迈的老者。 走时脑袋几乎要低到前胸。 叫人一时看不清他的模样。 但堂上的众人还是见到了他盖了半张脸的眼罩。 裴庾欢知道,那眼罩下是一个漆黑的洞,原该有的眼球,被她在两年前的洞房花烛夜中,用烛台戳烂了。 从醉醺醺的陈勇怀被推进屋,而她敲门无人应时,裴庾欢就意识到了危险。 就算陈家的人不应她。 可一直跟着她的春梨四人,绝对不会不应她。 那时陈勇怀对她露出苦笑,说:“大哥要来抓奸,我不动你不行。” 然后裴庾欢便抓着烛台,戳瞎了他的眼。 陈世帆用来污她的证据确实不只一方喜帕,他是做好了捉奸在床的准备的。 把罪责全都推到商户女和姨娘生的庶子身上,传出去有损老侯爷名声,但至少陈世帆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的算盘打得响。 只是没人想到,在那之前,裴庾欢先一步把“奸夫”给戳瞎了。 陈勇怀就不能去见官了。 他捂着血流成河的眼窝,情绪激动又悲切,没人能保证他能在开封府将谎话编圆。 为裴庾欢定罪的证据就只剩那一方喜帕了。 很难说得通。 所以才会来回拉扯三个月之久。 时隔两年,再次见到陈勇怀,他被折磨的显然比两年前还要更惨些。 陈世帆派他来,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陈勇怀眼神没往裴庾欢那边看。 他见过温毕衡后,便被带到后堂去认尸了。 等着的时候温毕衡也没敢让裴庾欢站着,而是为其看了座,上了壶,与一左一右两门神一起边喝茶边等陈勇怀的消息。 其间,许知言和萧彦昭还轮番询问了下裴庾欢扬州的风土人情。 宛如春日踏青。 气氛轻松得反倒有些诡异了。 直到陈勇怀被带出,三人才又重新换上应对杀人案的严肃脸庞。 陈勇怀肯定地回答:“死者正是我清远侯府的仆从,名唤石全。” 他简单陈述了下石全的身份和昨日行踪: “他是我大哥陈世帆院中的一名粗使杂役,日常负责院中洒扫。昨日上午时向管家递了要出城办事的申请,告了两日的假,不知为何会在清香楼遭此毒手,还望大人为其做主。” 他语气平淡,宛如背书,显然只是为家族出来走个流程的。 与恳切悲痛的裴庾欢形成的鲜明对比。 推些庶子庶女出来顶包一些不光彩的事是高门大户的常见手段。 温毕衡见怪不怪,只问: “这石全可有说他要出城做什么?” 陈勇怀没答,他身后跟着的管家上前道: “回大人的话,不曾。只是石全妹妹一家在城外庄子上讨活计,兴许他是要去探望妹妹。” 温毕衡看了眼通判,通判一一记下。 这案子在温毕衡心里,基本有了个大概。 裴庾欢与清远侯府之中,一定有一方在说谎。 或者两方都在说谎。 昨夜一定是在清风楼的客房中发生了死斗。 裴庾欢对婢女的担心不像是假的,但温毕衡与这女人打过交道,一个能死扛三十日地牢还能坚持不认罪的女人,绝非善茬。 眼泪说不好也有做戏的成分。 但这个陈勇怀和侯府管家说的一定是假的。 想都不用想。 就看石全那一身腱子肉,就知道他不可能只是个小小的粗使杂役。 仵作看过他的手,常年握刀的。 更有可能是个暗中帮清远侯府做脏活的。 加之,裴庾欢与清远侯府又有旧案…… 温毕衡其实很想把陈世帆“抓”回来审一审,陈勇怀这模样是审不出什么的,得审陈世帆,但…… 他眼神看向许知言和萧彦昭。 许知言已经起身:“既已确定了死者身份,那便该按裴小姐所言,快些去抓捕歹人解救婢女才好。” 萧彦昭却在此时出声打断他:“许大人,或许你忘了,趁着清远侯府的人在这里,将裴文身上带的文书一并审清才好啊,欲速则不达,心急则生乱呀……” 温毕衡在心底叹了口气,摆手让差役递上搜到的文书。 他看了一眼那血污下面的字。 愣了愣。 而后眯了眯眼睛,又看了下。 这次看的时间很长。 被他的古怪表情影响。 全场都变得安静。 半晌,温毕衡才抬头,颇有深意地看了裴庾欢一眼。 裴庾欢眼角翻红:“温大人,二叔的书信上写了什么?” 许知言瞧着那不像账本,略微放心的同事,仍有些担心陈世帆这厮会不会背地里搞了些见不得人的名堂,污了殿下名声。 萧彦昭则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故作严肃道: “可是留下了与窜逃的贼人有关的信息?” 温毕衡张了张嘴,将视线落到陈怀勇身上,气沉丹田的开口: “陈勇怀,这些信件皆是清远侯府与裴文的往来书信,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你清远侯府为了吞没裴小姐所带的三十箱嫁妆,与裴文密谋诬陷裴小姐清白,编造裴小姐在扬州城生性放荡的谣言,并伪造认罪供状,裴小姐接了休书,被休弃回母家,百般冤屈,九死一生,可有此事?” 他每说一个字,心跳便加快一分。 所有发展皆如他所料。 裴文和石全二人死于谁手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裴庾欢回来了。 一个被丢在牢里死了都不会有人过问的商户女,只用两年便成了能与当朝驸马和国公府世子同堂谈笑的存在。 这样的女人,带着她所有的屈辱和仇恨回来了。 温毕衡要关心的,也就不再只是这起案子本身。 到底是乘着东风上青云。 还是就此官帽落地,锒铛入狱,就看这一遭了。 温毕衡只一瞬间,就做出了选择。 他敲了惊堂木,对差役道: “去,将清远侯府的陈世帆带来!本官要亲自提审他!” 而陈勇怀麻木冷淡的脸上,也在这时嗪起了一抹讥讽的笑。 第八十九章 良心所在 这一日,做好了一切准备的温毕衡并没有如愿将陈世帆宣到公堂上。 清远侯府的家仆称陈世帆因家中琐事去了城外的庄子。 差役扑了个空,只能回来将结果告知温毕衡。 温毕衡心底一阵失望。 连难得热起来的血液都再次凉了下去。 他被裴庾欢引出的这一串事调动得有些心急了。 他应当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温大人断案精准,手段果决,回到御史台后,我定起折上书,向圣上禀明大人的明断。” 听到差役的汇报后,萧彦昭率先起身表态。 对温毕衡毫不犹豫地“提审陈世帆”一事,予以了极大赞许。 在他看来,敢动清远侯府,就是温毕衡倒戈誉王的证明。 许知言则有了许多不同的想法。 他随萧彦昭一同起身,眼神却落在裴庾欢身上。 他一直觉得“扬州裴家”这四个字耳熟,却没有多想,直到温毕衡念出了那一串书信上所写的“阴谋诡计”。 许知言的神色变得无比复杂。 他怎么会没听过这件事。 这两年,一些私下的酒席中,时不时便有人将这件事当做趣闻拿来说笑。 说陈家老大下扬州办差时,对扬州一商户女一见倾心,为此,不惜拒绝了家里为他定下的亲事,向老清远侯坚持了许久,才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娶了这商户女入门做侯府正妻。 谁想,这些商户出身的女人一贯的不检点,在大婚之夜被陈世子发现了其苟且之事,陈世子悲痛欲绝、心灰意冷,径直将其绑了去报官。 至此,一往情深皆付诸东流。 许知言对别人内宅中的趣闻轶事向来没什么兴趣。 只在心里嘀咕,还真瞧不出陈世帆是这样的情种。 直到此刻,趣闻中的“女人”站在了他面前。 裴庾欢听着这些,远比方才她讲述自己在清风楼所遭遇的杀祸时,要平静许多。 她没再抽出帕子挡脸,只是用泛红的眼睛,沉静地望着温毕衡。 像是想事情想的出了神。 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直到许知言与萧彦昭都站起身后,她慢慢地吐出一个问句: “是这样吗,温大人?” 许知言瞧见她惨白瘦削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一样,闷得透不过气。 这就是他们曾在推杯换盏间笑着谈论过的“内宅趣事”。 他从未想过,竟然会是这样的“趣事”。 过去,这一连串的信息好像忽然在他的脑海中串联了起来,让他不得不重新去审视面前这位裴小姐。 带着被常人所应有的良知而激发羞愧。 温毕衡被裴庾欢问得喉头涌上苦涩,他自认自己没有太多良心。 可被人在公堂质问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还未回答,许知言便先一步开口: “裴小姐,若事情真是这样,那便与畜生无异,我大周律法绝不会让这种畜生逍遥法外,你且放心,温大人一定会为你做主。” 裴庾欢垂下了眼眸。 她对许知言恭敬行礼:“一切便有劳诸位大人了。” 那一日,温毕衡做了三件事。 一是亲自草拟了案件经过,向内廷递了折子,将这起案子告知圣上。 萧彦昭也表明会返回御史台起草奏折,所以这事无论如何都会惊动圣上,温毕衡得先写些对自己有利的。 二是按裴庾欢的描述,画了潜逃凶犯和失踪婢女的画像,于京城各处张贴,并加紧城门盘查,全力搜索二人下落。 三是再加派人手,按清远侯府所说的庄子,去寻陈世帆的下落。 侯府还立在京城,人就不会跑。 除非家里的爵位不想要了。 清远侯也不会这么糊涂。 温毕衡当然知道陈世帆在这时候出城,是去给自己疏通关系、擦屁股去了。 但他就是要派人去找,找得陈世帆束手束脚,事情都办不安宁。 然后就是等。 等着看许知言、萧彦昭两人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还要等裴庾欢的下一步棋。 温毕衡已经看明白了。 人是谁杀的很难说,但刀一定是裴庾欢递的。 他既要看看这个女人会为了复仇做到何种程度,也得去好好“整理”下两年前的卷宗,保证自己不会被这案子牵连。 最后,当一切落定后。 许知言和萧彦昭还就裴庾欢的去处,做了些许“争论”。 两人都真心诚意地想请这位“恩人”到自己府中暂且落脚。 “公主殿下耳提面命,亲命我来将裴小姐请回公主府暂住,如若没能达成,公主是会责怪的,萧大人就莫要与我争了。” “许大人这话说的有失偏颇,我也是奉了祖母的命令前来邀请裴小姐的,何况发生了这等大事,刚到家中的表妹苏小姐定然是非挂念裴小姐这位闺中密友,许大人,还是请裴小姐到我英国公府中歇息吧。” “哎,萧大人,公主之命不可违呀。” “公主定然也更想让裴小姐能休息得更安心。” …… 一番争论后,裴庾欢笑着向两人致谢: “民女谢过二位大人,只是案情尚未落定,民女的婢女也尚在危险中,民女应当留在这开封府,全力协助温大人办案。” 此言一出,事情落定。 温毕衡不得不紧赶慢赶地收拾出一间上等厢房,全力加派人手保护裴庾欢的安全。 裴小姐此举,是把她自己的性命和他的官帽系在一起了啊…… 许知言和萧彦昭也无法再挑理,只能相互拜别,各回各家。 只是,当马车的车帘落下时,端坐于车上的二人同时变了表情。 许知言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速回公主府,我有要事与殿下相商。” 萧彦昭则畅快又舒心:“先回国公府,我有好消息要告知父亲。” 当日,三封参奏清远侯府的奏折一同递到了内廷。 正在往郊外钱庄赶的陈世帆,想着自己亲信的死讯,恨得咬牙切齿。 待他亲自去钱庄抹除了霍伤那个废物留下的痕迹。 就是裴庾欢这个毒妇的死期。 他定然会让她后悔出生于世。 …… 陈蛮回英国公府时,走的是宫墙至东华门的路。 一切如来时般宁静祥和,井然有序。 因而她对门外闹事发生的事并不知晓。 吃完陆云野给的点心后,便靠在誉王华贵马车上的软榻上安心睡了一路。 待到马车停在英国公府门前时,誉王亲派马车送她回来的消息,传遍了东华门内的四座国公府。 第九十章 她的特例 镇国公府,郑知瑶是在午膳后听说的这事。 婆母周慧淑叫她去喝茶闲聊时提了一嘴。 “英国公府最近怪事不少,突然从南边接回来一位表小姐不说,昨日回来,今日就被皇后娘娘召到宫里去见了一面,回府时还坐了誉王的车,属实稀罕。” 郑知瑶边喝茶边道:“可是二弟带着剿匪队从坝州接回来的那位小姐?” “可不就是。”周慧淑叹一口气: “我总劝他不要贪功心切,不要急功近利,京中局势都这么乱了,还四处去惹是生非。英国公府本就不安分,想把那二房小姐嫁给云远与咱们攀关系,我没应,那二房小姐难能与你这样的好儿媳相比较呢?云野非得去招惹,这可倒好,凭白救下一表小姐,又给了英国公府与咱们攀扯的机会,说不好啊,又得拿那位二房小姐去与他攀亲,真叫人头痛。” 她边说边揉按着太阳穴,一副疲累模样。 郑知瑶立刻知会自己的婢女: “圣上下令,二弟总是得去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英国公府想攀扯,咱们一并回了就是,婆母千万不要为这些事忧思伤神。回头我让院中婢女熬上一副醒神羹汤送过来,帮婆母去去头风。” 周慧淑侧撑脸颊,圆润宽和的面容上露出笑容: “能得你这样的好儿媳,我便没什么好忧思的了,只盼老二少惹些麻烦回来就好了。” 婆媳二人说了会家事,周慧淑才又将话茬绕到英国公府上: “不过这位表小姐的事实在有些不寻常,这么多年可从未听过常州还有姓苏的一户人家。等过几日花开了,昭明公主殿下定要在府中设赏花宴,宴请各府女眷前去赏花,那姓苏的小姐若随着英国公府的女眷一道去了,你记得多留心看看,瞧瞧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面对郑氏的嘱托,郑知瑶乖巧应“是”,将这话记在了心中。 同一时间,英国公府中。 萧芷卿自送礼的春梨离开就闷在屋中发脾气。 起初只是瞧不上春梨送来的副裘皮毛领和粉珊瑚玉髓头面,向自己贴身的婢女福缘嫌弃: “小门小户的什么破烂东西也敢往我英国公府里送,真以为靠这点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就能讨旁人欢喜,让人不去议论她打秋风的做派了?真是痴人说梦。” 她一边摸着那裘皮毛领,一边把首饰盒子甩给福缘: “赶紧拿出去丢了。” 福缘当然与自家小姐同仇敌忾,脸上是一样的嫌弃和厌恶: “奴婢这就拿去丢了。” 毛领和首饰盒子被拿走了,萧芷卿心里也没多痛快。 她坐在书案前,拿手支着脑袋,漂亮的眼睛里望着院中正欲开放的各色花苞,以及大片落下的桃花,心口闷得厉害。 祖母向来最是疼爱她,知道她喜欢漂亮东西,便命人从各处搜罗了这各色花草置办在她的院子里。 祖母严苛了一辈子,府中所有子辈之后,只有她有这样的优待,旁的,像萧芷林,在花丛前面多停两步,都会被祖母责备“玩物丧志”“有失体统”。 萧芷卿就觉得就该是这样的。 祖母就该只疼爱她一个人。 家里这么多孩子,贵妃姑姑也只传她到宫中去逗乐解闷。 还有表哥,誉王殿下。 他们同样的岁数,一同长大,两小无猜,天作之合。 这都是她特殊的证明。 然而,为何祖母会在一病之后,对一个外姓的女人如此挂念? 萧芷卿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昨日祖母为了苏玥钦责骂她的情景。 尤其还是当着萧芷林的面骂! 萧芷林那得意的笑容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都是因为苏玥钦。 萧芷卿心中郁闷,从祖母院子离开后,立刻向母亲吐露自己的不满: “母亲,我不喜欢苏玥钦,能不能不要让她住在府里?” 母亲一向宠她,她想说什么便说什么,直来直去,没什么避讳。 可这一次,连母亲都不站在她那一边: “你祖母都已经下了命令,岂能违背?你不喜欢她,少些走动便是,眼不见心不烦。” 萧芷卿觉得很委屈。 现在想起祖母和母亲忽然变了的态度,她仍然想掉眼泪。 但最讨厌的还是那个苏玥钦。 今日清晨,她想着苏玥钦初来乍到,定然要去给祖母请安,便早起了一个时辰,让婢女仔仔细细地为她梳妆打扮,甚至还提前穿上了她为公主府的赏花宴准备的衣裙。 就为了好好挫挫那个苏玥钦的锐气,让她知道这英国公府中,谁是最受宠的小姐。 可她居然没有去给祖母请安! 她居然被皇后传召入宫了? 她凭什么入宫? 她一个乡野来的寒酸丫头? 她凭什么能入宫? 萧芷卿很不服气。 只觉得独属于自己的好像在一点一点地被苏玥钦分食。 她从听到她的名字起,就讨厌她! 她也果然人如其名,叫人瞧着就来气。 福缘丢了那毛领,首饰也让人放到库房里去压箱底了,拍着手上的浮尘回来,很是痛快地为自家小姐出气道: “穷酸的东西全都丢了,小姐您放心吧。” 萧芷卿点点头,胸口郁结消散了些许。 朱钗不能白簪,新衣不能白穿,苏玥钦不在府中,萧芷卿便带上福缘,打算去花园逛逛,冲最爱在花园拨弄花草的萧芷林显摆一番。 可谁想,她刚走出院门,便见一婢女匆匆往主院中跑。 “做什么这么着急?” 萧芷卿拦下他问道。 婢女立刻恭敬回: “回四小姐的话,是表小姐回来了,此刻正在府门处。” 萧芷卿眉梢浮起一阵厌烦之色: “回来了便回来了,让她自己回院子便是,干嘛这么着急地往母亲院中跑?” 婢女回道: “回四小姐的话,因着是誉王殿下亲派了马车送表小姐回来。动用了誉王殿下的车马,便需得禀明夫人。” 萧芷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说谁的车?” “誉王殿下的车。” “送了苏玥钦?” “一路将表小姐从宫门处送到府门口,此刻正停在府外。” 萧芷卿听着,胸口那口几欲散去的浊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新汇聚膨胀,而后轰然炸开。 她冷着脸,毫不犹豫地往府门口奔去。 第九十一章 身上红疹 萧芷卿赶到府门口时。 陈蛮正在与马夫讲话。 陈蛮深谙“打狗看主人”这一道理,反过来也是一样。 誉王的马夫自然不是寻常马夫。 陈蛮以“苏玥钦”的方式,讲着客套的好话,不失身份地向他表达真挚的感谢。 马夫自然也是见惯大场面的。 只规矩地低头应是。 但陈蛮心底觉得,谁也不会讨厌听好话的。 搭乘了誉王的车。 还把自己的车丢在了宫门外,陈蛮不太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就暂且在大门处等了一会,想等管事的方嬷嬷出来。 以防她不懂规矩,怠慢了誉王的人。 萧芷卿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恬不知耻的苏玥钦耀武扬威地站在誉王殿下的马车旁,臭显摆。 她甚至还穿了一套与贵妃姑姑未出阁时相似的衣裙。 萧芷卿在祖母屋中的画像中见过贵妃姑姑少女时的画像,穿的就是这个样式! 她简直要气死了。 当这所有的点串联到一起后,萧芷卿意识到了一件事。 苏玥钦是故意的。 她一定是通过某种见不得人的法子听说了这些事。 便故意为之。 母亲曾与她讲过,小门小户出来的女人惯会使些阴险手段。 她是为了表哥府中空悬的王妃之位而来的。 当意识到这一点后。 萧芷卿心中所有的怒火和愤懑都消失了。 她脸上挂上了温和的笑容。 连恍然间抬头的福缘都被吓了一跳。 她家小姐鲜少这么小。 而萧芷卿也终于知晓了自己该做的事。 往后做了誉王妃,再到表哥登基,她贵为皇后之后,总免不了要经历这些事的。 表哥是要继承大统的人,总不可能只有她这一个女人。 她总要为他料理后院,管理后宫。 不正好可以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苏玥钦来练练手? 俗话说“欲要杀之,必先俘之。” 萧芷卿摆着宽厚的笑,提着裙摆便往陈蛮身旁去了。 陈蛮瞧见她时,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一些求生的本能让她有些畏缩。 但萧芷卿确实是笑着的,笑得比陈蛮昨日初见她时要甜美灿烂许多。 她很是亲昵地靠过来,关切道: “表姐,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坐誉王殿下的车回来?” 陈蛮如实道: “说来有些不好意思,回程时,在宫门外候着的马车的车轴不知为何断了,原本是想等回来的马夫再驾车去接的,谁成想,刚好遇到了路过的誉王殿下,殿下大抵是认得府里的马车,便好心将他的车借给我,送我回来了。” 萧芷卿点点头。 立刻在心底在她脑门上盖上了“胡说八道”和“惺惺作态”八个大字。 表哥要进宫,根本不走后宫墙的角门。 那里是给没有品阶的女眷走的。 又何来“路过借车”一说? 何况她们英国公府的车,出门前都会仔仔细细地检查,每年都要换新的,怎么可能突然就坏了? 苏玥钦如此胡扯,定然是为了掩盖自己攀附表哥的恶劣行径。 萧芷卿看破不说破,双手自然地挽住她。 “竟有这种事?表姐可有受伤?” 陈蛮被她这突然的亲昵吓了一跳。 但也没排斥,也和缓地去挽她的手: “卿儿表妹,没事的,我没有受伤,就是给誉王殿下添麻烦了……” 萧芷卿笑得更灿烂了一点: “不碍事的,誉王哥哥从小与我一同长大,家人般亲厚,他不会把你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那就太好了。” 陈蛮点点头,在心中确认,萧芷卿心悦誉王。 这一出皆是因誉王借车给她。 今日胳膊挽得亲,是为了明日巴掌扇得响,这事在戏班时常有。 若是为这个,陈蛮便将心放到了肚子里。 她可是誉王“亲姐姐”。 萧芷卿往府门里瞧了一眼: “方嬷嬷过来了,不必理会这些事了,咱们一道回去吧。” 陈蛮顺着她的眼神,也瞧到了正快步赶来的方嬷嬷,她便转向马夫,再次道: “劳烦替我谢过誉王殿下。” 马夫低头应“是”。 萧芷卿挽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好像陈蛮提这个称谓她不高兴: “咱们快些回去吧。” 陈蛮便任她拉着,一块往府中去。 “皇后娘娘唤你去,是所为何事呀?” 往里走了大段,远离府门后,萧芷卿才又开口问。 陈蛮依旧如实答: “是因匪山上的事,娘娘询问了几句。” 听到这茬,萧芷卿来了精神: “听闻你是随驸马的剿匪队回来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被山匪劫走了吗,去匪窝了吗?” 萧芷卿长相甜美,声音娇俏,问起这些事来,像是在说闺房趣事。 但陈蛮当然知道她询问这些的意图。 她便只答:“许大人和陆指挥使特地叮嘱,此事事关重大,不能与旁人说。” “自家姐妹也是旁人?”萧芷卿有些不满。 陈蛮想了想,压低声音:“那我便只告诉你一人。” 萧芷卿亮着眼眸把耳朵凑过去。 陈蛮道:“那灰喜鹊虽瞧着可爱,但泄物可臭了,许驸马踩得满脚都是,上马时马都不让他骑。” 她煞有其事。 萧芷卿无言以对,抬头深切地看了她一眼,很想知道,她到底是在装傻充愣,还是真的脑子缺根弦。 但就是这一眼,陈蛮愣住了,来时还粉面玉琢的萧芷卿,此刻脸上居然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 从脸颊两侧,一路蔓延到脖子。 红的吓人。 她的手还在身上无意识地抓挠。 陈蛮当即吓坏了。 发疹子是要死人的。 她连忙抓住萧芷卿不断抓挠的手,拉开衣袖去看她的胳膊,果然见袖子下面也全都是成片的红点。 “这是怎么回事,卿儿妹妹你怎么突然出疹子了?” 陈蛮惊呼。 萧芷卿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异常。 她方才只是觉得有点痒。 现在看到这大片红疹,所有感觉都被激发,立刻瘙痒难耐,抬手便去抓胳膊。 “这,这是怎么回事?” 萧芷卿也大惊失色。 她养护精致的纤长指甲往胳膊上一挠,便是一道红印,连着疹子都要破皮出血。 陈蛮赶紧拉住她: “不行不行,出疹子不能挠的,回头是要留疤的。”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兰翠和福缘: “你们快,快去通知大夫人,去给小姐请大夫!” 两个婢女都是一等女使,虽然着急但并没慌乱。 一个去指挥过道处值守的仆从去主院传信,一个与陈蛮一同,去控制萧芷卿想要抓挠皮肤的手,架着她把她往自己院子里送。 一通忙活。 萧芷卿刚坐到床上,大夫人程玉珠便带着大夫匆匆赶来了。 她进屋先瞧见一旁的陈蛮,又看到被按着双手难受得直哭的萧芷卿。 深沉的眸色当即就冷了下去。 第九十二章 微妙联系 陈蛮是被“赶”回院子的。 尽管大夫人程玉珠语气和缓。 陈蛮的直觉还是从中察觉到了一分微妙的恼怒。 好像她是此事的罪魁祸首。 直到回到自己的小院,陈蛮还在琢磨,二人不过是同行说了几句话,到底是哪一步导致萧芷卿突然出了疹子? 萧芷卿先是与她说话,而后挽她胳膊,再然后,萧芷卿就开始抓挠,从轻微的动作,到陈蛮注意到她脸上的变化,只有短短几十步的路程。 如果不是萧芷卿故意吃了脏东西想要发疹子来陷害她的话…… 陈蛮忽然顿住身形,低头看自己身上这套衣裙。 这套皇后娘娘借故让她换上的衣裙有问题。 可她穿了没事。 中间与陆云野同行,与誉王讲话,再到见到萧芷卿。 所有人都没事。 若说问题出在碰了这件衣服上,那扶着她的兰翠也没事。 只有萧芷卿有事。 陈蛮的脑海中闪过一丝非常微妙的感觉。 好像有信息在串联,好像又始终连不上。 她就觉得奇怪,皇后大费周章搞了个裂杯来引她换衣服,换完以后却无事发生。 这不合理。 可若说皇后是为了借她这件衣服,对萧芷卿动手,又太过弯弯绕绕且莫名其妙。 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件衣服到底被动了什么手脚,她与兰翠碰到没事,萧芷卿却一碰就出事。 春梨帮她换衣服,她便一件一件地拿起来仔细观察。 缂丝衣料柔软华贵,除了样式有些陈旧外,并没有什么异常。 只是凑到鼻子旁边闻时,檀木熏香的味道很重。 在皇后宫中时,因宫中也点着熏香,陈蛮并没有闻出来。 但方才在马车上,她就有所察觉了。 若是闲置的旧衣物,怎么会有时间熏这么久的香? 陈蛮记得她当时刚洒了茶,就立刻就被带到了后厅换衣服。 如果茶杯是提前准备的。 洒茶也是提前计划的。 那这件衣服也一定是提前准备好的。 特地熏的浓郁檀香就与那裂开的杯子一样,有某种必然的原因。 莫非萧芷卿对檀香发疹,或者是对这其中的某一种香料发疹,所以才会在摸到衣服后,立刻起疹子。 那为什么皇后让她换的衣服,却导致萧芷卿出了问题。 皇后唤她去坤宁宫,搞这一连串事情的缘由是什么? 为了测试她是不是贵妃的女儿? 所以,皇后是觉得贵妃的女儿穿上这件衣服后会出问题,才设计让她换衣。 之后在宫中那将近一个时辰的闲聊,也是为了看她的身体会不会有变化。 结果是没有,她没有受影响。 反倒是萧芷卿因为这件出了问题。 而萧芷卿是贵妃的侄女。 也就是说,这衣服上的某种香料会导致贵妃会发疹。 有萧家血统的人摸到了也会发疹。 皇后知道这件事,故意借此来试探她,但因为她是个冒牌货没有任何反应。 那岂不是,无意之中躲过了一劫? 想到了这里,陈蛮不由地松了一口气,连提着的心都放回了肚子。 还好她是假的。 若真像萧芷卿一样浑身发疹,今日怕是有去无回咯。 只是倒霉牵连了萧芷卿,但想到跟自己无关,陈蛮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她一身轻松地任春梨帮她换衣服。 脱到只剩里衣的时候,春梨忽然惊呼了一声: “小姐,你这脖子到胸口是怎么回事?怎么红的都起血皮了?” 陈蛮这才想起来自己被热茶烫着了,刺痛的感觉被衣料磨着持续了太久,她都给忘了。 她掀开衣服去看,见鲜红一片的皮肤上,冒着几个黄色小泡。 瞧着有点恶心。 被萧芷卿的事牵扯思绪时,没觉得有多疼,现在看到伤了,痛觉忽然就被放大了。 活像让人拿针飞快的扎。 春梨连连惊呼:“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都给烫的起泡了?” 兰翠听到声响也赶忙进来,一同去查看陈蛮胸口的伤: “就说在宫里搁置了太久,没用凉水冲冲,皮都烫坏了 ,得快些让大夫来瞧瞧。” 兰翠说着,又去看陈蛮的腿。 不像胸口那么严重,但大腿内侧也起了一排小泡。 她急的要往外走,陈蛮拉住她: “没事的,兰翠,春梨,只是茶水烫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回头找根纳鞋底的针,蜡烛上烤一烤,把泡挑破了就好了。” 兰翠倍感诧异:“小姐你从哪里听来这些民间的土方子,这可不能乱用,万一要是伤口烂了,轻则留疤,重则命都没了。” 后半句没吓住陈蛮,但前半句的“民间土方子”几个字,震慑得陈蛮不敢胡乱张嘴了。 她还以为人人都是这样处理的。 原来不是。 她赶紧看春梨。 春梨叹气道:“都是以前家里的嬷嬷趁老爷夫人不在时,拿这些事乱讲,也就小姐你是个实心眼,当了真。” “那,那还是请大夫吧。” 陈蛮不敢乱说了。 兰翠于是匆匆地去。 她刚走,大夫人程玉珠房中的于嬷嬷便来了,表示“皇后娘娘赏赐的衣服不可随意放置,还请小姐交于奴婢”,便将陈蛮换下来的那套衣裙取回去了。 于嬷嬷告辞后,兰翠才愁眉苦脸地回来: “府上的三位大夫都去照看四小姐了,小姐您且等等,等会我再去等,肯定给您把大夫带回来。” 陈蛮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找大夫,实在有些没有眼力见。 像是一个客居的一定要跟本家小姐抢大夫似的。 她再次拉住兰翠:“卿儿妹妹病的比较急,咱们别在这时候去添乱,我这个……养一养就好了。” 主子这样说,兰翠也没办法,只能退下。 最后是一直安静话少的明舒取了一罐药膏,递给陈蛮: “小姐,奴婢这里有舒缓的药膏,抹上应当会好些,让春梨姐姐帮您涂一些吧。” 陈蛮谢过她的好意。 春梨取了,往她伤口上抹时,那种逐渐强烈的刺痛感立刻被冰凉的触感压制了, 她望着窗外,思绪不禁再次飘回这一整日烦乱的信息中,一些奇怪的直觉在心底发芽。 她想,如果不是每个萧家人都会对皇后这衣服发疹呢? 如果只有萧贵妃和萧芷卿会有这样的反应呢? 那这整件事情,包括她此刻作为“苏玥钦”的存在,是不是就都变得诡异起来了? 陈蛮想了又想,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既然裴小姐放她入英国公府时说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她便得先去搞清楚,这一切究竟是她的胡思乱想,还是她能如此顺利地进入英国公府的真正原因所在。 第九十三章 受宠若惊 朝晖堂内。 程玉珠将皇后的衣裙递给老夫人顾佩玖后,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 “婆母,皇后竟逼迫至此,连一日都不肯等,还凭白牵连了卿儿,您说,这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你不知道吗?” 顾佩玖眼神十分严厉,甚至带着些许训斥意味: “现在是怎样关键的时刻,难道还要我告诉你吗?我与你一样疼卿儿,可当务之急,最重要的是什么难道你心中没数吗?那孩子奔波了二十多日,昨日才入英国公府,今日又匆匆入宫,这个时辰回来,怕是连午膳都没能吃上一口!你可有关心过?” “连远在府墙之内的卿儿都能受到牵连,那在宫墙之中,过去的数个时辰里,那孩子又在皇后面前受了怎样的磋磨,这些事,你这个做舅母的,有没有心疼她?” “不去忙正事,竟然还要来这里问我该当如何,这些年你这个府宅主母是白当了不成?” 顾佩玖纵然严肃,但鲜少动怒。 平日也总顾及程玉珠这个当家主母的颜面,几乎不曾这样疾言厉色。 程玉珠立刻弯下了腰: “婆母说的是,是儿媳愚笨了,因卿儿之事一时心急生乱,忘了这些事,儿媳不该让婆母挂心,儿媳知道要怎么办。” “知道了就去办。” 说到这了,顾佩玖的语气还是和缓了下来,她也叹了口气: “卿儿是要做王妃的,来日还要入宫为后,母仪天下。她这样的性子难堪大任。我知道你不好教她,我也是关心生乱,过去这十几年,太过骄纵她了。现在那孩子回来了,也是个磨砺卿儿的好机会,咱们便都狠下心,好好磨磨卿儿的性子。在家中受些委屈,总好过在来日的龙潭虎穴中丢了性命!” 程玉珠万般恭敬: “婆母所言极是,儿媳受教,定不负婆母嘱托。” 出了朝晖堂的院子后,于嬷嬷见程玉珠脸色不好,也不由得替她愤愤: “这老夫人也是,只一张嘴说得痛快,早些年您要严厉些教导四小姐时,是老夫人三天两头的把您叫到跟前训斥。她应当知道您有多为难,今日,却又说这些。” 程玉珠摆了摆手,不想多提这些,只问: “卿儿还在闹吗?” “大约是心中太委屈,一直哭得停不下来,汤药都不肯喝,只嚷嚷是苏家小姐耍阴招害她出丑,说要带苏小姐去老夫人面前对峙呢……” 程玉珠又叹一口气: “婆母说得没错,这种性子做了皇后也难保国公府太平,说不定反倒会招致祸患,既然婆母都松口了,磨磨她也好。” 她想了想,下令道: “府医既开过药方,便不必再在卿儿院中侍奉了,让所有人都往玥钦的院子里去吧。翠兰不是来报,说她在宫里烫着了?那便让所有府医一起去为她诊治敷药吧。” 于嬷嬷应“是”。 程玉珠又道: “还有午膳,吩咐厨房,先做些热粥小菜给玥钦送过去,让她垫垫肚子。再问问她的口味喜好,往后但凡是家宴,桌上必须有至少三道菜是按她口味做的。日常饭食,也全都要照顾妥帖,有一餐不妥,我拿他们是问。” 于嬷嬷再次应“是”。 顿了顿,程玉珠又想到一事: “对了,还有卿儿发疹子这事,不能闹到外面去。传些疯言疯语只会添乱。正好她那疹子一时半刻也好不了,关了她院门,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里面伺候的奴婢没事儿也别出来了。且先关着养上半月,好了再说。” 于嬷嬷全都应下,立刻快步去传令。 一刻钟后。 萧芷卿和陈蛮同时陷入了巨大的惊诧。 萧芷卿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她遭了如此大的罪,就只是哭了两声,说出了苏玥钦害她的实情,母亲不仅不为她做主,竟然还关了她的禁闭! 她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便是全府的子辈都因幼时顽皮被关过院子,她也从来没有过! 而且,她身上明明又痛又痒,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往外冒,难受得快要死掉了,为何母亲会撤走所有的府医? 他们还没医好她呢! 福缘替自家小姐担心,便几步上前,抓住前来传话的婢女: “你可听清楚了,大夫人真是这么说的?咱们夫人可是最疼小姐的,若是你误会了夫人的意思胡乱传话,便仔细你的皮!” 婢女赶忙低头: “福缘姐姐,夫人的话怎么敢乱传呢,是于嬷嬷亲自让来说的,说四小姐的药方都开好了,按着药方煎药敷药便是,表小姐在宫里烫着了,府医们得再去表小姐那里为表小姐看看。” 她话音未落。 一只汤碗便猛然掷出,砸烂在她脚边。 迸裂的瓷片划在衣服上,包括福缘在内的几个婢女都吓了一跳。 传话的眼见情况不对,不敢多留,行了礼便走了。 福缘则赶忙赶到屋里,侍候到萧芷卿床前: “小姐,您可有伤着?您疹子还没好,您莫要动气呀,这,这,这表小姐刚来,夫人以待客之道款待她,做做样子,也是可以理解的。夫人心里,是不可能让她越过您去的呀。” 但这句劝解没有任何作用。 萧芷卿漂亮的眼睛里几乎要出喷火。 “什么表小姐?不过是个打秋风的,恬不知耻的外姓人,故弄玄虚蒙骗祖母,还真以为自己能在我英国公府做个小姐了?敢动歪心思,在母亲面前讨巧卖乖,来跟我抢?她算个什么东西,凭她也配?” 福缘扶住她:“一定是这样的。” 福缘自小跟萧芷卿一起长大,早已同自家小姐一起享受过无数“偏心”和优待。 她同样不能理解,为何夫人会因为这样一个刚入府宅、与谁都没有关系的苏小姐,而产生如此大的转变。 以前,别说是发疹子这么严重的病了。 就是小姐皱一下眉,夫人和老夫人都心疼的紧! 怎么突然就变了? 萧芷卿盖在衣袖下的手越收越紧。 她不可能会突然发疹子的。 她从未发过疹子。 却在今日,与那苏玥钦说了几句话后,就突然变成了这样。 这一定不可能是偶然。 苏玥钦,瞧着温和憨傻,却有如此的心机和手段! 不承她们家愿意接她落脚的恩情就算了,还胆敢耍这种阴招害她? 萧芷卿的眼泪忽然停了。 连带那股无处安放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巨大的愤怒。 她想,她一定会让苏玥钦后悔来到这里。 一定会。 而另一边的陈蛮,刚想趁院中无人小憩半刻。 忽然间,院门被打开。 府医在于嬷嬷的带领下,提着药箱快步赶来。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又一个香气四溢的食盒。 陈蛮迎到院中,见此豪华盛况,受宠若惊得都有点害怕了。 这是要干什么? 第九十四章 闺中密友 从小到大,陈蛮看大夫的经历屈指可数。 大病小灾都靠身体硬扛。 在她的印象中,若是有什么事闹到看大夫了,多半是要活不成了。 所以当四个府医将她团团围住时,陈蛮难以自抑的紧张。 于嬷嬷是随四人一起来的,一直在旁边嘘寒问暖,见了她身上那三片小黄泡,心疼得长吁短叹,恨不得替她受苦。 搞得陈蛮也有点迷茫。 她记得昨日在府门前初见时,这位嬷嬷好像还不是这样的。 待到膳房的婢女提着木盒,将一道道菜品摆到桌上时,程玉珠也来了。 陈蛮赶紧收起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上前迎接道:“给舅母请安,舅母怎么来了?” 她刚弯腰,程玉珠就扶住了她的胳膊,担心地拍了拍她的手: “方才本就是要去府门口接你的,都怪卿儿这孩子,自己贪嘴吃了不新鲜的糕子,引得发了怪病,这才耽误到现在。你这孩子,天还没亮就被叫到宫里去拘着,累坏了吧?” 她表情慈祥,语气轻柔,陈蛮听得心中暖洋洋的,赶忙回道: “不累的,一点儿都不累,舅母千万不要为我的事挂心,能得皇后娘娘召见是莫大的荣幸。卿儿妹妹这病的急,是该好好看顾才是……”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听说你被热茶烫着了,我心里都急坏了,方才在卿儿院里时你怎么也不告诉我?光在心里憋着,伤口可不会自己好。赶快给我看看,伤到哪里了,伤得厉不厉害。” 陈蛮于是便跟着程玉珠往里屋去,解开衣服给她瞧了瞧伤口。 程玉珠露出了与于嬷嬷几乎完全一样的心疼表情。 甚至眼圈都红了两分。 她直接将兰翠唤来,怒斥道: “让你陪着小姐进宫,照料小姐,看顾小姐,你是怎么做事的,怎么能让小姐受这么重的伤?” 兰翠脑袋磕地,自责道:“是奴婢没有看顾好小姐,还请夫人责罚。” 陈蛮实在不知道一个突然裂开的茶碗要怎么样才能防患于未然。 在水落下的瞬间飞扑过来徒手接住实在有些不切实际。 她便赶紧站起来替兰翠说情: “舅母,是我自己不小心,您莫要责怪兰翠。” 程玉珠拉着她叹一口气: “宫里的事,是有些弯弯绕绕在里面的,只是苦了你,挨上这一下,真是瞧着叫人心疼。往后不管发生了什么,受了伤也好,受了委屈也好,或者是心中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又或是有什么没能如愿的,你切记一定要说出来,舅母都会为你做主的。千万不要像今日一样在心中憋着,叫人担心呢!” 程玉珠生了个宽厚的脸庞,脸圆唇厚,眉目都是弯弯,说起这些话时,眉头蹙着,眼底带着心疼的急色,苦口婆心的模样,好像真的很心疼她。 也好像是真的很为她担心。 陈蛮也不免心中动容。 就像是整个心脏都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捧住了,那暖流从胸口处,密密麻麻地流遍全身。 她想,如果不是方才在萧芷卿的房间里,她已见过大夫人脸上那欲盖弥彰的厌恶与敌意,她一定会相信这些话的。 她也很希望自己真的有一位为她操心的舅母。 可惜,“苏玥钦”是假的。 程玉珠的亲昵与关心,当然也只会是假的。 陈蛮红着眼圈,感动地点了点头: “玥钦会将舅母的话记在心上,舅母的情谊,玥钦感激不尽。” 春梨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在心底咂舌。 她算是明白小姐为什么会选阿蛮姑娘来做这国公府小姐了。 这拍马屁的套话和人情世故的应对,以及眼泪收放自如的本事,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程玉珠一直在她屋子里守着,等府医开了药方,煎好药,也熬好了涂抹的药膏后,才安心离开。 走前又叮嘱了几句: “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让人去寻于嬷嬷,知不知道?” 陈蛮乖巧地应:“玥钦知道。” 她抻着脖子,等程玉珠带着一众人马走了,府医也提着箱子走了,这才长松了一口气,三步并两冲到餐食旁。 天知道方才,闻着这满屋子的香味,要忍住不咽口水,维持住“苏玥钦”大家小姐的架子有多么困难? 大夫人能记得为她安排一顿饭,陈蛮真的感激不尽。 临走前,厨房的婢女甚至还问了她喜欢的口味和菜色。 陈蛮忍不住开始期待日后的每一餐。 为此,她还在心中为程玉珠小小地记了一笔,不管日后有什么,她都会记得今日这一餐的好。 有饭吃,有药敷,畅快又舒心的陈蛮没想到傍晚时,便迎来了远比小院还要丰盛豪华的家宴。 她中午时点的几道菜,晚上立刻就升高了好几个档次,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她坐的那个位置。 以至于,这种初次面见英国公府中所有人的紧张场合,陈蛮心里都只有开心。 这次她不仅见到了在老夫人院中曾经见过的几位女眷,还拜见了英国公萧德章,二房老爷萧德谦。 以及长房的长子萧彦昭,庶女萧芷兰,二房的次子萧彦成这几个子辈。 萧芷卿因发疹子,在院中静养,没由来,故而整个宴席都十分安静。 陈蛮吃得也安心。 除了萧芷卿外,其余子辈都对她还算和善。 尤其是萧彦昭这个做大哥的,主动询问了她许多返京路上的事。 “裴小姐确实女中豪杰,行事作风颇为不同,此番如此危急的情况,仍能安然护你入京,表妹,你当真应当好好谢过她。” 陈蛮一边应“是”,一边好奇萧彦昭为何会突然提起裴小姐。 按她的直觉,这些人不会闲聊废话,一定是有别的意图。 果然,萧彦昭第二句便开始说: “可怜裴小姐昨夜牵扯到杀人的祸患中了,连贴身的婢女都被歹人掳去,至今下落不明,她独留在府衙中,心中一定恐惧忧虑。” “杀人”二字让陈蛮心头跳了跳。 她想裴小姐真是一日也不得闲。 刚回京城,眼睛都没合,就动手杀人了。 至于婢女被掳…… 陈蛮悄悄瞧了眼一帮的春梨,见春梨神色未变,一点儿担心都看不出,心中便有数了。 这位婢女多半是主动“被掳走”的。 除了春梨这个不靠谱的,剩下三位婢女一个比一个厉害。 陈蛮并不为裴庾欢担心。 但既然萧彦昭提了,她便顺着他的话,露出担忧之色: “竟然发生了这么骇人事?裴小姐可有受伤?” “家中记着裴小姐送你回来的恩,我今日特去府衙瞧了瞧情况,裴小姐虽没受伤,但吓得不轻,眼睛都哭肿了,瞧着是……有些可怜。” 萧彦昭轻叹一口气: “我本想邀她入府中暂住,可惜裴小姐破案心切,坚持留在府衙中,或许你去走一趟,略作探望,能让她心中稍安。” 陈蛮听到这句话,才终于明白了萧彦昭的意图。 这案子恐怕牵扯甚广。 他想让她去裴庾欢那探探底。 此前陈蛮一直怀疑裴庾欢是英国公府的人,从安排他见王妃,再到护送她入府,都是提前串通好的。 现在看来,串通是有。 但显然裴庾欢也没有“忠诚”到将自己的所有目的和盘托出。 与其说她是在为英国公府做事,倒不如说,她在利用英国公府达成自己的目的。 至于这其中的其他牵扯…… 陈蛮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急切地答应:“我明日便去府衙探望裴小姐。” 萧彦昭满意地点了点头,与父亲英国公萧德章略微交换了个眼神。 这是父子二人今日下午商量出的决议。 清风楼凶杀案发生前,萧德章和萧彦昭都以为裴庾欢只是个想借“苏玥钦”高攀他们萧家的低贱商贾。 但清风楼的事,再加上白天,在开封府衙中,裴庾欢那一系列引导,让父子二人确定,此女的利用价值远远不止“苏玥钦”这一件事。 裴庾欢要弄死清远侯府,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而他们,也可以借她咬掉东宫的一块肉。 借苏玥钦这个“闺中密友”的身份去,比任何理由都合理。 他们得在冲东宫发难前,探清裴庾欢的底牌。 而京城百里外,一偏僻县城的钱庄外,一路追着陈世帆的马车来到此地的江朔和冬菽,藏在屋檐的阴影中,慢慢摸进了屋子。 第九十五章 佯装潜出 带苏玥钦去开封府见裴庾欢这事,不仅是英国公萧德章的决议,也是宫里的贵妃姑姑递出来的意思。 萧彦昭知道执行得干净利落,在第二日放衙后,便匆匆用了午膳,命人套车等着带这位表妹入开封府。 陈蛮这半日则过得非常惬意。 程玉珠以她烫伤了需要静养为由,免了她晨起的请安礼。 她便睡了个囫囵觉,好好歇了歇这几十日让马车颠散了的身子骨。 睡醒又是一桌珍馐。 除了换药时疼了点,别的都快活似神仙。 所以她赶来与萧彦昭汇合时,身形轻快,面红带光,快走到人前了才想起来,现在这出戏应当是“情探囹圄慰孤影”,她赶忙抽出帕子,把脸皱了起来: “大哥,不知昨日裴小姐心中如何煎熬,咱们快些去吧。” 萧彦昭瞧她神色哀戚忧心忡忡的模样,安慰了句: “表妹不必过于担心,开封府府尹温大人已经加派人手于京城内外严加搜索那歹人下落,相信很快就会将人缉拿归案。” 陈蛮垂着泪点点头,与春梨一同上了马车。 萧彦昭与她分乘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往开封府去。 到地方后,开封府府尹温毕衡亲自出来迎二人进去。 陈蛮在车上时已经酝酿好了情绪,下车后,到了人前,便是一副牵肠挂肚的模样。 萧彦昭陪在左右,连声宽慰。 又对温毕衡做出无奈表情: “实在不该在办案如此繁忙之际还前来叨扰温大人,只是家中小妹担心的夜不能寐,只能带她前来与裴小姐一叙。” 陈蛮就知道萧彦昭是要拿她做由头的,她格外配合。 温毕衡立刻摆手: “并不麻烦,有苏小姐来陪裴小姐说说话,宽宽心,说不定还能帮裴小姐多回忆起一些细节,本官应当谢过苏小姐的鼎力相助才是。” 陈蛮也见缝插针的行礼拍马: “谢过温大人,温大人真是心系案情的好官。” 三人言辞往来,各自客套,谈笑间便进了开封府前厅。 裴庾欢正在那等他们。 只隔了两日,再见裴庾欢,陈蛮瞧着她脸色竟是憔悴了许多。 泛红的眼眶下面乌青一片,瞧着像是两夜都没睡个好觉。 加之她本就过分惨白的脸色和纤瘦的身形,她整个人虽是安稳地坐在那里,却像是立在风雨飘摇的孤舟中。 陈蛮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此前所有的安心都被惊惧取代,她一直以为这起案件是裴小姐的谋划。 因为裴小姐一直都是这样一位将一切置于股掌之中的世外高人。 又为何会如此? 难道真的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陈蛮也顾不上演了,快步往前走了两步。 裴庾欢站起来迎她。 她一走动,另一侧的人影也跟着起身了。 陈蛮余光一瞥,步子倏忽慢了下来。 旁边那人是陆云野。 陈蛮当即没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人……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哪里都在? 他不用办差吗? 萧彦昭倒是一副毫不意外的模样,他上前作揖:“陆指挥使。” 陆云野也起身回道:“萧大人。” 温毕衡解释: “昨日我将案情报上去后,陆指挥使发觉那裴文身上搜出的文书往来中,提及到的山野匪徒,似乎与刚被剿灭了的坝州山匪有关,进而前来归拢消息。两案并查,或许能取得意想不到的线索。” 陈蛮听着又赶紧把心里那声“啧”收了回去。 好吧,他确实是在办差。 顾不上陆云野,陈蛮三步并两冲到裴庾欢身旁,真心发问: “裴小姐,清风楼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你没事吧?” 裴庾欢握住她的手,眼角带泪: “我没事,阿玥,还劳烦你来看我。是冬菽,冬菽被歹人绑走了……” 陈蛮先反应了下这个“阿玥”是在叫她,继而又听到“冬菽”二字。 被绑走的婢女是冬菽。 她脑海中一下就冒出那个一身黑衣的小丫头在山林间上天入地的模样,心中的担心也在这一刻统统打了个折扣。 若说是别人被绑她还信,但是,背着弩箭放火炮的冬菽? 陈蛮没来得及再问,裴庾欢已经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阿玥,冬菽还是个孩子,你说她该有多害怕啊,歹人凶狠,会不会已经下了杀手……” 她瞬间涕泗横流,哭得肝肠寸断。 那泛滥的情绪,在场的几个男人都被吓了一跳。 尤其温毕衡。 两年前的裴庾欢可是一滴眼泪都没掉过的。 这…… 这见到闺中密友了就是不一样。 女人间的情谊可真是了不得。 陈蛮僵了一下,赶紧抱住她,一边拍背,一边安慰:“没事的,没事的,冬菽福大命大,自有福泽……” 陆云野在这时开口: “温大人,裴小姐忧思过虑,见到苏小姐过于激动,怕是要哭得力竭,还是先让苏小姐陪她回厢房休息片刻吧。” 萧彦昭也对陈蛮道:“表妹,你且在厢房,好好宽慰宽慰裴小姐,切莫让她伤心过度伤了身,我就在这里等你。” 陈蛮点点头,与春梨一起扶着裴庾欢,随着带路的差役,往后院厢房去。 期间裴庾欢一直靠在她肩膀上抹眼泪。 陈蛮个子矮,裴庾欢个子高,她纤瘦身形歪折得犹如垂杨柳,待到三人一同进屋,房门一关,裴庾欢立刻就跳了起来,按着自己腰一阵捶打。 “走得太慢了,我腰都断了。” 她压低声音冲陈蛮抱怨。 陈蛮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地。 虽然刚才见到那泪眼滂沱的架势时,她就觉得裴小姐脸上的担忧有点不似真的。 现在看来,果然都是计划的一环。 见面就把她拉进房间,难道有什么秘密任务要交给她? 她们要动手杀陆云远了? 陈蛮忽然有点兴奋。 裴庾欢往屏风后面的里屋走,她也在后面跟着,等离开大门远远的,才小声问: “裴小姐,有什么事需要我配合?” 裴庾欢点点头:“是有件要紧的大事” 说着她打开自己装行囊的箱子,从一堆纱裙中,掏出一件披风,又双手有力,扯着披风的领口往两边一扯,布料当即被撕开,露出里面的内衬。 裴庾欢伸手便往里面掏,掏出一身衣装,扔给陈蛮。 陈蛮目瞪口呆,她把衣服摊开一看,居然是府衙差役的衣着打扮。 “这……” “我们时间不多,你快些换上。” 不等陈蛮发问,裴庾欢和春梨二人便一同将她推到房间里,快手快脚地去解她的衣服,拆她的发髻: 陈蛮当然只能配合。 所幸,不知是对她多了些信任,还是想获取她的配合让计划更加顺利,这次,裴庾欢边为她换衣服,边压低声音,向她解释了今日的计划。 “刑部大牢关着一个人,是叛军首领,他手里捏着一个秘密,我们必须找到。你换好衣服,从后窗出去,低头往后门去,陆云野的人会在后门接应。你随他去,去见陈旭,去把秘密套出来。” 尽管陈蛮早就知道裴小姐艺高人胆大,还是听得心惊肉跳。 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迟疑,裴庾欢的手推在了她的腰上,耳畔的声音也变得沉而有力: “陈蛮,我们于这偌大的京城而言,不过凡尘蝼蚁,说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也不为过。若想让欺辱我们的人付出代价,这些游走于皇城间的秘密,便是我们手中唯一的利刃。去吧,去为我们寻一柄最锋利的剑。” 第九十六章 驸马挡路 陈蛮望着裴庾欢,心头忽然被一种很难形容的情绪笼罩,连带身上都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感觉就像是,她正在做一件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比英国公府的富贵,皇城里肃穆都更加让人激动。 这是裴庾欢第一次主动将计划告诉她。 陈蛮当然能理解她此前的隐瞒。 土匪窝那一遭,裴庾欢但凡提前对她透露一个字,她都会毫不犹豫且见缝插针地逃跑。 因为那听起来,完全像是不可能达成的醉话。 但裴庾欢就是做到了。 至于她入英国公府的目的,她也曾在与裴庾欢坦诚自己欲杀陆云远的意图,直接询问过她。 那时裴庾欢只告诉了她一句话: “这件事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计划失败了,你知道的越少才能活的越久。” 裴庾欢很诚恳。 没有编个理由来糊弄她。 陈蛮便选择信她一半。 至于另一半,她靠她自己。 但这次,裴庾欢主动告诉了她今日的计划。 陈蛮不再呆愣,配合换衣服的动作也加快了。 “我一定做到。”她对裴庾欢说。 裴庾欢笑着为她正了正脑袋上的帽子: “陈旭是个犟驴,远超他弟弟陈光,所以,能一次就成功的概率很小,别勉强自己,记得在一个时辰之内回来。” 陈蛮认真地点点头。 裴庾欢于是开始放声大哭,对着眼前空空如也的桌子不断诉说对冬菽的担忧。 春梨则迅速带着陈蛮,往屋子背面,距离两侧侍卫最远的窗户去,趁着两边侍卫被裴庾欢的哭声吸引之际,用力往上一举,就把陈蛮举到了窗户上。 陈蛮从小在戏班里练出来的身段功夫,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她攀着窗户向下,双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过于紧张的心绪让她眼前有些发暗。 她不断地吸气呼气,压着步子,埋头就往前冲——姑且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裴庾欢住的厢房在后院中庭。 换衣服时,裴庾欢口头向她描述了从厢房到后门的路。 陈蛮很擅长记别的人话。 尤其是这种没有因果联系的大段大段的话。 她会边听边在心里编成曲子,回忆时,就在脑海中哼唱。 “沿着小路绕过朱墙,三座厢房后是回廊,左手回廊一路向前,得见青瓦时便转身向右,大道往前就是府门。” 陈蛮模仿着差役的步子,半是小跑半是走,在裴庾欢为她摸出的隐秘小径间快速地穿梭,只一刻钟,便望到了大道远处的府门。 但眼前这条用来跑马车的大道是最危险的一段。 两处尽是高墙,没有任何遮挡。 她从这里小跑到后门处,最快也要半刻,且不能全力奔跑,一旦有巡视的差役路过,立刻就会看出端倪。 陈蛮便假装值守的护卫,藏在青瓦房的阴影中,望着那条光秃秃的大道,在心里数拍子。 每三十拍,就会有差役从侧面巡过。 那就得压着步子,在这三十拍内走到门口。 陈蛮不断地调整气息,在巡守的差役从视线中消失时,她立刻抬腿往前,直冲那扇大门而去。 同时,从迈出第一步起,她便开始在心中数拍子。 不能乱。 不能因为紧张而自乱阵脚 裴小姐那么相信她。 她不能失败。 这事一定不困难。 裴小姐料事如神,陆云野也参与其中。 两人定然已经携手将这条路上的差役支走了大半,所以她才能这么顺利地走到这里。 快了几拍慢了几拍,都不要紧。 陆云野的人就在这扇门外等她。 他们会替她打好掩护。 只要不要有突然的马车出现就无碍。 越到院门处,陈蛮的心跳声越大。 她的步伐也变得急促,眼见府前角门处,真没有值守的差役,陈蛮高兴得嘴角都要压不住了,她一个箭步就冲过去,迈出了那扇大门,再抬眸往外看。 落入她视线的,却不是预想中早已备好的马车。 而是驸马许知言。 角门处没有差役,是因为,许知言正靠在车帘处与那二人说话。 大概是余光瞥见了陈蛮闪出来的身影,许知言侧头看了过来。 陈蛮赶紧低下头,绷直身体僵硬地立在原地,佯装自己是前来换班的差役。 但她知道,如果不在几息之内想到办法,她一定会被立刻识破。 她太瘦太矮了。 只需多打量几眼,立刻就会被看出端倪。 许知言也确实是在盯着看,陈蛮能感觉到那猜疑的视线。 她想自己或许应该拔腿往回跑。 就算身形可疑,但只要不被当场抓住,顺利返回裴庾欢的厢房后,就不会败露。 顶多任务失败。 跑还是不跑? 陈蛮退了半步。 许知言的声音突然响起:“你,过来。” 陈蛮没有抬头,她知道许知言在叫她。 如果不能跑,她便得给自己编个谎,编个苏玥钦佯装外出的合理理由。 见她没动,许知言又重复了一遍:“你过来。” 这次字咬的更重了。 陈蛮没有办法,抬腿向前。 就是在这时。 一声嘶鸣忽然炸开。 原本安稳停着的马仿若受到巨大惊吓般高高扬起前蹄子。 马夫都没能抓住缰绳。 连带后面的车厢像骰盅一样,将许知言整个身子都甩进了车厢里。 当场就看不见人了! 周边围着的差役哪里还顾得上她,立刻围到那棕马旁去抢缰绳。 陈蛮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拔腿便往后撤。 没机会了。 贸然跑出去定然引人怀疑。 她只能先去找裴庾欢,再另寻机会。 而就是在这一刻,她的手腕忽然被一股极大力量握住,那力道猛得往后一收,她整个就被拽到了一片阴影中。 陈蛮抬眸向上看,正对上陆云野的眼。 他一手将她扯到身后,一手以极快的速度,再次向那马腹弹出了一枚石子。 是以,刚刚被安抚下的棕马再次狂躁了起来。 车厢不见其人,只能听到一串“哇哇”乱叫。 再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陆云野转身,两手一抬,就将陈蛮举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进去藏好。”他说。 陈蛮马不停蹄地钻了进去。 还没坐好,马车已经颠腾了起来。 劫后余生,陈蛮长呼一口气。 她要见陈旭了。 第九十七章 牢中暗影 往刑部大牢去的这一路还算安稳。 没再遇到什么突发状况。 陈蛮就靠在车厢里整理思绪。 前半程,她想到了裴庾欢与英国公府的关系。 今日之事印证了她此前的猜想,裴小姐并非完全忠诚于英国公府和贵妃,她有自己的计划和心思。 否则,带她去见陈旭这事就不用安排得如此弯弯绕绕。 英国公府随便寻个由头,允她出府,再暗中佯装去见陈旭,肯定比先进开封府,在官大人的眼皮子底下行事来得妥帖安稳。 裴庾欢会这般铤而走险,就意味着这件事同样也要瞒住英国公府。 陈蛮甚至还想到,跟在她身边的那几个婢女多半也不可信。 裴庾欢知道她来见她,一定只会带春梨。 选在这时候动手,也能一并瞒过兰翠几人。 带着这样的猜测,陈蛮在心底为自己紧了紧弦,往后与兰翠她们相伴的日子,她一定要更加谨言慎行。 而后半程,她则慎重琢磨了下今日要见的陈旭。 裴庾欢让她去套陈旭的秘密,用的法子应当是与匪山上一样,只要让陈旭相信她是信王的遗孤,往后之事便水到渠成。 但裴庾欢也说陈旭比陈光更要倔强。 也就意味着,他不会像陈光那样仅凭一块玉佩就相信她。 那还能做什么呢? 流落于民间的“公主”,还可以用什么证明自己的身份呢? 随着她的思考,马车由快到慢,缓缓地停了下来。 陈蛮听到陆云野跳下车的声音,便谨慎地竖起耳朵,想听听周围有没有其他人,她能不能下车。 这时,车帘“唰”一声掀开,她鼠头鼠脑的模样就落在了陆云野眼中。 陆云野想了想,伸出手:“外面没人。” 陈蛮想都没想便越过他的手,直接跳下了车。 果然见马车被停在了墙根的一处阴影下,四顾无人,很是安静。 陆云野只得收回自己空落落的手,转而指向左侧灰墙:“门在前面,你跟在我后面,头稍微低些,不会有人过问。” 陈蛮点点头,立刻变成差役模样,站到他身后。 陆云野本是不想笑的,只是转过脸后没能忍住,顿了一会,才又重新端起架子,往大牢的正门走去。 陈蛮当然对此毫无觉察,她紧张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踏步声。 尤其是门前值守的差役向陆云野行礼时,跟着一并受拜的陈蛮腿脚都有点软。 刑部大牢……这可是会把人拖出去砍头的地方。 多少冤魂盘踞在此陈蛮不敢多想,她只能一边默念“阿弥陀佛”,一边紧跟陆云野的步伐。 进了大门后,他们又走了很长一段路,过了两道铁门,才在甬道尽头,见到了一个四面都被隔绝的单独牢房。 牢房被阴影笼罩,不见一缕阳光。 走到那暗影中的陈蛮都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好像是被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缠绕,全身汗毛都跟着竖起。 “你们到外围守着,我有事问他。”陆云野下令。 叛军一事一直由他一手负责。 便是刑部差役,面对陈旭,也听其调遣。 几名差役立刻应“是”,退到了三十步外的一道铁门外。 待到差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陆云野才看向身后的陈蛮,缓和了声音:“没事,你别怕。” 陈蛮心里其实不太怕,但身体还是本能地被这狱中的煞气震慑。 她深吸一口气,往狱前走了两步,站在陆云野身侧,抬眸往那牢底深处望。 黑暗的死寂中,很难辨别是否有活人在里面。 但陈蛮能感觉到,有视线越过牢门落在了她身上。 微弱的光芒折射着布满血色的眼白。 陈蛮看到了一双浑浊的眼,从枯发的缝隙中望着她。 那是一双看遍腥风血雨的眼。 哪怕只是隔笼对视,陈蛮仍能感觉到一股强大不可侵犯的威仪,裹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将她笼罩其中。 连耳旁的声响和脚下的土地都跟着消失了。 直到陆云野伸手扶住她,陈蛮才意识到,她还是被吓到了。 脸上身上都在冒冷汗。 仿佛与她对视的不是一个活人。 而是某种难以言状的怪物。 这就是陈旭。 裴庾欢要让她骗这样一个人,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陈蛮下意识拉住了陆云野的手,当紧贴着皮肤的温度传到她冰冷的指尖时,裴庾欢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我们不过凡尘蝼蚁,任人宰割……” “要让欺辱我们的人付出代价,就得去寻最锋利的剑。” 陈蛮呼出一口浊气,慢慢地抑制住了身体的颤抖。 她松开陆云野的手,重新往狱中望。 “你就是陈旭?”她问。 顿了半晌,黑暗中才响起锁链的碰撞声。 她听到一声轻蔑的嗤笑: “小丫头,离这些事远点。你身边这些东西,都是披着人皮的鬣狗,循着主子给的肉,眼都不眨,便能将你分食得一根儿骨头都不剩。你不会真的以为,来骗我一遭,便能捞到他们许诺给你的好处?” 那声音浑浊嘶哑,昭示着身体的虚弱。 气势上却依然冷硬。 如陈蛮所预想的一样,陈旭并没有向陈光那样,向她索要玉佩。 陈光乱中生急,对旧主的思念和悲痛,盖过了所有理智。 而陈旭不同,他被俘虏多日,在这死牢中,早已看淡了一切,或许只有对旧主的忠诚,支撑着他苟活至今,不肯就死。 他为什么不肯就死呢? 在来的路上,陈蛮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旧主早已逝去,余部也被尽数剿灭,自己又身陷囹圄,已然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 活着也只能受辱。 若他是贪生怕死的宵小之辈,绝不会一步步走上这样的末路 可若他是不怕死的忠义大将,他又为何一直不肯自我了断? 他一定还有牵挂,有不甘,有未了的心愿。 若寻回公主,是他此生唯一渴求之事,那裴庾欢所说的被他捏在手心的那个秘密,便是他最后的筹码。 陈光死前,要带公主死。 而无力的陈旭,坚持至今,或许只想让公主活。 陈蛮没再被这句话吓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也终于看清了牢中那个身影。 那并非是什么怪物。 只是一具行将就木的枯骨。 抱持着最后的执念,忍着满身的伤痛,苟延残喘。 陈蛮的眼中泛起些许哀戚。 她走到牢门前,悲悯地望着陈旭,真切又慎重地问: “陈旭,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 第九十八章 交出秘密 陈旭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以至于几近干涸的思绪中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 这个女人疯了。 他是陈旭。 信王府三卫之一。 曾经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陈旭。 他怎么会需要一个女人来救? 然而下一瞬,当缝隙中渗进来的光亮映到牢外人的脸上时,陈旭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铁栏之外的女人有一双悲悯的眼睛。 她眼中无泪,却带着无限的哀戚。 宛如曾经的信王殿下。 陈旭至死都不会忘记,殿下被萧茹元那个毒妇毒杀的那一夜。 殿下受命去扬州治水,运粮赈灾,抚恤灾民。 先皇却于此时驾崩,给了赵桓那个狗贼可乘之机。 他大逆不道,伙同私党将先皇的死讯藏了七日才报国丧。 信王殿下得到消息率人赶回时,赵桓已然篡诏登基。 一切都来不及了。 可信王殿下素来以德服人,功绩在身,贤名在外,得天下万民之敬仰。 朝中簇拥者甚多。 更不用说还有他们三兄弟率领的厢军。 先皇定然是早有预感,才会在任命殿下赴扬州赈灾时,将调兵诏敕交给殿下。 趁着赵桓龙椅尚未坐稳,纠集朝臣逼宫,拨乱反正,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且,他们的赢面远超狗贼赵桓。 那一夜,殿下给了他一个绝密的任务。 他趁着夜浓,翻入宫墙,一切都进行地非常顺利。 可陈旭万万没想到。 待他取回那样东西,返回信王府时,殿下已经出事了。 萧茹元,这个殿下敬之爱之的女人,用一碗祝愿殿下得胜归来的热粥,亲手了结了殿下的性命。 他们冲进殿下屋中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萧茹元跑了。 徒留殿下一人,吐着满口的血沫,歪倒在地,等待死亡。 那时的陈旭发了疯地冲过去,任凭他一身的武艺,都再无力回天。 殿下只剩一口气了。 他就那样眼带不甘地望着他们。 而后,泛红的眼睛,慢慢涌上悲悯。 殿下知道赵桓的阴险毒辣。 他为他们担忧。 为所有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兄弟而悲痛。 他知道赵桓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背叛者。 而他的识人不清将所有人导向了死亡。 殿下就那样悲痛地望着他们,直到那双曾展望过无数雄图壮志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亮。 殿下薨逝了。 所有朝臣迅速反水。 他们孤立无援,落荒而逃。 十八载起起伏伏。 陈旭从未有一刻,忘记过这双眼睛。 手腕带动铁链,摩擦出细微的震响。 陈旭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而后他便捂着脸笑了起来。 悲凉的笑声,藏着末路之人的释然。 陈旭意识到,他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这就是他的末路了。 “陆家老二,是你赢了。” 陈蛮听到他发出嗤笑,沙哑的声音满是自嘲。 她不由得看了眼陆云野。 陆云野刚好也在看她。 视线相交时,陆云野冲她点了点头。 而后他转向陈旭: “我把人留给你。” 说完,他便像离开的两名狱卒一样,一路后撤到了数十步之外。 确保陈蛮在他的视线中,同时,也确保陈旭看不到他。 陈蛮知道他有他的考量,便不去多想,只等牢里的陈旭做反应。 裴小姐让她来寻一个秘密。 或许,陆云野这样做的意思是,期望陈旭能在此刻将秘密告诉她。 陈蛮也是这样期望的。 她能感觉到,陈旭也在向她靠近。 大概是在黑暗的地方待得太久了,他眼睛有些坏了,得靠得近些,才能看清自己。 陈蛮便也往牢门前走了一步。 然而,就在她靠近牢门的这一刻,一只干枯的手突然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量之大,几乎将她的腕骨捏碎。 陈蛮皱了下眉,却没有叫出声。 下一刻,陈旭的另一只手便掐在了她的脖子上。 即便是强弩之末,陈旭的力量依然很大。 陈蛮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逃跑。 可在她的身体做出反应之前,理智却先一步占据了上风。 不能逃跑。 她还没有输。 如果陈旭真的想要她的命,绝不会停在这一刻。 陈蛮挨过许多次打。 是不是真的想要她命,是不是想借武力威胁她,她分得出来。 陈旭甚至没有将她的脸按在铁栏上。 他仍在试探她。 陈蛮全力压抑住所有的恐惧,与陈旭对视,压低声音道: “挟持我没用的,他们不在意我的性命。” 陈旭倒确实对她燃起了兴趣: “方才看我一眼都要腿软,现在却连死都不怕?” “我想你不会杀我。” “是吗?” 陈旭收紧手指,他很会杀人,手指卡在命脉处,不用太大的力,陈蛮便视线发黑喘不上气。 但她仍旧没动。 只笃定地望着陈旭。 陆云野当然已经察觉到了两人的异常。 他拳头攥得几乎骨节发白。 可陈蛮没动,他便也忍住了冲过去的冲动。 僵持了半晌,在陆云野的忍耐即将耗尽,陈蛮几乎要晕过去之前,陈旭松开了手。 他并没有突然收力。 捏着陈婉手腕的手反而向上托起,扶住了她因为头晕而几欲摔倒的身体。 陈旭叹了口气: “太倔强可不容易活得久,该求饶的时候,就要求饶。” 陈蛮干咳了两声,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陈旭脸上的煞气已经散去,他变得很宽和,很宽和,像一个暮年的长辈。 “不要去管宫墙里的事,那里的荣华富贵都是索命鬼。” “不要被利用,不要被欺负,我会跟那小子要些钱,留给你用,拿到钱就寻个机会逃跑吧。” “天大地大,总有能好好活下去的地方,你便在那里好好活着,活到……长命百岁。” 陈蛮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愣住了。 陈光让她死。 陈旭却想让她长命百岁。 人心啊,怎么会如此千变万化。 这一刻的陈蛮心中竟然涌起愧疚。 她在为了自己与裴庾欢的恨,骗一个忠骨最后的执念。 他甚至从未害过她。 陈蛮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还没发出声音,陈旭再次笑了起来。 笑得释然又平和。 他打断陈蛮: “我知道,你不用说。一个漂泊在外十八载的婴孩,又有谁能判断她的真假呢?我相信,殿下功德无量,公主吉人自有天相。而你,无论你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想用这个秘密换你日后的安稳。” 这话还有后半句,陈旭没有说。 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再坚持死撑,也活不了几天了。 他不能带着这个秘密入土。 他必须将当年那卷先皇亲笔写下的、真正的诏书交出去。 哪怕只有一丝乱了赵桓这天下的可能。 他便要去赌! 他会在天上看着所有背信弃义之徒会走向怎样的末路。 “让陆老二来,”陈旭道:“我愿意把秘密交给他。” 第九十九章 假戏假哭 成功了。 陈蛮听到这句话,紧绷的心松缓了些许,可心底涌起的却不是任务完成的轻松。 而是难过。 她想去寻陆云野,步子迈出去又收了回来,她望着牢里如同困兽一般的陈旭,握着铁栏靠了过去: “真的没有能救你出去的办法了吗?” 山匪已经被剿灭了。 眼前这个人也已经只剩一口气了。 就算放他出去,让他在生命尽头,迎接安稳舒适的死亡,也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威胁的。 裴小姐和陆云野如此神通广大。 这个人都已经松口要交出秘密了。 能不能用这个秘密换他自己一个安稳呢? 陈旭看着她脸上的难过,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最后,他的表情变成了羞愧。 “小丫头,我在坝州为匪十八载,为了养活手下的兄弟,无所不用其极,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陈蛮怔住,她想到了裴小姐救她时曾对她说的那三个仇人。 坝州山匪,便是其一吗。 “我等以行大义之由,牵连无数百姓枉死,这里是我的报应。” 陈旭的声音,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却也在讲述完这一切后,前所未有的释怀。 他总在为自己辩解,为了光复殿下的血统,所有牺牲都是值得的。 可他所认为的值得就不是他的罪孽了吗? 人世轮回终有报。 “走吧,小丫头,走吧。” 陈旭合上了眼睛。 陈蛮终于还是跑向陆云野。 她能做的事,已经全都做完了。 陈蛮守在陆云野站着的位置,换陆云野去与陈旭说话。 陈旭似乎有许多事要与陆云野交代,两人足足说了一刻钟,陆云野才退了半步,转身走向陈蛮。 陈蛮也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份难得的轻松,她想,他应该是得到他想要的“秘密”了。 “多谢。” 走到陈蛮身旁时,陆云野对她开口: “陈旭的时间不多了,多谢你能让他在临死前说出那个秘密,这对我们很重要。” 陈蛮知道,他口中的这个“我们”里面有他和裴小姐,那是否还有别人呢? 一定还有旁人。 否则这样庞大的计划,跨越前后十八载,充斥着宫闱秘闻,仅凭他们两人,又如何能知晓得这么清楚。 但陆云野和裴庾欢显然还不想将他们背后之人告知于她。 陈蛮便也不多询问,她只问了一句: “他能死的痛快吗?” “能的。” 陆云野看着她泛红的眼睛,轻叹了一口气: “京城就是这样的,有人要活,就有人得死。你只需要顾好自己,不必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这话没有什么安慰效果。 陈蛮便跟着他往回走。 熟悉了来路,她也没那么紧张地,来时漫长的甬道,回时几十步就走完了。 重新藏进马车里时,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陆云野也跳上马车,往开封府赶去。 大约是察觉到自己方才那话说得不怎么好听,行至半路无人处时,他又靠着车帘对里面的陈蛮找补了句: “我会带壶酒给他。” 累的一直发呆的陈蛮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这个“他”指的是陈旭。 她还没想到回什么,帘子外的陆云野又道: “我明日要出城,离开数十日,你……” 陈蛮立刻道:“我会好好活着的,放心吧。” 陆云野倒是没有担心这个,他知道现在的“苏玥钦”对英国公府而言还很重要,没人敢动她,只是想到几日后会在公主府中举办的春日宴,他还是多加了句提醒: “不要再被欺负,离热茶远些,还有,小心昭明公主。” 提及这位公主,陈蛮的印象非常好。 毕竟上次坤宁宫外,公主是唯一一个停下询问她有没有被烫到的人。 但陈蛮也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陆云野都这样讲了,她便又在心里,多给自己上了一根弦。 “放心,我不会拖后腿的。”她答。 马车再次回到开封府后门时,陆云野没有停车,而是让差役开了后门,他驾车穿过了那条不好隐蔽的甬道,停在了青瓦隐蔽处。 陈蛮跳下车,跟在陆云野身后,沿着原路一路返回裴庾欢的厢房。 隔着十几步,她便能听到。 裴小姐还在哭。 哭声中甚至还夹杂着些许劝慰。 有人在劝慰裴小姐? 房中进了其他人?! 陈蛮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她赶忙竖起耳朵仔细去听,愕然地发现,那劝慰的声音竟然与她的声音非常相似! 远远地听着,竟然好像是她在屋中与裴庾欢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 陈蛮惊讶地靠到墙根,等陆云野将两边差役支开后,便按着三长一短的暗号敲开了窗户。 窗户迅速被打开,四只手一起伸出来将她拉了进去。 裴庾欢甚至边拉她边哭。 因为全身都在用力,声音格外刺耳。 陈蛮落地后才惊觉,房中仍然只有裴庾欢和春梨二人。 她愕然地看向春梨,春梨正捏着嗓子,发出她的声音: “世道便是如此艰辛,咱们不自己挺住,又能如何呢!” 陈蛮:? 裴庾欢一手拉着她往里屋走,一手一个劲儿地给自己灌茶。 刚歇了片刻的喉咙立刻开嗓: “阿玥啊,为何老天爷如此不公,为何要让我们受这么多的苦楚啊!” 为了喊得声音大些,她嘴巴圆得像鸡蛋。 陈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马不停蹄地就开始脱身上的衣服。 她算是明白为何裴庾欢敢在各位大人眼皮子底下送她去刑部大牢了。 就这一声又一声的哭嚎,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敢进屋啊! 进来了也得被眼泪冲出去。 她就说,裴小姐身边三个婢女都各有本事,春梨也不可能身无所长。 今日她便见识了。 这变声的口技与她戏班子里的姐妹比,都不遑多让了! 她进屋后,还能听出些许不同。 可在屋外,有裴庾欢故意放大的哭声盖着,根本没人能听出其中的不同。 陈蛮换好衣服后,便立刻加入了“哭嚎”的行列,为了与春梨方才的声音更接近,她压着嗓子哑了半分。 她甚至在心里觉得好笑。 戏班学出来的本事,还挺适合当细作的。 裴小姐应当去找她的班主将班子里的姐妹全收到麾下。 柳香香学人声的本事,就不比春梨差。 待到陈蛮换好衣服后,裴庾欢终于从“干嚎”转向了“低泣”。 她猛得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揉到眼圈红肿后,才用帕子盖住脸。 陈蛮不用揉,她眼睛一眨,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 裴庾欢在她耳边叹了声“厉害”,便与她相互搀扶着,往门外去了。 门外值守的差役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一人为二人引路,一人小跑着往前厅去汇报消息。 前厅热茶喝到第三壶的温毕衡和萧彦昭听到裴小姐终于哭完出屋了,也都松了口气。 温毕衡暗叹,演成这样还以为要出大事,幸好,幸好,没在他的府衙里出什么乱子。 萧彦昭则有些无奈,父亲让他来打探消息,可这种一哭哭一个时辰的女人,真的有那么多值得打探的深意? 而厅中的第三人,额头和后脑勺都顶着一个大包的许知言,则笑眯眯地望着门口,直到两位小姐相互依偎的身影步入眼帘,他的眼神才重新落到陈蛮的身上。 他觉得这件事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 第一百章 看破计谋 见许知言也在此,陈蛮紧张得不行。 她总觉得在后门处,许知言那个眼神明显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至于他有没有察觉到那个差役是她假扮的。 陈蛮无法确定。 她只能先稳住心绪,将眼前这台戏走好。 裴庾欢仍旧沉浸在“悲伤”中,并且进入了为自己的“失态”感到“不好意思”的状态。 她任陈蛮扶着,憔悴地冲众人行了个礼,并在最后着重感谢了萧彦昭: “萧大人,真的感谢您能带苏小姐来看望我。” 萧彦昭摆摆手: “一桩小事,不足挂齿,我们也希望裴小姐能多回忆起一些案当夜的细节,如此,也能尽快协助温大人侦破此案。” 许知言在此时接茬道: “我也是挂念着这件事,今日放衙特地来看看。听闻……” 他说着,转向刚刚赶来的陆云野: “陆统领怀疑此事与坝州山匪有牵连,刚向裴小姐问过情况,便去刑部大牢重审旧事了,现在又回到这开封府,可是有什么收获?” 陈蛮瞧着他似笑非笑的模样,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不怀好意。 但陆云野并没有因为他公主驸马、相府幼子的身份而有半分顾及,他话回得很直接: “许大人,这些事恐怕不好在这里说。” 许知言被怼到脸上,也并不恼怒,只是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 茶碗放下时,陆云野反问他: “倒是许大人,你这脑袋怎么了?” 方才还没什么反应的许知言此刻表情阴涔了一分: “无碍,下车时碰了下。” 陈蛮想到他的“哇哇乱叫”,赶忙喝了口茶压下了笑意。 裴庾欢在这时补充了句: “旁的线索我确实能回想起来的,都告知温大人了,不过,说到这坝州山匪,两年前我爹娘从扬州跑商,途径坝州时,确实遭山匪所害,一车数十人全都丢了性命,二叔留下的信又牵扯到了我两年前的婚事,不知这两件事,是不是有联系,又是否跟清风楼的案件有关?” 听到这句话,萧彦昭暗叹自己这半日的哭嚎真是没有白听。 裴庾欢很懂事。 知道顺势将所有脏水都串联起来,往清远侯府泼。 清远侯府干的事越脏,牵连的越广,他们能往太子身上攀扯的事就越多。 萧彦昭立刻表情严肃地转向温毕衡: “温大人,世上可没有什么巧合,都在坝州,都死了人,又都是两年前发生的事,实在是该将两案并在一起,好好查上一查。若真能理清这些旧案,不仅百姓会赞颂温大人的英明,圣上也定然会降下嘉奖。” 前半句表明意思。 后半句表明好处。 温毕衡当然听得懂。 旧案重查就得把当年经手过这起案子的地方官员全都提溜起来。 这可是个将太子党换成自己人的好机会。 只是做了就得站队。 温毕衡一边答应,一边在心中掂量此事的轻重。 许知言难得地没有出声反对,而是顺着萧彦昭的话茬道: “萧大人此言有理,便是陈年旧案,就得翻案重查,这是我们为官的本分。” 陈蛮听不出其中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她只希望裴小姐的计划顺利,能够得偿所愿。 庆幸的是,半个时辰的闲谈,都是围绕着裴庾欢所能回忆起的案件联系所展开的。 许知言并没有像陈蛮所担心的那样,发难,试探。 他甚至完全没有提起在后门遇到的事。 直到闲话说完,大家各自散去,她才彻底松了口气。 陈蛮本以为裴庾欢对她没什么交代,直到坐上马车后,春梨才从两边的袖袋里各掏出一个小包裹,聚到陈蛮面前: “这是小姐让我带给你的。”她压低声音,先举起左手:“这是治疗烫伤的药膏,小姐说定然比英国公府的府医开的要好用,我今晚回去就给你涂,还有这个……” 她又伸出右手: “这是许驸马带来的点心,本是送到房中尝个新鲜的,你不在,小姐便让我包起来带给你回府里吃。” 陈蛮受宠若惊,将两样东西都接到手里。 只是此刻的感觉与接受英国公府的好时不同,手里心里都暖暖的。 她想,不愧是裴小姐,可真会收买人心呀。 陈蛮回到英国公府时,许知言也刚回公主府。 他在府门下车,遥遥看见太子的车驾刚好错着他离开,便知太子近日也来了。 自陈世帆去城外“办事”无人能联络到到现在,太子已经往公主府跑了两次。 联想到今日的事,许知言脸上也没了什么笑意,颇有种风雨欲来的不好预感。 他直接迈入府中,往赵娴的院子里去。 赵娴比他想的悠哉,并没太多被太子叨扰的烦恼,反倒摆了软榻放在院中,饮茶吃饼,惬意地欣赏着满院花匠为春日宴忙碌的模样。 许知言急躁的心情,也在看到这幅景象后,松散了下来。 公主殿下总是有一样一股力量,靠近时,便会让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许知言不仅不烦恼了,甚至还有了些许骄傲——这是他的殿下。 “今日放衙回来的晚了些,可是被什么事耽误了?” 赵娴瞧见他,便招呼他过去。 婢女递上凳子,许知言便顺势坐在赵娴身旁,与她同饮了一杯茶。 他鲜少这么没规矩,赵娴有些好笑地瞧着他,瞧着瞧着,就看到了他官帽下面盖着的大包。 山丘一样横在额头中间,已经泛了青紫,像个大馒头。 赵娴笑意怔住:“这是怎么了?” 许知言无心讲述自己在马车中的“颠三倒四”,他瞧了眼两旁侍奉的婢女: “是遇到了些趣事,被耽误了,殿下可想听?” 赵娴便摆摆手,让婢女连带忙碌的花匠都一同退到院子外面。 待到只剩她与许知言两人时,她才问:“如何?” 许知言声音压低:“有些古怪。我听闻萧彦昭带着苏玥钦去了开封府,便想去瞧瞧英国公府想做什么。” 陈世帆死一百次他都不管,但不能牵扯东宫。 “可,到了开封府跑车的北门时,我忽然瞧见了一个古怪的差役。开封府的差役选拔对身量有要求,那人太矮了,绝对是佯装的。” “哦?”赵娴略感惊讶:“谁敢在开封府做这种事,天都还没黑……” 忽然,许知言的表情让她察觉到了什么,她声音一顿,转而问道: “瞧着你似乎已经知晓了那佯装的人是谁?” “很像苏玥钦,苏小姐。”许知言道。 他没瞧见那人的脸,但身高胖瘦都很像。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就是苏玥钦。 “苏小姐为何要佯装差役?” “殿下,我有一点猜测,可能有些离奇,但今日下午差不多的事件,陆云野从开封府出发,去了刑部大牢。他特地绕去了开封府,待到萧彦昭与苏玥钦到了以后,才又去了刑部,我怀疑,他已经暗中倒向了誉王,并且正在与英国公府筹谋某件大事。” 赵娴挑了挑眼梢,望着许知言的眼眸,多了些许欣赏。 她思忖着开口:“刑部大牢……关着陈旭,陆云野与英国公府合谋,带苏玥钦去见陈旭了。那又为何非要从开封府去?避开视线,暗中做这事的机会多的是。” 许知言没答,他也想不通这件事: “或许我猜的不对,又或许有什么是我没有想到的。” “不,我觉得你的猜测很有趣。你不也说,坝州的陈光,在死前还在向那位苏小姐讨要一枚玉佩吗?” “对,传闻故去的信王有这样一件贴身之物,或许……” “或许苏玥钦真是信王与贵妃的遗孤,才会接回国公府,称作表小姐,她的身份确实也该是表小姐。带她去见陈旭,也很合理,父皇不杀陈旭,不就是在等陆云野从他口中翘出一个秘密吗?陈旭已是将死之人,若说还有什么能威胁到他,自然只有旧主的遗孤了。” 在赵娴的推断下,许知言都对自己的猜测有了几分信心: “也就是说……” “陆云野或许已经审出那个秘密了,你且去衙上查一查,看他是否要递了折子,要在这几日出城。” “是。”许知言应声道。 赵娴又道:“若他要去,你便寻些公事,将他拖住。剿匪的文书不是还没有写完吗?” “是,这个不难。” 结案文书尚未交上去,他仍是陆云野的上官,有些许调遣他的权力。 但拖住他之后呢? 赵娴敲着茶杯,已经有了主意: “等阿祯收网,我们把这个功劳抢过来。既然父皇和贵妃如此在意这个秘密,我们当然也可将它收至囊中,为我们所用。” 波纹回转的茶面,映着她的浅笑。 连许知言都在这一刻,忍不住在心底叹息,若他的殿下是个男儿就好了。 是个男儿,自稳坐东宫。 誉王之流,哪里会是殿下的对手? 又何必像现在这样,殚精竭虑,苦心筹谋,却只是为旁人做嫁衣。 一百零一章 背后嚼舌 回到英国公府后,安稳了两日,陈蛮就收到了公主府送来的请帖,请她奔赴五日后于公主府召开的春日赏花宴。 兰翠与她讲,昭明公主最爱花草,每年盛春之际,都会广招天下有能的花匠,携奇珍异草入公主府,供京中的大家赏玩。 “公主府的春日宴最是开阔眼界,府上小姐们年年翘首以待。去年四小姐身着的流光锦缎裙,引得彩蝶纷至,宛若霓裳化羽,至今仍为京中佳话。” 陈蛮想到在老夫人院中,萧芷卿那副花蝴蝶似得模样,便能想象出去年那“盛况”了。 旁的不说,金尊玉贵的公主,不喜欢金银首饰,却偏偏爱花草这事,陈蛮着实有些不能理解。 也没想到京中贵人们春天最盛大的活动竟然是赏花,而不是赏金子镯子玉簪子。 这喜好可真是独特。 讲完这些,兰翠的语气多了分欣喜: “往年昭明公主的请帖都是一起发到府中主母夫人那里的,由夫人决定要带哪些女眷前往,但今年不一样,今年送到府中的请帖,小姐您的是独一份,还写了您的名字呢!” 她说着双手捧上那精美的帖子。 陈蛮便接过来打开去看,帖上字迹苍劲有力,配上压了暗花纹路的金箔纸,精美得如同一件墨宝。 上面确实写了“苏玥钦”三个字,比陈蛮那拙劣的字不知道好看了多少。 虽然沈司籍的字也端正漂亮,可大约是为了让她学的快些,记得清楚些,沈司籍的字与书上的相似,都是端端正正的正楷。 而请贴上这字,像花,像云,像枝丫,又像游龙。 陈蛮瞧着这字竟彷如在听曲,流动的节奏跃然纸上,叫人看得爱不释手。 她忍不住惊奇,那些练起来甚是讨厌的字,竟然也能写出这样的韵味。 她还生出了一点小小遐想,不知若她从此刻,每日写字帖的时间再加两个时辰,是不是也有机会练出这样一笔好字。 当然,这些都是一时的胡思乱想。 看完帖上所有内容后,陈蛮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句话,还是陆云野那句“小心昭明公主”的提醒。 她当然知道,公主主动下帖给“苏玥钦”的举动,明面上会说作是要承苏小姐救下驸马的恩情,但暗中多半与坤宁宫裂开的那杯热茶一样,有其他意图。 不单独请她,她还能以身体不适为由,不随大夫人前去。 但单独给她下了请帖,她就只能去了。 陈蛮忽然发现昭明公主将她扯做驸马“恩人”的目的,就是在为以后这重重试探铺路。 果然是得小心这位公主。 “那咱们便去瞧瞧天下的奇珍异草,有多惊奇。” 陈蛮笑着,将请帖收了起来。 只五日,要筹备的事情不少。 程玉珠显然对这件事非常重视,提前一月,便早早地给全府女眷都裁剪了新衣,置办了新的首饰。 陈蛮的份也没有少。 显然在她入府之前,程玉珠就做好了要带她去赴宴的准备了。 府中小姐们的衣服统一用的蜀锦,选的都是鹅黄、嫩绿、藕粉这些适合春日的颜色,配的首饰也多以珍珠和玉为主, 轻盈端庄又不至于富贵的太过扎眼。 “毕竟是昭明公主的宴席,公主最喜清雅,可不能去卖弄那些有的没的,自以为艳压群芳,不知要被旁人暗中笑话成什么样子呢。” 前来找陈蛮讨茶喝的二房小姐萧芷林,刚与陈蛮说了两句闲话就图穷匕见。 摆明了是来拉陈蛮做同盟,一起说萧芷卿小话的。 见老夫人那日,陈蛮就察觉到了这对堂姐妹的不合。 就像她和柳香香,摆明了互相看不对眼的。 陈蛮虽然不想站队,但也想抓住这个打听萧芷卿之事的好机会,便笑着陪了几杯茶。 不论萧芷林说什么,她都在旁边笑着点头。 萧芷林精神大震。 这整个府宅中,别说是同她一起说萧芷卿坏话了,便是敢听她说这些的,都没有一个。 唯一敢管萧芷卿的二姐已经嫁出去了,萧芷卿那个庶妹又胆小如鼠,蔫巴得像个哑巴。 天知道萧芷林这一肚子的话憋了多久了,今日得见陈蛮如见知己,她恨不得连压箱底的坏话都翻了出来: “玥钦表姐,依我看,四姐姐就是被大夫人给惯坏了,觉得所有人都得宠着她,在咱们院子里也就算了,姐姐妹妹们就当让让她,可出了府还这样,真就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昭明公主的春日宴,谁不知道宴席的中心是昭明公主呀,咱们自当扮成绿叶去讨公主欢心,偏她自己一心出风头,提前采了一屋子的花瓣熏衣裳,跑去宴席上招引蝴蝶,招摇过市,逞能露连,害得我和二姐姐都被人议论,真是叫人好生烦恼!” “幸好啊,今年她突然病了,大夫人下令关了她的院门,至今还没开,多半是赶不上今年的春日宴,只能憋在屋里干生气了。” 愤慨的萧芷林说到这里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见是真的非常痛快了。 陈蛮却听出了些许别的意味,她问道:“卿儿妹妹生了什么病?” 萧芷林答:“不知啊,母亲说是让风吹着了,感了风寒,怕过了病气到府里,这才关了她的院子。春天的风寒确实不比冬天,虽病起来不厉害,可病了就难好。” “哦,是这样。” 陈蛮点了点头,心中思忖,这大夫人果然有意隐瞒了萧芷卿的真正病因。 关她的院门,也不是怕过病气,而是为了隐藏她出疹子的事。 这事如此要紧,连自家人都要瞒,果然事有蹊跷。 陈蛮还觉得奇怪,大夫人这样瞒着,却没来封她的嘴,是料定了她不会说出去还是怎样? 看来大夫人对她也有大夫人自己的猜测。 陈蛮又顺势将话茬拐到了萧芷卿身上: “卿儿妹妹瞧着活泼好动,身子应该是养的极好,不常生病的,怎么突然受风了呢。” 萧芷林笑道:“非穿她那蝉翼纱显摆呗,显摆贵妃姑姑只赏了她一人,旁人都没有,就把夏初的衣裙拿到现在来穿,早晚风一吹,可不就冻着了。” 陈蛮又问:“可病的这么突然,不是吃了什么不对付的东西吧?” “不会的,府里的厨房来来回回也就做那些菜,厨子都是几十年不曾换过的。大夫人那么疼她,真要是厨子做错了菜,早把人打出去了……哎,不过……” 萧芷林说着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 “每到春天时,大夫人确实是不太允她出门的,尤其是往州桥大街那边去时,总是不让,夏天才让去。” 陈蛮默默地记下“州桥大街”这个地方,想着日后再去打探下,那里有什么是只有春天有,夏天没有的。 两人正在说着,外面的兰香来报: “小姐,六小姐萧芷兰来了,说从花园处赏花路过,来向您讨一杯茶喝。” 萧芷兰是大房的欣姨娘所出的庶女,萧芷卿本家的庶妹。 陈蛮一边想自己这院子真热闹,一边招呼兰香,把她请了进来。 第一百零二章 姐妹情谊 在顾老夫人的压制下,英国公府的妻妾关系简单。 二房没有纳妾。 只有大房萧德章在夫人程玉珠诞下长子后,纳了一房妾室,生了一儿一女。 萧芷兰便是年纪最小的庶女。 陈蛮对她不甚熟悉。 老夫人对纳妾一事颇有微词,连带对两个庶出的子辈也不看重,两人不能去老夫人院中请安,陈蛮只在家宴那日见了她一面。 印象中是个怯懦内向不善言辞的。 萧芷兰显然在花园里待了一段时间了,跟着兰香进来时,圆圆的小脸晒得红扑扑的,手上还提了个竹编的小筐,里面装了各色花朵。 萧芷兰与萧芷林的关系似乎不错,瞧见萧芷林在这,她便笑盈盈地问了声好: “好巧,五姐姐你也在玥钦表姐这里讨茶喝!” 萧芷林笑道: “正与表姐商量春日宴的事儿呢。去年有四姐姐闹着不肯与六妹妹同行,大伯母没带六妹妹去,今年恰好四姐姐病了,自己也去不了春日宴了,应当是没工夫管这茬了吧?” 陈蛮听着心道这几个姐妹积怨可真不少啊,尤其萧芷林,简直是见缝插针地在说萧芷卿的不好。 萧芷兰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笑了笑: “我年纪小,又是庶出的,四姐姐不愿意让我去也在情理中,毕竟是昭明公主的宴席,全京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汇聚一堂,我这样的是有些上不得台面。” 萧芷林拉住她的手:“都是一家长大的姐妹说这些做什么,不用理四姐姐,你想去就去与大伯母好好说一说。” “是、是想去见识见识的。”萧芷兰为难地看向陈蛮:“就是我命不如玥钦表姐好,一入府便得祖母和母亲的疼爱,连昭明公主都亲自另起一帖,单独请表姐前往赴宴,我这实在是不好去问母亲……” 陈蛮看着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整个人惊呆了。 跟她这个假的不一样,萧芷兰可是正经的国公府小姐,还是大房的六小姐。 自小在这样的富贵窝里长大,怎么竟然如此怯懦自贬。 与萧芷卿看着完全不像是一家人。 姨娘生的孩子,差别就这么大? 这有点颠覆陈蛮的认知,她以前去过的富贵商户家,年轻貌美的姨娘妾室都挺作威作福的。 大约是挨上“官”字,规矩就有些不同了。 陈蛮瞧着萧芷兰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样子,知道她跑来说这些有别的意图。 但陈蛮没主动接茬。 她等着她直说。 萧芷兰显然不想直说,话茬绕来绕去,见陈蛮始终端着茶杯傻笑,这才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 “玥钦表姐,既然大夫人看重你,你能不能去跟母亲说说,就说想带我陪着做个伴。” 萧芷兰边说,脸色边慢慢涨红。 陈蛮脸上的笑容没变,只稍微多了点惊讶:“妹妹是想让我去跟舅母说?” “提一嘴就好了,不用特地去的……”萧芷兰声音变小。 陈蛮便笑着答应:“那我就试一试吧,只是这事也不是我能做主的,若没成,妹妹别生气。” “那是自然!表姐愿意帮忙,芷兰就已经很感激了。” 两人你来我往,就此说定,温馨的姐妹情谊,一时间伴着花香在陈蛮的小院中冒泡。 最让陈蛮觉得好笑的是,她能迅速融入萧家姐妹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萧芷卿的嚣张跋扈让她成为了大家共同的敌人。 以至于这个姐妹联盟结成的如此轻易。 那“苏玥钦”呢? “苏玥钦”又是为了维系哪一方联盟而存在的? …… 向程玉珠提一嘴萧芷兰这事不难。 这位舅母每隔两天,就会让人将陈蛮唤到自己院子里,赏些茶点,聊些闲话。 对常州老家的事倒是绝口不提,只问陈蛮吃喝如何,身上烫伤的部分恢复得如何了,等等。 陈蛮一一作答。 说完后,便按着萧芷兰此前此前的说辞,向程玉珠开了口: “此次公主府的春日宴,不知家中姐妹是不是一同前去?” 程玉珠道:“卿儿身子还没好,见不得风,她便不去了。你二舅母和五妹妹,与咱们一道去。” 陈蛮也不直说,只道:“前几日,兰儿妹妹从园子里采了些漂亮的花送去给我,满屋飘香,叫人瞧着欢喜。” 不用直说,只提这一句,程玉珠自然知道萧芷兰去找过她了。 愿不愿意答应,还是得看程玉珠这个大夫人的意思。 那日萧芷兰走后,陈蛮细细想过,要是一位正儿八经的小姐都因“庶出”二字如此唯唯诺诺,那欣姨娘在大夫人程玉珠那里的待遇也是相当可见一斑的。 她不需要因为想卖萧芷兰人情,就得罪大夫人。 程玉珠自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思忖片刻便道: “说起来兰儿这年纪也长了几岁了,是该跟出去见见世面了,就带她一同去陪着你吧。” 程玉珠上午说了这话。 下午,旁的小姐都有,唯独萧芷兰没有的裙子首饰便送去了欣姨娘的院中。 葛欣柔很替女儿开心: “公主府那样的好地方,你也能见一见了。” 萧芷兰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她虽然觉得,苏玥钦一定能办成这件事,可当苏玥钦真的如此轻巧地便达成了她此前几年无论如何也求不来的东西时。 她只感到悲上心头。 在这偌大的国公府中,连一个刚来几日的外姓人,都比她要有地位,受重视。 萧芷兰看着那旁人都唾手可及唯独她想着法子求了几年都没有的漂亮衣裙,一双眼睛憋得红彤彤的。 葛欣柔瞧见女儿这副模样,便忍不住劝道: “哎,你别天天好像吃了多大的委屈一样,这世道就是有高低贵贱之分的呀,你就是没能投生到大夫人的肚子里,只能做个庶出的女儿,可又怎么样呢?国公府里的庶出小姐,享得福气,也比那些寻常人家的嫡小姐要多上不知道多少倍!便是官家小姐也没得跟你比!” “你娘我费了那么大劲才攀上国公爷,不是天天来瞧你这张苦脸的,何必只往上头比呢?比不上你的人,普天之下海了去了!有好你就收着,没好你就等着,天天掉什么眼泪啊?” 葛欣柔一开腔,原本只是红眼圈的萧芷兰立刻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我既生在这国公府,我为何要跟外面的小姐比?人的眼睛都长在上面,我怎么就不能往上看了,想要好东西有什么不对?凭什么旁人有我没有?都是姓萧的,说话还没有个姓苏的有用……” 葛欣柔让她哭的烦,干脆不管她了。 萧芷兰自己哭了半晌,还是擦干眼泪,打开自己的小柜子,挑了一个她珍藏的镯子,往苏玥钦院子里去了。 她不埋怨这个表姐。 她谢谢她愿意去帮她说这一句。 府里这么多血脉亲人,就只有这么一个外人愿意帮她说话。 萧芷兰记她的恩情。 同样,她也记得萧芷卿在她面前的所有颐指气使。 所以,将镯子作为谢礼,送给苏玥钦后,萧芷兰便立刻返回自己院子,换上新衣裙,去萧芷卿紧闭的院门前显摆了起来。 第一百零三章 让出位置 嫡姐瞧她不顺眼,平日少不了言语讥讽嘲笑,故而,萧芷兰很少往萧芷卿的院子来。 但今日不一样。 今日她穿着崭新的衣裙,萧芷卿却连院门都出不了。 这样难得的机会,萧芷兰不用故意演,就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她假装在与旁人说话: “听闻今年春日宴,院中花草比往年多了数倍不止呢。” “母亲新做的衣裙也都是春日的颜色,能与姐姐们一起穿,想想就叫人欢喜。” “瞧这碧色衣衫,衬得五姐姐,出水芙蓉般的漂亮。” “不知春日宴当日,会是怎样的盛况呢!” 她一会儿走近一会儿走远,笑嘻嘻的声音不大,也足以隔着木门传到萧芷卿的院中。 直到院子里砸东西的声音传来,萧芷兰才提着裙摆悠悠然走了。 现在,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悲惨了。 而院子里的萧芷卿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旁人就算了。 萧芷兰算个什么东西? 凭她也敢去公主府丢人现眼? 侍候在侧的福缘边指挥着屋中奴婢收拾地上摔烂的瓷片,便宽慰自家小姐: “小姐莫要理她,六小姐是知道您病了出不了院子,才特地来咱们院门前说这些的,能去一次春日宴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小姐您都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也就六小姐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把这当个事。” 但她的宽慰没起到任何作用。 萧芷卿反而更加愤懑了。 往年都是她先选裙子,她跟着母亲走在最前面,她来代表萧家女眷的。 凭什么今年就连萧芷兰这种贼眉鼠眼的都能去,唯独她一个去不了。 母亲甚至从那日走了以后就没再来看过她,整个院子冷冷清清的连这次新做的衣裙都没给她送。 萧芷卿当然不稀罕一条破裙子。 可这府里的东西就得是她有,旁人没有,这才对。 若变成旁人都有,唯独她没有,那岂不是全都乱套了? “我要去春日宴,我一定要去。” 萧芷卿愤然地跺了下脚,转身就往屋子里的铜镜处去。 她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看自己的脸。 连着喝了几日的药,疹子虽然下去了许多,也没有前几日那么红了。 但两腮、脖颈还是留着不少暗红印子。 丑得要命! “都怪苏玥钦!” 想到这场无妄之灾皆源于苏玥钦,萧芷卿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甚至不由得怀疑,苏玥钦是不是就是为了不让她去春日宴才故意下了这种害她出疹的暗招。 神不知鬼不觉将最漂亮的她留在院子里。 苏玥钦就能在这首次露面中出尽风头。 真是好手段! 萧芷卿想了想,便取出自己的妆匣子,开始往脸上扑粉。 福缘立刻拉住她: “小姐,您脸上疹子还没好,用这些东西闷着,怕是会好的更慢。” “就抹一次,不碍事。”萧芷卿甩开她的手:“况且,春日宴过后,也就只有夏初的马球赛聚着大家去,我又不爱这种,到时候再好好养,总也能把脸养好。” 福缘一听自家小姐是真的铁了心要去春日宴,紧张地劝道: “小姐,大夫人说了,您脸上的疹子好之前都不能出这院门,您就算用粉盖着,夫人也不会让您去的……” “怕什么,到时候我戴上帷帽跟上马车,去了也就去了,母亲瞧见顶多说两句,又不会真的责骂我。” 萧芷卿边说边去看镜子。 脸蛋上的红印子果真被粉一盖就看不出来了。 整张小脸又恢复到肤如凝脂、美貌无双的样子了。 萧芷卿越发自信。 福缘一看她是认真的,急得不得了: “可是小姐,大夫人要带多少女眷去,会在回帖中写明的呀,您偷偷去了,咱们府中就比回帖上多了一人,这不合规矩呀。” “这有什么难的。”萧芷卿道:“既然我想去,那就得有人给我让路。” 于是,第二日。 去唤陈蛮起床的兰翠,刚掀开床幔,惊恐的尖叫声便于刹那间响彻小院,几乎掀翻屋顶。 半睡半醒的陈蛮差点被吓死,她一下弹坐起来,捏着枕下磨尖的铜簪护到身前: “怎么了?” 春梨和明舒也三步并两,飞快地冲了进来: “兰翠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身后跟着慢了半步的兰香和兰映。 众人一齐望去,只见兰翠脸色发白地摔倒在地,手指颤抖地指着陈蛮的床铺: “小姐,小姐的被子上,有,有……” 众人于是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锦缎被上,一滩血污。 血污之中,横着三只被开膛破肚的死老鼠。 兰香和兰映也惊呼着捂住了嘴。 明舒没什么反应。 春梨松了一口气,小小地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还以为怎么了……” 陈蛮也松了手里的簪子,重新藏到枕头下面。 三只老鼠对她的惊吓远不及翠兰那突如其来的一嗓子。 看清被上的东西后她就冷静了。 小时候实在没东西吃,快要饿死的时候,阿娘惊喜地逮住了一窝老鼠。 就把泥巴糊在那老鼠外面,糊成个泥球,放到灶台下面烤。 烤出来,硬了的泥巴皮一扒,肉质鲜嫩可口。 陈蛮虽然只分到了一小口,但那也是她幼年时为数不多的吃肉经历。 那滋味至今她仍旧不曾忘记。 所以,此刻看到这三只老鼠,她还有点怀念。 “死了三只老鼠罢了,没事。” 陈蛮一边掀开被子下床,一边开口安抚吓得软了腿的兰翠。 春梨已经将兰翠扶了起来,兰映和兰香背着身子不怎么敢看。 最后还是明舒催促着两人把老鼠和被子一块抬到了院子里。 兰翠出自老夫人院中,从小聪慧能干,是按一等女使来培养的。 几乎没见过这些东西。 一时被吓着了,春梨给她倒了杯茶,才压住惊。 兰翠赶忙向陈蛮请罪:“是奴婢失仪,惊扰了小姐,还请小姐责罚。” “人之常情,你不用放在心上。”陈蛮道。 兰翠又问:“这,实在事出古怪,要不要奴婢去回禀大夫人?” 陈蛮摆摆手:“先不用”,她觉得她得先问问这几个自己人。 于是,春梨招呼着值夜的兰香和兰映一同进屋,关了屋门。 五个能进里屋的婢女便在兰翠的带领下一起跪在了陈蛮面前。 兰香和兰映率先开口:“是奴婢们值守不利,请小姐责罚。” 陈蛮听着她们的话,脑海中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她觉睡得向来很轻。 有人在屋中走动,她都会醒。 更别说这样堂而皇之地掀开床幔,将死老鼠丢在她床上。 她不可能无知无觉。 怎么会没被惊醒。 陈蛮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脑袋有些昏沉,与往日晨起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老鼠不是重点。 有人给她下药了。 第一百零四章 试探心思 这种醒来闷闷的困感不是从今日清晨才开始的。 陈蛮仔细地回忆了一下自己入英国公府至今的身体状况,前两日一直有事,并没有睡多沉,按着她旧时的习惯,兰翠一进来唤她她就醒了。 但是自从从刑部大牢回来,好像就变成兰翠唤她,她才会醒。 只是脑袋没有像今日一样这么晕。 今日不知是不是被兰翠那一嗓子吓着了,她现在四肢都有点发软,坐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 这是什么毒? 安神香? 亦或是某种让人越睡越久,慢慢地就一睡不醒的要命毒药? 又是下在了什么地方,谁给她下的? 陈蛮先想到的许知言特地给她和裴庾欢带的那包点心。 但想了想,又觉得那位驸马爷应该还不至于下此毒手。 没什么理由。 裴小姐? 裴小姐要杀她应该有更高明的手段,应该也不是。 皇后? 皇后的茶真要有这么大的威力,当日就发作了,不可能绵延到现在。 那就只能是英国公府里面的人了。 陈蛮第一个想到了萧芷卿。 萧芷卿该不会觉得她是害她身上发疹的罪魁祸首,所以又丢死老鼠又下药的来报复她吧? 想到这里,陈蛮倒有些期望是萧芷卿做的。 这样,至少这些“坏事”的原因都只是后宅中的小小冲突,无伤大雅。 可药若不是萧芷卿下的。 那就意味着,在这座府宅中,还有怀着恶意的人藏在暗中,为了某种目的,想要对她下手。 连带兰翠几人在内的一张张笑脸划过脑海。 陈蛮面无表情地安抚了下自己竖起的汗毛。 她决定按兵不动。 “小姐,我还是去回禀大夫人吧,这一定是有人在暗中使坏!” 从惊吓中恢复过来的兰翠,声音带了丝怒意。 她是对着正座上的陈蛮说的,但眼神却瞥向一旁跪着的兰映和兰香。 昨夜负责值守的就是这二人。 院中有婢女值守,院外有粗使婢女。 连接前院的中门处,还有府中的护院。 英国公府绝不可能放乱七八糟的歹人混入其中。 只能是院中自己人捣得鬼。 加之兰映和兰翠第一日就被陈蛮手下的春梨训斥的,兰翠怀疑她们有理有据。 毕竟,值夜的屋里一个门外一个,不可能两人一起打了盹。 完全没有听到外人进来的声响。 除非这两人跟陈蛮一样,都喝了或者是吸入了让人昏睡的药。 兰映兰翠也知道自己嫌疑重大,吓得脑袋磕在地上: “小姐,奴婢们确实不知,昨夜,这门里门外都守得好好的,确实不知道这老鼠是谁放进来的。” “这事也绝非奴婢们所为,奴婢们一心伺候小姐,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做这种事啊,小姐。” “况且,昨夜上半夜是春梨和明舒二人守着的,或许是在她们二人值守的时候,放进去的。” 磕头之余,不忘攀扯旁人。 春梨没动,明舒也没跪,两人一起答: “昨夜走前奴婢亲看过,小姐睡得香,床上并无异常。” “怎么又知道不是你们故意欺瞒小姐呢。” 兰映略有些不服气,话没挑明说,但意思就是春梨明舒二人皆有嫌疑,也该一起担着值守不利的罪责。 陈蛮就又想到了明舒给她的那一盒烫伤药膏,也是个藏毒的好物件。 这两日她一直和裴小姐赠她的一起用…… 陈蛮还是暂且不去怀疑身边人,只点头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说罢,又露出一副没有主意的模样:“可到底是发生了这么吓人的事,你们说,应当怎么办?” 兰翠道:“应当立刻禀明大夫人,请大夫人详查。” 剩下包括春梨在内的四人都没有说话。 陈蛮于是起身道:“那你们便随我一同去见舅母吧。” 陈蛮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想试试大夫人的态度。 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随陈蛮去了清宴居。 春梨还把卷着老鼠的被子一同抱来了。 陈蛮将来意与于嬷嬷一说。 于嬷嬷立刻请她进屋,并去请了程玉珠。 程玉珠来时,先见到了春梨摊开铺在地上的被子,和上面那血淋淋的三只。 程玉珠蹙了下眉,略带不满地看向陈蛮: “玥钦,这是怎么回事?” 陈蛮将清早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程玉珠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是说这府中有人剖了三只老鼠,趁你熟睡时,丢在了你的床上?” “是,瞧着只能是如此。”陈蛮低头道。 “府中哪里会有人做这种事。” 程玉珠审视的眼神便落到了跪着的五个婢女身上: “你们昨夜是如何守夜的?怎么竟然连有人夜闯小姐闺房都没有察觉,要你们有什么用?” 兰翠兰香兰映一起齐声道: “是奴婢失职,还请大夫人责罚。” 于嬷嬷怒斥道:“责罚?若表小姐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命都不够赔!” 守夜的人全然无知无觉,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于嬷嬷瞪着她们的眼神变得极冷,她转向陈蛮: “表小姐,您初到府中,也见到了咱们府上的少爷小姐都是极和善的,没人会做这种事。依奴婢看,定然是这四个奴婢,瞧着您性子软,脾气好,生了不好的心思,串通起来欺负您,依奴婢看,应当将她们全都赶出去,再由大夫人为您挑选妥帖堪用的去院中伺候。” 于嬷嬷指的是除了兰翠外的其他四人。 程玉珠也道: “虽说人都爱让自小就跟着奴婢伺候,可这值夜连门都看不牢稳,确实不堪用,她们照顾你,舅母也不放心,且都换了吧。” 于是陈蛮就懂了。 程玉珠不是真心想护着她的人。 她方才讲述时,做出六神无主的含糊模样,就是想看看程玉珠会怎么做。 若程玉珠有自己的目的,这一定是个借题发挥的好机会。 陈蛮想对了。 借于嬷嬷之口,程玉珠一刻都不等地便想将春梨这个她从院外带进来的贴身婢女赶走。 为此折损另外三个婢女,也无关紧要。 陈蛮一边在心中将程玉珠也划入下毒嫌犯,一边慢吞吞地开口: “谢谢舅母为玥钦做主。昨夜,春梨和明舒与兰香兰映换班前,曾到房中给我盖被,当时我醒了,还向春梨讨了杯茶,当时是没见到老鼠的,所以……” 她用帕子挡住脸: “玥钦也觉得于嬷嬷说的有道理,若是值夜都看不住门,往后我都不敢在屋中睡了。还请舅母做主,帮我换了这兰香兰映二人吧。” 第一百零五章 新的婢女 程玉珠没说话。 于嬷嬷反问道:“表小姐,方才您还说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现在忽然改口,是想护着这两个丫头?” “于嬷嬷,方才我是吓得忘了,你提到值夜,我才想起来。若这两个丫头真的连门都看不好,我护着她们做什么呢,我巴不得舅母帮我换了,好睡个安稳觉呢,瞧那死老鼠,都吓死人了……” 陈蛮说着,又开始拿帕子抹眼泪。 于嬷嬷还要再说什么,程玉珠摆手制止了。 她和缓着语气,对陈蛮道: “可怜你大清早受到这种惊吓,想不清楚也是有的,院子是你做主,你想留谁就留谁,不中用的,舅母替你处置了就是。” 她说完,又对兰翠道: “快将你家小姐扶回去歇着吧,再请府医去开服安神的汤药,若是吓得丢了魂,可是了不得的。” 陈蛮道:“谢谢舅母。” 兰翠也应:“是。” 陈蛮便带着自己的三个婢女,回自己的小院了。 兰翠去请府医时,春梨靠到陈蛮身旁,小小地说了句: “小姐厉害,我还以为你真要把我卖了!” 陈蛮道:“我怎么敢,我怕裴小姐要我命。” 她知道她对裴庾欢还有用,春梨是可信的。 剩下的就是兰翠和明舒了。 最重要的是药。 她得快些弄清楚,她到底是被下了什么药。 若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毒死了,那可真又变回南榆林巷子里那个死都死不明白的傻鬼了。 与此同时,清宴居中。 闭了门窗的正厅里,于嬷嬷走向跪着的兰映和兰香,抬手便一人给了一巴掌。 被巴掌甩在地上,两人也不敢哭,只捂着脸爬起来跪着。 半晌,程玉珠才问: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兰映和兰香抖着回道: “是,是四小姐。四小姐房里的人交代奴婢们,使些手段吓吓表小姐,最好让她下不来床……” 这回答与程玉珠猜想的一样。 她瞧着那三只死老鼠,长叹了一口气。 “净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 于嬷嬷在旁宽慰:“四小姐是心思单纯。” 程玉珠皱眉:“单纯就该老实待着。” 没什么作用,反倒打草惊蛇,给她添乱。 兰翠是老夫人的人,明舒又是贵妃亲派来的,加上那个一脸傻相的春梨,她本想着借这个由头全都顺势除了,往后做事也就简单多了,可没想到,这个苏玥钦竟然不像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怯懦蠢笨。 于嬷嬷也在回忆这位表小姐方才的种种举动:“依奴婢瞧,要么是真吓着了说到一半又想起那茬,要么是性子软心疼自己的婢女才临时编了个谎,要么……” “要么就是在藏锋守拙,故意的。” 程玉珠垂下眼眸,冷声道: “再挑两个聪明的送过去,叮嘱好了,勿再添乱,好好摸索摸索那丫头的性子。至于这两个蠢的,绑了卖出去,卖得远远的,别留在这碍眼。” 说完,程玉珠便转身走了。 剩下兰映兰香二人,连哭声都没能发出,就被人绑着拖了下去。 不多时,另外两个面善的婢女,被于嬷嬷带着,来到了“兰心院”。 两人一个唤“兰清”,一个唤“兰韵”,一齐向陈蛮恭敬行礼。 “奴婢见过小姐。” 陈蛮将她们拉起,心有余悸道: “你们二人可要替我守好院子,莫叫歹人再闯进来了,可真是吓死人了。” 两人低头应:“是”。 于嬷嬷又问了几句,知晓陈蛮喝了安神药,再无旁的事,便回去复命了。 兰清兰韵二人直接住到了兰香兰映的小屋里。 东西几乎不用收拾,活要怎么做,两人心中也很清楚,所以,陈蛮这里虽然在清晨短短一个时辰里就换了两个婢女,但整个小院却宁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兰香兰映被拖着卖出去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与她们一同长大的福缘耳中。 话是正在府医处给自家小姐取药的福惠传回来的。 萧芷卿的药日日都有府医亲自上门调整煎熬,本是不需要额外去取的。 福惠是借着这个理由,出去帮小姐传话。 昨日传了“要吓得苏玥钦下不来床”的话,今日再去等事成的消息。 结果等到的却是噩耗。 福惠是知道大夫人的雷霆手段了,她吓了一跳,生怕牵连到自己,赶忙跑回小院给主子回话。 福缘听了心底说不出什么滋味。 被主家这样卖出去,多半是活不了了。 就只是小姐们之间的一点小事而已。 福缘没想到,这位表小姐竟然有这么狠的心,会直接去大夫人处告状。 她将事情回禀给萧芷卿,萧芷卿气的直跺脚: “交给你们去办的事,就这么不牢靠,连她怕不怕老鼠都没打听清楚就胡乱行事,闹成现在这样,明日就是春日宴了,再没时间了,你说怎么办?” 福缘小心翼翼地劝阻: “小姐,大夫人直接将兰香兰映二人卖了,往常这事是不会闹得这么严重的。六小姐房里的事,大夫人可是从来都没管过,可事关表小姐,一切就都变了。可见大夫人确实是待表小姐有些不同,这春日宴,小姐您还是……” 其实福缘想说,表小姐入府这事从一开始就透着古怪。 老夫人和大夫人的态度也似有深意。 再到这次小姐发疹,大夫人命人关了院门,或许只是想让小姐暂且安心地养着,不要与那位表小姐有太多牵扯。 可她不敢说。 揣测主家心意的话传出去,她只会死的比兰香兰映还要惨。 她觉得她家小姐聪明,应当是能察觉到的。 萧芷卿确实察觉到了一些事。 她觉得她跟苏玥钦八字不合,天生犯冲。 苏玥钦入府就是来挡她的路的。 她怎么能遂了苏玥钦的心愿,真让她替了自己在春日宴大出风头? “阻不了她也就算了。”萧芷卿眼底眸色变沉:“你明日只管为我上妆,我定然不会让苏玥钦得逞。” 第一百零六章 赴春日宴 兰心院的陈蛮在此刻打了个大大地喷嚏。 屋里的茶水,酥脆的点心,以及一会会从厨房端进来的餐食,在此刻的她眼中看来都有些不香了。 好像哪哪都藏着毒。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昭明公主若是以“驸马的恩人”为由,单独给她发了春日宴的请帖。 那裴小姐应当也受到了邀请。 陈蛮觉得这件事必须要跟裴庾欢商量,毕竟裴庾欢连假死的药丸都能搓出来,药理方面应当是极其精通的。 让裴小姐帮她配置点包治百病的解药丸子,那这日后餐食就再也不怕了。 陈蛮这样想着,偷偷将明舒给她的烫伤膏收了起来,桌上的点心和炉子里的香灰也都一并包了。 明日全都带去给裴庾欢过目,图个安心。 次日,国公府众人全都起了大早。 陈蛮昨日没吃点心,茶水和饭食也都减半了,所以今日清早没有那么昏昏沉沉,兰翠刚掀开床幔她就醒了。 但她躺着没动,如往常般,等兰翠多唤了她几声,她才睁眼,起床,梳妆打扮。 今日小姐们的穿戴都是大夫人定下的。 兰翠与新来的二人不敢出一丝乱子,规规矩矩地帮陈蛮梳妆。 待到一席水色衣裙换到身上,再配上雅致的珍珠,连春梨都不由得暗叹了句: “小姐真如出水芙蓉般清亮。” 陈蛮向来很为自己的容貌骄傲,瞧着铜镜中的脸,也挺了挺胸脯,引得兰翠也跟着笑。 今日宴席每人只能带一个随行的婢女。 春梨软磨硬泡,让兰翠松口把这位子让给了她。 所以她也早早地打扮妥帖,待到陈蛮装扮好,便扶着她往外面去。 刚出院门,两人就遇到了来寻陈蛮的萧芷林。 “表姐今日好生清雅动人,真似盛开的玉兰一样叫人赏心悦目。” 萧芷林刚过十五,年纪小些,穿的是件鹅黄裙衫,发髻配饰都与陈蛮相似,圆圆的小脸灵动娇俏。 大约是想到萧芷卿今日不能去,萧芷林笑得格外灿烂,她快走了几步,过来挽住陈蛮: “我来寻表姐同行!” 陈蛮笑着点头: “那咱们便是玉兰配连翘。” 萧芷林孩子心性,与她笑着说到一起。 “六妹妹得的是藕粉衣裙,颜色淡些,陪她沉静的性子正好。咱们姐妹凑一起,刚好凑个姹紫嫣红。” 陈蛮也被她说的有些兴奋。 原想着花草没什么好看的。 但若是能见到京城各府的小姐,穿金戴银,貌美动人的样子。 那可真是让人心潮澎湃。 但,陈蛮这心底澎湃的浪,在见到府门前的马车时,便非常迅速地拍落到了岸边。 门前不仅停着女眷的车。 还有府中的男人们。 陈蛮看见了萧彦昭与萧彦成。 她忙问身侧的萧芷林: “怎么两位哥哥也在这,不是说这宴席只请各府宅的女眷去吗?” 萧芷林道: “我也是昨日才听哥哥说的,说今年昭明公主增设了男席,请了各府的男子去做诗会,与咱们隔着,不在一处。” “原来是这样。” 陈蛮边回,边麻木地往前走了两步。 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不会遇到陆云远吧? 春梨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多走了两步,扶着她上了马车。 待车帘盖下来时,才靠到她身边道: “小姐莫怕,我帮你带了罗面纱。” 春梨说着,从袖中取出一轻纱,递给陈蛮: “春日风大,宴席上又摆了百花,一些闻不得花粉味的小姐也会戴这罗面纱遮面,挡风挡尘,你戴上,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陈蛮立刻接过面纱戴在脸上,同时深切地看了春梨一眼,问了个自己一直好奇的问题: “春梨。” “嗯?” “你此前该不会都是在跟我装傻吧?” 陈蛮问的认真。 春梨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 “小姐,我好心帮你,你骂我傻。” “我是在夸你聪明。” “小姐,你不要唬我,夸人不是这么夸的。” 陈蛮听着就知道春梨又开始装傻充愣了。 她也不与她掰扯了,便靠在车上闭目养神,等着入公主府。 车外,于嬷嬷有些恼怒地问了句随行的奴仆: “六小姐还没来吗?她院子里的人呢?” 奴仆道:“是还没来,奴婢已经派人去请了。” “妾生的就是没规矩,这样的宴席都敢落在后面。” 于嬷嬷去回了程玉珠。 程玉珠毫不在意地道: “那便不用等了,多她一个少她一个本没有区别,叫前面开路的走吧。” 于嬷嬷应“是”,立刻亲去传令。 浩浩荡荡的车队,便在开路仆从的带领下,往公主府去了。 车马都跟着动时,一头戴帷帽,脸挂罗面纱的女子,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 匆匆上了六小姐的车。 车夫早就收了银钱,并不多言,待到车上人坐好,他便牵着车跟着车队一起往公主府去了。 车里,扶着萧芷卿的福缘手心仍旧在冒冷汗: “小姐,咱们把六小姐关在房里,替着她的位置去赴宴,真的没事吗?” 萧芷卿很瞧不上她这副没成算的样子: “这有什么的,这本来就是我的位置。她萧芷兰一个庶出的,凭什么去?” “可请大夫人的回帖上写的是六小姐的名字……” “母亲又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怪我,你怕什么。公主府也不过是按照人数排席位,只要人数对得上,是谁去又有什么区别呢?等一会到了公主府,我去母亲面前撒个娇,母亲自会带我往席面上去的,你不要瞎操心,只管跟着我就是了。” 福缘想说,以前的大夫人或许不会动怒,可近来的情况与以前似是有很大不同了。 可萧芷卿的一记怒瞪,让她不得不将所有的担忧都咽了下去。 只能重振精神,跟在小姐身边,于心中祈求,大夫人若真的降下罪责,小姐可千万要看在她们一同长大的主仆情谊上,护住她的性命啊…… 晌午。 暖阳的春光从枝叶的缝隙中倾泻而下。 裹着花香的风拂着马匹的鬃毛,吹得车动,帘动,裙衫飘动。 无数华贵的马车,在奴仆的牵引下,从东华门各处汇聚而来。 四座国公府的马车,自是开道在前,停在最靠近府门的甬道处。 男子在左,女子在右。 尊贵的夫人小姐,在婢女的搀扶下,依次下车。 春梨为陈蛮掀开车帘时,郑知瑶的双脚刚踏着苏绣金丝履落到地上。 她遥望了一眼自家夫君所在的方向,便往婆母身旁去了。 第一百零七章 公主相迎 这春日宴,郑知瑶尚未出嫁时,年年都随母亲来。 今年这还是第一次,随婆家人一同出行。 她隔着人群,远远地望着鲁国公府的马车,见母亲一如往常,带着长嫂和尚未出嫁的妹妹往府内去,那熟悉的情景亦如王府。 仿佛她还在其中。 可如今,她却只能作为镇国公府的人,随婆母同行。 郑知瑶心中微涩,涌起些许想家的哀思。 同行的周慧淑瞧出了她的心思,但并没有要出言宽慰的意思。 女儿嫁了人,总是要经历这一遭。 周慧淑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身份,既然已经嫁到镇国公府了为妇了,就不该再想娘家的事了。 郑知瑶当然立刻整理好了情绪,她不着痕迹地与周慧淑聊起今日的盛况: “难得增设了男席,今日也能一并帮四妹相看了。” 周慧淑所出的小女儿陆锦安今年刚过及笄,生了副活泼讨人喜欢的性子,很喜欢跟郑知瑶这个长嫂说笑。 她听到这话,便笑着去绕过去打趣: “母亲你看,嫂嫂就知道打趣我!” 周慧淑笑道:“你啊,能学到你嫂嫂的一分端庄,我就放心了。” 郑知瑶正陪着一起笑,忽然听到一旁传来几声议论: “瞧,那位就是英国公府刚从外面接回来的表姐。” “听闻回城时,还从山匪手中救下了驸马爷,为此受了好大嘉奖,连今日这宴席的请帖,都是公主殿下单独写了命人送过去的。” “竟有这样英勇的女子,瞧着这身形,可真看不出来。” 议论一声多过一声。 显然各府的女眷都已听过这位表小姐的事迹。 郑知瑶当然也不例外。 她还记得前几日婆母对她的嘱托,也随着议论声抬眸望了过去。 落入眼帘的,是一抹碧色倩影。 那位表小姐站在英国公府的女眷中,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显得恬静又本分。 她并不能看清她的面容。 那位小姐似乎戴了面纱。 但只看身形,郑知瑶便能确定,这是位美人。 只是,瞧那纤瘦腰肢,实在不像是有能从山匪手下救驸马的本事。 这昭明公主的特别请帖,怕是东宫的有意图之。 郑知瑶对这位苏小姐产生了些许兴趣,她想,一会入了府中,她定要与这位小姐好好“结识”一下。 议论声并没有太多收敛。 陈蛮自下车起,就感受到了无数视线自四面八方投来。 她先往循着萧彦昭几人的车望了一眼,见男人的车都停到了另一侧大门处,会从另一个门入府,她便也就松了口气,由春梨扶着,往程玉珠那边聚。 程玉珠正在等她,旁边跟着长媳佟佳晚。 两人见到她脸上挂着的面纱,都不由地流露出关心神色: “玥钦,你这是怎的?” 陈蛮只能扯谎: “昨夜风凉,睡时有些吹着了,略有些咳嗽,便戴了这面纱遮丑,舅母莫怪。” “你这孩子,既是身子不舒服,一会进去了你便在席位上歇着,不要乱走动了,莫要再吹着。” 陈蛮对此求之不得,立刻应“是”。 佟佳晚也要过来关心陈蛮。 可她还没开口,温婉的表情就忽然僵在了脸上。 “婆母,不是说四妹妹要留在府中养病吗?” 她转向程玉珠。 程玉珠不明所以:“是,何故忽然说这个?” 佟佳晚动作幅度极小的指了下后面:“那,这,四妹妹又为何会从六妹妹的车上下来?” 程玉珠和陈蛮一起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纤瘦的人影正如翩跹的蝴蝶般从马车上飘然而下。 萧芷兰的身形可与这完全不同。 纵然那人脸上戴了面纱,三人还是立刻认出下车的是萧芷卿。 程玉珠眉间纹路一下皱得极深。 可周围的人来人往。 还是让她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程玉珠往前走了两步,萧芷卿欢快地跟了上来。 她用身子挤开陈蛮,冲程玉珠甜甜地唤了句:“母亲。” 佟佳晚当即就不知道怎么说话了,她赶紧也自觉避到了陈蛮身旁。 倒是另一边,跟在自己母亲身侧的萧芷林,瞧见萧芷卿后,大惊失色地喊了句“你怎么……”,话没说完,就被二夫人魏芸半路掐灭了。 萧芷林也只能乖巧噤声,只一双眼睛刀子似的很不服气地剜在萧芷卿背上。 她越是如此。 萧芷卿便越是得意。 她就知道她这招志阳谋在必得,只要她跟来了,旁人又敢说什么。 她亮晶晶的眼睛落在自己母亲程玉珠身上,摆出撒娇模样,小声道: “母亲,我实在是在屋里憋得太久了,想陪母亲一道来看花,母亲,您不要生卿儿的气。” 而程玉珠…… 说不生气是假的。 但比起恼火,急躁的慌乱反倒占了大头。 她紧盯萧芷卿的脸: “胡闹,脸上生疹最见不得风,昨日府医还来回禀,说你身上还没大好,你怎么敢不顾我的命令偷偷跑出来?” 程玉珠难得有如此严厉的神色。 但因这实在不是发作的地方。 所以她声音压得极低。 但萧芷卿还是被吓到了。 母亲从不曾对她露出这种表情。 只是她很快便回过神,声音更轻柔更委屈了些: “卿儿只是想陪着母亲,母亲不要生气。” 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人来人往的,程玉珠还能说什么。 她叹了口气: “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还没进府,你随车回去吧。春日宴又不是只开今年一遭。” 萧芷卿没想到母亲还不松嘴,又摇了摇她胳膊: “母亲,我真的已经好了,您瞧我脸上的都看不出来了。” 她要去摘脸上的面纱,于嬷嬷赶忙拦住:“四小姐,不可见风。” 程玉珠直接道:“于嬷嬷你亲自送四小姐回去。” 语气不容置喙。 萧芷卿咬住嘴唇,没想到母亲会在这件事上分毫不退,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的府门内突然传来高声传报: “昭明公主殿下到。” 停在这里的英国公府一行,乃至周围正在入府的所有女眷,都齐刷刷地停下了步伐,一齐躬身摆出行礼模样: “恭迎公主殿下。” 与程玉珠掰扯的萧芷卿和正在看热闹的陈蛮,跟着一起低头行礼。 赵娴便随着这一片恭迎之声,施施然地从公主府中走了出来。 她扫视一圈后,便越过行礼的众人,精准地走到陈蛮身旁,笑着对她道: “苏小姐,你来啦。” 行礼的众人当即愕然。 周慧淑和郑知瑶也不由得抬眼往镇国公府那边望了一眼。 这位新来的苏小姐到底是什么人物,竟然能让昭明公主亲自出府相迎? 第一百零八章 登高望远 在一众惊异的视线中,陈蛮还是先恭敬地回了句: “玥钦拜见公主殿下。” 赵娴笑着将她拉起: “今日大好的春光,可别为这些虚礼耽误了,你上次在母后宫中说的那道用乌菱蒸出来的点心,我特命人请了常州的厨子来做,你快随我去尝一尝,看与你那日所说的是不是一个味道。” 说罢,赵娴又转向一旁的程玉珠: “萧夫人,我今日便先借你家苏小姐伴我赏花,可好?” 程玉珠当然不好扫了公主的兴,只能笑着回:“这是玥钦的福气。” 赵娴的眼神又忽的落到与陈蛮一样挂了面纱在脸上的萧芷卿身上: “这位是,萧家四妹妹?” 被忽略至今的萧芷卿,挤出一丝笑容: “回殿下,是卿儿。” “听闻四妹妹病了,还以为今日见不着了。现在瞧着四妹妹这模样,病可养好了?”赵娴随意地问:“不知是突然生了什么病?” 萧芷卿欲要答,程玉珠先一步道: “回殿下,小孩子贪嘴,把自己吃病了,不太要紧,本想让她在家安稳歇歇,没想到她耐不住性子,非要跟着来见识殿下的百花奇珍,臣妇便只好将她带来了。” “卿儿妹妹的性子确实是这样,今日可要小心些,切莫多食。”赵娴道。 萧芷卿那股被忽视的烦躁这才稍微被压下去了一点,她正欲再与赵娴攀谈一句,好好挫挫苏玥钦的锐气,让苏玥钦知道谁是真正得公主关心的人。 可她还没张嘴,赵娴便拉着苏玥钦走了。 “萧夫人,我便先将玥钦妹妹借走了,你们自便。” 说罢,赵娴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引着陈蛮率先往府中去了。 这于众贵女面前一马当先地气势对陈蛮来说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她都有些“会当凌绝小”的晕眩感了。 爽快是挺爽快的。 吓人也是真吓人。 她感觉萧芷卿快要从背后剜死她了。 幸好被瞪不会死。 陈蛮低着头,裙摆下的双腿跟着赵娴倒腾得飞快。 留下一众夫人小姐,于心中摇头赞叹。 这公主与驸马的情谊还真是与传言中一样好,救下驸马的荣光也太有排面了。 当然,四座国公府的夫人,没有一个人会有这种想法。 包括程玉珠和周慧淑在内的四位夫人的眼神不约而同地盯在陈蛮离去的背影上。 她们觉得,今年的春日宴,多半不太平。 至此,程玉珠也无法再赶萧芷卿回去。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回公主府的请帖时,并未写明萧芷卿是因为“生病”才不来赴宴的。 可赵娴却张嘴就问萧芷卿“生了什么病”,可见东宫暗中的动作从未停过。 她紧了紧神,叮嘱萧芷卿: “你既这么想去,便随我一起去吧,只是一会儿进了府,不许再像去年那样胡乱贪玩,只能跟在我身旁,知不知道?” 萧芷卿乖巧地应了声“是”。 她当然不会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反正母亲又不会真的责罚她。 她还得要苏玥钦好看呢。 敢抢她风头,她就得让苏玥钦抢个够。 …… 女人这边的声音,也传到了五十步外的男人那边。 萧彦昭刚下马,前来递凳的小厮便眼底声音对他道: “是公主殿下亲自出府迎表小姐入园,亲昵之姿犹如闺中密友。” 萧彦昭点点头,踏下马车的同时,心里觉得好笑。 先是皇后召见,又是公主相邀,看来这位表妹挺得东宫一党的喜爱。 都知道,这昭明公主虽不得圣上喜爱,但与太子手足情深。 公主想做的,便是太子想做的。 如此明显地对他们家这个誉王党示好,太子也真是转性了。 萧彦昭正琢磨着这些,耳边便响起熟悉的官场恭维: “萧兄,好久不见,越发俊朗清逸、风姿卓绝了。” 萧彦昭听声音就知道来人是谁,笑着转身回道: “陆兄才是一如既往的气宇轩昂,凌凌有威,叫人见之赞叹。” 前来与他攀谈的正是镇国公府的陆云远。 两人一文臣一武将,平日往来不多,但因同为公府世子,年龄相差不大,也算得上熟识。 且两人都是圆滑性子,对外为人处世向来温和,没结过什么梁子,见面就会随意攀谈几句。 两相恭维后,陆云远率先将眼神挑向女子那边: “听闻萧兄多了位表家妹妹,还助我那二弟在坝州立了功,怎么此前不曾听说。” 萧彦昭道: “此前一直在常州养着,今年是祖母身体抱恙,心中挂念,希望表妹陪伴身侧,才做主将表妹接回来的。” 他不提苏玥钦的出身也提这个“表亲”的关系是从哪一脉拐出来的,只简单说了下缘由。 陆云远就懂了。 不能再多问了。 只是听到“常州”二字,他眼神闪烁了下,想到那个弹着常州琵琶曲的娇小身影,心底久违地升起些许钝痛。 萧彦昭见他不语,便换着话茬道: “此番表妹能顺利入京,多亏了陆家二弟,应当亲自上门感谢的。” 陆云远摆摆手:“哪里的话,都是他职责所在,何谈谢字。不过这山匪之祸,一茬又一茬,确实祸害百姓……” “圣上已经下了搜山令,地方上又抓了数十余党,应当能消停一段日子了。” 两人边聊边一同往府中走。 途遇鲁国公世子郑宇琼和安国公世子韩绍庭,四人便同步而行。 至于随后下车的弟弟们,自觉跟在后面,并不多言。 他们一同步入院中,谈论的话题,很快便转向了府中这迷人眼眸的姹紫嫣红。 门前太湖假山,藤萝映泉,伴碎玉生花。 东园海棠交叠,又将胭脂色,攀上墙边梨花。 随风摇曳,似湖似海又似云。 其中,凭栏而种的珍奇草木,更是让人目不暇接,许多花色,便是见识甚广的世子们,也有些叫不上名字。 几人便立刻将朝堂之事抛之脑后,随着这美景吟起了诗。 什么“素手香凝梨花浓”,什么“鬓边海棠色,花比美人娇”之类的。 气氛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入座之时,许知言作为一府驸马,也出来举了杯盏。 女人们尚在半步一停的赏景。 男人们已经举着酒杯开始做乐。 赵娴远远地听着这些诗句,轻蹙了下眉头,只道: “瞧花便是瞧花,非要扯上女人才能作诗,真是庸俗。” 陈蛮不太懂这个,她只是不敢置信地望着摆在过道两侧的花盆,怎么还有金镶玉做的花盆啊? 花也能过得这么奢靡吗? 赵娴带她一步步登高,一直走到院子中轴最高处的观景台。 那里有一方八角玲珑亭子。 美食美酒无数。 向下望时,整座庭院都能尽收眼底。 包括于各处游逛的男男女女。 陈蛮从未以这种视角看过旁人,一时间竟然忘了那些花盆上的金银玉石,只被这种新奇的感觉吸引。 打断她思绪的是一个熟悉的女声。 “瞧,苏小姐,这世间的人事物,若从高处往下看,是不是就变得不同了?” 陈蛮抬眸,正与裴庾欢对上视线。 她一袭贵气逼人的月白鎏金缂丝衣裙,靠在朱红楹柱旁,笑意盈盈的模样,宛如降世的神仙。 第一百零九章 庾欢赠茶 陈蛮本来有一万个担心。 甚至这往高处登阶的一路,都在担心昭明公主会突然捡起砖头把她砸晕丢下去。 但见到裴庾欢也在这,她忽然就什么也不怕了。 甚至还有些期待遇到陆云远。 若陆云远认出她,一定会阻碍裴小姐的计划。 届时裴小姐定然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把他弄死。 她也能跟着痛快痛快。 “裴小姐,没想到殿下也邀你前来了。” 陈蛮发自肺腑地惊喜,开心地迎上去。 裴庾欢对赵娴一拜,恭敬道:“承蒙殿下恩惠,才能看见如此景致,叫人此生难忘。” 陈蛮心道这裴小姐真是了不起,拍起马屁也是如此手到擒来。 她也立刻跟着学:“公主这园中奇珍异草,真属世间罕见,说是花神降世也不为过。” 赵娴笑着招呼两人起身:“不必行这些虚礼,你们二人救了驸马便是救了我,我说过要报恩。而且,我喜欢你们,你们陪着,连这园中的花都与昨日不同了。” 她从中间,步入亭子里早已布置好的椅榻。 裴庾欢便与陈蛮一起,一左一右地坐到两侧。 桌上香炉生烟,配着婢女沏上的热茶,裹着清风拂面的花香,其中韵味,宛若神仙福地。 陈蛮是从来没见识过,她便偷偷地去闻自杯中升腾而出的茶香。 是从未闻过的清新怡人。 赵娴便也顺势夸起这茶: “我记得此前从扬州送过来的茶都是这样的味道,淡而不薄,清甜温润。可这两年送来的却都品质低劣,实难下口。” 裴庾欢回: “公主所言极是,此前扬州御茶皆由我裴家承治,这两年,蔡家的茶行似是更得盐铁司喜爱,自去年起,送来的茶种就都变成蔡家的方子了。” “怪不得,我挑来挑去都没能挑出好的,今年这春日宴便只好用了寿州的茶,茶香虽浓,但却实在与这百花之景不甚契合,若是知晓裴小姐手里有这样的好茶,我前些日子就不至于那么烦恼了。” 赵娴叹了口气。 裴庾欢笑道: “殿下不必烦恼,我今日恰巧几盒茶叶在身上,若殿下喜欢,自可赏与来赴宴的众人一品。” 说着,她招引着随身侍候的婢女,从所带物品中,取了三个木盒出来。 陈蛮先瞧了那婢女一眼,瞧着眼生,并非是与春梨同行的那几位。 又瞧了那茶盒一眼,与裴庾欢让她带进英国公府的那一整车十分相似。 她便多少知晓了点裴庾欢的心思—— 这是要借昭明公主的势,宣传自家的茶叶呀? 赵娴很惊喜,命手下婢女一一接过: “裴小姐竟如此周到。” 裴庾欢滴水不漏:“能得公主喜爱,是这茶的荣幸。” 赵娴立刻招呼婢女: “先沏给女席那边尝尝,男人们的舌头跟他们的脸一样糙,品不出东西的好,就不用给他们换了。” 婢女应“是”,捧着茶盒便下去了。 陈蛮立刻好奇地张望。 坐在这高处,视野实在是比以前宽广了许多。 她能瞧见婢女捧着茶盒自石级而下,于草木之中转向西侧的茶室,而后便是几个婢女一起出来,端着已经崭新的茶壶,往女眷席位上去。 有的女眷,如程玉珠这样年龄略长、身居高位的夫人,早早地坐在彩棚下席位中,优雅地欣赏着近处的花,带着儿媳佟佳晚,与旁边穿着相似的夫人笑着谈天。 端茶的婢女便优先为这几位夫人沏上新茶。 白纱覆面的萧芷卿被拘在程玉珠身旁,时不时随着夫人们说两句,时不时四处看看,似是在寻“逃走”的由头。 二房夫人魏芸坐的席位则要更往后一些。 她身侧聚着的夫人,论穿着样貌,也都比程玉珠那一列要差一些。 只是她们说笑的神态要更随意,聚着的年轻夫人也要更多些。 而其他的,诸如萧芷林,则在更远处的回廊瀑布处,与其他年龄相仿的小姐张望水边的蝴蝶。 嬉笑的样子,陈蛮几乎能听到声音。 她忽然想到了没能来的萧芷兰。 盼了那么久,还送出了一只漂亮镯子,还是没能来。 萧芷卿抢了萧芷兰的车,对她的去处只字未提,程玉珠也没有问,仿佛没人在意她的去处,陈蛮不由得为她叹了口气。 这时,耳边响起笑声,裴庾欢打趣道: “殿下您瞧,苏小姐许是第一次坐到这么高的地方,赏景赏得都入迷了,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叹气的,像个看戏折子的小孩。” 赵娴也道:“苏小姐喜形于色,性子单纯,所以才讨人喜欢。” 要不是陆云野那句“小心昭明公主”的提醒总是在耳畔环绕,陈蛮真要喜欢上这位公主殿下了。 天底下哪里还能有这么好的人啊? 又夸她又赏她。 陈蛮还真没从她公主这中看出多少虚情假意。 她不好意思地收回眼神:“是不曾见过,公主这园子确实设计的精巧。” 赵娴闻言,伸出玉手,指向身后的天: “本想建得更高些,看看更高处的景致与这里又有什么不同。可惜,寻的木匠不中用,没能将台子搭上去。” 陈蛮随她看天,随即便被太阳闪了眼。 耳畔是裴庾欢如鱼得水的阿谀奉承: “民女倒是知晓一能工巧匠,若殿下有意登高,民女愿为殿下去寻此能人。” 陈蛮收回视线,觉得这话该听又好像不该听似的。 她在心里嘀咕,难不成裴小姐的背后之人是昭明公主? 还是裴小姐要借此机会投靠东宫? 若是如此,陆云野那日说的话,不像是一伙的呀。 两人要拆伙了? 那她算哪边的? 陈蛮还没想明白,视野中的萧芷卿便动了。 她似乎终于寻到了与前座的女子说话的机会。 前座的女子本是与程玉珠身侧的夫人同行的。 与萧芷卿攀谈了几句后,便与她一同站了起来。 陈蛮瞧着萧芷卿似乎是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而后便与那女子同行,冲着陈蛮过来了。 陈蛮在心里小小地“啧”了一声。 她就知道这人不会消停。 陈蛮赶紧撩起面纱塞了口点心又垫了口茶。 生怕一会萧芷卿来闹出事就吃不着了。 果然,她刚把茶咽下去,婢女便来报: “殿下,镇国公府世子夫人郑知瑶和英国公府四小姐萧芷卿来向殿下问安。” 镇国公府世子夫人…… 陈蛮在心里理了一下这个称谓,便默默地低下了头。 与萧芷卿一起来的,是陆云远的妻。 第一百一十章 一些猜测 赵娴允了二人上来。 不多时,陈蛮就见到了仍旧带着面纱的萧芷卿和跟在她身旁的娴静女子。 两人照例向公主行礼,起身赐座后,赵娴很是照顾裴庾欢和陈蛮,亲自做了两相介绍。 陈蛮于是便知晓了,陆云远的妻名唤郑知瑶。 郑知瑶大她们两岁,长得非常漂亮。 陈蛮自认在美貌上没有输过谁,但见到郑知瑶时,还是看呆了一瞬。 她与萧芷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美。 比起精致的五官,她周身那种与裴庾欢极为相似的沉静气质,反倒更加吸引人。 她有一双如湖水般静谧的眼睛,恰到好处的鼻子,红润带笑的嘴唇,以及纤长白皙的脖子。 高贵得仿佛连头发丝都是香的,就算身上所戴首饰,远不像萧芷卿戴得那样华丽,可就是叫人瞧着贵不可言。 既有裴庾欢的淡然沉稳,也有昭明公主的贵气逼人。 漂亮的叫人心都跟着痛—— 怎么偏偏就嫁给了陆云远呢? 萧芷卿当然也好看。 但她那种毫不避讳的敌意,让陈蛮多少对她有点偏见。 与旁人做对比时,会率先扣个几分。 但不得不说,陈蛮完全相信萧芷林对去年春日宴的描绘,今日的萧芷卿仍旧像只华丽的大蝴蝶,每一步、每个动作,袖摆衣裙都能恰到好处的随风荡漾。 能招引小蝴蝶,可太正常了。 入座后,郑知瑶笑着道: “久闻苏小姐与裴小姐的英勇,今日得见果真是两位妙人。” 萧芷卿也在旁跟着道: “是呢,匪窝如此凶险,能全须全影地回来实属不易。” 裴庾欢挑眉看她: “不知萧四小姐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消息?我与苏小姐是在行路途中遇到的许驸马和陆指挥使带的剿匪队,恰逢遭遇山匪围剿,这才遭了些惊险,何时进过匪窝?” 萧芷卿笑笑: “是我想当然了,总听闻我这表姐救了驸马的性命,我还以为是在匪窝处生的祸事。” 裴庾欢也笑: “萧四小姐确实想当然了。” 陈蛮悄悄看着萧芷卿,就算白纱盖着脸,她仍旧能看出萧芷卿的眼睛里噙了丝不爽。 裴小姐这人和善时很和善,不和善时也是六亲不认、尊贵不分的。 陈蛮完全能猜到此刻的萧芷卿多半在心里骂裴小姐一介低贱商贾竟敢驳她的话。 但裴小姐这副模样,看起来也有几分故意。 难道裴小姐在故意激怒萧芷卿? 陈蛮低头默默喝茶。 与一介低贱商贾同席饮茶实属屈辱,但昭明公主面前,萧芷卿也知晓并不能驳了公主面子。 不再接这茬,也不再理会裴庾欢,反倒把视线转向自己这个表姐。 瞧见苏玥钦她就心里堵得慌。 整个席面上就她和苏玥钦戴着面纱。 她戴面纱是为了遮脸上的疹子印,苏玥钦好端端的,非也要戴,根本就是想学她。 萧芷卿便直接问道: “清早出门时,还未见表姐戴面纱,怎么到了殿下的园子便戴上了,表姐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陈蛮放下茶,笑道: “方才下车时被花粉引得鼻子有些发痒,怕冲撞了公主和诸位夫人小姐,这才戴上面纱遮丑。” 这是方才赵娴问起她的面纱时,裴庾欢“借”给她的理由。 裴庾欢回的原话是:“苏小姐多半是又被花粉引得咳嗽流泪了。” 陈蛮就借坡下驴,用上了这个理由。 萧芷卿很意外:“竟不知表姐还有怕花粉的毛病?”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用袖子盖着的疹子。 郑知瑶在旁道:“听闻世间被花粉引得流涕生咳的人有许多,严重时或许会危及性命,苏小姐还是要多注意些。” 郑知瑶想到了跋扈萧贵妃被皇后用几盆花引得近两月不能见人的事。 也对这位突如其来的表小姐面纱下的容貌有了几分好奇。 不知是否有与萧贵妃一样的美貌? 郑知瑶没提,赵娴却笑着开了口: “世子夫人说的是,宫中的萧贵妃便是见不得芙蓉葵,以前有花匠不甚弄错了花,害得贵妃起了满身红疹,病了多时才见好,确实骇人。” 陈蛮愣了下,萧芷卿也愣了下。 陈蛮想到了皇后让她换的那套衣服。 萧芷卿则为这套说辞感到奇怪——怎么她从未听过贵妃姑姑有这样的症疾? 赵娴说完,又幽幽抬眸,同时看向陈蛮与萧芷卿脸上挂着的面纱,顿了一刻,才又转向萧芷卿: “不知萧四小姐,是吃坏了什么,生了这需得戴面纱才能示人的急病?” 裴庾欢看向萧芷卿。 陈蛮则看向裴庾欢,她想从裴庾欢处确定自己的猜想,但裴小姐没给她眼神。 郑知瑶同样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公主显然话里有话。 她想,这萧四小姐的面纱下,总不会是一张生了红疹的脸吧? 在众人的注视下,萧芷卿摘下了面纱,露出自己雪白无瑕的脸: “唉,不满公主说,卿儿只是贪嘴吃了些凉物,着了风寒,早就已经大好了,母亲却总怕我见了凉风,又闹得不舒服,这才在出门前,叮嘱我戴了这面纱。” 赵娴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刻,才笑着点头: “做了母亲的,就是变得忧心忡忡,谁不会为自己的孩子殚精竭虑呢?” 萧芷卿无奈地笑笑:“所以怕母亲责骂,只能如此出行,还要请公主莫怪了。” 说罢,她又将面纱挂了回去。 陈蛮的心却在这时跳了起来。 裴庾欢终于看她,像是察觉到了她所有的猜测般,轻轻地冲她摇了摇头。 陈蛮的心跳的更快了。 她的思绪犹如脱缰的野马,无法开始串联过去这两个多月发生的一切。 好像很多事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最终的思绪,却落在了誉王身上。 如果萧芷卿才是真正的贵妃之女,那…… 为何她还能嫁给誉王? “殿下。” 打断陈蛮思绪的是萧芷卿俏皮的声音。 似乎终于客套够了,她纤手指向下面百花环绕、将男女席位分至东西两院的湖心台: “殿下,只男子作诗实在没有意思,不如在这台子上设屏风,我们也去与他们比一比。” 第一百一十一章 行飞花令 一听这个,陈蛮沉着的心立刻悬了起来。 这宴席男女分席而坐,东西两院中间被奇石水榭遮挡,便是公主这登高的亭台外围也设了一层又一层的屏风,从下面是无法看到上面的景象的。 陈蛮便不再担心遇见陆云远。 直到萧芷卿兴致勃勃地说出这个提议。 她立刻就要婉拒。 萧芷卿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似的,含笑的眼神立刻就落了过来: “表姐,你可一定要陪卿儿一起去。你若推辞,旁人定会笑话我们英国公府出来的女子不通笔墨,徒有虚名。” 陈蛮愣了一下,“徒有虚名”这四个字在她听来有些莫名其妙。 除了“英勇挡刀”这件事,她还有什么已经传到众人皆知了? “苏玥钦”应当会作诗吗? 还是萧芷卿知道了什么,在拿这件事试探她? 陈蛮看不懂萧芷卿这突然发难的意义,她不敢轻举妄动了,只笑着回: “有妹妹在,应当足以叫人对英国公府刮目相看。” 萧芷卿当然没搭理她这句奉承,她也不会错过苏玥钦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为难,小门小户出来的肚子里能有几两墨水呢? 既然苏玥钦这么想出风头,她就让她出个够。 郑知瑶也很想试试这位苏小姐的来历。 诗书才情可是最难藏心迹的。 她顺势附和:“倒是个有趣的点子。” 赵娴便对身边婢女道:“年年都要把花比作美人的,这诗句着实听腻了,你们便按萧四小姐说的去布置吧,咱们都去瞧瞧乐子。” 后半句是对裴庾欢和陈蛮说的。 这下彻底没路可退了,陈蛮看向裴庾欢。 裴庾欢倒毫不担心,反而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若能以小姐们的才情相伴,倒也不枉这园中景色了。” 陈蛮只好跟着在一旁点头。 她想裴小姐都不担心,她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不管了,且随萧芷卿去。 从这往下望时,她便对前来赴宴的各府小姐们好奇得不得了,能趁此机会都见一见,岂不是比看戏还热闹。 两人左右相伴,随赵娴一起往水榭亭台去。 路过珍奇花草时,赵娴便会停下来与二人说上两句。 周边围聚过来的贵女们也越来越多。 陈蛮能感觉到那些好奇又欣羡的视线,她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裴庾欢则轻轻动了动鼻尖,闻着被花香缠绕着飘来的茶香,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高台上的四位国公夫人都瞧见了公主带商女相伴身侧的姿态。 没人说什么。 只是落在裴庾欢身上的视线,要格外久些。 待到走到一行人水榭亭台时,婢女们已将屏风、桌椅全都布置妥当了。 昭明公主要办赛诗会的消息立刻传遍整个宴席。 男女两边都得了消息。 愿意参与的,便可来水榭屏风旁。 想要观赛的,也可坐于两侧回廊处。 夫人们也可随意置上几件首饰做彩头,讨个有趣。 昭明公主甚至一马当先地奉上了一枚自东海进贡而来的东珠。 热闹的气氛一下便传遍了整个公主府。 男人们已有差事的,如萧彦昭之流,大多稳重,只想于回廊处看个热闹,却被许知言这个半刻也不愿闲着的驸马,赶羊似的赶去了水榭亭台屏风左侧。 “殿下都取了彩头出来,诸位怎可不为殿下的雅兴献诗一首?” 公府世子们拿他没办法,侯府子弟当然不愿错过这个机会,更不用说年纪小的本就玩心那些,谈笑间便一起入了坐席。 女子这边就没有那么扭捏了。 出府的机会本就不多,这样的趣事,没人舍得错过。 未出阁的女子们招呼着姐妹,已嫁作她人妇的也与妯娌相伴,没一会儿,赵娴所在的这一侧便坐满了人。 放眼望去,风吹裙动,姹紫嫣红,与园中百花交相辉映,陈蛮一时间都看呆了。 怎么天底下人与人的差别就这么大呢? 生在富贵窝里的漂亮小姐怎么就这么多呢? 但感慨之余,她立刻想到此刻的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立刻就对老天爷赐予她的好命多了几分感激。 这可是多少人几辈子都见识不了一眼的机会啊。 她收回眼神,安稳落座。 萧芷卿亲昵得坐在她左侧。 裴庾欢坐在她右侧。 郑知瑶被镇国公府的四小姐陆锦安唤着,坐到了姐妹妯娌所在处。 而玩得双颊绯红、姗姗来迟的萧芷林,瞧见陈蛮旁边的萧芷卿,便立刻收敛了笑容,提着裙摆便冲到了两人中间: “四姐姐,麻烦你让一个座,我想跟玥钦表姐挨着。” 说过坏话后,萧芷林就把“苏玥钦”当成了自己人,很见不得她与萧芷卿这个敌人坐在一起。 萧芷卿当然不让,还往陈蛮身边靠了半寸:“谁来得迟,谁坐得远。” 萧芷林笑笑:“与四姐姐不同,我与表姐是一同吃过点心的情谊。” 萧芷卿也笑:“巧了,方才我也与表姐同饮了一壶茶,表姐,你说,我与五妹妹,你与谁情谊更深厚也?” 陈蛮很无语,她看向裴庾欢:“裴小姐,我家妹妹都离不开我,不如劳烦你往旁边让个坐给五妹妹?” 语气之中,求助的意味溢于言表。 裴庾欢欣然起身。 陈蛮便被一左一右地架住了。 奔着“欺负”她而来的萧芷卿这会儿似是被萧芷林激起了胜负欲,竟然与萧芷林争夺起了她这个表姐的喜爱。 两人一人说这个花美,一人端那个点心香,都要陈蛮站在自己那边,吵得陈蛮无比后悔地看向裴庾欢。 裴庾欢只幽幽饮茶,笑着比了个“保重”的嘴型。 位于上座的赵娴,在这时发话了。 她在萧芷卿的提议上又加了一筹,以茶做酒,行飞花令。 输了饮茶,赢了便可得彩头。 屏风这边的许知言闻言,不禁摇头轻笑。 殿下的玩心真是被勾起来了。 赵娴欲要起第一句之时。 “瑞王殿下到”的通报传了过来。 男男女女们一起起身,赵娴也亲自去迎自己这个爱凑热闹的六弟。 待到瑞王赵寻也被这趣事引着,落座到屏风左侧后。 飞花令才正式开始。 赵娴略作琢磨,便定了第一句的令眼: “今日既是春日宴,便取这‘春’字,做打头的令眼好了。” 她声音刚落,屏风后,许知言的声音便立刻响起: “那臣便随殿下的词眼,作这第一句。 他并没有思考太久,诗句便流淌而出。 第一百一十二章 争强好胜 “春不醉人人自醉,但凭栏,欲相望。” 许知言的声音同时传遍屏风两侧。 两侧婢女与小厮同时敲铃,算作对诗计时的开始。 伴随着清脆的铜铃声,各小姐们都袖子掩面笑了起来。 既春不醉人,人又为何而醉呢? 只一屏风相隔,许驸马又是想凭栏望谁呢? 想都不用想。 这是在给公主殿下献诗呀。 这心迹毫不遮掩,少夫人们也跟着笑谈公主与驸马的恩爱。 驸马出来应了这第一句,便是第一轮的起句者。 谁来接,谁便是这一轮的对句者。 飞花令,字头一句一轮。 下一句的“春”便要在句子的第二字。 夫人小姐们纷纷陷入了思索。 陈蛮瞧着周围人的表情觉得十分有趣。 有人,诸如萧芷林这样不善掩藏心迹的,是真的在蹙眉苦思。 而方才那位世子夫人郑知瑶,正在淡淡饮茶,举手投足显然并不太瞧得上许驸马这句诗,但她也并没有要起身对诗的意思。 大约这样的“胜负”与“赞赏”并不能激起她的兴趣。 萧芷卿就不一样了。 她面纱盖着的脸骄傲地扬起,一双娇俏的眼睛,满是胜券在握的自信。 显然已经想出了应对的句子,却还在欣赏其他人努力思考的模样。 陈蛮不由得又想到了柳香香。 等到时间过半,仍没人应答时,萧芷卿才游刃有余地站了起来,吟出了她的诗: “迎春只在檐上燕,却叫百花次第开。” 不同于许知言以词表意,柔情流淌,萧芷卿以七言相对,工整的韵律中尽是蓬勃的生机,将她清甜的声音与周围的百花编织在一起。 比许知言的“醉”字,更叫人醉心于这春景的百花争艳。 叫好声立刻在屏风两侧同时响起。 赵娴都不由得夸赞了一声:“是个好句子。” 萧芷卿这才得意地坐下。 然后瞪了陈蛮一眼。 陈蛮:? 她有点明白萧芷林说起去年的春日宴时,为何会那样咬牙切齿了。 萧芷卿是有引人注目的本事。 她也真的有让人赞赏的才情。 这方面,萧芷林是真的比不过,才会格外气恼。 萧芷林此刻已经忍不住了,她扯着陈蛮的袖子,扒在她耳朵上直嘟哝: “你看她!表姐你看她!” 铃铛清响再次响起。 这一轮便是许知言和萧芷卿的比赛了。 陈蛮一边安抚萧芷林:“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一边好奇地等这第三个“春”字的应对。 许知言答得也很快: “不闻春意闹,只见枝头俏。” “叮——” 铃铛随着叫好声一同响起。 然后陈蛮就听到了一些马屁声: “没有花字却句句都在言花,驸马爷好文采。” 萧芷卿当然不甘落后: “何须竞春俏,灼灼自窈窕。” 这句对得很快,甚至与许知言那句连成了呼应之势,风骨更在其上。 一直饮茶的郑知瑶这才终于抬起了头。 萧芷林几乎气的双眼喷火: “你看她!你看她!!” 陈蛮当然在看,她不仅看,还跟着拍手叫好呢。 确实是句好诗,完全压了许知言一头。 陈蛮甚至有点佩服萧芷卿,在公主府这种半个驸马的地盘,对起诗来也毫不留情,简直与屏风那旁溜须拍马的声音形成了鲜明对比。 出风头这方面。 萧芷卿真的当仁不让。 再次开始计时后,许知言那边就慢了下来。 许久,他才轻叹了一句:“若是未逢春,岂知山外青。” 说完,便跟着笑了起来:“论意向之高洁,还是难与萧四小姐的‘灼灼自窈窕’相提并论,这一筹,是许某输了。” “叮”得一声。 婢女记下“萧家四小姐萧芷卿胜一筹”。 萧芷卿便冲着屏风一拜: “卿儿知晓是驸马爷让我的,卿儿谢过驸马爷。” 赵娴跟着打趣:“哪里是让你,萧四小姐如此才情斐然,他肚子里的墨水,怕是都被挤干了。” 许知言也笑着回:“还是殿下知道我,让诸位见笑了。” 一阵说笑间,这水榭楼台俨然已经成了萧芷卿的戏台。 当周围的目光都聚拢到身上,萧芷卿心中那口堵了数十日的浊气才终于散开了些许。 她脸上的面纱也成了女子之中最为独特的打扮。 旁人都没戴纱,只有她戴着。 自是独一无二的点睛之笔。 当然,如果没有碍眼的苏玥钦在一边学她就好了。 萧芷卿眼神落到陈蛮身上,其中的得意毫不掩藏,还带着淡淡的挑衅,让陈蛮也来露露自己的本事。 陈蛮没有本事。 她望着萧芷卿的眼底只有纯粹的赞叹。 能靠才华唯我独尊,还是很让人钦佩的。 可这种眼神,萧芷卿不喜欢。 苏玥钦凭什么这么若无其事?置身事外的样子仿佛不把她赢下的这一筹放在眼里。 赵娴很快提了第二个“字”。 是意料之中的“花”。 这次由女子这边率先起句。 很多方才不好意思率先开口的小姐都跃跃欲试,但怕与旁人相争落了口舌,互相谦让着,想要寻个恰当好处的机会再起身时。 萧芷卿已经率先站了起来: “花飞花尽花不谢,来年枝头再抱香。” “叮——” 铃铛响。 方才谦让的小姐们遗憾地坐了回去。 戏台还是萧芷卿的。 对面接词的率先自报了姓名,是宁华侯府的世子王靖: “落花不是春风意,我怜青芜百草心。” 这句对得没那么工整,但是意向挺有趣。 尤其是跟萧芷卿那句连起来比的话。 仿佛萧芷卿在叹百花于枝头抱香的高洁,这位宁华侯世子却叹争春的百花抢了芳芳青草的风头,惹了青芜自卑,清风这才将高高在上的花瓣吹落,引折枝跌落泥土,不过是为了怜惜百草的怯懦。 有点针锋相对的意味了。 萧芷林当即支棱起来看好戏。 萧芷卿并不把这句放在眼里。 她回: “都言花谢自飘零,孰知春泥与天寿。” 陈蛮再次由衷地赞叹,萧芷卿真是敢说。 原来她不只针对“苏玥钦”,她是平等地针对每一个想抢她风头的人。 这句的气势不用多言,王靖又勉强接了两句,便也战败了。 萧芷卿赢下第二筹。 骄傲得仿佛开屏的孔雀。 萧芷林咬碎银牙:“表姐,你快去,你快去赢她一筹。” 陈蛮努力扯住她让她恢复理智:“我们是一边儿的!” 越发热闹的氛围中,赵娴定出第三个字:“柳”。 屏风对面,响起一个熟悉的男声。 “柳枝戚戚,我心依依。” 陈蛮听着,火气蹭一下就冒了起来。 是陆云远那个贱人。 第一百一十三章 所谓相思 这句诗又与此前不同。 说完后,郑知瑶身旁的几位夫人都笑着耳语了起来。 “听声音像是镇国公世子陆大公子。” “新婚燕尔果真是柔情蜜意。” “得夫婿如此,世子夫人真是好命。” 高门大户中的男人,身份越是矜贵,越是被捧着长大。 旁的不说,这愿意当众与妻子说这些好话的,十分罕见。 驸马是个特别的。 没人想到,这武将出身的陆云远竟也有如此真切的柔情。 夫人们打趣郑知瑶。 一些未出阁的小姐则投以想象的欣羡。 萧芷林都忍不住赞叹: “舞刀弄枪的男子能吟出这样的词,陆世子与夫人应当非常恩爱。” 陈蛮缩在袖子下面的手却难以控制地攥紧了。 为了控制情绪,她几乎把指甲掐进肉里。 柳枝戚戚,我心依依。 后面两句是尺素遥遥,相思难寄。 这分明是去年她弹琵琶时随意唱出的词!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命人灌了她毒药又将她埋于荒山的男人,竟然还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堂而皇之地念出她曾唱过的词? 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还能这么随意地念她的词? 还偏偏是这句,她做思念的曲调唱给他的小调诗。 他杀了她! 还偷她的词念给新婚的妻,来讨众人的夸赞? 他到底知不知道“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 他胸膛里面跳着的到底是人心还是狼心狗肺? 陈蛮自认是个好脾气的,基本没有生过气。 可这一刻,她拳头都攥得咯吱响。 絮絮叨叨的萧芷林注意到她黑了的脸色,还以为她终于与自己同仇敌忾,便非常痛快地道: “你看着叭,表姐,四姐姐那个爱出风的,这一轮保准也要抢。” 陈蛮于是看向萧芷卿。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这么希望萧芷卿恃“文”行凶,用才华揍陆云远这个不要脸的一个落花流水。 萧芷卿确实也已经想好了要接的句子,可当与“苏玥钦”对上眼神时,她停住了。 很难得,她从苏玥钦的脸上看到了愤懑与恼怒。 尽管苏玥钦用那副一贯的恬静伪装着心虚,可眉目眼神总是骗不了人。 萧芷卿被白纱盖着嘴角忽的挑了起来。 自苏玥钦入府至今,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位表姐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这是……不甘的怒火? 不对,应当是妒火。 萧芷卿眼梢弯了起来,欲要站起的身体,也重新坐了回去。 一边倒的独角戏可不好玩。 她要瞧瞧苏玥钦的本事。 “说来,表姐自常州远道而来,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盛宴吧。陆世子此句,似有南调,不如就将这轮机会让给表姐?” 萧芷卿笑道。 萧芷林立刻露出一个非常无语的表情: “四姐姐,这是公主殿下的宴席,可不是府中的家宴,本就是谁先想到谁先对,怎么由你来让呢?” 她知道当众说这个不好,所以声音压得很低,只周围几个人能听到。 而其他人。 已嫁为人妇自知这其中不成文的规矩——无论公主说的规矩如何,不与外男多言都是最基本的。 虽然也不需要刻意避着。 但她们既然已经觅到夫家了,就不需要再借这个机会展示自己的才情了。 不要因此有不好的评价传出去才是最要紧的。 在这样默认的氛围下,便是有爱诗的夫人,也不想做那个“不合群”的出头鸟,只能压住心绪,将所作诗词藏在心底,待到回府后,再与亲近的婢女说。 而各家的小姐们,则完全被萧芷卿方才那两轮所作的诗词震慑住了。 光是“灼灼自窈窕”和“春泥与天寿”这两句,便已将咏春的风骨拔高到了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 她们所想的那些,叹花红水绿草叶青的词,一下就有些上不了台面。 她们本就有些退缩。 萧芷卿这句“将机会让给表姐”的话一出来,也就没人想驳她面子了。 只是对她这颐指气使的模样心有微词的人也不少。 毕竟最该去接这句词的是陆世子的夫人郑知瑶。 郑知瑶倒是有点惊讶于陆云远这句突如其来的诗。 在府里时,她不曾见过他摆弄这些。 且她的夫君虽然确实算得上是个体贴的,但如此直白地以诗寄情还是头一遭。 郑知瑶虽然很享受周围女人欣羡的目光,可众目睽睽之下与夫君对诗实在有些过于出格了。 她并不想要这样做,便安然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是以,萧芷卿的话说完后,全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薄薄的屏风当然挡不住她的声音。 “常州”二字,既落入了起句的陆云远耳中,也落入了靠坐在一旁的陆云野耳中。 陆云野本没机会参加这次春日宴。 只是许知言借着公务,将他“拖”在了京城。 周慧淑有意推进他的婚事。 他便只能随行来此。 当“常州”二字落在他耳中时,陆云野深沉的眼眸悄无声息地落到了陆云远的身上。 他这位好兄长当然对此无知无觉。 陆云远正为自己的一时失言而后悔。 他并没有想参与到这场诗会中。 他对吟诗作对没什么兴趣,也不想与这屏风之后的某位小姐靠着这些词句一较高下。 输赢都没什么好处。 只是今日“常州”这个词出现的多了些。 许多人都在议论这位从常州来的苏小姐。 以至于某些被陆云远刻意抛之脑后的回忆,又循着春风开始发芽了。 今日之前,他以为他已经把阿蛮忘了。 可当昭明公主吐出“柳”这字时,这句浅唱轻吟的词便如此自然的流淌了出来。 柳枝戚戚,我心依依。 尺素遥遥,相思难寄。 阿蛮的声音如在耳边,还有她藏在琵琶后面羞怯的脸。 那时的陆云远并没把她放在心上。 替了二弟的“恩情”与她说话,也不过是想顺势打探下自己这位二弟在坝州办差的时候,有没有生出什么暗自抢功的心思。 而往后的种种…… 他没想过他会爱上一介戏子。 以至于至今两月有余,还能想起她的声音。 只是被时间模糊的回忆,拉扯着他胸口一阵阵钝痛。 陆云远轻叹一声,想要知会计时的小厮,这一筹算他没有参加。 可由在场的其他人,重新起这“柳”字的头。 然而,他还没开口。 屏风另一侧便站起了一个人影。 陈蛮眸光望着裴庾欢。 这次裴庾欢没有再冲她摇头,相反,裴庾欢那双映着春光的眼睛里闪烁着肯定的光。 裴庾欢并不怕她在此刻引起陆云远的注意。 那她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陈蛮望着屏风,毫不犹豫地对一年前那个愚蠢的自己做出了回击。 第一百一十四章 痛骂自己 见陈蛮起身,女眷们都对她投以好奇的视线。 能参加宴席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门户,其中子弟大多从小相识。 除了从地方上的名门世族嫁进来的,鲜少能看见生面孔。 “苏玥钦”这个英国公府表亲的身份,又属实耐人寻味。 大家都想知道,她能做出什么样的诗。 经过方才的拖延,这一筹所剩的时间已经寥寥无几。 婢女在用木槌柄打着计时的更,时间一到,便会敲响铜铃,将这筹算作陆云远赢。 而陈蛮还在思忖。 萧芷卿很是幸灾乐祸 她一边看热闹,一边扶着桌子。 只待最后一刻起身抢对,替表姐“解围”。 可她刚要动。 陈蛮就开口了。 她道: “杨柳缠,东风峭,莫叫离人笑。” 轻柔的嗓音吟诵这词,带着些许婉转。 与胜券在握、游刃有余的萧芷卿不同。 竟让人听出几分韵律。 陈蛮当然是不懂作诗的。 意象,韵脚,以诗言志,她都不懂。 但诗词押的都是曲韵。 唱多了,自然无师自通。 且以前,凡大户人家搭台点戏,若能在唱完后,编上几句应景的吉祥话,便能拿到意想不到的赏钱。 班子里的姐妹都私下练过。 陈蛮也能张口来两句。 只需带个公主钦定“令”字,没让把在场小姐们的名讳都编到词里来段吉祥话,已经很容易了。 她话音将落。 萧芷卿将起未起的身形就落了回去,紧跟着皱了眉。 不在于这句词好不好,而在于,苏玥钦真的对上了。 但也是句上不了台面的小调。 萧芷卿便安稳得坐着等她输! 萧芷林一看众人的视线从萧芷卿身上转移到了表姐身上,可把她给高兴坏了,当即便立刻叫好: “好!温婉清丽,余韵流转,真是一句好词!” 女人们在讨论其中的韵律。 懂词的诸如郑知瑶,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讥讽。 前诗道“柳枝戚戚,我心依依”,以风吹柳动的缠绵姿态,表知己情人相思的忧愁。 苏小姐却以“杨柳缠,东风峭,莫叫离人笑”,来对,取得看似也是东风拂过杨柳枝的意向,可一个“缠”字,一个“峭”字,所表之情便大大不同。 不禁让给“风吹柳动”的缠绵之姿,加上了一层“缠”的烦躁,还以“峭”字表了“东风”的冷冽与清寒。 树本无心,东风既缠,却以劲寒摧折,还要做“相思”之态,如此寄愁情,实在惹离别之人发笑。 但得出此解的郑知瑶又觉得,一场小小的诗会,应当不至于如此针锋相对。 便只当这位苏小姐,是用寻常的意象,做点特别的词句,好搏个别出心裁的名头。 而男人这边。 想法就各异了。 有与郑知瑶同解的。 也有想到“杨柳缠风”,欲拒还迎,分别之苦,强掩欢笑的。 旁人议论时。 唯有陆云远,愕然地愣在了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屏风上那个影子。 浑身都被巨大的惊恐笼罩。 这声音…… 是阿蛮? 阿蛮在吟诗? 这怎么可能? 他急着往那屏风处逼近了两步,几乎要绕过屏风去看那后面的人。 直到萧彦昭的一声“陆兄?”,才将他的慌乱的神思唤醒。 但陆云远紧接着又转向萧彦昭,今日耳边的那无数句无心之谈都在他耳边浮现。 什么“表妹自常州而来”,“特命人请了常州的厨子”,“常州来的苏小姐”, 常州。 常州。 常州。 阿蛮的家乡, 常州。 陆云远的心被高高得托起,又重重得落下,随后难以抑制地狂跳了起来。 萧彦昭都被他紧盯着自己的视线吓到了,迟疑着询问:“陆兄你可是身体不适?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此言一出。 陆云远才感觉到身上冒出的冷汗。 方才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苏小姐到底是谁”这句询问,也被恢复的理智在千钧一发间拖了回去。 不可能。 阿蛮已经死了。 她戏子出身,孤苦无依。 不可能与英国公府攀上关系。 更不可能有资格与公主交好,来到这样的地方。 所以,屏风后面的人不可能是阿蛮。 就算声音再像,也绝不可能是阿蛮。 瞧陆云远愣在原地迟迟不动,许知言忍不住出言提醒: “陆世子,这再不接对,此筹便该算苏小姐胜了。” 陆云远哪里还有心思再比诗? 只是,想到能再听一听这位苏小姐的声音,他便立刻开口道: “风吹柳叶轻,焉知去者情。” 这句论韵律论情调都比不上方才那一句。 萧芷卿恨铁不成钢地咬了牙槽牙。 然后又满怀期待地等着自家表姐语塞: “表姐,若你想不出,我也可以帮你。” 她已经憋了好几句了,忍不住想要展示。 但陈蛮被“焉知去者情”这句气坏了。 什么叫“焉知去者情”? 她是去者? 她是死者! 谁死了还能有情? 陆云远竟还真的有脸再说? 她的恨还是来的有些后知后觉了。 陈蛮看向裴庾欢,裴小姐若在此刻一声令下,她立刻拔了簪子冲过去把人杀了。 但此刻的裴庾欢,别说是听她的诗句了,简直对陆云远这一出没有半分兴趣。 她正忙着与旁边坐着的小姐讲茶: “此团茶自我裴家茶园所出,于晴日拂晓,露气未散时采摘,才会留此清冽余香……” 几位围聚的小姐听得满脸认真: “怪不得母亲方才喝着那样喜欢,不知何处才能采买到此等上品?” “这好说,待到宴席结束,我派人送到府上便是,何需提‘买’字,伤了咱们姐妹情谊……” 眼见裴小姐正风生水起,陈蛮只好默默收回眼神。 还是等等再杀吧,别耽误裴小姐赚银子了。 她压下心中怒火,才又道: “孤岸问柳欲自渡,慢说相思,偏折玲珑缕。” 又一句讥讽。 郑知瑶挑起眼眸,望向这位苏小姐。 这句骂的似是更直接了些。 对柳说相思,却折枝催花,岂不是口蜜腹剑? 词调柔软,话却带刺。 她忽然觉得这位苏小姐有点意思。 陆云远也被这句“偏折玲珑缕”怔住,刚被压下去的猜想又疯狂地往外冒。 他手脚冰凉,惊惧中又带着些许期待。 死人真是复生? 还是常州女子,皆是如此? 她在说什么。 他在想什么? 陆云远上前一步,手已经摸到了屏风处。 纵然公主说分席。 可他就去看一眼。 只看一眼,也没人能怪罪他。 陆云远在这一刻,铁了心便要越过去。 这无礼的举动,连许知言都吓了一跳,他上前两步,刚要制止。 陆云远的肩上已然按上了一只手。 陆云野按着他,问:“昭明公主殿下设屏风分席,大哥这是,要做什么?” 他语气一如往常的沉静,听不出半分起伏。 陆云远却蹙了眉头。 他知道陆云野说得对,可他的事,何时轮到这个野种来置喙了? 陆云远收了扶着屏风的手,转脸时,皮笑肉不笑: “我只是叹于萧家二位小姐的才情,想聊表敬意,二弟又是在说什么?” 陆云野收回了手: “我还以为,大哥要闯女席,是我误会了。” 两兄弟之间那种微妙的氛围,在场这群人精中的人精当然有所觉察。 兄弟两个都军功显赫于家族来说是好事,可于这兄弟之情是好是坏可就难讲了。 计时的更声没停。 陆云远也在犹豫,是否还要继续对下去。 他想多听听这位苏小姐的声音。 可方才的失神之举,确实也不好再继续对诗。 在他犹豫之际。 屏风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而后便是“扑通”的落水声。 女人们连连惊叫,男人们也忙往湖中看去。 只见一脸戴面纱的女子,不知为何竟跌落湖中,正在水中挣扎。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兄弟姐妹 “萧四小姐!” “是萧四小姐落水了!” 惊叫声传来,带着一双双急切的视线。 三名值守的婢女,立刻越过栏杆跳了下去。 萧芷卿也会点水,只是衣服穿得复杂,加上意识慌乱,才上上下下直扑腾,待到婢女游过去将她扶住时,她基本上恢复理智,任婢女拉着往岸边游了起来。 凑在围栏处的陈蛮和萧芷林见状,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萧芷林,她吓得人都要死了。 方才,萧芷卿眼见“苏玥钦”每句都能对得上来,且与她不同,句句都带着江南调子,别有韵味,引得同席的女眷个个都在点头议论。 她看热闹的心一下就凉了,随便说了句: “表姐不会作诗也不必勉强自己,不必拿这些南风曲调强撑,下一轮,我借你一句诗便是。” 她这话声音不小也不大,同桌的几位小姐都听得到。 陈蛮没什么反应。 萧芷林却不乐意了: “四姐姐这话说得好奇怪,这飞花令本就是一人比一轮,谁赢了算谁的,你借诗给玥钦表姐,这怎么何规矩?况且,我倒觉得表姐的词柔中有骨,音律动人,朗朗上口,更叫人喜欢。” 她原话想说“表姐写得比你好”,但周围到底还有旁人,就换了个说辞。 在萧芷林看来,在场的诸位,无论谁作的诗,都比萧芷卿的好。 萧芷卿当然听出了其中的攀比意味,她很不服气: “看来五妹妹这品文论诗的本事,还得再学一学。” 萧芷林最看不惯她这副唯我独尊的样子,便去扶陈蛮: “玥钦表姐,我喜欢你的诗,你只管接着比。” 萧芷卿见状,也赌气地拉住陈蛮: “比不比是表姐的事,你何必把她架在这里,让她为难?” 陈蛮本就是在对诗,站着没坐。 现在,萧芷林和萧芷卿因为口舌上的小“争执”,一个要拉她站着,一个要拉她坐着,两人上上下下,虽顾着体面,没有明面上的拉扯,可那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却非常明显地撕扯在陈蛮身上。 被当做较劲的工具,陈蛮属实有些无语。 没人知道她正铆着一股劲儿要痛骂对面的陆云远。 她学的词曲还是太柔了。 骂起人来也是暗搓搓的,又是“柳”字头,颇有种“弱柳扶风”使不上劲的感觉。 且陈蛮这是第一次骂人。 她完全没有发挥好! 她正在懊恼! 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着下一个回合的应对之策! 两姐妹就先缠着她吵起来了。 屏风对面的陆云远迟迟没有回应。 耳边又是一阵你来我往的“相亲相爱”。 婢女在这个时候上来为她们添茶。 裴庾欢见到,便转过来,向为另一侧的几位小姐讲一下这道茶的由来。 然后,萧芷林大约是想给她让出空隙。 又或者,萧芷卿想避开婢女的茶壶。 总之,陈蛮忽然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力量,扯得她脚下不稳,连连退了好几步。 三人本就坐在靠围栏的看台处。 距离昭明公主的看台最近,景色也最好。 这一歪,陈蛮后背直接靠到了红木围栏上。 萧芷林也歪了下,两人互相扶着,才稳住身形。 可她身旁的萧芷卿却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就翻到水里去了。 “嗖”得一阵风划过陈蛮耳边,她赶紧往水里看。 萧芷林更是吓得一把就捏住了陈蛮的胳膊。 这事是由她与萧芷卿“斗嘴”而起,本来拉扯陈蛮都是些小动作,她只是跟萧芷卿较劲,也没有多用力。 可萧芷卿居然就这么踉踉跄跄的歪到水里去了! 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母亲护不住她,大夫人和祖母,乃至贵妃姑姑都会把她打死的! “快点救人!” 萧芷卿惊叫出声,直到见到萧芷卿浮到水上,被跳下去的婢女拉着回游,她这才从“吓死”的状态中活了过来。 陈蛮见她脸色惨白,赶紧扶住她,生怕她也一时头晕栽下去。 周围的夫人小姐都关切地围了过来。 “萧四姑娘可有事?” “怎么会突然落水?” 在这一阵阵议论声中。 忽得又传来“哐当”一声闷响。 众人停在原地,循声望去,只见挡在男女席位中间的屏风不知是不是在急切中遭了推搡,竟然歪倒了一扇。 但也只是倒了一瞬。 几个对视间,两侧侍奉的婢女小厮便立刻将屏风扶了起来。 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 女眷们只当没有看见。 男人们也本就非礼勿视。 只有站在屏风旁的陆云远,僵硬地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他是故意趁着混乱推倒这屏风的。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水里的萧四姑娘吸引了。 没人看到他的动作。 他得确认一件事。 而屏风歪倒的那一瞬,他也确实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一身水色衣裙,纤若碧波,弱柳扶风。 纵然脸上的白纱盖住了面容,陆云远的心还是被紧紧得攥住了。 他不可能认错。 那就是他的阿蛮! 陆云远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才抑制住自己想要冲过去的冲动。 直到竖起的屏风将他的视线阻隔,他仍旧没能回神。 只有垂在侧壁的双拳被握得咯吱直响。 阿蛮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蛮为什么会变成英国公府的表小姐? 旁人又为什么唤她苏玥钦? 她怎么会……没死? 阿蛮真的,没死? 陆云远的心立刻被一股巨大的混乱淹没。 几乎是回神的瞬间,他猛得转了眼眸,看向身后的陆云野。 “是你?” 他眼神由费解转为笃定,直至眯成愤怒的凝视。 他当然不觉得陆云野有这样的本事,能在他眼皮子底下。 可除了陆云野还能有谁? 在这京城中,陈蛮根本没有任何牵连,便是认识的人也没有。 谁能帮她假死逃生? 除了自己这个二弟,陆云远根本想不到其他人! 从陆云野加快了步伐,提前了数日匆匆返京时,陆云远就总觉得不对劲。 居然是为了这个? 可真的是为了这个? 尽管陆云远早已在认下“恩人”身份时,便从阿蛮那将她与自己二弟的相识过程探听得一清二楚了。 尽管陆云远也一直怀疑,自己这个心思深沉的二弟真的会因为一段“萍水相逢”,区区“露水情缘”,便对一个戏子产生兴趣。 但只要想到这个可能性,失控的怒意便涌上心头。 他不想让阿蛮知晓真相。 便不能让两人有任何交集。 一切原本都很顺利。 为什么阿蛮还活着? 陆云远那赤裸的质问并没有对陆云野产生任何影响。 他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反倒在此刻噙了一抹笑意: “大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陆云远半步逼到他身前,声音压得极低: “你要说这事与你无关?” 陆云野费解地抬了抬眸: “何事,与我有关?” “你……” 所有质问都干涩在喉底,陆云远竟不知要从何处开始质问。 他紧紧地盯了他半刻,才冷笑着,似是威胁,似是讥讽地道: “最好与你无关。” 陆云远不用提苏玥钦的名字,他陆云野幽深的双眸里藏着天生的不安分。 待他将一切查清。 父亲自会处置他。 陆云远移开眼神时,屏风另一侧,再次喧闹了起来。 落水的萧芷卿终于被救到了岸上。 福缘和萧芷林是第一个围上去的,陈蛮紧跟其后。 萧芷卿虽没晕厥,但也呛了水,小脸煞白,又惊又冷,滴着水浑身发抖。 婢女匆匆取了披风过来为她盖上。 萧芷林也急得抽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脸,边擦边凑过去小声嘟哝: “四姐姐你没事吧,刚才真跟我没关系,你可千万别跟大伯母告状……” 她话还没说完,并未参与诗会、落座于远处西院赏花台处的程玉珠、佟佳晚和魏芸就匆匆赶来了。 三人刚到萧芷卿身侧。 人群中又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萧四小姐的脸,这是怎么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宴席生变 慌乱的萧芷林立刻看向萧芷卿。 只见自己为萧芷卿擦水的帕子上竟然沾了一层黏腻白粉。 而萧芷卿那张被原本洁白无瑕的脸,竟然露出了一颗又一颗红斑! 斑点不似萧芷卿刚发疹时那样鲜红骇人,但仍旧遍布脸颊与脖颈,且因她原来的皮肤本就白皙,红斑格外显眼。 有人立刻认出: “萧四小姐脸上这是,发疹子了?” 议论声紧随其后: “怎会突然发疹子?” “可是落水吓着了,要不要寻个医官过来瞧瞧?” 程玉珠刚来便见到此情景,气得胸口一紧,脸上的端庄温婉差点没稳住。 进了公主府后,她就只叮嘱过萧芷卿一件事! 她就只叮嘱过“让她不要引人注目,不要惹出乱子”这一件事! 这连一个时辰都不到,就又是众目睽睽,又是议论纷纷,又是一锅乱粥! 程玉珠压下怒火,几步走到萧芷卿身前,待于嬷嬷与福缘一起匆匆将她扶起,程玉珠才顶着周围的一众视线,优先带着萧芷卿,向赵娴请罪。 “家中小女顽劣,扰了公主殿下的宴席,是臣妇教导不周,还请殿下责罚。” 佟佳晚作为大嫂,先是上前扶住萧芷卿以示安慰,而后又随自己的婆母一同低头,向赵娴请罪。 魏芸在慌乱的几人中,优先看到了自己那个脸色煞白的女儿,当即知道这事又跟她们堂姐妹斗嘴脱不了干系,也快步走到萧芷林旁边,隔着袖子拽了她一把,给了她个“别乱说话”的眼神警告,拉她一起请罪。 陈蛮很自然地被隔绝在了这一家人外面。 她的衣袖在扶萧芷卿时被打湿了,但好在今日天气很好,太阳很暖,风吹在身上并不冷。 她往外退了半步,跟着低下了头。 赵娴从席位上走过来,众女眷自觉地撤向两侧,方才还议论声四起的水榭楼台,立刻安静了下来。 赵娴优先看向萧芷卿,看到了她脸上红疹后,才又转向程玉珠: “英国夫人言重了,诗会气氛热烈,小姐们又正是玩闹的年纪,一时失足也是有的,哪里有什么怪不怪罪。” 她说着,把话头转向萧芷卿: “萧四妹妹可有受伤?” 萧芷卿知道自己脸上的丑模样露出来了,也知道自己刚才在水里面丢了天大的脸,她已经要委屈死了,也要气死了。 被赵娴这样一问,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卿儿谢过殿下的关系,卿儿没事。” “可怜的孩子,肯定是吓着了,快扶你们家小姐去厢房更衣。” 于嬷嬷和福缘应“是”,立刻带着萧芷卿随公主府的婢女往厢房去。 萧芷卿起初没有动。 她有很多委屈想说。 她是不可能自己摔到水里去的。 方才分明是一股力量推了她一把。 她刚才身边就只有苏玥钦和萧芷林这两个坏蛋。 是她们推她。 她们在这样场合,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害她出了这样大的丑! 再怎么样都是一同从英国公府出来的,她们怎么能不顾英国公府的体面,就这么让其他府看她们英国公府的笑话呢? 萧芷卿气得身子都在抖,她真是恨不得现在就将真相说出来,狠狠地告这二人一状。 既然要使坏,也别怪她撕破脸! 可当母亲和大嫂都靠过来时,萧芷卿还是妥协了。 她不能丢母亲和大嫂的脸,英国公府还有祖母和大哥,还有正在婆家待产的二姐。 她不能给她丢人。 萧芷卿便只能把一腔的委屈全都咽回肚子里,任于嬷嬷和福缘扶着往厢房去。 萧芷林一看她没发作,吓飞了的魂这才回来,赶忙说了句“我陪四姐姐一起去”,便快步跟了上去。 陈蛮略有些尴尬地留在原地。 想跟又不想跟的。 临走前萧芷卿剜了她一眼,眼神跟要杀人似的,陈蛮怕自己跟上去会刺激得萧芷卿原地发疯。 实在有些不妥。 当然,陈蛮非常确定,刚才她完全是被两姐妹拉扯着的那一个。 她没用一点力。 萧芷林的两个胳膊也都扯在她身上,没手去推萧芷卿。 裴庾欢只是错身与一旁的小姐说话,也没离开椅子。 那方才,她们身边能动手的,就只有那两位上前倒茶的婢女。 陈蛮在人群中看时,已经无法找到那两人的身影了。 一瞬间的动作,连她都感觉到了一股推力,要不是她一直提心吊胆怕有人要害她,在感觉到推力的瞬间就死死抱住了身前的红木柱,她也要被一并推下水。 那场面大概会直接发展成她跟萧芷卿相互拉扯双双跌落水中。 多半比现在还要难看。 婢女动的手。 就是昭明公主动的手。 水落得快,婢女救人的速度也快。 不是为了要她们两人的命。 那这其中目的,就只能是她们两人脸上的面纱了。 莫非,昭明公主是想确认那红疹生在了谁的脸上? 那今日这样去换衣服…… 该不会,又是坤宁宫那一招吧? 陈蛮脑袋垂得非常低,有点怕昭明公主看到自己。 赵娴的声音也恰在此刻响起: “苏小姐的衣服也湿了,也随婢女去厢房换一套新衣裙吧?” 陈蛮忙不迭地回: “谢谢殿下的好意,只是袖摆微湿,不必给殿下添麻烦了。” 她可不敢再乱换衣服了。 赵娴闻言,没再强求。 倒是程玉珠,没跟着去看萧芷卿的情况,反而在这一刻,紧张地走到陈蛮身旁,关切道: “玥钦,卿儿性子顽劣,可有吓着你?有没有碰到哪里?” 陈蛮无比恭敬: “玥钦没事,舅母不必担心。” 两人这亲昵模样,引得其他女眷,都略感奇妙,谁不知道萧四小姐被英国夫人当成眼珠子疼,今日四小姐都成那样了,英国夫人竟然不去照看四小姐,而在这关心一个外来的表小姐? 这位表小姐可只是衣角微湿呀。 这是不是有点古怪? 程玉珠当然知道围观的人在想什么。 到最后她也没往萧芷卿换衣服的厢房去。 一是她今日确实气坏了,二是那边有她的长媳佟佳晚照看,不需要担心,三是…… 眼下,苏玥钦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所以纵然陈蛮一个劲儿地说自己没事,程玉珠还是截停了去看望萧芷卿的医官,引医官去为陈蛮查看了身体,大张旗鼓地确定一切无恙后,才以萧芷卿落水为理由,带着家眷提前告辞回府,结束了这场春日宴。 马车上。 换了衣服的萧芷卿,听到母亲将公主派给她的医官带给苏玥钦后,她难过的像是心死了。 连裹了锦缎棉榻的车板,靠起来都是如此冰冷坚硬。 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突然陌生得像个外人。 直到马车驶回英国公府,她的眼泪也没有停下。 春日宴并没有因为英国公府的提前离开而结束。 喧闹的诗会,反倒在萧芷卿离去后,越发热闹。 最后那颗昭明公主亲自添做彩头的东珠,被镇国公府的四小姐陆锦安赢到了手中,她拉着一直偷偷帮自己的长嫂郑知瑶,笑得满是欣喜。 连陆云远这个当大哥的,都在回城路上,被小妹缠着炫耀了一路。 “二哥去哪里了,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回?长嫂帮我得来的东珠,我还没给二哥看呢!” 在镇国公府下车时,陆锦安兴奋的劲头仍未过去。 想到被许知言以“公事”之名留在了公主府的陆云野,陆云远的眼神暗了一寸: “二弟这回京后的公事,确实忙了些。” 他拔腿便往书房去了。 同一时间,被留在公主府的不止有陆云野。 还有裴庾欢。 赵娴在前,裴庾欢陪伴在侧,随公主一起往待客的前厅去。 “今日裴小姐的茶确实不错,比京中所有铺子里的茶都好。裴小姐不妨留下,与我好好讲一讲。” 裴庾欢笑得发自肺腑: “殿下若是喜欢,庾欢自当快马加鞭,命人速速去将扬州的茶园子搬来。” “如此这般,倒是甚好,京城的滋味,饮得久了,也就乏了。来些新东西,确实让人期待。” 赵娴步步向前。 裴庾欢察觉到,她们每过一道回廊,身后大门便关上一道。 直到步入前厅。 院门,府门,窗户,全都一同被闭上了。 裴庾欢立在原地。 赵娴则坐到高堂处的太师椅上: “今日得裴小姐相赠,品了如此好茶,我也有一谢礼,要回赠给裴小姐。” 赵娴拍了拍手。 裴庾欢便听到屏风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拖拽声。 紧接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影被押了出来。 裴庾欢定睛去看。 那二人竟然是奉她之命去追陈世帆踪迹的冬菽和江朔。 也是在这一刻,陈世帆笑着走了出来: “许久不见,裴小姐还是这么爱养老鼠啊。” 裴庾欢盯着他,眼神刹那间暗了下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不能不报 冬菽与江朔两人的情况完全不同。 前者只是身上滚了些灰尘,瞧着狼狈,但没有带伤。 后者就凄惨多了。 脸上虽只有些许淤青。 但身上那浓郁的血味,屋里的熏香也盖不住。 裴庾欢看到江朔灰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就知道他已经被刑讯审问过了。 这种法子也常见。 抓到两个人。 善待一个,表明有条件可谈的态度。 再严审一个,将手段摆到面上,让裴庾欢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至于他们有没有从江朔嘴里审到东西,裴庾欢倒是不担心。 且不说江朔一直就是个硬骨头。 跟过裴庾欢的人都知道,她的计划做一步说一步,江朔和冬菽知道的,也就只有跟着陈世帆去找他与霍光交易的钱庄这一件事罢了。 审到死,也审不出什么。 冬菽和江朔任人绑着,没有反抗,也没有抬头去看裴庾欢。 冬菽有些懊恼。 而江朔,大约是觉得自己被揍肿了的样子太丢人,脸也埋得格外低。 陈世帆笑得得意而轻蔑。 他想,太子殿下果真算无遗策。 原本,他到东宫请罪,得了太子殿下的警告后,便回府召集了自己的两个亲信石全和石磊立刻启程,赶往城外他用来换酬劳给霍伤的钱庄。 霍伤只要现成的铜钱和碎银,且每做一笔,要的数量都极多。 陈世帆手上的银票若都在京城换银钱,会被这些有名头的钱庄记住。 免不了有被誉王一党和瑞王一党顺藤摸瓜察觉到端倪的风险。 他便将此事交给石全,要给霍伤钱时,便去距离坝州几十里的一偏僻钱庄,换了银钱再去交给霍伤。 当然,这件事上,陈世帆既然已经小心至此,钱庄里当然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所以,他派二人往钱庄去的真正目的,并非是去给自己擦屁股,而是按着太子的嘱托,故意假装慌乱,露出马脚,好引背后之人动手。 裴庾欢恨他恨到,在坝州唱了这么大一出戏,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 她来京城就是来取他性命的! 那他何不把脖子露出来,亲自钓这个奸诈的女人上钩? 只是,陈世帆没想到。 裴庾欢远比他想象得还要果断,还要阴狠。 石全还没出城就被算计了。 当晚就在清风楼丢了性命。 石磊更是被裴庾欢的手下劫持,借着清远侯府安排的路子,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这路子本是陈世帆为了石家兄弟安排的,只为日后查起来,不被查到出城的踪迹。 没想到,反倒被裴庾欢用来送自己的帮手出城。 直至闹到公堂,了无痕迹地就把清远侯府扯进了这起命案里。 东宫的人在清晨给他下了最后的通牒。 陈世帆不得不以自己做饵,暂避出城的同时,亲自将裴庾欢布置在后面的“黄雀”引出来。 他就知道这个女人还有后招。 她确实有后招。 陈世帆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人跟在他后面。 但他要去的那个钱庄,早已布下了东宫的天罗地网。 太子对此事的重视,远超陈世帆想象。 裴庾欢这两个手下的实力,也出乎陈世帆预料。 总之,千钧一发之际。 人还是抓住了。 运回京城,蛰伏至今。 陈世帆已经迫不及待地欣赏裴庾欢的恐惧和痛苦了。 区区一个商户女,她居然还敢偷偷谋划着复仇?她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陈世帆盯着裴庾欢,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折辱她的法子。 裴庾欢却始终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向赵娴,问: “公主殿下这是何意?” 赵娴看着裴庾欢的冷静,眼带欣赏。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裴庾欢的询问,而是靠着椅子幽幽啜了口茶: “我倒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不知道,裴小姐是何意?” 赵娴要与她打哑谜。 裴庾欢却没有周旋的心情。 这里不是府衙,是府宅后院。 府宅后院不讲公道。 裴庾欢当即撩起衣摆,直挺挺地跪到赵娴面前: “民女只为伸冤,并无他意,民女谢公主殿下的不杀之恩。” 说罢,她双手抵在额前,磕了个头。 陈世帆轻蔑地哼了一声。 看来两年前的牢狱之灾让这贱妇学乖了不少,膝盖也软了,知道自己命贱如纸,比尘埃还卑微,便早早磕头认罪,好过两年前那副惹人厌的硬骨头模样。 赵娴望着她这利落的一磕,倒没觉得有什么意外,她往屏风里面看了一眼。 太子赵祯正在屏风里面坐着。 今日他本不必来的。 他的亲信将陈世帆和这两只老鼠一并带回后,要做的事就很简单了。 赵娴完全可以一手料理。 用这两只老鼠去认了清风楼血案的罪,再让陈世帆反将这商贾一口,麻烦事就都了了。 他也不用亲自出面。 只是长姐送来了一个新的消息。 一个或许能让他重新讨回父皇欢心的法子。 赵祯便想试一试。 这个姓裴的商户女,比他想象中,要更识时务。 他给了赵娴一个眼神,赵娴才放下茶杯,对裴庾欢说了句: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倒也不必这么紧张,你且起来吧。” 裴庾欢只抬起了磕在地上的头,仍旧跪着没有起身。 恭敬柔顺的样子落在陈世帆眼中,像是恐惧到腿软得都站不起来了。 被太子责骂的怨气立刻畅快了。 陈世帆笑着回身冲赵娴作揖: “殿下,此女虽狡诈阴毒,却在殿下与太子殿下的手中也不过只是只招笑的蝼蚁,将她交给我,殿下大可放心,我定然会不着痕迹地解决这一切。” 赵娴却没有理会他,她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裴庾欢表现出的投诚模样,问道: “萧贵妃招你入麾下时,给你许了什么好处?” 陈世帆愣了下,不知昭明公主为何会这样问。 裴庾欢一介毒妇,不过命好,借一个表小姐攀上了英国公府,又在被霍伤劫持时遇到了剿匪队,才能回城闹出此等闹剧。 她何时入了萧贵妃麾下? 他疑惑之际,裴庾欢的眼神冷冷地甩到了他的身上: “回殿下的话,两年前,民女被陈世帆所欺,蒙冤入狱,爹娘惨死,家产被吞,走投无路,九死一生之际,与苏玥钦苏小姐相识,因而得了贵妃娘娘召见,贵妃娘娘说,她可帮我杀了陈世帆,故而,民女愿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混账东西,殿下面前,你竟敢胡言乱……” 陈世帆怒极,骂声刚起,便被打断。 赵娴平平淡淡地回了句:“原来如此。” 说罢,也随裴庾欢一同看向陈世帆。 这是她第一次拿正眼瞧陈世帆: “这桩桩件件,听起来确实是血海深仇,不能不报啊……” 第一百一十八章 紫烟东升 “殿下?” 陈世帆所有的气焰都在这一刹那熄灭,他愕然地望着赵娴,意识到什么的同时,膝盖一软,就滑跪到了地上: “殿下,殿下,这个女人不过只是一介商贾,这样低贱的身份,便是出现在殿下面前,都是污了的眼啊!她又能为太子殿下做成什么呢?” “况且,况且这女人向来奸诈!她已经向萧贵妃和誉王投诚了,又怎知她不会同侍二主,两面三刀,谋害殿下呀!” “殿下千万不要被这女人装出来的柔顺模样给骗了!” 在这一阵吵闹声中,赵娴向来宽和温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些许不耐烦。 她蹙了下眉:“好生聒噪。” 裴庾欢拱手道:“殿下,民女知晓一法子,可以让聒噪之人变得安静。” “噢?”赵娴浅笑:“说来听听?” 裴庾欢淡淡道:“人说话要用舌,把这舌头拔了,自然也就开不了口。” 陈世帆浑身一抖,圆瞪的双眼爬上后知后觉的惊恐:“你……” “是个好法子。”赵娴轻轻地招了招手。 候在屋里的几名婢女,立刻冲到了陈世帆身边,一举按住了他四肢的穴位经络。 陈世帆恐惧至极,一个劲儿地哀求: “殿下,殿下,我为太子殿下鞍前马后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殿下!殿下!我这条命都是太子殿下的,我也可为太子殿下鞍前马后肝脑涂地啊……” 婢女三指掐在他的喉咙处。 陈世帆干张着嘴巴,发不出声音了。 就算他想闭上嘴巴,也做不到,他的下颌被卸了。 能在赵娴身边侍奉的婢女,都是精挑细选的练家子。 皇后亲自为自己的一双儿女准备的。 纵然陈世帆发疯抵抗,他也动弹不得。 只能双目圆睁,惊恐地血与泪一同顺着眼眶往外流。 就那么活生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舌头,被婢女用刀切了下来。 刹那间,血流如注。 杀猪般的哀嚎,几乎掀翻屋顶。 陈世帆疼得几乎晕厥,整个人摔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动手的婢女却很有经验。 她取了一裹着草药的布子,整个塞进了陈世帆的嘴里。 堵住那个血窟窿的同时,强烈的草药刺激,也刹那间唤回了陈世帆的意识。 清醒伴随着剧痛。 他的四肢躯干皆被粗麻绳捆住。 婢女用的是山匪捆人的法子,格外粗鲁,勒得他四肢关节都在响。 他却连晕倒都不能,只能像活鱼一样拼命得挣扎。 越挣扎越绝望,越绝望越不敢停下挣扎。 血泪模糊的视线中,陈世帆看见了裴庾欢。 她仍旧跪在原地,背脊挺立得如同苍劲的松木。 冰冷的眼神,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在痛快地剜着她身上的肉。 裴庾欢是有点遗憾的。 她遗憾,此刻秋石不在这里,不能亲眼见证自己的仇人自食恶果的模样。 但同时,她也有些庆幸,还好秋石不在 还好,春梨,夏桃和秋石那三个心软的丫头全都不在。 这种地狱般的情景,她与冬菽来替她们见证就好了。 裴庾欢此刻的心情,与杀裴文时,又有些不同了。 同样的痛快,却是数十倍,数百倍的恨,绵绵无期,连听到这般哀嚎,看到这般惨状,仍旧未解她千分之一的恨。 她甚至顾不得面前的赵娴。 只是死死地盯着陈世帆,要用双眼,将他所有的痛苦都深深地烙印在自己脑海中。 这辈子她都不会忘记! 她记得新婚当夜,陈世帆捏着她的脸,居高临下地嘲笑: “即便你是天下最硬的骨头,又如何呢,我是你的夫君,我说你有清白,你就有,我说你没有,你就没有。我说你是淫妇,荡妇,贱妇,你就是千夫所指的罪人。” 那时,裴庾欢嘴巴被麻绳捆着,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带着所有的愤怒与不甘,被丢进大牢。 而现在,两年的光阴匆匆而过。 失去声音的人变成了匍匐在地的陈世帆。 裴庾欢终于能给那场荒唐的污蔑一个回答了。 她挑起嘴角,道: “陈世帆,我不需要向你证明我的清白,我只需要站得比你更高。” 陈世帆浑身抖了一下,回忆呼啸而来的同时被巨大的惊恐包裹。 恐惧自灵魂深处而生,甚至盖过了躯体的剧痛。 他浑身不可遏制得颤抖了起来,眼泪鼻涕口水血污一起从七窍处往外涌。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他从没跳出过裴庾欢的局。 哪怕是钱庄那自以为是的埋伏与反击。 全都是裴庾欢为他设计好的圈套。 而且,这还不是终点。 这远远不是他的终点! 裴庾欢没有要他的性命,他仍然活着! 这女人仍要利用他,还有数不尽的痛苦与折磨在等着他! 陈世帆恐惧得几乎丧失理智,他挣扎着想要趴到地上想向裴庾欢求饶,身体却被婢女按着,硬生生得拖了下去。 直到地上的血污被清理干净。 婢女们重新点上熏香。 紫烟东升。 屋中重归雅致静谧。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赵娴歪歪地靠在椅榻上重新开口: “萧贵妃如此小气,竟只许你陈世帆的命,我可将整个清远侯府都送给你,换个主子,如何?” …… 当裴庾欢弯腰磕头时,“谢公主殿下恩赐”之后,赵祯便兴趣了然地收回了视线。 他起身,随从上前,为他开启一旁的侧门。 赵娴这正厅设计的与别府不同。 两间屋子相邻。 屏风遮挡的侧室中间,留了一道门,互通两屋。 赵祯来到另一间屋子。 立在屏风外的是许知言与陆云野。 显然这边也差不多接近尾声了。 屏风外,传来陆云野的声音: “独立门户,开府封侯,是末将唯一的夙愿。” “若太子殿下有心赏识,末将愿将陈旭供出的秘密双手奉上。” 赵祯挑了挑眉梢,眼底泛起精光。 成了。 如此简单,如此轻巧。 誉王筹谋至今,想要抢先拿下的功劳,就这么轻巧地落到了他的手中。 长姐果然,算无遗策。 赵祯心底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提起衣摆,走出屏风,站到陆云野面前,允下承诺: “这有何难,三月之内,孤定让你得偿所愿。” 第一百一十九章 闹作一团 从公主府返回开封府的路上,裴庾欢靠着颠簸的马车,久违得睡着了。 大概是近来琐事太多,一刻都不得闲。 大概是今日热闹太盛,盛大的结束后让人更感疲惫。 又或者是,她终于亲眼看着陈世帆遭了报应,横亘了两年的不甘好像终于得以停歇。 总之,当颠簸的马车外从肃静的东华门转向喧闹的街时,裴庾欢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是这条路。 秋石刚被拔了舌头,她哭着认了罪,而后便顺着这条长街一直跑,一直跑,怎么也跑不到尽头。 没力气了,就换夏桃背,再不行,又换春梨。 冬菽个头最小,只能在前面探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里胡乱地跑,想要寻个大夫,救秋石的命。 可这条路太长了。 四处都是紧闭的门扉和冷面的护院。 别说是寻人打听,就算往通向府宅大门的甬道里靠,都会被拦住。 陈世帆将她们丢在偏僻的地方,就是想让她求助无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婢女血流而亡。 裴庾欢入京的第一个日夜,就被丢进了开封府的大牢,她不曾知晓京城的路,连方向都辨不出。 秋石在她怀里慢慢地不动了。 裴庾欢绝望得胸口仿佛被撕碎。 就是在那一刻,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她面前。 车帘抖动间,传来玉器碰撞的清响。 车上的人,伸出手,为她指了一条路: “去春满堂。” 车轮碾过石子。 轻微的颠簸,让裴庾欢蓦然惊醒。 噩梦刹那间消匿不见。 唯有酸胀的脑袋和车外的叫卖声,提醒着她此刻身在何方。 蹭掉眼角的泪,裴庾欢打了个哈欠,然后张开双手无比舒畅地伸了个懒腰。 马车稳稳地停在开封府门前。 护送她来回的差役为她掀开车垫,递上脚凳。 裴庾欢踩着凳子下车。 眼中所见,是染红了天际的绚烂晚霞。 她脚步轻快地迈入府门。 好日子要来了。 入夜。 京城的四座国公府都不太平。 最为喧闹的是英国公府。 因萧芷卿落水一事,整个府里炸开了花。 她几乎是在回府的瞬间,便冲到程玉珠的房中,狠狠地告了陈蛮和萧芷林一状。 “母亲!女儿落水绝非意外,是苏玥钦和萧芷林她们推我下水的!她们见不得女儿在赛诗会上得人赞赏,她们不顾英国公府的体面,她们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淹死我!母亲您必须要为女儿做主!” 程玉珠本就怒极。 被萧芷卿这一吵,火气噌噌得往天灵盖上冲。 瞧着萧芷卿脸上尚未褪去的红斑,她岂能不知自己这个女儿是因何落水? 她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 萧芷卿生疹的事都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程玉珠还没想出处理的办法,她回来后还要来闹。 程玉珠一边瞧着她的眼泪心疼,一边瞧着她脸上的红疹生气。 训斥也不是安慰也不是,只能先让于嬷嬷把人扶起来: “先让府医瞧瞧你,有没有冻着,有没有惊着,再说别的!” 婢女去请府医。 萧芷卿一看自己母亲软了态度,不似在公主府时那样冷硬了,立刻仰头大哭了起来,字字泣血地诉说自己这几日的委屈: “母亲,自苏玥钦一进府,便怪事频发,她说不定是个骗子,说不定根本与祖母母家世交的苏家没有关系!她就是进府来害女儿的!母亲您一定不要被她迷惑,一定要彻查她的来历与身份!” 程玉珠一听这个,刚缓和的脸色立刻就黑了。 她怒喝一声:“卿儿!你自小学的规矩都去哪里了!怎么竟然敢质疑你祖母的话?还敢如此堂而皇之的说出来?你是想让这些话传到你祖母耳中气死她老人家吗?” 萧芷卿被这突然的训斥吓得浑身一抖,还没说话,又出了乱子。 门外婢女匆匆来报,说六小姐萧芷兰被锁在柴房一整日,滴水未进,饭食也没吃,被发现时,已经晕过去了。 “六小姐刚被抬回屋,欣姨娘就哭天抢地地要去前院书房寻国公爷做主!” 程玉珠闻言,额头青筋猛得跳了三下。 她转脸去看萧芷卿,萧芷卿还在故作惊讶: “是六妹妹与我说她身子不舒服,请我替她去春日宴的,她怎么自己跑到柴房去了?” 扶着萧芷卿的于嬷嬷也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先去劝慰自家夫人:“夫人莫要动气,六小姐年纪小,一时玩心重,把自己关进了柴房也是有的……” 程玉珠长叹一口气,还是没忍住,对萧芷卿严厉了声色: “回你的院子去,没有我的应允,不许出院子!” 这下,萧芷卿忍耐至今的所有委屈都被点燃了。 她猛得一下弹了起来: “母亲,为何从苏玥钦进府开始,您就突然如此偏心,一直训斥女儿?明明不是女儿的错!是苏玥钦害女儿生了疹子,害得我浑身发痒高烧了数日,还害得我去不了春日宴,您却封女儿的院子,对她呵护备至,哪有这样做母亲的?” “今日在公主府,落水的是女儿,您为何要拦住医官不让他们来看我,反倒去关心苏玥钦,是苏玥钦推我下水的啊母亲,您为何要包庇她,为何要关心她!您是我的母亲啊!” “苏玥钦到底用什么法子迷惑了您的心窍?叫您连远近亲疏都分不出了!” “还有那萧芷兰,我是把她关到柴房去了,可柴房外面又不是没有旁人,我也没关她贴身侍候的婢女啊,她想出来,喊两嗓子自己就能出来了,她偏不,非把自己关到现在,还不吃不喝,根本就是故意的!学她娘亲那副小妾做派,故意把自己弄晕去骗父亲的怜爱!” “您这都看不出来吗?” 这字字句句,萧芷卿几乎是喊着出来的。 一字不落,正好落到刚进院门的葛欣柔耳中。 有程玉珠的人看管后院,葛欣柔自然去不了前院,她是被程玉珠的人半推半请的架到院子里来的。 本来都被安抚得略微冷静了,一进来就听到萧芷卿这个小辈骂了她女儿又骂她,葛欣柔当即不干了,横在程玉珠的院子门前,就要去找老夫人做主: “主母,您也听到了,四小姐亲口承认是她将兰儿关进柴房里的,可怜兰儿小小年纪,受此虐待,人都晕过去了,还要被骂故意作践自己骗国公爷的怜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您是四小姐的娘亲,全府都知道四小姐是您的心头肉,您偏心她,天经地义无可厚非,可兰儿也是我的心头肉!她再怎么是庶出,也是堂堂正正的国公府小姐!没道理受此虐待,更没道理受此折辱!” “妾今日便要去老夫人面前,求老夫人主持一个公道!” 说着葛欣柔便往朝晖堂冲。 程玉珠咬着槽牙让人把她拦下: “这个时间,婆母早都歇息,你去闹什么!” 谁料她话还没说完,萧芷卿冲得比葛欣柔还要快,还没人反应过来,她就提着裙子直奔朝晖堂去了。 她想,欣姨娘说得对。 这事得请祖母做主。 既然母亲偏心不管,她便去祖母面前狠狠地告一状! 第一百二十章 各自心思 萧芷林是被自己的母亲魏芸揪着耳朵提溜出院子的。 “你惹谁不好惹萧芷卿,你不知道她是大夫人和老夫人的心头肉吗,你说不是你推的谁能信你?若她去你祖母面前告你一状,你祖母要狠罚你,谁能护住你!你还不赶紧先去你祖母面前把事情原委说了!好好认下自己在宴席上与自家姐妹拌嘴的错!” 魏芸走得急。 萧芷林有些拖拖拉拉: “我都求过萧芷卿了,她应该不回去告我状了吧,她但凡有脑子就知道我跟她之间隔着一个表姐呢,我没碰到她……” 萧芷林话嘟嘟哝哝的话音刚落,就见一怒气冲冲的人影“唰”一下自树影前闪过,直奔朝晖堂而去。 母女二人定睛一看,那双眼喷火、脚下生风的人影正是萧芷卿啊! 萧芷林当场被吓傻,要是萧芷卿用这种态度去告状,她一定会被祖母打个半死! “这,这四姐姐怎么如此小心眼!” 她再不敢耽误半刻,提起裙摆就追了过去。 朝晖堂。 正欲歇下的顾老太太顾佩玖,院门前的寂静忽被一阵嘈杂打破。 先来的是萧芷卿: “祖母!有人要杀卿儿,您要为卿儿做主!” 再来的是魏芸和萧芷林: “婆母,林儿性子直,与姐妹之间向来是有话直说的,一时拌嘴也算不得什么!” “祖母!我没推四姐姐,您千万别信她告的黑状!” 然后来的是葛欣柔: “老夫人!奴婢知道奴婢一介妾室入不了您的眼,可兰儿是国公爷的血脉,您可一定要为她做主,不能让她在后院被人磋磨死!” 最后来的是程玉珠。 程玉珠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跪满了。 顾佩玖看着她这个姗姗来迟的掌家儿媳,脸比锅底还要黑。 朝晖堂就这样灯火通明到后半夜。 连萧彦昭这个参与了诗会的,都没躲过,半路被请到朝晖堂去“作证”。 既要作萧芷卿口中“苏玥钦和萧芷林推她下水”的证。 也要作萧芷林口中“不管我们的事四姐姐自己摔下去”的证。 可他能作什么证?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被屏风挡着呢。 他只能与母亲程玉珠统一战线,做这事的和事佬。 七嘴八舌闹到后半夜。 最后,被拉到院子里打板子的是萧芷卿、萧芷林、萧芷兰三人的贴身婢女。 三个婢女各有各的罪责: “看顾四小姐不利,害得小姐落水。” “两位小姐拌嘴,未能上前劝阻。” “六小姐被关在柴房,一日都没能寻到,却没有上报,险些酿成大祸。” 因此,各打二十棍。 其中,萧芷卿的婢女福缘,还因欺瞒夫人、擅自带自家小姐去赴春日宴,罪加一等,多挨了二十棍。 直至三人血淋淋地被拖回了下人房。 这件事才算了。 当然,打下人就是打主子。 老夫人什么意思,来告状的众人都懂了。 从朝晖堂散去后,再没人敢提起这一夜的争执。 至此,喧闹的英国公府重归平静。 而对这一切无知无觉的陈蛮,一边苦恼着没能寻到机会与裴小姐商量的毒药一事,一边早早歇下了。 金丝软被一盖,一夜无梦,睡得极好。 而镇国公府,不同于英国公府,反倒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陆云远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随新婚妻子去院中用膳,而是先回了书房。 郑知瑶也没有过多的过问。 她知会婢女去通知厨房,延一个时辰的晚膳,便也回了屋。 唯独得了赛诗宴第一的四小姐陆锦安捧着彩头东珠相与母亲周慧淑多说几句,却被周慧淑以有事为由支开,只能去寻二房的姐妹说话。 可这平静的波纹下,却没有一个人闲着。 当书房的门被关上时,陆云远才终于控制不住,将桌案上的所有书一把扫到了地上。 胸口堵着闷得化不开的浊气。 回来一路他都在忍,都在装。 直到此刻,寂静无人处,他才终于放任水榭楼台上的那个水色影子在思绪中不断地放大。 可惜他没能看到她面纱下的脸。 他一定要看看她的脸! 陆云远心乱如麻,在屋中踱步了不知多久,才慢慢稳住心神,唤了成渝进来: “去春满堂查一查,吴大夫之前都跟谁接触过。” 因陈蛮只是一介戏子,无亲无故,在京城没有半分牵扯。 陆云远也是在成婚前的最后一刻,才狠下心,下定了决心要杀了她了却后患,所以,事情做得并没有多周密。 动手的除了他派去照顾阿蛮的嬷嬷和婢女外,就只有一个吴大夫。 其实不是非要找大夫。 勒死也可以。 陆云远就是不想去想象阿蛮那张脸变成吊死鬼的模样,才找命成渝寻了个妥帖的大夫,配了些不让她受太多苦楚的毒药,将此事了结。 那日之后。 动手的嬷嬷婢女以及那个吴大夫,都被他的人引出京城杀死在城郊了。 所以这事应当是天衣无缝。 只是人都死了,他想再去查当日之事,也有些死无对证,只能先从春满堂下手。 嬷嬷从荒山回来时,汇报得非常清楚: “药确实灌了下去,人也确实断气了。” 若说是哪个步骤出了问题,导致阿蛮没死,那便只能是那碗药有问题。 成渝去后,他又唤了铜川进来: “去军中走一趟,将陆云野从坝州回京时的行踪记下来给我。” 陆云野在坝州剿灭叛军时,带的是陆家军。 副将皆是父亲的麾下,对他不会有任何隐瞒。 若阿蛮没死,陆云野总得有个帮手,陆云远不信他能把所有痕迹都擦得干干净净。 陆云远派出去的两个亲信刚出府。 距离府门几十步的一洒扫小厮,立刻步履匆匆,赶往后院,与守在后院门房处的一婢女耳语几句后,婢女便又带着他看到的消息往郑知瑶的院子里去。 屋门关闭的卧房中。 郑知瑶正在拆头上繁重的珠钗。 得了消息的棠枝,小声对她道: “夫人,成渝和铜川都出府了,步子很急,奔两个方向,瞧着是去替世子爷办事了。” 郑知瑶垂下眼眸。 回忆屏风倒下时,她那偶然的一瞥。 她不会看错。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 但她从远处的夫君眼中,瞧见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情愫,是她嫁过来至今不曾见过的。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郑知瑶当时便顺着他的眼神看了过去。 而后便望见了人群之中凭栏而望的苏玥钦。 苏玥钦? 一位刚入京不久的小姐,大家都是第一次见。 陆云远又为何会露出这种仿佛在看思念至极的故人的表情? 这事有古怪。 郑知瑶按下了心中的猜疑。 直至回府。 陆云远一反常态先去了书房。 从他不断揉捻玉坠的手指,郑知瑶能瞧出他故作平常下掩藏的焦躁。 所以,她便在回了院子后,叮嘱棠枝,传话给她自母家带来的陪嫁仆从,去几个角门处等着,看世子爷的人会不会往府外去。 果然被她猜中了。 只是…… “夫人,成渝和铜川都是行事谨慎的,咱们的人恐怕不好跟着。” “无妨,倒也不用这么急。” 郑知瑶的视线越过铜镜看向窗外渐暗的夜色,神色平静淡然: “既然婆母也说要去探探这位苏小姐的来历,那不如寻个好日子,请她来府上一叙。” 新婚夫妻二人各怀心思。 镇国公陆承宗以及周慧淑这对老夫老妻之间,则有些剑拔弩张。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夫妻相争 待陆承宗被请到周慧淑的院中后,周慧淑便命人将院门闭了。 没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她脸上的神色便没有那么温婉贤惠了,反倒多了一丝厉色: “老爷,我把陆云野认到名下时,你答应过我,这辈子绝不会让他越过云远去的,现在,他不仅与誉王一派走得近,还得驸马拉拢,甚至今日回时,都要被驸马独留在公主府议事,这是什么道理?你要食言?” 周慧淑的母家是永宁侯周家。 属随太宗开国的功勋世家之一。虽只封了侯,没能位列四公之一,但手中的兵权是实打实的。 陆承宗求娶周慧淑时,镇国公府因没能往宫里送上得宠的女儿,而被英国公府与鲁国公府比了下去,要看要争不过英国公府了,陆承宗便额外给了周慧淑一个承诺,才得以顺利迎她进门,让镇国公府与永宁侯府两强结合,在西北打出如今的地位。 那个承诺便是他此生不会纳妾。 一辈子与妻举案齐眉,执手偕老。 周慧淑信了他,嫁了他。 他却食言了。 西北七年鏖战暂且告一段落时,他带回了一个五岁的男孩,让周慧淑认在名下,养作他们的第二子。 周慧淑几乎气疯了。 当时就抽了屋里壁上挂着的剑,让陆承宗做决断。 “杀了这个野种,还是签和离书,你自己选。” 当然这事闹到最后,周慧淑仍旧为了自己的长子陆云远妥协了。 而陆承宗也有自己无法言明的苦衷。 他予以了自己妻子最大的愧疚,与她立下规矩: 陆云远永远是镇国公府唯一的世子。 无论两个孩子将来如何,这孩子永远不可能越过他们的云远。 镇国公府的任何一份家产,都与这孩子无关。 随后,日子渐长,周慧淑亲自给他带回来了孩子取了个新名字——陆云野。 既认下了他陆家二子的身份,也给他的身份打下了永远不可磨灭的印记。 陆承宗并不能说什么。 周慧淑虽然对陆云野的生母有所猜测,但为了自己的颜面,只能给予了夫君最大的体面。 陆云野以嫡子身份养在镇国公府,吃穿用度皆无克扣。 因周慧淑也确实在几年前,以家眷的身份,带着陆云远去边关看望过陆承宗,与他同住过数月。 所以陆云野的身份也可以解释得过去。 只有陆承宗知道,夫妻二人之间的裂缝,从那日便被埋下,撕裂至今,从未停歇。 他的愧疚终于还是让他在五年前做出了选择。 周慧淑是不允许陆云野入陆家军担任官职的。 他唯一的出路是荫个闲官,在这京城做个闲散的公府子弟,娶个小门小户的妻子,籍籍无名得过完此生,也算了却这桩纠葛。 可当陆云远初入仕途,欲要随父去西北边疆展露头脚时,陆承宗却提出了一个弥补自己妻子的法子—— “此行去战场,刀剑无眼,就算你我两家的部族会全力护着云远,可也难防凶险,他得打出名堂,才能在圣上面前摘得封赏。” “云野与云远身形差的不多,或可让云野同行,替云远去做些事。” 做什么事,陆承宗没有明说。 周慧淑却听明白了。 她的夫君或许是想补偿她,或许是想从与她的约定中撬出一条缝隙给这个野种讨个历练的机会。 可无论如何,“刀剑无眼”这话没错。 周慧淑思考了几日,还是同意了陆承宗的提议。 于是,在陆承宗的安排下,两个儿子一同随他上战场,一个在前搏杀,一个在营中等着军功。 忠诚的陆家军自是守口如瓶。 西北风沙大,戴个面罩遮脸本很是寻常。 陆云远的军功自前线屡屡传来。 周慧淑忍气吞声愤愤不平的心绪这才被慢慢抚平。 而后便是在西北战事接近尾声的两年前。 陆承宗被急召回京。 一是为商讨和谈之事。 二是,一直盘踞在坝州的叛军趁着洪水灾民暴动,闹起来了。 要派人去剿匪。 陆承宗提了陆云野的名字。 归家后,周慧淑差点气的把桌子掀了。 陆承宗闭了房门,万般谨慎地对她解释: “此次平叛事小,寻一样陛下牵挂了十数载的东西,才是陛下急召我们入宫的真正原因。这件事牵扯甚广,一旦出了差错,定然脑袋不保。” 周慧淑将信将疑: “云远已然在西北打破敌军,屡获战功,只待回京受赏。这样的事,为何不让给旁人去做?” “因为云远会娶郑家嫡女为妻。” 陆承宗这一句话,打消了周慧淑的所有顾虑。 陆承宗为陆云远选择了郑知瑶。 就意味着整个镇国公府选择了六皇子瑞王。 “陛下所牵挂之事非同寻常,绝不可让这份功劳落于太子党或誉王党之手。” 周慧淑便同意了让陆云野接下这个任务,带兵往坝州平叛的提议。 她相信自己的夫君是一心一意为了云远筹谋。 直到两年后的今夜。 纵然陆云野平叛的功赏还没有封下来,他仍旧只是一介小小的指挥使。 可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在证明这个野种的野心绝不会止步于此。 “你既然为云远选了郑家这个亲家,为何还要让陆云野与太子和誉王交往如此密切,老爷,难道你竟是做了两手准备,若瑞王败了,便要舍弃云远和郑家,将整个镇国公府转赠陆云野这个野种之手吗?” 周慧淑气恼至极,言语已经非常直白。 陆承宗也被她质问得黑了脸: “就算是在自家院中,也由不得你如此口无遮拦!” “是我想要口无遮拦的吗,老爷,你谋划这一切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与远儿,可曾想过你对我的承诺?” “我何曾违背过承诺?云远不是已经封了忠武将军吗?官居正四品,位列武将子辈之首。他这样的年纪得此封号可是开国以来的头一遭,他甚至连一滴血都没留过,我这还不算为他着想吗?” 陆云远的官职周慧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非常满意,可今日她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陆云野呢?你就任他借着平叛一事,钻营于太子和誉王之间为自己谋利而不管不问?我同意把他养在府上时早就说过,他没资格凭着陆家的身份拿这些好处!” “陛下还没封呢!这事还没了呢!他又拿了什么好处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真相大白 陆承宗长吸一口气。 妻子的咄咄逼人仍能唤醒他的愧疚。 可想到陆云野在西北战事中的九死一生,想到他挨得那些刀留的那些血,每一道疤痕都为他陆承宗的亲儿子铺出了康庄仕途,陆承宗的愧疚也就不那么甚了。 云远已然名利双收。 从指缝里露一点好处给云野,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陆承宗的脸色变得缓和,语气也软了几分,他重新开口道: “承诺我自然没忘,云野也不过是在借着这事,在两位殿下那里套话罢了。养了他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他的性子吗,他若敢生出旁的心思,从西北战场回来赶往坝州时就能闹起来了,可他不也没有吗?” “他心里有数,我也会再与陛下说,不必给云野太多封赏。他的官衔必不会越过六品,这样你总能放心了吧?” 陆承宗拿出了如此诚恳的态度,周慧淑也不好再发作,她确实放心了几分,可想了想,还是说道: “陆云野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了。” “不要从瑞王一党里面选就好,牵连得太紧密,陛下会疑心,剩下的你做主便好。” 周慧淑这才满意,将这一夜的争执从二人之间揭了过去。 至于鲁国公府和安国公府,都记着公主府中萧芷卿从水里被捞上来时那满脸红疹的模样。 夜色渐浓时,两府都派出了各自的亲信,以自己的方式去探查此事。 第二日,伴着初升的太阳。 外出寻找陈世帆行踪数日的差役,将五花大绑的陈世帆以及陈家亲信石磊带回了开封府。 被绑着的冬菽与江朔紧随其后。 追查了数日的案子,终于要了结了。 明面上和暗面上,温毕衡都收到了很多消息。 判起这案子,前所未有的紧张。 他先将抓回来的四个人分别关了,挨个去审。 除了没了舌头的陈世帆以外,剩下三人口供基本一致。 石磊与哥哥石全,受自己主子陈世帆之命,夜袭了清风楼。 他们本来的目的是抓住裴文,从裴文手中抢过两年前的那些书信往来,好阻止裴文报官。 只是他们没想到,裴文居然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侄女裴庾欢,并且抵死反抗。 拉扯间,裴文与石全同归于尽。 冬菽欲要跑到外面去报官,被惊慌的石磊一手打晕,当场掳走。 这便是清风楼血案的真相。 当然,如此“统一”的口供还是有些许经不起推敲的细节,比如肥胖的裴文是如何与孔武有力的石全同归于尽的。 比如屋里的变故直到清晨才被人发觉,绑了婢女的石磊为何不再返回屋中杀了裴庾欢。 比如既然裴文已经死了,那石磊为何不趁机去搜走他身上的信,反倒直接跑了? 温毕衡知道,这些细节是留给他表忠心用的。 如何补上其中漏洞,让这件离谱的事结束的缜密,又能在将来有需要时,能不牵连旁人的将其推翻,是他需要考量的。 显然,太子在清远侯府与裴庾欢之间选择了裴庾欢。 但是他仍然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把柄。 这些细节上的漏洞,便是裴庾欢的把柄。 温毕衡在审讯时,稍加引导,面如死灰的石磊就将口供补全了: “眼见大哥死了,我一时惊慌失措,这才忘了搜那裴文的身,眼见裴庾欢晕了,便只想先把逃跑的婢女抓回来,回来再了结屋里的事,谁想运气不好,刚抓住那婢女,就遇到了巡街的差役,唯恐出岔子,只能先将那婢女带回侯府,请示主子。” 温毕衡点点头,这就合理多了。 他看向通判。 通判立刻下笔,有选择地记下了这一段。 进可将所有脏水泼到陈世帆身上。 退可说这石磊与裴庾欢勾结,说了谎话。 怎样都不会是他判错了案子。 清风楼的事审完。 再去审陈世帆“丢舌头案”。 这事儿远比“清风楼血案”还要蹊跷。 石磊招供得也要 按石磊的供述,他绑着婢女回到侯府后,陈世帆立刻意识到再返回清风楼消灭证据已然是来不及了。 一旦清风楼的尸体被发现,府衙定然会搜查清远侯府。 他只能带着这婢女连夜出逃。 留婢女活口,是为了以后寻到机会威胁裴庾欢包庇他的罪行。 而出逃京城,则是为了先一步销毁,更要命的证据。 清远侯府与叛军勾结的证据。 写到这里,通判捏着笔杆的手一抖,望向自家府尹大人的脸色就有点慌。 这怎么,又扯到叛军了? 石磊双眼无神,表情麻木,和盘托出得犹如在背诵经文: “主子与裴文勾结,欲图谋裴家家产,故而选了条裴家夫妇行商的必经之路,勾结山匪伪装劫财,取了整个商队的性命。本以为事情过去了两年,不会再有纰漏。” “可当驸马一行坝州剿匪的消息传回京城后,主子立刻意识到,他勾结过的山匪竟是叛军伪装,他一时慌了神,生怕自己受审后,府衙顺藤摸瓜,将这事一并牵连而出,这才慌不择路,直奔城外钱庄而去。” 钱庄便是陈世帆用来买通山匪的中转站。 通判边记录边叹气。 这一篇供状写下来,一个脑袋怕是有点不够砍咯。 石磊审完了。 再去审冬菽。 被蒙了双眼奔波了数日的小丫头只能说出只言片语,也都能与石磊的口供对得上。 至于伤得最重的江朔。 则是陈世帆绑着冬菽前往钱庄时路遇的贩夫走卒。 他察觉到陈世帆马车上有异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被石磊所伤,差点丢了性命。 幸好搜查的差役及时赶到,这才救下他性命。 他的证言也完美地证明了陈世帆出京后逃往钱庄的路线。 直接帮助巡查差役锁定了那间位于偏僻城郊处的钱庄,连店长带伙计和整个钱庄的账本都被一并拿下。 审账当然要花费不少时间。 温毕衡一边让人去审账,一边拿着这些罄竹难书的罪状,去审没了舌头的陈世帆。 这陈世帆……啧啧。 时隔两年,再见陈世帆,连温毕衡这见惯了世事无常的人,都不由得咂舌。 谁能想到,一堂堂侯府世子,竟能沦落到如今这种境地呢? 双目赤红,浑身脏污,状若癫狂。 为了不让他发疯自残,他的双臂双腿都被麻绳紧紧得缠着,脖子双手还挂了铁锁。 这副模样,比周围关了数十日的牢犯还要凄惨。 温毕衡忍不住摇头。 同时又有几分心惊。 成王败寇。 这就是弃子的下场。 他还是得把弦绷得紧一些,让自己再有用些,才能保着自己这条小命活得更久些。 陈世帆没什么好审的。 不论温毕衡问什么,他都大张着嘴巴一阵呜呜啊啊,多哼唧两句就要喷着口水去撞墙。 温毕衡便走了个流程。 让他按上手印,便将人收押在了牢里。 陈世帆“招供”的当日,其庶弟独眼的陈勇怀独自来到开封府。 敲鼓,自首。 第一百二十三章 分辨清白 陈勇怀敲鼓“伸冤”。 温毕衡就得开堂审理。 他原本是想关起门来结案的。 这一搞就有些乱了计划。 但人在府衙门口站着,身后还有百姓围着,这也不能不审。 温毕衡只能开门让人进来了。 出乎他的意料。 陈勇怀与上次相比也变化极大。 不同于陈世帆的半死不死,陈勇怀反倒从那副枯木一样麻木颓败中活了过来。 虽然半张脸还是被眼罩遮盖,看着有些骇人,可身段却挺拔了,不再似老妪般佝偻。 瘦到凹下去的脸颊也有了些肉。 清瘦还是清瘦,只是整个人都精神了。 加上身上穿的衣服也精致了不少,不能与陈世帆相比,但一身白色锦缎,也有了几分侯府庶子的模样。 加上他脸本就生得清秀漂亮。 往堂前一站,让人颇有些眼前一亮之感。 温毕衡想到了关于清远侯府的传闻。 几十年前似乎是有过清远侯收了寻香楼花魁入府的趣闻。 瞧着陈勇怀这男生女相的眉眼,或许就是那花魁所出。 陈勇怀是自己来的。 温毕衡刚说完“堂下之人有何冤屈?”,陈勇怀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脑袋砰砰砰往地上磕了三下,而后声音嘹亮道: “小人陈勇怀,是清远侯府庶次子,今日来击鼓,是为裴小姐清白被污一事鸣冤。两年前,家兄陈世帆迎娶扬州裴家之女裴庾欢,却因贪图其嫁妆,在大婚当晚,命我入婚房,胁迫裴小姐,玷污裴小姐的清白,再其不贞为由污之,告之,休之,好将其数十箱子嫁妆尽数收于自己囊中。” “其手段之卑劣,用意之恶毒,简直不配为人,所以,小人今日特来将此事状告于衙门,请大人做主。” 温毕衡和门外的百姓将他这话捋了捋,才听明白,这人居然是来状告自己的。 状告兄长伙同自己,污蔑于两年前进门的嫂嫂的清白? 这事可真是闻所未闻。 “别是这做弟弟的嫉妒兄长,编些浑话来污蔑兄长的吧?” “把弟弟往这进门的妻子房中推,这不是上赶着当王八呢?天底下哪有男人能受得了这个?” “胡说八道什么呢,没听人家说的明明白白,是为了这位裴小姐的嫁妆!几十箱的嫁妆,那得多少钱啊,当一时王八又算得了什么。” “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穷得没个人样?那可是清远侯府!清远侯府,多大的门户呀,兴许院子里的地砖都是金子铺的,哪能贪图这个?” “侯府而已,又不是国公府,你不知道前两年永定侯府家的那几个把家产败光了,祖宅都让人收了去了,就剩下个光杆侯位了,现在还在东榆林巷子里窝着呢,侯府名号叫的大,还真不一定个个都有钱。” “况且,钱这玩意谁嫌多啊?我问问你们,你们谁嫌钱多?嫌钱多的先给我二两……” 门外传来七嘴八舌的议论。 陈勇怀听着,麻木的心底是说不上来的痛快。 有朝一日,竟能将“清远侯府”这四个字,捅到公堂上,由着这些个陈世帆和大夫人最瞧不起的白丁胡乱嚼舌。 简直是死了都值。 但他还不能死。 他还要报恩。 温毕衡没有直接审,而是先让人把他拉了起来。 同时对身边差役低语:“去问问裴小姐的意思。” 这案子本来就是要这么结。 连着裴文身上搜出来的书信,将清远侯府的新仇旧债一起算了。 可明着审和暗着结过程是完全不同的。 尤其此事涉及裴小姐的“清誉”,大部分女子都不愿意当众去分辨这些事。 所以要不要接着审陈勇怀,得先问问裴庾欢的意思。 但出乎温毕衡意料。 他的人刚下去,就遇到了不请自来的裴庾欢。 裴庾欢也换了身衣服。 不同于特地将自己打扮出了些许模样的陈勇怀。 裴庾欢穿了一身素白的丧服。 发髻上未簪珠钗,只别了一朵绢布白花。 她一副披麻戴孝的模样,走到公堂上,跪下,双手贴到额前,冲温毕衡郑重一拜。 温毕衡一看她这架势,心脏就开始突突。 立刻捏着惊堂木问:“裴小姐这是何事?” 裴庾欢挺直身板道:“民女裴庾欢请大人为民女做主。” 温毕衡一听,好嘛,这位裴小姐也是个闹起来不嫌弃事大的。 果然商户出身的女人就是没有高门大户的小姐的矜持端庄。 都道家丑不可外扬,他顾念着她的面子才犹犹豫豫。 这裴小姐倒好,自己穿成这副样子出来揭丑。 温毕衡觉得裴庾欢大概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了,只想着出来叫苦叫冤喊委屈,却忘记了这事过了以后自己还得接着活。 她到底是被休弃的。 把这事闹到明面上审,还将清白与夫家的庶弟牵扯在一起,虽说两人都在喊冤,可但凡“牵扯”就是不清不楚,要招人说小话的。 那她往后又要如何自处呢? 还有哪户人家敢聘她回去做妇呢? 温毕衡想着这些,却也不好多劝,只能再敲惊堂木,开始按着流程审: “好,既然你们二人所鸣冤屈皆为一事,那本官今日便将你们所告之事理理清楚。” 裴庾欢与陈勇怀一同叩首。 陈勇怀便按着温毕衡的要求,将那夜夜闯裴庾欢婚房的种种细节一一言明。 “……那夜,兄长陈世帆逼我喝了许多酒,而后便让家仆架着我,往裴小姐的房中去轻薄裴小姐,冯管家说,我若不肯,大夫人便会将我娘卖出去。” 他娘出自勾栏。 被清远侯买回去,也没能抬成妾,就在府里当做通房的奴婢养着。 后来生了他,才有了个自己的小院住着。 可旁的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不能看着自己的娘亲被卖,只能与他们蛇鼠一窝。” 陈勇怀低下头。 要在裴庾欢面前说出自己低贱的出身,还是让他倍感难堪。 只是说出来后,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而后,他便开始回忆自己初见裴庾欢时的情景。 那时他醉的有些发晕,刚推门进屋,便被屋中的红烛晃了眼。 床上坐着一个身穿红色喜服的女子。 身形比他想象得要高挑,他还以为江南女子多纤瘦娇小。 她团扇遮面,只一双纤白的手捏着扇子柄,指甲也用凤仙花染成了红色。 陈勇怀闻到一股雅致的清香,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这位小姐是满怀着喜悦来到这里的。 他一步步走过去,伸手推开了那团扇。 此前,裴庾欢并没有察觉到进来的不是陈世帆,她细长的眸子挑起,对上他的眼睛时,所有的神色都僵在了脸上。 其实他们对视的时间很短。 可这两年间,陈勇怀常常能回忆起那一瞬的心悸。 很难用语言形容,裴庾欢身上有种与众不同的美,与他见过的女子都不同。 在那一瞬间,她既没有被惊恐支配,也没有慌乱地哭逃。 她的所有愕然都在刹那间转变成了杀意。 那时陈勇怀已经后悔了。 裴庾欢冲着屋门大喊自己婢女的名字。 他想要为自己的冒犯道歉,想要逃走。 可母亲悲苦的面容却浮现在脑海中。 陈勇怀终于还是上前,按住了她的手腕。 “大哥要来抓奸,我不动你不行。” 他对她说自己的苦衷。 可是说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 事后回忆时,陈勇怀才意识到,他是卑劣地想用这一句苦衷来换她的同情。 换她理解他。 换她不恨他。 可他没有等来她的理解。 裴庾欢连一刻都没等,直接举起了床边的烛台。 第一百二十四章 贞洁烈女 往后的事,陈勇怀就记不太清了。 他是在几日后,才从昏迷中苏醒。 视线变窄了。 母亲在他床边哭: “我可怜的孩子,都是阿娘不好,阿娘信了陈崇的规划,跟他回了这吃人的侯府,才害你如此出身,被人欺辱到如此境地,却无一人能为我们做主。” 陈勇怀没有什么感觉。 他如往常般那样安慰了自己母亲,而后才得知,他的右眼被裴庾欢戳瞎了。 裴庾欢没让他得逞,却也没能逃过陈世帆的设计。 她被丢去了开封府大牢。 而整个清远侯府都在忙着清点裴家送来的嫁妆,没人理会他们母子。 没了一颗眼球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勇怀反倒前所未有的轻松。 变成这副见不得人的模样,就不会再被陈世帆和大夫人逼着去做什么不堪的事了。 他知道大夫人也在暗中筹谋用他从母亲那里继承的些许“姿色”,去骗一户贵女低嫁,来为陈世帆助力。 他不想再做这种事了。 只是想到“嫁”字,陈勇怀却不自觉地想到了那夜一身婚服的裴庾欢,以及那双从团扇后露出的一瞬间的浅笑。 想到了,却又觉得难过。 陈世帆打定了主意。 裴庾欢必死无疑了。 他们都没能力破局。 陈勇怀便日日都在家中等,等裴庾欢的死讯。 然而,出乎他意料。 裴庾欢居然咬着牙关挺了三个月。 她没认。 直到陈世帆没有办法,将她带回清远侯府。 陈勇怀忍不住地想去看看她,便顺着墙根,悄悄地躲在主院回廊的最远处。 他知道陈世帆的手段。 他听到了裴庾欢的哭声。 撕心裂肺,绝望至极。 可他没能看到她。 她似乎是跑了。 陈世帆把她休了。 父亲下令,整个府邸都不许再提起这件事。 陈勇怀也因残缺的躯体,彻底沦为了府中“不存在”的人。 日子比以前好过许多。 裴庾欢像是他的恩人。 他甚至能为自己寻些活计,攒下些许银钱——大夫人只当他死了,连瞧都不再瞧她一眼。 他想攒够钱就溜出府,去扬州,再去见见裴庾欢。 至少为自己那晚的无礼,向她赔个不是。 可先传来的是裴庾欢死了的噩耗。 扬州送了信来,说裴庾欢死在了家里。 他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从那日起,陈勇怀沉底落到了烂泥里。 他一日比一日混沌,夜夜都被噩梦纠缠。 裴庾欢会穿着大红的婚服,来梦中质问他“为何要与坏人沆瀣一气地逼死我?” 就这样,他熬过了两年,要死不死之际。 裴庾欢回来了。 清风楼的事传回到清远侯府时,连陈勇怀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世帆连夜跑出城了。 大夫人暴跳如雷,命人将他喊到厅堂中: “你去!你去开封府,把你与那贱人暗中苟且的事仔仔细细说给全城百姓听!等那贱人被唾沫星子淹死,我看她还怎么蹦跶!” 陈勇怀便怀抱着满心的不可置信去了。 他知道大夫人是想拿他来羞辱裴庾欢。 他确实进了她的婚房,这事足以让小姐们羞愧自缢。 可他却只想见见她,真的是那位裴小姐吗? 陈勇怀不敢信得太早。 直到府衙之上,他重新看到了那个身影。 她游刃有余地坐在一旁喝茶。 高位的三位大人,皆对她相敬如宾。 裴庾欢。 裴庾欢。 陈勇怀从没想过再见时会是这样的情景,宛如枯木一般的心好像涌入了潺潺流水。 只是两年时间。 他在等死。 她却宛如重生。 陈勇怀的心被巨大的羞愧和惊喜包裹。 他不敢流露半分。 只能听府尹问话,问什么,他答什么,直到陈世帆与裴文狼狈为奸的书信被搜出来。 陈勇怀才明白了裴庾欢的意图。 她回到这里,是来杀人的。 那一刻,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意。 陈世帆死定了。 那日,开封府差役直接搜了陈世帆的院子。 对任何一个侯府世子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陈勇怀乐见其成。 他这辈子,活到现在,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 都是裴庾欢的功劳。 他想,自己也得为裴庾欢做点什么。 于是,他趁乱,将父亲的书房彻彻底底地搜了一通。 外面摆着的书信都没什么要紧的。 暗房里的,则很叫人惊喜。 他全部收到囊中,只等一个机会,他一定能帮到她的。 而现在。 陈勇怀望着跪在自己身前的裴庾欢。 他只想还她清白。 于是,陈勇怀继续道: “兄长为了谋取裴家的嫁妆,逼迫我入裴小姐婚房行歹事,他再带奴仆前来捉奸,以此,给裴小姐定下不忠不贞的罪名。” “但他低估了裴小姐的高洁和不屈,我入婚房后,裴小姐拼死抵抗,我连她身前都没能靠近,便被她用烛台,戳瞎了眼睛。”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蒙着眼罩的脸: “这便是那夜裴小姐为保护自己留下的痕迹。可即便如此,兄长仍不肯罢休,仍以一方喜帕,诬告拼死抵抗的裴小姐失贞,甚至联合家仆一同污蔑她,害得她被关在大牢数十日,连随嫁婢女都被兄长迫害,如此畜生行为,我实在难以包庇,还望府尹大人明鉴,能还裴小姐一个公道。” 陈勇怀所言句句诚恳。 说到后面,已然愤慨到咬住了槽牙。 裴庾欢都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她没想到陈勇怀会帮自己把好话说到这份上。 她知道陈勇怀恨陈世帆,这事上两人算是同仇敌忾。 但陈勇怀到底是被她亲手捅瞎了眼,居然不恨她? 裴庾欢是做好了,他一边对陈世帆落井下石,一边字斟句酌地拉她下水的心理准备才来的。 没想到事情发展远超她想象的顺利。 陈勇怀用词十分讲究。 描述细节时还着重强调了“未曾近身”这句,与那夜他按住了她手腕的事情不同。 没留出一丝让旁人指责遐想的空间。 所以,门外看热闹的百姓议论时,也被陈勇怀的情绪带动,甚至出现了“裴小姐真乃贞洁烈女”的赞扬。 与“陈世帆竟然寻人欺辱妻子,畜生不如”,这句话连在一起,格外讽刺。 裴庾欢只觉得好笑。 其实那一夜她能守住自己不受伤害,只是因为陈勇怀喝醉了。 陈勇怀喝醉了,心中也带着犹豫,对她下手的心没有那么坚定。 所以她才能杀他个措手不及。 她是带着同归于尽的心动的手。 戳瞎了陈勇怀反倒盘出了一线生机。 因为陈世帆不知道陈勇怀是会死还是会活。 若陈勇怀死了,姨娘为儿子发疯,不管不顾地将今夜的事抖搂出去。 他扣在她身上的“通奸罪”就很难说得通了。 所以他只能迅速改变策略,直接押她去府衙捶死这件事。 并非是她贞烈。 而是她若不贞烈,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所谓的贞烈,甚至不在她的手中。 裴庾欢回忆过无数次,如果那一夜,让陈勇怀得手,只是献出这所谓的贞洁,便能换得一条活路,换回她爹娘的性命,换回秋石的舌头。 换回她所有至亲的平安。 她会毫不犹豫地去交换。 可是,没有这样一条路。 她的贞洁就是跟她的命绑在一起的。 若她妥协,当晚就被陈世帆送官打死了,还会落得一句“活该,死的太痛快了”。 她活不到今日,也等不到这迟来的“清白”。 可为何公堂和百姓还在只论“清白”呢? 陈世帆要的不是她的“清白”啊,陈世帆是要借着“清白”二字要她的命! 裴庾欢收紧了袖子下的手。 当陈勇怀说完,温毕衡转而问她时,她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中憋了两年,一直憋到现在的疑惑。 “大人,民女心中有冤,也有困惑,困惑不解,死不瞑目,今日在公堂上,民女便斗胆请大人为民女解惑。” “两年前的府尹王大人,因一方未落红的喜帕,便认定民女有罪,将民女关入了大牢。” “幸而民女命大,苟活至今,民女想问问温大人,一方喜帕究竟算什么证据?一方喜帕到底能给民女定什么罪?为何只一方轻飘飘的帕子,就能决定民女的生死?” 第一百二十五章 她的恐惧 裴庾欢声音铿锵。 响彻公堂。 连门外的议论百姓都在此刻静了。 过去的两年间,裴庾欢时常在烛灯下沉思。 报仇是终点吗。 杀了霍伤,杀了陈世帆,然后呢。 她本就是被污蔑的,清白与否不过就是府尹的一个决断。 又或者是,派些人站在百姓中,喊几句话,吹些声势出来,便能驳回好名声。 可除了想让她死的陈世帆,和想借机败坏她名声抢夺家主之位的二叔,谁在乎她是不是真的清白呢? 茶余饭后的一句闲话罢了。 裴庾欢常常会陷入疑惑。 血债血偿只能平息她的愤怒,可被刨空的心却始终在漏风。 让她常在深夜时惊醒,茫然四顾时却看不清敌人的脸。 两年前的祸事之前,裴庾欢也曾想象过自己的死亡。 她爹娘是跑药材起的家,与医馆十分熟识,裴庾欢也常跟着在里面跑,病故或是意外,她自小就见过。 她会想,世事无常。 自己或许会在将来的某一日,忽然被马车撞了,或者让山匪劫了,再或者掉到水里、遇到大火,亦或多大病一场,突然就不行了。 小时候的她喜欢胡思乱想,与阿娘说起这些时,没少挨骂。 可裴庾欢从来没想过,差点要了她命的飞来横祸,竟然是如此简单拙劣的污蔑。 她能接受,她打不过山匪被山匪砍死。 能接受,水火无情,瘟疫无眼,遇上了算倒霉,死也是天意。 可当她拼尽全力护住自己后,居然还是要被押着去送死,这种根本没有道理,也防无可防的恶意,像一张巨大的网,压在她身上,任凭恐惧肆意滋生,无孔不入。 好像随时都可以有人,提起这把刀来要她的命。 这就是“权”。 悬在她头上的刀。 比万事万物都不讲道理。 陈世帆高高在上,碾死她轻而易举。 看不到摸不着的“清白”,就是最好用的刀。 而她心底破了的那个洞,她的所有恐惧,并非来源于死亡。 而是卑微。 卑微的无力仿佛要将她溺毙。 她不择手段地往高处游。 这才是此刻的她,能站在这里质问温毕衡的原因。 这一句不在计划里。 也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 她只是想试一试,现在的她,究竟爬到哪里了。 温毕衡听到这三句,脑袋瓜子震得嗡嗡的。 陈世帆的罪是跑不掉了, 太子和誉王都授意以裴小姐的意思为先。 但太子殿下可没说,能按照裴小姐的意思去动王将王大人啊…… 虽然温毕衡对王将的行事也颇有微词。 他们在官场之中行走,是有些不成文的规矩,迫于无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大家都做过。 毕竟在这京城之中,高门权贵比池塘里趴着的王八还多,在有足够强硬的靠山之前不得罪贵人,是保住小命的基本策略。 王将能一路升到盐铁使这个油水最大的位置上。 算得上是太子殿下的左膀右臂。 温毕衡相信太子殿下所授意的“依裴小姐的意思”这句话里面,绝对不包括“将王大人拉下马”这一条。 温毕衡捏着惊堂木的手被冷汗浸得滑溜溜。 他摸着袖中帕子擦了擦,才拧着眉头竖起了眉毛: “裴小姐所言极是!用此等可笑之物做证据污蔑女子清誉,与谋财害命又有何区别!来人,去清远侯府,把当年助纣为虐、信口开河的仆从婆子,全都给本官抓过来!本官定要为裴小姐讨回清白!” 温毕衡觉得。 当众做成这样,已经很足够了。 裴庾欢应该就是想把自己的名声讨回来。 他看向裴庾欢。 却在裴庾欢脸上看了抹一闪而过的讥讽。 很淡,如同错觉一样,很快便被她藏在了眸底。 裴庾欢叩首: “谢过温大人。” 百姓们倒是从刚才被震慑的状态中回神,又有了些许新的议论。 有的可怜裴庾欢。 “好好一清白姑娘,凭白让人污蔑成这样,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受这个苦。” “还好是商户出身的人家,家中本就看管的不严,这要是咱京城的官家小姐,早都吊死投胎去了。” “幸好没死,这才能熬到沉冤昭雪的这一日。” “啥沉冤昭雪,能大庭广众地议论‘喜帕’这种东西,有什么教养可言,说不定有别的咱不知道的事。” “就是,瞧着这庶出的小儿子被捅瞎了眼还上赶着来作证,心里有没有鬼也难说。”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吧,心有愧疚,来作证也不行,那这清白到底怎么证明?” “还是家里太张扬了,就说这商户女不能娶,凭白生出这些祸事,若是这侯世子娶个小门小户家的姑娘,没几个嫁妆可贪图,哪能闹出这些事?” “那待会你再路上让人抢了可别报官抓贼啊,你钱多你活该。”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看热闹的嘴里是没什么好话的。 裴庾欢听着不痛不痒。 清远侯府本来就被府衙差役围着,仆从婆子抓的自然很快。 半个时辰不到,公堂上齐刷刷跪了一排。 有几个眼熟的,裴庾欢见过,是大婚当日给她掀花轿帘子的,也是扭着她胳膊绑麻绳的。 还有扇过春梨和夏桃巴掌的。 冬菽最倔,被打得最狠,秋石一直护着她,也挨了好几脚。 都是为了在陈世帆这个主子面前讨好处。 所以纵然他们都是听命行事的下人,裴庾欢依然不觉得怜悯。 就像两军交锋。 杀人只看阵营。 就算这些人此刻哭喊着跪在她脚边,说着诸如“都是世子爷逼着做的”“小的们不敢不从”之类的求饶的话。 裴庾欢心底依然一片麻木。 大概是不想再让她提王将的事。 温毕衡边审边打,只为帮她出气。 衙门里的哀嚎声很快连成一片。 当夜的情景,又重新招了一遍。 因为说的都是事情,所以哪怕边求饶边说,口供也都对得上。 都与陈勇怀描述的一致。 “世子爷先让二少爷进屋,没能成功,这才命奴婢们进门将裴小姐绑了。” “怕夜长梦多不好办,当晚就押着裴小姐来开封府报案了。” “喜帕当然是干净的,世子爷压根儿没进新房啊……” “都是世子爷指使小的们说的,否则小的们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胡说八道,欺瞒大人啊!” 打得一个一个都没声音了,记录的通判才停笔。 温毕衡让差役将人都绑了拖去大牢,同时,抬眸看向裴庾欢: “如此,裴小姐此身便清明了。” 裴庾欢叩首一拜,悲怆痛哭: “温大人明镜高悬,民女感激不尽。谢过温大人!” 当温毕衡结案的惊堂木拍下时,围观的人群终于得出结论: “高门难攀哦。” “这位裴小姐,或许真是清白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两枚弃子 离开府衙前,陈勇怀想寻个机会,与裴庾欢说一说自己在父亲书房中的发现。 可惜,公堂上人多眼杂,他实在没找到机会,只好先候到府衙外。 等哪一日,裴庾欢出来时,他可以寻到机会单独与她说些话。 反正烦心的事都了了,烦心的人也都快死了。 他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等她。 裴庾欢没有在意陈勇怀的动向。 案子审完了,她的心情也没有多明快,当然,也不烦闷,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接下来要等钱庄那边的人收网,太子才能真正安心。 她便在开封府安心等着。 冬菽作为她的人,完全是“被绑走”的无辜婢女,温毕衡审完后,就把冬菽放归到她身边了。 彻底结案前,人不能离开开封府,但可以跟着裴庾欢住厢房。 也算是给裴庾欢开个后门。 多半是指望她日后发达了能不计前嫌为自己说点好话。 冬菽虽然没挨打,但颠簸了这么多日也瘦了很多。她本来就又瘦又矮的,这一折腾脸都只剩巴掌大了。 关起屋门,裴庾欢很是心疼地摸她脑袋: “给抓去了以后,有没有受苦?” 冬菽摇摇头,略感奇怪道: “除了陈世帆那个渣滓骂骂咧咧吐不出好话外,埋伏我们的那些人倒是下手很轻。我能感觉到他们都是高手,明明可以几招制敌,却收力道,没伤着我们就把我们擒了。” 说完她又补充: “当然,师父被单独拉去审了好几日。伤口都被衣服盖着,我也没有看到,应当是伤的不轻。” 江朔现在的身份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人”。 裴庾欢有充分的理由为他说好话。 所以第二日,江朔也被放了出来,歇到了裴庾欢隔壁的厢房里。 这下裴庾欢总算能去看看他的伤了。 她没让冬菽跟着: “那小子死要面子,铁定不肯在你面前露伤,你在屋里等着吧,我自己去。” 冬菽乖乖听话。 裴庾欢开门往屋里去,只见一身影飞速闪进卧房,放下了床幔。 “我以为良家小姐进男人屋子时,至少会先敲个门。” 江朔声音有些哀怨。 “有背了三条人命的良家小姐吗?” 裴庾欢毫不避讳,长腿一迈走到屋里,直截了当地掀开了床幔,往里一瞧,床上躺着个“豆虫”。 江朔拿被子裹着自己,脑袋都没露。 裴庾欢看着这条笔直的棉棍子上下看了看: “他们审你,伤到哪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先出去。” 江朔声音发闷。 裴庾欢二话不说就捏着被子把人掀出来了。 江朔身上带伤,做不了太多抵抗。 他滚到墙边的时候略显狼狈,赤裸的上半身,尽是尚未痊愈的鞭伤。 皮开肉绽的,看着就疼。 裴庾欢蹙眉: “为何不编点谎话熬到京城?又不会真的捅出篓子,何必受这个苦?” 江朔脸埋着没动,半晌才闷声道: “他们骂我有娘生没爹养。” 裴庾欢顿了下,立刻就想象出了江朔梗着脖子与太子的人对骂的情景。 她就说,按照计划,太子的人不会伤他们太重。 原来是发生了额外的冲突。 裴庾欢坐到床边:“我取药给你。” “上过药了。”江朔答,枕头挡着脸。 裴庾欢略感无语: “公主府我就看见你的脸了,不就是左脸青了点,鼻子肿了点,藏什么?” 江朔更无语: “藏丑,你都看见了还要问?” 裴庾欢有些莫名其妙: “山里当猴的时候也没见你藏丑。” 说罢直接起身走了。 听到关门声,江朔才弹起来,眼见屋里没人了,也跟着嘟哝: “好话说不了几句,走得倒是挺快。” 他拖着腿伤龇牙咧嘴地起身,刚要坐到茶桌前去倒口水,紧闭的大门忽然又被打开。 裴庾欢伸进来半只胳膊,丢了个药瓶砸在他怀里。 “你且藏着吧,养俊了再见人。” 说罢,她再次关上门,这次是真走了。 江朔捏着那药瓶看了会,笑着揣到了胸前的衣兜里。 又过了五日。 京都城中升起五月的艳阳时,从钱庄秘密运到开封府的账本,终于被一一理清了。 陈世帆与叛军之间的银钱往来就不说了。 板上钉钉的事,清远侯府是得按着族谱整整齐齐地走了。 但搜出来的东西,还不止于此。 温毕衡瞧着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账目,脑袋瓜子活像是让人敲了好几闷棍。 其中竟然还牵扯到了英国公府与京中几名身居要职的官员的银钱往来。 数额大的惊人。 也难怪英国公二房老爷,明明出身武将世家,却能为自己谋得文官之职,还步步高升,颇有些声名渐起的势头。 大周律例虽没有严格规定官员往来的钱财数额超过多少便有罪,但这事一旦报上去,英国公府,尤其是这位二房老爷,多半要吃不了兜着走…… 温毕衡瞧着这些账目不禁奇怪了。 清远侯府是公认的太子党。 太子授意他处置陈世帆一个人,在温毕衡看来还算合理,手下的把事办砸了,权当清理门户。 可居然要将整个清远侯府连根拔了。 这就有些吓人了。 温毕衡冥思苦想了好几夜,也没想明白这位裴小姐到底是交出了什么筹码,能换来这样的“好处”。 直到现在。 温毕衡才懂。 清远侯府就是个做诱饵的“车”啊! 太子这一手,显然有备而来,完全属于弃“车”将“军”。 他是冲着誉王的心腹英国公府去的! 可想明白太子的手段,温毕衡又看不懂誉王了。 英国公世子萧彦昭可是亲自来探望过裴小姐,那样子瞧着,完全是将裴小姐当成英国公府的自己人。 怎么裴小姐抵的刀子直接抵在英国公府二老爷脖子上了? 兄弟阋墙? 萧家大房就是要对二房动手? 还是说裴小姐耍诈,明面上与英国公府交好,背地里却投靠了太子,反将了誉王一军? 温毕衡看不懂。 因而越发心惊胆战。 他一边提笔写卷宗,详细整理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 一边让手下于暗中放了点消息出去,言明这事牵扯到了英国公府的二房老爷萧德谦。 然后他就开始等,等誉王那边是不是会动手补救。 若此事是因裴小姐的背叛而起,誉王定会出手保下萧德谦,会在开封府将折子呈给陛下前,去与太子谈条件。 等这两尊大佛谈好,温毕衡这案子,自然也就能判得水到渠成了。 可若誉王没有动作,那就证明,这位二房老爷萧德谦被英国公府舍弃了。 或许是两房老爷起了冲突。 或许是这位二老爷野心太大惹了兄长忌惮。 又或许是为了背后某种更大的目的,他们故意想让太子得手。 无论是哪个原因,温毕衡只要顺着证据去判,就不会给自己惹出任何麻烦。 他便在府衙中安心等着。 十日过后,他呈上了奏折。 圣上龙颜大怒。 清远侯府即刻被抄了家。 而英国公府则再次乱成了一锅粥。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二房被参 魏芸带着女儿萧芷林和小儿子萧彦成跪在朝晖堂的院门前,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婆母,官人被圣上扣在了宫里,接连吃了御史台的几封参奏,此番怕是凶多吉少了!婆母,您一定要想想办法,救救官人啊!” 萧芷林的一张小脸也吓得惨白,完全没有了此前的活泼,眼睛里满是不安与惶恐,她带着年仅十二岁的弟弟,与母亲一同跪着哭: “祖母,求您救救父亲吧。” 朝晖堂的大门一直紧闭。 从魏芸来时,黄嬷嬷便出来回话,说“老夫人犯了头疾,下不了床,请二夫人和小姐少爷先回。” 可魏芸不敢回去。 消息传回府里时,她整个人都慌了。 萧彦昭就在御史台供职,回来说,御史大人连同开封府邸,一同上了十数封折子给陛下,参奏萧德谦收受贿赂,结党营私。 圣上大怒,一举将涉案的所有官员都扣在了宫中,情形很不明朗。 魏芸纵然对朝堂之事所知甚少,可也知道“结党营私”这四个字的分量。 老爷这两年是升得快了些,她没有多想,只以为是誉王殿下与贵妃娘娘声势渐大,他们二房也能跟着喝口肉汤,便欣然享受着夫君带来的荣光。 没想到,扬眉吐气的日子还没过多久,就发生了这种事。 老夫人避而不见。 魏芸惶惶不安。 跪到艳阳高照。 是程玉珠派于嬷嬷将她们一家带回了院子里。 “都是生养了两个孩子了,你做事怎么还是这么急躁,林儿也就算了,大姑娘一个了跪一会就跪一会吧,彦成年纪还小,你就不怕他晒病了?” 院门一闭,程玉珠这个做大嫂立刻开始训斥自己这个妯娌。 魏芸便只拿着帕子哭: “大嫂,我是心疼林儿和彦成,可我更担心德谦,大哥在御前颇能说得上话,可有去圣上面前询问一二?这事儿究竟要不要紧啊……” 程玉珠叹一口气: “你说要不要紧啊?国公爷下朝时得到的消息,立刻折回去面见陛下了,谁想陛下连面都不肯露,国公爷现还在宫里面等着呢。” 魏芸听得更心惊了: “陛下竟是连大哥都不肯见了,不会要闹到流放吧……” 她这样说,一旁的萧芷林和萧彦成也吓得不轻,蜡黄着小脸直流眼泪,跟着哀求道: “大伯母,您定要恳求大伯父,救救父亲。” 程玉珠安抚了孩子,又骂魏芸: “事情还没个着落,你就垮了,连孩子都跟着担惊受怕,像什么样子,你赶紧回屋去等着,说不定没那么严重。” 魏芸哭着回了自己院子。 等到第二日,清远侯府全府被抄家,族谱上上下三代尽数入狱,家仆全都被卖为奴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 裴庾欢与陈世帆的旧事,也与陈世帆勾结山匪的歹事一起被扬了出来。 城里城外当即传得沸沸扬扬,谁能知道这堂堂侯府世子居然敢与山匪有所牵扯? 民间立刻传出好几拨闲话。 一传裴庾欢: “听闻此女被这良心狗肺的陈世子害得家破人亡,爹娘、三叔皆死于山匪之手,就连唯一的亲长二叔都被陈世子这个心狠手辣的杀了,于公堂上受审时,一身白衣披麻戴孝呢!啧啧,看着真真是可怜。” “这陈世子贪财就贪财,怎么可着这姑娘一家祸害呀,裴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啧啧,听闻是跟扬州商行勾结着,眼红人家生意好,祸害人家,这些个商行送过来的东西可不敢买了,心狠手辣成这样了,谁知道他们卖的东西是不是掺了人血肉皮呢!” 二传太子: “听闻这陈世子是为东宫办事的,这些莫不是都是太子的手段?” “可别胡说八道,太子乃当今储君,为何要跟信王叛军牵扯在一起啊?多半是这清远侯府欺上瞒下,狐假虎威,在中牟利!” “听闻这位牵扯其中的裴小姐,还得了昭明公主的宴请,说不定就是太子殿下对手下行事有所觉察,这才借公主之名,请裴小姐入府,将这清远侯府所做的歹事一并清算。” 三传十八年前的贵妃旧事: “这山匪还在一月前劫过裴家商队的车,是否也是陈世帆这个心狠手辣的谋划的,想斩草除根?” “这倒未必,听闻与车队同行的还有位姓苏的小姐,自常州来。” “不就是投奔英国公府去的苏家小姐吗,与她何干?” “你们不知道这山匪是十八年前叛逃的信王一脉?早前民间可都传,如今的萧贵妃入宫之前,曾为信王诞下一位公主,就是在常州和坝州交界的地儿丢的……” “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不然怎么好端端冒出位苏小姐,还偏偏往英国公府去呢……” “这叛军要不是为了旧主,怎么可能在元气大伤后,还敢铤而走险。” …… 当然百姓没有手耳通天的本事。 能听到的都是有心之人想让他们听到的。 无论是真事还是假事,一旦口耳相传起来,真真假假自然无从分辨。 这从高墙中吹出来的耳旁风,再吹回高墙中时,才会传出该有的回响。 谣言四起的第二日。 户部司副使因结党营私的罪名,获罪入狱。 牵连上下六名官员,一并被革职查办。 英国公府仍然没能等回二房老爷萧德谦,连英国公萧德章从宫里回时,都有些灰头土脸。 “圣上下了令,不许再议此事,咱们且等着吧。” 萧德章这样说。 魏芸不肯认。 “就不能再去寻贵妃娘娘,想想办法了?一旦圣旨下了,可再无翻身的余地了!” 这也被程玉珠回绝: “这种时候最忌讳攀扯娘娘,圣上疑心病有多重,你难道不知吗?” 魏芸为这二人的袖手旁观气恼,却也不敢在这时撕破脸,只能哭着回院子,写信往娘家送,求自己娘家人再去帮她打探。 萧芷林已经没有魂了。 她要吓死了。 自上次春日宴回来,她们三个都被祖母敲打了以后,萧芷林就没再往萧芷卿的院子里去。 可这次她没办法,只能趁着没人看顾时,偷偷找过去,去求萧芷卿。 屋门关上时,萧芷林立刻跪在了萧芷卿面前: “四姐姐,平日是我不好,我没大没小,我嫉妒你才情兼备,嫉妒你得贵妃姑姑和祖母的宠爱,才事事挑刺,四姐姐,是我错了,我向你认错,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祖母最疼了,你去求她,她一定会见你的。我求你去面前替父亲说两句话吧,大伯管不了父亲的事了,祖母一定有法子的,求你帮帮忙,去祖母面前说两句吧!” 萧芷卿被她这突然的一跪吓了一跳。 她当然知道二叔出事了,心里还为萧芷林要跟着吃瘪痛快了几日。 可她没想到萧芷林会来求她。 瞧她跪在自己面前,也说不上心里面是什么滋味。 她便道: “你是不是傻了?二叔是祖母的亲儿子,祖母若是有办法,还需要咱们这些子辈去求?祖母早就去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面黄肌瘦 萧芷林眼泪直流: “那你去求求贵妃姑姑。” “姑姑不召见,我怎么进宫?” 萧芷卿瞧着她这傻样直叹气: “况且,还是那句话,祖母没管就是管,按兵不动就是祖母的意思,祖母已经在行动了,你看不懂吗?” 萧芷林只觉得她说话刺耳: “可母亲都在求外祖母帮忙了,这事肯定是闹大了,祖母说不定是真的不想管……” 后半句话,萧芷林咽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她想说,父亲是萧家的次子,现如今出了事,说不定祖母就是想舍弃次子保住长子。 可话一旦说出来,有些事就无法挽回了。 萧芷林不敢说。 萧芷卿见她不肯起来,转了转眼睛,忽然道: “上次春日宴后,祖母训斥我的情景你也见到了,我惹了祖母不悦,这半月一直在院中反省,此刻去说话,反倒弄巧成拙,惹了祖母不快。不如你去求求玥钦表姐?” “上次连大哥都被喊去朝晖堂了,就玥钦表姐一人,祖母不许旁人去打扰她,其中分量,你还不懂吗?” “你去求她,她在祖母面前说话保准有用。” 萧芷林知道这话是用来打发自己的。 但她没办法。 只能急病乱投医,又往兰心院去了。 陈蛮这几日,为了试毒,每天只吃一盘菜,饿的颇有些面黄肌瘦了。 她听说了春日宴中府中的“闹剧”,三位小姐都被下了禁足令,待在自己院中。 她便也不出去乱晃,只窝在房里练字。 府宅高立,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深宅大院。 陈蛮自然也不知晓这短短几十日的风起云涌。 她的院子安静得仿佛被整个英国公府给遗忘了。 直到萧芷林哭着来寻她,陈蛮才知晓二房老爷萧德谦已经被扣在宫里几日未归了。 这事有多严重,陈蛮并不知晓,只是瞧着萧芷林两只眼睛都哭成核桃了,她便也跟着担心: “不会是要砍头吧?” “砍头”这二字府里从来没人提过。 魏芸在院子里也只是哭自己夫君的仕途。 陈蛮这一句,直接把萧芷林吓傻了: “砍头?表姐你觉得父亲会被判斩首?” 陈蛮觉得自己可能揣测的太严重了,改口道: “那是……要流放?” 萧芷林“哇”一声,仰着脖子哭的停不下来了。 陈蛮没有办法,只能在旁边安慰,说是安慰,也不敢多说什么,怕自己又说错话。 在她的脑海里,惹了皇帝老子,也就这两种下场了。 萧芷林哭了大半天,才抽抽嗒嗒地说明了来意: “表姐,祖母德高望重,定然有法子能为父亲疏通的,但祖母不肯见我和母亲,你能不能帮帮忙,帮我去求求祖母?” 陈蛮没想到她会求自己这个。 亲儿子和她一个打秋风的外来户,孰轻孰重萧芷林心中应当有数吧? 这还能指望她? 萧芷林满脸哀求: “表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管有没有用,你帮帮我。” 陈蛮见她这副可怜样子,还是点头应下了: “我这就去求见外祖母。” 萧芷林眼睛一下就亮了:“真的?” “真的”,陈蛮边说边起身,让兰翠给她整理衣装:“你别哭了,在我屋里喝点茶吃些点心等着我,我有消息了就回来告诉你。” 萧芷林以为她会像萧芷卿一样婉言推辞,没想到她一口就答应了,当即感激的站起来: “表姐,你人真好。” 陈蛮笑笑:“坐着吧,我去去就回。” 说罢便带着兰翠往朝晖堂去了。 她并不太想受萧芷林的感激。 她此番去朝晖堂有别的目的。 上次春日宴,始终没找到机会与裴小姐单独说话,毒的事就解决不了,以至于她回来的这半月有余,日日只食一餐,餐餐只吃一道菜。 一是想根据自己的身体反应,看看药是下在了水里、点心里还是菜里,菜又是素菜还是肉菜还是米面。 陈蛮打听过,厨房里负责这些的人各不相同。 除非整个厨房的人都想弄死她,否则其中应当有区别。 二是想吃毒吃的少点,发作的能慢点。 否则大仇未报身先死那也未免太窝囊了。 总之就这么忍饥挨饿到现在,她在小院里养出的肉膘差不多都饿没了。 清早她还照过镜子,脸瘦了一圈,人也没精神,很适合去见老夫人。 萧芷林来之前,她就一直在琢磨,想找个理由去给老夫人请安。 其他几位小姐都被禁了足,老夫人又下了令说不见人,若没个理由,她去求见,太过突兀。 刚好,萧芷林就给她送来了“理由”。 陈蛮脚下生风,走的很快。 站到朝晖堂门前时,也不说来意,只说“玥钦来给外祖母请安。” 候了片刻,黄嬷嬷亲自出来迎她: “表小姐,不是老夫人不想见您,实在是老夫人旧疾发作,头疼得厉害,见不了人。” 陈蛮忧心道: “我便是听说了此事,才想来看望外祖母的。不过若是外祖母不好起身,我就不进去打扰外祖母休息了,只是想来问问黄嬷嬷,外祖母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有什么是玥钦可以帮得上忙的?” 听她这样说,黄嬷嬷才抬眸好好地看了她一眼: “表小姐有这份心够了,老夫人知晓了,会很欣慰的。” 陈蛮轻叹一声: “外祖母受苦,玥钦心底难安。” 她愁眉苦脸的模样,显得脸色更加黯淡无神。 瘦削的身形摇摇欲坠,一副孤苦无依的模样,引得黄嬷嬷都忍不住问道: “表小姐怎的瘦了这么多,是菜色不合胃口还是身子不舒服?” 陈蛮摇摇头: “嬷嬷不必挂念,只是外祖母病着,迟迟不见好,玥钦寝食难安。” 黄嬷嬷闻言又看了她一眼。 半晌,才开口劝道: “表小姐千万保重身体,老夫人有奴婢们照顾,会安然无恙的。” “那便有劳黄嬷嬷了。” 陈蛮盈盈一躬身,这才告辞离开。 心里嘀咕,没能见到老夫人,也不知道黄嬷嬷会不会把自己这副可怜模样报上去。 陈蛮做足了再饿上十天半个月的心理准备,可她刚离开没几步,身后朝晖堂的婢女便匆匆追了过来: “表小姐,老夫人起身了,让奴婢来请您进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换顿饱饭 陈蛮脚步一顿,麻溜得转身跟着回去了。 再进朝晖堂,熏香的味道变得轻,还混着些汤药的气味。 顾佩玖披着衣服,靠坐在正座上。 脸色瞧着与先前没有什么区别,就是头发衣服都松散些。 陈蛮躬身行礼:“见过外祖母。” “过来让外祖母瞧瞧。”顾佩玖道。 陈蛮于是低着头走上前。 顾佩玖看到她,便蹙起眉头:“这是怎么回事?这才入府一月,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责备地瞥向跟在陈蛮身后的兰翠:“你是怎么看顾你家小姐的?怎么看顾成这副样子?” 兰翠立刻跪下请罪:“是兰翠之过,请老夫人责罚。” “别说这些废话,到底是怎么回事?”顾佩玖厉声问道。 兰翠答道:“回老夫人的话,自春日宴回来后,小姐便食不下咽,日日只能吃得下一餐,厨房各种菜色都换过了,还是没见起色,小姐怕老夫人担心,不许奴婢禀报大夫人,这才……” 顾佩玖闻言,算了下日子。 正是那群小的来她院子里告状、她把人罚了、又称头疾闭门不见旁人的时候。 起先,她闭门不见,是担心卿儿来告饶,自己心软,又忍不住宠着那孩子,这才闭门想让那孩子长个教训。 然后,就到了老二这事。 老二这事是她长女萧茹元和长子萧德章一起商量好的。 虽然对不起老二,可这种关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世间万事总是有舍才有得的。 她不想见老二媳妇既是出于愧疚,也是因为知道事情不会太过糟糕,更是想磨一磨自己这老二媳妇的性子,让她支棱点,别遇到点事就带着孩子哭天抢地的。 但没想到,全府上下,这么多孩子于她膝下长大,竟然只有苏玥钦一人,挂念着她这个老太太。 顾佩玖瞧着这孩子消瘦的小脸和黯淡的神色,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拉住她的手: “你这傻孩子,饭是要好好吃的。” 陈蛮则蹙着眉梢问: “外祖母头痛的厉害吗,玥钦在书上看到一些治疗头疾的法子,玥钦帮您揉揉可好?” 这句话是胡诌的。 她没看过这样的书。 但是她会帮人揉脑袋。 顾佩玖没让她起身,只摇头说: “好了许多了,不用牵挂,正好也到了用膳的时间了,你就留下,陪我一起吃吧。” 说罢,她招呼黄嬷嬷: “让厨房按往日的菜色,多上一份饭。” 黄嬷嬷应声下去了。 陈蛮由衷得激动。 半个多月了,终于又能安心吃顿饱饭了。 她鞍前马后地在顾佩玖身旁伺候,嘴甜得像抹了二斤蜜,哄得顾佩玖都难得地多吃了两碗饭。 饭后,才笑着道: “你这孩子倒是会哄人,若往后无事,便每日都来陪我用午膳。” 陈蛮满心欢心心道自己这说吉祥话的本事真是没有白练,她立刻应“是”,为自己日后的餐食找到了一处避风港—— 至少每天能有一顿饭是可以放心吃的。 她会多多地吃,一顿顶三顿,不怕被毒死。 待到陈蛮离开后。 顾佩玖脸上慈祥的笑才慢慢冷了下去。 她对黄晴道: “去,去查查厨房里进了什么妖魔鬼怪,逼得这孩子饭都不敢吃了。” 黄晴谨慎道: “老夫人的意思是,有人在表小姐的饭里动了手脚?” “不然何至于吓得她把自己饿成这副皮包骨头的模样,你没瞧见她刚才吃饭时的样子吗,哪里像是胃口不好?分明是饿的狠了,想假装吃的少都藏不住。” “是,奴婢这就去查。” 黄晴动作很快,即刻便不动声色地去了厨房。 陈蛮回时,萧芷林还在哭着等她,见她回来立刻满怀希望地迎上去: “表姐,听说你不仅见到祖母了,祖母还留你用了膳,那父亲的事祖母怎么说?” 陈蛮没提二房老爷。 她觉得自己这个身份,是不能提这件事的,她在院门前没有提,顾老夫人才会让她进去。 但,不提不代表没问。 吃饭时,陈蛮特地观察了下顾老夫人的脸色。 既没有病气,也没有忧愁,吃饭时还能被她哄得胃口大开,显然没什么忧心事。 陈蛮虽不知道这些大户人家重不重视亲疏关系,可如果自己亲儿子真的要被砍头或流放,顾老夫人肯定不会是这样的表现。 于是,她对萧芷林说: “外祖母虽没说什么,但我瞧着她神色泰然,忧愁不多,二舅舅应当不会有事。” 萧芷林见她神色认真,不像是糊弄自己的,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拉着陈蛮笑道: “表姐你果然是个好人,我记你这次的恩,以后有什么,我一定也帮你。” 这事过去的第二日。 萧德谦就被从宫里放回来了。 跟着一并回来的,还有来传旨的宫人。 说萧德谦结党营私,牵扯深广,但圣上顾念英国公府的开国护驾之功,惩处从轻,只摘了萧德谦的官身,将他贬为白丁。 其他责罚一概免除。 比起被丢入大牢的那些,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萧德谦领旨谢恩的时候,跪得非常虔诚。 连带他的妻女全都感激涕零。 只是没了官身,不用入狱流放,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有英国公府在,他们日子还能照常过。 只是萧德谦在宫中被磋磨得没了模样,虽没缺饭食,但不能沐浴更衣,担惊受怕了好几日,一回府就病倒了。 二房又忙前忙后的照顾。 圣上大概是想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还特地派了御医来查看。 全府上下又是一通感激涕零,英国公萧德章亲自迎御医进府。 陈蛮跟着一起去探望这位卧床不起的二舅舅,瞧着一大家子前前后后忙活的样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只觉得这深宅大院中的烦心事,似乎也不比平头百姓少。 当然,平日的富贵日子享受的也多,真遇上事了,就该这帮富贵人家受着。 大房一家一同随御医去二房屋中看望萧德谦。 听到御医说:“二老爷无碍,只是忧思过重,气滞血瘀,淤堵了心脉,这才致气血倒行逆施,伤了身子,喝几服药静养些时日,便能无碍了。” 魏芸听着,真心地为自家官人松了口气。 萧芷林也收住了打转的眼泪。 萧德章刚要与御医客套几句。 御医又忽然开口: “陛下听说贵府的四小姐前些日子在公主府不慎失足落水,受了惊吓,贵妃娘娘一直挂念,陛下便特地叮嘱下官,也为四小姐瞧一瞧,不知哪位是四小姐?” 此言一出。 萧德章和程玉珠同时变了脸色。 唯有萧芷卿,很是得意地行礼道: “承蒙陛下和娘娘挂念,那便劳烦大人为我看诊。” 第一百三十章 心中猜测 程玉珠紧跟着道: “大人,小女是落了水,但并未受惊,如今也已经无碍了,就不劳烦大人了。” 她将蹦跶起来的萧芷卿挡到身后。 御医却变了脸色: “国公夫人,下官受命于陛下,还是得为四小姐看一眼,才好给陛下和娘娘回话。” 萧德章道: “那便劳烦大人了。” 程玉珠无话可说,也让到一旁,由着萧芷卿跟随御医到正厅桌边,诊脉,看诊。 “听闻四小姐前些日子脸上生了疹子,不知是吃坏了哪样东西导致的?” 御医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陈蛮紧跟着竖起了耳朵。 萧芷卿则瞥了陈蛮一眼,两人对上视线,陈蛮看出了她眼神里的暗含的厉色,一副“我知道是你害了我但我不说”的表情。 陈蛮无言地收回眼神。 萧芷卿又转向御医,道:“大人,那日晌午时我食了道鱼羹,饭后又贪嘴,吃了些新做的扁核桃酥,吃完没多久,身上就开始发痒起疹,应当是这两样东西导致的。” 萧芷卿的声音带着些许情绪。 这是程玉珠耳提面命教她的说辞。 程玉珠还特地叮嘱,不许她提起与苏玥钦同行的事。 萧芷卿知道,母亲是在维护苏玥钦,不想让她将苏玥钦那些害人的腌臜手段昭之于众。 她懂事,愿意听母亲的,饶过苏玥钦这一次。 御医闻言,又问: “不知四小姐是哪一日病的,病了有多久了?” 萧芷卿答:“似是四月中旬,表姐刚入府不久。” 御医点点头,略微给她把了把脉,又瞧了瞧她脸上已经恢复如常的皮肤,这才道: “瞧着四小姐已无大碍,应当是这两餐相克,这才引发了红疹。有过一次,再食时,会反应得更快更急,小姐日后定要多加注意。” 萧芷卿做礼道: “谢大人叮嘱。也烦请大人代我回禀陛下与娘娘,卿儿一切安好,陛下和娘娘不必挂念。” 说完这话,她仍旧漫不经心地瞪了陈蛮一眼。 其中警告的意味非常明确。 陈蛮:…… 她移开眼神去观察厅堂中的每个人。 原本定然会因为这件事不高兴的萧芷林低垂着脑袋不再说话了。 魏芸眼睛红红,眼里只有病床上的夫君。 萧彦昭与往常一样,在与御医行官场客套之礼。 萧芷卿则因为再次成为了特别关心的对象后,抖擞起了自己的骄傲。 而旁人…… 萧德章与程玉珠夫妇二人脸上看不出任何神色。 陈蛮并不敢直接去看二人的眼睛,小辈这样做,无异是失礼的。 不知是不是她多心,她只是觉得,方才程玉珠往前挡的那一步,似乎是有些刻意了。 程玉珠不想御医过问萧芷卿的事。 如果这样去猜。 能得萧贵妃记挂,得整个英国公府偏宠的萧芷卿身上有什么问题,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了。 戏折子里常有这样的事。 生女换做儿。 狸猫换太子。 誉王换萧芷卿。 陈蛮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梢。 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件皇后特地命人给她换上,却招惹了萧芷卿长了一身红珍的衣服。 皇后知晓贵妃的习惯。 或许在春日宴之前,皇后一党还没将萧芷卿与贵妃联系在一起。 可萧芷卿落水露出满脸疹子之后,他们会怎么想,就完全可以料想了。 这御医就是为探查此事而来的。 受得是皇后的命令也就算了。 但若真是受皇帝的命…… 陈蛮觉得自己背后凉飕飕的。 她想萧贵妃若真是胆大包天做了这事,那萧德章和程玉珠此刻应该与她一样脊背发寒。 如果真有此事,这二人作为萧芷卿明面上的爹娘,一定是知晓的。 只是,陈蛮心里还有一疑惑。 如果萧芷卿是贵妃之女,那她爹是谁? 皇帝再爱萧贵妃也不可能帮曾经的敌人信王养孩子,这事应该会查很严。 加上从时间上来说,信王之女是十八年前被送走的。 萧芷卿才刚过十六。 誉王也才十七。 那时候信王早死了。 年龄对不上。 也就是说,除了遗落在外的信王之女外,贵妃还换了一次孩子? 这…… 这是不是有点胆子太大了? 唯手熟尔? 陈蛮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可目前也想不到太多。 只是,对萧芷卿身份有所猜测的同时,她也对“苏玥钦”这个身份产生了些许怀疑。 滴血验亲过的那么顺利。 贵妃话都没多问几句就认定她是自己的女儿了。 这…… 裴庾欢该不是与贵妃联手,送她来当转移视线的替罪羊的吧? 那在饭食里给她下毒的,难不成是大夫人程玉珠? 二房与此事无关。 老夫人昨日的样子又不像是知道这事的。 只能是统管全家的程玉珠。 下得也是让人昏睡的毒,不知道吃多了会不会悄无声息地死了,总之程玉珠是不想留她太久的。 至于杀她是贵妃的意思,还是程玉珠因为某种目的私自行动,陈蛮就猜不到了。 她打算再观察一下。 二老爷萧德谦回府以后,英国公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一向不管府中事的老夫人顾佩玖,破天荒地开了口,让人在陈蛮院子里单独设了个小厨房。 这单设小厨房的资格,全府除了程玉珠这个掌家主母外,就只有萧芷卿院里有。 顾佩玖御下严厉,不允儿女过于骄奢。 陈蛮一下成了全府的焦点,连同府中的下人们都对兰心院的人多了几分尊敬。 陈蛮心下确定,自己那日的表现让老夫人对厨房的事有所察觉了。 且老夫人目前还是护着她的。 这让陈蛮心中松了口气。 程玉珠却在知晓此事后,叹了口气:“该聪明的太笨,该笨的又有点过于聪明了。” 于嬷嬷道:“表姑娘的小厨房里是否还要安排咱们的人进去。” 程玉珠摆摆手:“没见婆母特地越过我去做这事吗,摆明了就是想再留她些日子。且先等等看吧。” 清远侯府一案,连同结党营私案闹了半月有余,一同了结在春末夏初。 当夏蝉初鸣时。 皇帝将自己的两个儿子,太子和誉王一同召入宫中,劈头盖脸骂了半日有余。 一是清远侯府。 一是英国公府。 两人都有所牵扯,就恭敬地跪着挨骂。 本以为骂完这事就能了了。 谁想皇帝第二日就气病了。 太子自认“识人不清,惹父皇动怒伤身,愧疚难耐”,自请“出城往三清观,为父皇祈福”。 此举倒是引得皇帝略感动容,将他传至榻前,单独言语了半日,允了他的请求。 太子便一切从简,匆匆往三清观去了。 而誉王,则非常罕见地没有在这件事上与太子相争,他“谨遵父皇之名”,于誉王府中,闭门思过。 乱了一月的京城,再次重归平静。 而陈蛮则在这时,收到了自镇国公府送来的请帖。 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郑知瑶,以为陛下祝祷祈福为由,宴请各公侯世家,入镇国公府小聚。 陈蛮这请帖,又是独一份,单独写着“苏玥钦”三个字送过来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参谋婚事 镇国公府如今是个香饽饽。 世子陆云远虽然娶了鲁国公府的小姐,但老二陆云野的正妻人选还没定下。 公府中嫡长女瞧不上,但对二房三房的、或是低一等的侯府出身的小姐来说都是不错的人选。 比起另外两座国公府中靠着家世荫官、游手好闲的次子、三子,陆云野这种有正经差事、且有军功在身的要好太多了。 在自家官人萧德谦获罪丢了官身之前,魏芸本想在文官清流中,为女儿萧芷林挑一位仕途坦荡的夫婿。 萧芷林本就出身国公府,嫁不了承爵的国公世子在魏芸眼中便都算是低嫁。 与其嫁个要不了几代就要贬爵的侯府世子,不如嫁个能在官场上与自家夫君相互助力的文官。 他们帮着夫婿往上爬,说不定能在誉王继位后,给林儿挣个诰命。 可惜,萧芷林的亲事还没定,萧德谦就出事了。 官场上的人家是不用再想了。 魏芸便重新将主意打回了镇国公府身上。 誉王势大。 郑知瑶嫁给镇国公世子陆云远前,魏芸也动过与陆云远结亲的心思。 年龄上虽然差了四岁,可女儿家年纪小些不算什么,重要的是镇国公这个爵位。 可惜镇国公府没眼光,把宝押在了六皇子与贤妃身上,娶了郑家的女儿。 而这陆云野年龄只有十八,与林儿很是相配。 魏芸也不觉得这种有两个嫡子的人家会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贤妃这一党上,若是林儿嫁给陆云野,对英国公府和誉王殿下来说,都有好处。 魏芸自己盘算好,就去与大嫂程玉珠商量去了。 程玉珠被御医问询的事闹得心中不太安稳。 魏芸说的话,她也没太仔细听,只是明白了其中的大概意思—— “你是想让林儿嫁给陆家老二?” 魏芸笑道:“是啊,大嫂,应当会是门不错的婚事。” 自萧德谦出事后,魏芸对程玉珠更加尊敬,说话时也一直陪着笑脸。 而程玉珠则想到了关于这陆家两兄弟的传闻。 有些隐秘,知晓这事的人不多,也是英国公萧德章在宫中偶然听到圣上与镇国公陆承宗的对话,才知晓这陆承宗竟然一直恳求圣上不要给自己这个二儿子封赏太过。 谁家做爹娘的,不想儿子建功立业、青云直上? 除非其中有些不能为外人所知的隐秘。 知晓了此事的程玉珠一下子就有了猜测。 不过…… 她瞧着笑意盈盈的弟媳魏芸,觉得将萧芷林嫁给陆云野也不错。 他们英国公府大房一脉足够强盛了。 她的彦昭仕途坦荡,她的卿儿会贵为皇后。 二房寻个没有前途的次子做女婿,稳稳当当地过完这辈子,就很足够了。 “倒是不错。” 程玉珠点点头: “此番镇国公世子的新妇在府中宴请宾客,正好把林儿带过去,让两个孩子互相看看吧。” 魏芸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而陈蛮,面对着这张单独给她下的请帖,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昭明公主下帖时,至少还扯了个“驸马恩人”的由头。 郑知瑶则简简单单提了两句“欣赏苏小姐的才情”,便在下给英国公府的请帖外,独写了一份给她。 这多奇怪。 论才情萧芷卿不知道比她厉害多少。 郑知瑶不欣赏萧芷卿欣赏她? 陈蛮都要怀疑郑知瑶是不是知道什么了,想把自己喊过去杀了。 她趁着屋中没人时,偷偷问春梨: “你家小姐有没有提前给过什么指示?” 春梨谨慎道: “我家小姐嘱托小姐,见机行事。” 陈蛮点点头,很好,说了等于没说。 那她就去。 回头要杀陆云远,也得提前踩踩点。 这次要是也请了裴小姐,她还能去接接头。 况且,陆云远和郑知瑶若是知道了什么,她躲得了这次也躲不过下次,还不如提前去探探情况。 早探明白早安心。 陈蛮便让新设的小厨房给自己多加了几碗饭,准备去赴鸿门宴。 萧彦昭像是知道她挂念裴庾欢,第二日放衙回府时,还特地来与她说: “这次镇国公府的宴请虽也给裴小姐下了帖,但清远侯府一事牵连太广,圣上下令严查,恐牵扯到扬州商会、甚至御贡之事,裴小姐还得在开封府住些时日,很难与宴了。我今日刚去看望过她,她让你万事心安,不必记挂。” 陈蛮没想到萧彦昭这么有心,很感激地回道: “谢谢大哥代我探望裴小姐。” 萧彦昭笑道:“又不是什么麻烦事。你与裴小姐情谊深厚,待到开封府衙的事了了,请裴小姐到府上暂住,也是可以的。母亲已经应允了。” 陈蛮闻言立刻懂了,这后半句才是他去探望裴小姐的真正原因。 想来是知道裴小姐厉害,要跟东宫抢人了。 萧彦昭走后。 萧芷林又来寻她,表情很是苦恼: “表姐,母亲说要带我去镇国公府相看。” “相看?” 陈蛮没怎么听过这个词,她一边给萧芷林递茶,一边等她继续往下说。 萧芷林便红着脸颊道: “是,母亲似乎是相中了镇国公府的二公子,想为我定亲。” 镇国公府的二公子? 陈蛮啜了口茶。 “陆云野”三个字从脑海中冒出来时,一口热茶滚进了她的嗓子眼。 陈蛮眨了眨眼: “二公子?” “对啊”,萧芷林没察觉到她的愕然,只烦恼地诉说自己的心事: “母亲似乎很想把我嫁到镇国公府去,去年就提过这一茬,那会说的是大公子陆云远。只是我们年龄上差得大了些,郑家姐姐也确实比我好上许多,所以那事就没了下文。没想到,母亲又想到这二公子了。” 陈蛮更震惊了。 她看着面前活泼可爱的萧芷林,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差点进了陆云远的火坑。 只能说幸好这婚事没有成。 只是陆云野…… 国公府二小姐与国公府二少爷,好像确实很相配。 萧芷林问道:“表姐,你刚入府的时候我问你,你不肯老实说,如今咱们都是同饮一壶茶的好姐妹了,你总能与我好好说了吧,回京路上同行了那么久,你肯定见过了,陆二公子这人怎么样?长得好不好看?脾气好不好相与?” 陈蛮回忆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回答: “瞧着沉默寡言,面冷心冷,不太活泼,脾气应当是很不好,人也不是很好相与。” 明舒进屋送了盘点心。 萧芷林眉头皱得像河沟: “那怎么办,我最讨厌闷葫芦了,没表情还不说话,岂不是要闷死人。” 陈蛮点点头: “一路上二十多天,我连一句话都没听这位陆二公子说过。” “那不行,我得回去,再跟母亲好好说一说!” 萧芷林揣上点心便慌忙跑回去了。 陈蛮这才赶紧去铜镜前扒开嘴巴,看了看舌头上被热茶烫起的泡。 她觉得她跟茶叶这东西犯冲。 喝了就要被烫。 以后还是得少喝。 五日后,官僚休沐的初暑之日。 马车又聚在了英国公府门前,只是这次去的不是公主府,而是镇国公府。 陈蛮久违地见到了一直闭门不出六小姐萧芷兰。 第一百三十二章 昔日旧思 萧芷兰比上次见时瘦了很多。 但身上穿着与几个姐妹相同的新裙子,看着脸色也不错。 让一直有些担心的陈蛮略微放了心。 上次春日宴后,老夫人下了禁足令,几位小姐一起挨罚,一起闭门思过,陈蛮虽然觉得其中这位六小姐是最冤枉最可怜的,但也不好单独上门去看望她。 这样显得老夫人的评判有失偏颇。 还会招惹的萧芷卿对她更不满。 所以今日再见,陈蛮便主动上前与她打招呼。 “六妹妹,好些日子没见了,怎么瞧着瘦了?” 萧芷兰见到她,便露出温和的笑: “玥钦表姐,好久没见,你瞧着也瘦了。” 陈蛮道:“初暑炎热,是有些没有胃口。” 萧芷兰道:“听闻祖母为你单独设了小厨房,菜色应当合口味多了吧?” 这话没什么讥讽之意,但陈蛮能听出一丝酸涩。 自己的祖母不照顾自己反倒照顾她这个外姓的表姐,对萧芷兰来说一定是件伤心事。 陈蛮也不好说什么,便与她随意聊着今日的天气。 半路来的萧芷林瞧见她们,也凑过来与她们相伴而行。 与日常打扮的陈蛮与萧芷兰不同。 萧芷林今日穿的就很隆重了。 虽然衣裙样式跟几位姐妹比是大差不差的。 但佩戴的首饰和发髻以及脸上的妆容都十分的讲究。 陈蛮笑着打趣她: “五妹妹今日像夏日的艳阳一样耀眼。” 萧芷兰也跟着道: “是与往日瞧着不同了,端庄雅致了许多。” 萧芷林脸颊通红,用胳膊肘去拐陈蛮,:“哎,都是母亲置办的,别说这些了,怪害臊的,咱们快去坐车吧,这太阳晒得人发晕。” 三人笑着往车边走。 老远便看到穿戴得更为惹人注目的萧芷卿。 她站在马车旁,风吹袖摆,像蝴蝶展翅。 远远看见萧芷林,便挑着眼梢露出轻蔑笑容。 像是笑话她东施效颦。 但萧芷林不敢再像以前一样说她坏话了。 她知道父亲被罢免后就不能再入仕了。 他们二房往后只能仰仗大房过日子了。 所以萧芷林再也不敢得罪萧芷卿,只能同萧芷兰一起默默低了头。 半晌,才小声嘟哝一句: “听闻今日,誉王殿下也会去。” 陈蛮闻言,心中冒出四个字——“群英荟萃”。 她决定谨言慎行,万事小心。 今日宴席是为圣上祈福。 所以男女并不分院,只分席而坐。 听闻还特地请了法师带众人静心诵经,程玉珠和魏芸都戴上了与衣服相称的珠串。 席位上,不似春日宴那样严格。 男人那边,萧彦昭便带了自己的庶弟萧彦骐和二房的次子萧彦成。 一家人的声势比上次还要大了许多。 众人上车后,便浩浩荡荡往镇国公府去了。 只是今日,镇国公府门前不似公主府那般热闹。 早早便候了奴仆牵马引路,下车的众人井然有序地往府中去。 几乎没有人停在门口说话。 踏进镇国公府的大门时的感觉,与进入另外两座府邸时完全不同。 陈蛮心里还是觉得很神奇的。 第一次听到“镇国公府”这四个字,是从茶肆说书人的口中。 而后便是陆云远。 陆云远提过府中有假山,他幼时最爱在上面捉迷藏。 又说园中花架下搭的秋千,家中小妹日日都要去荡。 还说过池中的鱼,檐上的燕。 说过许多,陈蛮都当世外桃源去听。 想也想不出模样。 那时的她确实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机会进来吃顿饭。 进了府后,萧芷卿与亲哥萧彦昭随程玉珠走在最前面。 后面跟着魏芸。 萧芷林有害羞心事,不愿跟着母亲,便来找陈蛮。 萧芷兰欲与她同行,三人便一起跟着往前。 除了陈蛮外,其他人都不是第一次来。 “上次来还是三月,郑家姐姐与陆世子大婚的那日。”萧芷林回忆道。 萧芷兰也道:“隔得不久,瞧着这院中景致又有些不同了。” 萧芷林笑道:“迎了新妇进门,自然是会有新变化的呀!上次在公主府,你没见,陈世子和郑姐姐可恩爱了。” 这话让萧芷兰低下了头:“是没福气去公主府见识。” 萧芷林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就闭嘴不说了,反手去拉陈蛮: “表姐你瞧,这院子跟咱们英国府比,哪个漂亮?” 她问完后,陈蛮半天没有回答。 陈蛮正在走神。 这两人上次来这镇国公府吃席时,她正在被活埋。 萧芷林提起。 她就会想到。 濒临死亡的恐惧其实没有给她留下太多印象,那日陈蛮脑袋昏昏的,再去回忆时,连记忆都有些模糊。 今日再想时,她又忽然觉得那日裴庾欢救她说辞有些不对。 跟沈司籍学了读书识字后,她也借着话本的由头,问过沈司籍,世上有没有能让人假死如同真的死了一般的药。 被沈司籍好一通嘲笑。 就算裴小姐身怀绝技拥有仙丹妙药。 可一切都太巧了。 按照裴小姐的说法,她只买通了春满堂的大夫,可上山挖坑的位置却十分精准。 那时裴小姐将这归结于运气。 她信了。 可现在,经历了这一串又一串,见识过裴小姐的手段后。 陈蛮又不信了。 裴小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依靠运气行事的人。 其中多半还有别的缘由。 她在想这些,身后跟着的春梨忽然拉了拉她衣袖。 “小姐。” 陈蛮回神的同时顿住脚步。 抬眸,便与笑意盈盈的郑知瑶对上了视线。 春梨小声道: “世子夫人招呼小姐呢。” 郑知瑶则笑道: “苏小姐想何事想的如此出神?莫不是我这府中有哪一处景致,勾起了苏小姐的旧思?” 第一百三十三章 暗中观察 陈蛮抬眸,望见笑意盈盈郑知瑶。 郑知瑶今日的衣着打扮比在公主府时更要加沉稳雅致,因是为圣上祈福的宴席,衣料都是庄重的淡色。 只是其慢摇团扇的模样,举手投足,高雅淡然流露其中。 天生的雍容华贵。 叫人望之心生敬,又望之心生羡。 陈蛮行了个礼: “世子夫人安好。” 身后的萧芷林和萧芷兰也随她一起。 周围往来贵女无数。 郑知瑶这位宴席女主人,却单独来迎她,陈蛮心中嘀咕更甚,但面上不显,行完虚礼后,就日常嘴甜: “是这府中花草林木漂亮的让我一时看呆了。” 在前面的萧芷卿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她们英国公府又不比这镇国公府差,做什么讲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话丢她们英国公府的脸。 郑知瑶便与她同行: “苏小姐自常州来,花草风貌应当是与京城不同。” “枝叶繁茂些,比不得京城的雅致。” “太平寺的牡丹很是华贵,前些日子,京中四处都能见到常州花匠手捧牡丹的身影,瞧着与京城的牡丹比,又是不同模样。” “世子夫人说的是,牡丹确实漂亮。” 两人边走边走。 牡丹说完了,又说荷花。 太平寺说完了,又说常州的莲花池。 郑知瑶这位京中贵女,说起常州种种,倒是如数家珍,活像她才是在常州长大的人,在向陈蛮介绍自己家乡的美景。 陈蛮不管郑知瑶绕来绕去地想试探什么。 她就围绕着一个中心答,不论郑知瑶说什么她都夸。 夸完牡丹夸荷花,夸完荷花夸郑知瑶,连带着这宴席的雅致和府中草木的华贵,好话一串一串地往外冒。 郑知瑶引她到席位上坐下时,笑得都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我与苏小姐果真投缘,聊起来只觉得一见如故。只是今日事多,还得去招呼旁人,苏小姐与几位小姐烦请自便,有什么不周之处,尽可告诉婢女。” 陈蛮三人笑着客套了一番后,才按着次序入座。 镇国公府虽是华贵。 但郑知瑶是以世子夫人的身份宴请的宾客。 所以宴席开在她与陆云远所居住的侧院。 远没有公主府的那么繁华盛大。 宴席布置的精巧而雅致。 夏日炎热,由草叶编成的纳凉棚,以宴席中间所设立的祈福幡为中心,依次向外排列,男席在左,女席在右。 长辈在前,小辈在后。 且每一条入席的过道处,都摆放着一个香炉模样的笼屉。 炉中放的不是熏香,而是冰。 每个冰炉旁,都配着两个手摇扇子的奴仆,扇出阵阵凉风,暑气一下便消散了。 桌上还摆着由碎冰镇着的新鲜果子与冰皮点心。 陈蛮甚至能闻到这纳凉棚上那种淡淡的草叶花香,她不禁又长了一番见识。 原来人有钱了,不仅不用饿肚子。 连夏天都能过得这么清凉舒服。 她还是太孤陋寡闻了。 今日这宴席上所宴请的宾客,也比公主府那日少许多。 侯府往下的家世皆不在宴请之列。 也不见任何官员家眷。 所以席面并不热闹,只能偶尔听见夫人小姐们凑在一起的谈笑声。 陈蛮想到了二房老爷萧德谦因结党营私被罢免的事,镇国公府或许也在避嫌。 萧芷兰凑过来,小声对她道: “今日不仅誉王来了,连瑞王也来了,两位皇子齐聚一堂的场面可不多见。” 陈蛮便随着她的视线悄悄的往男席那边望了一眼。 第一眼先看到了陆云野。 说了要出京办事的人还没走,反倒穿得金尊玉贵的在人群中与人攀谈。 陈蛮又把眼神移到与他说话的人身上。 是在宫墙外有过一面誉王赵寻,苏玥钦的“一母胞弟”。 在旁边,是个衣着华贵的陌生男子,瞧着年纪小一些,身形瘦一些,清朗的面容上还透着一丝稚气,这应当是萧芷林所说的六皇子瑞王。 也就是陈蛮始终没有见过的太后贤妃一派的夺嫡代表。 而瑞王旁边的则是…… 杀千刀的陆云远。 上次春日宴,陈蛮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心中就有怒有气,今日看见活的了,那股咬牙切齿的怒火更是喷涌而出。 几个月没见。 陆云远还是一副人模狗样的虚伪做派。 他一身金丝白绸,头戴玉冠,脸上是那副惯有的温润笑容,不知在与瑞王介绍这院中的什么东西,一副夸夸其谈的模样。 陈蛮今日没有戴面纱。 摸索到了英国公府的古怪后。 她就不那么怕遇到故人了,反倒是个相互试探的好时机。 做了亏心事的不是她。 她倒要看看陆云远看到她脸后,会有什么反应。 冷淡的移开眼神后。 四个视线,同时状似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 誉王、瑞王、陆云远、陆云野这两对兄弟看似是在两两攀谈,实则都在漫不经心地观察她。 只是各个都像是在看风景。 也没人去戳破这一茬。 誉王与陆云野在说前些日子的官场牵扯: “这次二舅舅确实做的过了些,父皇气极,也在情理之中。” 瑞王在与陆云远夸赞外祖家的表姐郑知瑶: “表姐所想的这纳凉之法,不论何时都叫人赞叹其中精妙。” 陆家两兄弟有应有答。 眼神也一深一浅。 时不时地就顺着着纳凉的棚子,落到陈蛮身上。 陆云野淡淡地收回目光。 陆云远的胸口则钝钝地痛了两下。 是阿蛮。 他瞧见她与身旁姐妹耳语时的莞尔,垂眸的样子,与记忆分毫不差。 若说上次春日宴,他隔着面纱遥遥一望,还有些许猜测。 可今日,这张脸,他绝不会认错。 这其中出了差错。 阿蛮没有死。 还冒名顶替做了英国公府的表小姐“苏玥钦”。 此刻的陆云远没有太多心思去思考这其中究竟经历了怎样一番曲折,从公主府回后,他派出去的所有探子都无功而返。 乱葬岗没有立碑。 本是为了稳妥。 如今反倒断了他探查的线索。 其他的蛛丝马迹也都擦得干净。 城门处没有陈蛮出城的记录,苏玥钦一路从常州到京都城的文牒倒是清清楚楚,写的非常仔细。 常州是英国公府老太太顾氏一族的地界。 陆云远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苏玥钦的家世也就无从查起。 只是这事线索越清晰,就越可疑。 他完全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苏玥钦就是他的阿蛮。 那要做的事就简单多了。 陆云远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随着两位皇子一同入席。 铃铛轻响间,祈福的法事开始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遇见故人 太子往三清观去祈福。 郑知瑶则请了天清观地道长前来祝祷。 这事,所有人都做的很虔诚。 陈蛮不太懂这方面的规矩。 沈司籍没教她这个,她就往后错了半身,跟随萧芷林,有样学样。 等按着仪式跪地祈祷时。 她也没有去祝福那生在金山窝里的皇帝老儿。 而是非常虔诚地为自己许下了几个心愿。 法事持续了一个时辰。 结束时,焚香的味道已经盖过了纳凉棚的青草香。 冰炉中的冰块重新换了一批,被烘烤温度才又降了下来。 法事结束后。 不常跪如此之久的夫人小姐们,都颇感疲累,纷纷起身,趁着阴凉,更衣的更衣,歇息的歇息。 男女不分院。 有沾亲带故的男女也便趁此时间,于这庭院各处的水榭处攀谈闲聊。 比如镇国公府几位小姐和瑞王这个不常相见的表哥。 再比如,誉王和萧芷卿这对虽然明面上未定婚约,但实则人人都懂的表兄妹。 萧芷卿及笄之前还能常常见到赵寻这个表哥。 那时两人都年小,男女大防不怎么森严,赵寻会带些有趣的玩意去英国公府,萧芷卿与萧芷林都会围着他,听他讲外面的热闹。 萧芷卿喜欢赵寻。 也不是女儿家的娇羞。 她从知晓男女之事时,便知道,自己会喜欢赵寻这个表哥。 因为表哥一定会继位做皇帝。 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些年,东宫势弱,赵寻愈发得圣上器重,他便开始藏锋避嫌,往英国公府来的时候也少了。 除去逢年过节,和一些宴席庆典外,萧芷卿便见不到他。 今日也是自新年之后的第一次。 她心情很好,提着裙摆便走了过去,甜甜地唤了声:“表哥。” 赵寻正在随陆云野一道逛园子。 见她过来,也露出笑意:“卿儿。” 萧芷卿也略微对陆云野见了个礼:“见过陆二公子。” 陆云野回:“见过萧四姑娘。” 回完便自觉后撤一步,让两人并肩走到身前。 萧芷卿聊起寻常家事:“上次公主府,还以为表哥也会去,没想没能见到。” 赵寻道:“我不喜人多,太闹腾。” 萧芷卿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听说自己落水生病的事,但赵寻没有提起这一茬,反而转了话茬道: “听闻卿儿与新来的苏家表姐一样,在诗会上大放异彩,得了许多称赞?” 萧芷卿最不爱听别人将她和苏玥钦相提并论,便扯开话题: “那日诗会上好诗云集,得了彩头的陆家四妹妹才是最厉害的。” 赵寻又把话题绕回去: “听闻这位苏家表姐自常州来,没想到有如此才情,我听旁人吟她作的词调,很是朗朗上口,颇有南调韵味。” 萧芷卿顿住了步子,有点不开心: “那不如我带表哥亲自去与苏家表姐论论这些词句?” 赵寻对她的情绪无知无觉似的,顺势转了步伐,往女席那边去: “这样也好。上次宫门匆匆一见,倒是没能与表姐多聊几句。” 萧芷卿心中气恼一下就冒了上来。 但赵寻面前她也不好发作。 只能娇嗔撇了撇嘴: “几月没见,表哥张嘴闭嘴都是苏家表姐。” 赵寻笑道: “论亲疏远近,自是不能与你相提并论。只是苏家表姐初来京城,应当打个招呼。” 萧芷卿这才在前带路。 陆云野就在后面堂而皇之地跟着。 远远的,魏芸就瞧见了往这边走来的三人,心道自己这侄女难得办件人事的同时,回头给自己女儿递了个眼色。 萧芷林正在吃冰皮酥。 与母亲对上眼后,也瞧见了走来的三人,也看见了其中的陆云野。 她当即拽着一旁的陈蛮站了起来,顺着席位就溜向另一个方向: “不行不行,若母亲没说就算了,母亲都说了,哪里还能这样见面,表姐你快随我去更衣。” 她脚底抹油走得很快。 陈蛮也跟得很快。 上次誉王借她马车,气得萧芷卿一路迎到大门口,陈蛮就觉得其中略有些挑拨的意味。 这人不是好人。 萧芷林拉着她避,她就避。 两人三步并两直接拐进了棚子后面的小路。 婢女都慢了两步才跟上。 魏芸再一转头,瞧见自己女儿这个不争气的居然溜了,当即气不打一处来。 萧芷卿也没想到二人会躲。 赵寻便原地顿住,先与程玉珠和魏芸这两位外祖家的长辈客套了起来。 等到人少处,萧芷林才小小松了口气,对陈蛮道: “表姐,你说的没错,瞧着那陆家二公子是没什么表情,冷冷淡淡很凶的样子。” 陈蛮点点头:“是这样。” 萧芷林又压低声音,小小声道:“但长得不丑,眉眼还挺俊的……” 陈蛮摇摇头:“好看不能当饭吃。” 萧芷林便叹口气:“也是,闷葫芦不论丑俊都是个葫芦。” 她与陈蛮一道去更衣。 但因身上衣服实在穿得太隆重太繁琐,动作极慢。 先一步出来的陈蛮,便与春梨一起立在树下等。 眼见四下无人时,春梨才小声问她: “小姐,瞧不出你居然能这么冷静。” 春梨知道,方才宴席上,陈蛮看见了陆云远。 她当然也看到了陆云远频频望过来的视线。 她们这些站在后面的婢女,总是能看得多听的多。 春梨还记得陈蛮被挖出来时的难过与无措,没想到只过了几个月,她就能泰然处之了。 陈蛮道:“因为我是苏玥钦。” 信王的遗孤,应当如此。 可就在这时,陈蛮身侧竟然响起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悉声音: “你是,陈蛮?” 那略带沙哑的黏腻声音,让陈蛮背脊瞬间爬上恶寒。 她转过身,一着丝绸布衣的中年男人已经凑到了她身前五步处。 男人膀大腰圆,头戴冠帽,肥大的鼻头和两腮下是修剪精致的络腮胡。 一副想要伪装文人雅士的模样。 聚光的小眼和满手的宝石玉翠,盖不住他刻到骨子里的市侩与庸俗。 陈蛮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田守仁。 那个想要抓她去做小妾的田守仁。 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一百三十五章 昔日威胁 陈蛮僵在原地。 深入骨髓的厌恶让她遍体生寒。 逃出戏班时的回忆,在脑海中呼啸而过。 那一夜,在田府里,田守仁看她的油腻眼神,向班主讨要她时恶劣的笑,以及状似不经意地摸过她肩膀和腰肢的肥腻双手。 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恶心触感。 她当作师父看的班主对她笑,说: “田老爷相中了你,是你的福分,你今夜便留在这田府,享你的福吧。” 陈蛮从未有哪一刻,像那时一样恐惧。 她只能陪着笑脸,假装感激,假装愿意,然后在被带去厢房的路上,九死一生地逃了。 冷风呼啸的黑夜以及家丁的追骂声,构成了陈蛮对那一夜所有的记忆。 她没想到自己还会再见到田守仁。 他那张油腻恶心的脸,就这样突兀地挤到了她面前。 “阿蛮姑娘,真的是你。” 田守仁望着她愕然的脸,当即咧着嘴角,勾起笑容: “这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没想到,竟能在这儿遇见你。” 陈蛮退了半步。 田守仁却逼得更近,被肥肉挤着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这可真是有意思,我竟没听说,今日这国公府中也搭了戏台,还能请到阿蛮姑娘这样的名角儿,穿得这么漂亮,是在唱哪出啊?” 陈蛮想吐。 但她忍住了。 春梨意识到什么,护到她身前,对逼近的田守仁怒斥道: “哪里来的狗奴才,胆敢冒犯我家小姐?” 田守仁虽然穿得华贵。 但春梨一眼便认出,他是商贾打扮。 与其他与宴的贵人完全不同。 春梨骂得毫不避讳。 她冷厉的声音,惊得陈蛮回神。 陈蛮紧接着抬眼扫向四周。 她不信这是巧合。 田守仁会出现在这绝对不是偶然。 谁引他来的? 陆云远? 郑知瑶? 还是陆云野? 不,不会是郑知瑶。 自己从戏班出逃的缘由,陈蛮只与陆云野和陆云远说过。 前者是在被救下后,用作解释她奔逃的因果。 后者则是陆云远借关切之由,引着她一步步将她与陆云野的相遇说出来的。 陆云野没理由做这种事。 那就是陆云远那个贱人! 陈蛮眼神愤怒地扫视着小道旁的树荫。 果然见远处有一蛰伏在暗处的身影。 上次春日宴。 陆云远看见她了! 他心中生了疑,想要试探她的身份,便不惜去常州把田守仁找来恶心她。 镇国公府的院子,自然是他陆云远想安排什么人进来,就安排什么人进来。 陈蛮真是恨不得一棒槌敲烂自己的脑袋。 为什么愚蠢得什么都往外说。 田守仁并没有被春梨吓住。 他四顾无人,越发逼近陈蛮二人,眼中甚至闪烁出精光。 “都说士别三人当刮目相看,阿蛮姑娘,一段时间不见,竟然变成高门贵女,这可真是让人意外。” 缓过神来的陈蛮稳住心神。 戏班的阿蛮怕田守仁。 英国公府的苏玥钦可不怕。 她眯起眼梢: “哪里来的混账东西,敢在这污言秽语,胡乱攀扯。” 陆云远她都不怕。 皇后她都见过了。 还能怕这么个小小的田守仁? 田守仁倒是被她这突然凌厉的气势骇住了,脸上笑意不由得僵了一下。 春梨见陈蛮没被吓住,也就放心,愈发厉害地护到她身前,作势就要喊府中侍卫。 田守仁却在这时猛得压到二人面前,露出了一个阴险的笑: “阿蛮姑娘,无论你想做什么,又得了何种机缘在此冒认贵女,我都劝你与你这小丫头谨慎行事,毕竟,戏班里可不止你一个姑娘,你以为那一晚你跑了我会空手而归吗?班主能卖一个你便不能卖旁人了吗?柳香香虽没有你这张勾人的脸,可嗓子却是难得的甜,你当真不想再见见她吗?” 春梨愣住,再不知晓前因后果,也能听懂这恶棍的威胁。 她看向陈蛮。 果然,陈蛮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 春梨能感觉到陈蛮捏着她的手在抖。 她想扶住她,想要给她一些支撑,想要找个办法,暂且退开,等寻到在开封府忙碌的小姐再从长计议。 田守仁也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疼痛,越发得寸进尺: “别怕,不论你在装什么,我都可以配合,不去拆穿你,我早就说过愿意疼你一辈子……” “啪——!” 田守仁的话被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断。 他歪着脸愣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麻木传来时,才意识到自己被扇了一巴掌。 田守仁没想到一个下贱戏子敢打他,当即气急败坏。 再转头时,却对上陈蛮冰冷刺骨的眼神。 田守仁愣了下。 意外于自己竟然会对一个女人心生惧意。 而陈蛮则在此刻后退了半步,而后面无表情地摔在地上。 “啊——!” 一声惊呼打破宴席的宁静。 刚更完衣的萧芷林听出这是自家表姐的声音,赶忙带着婢女从厢房冲出。 远处在棚下纳凉的夫人小姐也纷纷向这边看来。 其中包括匆匆赶来的侍卫和婢女。 春梨惊呼一声“小姐”,去扶陈蛮,却见陈蛮摔的角度刁钻,还顺势用地上的砂砾划破了手臂。 鲜血染红白色内衬,正顺着衣袖向下滴落。 “小姐!” 对上陈蛮的眼神,春梨当即对田守仁发难: “来人,快来人!这有不知何处来的登徒子,竟然动手伤了我家小姐!” 她嗓门极大。 这一吼,萧芷林几乎是提着裙子就冲了过来。 纳凉棚旁的萧家众人听出这是春梨的声音,也循声赶过来。 其中尤以想看笑话的萧芷卿和步子最大的陆云野速度最快。 众人赶到时。 陈蛮已经被春梨和萧芷林一左一右地扶了起来。 田守仁则被侍卫原地押了。 反转的胳膊给捏得嘎吱响,疼得他吱哇乱叫: “误会!误会!放手,都是误会!” 春梨根本不管,趁机冲上前冲着他肥脸就是两个大耳光: “我家小姐莫名被你推倒在地,手上都流血了,你还敢浑说!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萧芷林不想回纳凉棚,所以在厢房中格外磨蹭了一会儿,没想到表姐在等她的时候出事了,她格外紧张: “表姐,哪里流血了?要不要紧?” 陈蛮撸起袖子,露出被碎石蹭没了皮的半截胳膊。 血流的不多,可蹭破的面积大。 萧芷林一下就慌了: “怎么摔得这么厉害,得快点寻府医上药,留疤了就不好了。” 陆云野站在人群前面。 一眼就看到了那截胳膊上的鲜红。 当即眼梢冷冽,瞥向被擒住的男人。 萧芷卿本是来看热闹的。 但来了发现,这镇国公府中竟然有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敢对他们英国公府的人不敬,火气立刻窜上了头。 她两步挡到苏玥钦身前,冷眼看着面前的男人: “你这狗东西,敢攀扯我们英国公府的人,是不想活了吗?” 第一百三十六章 理直气壮 郑知瑶赶来时,听到的便是萧芷卿这句质问。 她的宴席上出现这样的事,可以说是十分有损镇国公府的体面的。 郑知瑶步子未停,几步走到了人群中。 侍卫婢女都冲她行礼。 无关的人也跟着往后撤了撤。 站在最前面的萧芷卿则吊起了眼梢: “世子夫人,我英国公府收了请帖,带着极大的尊重与敬重,来此赴宴,你们镇国公府的下人,却如此不知礼数,无故攀扯我府上的表姐,还害的表姐受伤,这是什么道理?” 她年纪小些,又尚未出嫁。 这样质问郑知瑶这个一府主母,实在有些过于盛气凌人了。 但大家都对萧四小姐的名号有所耳闻,倒也见怪不怪。 只是纷纷好奇地望着郑知瑶,不知这位同样是被捧在手心中、千娇万宠地长大的嫡小姐会作何反应。 郑知瑶心中不悦面上也不显。 她看了眼被萧家两姐妹护在身后的苏小姐,对身后婢女道: “带苏小姐去请府医包扎。” 然后又瞥了眼被拿下的肥胖男人,冷声质问跟着赶来的管家: “这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 管家不敢说得太详细,只道: “回禀少夫人,这是从常州来的花匠,为侍奉池中新送的莲花而来的,不知为何会突然着想,行此歹事。” 此次宴席的花草都是郑知瑶亲手操办的。 她却不知道此人来历。 她当即意识到其中有古怪,但众人面前不好详问,便只道: “混账东西,绑去柴房,别污了旁人的眼。” 萧芷卿瞧她拿出了态度,也不过分发作,而是嫌弃地看了“苏玥钦”一眼,不知她为何会如此没用,竟任由一个低贱的花匠顶撞。 而陈蛮,没有按着郑知瑶的安排去寻府医,反倒越过萧芷卿和萧芷林,向前了一步。 围观的众人便将视线落到她身上。 春梨也有些惊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陈蛮则冷静地注视着被反手押着的田守仁,然后以一种非常疑惑的语气开口: “世子夫人,这花匠好像不只是普通的登徒子,他方才发疯时,嘴里似乎念着一个奇怪的名字,像是把我错认成了旁人。” 她看向那田守仁: “你方才,叫我什么?” 春梨心惊了一下。 可看陈蛮不像是疯了。 她便按住紧张,等陈蛮下文。 田守仁更是愣住了。 他被擒住时就想拆穿陈蛮的身份,只是被这些贵人们的气势镇住,一时没敢开口。 他没想陈蛮还敢再问。 他当即理直气壮地扬起头。 可当与陈蛮对上视线时,他那笃定的心却忽然颤了一下。 这女人的眼神实在与他记忆中的那个戏子区别太大了。 若说这张脸…… 田守仁对陈蛮,也不过就是在戏台下面看了几眼,看上了她那张漂亮的脸蛋,心中起了色心。 可要说熟悉,并没有多熟悉。 那个小贱人当晚就逃跑了。 至今已过了一年多的时间。 脑海中也不过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他真的能确定眼前这女人就是那个低贱的戏子吗? 田守仁在陈蛮的注视下迟疑了。 不断地将记忆中的脸与面前的人做比对。 越比对,心里越没底。 说像吧,第一眼看上去他就觉得像。 说不像,似乎又有些不像,那个小贱人哪里有这样的贵气? 她若真的是陈蛮,怎么敢在这么多贵人面前,与他当场对峙? 田守仁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假摔的那下不像高门贵女。 可质问的这一句又高高在上的如此自然。 他害怕了。 他搞不懂了。 若真的是,指认了也就指认了,拆穿了也就是拆穿了,说不定还能从这些贵公子贵小姐手中得些赏赐。 可若不是。 这凭白攀诬贵女的罪,他承受得起吗? 田守仁张开的嘴,最终还是合上了,他觉得现在不是个拆穿这贱人的好时机。 他可以等,被押下去后,那位寻他来的爷自然会保下他。 而后再从长计议。 可让田守仁没想到的是,他想从长计议,陈蛮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截了当地开口: “你刚才喊的名字是什么?我没听清,如今你家世子夫人便在这里,你大声些说出来,你说我是谁?” 郑知瑶听到她的问询,也愣了下。 能越过她在这院中安排人的除了她的夫君外,就只有公爹和婆母。 但两位长辈没理由做这种事。 所以…… 她忽然想到了春日宴上陆云远那有些奇怪的一瞥。 这人会是她的夫君安排进来的吗? 郑知瑶摆了下手,拦下了欲要将人带走的侍卫。 她要听听,这人把苏玥钦认成了谁。 不仅郑知瑶,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田守仁身上。 有好奇的,有疑惑的,也有置身事外看热闹的。 其中,誉王赵寻和瑞王赵琰的眼神,不经意地,交替地落在陈蛮身上。 前者略带看戏的戏谑。 后者则像是在回忆。 在宫中偶然遇见时,赵琰就觉得这位苏小姐的身影有些眼熟。 今日看到了长相,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但他大约只是在哪里见过她,却没有太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始终有些想不起来。 他也等着那花匠开口,看是不是能勾起些许回忆。 这一双双眼睛压下来。 田守仁已经浑身冷汗了。 显然不说难以收场。 他开口吐出一个“陈”字,却被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打断。 “萧四小姐说的是,宴席上出了如此差错,怠慢了贵府的苏小姐,是我镇国公府招待不周,陆某在此向苏小姐赔不是。” 陆云远从树下的阴影中,慢慢走到人群旁。 陈蛮抬起眼眸,与他对上视线。 意料之中的,陆云远挂着风度翩翩的笑容,从容地走到人群中央,走到自己的夫人郑知瑶身旁。 他垂眸瞥了田守仁一眼。 冷淡的警告一闪而过,田守仁吓得垂了脑袋。 郑知瑶略微行礼,道了声“世子爷”,低垂的眼眸却不动声色地暗了下去。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大婚前那个外室女的事,没有处理干净。 第一百三十七章 骑虎难下 被抛弃的孤苦女人再见负心汉的情景,戏折里常有。 高门大户闲来无事就爱听这个,陈蛮也唱过许多。 婉转哀怨的,凄惨悲苦的,死不瞑目的,念念不忘的。 戏中的女人们,有的是被诱骗的富家小姐,有的是被嫌弃的糟糠之妻,有的是心存妄想的风尘女子。 害得她们吃尽苦头的男人们却大多相同。 不论他们是何种出身,总能在因缘际会下,觅得贤妻,青云直上。 再会之时,便是一个锦绣华服,高高在上,一个凄惨悲苦,悔不当初。 男人只需要对一步。 女人却不能错半步。 多讽刺。 陆云远只是淡淡地看了陈蛮一眼,便自然地收回视线,与自己的新妻并肩而立。 陈蛮站在对面,完全没有要移开眼神的意思。 她坦坦荡荡地看着陆云远,开口问道: “陆世子要替这个花匠向我们英国公府赔不是?” 萧芷卿颇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陈蛮说完便状似不经意地亮出自己流血的胳膊。 伤得是不厉害。 就是油皮蹭在地上,粘得袖子上都是血。 看得周边那些娇养着长大的小姐连连皱眉: “再怎么说,这也实在太过冒犯了。” “瞧苏小姐手上伤的,好生吓人。” “这么多年,谁家也没遇到过这种事。” “这镇国公府怎会让这样一个粗鄙的花匠在府中走动。” 议论声让郑知瑶有些不悦。 这是她嫁人后,作为世子夫人举办的第一场宴席,又凑巧得了为圣上祈福的机会,应当尽善尽美,在京中传为美谈。 结果却出了这种岔子。 这位苏小姐还摆出了纠缠的态度,不肯快些随婢女下去,息事宁人,凭白招惹出这些议论。 而最惹人心烦的是—— 这个泼皮花匠可能是她夫君陆云远瞒着她安排进来的。 宴席的纰漏与这事相比,也算不得什么了。 她这夫君,最好不要有什么别的心思。 郑知瑶压下心中的火气,代陆云远回道: “我与世子爷,一同向苏小姐赔不是。” 郑知瑶世子夫人的身份加上鲁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做如此姿态向一个刚入京不久的表家小姐赔礼,已然是十分有诚意了。 围观的眼神便又重新落到“苏玥钦”身上。 若她再揪着不放,就有些咄咄逼人了。 萧芷卿是知道这些人情规矩的,她退了一步。 可陈蛮仍旧没有退。 在郑知瑶微微蹙眉之际,陈蛮也躬身行了一礼: “世子爷、世子夫人言重了,这花匠连府中奴仆都不算,只是一按季聘来料理花草的短工,这样的人,京城中来来往往,没有近百,也有数十,世子爷和世子夫人自不可能事事都操心烦忧,偶然混进来这种粗鄙之人,也没有办法,玥钦若要因此受二位的赔礼道歉,着实是有些太不懂事了。” 萧芷卿点点头。 这话说得还算有体面,既点了镇国公府对下人约束不周,又不至于太过刺耳,全了礼数,没给她们英国公府丢人。 点完头她又冷了脸。 苏玥钦一个外姓的,仗着她们英国公府的势,居然还装起来了。 陆云野倒是松开了攥着的拳。 他退了半步,于人群中挑着眸子,望着振振有词的陈蛮。 陆云远也在看她。 不同于陆云野的正大光明,他故作淡然的眼神中,藏着掩盖不住的探究。 陈蛮想,她心中无愧。 幸得裴小姐相救,她也没有死不瞑目。 该羞愧的人是陆云远。 她继续开口,温婉的话锋陡然一转: “只是,方才这人口口声声说我是另一位小姐,言语之中似乎还带着威胁,叫我不要声张,如何如何,我实在没有听明白,也唯恐世子爷和世子夫人这院中,无故钻进了怀着其他心思的歹人。” “我的伤势事小,留着心怀恶念的歹人在院中,做了偷鸡摸狗的恶事,这才是最不得了的。何况今日这院中有诸多来来往往的夫人小姐,还有誉王和瑞王两位殿下,实在是得万事小心。我这才留下来,想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这段话一气呵成,点明了三个要害。 这男人不只是个粗鄙的登徒子,言语之中或许有别的目的和心思。 伤了苏小姐若不是意外,那就是镇国公府冲着英国公府去的,其中影响,耐人寻味。 还有誉王和瑞王殿下的安全。 这都不是镇国公府一句“招待不周”可以轻巧揭过的。 于是疑问和好奇的视线又落到田守仁身上。 萧芷林扶着陈蛮。 萧芷卿则厉声发问: “你说,你方才把玥钦表姐认成了谁?你是奉了谁的命,来冲撞玥钦表姐?” 远处纳凉棚下。 几位国公夫人都从传信的婢女那里,听到了这里的纠纷。 听到后,她们反倒坐得更安稳,聊花草聊天气,聊扬州送来的新茶,就是不多过问这事。 有的事,子辈们吵闹是子辈们的事。 她们不介入,便成不了大事。 由她们吵,由她们闹,最后谁有脸谁没脸,只看谁家的孩子教得更好。 萧芷卿问完,田守仁的额头又开始冒汗。 世子爷方才那一眼的警告他完全看懂了。 这不是可以拆穿陈蛮的场合。 田家是卖花发家的,后来又收了些地,养了些花奴,在常州算得上是大户。 出门时能坐轿子。 路过的见了,都得低头喊一声田二爷。 可那是在常州。 田守仁手上银子就是再多,也知道他在这些京中贵人面前的命有多贱。 这位陆世子的人寻他来时,话就说的清楚,让他来养花,养一朵自常州偷偷运到京城的花。 他听得云里雾里,心里并没有底。 直到远远地望见宴席上的陈蛮。 他当即猜到,这位国公世子与这贱人之间应当是有些瓜葛。 而这贱人或许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冒名顶替了贵女身份,在这装腔作势,假装自己是个人物。 他攀高枝心切。 急吼吼地在暗处寻着机会。 见到陈蛮落单,便按捺不住地想用手上的底牌,逼她露怯。 逼她妥协。 只要她露出端倪,就能任他拿捏。 世子要寻的人,由他先一步拿捏在手中,往后又何惧攀不上这国公府的门楣? 就算世子爷收了陈蛮当姨娘,他也能靠手上拿捏的把柄,跟在这贱人后面捞肉汤喝。 可田守仁万万没想到! 他的一时想入非非,居然让自己陷入了这种下不来台的危机境况! 世子爷捏死他跟捏死蚂蚁一样容易。 他怎么能说? 他怎么敢说? 这贱人分明是知道他不敢说,才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如此咄咄逼人。 田守仁已经没有心思去分辨这位苏小姐到底是不是陈蛮了。 他于慌张之中偷偷抬眸,想再去确认一下世子爷的意思,想确认这位爷到底是想让他说,还是不想让他说。 结果对上的,却是一双满含杀意的冷冽眼眸。 田守仁浑身肥肉一抖,磕磕巴巴道: “是,是小人认错了,小人误将小姐认成了小人的一位故人,一时情急,这才冲撞了小姐,是小人该死……” “是吗?” 陈蛮望着他的神色更冷: “那你倒是说说,你把我认成了谁?” 她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过田守仁。 她就要看看他,究竟敢不敢当着世子夫人的面,当着这一众京城贵人的面,吐出陆云远外室的名。 陆云远居然敢利用她过去犯的傻,找这样一个混账来恶心她。 她就让他也试试,骑虎难下的滋味。 第一百三十八章 故作从容 “是……是……” 田守仁不敢说实话。 世子爷的眼神要杀人。 他就算不知道其中的牵扯,也知道得先保住自己的小命。 当即胡乱攀扯了一个名字: “是以前家中走失的妹妹,叫黄云的……” “胡说八道,方才说的根本不是这个名字。” 已经完全看懂了情况的春梨当即怒斥一声。 郑知瑶则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说起来,当时母亲为她调查过陆云远那外室,她没太放在心上,也就没有去记那外室女的名字。 今日此情此景下,郑知瑶觉得她是有些太相信她的夫君了。 陆云远或许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聪明。 本就是在扯谎的田守仁被这样一骂,更加慌乱。 萧芷卿觉得这是个挫镇国公府锐气的好机会。 誉王和瑞王皆在旁边。 打郑知瑶的脸,就是在打瑞王的脸。 她也可趁机在表哥面前好好表现一下自己将来作为皇后帮助他的能力。 萧芷卿便也跟着开口道: “福惠,记好了,待会这花匠说一个名字,你便记一个,待事情了了,亲自去府衙查一查,常州的户籍档案中,是否有这些人。看看这个登徒子,到底是真的将表姐认错成了旁人,还是一通胡扯,只为掩盖他真正的目的!” 福惠立刻应:“是。” 田守仁吓得脸都白了。 陈蛮赞叹萧芷卿这些刁钻刻薄在对付外人时真是颇为好使,她也望着田守仁,期待他能在慌乱之下吐出“柳香香”的名字。 柳香香。 陈蛮从没想过,再听到她的名字竟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还是由田守仁这个恶心人的东西说出来。 她也不敢相信,自己逃跑以后,班主会让柳香香替她去田守仁那里受罪。 越不敢相信,就越害怕这是真的。 郑知瑶面前,田守仁不敢说“陈蛮”,在慌乱之下,便只能攀扯柳香香。 只要他敢说出柳香香的名字,陈蛮就能借题发挥去询问柳香香的下落。 或许还有机会把她救出来。 可…… 陈蛮没想到。 田守仁比她想象的还要怂。 萧芷卿这一句,直接把田守仁吓傻了。 他磕磕巴巴的,就开始磕头认罪: “是小的说了胡话,小的没有认错人,小的方才是一时糊涂了,不知是让什么迷惑了心神,这才不小心攀扯了这位小姐,是小的错了,小的认错,小的该死,小的这就下去领罚。” 陈蛮挑了挑眉。 田守仁是想逃走。 想从这种境况中逃跑,再等陆云远保他。 春梨怒哼: “普天之下,一时糊涂摔了跤的有,没听过还有一时糊涂攀扯别家小姐的,胡扯一通,满嘴胡话,前言不搭后语,分明是心中有鬼!” 陈蛮也重新看向陆云远和郑知瑶: “世子,夫人,此人行事鬼祟,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心中有鬼,目的不纯,实在让人担忧,依玥钦所见,应当将他扭送去开封府,由府衙详查。” 陈蛮此话一出,连萧芷卿都愣了下。 高门大户中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凡事,就算闹出人命,只要是在府宅里发生的事,就都是家宅里的小事。 小事没有报官之说,都是关起门来自己处理。 郑知瑶淡然的神色里已经看不出什么笑意了。 苏玥钦方才搬出了誉王和瑞王两位殿下。 明知两位殿下在此,还要将小事吵大,分明是想在帮誉王压瑞王一头。 毕竟她的母家也是瑞王的外祖,本就一荣俱荣,一脉相承。 “苏小姐,我已知晓你心中担忧,也能看出这人身上有古怪,我定会将其绑了,仔细查探,苏小姐不必担心。” 郑知瑶开口,将话说死。 春梨也拉住陈蛮,隔着袖子握了下她的手,让她冷静。 春梨能看出,陈蛮用冷静掩盖的焦急。 陈蛮想把田守仁引入开封府。 因为裴庾欢在开封府。 她害怕今日放过田守仁,就再没有机会救出柳香香。 她不知道田守仁会不会将这个把柄交到陆云远手中。 可,一府主母的郑知瑶已经开口了。 陈蛮没有继续追究的理由了。 她还是任春梨扶着,退了半步,躬身行了个礼。 “如此,玥钦便不再担心了。” 各退一步,这事便落幕了。 陈蛮被扶到厢房上药。 萧芷卿回到誉王身边,因着这场胜仗,颇为神清气爽。 她扬着眼梢想等表哥的一声夸赞。 誉王赵寻却道:“看不出苏家表姐温婉娴静的外表下,还有坚韧的脾性,倒是与众不同,让人意外。” 说话间,他眼里话里皆是欣赏。 萧芷卿的笑容则在这一刻僵在了脸上。 一旁的瑞王赵琰,则望着陈蛮离去的背影,幽深的眼神中浮起一丝清明。 他想起来这女人是谁了。 他见过她。 她是姐夫养在外面的那个外室。 第一百三十九章 寻个帮手 这场闹剧,对与宴的男男女女来说,都是从未见过的奇闻。 登徒子这种东西也只在戏折中见过,寻常可碰不上这种色胆包天不要脑袋的。 所以,郑知瑶命人将田守仁押下去后,细小的议论声仍然没有停止。 大多是围绕着陈蛮。 毕竟各个府宅中都有不少短工进进出出,只有这位苏家小姐遇到了这种事,那定然是苏家小姐的问题。 “怕是,常州带来的乡野气太甚,这才让这不长眼的狗东西起了混账心思。” “真以为京中的规矩如那粗鄙乡野一般,能饶得了他这种登徒子。” 当然,其中也不乏对郑知瑶这个新晋世子夫人的议论: “虽是鲁国公府的嫡小姐,可到底是新妇,掌家的本事还得再磨一磨。” 郑知瑶沉静地引着婢女,招呼各家少爷小姐往凉棚去。 心里却记着花匠身上的古怪,格外叮嘱身旁的棠枝: “你去盯着,不许让任何人靠近这个花匠,也不能让他出事。待宴席结束,我亲自去审。” 棠枝应“是”,快步追上被押走的田守仁,往柴房去了。 待到人都散了,郑知瑶才往自己夫君身边走了两步,告罪道: “大郎,今日的事是我疏忽了,招惹了旁人议论,辱没了镇国公府的名声,自当去寻婆母认罚。” 陆云远拉住她的手: “你又不像神仙有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出了胆大包天的混账,本也是意外,处置了便是,没人会将这事放在心上,那苏小姐也不过就是蹭破了点皮,何况只是个表家小姐,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郑知瑶还是有些低落: “院中的花草是我亲自审过的,花匠也是我亲自挑的,我不记得曾聘此人入府。” 陆云远捏了下她的手掌,声音越发轻柔: “人多事杂,怎么可能事事都记得清楚,不要放在心上,没人会责怪你的。” “是。” 郑知瑶吸了一口气。 低垂的眸子闪过了然的光。 果然是她这个夫君安排的,还刻意瞒着她,其中古怪真是不少。 她最讨厌身边之人有所欺瞒,事情若是办成了,她也就不挑理了,没办成还凭白让她遭人非议,辱了她的名声。 这口窝囊气,郑知瑶可不会忍。 陆云远离开后,她直接往自己婆母周慧淑身边去了。 而陆云远…… 他虽然面上不显。 心中却思绪繁杂得让人恼火。 他虽在静谧无人的深夜中想象过与阿蛮转世相逢的情景,可其中没有一种想象,是像今日这般,像方才那般。 不需要有任何猜测和怀疑了,他能确定,那就是阿蛮。 苏玥钦就是陈蛮。 绝对不会有错。 她瞒的过旁人,瞒不过他的眼睛。 方才她看着田守仁那种隐隐的恨意,便是她想藏,也不能藏得了无痕迹。 就像她曾经向他说过的那样。 从田守仁手中死里逃生,是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恨。 其实陆云远并不需要田守仁来帮他认人。 他只是想看阿蛮露出破绽,想让她在田守仁的逼迫下恐惧、退缩,慌乱中求助无门。 他再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身边。 真正地救她一次。 之前杀过她的事,兴许能一笔勾销。 就算她还耿耿于怀,可冒认贵女的把柄落在他手上,往后如何都好说。 只是没想到,阿蛮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或许是田守仁这个蠢货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刺激得她发了疯。 陆云远也不想在这种时候把一切都揭穿。 牵扯到他与阿蛮的旧事,才是真正污了镇国公府的名声。 待到宴席后,审了田守仁,再从长计议。 陆云远望着陈蛮离开的方向,暗色的眼底多了几分戏谑的炽热。 厢房的屋门被关上时。 陈蛮才压着心绪,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春梨看得出她的故作冷静,也看得出她的焦躁和紧张,靠在耳旁,小声问她: “出什么事了?” “我有一个想救的人……” “方才那泼皮说的柳香香?” “对……” 陈蛮指尖有些微颤,离开人群后,后怕的心绪才涌上心头。 她方才是猜到陆云远不敢在自己新娶的夫人面前抖搂出“陈蛮”这个名字,她才敢孤注一掷,硬碰硬,试试看看的。 毕竟田守仁这种“攀诬她身份”的事,第一次说才有人信。 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至少田守仁这个人的信誉就大大降低了,他往后再寻机会攀扯她,也不会有人信他。 只会被当做出尔反尔、脑子有问题的泼皮无赖。 可就算心中有所猜测,她方才所作所为也都是在赌,赌她没有料错人心。 她毕竟不是裴小姐,没有裴小姐那样聪明。 万一自以为是的赌错了,她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收场。 还好,陆云远与她想的一样卑劣。 春梨还想再问,萧芷林已经带着府医匆匆赶来了: “表姐,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那一嗓子真的吓死我了。” 陈蛮收起思绪,一边撩起衣袖任府医为她上药,一边对萧芷林摆出心有余悸的模样: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真的是吓死人了。” 萧芷林有些气,想骂镇国公府御下不利,又怕让府医和门外的婢女听见了,只好拧着眉头道: “还好没出大事,就是平白无辜蹭破了胳膊,真叫人生气。” 陈蛮宽慰她: “是我自己被吓到,腿软摔了,上过药就好了,不要紧了,你不用担心。” 萧芷林点点头。 陈蛮又道: “四妹妹方才那样子,瞧着也威风,只是不知她回到大舅母那里后,会怎么转述方才的种种,能不能麻烦五妹妹帮我去看一看?” 她的弦外之音萧芷林也听懂了。 萧芷卿添油加醋的本事,萧芷林也是见过的,她立刻对陈蛮道: “表姐别担心,我去帮你说。” 说罢,再次提起裙摆,匆匆往纳凉棚处奔。 而春梨心领神会,等府医给陈蛮上完药,便对府医和周边婢女道: “我家小姐受了惊吓,想在这厢房中暂且歇息,你们都下去吧。” 府医婢女应“是”,关上房门退到了房外。 屋中无人时,陈蛮拉住春梨: “你悄悄地去寻一下陆云野,趁四下无人时,让他,让他……” 陈蛮在琢磨,要怎么言简意赅地说明柳香香的事。 她本想把田守仁引去开封府。 有裴小姐在那里镇守,一定能在救下柳香香的同时,借着田守仁,反将陆云远一军。 她可以为裴小姐卖命,不惜一切地报答裴小姐这次的恩情。 可,人郑知瑶留在了镇国公府。 只能靠陆云野。 宴席结束,回了英国公府后,她就再没机会与陆云野联系了,再铤而走险,也只能趁现在先把话说了。 陈蛮还没想好。 厢房背面的窗户忽然轻微地响动了一下。 陈蛮与春梨一起望过去,只见一男子从半开的窗户中翻身跃了进来。 陈蛮抬眼望过去,见来人正是陆云野。 第一百四十章 报答恩情 陆云野反手关上窗户,给了春梨一个眼神。 春梨又看陈蛮,陈蛮冲她点了点头,春梨这才麻利地退到屋外。 “小姐受了惊吓,在屋里歇息片刻,咱们且在屋门处候着,别让旁人进去打扰了。” “是。” 陈蛮听到屋外静了,这才松了口气。 她先落下衣袖,盖住缠了药布的胳膊,这才去看陆云野。 陆云野眼神却只盯着她的胳膊,他走到近处,声音压低: “何必为一个混账让自己受伤?” 他看出陈蛮是故意借题发挥,想留住田守仁,贵女受伤了,才能把这事闹得严重些,否则口说无凭,反倒显得她斤斤计较。 陈蛮也压低声音: “蹭点血出来罢了,没有伤得很重,不要紧。” 陆云野皱起眉头,想要说什么,又想到今日被安排进来的是田守仁,想劝陈蛮爱惜自己的话就被他咽下去了。 田守仁。 陆云野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坝州他救下她时,她可是揪着这个名字骂了一路。 这样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她能临危不乱,反将一军,已经很厉害了。 他不能要求她更冷静。 陆云野轻叹了口气: “没事,那东西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他看出了陈蛮咄咄逼人之下的焦躁,怕她恨急生乱,这才寻了个机会立刻跟了过来。 但眼下比起田守仁的生死,陈蛮有更担心的事。 她想说,又怕隔墙有耳,这毕竟是镇国公府的院子。 她望了望紧闭的窗户和门扉,往陆云野身前靠了两步,抬头在靠近他耳根处,用极低的声音道: “你,你还记得柳香香吗,我没话找话时,曾经提起过她,她是……” “我记得,她是与你同在一个戏班的好友,她怎么了?” 陆云野察觉到她的急切,压着声音反问道。 他沉稳的语气让陈蛮略微镇定,顿了顿,她难过地说: “她可能代替我,被田守仁带走了。” 简单的几个字,陆云野便猜到了一切。 田守仁这厮,刚才必定是拿这件事威胁她了,所以她才一改温和的性子跳起来咬人。 一个女人,“替她被田守仁带走”会遭遇什么,想都不用想。 陈蛮看着冷静,实则已经被愧疚淹没了。 尽管这不是她的错。 陆云野眸色变得更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扶住了她略有些颤抖的胳膊: “没事,交给我,我去救她出来。” 陈蛮抖了下睫毛,从这句话中得到了巨大的安慰。 她看着他的眼睛,顿了半刻,才吐出一句“谢谢。” 说完又低下头,认真又诚恳地行了个礼: “若有我能做的,二爷可尽管告知,我一定报答这份恩情。” 掌心的温度被抽空,陆云野将手收到身后,想了想,道: “其实,我没有面冷心冷沉默寡言,脾气应当也没有很差。” 陈蛮因这突然的话茬愣了下,反应了一会,双颊蓦然涨的通红,这不是她跟萧芷林的胡说八道吗,陆云野怎么知道的? “英国公府的厨房下的是安睡宁神的药,只是想让你常常瞌睡,少些事情,不至于伤身。不过看来你已经将这事解决了,也不必担心了。” 这句是冲着她瘦了半圈的脸说的。 陈蛮这才明白过来。 他在点她,她身旁有他的人。 陈蛮当即有些磕巴:“那些事,我不是,我是,我……” 陆云野望着她的眼睛,神色认真了几分: “帮我推脱婚事,也算是帮我,我帮你寻人,便算是扯平了。” 说完,他又把视线落在她藏在身后的胳膊上: “想报仇的法子有很多,别总选伤害自己的那条路。想报恩,先照顾好自己。这事有结果了,我会让人告诉你,安心等着。” 他说完,见陈蛮紧张地神色总算是和缓了,这才松了皱着的眉,还想说什么,却听午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对陈蛮摇了摇头,便压着步子,以极轻的步伐,翻窗户走了。 动作之快,一气呵成。 屋里瞬间只剩一扇半开的窗户,飘进缕缕清风。 陈蛮收了眼神,往门口处望,便听门外传来春梨的声音: “小姐,世子夫人来了。” 这院子本就是陆云远和郑知瑶的院子。 陈蛮没资格关上大门不迎人。 春梨这句也只是在提醒她。 屋外的婢女自然不会等陈蛮应“好”才开门。 陈蛮赶紧挤出几滴眼泪,还没迎到门口处,郑知瑶便在婢女的开道下走了进来。 “苏小姐,听闻你身子不适,欲要在房中歇息,可是有旁的地方受伤了,再请府医来瞧瞧?” 郑知瑶大步迈进来,话说得客气,脸上摆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并没有多少关心的神色。 对她而言,她已经给予苏玥钦极大体面了,苏玥钦还在这里摆出姿态纠缠不休,就有些小题大做,不给她面子了。 郑知瑶身旁的婢女跟进来后,则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屋中的各处角落,见屋里没有别人,这才收了眼神,跟在自己夫人身旁。 与郑知瑶一同来的还有程玉珠身旁的于嬷嬷。 于嬷嬷代表程玉珠来传话: “表小姐性格温婉恇怯,出了这事,定然受了惊吓,大夫人命女婢将小姐接回去歇息,便不劳烦世子夫人挂牵了。” 郑知瑶道:“今日之事是我镇国公府之过,改日我定然命人携礼上门,以表歉意。” “世子夫人言重了,我家大夫人说了,并不是大事,世子夫人不必介怀。” 于嬷嬷向郑知瑶谦恭行礼。 说完后,便对陈蛮道: “表小姐,随奴婢回去吧。” 陈蛮擦掉眼泪,对郑知瑶行了个礼,便带着春梨,与于嬷嬷一起离开了。 待到一行人自院外走远,立在原地的郑知瑶才重新抬眸,看了眼那扇半开的窗户。 她倒是不相信陆云远会在她眼皮底下与一外府女眷私会。 可他养在榆林巷子的外室为何会与英国公府这位表小姐扯上关系,实在耐人寻味。 婢女小声嘟哝: “夫人,这英国公府的小姐都好生难缠,您都如此客套了,她还要摆这副垂泪的模样,明白了故意叫咱们没脸。” “这种小心思倒不碍事,毕竟是真的受了委屈,闹就闹。” 郑知瑶想了想,道: “今日的事不必封口,往外面传传看,我倒要瞧瞧,能传出怎样的风波。” 回到纳凉棚后。 陈蛮感觉周围多了许多议论声。 她方才就算是占理,这事对这些贵女夫人而言,也有些丢脸。 她不在意,端正地坐回去。 萧芷林靠过来,小声对她道:“表姐,你放心,四妹妹没说什么不好听的,大伯母也没生气。” 陈蛮想到萧芷卿方才也替她说了好几句话,便想趁机与萧芷卿拉近关系、冰释前嫌,她起身往萧芷卿旁边去。 刚想道谢,谁想,萧芷卿转过脸,望向她眼神冷若冰霜。 连跟在陈蛮身旁的春梨都被吓了一跳。 陈蛮愣了下,还是道:“方才,谢谢四妹妹。” 萧芷卿瞧着她泛红的眼圈和柔弱的神情,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嘴唇: “表姐客气,自家姐妹说什么谢。表姐还是小心些,莫要借着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四处招惹事端,凭白污了我们英国公府的门楣。” 陈蛮:? 她捧着没敬出去的茶莫名其妙地回到自己座位,心道,这萧芷卿可真是千变万化难以捉摸。 出了这件事。 后半段宴席基本围绕着对郑知瑶和苏玥钦的议论展开。 说话声不大。 陈蛮偶尔听到几句,都是说她倒霉,说郑知瑶管家不善,御下不利。 偶尔夹杂两句“陆世子维护夫人,和善宽厚,让人欣羡”之类的溜须拍马。 听得陈蛮直磨牙。 就是待到宴席结束,陆云野也没再露面。 只誉王来问了两句她的伤,命人在宴席后往英国公府送一瓶宫中御药,以表关切。 陈蛮当然知道他没有这么好心。 虚与委蛇地谢过后,又被萧芷卿瞪了一路。 返程时她慢慢回过味来,忽然就明白萧芷卿这固然的敌意是从何而来了。 可这种无妄之灾,她根本没得解释,只能听之任之。 镇国公府中。 待宴席散去后,陆云远借故往关押田守仁的柴房去,远远地便看到守在门前的棠枝。 他不禁皱了眉。 娶个聪明的夫人,好处是后宅事事妥帖,不必他额外操心。 坏处便是,郑知瑶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容易把手伸得太长,惹人厌烦。 封嘴的事不能耽误。 重要的是不能让田守仁在郑知瑶面前胡说,徒惹事端。 陆云远顿了顿,还是让成渝寻了他母亲主院的嬷嬷,强行将棠枝喊走了。 人走后,他才进了柴房,面对被五花大绑的田守仁,一脚踹在了他的心窝上。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两边告状 田守仁嘴里塞着布子,被踹在地上,也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铜川替自家主子守在柴房门口,被支走的护卫并没有察觉到房中的异常。 这一脚并不解恨。 陆云远捏着油灯,居高临下地碾住了田守仁的背: “谁给你的胆子,敢用你的脏手攀扯阿蛮?” 他只是要借这田守仁从阿蛮身上拿捏一个把柄,却没想到,这泼皮竟然胆大包天,于他的府院里攀扯他的阿蛮。 真是不想活了。 田守仁痛极,只瞪着眼睛摇头告饶。 陆云远没理,面无表情地连着踹了几脚,解了胸口堵着的那口浊气了,才甩了衣摆,将他踹翻过来,威胁道: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清楚,你若敢提阿蛮的名字,敢说今日我让你入府之事,我让你死都死不痛快。” 那几脚都踹在身上的要害处。 田守仁虽然肉厚,也抗不住,煞白的脸上直冒冷汗。 他只能猛得点头,先保下自己的小命。 事到如今他已然看清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陈蛮那个贱人与这位世子爷有见不得人的勾当,是不能让府中尊贵的夫人知晓的。 他若说漏了嘴,让夫人察觉了端倪,定然小命不保! 世子爷不会放过陈蛮的。 只有向这位爷献上自己的忠心,才是保命的上上策。 见田守仁露出一脸狗相,陆云远才俯身,捏掉了他嘴上堵着的布。 田守仁立刻表忠心: “小的唯世子爷是从,小的定然半句不会多说。那个,小……” “贱人”一词还没骂出来,田守仁就被陆云远眼中的寒光吓得舌头打了个颤抖,他赶忙改口道: “与那陈蛮交好的小贱人柳香香还在小的手上,不怕她借着假冒的身份装腔作势。” 陆云远冷哼一声,布子甩地上,田守仁自己蛄蛹着上前叼回了嘴里,于满脸的横肉上挤出一丝谄媚的笑。 陆云远这才满意,拍了拍手上的尘,转身走了。 他走的隐蔽,离开后,侍卫才又重新守到院门前。 只是这前后缝隙中,没人注意到一漆黑影子一直隐在窗边的暗处,陆云远离开后,影子便撑着窗框,翻进了柴房。 方才田守仁与陆云远所说的话,陆云野听得清清楚楚。 故而再见地上那个龌龊泼皮,他槽牙磨得格外响。 田守仁听着身后有脚步声,肥胖的身躯却趴着动弹不得,只能用余光瞥见一身影,与陆云远相似。 他以为陆云远去而复返,便吐了嘴里布子,趴地上道了句:“世子爷,还有什么交代?” 陆云野压低声音,学着陆云远的腔调: “人关在哪了?” 田守仁知道他在问柳香香的事,便恭敬地答: “就在奴才常州老宅里关着呢,爷,您要想要人,小的立刻让人将她送到京城来。” 陆云野记下了这件事,然后抬起脚,踩断了他的脖子。 田守仁连一声呜咽都没能发出,双瞳便迅速失去了光泽。 月亮爬上树梢。 将屋中的一切都蒙上一层阴影。 郑知瑶没什么胃口,晚膳动了几筷子,就让人把饭撤下去了。 陆云远说今日与几位同僚聊了些公事,留在了书房,没来用膳。 只是棠枝来说: “世子爷借着大夫人院里的嬷嬷把奴婢支走了,奴婢虽然走了,可咱们的人还在院子外的夹角处盯着,说奴婢刚走,世子爷便去柴房亲自审了那泼皮,铜川还在门口守着,不让人靠近,不知道屋里说了些什么。” 郑知瑶本就沉着的心又蒙上了一丝阴霾。 她觉得男人有没有真心都不要紧,两人就是凑在一起过日子罢了。 可若夫君如此设防,夫妻不是一条心,这条缝隙一定会越裂越大,在往后不经意的某个时刻惹出塌天大祸。 这是郑知瑶无法接受的。 她想,得不动声色地将夫君的心引到自己这边。 他们一体同心,无论他想做什么,有什么谋划,都应当与她商量。 “去见见那花匠。” 郑知瑶起身,带着棠枝,以世子夫人的身份,去柴房审下人。 侍卫为她开门,棠枝在前掌灯。 攒动的烛光映入幽暗逼仄的房中。 郑知瑶率先看到一双死鱼般的眼白,她顿住脚步。 灯影摇曳。 田守仁趴在地上,惨白的脸色于明暗阴影中来回闪烁。 棠枝短促地惊呼了一声,稳着手上的提灯,又往前探了探,彻底看清了田守仁的模样后,她才心惊地对郑知瑶道: “夫人,这人已经死了。” 郑知瑶眉头松了又皱,她接过棠枝手上的灯,亲自靠过去查探,只见那花匠嘴角带血,涣散的瞳孔布满血丝。 身上看不出明显的伤痕,只是头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歪在地上。 瞧着像是…… “像是脖子断了。” 棠枝压着心中不适,在旁边补充。 郑知瑶提着灯去看,见他身上还有些明显的脚印。 既然脸上看不出伤,伤一定是被衣料盖着,盖在衣服下面。 她想到棠枝刚才的汇报。 她的夫君陆云远将她的婢女支开后,单独进来审了这人。 但是,何至于将人审死? 郑知瑶眉头蹙得越发紧。 杀人不过就两个理由,一为了泄愤,二为了封口。 只一个泼皮花匠而已,说打死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哪里值得陆云远亲自下杀手。 那就是为了封口。 下午将人抓起来时,她就说要亲审这花匠。 陆云远是怕她审出什么,这才着急忙慌提前下了杀手。 郑知瑶自认与陆云远成亲以来,事事温婉,恪守规矩,从不曾有过顶撞夫君和婆母之举,更不曾露出半分暴虐神色。 无论出了什么事,她都能帮他一起担。 为何她的夫君会对她防范到这种程度? 夹杂着失望的凉意涌上心头,郑知瑶叹了口气: “这事咱们不能再管了,再管,更要与世子离心。” 棠枝知道自家小姐的意思,也为她寒心。 主仆二人略微商量了一下后,棠枝便捏着嗓子惊呼了一声,而后扔了油灯,扶住了“被吓晕”的郑知瑶。 “花匠于柴房中惨死,世子夫人撞见尸体,吓得晕厥”的消息,当即传遍了镇国公府后院。 周慧淑听说了此事,立刻下令: “全府禁严,今晚的事,一个字也不许传出去。” 管事嬷嬷向下传令。 侍卫立刻围了整个后院。 柴房前后的奴婢都被关到了房中挨个记名。 这是公府的规矩。 但凡有一条消息传出去,所有值守的仆从都要落个“病急而终”的下场,所以所有人的嘴巴都闭得紧紧地,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其余不轮班,不知晓院中事的,也都由管事嬷嬷挨个下令,耳提面命。 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下,周慧淑优先带着府医去探望了自己的长媳。 郑知瑶眼睛闭的紧,就算被扶着喂了汤药,也依然躺着装死。 周慧淑于是亲自去查柴房的事。 一查,便查到了陆云远命人从常州寻了个花匠,绕过郑知瑶,亲自安排入府与宴的事。 这花匠便是今日在宴席上闹出轻薄贵女、丢人现眼的那个泼皮。 周慧淑火气噌噌往上冒,她立刻知晓其中有鬼。 命人去寻陆云远的同时,又特派亲信刘嬷嬷,去寻陆云野: “家中乌烟瘴气,必定与老二脱不了关系,去把他寻来,我一并问他。” 陆云远在书房。 听闻了这些事,便匆匆赶来了。 而陆云野则以公事为由,出了府。 周慧淑自是不信有什么公事得在夜黑风高处办,她没有心思训斥陆云远,只骂了两句,就让陆云远回房去照顾自己新娶的夫人了。 待长子走后,周慧淑一刻不停,直接往镇国公陆承宗房中去告陆云野的状。 第一百四十二章 苦口婆心 陆承宗并没有参加白日的宴席。 宴席上发生的种种,也是在傍晚回府时才听说的。 周慧淑身边的刘嬷嬷来说了一遍,说的是: “宴席上有个不长眼的花匠冲撞了英国公府的表小姐,并没什么大事,老爷不必在意。” 陆承宗本也不会在意后院这些事,听过就抛到了脑后。 结果晚膳吃完,周慧淑又亲自来了一趟。 这次说辞就不一样了: “你的好儿子陆云野定然是嫉妒远儿得了鲁国公府这门好亲事,娶了瑶儿这个好夫人,见不得远儿夫妇好,这才心思险恶,在从常州回的路上寻了这花匠来破坏瑶儿的宴席,败坏远儿和瑶儿的名声,又怕事情败露,提前灭了这花匠的口,吓得瑶儿一病不起,他又早早躲到府外,全当个没事儿人,如此险恶用心,你到底管不管?” 陆承宗让她鞭炮一样的嘴巴吵得头痛了半刻。 捋了捋他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云野如此大费周章地从常州寻了个花匠,就是为了在这次的宴席上惹麻烦闹乱子?这次宴席,不是圣上病后,才定下的吗?又在云远院中,知瑶一手承办,云野与其何干,怎么插得进去手?” “若不是他,咱们府上哪里还有这么心狠手辣丧心病狂的,竟然扭断脖子来灭口,吓得知瑶至今还在房中昏睡。” 陆承宗皱着眉,知道自己夫人不是来跟自己讲道理的,便问: “那云野怎么说?” “他躲出府外现在还没回来呢!我已经派人去寻了!” 周慧淑瞪着眼跟他要讨态度。 陆承宗没办法,只说: “寻回来,让他来书房见我。” 周慧淑不满意,站着不走: “可怜知瑶,第一次在宴请贵客,就遭此祸害。” 陆承宗叹一口气: “那就让云野回来先去祠堂跪着,看看他有什么要说的。” 周慧淑这才带着人走了。 一个时辰后。 陆云野从开封府回镇国公府,直接被府门口等着的刘嬷嬷带去了祠堂。 “二爷,国公爷有命,让二爷去祠堂跪着,静思己过。” 陆云野习以为常,一刻没耽误,当即就去了。 祠堂蜡烛一灭,大门一关,外面看着的周慧淑心里才痛快了点。 这事一定与陆云野有关。 有怎样的关系周慧淑还没查清。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但凡是能乱了这个家的事,这个野种就不会置身事外。 圣上的封赏下来之前,先敲打敲打他也是好的。 把人关进祠堂后,周慧淑下了不许送饭的令,这才带着手下的嬷嬷,重返柴房,去查看那个 死了的花匠。 院子前后都被人围了,柴房还保持着原本的样子。 府医在周慧淑的叮嘱下,早早候在院子里,见主母夫人来了,便按照周慧淑的意思,脱了花匠身上的衣服,上上下下仔细探查了一番。 见除了脖子上的致命伤外,他身上还有许多瘀青,显然死前遭遇了一番殴打,最后才给了他个了断。 人是陆云远安排的。 这伤瞧着也是陆云远打的。 只是他儿子极少关心府中的事,这次如此反常,周慧淑不放心,只能将安插在陆云远院里的仆从叫了过来,详细了解了下自己儿子这些日子的异常行踪。 最后得到的信息,皆指向他曾经养在榆林乡子的那个外室。 周慧淑又想起白日,在府中与这花匠起了冲突的那位苏小姐,似乎也是突然从常州被接到京中的,返程的路上还与陆云野同行了二十多日。 周慧淑虽然暂且理不清其中的关系,但能看到那根牵引其中的线。 “先去府衙报官,只说这花匠自认有亏,欲要翻墙逃跑,不慎脚滑跌落,摔断了脖子,意外而亡,选几个机灵的,对好了共同,一同去府衙把这案子给结了。” 花匠是外聘的短工,并非府中奴仆,按大周律,她们镇国公府是没资格擅自打杀的。 这事生的古怪,又牵扯良多,周慧淑不能让这事在日后成为旁人借题发挥的话柄。 处理完花匠后,她又将陆云远寻到屋中,关了院门,仔仔细细地询问了一番。 陆云远当然知道自己没杀人,见到田守仁尸体前,他是有些怀疑郑知瑶的,毕竟两人进柴房的时间是前后脚。 郑知瑶今日又确实为这事气恼。 审不出东西,杀了泄愤也没什么。 可周慧淑告诉他:“那花匠脖子被扭断了。” 陆云远就立刻想到了陆云野:“老二下的手。” 周慧淑一反常态,并没有顺着他的话去骂陆云野,反而追问道: “这事我已经料理好了,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纰漏,屋里也没有旁人,我要你一句准话,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她已经查的差不多了,但要与儿子说开,还得云远主动坦白,否则云远若知道她私下调查他的事,难免伤了母子情份。 而且,就算是周慧淑,也觉得这件事里,陆云野没有杀人的理由。 但陆云远不愿意说。 他自认自己在外养外室的事瞒得极好。 如今阿蛮假死托生到英国公府去做表小姐这件事他还没查清楚,他有别的想法,不希望自己母亲插手,想了想还是答道: “母亲,儿子不认识这个人,并不知晓这是这么回事。” 顿了顿,陆云远又道: “但是不管这是怎么回事,杀人的一定是陆云野。他最近很得誉王器重,与驸马也走得很近,瞧着像是不把母亲和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了,母亲应当借着这件事好好敲打敲打他。” 这句话没有任何夸大。 陆云远是真的这么觉得。 尤其这件事还涉及阿蛮。 纵然他这个野种二弟有百种伪装,瞧着像是早已把坝州那场偶遇抛之脑后,但能用这种方式杀人的,只有陆云野。 周慧淑闻言,深深地叹了口气: “瑶儿是个好孩子,她刚从鲁国公府嫁到咱们家不久,虽面上端庄娴静,看不出什么,可女儿家初到婆家,便是抛弃过往,逼着自己到了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总免不了有诸多不适应。” “对家中的思念也好,对夫妻情分的期许也好,对未来的忐忑忧虑也好,她藏在心里不肯与外人说,可你这个做夫君的得心中有数,得要时时宽慰,时时体谅,时时给予爱护和支持,这样你们才能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撑起咱们整个镇国公府。” “我知道你粗心大意,性子直率,并没有太多细腻心思,可你得记着,瑶儿嫁过来之前,也是家里捧着长大的嫡小姐。她是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她也不该在咱们家受委屈。” 周慧淑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 陆云远听得半懂不懂。 他听到一半就走神,想到了阿蛮初到京城时恍然不安的神色。 人生地不熟,确实有诸多不适应,那时的阿蛮把他当作自己唯一的依靠,是她最可爱的时候。 郑知瑶虽美,端庄下的淡然却过于寡淡了,何况他们两府同在东华门内,不过马车穿街过几条路的事儿,又带了那么多陪嫁仆从,谈什么心中不安。 再是嫡小姐,如今也是他的妻,承了世子夫人的名号,又有什么好委屈的? 可这些不能让周慧淑知道,陆云面上带着尊敬与恭谦,对周慧淑拜道: “母亲教诲的是,儿子谨记,现在就去探望瑶儿,定与她夫妻同心。” 陆云远走后。 周慧淑没忍住,又长长地叹了三口气。 刘嬷嬷为她奉茶: “瞧着世子爷都听进去了,夫人不必烦忧。” “自己养大的儿子什么样,我能不知道吗?” 周慧淑摆摆手,没有喝茶的心思。 “罢了,瑶儿是个懂事的,远儿也……总归是能懂事的。” 她不再说这事,带人往祠堂去。 祠堂大门紧闭,只点了一盏烛灯,映着陆云野笔直的背影。 周慧淑隔窗看着,心底的气恼更甚。 她就是不想承认,也不甘心承认。 贱人的孩子,竟然成长的比她的远儿更好。 这都是陆承宗那个混账,从她的远儿手中偷走的福气。 “去,让护院拿棍子来。” 周慧淑冷哼一声,拂袖进了祠堂。 第一百四十三章 各凭本事 棍子打在身上的时候,陆云野没问什么,也没说什么。 已经习惯了的事他并不是很在意。 周慧淑能让他跪祠堂一定是得了陆承宗的允许。 家法不过顺便的事。 他跪在地上,面对陆家列祖列宗如山峦般层叠向上的牌位,一声不吭地挨了二十棍。 周慧淑就坐在前面,边喝茶边看着。 待到二十辊打完,她才将茶碗递给刘嬷嬷,而后幽幽地开口: “为什么杀人?” 陆云野低头跪着: “孩儿不懂母亲在说什么。” 周慧淑扬了扬手。 护院抡起棍子又打了十棍。 家里这些实施家法的护院都是练过手上功夫的,家里这诸多少爷小姐,打谁要用什么样的力道,怎么样能疼在肉皮上却不伤了筋骨,他们都心中有数。 对陆云野,棍子就抡得格外重些。 只是他皮糙肉厚,十棍挨下来,脊梁依然挺得很直。 就是脸上血色退了些,嘴角也泛起些许血沫。 周慧淑又问: “那花匠与你是什么关系?” 陆云野仍旧只有一句: “孩儿听不懂母亲在问什么。” 周慧淑眼底冷色更甚,但面上语气却缓和着叹出一口气,一副疲惫又无奈的模样: “你年纪不小了,身上又担了官职,我本不想罚你,可我虽是你的母亲,却也是这府中的主母,实在见不得府宅中被你闹得乌烟瘴气,人人不得安宁。那花匠虽是一条贱命,可贱命也是命,你平白无故将人杀了,就得调动府上的人去帮你断后。你若是外面大街上跑着的野孩子也就算了,可你不是。” “你既姓了这‘陆’,就得遵循府里的规矩。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这些人家,就等着拿捏咱们把柄,看咱们的笑话,难道你不知道吗?难道还要我在列祖列宗面前去教你这些事吗?” “你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隐瞒,我不逼你说,可云远是你的兄长,兄弟情份是你在这府宅中安身立命的唯一仰仗,我想你应当知道‘规矩本分’四个字怎么写,若是再给府中招惹麻烦,国公爷也不会护着你。” 这些苦口婆心的劝导,陆云野自小听到大,已然能倒背如流。 周慧淑的嘴脸,也不曾变过。 陆承宗曾经对他说过,没有一个女人能真心养育另外一个女人生的孩子,周慧淑能容他在膝下长大已经十分良善了。 他该感恩。 陆云野确实感激她。 也愿意承担她所有的怨恨。 他知道,有的恨就是不讲道理。 或者说,他这样的出身,降生于世,想要活命,就活该要遭受这些嫌弃。 恨是不讲对错的。 至于生死,各凭本事。 陆云野低下头: “孩儿谨遵母亲教诲。” 他的恭顺并没有换来周慧淑的满意。 与澄澈的陆云远不同。 陆云野就像一根探不到底的丝簧,周慧淑手指碾下去,既想知道他的底在哪里,又想知道他奋起反抗时能做到什么程度。 可陆云野却始终恭顺,任她拿捏。 周慧淑反倒心中没谱。 可,她转念一想,陆承宗已经承诺会压下陆云野的公身,纵然陛下还没有下诏,再往上封,也封不过她儿子陆云远。 武将本就势微,六品以下,于这京城而言不过一粒芝麻。 纵然这陆云野如何心思深沉,也翻不出风浪。 “你知晓母亲的良苦用心就好。” 周慧淑拂了拂衣袖,站起身, 留下句“再打二十棍”,便带人走了。 周慧淑走后陆云野就没什么忍着的必要了。 他手掌撑地,躬身向前,以一个相对来说不那么费力的姿势挨下了之后的那二十棍。 等到护院打完,关上祠堂的大门退出去后,一直藏在门柱后的明朗才快步冲过来,扶起地上的陆云野。 “大夫人越来越过分了。” 他压着声音,咬牙切齿,为自己主子打抱不平。 陆云野咳了两声,吐出嗓子里的血沫,靠坐在他递上来的软垫上: “旁的不说,直觉倒是准,没证据,也能猜到人是我杀的,挺厉害的。” 明朗“啧”一声:“世子爷没这个本事,世子夫人又吓晕了,除了主子您,还能猜谁?” 明朗有些不懂。 其实杀人的法子有很多,主子深谙此道。 比如在喉咙里刺根银针,等世子夫人审问时,再叫那花匠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死,也不至于引火上身到凭白挨这几十棍,何必做的那么突兀。 他从怀中取出止血化瘀的丹药,双手捧给陆云野。 陆云野接过吞下,略微活动了下筋骨,便抱着软垫趴下了: “我本来就想找个机会挨打,正巧有了这事,倒省了我花心思。” 他合上眼睛,想了想又道: “对了,她胳膊伤了,你去跟你妹妹叮嘱几句,照看的仔细些,别见水。” 明朗无奈地应“是”,便摸着阴影退出去了。 陆云野瞧着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第二日,他于晕厥的高烧中被府医抬回了院子。 从“惊吓”中苏醒的郑知瑶,万万没想到,这事查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与陆云远院中发生的事,要用何种百转千回的思路去想,才能怪到陆云野这个次子身上? 何况他昨日宴席结束时就出了府,一直未曾在府中露面,那花匠怎么可能是他杀的? 手心手背都是自己的儿子,她婆母怎么能将长子的错这样劈头盖脸地罚到次子身上? “挨了多少家法,怎么能生生被打病了?” 郑知瑶问棠枝。 棠枝瞧着自家夫人脸上的关切,回话之前,还是先提醒了句: “夫人,大夫人下的令,应当有大夫人的理由,咱们不好多过问。” 郑知瑶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逾矩了,就算是在自家丫鬟面前,也不该流露这种情绪。 她收敛神色: “只是有些奇怪,不知二弟与这事有什么牵扯。” “大夫人应当是查到了些什么咱们不知道的。” “那便就这样吧。” 郑知瑶放手的本意是想让婆母敲打她的夫君,陆云远昨日来陪她时,确实亲昵又贴心,可这些并没什么要紧的,郑知瑶毫不在意。 她反倒更关心镇国公府对待这两个嫡子之间的微妙差别。 既然牵扯到了陆云野…… “放点消息出去,让咱们的人再去查查,这花匠到底是什么身份。” 棠枝应“是”,立刻下去办事。 同一时间。 陈蛮望着自己屋子里的几个婢女,琢磨她们的身份。 除了春梨外,兰翠和明舒都是从陆云野那小院里跟过来的。 兰翠瞧着像是英国公府的人,那明舒…… 陈蛮盯着明舒面无表情的小脸,满脸狐疑。 明舒只低头做事,倒茶、端点心、给她换药,全程眼皮都不抬一下。 陈蛮慢慢收回眼神,在萧芷林再次来寻她时,更改了一下对陆云野的评价: “五妹妹,其实我前些日子说话有些私心,陆二公子他没有我说的那么不好。” 萧芷林眨了眨眼,一时没听懂。 陈蛮又道: “他长得好看,武艺高强,话虽然少些,可人很和善,回京的一路上,对手下的人也颇为照顾,是个好人。” 萧芷林又眨了眨眼,反应了半天,才满脸震惊地凑到她耳边,小小声惊道: “什么叫有私心,表姐你不会对这陆二公子有意思吧?” 陈蛮没想到她一个深闺小姐讲起这些毫不避讳,直接被问的红了脸。 “你说什么呢五妹妹!”她把人拍开:“我只是,只是有些嫉妒你,嫉妒你有母亲为你谋划婚事,这才一时间说了些违心的话。是我不好,我今日好好与你说,你别生我的气。” 她想,萧芷林直率可爱,出身高贵。 她不该自私自利地从中作梗。 萧芷林倒是被她说笑了: “我烦都烦得不行,没想到表姐你会在意。” 说罢,想到表姐双亲都不在了,萧芷林又赶忙收了声,换了个宽慰人的语气道: “我知道你的好心了,我不气你,你也不用烦恼,祖母那么疼你,她一定会为你安排一门顶好的婚事。” 陈蛮笑了笑。 她知道自己在这座府宅中的作用。 她也知道不会有那样一天。 她并没有什么期盼。 送走萧芷林后,陈蛮也不再耽搁,她直接让兰翠帮她给前院的萧彦昭递了个信,告诉萧彦昭,她思念裴小姐,想要去开封府与裴小姐一叙。 她知道萧彦昭正在与东宫争抢裴小姐这位谋士。 她在这时候主动请见裴小姐,萧彦昭一定会帮她安排的。 她也知道,自己能被裴小姐选来冒认贵女,绝非只是因为“陈蛮已经死了”这个最直接的原因。 三位皇子夺嫡。 太子,誉王,瑞王。 太子,裴小姐以身入局,亲自去周旋了。 而剩下的两个。 “苏玥钦”是应对誉王的棋子。 剩下一个瑞王,与镇国公府沾亲带故,死去的“陈蛮”,便是撬动镇国公府的最好用的楔子。 陆云远已然因为她这张脸开始行动了。 这就是信号。 她不会坐以待毙。 她要亲自将这件事告诉裴小姐。 与她料想的一样。 萧彦昭立刻便命人来回复了她的请求: “刚好,明日裴小姐便能离开开封府了,放衙后,我亲自带表妹去清风楼为裴小姐接风。” 陈蛮便安心等着。 她没想到,第二日,她刚出英国公府,裴庾欢就出事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付之一炬 准确来说,出事的是清风楼。 萧彦昭的原计划是在放衙后,用过午膳,就带陈蛮去清风楼,借着接风洗尘一事,请裴小姐到英国公府小住几日。 萧彦昭并不完全知晓这位裴小姐在此前清远侯府被抄家一事中的具体作用,可父亲让他接人,祖母也让他接人,这人就必须要接回来。 萧彦昭在行动。 许知言也在行动。 两架马车一西一东,几乎是同时出府的。 可还没出东华门,就有小厮匆匆来报,说: “大人,不好了,清风楼走水了,火势极大,整个楼都烧着了,潜龙队已经出发去灭火了,火还在烧。” 陈蛮和春林闻言心中皆是一惊,掀开车帘就去看前车的萧彦昭: “表哥,怎么回事,我怎么听着说清风楼走水了?裴小姐可是已经从开封府回到清风楼了?” 萧彦昭探身安慰她: “表妹别急,具体怎么样还不知晓,裴小姐自有福报,应当不会出事,不如你先回府,我去看看。” “表哥,都到这里了,我陪你一起去吧。” 陈蛮坚持了下,萧彦昭便应允了,催促马夫腿脚快些。 两人还没到清风楼,便已见到滚滚浓烟长龙一样自远处涌来。 街道上四处都是奔逃的百姓,和向乱处赶去的差役。 邻近一条街时,马夫被驻守的差役拦停了,差役认出这两架是英国公府的车,统领立刻亲自上前,向萧彦昭解释道: “萧大人,前面火势太大,前后两条的路都封了,只能出不能进,潜龙队正在救火,再靠近恐有危险,大人还是绕路前行吧。” 萧彦昭本就是要往清风楼去,没什么路可绕,当即让马夫将车停靠到了路旁,自己下车,遥望远处情形。 火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离得近了,甚至周边空气都升温了。 滚滚浓烟,铺天盖地。 萧彦昭取了帕子盖住口鼻,远远地望见差役正在往外抬人。 有哭的,有喊的,也有盖了白布已经一命呜呼的。 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派凄惨哀景,萧彦昭没上过战场,更没见过这成片的血腥伤残,他胃一下就开始痉挛,忍了又忍,才压下不断翻涌的恶心劲。 闹出这么多条人命。 这可真是出大事了。 陈蛮也跟着春梨一同下车,跟上来查看。 被抬出来的死伤越多,两人越是担心: “裴小姐回到清风楼了吗,可有裴小姐的消息?” 陈蛮心中觉得不妙。 裴庾欢刚离开开封府返回清风楼,这火就烧起来了,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偶然。 这火很有可能是冲着裴小姐去的。 尤其是春梨,远没有上次上匪山时那样冷静,她扶着陈蛮的手凉的像冰块,陈蛮不用多看,就知道她在强装镇静。 这场大火一定不在裴小姐的计划中。 “派人去问了,表妹别急,这里臭得很,先回车上去等吧。” 空气中尽是燃烧的余烬和焦肉的臭味,熏得刺鼻,萧彦昭脸色已经惨白一片。 陈蛮因心中担忧,不曾被周围抬出来的伤者吓到,反倒着急地用眼睛在那一片片白布中搜索熟悉的身影。 既怕找到裴小姐,又怕找不到裴小姐。 僵持半晌,许知言的马车停在了两人身旁。 许知言下车,露出与萧彦昭相似的担忧神情: “夏日炎炎,天干物燥,怎么竟然烧成了这样。” 陈蛮不动声色地望了他一眼。 她虽不常以人心最恶劣之处去揣摩他人,可许知言这句话中的戏谑,仍旧叫她产生了些许猜疑—— 这场大火,该不是东宫一派放的吧? 陆云野让她小心昭明公主,自然有他的道理。 原本要去取陈光口中的那个秘密的陆云野,却留在京城始终没能行动。 裴庾欢也被清远侯府的事,半软禁地牵扯在开封府,今日刚重获自由,便发生了这种事。 陈蛮不得不怀疑。 难道陈光交出的秘密,落到了太子一党手中? 太子与公主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便要动手,杀裴小姐灭口。 陈蛮心中更急,立在萧彦昭身旁等消息。 萧彦昭与许知言你来我往了半天,探听消息的小厮带着管事统领回来了,统领汇报道: “许大人,萧大人,已从救下的掌柜处问到了裴小姐的行踪,裴小姐在半个时辰前,便已从开封府返回清风楼,下榻在了三层的贵阁。” 陈蛮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春梨僵硬地扶着她,嘴里念叨:“小姐别担心,裴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像是在安慰陈蛮,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陈蛮反手扶住春梨,不让她摔倒,自己则上前追问: “火势可渐小?” 统领答: “潜龙队已压了水喷上去,泥沙也在运,再过半个时辰,应当能压住蔓延的火势。” 过半个时辰才能压住火势。 等到灭火,楼已经烧成空架子了。 陈蛮心中着急也没有办法,再次追问: “火是从哪里着起来的,三层可有救出来的人?” “目测应当是一楼后院的厨房,火势起来时,三楼还没烧着,只浓烟挡路,有些发觉得早的,跳窗逃了,剩下的就只能等火势小了再施救了。” 话说的委婉,陈蛮能听懂其中的意思——没能提前跳窗逃了的人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可她不信顽强的裴小姐会死在这里。 她转向萧彦昭道: “表哥,裴小姐千里相护,送我入京,这是此生难报的恩情。如今裴小姐生死未卜,我无法安心回府,请求表哥允许我在此等候,等裴小姐平安归来。” 伤了这么多无辜的住店者。 这绝不可能是裴小姐的计划。 陈蛮必须要等在这里,无论裴小姐是生是死,她都得看着许知言,绝不能让东宫的人如此轻易的卸磨杀驴。 她姑且还有个苏玥钦的身份,只要有一线生机,她都要护住裴小姐。 萧彦昭看了眼许知言,又转向陈蛮,允了她的请求: “你拿帕子盖着脸,别让灰烬伤了肺腑,我陪你一起等。” 陈蛮感激地点了点头。 许知言则颇有些好奇地看着她: “苏小姐与裴小姐之间的情谊真是感天动地。面对这样凄惨的状况,苏小姐眼睛都不眨一下,真是女中豪杰,许某佩服。” 陈蛮敷衍一笑,没说什么,只望着那滚滚浓烟处。 她攥了下春梨的手: “不会有事。” 就这样,约莫一刻钟后,一个矮小的身影被差役架着,走了出来。 春梨定睛一看,看清来人是冬菽,立刻与陈蛮一起迎了上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一具男尸 冬菽看起来并不好,脸上身上都滚满了灰烬,双眼紧闭,浑身瑟缩,像个刚被挖出来的小碳球。 春梨看着心口都不跳了,两步冲上前握住她的手。 想喊一声“小豆子”,怕被萧、许二人看出端倪,不敢张嘴,只能关切地去查看她的情况。 陈蛮替她喊了声“冬菽”,便捏着帕子去给冬菽擦脸: “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冬菽呼吸虽然平稳,但喘得很重,夹杂着咳嗽,听着就知是让烟熏着了,陈蛮往来回穿梭的差役那边喊了句:“请位大夫来”,一大夫便提着箱子匆忙赶来。 春梨担心地检查着冬菽的胳膊腿,见她四肢健全,身上没有明显外伤,才慢慢放下了提着的心,她小声问: “冬菽,小姐呢?” 冬菽眼睛半闭半睁,一副想要说话,又发不出声音的样子。 陈蛮忙将自己沾了水的帕子擦在她口鼻上。 冬菽缓了一会,才发出细微声音: “我、我把小姐背出来了,她就在后面,就在楼口……” 萧彦昭和许知言闻言,一同指挥差役:“快去救人。” 陈蛮瞧着许知言的样子,却是左看右看都不放心。 冬菽伤了。 这果然不是裴小姐的计划。 是有人想借这大火杀人灭口。 陈蛮将冬菽交给春梨,而后提着裙摆弹了起来: “我认得裴小姐,我随你们一同去寻人。” “不可”,萧彦昭当即阻拦:“我知你心急,可火还没灭,贸然进去太危险了。” 陈蛮没有一丝要听劝的意思。 萧彦昭虽然是她名义上的表哥。 可于她而言算不上是什么兄长,这些劝解不听也就不听,她提着裙摆大步往前: “有这许多军爷同我一起,表哥莫要担心,我只是在外围寻人,不往楼里去,没什么危险。” 这话说完,她已经奔出去了几十步,萧彦昭拦也来不及拦,只能命令身边仆从: “快些跟上去照看小姐。” 萧彦昭是不愿意再往前走一步的,这些混杂着血腥的焦糊味已然让人难以忍受,若不是苏玥钦坚持在这等,他早就回马车上了。 许知言却快步跟上了陈蛮: “裴小姐于我而言也有救命之恩,我随苏小姐一同前去寻人。” 说罢,他的人也快步跟在他身后,随着陈蛮一同穿进清风楼前的街道。 靠得近了,热气更烫了。 陈蛮在差役的指挥下,用濡湿的帕子挡着口鼻,还是被呛得咳嗽流泪。 潜龙队正在全力灭火。 隔热的尘土泥沙在燃烧的楼外围了一圈。 陈蛮远远看见几具被烧黑了的尸体,她的步子却没停。 死人她见过许多。 焦尸也在匪山下见识过了。 如今再见,只是心中难过,但精神姑且承受得住。 她于脑海中勾勒着裴小姐的身形,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影子。 冬菽既然说她将裴小姐背出来了,那裴小姐一定是晕了,差役扶出了冬菽,却没一同扶出裴小姐,怎么想都有古怪。 一定有人从中作梗。 想到这些,陈蛮步伐更急。 她飞快地扫视着每一个救人的差役。 忽然在浓烟中见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 哪里奇怪,她说不上来。 楼前混乱的人群很明显分成两类。 一是穿着官服,步履匆匆忙着救人的差役。 二是悲惨哭叫,仓皇逃窜的布衣百姓。 只有她远远一瞥那个男人,像是完全没有被这一场火势惊到,既不是救人的官爷,又不是惊慌的百姓。 他走在人群中,像是在找人。 穿着打扮像是有些钱财的普通人,可那张脸…… 陈蛮逆着火光,总觉得那人脸上有一层奇怪黑影,叫人看不清五官面容。 直觉叫陈蛮觉得这事有古怪,她拔腿便冲着那个人影冲了过去。 许知言不明所以,紧跟其后: “苏小姐可是看到裴小姐了?” 陈蛮没时间理他,只匆匆往那楼边奔。 那男人十分警觉,远远地看到她,便立刻侧身隐到了门柱后。 混乱的人群挡在前面,陈蛮赶到时,已经完全看不到那男人的影子了。 许知言察觉到她的异常,也跟着她一起张望: “苏小姐看到谁了?可要派人去找?” 陈蛮也不知道怎么描述,就说:“这是寻香楼北面,带着侧梯,要从三楼往下逃,很有可能逃到这附近,咱们找一找,裴小姐在不在。” 周围连着寻香楼后门,横着许多杂物。 陈蛮想着那男人鬼祟的模样,扒拉着濡湿的草垫被褥去看,果然见一烧黑的金丝杯下露出半截衣裙。 陈蛮心头一跳,掀开被子,就见里面卷着的,正是昏迷的裴庾欢! “裴小姐!” 陈蛮赶忙奔过去将人扶起来,心惊胆战地去探裴庾欢鼻息,虚弱但平稳气息喷到她指尖时,陈蛮才松了口气。 裴小姐还活着。 只是与冬菽一样,从火海中逃生,吸了粉尘,昏迷不醒。 陈蛮将她抱起时,她有所觉察,半昏半醒地拉住了陈蛮的手。 陈蛮见她嘴唇颤动,似是有话想说,便立刻将耳朵凑了过去。 裴庾欢有些无力,费了很大的劲,才吐出一个“江”字。 江? 陈蛮没有完全听懂,她猜可能周围还有裴小姐的同伴没有被救出,只是不知是男是女,她只能立刻告诉身后差役: “还有于裴小姐同行的人,再寻,再救!” 差役知晓她是英国公府的小姐,立刻恭敬应“是”。 许知言则指挥人,先将裴庾欢放到架子上,运到长街外。 陈蛮生怕许知言二次行凶,全程紧贴在裴庾欢身边,直到冲回春梨冬菽所在的安全位置,才略微松了劲。 冬菽刚刚清醒,正在被春梨扶着喝药。 两人看到陈蛮以及被抬着的裴庾欢,立刻起身围过来,异口同声地喊了句:“小姐!” 陈蛮命人将裴庾欢放平在地上,诊治冬菽的大夫立刻围过来为她诊脉。 春梨急得不行,用帕子上上下下地擦着裴庾欢的脸颊和四肢。 四下检查,见她身上也没有明显外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陈蛮则趁着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裴庾欢身上时,拉着春梨,悄悄问了句: “裴小姐方才一直在叨念‘江’什么的,江什么?你认识这个人吗?是不是还有人没揪出来?” 春梨一愣,脸色变得惨白。 江朔。 是江朔陪小姐一起,却没有被救出来? 陈蛮见到她的脸色就懂了,她又去寻差役,让春梨对差役仔仔细细地交代了这个江姓男人的相貌。 “若寻到了,便送去英国公府。”陈蛮道。 她不管了。 裴小姐送她去享受这些荣华富贵,一定有她的用处。 现在就是她借着“苏玥钦”三个字,为裴小姐行方便之事的时候了。 英国公府既然要用她给萧芷卿挡枪,那就没人能训斥她,没人能拦着她。 果然,萧彦昭闻言,也只是点头,着重交代: “你们定要将这事放在心上,仔仔细细去办。” 他也同样对府中仆从道: “将裴小姐送回英国公府,请府医亲自诊治。” 许知言却在这时站了出来: “萧兄,说起来,裴小姐在匪山上为我挡过箭,也救过许某性命,在下今日前来,便是奉了公主殿下的命,接裴小姐入公主府报答这救命之恩的。可怜裴小姐今日遭此飞来横祸,我将其带回公主府,寻御医为其诊治,岂不是更稳妥?” 陈蛮闻言立刻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说什么飞来横祸。 兴许这场大火就是公主府为了杀人灭口而放的! 冬菽肉眼可见的紧张。 陈蛮又怎么可能放任昏迷的裴小姐入这豺狼窝。 她护在裴庾欢前面,不怎么讲道理地开口: “驸马爷,若驸马爷有心报恩,可派御医到英国公府中为裴小姐诊治,裴小姐一定会感激不尽地。” 她没有扯皮,直接表明了自己要带人走的态度。 她能拉扯着裴庾欢的以后,可许知言这个男人却不能。 尤其陈蛮红着眼,满心的担忧,他没有任何要将人强行带走的理由,只能笑道: “还是苏小姐思虑周全,行事妥帖,我便回去回禀殿下,即刻派御医入英国公府为裴小姐诊治。” 这事这样说定。 陈蛮与春梨一起,将裴庾欢和冬菽送到了车上。 两辆马车便急匆匆地赶回了英国公府。 陈蛮这个决定没有引起程玉珠的不满,反倒是不常出来表态的老夫人,命身边嬷嬷送了几句赞许,夸赞陈蛮“知恩图报,重情重义。” 裴庾欢也被安排着住在了陈蛮的兰心院。 这是陈蛮要求的。 她有点紧张,很怕自己一眼看不见,裴庾欢就被人毒死了。 她这里有小厨房,有春梨,有明舒,无论如何也比旁的院子安全。 府医和御医来来回回,为裴庾欢和冬菽施针喂养。 陈蛮和春梨也进进出出,紧张地照顾着这二人。 待到夕阳渐落,裴庾欢睁开双眼时,一具遇刺而亡的男尸,被差役从清风楼中抬出,送到了开封府府衙。 第一百四十六章 探查身份 裴庾欢和冬菽都吸入了浓烟,身上有些擦伤淤青,虽没有明显烧伤,但也被呛得不轻,喂上药后,昏了又醒,迷迷糊糊,始终说不清楚话。 陈蛮拉着春梨,让她在床边盯着:“过嘴的药你亲自看着,盯好了。” 春梨自是提起十二分精神,她心疼的一丝笑容都没了。 兰翠带着兰清兰韵里里外外的伺候。 陈蛮找了个理由,说自己在火场魇着了,心中发慌,要用老家带来的玉坠子压惊,将这三人打发去了存放她行李的库房,为她寻玉坠。 她对兰翠有几分信任。 但另外两个是完全不信。 得让兰翠盯着,将二人支开。 兰翠带人离开后,陈蛮这才传向一直沉默寡言的明舒,思索片刻后,问道: “你家二爷,有什么新的指示吗?” 明舒闻言,上前两步跪在了陈蛮面前: “二爷说小姐胳膊伤了,让奴婢尽心伺候。” 没有什么隐瞒,明舒答得诚恳又坦然。 陈蛮:…… 她按着脑袋叹了口气。 她就觉得这“探子”出在兰翠和明舒两个人之间,而兰翠在府中行事说话又是一副姿态很高的模样,比起“探子”,更像是从英国公府出来的小官。 明舒这样沉默寡言的,更符合陆云野的气质。 陈蛮还想到了自己烫伤后明舒取来给她用的那瓶药膏,便将宝押在了明舒身上。 没想到还真被她猜中了。 只是没想到。 清风楼大火,裴小姐昏迷,这危机又混乱的情况,陆云野隔着英国公府的高墙递进来居然是这种无关紧要的命令。 陈蛮不由得又问了句: “没有别的?” “没有。”明舒摇头。 陈蛮道:“你平日是怎么往外递消息的?” 明舒沉默了一会,还是道:“府上负责采买的杂役里面,有与哥哥相熟的人,需要时,便会借他传个纸条。” “那瓶烫伤的药膏?” “那日小姐回来时,二爷让人送进来的。” 陈蛮沉默了片刻,便起身走到桌案边,提起了笔: “那你帮我递个消息给他,事情紧急,保证稳妥的情况下,能快则快。” 明舒应“是”。 陈蛮便在纸上写下一个“江”字,便将纸条给了明舒。 裴小姐叨念这个字时,语气急切,却始终无法说得清楚,陈蛮心里没底,怕耽误了出大事,也不敢对萧彦昭提,只能求助陆云野。 她想,若陆云野跟裴小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一定能看懂这个“江”字代表什么。 若看不懂,他与裴小姐也不在一边,那这事就不能交给他去做。 陈蛮将纸条折了,交给明舒,明舒立刻去办。 月上枝头时。 明朗将纸条送到了陆云野手中。 彼时,陆云野正在屋里趴着装死。 他很少生病,过了十岁以后,多少棍也能抗住,这次破天荒得下不了床,周慧淑还挺满意的,假模假式地派了两个府医来给他看病,开的汤药,陆云野当然不敢喝,人走了他就把药倒了。 刚把药碗放下。 明朗就进来了,说:“主子,我妹妹送消息来了。” 陆云野知道清风楼着了大火,也知道陈蛮亲自去把裴小姐接回了英国公府,听到有消息送来,心中咯噔了一下,前几次明舒往外传信时,除了说陈蛮伤了,就是说陈蛮病了,都是些坏消息。 他立刻打开纸条去看上面的内容。 结果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笔迹。 整张纸上,只一个“江”字。 写字的人是陈蛮。 从她学字时,陆云野就见过她所有笔法,如今进步了,也不会认错。 这是陈蛮亲自写给他的纸条。 江? 江朔? 陆云野眸色沉了半分,对明朗道: “去开封府找找,有没有眼熟的尸体。” 明朗走后,他又将清和唤了进来: “去给殿下送个信,说可能有老鼠混进来了,在搅局。” 明朗离开后。 他才又重新看了看纸条上那个认真中带着笨拙的字迹,叠了纸,收进了袖袋。 黎明时分。 太阳再次升起时。 弥漫京城的浓烟才终于散去。 一日一夜的火,将繁华的清风楼烧的只剩一座干瘪灰架。 昨日还鼎沸喧闹的人声,今日便只剩了哀哀哭嚎。 皇城司、开封府、潜龙队……但凡与此事相关的官员,没有一个敢合眼,纵然火势起在闹市,不曾伤及京中贵人,可死伤的百姓足有数十,这于京城而言,也是前所未有的大案。 圣上本就大病初愈。 听闻此事更是恼火异常。 连下三道圣旨,救人,查案,安抚百姓,语气强硬的每个涉事官员都觉得脖子发紧。 火案是最难查的。 无论这楼中有什么,一把大火都能烧个精光。 连起火点都被层层废墟掩埋,他们要从何查起呢? 只能先安抚枉受无妄之灾的百姓。 受了烧伤、痛苦挣扎的,派上大夫全力施救。 死在火里,被烧成焦尸的,也得依次排列在府衙大门处,按着身上的衣着与城门处登记的名碟,辨认身份。 楼里伙计有几个跑得快的,保下了性命,跟着差役到府衙中答话,认尸。 在清风楼投店的皆是南北往来的商贾。 身份杂乱难以查证。 衣服和面容也大都被火烧的残破不堪,极难辨认。 依着城门处的登记,全部认完也得十天半月,又是炎炎夏日,尸体最易腐烂生虫的时候。 温毕衡烦得一脑门子官司。 他一边让衙门仵作下些保存尸体的方子,一边指挥手下把这些焦尸里古怪有蹊跷的翻出来留下。 陛下让他彻查此案,他总得给自己扒拉点能查的线索啊! 这一查,腰上捅了刀子的尸体,便被拖到了公堂中。 那是个身长八尺左右的男人,烧的面容有些看不清出来,黏在身上的布料瞧着像是寻常布衣,并非是身负家财的商贾。 只是与其他烧死的尸体不同。 这人后腰上插着一把匕首。 角度很深,显然刺进了要害处。 不知是死前还是死后插进去的。 这尸体又是在一楼后院被发现的。 温毕衡瞧着就开始动心眼,若是能查到这人的身份,说不定能将这场大火归结于人祸,各司暑不用担责,他还能再立一功。 温毕衡立刻打起精神,让仵作详细查探这具尸体。 能查出来的东西不多。 除了烧焦的衣料外,这人身上再什么能证明其身份的凭证。 只是他左手有古怪,从掌心到指尖盘着一滩形状怪异的金子。 “许是死前手里握着金器,让火烤化后,又重新凝结了,才变成着这副模样。” 仵作再去探。 摸着尸体的前襟,从他怀里,摸出细口大肚的瓷瓶,巴掌大小,没被烧坏。 仵作将瓶子倒转,见瓶底印了个字。 “似乎是个‘裴’字?” 温毕衡闻言,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七章 杀人放火 裴庾欢抖了下睫毛,想要睁开眼,却被难以抵抗的困乏拉入深渊。 中计了。 从开封府出来时,她就察觉到了一簇若有若无的视线。 似是有人在暗处观察她。 那时冬菽也有察觉,扶着她不着痕迹地停了步子,两人借着耳语的姿态,侧眸望去,却没在拐角的巷口看到人。 “要去寻么,小姐?”冬菽问。 “不必,若有蛇虫,也得先引出来,此刻去寻多半会打草惊蛇。” 裴庾欢便当做没看到,优先上了马车。 当帘子将街道的嘈杂屏蔽在车外时,裴庾欢才垂下眼梢,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清远侯府这一步棋,已然将她推到了京城的风口浪尖。 尽管清远侯府是因为“勾结叛军”一事,才被连根拔起,落了个抄家问斩的结局,可这事之所以能往下查,也皆因清风楼那两条命案而起。 再到“污蔑新妇吞没嫁妆”。 再到“勾结叛军,伪装山匪,残害无辜”。 她裴庾欢立在其中,算得上一手斩了清远侯府数十条人命。 无论谁去究其根源,都只能寻到她这个靶子。 当然,凭她这商贾之身,想报仇,不能害怕做这众矢之的。 她得引人入局。 无论是太子还是誉王,愿意由着她在京城开此“杀戒”,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瑞王因有太后与贤妃两党支持,比太子和誉王都要安稳。 可他不能永远稳坐钓鱼台。 他总要被拉下水。 这次离了开封府的庇护,瑞王多半就要动手了。 太子愿意献出整个清远侯府,誉王也献上了英国公府的二房老爷萧德谦,两派这副于暗中达成一致的态度,自然搅动得瑞王一党心中不安。 他们本就抱了看两王想斗再渔翁得利的心思。 这样一来,要动手,就只能冲着跳得最高、又最好拿捏的裴庾欢来了。 返回清风楼的路上,裴庾欢想了许多。 她想瑞王可能会抛出点好处,诱她上钩,吐出太子与誉王背后的盘算。 也可能会顺着她这条线索,去查往三清殿去的太子到底去做什么了。 更有可能顺着坝州匪事的藤,摸到陈蛮这颗被她栽在英国公府中的瓜。 这是最好的。 查到陈蛮,把英国公府和镇国公府一起拖下水,这是最好的一步棋。 没查到,她也能抛出些消息,慢慢将这帮人的视线引到陈蛮身上去。 裴庾欢几乎想到了所有瑞王一党有可能使出的招数。 她万万没想到。 瑞王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们的手段比她想的还要直接。 他们竟然直接一把火,点了清风楼。 不管她是太子党还是誉王党,既然不是自己人,干脆一刀杀了,永绝后患。 裴庾欢自认已经极尽小心了。 进了清风楼后,饭食都不曾饮,只等萧彦昭和许知言来,再选下一个落脚处。 直到冬菽忽然动了动鼻尖,忽然意识到不妙,两步跳到桌台上去开窗。 “小姐,是迷香,屋里这香炉中加了迷香。” 她掩住口鼻。 裴庾欢也立刻从怀中取出浸了药的帕子。 为了防这种暗箭,她身上常带着这种用薄荷、菖蒲和冰片浸泡的帕子,要晕厥时,捂在口鼻处,可立刻提神醒脑,恢复神思。 冬菽也是一样。 两人自鼻腔吸入薄荷的凉气后。 混沌的神思立刻清明。 冬菽要去开门。 裴庾欢思索了下,按住她:“恐怕隔墙蹲着杀人的刀,咱们走窗。” 窗外便是繁华街道,无论是何种天潢贵胄,也不敢当街杀人。 可当冬菽循着窗户向下望时,滚滚浓烟便已经冒了起来。 着火点就在她们这间厢房下方。 巨大的火势瞬间便爬上了窗户。 冬菽立刻将窗户关了,快步护到裴庾欢身旁: “他们竟然放火杀人,这楼里还有许多无辜的平民!” 裴庾欢也没想到瑞王会行此诡道。 她自认没有威胁他至此。 “或许他们本就是要放这一场火,顺便杀我罢了。” 裴庾欢冷了眼色,盯着门外。 不能贸然跳窗,大门处也一样,她不知道两边藏了多少人,要在这里对她下杀手。 这么大的烟,都还没有走水的喊叫。 是整个二楼投店的都被迷晕了? 那她们现在喊人救命,也是徒劳无功! “等火势起来再寻机逃跑。” 裴庾欢拉着冬菽,躲到窗边的帘布后。 半刻不到,果然听到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此时浓烟已经漫进房间。 屋外冲进来三个布衣男人,来检查她与冬菽的生死。 没在地上见到晕倒的身影,便探着步子,向屋中探查。 冬菽握着软剑,裴庾欢捏着匕首,眼见那三个男人走到近处,挑刀查看窗帘时,主仆二人毫不犹豫地同时动手。 手起刀落间,最前面的两人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落在后面的那个见状反手,不顾性命也要先砍裴庾欢。 冬菽却动作更快,一剑抹了他的脖子。 三人歪倒后,裴庾欢当即带着冬菽,破门而逃。 直到这一刻,楼里楼外才响起“走水”的呼喊。 三楼已经尽是滚滚浓烟,想要往下跑已然不可能。 两人便冲到邻近房间,翻窗而出,拽着窗框跳到二楼的横梁上,再跳到一楼的后院里。 这个过程不简单。 火着得实在太大了。 浓烟熏得眼睛都睁不开。 薄荷帕子也无法阻挡灰烬被吸入口鼻。 落地时,裴庾欢已经有些两眼发晕了。 冬菽练得比她多,个子比她矮,意识还算清醒,半抗半拖地拉着她往外跑。 被烧断的木梁砸到身后。 躲闪不及的店客,受了这无妄之灾,喷出一口鲜血便没了气息。 冬菽眼睛血红,咬着牙往外跑。 “放火的,真不是东西……” 然后她就摔倒了。 一楼的浓烟太密了,比迷药还厉害。 只吸一口,冬菽四肢便软的使不上劲儿。 裴庾欢摔在地上,疼痛让她清醒了半分。 然后,一双黑靴便落到了她的视线里。 有人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是个个高的男人,双臂胸膛都十分有力。 裴庾欢用力一挣,摔在地上。然后,她就在满地的尸体中,看到了江朔的脸。 江朔身上裹着麻袋,不知被何人从何处扛过来的。 他脸上的伤已经好了,露出原本清秀的长相。 只是半张脸都被头发看着,看不出是晕了,还是死了。 裴庾欢只能看到他紧闭的双眼和惨白的脸色。 她想喊他一声,可昏沉的身体却不听指挥。 看不清模样的男人又将她扛了起来,这次走得更快。 她眼睁睁地看着视线中的江朔与冬菽被黑烟隔绝。 她咬着牙,抽出簪子,插在了那男人的肩膀上。 第三次摔在地上时,裴庾欢见到了从远处飞奔着跑来的陈蛮。 她全力发出声音。 想说“救救江朔,江朔还在火场里,回去把江朔也救出来。” 可惜,她吸入了太多浓烟,连声音都变得微弱。 直至差役将她抬出火场,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从噩梦中惊醒。 裴庾欢抖了一下,猛然睁开眼,正对上陈蛮关切的神色。 夜晚已经过去。 窗外阳光洒进屋子里。 不知道是第几个白夜。 “裴小姐”三个字还没从陈蛮口中吐出。 裴庾欢已经拉住了她的袖子: “冬菽和江朔呢,他们逃出来了吗?” “小姐,我没事。” 提早醒了半个时辰的冬菽赶忙上前,向裴庾欢展现自己健全的四肢,来获取她的安心。 于是,裴庾欢便唤了问法: “江朔呢,江朔救出来了吗?” 这一问,陈蛮、冬菽和春梨三人全都沉默了。 最后,是陈蛮为难地开了口: “裴小姐,关于这件事,开封府的温大人清早送了信来,说在一具男尸上发现了个小药瓶,似乎刻着裴家的字符,温大人他……想请你去认尸。” 裴庾欢听着,心重重地落了下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欲除奸佞 这件事很奇怪。 她从不曾在面上与江朔有过任何联络。 就算是瑞王要杀她,这刀也砍不到江朔身上。 乘着马车往开封府去认尸的路上,裴庾欢都在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知晓她与江朔关系的,都是自己人。 那这消息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 还是说,与清远侯府这事相关的人,瑞王都要一手除掉,他插进来的这一手,为什么插的这么突然这么狠? 什么消息泄露了? 谁身边有叛徒? 裴庾欢眯着眼睛,思绪在裴家人身上略过,连跟随她的四个婢女都在怀疑之列。 并不是裴庾欢不信任她们,只是当她思考时,她习惯将所有人都摆在棋盘上,以此来理顺逻辑。 凭她目前,明面上的身份,瑞王不可能下此狠手,一定有消息泄露出去了,他看穿他们的目的了,才会下手如此狠绝。 不会是她身边的人,她并没有把一切都告诉她们。 也不会是陈蛮,她连她们身后的殿下是谁都不知晓。 陆云野? 是陆云野身边有人泄密,还是殿下身边出了叛徒? 亦或是,瑞王有别的目的? 马车颠簸了一下,裴庾欢恍然回神,眼见车已经停在了开封府大门前。 陈蛮坚持陪着她来,先一步从前车下车过来寻她。 裴庾欢也在冬菽的搀扶下走下车——两人已经在汤汤药药的浇灌下,恢复了身体,精神上的萎靡,不影响认尸。 陈蛮满脸担心,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地陪到她身边: “裴小姐,生死在天,就算真的是认识的人,你也不要太难过。” 裴庾欢对她这副柔软心肠已经习以为常了。 在榆林巷子做邻居时,她几乎夜夜听着陈蛮的琵琶曲入睡。 陈蛮是什么样的人已经谱在了曲子里,曲调可骗不了人。 她就是个容易轻信他人的性子。 裴庾欢挤出一滴眼泪:“且去看看吧。” 温毕衡刚送走裴庾欢一日,还没来得及歇口气,一看她又回来了,眼里心里说不出的厌烦。 麻烦事真是没完没了了。 只是想到那个刻着“裴”字的药瓶。 温毕衡也不太想招惹此刻的裴庾欢,万一死的真是这位裴小姐身边的亲信,他怕她当场发疯,又惹出一串乱子,让他收不了场。 前来认尸的人有许多,大多尸体都摆在后院的厢房里,撒了些石灰之流,让尸体烂的慢些。 再认两日,若没有家人领回,就得拉到后山一起烧了,以免发瘟疫。 裴庾欢因前面那一系列琐事,又同时得了公主府和英国公府的青睐,与她有关的尸体都受了优待,单独摆了一个房间。 裴庾欢推门进去。 温毕衡紧随其后。 陈蛮也在后面跟着。 她和春梨互相揪着袖子,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冬菽为裴庾欢掀开盖着尸身的白布。 裴庾欢探身望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不是江朔。 她就知道。 身形是相似。 骨架略有不同。 但最重要是这张脸,这张脸被烧烂的。 这不对劲。 她见到江朔时,两人都在后院。 后院都是烟,火势却并不像清风楼里一样烧的那么大。 当时已经有搜查的差役在救人了。 她与冬菽逃出来,都没被烧伤,江朔的脸当时还是完好的,不可能被收回来时就融得连五官都辨不清楚了。 这是死在楼里的人。 而且…… 裴庾欢转向温毕衡: “大人,能否给我看看那个药瓶?” 温毕衡摆摆手,差役捧出一布包,里面裹着搜出来的证物。 裴庾欢从差役手中接过白布,取了那药瓶拿起来端详,如她所料,药瓶底部的“裴”字,果然是现刻上去的。 歪歪扭扭,很是难看。 瓶子是她给江朔的那瓶。 字就不是了。 她可不会在自己的东西上面刻“裴”字,万一杀人的时候掉了,反倒成了证物。 这是江朔留给她的信息。 告诉她,他逃了,且安好。 裴庾欢眨了下眼睛,“吧嗒”一声,一滴泪落在了白釉瓶肚上。 “这药瓶是我的,是我送给那位救了冬菽的壮士的。” 她眼圈通红的对温毕衡道: “温大人,前些日子民女留审府衙中时,偶然在院中遇到了那位正欲离开的壮士,见他脸上淤青,走路跛脚,伤势仍不见好,想到这种种皆是他为救冬菽、仗义相助导致的,一时心中愧疚,便取了这瓶随身带着金疮膏赠给他,没想到,没想到,这样好的人,竟然也在清风楼遇害了……” 她越说越难过,眼泪大颗地往下掉: “大人,您一定要彻查此案,早日将纵火的凶犯缉拿归案,还这些枉死的百姓以公道啊!” 陈蛮和春梨见状,悬着的心都落了下去。 好。 裴小姐话多且密,还哭的很凶,一看就是演的。 死的不是自己人。 放心的同时,两人也赶紧低下了头。 再抬头时,与裴庾欢一起红了眼圈。 冬菽不知道怎么反应,她也认出地上躺着的那个不是江朔了,但又不会哭,就皱着眉头叹气。 裴庾欢说一句,她叹一口气。 交相呼应中,温毕衡脑门上率先冒了汗—— 这是说什么呢!谁说这是纵火案了!谁说这案子有凶手了! 他可是想按厨房走水的寻常意外来结案的。 裴庾欢喊得声音这么大,是生怕门外那些前来认尸的百姓听不到? 还是生怕他们太过安稳不闹事? 温毕衡给了个眼神两边差役就快手快脚地上前关上了门,与裴庾欢你来我往,费了一番口舌后,裴庾欢将这具尸体“接”出,亲自付钱厚葬。 陈蛮也适时地为她添上了一笔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银子。 一行人乘着马车再回英国公府时,陈蛮只觉得,车外的天色都明亮了许多。 她当然为那一条条葬身火海的性命难过。 可丧亲的悲痛之人中,没有裴庾欢,这便足以让她庆幸。 春梨更是沉默了许多,一路都在暗暗跪拜,临近下车时,才对陈蛮轻叹了句: “还好老天开眼,没再让小姐经历失去亲人之痛。” 返回英国公府后,裴庾欢胃口大开,连着吃了三碗米饭,陈蛮院中的小厨房忙得热火朝天。 虽说两人都是来吃白食的。 但院门一关,谁也不能说什么。 待到吃饱喝足,陈蛮才终于忍不住问了裴庾欢一句: “裴小姐,这次火情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要害你?” 她觉得这火生得蹊跷,怎么想都不是意外,好像是在追着裴庾欢杀。 裴庾欢喝了杯茶,压了压肚中的美食佳肴,与陈蛮一起皱了眉头: “其实,我也有点糊涂了。” 这句不是欺瞒。 在房中被追杀时,裴庾欢觉得杀人放火的都是瑞王的人。 毕竟敢在京中如此肆意妄为的,只能是这三股势力其中之一。 她与萧贵妃的交易还没有结束,动手的不可能是誉王。 她与太子的交易也刚刚开始,那卷遗诏还没发挥作用,太子不会这么快就想杀她灭口。 那只能是见不得她在两股势力中周旋着扰乱京中风云的瑞王了。 可见到江朔后,裴庾欢又不那么确定了。 她确实没做什么一定要让瑞王杀她的事,而且知晓她与江朔关系的人,目前来说,只有太子。 那起了这场大火的人,到底是瑞王还是太子? “或许杀我只是顺便,点了清风楼才是目的。”裴庾欢思索着开口。 陈蛮更听不懂了:“做这种事,害这么多人,图什么呢?” 裴庾欢脑海中有许多猜想。 算着日子,前往三清殿的太子也快要回京了。 “且等等看吧,总不可能凭白放火玩,一定是有原因的,咱们且听听这事会在京中产生什么影响。” 次日。 “天降大火,欲除奸佞”的消息,便在百姓口中悄然传开了。 闲话传到宫中,歇在延和殿的皇帝赵桓气的摔了手上的折子。 第一百四十九章 帝王猜心 这句流言是皇城司使元思祥递进来的。 原话是: “夏日虽热,可潮气也重,往年只有周边山上有枯木被点燃时会招引山火,这城中起火,属实是头一遭,且火势如此之大,是二十年来的头一遭,是以,城中百姓多有议论,说是天意不详,欲除奸佞,这才降下如此神罚。如今,城中有不少百姓围着那清风楼,摆了蒲团和祭坛,燃香三炷,上拜苍天,寻求庇护。” 元思祥宦官出身,自小便被提拔到赵桓身边奉茶,因做事凌厉,越发得赵桓重用,如今二十有余的年纪,便以宦官之身,担任了皇城司使,执掌半个皇城安危。 算得上是大周宦官第一人。 赵桓听着这段流言中的“二十年”和“奸佞”两个词,太阳穴突兀得跳,本不想显怒于色,可后面这句“城中百姓燃香拜天”的说辞,直接把他的火气勾了上来。 “鬼神之说,京中禁行,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凭着这等妖言,公然设坛拜天,还说什么二十载不曾见如此怪事,是说朕登基之前不曾有这事,朕登基了,老天便要用神罚除奸佞了吗?!真是一群混账!” 赵桓抬着眼皮瞪向元思祥: “一定有奸人从中作梗,你去,把人都抓了,好好审一审,背后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元思祥应道: “回禀陛下,微臣已经命人将挑头的抓了,等审出结果,微臣一定立刻禀明陛下。” 赵桓点点头。 又去看手上的折子。 宰相,吏部、礼部、都察院几方上奏,议论的都是重新封侯的事。 清远侯被褫夺爵位,抄家斩首,加之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结党营私一事,官场动荡,人心惶惶。 这帮朝臣便上书,希望朝廷按照军功,再封新侯,以示嘉奖,稳定民心。 每张折子上推举的人都不一样,名字加起来能排成一串。 但呼声最高的,基本都是几个公府、侯府的次子。 他们大多都在为朝廷办差,赵桓看到名字都能对上容貌。 其中,许相推举的是安国公府韩家的次子,也就是太子妃的弟弟韩琦清。 吏部推举鲁国公府郑家的次子。 礼部推举长平侯王家的次子,也就是皇后的侄子。 都察院提了一嘴英国公府二房的次子,但因二房的萧德谦被罢免在前,也只是依着礼法提了一嘴,并没有多说。 赵桓当然看得出来,他们这些人是在借着这事站队。 各个都在巴结他的儿子。 要么巴结太子的,要么就是巴结老五或者老六。 总之,他这些儿子啊,实在是太有出息,太过贤能了,还没坐上这龙椅呢,就将满朝文武一分为三,笼络到了自己手里。 赵桓看折子都看笑了。 他看一折,便往前摆一折,太子党在左,誉王党在右,这老六的瑞王党啊,摆在最旁边。 摆完后,他不由得对元思祥道: “快瞧瞧朕的这些好儿子,三足鼎立的多漂亮,左一党,右一党,竟然连一个与朕同党都没有,多可笑。” 说罢,他抬手,将面前高高摞起的折子一举扫到了地上。 元思祥当即下跪,无比忠诚道: “微臣愿为陛下生,愿为陛下死。” 赵桓靠着椅子叹了口气,还是摆手让他起来了。 元思祥见皇帝忧虑大于恼怒,便劝谏道: “陛下,诸位大人也是在揣摩您的意思,天下到底还是您的天下,无论他们与谁一党,又要站到谁那一派,总归都是陛下的人。” 元思祥边说,便弯腰捡起地上的折子,规整而恭敬地奉到书案上: “况且,无论他们推举谁,这侯位落到谁头上,仍是要由陛下决策。” 元思祥是在拍马屁。 但他声音不卑不亢,并没有太多的阿谀奉承,反倒字字句句都带着笃信的忠诚,略微平息了赵桓的怒火。 他盯着书案上的折子思索了片刻,才幽幽开口: “说起来,连受了罚的英国公府都有都察院上折子推举,立了军功尚未讨封的镇国公府,怎么如此安静,竟然连一个推举的折子都没有?” 元思祥边帮赵桓整理奏折,边道:“似是没有,看来那位陆家二公子陆云野并不讨人喜欢。” “今日许家那个驸马,许知言来述职,将山匪的事了了,这陆家老二怎么偏偏告病没来,这事不是他辅佐许知言去做的吗?” 赵桓想着坝州叛军的事,陈光陈旭这对不长眼的兄弟都是死在陆云野手上,他对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还挺有好感。 真没想到,他三个儿子,竟没一人将这小子拉拢到麾下。 元思祥掌管着京城耳目,知道的更多,便答道: “回禀陛下,这陆云野是犯了过错,在镇国公府中挨了家法,这才病得告了假。” 赵桓冷哼了一声,想到镇国公陆承宗数次上折子请求他不要高封自己这个次子的事,心中忽然有了个主意。 不得家中支持。 不得他儿子们青睐。 闷头打了一整年的仗,回家还能被打到卧床不起。 还有比这更好的苗子吗? 赵桓抬手,敲了敲桌案: “就他了。既然这帮人催着吵着让朕封新侯,朕就封给这无人推举的陆云野,你去,叫内廷的人来拟折子,朕要赏陆云野平叛杀匪之功。” “是。” 元思祥领命退出大殿。 去内廷传令前,他先一步拐去了茶水房,对候在房外的亲信低声道: “去告诉殿下,事情成了。” 值守的侍卫记着这事,待到晌午轮值时,亲自出宫,将这消息递到了公主府。 许知言知晓此事时,惊得眼珠都要瞪出来了,他望着刚歇了午觉,正靠在榻边懒洋洋打着哈欠的赵娴,由衷地惊叹道: “让父亲在暗中牵引百官上折子时,我还以为殿下要违了给那陆云野封侯的承诺,没想到,陛下竟真如殿下所料,驳了百官劝谏,将这空悬的侯位封在了陆云野的头上?” “皇弟毕竟给了承诺,我便要帮他达成,否则,怎么换手下人的忠心?” 赵娴困乏地舒展了下身体,便任许知言扶着,闲庭信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开败了的百花,叹道: “我这个父皇,旁的不说,疑心病是最重的。皇弟得了那遗诏的消息,想亲自出京去寻,都得先自断亲信,杀一个清远侯,父皇才肯放心地让他去,父皇又怎么可能让这些朝臣牵着鼻子走,去立一个有诸多牵扯的侯爵?陆云野这种孑然一身的,才是能得父皇青睐的纯臣。” “不过,萧贵妃还是聪明。眼见皇弟自断臂膀,交上了个清远侯府,讨了父皇半分信任,她便嘱意娘家,直接断了自己二哥的仕途,让誉王也搬回了一成,没做那树大招风惹父皇猜忌的靶子,也算得上是心狠手辣,当断则断了。” “那清风楼的事?”许知言听着这些,想着自己在清风楼所见的惨状,不由得对背后行凶之人心生恼火。 他觉得无论争权夺势到什么地步,都不应该如此枉顾百姓性命。 “像小六又不像小六,裴小姐没能‘接’回来,事情如何也不一定。皇弟快要回京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让皇弟将寻回的遗诏安稳地送到父皇手上。” 赵娴说着这些,恬静的眼眸慢慢变暗。 许知言望着她,终于还是一声叹息说出了自己这些日子的所思所想: “哎,殿下这般有谋算,若是个男儿身就好了,不必殚精竭虑为他人做嫁衣。” 说完他就觉得自己失言,赶紧闭上了嘴。 赵娴却愣了下,回眸看他,逆着光的眼底瞧不出神色。 直到许知言回了句:“是臣失言。” 赵娴才收回眼神,淡淡道:“以后不许再说这些胡话了。” 第一百五十章 寻个乐子 封侯的折子拟了三日。 这三日城内不太平,英国公、镇国公两个国公府里也不太平。 先说城内,“降天火除奸佞”的流言在街角巷口肆意流传,有亲人死在火海的百姓听到这话就心中有气,招引着同样受了这祸事的友人,围到开封府前,向府衙大人讨要说法: “大人,老天有眼怎可能残害无辜?” “这么大的火势不可能凭空而起,定然有恶人在背后纵火,可怜我一家老小五口人全都丧生火海,唯一救出来的儿子也被烧的没了皮肉,生生哀嚎了两日就去了,这怎么可能是神罚?这分明是人祸!” “恳求大人不要被谣言蒙蔽,定要彻查此案!还我们公道!” 想以“意外”结案的温毕衡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能压下快速结案的心,亲自出去下了保证。 有人围着开封府,也有人围着清风楼。 没有亲人受害的百姓,有不少都被这声势浩大的谣言给吓住了,生怕下一次灾祸落到自己头上,捧着香火和纸钱,围着灰烬残骸诵经祈福。 皇城司得了圣令,将前后三街围了个水泄不通,敢来诵经的便一并抓去问审。 整条长街一时间闹得人仰马翻,周边商铺也纷纷关门避祸,最热闹的坊市乱成了一锅粥。 但这些喧嚣,对东华门内的人家毫无影响。 各府的小姐夫人们知道外面在闹事,便足不出府只清闲在院中,写字、绣花、饮茶,既避暑,又避祸。 裴庾欢也“托”了陈蛮相邀的福,难得歇了半刻清闲。 “裴小姐,你来的是时候,这院子有了小厨房,你可以放心吃,放心喝,不必害怕被毒死。” 这话带着浅笑。 只是双手托脸望着裴庾欢的陈蛮眼底带着淡淡的哀怨。 她还记得之前那一个月饿死饿活的痛苦,眼见裴庾欢这边并没有人出事,她便见缝插针,开口抱怨两句。 看似抱怨,实则邀功。 裴庾欢干了一碗老鸭汤,才放下碗勺,擦着嘴笑道: “我知苏小姐心思玲珑,必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说罢,她给陈蛮递了块糕点:“也不会让我受委屈。” 思及火场上的种种,裴庾欢对陈蛮也有几分感激。 春梨说陈蛮听说了火情后第一时间就冲到了清风楼,连萧彦昭的话都没听,便冲进火场救人,这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把裴庾欢带回英国公府。 其实回英国公府和回公主府对裴庾欢来说没什么区别。 太子回京前,两边都会按捺不动静候消息,不会对她做什么。 只是陈蛮去得及时,从那个不知名的男人手中将她救下了,这才是最要紧的。 当时裴庾欢被烟熏得神思涣散了,很多事没有想清楚,回来养了两日,清醒了后,她越想越觉得那人行动古怪。 首先,那不是奉命来杀她的人。 若是,她早就被一刀解决丢到火场去了,那人没道理抱着她跑。 其次,那人很陌生。 裴庾欢当时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她是用力睁大眼睛去看那人的脸了,只是那人脸上好像蒙了黑布,又或是挡了黑影,她始终没能看清。 陈蛮也与她说: “我赶到时,是见到一个古怪男人正在你身边想要将你带走,只是我去了他就跑了,瞧着很是鬼祟。” 裴庾欢问:“你可曾看清他的样貌?” 陈蛮答:“他脸上好像让黑影挡着,当时隔得远,实在没看清。” 裴庾欢将这古怪的描述记在心中,琢磨了一日,略微有了个猜测。 只是她想不明白那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便姑且将这事记在心中,且行且看。 裴庾欢暂住陈蛮院中这事,得了老夫人顾佩玖的允许,程玉珠不能说什么,该置办的东西也都命下面的人为她置办,但也并不太把她放在心上。 与商贾来往实在有失体面。 萧芷卿却来劲了,让福缘福惠在院子里面传闲话。 什么“打秋风”,“攀高枝”,“寄人篱下的穷亲戚不把自己当外人胡乱接济旁人装大方”等等。 陈蛮隔着院墙,都能听到有人故意围着她后门嚼舌根。 她奇怪地询问裴庾欢: “怎么高门大户的小姐骂起人来这样没劲儿吗,这种不痛不痒的闲话有什么好骂的?” 陈蛮不觉得这几个词有什么侮辱人的。 她就是在光明正大地做这些事呀。 反倒是“穷亲戚”这个词她略有些不服气,裴小姐给她置办的那几十箱行李,连萧芷兰瞧着都羡慕,实在是跟“穷”字不沾边吧? 这伤害不到她。 裴庾欢反而很有精神,给自己换了身漂亮行头,从陈蛮的首饰匣子里取了一头漂亮珠钗,就扯着陈蛮往萧芷卿的院中去: “反正闲来无事,咱们去找点乐子。” 陈蛮:? 她懵懵懂懂地跟着裴庾欢去了,见裴庾欢往院门前一站,换上了个市侩的笑: “久闻萧四小姐盛名,庾欢因故,暂住府上,特来拜见萧四小姐。” “我们小姐午睡刚起,你且等一等吧。”福惠亲自来应门,说完后见到陈蛮,又补充了句:“表小姐也请等一等吧。” 陈蛮便跟裴庾欢一起在太阳下面等着。 晒了一刻钟,萧芷卿才招呼她们进去。 入府这两个多月,陈蛮第一次进萧芷卿的院子。 进来后,她就知道萧芷林之前为什么总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了。 萧芷卿这院子确实与她们的都不一样,光是大小就比她们院子要宽敞了好几倍,更不用说其中的花草摆设。 那精致模样,让陈蛮不由得联想到了公主府的春日宴。 再看屋门房檐,门前挂门帘,屋里的家具摆设,等等等等,哪哪都不一样。 陈蛮刚进兰心院时,觉得她进了个金窝窝。 今日与萧芷卿这屋子一比,才发现她那儿那层金是镀的,萧芷卿这儿才是真金! 第一百五十一章 言语相讥 进屋后,陈蛮先感到一阵清凉袭来。 她抬眸去看,见门帘后和桌角处都摆着两个冰炉,与镇国公府的相似,样式略有不同。 里面放着冰块,婢女立在旁边摇扇。 陈、裴二人方才在外面晒得暑气立刻就散了。 萧芷卿坐在屋子中央,闲适地扇着一把团扇,见二人进来,并不起身相应,只笑着看座,道: “表姐,真是稀客,冒着这么大的日头,来寻我做什么?” 陈蛮知道萧芷卿向来目中无人,她也习惯了她的颐指气使,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国公府大小姐,瞧不起人也很正常。 可是,今日裴小姐在。 萧芷卿竟然视若无睹,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只当没看到裴小姐。 这让陈蛮心中第一次涌起气恼,她道: “我的好友裴小姐人品贵重,极有规矩,前几日因故来府上暂住时,便一直想来拜见几位姐妹,无奈身体尚未康复,实在下不了床,拖延到了今日,她无论如何也不肯再拖,便拜托我陪她一同前来。见过妹妹。” “噢,是这样。” 萧芷卿仍未起身,只是目光落到裴庾欢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 “裴小姐,上次春日宴在公主府时见过,今日这身行头,倒不像是突逢变故,大病初愈啊。” 她话中的轻蔑与讥讽毫不掩藏。 一个商贾,能进她的院子,都是一份侮辱。 裴庾欢今日穿的确实也与众不同,不似陈蛮常见她的那样清丽淡雅,能称得上是穿金戴银极尽隆重了。 头上插着钗子比春日宴那日还要多。 陈蛮虽不太明白裴小姐的意思,但也听不得萧芷卿这样讥讽裴小姐,她正要开口,裴庾欢却笑意盈盈地上前一步: “萧四小姐说的是,上次春日宴确实有幸见过一面,只是当时四小姐脸上挡了面纱,不曾看清四小姐这天仙面容,不知上次落水后,四小姐可曾伤了病了,今日养好了吗?” 裴庾欢这语气也是陈蛮闻所未闻的浮夸市侩。 配上这两眼弯弯的笑容,像极了市井经营买卖的掌柜娘子。 只是她语气虽然带着阿谀奉承,说话的内容却颇有些哪壶不开提哪壶。 萧芷卿那次落水,在全京城的贵人面前丢了大脸,回府后再不许任何人提。 而裴庾欢张嘴就来…… 陈蛮悄悄去看萧芷卿,果然见她脸上已经没了笑意。 裴庾欢倒是笑得很自然,不等萧芷卿说什么,便自然地坐到了桌子旁: “萧四小姐这炉中点的是茉莉冰池香?” 她问的是桌上那个冒着青烟的香炉。 陈蛮进来时便闻到了,也是她的屋子里不曾有过的熏香,应该是萧芷卿这里独一份的。 裴庾欢都自来熟地落座了,陈蛮再干站着反而奇怪,她便坐到两人中间的位置上,以防两人一言不合打起来。 萧芷卿显然已经在发作边缘了,漂亮的眸子眯了又眯,没接裴庾欢的话,只是对婢女道: “福缘,看茶。” 春日宴后福缘挨了打,一直在养伤,去镇国公府赴宴时陈蛮没有见到她,今日应当是养好了,又回来当差了,整个人要更加谨言慎行了些。 萧芷卿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不多言也不多看。 反倒另一个叫福惠的婢女,与自家小姐同仇敌忾,直接将桌上的香炉拿走了。 裴庾欢被晾着,也不在意,就等着喝茶。 陈蛮也不知道说什么,低着脑袋看袖子上绣的金丝花线。 等茶端上来。 裴庾欢轻嗅了下杯中的幽幽茶香,又语出惊人: “龙图胜雪,一品好茶,虽香气宜人,清新解暑,但若要论这入口的茶香,陈茶还是比新茶要差上许多。” “乒”一声,萧芷卿刚捻起的茶盖便又落了回去。 她抬起眼眸,望向笑意盈盈的裴庾欢: “裴小姐似是很懂茶?” 裴庾欢也放下茶盖: “不敢在萧四小姐面前卖弄,只是略知一二。” 萧芷卿冷哼: “难怪连这新茶旧茶都分辨不清楚,便敢在这里枉做评判。” 福惠在一旁补充: “咱家小姐院中的茶与老夫人和大夫人房中是一样的,都是圣上今年新赐的御茶。” “哦?竟然如此?” 裴庾欢很是吃惊,闻了闻茶香,又看了看杯中茶水的颜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可这样醇厚的汤色,既不清透,也闻不到水芽清香,似乎,有些不像是……” 话说到一半,她便收了声: “萧四小姐说是新茶,那便是吧。” 陈蛮闻言,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同时不动声色地往裴庾欢身边挪了挪。 心道这乐子找的可真够吓人的…… 她刚挪了半寸,萧芷卿便将手中茶碗拍到了桌上: “裴小姐,我本着地主之谊,又看在你是表姐好友的份上,才招待你饮这一壶茶,你这张嘴闭嘴,说这说那,说又不直接了当的说,藏着掖着,是什么意思?是想说我这的茶配不上你这商贾的身份?你不想喝?” 裴庾欢放下茶作揖: “庾欢只是随意闲聊,哪里会有这些意思,即便是陈茶,这龙图胜雪也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好茶了,又何来配不上一说?只是我们这些行商的,走南闯北多了,手上所贩之差不在少数,见到好东西,难免想议论一嘴,没有要冒犯萧四小姐的意思。” 她话说到这,还算是在“赔礼道歉”,陈蛮揪着的心也松散了半分,谁想裴庾欢话没说话,居然又继续道: “这新下的龙图胜雪,苏小姐进京前就带了几盒,萧四小姐要是没见过,分辨不出,可以让婢女去苏小姐院中取来,咱们泡上两壶,一起品鉴。” 陈蛮满脸懵噔地转向裴庾欢。刚与眉眼弯弯的裴庾欢对上视线,身后便传来一股骇人的怒意。 萧芷卿几乎是把团扇甩在了桌子上,漂亮的小脸也因这横冲直撞的冒犯,染上了一层绯红: “商贾铜臭,污了好茶。” 她起身,冷眼看向陈蛮: “表姐,你的好友见多识广,我就不招待了,表姐你把人带回去吧。” 说罢,她留下句“福缘送客”,便拂袖走了。 裴庾欢还在后面假意找补: “没说萧四小姐您这的东西比不上苏小姐的,陈茶新茶,都是好茶嘛……” 福缘挡在二人面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陈蛮赶紧拉着裴庾欢往外走。 走出院门几十步后,她才费解地问道:“裴小姐,这是什么好戏?嫌咱们在这国公府里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不成?” 裴庾欢道:“早晚要找你麻烦,赶晚不如赶早,趁着现在咱们现在空闲,给她个机会,好过日后忙起来的时候,忙中添乱。” 这话陈蛮听得一知半解。 待到回了院子,关了屋门,确定四下无人后,她才又悄悄问: “引萧芷卿动手,是想让我这个假冒的,能更好地替她做靶子?” 这一句话,裴庾欢就知道陈蛮像她所想的一样,入府两月,已经把该猜的都猜了个七七八八。 人情世故方面,陈蛮比她想的还要更加精通。 有所猜测后,陈蛮没怕也没逃,甚至没在人前露出端倪,仅凭这一点,裴庾欢便愿意交出了自己的一分诚恳。 她道: “不是。是为了终有一日,你能彻底取其位而代之。” 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三日。 皇帝于早朝上亲下的封侯诏书。 而随着裴庾欢在院中闲逛的陈蛮,则被猫在暗中的小人,一把推进了园中十尺有余的湖水中。 第一百五十二章 家宅不宁 裴庾欢语出惊人激怒了萧芷卿后,便像个没事人一样,日日拉着陈蛮逛花园晒太阳。 大夏天的做这事的不多。 萧芷林巴巴地跑来跟陈蛮游荡了一圈后,就被晒得再也不出门了,徒留陈蛮一人陪着裴庾欢流汗。 湖边是太阳下山前,花园里唯一清凉的地方。 旁边还有傍水的假山,种着几排松木,连着琉璃瓦的回廊,靠着喂鱼时,能消减些许暑气,裴庾欢就日日靠在水边歇着。 被推下水的那一刻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两人撒了些鱼食,眼见池子里的鲤鱼撑得都快翻肚了,裴庾欢说要去取些茶饮,让陈蛮在这等着,便带着冬菽往邻近奉茶的厢房去了。 陪着陈蛮的春梨玩心也大,说要取个竹竿来蘸鱼食,看看能不能引得鲤鱼跃龙门。 她刚离开不久,陈蛮听到背后传来一串细碎又急切的脚步声。 她以为是春梨取了杆子着急往回跑,正要笑着打趣她,就被一股猛劲儿一把撞到了水里。 如果陈蛮是神仙,能把自己的魂抽到天上,俯瞰整个京城,她就能看到她落水的这一刻,封陆云野为侯的圣旨,刚被宫人捧着入了镇国公府。 能看到脸变成猪肝色的陆云远和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奔出去接旨的周慧淑。 能看到各方的探子奔向京城各处向自家主子汇报这个消息。 也能看到陆云野接旨时那故作瘸腿的蹩脚演技,引得陆承宗脸色一阵难看。 可惜她不是神仙。 所以她只能勉强在水中睁开眼睛,看到被自己和裴庾欢闲来无事喂得肥嘟嘟的鲤鱼瞪着大眼睛游在她身侧。 看到英国公府就连这园中湖下面也布满了奇石,漂亮的像是海底龙宫。 然后她就沉到了水底,手撑了下湿软的泥土,蹬着腿游到了湖面。 陈蛮水性不错。 陈家村是傍水而建的,她经常下水去抓鱼。 可惜后面闹饥荒,河里的草都被挖干净了。 她很久没下过水了。 炎炎夏日中,还是有些清凉的。 陈蛮脑袋冒出水面,大口吸了一口气。 耳边传来阵阵惊呼。 “来人呐!表小姐落水了!” “快来人!救命!” 春梨在扯着嗓子的喊。 陈蛮伴着她的呼喊声游到岸边,准备扶着石头爬上去。 春梨远远看到,赶忙从回廊处狂奔着跑过来。 紧接着赶过来的是裴庾欢和冬菽,再然后是欲要来救人的家仆。 陈蛮看到裴庾欢冲她眨眼睛,想了想,便松开了扒着石头的手,又仰头滑到水里,开始两个脚扑腾着上上下下。 “救命。” 她也跟着喊了一句。 春梨立刻跳进水里:“小姐!撑住!” 冬菽随她一起,而后是三个强壮的小厮。 陈蛮就这样声势浩大地被扶到了岸上,咳嗽了两声后就晕了过去。 闭上双眼后,耳边声音更吵了。 陈蛮感觉自己被春梨和冬菽架着抬了起来,要往院子里背。 春梨边哭边骂: “怎么能有这样的事,这不是故意害小姐嘛,定要找老夫人和大夫人做主。” 裴庾欢则道: “还是要先寻府医,瞧苏小姐都被吓晕了,不知道呛了多少水。” 一同喧闹。 湿漉漉的陈蛮躺在了自己屋里。 府医来的很快,程玉珠和魏芸也一起来了, 后面跟着萧芷卿和萧芷林。 陈蛮配合着府医的动作,咳了两口气后,睁开了眼,让兰翠和明舒扶着去里面擦头发,换衣服了。 等她再回来。 屋里已经吵起来了。 主要是春梨在吵: “……当时奴婢虽然去为小姐取竹竿了,但想着小姐一人在回廊处喂鱼,不放心,就寻了路过洒扫的姐姐去为奴婢寻竹竿,奴婢先一步折返回去了,回去时看得清清楚楚,就是福惠,福惠陈小姐不备,从背后亲手把小姐推下去的!” 冬菽也道: “我与我家小姐回时,也看到一匆匆跑过的身影,就是这个颜色的衣服。” 福惠本是陪着萧芷卿来的,突然被指证,也是很不服气: “春梨姑娘何故这样血口喷人?奴婢一直在照看小姐,不曾去过湖心回廊,怎么会推你家小姐入水。何况奴婢与你家小姐无冤无仇,为何要做这种事?胡乱攀诬旁人也是要讲基本道理的!” 福惠本是萧芷卿身边的二等女使,因福缘前阵子挨了打,将养了半个多月,伺候不了人,她便凭着自己的心灵“嘴”巧,取福缘而代之,成了得萧芷卿重用了红人。 谁都知道四小姐在这英国公府是能横着走的。 得了四小姐的赏识,福惠的腰板也直了,声音也洪亮了,完全不怕春梨这个外来的。 是,人确实是她推的,她奉自家小姐之命,去给这位表小姐点颜色看看,那又怎样?带着个商户女在院子里耀武扬威、招摇过市,淹死了也是活该! 福惠硬气。 春梨也不是示弱,她脖子梗得像公鸡: “你以为园子里只有我吗,你以为你从四小姐院中出来,往花园中来的这一路上,没有其他洒扫的姐姐吗?你做了坏事,胡扯一通,不敢承认,就能当做自己没做过?大夫人和二夫人可就在这里坐着呢!两位夫人眼中可揉不得沙子!” 魏芸闻言,赶紧低头去喝茶。 若她夫君没出事,还在朝中任职,她一定会开口说几句,大房的乐子哪能不过问?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了! 魏芸不想惹麻烦,萧芷林的脑袋也垂得很低,她悄悄凑到陈蛮身旁去问她: “表姐你没事吧?伤着了吗?” 陈蛮摇摇头,拉她坐到一旁。 萧芷卿正在瞪她,陈蛮也不想抬头。 程玉珠向来御下严厉,敢在她面前如此吵嚷的奴婢,整个英国公府也没有几个。 只是恰巧今日在这的,一个是苏玥钦从外面带进来的春梨,一个是刚得了萧芷卿提拔颇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福惠。 如此不懂规矩的吵嚷,程玉珠脸色都暗了三分,手里的茶碗幽幽地往桌子上一“砸”。 “砰”得清响,让两个丫鬟从争吵中回神,先后住了嘴。 程玉珠这才抬眸去看陈蛮: “玥钦,伤着了吗?” 陈蛮起身回话: “回大夫人的话,虽受了些惊吓呛了些水,但喝过汤药后,已经好很多了。” 她嘴上说着好很多了,身子还在发抖,掩着口鼻于闷热的房间中低咳了几声,用实际行动表示自己此刻的身体状况。 裴庾欢关切地凑到她身边: “你向来身子弱,可得好好养着,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陈蛮握住她的手,垂下眼眸。 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得萧芷卿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装腔作势,惹人厌烦。 她开口道: “表姐既然身子孱弱,就该在房中歇着,否则让日头晒晕了,失足落水,还要让下面的丫鬟们跟着担责,多麻烦。瞧你身边这丫头,生怕担个‘伺候不周’的罪名,便在这不管不顾地胡乱泼脏水,闹得乌烟瘴气,家宅不宁。” 程玉珠则将视线转向一直低着头侍奉在萧芷卿身边的福缘: “福缘,你在卿儿院中伺候的时间最久,你说,福惠上午有没有出过院子,有没有去过湖心回廊?”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作壁上观 福缘在心中唉声叹气。 她觉得已经缩得不能再小了,居然还能被大夫人看见。 被点名询问了没有办法,她只能跪到前面回话: “回大夫人的话,上午屋中闷热,小姐想吃些冰醪,奴婢便去厨房为小姐取了,出院门时,福惠确实正在屋中伺候。” 福缘记得自己挨得的那四十棍,也早已察觉这府中的气氛在苏小姐入府后就有了微妙的变化,所以她答得非常谨慎。 也便是因为她最近的这些谨小慎微,萧芷卿颇为不满,很多事都交给福惠去做了。 程玉珠点点头,又问福惠: “你当真没有出院门?” 福惠跪着答道: “奴婢当真一直在屋里伺候。” 程玉珠不再询问萧芷卿,只看向春梨: “太阳大,一时眼花也是有的,念在你一心顾念自己主子的份上,这事便算了,往后记着,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小姐,不可心生懈怠。” 程玉珠想将这事揭过。 春梨却没有顺坡下驴,她“砰”一声,磕了个响头,而后道: “大夫人,奴婢对天发誓,奴婢亲眼看到,就是福惠推得我家小姐。其中缘由为何,福惠为何要下此狠手,奴婢不知,可若今日不将此事审清楚,定然会助长此人心中的奸邪阴狠。她今日推小姐入水,逃过责罚,明日就敢在别的事上下毒手,如此防不胜防,我家小姐岂不是夜夜难以安眠?还请大夫人为我家小姐主持公道。” 程玉珠蹙起眉头,于嬷嬷上前一步: “春梨姑娘此话言重了,我英国公府内,不会有这样的奴婢。” 春梨毫不相让: “于嬷嬷所言极是,若非今日亲眼所见,奴婢也不相信英国公府中竟然会有奴婢胆敢戕害府中的小姐。” 福惠本来就在腹诽这从乡下来打秋风的算哪门子的公府小姐,听到春梨如此咄咄逼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回道: “你一个常州来的哪里有资格论咱们国公府的规矩,张嘴闭嘴说奴婢戕害小姐,你有证据吗?没得证据在这里胡乱攀诬人,奴婢真要冒着胆子问一句,苏小姐,奴婢与您无冤无仇何故要推您下水?您院中的婢女既然张嘴闭嘴都是公道,奴婢也要向您讨一个公道,您怎能如此纵容自家婢女顶撞夫人,攀诬旁人?” 这话是福惠为了在萧芷卿面前邀功说的,她知道自家小姐看这苏小姐不顺眼,借机挖苦这苏小姐一通,便又能得自家小姐赏赐了。 反正今日说破天也没有证据。 福惠一点儿都不害怕。 陈蛮知道今日这通吵闹是裴小姐故意而为的,瞧春梨的样子就知道,话茬递到她这里了,她在想要不要反口攀诬这福惠一句。 她虽然确实没看到推她的是谁,但还是很明白眼前的情形的。 春梨没有给她机会,脑袋磕得比谁都快。 她直接转向程玉珠:“大夫人,事关我家小姐安危,您如何责罚奴婢奴婢都认,可这事必须有个交代。” 说罢她又看向福惠: “谁说没有证据?方才奴婢侍候小姐喂鱼时,因手笨,撒了半盒鱼食在地上,这才有了后面暂且离开去取竹竿,粘着鱼食送到水中去喂鱼的事。鱼食都是饭渣制成的,虽混在了石阶上,可腥味难除,你到没到湖心回廊,推没推我家小姐,看看鞋底便知!” 陈蛮闻言,抬眸看向福惠,却见地上跪着的福惠脸上没有任何惊慌之色,反倒带着些戏谑。 福惠也冲程玉珠叩首:“大夫人,奴婢没去过就是没去过,奴婢愿意让春梨姑娘检查鞋底。” 程玉珠没说话。 于嬷嬷上前一步:“你且把鞋底露出来。” 福惠便跪在地上,于衣摆后面,露出了自己干净的鞋底。 鞋上别说是鱼食了,连泥土都沾的很少。 于嬷嬷检查了一番,便对程玉珠道:“回大夫人的话,鞋子上面不曾沾染鱼食。” 程玉珠点点头,仍未说话。 于嬷嬷又看向春梨:“春梨姑娘,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春梨道:“敢问福惠姑娘,你说你一直在院中侍奉四小姐,那方才是随四小姐一起来的这兰心院?” 福惠理直气壮道:“正是。” “那就请于嬷嬷再看看四小姐与福缘的鞋底,是否也如福惠的鞋底一样干净。” 福缘抖了下眉梢,知道福惠中计了。 今日清早下了雨。 门前沾了尘,她们鞋底是带泥的,洒扫过后,虽沾的不多,可也不会像福惠的鞋底这样干净。 福惠定然是注意到了地上的鱼食,躲在一旁将鞋底擦干净了。 又在半路与赶往兰心院看热闹的小姐汇合,鞋底比她们要干净许多。 春梨故意诈她,她也上当了。 福缘垂眸,等着大夫人发话。 若是以前,事情吵到现在,大夫人一定会将错处归咎到苏小姐和春梨身上,鞋底如何,推没推人,又不是公堂,不会讲究得那么一板一眼,是谁的错,全凭大夫人的一句话。 可现在…… 福缘知道府里的天已经变了。 果然,程玉珠没像以前一样出言袒护萧芷卿,反而对于嬷嬷点了点头。 萧芷卿脸色冷的像冰碴。 她端坐在那里望着自小宠爱自己的母亲与嬷嬷,什么话也没说,什么表情也没有。 其实她也不是非要找苏玥钦的麻烦。 只是这个低贱的商贾仗着苏玥钦的势故意拿她在春日宴上落水的事戏弄她,她便想让苏玥钦也尝尝同样的滋味。 那湖周围都是洒扫的婢女和值守的护院,听到呼救声随时都能下水去救她,淹一会儿也死不了人。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看得非常清楚。 她的母亲已经不再是她的母亲了。 母亲坐在这里,任一个外来的婢女如此振振有词地羞辱她,却没有驳斥一句,甚至任由于嬷嬷来查看她的鞋底,只为了帮苏玥钦,证明她的婢女犯了错。 萧芷卿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思绪清醒。 从苏玥钦入府后,一直环绕在她心头的那种若有似无的线索,终于在今日明了了。 母亲的态度变了,不是因为她做了错事,而是因为苏玥钦这个人有问题。 祖母坚持让苏玥钦入府,也绝不可能只是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神仙托梦。 萧芷卿甚至想到了那日在镇国公府那个花匠。 那日回府后,她就觉得这事有端倪,再顺着去想一想母亲和祖母这奇怪的态度,萧芷卿觉得,苏玥钦应当还有什么其他不能为外人所知的身份。 若是父亲流落在外的外室女儿,母亲的态度不会如此。 可若是,传闻中姑姑流落在外的那个女儿呢? 萧芷卿眯起了眼梢。 于嬷嬷到底顾及着萧芷卿的面子,没有去检查她的鞋底,福缘则像福惠一样跪了下来。 她的鞋底展现在众人面前时,福惠那双过于干净的鞋底,立刻显得无比可疑。 春梨瞪着眼睛道: “若是一同从四小姐的院中来,你的鞋底怎么会如此干净?还说不是刻意擦拭过?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害我家小姐?” 她这一声怒斥,让心虚的福惠抖了下,下意识往萧芷卿那边望。 萧芷卿并没有理会她的求助。 萧芷卿也在等,她想看母亲会怎么说。 鞋底干不干净的,说是证据,就是证据,若说不是,也有一百个理由可以辩解。 只看母亲要怎么处理。 程玉珠当然察觉到了萧芷卿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终于不再像之前那般,仗着宠爱来应对麻烦了。 这一点,足以让程玉珠欣慰。 只是,用的人不行,手段,也过于不痛不痒。 她得让卿儿看看,奴婢忠与不忠的区别有多大。 程玉珠冷眼望向福惠,道: “说,为什么要害玥钦?” 第一百五十四章 成事不足 福惠抖了下,立刻磕头: “夫人,奴婢冤枉,奴婢没有。” 程玉珠又问: “回廊湖心周边,洒扫的奴婢甚多,你去没去过,把今日当值的人都寻来问一遍,就知道了,你当真还要再狡辩?” 福惠脸色煞白。 她当然知道,清早这一路,看到她的人不少。 她就是仗着四小姐的势,才没在意。 毕竟谁都知道四小姐受宠,就像六小姐被关在柴房那次,大家都知道是谁做的,哪有一个敢站出来说话的? 她以为这次也是一样。 可大夫人却突然变了态度。 福惠吓坏了,支支吾吾:“奴婢,奴婢确实是往湖心那边去了,但是奴婢没有推表小姐……” “今日是你当值,你不在院子里伺候四小姐,往湖心去做什么?” 程玉珠声音平静,却不怒自威,听得人心底打怵。 福惠转着眼睛想了半天,觉得这事是萧芷卿让她去做的,萧芷卿一定会出面护着她的,便道: “是四小姐让奴婢去湖边瞧瞧,有没有开的漂亮的荷花,折到院子里拿瓶子养着消暑,奴婢是去看荷花的。” “是吗?”程玉珠看向萧芷卿:“卿儿,是你让她去的?” 这话问的意味深长。 以前的萧芷卿自然不相信母亲会为这样一件小事盘问她,可现在,她毫不犹豫地撇清关系: “回母亲的话,女儿不曾说过。” 福惠闻言,难以置信,愣了好一会,才察觉到此刻自己的处境有多可怕,她开始慌乱地磕头: “大夫人,是奴婢记错了,小姐没说,是奴婢自己想为小姐折一朵荷花,奴婢真的没有推表小姐。” 福缘看着,低着脑袋倒吸了一口冷气。 今日这事可不小,福惠受得罚恐怕比她当日那四十棍还要多。 面对福惠的辩解,程玉珠也没再问什么,她对于嬷嬷摆了摆手,两个奴仆便冲上来,将满脸泪痕的福惠拉了下去。 程玉珠重新去看苏玥钦: “近日事情多了些,没想到眼皮子底下能发生这种事,这种谋害主上婢女心肝都坏了,舅母会替你处置,你且回去好好歇着,不必担心旁的。” 说罢,她又看向萧芷卿: “你平日性子软,对下人约束的少,她们便自己拿着主意胡作非为,虽然与你无关,可刨根问底,你也有责任,要将今日的事记在心上。” 程玉珠将话问到这一步,她想,卿儿应该已经明白她的意图了。 仆人之中,福惠算是个忠心的,但也会在东窗事发时牵扯主子,替自己辩白。 当然,今日都是些小打小闹,没有牵扯到真正的利害,福惠攀扯了萧芷卿,萧芷卿撇清关系,程玉珠不在追究,也就算了,可若是到了真正生死攸关的局势中,下人这样的攀扯,足以致命。 此前卿儿过得太顺风顺水了,能练手的机会不多。 程玉珠觉得这算是好机会,有了今日这事,她以后再想动手时,便会知晓,要在忠仆里面选聪明的,要在聪明的里面选有把柄的。 无论多简单的一件事,做起来,总会有无数的漏洞,要紧的是,为自己铺好退路,要早早地为手下的这些奴才选好理由,一旦事情败露,奴才们顶罪时,才能自圆其说。 这些都要在行动前设计好。 但卿儿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毛躁了,对此,程玉珠还是很满意的。 萧芷卿垂眸应道:“谨遵母亲的教诲。” 她全程没给苏玥钦一个眼神,只在回到自己院子后,心中莫名的发慌。 苏玥钦或许真的是贵妃姑姑遗落在外的亲女儿。 萧芷卿曾经听过这个传闻,但她没有放在心上,实在是太过无稽之谈了。 如今再去回想,祖母的态度,母亲的态度,乃至“表小姐”这个奇怪的称呼,一个外姓的世交孤女,什么样的称谓都可以,祖母为何偏偏要认她做外孙女呢? 就连表哥的态度也是那么的亲昵…… 表哥早就知晓这件事了? 萧芷卿越想越真切。 越真切,她心中就越慌乱。 如果苏玥钦真的是贵妃姑姑的亲女儿,她就不是姑姑最疼爱的人了。 她只是位国公府小姐,而苏玥钦却是公主。 “公主”这个词对如今的萧芷而言是如此的刺耳,福惠被拖去了何处,会被如何对待她毫不在意,她脑海中只有镇国公府的那个花匠。 那个态度奇怪、误把苏玥钦认作旁人的花匠。 其中有古怪。 贵妃姑姑的女儿流落民间那么久,怎么就能保证认回来的这一个就是真的呢? 如果苏玥钦是假的呢? 如果那日那个花匠是见过她的故人,而她就是故意先发制人以保全自己的呢? 那大家岂不是都被她骗了? 萧芷卿从设想中惊醒,她唤了福缘进来: “福缘,我记得你有一个跑商的表哥?你想出府嫁给他过日子是不是?” 这件事,是福惠告诉她的。 福缘怔了下,也不敢隐瞒,便应了句“是,奴婢是想着等年纪到了就向小姐求恩典。” “我能允你出府,也可以给你添置一笔丰厚的嫁妆,保你后半辈子无忧,只是……” 福缘听着,心中“咯噔”,想说她不想要这些赏赐,可萧芷卿当然不会给她拒绝的机会。 “只是你得寻你这位表哥,在府外为我查一件事。” 福缘愁眉苦脸地跪下: “小姐,您若有什么事要办,可以去求大夫人,大夫人宠您,不会不许的。” 萧芷卿脸色冷了下来: “这么说,你是不愿意?” 福缘低下头: “奴婢没有不愿意,奴婢愿为小姐鞍前马后。” 萧芷卿这才满意地道: “镇国公府前些日子从常州寻了养莲花的花匠,让你表哥去查查,这人是什么身份,从何处来的。” 福缘听着,紧绷的心便松懈了。 她还以为小姐要让她表哥杀了苏小姐呢。 原来只是打探个消息,还是个听起来就不可能打探得着的消息。 她表哥压根没这个本事,这事指定办不成,福缘也就不紧张了,她忠诚地应了声“是”。 第一百五十五章 打消念想 一行人离开后,陈蛮被裴庾欢和萧芷林一左一右地扶到了床上。 她并没有呛水,但还是做出虚弱模样,躺着不动了。 萧芷林叹气道: “四姐姐做什么总要跟你过不去呢,你又不碍着她。” 裴庾欢则道: “可怜那个婢女,得了主子的命令做事,还要为主子受这个责罚。” 萧芷林颇有些愤愤不平: “可事情到底是她做的,受罚也是活该。府里有规矩,不会打杀下人,她多半会被卖出去,换个主家伺候就是了。” 萧芷林对奴婢不甚在意,何况还是把她的好表姐推到水里的奴婢,她只觉得那婢女活该,说了一句便不再提,只去问陈蛮: “表姐,看你脸色怪不好的,你好些没有?” 陈蛮的脸色其实源于内疚。 她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知道萧芷卿是被裴小姐气到,才会指使奴婢拿她出气,更知道自己这副病歪歪的样子是装的,她水性很好,也就被推的那一下吓了一跳,落水后并没有什么要紧的。 又是炎炎夏日,事情本来就没有那么严重。 可一个好端端的人就因为这种事,被拖下去卖了。 陈蛮瞧着于嬷嬷命人做事时的表情,感觉那个叫福惠的婢女颇有些凶多吉少了。 她们要做的事,得牺牲这么多人吗? 裴庾欢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中所想,拉住了她的手:“祸兮福之所倚,说不定此番她能寻到一个更好的主家,往后不必再做违心的害人之事了。” 陈蛮觉得这句话里有话,好像知道福惠的出路似的。 只是萧芷林在,她也不好问,便先与萧芷林扯闲话。 话没说几句,二房的嬷嬷便匆匆来寻人: “林儿小姐,夫人有急事寻您,您快些随奴婢回去吧。” 这句夫人指的是二房夫人魏芸。 萧芷林听到母亲寻她,也不敢耽误,与陈蛮二人拜别后,便匆匆走了。 萧芷林一回自家院子,便见她母亲魏芸满脸笑意地迎出来,拉着她往回走: “方才我正与你大伯母说话呢,就听到外院小厮送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你可知道这消息是什么?” 萧芷林疑惑道:“父亲官复原职了?” 这话让魏芸脸上的笑容僵了半分,骂了句:“你这孩子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是跟谁学的?别瞎想这些没影儿的事。” 萧芷林便更疑惑:“那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魏芸笑道:“陆家那位二公子啊,封侯啦!今日圣上在早朝时亲下了封侯的圣旨,消息已经在京城传开啦,这可是板上钉钉的喜事,你要做侯夫人啦!” 萧芷林完全没听懂这两件事中间的逻辑:“陆二公子来下聘啦?咱家接聘书了?” 魏芸又瞪她一眼:“这不是迟早的事吗?上次往镇国公府去的时候,我就与镇国公夫人浅浅聊过这事了,她对你颇为赞赏,很有意愿。你大伯父和大伯母也有意促成这件事,这门婚事保准是你的。” 说着说着,魏芸便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我就说你有福气,原本要为你定这门亲事事,我最犹豫的就是这陆二的次子身份,不能承爵,孩子们都跟着吃亏,现在好了,平白落下一侯爵之位,证明这陆二很得圣上赏识啊,往后他差事若是办得好,为你谋个诰命身份,也都是说不定的呀,这怎么不是天大的喜事?” 说罢,她拉着萧芷林往屋里走: “你再去梳洗下,一会儿随我去拜见你祖母,让她老人家帮咱们快些将此事敲定。” 萧芷林听着,步子反而变慢。 她想到表姐与她说起这陆二公子时的神色,心中有些犹豫。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觉得表姐好像是喜欢这位二公子的。 能当侯夫人固然好,可是…… 萧芷林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半天也没想到“可是”后面应该跟的坏处。 除了“表姐似乎喜欢陆二公子”这一点外,萧芷林无法从这件事上想到任何一点坏处,尤其是在父亲被罢免之后,能争一个侯夫人做,已经是非常不错的出路了。 这还得看镇国夫人愿不愿意按着与母亲之前的商议来论二人的婚事,若是镇国夫人因这侯爵封赏,不再将她这个二房的放在眼里,那她们家也是没有一点办法的。 她是该为自己争取一下。 想到这里,萧芷林便加快步伐,跟上了着急为她谋划的母亲。 朝晖堂中,顾佩玖听说了今日府中的闹剧,唤了程玉珠到屋中将前因后果了解了一通后,回了程玉珠一句“你看着办就好”,便没再多说。 魏芸带着萧芷林到时,程玉珠恰好还没走,魏芸便拉着这个长嫂,喜气洋洋地与顾佩玖说了自己心中的谋划: “陆二公子封了侯爵,身价自是水涨船高,他与林儿的事还是得早些定下才好,免得让那些马后炮的势利眼从中作梗。” 程玉珠当然赞同这门婚事。 萧芷林能为萧家拉拢一个乘龙快婿是最好不过的。 早在一年前,她就极力促成过萧芷林与那陆大公子陆云远的婚事,只可惜没能成功。 只是顾佩玖沉着脸色,思索了一会儿后,给兴致勃勃的魏芸浇了一盆冷水: “这门婚事确实不错,只是依我看,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能在现在这个时机封侯的人,必定是得了圣心。既然得了圣心,婚事怕是也由不得自己了。” 顾佩玖知道,此次封侯的举荐名单上,她儿萧德章也上折子写了二房的幼子萧彦成。 太子那边和其他两个国公府,也各有举荐。 只是圣上全都无视了,亲自挑了个自己看重的人。 关于这陆二的身世,顾佩玖也有所耳闻,圣上挑他,就是要选个能带兵亲信给朝中各势力看一看。 这样的人,她们这三座国公府中的任何一个女儿,都嫁不得。 魏芸蹙眉道:“婆母,儿媳自然知道这事难办,谁都知道这初承的侯爵是个金疙瘩,有女儿的人家定然人人都在动心思。可旁的人儿媳管不了,咱们就得为了林儿好好筹谋、好好争取才是,这样好的机会可是很难再遇到了。” 程玉珠听懂了顾佩玖的言外之意。 魏芸却心急得不想听懂。 顾佩玖也不能再说什么,便只对这个把对夫君的期盼全部转移到了女儿身上的儿媳道: “这种时候,嫁给朝廷新贵,还是个带兵的武将,对彦成的前途来说,未必是好事,你且再仔细琢磨琢磨吧。” 说罢,她便以头疼为由,让人送客了。 提到了自己的小儿子,魏芸才从为长女谋划婚事的热切中冷静了下来,离开朝晖堂的一路,都在琢磨顾佩玖提的这一茬: “婆母说的是,这桩婚事是得好好琢磨琢磨。” 萧芷林听着,心底涌上一股憋闷的怨愤,她弟弟还是个小孩儿呢,还得五六年后才能论得到前途,那时龙椅上的皇帝说不定都变了! 她的祖母和母亲却因这虚无缥缈地担忧,要放弃这桩摆在眼前的大好婚事。 可她能说什么呢? 弟弟本来就是最重要的。 萧芷林叹了口气,闷闷地回了句“但听母亲安排”,便打消了自己心中对“侯夫人”这个位置的短暂肖想。 而返回院子,与自家夫君萧德谦议事到深夜的魏芸,彻底理清了这件事上的利害,也因此,彻底打消了促成这门婚事的想法。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举手之劳 二房的灯火熄灭后。 疲惫的福缘终于挨到了轮值换班的时间,捶着自己酸软的肩膀和膝盖,回了下人休息的厢房。 厢房中,福惠正在哭着收拾东西。 福缘瞧着她红肿的脸颊和一瘸一拐的腿脚,忍不住叹了口气: “福惠,给于嬷嬷打点过银子了吗,她要把你卖到哪里去?” 福惠肩膀抖了下,瞪着一双哀怨又难过的眼睛,骂骂咧咧的好半天,才仰着头哭了出来: “能去哪里?你还要问我?大夫人不过是不想被人拿捏了把柄才不肯在院中打死奴婢,可犯了错卖出去的,跟打死哪有区别?卖到哪里不是死路一条?姐妹一场,你做什么还要来说这些风凉话!” 福惠比福缘年纪小,今年刚过十七岁。 父母兄姐都在府里做事,因长得俏丽,手脚伶俐,性格耿直,不藏心眼,所以从小便被选到萧芷卿的院子里伺候。 能跟在最受宠的四小姐身边做事是天大的福分。 连“福”这个赐名,都只有四小姐院中的奴婢才能用。 所以父母兄姐一直都以她为荣,家人聚在一起时,也常常叨念她“若以后跟着四小姐嫁到誉王府,兴许能飞黄腾达做那王府中的一等女使,那便是天大的荣耀。” 福惠期待着这件事,便将自己所有的忠诚都献给了她的小姐萧芷卿。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落到这样一个结局。 福惠眼泪汹涌,几乎哭的上不来气: “我哪里有钱能去打点嬷嬷呢?我领的月钱全给母亲收走存起来了,这你是知道的呀!” 她知道今日的事不是福缘的错。 可若按以前的亲疏远近,这样的事四小姐只会派最亲近的福缘去做。 是她想要在小姐面前抢功劳,这才甜言蜜语地抢到了这份足以让她和小姐成为“共犯”的差事。 她从没想到,这样一件小事,就能毁了她整个人生。 福缘听着她哭,想到自己挨了四十棍躺在床上起不来的那些日子,她没有福惠命好,爹娘都早早地去了,伤了也没人照看,只能自己躺在床上养着。 最难挨的那几夜,福惠给她递过水。 这算得上是大恩。 是以,福缘的眼圈也跟着红了。 她从自己内衬上缝的衣兜里,取出一个荷包,从荷包里取出自己攒的碎银,挑了一块中等大小的,递给福惠: “我的月钱都攒下了,这块给你,你赶紧去给嬷嬷送过去。” “少在这里装好人,你巴不得我被卖到那些腌臜户里,让人磋磨死,你便能得意,再没人与你争这一等女使的位置了。”福惠扭过头。 福缘上前扯住她的手,把银块塞她手心: “说什么一等女使二等女使,与任人宰割的牲口有什么区别?牲口至少还能在活着的时候过些没心没肺的快活日子,咱们却是日日跪着等死,比牲口还不如!经过了今天这一遭,你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豺狼窝吗?还要去计较这些吗?” 福惠咬着嘴唇没动。 福缘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你与小姐说了我与表哥的事,小姐便让表哥也去为她做事,还做那些让人发现了就会丢性命的事,我与你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你早走一步,我晚去一步罢了。今日分开,此生能不能再见都难说了,你何必还要说这些戳人心窝子的话呢?” 福惠浑身颤抖,终于泣不成声,再骂不出一句。 两人就这样靠在屋里,小小声地哭了半晌,待到嬷嬷骂骂咧咧得来催促时,福惠还是接过了福缘递来的银块。 “这钱,我若还能有命活着,我一定还给你。” 这是她与福缘说的最后一句话。 待到她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幽深的夜色中时,福缘才收回了哀戚的眼眸,兀自垂泪到天明。 福惠被管事的方嬷嬷押着送到门外。 出府前又把身上搜了一遍,把那指节大的银块搜去后,才将人交给了前来接人的牙婆。 福惠弓着身子求: “方嬷嬷,方嬷嬷,看在银子的份上,放我条生路吧。” 方嬷嬷冷哼一声: “豆子大的东西也有脸拿出来说,真丢我们英国公府的脸,活该让主子卖出去!” 前来的牙婆姓王,是个年过四十的寡妇,办事细心妥帖,很得重用。 英国公府中,无论是买卖奴婢,还是聘请短工长工,基本都由这位王婆经手。 程玉珠对她知根知底,用她用的也顺手,惩治奴仆的事基本也都交给她去做。 太祖仁厚,开国之初便有宽以待下的的风气。 至今京中众门第依然奉行此道。 虽于律法上并没有太过明确的规定。 但打杀奴婢多会被人非议,尤其在朝为官的,极容易被御史台参奏。 所以遇到犯事的奴婢,程玉珠都是直接卖给王婆,要如何处理,王婆自然心中有数。 她与前来送人的方嬷嬷相互客套了一番,就收了福惠的奴契并让人将福惠带到了车上。 马车迎着月色,赶在宵禁之前,回了牙行。 福惠也被带去了守卫森严的侧房,单独一间,被看管了一夜。 次日清早,王婆亲自来检查了她的身体,批了个“甲”字,叠在奴籍单子上后,便让人带福惠下去冲洗。 福惠见缝插针地说着好话,却没什么用处。 冷水从头上冲下来时,她觉得自己像是待宰的牲口,炎炎夏日,通体冰凉。 王婆给她换了身布衣,又把她押上车,亲自押着她往城外去。 出城后,车又行了半个时辰有余,远远看到一户庄户,福惠的心凉了半截。 这样的庄户肯定是买不起她这样的婢女的,她肯定是要死在这了。 福惠万念俱灰,下车时腿都软的站不住,哪怕是动了想要逃跑的心思,周围围着的壮汉,也让她无计可施。 她只能跟着王婆,进了那间小院。 可进到院中时,福惠却惊觉,这屋里屋外竟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屋外瞧着就是个一家屋子盖的大些的寻常农户。 可这屋里却收拾得极为讲究,家具、瓷器算不得上乘,也绝非是普通佃户会置办的东西。 福惠还没反应过来,里屋便传来一女人声音: “人我收了,你回去复命吧。” 王婆将奴籍和几张文书凭证一并留在桌上,恭敬地应了声“是”,便带着人退出了屋子,独留福惠一人在原地。 她听着屋外远去的马车声,心中又震惊,又忐忑。 她这是要死还是要活? 凭着过去十数年养成的本能,福惠先一步冲屋里的人跪下磕了个头: “奴婢名唤福惠,小姐今日买了奴婢,奴婢便是小姐的人了,奴婢愿意当牛做马伺候小姐。” 屋中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推开了半掩着的门。 身着常服的沈清辞从屋中走出,悠然地坐到厅前: “救下你性命不算什么难事,助你于别处安家落户、安然地过完自己的下半辈子,也不算什么难事,只是我得知道,你知晓的秘密值不值得我行此举手之劳。” 第157章 古怪关系 京城中有无数的谎言编织成无数的秘密。 贵人们自认天衣无缝。 只有行走于其中的这无数双眼睛和无数对耳朵,如串引的针线般,铭记着所有的碎片。 福惠是萧芷卿的贴身婢女,自小便在萧芷卿的院中伺候。 知晓的事,远比前些日子被英国公府卖掉的那两个名唤兰香兰映的婢女多。 这种父母姐兄皆在府宅中讨生计的家生子原本是最忠诚,最难将嘴撬开的,但没人会在被卖了以后抱着忠诚甘心赴死。 程玉珠是个城府极深、极为小心的当家主母,只是出生名门的她带着与生俱来的麻木,她不在意这些奴仆的生死。 只当他们是伺候人的物件,是可以随意捏死的蚂蚁。 这便是一条足以撼动整座国公府的缝隙。 再微小的秘密,也能成为刺入心脏的利刃。 当福惠千恩万谢地将一切都和盘托出后,沈清辞便命人,将福惠送往了距离京城数百里的镇子,由她们的人接应,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在福惠袒露的众多细节中,沈清辞也记住了许多有趣的点, 她迎着落日余晖,坐在返京的马车上,细细地梳理着其中能派的上用场的节点,思绪最终停在了最近处的“表哥”二字身上。 那位接了萧四小姐的差事、要去探查镇国公府之事的表哥,应当可以用作她们的下一枚棋子。 马蹄踏着落日返回京城。 原本热闹的街道,因清风楼与聚众祈福一事,变得一片萧条寂静。 宵禁的时间被提前了两个时辰。 巡逻的皇城司已经在街上赶人了。 商贩们叫苦不迭,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唉声叹气地关门赔钱。 京城的宁静并没有平息镇国公府的喧闹。 周慧淑已经气疯了。 从昨日接到圣旨开始,她就等在后宅,等自己的夫君回来给自己一个交代。 然而,等了一日,仍旧什么也没有。 陆承宗躲在书房,避而不见。 二房三房还在红火地张罗着今日的家宴。 每个人都在喜气洋洋地庆贺陆云野封侯。 除了大房。 郑知瑶当然察觉到了这其中的诡异。 圣旨送来之前,她就收到了娘家人送来的消息,说圣上有意要加封他们陆家这个次子。 这消息只有鲁国公府提前知晓。 太后耳目通天,便是圣上有心防范,内廷之中总也会漏风。 这事对鲁国公府和镇国公府来说都是好消息,两府联姻,一荣俱荣,未来这两兄弟一个承国公之位,一个位居侯爵,其中荣耀,便是另外三府拍马难追的。 于瑞王的声势而言也是大大的有利。 娘家送消息来,就是让郑知瑶提前备点贺礼,利用这件事笼络人心,快速地在夫家站稳脚跟。 郑知瑶也是这么想的,她真心为陆云野感到高兴,并提前两日让棠枝去首饰铺子定了一对金·线绣的奔马屏风,就等着陆云野独立开府时,送到他府上当作贺礼。 她就等着旨意传来时,将这件事告诉自己夫君,来换夫君的一句赞赏,也不枉母家特地为她送来这个消息。 可,当宮人来宣读旨意时,立于陆云远身后的郑知瑶却分明从自己夫君的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以及一瞬之间流露的愤恨。 郑知瑶绝对不会看错那个眼神。 她在母家争斗了数年的那帮姨娘脸上看到过许多次。 陆云远就用那种眼神盯着陆云野的背影看了三息,而后,在陆云野上前接圣旨时收回了眼神。 郑知瑶也紧跟着低下头,生怕让自己夫君察觉到她的视线。 而当宣旨的宮人离开后,向来温婉亲切的婆母也像是变了个人。 郑知瑶说不清那种感觉,周慧淑仍旧是笑意盈盈地在二房与三房之间周旋,保持着自己一家主母的气度,受着二房与三房虚伪的奉城,安排着府中诸事—— “云野能有今日,是整个镇国公府的荣耀,咱们应当阖府庆贺,谢圣上龙恩。” 但她那平静的笑容却未及眼底。 甚至在交代完这些事后,便以头痛为由,回绝了阿谀攀附的众人,关了院门自己在院中待了一整日。 连去请安的郑知瑶都没被请进门。 是以,应该当日就办的庆贺家宴一直拖到了第二日傍晚,仆人们才真正开始筹备。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陆云野是获封了侯爵,不是罢官入狱了,整个镇国公府怎么会透着一股喜事丧办的感觉? 从上次,婆母借着花匠之死痛罚了陆云野、致他烧了三日才下床这事之后,郑知瑶就总觉得这对母子之间的关系透着古怪。 封爵之事后,她更加确信,要么陆云野的身份有古怪,要么她婆母和夫君有古怪,否则府里绝对不会是这样的气氛。 她毫不犹豫地打消了自己要靠此事左右逢源的计划,并让棠枝给母家送去了消息——查一查陆云野的身份究竟有什么古怪之处。 郑知瑶在琢磨这些事时。 周慧淑已经与自己的长子陆云远在商谈中做出了一致决议—— 绝不能让陆云野拿到这侯爵之位,独立开府封侯。 就算圣上已经下了圣旨,但只要人废了或者残了,这事自会不了了之。 大周律法写的十分清楚,凡身体有残者,或德行有亏者,没有承袭爵位的资格。 虽然封侯的圣旨已经下了,但殿前受封的正式仪式在十日之后。 十日时间说短也短说长也长,他们还可以做很多事。 “反正西北战事已定,也不需要那个野种为你上战场了。” 周慧淑呢喃着,眼底泛起狠戾的光。 第158章 府中佳酿 夕阳渐落。 橘色的余晖洒在镇国公府碧色的琉璃瓦上,婢女们依着时辰点燃府中的笼火,一串串忙碌的影子,如同离岸的游鱼,奔向喧闹的主院。 封侯贺宴已然在院中拉开帷幕。 周慧淑并未亲自操办此事,只因二房三房几双眼睛盯在她身上,她才给府中主事的嬷嬷放了话,让她务必要将此事办的“滴水不漏”。 这位总管冯嬷嬷是周慧淑一路提拔上来的。 就算不知晓陆云野的身份,也有个大概猜测,至少主母的态度是摆在明面上的,所以这宴席明面上要过去的去,里子却不能操办的太给这位二公子面子。‘ 所以,这家宴,“幕天席地”地摆在了院子里,只为二公子名字中的这个“野”字。 冯嬷嬷知道自家主母最喜这些暗戳戳侮辱人的法子。 夏日的傍晚,晚风习习,吹在身上,倒是比在屋里时要清凉些,只是桌椅摆设都比较仓促,各房的长辈和子辈都要分席,上下中右设了三桌。 上两席坐长辈。 陆云野纵然是这场家宴的“主角”,也坐在次席,陆云远的侧位。 郑知瑶坐在陆云远的另一边,神色沉静,比往日还要安静,只垂着眼眸观察自己夫君的态度。 陆云远则还是那副谦和模样。 脸上挂着儒雅又疏离的笑,时不时与她闲聊两句,看不出有什么有什么与往常不同的情绪。 只是,一旦注意到了那种古怪氛围后,郑知瑶便能察觉到其中细微的不同。 比如她的夫君提起桌上那道鱼脍时,颇有些没话找话的样子。 期间他连一个眼神都没给陆云野这个二弟。 若她的夫君真心为自己弟弟能够封爵而感到高兴,他绝对不会是这个表现。 她的公爹和婆母也是如此。 两人虽然都坐在首席,可中间隔着的空档,足能再塞下三把太师椅。 这可与往日两人那种举案齐眉的和煦模样很是不同。 郑知瑶边默默地观察着这些事,边细心地接着陆云远关于鱼脍的无聊话茬,不让这场本就古怪的家宴变得更加沉闷。 而二房与三房的态度,则与大房截然不同。 二叔陆承霖就不说了,他本就油嘴滑舌,入席前就拉着陆云野说了一大通好话,上了酒后,又频频高声夸赞陆云野这个侄子很为陆家争气,是陆家子辈们的表率。 连三叔陆承霖这个不善言辞的,都随着陆承霖颇为真切地夸赞了陆云野几句。 这才是真正血脉相连的亲人会有的态度。 二房三房都有不能承爵的儿子,对陆云野挣来的这个侯爵之位,原本是有些许眼红的。 可他们也知晓陆云野这军功是靠他自己扛着风沙杀出来的。 他们的儿子确实没这个本事,他们也不想让自己捧在心尖上长大的儿子拿命去搏这个功名,能跟着喝点肉汤就不错了。 所以那份酸涩很快就变成了市侩的阿谀。 尤其是陆承霖,他的庶子太多了,姨娘们天天在耳边吵着让他为孩子们安排差事,谋划前程。 可陆承霖自己就不是个上进的。 他的差事本来就是靠着家世荫来的,就是个闲职,靠着镇国公府的名号才能说上几句话,能把嫡子安排好已经不错了。 大哥不管他这些事,要为这些庶子寻出路,只能靠陆云远和陆云野这两个有出息的子辈了。 此前能仰仗的只有陆云远,陆承霖频频示好,好话也说了不少,但陆云远眼高于顶,对他这个长辈毫不尊敬,指甲盖大的小事都不愿意帮忙,时不时还会打着太极讥讽他两句。 陆承霖气恼,便也不再与他多言语。 没想到,转眼间,陆云远便不再是府中子辈们唯一的仰仗了。 与陆云远不同,陆云野从不耍花腔,陆承霖此前因庶子们的差事,有事相求时,陆云野总是问得很详细,能帮忙的就会帮忙,帮不上忙的也会同他一起想办法,分析各省官职中,哪个差事清闲,哪个差事油水多,又有哪省的长官是贪吏滑胥,能靠银子买官。 陆云野不仅给他出主意,还会遵守承诺,对他大哥陆承宗守口如瓶,这些事半句都不提,瞒得滴水不漏。 也正是因此,陆承霖才能偷偷办成许多事。 所以,如今陆云野封了侯,陆承霖笑得眉眼弯弯,莫名有种扬眉吐气地痛快感觉,对着大哥大嫂陆承总和周慧淑举起酒杯祝贺时,都忍不住道: “别看云野平日默不作声,可论这一鸣惊人的能耐啊,可真是咱们陆家最厉害的一个。我就说这小子颇有股厚积薄发的气势,如今得圣上亲自封侯,这荣耀可是开国以来的头一遭啊,日后成就说不定能超过云远这个大哥,成为咱们镇国公府最有出息的子辈,光宗耀祖,扬名立万啊!二弟就在这,先恭喜大哥大嫂了!” 他说话声音很大,子辈们的两桌听的清清楚楚。 他就是故意说给陆云远听的,谁让陆云远仗着自己是下一任镇国公, 平日里便目中无人不尊长辈! 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他就得故意气气他! 这话听到不明情况的子辈耳中,是没什么的。 周慧淑的小女儿陆锦安还跟着笑:“哪有二叔这么夸人的,大哥二哥本来就是一样厉害。” 郑知瑶则低头吃了口菜,眼梢瞥着自己的夫君咬住了后槽牙。 她收回眼神,心中的猜测慢慢清晰—— 或许,陆云野不是周慧淑亲生的儿子,与她的夫君也并非是一母同胞。 这样的事她也听过许多。 若是生母的身份太过低贱,连妾都抬不成,所生的孩子就会挂在良妾名下养大。 挂在主母名下养做嫡子的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镇国公府瞒得这样周密,或许是因为她公爹陆承宗想维持自己不纳妾的高洁形象,又或许是陆云野的生母身份问题太大了,陆承宗必须要通过这种方式掩人耳目。 不论是哪一个,她婆母这态度也就能解释得通了。 只不过,郑知瑶心中又紧跟着浮现出一个疑惑,她知道她婆母不会如面上这般贤良温婉,陆云野接圣旨的当日,婆母脸色冷的分明连装都不想装了。 婆母会让这件事这么顺利的进行下去吗? 郑知瑶正琢磨着这件事,三名婢女忽然端着三个酒坛走了上来。 一桌旁边站了一个。 领头的冯嬷嬷恭敬地对陆承宗道: “国公爷,府上珍藏的佳酿奴婢都已取来,听候侯爷吩咐。” 第159章 醉酒误事 周慧淑闻言,看陆承宗的眼神更冷了几分,甚至带了一丝讥讽: “侯爷鲜少过问后宅的事情,便是连云远得圣上封赏时,也不曾动用这府中的佳酿,今日家宴,真应了二弟方才那句话,是咱们整个镇国公府头一份的荣耀啊。” 她说这些事,脸上仍旧带着如往常一般的笑容。 陆承霖越发借题发挥: “毕竟是封侯的赏赐,确实是封官比不了的。” 陆承玮则赶紧替自己这个说话不把门的二哥找补: “当然,云远那将军之位也是京城中这各府子辈中头一份的了,西北战事那可是圣上登基以来的心头大患,几年内不会再有武将能越过云远的功绩,若不是云远有公爵之位要承,这侯爵之位啊,指定也得落到云远头上。” 但陆承玮的找补并没让场面变得缓和。 陆承宗避开了眼神,只对带酒前来的冯嬷嬷吩咐道: “开坛倒酒吧。” 周慧淑则收回眼神,眼底明灭。 西北军功确实十年难遇, 云远的功劳,确实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能越得过去,除非北边那些蛮夷再次闹起来。 可她知道,就连这份功绩也是掺了水的! 这是陆云野那个野种打出来的。 纵然这事瞒的紧,只有军中亲信知晓。 周慧淑也常常觉得这事痛快,疏解了她此前数十年的郁堵烦闷。 可,这话放在今夜这席面上说,简直就像是在嘲笑他的云远无能! 也在嘲笑她的无能! 竟真能让这个野种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讨到这样的好处。 圣上亲封侯爵,这是何等的荣耀? 就连这份荣耀,都是踩着镇国公府的门楣够到的! 否则他陆云野不过一个贱人生的野种,他凭什么? 周慧淑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婢女将酒盅摆到众人面前,带着浓厚醇香的酒倾泻而出,涌泉般恰到好处地落到酒盅里。 她的耻辱就到今夜为止了。 喝下这一盅酒后,陆云野的所有荣耀就都结束了。 陆承宗极爱装腔作势。 做了数十年夫妻,周慧淑非常清楚他的性格。 后宅的事,他确实从不过问,可但凡涉及陆云野,陆承宗总会动些小心思。 刚把陆云野接回府时,周慧淑虽然讨厌他,不愿意看见他,也曾想过动点手段,让他悄无声息地死,不再在她眼前碍事。 可那时陆云野装的乖巧,像个甘为绿叶的脚凳,处处都为她的云远“俯首称臣”,无论是文采还是武略,陆云野都蠢笨得不值一提。 反倒让云远在练武时,多了个能供他练手的沙袋。 那时陆承宗便在她耳旁吹风,说“云野会是云远最好的帮手”,她以为自己的夫君不把这个野种放在心上,才让他活着长大。 可日子相处得越久,其中那些不对劲的缝隙就越来越明显。 周慧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夫君在骗她。 把她当成傻子一样地骗。 他明面上从不过问陆云野的生活起居,像是哪怕陆云野死了,他也不会在意分毫。 可实际上,从吃到用,事关陆云野的一切,他都瞒着她,事无巨细地过问着。 周慧淑偷偷地提拔了看似与她不是一条心的冯嬷嬷做这府中主管后,她才知晓这一切。 陆承宗不在意她的云远。 却日日都要询问陆云野的事。 她便是想要毒死他,弄死他,也根本无从下手。 这就是陆承宗所谓的“不管后宅的事”。 知晓了这件事后,有些事反倒就变得简单了。 比如,故意操办一场上不得台面的寒酸宴席,让陆云野脸上无光。 再比如,让冯嬷嬷向陆承宗身边的仆从抱怨:“大夫人不肯拨银子,这为二爷庆贺的宴席,竟然连一坛好酒都凑不出”,陆承宗便不会让自己这个宝贝儿子受这种委屈。 他定然会背着她这个“小肚鸡肠”的“蛇蝎女人”,为自己的亲儿子启用这府中封存最久的佳酿。 周慧淑就是想让他将这坛酒摆出来。 陆云野是个不肯沾酒的,往日家宴,便是陆承霖这个最记仇的长辈劝酒,陆云野也总会找各种理由搪塞。 那时,周惠淑怕他醉酒后,说出自己在西北行军的事,给云远惹出麻烦,她便会跟着劝两句。 但今日不同。 今日这酒是陆承宗这个家主特地命人取出的。 若是她做这事,这对父子或许会有所戒备。 可若让人倒酒的是陆承宗,陆云野便是有一百个理由,也必定要饮下这杯酒。 周慧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她透着冷意的眼神,盯着婢女递给陆云野的那个酒盅。 杯中抹了迷药与催情药。 一个时辰后,等药劲慢慢上来,陆云野便是想防也防不住了。 她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最妥帖的婢女,待他做出畜生之事,那女人便会手起刀落,将他伤成废人。 再挥刀自刎,让他背上人命,变成罪人。 刚得了圣旨,便如此得意忘形,蔑视律法,圣上还会重用他吗? 他还能继承这份名满都城的荣耀吗? 既然陆承宗不在意她的颜面,她又何必要在意这镇国公府的颜面? 反正她的云远已经娶到了最好的妻,差事上位至大将军,无人能撼动。 至于家中其他的孩子。 左右也不过只有她的小女儿陆锦安的婚事需要操些心罢了。 无所谓,不过就是个女儿,嫁谁都是嫁,受了家里的影响也不要紧,还能让这傻孩子睁开眼,好好去记恨她这个好二哥。 想到这里,周慧淑垂下了眼眸。 美酒满了杯盏后,作为家主的陆承宗第一次举起了酒杯: “云野封侯,乃祖宗庇佑、皇恩浩荡,亲友相携,今日共饮,只望家中子辈皆能勤勉奉公,不负圣恩,不坠门楣。” 陆承宗说完,便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陆承霖陆承玮两个弟弟紧随其后。 周慧淑拿袖子掩着,不动声色地望着陆云野,果然见他毫不推脱地捏着酒盅,随众人一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勾起唇角,无比期待明日的太阳。 第一百六十章 兄友弟恭(二) 让周慧淑喜出望外的是,陆云野今日不仅打破了自己滴酒不沾的习惯,还连着饮了数杯。 大约是这坛佳酿确实香醇诱人。 大约是他自己奸计得逞、搏得了侯爵的位置,便有些得意忘形了。 总之,他比此前要松懈许多。 当然,这其中也有酒蒙子陆承霖和知晓自己母亲周慧淑会在今晚动手的陆云远的功劳。 迷药与催情药之流,都是后宅的阴私法子,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周慧淑自然不会整个计划完全告知自己的儿子。 她只说,会借着今日的家宴,引陆云野醉酒,再让貌美的婢女前去侍奉,趁他意识不够清醒时生出些事端,污了他的名声,便能顺手阻了他封侯的路子。 陆云远乐见其成,便顺着陆承霖那些恭维人的话,举着酒盅,连着劝了陆云野好几杯酒。 两人虽然是明面上的兄弟,但因周慧淑从小就区别对待的十分明显,陆云远从来都看不上这个半路出现的弟弟。 是以,今日陆云远这举动,让陆承宗这个父亲的眼光都柔和了许多。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能看到两个儿子如此亲近,因妻子这两日的胡搅蛮缠而疲惫的心在这一刻也有了些许欣慰。 陆承霖和陆承玮更是惊异。 但转念一样,老二单独立府,便是彻底离了镇国公府,往后不仅不用再分府里的财产,仕途和名声上能为府里带来的好处更是多不胜数。 陆云远转变了态度很正常。 他弟弟是彻底不会再跟他相争了。 所以,往日各怀心思的镇国公府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融洽和谐。 推杯换盏间皆是对未来的期许与谈笑。 连陆承宗这个闷葫芦都难得地夸赞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你兄弟二人,皆能为国尽忠,为圣上分忧,是我们整个镇国公府的荣耀。日后你们二人定要同心同德,光耀门楣。” 陆云远与陆云野一同作揖,齐声应“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男人们脸上都有了些许醉意。 陆承霖已经说话不成体统了,被自己的妻子劝着,提前回了院子。 陆承玮与王令仪夫妇本就不那么爱热闹,见二哥离席,也纷纷告辞。 剩下陆云远与陆云野两兄弟,两人脸上都带绯红,一人由自己的妻子郑知瑶搀扶着,一人由自己手下的明朗和清和扶着,在周慧淑宣了散席后,也便各自回了院子。 陆承宗这才长舒一口气,对着自己的妻子露出了笑容: “夫人,云野封侯一事确实不是我的意思,圣上的疑心病近来越发重,不想提拔几位殿下举荐的人,这才阴差阳错,选了唯一未得举荐的云野做这新侯,说来也是阴差阳错。可虽是阴差阳错,往后云野开府,便要离开镇国公府,你不会再看到他,他也能做这云远的左膀右臂,锦安的婚事更是可以再往上选一选,选个最好的最合适的人家,也算是歪打正着,因祸得福了。” 周慧淑听着这话,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她这个虚伪的夫君又来装好人了。 自己做了昧良心的亏心事,让她为这件事烦忧了这么久,夜夜都要咽着不甘与愤懑入睡,现在,却要来装这个好人。 好像她的远儿和锦安都沾了那个野种的光似的。 周慧淑道: “是,国公爷说的是,还得多亏了国公爷十八年前未雨绸缪,得了这么个儿子,才能为咱们镇国公府挣得如今的荣耀。都是国公爷的功劳。” 她语气淡淡,带着讥讽。 陆承宗当然听出来了,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僵住了。 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一口长叹: “你何必这样疾言厉色,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云野日日恭敬,从不曾顶撞过你,如今都要分府了,你何必还要再刻薄呢?” 周慧淑心肠冷硬如石。 陆承宗的愧疚只持续了几年,近来,这愧疚之中反倒生出了愤懑的埋怨。 话里话外,好像都是她的错。 她不该埋怨,不该生气,不该计较。 可做错了事的人又不是她。 她对自己这一生所有的想象所有的憧憬,都在嫁给陆承宗前与他说明白了。 她就要夫君忠诚,就要举案齐眉,要相濡以沫,共度余生。 如果陆承宗做不到,可以不娶她,而不是在娶她入门以后违背誓言。 她忍气吞声地接受了他的背叛,不代表她的让步是理所应当的。 可陆承宗甚至已经不会再为此感到愧疚了。 无数个夜晚,周慧淑都在为自己当年的妥协而后悔,她在最有勇气、最有理由和离的时候,选择了妥协。 结果就是,这每一步退让都变成了折磨她的悔恨。 真情当然不是必需品。 可她就是想要这个东西,就是不想让自己活在这种巨大的瑕疵中。 她以为她为了远儿可以接受,她也试着重新去敬爱自己的夫君。 可当一切都徒劳无功时,周慧淑才发现,那个在她二十多岁时所错失的离开的机会,成了一团永远燃烧的不甘。 用“镇国公府”这四个大字所立起的牌坊,一刻不停地折磨着她。 陆承宗这个罪魁祸首,还在这里装好人。 好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今晚就能结束了。 眼角的余光中,周慧淑看着那个貌美的婢女端着“醒酒的汤药”,如计划好的那样,随着陆云野的身影而去。 她退了半步,难得地对陆承宗露出了个释然的笑容: “国公爷误会了,今夜,我句句真心。”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一出热闹 陆云远平日并不贪杯,今日却喝得格外多了些。 成渝和铜川两人一同扶着他,他脚步也有些虚浮的踉跄。 郑知瑶跟在后面,让棠枝“去厨房取碗醒酒的汤药”,又交代同为陪嫁婢女的竹烟去烧热水。 “世子爷今夜喝得这样多,一会恐怕要难受,得拿热水擦洗一下。” 原本郑知瑶是不知道这些伺候人的法子的。 她在郑家金尊玉贵的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糟污的醉汉见都没见过。 是她与陆云远定亲后,她的母亲亲自带着嬷嬷教了她这些事。 “这做女人的,未出阁前如何都不做数,嫁了人,成了妻,这才是这辈子真正的开始。妻子便是要伺候自己夫君的,如此才能同心同德,永不离心。” 母亲教她醉了酒要如何伺候,体己的话怎么说,身上不舒服时,又该用什么巧妙法子去调理。 当然,其中这种种照顾人的事,是不用郑知瑶亲自去做的。 她只需要张张嘴,在夫君面前揽下功劳,彰显自己管家的本事就行了。 郑知瑶对醉酒的陆云远有些厌烦,也并不会因为他的头痛脑热而感觉心疼。 她只是面上很关切,心里却希望陆云远赶紧清醒过来,自己去书房歇着,别把这熏人的酒气带到她屋里去。 可惜,陆云远晕得厉害。 不仅眼神迷离,嘴里还嘟嘟哝哝,不知道在说什么。 家宴上喝成这样,真是有失体统。 郑知瑶飞快地蹙了下眉,还是快走了两步,到陆云远身前小声问: “大郎,你可有哪里不舒服?你是想歇到书房去,还是随我回屋中歇息?” 陆云远瞥了她一眼,没有对焦的双瞳忽然潋起一抹笑意:“都不去……” 郑知瑶略微疑惑,正要再问,便听到陆云远又道:“我要去西榆林巷,我要见阿蛮。” 郑知瑶愣住。 成渝和铜川对视一眼,人都吓傻了,赶紧一左一右地架着陆云远找补: “世子爷吃醉了,这是在府里,少夫人担心您身体,正照顾您呢!” “您想吃巷子里的点心啊,奴才明日去为您买。” 但两人找补的很苍白。 因为陆云远虽然醉了,声音却不含糊。 尤其是这两句,说的格外清楚,每个字都落到了郑知瑶的耳朵里。 以至于郑知瑶在这一瞬时间,便明白了他口中的“西榆林巷”和“阿蛮”指的是什么。 她的夫君,仍然惦记着那个低贱的外室。 她与他成婚快半年了。 他竟然还惦记着另一个女人。 本以为自己对这些事毫不在意的郑知瑶,却在这一刻,被巨大的耻辱笼罩。 她本能地不想将这事说破,想在夫君这两个亲信面前,维持自己身为少夫人的基本体面。 可陆云远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仍旧在喋喋不休: “快备车,带我去西榆林巷,好久没见阿蛮了,她一定又要骂人了。” “再去厨房,拿些扁核桃酥和葡萄醪,她喜欢吃这些,看见了肯定会欢喜。” 陆云远每说一个字,郑知瑶的眼神便冷一分。 他甚至还在这一阵絮絮叨叨间,忽然稳住了东倒西歪的身子,凑到了郑知瑶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刻,皱着眉头道: “这双眼睛虽然漂亮,却不似阿蛮那般讨人喜欢,我不要这个,我要阿蛮。” 铜川和成渝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手脚飞快地架着陆云远调转了方向: “少夫人,世子爷吃醉了,说的都是胡话,您别在意,等世子爷酒醒了,定然会亲自前来与少夫人解释的。” “少夫人您请回院歇息吧,奴才们会伺候好世子爷的。” 说罢,两人半刻都不敢再等,生怕自家主子又说出什么骇人听闻的虎狼之词,马不停蹄地架着陆云远去了书房。 留下郑知瑶独自一人,站在空寂的回廊中,因这份从未有过的羞辱而脸色发青手脚冰凉。 郑知瑶知道所谓的嫁娶,与商贾买卖没有区别。 她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爱或者被爱。 她是为了她的家族,是为了她的荣耀,为了她子孙后代绵延的福泽与昌盛的世运而来的。 可陆云远口中的这些话,仍然像一把利刃一般,刮在她的脸上,让她所有的尊严与骄傲都跟着这被剥去的脸皮而生生得疼。 郑知瑶甚至连温婉都不记得了,她脸上只有想要杀人的愤怒。 陆云远在拿她跟谁比? 他竟然敢拿她与外面那个不知廉耻的低贱女人作比较? 凭他也配? 简直是奇耻大辱。 郑知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用了极大定力,才维持住了自己此刻的端庄,不至于让周围来来往往的仆从看出端倪。 奉了她的命令去取醒酒汤的棠枝已经端着汤药回来了,远远便见到自家小姐僵硬的背影。 她加快脚步走上前: “小姐,您怎么停在了这里,世子爷去哪里了?” 棠枝轻抬了下眼梢,便察觉到了自家小姐脸上表情不对。 但郑知瑶不想说什么,只是冷淡地瞥了那醒酒汤一眼,留下句“拿去倒了”,便甩袖回了院子。 这一路上,她步子越走越快,心中的怒意也越压越多。 以至于,当终于跨进院墙里面时,她双脚都不自觉地在地上跺起一片石子。 但这也无法发泄她的愤怒。 郑知瑶并不是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但她却也从不会让自己受窝囊气,没人敢给她这种委屈。 她想寻自己的几个陪嫁来,怒骂陆云远的恶劣与恶心。 又想立刻就派人收拾衣物与细软,即刻便起车回鲁国公府,再也不与这些低贱东西扯上关系。 她更想去周慧淑院中好好地告陆云远一状,让自己公爹婆母看看自己教的这个好儿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可当所有的愤怒要爆发之前,院子中管事的周嬷嬷却突然开口询问了她一句: “少夫人这是怎么了?听闻世子爷今日醉酒,身子不舒服,少夫人怎么没将世子爷接进院中亲自照顾?” 平淡的语气带着不着痕迹的指责。 这便是周慧淑派来教她学习管家之事的周嬷嬷。 周嬷嬷看见了她惨白的脸色与脸上的愤怒,却仍旧只问她为何没有亲自去照顾醉酒的陆云远。 这句话犹如一盆凉水,从头浇下。 郑知瑶恍然回神,她已经不是鲁国公府的大小姐了,她是镇国公府的儿媳。 哪怕是这个小院,这里也不是能够任她发泄情绪的“家”。 这里是陆云远的府邸,周边侍候的是陆云远的奴仆,而她,则是陆云远的妻子。 意识到这件事的郑知瑶将浊气与怒意一同压回心底。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胃中忽然酸水翻涌,她扶着墙,一弯腰,将今夜吃进去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 家宴过后的镇国公府重归宁静。 待到第二日,为小姐算清了月事日期的棠枝踏着晨曦去寻府医。 府医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 不到半个时辰,周慧淑便赶到了郑知瑶的屋子,看着端坐的郑知瑶,听着府医汇报的喜脉,她喜不自胜,当即便让婢女去寻陆承宗与陆云远: “天大的好消息,快些去寻老爷与世子爷来。” 郑知瑶脸色不好,但也带着浅笑。 周慧淑则在这时,有了个更好的主意: “这样的好事,理应让二房三房的一同知晓才是。” 她对亲信刘嬷嬷道: “你亲自去寻两房的老爷夫人,还有歇在院中的陆云野,务必将人一同带过来。” 刘嬷嬷心领神会地应了声“是”,便立刻行动。 她当然知道夫人的意思。 二房老爷陆承霖是个嘴上不把门的,无论什么事,只要他知道了,整个京城也便都知道了。 她需得先去寻了二老爷与三老爷,再带着两人一同寻二公子,这样,才能恰到好处地撞破二公子在房中所行的丑事! 刘嬷嬷想着这事,步子越发加快。 她走了没一会,去书房寻陆云远的婢女却回来禀报道: “大夫人,奴婢未能在书房寻到世子爷,书房门前守夜的二人,也说不清昨夜世子爷歇在了哪里。” 郑知瑶眉头一皱,想到了“西榆林巷”四个字。 周慧淑的心口则乱了一拍,她莫名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多半是喝醉了酒胡乱歇在了哪个厢房”,她拍了拍郑知瑶的手:“知瑶,你且在这等着,我亲自去寻远儿。” 郑知瑶起身“我与婆母同去。” 周慧淑还没说什么,去寻陆承宗的奴婢再次来报: “回大夫人的话,国公爷在东厢房处遇见了铜川成渝二人,似是被二人冲撞,正在训斥。” 周慧淑知道铜川成渝是伺候陆云远的亲信。 两人是她亲自选出来的,自小跟着陆云远一同长大,应当是寸步不离。 她心中不安被放大,也顾不上理会郑知瑶,拔腿便往东厢房去了。 东厢房是往陆云野那院中去的必经之地。 周慧淑到时,刘嬷嬷正引着二房三房的老爷夫人往这边来。 两拨人一东一西,远远就听到陆承宗愤怒的训斥: “混账东西,府里哪有这样的规矩,让你们幕天席地衣衫不整地睡在这外面?世子平日就是这么训诫你们的?你们伺候世子,伺候到哪里去了?” 周慧淑快步走过去,郑知瑶紧随其后。 刚走到陆承宗身前,郑知瑶便又涌上一阵恶心,她捂着嘴转过头,总觉得自己的鼻子好像因为害喜变得敏感了许多。 她怎么好像闻到了一股非常刺鼻的血腥味? “老爷”,周慧淑说了句,也转向成渝铜川:“世子呢,怎么到处都寻不到,昨夜你们伺候世子歇在了哪里?” 成渝和铜川都有些懵。 两人像是大梦初醒,神思还没有完全恢复,面对周慧淑的询问,有些木然地眨着眼: “昨夜,奴才们要带世子爷到书房去歇息,然后,然后……” 他们努力回想,回忆却停在回廊处的某个拐角。 像是眼睛一闭一睁,他们就被人剥了外衣,躺在这里呢。 “然后什么?别不清不楚的,好好说话!”周慧淑怒斥一声。 陆承霖也远远地走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问了句: “大哥大嫂,清早便命人将我们寻来,聚在此处,所为何事啊?” 周慧淑尚未作答,忽然,“吱呀”一声,东厢房的门开了。 一阵刺鼻的恶臭,从屋内涌出。 在场的众人抬眸看去,只见一滩血迹,刺目猩红,骇人得飞溅在那木门上。 再往屋中看,竟然是两具赤裸纠缠的身体。 待到看清那两人面容时,周慧淑惊呼了一声,疯了般冲进了屋里。 第一百六十二章 双双晕倒 怎么会是远儿? 怎么会是远儿? 远儿怎么会在这里? 周慧淑瞬间心乱如麻,脑海中涌上一万个猜测,以至于她的视线因为急切而刹那间发黑,差点绊着门前的石阶摔在地上。 刘嬷嬷眼疾手快冲上去扶住,这才稳住了她踉跄的步伐。 待到周慧淑站在屋门处,使劲眨了眨眼,仔细去看时,才确认—— 她没有看错! 躺在血泊里的真的是她的儿子陆云远! 他披头散发,脸色惨白,里衣大开,从头到脚都赤裸的露在外面,下半身更是泡在已经黏成暗红色的血浆里。 若不是胸膛还有微弱的呼吸,脸上血色也一如往常,周慧淑都要以为他已经去了! 而他旁边与他一同躺着的,正是汀雪那个贱人! 她也同样衣衫不整,只是外衣披在肩上,挡住了些许肌肤。 与沉睡的陆云远不同。 她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机,半睁的眼睛像是看仇人一样死死盯着地身侧的陆云远,灰白的眼底没有一丝光芒。 她纤细的脖子上插了一根桐钗,鲜血就顺着那钗子,喷到她的脸上,喷到陆云远的身上,又顺着两人纠缠的身体染红了半面地板。 她完全遵照周慧淑这个主子的吩咐,没有任由犹豫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只是那戕害之人,从陆云野变成了陆云远。 意识到这一连串的因果后,周慧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几乎要原地晕过去。 刘嬷嬷也吓呆了,她一边用尽全力支撑着周慧淑的身体,一边喊婢女给陆云远盖衣服,一边对门外众人道: “屋中生了怪事,恐惊着各位主子,主子们还请移步主院歇息,不要进来……” 屋外的不只有他们大房的老爷,二房三房的人也都被她喊来了! 可不能让全府在这种时候看了他们大房的热闹去啊! 可,事已至此,这事哪里是她这个做奴婢的凭自己一张嘴就能拦住的。 早在周慧淑冲进屋门前,陆承霖和陆承玮就瞥到了这里面的骇人景象。 陆承霖第一个叫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血啊?” 陆承玮紧跟着道: “瞧着像是云远?云远为何会在在这屋中,屋里好像还有一个人,这门上是谁的血?” 陆承宗站得最近,自然看得最清楚。 他早在自己夫人周慧淑惊呼着冲进屋门时,便看清了屋里的情况。 他的脑袋“嗡”得一声就被气炸了,连自己这两个兄弟都顾不上,一脚踹开跪在前面的成渝和铜川,拔腿就冲到了屋子里。 见到自己儿子满身狼狈的睡在一个死了的婢女身旁,陆承宗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翻涌的气血让他瞬间理智全无。 他冲到周慧淑身边,一巴掌就扇在了陆云远的脸上: “逆子!混账!还不赶快醒过来!看看自己做了些什么好事!” “啪”一声,清脆又凶狠的耳光声响彻整个房间。 连看热闹的陆承霖都吓了一跳,凑到陆承宗身后,抻着脖子看了两眼,就不敢再说话了。 而周慧淑则被这巴掌声震醒了。 她一看陆承宗这个没良心的竟然不问青红皂白,也不管远儿有没有受伤,就骂骂咧咧地上前扇远儿巴掌,火气立刻占据了上风。 她冲上前,拉住了陆承宗扇出的第二巴掌,一把将他推开,怒道: “国公爷!你做什么?远儿什么心性,你能不知道吗?他哪里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就算是吃醉了酒,也不可能如此胡来啊!他是被歹人害了啊!” 周慧淑这一句吼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神色。 尤其是陆承霖,眼睛都亮了,看热闹的心思立刻到达了巅峰: “大嫂这话说的确实有理,云远不是个色令智昏的,更不会平白无故对这府宅中的无辜婢女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畜生事,定然是有人暗害他……这人是谁呢?” 知晓周慧淑谋划的刘嬷嬷更是着急,她拉着周慧淑,急切地道: “夫人,要先传府医,先传府医,世子爷身上沾了血,不知道有没有受伤啊!” 周慧淑闻言,这才恍然回神,她昨夜派汀雪去陷害陆云野时,确实交代过她,定要趁着那个野种昏迷不醒,手起刀落,让他落下此生不可再封侯的残疾。 婢女已经冲过来给陆云远盖上了衣服,而他下半身那片殷红血迹依然透过衣服渗了出来。 周慧淑打了个寒颤。 她推开因羞耻而盛怒的陆承宗,上前一把扶起了昏厥的陆云远,这才发觉他的气息微弱又凌乱,额头也满是密密麻麻的汗珠,显然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他不是因迷药药劲儿未过而昏迷的! 他是疼晕的! 周慧淑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尖锐: “传府医,快传府医!” 婢女自屋门飞奔而出。 与被棠枝扶着走进来的郑知瑶擦肩而过。 除了站在门外不愿进来的二婶三婶出言阻拦了几句外,没人在意此刻的她。 血腥的味道刺激着她的胃反反复复地抽痛。 府医在清晨时刚叮嘱过,她刚怀胎两月,胎象尚且不稳,闻不得刺激的气味,见不得血腥的东西。 棠枝一直在低声劝阻: “小姐,咱们别去看了……” 可郑知瑶却很执拗,她得亲眼看看,自己到底嫁了个什么样的夫君,又嫁到了怎样一个虎狼窝。 而当她的视线越过周慧淑与陆承宗的肩膀,见到这屋中惨状时,比起陆云远那张惨白的脸,率先映入她眼帘,却是插在婢女喉咙上的那根桐钗。 郑知瑶瞧着上面晃动的流苏,有血珠在这一刻滴落,混入那猩红的粘稠中后,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她只觉得呼吸一滞,便仰面失去了意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巨大悲痛 “小姐!小姐!” 棠枝吓坏了,扶住她的身体惊呼出声。 周慧淑这才想起自己这个刚刚害喜的儿媳,想到若是远儿真的被汀雪这个贱人伤了根基,郑知瑶肚子里的孩子便是她的远儿唯一的血脉! 她也吓坏了,声音拔高了三个调: “国公爷,知瑶怀有身孕!受不得惊吓,快快让人将知瑶扶回房间!” 陆承宗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收到这样的消息。 惊喜全都变成了惊吓。 他也顾不得再去扇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了,大喊了两声: “来人!将少夫人抬回去!” “叫府医来!都不想活了吗,催到现在还不见人!” 三名府医匆匆赶来,刚提着箱子冲到院中就听到这句怒斥,当即冷汗直流,双腿倒腾得更快了,一个跑得快过一个,生怕落到后面的要枉受这雷霆之怒。 周慧淑也找回了理智。 她对刘嬷嬷厉声交代: “让人将院子前前后后全都围起来,今日在这厢房前后当值的仆从全都送到后院总管处统一看管,再让人去把前宅后院的门盯好,除了我院中传话的婢女,任何人不得来回走动,更不得出国公府的大门,违者直接绑了带到我院子里来!”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传出去! “是!”刘嬷嬷快步下去传令。 陆承宗则在这时,将眼神落到了自己的两个弟弟身上。 尤其是这个最喜落井下石的陆承霖,他几乎是用带着警告的眼神在瞪他: “承霖,承玮,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会对镇国公府有什么影响,你们二人应当知晓,我想,我不必多说。” 陆承霖陆承玮应声:“大哥自是不必多说,我二人一个字儿都不会多说。” 陆承宗并不信他,便又补了一句: “云远的差事是靠实打实的军功挣来的,传出去了顶多叫人议论两句,左右不过就是一个爬床的婢女,碍不着他的前途。可若是镇国公府的门楣被污,府中其他尚未谋得差使的子侄会受怎样的影响,可就不好说了。” 家中子辈里赋闲最多的就是陆承霖房中的那些庶子。 他当然知道这话是冲着他来的,当即脸上摆上讪笑,再次保证道: “大哥这话说得有理,若有人敢乱传今日之事,我定然第一个拔了他的舌头。” 陆承宗这才点点头,与周慧淑一同随着府医和昏迷的陆云远郑知瑶二人一起,往院中去了。 陆承宗手边的亲信,则亲自留下来,关了屋门,封了这座躺着死人的东厢房。 大清早的,陆承霖和陆承玮平白无故被喊起来,匆匆忙忙地见证了这么一出大戏,如今又被驱赶着回自己院子。 陆承玮这个为人端正恪守规矩的,是一阵阵叹气,与自己妻子王令仪叹了句:“府里又要出乱子了”,两人便一同闭了嘴,携手回院,不再议论这事一句。 陆承霖夫妻就完全不同了。 待到告别三房,回到自己院子后,陈萱再也耐不住好奇地问道: “刚才三弟媳妇非说非礼勿视,拉着我不让我进去看,屋里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听着是说这老大昨夜吃醉了酒,轻薄了一婢女?轻薄就轻薄,怎么还闹出人命了?” “人命?我瞧着不止。” 陆承霖想到陆云远身上的血迹,冷哼一声: “你没听见大嫂刚才说,是有人暗地里使坏,用了阴招害了咱们这个大侄子。” 陈萱瞪眼: “这怎么可能?大嫂把持着全府,连国公爷都对她敬让三分,谁能在大嫂眼皮子底下害了她的宝贝疙瘩?” 陆承霖想到昨夜开的那坛佳酿,想到向来不对付的大房的两个侄子那难得的觥筹交错和兄友弟恭,心中不禁多了几分了然。 “旁人自然是害不了了,可若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就防不胜防了。” 说罢,他白了陈萱一眼: “看不懂就别乱看,你自己回屋歇着去吧。” 说罢,陆承霖也不再理她,哼着曲儿就往姨娘房中去了。 大房要乱了,他的机会来了。 陈萱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夫君是瞧不上她在暗骂她蠢,便低声“呸”了句,也拂袖往三房院中去了。 今日的事她确实没太看明白,她得再去找三弟妹王令商议商议。 …… 同一时间,大房中。 先来的三名府医和后面赶来的两人在为陆云远看过身子后,全都面面相觑,一同陷入了欲言又止的沉默。 屏风外,周慧淑急的不行,开口催促道: “远儿的伤势到底如何?身上的血是不是他的,他伤到哪里了?” 儿大防母,周慧淑再急,也不能亲自去查看陆云远的伤势。 府医之首的孟勋走出屏风,优先向陆承宗和周慧淑汇报了稍微好一点的消息: “回禀国公爷国公夫人,我等方才为少夫人诊过脉了,虽然受了惊吓,但得益于少夫人本身身体养的好,脉象和胎象都还算是平稳,再喝几副安神养血的药,补上因惊吓损耗的气血,便能保住这一胎安稳落地。” 陆承宗闻言点了点头,面上严肃之色松缓了些许。 无论他儿子做了什么混账事,喜得麟儿都叫人欣喜。 周慧淑却皱着眉头,一心关心陆云远: “远儿呢,远儿如何?” “世子爷他……”孟勋斟酌了下措辞,以悲痛的语气道:“世子爷他伤在了要害处,虽已经止血,不会伤及性命,当往后怕是,很难再有孩子了,唯望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节哀……” “什么?!” 周慧淑从椅子上弹起来,宛若晴天霹雳。 虽然她早就知道自己对汀雪下的命令是什么,却也一直在心中祈祷,那个贱人手法没这么准,事做的不会这么妥帖。 她都眼瞎心盲的认错人了,怎么不会伤错地方呢? 直到孟勋将此事落定,堵死了她所有的侥幸。 周慧淑干瞪着眼睛,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陆承宗更是难以相信,他眉头紧皱,双眼圆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句: “你是说,云远伤了身子,不能再有孩子了?” “回禀国公爷,是。”孟勋头埋得极低,生怕被迁怒。 做他们这一行的,就怕主子出事,主子一旦出事他们就得跟着遭殃。 果然,陆承宗愣了三息后,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都是混账!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婢女爬床,妄想攀高枝,入后院做主子,这些事陆承宗见得多了! 被钗子捅死已然匪夷所思了,怎么可能有婢女会在完事后敢伤主子? 还是伤在那种地方,简直闻所未闻! 陆承宗弹起来就进了屏风,对着围聚的府医一通臭骂后,亲自去检查了陆云远的伤势。 然后,他就被巨大的悲痛淹没了。 看到陆承宗沉默地走出来,周慧淑心痛的也快要死了。 她很艰难地扶着椅子,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摔倒。 传令的刘嬷嬷在这时回来,见到自己主子的表情,便什么都明白了,她上前扶住周慧淑,红着眼圈叹了口气。 周慧淑却在这时,将所有的悲痛都化成了愤怒,她两步冲到陆承宗面前,紧紧地抓住他的袖子,厉声道: “国公爷!这事有古怪,绝非意外!是陆云野,一定是陆云野见不得远儿好,这才趁着远儿醉酒,派了这婢女去祸害他!您绝不能姑息,一定要为远儿做主!” 第一百六十四章 虚伪借口 周慧淑这话说完,连刘嬷嬷都惊了一下。 但看到自家主子满是决议的眼神后,刘嬷嬷就默默地低下了头。 她知道事已至此,如果不从陆云野身上咬下一块肉,这件事便不可能在自家主子这里翻篇。 刘嬷嬷知晓整个计划,汀雪这个为了给妹妹治病、着急用钱的小丫头,还是她亲自挑选出来的。 花了些银子吊回了那小兔崽子的命,那丫头便死心塌地磕了头,说如此大恩无以为报,以后自己这条命都会是主子的。 她也确实说到做到,死的干净利落。 只是蠢笨如猪,伤错了人。 府宅中的奴婢,哪有不分不清大爷和二爷的。 昨晚的计划明明非常周密,却出了如此纰漏,不用多想就知道,一定是陆云野从中作梗,让世子爷替他受了这一劫。 这个仇,必须要报,且必须要在这两日报,否则,圣上一旦正式封侯,陆云野独立府院,离开镇国公府搬入新宅,她们的手可就再难伸进去了。 汀雪在府中只有一个妹妹相依为命。 想取她的口供,将这脏水泼到陆云野身上非常简单。 刘嬷嬷略微思考了一下,便顺着周慧淑的话道: “是啊,国公爷,昨夜二公子借封侯之名向世子爷敬酒的模样就不同寻常,瞧着像是故意想要将大公子灌醉,如今又出了这事,怎么想都很蹊跷,国公爷定然要为世子爷做主。” 陆承宗望着这对一唱一和的主仆,愕然的眼神中满是阴沉。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发生的蹊跷。 云远借醉酒轻薄婢女,不必杀人,事情做了就做了,只要不传出去就没什么要紧的。 这女人既然死了,还伤了云远的根基,证明是羞愤自杀,死前动手泄愤,可若是云远能用强,就证明他昨夜意识是清醒的,至少手上有力气。 他在武艺方面,虽然没有云野有天赋,可毕竟自小习武,也上过战场,断然不可能在有意识的情况下被一个柔弱的婢女伤到这种程度。 最可疑的就是成渝和铜川这两个贴身的奴才,昨夜也双双晕倒在屋门前。 一定是有人暗中动了手。 可这个人会是云野吗? 陆承宗紧紧地皱起眉头,反反复复地思索过后,抬起眼眸,紧紧地盯着周慧淑。 他一言不发,眼中却有千言万语。 周慧淑当然看懂了其中那种探究的审视。 她像个炮仗一样被点燃了: “国公爷,你这是什么眼神,你是在怀疑我还是在埋怨我?远儿是我的儿,我失心疯了安排人用这样下作的法子害他?!你为了维护陆云野,竟然是连是非黑白都不分了吗?!” 陆承宗声音很冷: “你当然不会害云远,可云野封侯,碍了你的眼,你便失了神智,让人在暗中做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谁想竟然阴差阳错,害惨了云远!” 刘嬷嬷心惊了一下,但表情没变。 周慧淑更是宛如遭遇了莫大的冤屈一样,露出难以置信地痛苦表情: “国公爷您竟然是这样看我的吗?我嫁给你二十多年,操持整个国公府,事事殚精竭虑,不曾有一日懈怠,您竟然是这样看我的?” 说着她踉跄着退了两步,歪在刘嬷嬷身上,眼睛一片血红: “我巴不得你这个儿子封侯离府!不在我面前碍我的眼!我要真的恨到能做出这样的事,我为何不趁他年小时一把将他掐死?留到现在,养成祸害了,再大费周章地去害他,便是失心疯的蠢货,也做不出这种事啊!” “可您竟然为了维护他,将这事污到我身上?远儿就在屋里躺着呢,知瑶也差点出事,我的心像是被人挖出来扔到地上踩一样难受,您竟然会怀疑这是是我做的?” 眼泪从眼眶滑落,刘嬷嬷也痛心地护住自家主子,叹息道: “夫人,莫要难过,国公爷定然不是这个意思,他也只是一时心急,他不会这样对您的……” 陆承宗看着周慧淑的眼泪,燃烧了十八年的愧疚再次从心底升起。 周慧淑说的是有几分道理的。 他也觉得,云野以这样的方式离府,对大家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周慧淑这个明面上的母亲能与有荣焉,陆云远这个大哥在朝中多了一分助力,其他孩子们自然不用多说。 他们整个镇国公府都能在京中更上一层楼。 连知瑶都怀上了他们镇国公府的第一个孩子。 若是没有发生这种事,此刻该有多么的欢喜啊! 各种情绪翻涌,揪着陆承宗的心一阵阵地绞痛。 他甚至有些后悔,十三年前,将云野带回时,他或许不该向他的妻子隐瞒云野真正的身世。 他只是怕消息泄露,为整个镇国公府招来杀身之祸。 他怕周慧淑这个后宅女人会在无意中泄露了机密。 云野是他能在西北旗开得胜的机遇,是他们镇国公府能凭战功步步登高的阶梯。 他在这诱人的前途中,选择了委屈自己的妻子。 他本来不觉得这是一件大事,毕竟他确实没有带其他女人回来,周慧淑仍然是镇国公府风光无两的国公夫人。 可他没想到,横亘在他们夫妻之间的这根针,不仅没被十八载的岁月磨平,反倒日益生根发芽,盘根错节,造成了今日这个不可挽回的局面。 无论是陆云野做的,还是周慧淑做的,都是他在十三年前的那个决定,害了他的亲儿子陆云远。 便是再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陆承宗长长地叹了口气,冲动地想要将真相告诉周慧淑。 可看着她猩红的眼睛中那怒不可遏的恨意,陆承宗觉得这实在不是个好时机,他艰难地向前踏了一步,握着周慧淑的手,叹息道: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糊涂想岔了,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不要再伤心了。” 周慧淑冷笑一声。 觉得陆承宗这个人装腔作势的有些可笑。 这不是他的真心话,方才那些冷冰冰的怀疑才是。 她并不想与他虚与委蛇,她就是要逼他在这件事上表态,她就是想要独属于妻子的偏袒。 “所以,国公爷,陆云野谋害兄长的事,你到底是管还是不管?” 第一百六十五章 去留由心 陆承宗浑身僵住,连眼中的愧疚与柔情都在这一刻怔住了。 他深深地望着这个曾经温柔贤惠的妻子,无力的疲惫爬满全身。 两人无言地对视了良久,陆承宗才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他退了一步,用往常那种满是威严的声音答:“管,既然夫人想查,那我便管到底。” 说罢,他对屋外人喊了句: “来人,把陆云野叫过来。” …… 传令的人匆匆跑出院子时。 郑知瑶刚刚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床幔,她正躺在自己的卧房里。 屋子里飘着药香,陪嫁的棠枝和陈嬷嬷守在她床边,脸上都挂着心疼的难过。 “小姐,您醒了。” “小姐,您可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奴婢去为您传府医?” 虽然她已嫁作人妇,成了这镇国公府中的少夫人。 可四下无人时,她的这些陪嫁奴仆,仍旧按着在鲁国公府时的习惯,喊她一声“小姐”。 昨夜吐的厉害,今早又受了惊吓,郑知瑶想要起身时,觉得头晕得厉害,她便又松了撑着床的手,任陈嬷嬷扶着躺了回去。 静了半刻,郑知瑶问:“孩子如何?” 陈嬷嬷道:“小姐放心,您身子底子好,府医来看过了,说您胎象安好,一切无恙。往后只要静心养胎,孩子定然能平安落地。” 郑知瑶点了点头,合上眼睛休息了片刻,强行将那个插了桐钗的脖子从脑海中挥散之后,她才又开口: “世子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打探清楚了吗?” 屋中的情景她看的清楚,左右不过是两种情况。 要么是有婢女想要爬床却惹出了某种意外。 要么是陆云远禽兽不如,趁着吃醉了,对着婢女用强,却不幸遇上了个贞烈的,拔了钗子自杀了。 从屋里的情况来看,郑知瑶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想到她夜夜相依的枕边人是这样的畜生,郑知瑶胃里就泛起一阵阵的恶心。 问完后,她便又歪着头想要吐。 棠枝立刻眼疾手快地递上唾盂。 陈嬷嬷则出声宽慰: “小姐,竹烟已经去打探了,无论发生了什么,您的身子都是最要紧的,您尽可宽心,什么都不必想,有了消息,奴婢自然会派人传信回鲁国公府,向夫人说明情况,夫人定然不会让您受任何委屈的。” 郑知瑶吐了两口酸水,难受得躺了回去,遵循奶嬷嬷的规劝,尽可能地控制自己的思绪,不去想清晨发生的那些事。 她当然没有任何要受委屈的意思。 如果陆云远真是这种人,他就不配做她的夫。 镇国公府又算得了什么,她才不在这里受委屈。 就算是肚子里有了孩子,可这孩子是去是留也是由她说了算。 郑知瑶便沉了心思,让棠枝扶着起来用了药,又安稳地躺回去,静静地等着竹烟送消息回来。 约莫半个时辰,她昏昏欲睡时,竹烟急匆匆地进了房间,脸上的表情犹如吃了苍蝇: “小姐,世子那院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实在看不清其中情况,但奴婢在外面守着时,见到了出去传令的婢女,那婢女要去二爷房里请二爷。院子里也时时有几句大声的吵嚷,奴婢隐隐听着,像是在说,昨夜世子这事,是二爷设计的,故意用这种法子来害世子爷!” 郑知瑶闻言,略微抬了抬眼梢。 这倒是从未有过的设想。 是陆云野动的手? 郑知瑶想到陆云野那张沉稳的脸,想到他即将继承的侯爵之位,以及圣上那卷满是赞美与欣赏之词的圣旨,便起身下了床。 “取件衣服来给我披上,要水青色的那件。” 竹烟去取衣服,棠枝则劝: “小姐,您刚喝了药,身子还不稳妥,还是躺着休养比较好……” “哪有那么娇弱。” 郑知瑶将手放到她的手上,走到铜镜前,简单地修正了一下发丝,便披了衣服,径直往陆云远的院中去: “世子身上也带了血,有没有伤到、伤得厉不厉害也未可知。且,既然院外围着,打探不出消息,咱们就亲自去看看,看看究竟是谁害了谁,昨夜又到底发生了什么古怪事情。” 做奴婢的自然不能忤逆主子,棠枝和竹烟只好跟在后面,随着郑知瑶去了。 到院门前时,她刚好遇见被婢女引着前来的陆云野。 陆云野昨夜喝了不少酒,今日脸上十分难得地带了分惺忪睡意。 他身着神色常服,像是听说了昨夜发生的事,又不知晓细节,步子都走的比平时快,见到她,便躬身作揖,道了句:“见过长嫂。” 郑知瑶也回:“见过二弟。” 陆云野便又立刻往院中去,边走边询问郑知瑶: “听闻昨夜大哥吃醉了酒,出了事,闹得父亲与母亲都守到这院中来了,大嫂可知道是出了什么事?要不要紧?” 他平时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话也很少。 以至于这两句有几分情真意切的急切。 郑知瑶听着其中的关切,想到公爹婆母二人对他是背后弄祸之人的揣测,不由得觉得有些可笑。 她更不知道清晨那种混乱的情况该如何描述,只能回:“是出了些事,出了什么事我也不知晓,这才匆匆赶来,看看情况。” 陆云野更疑惑:“昨夜见长嫂随大哥一同离席,大哥没有歇在长嫂院中吗?” 郑知瑶没想到陆云野注意到了这件事,也被他问的这句话勾起了昨夜那些惹人生厌的回忆。 陆云远醉醺醺地念着“阿蛮”二字的模样闯进脑海时,郑知瑶略微皱了下眉: “走到半路世子爷不舒服,便由铜川和成渝扶着,去了书房歇息。” “原来如此。”陆云野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两人一起穿过院子,走到屋门前,陆云野让了一步,让郑知瑶先进去了。 郑知瑶跨进房门时,率先看到的是周慧淑冷然盯过来的眼神,注意到来人是她后,那眼神立刻变成了略有一丝惊慌的惊讶。 尽管面对着她,周慧淑迅速恢复成了往日那种宽厚神色,郑知瑶还是通过这个眼神,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陆云野一定不是她婆母所出的亲生儿子。 她公爹偷了人,惹出了祸事。 而周慧淑,她现在最想隐瞒的人就是自己这个儿媳郑知瑶了。 鲁国公府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受委屈的。 好在郑知瑶怀孕了,有个孩子,多少能拿捏她一分。 周慧淑缓和了态度,上前迎着郑知瑶道:“知瑶,你刚晕倒伤了身,还有孕在身,怎么能操劳着来此?棠枝,还不快扶少夫人回屋休息?” 郑知瑶顿了下,还没想到回应的话。 慢了半步跨门而入的陆云野便道: “父亲,母亲,听闻大哥受伤了,长嫂心中记挂着,就算回去也无心休息,还是让长嫂看过大哥后,再安心回去歇息吧。” 第一百六十六章 摸清底细 陆云野这话说得很在理。 郑知瑶便脚步不停地靠到了周慧淑身边,对着陆承宗和周慧淑一拜,恳切地开口: “如二弟所说,方才那厢房中的情景实在是吓人,儿媳只要闭上眼睛,脑海中便全是云远的惨白的脸,若不能知晓他此刻的安危,便实在难以安心,还望公爹婆母让知瑶入屋中一见。云远可安好?” 这话听得陆承宗脸色一变,苦恼又难受得皱起了眉头,不知该如何张嘴。 要如何与刚有喜的儿媳说明云远此刻的情况? 周慧淑则气的肺都要炸了。 她能确定,昨夜的事就是陆云野设计的。 是他亲手将她的远儿害成了现在这种惨状。 他却还在这幸灾乐祸,故意引知瑶去见证自己夫君的狼狈姿态,简直是坏的流油。 只是,在郑知瑶面前,周慧淑不好发泄自己的怒气,她只能摆出往常那副宽厚的模样,拉住郑知瑶的手道: “知瑶,远儿没事,只是吃醉了酒,被奸人害了。如今正在里面歇着没有醒,你要是心中挂念,便让刘嬷嬷陪你一同进去看看。” 刘嬷嬷闻言,上前恭敬地扶起郑知瑶的手: “少夫人,您请。” 府医都是签了生死状的忠仆,关于陆云远的身体情况,半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 有刘嬷嬷陪着,外面又有他们这些长辈在等着,郑知瑶也不会掀开去查看远儿的伤势。 刚好知瑶怀了,不能行房事。 等这茬过去,云远身体的事便可瞒的滴水不漏,权当没有发生过。 只要知瑶诞下嫡子,一切就还能补救。 郑知瑶虽然隐隐觉得公爹的表情有些奇怪,婆母的字字句句也不是那么敞亮。 是陆云远断胳膊断腿残废了?以后仕途无望了? 郑知瑶便由着刘嬷嬷扶着进了里屋,见到脸色惨白昏睡不醒的陆云远后,她先一步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鼻息虽然平稳,但有些重,细看额头处有细密的冷汗,指尖碰到他脸颊时,还能感觉到他似是有些发热,摸着有些烫。 除此之外,屋中的还弥漫着伤药的味道。 纵然陆云远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郑知瑶也能确定,陆云远受伤了,或许还伤得不轻。 她又想到了那根晃动的铜钗以及大片的血迹。 那个婢女在自尽前,伤了陆云远,伤到了哪里? 郑知瑶掉了两滴眼泪,转向刘嬷嬷: “嬷嬷,夫君伤在了哪里,脸色怎么会这么差?” 刘嬷嬷当然知道自家夫人让她陪郑知瑶进来的目的,她不能含糊其辞,必须要扯一个完美的谎言,把郑知瑶糊弄过去。 “回少夫人的话,少夫人不必担心,府医已经都看过了,世子爷侧腹被桐钗戳了一下,划了个口子流了不少血,但所幸那个贱蹄子手上没什么力气,伤口不深,没什么大碍。” 说罢,她还叹了口气: “唉,可怜咱们世子爷端方了一辈子,平日本来是不爱饮酒的,直到现在也不曾醉过几回,却因要庆贺二公子的封侯之喜,无端端受了这等祸害,叫人心里啊,真不是滋味。” 她看向郑知瑶: “好在世子爷与少夫人您福泽深厚,您肚中有了这样的好消息,待到世子爷醒来,将此事告知于他,定然安慰一二,冲淡这些看不得别人好的魑魅魍魉。” 郑知瑶冲刘嬷嬷点头: “听了嬷嬷的话,我就放心了。只望世子爷能早日康健,不受这飞来横祸之苦。” “定然会的,少夫人也千万要保重好自己的身子,切莫让世子爷担心。” 两人你来我往客套了一番后,郑知瑶的心慢慢凉了下去。 这刘嬷嬷虽然处事老练,但郑知瑶自小便就是在这样的奴才堆里长大的。 她们这些做主子的,琴棋书画这些本事学的好不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得能看懂这些下人的虚与委蛇。 刘嬷嬷话说得越漂亮,隐瞒得痕迹就越重,陆云远一定是伤得很重,甚至是受了不能让她这个夫人知晓的残害。 既然脸上没挂彩,胳膊腿的也没有受伤,那这事可能就难以言说了。 郑知瑶回忆了下那个自戕的婢女,能因受了屈辱便愤而自戕的女人,没能拉着这害她的男人同归于尽,又能在死前伤他哪里呢? 答案想都不用想。 郑知瑶几乎是在探明情况的瞬间就做出了决议。 目前的镇国公府是瑞王夺嫡的重要支持,这事绝不能声张。 但是她也不能忍受一个身体有缺的丈夫,与她共度余生。 她得养好这一胎,将孩子好好地生下来。 且这一胎不能在镇国公府养,她要找个不为外人所议论的理由,回到鲁国公府,与母亲谋定而后动。 短短一瞬便计划好了一切的郑知瑶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垂着眼眸,用帕子擦了下眼角的泪,唉声叹气地回了句: “可怜我这孩子怀得不是时候,闻到些味道便一直反酸想吐,不能在这种时刻留在世子爷身边照顾……” 刘嬷嬷快步扶住她: “少夫人哪里的话,您的身子才是如今咱们镇国公府最矜贵的,你快些回去歇息吧,切不可再勉强自己。” 这话非常真切。 刘嬷嬷是真的担心陆云远这唯一的血脉。 郑知瑶也顺坡下驴,假装对陆云远的伤势毫无察觉地,任刘嬷嬷将她扶到了屋外。 屋外,陆云野仍旧站在厅中,那姿势,与一刻钟前她进屋时没什么区别。 陆承宗与周慧淑便坐于高堂,既没饮茶,也没说话,三人就这么僵持着。 难怪方才在屋中听不到任何声响。 原来这三人有必须要避开她的要事相谈。 郑知瑶想到了竹烟打探回来的那个消息,公爹与婆母都怀疑昨夜的事是陆云野做的。 郑知瑶是动了一丝留下来看看情况的心思,可见到这三人对峙的模样后,她便知晓,只要她在,这事就不会挑到明面上说。 办不成的事,就没什么好纠缠的。 郑知瑶很自觉地行了个礼,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忙活了这大半天,她是累了,她得回去好好睡一觉。 至于陆云野如何,睡醒自然就能知晓了。 刘嬷嬷随着郑知瑶,亲自往屋外送了两步,见人走远后,这才回来在周慧淑身侧耳语了几句: “少夫人回去了,并没有察觉到什么端倪。” 周慧淑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落地。 她扬了扬手,门口的守着的奴婢传令让人将外院的门关了,门外的奴婢也顺势将屋门关了。 除了各人的亲信外,整个前厅终于安静得只剩陆承宗、周慧淑与陆云野这各怀心思的三人了。 周慧淑抬起眼眸,用极冷的声音道: “叫你来不为别的,是你父亲有事要问你。” 第一百六十七章 后宅公道 这话茬转的陆承宗有些无奈,但夫妻这么多年,他也知道周慧淑的脾气,她就是想用这种方式为自己出气。 似乎被自己这个父亲质问,对陆云野来说有多么伤心似的。 这种事在过去的十三年发生过无数次。 陆承宗知道,陆云野的身世绝不会再被公之于众,他自己也不会知晓。他只能是他陆承宗的儿子,镇国公府的次子。 所以再过去的岁月中,优先顾及了自己妻子的情绪,他训斥质问陆云野的次数数不胜数,就算其中有许多次他都能看出陆云野的无辜与冤屈,可训斥一个孩子,平息了妻子的怒意,把事情糊弄过去,远比追查真相来的简单。 他也曾从陆云野这双眼睛里看到过对他这个父亲的期望。 只是那光芒似乎早就湮灭了。 如今的陆云野,拥有一双寒潭般平静无波、深浅不知的双眸。 哪怕是作为父亲的陆承宗,也无法再从其中看到一丝情绪。 但陆承宗知道,今日的事要有一个了解,陆云野要封侯了,在如今这诡谲难辨的朝堂中,能得圣心,胜过一切虚名。 陆云野走到这里,也不可能只凭运气,他已经在他们看不见的缝隙里,变成了一头难以阻挡的兽。 他得让周慧淑知道她的那些计谋算计有多无力。 他得让她的妻子看清形势,他们有养育之恩,只要这事让周慧淑长个教训,不再由着情绪肆意妄为,他们还是能继续从陆云野身上捡些好处的。 他在带兵方面,确实是有些能耐。 所以,陆承宗轻叹一口气后,还是开口道: “早晨的事,你听说了?” 陆云野恭敬地回: “回父亲的话,听闻大哥受伤了,只是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大哥被何人所伤?伤势如何?” 周慧淑冷哼一声: “以为装作一无所知,就能撇清自己的关系了?” 她一掌拍在桌子上: “还不跪下,从实招来,昨夜你都做了什么孽?用了什么混账手段害了你大哥?” “砰”得一声,周慧淑极具震慑力的声音响彻前厅。 陆云野却站着没有动。 十三年了,他第一次在自己这对“父母”面前挺起了腰板: “我不懂母亲在说什么。” 他声音平淡,没什么情绪,也听不出起伏,只是候在他身侧的明朗听到了被刻意咬重的“母亲”二字。 他低着头,为自己主子感到难过。 周慧淑却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你敢不跪?真以为封了侯,便可不敬父母尊长了吗?” 陆云野直接转向陆承宗,反问: “父亲,您与母亲让我招供认罪,至少也要让我知道,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做了什么错事,又用什么手段害了我大哥?” 他越是坦荡,陆承宗的眼神就越复杂,周慧淑的眼神则越愤怒。 陆云野仗着东西是她准备,便有恃无恐,以为她没有证据可以拿捏她。 可借机害了远儿的事,她绝对不会放过他。 周慧淑道: “铜川、成渝昨夜在护送远儿回书房的路上,失去意识,晕倒在了半路,而后远儿便遭了害,显然是有人故意将二人打晕,带走了醉酒的远儿,放眼整个镇国公府,除了你之外,还有第二个人会做这种事吗?” “哦?” 陆云野挑起眼梢,多了几分好奇: “大哥到底遭了什么害,让母亲如此伤心,乃至失了理智,臆想出如此匪夷所思之事,或许,母亲需要寻个府医,喝一记安神汤药?” “你……” 想到这个野种是在借着远儿伤势幸灾乐祸,周慧淑就恨不得再挑个肯死的婢女,让他受一通与远儿一样的痛苦。 可惜,此事过后,他一定会更加谨慎,她没有机会了。 周慧淑只能咬着牙道: “再怎么嘴硬也抹不掉你做过的恶事。来人,把铜川和成渝带上来,就在这里对峙。” 这两个人是陆云远的亲信。 两人一起晕倒,一定是陆云野动的手,怎么动的手,在哪里动的手,以及有没有看到动手之人,这些都不重要。 两人只需要一口咬定此事是陆云野的手下所为,她自有办法,让陆云野翻不了身。 不多时,在屋外候着的成渝铜川二人就被带了上来。 两人已经知晓世子昨夜受了伤、遭了罪,一颗忠心犹如烟熏火燎般悲痛难耐,以至于在屋中见到陆云野时,连主仆有别的规矩都忘了。 直接恶狠狠地剜了陆云野一眼。 两人也知道大夫人将他们传进来的目的是什么,走了两步便一齐跪倒在陆承宗与周慧淑面前,俯首磕了个头,悲愤地开口道: “国公爷,国公夫人,小的们护主不力,让世子爷遭了奸人残害,小的们该死,还望国公爷与国公夫人降罪!” 陆承宗开口: “清早问你们时,你们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说昨夜在去书房的路上没了意识,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昏睡在东厢房的门口,现在你们可记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成渝和铜川磕着头道: “回国公爷的话,我们确实是在去书房的路上没了意识,清晨时分被国公爷问话,说不明白,只是因为那蒙脸的迷药药劲没过,我们二人还没有彻底清醒,自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现在在外面候了一个多时辰后,便能回忆起许多事了。” 两人边说,边抬手指向陆云远身后的明朗和清和。 “昨夜歹人从后面用迷药蒙面时,我二人曾奋起反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人的模样,行凶的歹人,正是二爷身后跟着的这明朗与清和!” 昨夜陆云野醉的厉害,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与陆云远一样,是被明朗和清和架着胳膊送回去的。 回屋以后,便没人知道明朗与清和的去处了。 陆云野在府中只有这两个亲信,他若要安排人做事,只能安排这二人。 成渝和铜川知道,昏迷的时间上他们是说不清楚的。 纵然明朗和铜川在某个时间府中的某个主子奴才看见了,可长夜漫漫,总有说不清的缝隙。 只要咬死这二人,大夫人自有办法,为世子爷报仇! 周慧淑冷哼一声,抬眸看向陆云野:“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仆从亲信的口供,就算是上了开封府,也做不了人证。 但陆云野知道,周慧淑没想跟他讲公道。 那他也自然没什么道理可讲。 他转向成渝与铜川,垂着眼眸问:“你们当真看见是明朗与清和动的手?” 脾气更爆的铜川跳起来道: “正是,我二人看的清清楚楚,就是二爷你要害世子爷!” 陆云野点了点头,而后抬手,捏住了他的喉咙。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一丝厌烦 陆云野手指收紧,铜川脸色立刻憋成猪肝色,干张着的嘴巴连一声求饶都没能发出,就像断线的人偶一样,跌倒在地。 陆云野在外领兵时,手下亡魂无数,可他却从不曾在家中展露过这一面,以至于周慧淑都被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也只有一瞬。 在这种事情气急败坏的杀了人,跟当场认罪有什么区别? 陆云野这个野种也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转头看向陆承宗,唤了声:“国公爷!” 方才还没有动怒的陆承宗此刻已然怒目圆睁,他狠拍了下桌子,怒喝一声“云野!你做什么?” 陆云野收回手,平静地回了句: “回父亲的话,儿子知道,就算是信口开河、胡乱攀诬的奴仆,也不该随意打杀,我只是想做给您与母亲瞧瞧,若是我的人动手,不需要迷药那种麻烦的东西,前喉,后颈,多的是把人弄晕的穴位。若是我的人动手,三息就够了,还会留下他们二人在这胡说八道么?” 跪着的成渝也扑到铜川身边,紧张地探了下铜川的鼻息,确认他两个鼻孔还在出气后,这才松了口气。 可刚才这突然的一下,陆云野丝毫没有隐藏自己的杀意。 当他再垂着那双冷淡的眸子与成渝对视时,成渝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成渝和铜川虽然也曾经跟随陆云远上过西北战场,但两人知晓,他们二人和他们的主子从未出过后方的营地。 而明朗和清和不同。 两人实打实地去过坝州、斩杀过敌军。 这与京中后宅的小打小闹截然不同,以至于成渝有那么一瞬,被这股杀气所震慑,连自己想要说的话都忘了,整个大脑一片空白。 陆云野问:“你呢?还要继续胡说八道吗?” 周慧淑拍着桌子站起来: “陆云野!你以为你用这些手段威胁下人,就能让他们因为畏惧不敢指正你了吗?” 她转向成渝: “你只管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这镇国公府还不是他陆云野做主,他连你们一根头发都不敢动!” 周慧淑这句话是在故意激怒陆云野,她有了新的主意。 若陆云野因为愤怒失了理智,在这里当场把人给杀了,她就有一百个理由,闹到公堂上,治他一个打杀下人的罪。 这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侯爵之位肯定是封不了了。 她还能得一个大义灭亲的贤良之命,稳赚不赔。 她恨不得陆云野真的将这两个护不住主子的没用东西掐死。 成渝没有察觉到她的真正目的,反而以为大夫人是在为他撑腰,便再次挺直腰板道: “是!回大夫人的话!小人自然不知道行凶之人为何要用迷药,但小人昨夜看得清清楚楚,从背后动手的正是明朗和清和!便是二爷今日将小人掐死在这屋中,小人也绝对不会睁着眼说瞎话!” 周慧淑闻言,盯着陆云野,就等着他杀人。 可陆云野只是又问了一句:“你确定?” 成渝回:“小人绝不会看错!” 陆云野于是将眼神转向从盛怒中缓过神来的陆承宗以及满心期待地等着他杀人的周慧淑: “父亲、母亲,昨夜明朗和清和在家宴结束后,就出府办事了。驸马爷昨日傍晚时分,命人送来了贺礼,我回书房时才知晓,便派明朗和清和二人亲自将回礼的谢帖送去了公主府,听闻天色将晚,两人到时驸马爷刚与公主殿下用过晚膳,还赏了两人一碗茶水喝。云野敢问父亲母亲,他们二人如何能分身到两处,同时做完这两件事呢?” “你……你胡说,驸马爷要送贺礼,也是送到主院,由管事的嬷嬷收了再汇报上来。怎么会送到你书房?” “驸马爷的贺礼送的是我这个新封的侯爷,母亲,您执掌镇国公府没错,可我这尚未赐名的侯府,似是不归母亲管,驸马爷的贺礼又为何要报给母亲?” 陆云野抬眸看向周慧淑,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一丝真切的费解,还十分难得地带了分笑意。 像是觉得周慧淑的询问有些好笑。 这两个表情叠在一起,瞬间让周慧淑怒不可遏。 但她一府主母当了这么久,心中越愤怒时,面上便越冷静。 她不接陆云野这茬,只歪头对刘嬷嬷道:“去问问昨夜值守的,这二人出没出府。” 刘嬷嬷领命,匆匆去院外传令,不多时,四名值守的小厮就被带到了院中回话。 刘嬷嬷将话递回来:“回大夫人的话,昨夜二人确实是出府了,就在宴席刚散时。” 周慧淑这才重新看向陆云野: “可你手下的人,也不只清和和明朗这两个。” 陆云野也直视她:“旁的人,昨夜做了什么,谁在值守,谁又在歇息,这些事母亲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是每日十条的汇报不够?还是要再从中随意选一个出来,像铜川和成渝一样睁着眼睛说瞎话,胡乱将脏水泼到我身上?” 周慧淑皱眉:“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与你父亲从小对你的教导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不仅谋害兄长,还对父母如此不敬,你对得起我们对你这数十年的养育之恩吗?” 周慧淑没有养过陆云野。 但镇国公府养过。 便是她养过。 她知道杀人如何诛心,哪句话又最戳心窝。 或许陆云野不把她这个母亲放在眼里,但是面对陆承宗,他总是会妥协的。 周慧淑便把陆承宗搬出来,反正他的夫君在这件事上对她有愧,他一定会像往常一样保持沉默。 事已至此,两人已经算是撕破了脸,她就算不能用这件事将陆云野钉死,也要借着纲常伦理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 但出乎周慧淑的意料。 今日的陆云野与往日完全不同,他像是变了个人,哪怕是听到这些戳心窝子的话,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 好像曾经的那些对父母的顺从和对养育之恩的愧疚都是假的。 陆云野想,如果周慧淑真的有一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她就会看到,他的左胸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在过去的十三年,她有一句话没有骂错。 他确实是个没有心的白眼狼。 愧疚也好,孝顺也好,顺从也好,恭敬也好,不过都是他活下去的伪装。 昨夜动手的确实是明朗和清和,两人迷晕了铜川和成渝,再架着醉酒的陆云远往厢房去,才能被半路追来的那个婢女将陆云远错认成他。 陆云远既然那么喜欢借用他的身份。 他借他用个够。 他不在意那个婢女会做什么,陆云远会如何,全看周慧淑选了怎样的法子来对付他。 他已经用数年军功和平步青云的康庄大道,报了陆承宗与周慧淑留他活命的恩情。 剩下的,便是周慧淑与陆云远自己的因果了。 成渝与铜川说不清时间,明朗与清和出府门也用不了多久。 反正他们两方都没有足以置对方于死的证据,吵个热闹罢了。 但周慧淑还要用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在这里喋喋不休。 陆云野忽然有了一丝厌烦。 他眯起眼梢,转向向来沉默作壁上观的陆承宗: “父亲,母亲或许有所不知,您应当知晓,随意探查武将行踪,私传军报者,皆为重罪,轻则流放,重则斩首。这几年,母亲留在我身边的细作可是从不曾有一日安歇,想必从西北、坝州这两个战场传到镇国公府的消息没有数百,也有几十了。” “父亲是想我按母亲的意思,将我院中那些人带过来亲审,还是再问问铜川与成渝这两个眼瞎心盲的,昨夜的事,到底是大哥喝醉了做错了事,还是真的有人在暗中害他。” 他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家事,却字字都能翻出惊涛骇浪。 以至于陆承宗那双布满细纹的双眼都在这一刻瞪大了。 眼前的陆云野陌生的他仿佛不认识了,他甚至无法将眼前这个人与昨夜那个与叔伯、大哥把酒言欢的次子联系在一起。 周慧淑更是仿佛被从头泼了一盆冷水,她从没想过,她自以为周密的安排,竟然会成为陆云野威胁她的把柄! “你、你……” 思绪清晰前,周慧淑手指已经指到了陆云野的眼前,只是想要骂的还没说出口,陆云野便先一步,诚恳地叮嘱她: “母亲,大哥虽不常喝酒,但酒量向来不错,昨夜那坛也并非烈酒,我与二叔都没有醉,那大哥为何会醉的不省人事让你口中那所谓的歹人趁着月色害了他?这事听起来,确有蹊跷,孩儿不介意帮你将此事仔仔细细地查探清楚。” “父亲、母亲,您二人意下如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一道裂痕 周慧淑的手指顿住,难看的表情僵硬在脸上。 陆承宗更是愕然到几乎失神,以至于干张着嘴巴,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云野向来是听话的,稳重的,对父母尊长敬重有加的! 过去十三年,周慧淑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动了那么多次不讲道理的家法,他从没反抗过一次,甚至连顶嘴都不曾有过! 他怎么会变成今日这种样子? 他怎么会变成今日这种样子! 陆承宗愕然又痛心,他起身喊了句“云野”,陆云野立刻后撤一步,低下了头。 他养了十三年的儿子在这一刻竟然如同仇人一般,与他夫妻二人如此泾渭分明。 还用这些话威胁他们! 但痛心之余,陆承宗又想到了今日他默许周慧淑做这些事的目的,他就是想让她好好看看云野如今的本事,好好看看这镇国公府如今的形式。 他们没有必要将云野变成仇敌啊! 只是陆承宗没想到,陆云野居然什么都知道,无论是周慧淑安排在他身边的眼线,还是昨夜那出惨剧背后的真相。 他的长子陆云远此刻还躺在屋中昏迷不醒。 他的次子陆云野却在这里,宛如仇人般用过去的种种威胁他们。 陆承宗怎么也想不明白,昨夜还欣欣向荣、全家和睦的镇国公府,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陆云野不应他的声,只重复地问了句: “父亲,你要如何?” 陆承宗知道,云野在逼他做选择。 要么就选周慧淑,继续由着周慧淑串通他院中的奴仆,将昨夜的事攀诬到他身上。 要么就选他,公正且迅速地了结这件事。 陆承宗毫不怀疑,如果他选了前者,真的由着周慧淑继续胡来,陆云野一定会将过去几年间收集的细作证据递到御史台。 他已经封了侯,分了府。 便是与他们大房分了家。 镇国公府如何都不会与他相关了! 甚至还会因为这件事,加深圣上对镇国公府的猜忌,连累与他们联姻的鲁国公府,乃至影响瑞王的夺嫡大业。 毕竟往自己亲儿子身边安排日日传信的细作这种事,一旦传出去,谁也不会相信这是后宅的家事。 若是被扣上打探军情的帽子,那可不是罚几个家仆就能了结的! 陆承宗疲惫又心痛地叹了口气,还是将眼神转向了跪在地上的成渝与仍在昏迷的铜川: “来人,将这两个护主不利,又胡言乱语、攀诬二爷的狗东西拉出去,先按了认罪书,再乱棍打死!” 成渝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浑身一抖,就开始猛得磕头: “国公爷饶命!国公爷饶命!小的没有乱说!小的定然是被迷药给迷得晕了神,一时眼花缭乱看错了人,错将贼人看错成了二爷的人,小的知错!小的认罚,求国公爷求大夫人饶小的一命!” “小的自小就侍候在世子爷身边!小的对世子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世子爷他受了伤,定然需要小的们在旁伺候照顾啊!” “国公爷!大夫人!二爷!求您们饶小的一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陆承宗脸如寒潭。 周慧淑也没有说话。 两人都觉得昨夜出了那样的乱子,是这个狗奴才护主不利,自小学武长大,便是要用命护住自己主子,竟然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迷晕了! 该死! 死一百遍也不足惜! “拉出去!”陆承宗怒喝一声。 他身边的亲信上前架住成渝、拽起铜川时,陆云野忽然开口: “父亲,成渝的话说得有道理。我瞧着铜川居心叵测,打死不冤,成渝这话中倒有几分情真意切的忠诚,方才种种,或许是被铜川所惑。大哥平日用这二人用的最是顺手,如今大哥受伤了,是得留个忠心妥帖的在身边照看,不如便留这成渝一条命吧。” 成渝闻言眼泪都迸出来,转而向着他磕头: “谢二爷仁慈!二爷宅心仁厚,小的日后定然全心全意伺候世子爷!” 但陆云野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语气,反倒让周慧淑眸子冷了几分, 她想说杀,又想到自己儿子的伤,是不能公之于众的。 日后少不了医治、养伤,身边伺候的人,也需得是忠诚之人。 成渝和铜川对陆云远的忠诚不必多说,两人懂事起就开始伺候陆云远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 而她也可以在这时候,卖成渝和铜川一个情份,让二人以后更加忠诚。 所以周慧淑压下怒意,转向陆承宗道: “到底是远儿的人,受了迷药的影响也未可知,这样的忠仆无故打死了,实属可惜,国公爷不如将两人都留下,照顾远儿为重。而昨夜那事中的蹊跷,确实还得细细地详查呢。” 她才不会让陆云野安心。 留着人,这笔账以后再算。 陆承宗思索片刻,第一次,没有按照周慧淑的说法做,而是选择了陆云野: “成渝留下,铜川拉出去打死。” 这话说完,成渝全身一抖,趴在地上不敢说话了。 劫后余生的恐惧让他害怕自己说错一句便要小命不保。 周慧淑难以置信地看向陆承宗: “国公爷?” 陆承宗则态度坚决: “此事我已经下了决断,不再多议。” 说罢,他对陆云野说了句“到我书房来”,便不再理会周慧淑,直接拂袖走了。 他知道有些裂痕出现了就不能再修补了,但至少不能再让这裂痕扩大到无法挽回的程度。 不能让陆云野这个助力变成敌人。 而陆云野则将眼神从跪着的成渝身上收回。 他知道,见证了同伴的末路后,成渝再不会向以前那样不问生死地忠诚于陆云远了。 同为忠仆的铜川之死,会成为他心底永远无法修复的裂痕。 他会看清周慧淑,会知道这个府里没有人会真正地护着他这条烂命。 陆云野不需要成渝的感恩。 他只需要他心中的这条裂痕在未来的某一日,成为安葬陆云远的一抔土。 第170 章 消息上门 陆云野在书房听了半刻苦口婆心的训导。 看得出这一次陆承宗确实十分痛心,说了许多往常不曾说过的道理。 比如生恩与养恩都是要用一生来还报的大恩。 比如周慧淑的教诲,其中某些话,或许严厉但也有她的道理。 再比如周慧淑这些年的种种不易,以及镇国公府对他的帮助。 当陆承宗说到“你能得圣上亲自封侯,少不了镇国公府与鲁国公府的助力”时,陆云野终于耐不住性子,打断了他。 “父亲所言字字句句,孩儿都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陆承宗看着他恭顺的模样,略感欣慰,正要稍加夸赞,陆云野又道: “只是圣上早前便已经赐了府宅,正好可以用作此番承爵的宅院,家中事多,想来母亲和大哥也并不想看见我,我今日下午便带人搬入新府,等圣上传召。” 陆承宗愣了下: “怎么不等圣上传了再搬……” “父亲”,陆云野吸了一口气,道:“再等只怕没命,我早些搬走对谁都好。” 说完他对陆承宗作了个揖: “至于我院中那些耳目,我便不带走了,请父亲自行处理吧。” 说罢,他不再理会愕然地陆承宗,径直推门走了。 无论是生恩还是养恩,这个府宅于他的恩情他已经偿还完了。 接下来,他要去走自己的路了。 早在来“对峙”之前,陆云野就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个七七八八。 除了几套官服外,他院子里也没什么属于他的东西,能跟着他走的奴仆也只有明朗和清和这两个。 明朗兄妹是他从西北战场上捡回来的,良民之身,没有奴契。 清和的奴契则是他用了些手段从周慧淑那里骗来的。 总之如今要走,两个人都颇为兴奋。 两人早就瞧着院子中那些贼眉鼠眼、交头接耳的仆从不顺眼了。 可惜,为了不影响主子的大计,两人一直忍气吞声熬到现在。 今日,三个箱子往外一拉,清和挺胸抬头犹如斗鸡,明朗更是双手叉腰,盛气凌人不可冒犯。 他俩早就商量好了,反正主子跟主院那几位撕破脸了,那他们也不忍了! 今日从屋门到院门这百十步的距离,这帮贼眉鼠眼的老鼠谁敢跳出来多闻一个字,他们就打爆谁的头,也算给这间住了数载的院子留个纪念! 大概是二人的杀气过于明显,以至于,浇花的浇花,擦地的擦地,直到两人跟着陆云野出了这座院门,都没人敢抬头看他们一眼。 直到将东西送上马车,清和才向陆云野汇报道: “主子,今日可真痛快,真希望以后日日都是这样扬眉吐气的好日子。” 陆云野看他一眼: “怕是我那个大哥没那么多条命可以折腾。” 说罢,他将明朗单独叫上车,对他交代道: “殿下送来了消息,有个可用之人,名唤王诚,正在东街花市那里四处打探田守仁的下落,但是不得要领,几日过去了还没拿到消息。你亲自去,想个不暴露身份的法子,把田守仁的消息送给他。” 明朗应了声,也不多问,就立刻去办。 陆云野则靠在马车上的软榻上,遥望了一眼被层层屋檐遮挡的城门。 算着日子,太子该回来了。 …… 东街花市。 王诚正满头大汗、挨家挨户地打听,谁家有个叫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看着像头肥猪的花匠。 自从在英国公府当值的表妹给他送来消息,说主子小姐要重用他,王诚那是高兴的几天几夜没睡着觉。 英国公府的四小姐那可是闻名全京城的! 谁不知道她将来是要贵为皇后的。 给她办事就是给未来的圣上办事啊! 虽然表妹千叮万嘱叫他不要上心,不要努力,随便打听几句,实在打听不到编几条消息糊弄过去也行。 但王诚知道,这是表妹在心疼他。 表妹宁肯自己在主子小姐面前受罚,也不忍心给他压力。 他怎么可能辜负表妹的一片真心呢? 他不仅要把这事办成,还得办得好,办得漂亮,办得让萧四小姐笑嘻嘻地赏他银子,让表妹在小姐面前面上有光! 所以,这几天王诚的鞋底子都被花市这条街给磨平了。 从头到尾数十家花坊,他一天跑一遍。 问了没有消息的,就第二天再去问。 瞧着眼神躲闪有些可疑的,他就蹲在人家店门口不走了,就守株待兔,等着那个肥头大耳的花匠回来。 反正这种奇特的长相,在花市不常见,他蹲的时间久一点,总是能见到的。 比如今日,他就打探到,面前这个春语阁,在昨日刚给镇国公府送过花,说不定就与那个曾经在镇国公府出现过的胖花匠有关系! 王诚就取了片从西市河道里捞的荷叶当扑扇,盖在头上,在门口的街边蹲守。 眼睛就盯着进进出出的大门口,仔仔细细地观察每一个路过的胖子。 他这边正盯着的,耳边忽然传来两句闲谈: “嘿,听说了么,前几天从镇国公府抬出来一个花匠,说是干活的时候摔死了,人当场就没气了。” “真的假的,这也太惨了,是不是前些日子镇国公府少夫人举办的那场祈福大会啊?听说少夫人大方,给的赏钱是外面的几倍,没去成气得我好几宿都没睡着,怎么还有这种事?” “真的,听说人当晚就被抬到开封府去啦,脖子都摔断了,瞧着白白胖胖的,跟咱们这些干活的伙计不同,应当是个自己当老板的,说没就没了,真是吓人。” 王诚没在没在意,直到这个“胖”字飘进他的耳朵,他立刻就弹了起来,琢磨了下说辞,便掰着手里的莲子,笑着凑了过去: “哎,两位兄弟,在哪家铺子干活啊?” 他递上莲子,两人顺手接过去,上下打量了打量他,见他也是一身粗布短打的跑商打扮,便立刻熟络起来: “我是前面陈家花铺的,他是左面林家的,我俩是负责给掌柜的送土弄肥的,兄弟你在哪发财啊?” 王诚道:“我是西市那边倒瓦罐瓷器的,今儿来给几位掌柜的送瓷盆,恰好在这歇凉。” “脸生啊,之前没见过你?”抹了满脸黑粉的明朗拉了下帽檐道。 王诚当然不会暴露自己真正的商行,上面两句都是顺嘴扯的,见对方这么问,他便道: “前几日掌柜的刚带我们从城外来,这不是听说京中贵人都爱往这东市来,便派我来打探打探,看有没有什么能讨贵人欢心的发财路子。” “这样啊”,明朗闻言,摇了摇头: “你快回去劝劝你家掌柜的吧,贵人的府邸可是不好进的,就像前几天被抬出来的那位,也就是去宴席上修剪个花草的功夫,人就没了,这哪是咱们平头老百姓能发的财啊?还是安心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吧。” 王诚趁机询问: “谁家的伙计这么倒霉?” 明朗道: “不像是活计,运花的时候我看见过,穿的可富贵了,应该是个掌柜的,镇国公府特地从外地请的。” 王诚纳闷: “京城这金窝窝什么东西没有啊?怎么还得从外面请个花匠来?” 一直沉默的清和这时也开口: “听闻是在常州养莲花的,品种跟咱们在京城养的不太一样,贵人们爱看个新鲜,特地派人去来的。” 王诚点点头,把“常州”这个地名记在了心里。 他隐隐觉得这两人口中说的这人就是自己一直在打听的那个胖子,便从口袋里掏出炒熟的瓜子仁,一人递了一把,继续打听: “常州的莲花这么讨贵人喜欢,知道那掌柜的姓甚名谁在常州经营哪个铺子吗?我回去也跟我们掌柜的说一说,看能不能趁着这盛夏未过,也去倒腾几盆莲花来卖。” 明朗蹙眉,想了又想: “似乎是姓田的……叫田什么来着?” 清和双手一拍道: “叫田守仁,常州的田守仁。” 他怕这个呆头呆脑的王诚记不住,着重强调了一下这一句。 王诚立刻铭记于心,他整个眼睛都亮了,手上瓜子全都递给这二人: “好嘞,两位哥哥,回头兄弟我发了财,定然来找两位哥哥吃酒!” 说罢,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回西市的商行,拿着他的好表妹给他的银钱,委托商行的人,送信去常州打探这田守仁的消息去了。 --------------------- 唉,一开始标【双女主】是因为我觉得故事是从裴蛮两个视角展开的,没想到因为这个标签一直一直有争论。 我错了,是我理解错了,可能我写的不是双女主也不是群像,我把标签删了,不要再因为这个事吵了,我重新说,这个故事没有主角,所有人都是配角。 过去几章,是在写陆云野,但也是在写郑知瑶和周慧淑,英国公府的是在写阿蛮也是在写萧芷卿和萧芷林 ,裴小姐没有正面写,侧写的沈辞清去见福惠也是她的谋划,这要怎么算戏份的多少呢? 这个故事写到现在也有四十万字了,因为数据不好写的一直很煎熬,其实从收益的角度来说我应该直接完结写下一本,我当然知道其中肯定是有我笔力不足没把故事写得引人入胜的原因。 我是想试试剧情为主角色为辅的新写法,看看自己能写成什么样子,但要是故事不有趣或者没那么好看,或者不符合大家的口味,大家可以不用因为我写了《窃命书》勉强自己追更的,我会很内疚,会觉得让大家看了不喜欢的故事看了这么久,会无从下笔。 所以,这本书后面也会是这写法,大家都像是洪流在推动故事进展,不喜欢这种写法的不用勉强自己看的。 祝大家都能看到自己喜欢的书。 第171章 热闹非凡 有钱能使鬼推磨。 王诚的银钱一给,商队送往常州驿站的信飞的比离弦的箭还要快。 往常要三十多天才能跑一趟的消息,十天便送回到了王诚的手上。 他在等消息的这十天,京城可谓是热闹非凡。 先是圣上得封新侯,亲赐了“定远侯”,从宫门一路抬到侯府新宅,迎着六十响霹雳炮仗挂了上去,庆贺的喜钱顺着东华门一路撒到了西城墙,全城的百姓都涌上了街,各个捧着钱串子,喜气洋洋,一扫清风楼大火的阴霾。 打探消息那会,王诚有句话没有瞎掰,他确实是年前刚随商队入的京。 听闻姑姑一家在英国公府做活,尤其是那位年龄相仿的表妹还做了风光的一等女使,他便挖空积蓄,备了一份丰厚的上门礼,特地登门前去拜访姑姑一家,看看能不能借她们在英国公府的差事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谁想,来见他的人只有姑姑,给他塞了点银钱,就把他打发走了,见面礼也没收,姑夫和表妹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王诚寒了心,以为自己姑姑这一家入了国公府的门后,就瞧不起他这样的穷亲戚,便断了自己想要攀附结交的念头,一门心思地跟着掌柜的在京城谋发财的营生。 可过了几个月后,姑姑却忽然派人给他送了封信来,寻了个得闲的日子,把他叫去,让他与表妹见了一面。 表妹如今得小姐赐名福缘,人如其名,长了一张看着就颇有福气的圆脸,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肤养的白里透红,身上都是刺绣的锦缎。 往前一站,王诚都看傻了! 哪里是伺候人的丫鬟,分明比他见过的那些富家小姐还要高贵! 表妹只低头叫他“表哥”,旁的话没有多说,姑姑倒是仔仔细细地问了他手头的营生和在京中的打算。 听闻他自家有十亩良田,又有在京中买铺子自己经营买卖的打算后,便赞许地点了点头: “功名利禄总是难寻,能踏踏实实地赚钱养家,便是个好孩子。” 那会儿王诚还没太听懂姑姑的意思。 往后又得空去见了两三次,他才明白,他是中了狗屎运了,姑姑竟然有意要将表妹许配给他! “虽然咱们是签了身契的奴婢,但主家年年都会适龄的丫鬟出去嫁人,等回头寻个时机,我求了小姐放我出府的恩典,咱们就一起做买卖,过日子。” 姑姑不在时,表妹悄悄与他说了这句心里话,王诚的心像灌了蜜一样甜。 他就日日努力。 连镇国公府的世子娶亲那一日,都格外卖力地抱着大红花跟在轿子后面说了一路好话,得了一大兜子铜串,他都藏在屋里的墙角下,就等着迎娶表妹的时候,也让她感受感受这风光的滋味! 如今,新侯开府撒钱。 王诚自然当人不让,他提前背了一宿的吉祥话,见到定远侯府打扮的人出来,就挤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 什么“恭喜侯爷开府!祝侯爷家门兴旺!富贵绵长!” 什么“恭祝侯爷新府落成,福满门庭,岁岁平安!” 一串串铜钱串子砸在头上,王诚抱着脑袋直乐呵。 喜钱撒了大半天,流水宴席又开了整整三天。 定远侯陆云野的名讳,当即传遍京城的街头巷尾,百姓们边啃鸡腿边细数他此前的功绩: “听闻坝州那帮叛军是陆侯爷一手剿灭的!” “今年春天还刚回那山头灭了一窝山匪,为民除害啊!” “听闻还救下了一支商队?阿弥陀佛,那么多条性命,也算是积德了!” 说完陆云野,又议论镇国公府: “这镇国公府真是不得了啊,长子平了西北战乱,次子又剿了坝州叛军,一个承公爵,一个封侯爵,这可真是开国以来的头一遭啊!” “镇国公府的大夫人真是好福气啊,两个儿子都这么有出息,这几日恐怕要在家中笑弯了腰!” 周慧淑确实日日在家里捶腰。 只是不是笑的,是气的。 想到陆云野在整个京城招摇过市,她眼珠子都要气飞了。 最应该享受这些美名的陆云远,却躺在床上,连起身都做不到! 陆云远是在陆云野离府的那日下午醒来的。 他记忆并不清晰,只有些断断续续的影子在脑海中闪烁。 其中有个有些可怕的画面,他似乎在他的夫人郑知瑶面前提起了阿蛮的名字,但见到来他床边亲昵问候的郑知瑶后,陆云远便把这个片段当成了噩梦。 他想他不会这么傻,偏偏去提这件事。 而后,在郑知瑶离开后,周慧淑便红着眼圈,给他送来了真正的噩耗。 他在醉酒后,被一个婢女伤了根基,往后或许永远都不能再行房事了。 “都是陆云野那个野种害你的!” 周慧淑恨得咬牙切齿。 陆云远差一点就疯了。 他不敢相信,掀开被子确认了好多次,一次比一次绝望,一次比一次愤恨,乃至最后抬起眼眸时,整个眼底已经是一片血红。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是陆云野将母亲设计的圈套引到了他的身上! 陆云远知道周慧淑要用美人计陷害陆云野,可他没想到细节会是这样的,他酒量明明还不错,怎么可能醉倒连意识都没了! “母亲?你在酒里下药了?!”陆云远暴怒:“这样的事,你为何不提前告知于我?!” 所有人都喝了那坛酒,母亲不可能在酒里下药,只能是他们的酒盅! 陆云远虽然记不清陆云野有没有换他手里的杯子,可他根本就不知道杯子被动过手脚,也就没有留心注意过! 如果母亲真的做了这种事,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为什么不让他有所防范?! 周慧淑不敢说,是不想破坏她在自己儿子心中母亲的尊严。 给次子下迷药和春药。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啊! 她以为陆云野会被喜悦冲昏头,不会察觉到她的计谋,一切都是都那么的万无一失。 可偏偏,偏偏…… “远儿啊,是陆云野下的药,他故意害你!” 周慧淑无力承担自己儿子的迁怒,只能立刻改口。 是以,陆云远的眼睛几乎要滴出血。 一定是因为陈蛮,一定是因为陈蛮! 因为他得了陈蛮的心,陆云野才会用伤他根基这种事来报复他! 陆云远的槽牙咬的“嘎吱”响,恨不得现在就下床冲到陆云野的院子里一剑杀了他,或者将他绑起来慢慢折磨,也让他尝尝这种屈辱的滋味! 可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因为陆云野已经出府了。 “就该直接杀了他!从西北回来时,就该杀了他!杀了他父亲也不会说什么!” 陆云远几乎被愤怒和后悔吞没。 周慧淑与他一同骂了陆云野半晌,才将郑知瑶怀孕的消息告诉他: “幸而老天爷眷顾你,没让那个野种贱籍得逞,要瑶儿提早一步怀了个孩子。一定会是儿子的,一定会是儿子的,我的远儿不会绝后!” 陆云远听到这话,油烹火炸的心有了一丝安慰。 可也只有一丝罢了,不抵他恨意的千分之一。 周慧淑又叹道: “当下你伤了的事瞒的很死,没有旁人知晓,瑶儿和那个野种都不知道。咱们只要保着瑶儿安稳生下此胎,镇国公的位置还是你的,不会有事的……” 她这话本是在安慰陆云远,谁想,她这话说完的第五天,陆云野封侯的当日,郑知瑶在房中狂吐了几次后,落了红。 周慧淑吓得魂都没了,与陆承宗一起一刻不敢耽误地赶去了郑知瑶的院子。 府医在屋里看诊。 棠枝端着一盘点心,见到周慧淑与陆承宗,立刻跪下磕头: “国公爷,大夫人,少夫人本来一切安好,吃了这盘点心后突然呕吐不止,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定然是这盘点心有问题!还请国公爷与大夫人为我们少夫人做主!” 第172章 下药陷害 看着棠枝手里端着的点心,周慧淑难以置信,随后遍体生寒。 赶过来之前,她只以为是郑知瑶因前几日的惊吓,身子不好,这才导致呕吐落红。 可棠枝这样言之凿凿,莫非是府中有人给郑知瑶下了毒,要害她腹中的胎儿? 想到这个可能性,周慧淑连端庄也顾不上了,直接往屋里去看郑知瑶的情况: “瑶儿如何?肚中的孩子如何?” 前几日围着陆云远的府医们今日又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了郑知瑶的床前,虽各个额头带汗,但脸上神色要比诊治陆云远时好许多。 “国公夫人放心,虽有轻微落红之象,但孩子无碍,喝了安胎药后,胎象基本平稳。只是日后需万般小心,安神稳胎,切不可再吃坏东西了。” 几位府医都是周慧淑的心腹,也都知道世子陆云远如今窘迫的境况,少夫人肚中这一个,恐怕就是世子此生最后一个孩子。 若是保不准,国公夫人恐怕要当场发难,他们几个的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好在好在,虚惊一场。 只是…… 府医之首的孟勋看着郑知瑶那难看的脸色,知道今日这事发生的古怪,其中有些后宅的弯弯绕绕。 只是郑知瑶喝了药,半睡半醒的看不出有没有睡熟,屋里也还有其他侍奉的婢女,孟勋不敢多说,只给了周慧淑一个暗示: “这养胎的方式要格外细致,国公夫人可要亲自听小人详说啊?” 周慧淑已经被这接连不断的祸事气得脑袋发晕了。 她当然能读懂孟勋话中“借一步”说话的意思,当即给刘嬷嬷使了个眼色,刘嬷嬷立刻对棠枝道: “棠枝姑娘是贴身伺候少夫人的,也跟来一并听一听吧。” 几人便移步去了无人的侧屋。 周慧淑的人守着将屋门关上时,棠枝红着眼把手中一直端着的点心放在了桌子上。 周慧淑则看向孟勋: “说罢,今日知瑶这病是因何而起?” 孟勋道: “回禀国公夫人,少夫人今日这症状看着像是误食了寒凉、活血之物,脾胃不和,又导致浑身气血混乱,这才呕吐落红。” 周慧淑又看一眼桌上的点心: “你看看,这盘子东西里有没有你说的那些。” 孟勋于是上前检查。 虽然他知道郑知瑶没有中那种直接害人性命的毒,但还是先取银针,将剩下的点心挨个测了一遍,尤其是郑知瑶咬剩的那一块。 情况与他想的一样,银针没有变色。 他又将点心掰开,细细嗅闻了一会后,掰了半块,放到嘴巴里尝了尝,确认了其中额外加了“料”后,他便对周慧淑道: “回禀国公夫人,这点心的馅里,混了薏米、决明子、木通和桃仁,应该是混在一块搅碎了以后又与这馅揉在了一起,用甜味盖住了这几样东西的味道。” “这些东西都无毒,便是与少量桃仁混在一起,也只会引发脾胃不适,但并不会害人性命。只是前三样均属寒凉之物,桃仁又有活血祛瘀的效果,对有孕在身、尤其是有孕不久、胎气初成的少夫人而言,就很容易引得胎象不稳。” “好在少夫人自前几日家宴至今,胃口一直不好,刚吃了一块半点心就呕吐不止,大半东西都吐出来了,只少许落红,没有伤到腹中胎儿。” 孟勋的语气和缓。 但周慧淑却是越听脸色越难看。 这分明就是针对她儿媳腹中胎儿的阴狠法子! 是陆云野干的? 不对,陆云野早就滚出去了,他就算是有一肚子的坏水,手也伸不了这么长。 那就是二房、三房? 三弟陆承玮心眼还算实在,他那个媳妇也不是个聪明的。 这事不会是他做的。 那就是二房的陆承霖! 他定然是知晓了远儿的伤,想着若能祸害了知瑶腹中的这个孩子,便可以绝了远儿的后。 日后远儿承爵,却无子嗣,就只能从孩子最多的二房过继。 那不就让他陆承霖渔翁得利了吗?! 想通这一切的周慧淑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现在就拿着这盘点心甩到陆承霖脸上,告诉他就算是他们大房的子辈们死绝了,也轮不到他二房的人来占这爵位的好处! 可,接踵而至的事端,还是让周慧淑从暴怒中冷静了下来。 她不曾向外说过云远的伤势。 那日被东厢房的事耽误了以后,大家便散了。 而后府医为云远看诊,消息也都封在了院子里。 应当只有她与陆承宗还有远儿知道此事,连知瑶都不知道,陆承霖是从何处知晓的? 要提前准备了这些东西混到厨房的点心里,也就是说他前几日就在筹谋了。 难道他们大房这边出了蠢出生天的细作? 还是那日在东厢房时,陆承霖从远儿的伤势中看出了端倪? 周慧淑锐利的眼神当即扫向孟勋,孟勋立刻跪了: “国公府,小人以小人全家老小的性命做担保,小人谨遵国公夫人之命,少夫人有孕这事,小人一个字儿都不曾向外透露!” 周慧淑任他跪了半刻,才幽幽道:“我自然知晓孟大夫的忠心,起身吧。” 孟勋擦着汗站起来。 周慧淑又道:“只是今日这事,看过这点心后,你应当心中有数了。这院中兴风作浪之人,我自会细细查清。而你要做的,便是保好知瑶的这一胎,我要这孩子安安稳稳地落地,绝不能出任何意外。” 孟勋连忙应“是”:“小人定当日日详查少夫人院中的餐食和所用器具,保少夫人母子平安。” 周慧淑又道: “就说知瑶受了惊吓,夜夜不得安睡,你去为她调理身体。” 孟勋道:“小人定然不让消息外漏。” 孟勋退出去后,周慧淑才将眼神转到棠枝身上。 旁的不说,这事让郑知瑶的贴身婢女知道了,这才是最麻烦的。 头胎就被他房的叔婶算计,哪个新妇不会心惊胆战、夜夜难安? 何况郑知瑶是鲁国公府的大小姐,她若是知道了,一定不会让自己受这个委屈,若是闹着要回娘家,面子上可就不好看了。 周慧淑斟酌了下措辞,对棠枝道: “我知你是个忠心的,一心为你家少夫人好,但知瑶前几日刚受了惊吓,若再知晓这事,恐怕寝食难安,忧思伤神,更不利于胎象平稳。这事我既知道了,就不会再让人害了她,你只管回去安心伺候,不必将此事告知你家少夫人。” 棠枝恭顺地应“是”,红着眼睛退了出去。 周慧淑这才又对刘嬷嬷交代: “去,把在厨房做事的人从祖辈到子辈全都查个干净,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活腻了的,猪油蒙心,要替陆承霖那厮害我的长孙!” 刘嬷嬷立刻去办,不到半日,册子便呈到了周慧淑的手中。 同时,听了媳妇告状,怒不可遏的陆承宗直接带人冲到了二房院子,将那盘加了料的点心甩到了陆承霖的脸上: “你!天大的荒唐我都替你兜!满院的妾室我也由着你胡闹,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贼胆包天地将歪主意打到大房身上,陆承霖!做这种下作事,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哥吗?还有镇国公府的列祖列宗吗?!” 陆承霖昨夜与新抬的美妾喝酒吟诗,半夜才眠,一觉睡到晌午,正迷迷糊糊地盘算着午膳的事儿呢,就劈头盖脸接了七个酥饼。 不疼,但很屈辱。 他一把擦掉脸上的果泥,想怒又不敢怒地原地跳了两下,才万般愤怒又无比纳闷地问: “大哥!你瞧我不顺眼就瞧我不顺眼,不必扯这些大旗来找我不痛快!不就是云野封了侯,你与大嫂不欢喜吗!不用拿我出气!我自己去跪祠堂!也好也让酒泉之下的父亲母亲看看,你这个做大哥的是如何磋磨弟弟的!” 第173章 母亲来了 陆承霖喊完就要往祠堂冲,但没成功。 因为陆承宗带的仆从从外面把门关了。 屋里也跟进来两个护院守在门口,眼见二老爷冲过来,直接举着棍子把人拦下了。 陆承霖不服气,原地直跳脚:“做什么!大哥还要打我吗!” 陆承宗一看他这副混不吝的样子,与日常分毫不差,忽然怀疑自己和夫人是不是想错了,这次的事不是二房做的? 陆承霖是真的不知,还是在这跟他装傻? 陆承宗沉了眼眸又问: “证据确凿,你别以为靠你这套胡搅蛮缠,便能蒙混过去。” 陆承霖本就因为宿醉脑瓜子直嗡嗡,被这么无端指责,他气不打一出来,就算再不敢冒犯大哥,还是出口讥讽道: “大哥,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证据,我做什么了,你就让我认?你和大嫂是不是因为云野不在府里了,这攀诬人的法子没地方用了,便来找我做这受气包?我可不做,门儿都没有!” 他这话让陆承宗难堪又心寒,眼神也跟着冷了三寸。 对上这眼神,陆承霖知道大哥是真的生气了,便收敛态度,不说浑话了。 他仔细看了看摔烂在地的点心,确定自己真的没有见过这东西后,才又开口: “大哥,我真的没见过这点心,我和阿萱都不爱吃这个,哪房姨娘爱吃,我也没注意过,你让我认下这罪证,总得告诉我我犯了什么事吧?” 陆承霖和陆承玮都靠着荫来的闲官混日子。 他俩一个花天酒地一个琴棋书画,对镇国公府是没什么功劳,但也没惹出什么祸事。 在外拉帮结派的事从没干过。 因此,圣上前些日子清查结党营私时,只有他们镇国公府和鲁国公府没受牵连。 所以,虽然整个镇国公府都靠有出息的大房撑着,但陆承宗对两个弟弟还算是客气,从没像今日这样急赤白脸地训斥过他们。 陆承霖慢慢地回过味了,意识到这事可能跟陆云远受伤有关。 那日他多看了两眼,知道陆云远伤了那地方,至于伤成什么样,还能不能用,他不能确定。 回院后,他是盘算着,用点手段让郑知瑶不慎滑个胎。 若是他大嫂真用绝后的法子害了自己儿子,那陆云远便不会再有孩子了,老三那就一根独苗,将来要过继也只能过继他们二房的孩子去承爵。 兜兜转转,这镇国公府的富贵不就重新转回他二房手中了嘛。 可他只是盘算了一下。 他还没找到机会动手呢! 他大哥这是未卜先知看穿了他的谋划? 陆承霖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仔细观察了下陆承宗的神色,察觉到他也有些疑惑,便按下了心里的忐忑。 不要自己吓自己。 他又去看地上的点心…… 能让大哥跟他撕破脸,难道这点心里下了滑胎的毒药? 有人抢在他前面动手了? 难不成是老三那个浓眉大眼的也生出歪心思了?! 陆承霖正胡思乱想,陆承宗开了口: “真的不是你?”他盯着他的眼睛。 陆承霖双手一摊:“我真的一无所知,什么都没做。大哥要是有事怀疑我,可随意将我院中的人带回去审,但凡审出一个字,我都认罚。” “认罚”这两个字,基本让陆承宗打消了怀疑。 谋害大房一脉的子嗣是重罪。 能轻飘飘地说句“认罚”,他这个二弟可能确实不知道此事。 但保险起见,陆承宗还是毫不客气地带走了陆承霖身边三个贴身侍候的亲信。 查了两日,没有结果,便只能将人又放回去了。 周慧淑对此很不满意,但没有证据,也没有办法,只换了厨房里几个瞧着不妥帖的。 她也不想在这时候跟二房闹起来,敲打敲打让他们心中有数也不错,等保了她长孙落地,再跟二房算帐也不迟。 当周慧淑觉得一切安稳的时候,麻烦事再次找上门。 因陆云野顺利封了定远侯,要在新府中办开府宴席,广邀请京中各亲贵,所以鲁国公府的大夫人向镇国公府递了拜帖,想到府上一叙。 一是作为亲家提前登门贺喜。 二是与周慧淑商讨一下几日后的宴席上要送的贺礼规格。 毕竟圣上刚为结党营私的事大怒一场,他们两个国公府结了亲家,更要格外注意,送的东西既不能怠慢了陆云野这个小叔,又不能过于招摇惹了旁人议论。 三嘛,自然是来看望一下自己的亲生女儿郑知瑶。 鲁国夫人曹子瑜对自己这个女儿的疼爱可是闻名全京城的。 自郑知瑶嫁入镇国公府后,母女二人已有数月未见了,曹子瑜免不了心中挂念,拜帖上就向周慧淑说明: “同为母亲,思念心切,恰逢有事登门,想与瑶儿一见,望镇国公府莫怪。” 话说的非常明确。 也挑不出理。 但周慧淑却犯了难。 她撂下拜帖就去了郑知瑶的院子,进屋瞧见郑知瑶病歪歪地靠在床上,一张小脸惨白无光,因接连受惊又误食生冷,亏了的气血还没有养回来! 与嫁入镇国公府时那副珠圆玉润的模样判若两人! 活像在她们镇国公府受了天大的委屈。 四个国公夫人之中,曹子瑜可是出了名的难缠! 她要是看到自己女儿短短几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还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若是以为周慧淑这个做婆婆故意磋磨儿媳,两府积累至今的情份可就全坏了! 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可拜帖已经递进府里了,周慧淑实在没理由拦着母女相见。 她只能给孟勋下急令: “多给瑶儿加几味药,好好补补,至少也要在后日之前,将知瑶的这凹下去的脸颊补起来!” 但是药三分毒,孟勋不敢乱来,害怕害了腹中胎儿自己要偿命。 到了鲁国公府前来的当日,周慧淑便不得不带着脸色苍白、身形消瘦的郑知瑶,端坐在厅堂中,迎见满脸欢喜上门见女儿的鲁国夫人曹子瑜。 第174章 鲁国夫人 曹子瑜皮肤白皙、身形圆润,圆脸大耳,眉眼弯弯。 笑起来眼带细褶,很是和善。 仆从们见了她,都会叹一声鲁国公夫人平易近人,为人宽厚,从不难为人。 相熟的,诸如周慧淑、程玉珠这几位常常与她打交道的国公夫人,都知道她是个不好惹的。 小事上不怎么计较,眨眨眼就过去了,很会在下人面前搏好名声。 但一旦遇到真正与她相关的事,她半分都不会让。且她那张嘴颇会讲道理,无论正理歪理都是张嘴就来,听得脑袋瓜子嗡嗡的,最终因为烦躁不得不妥协。 周慧淑虽然对郑知瑶这个儿媳妇很是满意,但很不喜欢与这个亲家母打交道。 她是四位国公夫人里面母家出身最低的,多多少少有些露怯。 因要见女儿,曹子瑜穿得很是喜庆,宝蓝袖青绿衣裙,配水头极好的翡翠,让人瞧着,只觉清爽之感扑面而来。 她身侧还跟了一约十六七岁的漂亮小姐,面容与她有几分相似,都是圆润的福气长相,穿藕粉色褂子,粉雕玉琢,神色娴静,乖巧地跟在一旁。 两人身后是二十奴仆,各个手上提着箱子,跟着自家主子从中门往院中来。 周慧淑没去院门口接人。 一是她婆母的身份总归是高一层,得稍微拿拿架子。 二是郑知瑶身子不舒服,她要去,郑知瑶就得陪着。 炎炎夏日太阳大,她怕郑知瑶让太阳晒得不舒服,脸色更差了。 今日要见母亲,郑知瑶也是强打精神,换了套鲜艳衣裙,只是初孕作腾得她身子不舒服,又经历了此前几番折腾,就算脸上扑了粉打了胭脂,还是盖不住那浓浓的疲惫。 周慧淑也没有办法。 听到门外传来通报声,她便站起来,带郑知瑶一同迎向屋门。 伴着脚步声,周慧淑先看到一双弯弯的眼睛,她便笑着迎上去: “鲁国夫人,您来了。” 曹子瑜也笑着来拉她的手: “亲家母,一段日子不见,您这越发容光焕发了,真是儿子有出息,当娘的有福气呀!” 这是句好话。 但对周慧淑来说,她且用了些力气才控制住自己脸上笑容不僵硬。 “儿孙都是讨债鬼,哪有什么出息。”周慧淑敷衍而过,想引曹子瑜进屋。 无论一会要怎么闹,进了屋关上门,总比在院中发作来得好。 但曹子瑜的视线在这时落在了女儿郑知瑶的脸上,然后她的脚步便顿住了。 郑知瑶低头唤了声“母亲”,纤瘦的身姿摇摇欲坠。 曹子瑜先是一愣,而后皱眉,进而松了周慧淑的手,拉住了自己女儿,声音拔高了三度: “瑶儿,你这脸色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差?你这手,手怎么也这么凉?上次春日宴还不曾见你如此,这是怎么回事?” 为了避结党营私的嫌,郑知瑶在镇国公府办的祈福会,曹子瑜没来。 母女在春日宴上见了一面,那时的郑知瑶还面色红润有光泽。 而现在…… 她惨白的小脸上勉强挤出笑容: “母亲,瑶儿没事,就是近来胃口有些不好,婆母已经命府医日日照看了,母亲不必担忧。” 周慧淑也挤出笑容: “关于这事啊,是有个消息要与亲家母说,别让瑶儿在这晒着了,咱们且先进屋吧。” 曹子瑜闻言没动,眼神上上下下地在女儿身上打量了一番,脸上的笑容便彻底沉了下去。 “镇国公夫人请。”她压着声音回了句,不满之情溢于言表,拉着郑知瑶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直到进屋后,母女二人才各自入座。 到看茶前,曹子瑜都没再说一句话,连她身边跟着的那个女孩,都是周慧淑主动问起后,女孩自己做的介绍: “回镇国公府的话,小女是真定曹氏二房的次女曹允安,幼时曾与知瑶表姐在一处读书学理,恰逢近日与大房的妹妹一同入京拜见姑姑,便求了姑姑,让姑姑带我一同前来与表姐见上一面,叨扰了镇国夫人,还望夫人莫怪。” 真定曹氏是曹子瑜的母家,大周四名门之一,颇有威望。 男子精干沉毅,多是文官清流,京城与各地皆有任职。 女子端雅明慧,祖上出过两任皇后,求娶之人甚多。 周慧淑对曹家大房待嫁的幼女有所耳闻,传闻她才貌双全,极其早慧,见过的人都连连称赞,赞其为当今世家贵女第一人。 加之此女年龄与瑞王相近,这时候入京,居于鲁国公府,其意图显而易见。 誉王会在今年定亲,娶那位英国公府家的四小姐做誉王妃。 下一个便是瑞王。 等此事定下,瑞王背后便有太后、贤妃、镇国公府以及曹氏四股势力。 只得萧贵妃与英国公府支持的誉王就有些比不上了。 但这些不是周慧淑要操心的。 曹家有两个女儿于鲁国公府暂住,曹子瑜今日却没带那位矜贵的长房幼女,而带来了这位二房的次女。 十六七岁的年龄,与陆云野那个野种正相称。 曹子瑜这是看到陆云野封侯,想将自己的侄女嫁过来。 门儿都没有。 周慧淑垂下眼眸抿了口茶,曹家这么好的女儿,他陆云野也配? 放下茶碗时,周慧淑脸上已经堆起了亲切的笑: “亲家母好福气,不光有知瑶这样好的女儿,还有这样可人的侄女,叫人看了真是打心底里羡慕啊。” 曹允安能感觉到今日气氛不太对,先乖巧地坐了回去。 曹子瑜则回道:“这些女娃养的再好有什么样?嫁了人,还不是要在婆家受磋磨?还比不得街上那随便一只阿猫阿狗,身上不舒服了,至少还能嗷嗷叫两嗓子,姑娘家倒好,受了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日子有多好呢!” 周慧淑“呵呵”一笑,又端起茶碗来饮了一口,才望向郑知瑶: “知瑶,你瞧,你这脸色把你母亲吓的,还以为你在我这儿受委屈了呢,你快把自己的好消息跟你母亲说上一说,帮你母亲顺顺气儿,可别真让她气着了。” 郑知瑶于是起身,凑到母亲身边,小声耳语了几句。 听到“有孕”两个字,曹子瑜脸上的冷色当即褪去: “有这样的喜事?多久了?怎么不曾请你婆母给鲁国公府送信?” 郑知瑶答:“回母亲的话,两个多月了,前几日刚知道的,还没来得及呢,母亲就来了……” 曹子瑜喜悦地握着她的手,又是高兴,又是心疼: “你这既然有身子了,更要好好保重自己啊,怎么脸色差成这样?” 周慧淑这才站起来,笑着与她道:“就说这事呢,知瑶是头胎,反应大了些,这几日日日吃不下饭,我亲派了府医每日在知瑶院中伺候,调理着胃口与饮食,这才养回来了些许。亲家母可别说阿猫阿狗那些伤情份的话了。” 曹子瑜叹了一口气,摸了下泛红的眼角,这才又对周慧淑露出笑脸: “唉,咱们都是当母亲的,也都是有女儿的,女儿不比那些皮小子,肯定是放在心上疼,见到瑶儿这憔悴脸色,一时情急也是有的,亲家母啊,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以后再不说了……” 三人手掌交叠,刚要一团和气,一直伺候在郑知瑶身边的棠枝突然“扑腾”一下跪了下去。 她“砰砰”磕了两个头,进而红着眼睛痛哭道: “夫人,小姐的身子不是让腹中孩儿闹得,而是这府里有人要害小姐!前些日子小姐房中的点心里就下了害胎的药,小姐吃了后吐了半天又见了红,往后日日担忧,难以安眠,这才折腾成了这副样子!” “镇国夫人是心疼小姐,可左查右查也没查出那背后之人到底是谁,这事儿至今也没个交代!” “小姐再这样担惊受怕下去,别说是保住腹中孩子,连自己的身子都要熬坏了!夫人您是最心疼小姐的,求您救救小姐和小姐的孩子吧!” 第175章 回家养胎 曹允安闻言吓得退了半步,心道自己今日来的可真不是时候,这可不是她该听的! 周慧淑和曹子瑜的脸色则在这一刹那彻底变了。 前者是震惊,后者也是震惊。 只不过曹子瑜的震惊立刻被愤怒取代了。 她一步插到郑知瑶与周慧淑之间,低头怒斥棠枝: “怎么回事?世子房中又没有别的女人,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害世子夫人?” 周慧淑则道: “棠枝,这事我已经查清,本就是厨房有几个不长眼的弄错了馅料,害知瑶吃错了东西,人都已经贬到外院做苦工去了,你何故与知瑶浑说?害得知瑶忧思忧虑,夜不能寐,伤身伤胎,你这个陪嫁安得是什么心?!” 棠枝声音悲切: “大夫人,奴婢一个字也没说,可聪慧如少夫人,她早就猜到!她怕惹后院不安,惹家宅不宁,又怕让世子爷知晓,不能安心养伤,这才将恐惧和担心压在心里,一个字都不敢同您说。可少夫人夜夜做噩梦,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奴婢实在是害怕少夫人伤了身子伤了孩子,这才不得不说啊!” 曹子瑜一下皱起眉头: “世子伤了?伤到哪里了?怎么伤的?这一桩桩一件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手扶着郑知瑶,眼睛却看向周慧淑。 棠枝还在磕头。 “砰砰砰”的声音宛如砸在周慧淑的脑门上,砸得她脑袋“嗡”得一声就开始耳鸣。 她是真的没想到郑知瑶憔悴的原因是夜不能寐。 觉都睡不好,这一胎怎么可能安稳? 孟勋那个废物还日日来报说胎象无虞,周慧淑简直要被自己手下的这帮废物气死了。 但她是镇国公府掌家主母,她不能乱。 短暂的耳鸣中,周慧淑很快理清思路。 远儿受伤的事不能说,瑶儿的心要安抚,还有曹子瑜这个难缠的,必须要稳住曹子瑜。 周慧淑转而缓和了脸色,她先对棠枝说: “你是个忠仆,当赏。” 刘嬷嬷上前扶起棠枝后,周慧淑又转向郑知瑶: “傻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憋在自己心里,有婆母护着你,没人敢害你,你应当早些说。” 郑知瑶抖了下眼梢,垂下一滴泪: “婆母,瑶儿害怕,屋里好多血,全是血……” 曹子瑜闻言宛如听到天大的荒唐,她千娇百宠的养大的女儿居然见了血? 天杀的镇国公府,窝在这后宅里干什么腌臜事呢? 难怪她的瑶儿命人去给她送信,让她找个由头来一趟,竟然生了这么多祸事! 曹子瑜想了一百种可能性都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她上前推开假惺惺的周慧淑,一把将郑知瑶护到怀里: “瑶儿别怕,你是嫁了人,可没卖给他们镇国公府,有什么事,母亲在这里,母亲护着你。” 镇国公府这两年虽然势头猛,可出身曹氏的曹子瑜根本不把周慧淑这个侯府出身的放在眼里。 她给女儿挑了陆云远这个夫婿,一是为了爵位,二是为了助瑞王成事,三就是因周慧淑是个侯府出身的,她们家不怕她什么,她的瑶儿不用受委屈。 谁想这委屈还受出花来了! 曹子瑜当即便对棠枝道: “去,回院子收拾些瑶儿喜欢的衣物,带上人,随我带瑶儿回府养胎。” 周慧淑立刻变了脸色,刘嬷嬷拦住棠枝,她则上前拉住曹子瑜: “鲁国夫人,这是哪里的话?知瑶本就身子弱,哪里受得了马车颠簸,你就算再生气,也该为她肚中孩儿想一想。” 曹子瑜冷声道:“我就是为她着想,才不忍看她一个大活人在这院子里被吓死!” 周慧淑急道:“这都是我们家那个不省心的老二闹出来的幺蛾子啊,现在他已经搬出去了,不在府里了,往后便再没有旁的事了……” 曹子瑜于是问棠枝:“下毒的点心是在陆二搬出去之前有的还是之后有的?” 棠枝如实答道:“回夫人的话,之后有的。” 曹子瑜于是又看向周慧淑:“瑶儿怀的可是世子的长子,你们镇国公府的长孙,你就算不心疼瑶儿,也该心疼她腹中的孩子。” 周慧淑蹙眉道:“我怎么不心疼,我是最心疼的,这才日日盯着问着!” 曹子瑜道:“可瑶儿已经吓得连觉都不敢睡了,她一个做儿媳的,入府半年不到,府里的深浅摸不清,你这个做掌家主母的应当很是清楚才对,府中有哪些魑魅魍魉,谁搞出了这些乌烟瘴气的事?连堂堂世子都护不住,我又怎么信你能护住我的瑶儿?” 周慧淑直接被问的语塞了,一口浊气堵在心口半天吐不出来,只能扯世俗常理: “知瑶才嫁过来不到半年,便回娘家住,若回来时大了肚子,传出去是要让人议论的。” 曹子瑜冷哼了声:“我倒要听听谁敢议论。” 周慧淑直叹气:“总是有些宵小鼠辈传闲话的呀,咱们再不想,可名声是知瑶自己的呀。” 她这句很是诚心,她不想这唯一的长孙遭受这些非议。 曹子瑜虽然盛怒也有理智,转眸去看郑知瑶的意思。 一直沉默的郑知瑶这才上前一步,先冲周慧淑行了个礼,随后落下两行清泪: “婆母,我知道您一心为我,对我体贴照顾,没有半分为难,但,知瑶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想护住这个孩子。可知瑶越是想护住这个孩子,就越害怕,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这个家里有谁想要害我,不知道世子为何会受伤,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一夜东厢房到底发生了什么。婆母,我敬爱我的夫君,我也敬爱您,您能救救我的孩子吗?” 她言辞诚恳又真切。 曹子瑜听得心疼得都碎了。 周慧淑则想到了背叛了自己的陆承宗。 原来折磨着郑知瑶的不只是那盘下了药的点心,还有她对远儿的信任与爱意。 她可是亲眼看见自己的丈夫与一个女人赤裸地纠缠在一起,与当年陆承宗突然将陆云野带回来时有什么区别? 周慧淑怎么会忘记这份痛苦? 她终于红了眼眶,上前真切的握住郑知瑶的手: “好孩子,那一夜的事绝不是远儿之过,他对你一心一意,你不需要受这种折磨,你一定要相信他。至于旁的……” 她望着郑知瑶青黑的眼底和惨白的脸,叹着气,松了口: “旁的,我把整个镇国公府翻个底朝天,也会彻查清楚。你若实在不能安心,就先随你母亲回鲁国公府修养些日子吧,那里到底是你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有你吃着可口的饭菜,还有疼你的母亲和奴仆,回去吧,回家去吧。” 她对郑知瑶说这些,好像是在对十三年前的自己说。 那时她一心想要和离,可将书信寄回母家时,却只换回了一通训斥。 郑知瑶比她幸运,有母亲护着。 曹子瑜闻言,冷厉的脸色也稍缓。 周慧淑又对她道:“至于闲话,咱们就先放消息,说瑶儿怀孕了,实在是吃不惯府里的东西,身子不舒服,得了我的允许,回母家养几日胎,调养身体,这样就没人能说什么了。” 曹子瑜看了她良久,确认她是真心的,这才重新握住她的手: “亲家母,瑶儿能有您这样的好婆母,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 两位夫人达成一致后,事情便办的很快,刚到傍晚,郑知瑶就坐上了回鲁国公府的马车。 曹子瑜来时,想过女儿可能是受了委屈想回家,所以提前备了辆铺满软榻的马车。 郑知瑶坐上去,便靠得舒舒服服,她合上眼睡了个囫囵觉。 到家后,她便将自己镇国公府的种种怪事逐一告知了自己的母亲曹子瑜,包括她故意在点心里加呕吐的草药,当作自己回鲁国公府的由头这件事。 曹子瑜瞪她一眼:“照你的说法,这孩子就是陆云远能有的唯一一个孩子了,你还敢这么折腾?” 郑知瑶喝了口热粥,懒洋洋的道:“是他没孩子了,又不是我不能生了,要是这孩子挺不住,就不配做我的孩子,没了就没了,正好改嫁。” “别天天胡说八道。” 曹子瑜嘴上凶,还是往她碗里添了一勺红枣: “如今可再没有比镇国公府声势更大的了,你要改嫁,能嫁给谁?你表弟瑞王?后妃可过不了什么太平日子。” 郑知瑶想到了封侯的陆云野。 萧贵妃都能二嫁弟弟,她若把陆云远杀了,她也能嫁。 但只是想了想,她就打消了个这个念头。 陆云野虽然封了侯,可侯爵太低了,远远比不上镇国公这个位子。 她是喜欢陆云野的脸,但这份“喜欢”远不值得她拿“国公夫人”的位置去换一个“侯夫人”。 当然,这还得看看,她肚子里的这一胎,究竟是男是女。 “别担心”,曹子瑜亲自夹了两个鸡腿递到她盘子里:“是男是女都好说,距离生产还有八个月,咱们可以以寻奶娘的名义,提前寻些同月待产的妇人入府候着,然后慢慢谋划,总是能生个儿子的。” 说着这些的同时,曹子瑜想到自己女儿方才说的对陆云野是外室子身份的猜测,立刻打消了让外甥女曹允安嫁给他的念头。 这种出身,还是不嫁为好,允安就再觅良缘吧。 第176章 两边推测 郑知瑶回到鲁国公府的第二日,两份关于田守仁身份的信件从驿站送往京城,一份送到了郑知瑶手上,一份送到了王诚手上。 王诚又马不停蹄地到英国公府角门处,寻福缘叮嘱过的小厮传信将福缘唤来,亲手将信交到了福缘手上。 事情办成了,王诚格外得意: “表妹,如何,表哥是不是很给你长脸。” 福缘是没想到他能把这事办成的,手上的信犹如烫手山芋让她有些为难。 但小姐自从知道王诚打探出了那花匠名字后,便将这事记在了心上,时不时催促她两句,福缘也不好推脱,只能先把信收了,又凑过去小声叮嘱了王诚两句: “表哥,高门大院的事有诸多牵扯,再小的事也可能会要人性命,你不必办得这么卖力。” 王诚闻言,心中暖暖,觉得表妹担心他受累,便笑着回: “打听个人罢了,我也没亲自去,再大的贵人,还能光天化日的杀了咱们平头老百姓不成?况且咱们背后又不是没人,还有萧四小姐护着咱们呢。你且放心地去给萧四小姐复命吧。赏钱我都攒着,回头接你过好日子。” 这话听福缘五味杂陈,担忧与期许同时涌上心头。 起初她是有些瞧不上王诚这个跑商的表哥的。 国公府出来的就算是下人也自觉高这些商贾一头,但挨了那顿棍子后,她便清醒了,英国公府高贵跟她有什么关系? 商贾至少还是良民身,平白无故死了能上官府报案,她们这种奴婢,贱命一条,虽律法不允主家随意打杀奴仆,可实际上并没有人会去管这种闲事。 什么荣华富贵,都不如把自己的性命捏在手里来得踏实。 但王诚说得对,他只是帮四小姐跑跑腿,打听打听消息,也没像福惠那样去做害人的事,应当也没有什么。 福缘便点点头,着重叮嘱了他定要小心,若有办不成的事,千万别勉强,说完便带着信回院子找萧芷卿复命去了。 这几日,裴庾欢闲来无事就与苏玥钦、萧芷林凑在一起,逛院子,看鱼,赏花,时不时还带上萧芷兰,活像这英国公府是她们的府院似的。 苏玥钦一点儿没因落水之事受惊,仍旧生龙活虎,活蹦乱跳,萧芷卿看着就心烦。 只是因着心中的猜测没有落定,她也不想妄自行动,祖母和母亲的态度先不说,若惹了贵妃姑姑不快,可就得不偿失了。 福缘将信送回后,萧芷卿先赏了银子,夸了王诚两句,便自己一人回了卧房,坐在梳妆镜前看信上的内容。 王诚事情办的确实妥帖,这花匠身份查的很细致,从他们这田家何时迁入常州,从祖上第几代开始发迹,又是趁着何种机遇霸占了百亩良田,一举成为了常州富户,都一一记得清楚。 信上格外点明,田家靠着地租日入斗金,算得上是常州有名的地头蛇。 王守仁这个田家二当家更是仗着自己有几个钱,为人狠厉,行事霸道,后院养了十八房姨娘,欺男霸女的事一点儿没少干。 萧芷卿边看边蹙眉,嫌弃得信纸都不愿意拿了,生怕让纸上描述的这个腌臜泼皮脏了她的手。 死得倒是活该! 只是,按这上面所写的田家的情况,怎么想,田守仁这个二当家都不可能亲自搬泥弄土得去做个侍奉花草的花匠吧? 而且田家压根没有花铺,更不用说养莲了,镇国公府让这样的人入府是做什么? 想到这田守仁对苏玥钦那莫名的攀扯,萧芷卿无比确定其中有猫腻。 她思索片刻,当即把信收了,单独寻了福缘到桌上为她研墨,她落笔,端端正正地为苏玥钦画了张像。 萧芷卿诗词歌赋、笔墨丹青样样精通。 随意几笔,就将苏玥钦的模样勾勒得栩栩如生。 画完后她便交代福缘: “将这画交给你表哥,让他亲自跑一趟常州,亲自去找田家人打听,有没有见过这画上的人。若见过,便仔仔细细地盘问,画上之人姓甚名谁,在何处见过,与这田守仁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福缘听得心惊胆战,迟迟不敢接画: “小姐,就这样将表小姐的画像传出去不好吧……” 萧芷卿看她一眼,道: “你喜欢你这个表哥吧?他若能将这事办好,我便放你恩典,给你置办嫁妆,让你风风光光的嫁过去可好?” 福缘仍旧为难,但眼见萧芷卿眼神冷了下去,她不敢再推辞,只能把画收到了手中,恭敬地应了声: “是,奴婢定然叮嘱表哥细细地去办。” 王诚确实还在角门处等她消息。 往角门处送去时,福缘满心犹豫。 她本能地觉得这事很危险,一路都在琢磨,要不要偷偷摸摸拐去大夫人院子,将这事告诉大夫人呢…… 而鲁国公府中。 郑知瑶看到的信息与萧芷卿差不多。 因手下人办事更细致,她这几封信上连与田守仁在常州时曾与何人交好、与何人有冲突、平日显得没事爱做什么、以及强占了哪些女人在后院等等,都写的清清楚楚。 郑知瑶一页一页地翻看。 最后一页,写得便是田守仁是在哪一日离开常州往京中来的,又在来之前与家仆交代了什么。 【没想到跑了的小蹄子还能帮爷攀上京中贵人,两年前也算没白折腾。】 这是她派出去的人从田家的家仆口中打探出来的。 田家虽有些钱,但说到底也就是个收租子的,家中得力的奴仆都是些嘴甜的打手,没受过什么正经规训,使点银钱,嘴巴就露成筛子了。 郑知瑶知道,陆云远那个外室是从常州来的,没事就喜欢抱着个琵琶唱曲,很是上不了台面。 而这田守仁平日最爱的便是听曲看戏。 宅子里的戏台,日日欢歌。 郑知瑶此前只是有所猜测,看到这封信,她便确定了,那个外室确实没死。 陆云远就是为了那个外室,才把这田守仁叫到京城来的。 至于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仅凭这些信息,郑知瑶还推断不出。 她只是盯着田守仁离开常州的时间,陷入了思索…… 第177章 一起赚钱 田守仁是在昭明公主的春日宴后第七日从常州往京城来的。 按照从京城往常州送信的时间来算,陆云远是在春日宴后就派人去寻这人了。 而春日宴他确实有些古怪,郑知瑶还记得屏风歪倒时,站在屏风另一侧的陆云远露出的那个眼神。 也就是说,在春日宴的那一日,有一个与他的外室样貌相似的女人,出现在了赛诗会的水榭楼台中。 屏风落下时,陆云远看到了这个人,这才在回府后,立刻派人送信去常州,寻了这田守仁。 因为田守仁曾经也见过这个外室。 陆云远想让田守仁来助他确认情况。 也就是说外室没死这件事是个意外,出乎陆云远的预料。 他不确定她是真的没死,还是只是容貌相像。 那符合这种种条件的人,还能有谁呢? 郑知瑶一下就想到了英国公府那位刚从常州来京投靠的表小姐苏玥钦。 事情这样发展,倒是有点意思了。 郑知瑶垂下眼眸,让棠枝点了蜡烛,就着火盆把信一页一页地烧了。 看过的信息她都记在脑海中,一个细节都不会遗忘。 刚嫁给陆云远时,她确实比较在意他那个外室的死活,毕竟若是他当断不断,生下孩子,再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人闹到府上去,不仅麻烦,还很不体面。 但现在,更不体面的事都发生了,那外室是死是活也就无所谓了。 若那位苏小姐只是长得像,那这一切就是陆云远惹出来的浑事,不需要在意。 若那位苏小姐真是那外室用了某种法子冒名顶替的,至少可以确定,她没怀孩子。 否则从假死再到与陆云远在公主府相遇,胎象早都该显怀了。 既然没怀孩子,陆云远对她有没有旧情有几分旧情也都不碍事了,反正他往后就算再深情也不会再有孩子了。 所以这事,比起陆云远,郑知瑶更在意的是英国公府,莫名其妙接回一个表小姐已经很耐人寻味了,这人还有可能是假的…… 英国夫人程玉珠和老夫人顾佩玖可不像是这么好糊弄的人。 郑知瑶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性,她也对棠枝下了个命令: “找几个做事稳妥、嘴巴严、有亲人在咱们府上的,去常州找田家的人打探一下‘阿蛮’这个人,往祖辈处扒一扒,父母是谁,有什么亲人,都仔仔细细地问清楚。最好能寻一张画像送来给我。” 棠枝应“是”,半句废话没有多问,牢牢记着自家主子的叮嘱,谨慎地去传令了。 而与此同时,陈蛮正在自己院子里打喷嚏。 带着夏日暖意的风自窗边,吹到屋里,吹得她喷嚏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春梨很是惊奇:“小姐上午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忽然打喷嚏?” 兰翠赶忙过去关上窗户,关到一半,陈蛮制止道: “天气还热着,关了屋里闷得慌,不用关,开着罢。” 兰翠道:“可小姐似是让风吹着了。” 陈蛮用帕子蹭了蹭鼻子,道:“哪有让热风吹病的,没有这种事,许是有人在骂我。” 她抬眸,隔着窗户望向院子一侧,裴庾欢暂住的厢房,心里嘀咕: 第一串喷嚏极有可能是萧芷卿骂的,自落水那事以后,萧芷卿看她的眼神都带刀子,保不准每日窝在院子里骂她多少句。 至于后面这一串…… 该不会是裴小姐正在嫌弃她没用吧? 从清早,裴小姐收到自扬州送来的信后,便满脸严肃地将自己关在厢房,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陈蛮心中打鼓,不知道又有什么突发状况。 厢房中的裴庾欢,正带着冬菽在算账。 信是秋石写的。 一个多月以前就发出了。 因为清风楼大火的事,京城之中又是宵禁,又是关城门,闹得这信在驿站被耽误了好些日子,今日才送到她手上。 信上内容言简意赅—— 蔡家蔡鸿川高价收了整个扬州城的箬叶,眼看夏日梅雨,存茶的仓库潮得厉害,裴家买不到新的箬叶包茶防潮,这一季四个茶园的茶叶都要废了。 裴庾欢一看,气的不轻。 她手上事多,忙着报仇忙着杀人,本想等太子回京以后,再跟蔡鸿川这老东西算总账。 没想到他竟然没被陈世帆的下场震慑,还打起歪主意,把心思动到了她的宝贝茶叶上面! 茶叶能卖多少价另说,为了拿那一千斤的茶引,她可以是给盐铁司上了整整一盒子金叶子的供啊! 茶叶没了,等于她这茶引砸在手里了,连带那一盒金叶子都亏得血本无归! 她岂能让这老贼得逞? “再算,算算咱们把这茶叶提到何种天价,才能赚回我那一盒金叶子、以及四座茶园所有茶农一年三倍工钱的本儿。” 算数这方面,冬菽不怎么擅长。 可她再不擅长,也知道自家小姐这话气急败坏得有些离谱了: “小姐,茶叶又不是金子,怎么能卖出这样的价格。京中这些贵人虽然有钱,但也应当没有这么傻吧。” “不行。”裴庾欢一把收了账本:“我为这件事付出太多了,一文钱都不能亏,必须要赚回来!我岂能让蔡鸿川那个老贼如意?!” 她咬牙切齿地提笔又写了一封信,递给冬菽道: “冬菽,你去,请苏小姐借英国公府的名号,将这封信送去驿站,快马加鞭送回扬州,让秋石和夏桃立刻给把那些茶叶全都运来京城,我要卖。” 冬菽立刻去了。 生怕自己被嫌弃没用的陈蛮拿到信后,立刻提着裙子去请表嫂佟佳晚帮她寄信。 英国公府的名号再加上萧彦昭这个在御史台做官的,这封信定然能飞得比箭还快。 她与佟佳晚一番你来我往的客套后,便得了表嫂会在七日内将信送到扬州裴家的许诺。 陈蛮松了口气,擦着脑门上的汗回了自己院子,正要去给裴庾欢答复,却忽然被迎出来的春梨和冬菽一左一右地架进了厢房中。 裴庾欢在屋中满脸凝重,正襟危坐。 桌上摆着她护送“苏小姐”入京时,带来的新茶。 陈蛮还是有点担心,便问:“裴小姐,可是家中出了什么要紧事?” 裴庾欢答:“苏小姐,你觉得一千两白银多不多。” 陈蛮吓了一跳:“那、那当然是极多的!” 这够她吃十辈子。 “好!”裴庾欢拍着桌子站起来,气沉丹田道:“五日后,陆云野的开府宴上,你帮我把千斤茶叶换成千两白银,我分你两成利。” 陈蛮于是开始掰手指,算到千两白银的两成足有二百两白银时,她整张脸都亮了。 第178章 另辟蹊径 做出决策后,裴庾欢行动非常迅速,她立刻借着陈蛮“得宠”的现状,请了出府的马车。 两人去街上大肆采买了一番。 回府时,马车已经堆满了大包小包的香料。 陈蛮从来没有这样大手大脚地花过银钱,一路都沉浸在兴奋之中。 回府后才隐隐觉得有些奇怪,方才在店里时,好像有道视线一直在暗处盯着她们。 陈蛮看了几次,都没寻到人。 将这古怪告知裴庾欢,裴庾欢只道: “只要不出来打扰咱们,什么魑魅魍魉,都当做不存在。” 她和陈蛮带着几个婢女,一起将香料抱回屋中,路经花园小径时,遇到萧芷卿,后者给了她们一个相当鄙夷的眼神。 裴庾欢笑道: “几日后要入新封的定远侯府,听闻京中贵人都会到场,连宫中的几位殿下也亲自前往庆贺,萧四姑娘是否要与我们一同准备准备呀?” 萧芷卿摇晃着团扇别过脸: “裴小姐还是陪着表姐忙活的,都是些寻常宴席,我可没什么要准备的。” 但,话虽如此,她眼神还是在两人手里的那些东西上停了几息,回院就叮嘱福缘: “去找管事的,把府上所有上好的熏香都给我送过来。我岂能让她们如意?这次去定远侯府用什么香,我自己选。” 福缘步履匆匆去寻管事的。 裴庾欢与陈蛮也步履匆匆,回院关了厢房的屋门后,裴庾欢就开始试香。 陈蛮看不懂,春梨在一旁解释:“小姐在调香。” 陈蛮惊讶道:“裴小姐还会这个?” “香料价比黄金,这么赚钱的事儿,我家小姐怎么可能不学?”春梨的笑声中带着打趣。 陈蛮的惊讶立刻转为钦佩。 裴庾欢买来的都是制好的香料,她取了碟子,像是在试味道一样挨个调配,调好一碟,就端起来往陈蛮脸边比一比,闻一闻,看一看,而后不满地皱眉,再去调下一碟。 陈蛮感觉自己像块熏肉,她问道:“裴小姐,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有”,裴庾欢毫不迟疑:“好好坐着,给我摆出一张漂亮脸蛋,让我选选,哪个味道与你最相称。” 陈蛮一听这个她擅长,立刻微侧了下肩膀,扬起笑容。 裴庾欢于是又补充道:“要高贵聛睨目空一切,等我取悦你,不要取悦我。” 这下陈蛮就有点听不懂了,裴庾欢边换碟子闻,陈蛮边琢磨,然后她脑海中就冒出了萧贵妃和郑知瑶的脸。 前者只她只见过一次,后者虽然见过几次,可她没敢多看。 但就算她看得不细致,两人给她的感觉却格外相似,好像是天生来享受这世间的一切的。 陈蛮觉得裴小姐的这个描述跟这两人给她的感觉很像,她就抓着那种模糊的感觉微微挑起了下巴。 裴庾欢还没说什么,旁边的冬菽一下看脸红了,低下头默默给自家小姐帮忙。 春梨立刻跳过去: “哎哎哎,小豆子,你这小红脸蛋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像个登徒子一样见到漂亮小姐就脸红呢。” 冬菽把她捏到自己脸上的手扯到一旁,叹着气道:“人之常情嘛。” 春梨也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忽然从陈蛮脸上看到了一种非常陌生的表情,她就是很普通地坐在那里,可眼神却与往常截然不同。 像是在学昭明公主,又像是在学曾在宴席上见过的每一位贵女。 可又有些不同,她脸上还带点倔强。 春梨立刻在心中赞叹,她家小姐可真会教,只是变了个表情,阿蛮姑娘却比以前看起来要引人注目了许多。 陈蛮也在这一刻,想明白了裴庾欢要做的事: “莫非裴小姐是想用茶叶来调香?” “正是。” 裴庾欢眯起眼梢,笑着捏起一簇茶叶,碾碎后,慢慢洒到了手中的玉碟之中。 按秋石寄信的日子来算,茶叶就是紧赶紧的运过来,品质多半也已受损。 裴庾欢本来是想再等一等。 等太子的事了了,等秋后的宴席,等要一举弄死蔡鸿川那个老贼的时候,再动用她来之不易的茶引。 没想到,蔡鸿川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就只能另寻他法了。 若茶叶有一丝品质受损的可能,或者说没能保持住她们裴家的最高品质,那就不能在京中卖。 今年靠着昭明公主和英国公府的势卖了,明年怎么办? 东西好,不容易被人记住,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好东西。 可东西若不是不好,引了诟病遭了非议,以后用多少年,都补不回这个缺口。 取个另辟蹊径的法子,把这些茶叶一并做成香料,让陈蛮这天生的美人替她宣传出去,那运过来的这批茶叶无论品质如何,都不影响她卖。 她要把她的这点茶叶,卖出千金香料的价。 茶叶顺着裴庾欢纤长的手指落到透光的瓷碟中。 陈蛮瞧着她脸上那运筹于帷幄中的笑,忽得也红了脸。 春梨看看她又看看冬菽,笑得忍不住:“怎么啦,小姐,你这也是‘人之常情’?” 陈蛮当即破功再也摆不出那高高在上的模样,只能一个劲儿点头:“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裴庾欢在厢房里忙活了三个时辰,才终于选定香料。 选好配比后,还要有一道道复杂程序,陈蛮很想学,急匆匆地吃了几口晚膳,便跟着裴庾欢忙活了起来。 只是这次时间紧,东西需得做到完美细致。 除了她在赴宴当日自己用的熏香外,还得多备处几份,送给诸如昭明公主这样,位置更高的人,才能在京中贵女的圈子中,引起讨论和模仿的风潮。 所以陈蛮便只在一旁看着,为裴庾欢递递水,擦擦汗,不上手去捣乱。 这样忙的第三日时,把萧芷林和萧芷兰给招来了。 萧芷林本就是个不爱自己待着的,闲得没事就往陈蛮的院子里跑。 萧芷兰则是从萧芷卿的院中,听说她为了压过玥钦表姐,也在调香,便好奇地过来看看。 一进厕屋厢房,一股淡雅清新、余韵绵长的香味便冒了出来。 “裴小姐屋中泡了什么茶,怎么闻着比春日宴时还要清新怡人?”萧芷林好奇地去看茶杯。 萧芷兰则动了动鼻尖:“似是还混了薄荷与松针的味道?” 见二人前来,裴庾欢也不藏着掖着,取出自己做好的存货,一人递上一盒。 “是我闲来无事,缠着苏小姐研究这熏香的古方,如何,二位小姐可喜欢?” 香盒用的是巴掌大的白瓷釉,盖上配着荷花纹,入手温润,十分精致。 萧芷兰捧着爱不释手,左看右看很是欢喜道:“夏日闻着,似有隐隐的清凉之感,又有茶香的雅致,表姐与裴小姐真是调出了一盒好香。” 萧芷林则想到了表姐此前关于陆云野那前后不一的评价,俏皮地眯起眼梢,打趣道: “表姐为了这次宴席,很是上心嘛。似是比上次春日宴还要重视?” 第179章 无事发生 陈蛮起先没反应过来,只替裴庾欢遮掩道:“毕竟机会难得,开府宴的规矩又不似春日宴那样大,咱们姐妹能一起同去。” 说完后,忽然从萧芷林的坏笑中察觉到什么,略微一怔,脸又像前几日看裴庾欢耍帅时那样红了: “五妹妹别瞎说,没有上心!” 萧芷林见她被自己逗红了脸,捧着香盒笑着跑到一旁: “好,表姐没上心,这绝世好像是裴小姐凭空变出来的。” 陈蛮不知道怎么解释。 进京以后,各家宴席一场接一场,主家是谁她根本没多想。 现在经萧芷林这么一提醒,为了配得上这熏香,她不光得打扮比往日高调,还是做出比往日更厉害的漂亮模样,来为裴小姐卖香,这,这知情的知道她在卖香,不知情的可不就以为她对陆云野有意思嘛! 她虽然确实对陆云野有意思,但这件事已经了了,不能这样。 她看向裴庾欢。 裴庾欢眉眼弯弯,亲切地伸出两根手指,冲她比了个“二”。 白花花的印子当即从她指尖溢出,冲到陈蛮怀里。 陈蛮于是收起心中刚响了两声的退堂鼓,银子面前,这些都是小事。 她于是看向萧芷林: “那不如咱们姐妹一起用这熏香,裴小姐手里了得,还加了作料,能驱赶蚊虫呢。” 萧芷兰更加爱不释手了。 萧芷林也很喜欢这个提议,有种很热闹的感觉。 自从父亲被罢免后,她们二房充斥着唉声叹气,日日沉闷得叫人心里难受,待都待不住,她最喜欢这种有人陪着的热闹感觉了,立刻答应: “那咱们一起用,让旁人瞧瞧咱们英国公府的风骨。” 说罢,她又凑到陈蛮耳边,小小声道:“能不能不给四姐姐?” 陈蛮哑然失笑:“我想我若给她送去,她只会生气。” “那就好。”萧芷林点点头,拉着她的手,与她坚定阵线。 到了宴席当日,陈蛮都有点熟能生巧了,起了个早便与裴庾欢一同收拾,今日宴席并不严格,请帖是向“府宅”发出的,有谁应约,要去多少人,都可由收到请帖的人家自己决定。 裴庾欢便可以与陈蛮同去。 陈蛮同时带了春梨与明舒两个丫鬟,想着明舒有什么想跟陆云野汇报的,可以趁今日去汇报,不用在英国公府寻机会,省的露出破绽叫人发现。 裴庾欢那边,冬菽跟着。 两人比陈蛮起的更早,尤其是裴庾欢,与复仇时的急迫不同,赚钱对她而言是另一种急切,可以短暂地将她从繁杂的谋划中拉出来,只单纯地享受两年以前、一切还没有发生时、那些原本属于她的日子。 调香的本事是她娘教她的。 爹娘靠走商倒卖草药起家,攒下银钱后,便对这世间能赚钱的一切都产生了兴趣。 茶园开完后,她娘本想顺势再开个香料铺子,带着她钻研了不少方子,就等着一朝开店,赚个盆满钵满,可惜,如今,这事只能由裴庾欢一个人去做了。 今日也没什么要做的事。 在太子带着诏书回来之前,她们该做的和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今日,她可以安心地当个浑身铜臭的商人裴庾欢。 这事让她兴奋,连上妆时,脸上都带着笑。 冬菽一边帮她梳头,一边好奇:“小姐怎么这样开心,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吗?” 裴庾欢只道:“无事发生,就是最好的事。” 萧家三位小姐的马车在前,裴庾欢与陈蛮同乘在后。 少有这样的机会,陈蛮也难得得找回了自己以前话痨的模样,开始跟裴庾欢唠叨起了车外的景色: “裴小姐,你说这地上的路是拿来踩的,总是要踩脏踩烂的,何必要用青石板铺,这么浪费呢?” 裴庾欢道:“不用青石板将这路铺平,咱们此刻怕是要随着马车颠到天上去了,你这满头珠钗,哪里还能规规矩矩地插在头发里?” 陈蛮立刻想到春梨甩着马鞭带她向坝州狂奔时的情景,便知晓了其中奥妙。 她拉起裙摆,瞧着自己脚上的缎面金丝鞋,道: “也是,若是寻常的路,这鞋底子怕是都磨掉好几回了,缎面的东西可真是中看不中用。” 裴庾欢打趣道:“这是富贵日子过够了,又想起布鞋的好了。” 陈蛮连忙把裙摆放下,义正言辞道:“没有这样的事,还能再过一百年。” 裴庾欢被她逗笑了,同时也将她方才说的那句记在了心上,这贵鞋子底容易掉也是个赚钱的门道,小姐们在家中穿的鞋和在外穿的鞋应当有区别,得闲时她得再研究研究。 马车缓慢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陆云野的新府。 车帘被掀开时,陈蛮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院门。 这是她曾经小住过一月的那个小院。 难怪当时装饰的那么漂亮,原来陆云野早就算好自己会有这封侯开府的一日了。 她瞧着还有些许怀念。 门房的小厮递上凳子,应过来的春梨将她扶下车。 而紧随其后的裴庾欢,则抬眸望了一眼那个递凳的小厮。 是俞二。 俞二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他按着她的嘱托,亲去常州寻人了。 她还在开封府暂住时,陆云野亲自来寻她,委托了这件事: “等田守仁死了,我身边的人会被盯死,若去坝州寻人,难免被抓到把柄,只能拜托裴小姐。” 裴庾欢便写信给秋石,叮嘱她让俞二去办此事。 俞二连除掉茶园奸细这事都办的妥帖干脆,去失了家主的后宅偷个人,应当不在话下。 只是不知事情办没办成。 裴庾欢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俞二恭敬地低着头,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裴庾欢这才放心,快走了两步,挽住了陈蛮的胳膊,靠在她耳畔,用只有陈蛮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 “柳香香救出来了。” 第180章 暗自谋划 陈蛮心中一惊,喜悦随之而来,她虽端着恬静表情,可嘴角已经要咧到耳根,想要再详细问两句,却见萧芷林和萧芷兰已经向她们二人迎了过来。 裴庾欢笑着对她点点头,眼中的安抚,让陈蛮暂且压下了心中的激动。 救出来了就好。 救出来了就好。 柳香香是官家小姐出身,身上带着傲气,陈蛮怕田守仁说的那些恶心话是真的,怕柳香香受了屈辱会想不开。 既然能被救出来,就证明人还活着,而且还愿意继续活,那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以后都能把日子过好。 只要今日能帮裴小姐将这熏香卖上价,她手头就能有很多银子,她可以让柳香香不再过苦日子。 理顺思路后,陈蛮眼中立刻燃起志在必得的光芒。 萧芷林抬眼瞧见,笑着打趣:“表姐今日眼神熠熠生辉哦?” 陈蛮赶紧拉住她的手:“五妹妹,一会进了府门可不敢乱说!” 这可是陆云野的府。 牵扯这些杂七杂八的,比公主府和镇国公府都要吓人! “只要回头,表姐再让你院里的小厨房偷偷给我做几碗冰醪,我这嘴,今日保准比那上了锁的匣子还严。” “只要你闹了肚子被二舅妈揪着问时,不把我供出来,做几碗都成。” 她与萧芷林说笑,萧芷兰就在旁边默默跟着,又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接茬,表情略带窘迫。 她几乎没出门参加过宴席,就算是这种请帖不严的,大夫人也不会带她。 今日能来还是因为春日宴那次她被萧芷卿锁在柴房受了委屈,她阿娘在父亲耳边唠叨了几句后,大夫人才松了口。 是以,她虽然是自小在京城中长大的公府小姐,面对这样的场合,还没有陈蛮这个刚入京的坦然。 裴庾欢注意到了她神色的变化,便撤了半步,将陈蛮与萧芷林身侧的位置让了出来。 “萧六小姐,您请。”她恭敬地道,这样毫不逾矩的神色,小小地满足了萧芷兰那有点为难的虚荣。 她上前一步,与萧芷林并行,一同去观望周围热闹的场面。 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马车从路南排到了路北。 正好萧芷林提到了这些往来的人家,萧芷兰便接上话茬,问道:“春日宴时也是这般热闹吗?” 萧芷林道:“热闹是热闹,但没有这么多人,且公主府门外,大家都提着一口气,并不敢随意交谈,今日这,比上次镇国公府祈福宴还要热闹,看来呀,这陆二公子真成朝廷新贵了。” 说到这个时,她又想到了父亲被罢免前,自己与母亲也曾昂首挺胸地风光过,现在嘛…… 朝廷代代有新贵,而她父亲却连院门都不愿意出了。 “被罢免赋闲的国公府二老爷”这个身份,对她父亲而言,似乎是个耻辱。 母亲清早还指着他的脑袋骂了一通: “你没了仕途,便更应该在家事上上心,林儿得嫁人,成儿要谋前程,哪件事少得了人情往来?你真以为大哥和大嫂那两个面善心冷的会顾着咱们二房,他们眼睛长在天上,只想捧自己的儿女上青天呢!” “往后可再不会有人为了巴结你,把儿女们的好处送到咱们眼前来啦,只能咱们去为孩子们抢前程,你日日颓废在家,难不成指望我一人撑起外面的脸面吗?” 这话听得叫人难受,是人都会想宽慰两句,可父亲却只是如往常般垂着头,一言不发地回了书房。 门外的萧芷林作为小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假装没听到,又去院子外绕了一会,才回来寻母亲。 再见母亲时,她已经变回了平时那副精神抖擞的样子,见到她便走过来提点: “今日京中有头有脸的都会到场,誉王、瑞王、公主和太子妃也不会缺席,你可得离萧芷卿远一点,不许给我惹事,若再惹出上次春日宴那样的祸事,我可不饶你!” 以前,这些唠叨总会让萧芷林不服气,今日她听着眼眶却莫名有些发酸,只能低头应“是”,掩饰心中情绪。 母亲却还纳闷呢喃:“今日这么乖,反倒瞧着古怪。” 萧芷林则是真的把母亲的叮嘱记在了心里,她绝不能再给家里惹出任何一点麻烦。 连带着打趣的笑容都收敛了下来,想与身旁姐妹说笑的话,也跟着咽回了肚子里。 她忍不住想,既然嫁不了陆云野这样的新贵,那应该嫁给谁,才能让父亲母亲扬眉吐气、重新直起腰板,又不会妨碍弟弟的仕途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小厮的高亢的声音: “誉王殿下到,瑞王殿下到。” 两驾赤红革辂一前一后地停在大门前,五彩金丝络带随风扬起,映着烈日,格外刺眼。 萧芷林扬起了眼眸,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闯入了她的脑海。 如果做王妃的不是四姐姐,而是她,她们二房是不是就能重拾荣光? 这个自己与昭明公主和太子妃并驾而行的场景让萧芷林心潮澎湃了一瞬,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打消了。 她怎么可能争得过萧芷卿,连贵妃姑姑都喜欢她。 但随即,她又看到了从马车上下来的瑞王。 太子宽厚,誉王温润,而瑞王却带着股年少气盛的英姿勃发,十五的年纪也与她很相配。 回头誉王等级,瑞王应当能做个闲散王爷,她嫁给瑞王,不就是闲散王妃?也就比萧芷卿这个皇后低一头而已,他们二房还是能有好日子的。 萧芷林琢磨着这些事,眼底又重新亮起了光芒。 走在她身侧的陈蛮和萧芷兰完全没有察觉到萧芷林这如同脱缰的野马般的心思。 陈蛮在想柳香香,也在想熏香。 萧芷兰则被这难得见到的热闹引得有些花了眼,她既要端着贵女目不斜视的架子,又对这些没见过的人倍感好奇,只能用余光偷偷去看另外几个国公府的夫人小姐都是什么样子、什么做派。 她这模样落在走在前面的萧芷卿眼里,引得萧芷卿一阵嫌弃。 萧芷卿小声对福缘道: “就说不该带出来,有损咱们英国公府的体面。” 福缘不敢接这话茬,只低头不语。 萧芷卿觉得无趣,又看不惯身后那四人松散的做派,便快走了几步,寻了程玉珠,一同入府。 第181章 流言蜚语 陆云野这院子,与陈蛮离开时相比,又精致了不少。 大门处挂了圣上亲自提笔赐的牌匾,“定远侯府”四个字,金光闪闪,威风凛凛。 再往里去,大道两旁立着苍劲古柏,其间奇石林立,与六角石灯交相呼应,极有气势。 这都是陈蛮离开后才置办的。 可见陆云野为了今日开府宴,也是费了一番心思。 耳畔偶有夫人的议论声: “这新侯未曾娶妻,无人操办这府宅宴席,只能在前院设桌台宴饮,倒是少见。” “毕竟自开国以来,这可是头一个新封的侯爷,旁的侯爷承爵时,别说娶妻了,膝下的孩子都跑做一团了。” “圣上亲赐匾额,这也当朝头一份,陆二公子自剿匪归来后,封赏便一直未下,还担着那七品指挥使的差事。当时便有人传圣上有封侯提拔之意,没想到还真被说中了。” “只是不知,这漂漂亮亮的空院子将来要花落谁家了。” 陈蛮也有些好奇,萧芷林似乎很久没有提过自己的婚事了,她只说这事没影了,叫陈蛮不必以后再提,陈蛮也不知道其中发生了怎样的是非曲折。 只是没有女主人的操办,陆云野这开府宴,明显要比前两场宴席简单很多。 被公主府比下去是人之常情。 但被镇国公府后院的宴席比下去,应当就是,陆云野没有郑知瑶那般耗费心思了。 陈蛮跟着英国公府的一行人入席,眼神却看向旁边的镇国公府,这场面实在有些奇怪。 英国公府这个不相关的,大房二房全都来了,一大家子整整整齐齐,热热闹闹。 而镇国公府,明明是来为自己的亲儿子庆贺,大房却只来了老国公和国公夫人两人,再加一位尚未出嫁的小姐,不见陆云远和郑知瑶这对亲大哥亲大嫂的踪影。 这一通观察后,陈蛮彻底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陆云野跟陆云远这个大哥关系并不好,或者可以说,这两人之间有某种纠葛。 陈蛮回忆她刚见陆云远的时候,陆云远基本上是在拐弯抹角地打听陆云野的行踪。 她那时没有意识到,以为他在说回忆。 现在却越想越不对劲。 陆云野那时戴着面具,且一个人行动,明显是在做某种避人耳目的事。 陆云远却不惜以身骗她,也要绞尽脑汁地打听陆云野的行踪。 或许陆云远一开始的目的,便是想从她这里骗到陆云野在坝州时的信息。只是她当时因为紧张,既没多想,也没把事说明白,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后面陆云远被怕她发现身份,也就不怎么提那些事了。 难道,陆云远是不想看到自己的亲弟弟封侯才不来的? 这是不是有点不太体面…… 现场在想这事的,不止陈蛮一人,大多都有些议论纷纷。 知道些消息的会说一句: “这镇国公世子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亲弟弟封侯宴的这大戏日子,在家养病,来不了宴席,这病可真是生得又怪又巧。” “可不是嘛,这陆世子可是在西北待了足足五年,不知道打了多少胜仗,身子骨应当是比牛还硬朗,什么病能让他连府门都出不了?” “别是镇国公府这两兄弟之间,有些咱们不知道的事吧?陆世子是不想来看弟弟的风光?” “兄弟阋墙的事常见,一个强一个弱还好,要是都有本事,少不了有些旁的情绪夹在里面。” “这可不能乱说,说不定真是病了呢,夏天着凉可比冬天还要难受。” “这镇国公府的少夫人怎么也没来呢?夫妻还能同时病了?” “听闻这少夫人是有喜了,被初孕折腾得厉害,身子熬不住,被接回鲁国公府去养胎了。” “这样的事可真是少见,从未听说还能回母家养胎的,别是夫妻离心,拿这事儿遮掩呢吧?” “嘘,这事可不敢乱猜,若是夫妻离心,感情不好,那能这么快有孩子呢?听说是镇国夫人宅心仁厚,心疼自己这个儿媳妇,亲自请了鲁国夫人上门,把郑大小姐接回去的。” “哎,这郑大小姐真是命好,出阁前被当捧在手心里疼,出嫁后又遇到这样的好婆家,一点儿委屈受不着,要不说,有人就是天生来这世上享福的呢。” “也不看看郑大小姐是什么出身,鲁国夫人又是什么出身,就算不看鲁国公府的颜面,这真定曹氏也不能随便得罪呀。” “说到真定曹氏,今日曹氏的那位大小姐也要来,人还没到场,不知其才貌是不是真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举世无双啊。” “不知与英国公府的萧四小姐比,孰胜孰劣?” 这些话,只在各席位上自家人的耳根子边流转,并未传出去,是以,入席的诸位,看起来品茶的品茶,赏景的赏景,各个都附庸风雅、满目韶华。 陈蛮听不到她们肚子里的算盘。 裴庾欢却听得到。 她坐在英国公府的最后面,无人关注,反倒方便她观察整个宴席。 与她们计划的一样,陆云野真的借着圣上的猜忌一步登天了。 侯爵这位置,对这盛大的京城而言,虽然算不得贵极,但圣上的重用才是他往后的青云梯。 他会成为独立于三个皇子之外的纯臣。 单看圣上为他封的“殿前都虞侯”这个差事就知道,圣上有意将他提拔为统领禁军的亲信。 儿子们越是有能耐,做老子便越是谨慎。 毕竟没人想死在自己儿子夺权的刀下,可谁让那金灿灿的龙椅那么诱人呢? 裴庾欢边喝茶,边观察宴席上的派别。 自圣上借着惩处“结党营私”的官员一事,敲打自己这三个儿子后,太子离京,誉王也愈发低调。 今日来的各贵族朝臣,也都很自然的避嫌——只与自家人闲谈,并不与旁人过多攀扯。 就算是相熟的、或是有亲事往来的人家,也都相互点头饮几杯茶。 但其中,六皇子赵琰却是没什么变化。 裴庾欢歪着脑袋,将眼神落到了他身上。 太子与誉王都在结党营私的事上让了一成,唯独瑞王赵琰,没被牵扯其中。 但不代表圣上满意他的作为,否则今日开封侯宴的就不会是陆云野,而是瑞王一党推举的人。 当今太后是信王的生母,又是贤妃的亲姑姑,圣上对信王和遗诏的事耿耿于怀,应当对太后一党更加防备才是。 只是大抵贤妃是有些笼络人心的本事,能将圣上与太后的关系消融至此,还得了个皇子瑞王,真是十分厉害。 裴庾欢自认并不擅长揣摩男女之事,也很难想到贤妃的手段,只是看瑞王这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能猜到,他并没有受到圣上的冷落。 只是,从他这张还带着些许少年稚气的脸上,裴庾欢并不能看到那场席卷了清风楼数十条人命的大火的影子。 会是他做的吗? 裴庾欢眯起眼梢。 她只是用排除的方式,排除掉了太子和誉王两党,旁人又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只能是瑞王。 可她始终没能想清楚其中的联系。 当她在暗自揣摩时,赵琰却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般,突然抬眸看了过来。 他当然没能看到隐于人群中的裴庾欢。 却像是知晓她的存在一般,笑着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一刻,小厮引路的声音传来: “曹夫人,曹小姐,这边请。” 等着那位传说中的曹小姐露面的众人,齐刷刷地转过了视线。 第182章 曹家小姐 陈蛮好奇地抻长脖子,裴庾欢也转过了脸。 一名衣着华贵的夫人带着两位年龄相仿的小姐,在仆人的簇拥下,步入正院,也步入众人的视线视线中。 在陈蛮看来,这位曹夫人与她见过的几位国公夫人有些相似,都有白面馒头一样看着就很有福气的白皙面容以及不知道费了织娘们多少心思才能做出来的华贵衣袍。 但曹夫人高高在上的气质,似乎又在几位国公夫人之上,让陈蛮想到了那位坐于中宫的皇后娘娘。 当然这也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她又顺着往后看,只一瞬,眼睛就直了。 在曹夫人身后乖巧跟着的是个大美人。 陈蛮很难用她匮乏的成语去形容那人的美丽,她眉如远山含翠,眼似秋水含清,白皙的皮肤迎着阳光,几乎熠熠生辉,恰到好处的红唇被团扇掩着,叫人只看一眼便生出无限遐想。 让靠着美貌活到现在的陈蛮都有一刻的自惭形秽。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子? 她年龄看着比她要小一些,已经风骨天成,举手投足都万般随意,却有着刻在骨子里的高雅华贵。 衬得道路两旁盛开的百花都没了颜色。 她只看的心脏砰砰跳。 裴庾欢却察觉到了更多。 真定曹氏,鲁国夫人的母家,这种时候入京,信号实在太明显。 这位曹小姐是入京来做瑞王妃的。 她来做瑞王妃,旁边那位小姐又是来做什么的呢? 裴庾欢忽然觉得陆云野的热闹事要变多了。 但先不论陆云野如何,瑞王这门婚事不能成,绝不能让太后贤妃一党拉拢到曹氏这么强有力的助力。 得想办法把这门婚事搅和了。 裴庾欢看着入席的母女三人,陷入了沉浸式思考。 曹家入席后,宴席上又有了许多隐秘的议论。 知晓些许内情的,讨论着瑞王与这位曹家幼女曹宴清可能会成的婚事: “看来,曹家对这皇后之位志在必得。” “少年郎与美佳人,倒是瞧着相配。” 不知道内情的,便只议论曹宴清的容貌: “听闻曹家小姐有倾国倾城之姿,今日有幸得见,真是不虚此行。” “传言传的是才貌双全,不知这位曹小姐的才学是否也如她的美貌一般令人惊叹。” 萧芷卿当然也听说过曹宴清的名号。 去年的赛诗会上,就有长舌妇拿曹宴清与她比。 说什么“萧四小姐虽然聪慧过人,诗惊四座,可若与那位真定曹氏的曹小姐相比,还是略微逊色。” 萧芷卿当然不服气。 她对曹宴清的敌意,在这一刻略略超过了苏玥钦。 萧芷林和萧芷兰都属于对这些传闻不怎么知情的,两人与陈蛮一样,都看直了眼,直到曹宴清入席后,才堪堪回神,忍不住地小声惊叹: “世上就真有这样的美貌。” “老天不公啊,没道理把好处都放在一个人身上吧?” 若是以前,萧芷林还会趁机怼一怼萧芷卿,毕竟论美貌,萧芷卿确实逊色了一筹。 但那些话刚从她的脑海中冒出来,便被母亲的叮嘱取代了。 她乖乖地闭了嘴,告诫自己要谨言慎行。 曹家入席后。 随后到来的,便是昭明公主、驸马以及太子妃韩清沅。 韩清沅身边还跟了位十六岁的女子,是安国公府韩家的次女韩嘉宁。 韩嘉宁没跟安国公府的人坐在一起,却与东宫一脉同行,其中含义,几位国公夫人都看懂了。 这是东宫在向陆云野表明,这位小姐是皇后为他亲选的定远侯夫人。 英国公府已经断了与陆云野结亲的念头。 鲁国公府的郑知瑶嫁给了大哥陆云远,不好再嫁弟弟,便由曹子瑜推了娘家人出来。 势弱的安国公府则听从皇后的安排,选出了这位韩家二小姐。 容貌算得上清丽,透着几分飒爽的英气,与武夫气质的陆云野倒是相称,只是有曹宴清朱玉在前,韩家二小姐的容貌上不免被衬下去了几分。 有浅薄的小声议论这事。 但也只是小小的几句,便不敢多说。 都知道,太子离京之前,与圣上彻夜畅谈,父子之情又熊熊燃起了,待到太子回来,东宫的势头不知道有多大。 他们可不敢造次。 众多眼神中,周慧淑的视线格外冰冷。 曹家也好,韩家也好。 瑞王也好,太子也好。 她不可能让陆云野得到这么好的婚事,他不配。 她一定会为他寻个孤苦无依、毫无助力、出身低贱的女人,替他好好“管着”这座崭新的院子。 陆云野是亲自前去,接了公主、太子妃一行进来的。 面对公主与太子妃,宴席上的众人,便要像面对誉王和瑞王一样,起身行礼问安,一通虚礼之后,赵娴与两个弟弟一同坐上了高位。 太子妃韩清沅坐在她的左手边。 驸马许知言则坐在高位末席。 太子不在京中,这场宴席上,这两个女人便是他身份的象征。 瑞王赵琰越过自己的五哥赵寻,嬉笑着与赵娴打了个招呼: “长姐,今日这裙子不曾见过,新裁的?” 赵娴笑道:“数你眼尖。想着再有一个月就要到中秋宴了,便新裁了几身。” “倒是好看得很。”赵琰嘴甜道。 被夹在中间的赵寻心中很不耐烦,他知道赵娴与太子一条心,一肚子坏水,太子给他使得不少绊子都是赵娴在背后出谋划策。 尤其是这次,太子因前几年治灾,动了军粮,被父皇厌弃了许久,本来都翻不起什么风浪了,结果却突然又与父皇彻夜畅谈、心无芥蒂了。 其中肯定少不了赵娴的计谋。 因而,赵寻看她很不顺眼,但面上的情份要有,他也挤出一个笑容: “皇姐安好。” 赵娴也道:“五弟安好。” 除了这两句外,两人就再没无言语。 明眼人都看得出,圣上与太子越是亲厚,太子与誉王就越是水火不容,已经到了面上都不遮掩的程度了。 怎么不算一种制衡。 不少人猜,圣上前两年对太子的冷落或许是演的,借机敲打敲打,养养誉王的势气,等誉王势气大了,两人的处境就该调转了。 圣心难测呦。 在各种心思中,坐于次席首位的陆云野,举着酒杯站了起来。 第183章 琵琶声响 陆云野作为今日的主角,被曹宴清衬托的,着实有些黯淡了。 以至于当他起身时,陈蛮才注意到,他今日又穿了身新衣裳,与之前的朝服不同,是侯爵新服。 与某些戏服有些许相似,但精致很多。 他头戴玉冠,身着朱红朝服,领口袖缘的金丝暗纹,阳光下闪烁着华贵的光。 腰上束了玉带锦绶,起身的瞬间,玉石相撞,清响悦耳。 这一身打扮,衬得他身上少了几分原本属于武将的粗犷,多了些矜贵的威仪,纵然年轻一些,已然有了侯爵的气度。 陈蛮不禁赞叹,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男人也得多捯饬。 陆云野起身,举着杯了,说了些“感谢诸位莅临”的客套话,先谢了“隆恩浩荡”,又谢了“父母生养”,最后感念了几位皇子殿下的“提拔重用”,便一碗水端平地,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宴席上的众人,老辈饮酒,小辈以茶代酒,也都跟着举杯。 这一口饮下后,便算是正式开宴了,婢女们按着顺序,为众人奉上餐食。 陈蛮看了一眼,餐点也没有镇国公府那般华贵。 陆云野刚刚开府,应当还没有寻到称心的厨子,为了承办这场宴席,肯定是颇费了一番工夫。 她与裴小姐在英国公府中闹事,陆云野则在自己宅子默默地忙前忙后,想到这个场景,陈蛮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萧芷林凑过来问:“表姐,何事那么好笑?” 陈蛮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夹块点心塞到她嘴里:“笑这点心好吃。” 萧芷林嚼了嚼,道:“跟咱们府上的酥皮糕没什么区别呀?” 萧芷兰道:“似是馅料里加了薄荷碎,甜而不腻,吃着更加清爽宜人。” 坐在前面的萧芷卿听到这句,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萧芷兰脸一红,立刻低下头。 她不想说话,萧芷卿却不想掩饰自己的鄙夷,她转过头,团扇遮着脸道: “六妹妹,你吃过的点心怕是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知道什么馅料?竟然还在这里煞有其事的品鉴了起来,我劝你少说些话,别让旁人听了去,笑话我们英国公府的小姐没见过世面。” 萧芷兰羞得红了脸。 萧芷林见状,实在忍不住,回了句: “六妹妹没说错,确实加了薄荷,四姐姐干嘛要出言讥讽。” 萧芷卿抬眸看她:“装了两日乖,终于又藏不住了?是想让我再去祖母那里告你一状吗,你猜祖母现在还会不会护着你?” 她意有所指,指的是在朝中犯了错的萧德谦。 萧芷林一听她竟暗指自己的家事,火气蹭一下就冒了起来。 正要开口,最前排的魏芸转过了脸。 萧芷林的视线越过萧芷卿,与母亲对到一起后,她便收起了所有的愤怒与不平,与萧芷兰一起低下了头。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陈蛮却开了口: “若五妹妹今日仗义执言的事让外祖母知道,外祖母定然会大加夸赞。毕竟她老人家教导过我们,一家姐妹,出门在外,要相互扶持,互帮互助,就像在镇国公府四妹妹帮我那样,是不是?” 顾老夫人说没说过这话,陈蛮不知道。 但这个道理,萧芷卿应当无从反驳。 对此,萧芷卿只冷哼了一声:“倒是显得你会说话了。” “毕竟我年岁最长,是该照看妹妹们。”陈蛮端出表姐的架子。 反正这表姐的身份装都装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裴小姐这些日子的态度很明白,她就是要她伶牙俐齿、处处挑衅。 果然,她这话说完,萧芷卿还没开口,裴庾欢便笑着接过了话茬: “说起来,萧六小姐也没有说错,这点心里确实加了薄荷,混着绿豆,这才格外消暑,怎的,萧四小姐没品尝出来吗?” 萧芷卿根本还没吃点心,她就是看不惯萧芷兰这个庶出的人模狗样地坐在这里,她们英国公府从来就没有这样的规矩。 都是苏玥钦和裴庾欢这两个打秋风的,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 萧芷卿立刻反击: “薄荷没什么稀罕的,点香用的小玩意罢了。怎得,裴小姐觉得自己混着茶叶调了些香料,让表姐和妹妹们用,便是与众不同,在这宴席中鹤立鸡群了?” 裴庾欢惊了一下,压低声劝诫道: “萧四小姐慎言,高座上的四位殿下,侧席位的诸位国公爷国公夫人,还有各家公子贵女,您这所谓‘鸡群’,指得是谁呀?” 萧芷卿立刻皱起眉头:“你浑说什么。” 裴庾欢则动作迅速地按住她的手,一盒崭新的香盒: “我知道了,定然是三位小姐都有香粉熏衣,萧四小姐没有,这才因‘薄荷’二字生出这样大的火气,四小姐莫生气,这东西我这里多的是,我送给你。” 萧芷卿感受着掌心中突如其来的温凉触感,差点就气炸了。 福缘见状,赶紧上前,顺势接过她手中那香盒,这才没让萧芷卿将东西摔飞出去。 福缘心道这位裴小姐真真是有本事,四小姐向来是嘴巴不饶人的,竟然次次都失在她手里。 而萧芷卿,她当然不会因为一个低贱的商贾就损坏自己的风度、损坏英国公府的颜面,她只低声哼了句: “什么破东西,也敢胡乱送人。” 便扭过头,闷声不说话的。 只是,这样气作一团的背影,落在萧芷林和萧芷兰眼中,与败兵竖起的白旗没什么区别。 她俩看向陈蛮与裴庾欢的眼神瞬间充满光芒。 尤其是裴小姐,裴小姐当真是虎胆呀,气人的本事竟然这样高超,连送东西能都送的如此“屈辱”,这可太厉害了。 陈蛮默默地将裴庾欢这骂人不吐脏的话记在心中,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远处的陆云野在不经意间,将眼神望过来,又默默地收回去,他被赵娴唤到了席位旁,与韩嘉宁交换名讳。 在众人面前,毫不避讳地相看。 这就是皇后的意图,也是太子的意图。 当众人的议论逐渐集中在陆云野与韩嘉宁身上时,陈蛮捏着筷子,默默地垂下了眼梢。 宴席过半时,院中响起曲乐伴奏。 外聘的舞姬踏着乐点,从回廊两侧,汇聚到宴席中央,起舞助兴。 前两次宴席,一因萧芷卿落水,陈蛮不得不随英国公府早早离开,一因是祈福大会,基调肃静,都不曾有这琴师和舞姬。 久不曾抱琵琶的陈蛮,当即竖起了耳朵,她能听到,自水榭楼台处传来的曲调中,夹着琵琶的清响。 调子很熟悉,她在戏班时也曾弹过。 听着这曲调,刚好可以避开耳畔与心中的烦忧,她便越发静心听了起来。 可听着听着,那琵琶调却在某一处变了调。 陈蛮愣了下,又仔细听了片刻,脸色瞬间煞白,她一下从席位上弹了起来。 第184章 曲调传音 以前陈蛮待过的戏班不能算是个纯粹的戏班。 班主是个年近四十的男人,十来岁的时候老家闹了大水,颗粒无收,眼看要饿死,只得跟着家人逃荒要饭。 后来得了消息说去京城闹,官老爷们能赏口饭吃,他就去了,饭没吃着,爹娘兄姐都被打死了,还饿死了个最小的弟弟,剩下他一个命好的,街头流窜了一年,被勾栏一行首捡了回去,在戏台子上打帮梆子。 赚的不多,吃喝不愁,有时候还能捞点赏钱。 直到几年后,那位行首被一位大贵人花重金抬到后院去做妾了,班主就带着自己攒的银钱,回到老家,边买那些家里养不活的小姑娘,边有想学样地租了个戏班子。 说是戏班,因班主学的就杂,姐妹们也学的很杂。 上到弹曲唱戏,下到顶碗演杂家,姐妹们基本能学会什么就学什么,擅长哪个就做哪个。 红事唱曲,白事哭坟,只要赚钱,样样精通。 班主又稍微赚了点钱后,才开始买琴曲琵琶、乐器梆子,正儿八经地变成了戏班。 会弹琵琶的总共有五个,陈蛮是弹的最好的,一度被班主赞作是班子里的“行首”,直到家道中落的柳香香被买回来。 陈蛮听说,柳香香的爹原本是个做官的,犯了事,全家都被抄了,男的流放,女的为娼,几番辗转,就被卖到班主手里了。 她一来,就抢了陈蛮“行首”的位置。 一把琵琶弹得神乎其技,言语之中,也尽是奚落与讥讽。 陈蛮不服气,卯着一股劲跟她比。 狂练了一年,才勉强有了与之相较一二的能力。 那时柳香香提出一个游戏,要与她比用曲子骂人,看谁更胜一筹。 她们提前改了半字谱,每个曲符代表一个不同的字。 登台表演时,谁能边弹琵琶边改曲,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弹出“看客蠢钝,惹人发笑”,谁就赢了。 柳香香以为陈蛮不识字,定然赢不了她。 谁知道,陈蛮反倒少了一步转换的工序,直接将琴谱上的字符当做对应的字来记,记得格外快,两人一同用琵琶骂人,不分伯仲。 那些富贵老爷们,听着骂他们“蠢钝”的曲,手上却在撒着赏钱,说这曲子好,逗得陈蛮笑了好几日。 这法子就此保留了下来。 戏班子里的姐妹慢慢地全都学会了。 有时老爷们睡觉也要听个响,她们一弹要弹几个时辰,实在无趣,便用这种法子与姐妹们聊天打趣。 便是现在。 这些曲符所代表的意思,陈蛮仍旧牢记于心。 传到她耳中的琵琶曲,用她们方式变了调。 调子说的是: 【有细作】 【他们让我半个时辰内】 【自缢】 陈蛮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 她仔细地分辨,这琵琶曲并不是水榭楼台处的乐师那里传来的。 声音要更远。 是藏在这府中某一处的柳香香。 柳香香在借着乐师的曲子,向她传递消息! 当陈蛮想从中听出更多信息时,那琵琶声却戛然而止,停了。 柳香香在害怕。 她口中的“他们”正在这宴席上盯着她。 她害怕被他们察觉,便只匆匆地和着这乐音,奏了这一小段曲子。 可“细作”是谁,谁身边有细作,他们指的又是谁? 陈蛮脸色发白,慌乱中,还是先假装无事发生地坐了回去。 她感觉到周围有视线向她望过来。 有几位殿下的,也有夫人小姐的,因为她这突兀的起身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后又了无兴趣地收回了眼神。 萧芷林和萧芷兰凑过关切道: “表姐,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裴庾欢则注意到了她微微颤抖的袖摆。 有什么计划之外的事情,在暗中发生了。 裴庾欢伸手隔着袖子,握住了她的手:“苏小姐,我想去更衣,你可愿陪我同去?” 陈蛮毫不犹豫地反手握住她:“我与你同去。” 她调整着表情,委婉地与萧芷林和萧芷兰说了两句,便跟着裴庾欢走了。 春梨和明舒要跟上。 陈蛮捏了一下裴庾欢的手,裴庾欢便回头,跟冬菽交代道: “我与苏小姐同去,你和春梨明舒一同,在此等着吧。” 这话一出,春梨和冬菽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两人一左一右地挡在了明舒身旁,恭敬应“是”。 明舒便只能跟着应“是”。 到两人离席时,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扫了过来,又状似无意地收了回去。 但就算是将春梨三人留下了,陈蛮还是找不到与裴小姐独处的机会,陆云野院中侍奉的婢女,先一步上前,询问了两人的需要后,便亲自带路,带着两人往更衣的厢房去。 陆云野这院子,陈蛮其实已经很熟悉了。 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暂且跟着。 边走边在脑海中思索方才那三句信息。 柳香香是被她托付,由陆云野和裴小姐联手救回来的。 裴小姐在入府前,知道了柳香香被救出来的消息,定然是在下马车的那一刻从某个人口中知晓了这件事。 可柳香香被陆云野保护在这府宅中后,却没有将“细作”的事告诉陆云野,甚至,直到陈蛮来到这里,柳香香才用琵琶曲谱这个只有陈蛮和她知道的办法,说出了这三条信息。 也就是说她不信任陆云野和这座定远侯府。 但,“他们”让她在这里自缢。 在陆云野开府宴的这一日,故意惹出这种人命祸事。 背后之人显然是冲着陆云野来的。 那陆云野就不是那个有问题的人。 “有细作”“自缢”“不信任陆云野”“冲着陆云野来的”几条信息结合在一起,唯一的可能性是—— 陆云野身边有细作。 这个人定然深得陆云野信任,到了与他形影不离的地步,柳香香无法说出任何她所知晓的信息,只能在今日用这种方式提前告知陈蛮。 是他身边,得他重用的人。 陈蛮想到了那两个为他办事的侍卫。 柳香香口中的“他们”,便是与陆云野与裴小姐敌对的人。 柳香香不想死,才会将消息递出来。 她却不得不留在这里等着那个自缢的时刻,是因为有人在威胁她。 什么东西,可以让求生之人赴死? 是柳香香的家人! 背后之人知晓了她的来历,先一步寻到了她的家人,用她的家人威胁她成为陆云野开府的祸。 踏进厢房大门时,陈蛮想通了一切,她懊恼地垂下了眼梢,心口几乎被愧疚刺穿。 第185章 将计就计 裴庾欢边走,边观察陈蛮的神色变化。 尽管陈蛮已经很擅长伪装了,可恰好,在观察人心方面,裴庾欢格外敏锐。 她看着她鼻翼的汗珠、僵硬的唇角,感受着她指尖的颤抖,很快便得出了一个结论。 方才那一刻,乐声响起时,柳香香通过某种方式让陈蛮察觉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这件事多半涉及柳香香的安危,还十分紧急。 陈蛮却为了避开旁人耳目,不得不浪费时间,与自己来到这厢房之中。 连春梨和明舒都要避开…… 她们身边出了细作。 陆云野这开府宴要出事。 裴庾欢顺手,将身后的房门关了,又顺势屏住呼吸,听了下门外的脚步声。 引路的婢女就在门外候着,并未离开。 她于是用谈笑的语气,声音不大不小地询问陈蛮: “怎么,方才突然不舒服,是瞧见陆侯爷与韩家小姐相看,心中吃味了?” 陈蛮有一瞬的疑惑,没有立刻明白裴庾欢这话的意图,直到她看到了裴庾欢向门外示意的眼神,才意识到,隔墙有耳。 她方才因柳香香的琵琶声惊起的动作,不少人都看到了。 若不寻个合理的由头,确实会被门外那些耳目以及宴席上的众人察觉到异常。 这些人可是眼比鹰尖,心比针细。 裴庾欢说起的这件事是最好的借口。 陈蛮当即配合着她,叹了一口气: “裴小姐莫要打趣我,我只是一介孤女,得老夫人垂怜,得以暂住英国公府,哪里有做这定远侯夫人的福气呢?” 裴庾欢顺势引她往屋里走,坐到离屋门最远处: “你呀,何必妄自菲薄,老夫人疼你,你去求一求,她定会为你做主的。” “何必两相为难,我的心意只有你知晓,这事就当了了,往后再不要提起了。” 说完这最后一句,两人靠着墙坐定,谨慎地看了一眼门口与窗边的倒影,阳光下,倒影清晰,没有婢女靠到门窗上探听屋内的情形。 陈蛮这才放下心,贴到了裴庾欢耳畔: “裴小姐,柳香香给了我两句话——‘有细作’‘有人让她半个时辰内自缢’。” 裴庾欢看了一眼太阳的斜影,也靠过去,低声道:“那便还有三刻钟。” 裴庾欢很快理顺了这两句话潜在的信息: “陆云野身边有奸细,柳香香恐怕在我们的人寻到她之前,就被威胁了。” “是陆云远?”陈蛮嗓子发紧。 陆云远既然去寻了田守仁,怎么可能不去寻柳香香? “不会。如果陆云野身边的奸细是陆云远安排的,陆云远就不会被骗到要用田守仁来试探你的虚实,他早在你假死的时候就有所察觉了。” 陈蛮回忆自己住在陆云野小院的那些日子,明朗与清都见过她,确实,若他们之中有一个是陆云远的人,那陆云远就不可能直到祈福宴才去试探她。 那会是谁? 陈蛮刚要思索,就被裴庾欢打断: “眼下,奸细是谁都不重要。陆云野本就刚刚开府,没有家生的忠仆可用,所有仆从都是新买的,整座府邸漏成筛子也正常,陆云野自己心里也有数。只有把这一关解决了,他才能向圣上证明自己的本事,才能得圣上重用。” “你的意思是……” “陆云野应当已经察觉到了柳香香的异常,才会安排乐师奏乐,如果我没有猜错,柳香香是通过弦音,向你传递信息的吧?” 陈蛮钦佩地点头:“裴小姐聪明。” 裴庾欢又道:“陆云野得不到柳香香的信任,亦或是,他身边确有无法排除的细作,自从搬入这府宅之后,就被人盯死了,无法再送出消息。总之,他猜到柳香香会用某种方式向你传信,便安排同等方向的乐师奏乐掩护,把胜负押在你身上,险中求胜,孤注一掷。” 陈蛮心下大震,连带着腿都发软。 这是她惹出来的麻烦,她怎么能肩负柳香香的性命和陆云野的仕途这么重大的责任? “他信你信对了。” 裴庾欢看穿她心中所想,按住她的肩膀,安抚住她因为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信息而躁动的慌乱: “你把信息从柳香香口中撬了出来,又悄无声息地告诉了我,已经做的很好了。柳香香会遭遇今日之事,也并非是被你牵扯,我查过她的身份,她是常州前知州柳明义的女儿,柳明义的罢免案问题很大,我本也想加以利用,没想到被对方抢先了一步,既然如此,我们便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裴庾欢思索着,看向陈蛮: “既然柳香香能隔空向你传信,你也能向她传信吧?” “我能。”陈蛮毫不犹豫地回:“只要给我琵琶。” “好”,裴庾欢拉着她的手起身:“我带你去寻琵琶,你务必要将我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柳香香,今日之胜负,便全靠你这一曲了。” …… 两人回到席位时,萧芷林好像有点琢磨过劲儿来了,眼睛看了看高座上的陆云野与韩嘉宁,又看了看心事重重的陈蛮,小小声劝道: “表姐,何必忧愁,天下好儿郎多的是。” 陈蛮现在很需要这种误会,她也不强颜欢笑了,坦诚地叹气道: “五妹妹的劝告,我会记在心里的。” 前面的萧芷卿虽然没有听到萧芷林的话,但因陈蛮的叹息竖起了耳朵。 萧芷兰听不懂也看不明白,又怕再挨骂,只给陈蛮递点心,不敢多说了。 裴庾欢却在这时候,音调半高不高地开口道: “反正也机会难得,正巧乐师这一曲了了,我与你一同去寻个琵琶,弹奏一曲,散了这心中愁绪。” 萧芷卿耳朵竖的更高了。 萧芷林很是意外:“表姐会弹琵琶?” “会点皮毛……”陈蛮小小谦虚。 裴庾欢立刻补充:“苏小姐琵琶技艺了得,我有幸听过,如闻仙乐,别说是方才这些乐师时,怕是全天下没人比得过。” 萧芷卿则在这一刻“噌”一下站了起来,笑着回首道: “表姐,说来倒是巧,这琵琶曲谱,我也略通皮毛,不如我与表姐一同取琵琶弹奏一曲,为陆侯献礼?” 她这话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说完后,便再不管陈蛮,直接提着裙摆,施施然地走到了宴席中央。 陈蛮一看,萧芷卿诚不我欺,果然容易上钩,便在裴庾欢的注视下,提着裙子跟了上去。 察觉到两人的动作,宴席上的交谈声停了下来,四方的目光皆汇聚在中间两人身上。 萧芷卿冲高座上的几位殿下略一行礼,开口道: “誉王殿下,瑞王殿下,公主殿下,太子妃殿下,陆侯,方才琴师一曲,引人心驰,芷卿不才,想与家中表姐一同,为陆侯献上一曲琵琶曲,庆贺陆侯开府盛宴,不知诸位殿下可应允?” 陈蛮心跳如鼓,生怕背后使坏的人就在这几位殿下之中。 若这人在此刻跳出来阻挠她们,或是说些有的没的拖延时间,那可就遭了。 她们只剩两刻钟了。 万幸,率先开口的是赵娴: “这提议倒十分有趣,就像上次春日宴上的飞花令,让人十分惊喜。” 誉王赵寻也顺势看向陆云野: “我这表妹琴声惊绝,说是伯牙在世也毫不夸张,今日与宴的诸位可是有耳福了。” 瑞王赵琰也道: “陆侯,便将琴师的琵琶借两位小姐一用,如何?” 陆云野一刻也不耽误,立刻命人去安排。 不经意间,他眼神落到陈蛮身上,恰好与陈蛮对视,陈蛮生怕打草惊蛇,不敢泄露任何情绪,只立刻低下头,抱着琵琶开始调弦。 陆云野却在移开眼神时,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他赌对了。 他们要反守为攻了。 第186章 一曲入阵 宴席中央,陈蛮与萧芷卿各自坐在一边,在众人注视下,调试着手中的琵琶。 赵娴与韩清沅在耳语这件趣事,团扇遮住了两人的轻笑。 赵寻的视线掠过萧芷卿,落在陈蛮身上,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盏。 赵琰则单手托着脸,微挑的眼底满是好奇的兴致。 宴席之中,有无数卑微不可察的婢女在视线之外游走。 早在陆云野开府,想撑起这一府的繁华时,她们就被各自的主子以各种方式,安排到了牙婆手中,带着各自的任务,辗转着入了这定远侯府。 圣上封侯,既是一道旨意,也是一道风向。 人人都想摸清这犹如平地惊雷、突然出现的陆侯,到底是乘谁的东风,上了这青云。 婢女们谨慎而又敏锐地探听着这府中的一切。 包括为了宴席被请入府中住了数日的乐师和舞姬。 也包括,方才脸色恍然,匆匆入了厢房更衣的英国公府的苏小姐。 有的值守位置近,听到了厢房中那通有关少女心事的哀愁。 有的并未寻到机会,只能通过自己察言观色的本领,去串联这背后的因果。 总之,伶俐的婢女已经趁着宴席上众人都被抱着琵琶的贵女吸引注意时,悄悄将探听到的消息告诉了自家主子。 英国夫人程玉珠听到这句汇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说苏玥钦因为陆云野与韩家女相看,便失了仪态,去厢房与裴庾欢哭诉? 她觉得,凭她这几月对苏玥钦的了解,这事好像有蹊跷。 可看着宴席中央,苏玥钦那副明显是被卿儿强拉上去的为难表情,程玉珠又抓不到这其中的蹊跷究竟在哪里,只能将这事记下,慢慢观察。 镇国夫人周慧淑听到后,略有些匪夷所思地看了这位苏小姐一眼。 说起来,陆云野往坝州剿匪时,确实救了这位苏小姐一次,还亲自将人护送回京,两人同行了数十日,确有让少女怀春的契机。 但是,居然能看上这野种,这位苏小姐真是没什么眼光。 她眸光转向抱琵琶的苏玥钦,回忆着这位英国公府表小姐的来处,眼神慢慢变得幽深。 鲁国夫人曹子瑜只把婢女的汇报当个笑话。 就像听戏时听到哪家小姐为了负心汉肝肠寸断、夜夜啼哭一样好笑。 她倒是期待这位苏小姐再为自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心事闹得大一点,她好痛痛快快地看看英国公府的热闹。 至于安国夫人徐靖华,想到自己那做了太子妃的女儿传回来的、关于这位苏小姐的种种猜测,想不明白英国公府这一步棋意义为何,便暂且将这条消息记在心上,等回头与皇后娘娘商议。 在这包含着诸多想法与猜测的视线中,陈蛮拨弄了一下手中的琵琶弦,久违的触感与声音将她环绕时,她因急切而焦躁的心忽的沉了下来。 陆云野曾经说过,这是她的“一技之长”。 他说的没错。 这就是她的一技之长。 这琵琶,她曾经弹过无数个日夜,只要闭上眼睛,那流动的曲谱以及她与柳香香约定的字符便在脑海中流淌。 那是,比沈司籍所教授她的文字,还要更早一步被她记住的“字”。 她绝不会出错。 她可以完成裴小姐交给她的任务。 再次睁开眼睛时,陈蛮坚定了神色。 萧芷卿并不把她放在眼里,也不在意那种“后者”有优势的规矩,她更想用自己的琴技让苏玥钦自惭形秽,乃至再也弹不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瞧表姐这脸色怕是有些紧张,不如我先来一曲,让表姐缓一缓心神。” 但这次,陈蛮没有像往常一样柔顺的应和她。 没时间等萧芷卿表现了。 陈蛮毫不犹豫地架好了琴:“长幼有序,四妹妹且稍候吧。” 她说完,也不管萧芷卿的反应,径直将右腕向上一提,似静还动间,唇齿轻启,说了句“献丑”,指尖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凌厉地挑在了琴弦上。 刹那间,弦音破风而出。 泠泠铮铮,嘈嘈切切。 席上宾客皆随着这曲音挑起了眼梢,他们没想到,这位苏小姐弹的竟然是《入阵曲》。 这可不是一首适合深闺小姐弹奏的曲子。 娇养的小姐,哪里见过战场上那夹杂着血锈的漫漫黄沙? 纤细的手指,怎么能担得起曲中藏着的将士血泪? 连萧芷卿都露出了抹轻蔑,她这表姐真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弹什么不好,弹《入阵曲》,是想以偏搏大? 另辟蹊径,引人赞赏? 今日几位实打实上过战场的国公爷可都到场了。 她却把自己的调子起的这么高,若是用她那副柔柔弱弱、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弹这个曲子,那可真是要贻笑大方了。 萧芷卿于是侧耳去听,认真地欣赏,她这弹小调的姿态会惹出怎样的笑话。 可谁想,当陈蛮将指尖挑起时,她手中的弦音突然就变了。 仿佛万里晴空被乌云压境,万钧雷鸣如鼓声齐响。 “砰砰砰”得三声,刹那间将弦音压低,压得宴席上每一个人的心口,都跟着往下沉了三分。 耳边似有甲片铮鸣,似有铁骑踏尘,又见旌旗猎猎,随着破阵的狂风,席卷而来。 她手指时挑,时拨,整个人都沉浸在了曲色之中,当弦音越来越快时,肃杀的战场,跃然眼前。 所有人都看到了少年将军阵前迎敌的模样。 意气风发。 是势不可挡。 也是志在必得。 这便是圣上为这座府邸题下的那个“牌匾”。 这便是圣上亲封的“定远侯”。 陆云野一眨不眨地望着坐在宴席中央怀抱琵琶的女子。 沉静的眼眸,泛起炽热。 这是向敌人宣战的琴曲。 也是他这个侯府,最好的贺曲。 兵戈相交的紧张过去后。 陈蛮游动的指尖才逐渐慢了下来。 弦音悠长,昭示着得胜的号角。 短瞬的沉静后,陈蛮又忽得提弦,将指速拉到前所未有的快。 便是在这一张一弛,一静一动,摄人心魄的余音中,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完成了。 陈蛮垂着眼眸,轻呼了一口气。 她用这首曲子,将裴小姐的话一字不差地传递给了柳香香。 【别死】 【反咬】 【咬死幕后之人】 【保你家人无碍】 她把任务好好地完成了。 但她的心却没有放松,反倒因为紧张而越发皱成一团,拉扯着她的胸口,跳得比打鼓还要快。 她只有紧紧抱着怀里的琵琶,才能控制住身体不因担忧的恐惧而颤抖。 最后一刻钟也在这一刻流逝了。 柳香香真的能遵循她琵琶中的信息,活下来吗? 裴小姐说陆云野一定会在柳香香身边设最后一重保障,冒着被细作发现的风险也会保下她性命,这是真的吗? 如果有意外发生,柳香香还是自缢了。 她是不是错过了最后救她的机会? 第187章 大凶之兆 陈蛮的弦音停下后。 《入阵曲》的余音却仍旧环绕在众人耳畔,以至于周围的宾客仍旧保持着听曲的姿态,半晌才回神。 “好。” 有人发出喝彩的惊呼: “苏小姐琴艺了得,这样的曲声,便是教坊司的教头,也要甘拜下风。” “没想到苏小姐年纪轻轻,曲音竟如此凌厉,当真令人敬佩。” 赵娴笑着看向陆云野: “陆侯好福气,能得这样的好曲子做这开府宴的贺曲,日后定能为父皇分忧,保我大周安稳无虞。” 赵寻没说什么,望着陈蛮的眼神幽深了几分。 赵琰倒是笑着夸了两句:“是好曲,弹得好”,语气中多了些玩味。 陈蛮起身,一一谢过。 而回神后的萧芷卿,心底则泛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 她竟然听苏玥钦弹琵琶弹听得入了神? 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与之一同涌上心头的,还有先前那种种猜测。 这样的曲艺,怎么想也不可能是在常州那种穷乡僻壤能学出来的。 莫非苏玥钦真的是姑姑的女儿? 且早就被姑姑寻回,得了姑姑教养,学了这琴棋书画的本事? 萧芷卿想着这些,心思越发烦乱,直到陈蛮交回琵琶,退到一旁时,萧芷卿仍在琢磨着那些细碎的关系。 被一曲《入阵曲》引得兴致高昂的宾客们,正静候传说中的萧四小姐的弦音。 却见她抱着琵琶,端坐在宴席中央,神色凝重,犹如入定一般,不知想什么想得丢了魂,竟然久久没有动作。 最后,还是韩清沅开口,提了句:“萧四小姐可要继续演奏?” 萧芷卿才回神,应了声“是”,做出了拨弦的姿态。 她原本想弹《阳春白雪》,能当做贺曲的同时,还能讥讽苏玥钦这个乡下来的班门弄斧。 但这曲调与《入阵曲》比太软的。 孰难孰易先不说。 宾客们刚被《入阵曲》挑动心绪,正在兴致高昂之际,软调的曲子弹出来,未免像当头浇下的冷水一样寡淡。 太吃亏了。 她当即决定,把曲子换成《凉州大遍》。 难度和气势都可以碾压苏玥钦,让众人知道,什么叫东施效颦。 萧芷卿起手,压着指尖,气势十足拨响了琴音。 曲调传出来时,所有人都为之一听。 《凉州》的曲谱民间难寻,普天之下,只有教坊司中的乐人能奏出此曲神韵。 今日能得耳闻,也算一大幸事。 众人竖起了耳朵。 若是往常,陈蛮的耳朵一定会竖得比所有人都高。 这曲谱她只听说,没有见过曲谱也没有听过曲子。 她也曾好奇地跃跃欲试,想着以后若有机会见到曲谱,一定弹一曲试一试。 可现在她没有那样的闲情逸致。 她脑海中只有柳香香的身影。 柳香香传信给她,是把她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 如果柳香香还是死了。 陈蛮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如何自处。 她相信裴小姐的聪慧和计谋。 也不想给陆云野添麻烦。 人是她想救的,麻烦是她引过来的,这条人命是她要永远背在身上的。 陈蛮无心去听萧芷卿的曲。 其余众人却听得非常投入。 包括裴庾欢。 她不喜欢拨弄琴乐,只喜欢听。 是以,她虽不会弹琴不会抱琵琶,但弦上的曲调,还是能品鉴一二的。 她听着萧芷卿的弦音,就知道,萧芷卿的心乱了。 曲子是好曲子。 技巧也是无可挑剔的完美。 其中浑然天成的技巧,叫人闻之便心中生敬。 可,再熟稔的技巧,也掩盖不住曲子中流露出的人心。 萧芷卿的心乱得像是脱缰的野马,她听得出来。 因何而乱,也就不用多想了。 她带着陈蛮在府中日日挑衅,高调行事了这么多日,萧芷卿却始终按兵不动、隐忍不发,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萧芷卿对陈蛮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要么怀疑她是假表姐。 要么怀疑她是真公主。 要么就是两个都有,将信将疑,心思未定。 这倒是让裴庾欢松了口气,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把萧芷卿引到正道上来了。 萧芷卿若是不借着陈蛮的身份闹事,她又怎么能借力打力,继续坐实陈蛮的身份呢? 还好,萧芷卿算是个聪明人。 只是,今日这一曲,一颗乱了的心可赢不过豁出去的陈蛮。 高高在上的四小姐,要马失前蹄了。 裴庾欢正这样想着,周围果然响起些许细微的议论: “萧四小姐这曲子似乎,气势上有些乱?” “哪里乱,金戈铁马,便就该是这样曲风,我听着四小姐的曲子倒是更有气势。” “马匹都要拍到马蹄上了,方才你连与我议论的心思都没有,现在却与我讨论曲风气势,孰优孰劣还要比吗?” 议论声不大,只在相熟的人之间小声耳语。 可那种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是传到了萧芷卿的耳中。 她心中越烦躁,便越能听到弦音之外的声音,越是能听到弦音之外的声音,她的心就越烦躁。 姑姑与苏玥钦的面容,在她的脑海中不断的盘旋,交叠,最后竟然逐渐融合成了一张脸。 当苏玥钦以贵妃的华贵妆容,对她露出笑容时,萧芷卿指尖一抖,一根琴弦刹那间被崩裂。 弦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萧芷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沉浸在琴声与讨论中的众人,也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惊醒。 为开府宴献上的贺曲,琴弦却崩断了。 这是凶兆啊…… 想到贺曲一事,还是这位萧四小姐主动提起的,那这事就……怎么看怎么像是英国公府在找定远侯府的晦气。 找定远侯府的晦气就是找镇国公府的晦气…… 整个宴席瞬间陷入寂静,所有人都在偷偷观察高座的那几位殿下的脸色,以及镇国公府和英国公府众人的脸色。 周慧淑当然是在笑。 她全力压着嘴角,不让自己笑得太过。 多晦气的事,多好的事。 萧四这琵琶弹的真好。 而程玉珠…… 程玉珠的脸是真切的有些黑,她不知道为什么每场宴席,每场宴席,卿儿都能大大小小地惹出各种不同程度的祸事。 以前明明是不曾有的。 怎么突然就事事不顺了。 她一个国公夫人当然是不用向陆侯一个新封的侯爷赔礼道歉的。 可惹事的到底是自家女儿。 程玉珠还是站起了身。 就在这一刻,像是印证琴弦断裂所象征的凶兆。 一婢女穿越宴席,匆匆来报: “侯爷,不好了,柳姑娘她在厢房中自缢了!” 第189章 关门查案 婢女的声音不小,像是故意要让这消息传出去。 陈蛮瞬间掌心冒汗,但凭着对裴小姐的信任,她稳住了表情。 坐在近处的几位殿下以及几位国公、国公夫人全都听到了这句话,众人立刻表情各异。 陆承宗率先怀疑地看向自己的妻子周慧淑。 周慧淑则在惊讶中颇感意外之喜,但她还是收敛住了表情,做出担忧的模样。 赵寻没什么表情,赵琰挑起了眉梢。 赵娴和韩清沅则双双惊讶道: “柳姑娘是何许人也,这是出了什么事?” 陆云野立刻回道: “回二位殿下的话,柳姑娘是我为此次开府宴寻来的乐师,擅琵琶曲,本应在方才与众乐师一起在水榭楼台处献曲,但不知为何,没有出现。” 说罢,他也看向那婢女,训斥道: “殿下面前,如此慌张,成何体统,发生了什么事,仔细说来。” “回侯爷的话,奴婢在柳姑娘歇息的厢房外侍候,忽然听到屋中有异响,似是椅子歪倒的声音,奴婢便在外询问,柳姑娘却迟迟没有回应,奴婢担心出事,便推门进去查看,谁知一进门……一进门便看到……柳姑娘她竟然已经吊在了梁上!” 说到最后,她像是被那情景吓到,急急地啜泣了一声,便叩首在地。 虽然是陆云野命令她将事情说清楚的。 但这回答包含的信息却非常耐人寻味。 一个乐师,不随其余众人一同歇息,反倒被安排在单独的厢房里,还有婢女侍候。 若这位柳姑娘又恰巧正值妙龄、颇有姿色,那陆侯此举就有些……不那么妥当了。 顺势生出猜测的韩嘉宁不动声色地蹙了眉。 赵寻在这时,半是打趣半是好奇地问: “这事听着倒是蹊跷,陆侯这宅院中该不会是进了行凶的歹人?” 陆云野直接对身后的清和道:“命人封府,不得放过任何一个行迹可疑者。” 说罢又转向明朗:“去开封府,报官。” 两人领命,立刻行动,席面上立刻传出嘈杂的议论。 在有人提出异议前,陆云野率先对高座上的四位殿下作揖告罪道: “今日承蒙几位殿下莅临,承蒙诸位带着诚意登门祝贺,府中却发生了这样的事,实在是云野之过。日后,我定然会命人亲自上门,为今日的唐突冒犯致歉。暂闭府门,只是唯恐像誉王殿下说的那样,有歹人混入府中行凶,若让这歹人趁着散席的随车马潜入了在坐的任何一位的府中,恐怕都会引起祸事。” “故而,情况未明之前,云野命人暂闭府门,检查进出人员,待到开封府的温大人到了,查明现场情况后,云野自会命人亲送诸位回府,还请大家暂且饮茶歇息,稍安勿躁。” 他这话虽然说的漂亮,但在场的到底还有四座国公府的家眷,地位远在他之上。 他是没有资格擅自关闭府门,限制众人行动的。 是以,除了镇国公府的人外,另外三座国公府的老国公与国公夫人都露出了不悦之色。 赵娴却在这时开了口: “还是陆侯思虑周到,不愧是亲上过战场平叛,这些怪事中的风险,就是比咱们知晓的多。若真有歹人摸上车,确实让人后怕,你且派人去查探吧,本就还没到散席的时辰。” 赵娴虽不受宠。 但太子重得圣心,对她这个代表,大家还是得敬着。 公主放话,两个皇弟不反驳,其他人便也就不能不悦了,只能“谨遵殿下之命。” 于是,被打断的宴席又如先前般继续。 除了遵循陆云野的命令,前去围了事发想法的侍卫,多少有些引人瞩目外,一切都没有变化。 连陆云野本人,都亲自往厢房那边去看一眼。 这是许知言劝的。 “人死在你院里本就蹊跷,你再去现场,待到温大人来了,多少有些说不清,且候着吧。” 陆云野便坐回到自己的席位上,随众人一同“候着”。 死一个乐师,实在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件事,若不是在这众人齐聚的宴席中,被一个婢女当场公之于众,根本没人会放在心上。 只是此事或许涉及圣上新封的这位朝廷新贵的私德,与宴的众人不免借茶杯挡着、偷偷说小话、嚼舌根: “瞧这陆侯不言不语一副正经模样,没想到背地里还有这样的阴私。” “常言道,人不可貌相。” “怕不是将养在外面的外室偷偷接到府中,闹出来的祸事吧?” “这种在京中可不少见。” 安国夫人徐靖华听着这些议论,揣摩着自家小女与陆云野这桩尚未促成的婚事,心中生了些许嘀咕,犹豫着是不是要再与皇后娘娘好好商量商量这事。 而宴席之中,最如坐针毡的,莫过于陈蛮和萧芷卿二人。 陆云野与裴庾欢的反应,让陈蛮心中有九成的把握,觉得柳香香不会出事,事情正按着裴小姐的计划在走。 但那一成的担忧与恐惧,却折磨得她度日如年,恨不得立刻偷偷冲到那厢房,亲眼去看看柳香香到底有没有事。 至于萧芷卿。 有乐师自缢这事,她一个字儿都没听见。 占据着她所有思绪的,仍旧只有刚才那一场琵琶曲。 苏玥钦的《入阵曲》和她的《凉州大遍》。 以及那根崩断的琴弦。 尽管席面上的议论,已经被匆匆带过,没有人再将眼神放在她身上,可那种前所未有的失败,是萧芷卿出生以来的头一遭。 她无法将那幅画面从自己的脑海中抹去,就像她无法停止自己指尖的颤抖。 那颤抖逐渐变成了她对苏玥钦的愤怒。 她不能允许苏玥钦成为姑姑的亲生女儿,她必须要在苏玥钦的身份水涨船高前,斩断这条联系。 陈蛮的焦躁被裴庾欢的手托住了。 她捏着她的手指,陪她一同等待温毕衡的到来。 萧芷卿的愤懑与无措却无人能够消解,福缘只是沉闷地为她的小姐倒着茶,在心中祈祷,今日的火一定不要烧到自己身上。 在这各异的心思中,温毕衡带着差役来了。 他们这些混官场的,最明白圣上在肃清了官场后立刻亲自封了个新侯意味着什么了。 这陆侯日后是要做圣上心腹的,是以,温毕衡马不停蹄地就赶来了。 来了与宴席上诸位贵人一一行过礼,他一打眼,忽的在席位上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当裴庾欢堆着笑,巧目盼兮地冲他打招呼时。 温毕衡的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第190章 搏命一击 温毕衡到场后,宴席上一直比较安静的许知言站起了身: “陆侯,温大人,不如我随你们一同去厢房探查。” 他觉得这个陆云野有些奇怪,身边时不时就发生古怪之事,很可疑。 他得替他家殿下去探探这小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萧彦昭见状也起身:“愿随诸位一同探查。” 许知言这个驸马是东宫走狗,一肚子坏水,他得亲自去盯着。 第三个起身的是赵琰,他大约是年少心盛,略有几分好奇: “说起来,本王还没见过自缢的人是一副什么模样,我随你们去看看。” 他起身,赵寻也不再坐着: “那便去看看,今日这大好的日子,究竟是谁在作怪。” 赵娴没什么兴致,与韩清沅一起,坐着没动: “府上已经够乱了,何必还要去添乱?” 这话是对自己的夫君和弟弟们说的。 许知言只道:“殿下且安心,微臣看看便回。” 温毕衡于是满脸苦相地随着这一众天潢贵胄往厢房去了。 这一路上,他还在心中宽慰自己: 只是自缢了一个乐师罢了,不管现场如何,都有一百种理由,可以顺势将这事推到那乐人身上,可以说她郁郁而终,说她心思不正,说她身负重病、命不久矣。 反正这事解决得越快,他与这诸多阵营的牵扯就越少。 再混乱的现场,混乱到哪里去呢? 带着这样的想法,温毕衡命差役推开了被侍卫死死守住的厢房大门。 然后他就呆住了。 情况确实出乎意料,梁上只有一条白绫。 白绫上没有挂人。 整个房间空荡荡的,放眼看过去,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结什么案? “这……人呢?” 温毕衡看向守门的侍卫。 前来报信的婢女和看门的侍卫都惊住了。 他们也随着温毕衡向屋中探身。 “方才奴婢明明看到,柳姑娘就吊在这条白绫上,她就踩着这凳子,然后脚下一踢,吊上去就不动了。” 传信的婢女跪下解释道。 许知言觉得她这话说的奇怪,萧彦昭也眯起了眼睛。 陆云野则追问道: “你方才说你是在屋外听到声响,几番询问未得到回答,才回开门查看,怎么又能看到屋中人踢凳子时的情景呢?” 婢女惊觉自己一时心急说错了话,慌忙找补道: “是……奴婢方才一时情急说错了,奴婢是先听到窸窸窣窣挂绳子的声音,便看着屋子的方向询问柳姑娘情况,谁想从门缝看到了柳姑娘题凳子的动作……” “既如此”,许知言蹙眉:“你应当有时间将她救下,为何没救?” 婢女哑然失声,只低头回:“奴婢吓坏了,一时慌了神……” 温毕衡一听,这还说什么,这人显然有问题,他立刻摆手:“来人,把这婢女绑起来,拉下去审。” 婢女被绑走以后,又轮到审侍卫了。 院门处原本就守着两个侍卫,婢女去传消息后,侍卫便一个盯着南侧屋门,一个守着北侧后窗。 两边的窗户也能顺便看着。 后面陆云野又加派了人手,八个人前前后后一起盯着,侍卫们坚称: “我们守到屋门外时,门窗再不曾动过,没人出过这屋子。” 侍卫们吸取了被押走的婢女的教训,话说的很少,只咬死这一个回答。 温毕衡于是又将视线投向屋里。 “那这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还在这屋子里。” 他便命差役进去搜。 差役前脚进屋,他后脚跟着,刚抬腿迈进屋门,眼角余光处忽然闪过一个影子。 那影子自屋门后一跃而出,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之际,一刀抵在了温毕衡的脖子上。 文官出身的温毕衡身上的冷汗“啪”一下就冒了出来。 差役侍卫大惊,当即齐刷刷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数名侍卫优先随着陆云野一起,护到了赵寻与赵琰两位皇子身前。 温毕衡则被挟持在屋中央,惊慌地对着自己的手下摆手: “且慢,且慢……” 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刀尖就抵在他喉咙上,油皮都被划破,跟着冒血了! 这人手一抖,就能叫他一命归西。 他赶紧制止手下,让他们切勿冲动。 同时气的脑门突突直跳。 大意了,大意了,他就说跟裴庾欢有关的事一定是有天大的麻烦! 天大的麻烦! 他就不该进这屋! 赵寻和赵琰也被这突然的一幕惊了下,定睛去看时,只见这突然窜出来的,是一身着青色布衣的女子。 女子身形纤细,面容柔美,唇红齿白,乌发如瀑,若不是她此刻正拿着匕首、凶神恶煞地比量朝廷命官的脖子,瞧着便只是个江南水乡出来的抚琴美人。 陆云野顺手取了身旁护卫的刀,护到两位皇子身前的同时,质问面前的女人道: “柳姑娘,你这是何意?温大人乃朝廷命官,刺杀朝廷命官,可是要砍头的。” 众人闻言,这才知晓,原来这就是那位“自缢”了的柳姑娘。 只是瞧她面色红润,眼神狠绝,抓着温毕衡的手用力到青筋凸起,无论从哪里看,都生龙活虎得不似死人。 被陆云野忽视的许知言,也赶紧小跑了两步,躲到两位皇子身旁,急切地询问陆云野: “陆侯,你这开府宴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混入了这样一个女刺客,殿下们可还在前院席面上,若是伤了殿下,这可不是你能担待的起的!” 陆云野只死死盯着柳香香,手上的刀在艳阳下泛起寒光。 柳香香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垂眸看向温毕衡: “你就是开封府的府尹大人?” “正是在下。” “你会依照大周律法,断尽天下不公之事,为百姓伸冤?” 这话听得温毕衡脑门子又突突了两下,但刀架在脖子上,他当然只能答: “这是本官职责所在。” “好。” 柳香香抬眸看了眼被侍卫层层护住的赵寻,又将视线落在他身旁的赵琰身上,而后丢了刀,后撤三步跪在了地上: “民女柳香香,乃常州知州柳明义之女,六年前,我父亲受歹人诬陷,获罪入狱,因始终不肯认罪,如今仍被关押在刑部大牢中,叔伯兄长皆被流放岭南边境,母亲及婶嫂、姐妹,都被卖为奴役贱籍,几乎家破人亡,受尽屈辱。” “民女没想到,即便是这样,那背后陷害父亲的奸人竟仍不肯放过我们一家,竟仗着手中权势,以牢房中父亲的性命做要挟,命我潜入这座定远侯府,趁宴席抚琴之际,刺杀前来与宴的贵人。” “民女不忍父亲含冤枉死,也无法对无辜之人枉下杀手,只能假装自缢,借这种方式,将温大人引来此处,将一切和盘托出。” “还望温大人,替民女做主,为民女指一条活路!” 说罢,柳香香双手举过头顶,恭敬地奉上了手中的匕首。 温毕衡立刻让手下去把这骇人的东西收了上来。 女人这一连串的让他紧张的心略微松缓,虽牵扯到六年前柳明义的案子,但那案子与温毕衡无关,也不是今日的重点。 他反倒庆幸这女人没有真的出手行凶,没让京中贵人在这圣上亲赐的府宅中出事,否则他无论如何也会落一个放刺客入京的失察之罪。 正好这女人不打自招了,他审问清楚,还能在那位逃过一劫的贵人面前讨份好处。 温毕衡边拨弄心中算盘,边问: “那你说说,是何人指派你来此处行凶,让你刺杀的又是何人?” 柳香香脑袋在地上连磕了三下,高声答道: “回大人的话,是瑞王殿下命民女来刺杀誉王殿下!” 她高昂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尤其温毕衡,目瞪口呆中,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嘴巴子。 这嘴为什么这么快,为什么问得这么急,为什么不把人押回去再审?! 他紧张地看向两位殿下,只见誉王挑起了眉梢,瑞王却露出了一个颇为玩味的笑容: “这倒……确实出人意料的有趣。” 与此同时,宴席上。 裴庾欢盘算着时间,柳香香如果收到了信息,她应该已经在拼尽全力地咬人了。 六年前的案子,是有人将皇城中的大手伸向了常州,轻轻一拨,爱民如子的知州便家破人亡,不得翻身。 如果柳香香还记得这份仇恨,她一定会拼尽全力抓住这个机会。 那么,是誉王,还是瑞王呢? 裴庾欢很好奇,柳香香为了自己的公道,到底可以搏命到哪种程度。 第191章 三方斗法 柳香香跪在地上没动,整个厢房前院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除了瑞王的那句随口打趣外,再没一个人开口。 所有侍卫和差役都跟温毕衡一样,恨不得今日没带耳朵,也恨不得当场下跪表忠心,说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可惜他们就是听到了。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陆云野,包括许知言,也包括萧彦昭,全都听到了柳香香这句“指证”。 瑞王让一个乐师,潜伏到圣上新封的定远侯府中,刺杀自己的哥哥誉王。 这种兄弟阋墙的丑事,侍卫和差役打心底里害怕自己被灭口。 温毕衡也不敢说话,斥骂柳香香是站队瑞王,继续审问是站队誉王。 两位殿下就在这虎视眈眈地盯着呢,这队伍他可不敢乱站,只能去看誉王与瑞王的反应。 在这样无声的僵持中。 赵寻抬起眼梢,看向身侧小了他一岁的弟弟赵琰: “哦?六弟想杀我?” 赵琰像是听到笑话,挑着眼梢笑出声: “这真是今年听到的最有趣的笑话。” 赵寻也笑道: “可我瞧着这女人,才思敏捷,前因后果都讲得清清楚楚,不像是疯了在扯胡话呀?” 赵琰神色没什么变化,用他那副一贯的轻松姿态,反问道: “这样说,五哥是觉得弟弟我想杀你?” “你想吗?”赵寻眯起眼梢。 兄弟二人对视了片刻,忽得一起笑出了声: “哈哈哈,五哥你不要开玩笑了,你瞧,温大人脸都白了,怕是要把你的玩笑当真了。” 赵寻也笑着移开眼神: “确实是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笑话了。” 他看向柳香香,声音变冷: “攀诬皇子,是杀头的死罪,说,是谁指使你来这搬弄是非,离间我兄弟二人的感情的?” 赵寻率先开口斥问,温毕衡也就心中有数了,他当即下令: “来人,把这妖言惑众、胡言乱语的刺客给我绑起来!” 左右差役立刻上前,取出麻绳将柳香香捆了。 柳香香并没有挣扎,顺从得像是已然伏法认罪,只待差役绑完,将她压在地上时,她才又抬头看向赵寻: “誉王殿下,民女并非信口胡诌,当年污蔑我父亲受贿入狱的,是两浙转运使潘畅,而这潘畅,正是鲁国公府二房夫人的哥哥。 鲁国公府与瑞王殿下是何种关系,应当不用民女赘述了,瑞王便是从那狗官潘畅处知晓了我父亲的事,这才以父亲的性命做要挟,让民女在这定远侯中对誉王殿下您动手,他说,这是一石二鸟之际,只要取了你的性命,就彻底……” “住嘴。” 誉王冷声打断。 在这一番辩白下,他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退了: “攀诬皇子,又污蔑朝廷命官,连父皇亲封的陆侯都敢攀扯,好大的胆子,真真是该死。” 赵琰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看着柳香香的眼神倒是充满了探究与玩味: “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这样的话,倒也是挺厉害的。本王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的女人,倒是给今日的宴席添了几分趣味。” 他神色轻松,完全不像个“被污蔑”的,反倒有心打趣,他转向萧彦昭: “我记得萧大公子是在御史台任职,不如你将今日这女子所说之事全都记下,回到御史台后,拟一道折子递上去,重新查查当年那常州知府柳明义的案子,看看是不是如这女人所说的,是那两浙转运使潘畅污蔑了他。” 萧彦昭只顺着赵寻的话道:“瑞王殿下说笑了,胡言乱语怎能当真。” 赵琰没了笑意:“萧大公子觉得本王是在说笑?” 察觉到瑞王语气的变化,萧彦昭后撤了半步,躬身作揖: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不信瑞王殿下,会如这女子所言,用奸计谋害兄长。既然此言不实,那往后种种,也皆不可信。” 一直沉默的许知言,在这时忽然开口。 “但是,我想一句‘皆不可信’恐怕难以证明瑞王殿下的清白。” 身份上他是赵琰的“姐夫”,语气上并不需要像萧彦昭那样恭谦。 只是亲王的身份仍在驸马之上,许知言还是对赵琰作了个揖: “瑞王殿下,我当然没有要将这女子的话当真的意思,只是想到殿下您清清白白地来,却无缘无故,受如此攀诬,不仅我听见了,誉王殿下、陆侯、萧大人、温大人,以及这院子里的一众侍卫和差役,也全都听见了。” “这盆脏水扣在身上,就算衣角未脏,余臭也在呀,我要是您呐,我可真受不了就这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将这事了结了,日后若是有疯言疯语传出去,您岂不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况且”, 许知言将眼神转向柳香香: “这女人不过是个弹琵琶的乐师,若没人在背后指使,给她天大的胆子,她也不敢如此胡说八道,又要攀扯陆侯,又要攀扯两浙转运使潘大人,连鲁国公府都要捎带上,怎么可能没人在背后出谋划策。” “若这事成了,今日之祸恐掀动京城,今日之事没成,也能暗中挑拨誉王殿下与瑞王殿下的关系,这背后之人,用心之险恶,可见一斑。所以我以为,这事应当如瑞王殿下所说,不仅要上折子给御史台,还要递折子到刑部、吏部,派提刑官,到狱中一并提审那柳明义和这乐师柳香香。” “就算不查当年常州的事,今日这事也不能轻轻放过,必须得将背后之人仔仔细细地审出来。否则,今日瑞王被污蔑,明日或许就是誉王殿下被污蔑,后日呢,难道还要等脏水泼到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身上吗?若闹到京城传闻四起,惹百姓妄议,岂不有损皇室威望?” “清风楼的余毒可未消退,圣上的火气也还没过去,若这事传到陛下耳中,恐怕又要惹陛下动怒。” 许知言一口气,便将这件事里面涉及到的桩桩件件,一一言明了。 没人能反驳他的话。 便是一直假意含笑的誉王赵寻,也点了点头: “驸马此言,很有道理。是该仔细查查,查清楚了,才能真正还六弟一个清白。” 萧彦昭也道:“微臣回去就连夜拟折子,上交御史台。” 瑞王赵琰于是抬眸看向温毕衡: “温大人,今日的情形,想必你已经看明白了,这女人就交给你了,无论如何,看顾好她的性命,若是事情还没查清,人就死了,必当唯你是问。” 温毕衡汗流浃背,连声应“是”。 他确实看懂了。 三位殿下斗法,他被夹在中间油烹火炸了。 谁在背后指使柳香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丫头几句话就把三位殿下全都拉下水了。 瑞王成了有可能刺杀誉王的主使。 誉王也有反其道行之、故意借机污蔑瑞王的嫌疑。 就连不在京城的太子,都有可能是这故意引得两个弟弟争斗、自己隔岸观火的幕后黑手。 这事一定会传到圣上耳中。 事儿还出在圣上新封的定远侯府里。 刚为自己挑了个亲信的圣上会怎么想? 他会相信哪一种可能?会相信自己的哪个儿子?又会因此厌弃猜疑哪个儿子? 这都是无法控制的呀! 所以,瑞王想要彻查以撇清关系。 誉王不想彻查,既能体现自己大度,又能污得瑞王翻不了身。 太子更是有可能成为那个在背后操纵一切的罪魁祸首。 许知言看清了,才帮着瑞王把这事推进了御史台,至少替太子殿下表明想要彻查的态度,能减少些许圣上的猜疑。 但,但…… 接了这烫手山芋的温毕衡,可就骑虎难下了! 真正的幕后黑手定然是要杀柳香香灭口的呀。 柳香香一旦死在他的开封府,他这仕途可就走到头了! 温毕衡看着被五花大绑的柳香香,唉声叹气,愁眉苦脸。 亲自检查了她嘴里舌底没有藏着可以吞下自戕的毒药后,他又命人塞了她的嘴,杜绝了咬舌的可能,这才苦哈哈地亲自盯着,将她带回了开封府。 第192章 讨要琴谱 后院厢房的混乱,并没有影响前院宴席上的轻快氛围。 乐师自缢是有些离奇,但也不过是个茶余饭后的闲话。 且这件事上最值得讨论的,不是那乐师的性命,而是陆云野这个人与这事相关的牵扯。 这一个时辰的茶点过后,陆云野那向来不错的风评,便与“外室”“歌伎”联系在一起,一下下降了好几个度。 其中,脸色难看却要维持笑容的是安国夫人徐靖华,嘴角上挑却要坚持不笑的则是镇国夫人周慧淑。 前者是为好端端的佳婿忽然变了质而忧心。 后者则满心都是看热闹的畅快。 周围的夫人越是避着她小声议论陆云野,周慧淑就越是痛快。 她想,毕竟是父子,陆云野身上总该有陆承宗的劣根,今日这样的大场面,竟然因他自己的一事好色搞砸了,与一弹曲儿的生出这些祸事,怎么不算是天道轮回、因果报应呢? 周慧淑乐见其成,心中马不停蹄地盘算,回府后便要让人放出消息,好好说一说这陆云野的“浪荡”与“品行不端”。 她倒要看看安国公府会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他陆云野这个火坑。 夫人们小声议论着陆云野。 小姐们则在议论苏玥钦。 准确的说是,在同时议论萧芷卿和苏玥钦。 萧芷卿虽然贵为英国公府四小姐,可因行事高调,引人注目的同时又过于完美,在往日的赞美中埋下了不少嫉妒。 可以说是,有多少欣羡,就有多少暗暗的嫉妒,像萧芷林那样,等着看她出错、闹笑话的人不在少数。 年年岁岁,一场又一场的宴席中,众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刻,那些迫不及待的议论便如潮水一般涨了起来。 “都说萧四小姐琴声一绝,是京城之最,今日一比,倒是比这位刚入京苏小姐要逊色不少呢。” “琴声如何先不说,在陆侯开府宴上拨断琴弦,实在是太不妥当了。” “刚断了琴弦就出了事,兴许是萧四小姐为陆侯引来了灾祸。” “英国公府应当亲自向陆侯致歉才是。” 当然,也有顾及着身份,并不想这样明显地讲小话的人,便借着夸赞苏玥钦,来表达类似的心情。 “苏小姐这曲《入阵曲》,真是气势恢宏,引人遐想,许久没有听到过这样好的曲子的。” “这是今日最叫人意外的,没想到,苏小姐一副轻柔模样,弹起琵琶,却如此铿锵有力,英姿飒爽的模样,令人钦佩。” “上次春日宴,苏小姐的诗词也格外有韵味,若是借琵琶伴奏着唱出来,不知多么婉转动听。” “这苏小姐呀,真是与萧四小姐不同,不拔尖冒头,却又事事厉害,处处都给人惊喜。” “方才起风时,你们可曾闻到,有一股特别的香气从苏小姐那边传来?” “有的有的,是不曾闻过,似有薄荷,似有茶香,闻着十分清新,与苏小姐今日这身水色衣裙格外相称,颇有种出水芙蓉的清丽之感。” “似是英国公府的几位小姐,今日都用了这香,莫不是贵妃娘娘赏赐的宫中之物?” 关于香味的话题,是裴庾欢让春梨夹着嗓子,偷偷传开的。 今日事发突然,陈蛮没按她的计划靠美貌引人注目,反倒在大家面前露一手曲艺,也算歪打正着,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之一。 本来,有曹家小姐这样的世间绝无仅有的美人在,已经在裴庾欢的预料之外了,若不是陈蛮弹了琵琶,只凭美貌,恐怕要被这位曹小姐压下去了。 但裴庾欢不着急介绍自己手里的香。 陈蛮因柳香香之事,牵挂紧张,至今还没有着落,裴庾欢再怎么信任陆云野,也不好视若无睹,她只好放下做生意的心,靠到陈蛮耳边,小声宽慰她: “不会有事,陆侯不会让人出事。” 陈蛮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相信裴小姐。” 裴庾欢道:“你且等着,待他们回来,陆侯会想办法给你递消息的。” 陈蛮再次点点头,感激于裴庾欢的宽慰。 两人耳语时,周遭忽然小小惊呼了一声,陈蛮和裴庾欢抬起眼眸,就见坐在另一侧的曹宴清竟然在婢女的引路下,向着她们二人走了过来。 与曹宴清对上视线后,陈蛮意识到曹小姐是来寻她的,她立刻起身,做出恭敬相迎的姿态:“曹小姐。” “苏小姐。”曹宴清还礼,而后道: “宴清往日素爱曲艺琴谱,方才苏小姐一曲,十分独特,引人心驰,这样的琴声,宴清还是第一次听到,便想来与苏小姐结识一番,还请苏小姐不要怪宴清冒昧。” “不敢不敢”,陈蛮赶紧又鞠一躬:“曹小姐的才名,玥钦也早有耳闻,今日能得见曹小姐真容,已是莫大幸事,方才那一曲也不过是班门弄斧,曹小姐莫要笑话才是。” “哪里会笑话,弹得极好,很是与众不同。”曹宴清说着,便顺势与她坐于一侧。 萧芷林和萧芷兰都被美呆了,就眼巴巴地坐在旁边,听两人客套。 “只是,方才宴清听着苏小姐的《入阵曲》似是弹奏得与曲谱上不同,有几段改了调子,琴音也有所变化,不知苏小姐改过的谱子是什么模样的?可否写下来,让宴清带回府中品鉴?” 听到这话,陈蛮心中莫名“咯噔”了一下。 她虽然知道这曲音传信的方式只有她与戏班姐妹们知道,曹宴清这样的深闺小姐不可能知晓,可她心中还是立刻升起了警觉。 曹宴清为何会突然过来向她索要琴谱? 莫非她察觉到了什么? 第193章 一番闲聊 陈蛮稳下心思,无论如何,还是姑且谨慎作答道: “许是第一次在这样多的人面前弹奏,心中紧张,弹错了许多,让曹小姐见笑了。” “竟然是弹错了吗?” 曹宴清疑惑中带着敬佩: “前后音律那般和谐,我还以为是苏小姐有意而为之,实在是精妙,让人钦佩。” 她天仙一样的面容上流露出这样由衷的赞许,看得人心肝直颤。 若不是陈蛮心系柳香香的安危,此刻也要被夸得飘飘然。 同时,陈蛮也很有自知之明,她的琴技不过是唯手熟尔,谈不上风骨气度,也没什么值得赞赏的东西在里面。 却让这位曹小姐表现出这样的兴趣,实在是很可疑。 陈蛮打定主意,要将此事糊弄过去:“曹小姐谬赞,玥钦愧不敢当。” 曹宴清却没有再追问,只是笑着道:“说起来,苏小姐应当是年长我几岁,琴曲上投缘的知己难寻,不如宴清日后便唤你一声玥钦姐姐,可好?” 陈蛮受宠若惊,立刻附和:“那我便唤曹小姐作宴清妹妹。” “自是甚好”,曹宴清潋起眼眸,笑得犹如春风拂面、百花盛开。 陈蛮脸一下就红了。 还是萧芷林用力地咳了一嗓子,才叫她想起自己这两位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引荐的表妹。 陈蛮赶忙一一介绍: “这位是五妹妹萧芷林,这位是六妹妹萧芷兰,这位是我的闺中好友裴庾欢裴小姐……” 她这一圈说完,眼神落到前面的萧芷卿身上时,萧芷卿背脊硬了硬,随即散发出强大“勿扰”气息。 陈蛮便收了声,不再多话。 曹宴清与几人一一拜礼。 聊着聊着话题就被引到了三人用的熏香上面。 又聊着聊着,裴庾欢就非常自然地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香盒送给了曹宴清做见面礼。 曹宴清那纤细白嫩的手指,捏着瓷瓶来回查看时,邻座的小姐们脖子都要抻长了。 陈蛮也感慨,人与人真是不同,同样一个瓷瓶,被曹家小姐拿在手里,竟衬得外层的瓷器更加光洁无瑕、价值不菲了。 这可真是不得了。 看来不光人靠衣装。 衣也靠人装。 裴庾欢哪里会错过这个机会,她立刻以非常精妙的角度向后撤了半步,让出了曹宴清身侧的位置,好让周围的小姐能看得更更清楚些。 陈蛮也总算找到机会,开始见缝插针地背裴庾欢提前交给她的那些“介绍词”。 “……这香是裴小姐从古籍上寻的,是她们裴家的铺子一代代传下来的。不仅能消除暑气,熏在衣服上,连蚊虫都不近身,很是好用。” 曹宴清略感惊奇: “确实是第一次见。怪不得旁人都说江南的好东西多,果然是有些咱们北方不得见的宝贝。” 裴庾欢笑道: “曹小姐谬赞了。扬州暑热,蚊虫又多,属实是得想些法子,才能把日子过得舒服些。” “正是这个理儿,这夏末秋初啊,最烦的就是晒人的太阳和咬人的虫子了。这样的好东西,宴清便收下了,还要谢过裴小姐慷慨相赠。” 几人一番谈笑,周围的小姐们便将这些话记在了心上。 陈蛮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终于是没有误了裴小姐交代给她的事。 而柳香香…… 她抬眸望向陆云野一行人离开的方向。 也恰巧是在这个时候,人影由远及近,落到了陈蛮的视线中。 誉王在前,瑞王在后,而后是许知言、萧彦昭,再然后是陆云野。 陆云野跟在一行人的最后面,绕过回廊,大步走来。 仿佛感觉到陈蛮的视线,他也在这一刻抬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视线相交之时,陈蛮并不能完全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却能看到他冲自己点了点头。 那是叫她“安心”的信号。 陈蛮低下头,提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她觉得陆云野应当不会骗她。 柳香香没有出事。 还好一切顺利。 誉王与瑞王落座后,率先表明了方才婢女的汇报是一场闹剧。 “寓意扰乱陆侯开府宴的宵小都被温大人带回开封府了,大家不必忧心。” 简单一句话,给这件事定了性,至少是没有闹出人命,面上大家便再次一团和气,至于背地里会如何讨论今日这事,就不是陆云野能够控制的了。 返回席位后,看到韩家小姐回避了几分,陆云野便知晓,今日这事还是对他的声誉造成了影响。 高门大族婚配之时,尤其看重男人的品性,毕竟,若是品德不端,再大的家业也必会衰败。 与女人不同,女人所谓的德行有亏,多半都是些欲加之罪。 而男人,一旦人品低劣,成婚之前便与莺莺燕燕牵扯不休,早晚会闹得家宅不宁,甚至捅出天大的篓子。 今日这事传开,往后莫要说皇后,便是旁的世家大族想择他为婿时,也会掂量一下。 这于陆云野而言,倒是意外之喜,他乐见其成。 想来他的好母亲周慧淑应当也会在这事上助他一臂之力,他就不需要操心费力为了推辞皇后的这桩婚事而想办法了。 陆云野起身回了自己原本的侧席,这副受了冷落的模样落在周慧淑眼中,让她心中格外痛快,便顺势与来恭喜她的夫人们闲谈了起来。 在这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仿佛什么都发生了的气氛中,定远侯府这场开府宴终于落下了帷幕。 跟随程玉珠往院外走时,陈蛮第一次感到疲惫,许是担心太久,放松下来后,便感到阵阵困意。 确如裴小姐所说,陆云野被盯死了。 这场宴席,他前所未有的避嫌,直到她们离席时,陆云野才以府邸主人的身份,前来客套了一番。 这份客套的对象,也是萧德章、程玉珠、萧彦昭这几位公府话事人,包括萧芷卿在内的后宅小姐,便是要恭敬地等在后面,并不能过多言语。 萧芷卿当然也没有要跟陆云野说话的兴趣。 因弹断了琴弦,她连誉王赵寻都不想搭理,一张小脸前所未有的冷淡。 还是赵寻借着陆云野来此招呼的机会,主动与她多说了几句,逗得她脸色略微缓和了几分。 第194章 萧芷林谋 陆云野也顺便致歉: “是我府上乐师的琵琶不好,伤了萧四小姐的手,陆某改日定然亲自登门道歉。” 话说到这份上,也算是有眼力见,萧芷卿便回了个好脸色: “陆侯言重,今日是卿儿献丑,改日,应当让出哥哥替卿儿登门谢罪才是。” 萧彦昭笑着打趣: “瞧,我这妹妹旁的不会,给大哥安排起差事来,那真是面面俱到、得心应手。” 赵寻道: “这才有一府主母的威严。” 他与萧芷卿自小便定了亲,自家人面前这样打趣,倒是没人会指摘什么。 萧芷卿很受用,阴沉的小脸扬起了笑容。 一直站在后面的萧芷兰则在这时,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赵寻,又慌忙低头。 萧芷卿被围在中间的情景烙印在她脑海中,让她由衷地羡慕,也深切地嫉妒。 待到赵寻与陆云野离开,带着女孩们往府门去的程玉珠这才发现,人群中少了萧芷林的身影。 魏芸也愣了下,立刻询问与萧芷林走的最近的陈蛮: “玥钦,林儿不是向来与你同行吗?她人呢?去哪里了?” 陈蛮道:“回二舅母的话,方才离席时,五妹妹说要去更衣,说很快就会回来,不让我与她同行,她应当就快追过来了。” 魏芸见女儿的贴身婢女也不在,是跟着女儿一起的,略微放下了心。 程玉珠也没放在心上,便道:“那便先去马车上歇着吧。” 靠在马车上、为今日的提心吊胆松了口气的陈蛮没有想到,以“更衣”为由离开的萧芷林正在干一件大事。 她与随行的婢女沐禾靠在席边小径的树后,注视着小路上她特地放下的帕子,心中忐忑又不安: “你确定,方才瑞王往这个方向的厢房去了?” 沐禾答:“奴婢确定,小姐吩咐奴婢盯着,奴婢亲眼看着散席后,瑞王殿下往这边去了。” “好。” 萧芷林深吸了一口气,心道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方才表姐上前弹奏琵琶的模样,给了萧芷林启发。 她瞧见表姐弹琵琶时陆二公子看表姐时的表情了,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但很明显,表姐这一曲琵琶,成功地引起了心上人的注意。 既然表姐能做到。 她也能做到。 瑞王妃的人选还没定,她还有机会为了他们二房争一口气。 萧芷林一边整理头发,一边紧张地等着瑞王出来。 出乎意料,先出来的却是个仆从模样的男人,瞧着像定远侯府的人,却步履匆匆,神色鬼祟,只一下便立刻不见了踪影,以至于萧芷林都没看得太清楚。 她正奇怪呢,厢房的门便又动了。 这次出来的是瑞王。 萧芷林立刻重整旗鼓,心中祈祷他定要走直线,走到这小道上来,看到她提前放在地上的帕子。 要做瑞王妃,总得给瑞王一个认识她的机会呀! “来了,小姐,来了!” 祈祷中的萧芷林被沐禾激动地拉住。 眼见瑞王一步步向前,真像她计划的那样停在了她的帕子前面,萧芷林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那帕子是她绣得最好的一条。 旁的她比不过萧芷卿,绣工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萧芷林看到瑞王将帕子捡起拿在手中端详,然后一鼓作气提着裙子冲了过去。 她像是匆匆返回寻帕子的人,脸上紧张的潮红也变成了急切,几步冲到前面,见到瑞王,便慌张地行了个礼,道: “臣女萧芷林拜见瑞王殿下。” 赵琰看了看手中的帕子,又看了看面前慌乱地冲自己行礼的女人,眯起了眼梢: “你是英国公府的?” 萧芷林赶忙道: “回瑞王殿下的话,臣女乃英国公府二房次女。” 赵琰看了眼帕子上绣着的“林”字,又问:“这帕子是你的?” 这个问题完全在萧芷林的预想中,她壮着胆子抬起头,摆出自认娇俏的模样,往赵琰手上望了一眼,才又低头作答: “是,看着像是我的。方才在那边丢了,我寻了好一会没找到,没想到是被风吹到这边来了。” 萧芷林想,她这话应当是没有什么破绽的。 说帕子是被风吹过来的,瑞王就不会怀疑她的帕子为何会掉在这无人的小径上了。 但低着头的萧芷林没有察觉到赵琰眼中狐疑的暗光。 她只能听到自己因紧张而越发加快的心跳。 这样顿了好一会,赵琰才又道:“原来是这样。” 他走上前,将帕子递给她:“这样的贴身之物,萧家妹妹可要收好,若是落到旁人手中,恐要凭白遭些口舌之祸。” 他声音轻快了几分。 还回帕子时,微凉的指尖无意中碰了下萧芷林的掌心。 像是被轻柔的柳絮扫过,萧芷林心跳得更快了。 她连赵琰的脸都没看,只回了句“谢过瑞王殿下”,便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只有赵琰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刹那间产生了万千猜测。 他不觉得这样的女人会有胆子监视他的行踪,可派二房的表妹来演这一出,五哥是想做什么? 就在程玉珠等得心中生疑,要派嬷嬷去寻人时,萧芷林步履匆匆地回来了。 她低着头冲进马车,直到四下无人时,才捏着帕子,抱住了脑袋。 太丢人了。 这事她这辈子就只做这一次。 她在心中祈求菩萨保佑她能在瑞王心中留个好印象。 若真能让她做了王妃,解了父亲与母亲的忧愁,她定然年年都去烧香,奉上多多的香火。 只望得偿所愿。 沐禾自知自家小姐这件事不能让旁人知晓。 她便嘴巴闭得紧紧的,待到车马回府,只当无事发生。 第二日,熬了一夜的陈蛮,没能等到陆云野送来柳香香的消息。 她记着“细作”二字,不敢主动询问明舒,或者派明舒去探听此事,尽管明舒这个小丫头看起来单纯可靠,她也不敢赌。 裴庾欢也寻了个只有她们二人的机会,小声劝告她“切勿关心生乱,不要露出马脚。” 陈蛮紧紧记着。 陆云野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信任身边的人,没让明舒传信,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样紧张地过了三日,裴庾欢盛装打扮地带着冬菽出门了。 到了清远侯府问斩的日子了。 她要去刑场,亲眼看着陈世帆人头落地。 第195章 人头落地 今日天气很好。 裴庾欢是晌午出的门,艳阳刚好掠过树荫晒在脸上,与聒噪的蝉鸣一起,包裹着让人躁动的热气。 她谢绝了陈蛮为她请车出行的好意,自英国公府的角门处,踏着东华门内的青石板,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英国公府距离清远侯府还有三条长街的距离。 即便是她初入京城时,那般高高在上的清远侯府,于英国公府而言,也不过是个卡在东华门街口处落宅的小门户罢了。 她从英国公府,走到清远侯府,仅凭自己的双腿,用了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 等那条她曾经背着秋石跑过的漫长的长街出现在眼前时,裴庾欢忽然发觉,这条她曾经无论如何也跑不到尽头的长街,也不过是只是短短的一截路而已。 从上往下望时,一切都变得轻松了。 清远侯府的大门上贴着两道交叉的封条。 整个宅院已经人去楼空,荒芜惨淡。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围几户人家的大门,反倒挂着喜庆的红灯笼。 裴庾欢知晓这是一种避祸的方式,用喜庆的东西来驱赶晦气,不让清远侯府的灾溜进他们的大门。 从旁走过,倒像是在张灯结彩地庆祝清远侯府获罪抄家一般,瞧着有些好笑。 裴庾欢继续顺着这条路向前,又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耳边变得热闹了起来。 因清风楼大火导致的封禁已经解除。 除了在大火中永失挚爱的人外,一切都仿佛没有发生过。 没有谁的伤痛,可以阻止日月更迭。 坊市依旧热闹,叫卖的小贩,也依旧精神抖擞。 也有人在议论今日的斩首: “听闻那清远侯府的那几个,今日就要在五朝门外斩首啦。” “要不说这富贵日子也是不好过的,一不小心就掉脑袋,还是咱们平头百姓的日子安稳,穷点就穷点吧,起码有命活。” “等回头饿死病死冻死让人欺负死的时候,你就不说这话了。” “斩首示众这事,几辈子看不见一次,我想去瞅瞅,有跟着一块凑热闹的没有?” “可别乱看,那东西,怨气重的很,回头让脏东西跟到身上去了,哭都没地儿哭。” “嘿,听说那犯事的清远侯世子是作奸犯科遭了报应,这是老天有眼让他遭了天谴,死了也得去地府受罚,哪还能留他祸害人间?我不怕他,我偏要去看看恶有恶报的下场。” 裴庾欢听着,给了这位短衣小哥一记赞赏的眼神,随即带着冬菽快走了几步: “咱们也得走快些,人可就只有一个脑袋,砍掉了就没了。若是去晚了,可就看不到第二回了。” 冬菽面无表情地跟着加快步伐。 两人赶到五朝门外时,刑场外面已经围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五朝门的刑场与西市刑场不同,多是用来处刑有爵位有官职的要犯的,刑场更大些,外围的架子也设得更远些。 百姓们的臭鸡蛋和烂菜叶几乎扔不进去,也就没人准备这些东西,只隔着老远骂: “祸害百姓的狗官,呸,活该砍头。” 看热闹的人里,有些从闲话中知晓清远侯府的罪行,有些不知道,只是看见高官厚禄的掉脑袋就觉得高兴,单纯地图个痛快来骂上两句。 裴庾欢没有往人群中挤,她与冬菽爬上了街旁的矮墙,就那么隔着人群,远远地望着被绑在刑场上的陈世帆。 圣上盛怒时,判了清远侯府满门抄斩。 但大周自开国以来,便主张以仁义治国,经过御史台的接连劝谏,砍头的人数便缩减到了大房二房这两房主事的男丁,以及与陈世帆有所牵连的仆从。 剩下的一律发配边疆为奴。 所以刑场上只绑着十来个男人。 陈世帆在最中间,瘦的皮包骨头,凌乱的头发黏在脸上,看着与路边的叫花子没什么区别。 裴庾欢与他隔了百步有余,可当裴庾欢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他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麻木地抬起了头。 夹板与锁链让他无法挺直身体,他就那么佝偻着脊梁,从头发的缝隙中,望向围观的人群,望向远处的街道,望向遥不可及的裴庾欢。 裴庾欢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能确定,两人的视线确实在这一刻撞到了一起,她想这应当是陈世帆上路前的最后一眼了,她应当送他一程。 于是裴庾欢挑着眼眸,露出了一个无比痛快的笑容。 没有杀三叔时的难过。 也没有杀二叔时的愤怒。 陈世帆的穷途末路,对裴庾欢而言,只有大仇得报的畅快。 是他逼着她,看清了这个世道的真相。 也是他逼着她,不得不对至亲之人动手。 他让她失去了父亲、母亲和无数看着她长大的叔伯,甚至是坏蛋二叔和孬种三叔,身体里流着的也是与她同源的血脉。 他逼得她不得不同室操戈、自相鱼肉。 现在终于要血债血偿了。 裴庾欢嘴角的笑意越挑越大。 陈世帆的身体颤抖了起来,在炽热的阳光下,他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被架着按在了案板上。 大刀举起时。 陈世帆还没有回过神。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从富贵侯府,到刀下亡魂。 便是在狱中思考至今,他也没有想明白他到底做错了哪一步。 他只是按着太子的意思,挑了一个可随意鱼肉的低贱商贾。 他落下的每一步,都在计划中,哪怕是在入公主府的那一日,他仍旧以为死的人一定是裴庾欢这个贱人。 可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一个堂堂侯府世子,会被软弱可欺的商贾女拖入这样凄惨的境地? 刀光一闪而过。 人头滚落时,陈世帆不肯瞑目的双眼仍旧带着深深的困惑。 他死了。 父亲与叔伯兄弟的血,伴他上路。 裴庾欢跳下矮墙,从那血淋淋的刑场上收回视线时,不由得哼起了《入阵曲》的调子。 陈蛮这曲子弹的确实应景。 很应今日的景。 冬菽并不惧怕死人,但也不喜欢杀人。 仇人死了总是让人痛快。 可她仍旧心疼小姐。 心疼小姐善良的心肠却被世道逼成了这样。 她安静地陪在裴庾欢身边,陪她哼曲,陪她沉默。 而后,裴庾欢便顿住了脚步。 她在散开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男人,一个被阴影挡了半张脸的男人。 辨认出他身份的瞬间,裴庾欢想都没想,抬腿便走了过去。 第196章 太子回京 “陈勇怀。” 走近时,裴庾欢喊那男人名字。 男人并没有太意外,像是正在等她,转过带着眼罩的脸,露出了另一只眼睛。 “裴小姐。”他恭敬地作了个揖。 上次公堂相见时,陈勇怀就已经褪去了此前那副行尸走肉的苦瘦模样,今日再见,更是不同。 他换了身华贵的缎面长袍。 月白色布料配着价值不菲的暗绣,衬得他那张男生女相的脸越发清秀漂亮,便是被眼罩盖了半边,也引得不少路过的妇人侧目。 裴庾欢记得他的娘亲是名动京城的魁首,因着那出众的美貌,才被清远侯收入后院为妾。 如今看来,陈勇怀倒是一分不差地完美继承了这份美貌。 裴庾欢看了看正在收尸的刑场,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仿佛没事人一般的陈勇怀,明知故问道: “我就说,这清远侯府砍头的大房里,好像少了个人。” 陈勇怀坦诚地自嘲道: “这株连九族的罪,是按着族谱来的,我这样的人,可不配被记在清远侯府的族谱上。” 他娘虽记名为妾,清远侯也许诺,会抬她做良妾。 可直到清远侯府全府被抄家,清远侯带着自己那几个宝贝儿子人头落地,他与母亲也没能被记到族谱上。 就此逃过一命,怎么不算是因果报应,因祸得福。 陈勇怀没入刑的消息,裴庾欢早就知道了。 他确实也在朝堂上为她做了证,反将了陈世帆一军。 裴庾欢对他没什么恨,也不想将他牵扯进来——毕竟她切实地戳瞎了他一只眼睛。 思及当时的情景,裴庾欢并不愧疚。只是她能看出陈勇怀的处境,她愿意得饶人处且饶人。 可,裴庾欢并不相信“名字没上族谱”这种简单的法子就能帮陈勇怀脱罪,尤其他还穿金戴银,一身富贵,怎么看都像是寻到了新的靠山。 裴庾欢便缓和了神色,继续试探: “这样说来,你母亲也随你一起逃过了此劫?” “是,承蒙裴小姐仁厚,没有赶尽杀绝,我与母亲终于能离开清远侯府,过些清净日子了。” “可有落脚的地方?” “有。”陈勇怀想了想,还是直截了当道:“我知道裴小姐想问什么,那一夜,是我欲行歹事在先,你伤了我的眼睛,是我活该,应受此罪,我不恨你,也并不会想要寻机报复你。相反……” 陈勇怀顿了下,斟酌了下措辞,继续道: “相反,我反倒感激你伤了我。” “感激?”这个词倒是出乎裴庾欢的意料:“这话从何说起?” 陈勇怀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没什么旁的长处,只有这张脸,应当还算好看吧?” 他垂眸望着裴庾欢的眼睛。 旁人说这话是有些自卖自夸了。 他说这话,裴庾欢确实无从反驳,只能点点头:“算得上好看。” 陈勇怀眼神缓和: “所以,陈世帆原本想让我用这张脸,去骗高门大户的小姐。镇国公府的四小姐,亦或是英国公府的五小姐。是谁都好,寻个宴会,制造一场偶遇,看哪位小姐性子单纯些,会因着相貌合眼便动心,便骗这位小姐与我成婚,拔高清远侯府的门楣,让陈世帆二娶时,可以娶些出身更高的高门贵女。” 他说的虽然是“成婚”这个词,但裴庾欢都想到这个词背后藏着多少龌龊计划。 国公府可不会因女儿的一时心动,便轻易将她许配给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 陈世帆是想故技重施,继续用他那套腌臜法子,在“清白”二字上做文章。 “所以,我伤了你的眼睛,就是伤了你的脸,你就不能继续做陈世帆的棋子。” “对,我没用了,也就自由了,是你解放了我。” 陈勇怀望着裴庾欢的眼睛,有小心翼翼的感激,也有一些被他深藏于其中的情绪。 前者裴庾欢读的出,至于后者……若她有陈蛮那样游走在男人中的经历,她或许也能解读出。 可惜,在男女之事上,裴庾欢并不敏锐。 她只看到陈勇怀的诚恳,便暂且相信了他这套“感激”的说辞。 “那便也算阴差阳错。好在你没继续为陈世帆所用,否则今日,怕是不会这么轻松地脱身了。你与母亲,如今住在何处?可需要银子周转?” 裴庾欢的为人之道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若无仇也无恩,那便广结善缘。 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说不定在某个时刻就派上用场了。 但这个问题,却让陈勇怀顿了一下,他思考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道: “实不相瞒,我与阿娘从清远侯府逃走时,偷了些首饰和银钱,变卖了以后,足够在京城置办一间普通宅子,清远侯府虽瞧不上我,但为了让我有朝一日能迎娶高门贵女,也教了我写字作画的本事,在京城寻些小工,转些银钱,也不在话下,足够我与阿娘生活了,不需要裴小姐出手。” 裴庾欢点点头,想再客套两句时。 陈勇怀又道: “只是,若往后揭不开锅了,我可以去寻裴小姐相助吗?” 他这样问,是想要一个能够联络到裴庾欢的方式。 裴庾欢便道:“你若有事寻我,可送信去绮罗轩,那里的二掌柜,曾经与我裴家有生意往来,是我信得过的叔伯,他会将你的信转送给我。” 听到这话,陈勇怀很开心,眼底都带上笑意: “那便谢过裴小姐。” 陈勇怀离开后。 裴庾欢望着他的背影,收了脸上客套的笑。 冬菽问: “这人的话,小姐信几句?” 裴庾欢答:“一句也不信。” 蹲在树上,一直侧耳听着的江朔,直到听到裴庾欢的这“不信”二字,提着的心才略微缓和了几分。 他想下去与她说两句话。 可眼见街市人来人往,眼见陈勇怀越走越远,江朔还是压下了心中的冲动,隐了身形,跟着陈勇怀走了。 裴庾欢瞄了一眼被风吹动的树梢,才压低声音,继续对冬菽道: “只瞧他身上的料子,就不是靠短工的小钱能买得到的,陈勇怀多半是用清远侯府的某些尚未被挖出的罪证,为自己寻了个靠山。” 只是不知这个靠山是那几位殿下中的哪一个。 但,不管是哪个,至少今日这次见面,让裴庾欢确定,陈勇怀便是上次在清风楼火场中,想要将她带走的人。 也是陈蛮口中的那个“脸上挡着黑影,看不清面容”的人。 黑色的眼罩遮了他半张脸,怎么不算是被黑影挡着。 只是不知,险些被杀的江朔,是否与陈勇怀有关。 在裴庾欢思考着这些事,慢吞吞地往英国公府走时,大道上忽然传来马蹄声。 接踵而至的,是驱赶百姓差役: “太子入城,道路肃清,闲杂人等,速速退至大道两侧!” 裴庾欢心头一跳,紧跟着与周边的路人一起,快步撤到了大道旁。 她抬眸望向城门的方向,心跳都跟着加速。 等了这么久,太子终于回来了。 计划的最后一环,是平步青云,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且就看这一遭了。” 第197章 父子情谊 太子返京,声势不算浩大,但也足以惊动京中各方势力。 被开道的差役驱赶到大道两侧的除了裴庾欢与冬菽外,还有无数双静候在此的眼睛。 他们隐蔽在人群中,直到亲眼看到太子的车驾自城门来往皇城去,这才各自散开给自家主子报信去了。 裴庾欢也凑热闹。 她改了往英国公府去的方向,抬腿去了送信的驿站,现场买了封信笺,给远在扬州的秋石写了封信。 信上内容言简意赅: “太子回京,裴家富贵在即,不必畏惧蔡家,只管大肆囤买金器首饰,待太子得势,这些东西必有大用,若能尽数献之,你我皆可平步青云。” 写完后,她便用常规法子,在驿站处登记了扬州裴家的地址,将这信寄出去了。 冬菽见状便知晓,小姐又抛出了一个饵。 真正要寄到秋石手中、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信,比如上一封,让秋石安排人去常州接柳香香的信,裴庾欢会分三个驿站周转,寄到裴淮安在外单独为收信租的住处,再由裴淮安转交给秋石。 裴淮安别的不说,心思很细,信有没有被打开过,信印是后盖的还是原本的,他都能分辨的出。 经他之手略作检查,便能知道消息有没有外泄。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而裴庾欢作为诱饵故意寄出的信,就会像这样,大摇大摆地从驿站处送给秋石。 蔡鸿川是只老狐狸,什么腌臜法子都会。 越脏的手法用的越顺手。 驿站也都是他拿钱买通的线人。 这封信必然会先在蔡鸿川手里走一遭。 清远侯府掉脑袋,没牵连到他,让这老狐狸越发以为自己那些银子送到了太子的心坎上,成了太子的心腹。 若是再看到这消息,他一定会抢在裴家前面,抢着网罗扬州市面上金银宝贝。 裴庾欢等着看他能为此做到什么程度。 与此同时,关于太子的行踪,一条接一条地送入四大国公府。 “太子自坝州回,虽掩人耳目,做出了往三清观的姿态,实则半路便换了布衣,带着几个亲信,转道去了坝州。” “太子此番回京,步履匆匆,不曾回东宫歇脚,直接入宫求见圣上。” “算着时间,现在应当已经昭德殿,见到圣上了。” 安国公韩蒙知道些许内情,心中不免为这消息激动: “太子殿下自军饷一事被圣上厌弃至今,终于能重得圣心了。” 安国夫人徐靖华也为自己做太子妃的女儿松了口气:“沅儿嫁过去便日日提心吊胆,总算有好日子过了,皇后娘娘定然会欣慰。” 鲁国公郑秉怀没说什么,只多问了一句: “消息可给瑞王府送过去了?” “回国公爷的话,瑞王殿下的消息比咱们更快,殿下还托人命小的告诉国公爷,明日早朝会多半有热闹能看,要国公爷务必谨慎,不可冒头。” 郑秉怀点了点头,将这事记在心中。 镇国公陆承宗也如是一样的沉默,但心中却波澜四起,尤其是听到“坝州”二字后,他一下子就联想到了陆云野那个突如其来的“定远侯”。 此前他一直觉得这事是弄巧成拙。 因他没有举荐陆云野,才刚巧顺了陛下想要选个纯臣的心。 可太子却恰巧隐瞒踪迹,去了“坝州”。 而陆云野审陈光审了那么久,不可能什么都没审到。 这几件事忽然就在陆承宗脑海中串联成线,以至于他不得不去回想他妻子周慧淑曾经有过的所有怀疑—— 莫非这个侯爵之位真的是向太子投诚的奖赏? 云野真的背叛了他们镇国公府? 不同于心乱如麻的陆承宗。 英国公府中,萧德章、萧彦昭父子二人,对这串消息,了然于心。 “一切都如贵妃娘娘的计划,那烫手的山芋终于寻回来了。” 萧彦昭知道,太子定然是寻到了遗诏,才会这样匆忙地入宫,他怕夜长梦多,圣上也不会让他有节外生枝的机会。 萧彦昭垂下眼眸,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冷峻: “娘娘料事如神,希望一切皆能如她所愿。” 而这之中,最安静的,便是公主府、誉王府和瑞王府三座府邸。 传信的有进无出。 太子入宫后,三座府邸也都纷纷关了府门,两耳不闻府外事,一心只看今夜月。 宫墙内,昭德殿。 太子赵祯一步步步入殿中。 他进一扇门,身后便关一扇门。 当终于见到椅榻上的皇帝时,殿内已然安静地落针可闻,前后不见一个侍奉的宫人。 赵桓独坐于寝殿中,连心腹元思祥都没留在身边。 他要单独接见自己的儿子。 赵祯见状,心中没由来得泛起一丝紧张。 思及幼时,父皇相当疼爱他,几乎是亲自将他教养长大的。 孩童时他与父皇独处的时间很多,或者背书,或者写字,或者听父皇讲治国策论、讲天下万民,他是真切地被父皇器重过的。 可这份“器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呢? 父皇又是从什么时候,对他百般不满、万般防备的呢? 赵祯跪在地上,无比恭敬地行礼道: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赵桓开口,声音少了往日的严厉和冷峻,多了些许期许与欣慰: “夏日炎炎,一去这么久,这一路想必是吃了不少苦。” 这样的关切之语,许久未闻了,赵祯心中微动,仍旧恭敬地答: “回禀父皇,只是陈旭那厮的供词不甚清晰,山林间分叉的小路又太多,这才多费了些时间。” “这样说,你此番去,找到那个东西了?” “是。” 赵祯从袖中掏出一明黄色的龙纹丝绸。 绸布下,包着一长条木匣。 “儿臣为父皇将此物寻回了。”赵祯说着,将双手举过头顶。 赵桓看着他手中的黄布,背脊挺直了三分,眼底闪烁出激动。 自登基为帝至今,将近二十载的时间,赵桓已经快要忘了这种为某件事而急切、心惊的感觉了。 只是,碍于帝王皇威,纵然他袖下的手跟着抖了一刹,在自己儿子面前,他还是压制住了心中涌动的情绪。 赵祯一直恭敬地低着头,等了许久,才等到一句轻叹: “桢儿,你做的很好,不愧是朕的儿子。” 这久违的赞许,让赵祯的心底涌上热切。 他递上盒子,叩首在地,深深地磕了个头: “儿臣愿为父皇,马首是瞻。” 太子赵祯是被皇帝的心腹送回东宫的。 赵桓钦点了元思祥的名字,交代他“太子奔波入京,一路劳累,你亲自去他宫中,好好地叮嘱他宫里的人,务必将太子照顾好,若有任何疏忽,朕要他们脑袋。” “是。”元思祥无比谨慎,对赵祯毕恭毕敬。 赵祯从来不将这些宫人放在眼里,但想到父皇对元思祥的重用,想到这样亲自的叮嘱也是另一种重视,赵祯对元思祥也便宽和了几分。 他一边谢恩,一边听从父皇的安排,打消了去后宫向母后请安的念头,径直回了东宫。 待到太子离去,大殿之中,再次只剩赵桓一人时,他才伸出手,拿掉了那条黄布。 黄布下面,是一个檀香木匣。 龙纹鎏金扣带着风沙的痕迹。 只是看着,赵桓便能回忆起,先帝亲手将遗诏放到这盒子里时的情景。 他母亲出身卑微,他不算受宠,直到及冠之龄,才凭着勤奋与孝道,得了父皇称赞,入了父皇的眼。 这些称赞对信王来说轻而易举,对赵桓来说,却得付出十几年如一日的坚持与努力,他需得日日到殿前请安,将父皇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上,父皇病时,第一个自请侍疾病,父皇为国事忧心时,则遍寻门人,寻一个解决之法为父皇分忧,才能让父皇拿正眼瞧他一眼。 赵桓就这样一日不歇地徐徐图之。 直到最后一刻,父皇病重时,他是唯一一个得了父皇首肯,能到病床前侍候的皇子。 他也是唯一一个,亲眼看着父皇合上双眼、驾鹤西去的儿子。 尽管,床榻上的父皇实在病得太重,无法清晰地说出自己心仪的储君。 可当时,父皇紧紧握着他的手,那眼中的期许,分明是想将皇位传给他。 父皇是想将皇位传给他的…… 赵桓看着手中的木匣,想要打开盒盖,手指却抖得不听话,以至于他拨弄了好几次,才将那金扣拨开。 盒子之中,先皇亲笔写下的遗诏安静地躺在那里。 赵桓是在登基为帝后才知道,父皇在病倒前三日,写下了这卷遗诏。 他知道时已经晚了,陈光那个胆大包天的狗东西已经潜入宫中,将这卷遗诏偷走了。 而后,死了主子的他们便像是丧家的野狗一样,胡乱攀咬,说他是篡诏窃位。 他是窃诏篡位? 赵桓不信。 时至今日,他仍然能回忆起先帝临终前看着他的眼神。 那眼神中充满了期许。 他才是父皇选定的储君。 他并没有比信王差。 他也是得了父皇喜爱的儿子。 或许,这卷轴上,写的是他名字。 或许,父皇记得他日日夜夜的勤恳,真的选了他做这大周的皇帝。 想着这些,赵桓终于还是取出了那卷诏书。 他打开卷轴,在静谧无人,仔仔细细地去看那卷轴上的字。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个“玉”字。 先皇欲将皇位传于信王赵玉。 赵桓看着这个名字,呼吸一顿,心头那横亘了将近二十年的侥幸与期许在这一刻轰然断裂。 他狰狞而愤怒,将手中的诏书狠狠地甩在了地上。 第198章 他的错处 赵祯是坐轿回的东宫。 他在外寻诏的这一月,确实奔波疲累。 他深知这事事关重大,临行前便向父皇交了底,将自己寻到的所有信息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了父皇。 他知道父皇生性谨慎,若他偷偷地去,功劳也会变成猜忌。 他是得了父皇的应允,这才亲自带人去坝州寻诏的。 一路上,他一刻都不敢放松,哪怕是错开的小路,也得由他亲自去寻。 父皇交代的清楚,这东西一定不能过第二个人的手。 父皇愿意让他去做,便是真心信任他,五弟与六弟蹦跶得再高也不能与他比。 所幸,虽然人困马乏,但这件事他终于顺利又妥帖地办完了。 回到东宫后,赵祯连去看一眼孩子的力气都没有了,与韩清沅简单说了两句,他便早早地歇了。 他确实是累的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韩清沅屏退了婢女,亲自伺候他更衣,瞧见他晒黑的脸和手上磨起的茧子,一阵阵心疼: “太子殿下何时受过这个罪。” 赵祯只摆手: “皮肉上的辛苦算不得什么,这些日子你与皇姐一同守着这京城,才是真的辛苦。” 韩清沅用热水湿了帕子,一边为他擦脸,一边道:“是妾该做的。” “穗儿可乖?”赵祯强打精神。 韩清沅笑道:“不怎么乖,夜夜都要闹一通才睡。” 赵祯也跟着轻笑出声:“明日我亲去训他,看他还敢不敢闹。” 这句说完,他便靠着枕头睡着了。 与夫君久别的韩清沅本还想再说几句,见状也便收了声。 她亲手为赵祯盖了盖轻丝被,又去将东南的窗户调得半开半合,确保屋里不至于闷热,又不会被夜晚的凉风吹着着,这才悄声从屋里退了出去。 关上屋门时,韩清沅悬着的心也落了下去。 这件事总算是了了,她脸上挂上笑容,步伐轻快地往穗儿的卧房去了。 赵祯这一夜睡得还算踏实。 他做了个十分冗长的梦。 梦里是刚登基为帝的父皇在文武百官面前册封他为太子的情景。 那时他尚且年幼,尚不知晓其中的厉害,只是瞧着父皇得众大臣叩首跪拜的模样,心觉敬佩,想着将来有朝一日,也要像父皇那般威风凛凛。 往后的几年,父皇朝政忙碌,烦心事很多。 坝州的叛军,朝臣的非议,百姓的议论。 洪灾,干旱,流民,暴乱。 苍厥虎视眈眈,西北始终不太平。 赵祯一字一句地背着父皇教他的策论,只希望自己能快些长大,快些长大,为父皇分忧,让母后骄傲。 可他似乎忘了。 父皇不只是他的父亲,他还是大周的皇帝。 没有哪个皇帝,会期望自己的儿子长得太快、长得太急。 梦里的赵祯,想起了他被父皇疏远的契机。 四年前,南方水患,暴涨的江水吞没了数十村庄、百亩良田。 流离失所的灾民多不胜数。 地方官赈了一年的灾,反倒压得灾民愈发没了活路,拼着命,从南向北,要往京城来想办法。 那时朝廷需要一个有身份、能说得上话,且能够在最短时间补上空虚的国库、筹齐赈灾粮的钦差,去解决这件事。 父皇将眼神投向了他。 那时的他初生牛犊,刚开始着学着处理政事,满心地不可一世。 他并不觉得这事有多困难,便毫不犹豫地领了命,做了这钦差,带着手下亲信,亲自往南方去赈灾。 然而,他把这差事办砸了。 纵然他顶着“太子”之名,也无法从那群拉帮结派的地方官嘴里问出一句实话。 他只能得到统一口径的回答:“国库的银子花完了,赈灾的粮食也发完了,可流民还是吃不饱。” “他们要去京城闹事,是他们贪心有余,不知好歹,殿下若想拦住他们,不让这帮刁民去京城扰了陛下的清静,只要派人去将那带头的抓起来杀鸡儆猴,定然能挫了他士气,让他们一哄而散。” 两浙转运使潘畅给他出了个馊主意。 赵祯知道他是鲁国公府的人,并不会上他的当。 可寻不回国库的钱,要如何赈眼前的灾? 赵祯辗转了两月,在流民辗转的驿站,见到了驱车运货的商贾。 他心中忽然有了个主意。 第一笔钱,是他以“太子”的身份,从当地的富商手中“募集”而来的。 “捐款赈灾”虽不好听,传回京城有失皇家颜面,可也好过眼睁睁看着灾民暴乱,却毫无作为。 但这笔钱换来的粮食,也只喂饱这些流民一月。 若要将他们引回家乡,重新安居,还需要更多钱。 钱能从哪里弄呢? 两浙最大的商行的行头,为他出了个主意: “殿下,西北战事已经接近尾声,快要到和谈的阶段了,圣上却仍旧未雨绸缪,数倍的军粮运过去,您不觉得可惜吗?” “我们也想将银子用在刀刃上,可军粮的税压在这里,我们便是想拿银子解殿下眼前之困,也拿不出来啊。” “不如,殿下在这军粮的押运上动动心思,姑且先借点军粮用用,同是为百姓着想,陛下知道了定然不会怪罪您的。” 赵祯闻言,毫不犹豫地回绝了,他知道西北战事与赈灾同等重要,两边都不能出纰漏。 可他还是在回到歇榻的住处后,起笔算了算账。 这一算,他发现,按照目前的兵力,西北的军粮早已余富了数倍不止。 目前的军税是按前两年焦灼鏖战时批的,如今战事平稳,军税却没做调整,都压在军营的粮仓里囤着。 赵祯也知晓西北的形势,镇国公与其长子这一仗打的漂亮,仿佛开了天眼般,总能绕过敌军主力,直攻苍厥要害,只几年,便打得对方节节败退。 粮草的损耗上,也比预期中要少很多。 若调用军粮,便可以在不影响西北战事的情况下,解决灾民的问题。 赵祯当即便写折子回京向父皇请令。 可他万万没想到,父皇驳回了他的提议,并用一整折书信痛斥他“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冒进贪功,分不清轻重缓急。” 看到信的那一刻,赵祯意识到,父皇并不是他心中那个威风凛凛、高高在上的天下之主。 父皇真切地畏惧着苍厥,畏惧着那场早已胜券在握的战争。 父皇不是个英明理智的圣人,他的恐惧也会让他做出错误的决策。 那时的赵祯,年轻气盛,他看着信中通篇的训斥,反倒在心底萌生出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动。 他召了商会的行头,用了他们提出的那个隐秘的法子,虚报粮价,伪造运量,吞了两成军粮,扣在手中,彻底地解决了席卷了两浙的饥荒。 而被送去西北的军粮,直到开始和谈,也没人察觉到其中的差异。 他的政策,远比父皇要英明。 赵祯带着这样的骄傲回京,得了前所未有的封赏与赞许。 父皇连着召开了一场宫宴、一场家宴,来奖赏他在南方的功绩。 可这样的喜悦只持续了半年,半年后的某一日,察觉到赈灾粮来源的父皇彻底变了脸。 赵祯失去了协理朝政的资格,被禁足东宫三月,彻底成为了被疏远的太子。 那时,赵祯意识到,他的错不在于私自调军饷去赈灾,也不在于勾结商贾贪墨军粮。 他错在用他的方式赢了父皇。 所以父皇就此视他为洪水猛兽。 …… 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时,赵祯从梦中惊醒。 影影绰绰的人影自脑海中消散,他懒懒地起身,值夜的婢女应声推门进来伺候。 可就在这时,屋外忽然炸起一声惊呼: “殿下,不好了,殿下!” 韩清沅步履匆匆冲进了屋子,满脸慌张地对他道: “禁军围了东宫的宫门,元思祥守在门外,说得了圣上的口谕,让、让殿下您在府中静养,不得圣上命令,不能出府!” 话说到一半,韩清沅已经惊慌失措地跪在了床边: “殿下,这可怎么办是好啊,殿下!” 赵祯心头一跳,立刻起身,拔腿向外奔去。 第199章 永不得出 赵祯穿过庭院,冲到宫门处,果然看到,昨夜送他归家的元思祥正带着禁军守在东宫门口。 那副严防死守的模样,与两年前,父皇罚他禁足东宫、静思己过时一模一样。 父皇竟然,又把他关起来了? 可是,为何?! 上次,他犯了不知天高地厚的错,他认错也认罚。 可这次是为什么? 他谨慎得不能再谨慎,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风尘仆仆,日夜奔袭,每一步都按着父皇的命令,亲自为他寻回了那卷遗落在外的遗诏。 他是有功劳的! 昨日在宫中,父皇亲口夸赞了他。 父皇也说他路途辛苦,分明是肯定了他的功劳。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元思祥!孤犯了什么错,父皇为何让你来封我的府门?” 赵祯看着元思祥怒声问道,他已经无心顾及太子的体面了。 既然是元思祥带人封的门,就意味着这阉人昨夜送他回宫时就领了这个命令。 他要亲自盯着他回宫,再让禁军围了东宫,以此确保能万无一失地将他关在自家的宫院中。 可赵祯不想做个糊涂鬼,他死也要死的明白! “太子殿下,陛下担心您奔波劳累,这才命奴才来帮您看顾宫门,让您在宫中好好修养歇息,切勿被京中的杂事烦扰。太子殿下您定要体会陛下的一片苦心啊。” 元思祥恭敬作揖,举手投足都带着下人的谦恭。 可这话却说的恶心。 赵祯听得越发气恼,却因这话说得太漂亮,让他无从反驳也无从追问,任何一句反驳,都可能会变成忤逆父皇的罪言,让他的处境愈发艰难。 赵祯转而道: “孤要进宫拜见母后,昨夜匆忙,元公公也知晓,孤还不曾去母后宫中拜见。” “太子殿下,这是陛下的意思,小人无能为力,还请殿下回去歇息吧。” 元思祥仍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 赵祯的心彻底凉了。 他连着退了两步,心底涌上一阵阵的自嘲与苦涩。 什么叫做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便是。 甚至,昨日,父皇那般慈祥地询问他辛苦与否,心中就已经存了要将他幽禁宫中的念头。 原来他还是做错了。 他错在想要一个没有心的帝王回心转意,想要以孝道换父亲的慈爱。 简直可笑。 “元思祥,你回去告诉父皇,孤没有打开那个盒子。孤这一路,谨遵父皇之命,从来都没有看过里面的东西。” 赵祯挑起眼眸,盯着元思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道。 元思祥只弯腰叩首: “奴才不知道太子殿下在说什么,奴才请太子殿下回屋歇息。” 赵祯闻言,镇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连个阉人都知道,那卷遗诏不可说、不可看。 是他蠢。 他以为父皇真的信他。 原来这东西不论谁去取,都是这样的下场。 赵祯冷笑着踉跄了两步,被身后赶来的韩清沅扶住。 韩清沅已然猜到了其中的因果,眼中噙满了泪水: “殿下,殿下……” 她说不出话,大起大落的情绪,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祯只觉得愧疚,他反手扶住她的胳膊: “我犯蠢,连累了你和岁儿。” 韩清沅默默摇头: “或许还有转机。” 赵祯只是疲累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吧。” 他松开了韩清沅的手: “回去吧。各回各院,各自歇息去吧。” 说罢,他再也没有理会旁人的心情,甩着袖子,回屋去了。 赵祯并不知晓,他的“罪”正在早朝上被各方官员“审判”。 参奏赵祯的折子,是由御史台递上去的。 罪名比较狠—— “太子贪墨军粮,以权谋私,勾结党羽,妄图谋反。” 赵桓将这折子提出来,摆在众朝臣面前: “朕昨夜已经让禁军将东宫围了,关于太子的错处,众爱卿有什么想说的?” 他这话算是摆明态度,御史刺史立刻上前补充细节。 观望的朝臣见状,有的急流勇退,有的顺势而为。 反倒是与誉王和瑞王有所来往的几位重臣,比如三名老国公,态度稳得像是磐石,立在朝堂上,眼观鼻鼻观心,只用耳朵听,不用眼睛看,嘴巴抿成一条缝,一句话都不掺和。 而太子的老丈人安国公作这一下可真是急坏了。 他知道太子之前一个月是去取先皇遗诏了。 昨日遗诏刚取回来,今日圣上便下令让人围了太子府。 这明摆着是太子把事情给办砸了呀! 御史台的折子,是受了圣上的嘱意,要让圣上围东宫围得合情合理,才翻着旧账去扯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安国公心急如焚,满心想为太子辩解,也知道眼下圣意已决,他绝对不能跳出来唱反调,否则只会让情况更糟。 他也只能随着另外三个国公一起,像鹌鹑一样把头垂到胸口上! 早朝一番义正言辞的“批判”之后,赵桓本着“仁慈”二字,没有废黜赵祯的“太子”之位,但:“太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此罪行,罄竹难书,便是朕也不能包庇自己的儿子。便让太子在东宫静思己过,无诏永不得出。” 第200章 皇后责骂 皇帝下诏,捶死了这件事。 御史台的也便跟着收了声。 誉王和瑞王两党早就提前收到了消息,直到今日早朝“会有大事发生”,所以各个谨言慎行,不出头冒尖,以免受到牵连。 唯有太子党和中立的朝臣,面面相觑,搞不懂其中缘由。 可见圣上雷霆之怒,也没人敢去触这个霉头,只垂着脑袋挨到散朝,才三两五个地凑在一起,小声商议今日的事。 太子党的中心是安国公,其次便是许相,以及驸马许知言。 许相刚正不阿,虽亲任太子太傅,与太子关系亲厚,但朝堂之事向来帮理不帮亲,眼中从不揉沙子,连皇帝都要敬让三分。 所有没人敢去向他打听内情。 但许相的幼子驸马许知言就不一样,人很随和,也好说话,且因着昭明公主的关系,算得上是太子殿下的左膀右臂。 刚出议事殿,一众官员就涌上前将他围了。 “许大人,今日之事您可知晓?” “御史台上的折子不过都是些泛泛之谈,圣上何以盛怒?” “咱们是不是该联名上书,劝慰陛下,以免陛下被小人蒙蔽,伤了父子情谊?” 有的胆小,只敢支支吾吾地试探。 有的胆大,还没出宫就开始“拉党结派”。 许知言本就因东宫之变满心惶然,被这样围住,更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太子做的每一步,都是公主殿下细细思量过的。 许知言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竟然让东宫突然招致了如此灾祸。 难道,送到圣上手上的那卷密诏出了纰漏? 送到圣上手上的是做过手脚的假遗诏,圣上才心生猜忌,乃至恼怒至此? 遗诏的位置是陆云野从陈旭口中审问出来,他为了换爵位,又将这个遗诏的藏匿地亲手交给了太子。 如果遗诏出了问题,那是陈旭设的局,还是陆云野设的局? 难道陆云野从一开始,就是誉王设下的一枚暗箭? 他故作姿态,假意背叛誉王,不过是为了引太子进火坑? 那公主殿下,是否知晓此事? 许知言额头冒汗,心乱如麻,连连摆手: “诸位大人慎言,圣上的决断岂是咱们可以随便议论的?” “咱们入仕为官,干的就是这议论朝政的活啊,许大人您就别端着了,火烧眉毛啦,您快给大家透个底,今日是像此前一样,挨几个月就了了,还是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更严重的事儿……?” “黄大人,您慎言!慎言!” “许大人说得对,越是紧要关头,越是不能自乱阵脚,无故给太子殿下添麻烦!” 许知言的一句话,让胆大的与胆小的兀自吵了起来。 许知言本来想趁机溜走,可想到公主殿下此刻或许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着急上火,他便耐下心,搜肠刮肚地编了些词,安抚这些慌了神的同僚。 让他们不至于乱上加乱。 萧彦昭从他们身侧走过,轻松得脚下生风,那得意的视线恰好与许知言撞在一起,许知言转过脸就在心底骂了句“呸”。 东宫早前也被围过,三个月就解了困,时至今日,不还是太子吗,誉王都没爬上这位置,还轮得到萧家趁势耍威风? 许知言冷着脸收回视线,只当没看见。 皇帝虽然下令封了东宫的府门,可同时也下了死令,消息只封在中央,不得外传。 官员们自然知晓所谓的“不能外传”对得这天下百姓,他们这些做官的,都有自己的消息网,几个亲信,一匹快马,不用几日,下面有牵扯的官员也就全都知晓了。 而当许知言终于拜别同僚,口干舌燥地回到公主府时,婢女告知他: “殿下清早收到皇后娘娘送来的消息,已经匆匆入宫了。” 许知言心下一沉,当即后悔自己这双死腿走得太快,为何不多想一分,在宫中时便直接去求见皇后娘娘。 太子出了这样事,皇后定然是要责问殿下的。 殿下此番进宫,怕是要受委屈了。 “速速为我更衣,我要入宫求见皇后娘娘。”许知言立刻道。 婢女却递来了另一个口信: “回禀驸马,相府的人来了,比您早到一步,正在前厅候着,说是许相大人有事寻你回相府商谈。” 许知言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暂且压下了心中的焦急。 “更衣,回相府。” …… 许知言离开公主府时,皇后王络英正在寝宫中暴怒。 茶碗自赵娴脚边擦过,碎裂着摔飞出去,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也不曾躲闪,只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站在殿前, 承受来自自己母亲的怒火。 “这就是你献的好计谋?让你弟弟失了圣心,被困于太子府永不可出,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还是说,你也被萧茹元那个贱人蛊惑了,竟然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来害你的亲弟弟!” “若不是你将这桩桩件件,串联得仿佛天衣无缝一般,祯儿又怎么会铤而走险,去借那卷没人敢碰的遗诏来挽回圣心?” 王络英脸色通红,嘴唇傻白,听说赵桓这个混蛋又派兵围了她祯儿的寝宫时,她差点当场气炸,几乎要冲到承德殿去,好好问问赵桓,他要是真被萧元如那狐狸精吸了魂魄,不想让自己和祯儿好过,那就干脆一刀杀了她们母子,好过这样三天两头的折辱。 但王络英到底是坐了十九年的皇后。 再大的愤怒,也在下一刻被理智压了下去。 她想到了自己是祯儿在宫中唯一的依靠,想到了赵桓这几年越发冷淡的态度,想到了宫墙内外越发紧迫的形势。 她只能将怒火憋回心里。 她知道自己这双儿女的谋划。 从陆家老二擒了陈旭开始,萧茹元就稳不住阵脚,几番试探,想要寻回那卷遗落在外的遗诏。 赵娴说,贵妃想借这事邀功、挽回圣心,他们便可以将计就计,踩着贵妃的谋划,先一步将那遗诏取回来。 祯儿原本是有犹豫的。 那样烫手的东西,如双刃剑一般锋利,稍有不慎,就会招致皇帝猜忌。 是赵娴这个好姐姐,告诉祯儿,或许可以只将这消息送给陛下,只将陈旭供出的那个秘密地点送给陛下,便可以在打消陛下疑虑的同时,得到陛下的嘉奖。 后续寻与不寻,只看陛下允与不允。 若陛下允了这寻诏的差事,便是信任太子,父子交心,往后种种,再不必担忧。 好一个父子交心。 王络英冷哼着,眼眸冰冷地盯着赵娴: “还是说,你当真还跟小时候一样愚蠢,以为凭你这女儿身,能在前朝掀起波澜?” 第201章 相府秘话 王络英每骂一句,赵娴脸上的难过就多一分。 当这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时,她终于支撑不住,捂着脸跪了下去。 “母后,您怎样骂我我都愿意守着,您便是要打我,罚我,我也都认,我若能去换阿祯出来,我定然是会去的呀。” “我是帮阿祯将这个消息从陆云野手中抢了过来,可将消息告知父皇的决定,是阿祯自己做的!” “我也有点担忧,有害怕,我也劝他或许再好好想一想,可阿祯就怕夜长梦多,怕消息泄露到萧贵妃手中,就难以再抢占先机,他才想要去赌一赌,他是有把握的,临行前,他从宫中回来时,眼底熠熠生辉,说父皇信他,他愿意亲自出京,为父皇去取这卷遗诏。” “阿祯出事,我也担心,我也难过,可母亲为什么总要把我往最坏处想,总要把这些错事都推到我身上呢?” “住口!” 赵娴哭哭啼啼的声音落在王络英的耳中,叫她更加恼火。 这字字句句,哪里是认错,分明是想将错处全都推到祯儿身上! 王络英一时气急,上前两步,抬手便给了赵娴一巴掌。 力气之大,赵娴整个身子都歪到了一旁,半个脸蛋立刻红着肿了起来。 玉心玉嬷嬷见状,赶忙上前劝住王络英: “娘娘,公主回府,还是要从宫中走的,这种时候,这样的伤,落在旁人眼中,是要看咱们中宫笑话的。” 赵娴捂着脸哭。 王络英则气的胸口上上下下一阵阵的起伏。 母女二人以这副狼狈姿态对峙了好一会儿,王络英才拂袖退回了自己的椅榻上。 玉嬷嬷不敢再递茶,也不敢出言劝阻,只垂眸在一旁候着。 殿中的其余奴婢都退到了殿外。 没人扶赵娴,她只能自己重新跪回去。 可委屈的呜咽,却是越哼声音越大。 王络英并不觉得自己冤屈了这个女儿,知女莫若母,她总觉得这件事上有说不上来的蹊跷,可又被赵娴哭的心烦,一时间也没什么话想对她说,只冷着声音说了句: “你捅的娄子,你自己去补!若想不出办法,祯儿在东宫关几日,你就在公主府里关几日!” 说罢,她再不想看赵娴这张满是眼泪的脸: “玉嬷嬷,把人给本宫送走!” 玉嬷嬷于是上前“请”了一声,赵娴便痛痛快快地起身了。 面对自己母亲盛怒的冷酷,赵娴也没再说什么,她只恭敬地行了个礼,便抹着眼泪,随玉嬷嬷一同出去了。 到了殿外,四下无人时,玉心才悄声安慰赵娴道: “都道关心则乱,娘娘一时心急,说的都不是真心话,公主殿下,您不要放在心上。” 赵娴回道: “我知晓的,嬷嬷回去,定要多多宽慰母后,切勿让她气急伤身,阿祯的事,我定然想办法。” 玉心应下,行了个礼,又将她一路送上了轿子。 赵娴这轿子没有回公主府,而是直接去了被团团围住的东宫。 赵娴往东宫去的路上,许知言刚赶到相府。 去公主府送信的是他爹许崇砚的亲信,许知言被一路引着穿过前院,直接进了书房。 书房中,许崇砚独自坐在书案前,正在边看信折,边等他。 丞相协理天下政务,自太子的协政权被收了以后,许崇砚越发忙碌,便是下了早朝也不得闲,在书案前一坐便是一两个时辰。 许知言恭敬上前,行了个礼:“儿子拜见父亲。” 许崇砚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看了他一眼,开门见山地问: “太子这件事,公主参与了多少?” 许知言便将自己知道的如实告知: “看破萧贵妃寻诏计谋的人是公主,她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太子,这才有了‘太子收买陆云野,用定远侯的爵位,换诏书的秘密’这件事。” “这么说,陆家那个老二仍然是誉王的人。” “此事尚待探查,他口中供述的秘密,不知是真还是假,也不知是否是给太子设的陷阱。” “是真的。秘密是真的,诏书也是真的,所以陛下才会如此谨慎果决。恐怕那遗诏上写的名字,未如陛下所愿。” 许崇砚声音冷峻。 许知言则轻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看来太子是被迁怒了。 被这先皇与圣上之间横亘了二十载的父子情谊给误伤了。 当然这其中肯定也有害怕诏书上的名字泄露出去的恼羞成怒。 清风楼那场大火中,谣传的那句“天意不详、欲除奸佞”,也对圣心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但总之,这事是太子运气不好。 弄巧成拙,立功心切,反倒栽了跟头。 父子二人各自思考了半晌,许崇砚才又问: “那依你的观察,今日这‘弄巧成拙’的果,是不是昭明的故意为之?” 许知言顿了下,想到了他那句故作无心的试探。 ——殿下这般谋算,若是个男儿身就好了,不必殚精竭虑为他人作嫁衣。 那时,赵娴回得很是自然。 她像是听到什么大逆不道之言一般,谨慎地叮嘱他“以后不许再说这些胡话了。” 往后数日,许知言也在回忆中仔细地分辨了其中的情绪究竟是真还是假。 如今,他的想法仍然与那时得出的结论一致。 他对辅佐了两任君主的父亲道: “儿子看得仔细,此事应当不在公主的计划之中,她真心为太子谋划,却被萧贵妃摆了一道,才铸成今日之果。” 许崇砚闻言,点了点头: “你且回去吧。往后这一年,京中会有数不清的乱子,太子未必会因此败北,但你仍仔仔细细地将公主盯好,有什么奇怪之处,事无巨细,一并将消息送来。” 许知言应“是”,将这句叮嘱记在心上,恭敬地退出门外。 然而,当他赶回公主府时,赵娴仍旧没有回来。 她借着元思祥偷开的角门,溜进了被封的东宫,见到了赵祯。 此时,距离东宫被封只过了一个上午。 赵祯还没有什么实际的感觉,脸上表情虽然忧愁,可神色并没有太憔悴。 反倒是赵娴,她是用帕子挡着脸,避着东宫奴婢的耳目,进的书房。 当屋中只剩她和赵祯时,她才取下帕子,露出半张红肿的脸以及哭红了的眼。 赵祯见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第202章 百官册录 “长姐……” 赵祯喊了一声,想要询问,话还没说出来就又被他咽了回去。 没什么好问的,能对赵娴甩巴掌的,全天下也就只有一人了。 “母后将这事怪在你身上了?” 赵祯叹了口气,声音里压抑着苦涩和愧疚。 赵娴用帕子抹了下眼角的泪,借用玉嬷嬷的话道: “母后关心则乱,一时气急。” 赵娴声音本就轻柔,此刻又在努力掩饰心中的委屈,尾音不免带了一丝哽咽。 赵祯知道母后的性子,见到赵娴这副模样,也能想象出她在来东宫前受到了怎样的责骂和训斥。 赵祯虽然不是个心软之人,但也不是没有心,在这勾心斗角的宫墙之中,只有赵娴与他是一母同胞。 纵然父皇后宫儿女无数,可真的要算起来,只有赵娴算是他的亲人。 加上这数年间,他的事,赵娴事事上心,说是为他殚精竭虑地苦心谋划也毫不夸张。 如今,他们在揣摩父皇心思这件事上出了岔子,赵娴还要替他受母后的训斥,赵祯心中并不好受。 他胸口地浊气叹了又叹,随即烦躁地拍了下桌子: “母后不该迁怒于你,这事本就不是你一人的决议,便是最后做决定的时候,母后也是点了头的,若要怪罪,母后该将这闷气撒在自己头上才是。” 赵娴只是难过道: “是怪我,怪我想差了一筹。我以为,父皇允了你去,便是真的允了,没想到……” 赵祯已经对自己这个父亲心灰意冷,听到赵娴提起这一茬,他也不想接话,只是拧着眉头盯着梨花木上的纹路,道: “做爹娘的要把心中的火气往孩子身上撒,咱们又能说什么呢,受着呗。” 对赵祯这副自暴自弃的态度,赵娴还是出口劝道: “父皇到底没有废黜了你这太子身份,或许事情与咱们想的不一样,到底如何,还是要谨言慎行,且再看看。” “再看看?呵。” 赵祯此时心中的气恼更多些,想说再看也不过是被父皇放在手心中斗鸡似的与他另外两个弟弟一起耍弄。 可有些话说出口就不能收回去了。 何况禁军围府,隔墙有怎样的耳目也未可知。 是以,赵祯又将话咽了下去。 赵娴又劝: “你不在京城,不知道消息,清风楼的那场火烧的京中百姓惶惶,嚷嚷着一些有的没的,闹了大半个月,父皇许是在那时又生了别的猜忌。或许他原本允你出城时的心是真的,只是等你回来时又变了,加上……” 赵娴不想对遗诏上的内容过多猜测,如今父皇这一串动作,已经证明了遗诏的内容是不能为外人所知的,她便也不敢多说,只把话停在了这里。 姐弟两个一同沉默,而后又一同叹了口气。 皇家子弟的命,便是半生富贵,半生飘摇。 说句朝不保夕,或许要被骂作何不食肉糜,可身在其中的他们,常常感觉自己像枝头的枯叶一样,不知何时便要粉身碎骨。 东风西风,常来常往。 总是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 这半日的幽禁,竹篮打水的惶然,以及被自己生父猜忌,都让赵祯心中涌起深深的疲惫。 他真恨不得明日就死了,看看父皇会不会为今日的举动后悔。 又害怕辜负了身边这些亲近之人的苦心谋划。 所以,沉默半晌后,赵祯不再去说那些让人烦恼的朝中之事,他只是望着赵娴红肿的脸,蹙眉轻叹道: “阿姐,脸上还疼吗?” 赵娴大约是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还是用帕子把脸挡上了: “不疼,肿得厉害些而已,实际上一点儿也不疼……” “骗人”,赵祯打断她:“不疼为什么还把眼睛哭肿了。我府上有药,我让人去取。” 赵娴赶忙打断他:“可别,要是闹得你府上奴仆都知道了,我以后就没脸来了。” 赵祯笑道:“你给了元思祥那狗奴才什么好处,还能让他日日都放你进来?” 赵娴看他一眼:“父皇又不可能一直关着你。” “无诏不得出。”赵祯后仰着靠在椅背上:“谁知道这次又是多久呢。” 赵娴顿了顿,也拧起眉头:“我会想办法。” 她性子娴静内敛,难得露出这种凝重表情,尤其双眼带泪,红肿的像只兔子,赵祯看着她,知道自己这个姐姐是真的在为自己操心,被父亲伤透了的心有了些许回温。 他道:“还是等等再想办法吧,父皇的心思难测,说不好便是想借这件事,再炸一炸朝中、地方那些拜在我门下的官员。你若是这时,心急生乱,触了父皇霉头,兴许明日连你这公主府都被元思祥带人围了,到时候怕是天下百姓都要看咱们姐弟两个笑话了。” 赵娴失笑:“我与你说正经的,你还有心打趣。” 略微松缓了情绪的赵祯正色道:“正经的不能再正经了。” “可若救不出你,元思祥不围我的院子,母后也要围,左右都是如此,不如搏一搏。” 赵娴这句,让赵祯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母后这是做什么,与其逼你,何不去讨父皇欢心,好过你我都跟着受牵连。” 赵祯虽然嘴上不曾说,但他心中不是没有怨过,若母亲有萧贵妃那样的美貌,或者有贤妃那样的温婉性子,能笼络住父皇的心,他们姐弟二人便不会走的这么艰难。 便是前几年,母后与父皇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之后,前朝后宫的声势才渐渐偏向誉王。 瑞王也有太后在后面助力。 他便只有一个为他筹谋的长姐了。 母后还要这样。 赵祯有些生气。 赵娴皱起眉头:“瞧你这脾气,跟六月的天一样,说变就变,我也不过是顺着你打趣两句罢了,母后能做什么呢,左右不过一句气话,还是因为担心你。你要说这个,若被母后知晓,可是要伤了她的心。” 赵祯收声:“以后不说了。” 顿了顿他又道:“但前面的话,我是认真的。上次关了三个月,这次的时间怕是只会长不会短,你若要向母后复命,不如想法子,安抚一下那帮朝臣,别在这时候,让人利用,弄巧成拙才是。” 赵娴闻言,不说话了,只安静地看着他。 她当然知道当务之急要先做什么。 既然没有废太子,父皇此举就别有深意。 她这个弟弟不算笨,她几句引导,便让他想到了安抚门人这件事。 可涉及前朝的事,一直都是赵祯自己在做。 此番要将这事交给她…… 赵娴便等他拿出诚意。 赵祯对赵娴没有什么防备,他思索了片刻,便起身,走到书案旁,手指摸到暗格处,在一排书册掩盖的格子里,取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回到赵娴身侧,将册子递给她: “这是此前许相助我誊写的《百官册录》,名字在这册子上的,皆是东宫可用之人。阿姐,如论父皇是怎么想的,老五与小六一定会趁此机会,暗中动手,折损我们的羽翼,你且借着这册子,看能不能从中寻到反击的缝隙,再赢回一筹吧。” 赵娴接过那册子,仰起脸,郑重又谨慎道: “阿祯,我定然全力助你。” 第203章 苦心孤诣 从书房离开时,赵娴的耳边莫名响起那日在定远侯府听过的那一曲《入阵曲》。 只是,尚在东宫府邸,她裙下的步伐尚且不能随着那曲声变得轻快。 她便压着步子,静着心,一步一步走到角门处,在元思祥手下亲信的掩护下,矮身进了轿子。 直到轿帘落下时。 赵娴才终于忍不住勾起嘴角。 纵然唇边的笑意牵扯红肿的脸颊,传来阵阵疼痛。 可那份疼痛对此刻的赵娴来说,也无比甘甜。 她还得感谢母后怒不可遏之下给她的这一巴掌,否则,她如何能借着赵祯的愧疚,这样轻易的将这册子从他手中讨过来呢? 费了那么大的工夫,兜了那么大的圈子,这东西总算是到手了。 轿子被抬起时,赵娴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双手展开,简略地看了一眼,便在心中对许崇砚这个人生起了由衷的敬佩。 许相不愧是两代老臣,眼光非常毒辣。 他在朝中为太子埋下的这些党羽,看似身居要职者不多,不会引起父皇的过多忌惮,却又能形成一张连点成线的信息网,将京城与地方各州细密地交织在一起,小到一个县丞,大到三司官员,即便是无法在大事上做决策,却能在小事上将一众信息网罗到一起。 圣心、民意,皆在这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汇聚成这册子中的一个个名字。 这便是许相这个曾任太子太傅的老狐狸,为赵祯铺下的路。 赵娴看着这些名字,心中泛起真切的嫉妒。 她是真的嫉妒赵祯,只是生了个男儿身,便能如此轻易地得到这一切。 许相为他开蒙时,赵娴也曾在旁边一同学习那些道理。 那时她还小,还不曾失言说出那句让母后与许相猜疑防备她的话,许相也夸赞她聪慧,认真地教过她。 长大后,赵娴才明白。 许相教赵祯,是因为赵祯能够成才。 许相愿意顺便教一教她,则是因为她永远不会成为赵祯的威胁。 只能助力。 可为什么有人天生就只是个“助力”? 为什么她只是赵祯书案旁的那个“顺便一学”。 书卷背的越快,道理学的越多,赵娴便越想不通。 直到她问出了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我朝太子,立嫡立长,我既是嫡又是长,为何这太子之位不是我来坐?” 母后与许相同时变了脸色。 往后她就没有再与赵祯一同上课的机会了。 事情久远,赵娴慢慢学会了如何做个娴静的公主。 也知晓,有些人天生就只能做个“助力”。 她开始苦心孤诣,日夜谋划,成为了一个好姐姐。 至少今日的赵祯是真的将她视作体己的好姐姐看的。 只是赵娴心中也有好奇,她殚精竭虑地辅助赵祯助他夺嫡时,她是他的好姐姐。 若是轮到他来做这个助力,换作他来助她成事,她还是不是他的好姐姐呢? 或者说,赵祯能不能做她的好弟弟? 赵娴将册子收回袖中,望着被清风拂动的车帘,眼神慢慢变得悠远深邃。 她回到公主府时,许知言已经等了她许久了。 赵娴往东宫去的这一路,抬轿的都是她自己的亲信,嘴巴比谁都严,所以许知言只知晓她被皇后叫去了坤宁宫,却久久不见她回,心中不免担心忧虑。 听到她回府的传报时,已是跺着步子,往中庭去迎了。 然后,许知言就见到了肿着脸红着眼的妻。 她垂着脑袋,像是受了莫大委屈一般,见到他眼圈就红了。 许知言立刻就猜到了坤宁宫中发生的一切,他知道皇后不喜公主,却没想到皇后竟会掌掴公主,这也太过分了。 许知言拧着眉头便冲了过去:“殿下,您的脸……” 赵娴推了他一下,低着头进了屋。 许知言这才想到周围都是奴仆,皇后此举,实在是太过折辱公主。 他冷声说了句:“今日之事若是传到外面,引了流言蜚语出来,我绝不轻饶。” 仆从们低头应“是”,他这才追着赵娴而去,进门前,又顿住脚,吩咐人去取了药,才进屋。 屋里,赵娴趴在桌案上,肩膀抖动着,传出隐隐的呜咽。 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许知言的心都碎了。 他走上前,矮身蹲在桌案旁,仰着头去看赵娴:“殿下,脸上肿了疼,眼睛要是哭肿了,可就更疼了。” “便是疼死又怎么样。”赵娴没有抬头。 许知言几乎没见过她这种模样,想到自己在相府与父亲的对话,心中跟着泛起愧疚。 殿下的处境已经如此艰难了,陛下并不在意她,连皇后这个亲娘都不顾惜体谅,父亲还要日日寻些莫须有的事来揣测她。 许知言心中很不好受。 他想,若他方才没有先听从父亲的命令去相府,而是优先去求见了皇后,是不是就能为殿下避开此祸,让她不至于受此皮肉折辱。 毕竟,皇后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当着他这个夫君的面对公主动手。 他伸手,握住赵娴的手:“怎么这样说呢,殿下,是不是很疼,让我为您上药吧,上些止痛的,再冰一下,总好过你自己扛着难受。” 他声音越发轻柔,引得赵娴抬起脸,一双眼泪汪汪的眸子望着他,望得许知言也跟着难过。 他拉着她的手,起身将她拉到怀里。 “东宫的事与我们何干,皇后娘娘实在不该如此,往后,往后殿下真不应当再去蹚这滩浑水了……” “我又何尝不想在这府中与你躲清净呢。”赵娴语气无奈,只是叹气。 许知言想到了父亲交代的事。 想到了自己这个驸马的由来。 想到他入公主府之初的目的,便是为父亲那些莫须有的猜测,盯着公主,辅佐太子。 可就是这样心怀卑鄙的他,却得到了殿下真切的信任,被殿下这般依靠,在为难的煎熬下,许知言收紧了环抱着赵娴的臂膀。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赵娴的泪光中带着探究。 许知言这副模样倒是有几分情真意切。 只是不知,如今她这个夫婿的心,从相府向公主府摇摆了几分了? 第204章 萧贵妃谋 赵娴与赵祯的这次隐秘会面,并没有瞒过皇后的耳目。 约莫一个时辰后,消息就被送到了坤宁宫。 赵娴能在被训斥后立刻找到机会潜入东宫安抚祯儿,这个举动,消解了王络英心中些许怒气,只是她多少有些怀疑: “东宫外面的禁军是元公公的人,元公公是圣上的亲信,他办事向来缜密,怎么能让赵娴找到空子进了东宫?” 纵然王络英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有些聪慧在身上,可也不信她有收买皇帝亲信的本事。 玉嬷嬷道:“兴许是圣上的意思,圣上幽禁太子殿下之举,或许有其他的意图,又不忍伤了与娘娘您之间的年少情谊,所以在元公公那留了个口子,放公主殿下进去探望。” 这话是仆从安抚主子的话,王络英当然不会信,若赵桓真的有心,前朝后宫的局势就不会变成如今这种样子。 “还是让人去查一下,这元思祥与赵娴之间有没有旧交,平日是否有往来。赵娴并不是个安生的孩子,保不准藏着旁的心思,咱们还是得留心,别让她闯下大祸。” 玉嬷嬷应“是”,将这事记在心上。 这时,提早被王络英派出去打探皇帝行踪的婢女回来禀报: “皇后娘娘,圣上下了早朝后,在议事殿留许相说了会话,便往兴华宫去了。” 兴华宫,萧茹元的寝殿。 王络英听着,浊气涌上心头,当即打消了拿些柔情小意姿态去向赵桓为太子求情的想法。 幽禁了她的儿子,转头便去找萧茹元那个贱人,说不定这事就是萧茹元在枕边吹耳旁风,撺掇着赵桓做的。 如今,赵桓正眼巴巴地在向他的心头爱邀功呢。 就算是为了儿子,王络英也不想受这个屈辱。 “且等两日吧。”她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径直回了内殿。 赵娴知道,就算抬轿子的嘴巴严,可从宫门到东宫这一段路,盯着她的眼睛无数。她是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嘴的,所以,她见过赵祯的事一定会被传出去。 但赵娴依然没有要主动将此事告知许知言的意思。 尤其是她手中的《百官册录》,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无论许知言是直接询问她,还是偷偷监视她,她都有方法应对。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誉王和瑞王这两个看戏的拉下水。 公主府的消息是在许知言的眼皮子底下被送出来的。 方法很简单,去京中有名的绮罗轩为公主殿下取早前定下的衣服。 赵娴虽然不受宠,但好歹是个公主,眼看再有一月便要到中秋,首饰衣服都是得早早定下,提前送到公主府,供她试了,妥帖的留下,不妥帖地便再让铺子改。 绮罗轩的做工手艺是京中独一份的。 赵娴喜欢,也在情理之中。 许知言偶尔过问两句,也是打听赵娴最近喜欢的颜色样式,并未在这件事上多心。 铺子里的掌柜也是赵娴养了数年的亲信。 收到信后,他自然知晓应该怎么做。 写着字的信纸当下便在香炉中烧了。 而旁的…… 他等东家上门。 裴庾欢并不着急去收自公主府传来的消息。 尽管已经过去了几日,但陈蛮转述的柳香香那句关于“细作”的信息,仍然在裴庾欢脑海中反复回放。 太子被幽禁在东宫,这是她们计划中的一环。 既然事情顺利,想必殿下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要转送到陆云野手中的信,裴庾欢也想暂且等一等。 在排查出他身边细作之前,裴庾欢不敢贸然与他联络,往后要做的几件事,出不得纰漏。 只是没了陆云野的协助,这府外的消息要如何拿到手中呢? 裴庾欢陷入了思索。 萧德章在家宴上说了太子被幽禁的消息。 是以,整个英国公府的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静中。 萧德章这个家主,以及在后宅中主事的顾佩玖和程玉珠,知晓这件事中的弯弯绕绕。 萧茹元是最知道诏书存在的人。 审出诏书所在地的法子,也是她想的。 毕竟,这世上最熟悉信王亲信的为人的,就只有她这个信王“遗孀”了。 寻到诏书的所在地,将计就计,借陆云野之口,将这个秘密献给太子,能将陆云野这个助力摘出来的同时,让太子亲自踏进这个势必会引起皇帝猜忌的陷阱。 再借着清风楼的火,“煽风点火”,赵桓心中的不安自然会被放到最大。 萧茹元了解赵桓。 正如她了解陈家兄弟那样。 赵桓想做一个慈父,也想做个好皇帝,可世间之事总是事与愿违。 遗诏之事,他越是想泰然处之,就越是不理智。 明眼人当然都知道,这封遗诏已经失效了将近二十年。 如今再把它挖出来,只要皇帝将这东西一把火烧了,无论天下如何谣传,都不会动摇他的龙椅。 能威胁到他的人早就死绝了。 什么也不做,才能让遗诏永远留在过去。 可惜,赵桓就是受不了心中的臆想,就是无法完全保持理智。 清风楼的大火“烧”着了他的眉毛,让他忍不住去怀疑,那一句句“欲除奸佞”的谣言,是不是为了这封遗诏提前做的势。 太子是秘密出京。 他也下了封口密令。 却还有人想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赵桓便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人揪出来大卸八块。 或许是太子,或许是誉王,又或许是瑞王。 但无论是谁,太子的东宫都必须要围,在赵桓眼中,他这个长子泄密的嫌疑最大。 毕竟两人离心的缝隙不是一次夜谈就能弥补的。 就算是冤了太子,那这也是一次有力的敲打。 正值壮年的帝王不需要一个太过强盛的太子。 至于另外两个儿子……他围了东宫,便是要看看,谁会落井下石,谁会在这件事上蹦跶的最欢。 他会等着那个挑动是非的人自己冒头。 萧茹元当然不怕将自己的儿子一并牵扯进这滩猜疑的泥潭。 富贵险中求。 她既然已经做了本朝最惹人非议的贵妃,就不怕将京城的水搅得更乱。 接下来,就要靠她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好女儿为她引路了。 第205章 两兵交汇 顾佩玖与自己的女儿一同参与了这完整的谋划。 连萧德章这个长子都只知萧茹元借女寻诏书的目的,而不知往后这些借花献佛的将计就计。 他是极力反对“寻诏”的,在他看来,遗诏只会让皇帝回想起自己对信王这个兄长的憎恶。 而他们英国公府曾经是信王的簇拥,尤其是他的好妹妹萧茹元,曾是信王的妻,将遗诏的事重新翻出来,难免会引起皇帝的“迁怒”。 所以当引出遗诏的工具“苏玥钦”被顺利寻回时,他只想迅速将她了结,断了母亲与妹妹的“铤而走险”。 可萧德章没想到,他母亲顾佩玖对后宅的控制仍旧在他的妻子程玉珠之上。 程玉珠连一丝动手的缝隙都没寻到,便被接踵而至的种种事情打断了计划。 所幸,顾佩玖与萧茹元的计划比预想中还要顺利,这一卷遗诏竟真的将太子逼进了被幽禁的境地。 无论他这次会被幽禁几日,他们都有了瓦解太子党羽的时间与空隙。 若能分而食之,全都换成他们自己的人手,那就算陛下之后与太子破冰,将太子重新放出来,太子也就只剩个空架子了。 萧德章还要感谢他的妻子办事不力,下手下的不够快,才能迎来如此战果。 顾佩玖与大房夫妻知晓计划,便格外稳得住心神。 英国公府的其他人,诸如二房,诸如小辈们,便只剩震惊了。 萧芷卿知道皇位早晚是她表哥誉王的,这份自信并非空穴来风,睿智的祖母和得宠的姑姑,都是这条康庄大陆的保障。 在萧芷卿眼中,她们英国公府更是远胜其他各府好几筹,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可她没想到,太子会落马得这么快、这么突然,又毫无征兆。 一些奇怪的直觉,总让她觉得,自从苏玥钦入京后,京城的乱事似乎多起来了。 二房的萧德谦与魏芸夫妇,没了探听前朝消息的途径,虽心中惊讶,也对老夫人和贵妃的谋划有所猜测,可也仅限于猜测。 他们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甚至连关起门来讨论这事的心思都不再有了,只做好一个混吃混吃的本分二房。 顾佩玖知道,两强相争必有一伤,至少对她们这种只有一个爵位可以传承的功勋人家来说是这样的。 家和万事兴的根本就在于兄弟之间必要有强有弱,有主有次。 所以,在适当的时机,顾佩玖亲手摘掉她的二儿子的仕途,不仅摘除了皇帝对誉王的猜忌,连二房媳妇都跟着安稳了,孩子们也不再闹作一团了。 顾佩玖对这种状态非常满意。 在家宴后,她特地将魏芸叫到了屋中,给了她一个“甜枣”: “林儿的婚事你不必忧心,我会亲自为她寻个妥帖的好人家。” 愁苦的魏芸当即欢天喜地、感恩戴德,曾经对自己这个婆母的一切不满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了。 除了敏锐的萧芷卿外,其余子辈,似懂非懂间,都对这件事生出了些许恐惧。没有任何征兆,高高在上的太子便突然身陷囹圄。 世事无常,便是再尊贵的身份也无法抵御。 谁知道,她们今日富贵明日又会变成什么呢? 萧芷兰窝在房间里,心里有些发酸,眼看誉王势头越来越大,萧芷卿岂不是真的要做皇后了? 可她那样随便欺负人的坏蛋,凭什么做这一国之母? 萧芷兰甚至阴暗地希望,待到萧芷卿做了誉王妃后,最好也能尝一尝太子妃如今的待遇。 而萧芷林,她是最害怕的一个,太子这件事,径直击碎了她“不做皇帝便做闲散王爷”的幻想,让她真切地意识到,在“继承大统”与“闲散王爷”之间,还有第三种可能。 几日前还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忽然就成了被太子牵连的阶下囚。 若她做了瑞王妃,岂不是也有跟着瑞王一起吃苦的可能性? 萧芷林非常后怕,又开始在心中跪拜各路神仙,祈求瑞王千万不要因为开府宴的那一次偶遇,就醉心于她的美貌无法自拔…… 而陈蛮,吃完这场家宴后,她就立刻回到了自己院子,与没资格参加家宴的裴小姐,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就差把“太子这事是不是你做的”这句话写在脑门上了。 对于太子为何离京,陈蛮有自己的猜测。 肯定跟陈旭交给陆云野的那个秘密有关。 当时陆云野就说自己要出城办事,结果没去,反倒太子马不停蹄地走了。 怎么想都很可疑。 但想到裴小姐向来不愿意将自己的谋划透露给她,陈蛮也便压住好奇,不问了。 太子是死是活,本来就与她无关。 可这次,出乎陈蛮意料的是,裴庾欢竟然直接靠到了她的耳边,趁着屋中无人时,用只有陈蛮能听到的、极小的声音对她说: “没错,是我们做的。” 陈蛮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裴庾欢又道: “隔墙有耳,我不便说太多,但这事,你是头功,你做的很好。” 平淡的话语,带着某种陈蛮从不曾听到过的肯定,流淌进她的心田,引得陈蛮,连眼睛都亮了。 她是头功? 太子被关起来,有她一份力? 这说出去谁能信呀。 她一个戏子居然把太子给关起来了? 这要是写进戏折,可不得流芳百世? 突然的夸奖让陈蛮的小脑袋瓜立刻被各种胡说八道充斥,她赶紧晃了晃脑袋,却又对上裴庾欢的浅笑。 裴庾欢对她比了个“嘘”。 陈蛮心脏怦怦跳。 往后几天,她都沉浸在这份做了大事的喜悦中。 而紧随太子回京的脚步,在几日后,紧赶着返回京城的还有另外两队人马。 一队带着一卷画工精湛的画像去了鲁国公府,向郑知瑶复命。 而另一队,领头的王诚则一瘸一拐地去了英国公府,按照老法子,在角门处蹲着,等自己的表妹福缘来见。 约莫一刻钟,福缘匆匆赶来,见到鼻青脸肿的王诚,她吓了一跳。 第206章 身份暴露 王诚按着萧芷卿的命令,赶去常州办事至今,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 走时他还意气风发、志得意满,回时却一瘸一拐肿成了猪头,满脸都是遭了欺辱的愤慨。 福缘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了一会,吃惊地问: “表哥,你这是怎么回事?谁把你打成这样?” “别提了,遇上土匪了!” 王诚摆摆手,他不顾颜面地摆着猪头脸来的目的,就是向表妹展现一下他的苦劳。 一为在主子小姐面前邀功。 二为让表妹看见他的付出。 这顿打不能白挨! 眼见表妹已经露出担忧的关切之色,王诚知道自己目的达到了,便开始讲述正事: “四小姐让我去常州打探的消息,我都打听清楚了。” 他声音压低、凑近福缘: “我用了些银钱,询问了好几个田家的家丁,从看门的到在外院打扫的,再到跟在管家身边负责采买的,我都问了个遍,他们的口风一致,都说见过画像上那位小姐,说那小姐是个姓陈的戏子,曾被田家请到宅子里唱过戏,后来与那死了的田二爷生了龃龉,就从戏班子里跑了……” 福缘没想到,猝不及防间她就听了这么一串骇人听闻的消息。 她赶紧拉着王诚的胳膊,左看右看,见门后守门的家丁没往她这边看,才赶紧拽着王诚走得远了几步,避到无人的角落,小声询问他: “你先别与我说,这些事,你可告诉过旁人?” 福缘知道他是用四小姐给的钱搭商队的车南下的,也知道他带了几个相熟的兄弟一起路上作伴。 她也提前叮嘱过王诚,四小姐让他办的事涉及英国公府的阴私,且不可向任何人透露。 今日听到这一串消息,她吓得魂都没了,赶紧再确认两句。 王诚道:“一个字都没说,放心吧,话都是我自己去问的,就是因为是我一个人去问,这才落了单,让那帮劳什子抢了……” 福缘不在意这个,她也不想听更多细节。 她恨不得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不由得再次叮嘱王诚: “以后也是,这事你就当做不知道,不许再跟任何人提,记住了吗?” 王诚点点头:“那四小姐的命令?” 福缘问:“这事了了,旁的就不管了,光是办事的银子就给的不少了,你没都花了吧?你剩下点没?” 王诚赶忙道:“大半都留下了,田家那边的几个我都是拿着铜串子去问的,没花几个钱。” 福缘点点头:“那就行了,你去买点药,抹抹自己的伤,四小姐的事,只管给我信报,我递给小姐看,不用在这说给我听,万一让旁人听见就不好了。” 王诚便乖乖地从怀袋里取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他让田家那几个家仆写的“口供”。 这也是临行前,萧四小姐交代他去做的。 说是“口供”,也不过就是简单的几句认定画像之人是名叫“阿蛮姑娘”的戏子的话,旁的没什么。 福缘接过信,又与他简单说了两句,这才与他道别。 但回府后,福缘没往萧芷卿的院子去,而是去了大夫人程玉珠的院子。 表小姐入府后是什么待遇福缘看得清清楚楚。 这事涉及表小姐,福缘可不敢跟着四小姐胡闹。 说什么把事办成了就赏她银子放她出府嫁人,那也得先有命活到那个时候呀! 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福缘不觉得她家四小姐能把这事办成。 闹得凶了说不定还要凭白搭上她与表哥的性命。 她可不干。 她宁愿向大夫人求这富贵。 福缘将信送到了程玉珠的手上后,便后退着跪在了厅堂中。 “大夫人,这就是表哥相熟的友人在常州为四小姐打探到的消息。” 程玉珠接过信封,上下看了看,看到信口封得很完整,没有拆开的痕迹,她才开口问福缘: “你表哥的友人办事倒是挺利落,这么快就有消息了。打听到什么了?” 程玉珠问得随意。 福缘却紧张得身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要在大夫人面前说谎实在是不易。 大夫人的眸子像是能看穿人心。 福缘提起了十二分的谨慎,低头回道:“是商队随行的人办的,只送了这一封信来,奴婢不知那人打探到了什么。” 程玉珠盯着她看了片刻,才又道:“与卿儿说时不要说露了。就说‘什么也没打听到’,叫她安心。” 福缘应“是”,低着头退了出去。 待到走出院子,又往外走了几十步,她才扶着软了的腰,靠在墙边用袖摆擦掉冷汗,整理好妆容,做无事发生的模样,去寻萧芷卿复命了。 而院中的程玉珠,在福缘离开后,便拆了手中的信,取了那几页字迹各异的“口供”细细地看了起来。 看完后,她冷着脸色哼了一声,心道萧贵妃这女儿寻得可真好,寻来寻去,竟寻了个卑贱戏子。 程玉珠甚至想起了苏玥钦在定远侯府弹琵琶的模样,心中紧跟着泛起一丝厌恶。 她知道她这个做小姑子是有些疯劲儿在身上的,否则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嫁了哥哥又嫁弟弟。 她并不想跟着萧茹元发疯。 可萧家的荣辱都被萧茹元捏在手心。 程玉珠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也没能在计划之处除掉苏玥钦这个钉子,反倒让她一步步走到了京城众人的视线中,那现在再杀已经来不及了。 程玉珠将手上的信一页一页地撕碎,扔到香炉中彻底烧干净以后,才寻了于嬷嬷来交代道: “你去寻福缘的爹娘来,把她这个叫王诚的表哥的事打听清楚,然后派两个妥帖的人去盯着。” 于嬷嬷应“是”,匆匆去办。 一刻钟后,福缘顶着萧芷卿的责骂退到了屋子外,心中没有失去赏钱的惋惜,只有又安稳活了一日的庆幸。 她手脚麻利地下去干活了。 与此同时,鲁国公府中,郑知瑶从亲信手中接过那卷画像,于书案上慢慢展开。 然后,她就在画像上看到了一张惹人怜爱的美人面。 画工精湛,惟妙惟肖。 正是英国公府那位苏小姐苏玥钦的脸。 第207章 信鸽登门 “这便是你们在常州田家打听到的那个名叫‘阿蛮’的姑娘的长相?” “是。” 为首的男人,是鲁国公府养的护院,专在暗处行走,为鲁国公府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田家那样的乡绅家中漏得像筛子,打探起来十分容易。 他们很轻易地就将“陈蛮”这个人的信息完整地挖了出来: “回大小姐的话,此女名为‘陈蛮’,常州磐石县陈家村人,今年十七岁,十年前被卖到戏班,跟着一孙姓班主讨生活,在田宅唱过好几次,因容姿秀丽,让田守仁生了想将其纳为妾室的心思,但这陈蛮应当是不愿意,所以连夜逃了。逃了以后,便没了踪迹,再没人知道她的去处。” 郑知瑶听着汇报,理了理其中的时间,这陈蛮从常州逃跑后,不到一年,陆云远便养了个外室,时间正好对的上。 被陆云远偷偷养在京城后,常州的人自然难以知晓她的下落。 而顺着这些信息,郑知瑶理顺了那田守仁会出现在祈福会上的前因后果。 此前她只是有所猜测,现在便能确定了。 这个陈蛮在从戏班逃跑了,没了活命的依靠,又害怕被田家人抓回去,便一路北上,逃到京城,凭着美貌,攀附权贵,不知因何因缘际会,让陆云远看上了,成了他的外室。 后面陆云远幡然醒悟、浪子回头,找机会把人处理了,只是其中出了纰漏,陈蛮没死,反而又通过某种方式,胆大包天地冒名顶替了苏家小姐苏玥钦的身份,被送入了这英国公府。 而陆云远在春日宴,与苏玥钦对诗,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怀疑,这才有了后面田守仁入府那一茬。 又因事情涉及他的外室,他不想这其中的关联被审出来,才直截了当地杀了田守仁,解决了这事。 那这其中便又有两个疑点。 有没有苏玥钦这个人。 去探查的亲信也将这事一并调查了: “常州确实有户苏姓人家,非常阔绰,在常州最繁华的街段留有一处极其华丽的宅子,比田家宅院还要大上几倍,只是苏家人丁单薄,只有仆从护院,不见家主进出,这位苏小姐便是这个苏家出来的。” 郑知瑶便继续思索,若真的有苏玥钦这个人。 那真正的苏玥钦去哪里了? 被陈蛮杀了? 英国公府知不知道这件事? 陈蛮又是在何时何地完成的“替换”? 郑知瑶想到了苏家车队入京前遭遇的那场匪祸,虽然传闻都是车队直接被前去剿匪的官兵保下了,但鲁国公府有自己的信息来源。 郑知瑶知道苏玥钦是在匪山上丢了几个时辰的。 若是同行的裴家商队是陈蛮的同伙,丢的这几个时辰,足够她替换身份了。 英国公府的事,郑知瑶其实并没有兴趣管。 是真是假与她也没关系。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陈蛮心中,有没有存着对陆云远或者是整个镇国公府、乃至她这个妻子的恨。 郑知瑶当然不希望看到她搅出一些有损自己名声的事。 且就算是外室,就算是戏子,也不能随意打杀。 陈蛮手上若是有陆云远杀人的证据,一旦闹到府衙,恐怕会影响陆云远承爵,那她肚中的孩子也会跟着受牵连。 郑知瑶不喜欢被动等待,她决定先去探探这个陈蛮的虚实。 “画像哪里得来的?信息可靠吗?”郑知瑶再次询问。 亲信答道:“在常州田宅,有一行迹鬼祟的男人,也在打探这个女人的事,这画像是小人用了些法子,从他手中得来的。戏班、田宅、乃至陈蛮的双亲和弟弟,小人都一一问过了,能够确定,画像上的人就是陈蛮。” “这么说,你们接到驿站住的那三人,就是陈蛮的双亲和弟弟。” “正是。不知大小姐是否用到,小人提前将人接来,以备不时之需。” “做得很好。”郑知瑶点点头。 她合上眼睛,在脑海中慢慢梳理与“苏玥钦”有关的一切,春日宴上,落水的萧芷卿那怨愤的表情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母亲还提了一嘴,前几日她没去参加的定远侯府开府宴上,苏玥钦在琵琶上压了萧芷卿一头。 骄傲如萧芷卿,怎么会善罢甘休? 郑知瑶不介意,送她一个“报仇”的机会。 “去盯着英国公府的府门,等萧四小姐出门,便送这三人去见她,多给些银子,好好教教他们‘千里寻女’的戏码应该怎么演。” 鲁国公府的亲信穿过穿过院门,开始行动时。 正在府上凉亭中纳凉赏花的曹宴清抬眸望了一眼,又懒洋洋的收回视线。 曹允安道:“表姐这胎养的倒是有趣,日日不得闲,挂心事还挺多的,也不知在筹谋什么。上次随姨母往镇国公府去时,我就觉得那府里的气氛很奇怪,表姐回娘家养胎,陆世子爷不来看,表姐还日日在屋里筹谋,如今看来,确实有古怪。还好姨母打消了为我说亲的念头,这样的人家,确实嫁不得。” 曹宴清看她一眼:“背后嚼舌的事才是更加做不得。” 她虽比曹允安小,但曹允安真心敬佩自己这个堂妹,也便听从她告诫收了声,转而去看她手上的曲谱: “这谱子是那日宴席上,苏小姐弹的那个曲子,二妹妹怎得捧着看了这么多日,是在看什么?” 曹宴清眼睛盯着上面几行被改过的字符,思索着道: “这是我凭着回忆摹下的曲谱,是苏小姐那日演奏的曲子,却与入阵曲的原曲有很多处不同。说是乱弹,又好像有某种章法在里面,可说是有章法,我又瞧不出到底是个什么章法,实在是有些奇怪。” 曹允安笑道: “你就是脑袋里面古怪想法太多,揪着一个问题就爱钻牛角尖,实在好奇,请苏小姐到府上来一叙,当面问问清楚不就好了?” “我觉得苏小姐似是不想详说”,曹宴清回忆苏玥钦那日表情的同时,也回忆起自己曾经看过的古籍: “我只是好奇,古籍上有记,以前行军时,若队伍太长,前哨的鼓手就会按某种节奏,敲出各种指令,传给后哨的士兵听,不知道这琵琶是不是也当这传信的军鼓来用呢?” 曹允安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你可太会想了,说的苏小姐像是细作一样,若她真有这本事,还在这弹什么琵琶,自请上战场去立功算啦。” 曹宴清也被她逗笑: “哪有女子上战场。” 她知道自己这个姐姐对曲艺没有兴趣,便收起了琴谱,道: “是可以请苏小姐到府上一叙,我觉得,我们能聊的事还挺多的。” 对这些事浑然不知的陈蛮,在收到鲁国公府的请帖前,率先收到了定远侯府的拜帖。 陆云野送来了拜帖,说要为那日自己府上的琵琶不好、伤了萧四小姐手的事,亲自登门道歉。 一直在等消息的裴庾欢眼睛亮了亮。 信鸽总算亲自飞进来了。 第208章 赠与琵琶 陆云野以定远侯的身份来,萧德章和程玉珠、萧彦昭一同在前厅接待。 几人就着开府宴的事客套了几句,程玉珠才让于嬷嬷去后院请萧芷卿、萧芷林以及苏钥钦这几位小姐到厅堂来见。 陆云野的拜帖上虽然写了他是专程来向萧芷卿致歉的,但萧芷卿到底是个尚未出阁的姑娘,且与誉王有私下约定的婚约,只一人来见并不妥帖,便有了萧芷林和苏玥钦一同来作陪。 陈蛮很紧张。 前几日,听说陆云野递了拜帖后,裴小姐就偷偷告诉她,陆云野此行多半是亲自来送消息的。 因为身边的细作无法排除。 所以连明舒也要避开。 或许涉及柳香香如今的境况,裴小姐让她今日仔细去听陆云野的字字句句,其中可能隐藏着传递消息的暗语。 是以,陈蛮晨起后,多吃了三块蒸饼,又喝了一整壶提神的热茶,振奋精神就等着去见陆云野。 做好了若是听不懂其中深意就把所有的话一起背下来的心理准备。 而萧芷卿则非常烦躁。 这事是她的耻辱,她恨不得忘在脑后,偏偏这陆云野还追着她说这事,甚至一路追上门来。 萧芷卿想,这人若是因着她与誉王的关系,想在立府之处巴结她、讨好她们英国公府,那这马屁拍的也太歪了。 除了叫她厌烦之外可起不到一点好作用。 不过,她转念一想,陆云野都被封侯了,还记挂着她弹断了琵琶弦的事,竟然还要亲自上门致歉,怎么不算是打心底里敬重她。 这样想着,萧芷卿又骄傲地昂起了脑袋,挑了身十分华贵的衣服配着简单的发髻,便华丽又低调地往前厅去了。 于嬷嬷来请时,萧芷卿走在最前面。 萧芷琳与陈蛮相伴,眼睛时不时地往自己这个表姐脸上瞥。 看了几眼后,萧芷林总算明白什么叫“女为悦己者容”了。 倒不是说表姐今日打扮得漂亮。 而是那种认真到近乎凝重的神色,萧芷林还是第一次见。 她印象中的表姐自入府至今便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淡定模样,不论说什么都很有主见却又不像四姐姐那样咄咄逼人。 可今日,表姐双眼圆睁的模样活像要上战场。 连萧芷林都忍不住拉她袖子,与她小声耳语: “没事的,表姐,你今日很好看,温婉恬静,我瞧着比花枝招展的四姐姐要好看许多,不必担心!” 陈蛮还没反应过来这个“不必担心”指的是什么,萧芷卿已经将刀子般的眼神射了过来: “我劝五妹妹待会可要谨言慎行,不要因早前那桩未成的婚事在客人面前失了礼仪,不要丢了我们英国公府的脸面。” 她虽没听清萧芷林在说什么,但“花枝招展”什么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萧芷林低下头不说话了。 等萧芷卿转过脸后,她才又转向陈蛮,不服气的撇了撇嘴。 陈蛮笑着拉了拉她的袖子,三人先后进入厅堂,一同向在座的几人见礼。 陆云野也起身作揖,一番虚礼后,三人在陆云野对侧的侧席上坐下了。 陈蛮用余光瞥了陆云野一眼,他今日穿了身常服,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衬得他像个书生,袖上束的臂鞲又彰显他武将的身份。 陆云野鲜少穿浅色衣服,锋利的五官都染上了一丝温润。 陈蛮没忍住,又悄悄看了一眼,才收回眼神,垂下了眼眸。 思及琵琶弦断之事,程玉珠率先替自己的女儿说道: “说起来,小女卿儿顽皮,开府宴上不慎将琵琶弦挑断,应当是我们英国公府携歉礼,上门致歉才是,没想到被定远侯抢先一步,这倒是让我们有些愧怍难当了。” 陆云野道: “英国夫人勿要客套。本就是我府上乐师的琵琶过于陈旧,拿不出手,尚未调试,就交到了萧四小姐手上,反倒伤了四小姐的手,这是我定远侯府的过错。” 说着,他转眼看向萧芷卿,抬手作揖: “不知,四小姐手上的伤可严重?如今可好些了?” 他语气正直,带着真切的问询,像是真的因此事而愧疚。 萧芷卿便恭谦地回道: “陆侯哪里的话,哪里是琵琶旧了,是我久不抚琴手生了,本想为陆侯献曲庆贺,没想到却闹了笑话,让陆侯看笑话了,陆侯莫怪!” 客套地说了些虚言后,她又回: “手上只是稍微蹭了个小口子罢了,早前就好了,现在连痕迹都看不到了,陆侯切勿记挂。” 她虽然嘴上这样说,心中却有些埋怨陆云野。 请的什么乐师,连把好琵琶都没有,害她平白无故丢了丑。 谁想,陆云野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一样,回道: “伤了四小姐的手,便是我定远侯府之过,陆某略备薄礼,赠与四小姐,以弥补当日之过。” 说罢,他摆了摆手。 明朗便将身侧的箱子托起,走到厅堂中央,冲英国公府的众人打开箱盖。 盒子里面躺着的是一把精致的琵琶。 陆云野道: “此琴名为‘霜降’,是前朝蜀中名匠孟氏一族所制的名琴,一直收藏在梨园首座手中,乱时流出宫廷,云野在外征战时,偶然获得,只是陆某不通音律,留在手中也是暴殄天物,不如就借着四小姐那一曲的缘分,将此琴赠与四小姐,以弥补开府宴那日的旧琵琶之过。” 陈蛮闻言眼睛亮了亮,她听过这把琵琶的名号。 戏折上写过,这是前朝贵妃的爱琴,贵妃琵琶技艺精妙,曾抱着这琵琶,亲手创下无数名曲。 班主还花重金从一商人手中买了其中的一曲,戏班中的姐妹们抢着学。 陈蛮也弹过,曲调之精妙,确实叫人赞叹。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机会亲眼见到这把名琴,以至于一时没忍住,探着脑袋多看了两眼。 她脸上那由衷的欣羨与赞赏落在萧芷卿眼中。 本来对这份歉礼没什么兴趣的萧芷卿当即起身,将琵琶从木盒中取出,抱在怀里,上上下下地欣赏了一番,这才对陆云野摆出笑容: “这样好的琴,果然难得一见,卿儿谢过陆侯。” 萧徳章道: “陆侯何必这么客套。” 陆云野道: “良琴难得,好主更是难得,此琴能得四小姐弹奏,是这琴的福气。” 陈蛮心道,瞧不出这陆云野看着一副面冷心冷的样子,还挺会虚与委蛇的,客套话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萧芷林心道,表姐之前果然是诓她的,这陆侯哪里面冷心冷不爱说话了,分明是个马屁精。 三言两语都快把萧芷卿捧上天了。 萧芷卿当然十分得意。 心中对陆云野的微词少了几分,反倒觉得他有些眼力见,知道自己想在朝野中立住脚跟,应当要讨好谁。 她将琵琶放回木盒。 福缘便上前替她把东西收了。 这时,陆云野才又开口: “说起来,此前开府宴,得贵府的苏小姐献《入阵曲》做开府宴,实在是我定远侯府的荣幸,今日陆某也略备薄礼,一并谢过苏小姐的献曲之礼。” 他说着,候在后面的清和捧着另一个箱子走了到了厅中。 萧芷林看着清和的脸,略感疑惑地皱了下眉。 开府宴上她不曾注意陆侯身侧的奴仆,但这人有点眼熟。 她略微回忆了一下,忽然想起,她见过这个人。 在散席时,她躲在小树林中等瑞王的时候。 这便是那个先一步从厢房中匆匆离开的男人。 第209章 独弦传音 回忆起来的瞬间,萧芷林便不疑惑了。 陆云野的开府宴嘛,寻个身边的下人为瑞王引路带瑞王去厢房再正常不过了,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便收回眼神,转而去看那木箱。 箱子与方才陆云野送给萧芷卿的那个差不多大。 清和将箱子打开,里面也躺了一把琵琶。 只是材质颜色瞧着与萧芷卿的那把略有不同,面板是桐木,背板用了紫檀,琴头做如意模样,嵌了一块刻着暗纹的羊脂玉,琴弦根根分明,像是用了蚕丝。 整把琵琶都瞧着很新,像是刚做出来的,完全没有萧芷卿那把琵琶上残留的岁月痕迹。 陈蛮正在好奇地张望,便听陆云野介绍道: “这把是江南隋氏所出的象牙如意琵琶,名唤‘独弦’,也是陆某偶然所得,与苏小姐所奏的曲音非常相称,陆某便将此琴赠与苏小姐,以谢苏小姐那日的抚琴之礼。” 听到“独弦”这个名字,陈蛮耳稍莫名有些发烫。 她想起自己唱过的某句词“独弦不成曲,唯待一人听”,思绪就开始有些心猿意马。 不过,当裴小姐的面容以及那些叮嘱浮现在她脑海中时,陈蛮当即悬崖勒马,非常谨慎又非常郑重地记下了这两个字。 万一是什么只有裴小姐才能听懂的暗语呢! 她没有像萧芷卿一样起身去抱那琵琶,而是径直冲陆云野行礼道谢: “玥钦谢过陆侯。” 陆云野作揖: “苏小姐不必客气。” 待到陈蛮与陆云野一同重新坐回去时,萧芷卿得意地挑起了眉梢: 呵,陆侯果然有眼力见,知道好东西该送给谁。 就算是这顺便送的礼,也不过是个临时赶制的敷衍玩意。 她与苏玥清孰轻孰重已然一目了然。 一场会见结束,萧芷卿难得满意,带着箱子回院子时,难得地没有出言讥讽萧芷林出气。 陈蛮则慌张得心底都在冒冷汗。 怎么办,她聚精会神地听了半个多时辰,陆云野除了阿谀就是奉承,她没听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啊! 哪一句是暗语? 还是她听露了,没读懂陆云野的言外之意? 她把事给办砸了?! 陈蛮惴惴不安地与萧芷林道别,回到自己院子后,想让帮忙抬箱子的春梨把箱子抬到了自己屋里。 然后借着品鉴琵琶为由,先打发兰翠去寻总管,开库房为她寻从常州带来的琴谱,又打发明舒去程玉珠的院子,替她询问大夫人是否要备些回礼转赠陆云野。 总之都是些打发人出去的借口。 不知道细作是谁,只能小心行事。 等人都出了院子后,她才关了屋门,向裴小姐汇报今日的情况。 冬菽站到门外守着。 春梨则与陈蛮一同转述陆云野的话,两人一起背,查漏补缺。 裴庾欢都听笑了:“这陆侯拍马屁的功夫还挺花哨。” 陈蛮紧张地问:“怎样,里面有暗语吗?” 裴庾欢思索了一下,也没琢磨出什么特别的:“听起来似乎是没有。” 陈蛮又打开箱子,指着里面躺着的琵琶道: “这琵琶叫‘独弦’,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 春梨赶忙补充:“这个我知道,古曲言‘独弦不成曲,唯待一人听’,独弦之琴表达的是爱慕……” 陈蛮跳起来捂住她的嘴: “大事当前休要胡言乱语!” 裴庾欢眼神颇有深意地挑了挑眉毛,但见陈蛮慌乱又急切,她便打消了逗她的心思。 毕竟事关柳香香与其他诸多消息。 加上冬菽前几日还偷听到了萧芷卿对福缘的训斥,显然萧芷卿派去常州打听消息的人已经回来了,只是消息被挡下了,没有传到萧芷卿手里。 裴庾欢得知道外面的事进展到哪一步了,才能与陈蛮一起,提前做准备。 于是,她将眼神转向箱子里的那把昂贵的琵琶。 思索着“独弦”二字的含义,裴庾欢道:“或许这琵琶上有什么机关,有与‘独弦’有关的曲子吗?” 陈蛮想到那首接着春梨所说的词,续唱的小调情曲,耳稍微红地将琵琶取出抱在了怀里。 “有”,她道。 说罢,便抱着琵琶弹了起来。 只是,出人意料的是,当她手指压在弦上,刚拨出三个曲音时,琵琶肚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仿佛某个机关被触动了一般。 陈蛮停下拨弦的动作,将琵琶反过来,去看那背面。 只见原本平滑的琴板上,竟然落下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豁口,而豁口里面,形成了一个两指宽的狭长缝隙。 缝隙里面塞了一封信。 陈蛮见状,悬着的心立刻落了下去,还好还好,她没有搞砸! 她赶忙把信取出来,打开,与裴庾欢一同去看信上的内容。 看完后,陈蛮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信上写着,她的爹娘和弟弟到京城来了。 第210章 都是谎言 陆云野的这封信上,包含了三条信息。 一圣上欲彻查清风楼之事。 二陈旭死了。 三陈家夫妇被接到了京城中,可能近几日就会有所行动。 裴庾欢看完后,便将信拿去香炉烧。 陈蛮坐在桌边,表情变得沉默而茫然。 她是七岁那年被卖到戏班的,距今已有十年之久,让她去回忆,她也已经想不起爹娘的样子了。 就是看到信笺上写的“陈老四”和“吴阿妹”这两个名字,都觉得无比陌生。 也就弟弟稍微熟悉些,毕竟是她从五岁就开始替娘亲背着,连背了两年一路养到三岁的小祖宗。 只是这祖宗如今也已经十三岁了,陈蛮多半也认不出来了。 她被卖到戏班的那一日,倒是记忆里少有的开心日子。 爹娘头一次从村里头租了牛车,一家人赶着车往镇上去,去了便见到班主,班主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满意以后就收到了身边,递给了爹娘一袋铜钱。 陈蛮至今不知道她被卖了多少钱,爹娘牵着弟弟,走的很干脆。 没留下一句话也没有一个眼神。 那时陈蛮就意识到,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们了。 可谁想,十年后,竟然还有人能寻到他们,把他们寻来京城。 “这也是计划的一环吗?” 待到裴庾欢烧完信,重新坐到她身侧时,陈蛮才压着声音,很小声地问。 裴庾欢没说话,而是示意春梨去取了笔墨砚台。 她在陈蛮眼前落笔: “是。” 陈蛮想到裴庾欢之前说过的那句让她取萧芷卿而代之。 难道要彻底换个身份,便要先解决她的爹娘和弟弟? 沉溺在富贵与对陆云远的仇恨中的陈蛮,第一次迟疑了。 但裴庾欢的笔却没有停。 皇帝的视线被转移到了清风楼上面。 也就意味着,幽禁太子只是个幌子,皇上是想制造太子落马的假象,炸出在背后筹谋的人。 皇帝是想看看,谁会在这个时候对太子落井下石。 这是个很重要的信号。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要紧事。 陈旭死了。 陈蛮骗诏的任务结束了。 她们在英国公府里面埋的隐患也足够多了。 要往前走,就必须得真正地拉陈蛮入伙。 此前的所有保留和试探都结束了。 裴庾欢当然知道,人心最是难测,心软是陈蛮的优点同时也是她的缺点。 计划之初,她们需要一位“苏玥钦”。 这个人选并不好定。 要足够漂亮,至少要有萧贵妃的影子。 要足够聪明,不能被突然的富贵冲昏头脑以至于生出旁的心思。 要足够纯粹,能与她们有一个相近的目标,不至于轻易被收买挑拨。 还要有个充满漏洞、却又没有直接证据可以钉死的身份。 当赵娴提出这个计划时,连裴庾欢都觉得过于异想天开、铤而走险。 但赵娴这个人,虽然生了副娴静面容,骨子里却比裴庾欢想的还要疯。 她铁了心要冒这个险,裴庾欢便与她共谋,去选这样一个人。 春梨是最初的人选。 变数在于,陈世帆乃至整个清远侯府都见过春梨,知道春梨是她的婢女。 将春梨推进英国公府的风险更大,萧贵妃不一定会满意。 而最后,是陆云野提起了一个名字。 陈蛮。 裴庾欢便带人搬到西榆林巷,陆云远购置的那座小院对面,替赵娴去观察,这个名叫“陈蛮”的女人,有没有入伙的资格。 裴庾欢对陈蛮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并不是出于对她这个人的考量,而是她甘愿被拘在一方小小院落里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让裴庾欢生出些许担心。 陈蛮确实有张漂亮的脸蛋,可她若连情爱的牢笼都无法打破,怎么能成为一枚妥帖的棋子。 她一定会陷在某种软弱却又黏腻的情绪中,关键时刻出纰漏。 裴庾欢不想承受这样的风险。 她觉得陆云野有些感情用事了。 直到某个夜晚,她听到了陈蛮弹奏的琵琶曲。 曲调从小院的窗户里飘出,飘到裴庾欢的屋子,落到她的耳朵里。 那时裴庾欢正在按江朔教她的方法,练习用刀。 她想象着陈世帆的样子,先劈,又刺,扎进肚子里,一定要转刀,匕首钻进肉里,剜出血花,他才必死无疑。 裴庾欢想过很多次计划失败时最糟糕的境况。 她想哪怕到了那一刻,她至少也要亲手杀了陈世帆。 然后,那一刻,她听到了陈蛮弹的曲子。 那是一首很适合伴着杀人的曲子。 曲调并不激昂,却在绵柔婉转中,带着丝丝入扣的挣扎。 陈蛮的曲子在挣扎。 并不强烈,却绵绵不绝。 裴庾欢听着,刺出去的匕首越发狠厉。 她在那一刻对这个被关在小院的女人产生了一种全新的兴趣。 直到陆云远为了鲁国公府的婚事,终于要痛下杀手时,裴庾欢觉得,或许可以试着拉陈蛮入伙。 当然,她并不敢告诉陈蛮她们完整的计划。 陈蛮那个心软的缺点仍旧占据主导,哪怕她被如此屈辱地“杀害”了,她眼中仍然只有求生的渴望,仿佛一只随时都会带着腿上的箭矢逃跑的野鹿。 赵娴说“她这副惶然无措的模样或许更容易让人放下警惕”,裴庾欢便带着铁锹迈出了计划的第一步。 在拿回遗诏之前,在彻底取得萧贵妃的信任之前,一切尚有变数。 她们都在搏命,裴庾欢不会也不敢轻易将所有计划告诉一个看起来随时都好像要逃跑的陈蛮。 匪山之祸,裴庾欢算错的人心,是第一个转折点。 从伤势中醒来的陈蛮,眼底第一次带上了恨意。 很幸运,在正式回京前,陈蛮至少在仇恨这件事上,与她达成了一致。 陈旭的事情也出乎意料的顺利。 在裴庾欢的设想中,陈蛮或许只能略微撬动他的心绪。 她们还做了许多别的准备,没想到,陈蛮远比她想象中更合适做这个“信王遗孤”。 而太子府被围,赵祯不得不偃旗息鼓,将赵娴推到前面,这则是第二个转折点。 殿下不需要再隐藏身份,也无法再隐藏身份了。 很快,萧贵妃和太后贤妃、乃至皇帝,都会将视线落到赵娴身上。 而这一刻,裴庾欢也无需再向陈蛮隐瞒她们的计划。 时机已经成熟了。 陈蛮顶着“苏玥钦”的身份在京中如此高调的行动,她已然稳稳地坐在了贼船的正中央。 裴庾欢是个商人。 她相信当利益足够一致,危险也足够一致时,合作才会紧密无间。 她决定对陈蛮和盘托出。 裴庾欢提起笔,在陈蛮的注视下落下了一句话。 读懂那句话的瞬间,陈蛮仿如白日见鬼,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信王死时,贵妃并无身孕,她从来不曾诞下信王的遗腹子。” “一切都是谎言。” 第211章 卑劣心绪 陈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愕然到,甚至在这一瞬间,怀疑自己跟沈司籍认的字是不是认错了。 裴小姐写的这是什么东西? 陈蛮反反复复地读,直到看见裴庾欢冲她真切地点了点头后,她才在巨大的震惊中确定,自己没有理解错。 裴庾欢笔下写的确实是这个意思。 一切都是谎言。 陈蛮踉跄了半步,紧跟着,浑身汗毛直立。 她脑海中产生了一个可悲又可怕的猜想。 贵妃没有诞下遗腹子,陈旭和陈光却认定这世上存在着一位流淌着信王血脉的公主。 也就是说,十八年前,贵妃从道观里散布出去的消息,那个抱着婴孩奔逃的车队,那个想要瞒着皇帝藏下的女儿,全都是假的。 为了什么? 陈蛮就算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也能猜个一二。 藏匿于民间的叛军是皇帝的心头大患,若他们在士气最盛、人手最足的时候起兵造反,就算不能将龙椅一举掀翻,也能给登基之初的皇帝惹出不小的麻烦。 那个带着婴孩奔逃的车队,就是最好的诱饵。 忠诚如陈旭陈光,怎么可能会放弃突然降临的希望? 就算他们知道这可能是个圈套也可能是个谎言,可人是不是就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所期望发生的事? 相信的结果,便是如此。 两人将死之际的面容浮现在陈蛮脑海中,她心中忽然涌起了巨大的悲凉。 原来半生筹谋,十八载的挣扎,那么多被赔进去的人命。 都只是为了一个谎言。 那“苏玥钦”呢?“苏玥钦”是什么? 裴庾欢烧掉了手上的纸,再次抬起了笔: “苏玥钦是信王遗孤,我们要让苏玥钦变成真的。” 陈蛮皱起眉头。 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贵妃放出谎言,皇帝放出追兵。 这件事一定是两人商量好的。 皇帝定然知晓贵妃并没有诞下信王的遗腹子。 其实,这样想,一切才合理。 陈蛮不知道当今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仅凭他杀兄弟娶嫂子这件事,陈蛮就觉得他不会是个良善之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让即将成为枕边人的女人,生下兄长的孩子? 或者说,如果贵妃真的生下了孩子,她又怎么可能有机会瞒着皇帝将这孩子送走? 察觉到这是个圈套后,可疑之处比比皆是。 皇帝都知道这孩子不存在,那英国公府的众人岂不是更加心知肚明? 那怎么让“苏玥钦”变成真的? 陈旭陈光已经死了,需要被这个诱饵钓出来的叛军也尽数被俘,“苏玥钦”哪里还有存在的意义? 裴庾欢再次提笔: “除了陈家兄弟,还有一个人在寻信王遗孤,那便是信王的生母,郑太后。” “为了将太后从瑞王的势力中剥离,我们需要一个站在我们这边的‘苏玥钦’。” “所以,我们选了你。” 裴庾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陈蛮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当所有的碎片都在墨色中被拼凑在一起时,陈蛮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苏玥钦”假得如此显而易见,却能顺利被贵妃认下,又顺利被顾老夫人照拂,还能堂而皇之地在英国公府吃香喝辣。 是因为皇帝和贵妃都需要一个“苏玥钦”。 亲儿子被杀,太后还能稳坐太后之位这么多年,其中手腕,可见一斑。 或许,夺嫡失败,失去儿子,是郑太后此生唯一的纰漏。 而皇帝却始终尊她为太后,其中定有外人不知晓的缘由。 贵妃作为背叛了信王的人,想在信王的生母手里讨到些许喘息的机会,“寻找爱女十八载”的苦情戏码,就是必不可少的。 她寻的“爱女”,也是郑太后血脉相连的亲孙女。 不是瑞王这种母家侄女所出的皇子能比的。 萧贵妃寻“女”,寻的既是挖出陈旭秘密的饵,又是拉拢郑太后的棋子。 甚至,为了伪装自己的心绪,她一个高高在上的贵妃,都在陈蛮这个低贱的庶民面前,做出那样动人的演技。 陈蛮心中升起由衷的敬佩。 果然,身居高位者,欲成大事,就得“能屈能伸”。 她在贵妃和英国公府众人面前演戏,而贵妃和这英国公府的人也在她面前演戏。 陈蛮忽然觉得这局面有一丝荒诞的可笑。 谁说她是个戏子。 明明大家都是戏子。 待到裴庾欢再次将纸烧成灰烬后,陈蛮取过她的手中的笔,在纸上落下自己心中的疑问: “所以,要让‘苏玥钦’成真,便要解决她的生身父母?” 裴庾欢顿了下,另取了一支笔,回道: “现在的英国公府不会让这件事出纰漏,也不能让这件事出纰漏,所以,这件事的解决方法有很多,你想如何?” 裴庾欢觉得,陆云野提前将这个消息送进来,就是想让陈蛮自己做决定。 就算这个决定有可能影响计划,也绝不能让这件事成为有可能导致陈蛮倒戈的刺。 要成事,每个人的心都很重要。 陈蛮盯着这句话,心中涌现出许许多多的想法。 情绪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说不出清楚。 突然之间得知的真相太多了,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裴庾欢和陆云野像是一根浮木,能够让她抱着获得暂且的喘息,却不足带着她游出这个漩涡。 原来想要报仇求富贵,便是要踩着这样可怕的人心行走。 久违的恶寒,一阵又一阵地爬上她的背脊。 陈蛮平静的心却并不觉得恐惧。 连她自己都惊讶,此刻从她心中涌出的,竟然是期待。 她好期待以苏玥钦的身份,再次见到将她卖了爹娘。 陈蛮觉得自己有些卑鄙也有些可怕。 面对这样残酷的真相,在她对逝者生出怜悯之外,她竟然更想在阔别十年的爹娘脸上看到他们的悔恨。 她可以为了自己的富贵,取了他们的性命吗? 反正,他们卖掉她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她的死活。 她只是一条为了换粮而被养大的贱命罢了。 陈蛮抬起笔,比笔尖先落下的,是她眼中的泪。 泪珠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溢出眼眶,从脸颊滑落。 她只是想象了一下爹娘死去的模样,难过便翻涌得停不下来。 陈蛮终于还是写下了决定: “我想让他们安稳地、快活地、好好地活着。” 裴庾欢垂下眼眸,烧掉纸的同时,抱住了陈蛮略微颤抖的肩。 第212章 爹爹来了 第二日,天刚亮,靠在软榻上睡了一整夜的陈老四一睁眼,正对上自己婆娘直勾勾的眼,他吓得一个激灵,一巴掌就扇了上去。 “干什么呢,你,大清早的不睡觉瞪着俩眼吓人。” 结实的巴掌扇在肩膀上,吴阿妹习以为常,也跟着伸手推了他一把: “发儿还没醒,你嚷嚷这么大声干什么?显着你有能耐了是不是?” 说罢,她看了眼宽敞的大床上抱着丝绸凉垫睡得正香的陈发,见他没被惊醒,才压下心中火气。 陈老四啧吧了一声,从床上弹起来去紧裤腰带。 一宿没敢合眼的吴阿妹则跟在她后面,边看着屋中华贵的装饰边小声絮叨: “发儿他爹,我昨儿想了一宿,怎么想这事都不对劲啊,咱们就一穷种地的,租子都交不上,家里总共两间破房,这京城的贵人把咱们带到这华贵地方来,要是这贵人回头不管咱们了,咱可交不上这房钱啊!别是咱得罪了什么人,想要咱的命吧?” 陈老四白她一眼: “你这个婆娘,泼天富贵都接不住,还能干什么?那位大人不都说了,他与阿馒有一面之缘,接咱来看女儿。” 吴阿妹拧着眉头,心中越发忐忑: “那死丫头早十年前就卖出去了,戏班的规矩是死活不论,只要钱到手,这人就与咱们没关系了,这突然来寻什么人呐,这不是坏了规矩嘛!” 陈老四被她唠叨得心烦,踹上麻绳编的鞋底子,回头瞪她一眼: “什么规矩?哪门子的规矩?你这么懂规矩,那青天大老爷的位子怎么不让你来坐啊?你没瞧见那几位大人身上穿的腰上戴的,是孙武那个穷打梆子的能比的嘛?” 他从腰间掏出一布袋,提着在陈阿妹眼前晃了晃: “瞧瞧,跑趟腿就满满一袋子的铜板儿,你那破草篮编几年能挣出这个钱?大人叫来寻就来寻,画像不都给咱了嘛,寻的着就见见闺女,寻不着就回去,横竖都吃不了亏,你怕个嘚。” 布袋里的铜串满得都撞不出声音。 只沉甸甸地垂着。 吴阿妹想伸手去掏,陈老四眼疾手快地收回了自己兜里。 “你看着发儿,我去街上长长眼。” 说罢,他便哼着曲儿,出门了。 陈老四和吴阿妹都不识字。 不知晓他们住的这间客栈名叫“迎客来”,是西市最便宜的客栈,只有车队的马夫、或是做赔了买卖的商贩会来此下榻。 但只凭这窗明几净的干净屋子,对吴阿妹来说,就如同神仙居所一般。 带他们来的大人开了两间房,她诚惶诚恐,生怕其中有诈,便与家里的男人挤在一屋,盯着窗户守了一宿。 眼见没有来歹人翻进来取他们性命,这才松了一口气,紧跟着涌上困意。 她小儿子陈发今年十三,因缺衣少粮,身形瘦弱矮小,一进城便累的呼呼大睡,到现在都没醒。 想到那一兜子铜板能给她儿子买几口肉吃了,吴阿妹心中泛起些许欣慰。 她靠到桌边,喝了茶壶里的凉茶,又把桌上四个茶杯擦净,揣到包袱卷里,这才顺手将那几位大人送来的画像取出,展开,拿在手上端详。 画像中央是位漂亮得犹如仙女下凡的女子。 气质高雅、端庄娴静,跟年画上的菩萨娘娘一样,一看就出身不凡。 这是她们家的阿馒? 吴阿妹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上上下下地看,怎么都没看出阿馒的影子。 她对那丫头也没什么的记忆了。 记忆里只有一双大眼睛,总是烦人的瞪着,跟在她屁股后面要饭。 好在脸面干净,鼻子嘴的都还算端正,是一副能卖上价的皮囊。 那丫头长到五岁,她就在心里定了,要么卖去镇上做丫鬟,要么卖到戏班子里唱戏,总归不能养在手上。 养也养不活。 再大点还容易让人偷了抢了心里惦记,会给他们老陈家惹来祸事。 不如卖出去换点粮食。 她也有命活,他们也有饭吃。 对吴阿妹来说,卖掉一个孩子跟卖掉一袋粮食没什么区别。 卖出去了她就不再想了,是死是活都是自己的命数。 她也没想到,卖出去的女儿还有再找回来的一天。 吴阿妹揉了揉眼,与画像上的女人对上视线,仍旧无法从中找到任何一丝熟悉的感觉。 陈老四瞧见铜板儿就像瞧见亲爹一样啥也不想、啥也不管了。 可吴阿妹担心的事要多些。 她老在村头巷尾听镇上回来的陈七媳妇讲镇子上大户人家里那些糟污事儿,陈七家的闺女卖进大宅当丫鬟了,时不时地就把那宅院里的事往外说。 吴阿妹听得格外多,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不是他们这些庄户人家能想象的。 她也知道,不会有天上掉铜板儿的好事儿,所以怎么想怎么觉得心里不踏实。 等到陈发醒了,陈老四大包小包拎着一堆肉饼子菜团子回来的时候,吴阿妹又萌生了退意: “咱要不吃完这口就回吧,那几位爷钱都给了也不能再要回去,咱见好就收,拿着回去,别惹麻烦了。” 陈老四和陈发一口一个肉饼。 吃得满嘴流油满眼放光,听她这样说,陈发第一个不乐意: “娘!我头会儿见这么多好吃的,姐姐一定是发达了,才让人去寻咱们来这京城过好日子,你没瞧见画像上的姐姐穿得多富贵嘛,她定然是勾搭上城里有钱的老爷了!咱就得找着她,跟着她过好日啊,就这么回去,哪还有肉饼吃啊!” 吴阿妹一指头戳在他脑门上: “吃吃,就知道吃,跟你爹一样缺心眼!” 陈老四也白她一眼: “你是不知道,这京城好地方啊,随便在路上走走都能遇到贵人,瞧这些面饼子,一文钱都没花,贵人随手赏的!啧啧,这好地方,我是不回。你有心眼,你自己回去,我要带儿子找闺女。” 两人铁了心留下,吴阿妹也没办法,只能围着桌子坐下,她也无心去打听这一斤多的肉饼菜团是从哪儿来的,只没好气地哪拿了个菜团往嘴里塞。 三人在迎客来住了五日,日日都有人来给他们送铜钱。 就在吴阿妹慢慢放下心来的时候,寻他们来的男人亲自上门,道: “阿馒姑娘送消息来了,诸位今日便可去寻爱女了。” 说罢,他在前引路,将迷迷瞪瞪的陈家三人一路从西市引向东市。 待到一驾精致华丽的马车驶过出现在道路中央时,男人转向陈老四: “那便是阿馒姑娘的车驾,你们可以去寻她了。” 陈老四闻言,将马夫、到马再到马车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随即,仿佛被从天而降的金疙瘩砸中了一样,露出狂喜之色。 他拨开人群,就冲那马车冲了过去: “阿馒!阿馒!是爹爹!爹爹来寻你啦!” 第213章 常州寻女 萧芷卿这几日心情不好。 自从在定远侯府出了丑,她心里就一直不痛快。 加上裴庾欢这个不要脸的一直在府里赖着不走,她横竖看不顺眼,就等着福缘表哥把常州的消息送回来,她好好好谋划一番,新仇旧恨一起报。 可惜,福缘这表哥是个蠢的。 一点儿小事也办不好,耽误了这么多日子,居然一条有用的消息都没送过来。 萧芷卿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只能借着要筹备中秋宴为由,上东市来撒银子,消消心中的火气。 可人倒霉的时候,喝水都塞牙。 她的马车刚从东华门出来,在东市街上走得好好的,忽然一个急停,伴随着马的嘶鸣,带动整个车厢一阵晃动。 萧芷卿毫无防备,整个身子往后一摔,后脑勺直接撞在了车厢上。 撞得她发髻一松,一根金钗便掉了下来。 紧接着,帘外响起一个粗鄙的男声: “阿馒!阿馒!是爹爹!爹爹来寻你啦!” 萧芷卿听得气不打一处来,眼睛都要喷火,喝了声“福缘”,等跟在车边的福缘上来,帮她规整好了发髻,重新插上了钗子,她这才掀开车帘往车下看了一眼。 车夫以及车旁跟着的两个家仆自然不会放过无辜拦车的可疑男人,已经扭着胳膊,将人押在了车前。 萧芷卿一眼瞧过去,先看见一身穷酸布衣,紧接着,又看到一张布满横纹的脸。 那似乎是个发了疯病的叫花子,五十多岁的模样,干瘦枯槁,发髻凌乱,干裂的皮肤满是皱起的纹路,半张着的嘴巴露出一口大黄牙,瞧着便浑身臭气。 萧芷卿见状,眉头一皱,下意识取了帕子挡住口鼻。 她连发火训斥的兴趣都没了,直接对家仆道: “绑起来送到官府去,让府衙发落。” 说罢,她就要放下帘子。 谁想,那男人竟冲着她大喊: “阿馒,你不记得爹爹了嘛,陈家村,爹爹和阿娘将你养到七岁,才为了寻了个好出路把你送去戏班子学技艺讨生路,你如今发达了,不能不认爹爹啊!” 福缘听着“陈家村”和“戏班”这两个词,心头突兀得跳了两下。 王诚的话当即浮现在她脑海中—— “画像上那位小姐,是个姓陈的戏子……后来从戏班跑了……” 福缘扶住萧芷卿,愕然地去看被押在地上的男人,心中又怕又惊,她不是已经把这消息挡下了吗,怎么会有陈家村的人寻到小姐的马车前? 表哥该不会背着她偷偷做了什么害死人不偿命的糊涂事吧?! 萧芷卿没有察觉到福缘的紧张,她已经被气晕了。 她是英国公府堂堂四小姐,将来的誉王妃,更有可能是将来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一个臭叫花子,居然敢来让她喊爹?! “大胆,竟敢当街拦车,口出狂言,污言秽语,冲撞于我,如此扰乱京中秩序,眼中可有王法?给我把他绑了,先抽他十个嘴巴子,让他睁开眼睛瞧瞧,他今日冲撞的是谁的车驾,再送他去府衙报官!” 家仆应“是”,当即抡圆了胳膊要为自家小姐出气。 一直缩在人群里的吴阿妹见状,吓得魂儿都没了,拉着陈发就冲了出来。 她抱住那家仆抡起的胳膊,陈发则抱住了那人的腰。 两人一同使劲之际,吴阿妹还不忘大喊求饶: “这位小姐,菩萨娘娘,金枝玉叶的贵人,大慈大悲的仙子,您行行好,放过我家男人吧,他一时糊涂!他认错人了!他绝对没有冲撞小姐的意思!小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饶了他吧!” 陈发也跟着喊: “救命啊,当街杀人啦,有没有人管啊!” 萧芷卿眼皮跳了两下,冷声道:“一起绑了。” 家仆闻言便要动手。 吴阿妹见求饶没用,心急如焚下,牟足了劲,一头顶在家仆肚子上,撞得那人猝不及防间踉跄了两步。 陈发也跟着去扣押着陈老四的家仆的眼睛。 陈老四更是不肯就范,张牙舞爪得一阵挣扎,脑袋撞在那家仆下巴上。 一家三口一同配合,竟然真的挣脱出刹那的空隙。 吴阿妹拉着陈老四要跑。 人群中的男人忽然手指一抬,弹出一枚石子,径直撞在陈老四的膝盖处,陈老四当即腿窝一酸,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吴阿妹也被他拽着摔在地上。 要跑的陈发见状,赶紧停下来去扶自己爹娘: “爹!娘!你们没事吧!” 这一刻的耽误,家仆便冲上来,再次将陈老四和陈发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押了。 吴阿妹一看丈夫儿子都被人抓了,也不敢自己跑,只能跪回去磕头,又开始求饶: “菩萨娘娘,天仙贵人,我们真的是来找女儿,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您行行好,饶了我们吧……” 陈老四腿伤得厉害,疼得一阵阵哀嚎。 陈发见状,涌上火气,大吼道: “我们是从常州来找姐姐!要去见官就去见!你就算把我们送到府衙,也是你欺负人!我们没有错!” “常州”这个词冒出来时。 萧芷卿和福缘这主仆二人同时变了脸色。 萧芷卿先是一愣,然后在脑海中诸多纷乱的信息中冒出了一个猜测。 福缘则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拉着萧芷卿便道: “小姐,认错人的叫花子罢了,哪里配与您说话,就叫人赶走算了,别耽误了您的要紧事……” 福缘话没说完,萧芷卿便摆开了她的手。 她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那男人的脸,又看了看那个一直在磕头的女人,最后把视线落到昂着脑袋不服气的小叫花子脸上,开口问道: “你说你们来找女儿,找姐姐,你们要找的人年方几何,姓甚名谁?” 吴阿妹一看有转机,赶紧道: “回小姐的话,我家小女今年应当是十七岁,姓陈名馒,村里的都叫她阿馒……” 她颤抖着手,从包袱卷里掏出那卷画像,恭敬地递上去: “她就长这模样,不敢与小姐相比,是我家男人认错了,小姐莫怪小姐莫怪……” 福缘看着那眼熟的纸张,很不想接,却不得不接。 她只能上前接过画卷,在萧芷卿面前展开。 然后萧芷卿就见到了自己一月之前亲手画下的那卷画像。 她眉头一蹙,刀子一样的眼神便剜到了福缘的脸上。 福缘吓得手一抖,惨白着脸色低下头。 萧芷卿却转过脸,对跪着三人道: “如此这般,倒是可怜。天下骨肉总不该分离,我便帮你们,找找这位好女儿吧。” 第214章 萧芷卿谋 萧芷卿只思考了半刻,便做出了决定—— 这事涉及英国公府的颜面,需得关起门来自己解决,不能让旁人看笑话。 况且,“苏玥钦”的身份涉及贵妃姑姑遗落在外的女儿。 这个叫“阿馒”的女人,到底是冒名顶替了“苏玥钦”,骗过了祖母一人,还是有更深的目的,想要攀附贵妃姑姑谋求更高的富贵,甚至是背后有其他势力牵扯,有更加险恶、更加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一切都要从长计议。 但是又不能完全关起门来解决。 凭萧芷卿这几个月的观察,祖母和母亲大约是被苏玥钦伪装的那副温和样子给蒙骗了。 若只在后宅中解决,万一苏玥钦早有准备,又用她那些阴谋诡计破了这一局,这一家三口岂不是反倒成了她坐实她身份的背书? 萧芷卿想要搞清楚苏玥钦的身份。 若她真是贵妃姑姑的女儿,那这三人便来的颇有蹊跷,目的不纯,要顺着查出背后之人的目的。 若她不是贵妃姑姑的女儿,是冒名顶替,在这故意行骗,那也要查清楚,不能再让祖母和姑姑乃至她们整个英国公府被她蒙骗。 得有一个明察秋毫,知晓内情,像她一样想要弄懂这件事的人在场才行。 萧芷卿想到了表哥誉王。 若苏玥钦真是贵妃姑姑的女儿,她便是表哥的亲姐姐,表哥一定比任何人都想要确定她的身份。 所以,纵然此刻萧芷卿再想让苏玥钦出丑,也还是先把混乱的场面压了下来。 她给了随行家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便心领神会,取了铜钱串子上前发给围观的百姓,驱散围观的人。 另一个家仆将三人端端正正地扶起来,态度上也客气了不少。 眼见围过来看热闹的人捧着钱串子喜笑颜开地嘟哝着“英国公府的四小姐当真菩萨心肠,被如此冲撞还愿意帮忙找回失散的女儿,真真是让人敬佩”,萧芷卿略微满意,又将眼神落在面前三人身上。 陈老四和吴阿妹低着脑袋诚惶诚恐,陈发还有一分不服气,但见到这位小姐阔绰的手笔,也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萧芷卿这才又道:“你们且先回下榻的客栈歇着,有消息了我自会让人去寻你们。” 陈家三口点头应“是”,相互搀扶着走了。 家仆自然读懂了自家小姐的意思,跟在后面,跟过去“监视”了。 萧芷卿也没有买东西的兴致了,回了车里便打道回府。 人群中,两股视线盯着离开的萧芷卿。 一是郑知瑶的手下。 二是陆云野。 方才扔石头的动作虽小,却逃不过陆云野的眼,不用他下令,明朗已经摸进人群,趁那人想要隐没在人流中的缝隙,从侧后方,一记手刀快准狠地砍在那人后颈处,然后伸手一抬,旁若无人地架住了那人昏厥的身体。 陆云野在酒肆二楼的高台处,看着明朗的动向,收回的视线再次转向驶远的萧芷卿。 这样一番声势,萧芷卿却能偃旗息鼓,从长计议,实在有些出乎陆云野的意料。 他今日等在这里,是做好了要出乱子的准备的。 谁想,萧四小姐的脾性跟他想的有些不一样。 好在今日不是一无所获,清和站在他身边,低声询问: “主子,可要给阿蛮姑娘送去消息?” 陆云野看了他一眼,道: “不必,阿蛮的爹娘没有出事,瞧四小姐这态度,应当是不打算再为难他们了,告诉阿蛮只会让她担心,咱们且再看看。” 清和应“是”,敛着眼梢退到了一侧。 陆云野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泛起一丝担忧。 萧芷卿将这事搁置了,事情就不可控了,原本将人顺势送走的计划也就无法达成了。 他原以为引陈家人来的会是萧芷卿,毕竟清和明朗已经把田守仁的消息全都喂到王诚嘴里了,再笨也能查到阿蛮的家。 没想到,最终将人引来的居然是鲁国公府的人。 鲁国公府那就是……瑞王? 瑞王在这事上贸然出手也实在是有些太巧太怪了。 陆云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若不是瑞王,鲁国公里面能做这事的就只有一个郑知瑶了。 能在陆云远出事后,迅速躲回娘家观察局势,陆云野就知道自己这个嫂子的心思并不简单。 若是她做的,倒是正好。 刚好可以引出陆云远做的那些恶事。 且看萧四要怎么选。 凶光一闪而过,陆云野便起身回府审人。 陆云野要审这抓回来的“可疑之人”。 萧芷卿则要审自己的贴身婢女。 回府关了屋门后,她尚未开口,福缘已经跪下了。 “小姐,奴婢不知这画像为何会流落他人之手,奴婢的表哥绝对不是泄露消息之人。” 萧芷卿没说什么,只让她跪着,然后坐在桌边,倒了杯茶,略解一路的暑气后,才没什么情绪地了句: “福缘,我要你一句实话,你表哥当真没有在常州打听到任何关于苏玥钦的消息?” 福缘脑袋埋在地上,默默咬住嘴唇,脑海中是大夫人仿佛将人刺穿的眼神以及冷冽的叮嘱—— “此事不必让卿儿知晓。” 袖下的手臂抑制不住地颤抖,福缘挣扎了一下,还是选择服从内心的恐惧,她回道: “小姐,表哥当真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他回时满脸淤青,浑身带伤,说是从常州回的路上让匪徒给抢了,这卷画像,定然是在当时被抢走的。” 萧芷卿没有说话,只是摩挲着茶杯,陷入思索。 如果苏玥钦的身份有问题,王诚在常州就不可能什么都没打探到。 如果福缘没有说谎,那便是苏玥钦先她一步,买通了田家的人,抹除了她的痕迹,却又在王诚离开后命人去把他给抢了。 足以证明,苏玥钦心虚。 消息流转的这么快,裴庾欢这个商户女定然是她的同伙,两人一同筹谋,设了这个局。 那今日那三个撞到马车上来的,也绝非偶然,苏玥钦能靠裴庾欢的人手,抹除自己在常州的痕迹,怎么可能让自己的画像流到“敌人”的手中呢? 萧芷卿不信偶然。 今日的事,是苏玥钦给她设的局。 苏玥钦要么是想借她的手铲除掉自己的父母。 要么是做好了十足的应对准备,绝不会让自己在这件事上露馅。 这三个臭叫花子的死活,萧芷卿当然不在意,她也不介意这是一个局,只是为了英国公府,为了姑姑,她必须要弄清楚。 苏玥钦到底是谁。 第215章 府中失窃 福缘不可信了。 萧芷卿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望着这花团锦簇的屋子,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孤独。 跪在她脚边的福缘,是服侍了她十年之久的贴身婢女,她以为福缘不会对她有所隐瞒,可却仍能从福缘的言语中察觉到那一丝细微的不妥。 总归是不可用了。 这样的福缘甚至连莽撞的福惠都比不过。 萧芷卿不由得有些后悔,只是一时与苏玥钦斗气,就折损了福惠这样一个忠诚可用的人。 心思少的人固然蠢笨,可用起来确实能叫人放心,她思虑周全,便是一把利刃。 可惜福惠已经被母亲赶出府去了,如今再想这些也没用了。 萧芷卿语气平淡地让福缘起身,随意给她派了些外出的活将她支走,又寻了一直在屋里做杂事的福欣。 福欣比福缘福惠要小一岁,为人沉默,但办事妥帖,萧芷卿那几抽屉的金银首饰,她总能收拾得井井有条。 萧芷卿想,她要让福欣帮她做事,就得先摸清福欣的底细,看看她有没有可以“拿捏”的地方。 为隐瞒心迹,此番,萧芷卿先问了问她手边的事,比如那些钗子镯子,哪套适合中秋宴佩戴。 福欣因为嘴巴笨,一直不得萧芷卿喜欢,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她受宠若惊。 简单问了几句后,萧芷卿夸奖福欣心细如发,是这院子里最将她的事放在心上的婢女。 福欣喜不自禁,小脸通红,磕着回话说“奴婢日后定然不辜负小姐的夸赞。” 往后几日,萧芷卿又绕过福缘以及府上主事的方嬷嬷,寻了些外院的下人,打听了下福欣的家里人。 她院中都是家生子,福欣也不例外。 爹娘一个在管库房,一个在照顾花草,还有个哥哥跟着张管家做事,前年刚讨了媳妇。 这个管库房的爹,一下就入了萧芷卿的眼。 于是她又寻了个将福缘派出去的日子,自己取了一水头极好的翡翠玉镯,在桌上一磕,碰裂了一道纹路后,将镯子放回抽屉,又寻福欣进来为她找镯子。 在记东西方面,福欣很是擅长,一口茶的工夫便将东西找到了。 她如往常一般,用丝绸帕子小心翼翼地将镯子取出,双手捧着递给萧芷卿。 可当萧芷卿要伸手去接时,那镯子忽然在福欣的手中裂开了。 伴随着极其细微的“咔嚓”声,半边玉镯滑落在地,摔成碎片。 福欣的脸上刹那间没了血色。 她立刻跪在地上: “小姐恕罪,奴婢方才取出这镯子时绝无磕碰,不知这镯子为突然碎裂……” 萧芷卿眼神幽深地看着她: “哦?你是说这镯子自己裂了?这可是姑姑送给我的镯子,你想好了再说话。” 福欣磕了三个头,急得眼泪冒出来: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真的不知为何会这样。” 萧芷卿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心知火候差不多了,便道: “事事都有意外,看在你这么多年尽心服侍、忠诚不二的份上,这镯子你不小心碰碎了便碰碎了吧。快些将东西收拾了,别让福缘瞧见,免得她将这事告到母亲那里去,到时,我便是想护着你,怕是也护不住了。” 福欣扬起小脸,满脸感激: “小姐大恩大德,奴婢这辈子都不会忘。” 她生怕萧芷卿让她赔,这样的东西,便是只赔一成都要掏光他们的家底。 但萧芷卿此后便再没提过这事,这让福欣惴惴不安的心慢慢变成了发自肺腑的感激。 这事过去几天,萧芷卿突然将她单独叫到屋里,开口道: “我有一件烦心事,无人可说,眼下这院子里也就只有你算得上是个贴心的,你可愿意听我说说?” 以前的萧芷卿是绝对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一个下人说话的。 但当无人可用时,她意识到,这些奴仆便如同棋盘上的棋子,必须要会执棋,才能把事情做好。 这些软话,与纵横的棋术没有什么区别。 就像苏玥钦执棋,裴庾欢是她最好的车。 她要探明苏玥钦的身份和目的,就得先吃了她的车。 眼前的福欣,便可做她的跳马。 想通之后,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福欣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她完全想象不出尊贵如四小姐,怎么会有烦心事? 她躬身倾听: “若有奴婢能做的,小姐尽可吩咐。” 萧芷卿露出笑容: “这事不难,只要你在出府时悄悄帮我做件事……” …… 陈蛮鲜有某个时刻,像这些日子这样煎熬。 她们与陆云野断了联系,她爹娘来京城,是她收到的最后一条信息。 裴庾欢前所未有的谨慎,只借着裁新衣的由头,让陈蛮陪同她去了一趟绮罗轩。 然后便让她等,引她爹娘来京城的人或许会借萧芷卿动手。 陈蛮于是乖乖等着。 谁想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眼见早晚得天儿都凉了,萧芷卿还没动手。 她在自己院子里,遥望萧芷卿的院子,心中疑惑,萧芷卿这次这么有耐心吗? 怎么能安静这么长时间? 难道上次开府宴,她与自己以琴会友、摒弃前嫌、相安无事了? 就在陈蛮这样想着的时候,程玉珠院中的于嬷嬷来寻她,说要请她和裴小姐到前厅见客: “开封府的军寻使黄大人来了,说抓了一伙贼人,似是偷了咱们府里的东西。里面有些物件似是表小姐此番入京时带的,大夫人想请表小姐和裴小姐到前厅去认认,看认不认得那些物件。” 这没头没尾的事,让陈蛮略感奇怪,她看向裴庾欢,见裴庾欢冲她点了点头,当即心中一沉—— 萧芷卿动手了。 这样说,莫非这偷了东西的贼是她爹娘? 陈蛮带着猜疑,与裴庾欢一同到了前厅。 进门后发现,坐于高座的,除了程玉珠外,竟然还有誉王赵寻和萧彦昭。 那位姓黄的大人就在萧彦昭左手边,恭敬地与两人谈论些什么。 萧芷卿坐在一侧,眼底带着些许恼怒。 萧芷林在她身旁,表情则有些困惑不解。 中央的桌子上,摆着约莫十个大小不一的木盒。 陈蛮与裴庾欢一同见礼。 众人便将视线落到两人身上。 程玉珠道: “家中出了贼,要让裴小姐看笑话了。玥钦,你快来看一看,黄大人寻回来的这几样东西,是不是你的?” 陈蛮于是上前查看。 入府后,她按着裴庾欢的安排,在给各方送礼时,细细地看过裴庾欢为她准备的册子,知晓裴庾欢为她置办的那十几箱东西里面都有什么。 春梨为她打开盒子,陈蛮一一看过去,果然见,盒子里那些镯子、坠子、发钗和摆件,都是她存在库房的宝贝。 库房失窃,偷得还都是她的东西。 陈蛮一时间没有想通萧芷卿要如何将这事拐到她爹娘身上去。 陈蛮疑惑回道: “回舅母的话,这些东西确实都是玥钦的,本是玥钦入府时一并送入库房的,怎么会在这里?” 程玉珠看了黄录一眼,黄录便上前解释道: “苏小姐,有人将这些东西带去当铺换钱,掌柜的见各个价值不菲,又见前来典当之人,衣着贫寒,相貌穷苦,不像是能有如此华贵之物的人,便起了疑心,将人拖在当铺里,让活计前来报了官,下官便带人前去探查,这一查,便在盒子上查到了英国公府的印封,这才前来一问。” 陈蛮惊讶:“怎会如此?” 程玉珠蹙眉:“看来是府里出了贼,还要多谢黄大人替我这外甥女将东西寻回。” 黄录拱手:“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萧芷卿则在这时接过话茬道: “既然这贼人胆大包天,或许不止偷了这几样东西,母亲,不如趁着黄大人在此,让库房管事的取了册子,一并看看,家里还丢了什么东西,是不是还有没被这贼人藏在别处、没被寻回来的。” 黄录点头: “下官此行,也正有此意,不知是否方便?” “自然方便。” 程玉珠转向于嬷嬷: “去寻库房曹管事的,让他先把玥钦的东西抬过来,仔细看看有没有丢了的东西。再让下人们一块去对账,看看库房还少了什么。” 因搜回来的全是苏玥钦的东西,程玉珠便只让人取她的箱子来。 毕竟要核对全府的家当,便是天黑也对不完。 等候时,程玉珠对赵寻略感歉意道: “倒是扰了誉王殿下的情景,难得您到府上来。” 赵寻道: “舅母客气了,我本就为看卿儿妹妹寻的字帖来的,闲事一桩,没有什么饶不饶,自然是玥钦表妹这事更要紧些。” 他声音和缓又温柔,完全没有陈蛮初见他时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只是,隐藏在其中的暗影,陈蛮不会看错。 誉王是来看热闹的,且绝对没安好心。 约莫一刻钟,数十个大箱子被抬到了院子里。 曹管事大汗淋漓地对账,听着单子上的名目,萧芷卿却发出了奇怪的疑问。 第216章 家贼难防 “表姐,你这单子上的一件件、一样样,听起来似乎都是今年新置办的样式?没从常州老家带些东西来吗?” 萧芷卿用疑惑的口吻发问。 众人便顺着她的话茬,一同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份单子上。 名册为了区分物件,样式种类都记得很详细,在库房任职的奴仆最怕在这些事上说不清,存入库房时,都是眼睛盯着,一个条目个条目记的。 首饰铺子、衣服铺子又喜欢用新样式吸引高门贵女们到店中撒银子,所以这样式年年都换,也年年都有新的叫法。 萧芷卿会提起这一茬,不是因为她对时新的样式有多了解。 她是故意借题发挥,想看看苏玥钦和裴庾欢会不会心虚。 但陈蛮和裴庾欢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尤其是陈蛮,她就等着萧芷卿找她茬呢,萧芷卿不问这句,她心里还不安稳,不知道这首饰失窃的事是不是萧芷卿做的。 萧芷卿问了,陈蛮才心中有数。 她答: “家中旧物都是母亲在时为我置办的,虽然珍贵,可瞧着总是不免伤心,外祖母要接我入京,便一并置办了新的。” 反正,这府中真正管事的程玉珠对她的身份心知肚明。 管她萧芷卿想做什么,大家一块演呗,陈蛮扯起瞎话来,连眼睛都不眨了。 “原来如此。” 萧芷卿点点头,收回眼神的同时不动声色地看了赵寻一眼。 她本就没打算凭这点小事就让苏玥钦露出马脚,这些话不过是引着赵寻对苏玥钦的身份产生怀疑做的铺垫罢了。 母亲如何姑且不论,只要在表哥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他总会把话传到贵妃姑姑耳中的。 萧芷卿便退了半步,等着库房总管将单子念完。 念完后,与箱子里的物件一比对,众人发现,丢的果然不止桌上那些首饰。 还有一套翡翠头面、一对赤色鎏金镯子和一副红宝耳坠没有寻回来。 “定是在那贼人手中。” 萧芷林道,她这辈子活到现在也没丢过东西,就算这几样东西算不了什么,她也替表姐着急。 来查案的黄录道: “国公夫人、诸位小姐莫要担心,下官此番回去定然细细审问那伙贼人,定将苏小姐丢了的东西寻回来。” 陈蛮对他行礼道谢。 一直作壁上观的赵寻却在这时候开口问道: “贼人要查,但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将视线落在跟在陈蛮身边的春梨与兰翠身上: “这些东西丢的实在蹊跷,大大小小的首饰竟然连丢了数十样,还都是苏小姐的东西,这事实在是古怪。黄大人可有从那贼人口中审出同伙?是谁胆大包天,在这府中与他们里应外合,窃取财物?” 萧芷卿闻言,眼睛亮了亮,心中暗叹,表哥这个帮手她没有请错,果然要比母亲清醒许多,一句话就问到了问题的重点。 面对誉王的询问,黄录态度更加恭敬: “回禀誉王殿下,下官是两人前将这伙贼人抓获的,贼人是一家三口,两男一女,率先招供的是那主事的婆娘。问及这些首饰来源,她却有些装疯卖傻,说他们不曾偷不曾窃,这些东西皆是她们女儿交给他们,让他们过好日子的。” “哦?”赵寻眉头微蹙,面露费解:“女儿?这真是可笑,偷了主子的东西竟还敢堂而皇之地说作赠与,那妇人可有供出这女儿的名字?” 伴随着赵寻的询问,萧芷卿将眼神落到苏玥钦脸上,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 萧芷林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趣事,也把耳朵竖了起来。 陈蛮的神色没有变,她已经有了猜测。 裴庾欢却在心底不动声色地打起了算盘,她看懂萧芷卿的谋划了。 萧芷卿的成长速度比她们预想的还要快,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抛弃了所有个人的偏见与喜恶,完全从英国公府的角度,去思考整个问题。 她不是想要借机搞死自己看不顺眼的“苏玥钦”,而是想要用手中掌握的信息,彻底探明“苏玥钦”的真实身份。 逼陈家三人入狱、受苦,面临流放之刑。 若“苏玥钦”是假的,萧芷卿就要趁机让她在无法割舍的亲情面前露出马脚。 就算苏玥钦冷酷无情、心如磐石,除掉父母与同胞兄弟的痛,也足以给苏玥钦重创。 若“苏玥钦”是真的,那陈家三人如何,都不会对苏玥钦造成任何影响。 也不会“破坏”她萧芷卿与苏玥钦之间的关系,往后她们还能在这府中做相亲相爱的表姐妹。 又或者,裴庾欢想,萧芷卿从这些由裴家筹备的财物上入手,或许也将矛头瞄准了她,将借这个机会,除掉她这个“苏玥钦”的好帮手。 真是个好计谋。 裴庾欢当即决定,将计就计,让萧芷卿“赢”上一筹。 她刚打定主意。 黄录便说出了他从陈家人口中审出来的那个名字: “陈馒,那妇人说他们的女儿叫陈馒。” 陈蛮听到这句话,心口抖了半分,就算她已经做好准备,可母亲喊着“阿馒”骂她的样子,还是猝不及防地从回忆中冒了出来。 那模糊的面容带着跨越十年的酸涩,差点扰乱了她伪装的表情。 好在这心绪上的波动,并没有被萧芷卿捕捉到。 程玉珠的神色变得幽深,她的眼神也划过陈蛮,却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今日这场由萧芷卿主导的戏码,到这个名字被念出时,程玉珠已经在心中猜测出了一切。 她冰冷的视线最终落到了福缘的身上。 福缘没有抬头,仍旧感觉到了那种被刀子剜肉一般的寒意,她肩膀缩了起来。 但程玉珠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夫君让她解决了苏玥钦,因为婆母的阻碍,她搁置了。但若是卿儿动手,让苏玥钦露出马脚,贵妃就算是再恼怒,也不能将火气发到她身上。 这倒是借力打力的好机会。 她假模假式的对于嬷嬷道: “去取管家册子,看看全府上下,这一众奴仆中,有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亦或是姓陈的婢女,全都找出来。” 于嬷嬷应“是”。 命人去做这事时,赵寻再次开口: “倒不如,将这伙窃贼押到府中来,由黄大人当场审问,与府中可能与此事的奴仆对峙,尽快将这贼人抓出来。这家贼之事,可大可小,夜长梦多,不可耽误。” 第217章 府中认亲 事情涉及英国公府,又有赵寻这个亲王皇子放话。 黄录当然不敢推辞。 虽然按着规矩来说,要对峙也应当把人押到开府衙里面去对峙,可黄录的直觉告诉他,这事可能涉及英国公府的隐私。 万万不能将其闹大。 他便应下了誉王的话,带人匆匆赶回开封府,找府尹温毕衡批了一张特殊办案的条子。 温毕衡正因定远侯府开府宴上抓回来的那个琵琶女忙得晕头转向、不可开交,并没留心他这事,只叮嘱了句“要去英国公府,千万小心那位姓裴的小姐”,就让他去了。 黄录将这话记下,从军寻院寻了个通判,将手续文书走全了,这才让人押了那三个窃贼,往英国公府去。 他匆匆奔波了一个时辰。 再入英国公府时,府中的众人刚在程玉珠的招待下,喝到第二壶茶。 屋中还飘着茶点的香气。 让黄录的满头大汗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但寒门出身的他对此并没有什么微辞,只按礼数回话: “下官将贼人带来了,只是按大周律,押审犯人时,要有通判在旁记录,还请誉王殿下、国公夫人以及诸位小姐莫要怪罪。” “自是不会。”赵寻道。 程玉珠也道:“黄大人请便。” 两人在时,身为未出阁的小姐的三人便没有资格说话,每到这种时候,萧芷卿心中都不太舒服,但想到大家都一样,她也便不多想了。 判官将笔墨纸砚在桌上摆好后,黄录便让差役将人押了进来。 三个人影仓惶地、踉跄地跨到屋中。 陈蛮与众人一起抬眸看过去,一股巨大的陌生感将她笼罩。 眼前的三人像是陌生人一样站在那里,纵然陈蛮望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的眼,也仍旧无法从中找出一丝熟悉的感觉。 只是十年而已。 十年的岁月便可以让她娘的背变得这么驼,让她爹的脸比树皮还要沧桑? 三人双手被捆在后面,凌乱的头发与身上的布衣都沾满了尘土。 那是京中少见的模样。 别说是府中的奴仆了,就算是街头巷尾的百姓,陈蛮在初入京城时所见过的那些窝在西市的叫花子,也不曾像这般困苦。 三个人瘦皮包骨头,像是一阵劲风就能将其摧折。 他们当然也没有坚挺的脊梁,开封府这一遭,已经把三人吓破了胆子,便是被推搡着进来时,三人都跪得迅速又顺从。 他们身上没有被打过的痕迹。 可就是一条绑手的麻绳,也足以叫安分守己了一辈子的人胆战心惊、惶恐难安。 七岁时的陈蛮,一直记得阿娘的粗壮和阿爹的凶恶,两人粗着嗓子大喊她的名字时,是她最害怕的时刻。 可如今,他们跪在那里,渺小得几乎要看不见。 磐石一般的心绪压在陈蛮的胸口,她收紧了袖子下面的手。 陈发在被抓之时,不服气地喊了几嗓子,但在京城办差的差役,什么样的事没见过,什么样的人没押过。 面对他这样没骨头还要装硬茬的,自然有许多整治办法。 如今陈发已经不敢说话了,只低着头叩在地上。 陈老四和吴阿妹也低着头,不敢乱看,打从进了这仙境般的华贵府邸,她们心里就越发害怕。 如今余光瞧见这满屋子不敢直视的贵人,她们越发卖力地说起求饶的好话: “官爷,我们真的没有偷东西,不是我们偷的,我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偷那些宝贝呀!” “是我们的女儿,她在京城发达了,过上好日子了,要接我们来享福!” “是我们的阿馒,让人给我们送了那些宝贝,真的是阿馒送的,官爷啊,您去打听一下,找一找,找到阿馒就什么都清楚了呀!” 他们求饶的声音像绵羊一样,哼哼得程玉珠心中升起厌烦。 这时,萧芷卿略带惊讶的开口: “咦,是你们?” 熟悉的声音引得三人一同抬头,见到萧芷卿这张数日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脸,三人愁苦的脸上涌起绝处逢生的惊喜: “小姐!小姐!是您啊!” “您也在这里,太好了,我们是入城来寻女儿的,您是知道的,这位官爷误会我们啦,您大恩大德,快帮我们跟这位官爷说说吧!” 赵寻看向萧芷卿:“四妹妹见过这三人?” 萧芷卿收起惊讶,回道:“表哥,我见过,前日子我要往绮罗轩去时,被这三人拦了车,他们像是把我错认成了他们的女儿,凭白闹了一场误会。” 吴阿妹赶忙道:“是啊,是啊,我们当时还把阿馒的画像给小姐看过,我们真的是来找女儿的。” 萧芷卿道:“确实看了一眼,但当时太阳刺眼,周围人多,我也没有看得十分清楚,你们既然是来寻女的,把画像拿出来让黄大人看看便是。” 这件事黄录已经审过了,他对萧芷卿道:“下官审这三人时,这三人只说,画像被他们女儿讨要回去了,并不在手中,是以,下官一直无法确定这事的真假。敢问萧四小姐,真的见过那卷画像吗?” 萧芷卿尚未作答,陈老四已经着急道: “是啊,是啊,我们一直都是实话实说啊,阿馒拍了丫鬟送了那些首饰来,让我们拿回去过日子,又让那丫鬟把画像给取回去啦,说她现在身份尊贵,不宜有画像流落在外,这、这,这才没了那凭证,我们句句属实,绝无半句假话!” 赵寻摩挲着茶碗,眼神幽深地开口: “既然如此,你们就在屋中看看,这屋子里有没有那日去给你们送首饰又向你们讨画像的丫鬟。” 于嬷嬷已经吩咐人,让府中姓“陈”都站到了院子里,总共不过六个人,闻声,便低着头进了屋子。 陈家三人忐忑又慌张地抬头,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看过六张陌生的脸过后,吴阿妹本要摇头,陈发却在这一刻惊叫出声: “姐姐!爹娘!是姐姐!姐姐就在这里!” 他眼神愕然地盯着屋中一角,陈老四和吴阿妹也赶紧跟着看过去,陈蛮那张与画像上如出一辙的脸映入两人的视线时,这两人也跟着叫了起来: “阿馒?真的是阿馒?” “阿馒啊,你怎么在这里啊?” “你送来的东西要冤死爹娘了!你快跟这位官爷说说!爹娘没偷东西,那些东西是你送给爹娘的。” “姐姐,姐姐!你快说说呀!” 在三人急切的声音中。 屋中众人,刹那间神色各异。 萧芷卿沉下了眼眸。 赵寻则挑起了眉梢。 真正的好戏终于来了。 第218章 迫不得已 陈家三人虽然已经记不清阿馒的样子了。 但那张画像,他们从常州到京城可是看了一路! 他们不可能记错,画像上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女子! 陈老四和陈发当即喊的越发大声? 吴阿妹却在与这女人对上视线时,心中“咯噔”了一下,背脊于诧异中泛起凉意。 这、这是他们的阿馒? 这样珠圆玉润、娴静端庄、高高在上的贵人小姐,是他们的阿馒? 阿馒就算有张能让戏班出钱买下的漂亮脸蛋,可也不可能有这种高贵的气质! 吴阿妹记得她那副豆芽菜似的薄命相,这辈子能得有钱人家的老爷青眼,去深宅后院里当个享福的姨娘,已经是她辈子最大的造化了。 她何德何能,能有这位小姐的一分尊贵? 吴阿妹拧着眉头,喉底酸涩,结结巴巴,心中涌现迟疑。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从五官到神态,想从其中挖出哪怕一丝与阿馒相似的地方。 可陈蛮只是面带惊讶地望着他们,手中的团扇以一个非常轻微又优雅的角度抵在胸前,轻蹙的眉梢,连惊讶都带着灌满温柔的涵养。 这怎么可能是阿馒? 这怎么会是阿馒那根豆芽菜? 他们该不会是中了套认错人了吧? 吴阿妹还在迟疑,陈发已经蛄蛹着扑了过去。 “姐姐!我是发儿啊,姐姐,你不记得我了吗?阿娘说,小时候是你把我背大的,连饭都是你一口一口喂我吃的,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陈发对陈馒这个姐姐没有任何记忆,从他记事起,家里就没有这个人了。 可他知道,面前这个与画像上别无二致的女人有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所以他表情格外恳切,嘶哑的声音都带了哀求的哭腔。 萧芷卿眼神停在苏玥钦的脸上,一眨不眨。 一个瘦骨嶙峋的十三岁孩子做出这种样子确实有几分可怜,萧芷卿想看看自己这个表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在她眸光中的陈蛮,并没有闪躲。 她蹙着眉梢,捏着团扇,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脸上带着略微骇然,又似乎被这哭声所触动,眼底浮现一抹怜悯。 她轻声道: “这位小哥,你不要着急,你是说我长得像你姐姐是吗?你们一家三口来京中寻的姐姐,便是我这般容貌的人?” 她轻柔的声音不急不躁,没有带着高高在上的责备,反倒如春风拂面,叫陈发愣了下。 从来到京城便饱受白眼、又在狱中受了莫大屈辱的他,刹那间恍了神。 见他不语,陈蛮干脆站起来,落落大方地任凭陈老四和吴阿妹打量: “大叔、大婶,你们要寻的女儿是长得跟我很像吗?她年方几何?是因何事与你们走散的?为何联络不上了?你们不要着急,黄大人寻你们来,就是要把事情问清楚,天子脚下,没人会污蔑你们的。” 萧芷卿挑了下眉梢,看不出苏玥钦是真情还是假意,单论这通说辞,确实没什么异常。 不过苏玥钦向来是个会装的,萧芷卿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她。 眼见三人正要因陈蛮温和的抚慰而略微冷静下来,萧芷卿适时开口: “表姐说的对,你们三人想清楚了再说话,无辜攀诬府中小姐与偷窃府中财物一样都是重罪,两罪并罚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样的罪刑当然不至于掉脑袋,但想到这位四小姐是在维护自己的表姐,黄录没有出言更正。 吴阿妹却比自己的男人和儿子更早一步读懂了其中的深意。 不管眼前这位小姐是不是阿馒,他们都只能认她是阿馒,否则,如何解释那些首饰呢? 首饰是显然从这个府里送出去的。 若这位小姐不是阿馒,那就是阿馒偷给他们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呀! 吴阿妹颤抖着挡在正要开口的陈发面前,眼带哀求地望着陈蛮: “阿馒,你既然愿意托人将那些首饰宝贝送给爹娘,就证明你心里还是记挂着爹娘的!这么多年,娘没有一刻不惦记你,你在戏班过得好吗?吃上饱饭了吗?班主待你怎么样?有没有教你本事?你是怎么来到京城的?” “爹娘当年卖了你,是迫不得已啊,大旱三年,又因征兵加了粮税,实在是没饭吃啊,再留着你是要饿死人的,爹娘只能把你送到能养活你的地方去。” “你若是因此怨恨爹娘,不愿意与爹娘相认,爹娘不怪你,只要看到你好好的,爹娘便安心了呀……” 吴阿妹这样说着,语气越发急切。 陈老四听懂了自己媳妇的意思,也跟着在旁附和: “我们到底养你到七岁,不会认错的,自己的孩子,怎么会认错呢?阿馒,你快跟他们说说,那些东西都是你让人送给我们的,我们没有偷啊!这么大的府邸,我们连大门都找不到,上哪里去偷那些宝贝呀!” 陈发则从刚才的愣怔中回神,爹娘都这样说,他便更希望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富家小姐是自己的亲姐姐了。 姐姐都能这样的造化,他何愁没有出路? 他眼巴巴的望着陈蛮,皮包骨头的脸上,这双眼睛是唯一与陈蛮有些许相似之处的地方。 陈蛮轻呼了一口气,娘的声音回响在耳畔,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样温柔的语气与记忆中那个动辄打骂的声音联系在一起。 可她的心还是被揉碎了。 记忆中那远去了七年的背影,仿佛在这一刻回头了。 绝然地将她留在戏班的娘亲,回过头向她解释:他们没有要卖了她,一切都是迫不得已,他们只是想让她活。 年幼的陈馒,也就只是想要这么一句谎言罢了。 她垂下眼梢,泛红的眼圈落下泪珠。 吴阿妹愣了下。 萧芷卿却露出了笑容。 再怎么会演戏,总是会有露出马脚的那一刻。 她状似关心地开口: “表姐,你怎么了,何故落泪?是被这泼皮无辜攀诬气恼了,还是……真有什么难言之隐,被戳中了?” 第219章 怀疑的芽 一直没太看懂状况的萧芷林听到这话,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四姐姐你别乱说话,表姐向来心善,被这寻女的哀思触动了也是有的,什么难言之隐,你怎么能帮着外人胡说八道!” 但萧芷林的话并没有影响萧芷卿,她的注意力仍旧落在苏玥钦身上。 她要看看苏玥钦舍不舍得置自己的生身父母于获罪的危难中不管不顾。 陈蛮眨了下眼睛,取了帕子擦掉眼角的泪。 她没有再去看殷切的陈家人,而是把视线转向了程玉珠。 她对程玉珠行了个礼道: “舅母,玥钦是想到了逝去的爹娘,想到爹娘曾经也如这位妇人般这样疼惜玥钦、记挂玥钦,甚至临终之前,也反反复复地叨念,说他们不是故意撇下玥钦不管的,是实在没有办法,是老天不给他们这个机会,只能留玥钦一人,孤苦无依地活在这世上。幸得外祖母与舅母照拂,才能在这英国公府中重新体会一分人间亲情。” “想着这些事,玥钦心中又是难过又是庆幸,一时百感交集,这才无故落泪,请舅母莫怪玥钦在客人面前失了体面。” 这里的客人指的自然是誉王和黄录。 程玉珠挑起眉梢,心中忽觉自己此前有些小看这个假外甥女了。 她本想做壁上观,等苏玥钦自己把戏演砸了,露出补不上的纰漏,引火自焚,就算毁了这一枚棋子,贵妃也不能怪到她头上来。 没想到,苏玥钦竟然将话锋转到她这里,逼着她在她的身份上表态给这陈家三人看。 确实是有点小聪明在身上。 程玉珠也不直接答,反而学苏玥钦的法子,转而对春梨道: “给你家小姐擦擦泪,莫要叫她伤心伤身。” 春梨应“是”,取了帕子上前。 萧芷卿眼见这事竟然要被苏玥钦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便又立刻对陈家三人道: “表姐贴身伺候的婢女不过这两位,你们可看仔细了,若是给你们送东西的不是这两人,就别在这凭白攀诬表姐,还真以为凭借三言两语就能胡乱认女儿不成?” 春梨一听,话是冲自己来的,便冲陈家三人扬起了脸。 这当然是一张陌生的脸。 三人见都没见过,可事已至此,他们哪里还有退路? 陈发第一个叫出声: “就、就是她!给我们送来这些首饰的人,就是这个姐姐!”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春梨。 吴阿妹想拦都没来得及。 可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替自己儿子找补: “那女子是这样的身段,眉眼瞧着也很像,只是那日那女子脸上遮了面纱,并不能完全看清楚样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跟这位小姐很像!” 陈蛮觉得自己娘亲还挺聪明的,这样的情况下还知道不能把话说死、提前铺好后路,难怪能把她生的这么聪明。 萧芷卿心中也泛起相似的想法,这村妇倒是不蠢,知道顺杆往上爬。 她自然也能再加一把火。 “胡说八道”,萧芷卿拧起眉头:“春梨是表姐的贴身婢女,平时无故不能出府,只有五日前陪着表姐去过街上的衣服铺子,哪有空闲时间,去给你们送首饰?” 陈老四忙道: “就是五日前!就是五日前!这姑娘就是五日前来寻我们把东西给我们的!绝不扒瞎!” 陈蛮听着,觉得自己爹扒瞎的本事还是有点比不上她娘,这话跟得太快太可疑了,黄录就明显一副不信的样子。 但萧芷卿不在意他们谎话说的真不真切,话说到这,她也跟着惊讶: “真的?真是五日前?” “是的”,陈发磕头:“回小姐的话,就是五日前,我记得清清楚楚。” 春梨蹙眉: “一派胡言,我今日才第一次见你们,什么时候去给你们送东西了?那你说说,我那日穿着什么衣服?戴着什么发钗?” 陈发被问的语塞。 吴二娘则转了下眼珠,直接道:“姑娘啊,您那日来连脸上都遮着布子,衣裙肯定也是提前换过的,这事于您而言不过是替您家小姐办的一趟差事,于我们而言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啊,您就莫要抵赖了,把您那日做的事与这位官爷一一说清楚吧!” “你、你怎么平白无故血口喷人!” “若是春梨,确实对表姐库房的东西,了如指掌,否则就凭这三个人,怎么可能能把手伸到府里的库房去呢?” 萧芷卿冷着眼梢,扫向春梨: “若是旁的内鬼,定然不会只拿表姐的东西,春梨敢这样做,想必是心中料定自己不会因为这事受责罚,毕竟春梨是唯一一个从常州老家跟来京城的婢女,与表姐的亲厚程度远非他人能及。所以,春梨,这事真的是你做的?” 萧芷卿冷言冷语,分析得句句在理,一时之间,连萧芷林都被她唬住了,看着春梨的眼神变得愕然又费解。 “春梨怎么会做这种事?肯定不是春梨……” 萧芷林的呢喃,被赵寻打断。 他看向库房总管:“五日前的几日,这婢女有没有进出过库房?应当是有记录的吧。” 总管立刻取出另一本册子: “回誉王殿下的话,有记录,按府上的规矩,所有人在进出库房时都要做两次记录,进时记一次,出时再记一次,时间、目的、取了什么东西,册子上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边回话,边按着日期往前翻找,果然,在七日前,找到了春梨进出库房的记录。 “春梨姑娘那一日是在库房中待了半个时辰,说是来为表小姐选中秋宴的配饰的……” 春梨急道: “我那日确实是按我家小姐的命令,去库房为她寻一套头面的,走的时候也确实只带了那套头面,出库房的时候好好地登记过了,你可不要空口白牙的污蔑我!” 总管闻言,赶紧低下头: “春梨姑娘是表小姐从常州带来的贴身婢女,本不是我们英国公府的奴婢,小人自然不敢按着府里的规矩去检查春梨姑娘的衣袖口袋。这些丢了东西放在木匣里,虽然大大小小的,瞧着有许多,可若是一并拢到一起,绑在布袋子里,那就很难瞧见了……” 说罢,他当即冲程玉珠跪下请罪: “是小人一时疏忽,没有约束好下面做事的人,没能看管好库房存放的东西,还请大夫人降罪!” 总管心里门清,无论今日这事结果如何,他盯着的库房里丢了东西,这责任总归是要算到他头上。 若是寻不到内鬼,说不定这内鬼的屎盆子就要扣到他头上! 这可不是轻飘飘一句“责罚”就能揭过去的! 若是顺着四小姐的话,将这事直接推到春梨身上,或许还能少受点责罚。 总管打定主意要咬死春梨不放。 反正她也确实可疑。 被这样无端污蔑,春梨急得脸都红了。 她眼见说不过总管,直接跪到陈蛮面前: “小姐!奴婢真的没有做过,您相信奴婢!是这些人信口开河污蔑奴婢的!” 一直沉默的陈蛮,却在这时蹙着眉梢,迟疑地打量着她: “春梨,这样说来,五日前你陪我出府时往绮罗轩去时,说西市有家糕点格外有名,要为我去买,走了足有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你当真只是去买糕点了?没有做什么旁的事?” 第220章 春梨招供 萧芷卿闻言,心道苏玥钦果然是个爱装的,平日里装得一脸和善,好像与这些下人关系多么好似的,结果遇到事了,还不是与大家一样,根本就没有那么信任。 反倒自己乱了阵脚,在这落人口实。 萧芷卿眯起眼眸,等着看苏玥钦主仆窝里斗的好戏。 春梨听到自己小姐质问,立刻跪着辩解: “小姐,奴婢就是去为您买糕点了,旁的、旁的什么也没做……” 她慌乱的语气颇有些欲盖弥彰之意。 连萧芷林都听出不对劲来了,更是瞒不过程玉珠的耳朵。 程玉珠看了眼执笔记录的判官,又看了眼立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着的黄录,略微思忖,开口道: “玥钦,这个丫鬟本不是英国公府的奴婢,也不曾学过府中的规矩,只因是你从老家带来的,与你亲厚,才将她留做你院中的一等女使。今日这事,可非同小可,她若是敢与外人私通,今日能偷这些身外之物,明日就能敢牵扯出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那日究竟如何,这丫头的手脚到底干不干净,在黄大人面前,你可要仔仔细细地问清楚。” 她这话说得很明白。 春梨如何,与英国公府无关。 苏玥钦要自己担起这个责任。 陈蛮于是面上愈发严肃: “春梨,那日我没多想,今日想来,西市与东市哪里有那么远,便是买点心也用不了那么长时间。且时间过去的不久,若府上派人去那家点心铺子询问,定能问清楚你是几时到的店,又是几时离开的,你想要隐瞒也是瞒不住的。” “你且好好与我说,你那日究竟去做什么了,除了买点心外,还有没有做什么旁的事,你有没有见过这三个人?你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是不会怪你的。” 陈老四听着这位小姐这样说,莫名其妙间又觉得天助他们,他们有救了,便跟着附和: “这位姑娘,这可事关我们性命啊,您家小姐都说了不会怪您,您就认了吧!” 吴阿妹一听他这话说漏了,立刻找补: “是啊,若是阿馒让你送东西给我们,这就不是偷啊,咱们谁都没偷,都是误会一场!说明白了就好了呀!” 春梨只跪着不语,陈蛮于是转向程玉珠: “还请舅母派人去问一问店家。” 她这话说完,春梨才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一样,拉住了她的裙摆: “小姐,不必麻烦大夫人了,奴婢愿意说……” 屋中众人于是全都将视线落在春梨身上,陈蛮也重新转过了身子。 这时,春梨却抬眸悄悄地看了萧芷卿一眼。 萧芷卿正在看戏,与春梨对上视线,她略微歪了歪头。 春梨的表情变得紧张,她收回眼神,忐忑地开口: “回小姐的话,奴婢那日确实是去西市买点心了,之所以耽误了许久才回去,是因为、因为奴婢在西市见到了……见到了四小姐院中的福欣!奴婢见到福欣在人群中鬼鬼祟祟,似是在寻路!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她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的表情又是一番变化。 萧芷林已经彻底茫然了,四姐姐和表姐这是在干什么呢? 负责记录的通判则提着笔偷偷地、怨怼地望了黄录一眼,这是个什么鬼差事?在高门大院的后宅牵扯出这么多事,不要命了啊?! 黄录则小眼聚光,转着眼睛看了一直端坐在末席的裴庾欢一眼。 府尹大人只叮嘱他要小心姓裴的小姐,这位裴小姐如今还是一副端坐着喝茶的模样,看起来并不会牵扯到这件事里面。 那事态应该还没有失控。 他略略宽心,只安静听着。 赵寻略感意外,他不怎么在意这件事的真相,能听这些脏兮兮的叫花子混扯这么多废话,他的耐心已经差不多用完了。 他没想到,表妹唱的这场戏居然还能将火引到自己身上。 他知道母妃有意趁着中秋宴为他封妃,若是表妹能在今日惹出什么丑事,封妃的事便可以再往后拖一拖了,他也有更多时间争取母妃选他心仪的女人做誉王妃。 这样想着,赵寻对这个胆大包天的婢女多了几分祈祷。 福缘听到“福”字,吓得魂都飞了,紧跟着又听到“欣”字,所有的恐惧都变成了震惊。 福欣是她们院子里最老实最沉默寡言的,四小姐连话都懒得跟她说,这件事怎么会牵扯到福欣? 福缘猛然想到,五日前的那一日,福欣确实因家中私事告了一日假,想到福欣那副木讷又认真的样子,福缘脊背一阵发凉,满心祈祷春梨说的不是真的,祈祷福欣不要变成下一个福惠。 可她的祈祷没有任何作用。 春梨的话还在继续: “奴婢一直跟在福欣后面,见她越走越偏,一直走到西市的一家客栈,那里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实在是吓人,奴婢不敢久留,便赶紧赶着去买了点心,回去寻小姐了,这才耽误了时间,回去晚了!” 陈蛮愣了下: “竟然如此?如果是这样,你方才何故吞吞吐吐?这也没有什么的呀。” 春梨趴在地上磕头,带着几分担忧道: “小姐,奴婢不敢说,是因为从您来到英国公府开始,便与四小姐生了许多误会,之前更是出了有四小姐院中的婢女将您推到水里去的事,奴婢实在不敢说,怕又让四小姐心中不快,害得小姐在这府中更难以立足……” 黄录听到这句,默默低下头,通判也悬着笔尖,目不斜视,两人只当什么也没听见,一起装死。 赵寻却在这时皱了眉头,担忧又关切地望着陈蛮: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苏小姐可有受伤?” 程玉珠火气上头,没想到苏玥钦带的这个野丫头如此口无遮拦,什么都敢往外说。 她当即开口: “回誉王殿下的话,是一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因个人愤懑,对玥钦无礼,人已经被赶出府去了。” 说罢,她又顺着赵寻的话去看陈蛮: “那时玥钦身上并未受伤,倒是不知那日的受惊吓,到今日可曾好些?” 陈蛮回道: “谢誉王殿下的关心,谢舅母的关心,玥钦已经没事了,也并不曾将这事放在心上。” 程玉珠点点头:“那便好。” 说罢,她眼神凌厉地扫向春梨: “春梨,便是你的奴契不在英国公府,府里也容不得你这样拨弄是非,挑拨家中小姐关系的奴婢,此番,无论你行没行这偷窃的歹事,都要按我英国公府的规矩处置!” 春梨闻言,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她委屈巴巴地拉着陈蛮的裙子: “小姐,是小姐您让我说的,奴婢也只是担心小姐,奴婢说的都是事实,奴婢没有拨弄是非……” 英国公府的奴婢自然不会是这样的规矩。 尤其是被一府主母训斥后,竟然不回主母的话,还攀扯自己的小姐顶嘴。 丢人的愤怒引得程玉珠脸色越发难看。 萧芷卿却在这时开口: “母亲,无事,我自然不会因一个奴婢的口舌之扰与表姐生分,想必表姐也不会纵容自己院中的婢女胡言乱语却不加以管束。但要论这事之前,我们是不是应当先问清楚,这个婢女为何要无端攀诬我院中的人?” 春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抢着答话: “四小姐!奴婢没有攀诬!奴婢真的看到了!真的看到福欣进了一家客栈,若能去寻一寻那客栈的掌柜,肯定能证明我说的话是真的!” 陈蛮像是不忍看她哭,便跟着问道: “那你可有看到那客栈的名字?” 春梨想了想,坚定地道: “是叫‘迎客来’,那家客栈叫‘迎客来’!” 听到这三个字,陈发像是被触动了机关一样,弹起来道: “我晓得,我晓得,这就是我们住的那间客栈!这个叫福欣的,一定就是当日来寻我们的人!” 第221章 福欣招供 陈发虽然不识字,但入京后的第二日,他就跟自己的爹陈老四一样成了,没事就往外溜达,四处找人攀谈,就想看自己能不能再遇上什么好心的贵人,能发点铜串子,让他们发笔横财。 这个过程中,陈发就打听到,他们住的那地儿叫“迎客来”,是个十分喜庆的名字,他一下就记住了! 现在陈发只庆幸他幸好是记住了! 才没错过这一线生机! 他眼巴巴地看着春梨,春梨则一下有了底气,哪怕是跪在地上,也挺起了胸膛: “小姐,您瞧,奴婢没说错,是有这样一个地方,这几人住在那里,说不定偷了您的东西送去给他们的就是四小姐院中的福欣!” 萧芷卿冷哼了一声: “福欣那日确实因家事告了假,可或许,去那‘迎客来’送东西的人就是你,你知道福欣那日因家事告假,才在这里胡乱攀诬,倒打一耙。” 陈蛮满脸迟疑,不知道应当相信哪套说辞,也不知道该相信谁才好。 春梨见状,一副被伤透了心的样子: “小姐,奴婢侍奉至今,尽心尽力,从无二心,您应当是知晓的呀,便是方才那一时的隐瞒,奴婢也是心中想着您寄人篱下的易才有所犹豫,您怎么能不信奴婢呢?” 她这样一说,陈蛮才心软地看向萧芷卿: “四妹妹,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既然黄大人在这里,不如唤福欣过来将当日的情形说一说,说不定事情就能明了了。” 萧芷林见状,虽然觉得场面混乱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想到按萧芷卿的为人处世,定然不会这么容易松口,她便想帮表姐说两句话。 可还不等她开口,萧芷卿便松了口: “表姐说的是,春梨说的也算是一方证词,既然牵扯到了我院中的人,便也该让福欣出来将事情说清楚。来人,去唤福欣。” 萧芷卿干脆利落的样子,看得萧芷林一愣一愣的,连带着嘴里的话也跟着咽了回去。 萧芷林决定还是再看看情况再说话。 约莫一刻钟,福欣匆匆赶来。 她紧张得往前厅一跪,刚拜见了厅中几位大人物,陈发便再次耐不住性子地叫了起来: “是、是这位小姐啊!那日来给我们送东西的就是这位小姐!” 陈老四和吴阿妹也在定睛细看间,辨认出了福欣的身份。 前者与陈发一样跟着叫了起来,后者则陷入了深深地怀疑与困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么大一座神仙府邸,这满院子的人,是在做什么? 用院中的奴仆耍他们玩不成? 吴阿妹因困惑生出愤怒,这愤怒却又因无力转瞬即逝,变成了恐惧,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阴谋,要他们命的阴谋,他们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成为这厅堂中,唯一狼狈地被捆着双手跪在地上的人。 被耍的团团转,却还搞不懂,这一切究竟是因何而起又是为了什么。 陈家父子一同激动: “大人!大人!这就是来给我们送首饰的那位小姐!” “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就是她!” “她那日等在客栈门外,见到我们出来,就把我们叫到一边,给了我们那好些东西!您快问问她,问问她一切就明了了!” 黄录看一眼福欣,冷冷开口: “方才你们不是还口口声声说去寻你们的人是这位春梨姑娘吗?” 吴阿妹这时候终于意识到,他们一家三口是被牵扯到这高门大户的后院祸事里来啦!他们绝不可能赢得过这些达官贵人! 吴阿妹这才彻底放弃了自己所有的小聪明,放弃了那套为留后路编出来的说辞,直截了当地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大人!大人!我们方才胡言乱语皆是因为吓破了胆!谁听到要砍头谁都会被吓死的呀!所以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得浑说一通,都是我们糊涂,我们该打,打烂我们的嘴也是活该!” 黄录见惯了撒泼打滚的泼皮,对这些伎俩也没什么反应,只道: “到底怎样,从实招来。” 吴阿妹赶忙道: “是,是,是,我们原是磐石镇陈家村的,十年前大旱,卖了个女儿去戏班,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谁想几十日前,有几个官爷模样的大人找到村子里来,说我们家阿馒在京城出息了,要接我们入京享福,给了我们一张画像,我们就跟着来啦!” “十年没见的闺女,那可是从七岁到十七岁啊,就算是我这做娘的也记不清她模样了呀,就只能照着画像上的模样像,那画像上的就是这位小姐的模样呀,我们这才以为这位小姐是要接我们入京享福的阿馒。” 黄录道:“但凡是见过苏小姐,人人都可画像。” 吴阿妹连声附和: “就是说啊,我们糊涂啊,没想到啊,方才才反应过来,定然是那接我们入京城他不安好心啊,用这位苏小姐的画像骗了我们啊!他还接我们到那客栈住了,还给了我们十几串铜钱,我们哪里见过那么多钱,自然是满心欢喜地当了真,就等着女儿接我们享清福啦!谁成想,都是骗人的!我们是被那贼人给骗了呀!” 黄录哼道:“一面之词,有何证据?” 吴阿妹磕头:“画卷都被收了,自是没有证据,只是铜钱还在,都在我家男人腰口藏着,那钱应当也能做证据吧?若不是有人给我们,我们哪能有那么多钱啊!” 他们穿的破破烂烂,押到狱里去时,搜身也就搜的不是彻底,黄录闻言,又让差役上前搜了一番,果然从陈老四腰口搜出来三个布袋,每个布袋分别藏着两串钱。 陈蛮看着,心中涌上酸涩。 英国公府的日子已经叫她忘了铜板的来之不易,这几串钱连春梨的月钱都不够,对她爹娘来说却是一笔值得千里奔袭的横财。 黄录看着钱,也对这番说辞信了几分,毕竟他们确实不像是能有这些钱的样子。 他继续问道:“那你便说说,这两个婢女之中,到底是谁,送了那些首饰给你们。” 吴阿妹抬起头,眼神在春梨和福欣的脸上流转,心中也闪过万千猜测。 她并不能从方才你来我往的言语中,理清这高门大院中的复杂关系。 只是那位姓苏的小姐因着她回忆阿馒的话落下眼泪的模样,始终盘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吴阿妹凭着本能做出了选择,她手指向福欣,打算诚实到底。 “大人,是这位小姐,她当日穿了青色的衣裳,抱了个翠绿条纹的包袱卷,头发就是今日这模样,脸上没有蒙帕子,我记得她的脸。她把包袱皮抽了,里面便是那些首饰,是她说,这些是我们女儿的东西,让我们拿去当铺换钱回家过好日子。” 她说完重重地磕了个头: “以上所言,绝无虚言,若有一句不实,天打五雷轰啊,大人!” 黄录这才将视线转向福欣: “如此,福欣姑娘有什么可说的?” 福欣抖了一下,眼角余光瞥见萧芷卿眼中的冷淡。 回忆中萧芷卿的话语划过耳畔—— “这镯子,把你爹娘、兄嫂全都卖了也赔不上,可若是你愿意把自己舍出去,那我愿意保你爹娘和兄嫂往后富贵无忧。” 福欣垂下眼梢,瑟瑟发抖地开口: “回、回大人的话,奴婢……奴婢……奴婢是送了那些东西到迎客来,但,但是,但是这事并非奴婢所愿,是、是裴小姐让奴婢做的,是裴小姐将东西交给奴婢,让奴婢去送的!” 第222章 露出马脚 当“裴小姐”三个字传到黄录耳朵里,他一直垂着的眼梢忽然瞪得斗大如牛,连带着整个心头都跟着一颤,抬头就往那位“裴小姐”那边看过去。 裴庾欢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 于英国公府而言她是上门借住的客人。 会被牵扯在此,只是因为苏玥钦这个友人请她陪同前来。 非要说她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那就是丢的那些东西都是她花钱买的。但这件事英国公府的众人是不知道,所以包括一直沉默的萧彦昭在内,誉王以及英国公府众人都在此刻将视线落在了裴庾欢的身上。 裴庾欢放下手中的热茶,略微挺了挺腰背。 她尚未言语,陈蛮和萧芷卿同时发出声音: “裴小姐?” “裴小姐!” 前者是难以置信的疑惑。 后者是带着些许怒气的指责。 温婉柔和如“苏玥钦”,当然不会与萧芷卿抢话,她团扇遮脸,双眼圆睁地闭上了嘴。 萧芷卿则皱紧眉头,怒声问道: “裴小姐,因你是表姐的友人,我英国公府以礼待你,你在府上借住的这些日子,我全府上下从不曾有一丝怠慢,你为何要指挥我的婢女,去做这种事?” 萧芷卿把话说了,程玉珠这个一家主母就不用再说了,被纠缠进小辈的口舌之争实在有失身份,她刚好可以作壁上观。 听到萧芷卿这种仿佛审问犯人一样“质问”的腔调,裴庾欢先是起身,略略整理了下衣裙,然后冲萧芷卿行了个客套的礼,随即露出好奇而不失礼貌的笑: “萧四小姐说的是呀,庾欢也很好奇,我一个于府中借住的外客,连这位福欣姑娘是谁都不认识,我要怎么越过萧四小姐的院墙,去教唆这位福欣姑娘,行此铤而走险之歹事呢?” 这个问题,萧芷卿没有接茬,而是重新把视线转向福欣: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福欣用袖子蹭了下被吓红的眼圈,深吸一口气答道: “是,奴婢向来在四小姐的屋中做事,本是与这位裴小姐没什么交集的,可谁想前些日子,奴婢在屋中为小姐整理首饰时,竟然一时手滑摔碎了一支镯子。” “那支镯子价值连城,便是赔上奴婢全家人的命也赔不起,奴婢心中惶恐,便偷偷藏了镯子,虽没被小姐发现,可心中始终不安,休值时,偷偷坐在廊下犯愁,不想这时恰逢裴小姐偶然路过。” “裴小姐上前询问奴婢为何忧愁,奴婢想到裴小姐是行商之人,或许知晓补救镯子的办法,便将事情告知了裴小姐。裴小姐看过那个碎了的镯子后,便说镯子碎了虽不能补,但是却能去外面寻一匠人,打造一样式相像镯子,将这件事瞒过去。” “奴婢信了裴小姐的话,可又为银子犯愁。裴小姐便提出了这个要求,她说我若能帮她办一件事,她便出钱替我去做这个镯子。奴婢实在走投无路,不知该如何时候,加上裴小姐只是让奴婢去府外为她送一样东西,奴婢想着,送东西而已,既没犯王法,又不违背府规,便答应了……” “谁想,谁想那包袱里的,竟然是裴小姐从表小姐那里偷来的东西……大夫人,四小姐,奴婢该死,府中失窃,惊扰了夫人小姐,都是奴婢的罪责,但奴婢绝对没有行盗窃之事,奴婢真的只是为裴小姐送了一趟东西,还请大夫人责罚、请四小姐责罚!” 福欣一口气将事情说完,便“砰砰砰”磕了三个头,额头贴在地上,不敢起来。 这一番说辞,前因后果俱全,且十分有逻辑。 否则,解释不通她这样一个在萧芷卿院中的奴婢为何会与刚到京城的陈家三人扯上关系。 萧芷卿骂了句: “我缘何会因一个镯子就怪罪于你?” 福欣只磕头抹泪: “是奴婢对不起小姐。” 此情此景,是让人有几分动容。 可黄录瞧着只觉得心底拔凉。 福欣都招了,接下来就该询问裴庾欢了。 但来前温大人告诫过他,要小心姓“裴”的小姐。 黄录不想问。 但不问不行。 他转向裴庾欢,谨慎地开口: “裴小姐,这件事,你又要作何解释?” 裴庾欢的眼神还停在福欣身上,眼底有一丝玩味,唇角带着些许好笑: “那日,我确实是瞧你唉声叹气愁眉苦脸,一时心软,便停下劝慰了你几句,可我只是教你去西市找个首饰铺子打个假镯子糊弄萧四小姐,可没有后面这一出,当时我的婢女冬菽也在,我有没有让你去做这些事,冬菽可以作证。” 萧芷卿看向黄录: “黄大人,贴身婢女这样亲厚的关系定然是同伙,供词不可信。” 同时,她心道,都说“十商九奸”果然没错,这裴庾欢竟然想忽悠福欣弄个假镯子来糊弄她,实在奸诈! 黄录也知道这个道理,可这件事审到这里,实在是有好几个矛盾的地方,让人想不明白。 陈家三人跟这英国公府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们来寻的那个女儿究竟存不存在?在不在这府中? 以及,若所有人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位裴小姐跟这陈家三人又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这位裴小姐就是陈家三人来寻的那个陈馒? 黄录叹了口气,转向陈家三人: “要不,你们仔细瞧瞧,这位裴小姐与你们卖掉的那个阿馒姑娘,有没有相似之处啊?” 黄录的语气有些有气无力。 裴庾欢也配合地仰起脸,转向陈家三人。 陈老四和陈发都愣了下,伸长脖子仔细看。 吴阿妹一下就皱了眉,她家阿馒软得跟个包子似的,揉扁搓圆没一句怨言,这位小姐却凌厉得像尊罗刹。 若说方才那位苏小姐还有几分相似,这位裴小姐那根本是门儿都没有! 连说话不过脑子的陈发都在裴庾欢半眯着眼梢的审视下害怕地退了两步,陈老四和吴阿妹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很快便回答道: “回大人的话,这位小姐与阿馒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她应当……不是我们的女儿。” 黄录于是又转向福欣: “你当真没有旁的隐情?若蓄意隐瞒,日后查出来,可是罪加一等的。” 福欣没有动,咬着牙坚持: “是,奴婢所言非虚,每个字都是真的。若有假话,天打五雷轰。” 福缘听着这话,心里“咯噔”又“咯噔”,凭她对自家小姐的了解,这件事多半是自家小姐搞出来的,而且表小姐与裴小姐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事情如此顺利地发展到这里,太像表小姐与裴小姐在联手给四小姐挖坑了,四小姐若是掉在坑里,一根头发都掉不了,可福欣……福欣只会比福惠还要悲惨,她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福缘着急得不得了,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便只能在一旁干看着。 而当黄录将视线移向裴庾欢时,一直沉默的陈蛮,忽的开了口: “裴小姐,此番我入京带的衣服首饰大多都是委托你帮我置办的,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只要开口,我定然不会吝啬,可为何要用这种方式偷窃府中财物?又为何要牵连四妹妹房中的婢女让她去做这种事?裴小姐,你到底与这三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她满是心痛的语气,像是想将这件事彻底推到裴庾欢身上,以此来盖棺定论。 萧芷卿当然不会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 萧芷卿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她想这人呐,只要与自己无关,便是能多善良就多善良,可若一旦涉及到自己,便是体面也没了,情谊也没了。 苏玥钦啊苏玥钦,你还是露出马脚了。 第223章 心灰意冷 裴庾欢一直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态度。 哪怕福欣将她咬死,就说这事是她做的,她也没当回事。 直到请她入府的友人,苏玥钦带着震惊与痛心问出了这句疑惑,两人之间的信任被彻底撕碎。 裴庾欢的表情一下僵住了,她难以置信地望着苏玥钦: “苏小姐,你不信我?” 苏玥钦咬着嘴唇,脸色煞白,满脸的为难与困惑: “裴小姐,我当然想要信你,可……” 她顿住的语气,像是有难言之隐。 黄录从这微妙的转变中,察觉到了一丝事实。 这位姓苏的小姐,或许真的认识这陈家三人,但这是个不能为外人所道的秘密。 裴小姐让人去首饰的原因,就跟这个秘密有关。 或许本就不是盗窃,而是接济。 苏小姐方才也说了,她入京的财物都是裴小姐置办的,而此番送到陈家三人手中的首饰,也都是苏小姐的财物。 也就是说裴小姐取了自己为苏小姐置办的财物,赠与了这陈家三人。 黄录虽然没有特意调查过裴庾欢这个人,但是因清远侯陈家的案子,对扬州裴家的财力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裴庾欢想送些钱财给陈家这三个人,真犯不上铤而走险从英国公府偷…… 让裴家的人去洒洒水就行了。 但偏偏,动了苏小姐存在库房里的东西,还不让自己的婢女去送,而是经这位萧四小姐院中的婢女之手…… 黄录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这也太奇怪了。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福欣撒谎了。 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这位话最多的萧四小姐搞出来的,就是要把这陈家三人往英国公府引,引他们来认亲,与这位苏小姐扯上关系。 最可疑的就是苏小姐的身份,黄录听说她由裴家商队护送入京时,曾在匪山上丢了几个时辰…… 黄录打了个冷战,赶紧停下了思考。 这事可不能多想,想多了容易惹祸上身。 就算真是萧四小姐做的他今日也不能把四小姐押回府里去,他又不是不想活了。 反正看起来,这位苏小姐是着了萧四小姐的道,想尽快结案,尽快把陈家的三人送走,直接信了福欣的谎话。 但黄录也不打算说什么,且等这几位小姐闹一会吧,闹完了他把陈家的押回府里去放了,这事就万事大吉、一了百了了。 就在黄录这么想的时候,裴庾欢忽然拔高了音量: “苏小姐,我裴家一路护你来京城,人人都说是我裴庾欢贪图英国公府的权势,想要借着你攀上这青云直上的东风,可我究竟有没有这些图谋,你心中应当是最清楚的,你今日竟然会因为一个婢女的一面之词,就将府中失窃的脏水泼到我身上?苏小姐,我真是看错你了!” 苏玥钦被她斥责得羞愤难耐,面颊也红,眼圈也红,她扶着桌子难过道: “裴小姐,你怎么这样说呢,只是福欣说了那些话,我心中实在疑惑不解,才想要问一问,我并没有不信你啊,只要你说我便是会信你的呀!” “疑惑不解?别说这些场面话,你心中在想什么,在怕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裴庾欢这突然的一句,让萧芷卿眯起了眼梢,袖下的指尖都跟着缩紧了,竖着耳朵等裴庾欢的后文。 苏玥钦也同样因为这句话,整个人都从娇弱的难过中冷静了下来。 她挑眸望着裴庾欢: “噢?裴小姐知道什么?玥钦当真不知,不如你此刻,在誉王殿下、大夫人乃至黄大人面前,将心中的话全都说出来,让我也听一听,我到底在想什么,在怕什么。” 她这样说,裴庾欢反倒收了声。 两人的争吵如同短促而至的倾盆暴雨,几个雷声后,便又云淡风轻了。 裴庾欢别过脸: “我当真拿苏小姐当做知己,苏小姐今日的言行,真是让人寒心。” 萧芷卿心中涌上一阵气恼,她心中的猜想几乎就要被印证,却在这关键时候被打断了。 她果然没有猜错,苏玥钦和裴庾欢是一伙的。 萧芷卿不甘心地开口: “裴小姐,我知你裴家家底不薄,没道理做这种事,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说,我们英国公府在,定然为你主持公道。” 可裴庾欢却彻底沉默了。 她只是绝然地看了苏玥钦一眼,便收回眼神,转向黄录,冲黄录做了个揖,道: “黄大人,这件事是我做的。就像福欣说的那样,东西是我偷的,也是我让她送到陈家三人手中的,所有一切都是我的做的。你把我带走吧。” 黄录愣住,万万没想到后续竟然是这种发展。 他右眼皮狠狠地跳了三下,忍不住道: “裴小姐,我们开封府抓人不是不讲道理的,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就是我做的。” 裴庾欢如同赌气,嘴像石头一样硬。 苏玥钦于心不忍,缓和声音唤了声:“裴小姐……” 裴庾欢只留给她一个绝然的背影,同时略带不满地看向黄录: “黄大人,我都招供了,你抓不抓?你若不想斌公执法,那我就自己去开封府敲鼓自首。”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黄录哪还敢继续拖延,只能让手下上前将裴庾欢拿下。 说是拿下,就是左右各站一个押送的差役,引着她往外走,动手是没人敢动的,在温毕衡手下做事的人大多都知晓“裴小姐”的名号。 最后,稀里糊涂的陈家三人与心灰意冷的裴庾欢以及坚决护主的冬菽一起被黄录带回了开封府。 而英国公府,这一场闹剧被赵寻和萧芷卿结结实实地看在眼里。 从裴庾欢被带走时,苏玥钦就开始抹眼泪,春梨也跟着抹眼泪。 萧芷林从头傻到尾,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裴小姐竟然真的跟表姐大吵一架就走了,且直到裴小姐离开,萧芷林也没搞懂她跟表姐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这些首饰又是为什么丢的,以及那三个人到底是干嘛来的。 混乱之中,她只能先去安慰自己表姐。 赵寻也跟着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由萧彦昭陪着出了府。 而萧芷卿,心中的不甘很快被她压了回去,她想,今日的事表哥全都看到了,表哥不蠢,心中自然会有判断。 这个假苏玥钦既然有胆子来冒名顶替,就不是这么容易被揭穿的。 但今日这事没完,她还有后手。 萧芷卿将眼神落在跪着的春梨身上。 苏玥钦一时心急,失了两个臂膀,裴庾欢被她推走,留下的春梨心中又何尝没有生出裂痕? 苏玥钦方才可是真切地审问了春梨。 这份不信任,就是离间她们主仆的最好的工具。 萧芷卿一刻也不想等,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借春梨挖出苏玥钦的真实身份了。 而另一边,温毕衡听到手下黄录回来了时,心中莫名泛起一丝不安。 不过他想,他都已经交代过了,且裴小姐就是个在英国公府借住的客人,这事应该无论如何都绕不到裴小姐身上去,他就没起身亲自去看。 直到半个时辰时辰后,走完了所有程序的黄录带着裴庾欢站在了温毕衡面前。 温毕衡:…… 他带褶的眼皮抬了又抬,沉默了足足半刻钟,才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黄录这个兔崽子,把裴小姐给抓回来了! 温毕衡气的差点掀翻桌子。 但裴庾欢笑意盈盈,如同见到老熟人一般亲切地冲他打了个招呼,而后,当温毕衡在她的暗示下将黄录骂走后,裴庾欢靠近温毕衡,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对温毕衡道: “温大人,我知你在为柳香香的案子犯愁,你把我关到她隔壁,我保你升官发财、前途无量。” 第224章 无罪释放 温毕衡看着裴庾欢,只希望自己聋了。 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所以他飞快地抬起头,扫视了下四周。 值守的差役站在十步之外。 窗户半开,透着廊下凉风。 大门敞开,门外两侧差役日常值守。 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没有人察觉到裴庾欢这骇人听闻的一句话。 温毕衡便不动声色地将眼神从裴庾欢身上移开,转向去而复返,又将陈家三人押来的黄录身上。 黄录像是做了莫大的亏心事,始终低着头。 他手上拿着通判册录,绕过裴庾欢,恭敬地递给温毕衡。 温毕衡眯眼盯着他,直到他退回堂下,才清了清嗓子,质问道: “黄大人,你这趟案子办的好啊,既然抓回了嫌犯,想必已经把来龙去脉都理清了?” 黄录沉默了片刻,答: “回府尹大人的话,裴庾欢对盗窃一事供认不讳,但下官认为,案件还有颇多疑点,详细的供述过程都记在这本通判册录之中了。待大人审过后,下官便会将这嫌犯及其从犯,带到军巡院中继续审理,争取今早结案。” 温毕衡闻言,没好气地剜他一眼,心道“你结个屁的案,抓了裴庾欢回来还想结案?做你的春秋大梦。” 但官场之上,温毕衡还是文雅的。 他飞快地看了眼手上的册录,确认最后一页上那所谓的供述牛头不对马嘴、皆是一派胡言之后,他又将眼神转向裴庾欢。 裴庾欢客套的笑笑,带着几分熟稔,在等他做决定。 但温毕衡不敢做觉得。 柳香香很好审,抓回来的第一天就把来龙去脉供述明白了,包括瑞王的人是在哪一日去到田家寻到她的,以及这些人又是怎么用她爹的性命威胁她的。 “大人无论如何审,审多少日,民女的证词也不会变,就是瑞王殿下的人命令民女在定远侯的开府宴上刺杀誉王殿下。民女不怕杀头,民女只想说出真相。” 这字字句句,温毕衡听得脑瓜子嗡嗡的,通判更是一个字都不敢往通判册录上记录。 传出去他们都得给自己惹麻烦,更别说是禀明圣上了。 其实他们开封府的职权挺独立的,温毕衡并不受制于任何一位皇亲国戚,脑袋硬一点,把折子递上去,禀明圣上,等圣上做了决断,他再按圣令行事就好了。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太子出事了。 满朝文武全都夹紧了尾巴,看不懂圣上是真的恼了太子,欲行罢黜之令,还是把这事当个幌子,想像此前结党营私一事一样,清查朝堂。 谁敢在这个时候跟三位殿下扯上关系呀? 保不准就要撞到圣上的刀口上去! 温毕衡是没有这个胆子的,局势明朗前,他只能压着这事,查得一慢再慢。 可他不想查,这事到底还是出在定远侯府里,出在众目睽睽之下,柳香香当众状告的两浙转运使潘畅恐怕早就收到消息了。 温毕衡还怕柳香香那个坐牢的爹真的出事,特地亲自跑了趟刑部,与刑部尚书通了气,劝告他一定要将人保护好,否则恐怕要引火上身。 得了刑部尚书首肯,他才安心回自己的开封府猫着。 谁想,猫也猫不安生,他这个不长眼的下属,把裴庾欢这尊大佛“抓”回来了。 堂堂扬州首富能从英国公府的后宅里偷首饰送给三个从穷乡僻壤来的叫花子? 这事传出去能有人信? 温毕衡一边磨牙一边起身,把册录甩给黄录。 黄录不敢抬头。 陈家三人跪在地上喊冤。 “青天大老爷啊,事情已经查明了,是这位裴小姐偷的东西命人送来给我们的,跟我们没有关系啊!求诸位大人行行好,放了我们吧!” 温毕衡不想把裴庾欢留在府里。 就算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十分诱人,但温毕衡见过清远侯府的下场,他知道这个女人骨子里的疯劲,他不想拿脑袋去赌前途。 既然裴庾欢是冲着柳香香来的,那他就得赶紧把人送走,且一刻不能等,立刻就得送走。 “你留下,寻军巡院的通判来,本官亲自审,就在这里审。” 温毕衡摆了袖子,越过裴庾欢,坐到官椅上。 陈家三人闻言,满脸的有苦说不出。 他们在刚才那个府里都被审了好几轮了,嗓子也哭哑了,好话也说尽了,怎么还要审啊?怎么审起来没完没了了? 裴庾欢则恭敬地退回到厅堂中央,与她的“同伙”冬菽一起,和陈家三人并排站在堂下。 待到通判再次提着笔坐好,黄录也默默站到一边,温毕衡清了清嗓子直接开审: “既然东西是这位名叫裴庾欢的小姐从英国公府的库房偷窃来,送给陈家三人的,那陈家三人无罪,待到退堂,便可自行离去。” 陈家三人闻言,刚黯淡的眼神立刻亮起来,赶紧磕头谢恩: “谢青天大老爷明察!” 温毕衡又看向裴庾欢: “至于你,裴庾欢,按大周律,盗窃应徒三年,但看册录上记载的口供,你从苏玥钦苏小姐处偷拿的首饰,皆是你亲手从裴家承办的,可有苏小姐给你的委托凭证或者钱财票据?” 裴庾欢答: “回大人的话,不曾有。” 温毕衡便道: “好,既然没有,那其中财物往来便说不清楚,裴家的东西与苏小姐的东西自然也划分不清楚,便是你们二人共有的财物,既然是共有的,便是自取自用,没有‘窃’这一说,裴庾欢也无罪,裴庾欢及其随行的婢女,也可在退堂后自行离开。” 这决断一气呵成,黄录都听傻了,原来案子还可以这样判,忽略一切疑点的同时又能秉公执法,句句都有依据,着实令人钦佩,怪不得温大人能坐到府尹这位置。 但裴庾欢却没有像陈家三人一样谢恩。 她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让温毕衡在心中大叫“不好”的笑容,然后道: “温大人,其实我有一件事没有招供。” 温毕衡:“既然裴小姐没有盗窃,陈家人也没有盗窃,那就没有案件,没有案件,何来招供一说?裴小姐不必多言。” 温毕衡马不停蹄地举起了手中的惊堂木,在桌上那么一敲,紧跟着道: “退堂!” 随着这句话,冷汗和他的心一并落了下去。 裴庾欢和冬菽几乎是被半催半推地赶出了开封府。 到府外大街上时,冬菽扶着裴庾欢的手,帮她拍了拍被差役沾染上的尘土: “没想到堂堂开封府府尹竟然是如鼠辈般胆小。小姐,此番没能入狱,我们该当如何?要不要当街抢上一通,找点麻烦?” 冬菽性子直率,因学不会太多弯弯绕绕,被江朔带到身边习武。 也因此,性子越发耿直。 所以她大多时候都不说话,害怕坏事。 除非气急了忍不住。 温毕衡在现在的她眼中就是个气人的怂货,坏了小姐好事。 裴庾欢对她道: “京城这种地方,怂一点才能活的久。别担心,话已经递出去了,温大人会来‘抓’咱们回去的,且等一等。” 第225章 借力磨刀 裴庾欢说着,伸直手臂,舒展了一下身体,感受了下离开英国公府的自由空气。 避难躲去英国公府至今也有好些日子,也不知道清风楼追杀她的那些人,还记不记得这个没能达成的任务,还会不会寻机会动手。 她想,她今晚得寻个妥帖的地方安眠。 这样想着,裴庾欢将眼神落到与她一同出来的陈家三人身上。 最先与她对上视线的是吴阿妹,吴阿妹在瞪她,眼神中带着愤懑与埋怨。毕竟在吴阿妹看来,这无妄之灾都是因裴庾欢而起。 但当两人视线相交时,吴阿妹眼中的埋怨立刻变成了谄媚。 “裴小姐,裴小姐,多亏了裴小姐为我们说话,我们才能恢复清白啊。” 吴阿妹很清楚,裴庾欢这副穿金戴银的模样,不是他们这些吃不起饭的庄户人家能惹得起的。 事情了了,不管起因是什么,赔两句吉祥话总是错不了的。 兴许还能得点赏赐。 在这件事上,陈老四和陈发也非常统一,两人弯着的脊梁完全没了在英国公府里为自己的性命据理力争时的血气方刚,反倒是一副怕事的恭敬,也附和着吴阿妹说: “谢谢裴小姐。” 陈老四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既然误会都说清了,那那些首饰和宝贝,小姐是不是可以,再还给我们?” 陈老四眼巴巴的样子被吴阿妹剜了一眼: “说什么呢,大牢没蹲够啊,还敢提那些东西?” 吴阿妹也想要钱,但她更想要命。 陈老四虽然也想要命,可他就是想再试试。 那么多宝贝,换成钱,那得有多少钱啊,家里的茅屋都能加盖好几间了,发儿将来娶媳妇也不用犯愁了…… 冬菽知道穷怕了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她不嫌弃他们的贪婪,反倒觉得可怜。 裴庾欢更是如此。 她是个商人,不做亏本的买卖。 她既然答应了陈蛮要护着这三人,那就得先从这三人身上将本息都收回来。 “陈叔、吴审不必这么客套。” 裴庾欢露出善良的笑容: “其实,这事说到底,是我没办好,害得你们平白在官府中受了这么一通罪,我应该向你们赔不是。其实啊,我与阿蛮有过数面之缘,虽算不上好友,但也有些许交情。那些首饰,确实是阿蛮托我送给你们的,她心中记挂着你们,想让你们过有钱的好日子。我既答应了她,便该将事情都安排好。叔婶若是信我,便随我一起,暂且到客栈,点些饭食,修整一番吧?” 裴庾欢这套说辞,让吴阿妹心生退意。 她觉得这些城里人各个都是笑面虎,心中藏着数不清的小九九,她不想再惹麻烦,也不觉得自己女儿能有这样的好心。 陈老四只想要钱,也不大想去。 可他与陈发一样,听到“点些饭食”四个字,肚子就开始叫,嘴巴也跟着馋。 实在是扛不住,便答应了: “裴小姐太客气了,阿馒到底在何处啊?为何她不自己来寻我们?” “这事说来话长。” 裴庾欢做了个请的姿势: “且随我到店中歇榻,再慢慢去说吧。” 裴庾欢带着陈家三人,往东市第二好的客栈“云想容”去时,一直在开封府门口盯守的几方人马,各自行动,带着今日所见的消息给自家主子报信去了。 有的信送到了四座国公府。 有的信送到了两座王府一座公主府。 有的信则越过宫墙,送入了后宫。 同时,英国公府中,萧芷卿带回了福缘,福欣却被程玉珠以“处置”为由,留了下来。 “无论起因为何,卖主就是大罪,我英国公府中容不下这样不忠的奴婢。” 这是程玉珠对福欣的处置。 萧芷卿并没有多做停留,她由着福欣被于嬷嬷带下去了。 但当众人离开后,福欣并没有像曾经的福惠一样被押到柴房等着被卖,而是一路往老夫人的朝晖堂去了。 到了朝晖堂,于嬷嬷退下,福欣径直进屋拜见顾老夫人。 府中的骚动顾佩玖有所耳闻,福欣跪在厅中时,她没有多问今日这场闹剧的经过,而是问:“卿儿那孩子,是如何交代你的?” 福欣于是从“碎了的镯子”开始交代,一路说到“指认裴小姐这个幕后黑手,在裴小姐与表小姐慌乱之际,挑拨二人的关系,最好能引得表小姐自乱阵脚,露出破绽,最次也要死咬裴小姐不放,将这一串事污到她身上,让大家认定是她在后宅中挑拨离间、作乱生事。” “哦?因何生事啊?”顾佩玖问。 福欣答: “四小姐说,裴小姐救过驸马,与公主府多有交好,又借着表小姐的身份来攀咱们英国公府,便是左右逢源的商贾本性。也因此,她也有是公主府探子的嫌隙,把事情往这件事上引,她借奴婢之手去送首饰,挑拨表小姐与四小姐的关系这事就能说得通了,若表小姐身份有问题,自然会心虚生乱,说不定会怀疑裴小姐,或是把事情推到裴小姐身上以撇清自己,两人只要生了嫌隙,今日这事就算是成功了。” 顾佩玖听着笑了笑,与身旁的黄嬷嬷道: “瞧,卿儿成长的多快,那小脑袋一下就能想到这么多事,今日这事做的,虽有许多不足,也有许多着急的地方,但到底是比之前几次要冷静多了,也没只把眼睛盯在一个人身上了。” 黄嬷嬷也欣慰道: “是,早前贵妃娘娘说要送块磨刀石入府,老夫人您还觉得心疼,怕四小姐真的因此受了委屈,但您瞧,四小姐到底是聪慧,便是心中有所怀疑,也还想着咱们英国公府的颜面,为了这件事,花了不少心思。” “以前是我心软,宠的卿儿太过了。程氏也是,忌惮阿元,夹在中间不好做,没能狠下心去教卿儿后宅这些弯弯绕绕,眼看中秋宴就要封妃了,年关之后,卿儿便要入誉王府做王妃了。虽有阿元这个母妃压着,又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誉王不会薄待卿儿,可王府后院最忌讳的就是争宠,卿儿就是太骄傲,太容易被使小性子,若不狠下心磨一磨她,一定会吃大亏的。” “四小姐成长了。” “知道费心思,总比以前那样直来直往的好。只是是不是真的成长了,还得看她有没有学会用人。” 顾佩玖将眼神落在福欣身上,这是她一早便安排在卿儿身边的人,能选中这孩子做事,是卿儿学会看人的第一步。 而第二步,就要看她会不会在今夜将忠诚可用的奴婢救回去了。 毕竟,身边之人,穷途末路还能不改口供出主子的“忠心”最是难得。 萧芷卿学会珍惜这份“忠心”时,才是真的有所成长。 在顾佩玖等着看萧芷卿的行动时,誉王赵寻入宫求见了自己的母妃萧茹元。 他知道自己的母妃在宫外一直有自己的耳目,英国公府的事定然也已经传到母妃耳中了,但他今日来不是来汇报英国公府的那场闹剧的。 他是来聊他的婚事的。 第226章 寻常晚膳 赵寻来到兴华宫时,天色已暗。 负责通传的婢女请他进去时,殿内传来一阵轻松的谈笑声。 赵寻走近几步,听到其中有父皇的声音,他便顿住脚步,略微整理了下衣冠,才继续往前。 刚跨进殿内,一阵荷花香气扑鼻而来,随即是一阵甜酒的清冽。 赵寻望过去,见侧殿的圆桌上,摆着一桌珍馐佳肴,父皇正在与母妃一同享用晚膳。 赵桓穿着暗黄常服,端着酒盏,显然是酒意过半,正在兴头上,面颊上带着两搓绯红。 他心情极好,身上带着前朝少见的松散,看见赵寻,便冲他招手: “寻儿来了?来的正是时候,快来尝尝你母妃亲点的荷叶蒸鸭,肥而不腻,配着甜酒,极有滋味。” 赵寻快走了两步,展袖行礼: “拜见父皇,拜见母妃。” 他行礼起身后,伺候在一边的温絮温嬷嬷便亲自为他在萧茹元身旁加了一凳子。 赵寻于是顺势坐到自己母妃身边,在父皇的夸赞下拿起了筷子。 “恐怕这后宫的御厨最头疼的便是母妃这张会吃的巧嘴了,三天两头便能琢磨出一道旁人闻所未闻的新菜,也是苦了那些御厨要日日花心思、费脑筋。” 赵寻笑着打趣。 萧茹元瞪他一眼,亲自夹了块鸭肉给他: “哪里是我琢磨的,这菜是江南水乡的吃法,温絮是扬州人,她前几日瞧见荷花提起这一茬,我才好奇想要尝一尝,谁想今日这菜刚上桌,你与你父皇便前后脚往我宫里来了,肚子里是有什么馋虫?宫墙都挡不住,偏就叫你们有这口福气。” 萧茹元因着夏末的暑气重,且在自己殿内并未外出,穿的也是十分随意。 素色的褂子素色的衣裙却无法掩盖她那张与生俱来的牡丹面容,便是一头乌发只懒懒地挽了一根金钗,也是雍容华贵,国色天成。 而一旁的皇帝赵桓,虽然只比萧茹元大了两岁,刚过了四十大寿,可因心思太重,太过殚精竭虑,已初露老态,束起的黑发中夹杂着银丝,原本圆润的方脸,这几年也越发消瘦,只是身上的龙纹黄袍,为他添了几分威严。 赵桓喜欢萧茹元这副极为随意的美貌,不施粉黛也仍能引得人目不转睛,脑袋里面装着的趣事也格外多,往日与他说起闲话,似是不把他当皇帝,只当他是寻常的夫君,开心了打趣两句,生气了也敢骂两句。 骂人的样子都好看。 早在萧茹元嫁给他大哥信王为妃前,赵桓便将她这副模样看到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赵桓并不介意萧茹元曾经嫁过信王,能将她抢回来,抢到自己的后宫,对赵桓来说反倒是一种别样的功绩。 他喜欢看这个女人在失去一切后重新爱上他的样子。 也享受这仿佛平民一般一家三口的其乐融融。 所以,见到他的贵妃给儿子赵寻夹肉,赵桓也挑起筷子,屈尊降贵,挑了块最鲜嫩的鸭肉夹给萧茹元。 “这就叫来的早不如来得巧。”赵桓笑道。 赵寻见自己父皇心情好,便也和缓了语气: “谁让母妃你这里的晚膳总是格外诱人,父皇与儿臣情不自禁地便寻着时辰来了。” 萧茹元一人瞪了一眼,转向温絮道:“咱们以后用晚膳时,关起屋门来,谁也不让进,看他们怎么来。” 赵桓“哈哈”笑起来,招呼身后的元思祥,取了一玉碗,亲自给萧茹元舀羹汤: “再过十几日,中秋宴用的荔枝秋酿要开盖了,朕命人提前取一坛,先送到你宫中,旁人都没不给,如何?这晚膳的桌边能不能给朕留个位置啊?” 萧茹元闻言,这才接过那玉碗,笑着回了句:“这还差不多。” 赵寻心中想的事,是不能在父皇面前说的,所以他便压下自己的心思,与父皇母妃一起好好地享用了一顿晚膳。 又趁着父皇不错的心情,简单聊了聊前朝后宫的事。 这世上,萧茹元叮嘱过他,所以赵寻留了个心眼,便是气氛再和缓融洽,他也不主动去提那些事,只说自己近日的吃食与在书中读到的趣事,等赵桓自己提到前朝的某一茬时,他再跟着说两句。 但也只能说两句,且不能夹杂太多个人的看法,附和着说,最是保险。 今夜也是。 父子二人先聊到的是定远侯的开府宴: “卿儿表妹在定远侯的宴席上抱着琵琶弹了一曲《凉州》,曲调十分动人,听的人心潮澎湃,可惜陆侯府上乐人的琵琶太过老旧,曲子没能弹完,实在是可惜。” “卿儿琵琶弹的确实不错,朕记得她幼时似是得阿元亲自教导,琴棋书画都有阿元当年的几分精彩,陆侯能得卿儿献曲,也算他有福气。” “陛下说笑了,哪里是有臣妾的几分精彩呢?卿儿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朕又不是没听过你抚琴,何必如此谦虚?” 赵寻眼看话题又要被父皇扯来去讨好母妃,他便又道: “陆侯倒也算是有心,宴席后没几天,就亲自到英国公府,送了一把前朝流传下来的稀世古琴送给了卿儿妹妹赔罪。” 赵桓闻言,这才有了几分联想: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陆侯与卿儿年岁似是相当。” 萧茹元没说话,只是冷淡了脸上的笑容。 赵桓见状,便补了句: “只是求而不得才是寻常,陆侯哪里配得上卿儿。” 萧茹元瞪他一眼: “两个都要订亲了,陛下又浑说什么。” 赵桓笑道: “你也说了,随口的浑说罢了,何必认真。” 说到这里,这个话茬就揭过去了。 赵寻再要开口时,赵桓忽然冷不丁地问他: “说起来,你大哥在东宫幽禁了好些日子了,朝中众臣对朕这个决定颇有非议,说什么的都有,寻儿,你怎么看?你觉得朕有没有冤了你大哥?” 赵寻心头颤了下,思绪飞速地运转了起来。 第227章 月下刀光 早在太子出事之前,赵寻手上就攒了不少赵祯的把柄。 母妃一直得圣上宠爱。 可父皇对他的重视,却是从几年前太子第一次被幽禁后才开始的。 在那之前,他们这些皇子皆以太子为尊,皇位会传给谁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时赵寻虽然也心有不甘,但命定如此,他也没什么办法。 但自从太子自南方赈灾回来以后,一切都变了。 如果说第一次幽禁是废太子的起点,那赵寻非常恳切地期望,这次幽禁会是终点。 只有废了太子,他才能彻底取而代之,堂堂正正地登基为帝,而不是像父皇这样,哪怕执政了将近二十年,也还有批他继位不正的声音时不时地自民间流出。 可无论赵寻心中多想落井下石,他仍然谨记母妃的教诲—— “你父皇这个人,有一颗别扭而敏感的心,他时而觉得自己足以匹配世间万物,时而又敏感多疑,总觉得世间万物都在戏耍他。他做的事和他的心思总是反着来的,他心中想要什么,偏偏就要摧毁什么,他看起来在摧毁什么,或许就是想要保全什么。” 太子关而不废。 父皇的心思仍然难以琢磨。 赵寻还是压抑住了心中的渴望,说出了违心之言: “父皇,太子殿下性情耿直,他行事或许有不谨慎之处,但一定也是无心之举,儿臣不知道大哥具体做了什么,可凭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义,儿臣觉得大哥心思纯净,应当不会有什么不敬父皇的心思。” 一旁的萧茹元听到这个回答,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赵桓却拧起了眉头: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是朕做错了?” 赵寻立马起身跪下: “儿臣不敢,儿臣知晓父皇做事有父皇的道理。儿臣只是凭借儿臣对大哥的了解,有此感想。” 赵桓皱着眉头看了他两眼,随即咂舌转向萧茹元: “要不然说这是你养出来的儿子呢,这样直言不讳的性子,真叫朕又气又无奈。” 萧茹元冷着脸收了他手上的筷子: “臣妾早说过,饭桌上不要谈前朝那些事,一谈便连饭都吃不好了,陛下非要坏臣妾的规矩,那今日这桌子上的珍馐,臣妾就不给陛下吃了!” 赵桓无奈地笑笑: “你赶朕走?全后宫都盼着朕去,你要赶朕走?” “臣妾不赶你走,臣妾要吃饭,陛下自个儿去那榻上歇着,陛下若是敢走,臣妾以后就把这晚膳取消了,再也不吃了。” 赵桓叹一口气:“你就会拿自己的身子威胁朕。” 说罢看了地上跪着的赵寻一眼:“赶紧起来,好端端的吃饭,跪什么跪,惹恼了你母妃,你自己哄。” 说罢,他便听话地靠到榻上去歇着了。 萧茹元知道他吃饱了,还是让温絮给他送了两盘面点。 赵寻也应声起身,边聊着京中时兴的衣料首饰,边与自己母妃用完了这顿晚膳。 往后赵桓也没再提前朝的事,只是又给萧茹元这宫中加了一坛荔枝酿,这才哄得萧茹元重新露出笑容。 赵桓离开时,萧茹元带着赵寻亲自将他送到殿外。 再回到侧殿时,萧茹元脸上的笑容已经淡了下去,恢复了寻常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赵寻心中盘算的事还没有说,便也跟着回去,坐下吃了些水果。 葡萄吃到第十颗时,他才开口: “母妃,今日在英国公府中,儿臣见到了些让人不快的事,实在是心中不舒服,这才赶过来说给母妃听。” “你姐姐怎么了?”萧茹元直接开口问道。 将遗落在外的女儿寻回来养在英国公府中的这件事,她并没有隐瞒,赵寻是知晓的。 “姐姐”这两个字,让赵寻略感不快,但想到今日在英国公府中苏玥钦的表情,倒也算是大方端庄,没有太丢人。 可萧芷卿的咄咄逼人他看在眼里,他想母妃应当不会希望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亲生女儿被人这样欺负,他便道: “卿儿妹妹似是与姐姐有龃龉,不知从何处寻了三个叫花子,让自己的婢女用姐姐的首饰财物将这三个叫花子引到了英国公府认亲,还找了个理由,寻儿臣去看。卿儿妹妹像是在怀疑姐姐的身份,又像是在借着这件事故意欺辱姐姐,实在是让人不快。” 萧茹元闻言,抬眸看了他一会。 那种审视的眼神,让赵寻莫名心虚。 他低下了头。 萧茹元道:“且不说钦儿在英国公府中如何。你这话听着倒像是,你与这个即将成为你的誉王妃的表妹之间生了龃龉?” 赵寻立刻否定: “儿臣知道卿儿妹妹性子向来耿直,也有她的天真可爱。只是姐姐哭了,瞧着叫人不舒服。” “这套说辞,倒是与你方才说太子时别无二致。” “这些话才是儿臣的真心话。” “是吗?” “是。” 几句话下来,赵寻一直没有抬头,额间却渗出冷汗。 他能感觉到母妃眼神中的审视,仿佛能看穿人心。 萧茹元却收回了眼神,隔了好一会儿才道: “听闻曹家那个小女儿,容姿不凡,此番入京,要与小六相看,若小六得曹氏助力,恐怕声势会更大。” “曹家的自是比不上卿儿妹妹。”赵寻答得很快。 这模样落在萧茹元眼中,却有些可笑。她倒是不着急拆穿自己儿子的心思,只是道: “曹氏是鲁国夫人的母族,若选曹家的小女儿做你的誉王妃,会寒了你外公家的心,曹氏也还是会与鲁国公府一起站在小六那边,毕竟曹家嫡出的可不止一个女儿。所以,就算你喜欢她,也不能选她做你的正妃。” 赵寻没有说话。 萧茹元又道: “小六年纪还小,要定亲也是明年的事了。等你与你表妹的亲事了了,寻个机会,让曹家的做你的侧妃便是,你不必在这些事上耗费心思。且好好盯着手下的人,不要在你父皇想要借着太子的事肃清朝野的风口浪尖上出乱子。 “开封府不是在定远侯府抓了个乐师吗?给小六挑点事,他与贤妃的手是伸的有些长了。” 赵寻没在侧妃这件事上妄加评论,只冲着后面这句叮嘱应了声“是”,而后便跪安告辞了。 目送赵寻离开后,萧茹元眼神变得更冷了。 温絮瞧她脸色不好,便屏退了宫人,亲自扶着她往榻边去。 萧茹元坐到榻上,温絮则熟稔地捧出一个白瓷唾盂,萧茹元冲着唾盂,便开始呕吐了起来。 她起先只是小口地吐着酸水,而后整个背脊痉挛,大口地将方才在晚膳上吃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 温絮一边为她顺气,一边给她递漱口的茶水,瞧着她因连续呕吐而憋得绛紫的脸色,忍不住地心疼: “娘娘,您何必总是与自己过不去呢,晚膳都是您爱吃的,吃下去了便吃下去罢。” 萧茹元的眼中却升起深深的厌恶,她一边漱口,一边用帕子麻木地擦嘴,一下又一下,手上越发用力,连嘴角都被蹭红。 “我就是觉得恶心。日日都要做出这副娇嗔模样哄那东西开心,猫儿狗儿似的,还得为那点所谓的赏赐谢恩,跟勾栏那些低贱娼妓有什么区别?” 温絮盖上唾盂放到一边,又回来劝她: “娘娘啊,这些话可不能随便说,仔细隔墙有耳。” 萧茹元声音压得低,听到这句劝解,也压着恶心劲儿收了声。 她往日还能忍耐得更多些,只是吐,并不会像今日这般忍不住骂出声。 可,赵寻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让她心底火气越盛。 凭白养他到现在,让他担了当朝皇子这尊贵身份,却是个眼皮子浅薄的东西,竟然见色起意,生了异心。 还想娶个娘家有势的侧妃放在后院给她的卿儿添堵? 做什么春秋大梦。 “让人给裴庾欢递话,瑞王与曹氏的亲事不能成,曹家那个小女儿的名声也不用留,让她彻底断了曹宴清入王府做王妃的后路。这事做成,明年我定然让她扬州裴家做这给后宫送布的御商。” 温絮应“是”,去办这事前,还是忍不住多劝了一句: “娘娘,眼见事情都在按着咱们的谋划进行,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保重您的身子啊,若是伤了身子,旁的东西,抢回来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萧茹元的眼神如幽深的湖水般沉了下去,她脑海中划过许多负气的话语,最后却都变成了一句: “我心中有数,你不必担忧。且去做事吧。” 说罢,她便合上眼眸,靠回了榻上。 温絮的一声轻叹,伴着清冷的月色,飘出窗外。 月亮之下,距离宫墙数十里之外的“云想容”客栈中,陈老四在裴庾欢的招待下,酒足饭饱,双颊飘红,心满意足地打着酒嗝,滚到上等厢房柔软的床榻上。 他身旁睡着陈发。 以及恨铁不成钢,拧着两人的耳朵、也无法把醒叫起来守夜的吴阿妹。 吴阿妹觉得这爷俩就是故意的,知道她一定会强撑着疲惫守夜,便不管不顾地享受起来的。 睡得呼噜都震天响! 根本是吃十堑也长不了一智! 吴阿妹便只能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脑海中莫名地涌现在英国公府见过的那位苏小姐的笑容。 旁的她确实有些记不清了,但她记得阿馒小时候饿的急了就会哭,哭的时候鼻子会先皱起来,皱得满是褶子,明明是个小臭孩却哭得像个小老头。 今日苏小姐落泪时,鼻子倒是皱了那么两下。 吴阿妹当然不会因为这一点模糊的相似之处,就会不知天高地厚地将那位苏小姐当作是阿馒。 只是四下寂静时,她也觉得好笑,看来不论有钱没钱,这人哭天抢地的模样都差不了太多。 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与他们也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就是不知道阿馒这个死丫头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去哪里认识了裴小姐这样阔绰的小姐。 若是让她见到那个死丫头,她定然要先狠狠地骂她一通,再上手打两下,好消解这几日受的窝囊气。 就在吴阿妹想着这些时,她面前那开了半扇的纸窗外,忽得略过一个黑影。 速度之快,吴阿妹没能看清。 她吓了一跳,揉了揉眼,正欲再看,眼前却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一把匕首便那么直愣愣地捅破窗户,戳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蒙面的黑影。 刀光砍到眼前时,吴阿妹吓得一个后滚,扯着陈老四的后脖领,就把他揪到了自己身前。 第228章 奉命吓人 江朔是奉命来吓人的。 这事他经常干,自认还是比较有分寸的。 他今夜来的任务,就是要伪装杀手刺杀陈家人,好吓唬这三人回开封府去报官。 在他们原本的盘算中,来京城这一遭,陈家人应该能猜到自己女儿可能出事了,或者是失踪了,跟着就会去报官。 不论如何先从府衙处问一问自己女儿在京城的足迹和下落。 进城门要文牒,还要向府衙申报自己在何处落脚,并定期接受盘查,所以在京城这样的地方,想要找一个人的下落并不难。 只是他们没想到。 陈家人居然就这么毫不在意地将这件事放过去了。 这样的态度对江朔这种失去了亲人的人来说,多多少少有些不可理喻。 当然他潜伏在在各个匪寨打探消息的时候,也见过不少人情冷暖,知道世上是有这样的爹娘,也有这样的儿女。 因而他今晚这唬人的一刀多少带着点个人情绪,是冲着将吴阿妹吓晕刺出去的。 只是他没想到,吴阿妹这四十有余的年纪竟然身姿这么灵巧,拉自己男人挡刀的速度会这么快、这么果决。 以至于,半睡半醒的陈老四被拽到眼前时,江朔差点没收住自己手上的刀。 但他毕竟是专业的。 所以在刀尖插进陈老四胸膛前,他率先向前伸腿,蹬在陈老四的肚子上,一下把他蹬得就地打了个滚,与吴阿妹背对背地滚到了床边。 伴随着“哎呦”一声惨叫。 陈老四骂骂咧咧地睁开眼: “你个臭婆娘,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耍什么猴戏呢?” 他话音未落,半眯的眼睛忽然瞪得铜铃一般大。 与江朔露在黑布外的双眼四目相对时,陈老四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跑: “来人啊,来人啊,杀人啦!” 吴阿妹正揪着陈发的领子扇他巴掌,“啪啪啪”的巨大声响伴着陈老四的嘶吼震得江朔耳朵有点疼。 陈发今晚跟着陈老四蹭了两碗酒,这会儿醉的人都是软的,被扇醒了也爬不起来。 吴阿妹只得大骂一声“完蛋的兔崽子”,就拽着他胳膊把他背到了背上。 其实吓唬到这个时候就差不多了。 但江朔怕他们还是不去报官,便在陈老四去开门时,一脚踹在了木门上。 陈老四吓得直接往地上跪: “祖宗爷爷,我们要钱没有要命也是三条贱命,杀人是要下地狱的,您何必为了我们三条贱命作贱自己的福报呢?您就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 吴阿妹则大骂了一声: “呸,你个狗屁倒灶的,这时候还想着藏钱?大人!大爷!我们的钱袋子就在床板中间夹着,您要拿您就去拿!您拿了您就跑吧,我们保证不报官!对天菩萨发誓绝不报官!” 江朔目露凶光间压低声音: “主子说了,今夜你们三人一个活口也不能留,怪就怪你们的好女儿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陈老四和吴阿妹一听又是阿馒惹来的祸事,是又气又怕,当场大喊: “谁说我们有女儿?我们哪里来的女儿?我们从来没有过女儿!” “大爷!大爷!您找错人了!” 江朔不理,转着匕首在月下露出寒光。 白刃逼近到陈家三人面前时,被关死的大门忽然被一把推开。 冬菽率先冲进来。 裴庾欢紧随其后: “陈叔,吴婶,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大的声音?” 两人在门口一定神,便与江朔对上了视线。 裴庾欢当即拧起眉头: “不好!有刺客!冬菽赶快去保护陈叔和吴婶!” 冬菽两步跳到陈家三人身前。 裴庾欢则顺手抄起椅子,挡在江朔面前。 月光映着裴庾欢白皙冷峻的面容。 江朔看了一眼她随意挽起的凌乱发丝,挑起眉梢: “多管闲事?怕是有命来没命回。” 裴庾欢立刻对身后的冬菽道: “快!这里交给我,你快带陈叔和吴婶去府衙报案!” “小姐!您千万保重!” 冬菽表情木讷地大喊了一声,便拽着人往外跑。 陈老四不用她拽,跑得比兔子还快。 吴阿妹背着陈发,也十分有有劲儿,冬菽搭了把手,两人跑得更快了,转眼便冲到了屋外,跑走前,冬菽还不忘顺手把屋门给关了。 一阵“踢里扑腾”的逃跑声后,屋中重归寂静。 清风楼大火后,在京城中投店的商户减少了大半。 便是第二有名的“云想容”,也是门可罗雀。 裴庾欢又特地定了价格昂贵的上等厢房,这一层基本只有他们两间屋子有人。 这样大动静,也没有惊动旁人。 屋子里便只剩她和江朔了。 江朔于是转了下匕首,收到腰间别着的刀鞘里。 再抬眸,裴庾欢已经大步流星地冲到了他面前,一把把他脸上的黑布拽了下来。 江朔退了半步,刚问出“做什么”三个字,裴庾欢的巴掌就招呼到了他脸上。 “啪”的一声,裴庾欢没用力,声音不大,打的江朔脸上先凉后热,他满脸愕然,又把被打瓢了的三个字问了一遍: “干什么呢?” 裴庾欢看了看他脸上的红印,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点了点头道: “嗯,是活的。” 江朔被气笑了:“死人还能在这陪你演戏?” 裴庾欢抬起眼梢,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活着还藏这么久不露面,还以为你让人埋了。” 江朔语塞,无语地道: “你若是能想我点好,我还能多活几年。” 这话刚说完,裴庾欢的巴掌就又拍在了他的脑袋上。 这次力气大,江朔的整个脑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啪”。 在江朔费解的眼神中,裴庾欢甩了甩手: “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晦气的话要用巴掌拍走。不用谢我。” 她把话说完,揉着脑袋的江朔脸上就只剩无奈了。 他盯着裴庾欢看了一会,才问: “你在生什么气?” 裴庾欢显然在冲他撒气,他知道,这女人向来是有仇当场报的。 裴庾欢也没有藏着掖着,趁眼下还有些说闲话的时间,她直接了当地开口问道: “清风楼是怎么回事?谁伤了你?为什么突然躺地上装死?” 听到这个问题,江朔倒是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你已经猜到了。” “谁?”裴庾欢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猜测,但她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江朔于是吐出一个名字: “陈勇怀。” 他用手在左腰比划了一下: “清风楼起火之前,在长街尽头的首饰铺子,他从后面撞过来,借着往来的人群做掩饰,把刀插进了这里。他显然提前瞄准了要害,刀尖角度非常精妙,足以一击毙命。” 听到江朔这样说,裴庾欢再次上上下下地看了他两眼: “那你怎么没死?” 江朔无语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不敢死,怕你揍我。” 第229章 草菅人命 陈勇怀。 江朔说出的这个名字,让裴庾欢心中猜测的石头落了地。 早在刑场上见到陈勇怀时,裴庾欢心中便生了怀疑。 只是她始终没有想通陈勇怀对江朔动手的理由,怀疑便一直只是怀疑。 今日虽然听到了真相,可陈勇怀动手的地点,仍然让裴庾欢感到奇怪。 她又问江朔: “你去首饰铺子做什么?” 她记得那一日的行程。 明面上,江朔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欲从陈世帆手中救下冬菽这个可怜少女却无辜被牵连的路人。 她与江朔并不认识,所以离开开封府时,两人也是一前一后,分开行动的。 原本的计划是,裴庾欢与冬菽先回清风楼,江朔自己去西市寻个不起眼的客栈下榻,然后再找机会,甩掉跟着他的线人,去清风楼找裴庾欢汇合。 没想到,裴庾欢与冬菽没在清风楼等到江朔,却等到了一场杀身之祸与熊熊烈火。 为了避祸,她才不得不改变计划,带着冬菽暂且躲到了英国公府中。 无论是谁想杀她,都不可能将手伸到英国公府里面去。 陈蛮的存在倒是把这个过程变得合理了许多。 裴庾欢不懂,本应该往西市去的江朔为何会绕路去往首饰铺子? 这个问题江朔有点不想回答。 但裴庾欢问的很认真,他知道她心中有着诸多谋算,任何一丝细节,都有可能对她的决断造成影响。 所以江朔还是如实作答: “我那会是个因路见不平被陈世帆挟持了的忠勇侠士,所以结案以后,府衙按照大周律法给了我一笔奖赏,约莫五两银子。往西市去的路上,我看到了一间看起来还不错的首饰铺子,便想顺路进去,买根钗子或者买个镯子。” 这话让裴庾欢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怪异了。 裴庾欢甚至着重看了看他束起的黑发: “你想要钗子或者镯子,可以跟我说。” 江朔吸了一口气: “那裴小姐不妨猜一猜,我为何没与你说?” 裴庾欢不想猜这个,她的思绪很快飘到陈勇怀身上: “既然你去首饰铺是临时起意,也就是说,陈勇怀在你出府时,便一直跟踪你。直到进入铺子,寻到了你的破绽,立刻痛下杀手。” 推测间,裴庾欢有些纳闷: “你这样谨慎的人,竟然会被陈勇怀偷袭?” 陈勇怀非常瘦弱,与裴庾欢这副被气瘦的身体有的一比。 而江朔…… 她看向江朔高大的身形与宽阔的臂膀,略感纳闷。 江朔解释道:“我当时在挑钗子。” 裴庾欢更纳闷了。 江朔无从解释,只能道: “你就当我大战之后懈怠了吧。反正我不会骗你,事情就是这样。” 裴庾欢当然信任江朔。 尽管他为了追查全家惨死的真相,在十岁时离开裴家上山去做山匪了。 但十岁之前,打从裴庾欢记事起,他便是裴家的一份子。 与春梨、夏桃、秋石和冬菽一样,都是她的家人。 裴庾欢于是思忖道: “也就是说,陈勇怀知道了你的身份,受背后主子的指使,去杀你。我虽然想不通他杀你的缘由,但这或许是某种向他背后之人展现忠心的投名状。” “是瑞王。” 江朔补充: “我假死后,便一直在暗处跟踪他,所以看得很清楚,与他往来的是瑞王的人。” 裴庾欢心中了然。 那她关于清风楼大火的猜测也基本正确。 毕竟,她同时效忠于昭明公主和萧贵妃,两人的目的都没有达到,那无论是太子还是誉王都不可能对她动手。 想杀她的只能是瑞王。 就算不知道原因,但也只能做此推测。 “瑞王既然在清风楼处对我与冬菽动手,为何现在却又偃旗息鼓了?” 裴庾欢仍旧有些想不通。 江朔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或许那日瑞王真正要杀的人不是你,只是拿你做幌子,欲盖弥彰。你还记得开封府让你去认的那具尸体吗?” 裴庾欢接过信封的同时,率先想到了那具被烧到面目全非的尸体。 除了怀中刻着“裴”字的瓷瓶外,如今的裴庾欢唯一能回忆起的,便是融在他左手掌心那具形状怪异的金子。 裴庾欢恍然大悟:“那是你买的钗子?” 江朔点头:“陈勇怀以为我死了,便将我套到袋子里,用马车送到清风楼,我被丢到后院时,清风楼已经烧起来了。” “跟我堆放在一起的,还有三个麻袋。陈勇怀与另外几个人在商量什么,我听到他们说人死在了二楼,还以为死的是你与冬菽,差点就要起身动手,谁想下一刻,你就摔到了我面前。陈勇怀似乎是……想把你带走。” “总之,眼见你无事,我就想先做伪装,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确定身边三个麻袋里面的尸体身份,便一直装死等着。” “不一会,他们将第四具尸体扔过来,又引了把火,才彻底离开,我挨个去看,麻袋里的是三个男人一个女人,都是陌生面孔。身上被搜得很干净,找不到跟身份有关的信息。但其中一个男人拳头握得很奇怪,像是掌心攥着什么,却又实在撬不开手指,我便用簪子去撬他的手,取出来的便是信封里的那几张碎片。” “东西取出来时,簪子卡在他的手缝里,火也跟着烧起来了,我只能留下药瓶给你做线索,暂且隐在暗处,好看看陈勇怀到底在做什么。” 这件事完全出乎裴庾欢的猜测。 她没想到冲着她与冬菽去的杀意竟然是欲盖弥彰。 她立刻打开信封去看其中被江朔拼凑到的碎片。 碎片上是一些模糊的字,勉强可以辨认。 “潘畅贪……,柳……被污,证据……,……明察” 裴庾欢看着这几个字,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将她笼罩。 “这四个人是入京来告御状的。只可惜,计划败露,他们全都枉死了。” 江朔叹了口气: “此前只怕有眼线跟着你,我不敢与你接触,到今日才能把这东西送给你,还能派上用场吗?” “能,很有用,帮大忙了。”裴庾欢眼神变得凶狠:“我定要让草菅人命的狗官付出代价。” 她说着,上前一步,抽出江朔腰间的匕首,冲着江朔的左腰刺了进去。 鲜血飞溅之时,匆忙脚步声由远及近,破门而入。 第230章 三顾茅庐 血喷出来的时候裴庾欢眼中划过了然的光。 她原本控制着距离,只是想做做样子,并没有真的想刺到江朔身上。 但江朔却上前半步,凑到了她的刀刃上,接下了这一刀。 血溅出来的时候,裴庾欢就知晓陈勇怀那瞄准要害的一刀为什么没有杀死江朔了。 江朔腰上缠了东西,刀刺进去,血流出来,却没有那种撕裂血肉的触感。 陈勇怀或许没有杀过人,并没有察觉到这细微的差距。 而裴庾欢已经手刃了数个敌人,多多少少能分辨一二。 这大概是江朔在土匪窝中混迹时,学来的保命法子,用这种护身的障眼法在生死攸关的险境中换一丝偷生的余地。 江朔腰子接白刃的同时,给了她一个眼神,然后在屋外的脚步声冲进来时,将黑布遮到脸上,侧身闪到了窗外,逃了。 几乎是他跳窗而逃的瞬间,皇城司的卫兵破门而入。 五名值守的卫兵在长街拐角处,与奔逃的冬菽和陈家三人相遇,陈家三人怕死,不敢再回来,央求着皇城司的卫兵将他们送去了开封府。 冬菽则“记挂”着自家小姐的安危,一马当先带着卫兵返回了现场。 现场,“云想容”的上等厢房,裴庾欢双手握着匕首,浑身颤抖地僵在原地,她面前是一滩腥红的血迹。 “小姐!” 冬菽一下扑到她身边: “您没事吧?” 裴庾欢像是被吓破了胆,将手上的匕首一扔,便对身后的卫兵道: “各位大人!那贼人被我刺伤,跳窗跑了!应当还没有跑远!你们快去追他!” 卫兵在破门而入时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黑影。 为首的当即指挥身后三个手下循着窗框处留下的血迹追了出去。 他则留下询问裴庾欢情况: “小姐可看清那贼人的面容?” 裴庾欢颤声道: “不曾看清。只瞧见了身形,似是身高八尺,身形健硕。” 说罢,她转向冬菽: “陈叔、吴婶此刻在何处?他们可安全?那贼人是冲着取他们性命去的!” 冬菽道: “小姐放心,陈家三人已经由卫兵送去开封府了。” 裴庾欢立刻道: “咱们也去,方才缠斗间,我有些发现,或许能提供些许线索。” 皇城司的小都尉自然不想将这事揽到自己身上,敢在京城下杀手的人,背后的主子还不一定是哪位他们惹不起的大人物。 听到裴庾欢这样说,皇城司都尉立刻道: “下官派人护送小姐过去。” 就这样,约莫两刻钟后,衣裙染血的裴庾欢带着冬菽以及陈家三人,站在开封府的厅堂中,映着火光攒动的烛灯,与从家中匆匆赶来的温毕衡,大眼瞪小眼。 其实这事不归温毕衡管,应归到他手下的军巡院的右指挥使管,但温毕衡不放心裴庾欢。 今日傍晚裴庾欢被他赶走时,那过程太顺利了。 顺利得温毕衡心中很不安宁,他总觉得以裴庾欢的性格,应当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便在放衙后,特地叮嘱在府衙值守的手下“若有任何与裴庾欢或陈家三人有关的消息,不论早晚,立刻派人来我府中汇报。” 果然,今夜他刚要歇息,差役便冲了进来,递给他一个让人听着就累的消息: “大人,陈家三人在‘云想容’遭歹人刺杀,奔逃时遇到巡值的皇城司卫兵,一路将人送到了开封府。他们说要报官,状告有人要杀他们这件事!” 温毕衡连忙问: “那裴庾欢呢?裴庾欢跟这事有关吗?” 差役答: “回大人的话,裴庾欢留在‘云想容’断后,并刺伤了那刺客,直到卫兵冲入屋中探查抓人。” 温毕衡一听,皱着眉就起来穿衣服。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就裴庾欢那细胳膊细腿还跟刺客缠斗? 这女人为了入狱坐牢简直要把牛皮吹到天上去了! 但皇城司的速度远比温毕衡想象得还要快些,他匆忙赶到开封府时,那个被裴庾欢刺伤而后逃跑的刺客已经被缉拿归案了。 抓回来的是一具尸体。 穿着夜行衣,盖着白布,竖着躺在厅堂一侧。 旁边站着瑟瑟发抖的裴庾欢,以及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陈家三人。 温毕衡上去看了一眼那高大的刺客,又看了一眼瘦的像竹竿似的裴庾欢: “裴小姐厉害,这人是你手刃的?” 裴庾欢抬起一双哭红的眼: “大人哪里的话,民女哪有这样的本事,民女只是情急之下,借机偷袭,给了那刺客一刀,也不知道刺在了哪里,这人怎么就死了呢?” 温毕衡纳闷: “这做刺客的还能被你偷袭成这样?” 裴庾欢低下头: “大约是色迷心窍。” 温毕衡无话可说。 粗略检查了一番的仵作给了个略微的总结: “大人,此人是中毒而亡的,或许是在事情败露时吞毒自尽的,瞧着像是高门大院中养的那些暗卫的手段。” 温毕衡闻言,脑袋瓜子一疼,转向身侧的差役: “跟皇城司的人交接过了吗,找到人时什么情况,搜过身吗?” 差役答: “回大人的话,搜出来一块腰牌。” 他将东西递上去,温毕衡接过,只看一眼便认出,是鲁国公府的腰牌。 死的是鲁国公府的人。 可明明服毒自尽,却留着腰牌做证据,怎么看都有古怪。 温毕衡实在是不想审问裴庾欢,但牵扯到鲁国公府了,若不弄清楚,他怕惹来别的祸患。 温毕衡犹豫之际,回神的吴阿妹忽然暴起,一个猛子扑到了温毕衡脚边,跪着抱住了他的大腿: “大人!大人!是阿馒,是我们的女儿陈馒!陈馒出事了,这刺客是因她之故,才来杀我们的!阿馒就在这城中,求求大人去寻一寻她吧!寻到她,这事一定就真相大白了!” 吴阿妹算是彻底看清楚了。 他们往京城来的这一遭,是缘起于阿馒,祸也起于阿馒,若是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怕是往后连个安稳觉也睡不了了! 必须得把阿馒找出来,让她自己闯的祸自己补,才能把这事做个了结! 第231章 蒙冤入狱 吴阿妹一开口。 陈老四也跟着哭天抢地,两口子在这事上的想法是一致的。 就算不找阿馒,也得找点别的事报案,他们宁愿住在大牢里,也不敢随便往街上去,谁知道这偌大的京城里还有多少人想要他们的命! “陈馒,要找陈馒,好。” 温毕衡本就不想审裴庾欢,现在有旁的事横插一杠子挑到了他眼前,温毕衡立刻将计就计: “今日夜深,且形式未明,几位可暂且住在我开封府后院厢房,只是院中不便走动,须得有差役于房前值守,等明日天亮,本官自会派人详查此事。” 温毕衡说罢,就要溜回宅子,动用官场人脉打听消息,再从长计议。 但今夜的京城格外热闹。 他这话刚说完,裴庾欢主仆和陈家三人还没被待下去,门外便又冲进来一差役,赶来报信。 且报的是秘信,差役快走了几步,凑到温毕衡身侧,压着声音将消息告之于他: “温大人,不好了,刑部送来消息,说被关押在牢中的前任常州知州柳明义在牢中遇害了。” 温毕衡闻言,当即脸色煞白,忙问: “人怎么样?死了吗?” 差役立刻答道: “救回来了,说是今夜牢饭中下了毒,所幸那柳明义吃的不多,且被发现时及时,灌了瓜蒂汤全都吐出来了,捡回了一条命。” 温毕衡听着松了一口气,可冷汗仍旧打湿了他的官袍。 等不了了,等不了了。 上面那些人没有耐心了。 柳明义一死,他手上的柳香香就是更是烫手山芋了,说不定还要牵连他头上的官帽。 温毕衡实在是忍不住,转脸看向裴庾欢,裴庾欢下午抛给他的那句诱饵,念经似的环绕在他耳旁—— 温大人,你把我关到柳香香隔壁,我保你升官发财、前途无量。 温毕衡擦掉额头冷汗,转身走书案前,捏着惊堂木便在桌上猛的一拍。 “啪”得一声轻响,让府衙中的众人都抬起了头。 连醉迷糊了的陈发都找回了一丝神思。 温毕衡对着裴庾欢拧起了眉头: “裴庾欢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联合刺客,谋害陈家三人性命!” 陈老四和吴阿妹听着皆是一愣,吴阿妹忙道: “大人,您搞错了,裴小姐她没有害我们,她是冲到屋里救我们的!” “我搞错了?我看是你们被她给蒙骗了!”温毕衡冷哼一声:“若不是她与那刺客里应外合,刺客怎么会那么轻易地找到你们住的厢房?那么多厢房不住,裴庾欢偏偏引你们去住那左右房间都没有人的‘云想容’,她图什么,你们还看不出来吗?” 吴阿妹被说懵了,她真没看出来,她以为裴小姐单纯是有钱没处花烧的。 温毕衡又道: “而且,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可能与那刺客缠斗两刻钟有余?还刺伤了那刺客?若那刺客真有这么柔弱,恐怕只凭陈家夫妇你们二人便能将他制服,哪里还需要上街求助?其中分明有古怪!” 这句话让陈老四和吴阿妹陷入了思索,他们看向裴庾欢纤瘦的身形,裴小姐虽然个子高,可确实不怎么强壮,瞧着与他们这些常年饿肚子的穷苦人家也没什么区别。 而那刺客人高马大…… 难不成两人真是一伙的? 那他们图什么呢? 陈老四和吴阿妹搞不懂了。 裴庾欢赶忙跪下告饶: “冤枉啊,大人!” 温毕衡怒道: “你冤不冤枉,得等审明了这其中疑点才能知晓!来人,把裴庾欢和她的婢女冬菽一起押下去,关到大牢中,待我亲自审问!” 差役领命,立刻冲上前,一左一右的引着裴庾欢,让连声求饶的她与木讷的冬菽一起押了下去。 留下陈老四和吴阿妹面面相觑。 “大人,那、那我们……” “这个案子与你们脱不了关系,又怎么知道不是你们与那裴庾欢合谋演戏掩盖杀人真相呢?来人,把他们也押下去,押到厢房,严加看守!” 温毕衡一阵雷厉风行,整个前厅立刻清净了。 只剩白布盖着的一具男尸。 温毕衡这才着重跟仵作交代: “仔仔细细地查,尤其是死亡的时间,好好查查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死之前有没有受过什么伤。查完以后直接来找我汇报,暂且不要记录在案。” 仵作是开封府的老人了,跟过前任府尹王将,混迹官场的时间比温毕衡还久,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害,他当即应“是”。 安排完后,温毕衡才又往大牢去。 开封府大牢与刑部大牢不同,关押的大多都是平民罪犯。要么是情节较轻的,要么是待审的,要么是判了准备行刑的。 所以牢房并没有刑部的牢房那么吓人,用刑的部分也很少。 为了保证柳香香的安全,温毕衡将她关押在最深处,派了十名差役轮班看守。 左右牢房都没有人。 要把裴庾欢安排过去并不困难。 但行动之前,温毕衡还是下去问了裴庾欢一句: “刑部的事你知道多少?” 裴庾欢本来不知道,但温毕衡这么一问,她便知道了。 “温大人知道多少,我便知道多少。” 裴庾欢冲他作揖。 这种故弄玄虚的架势,温毕衡看得将信将疑,他看得出裴庾欢背后有人,只是猜不到她的主子到底是三位殿下中的哪一位。 “你当真能将此事了结?”温毕衡又问。 裴庾欢答:“我当真能让你升官发财。” 话说到这里,温毕衡就知道没什么好问的了,他找了个借口,直接把裴庾欢和冬菽两人一同关到了大牢深处。 温毕衡离开后。 裴庾欢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柳香香。 虽然出身于同一个戏班,但柳香香与陈蛮并不相像,她清秀的面容带着一股脏污与尘埃也无法掩盖的书香之气。 若只看她靠在墙边休息的模样,像极了裴庾欢曾经见过的那些深居简出的大家闺秀。 可裴庾欢知道她不是。 昏暗的烛光下,柳香香有一双带光的眼睛。 那光芒中有不屈,有戒备,有提防,也有探究。 温毕衡为了给她时间,增加了看守的护卫值守距离,每半个时辰,裴庾欢便能得到一刻钟的间隙。 当值守离开后,冬菽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牢房一侧,紧盯着差役的脚步。 而裴庾欢则扑到栏杆处,毫不避讳地冲柳香香表明自己的身份: “我知你是柳明义之女柳香香,你爹柳大人今夜恐怕在刑部遭了暗害,害你们的人已经在行动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想要为你爹翻案,你必须跟我合作。” 第232章 狱中游说 打从被关进大牢的那一日起,柳香香就知道,一定会有人来与她谈“合作”。 关于这个说客,她有过无数设想。 可能是个掩人耳目的地痞流氓,可能是个凶神恶煞打手。 可能会威逼可能会利诱。 可能会想方设法地套她的话,也可能会直截了当地杀了她。 她已经被关了数十日了,有足够的时间去想象这些无聊的事。 可对面铁栅栏里的这个女人,现在不在她的想象中。 柳香香当然不会轻易地信任这个女人口中的“合作”,从她爹被抓、她家满门被抄至今,她已经因为怀抱希望、轻信他人,上过无数当,做出过过无数无法挽回的决定。 如今她陷于囹圄,孤注一掷,这是她们柳家最后的机会。 柳香香起身,从酸臭的狱服上拍掉草席的碎屑,也走到栅栏旁,望着对面的高挑瘦削的女人,谨慎地问道: “谁派你来的。” 她得知道,最先摸到她身边的,到底是上面那三方势力中的哪一方。 但对面女人的回答完全出乎柳香香的意料: “我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姓裴,叫裴庾欢,扬州来的一介商贾。派我来的人你应当很熟悉,她叫陈蛮,她委托我务必要保全你的性命。” 柳香香愣住了。 陈蛮。 陈蛮。 对,陈蛮也在京城,就在那座定远侯府。 悠扬的琵琶琴曲伴随着这个名字浮现在柳香香耳畔。 柳香香着实没想到,第一个摸到她的身边的人,会是陈蛮“派”来的。 在这深不见底的京城中,陈蛮竟然已经有了这样的力量,这个曾经与她一起抚琴唱曲的旧友,到底攀上了怎样权势滔天的富贵? 裴庾欢知道,她们说话的时间只有一刻钟,若是此刻不把话说明白,便要再等半个时辰。 她没有这样的耐心,便开口径直打断了柳香香的思绪: “你既然在定远侯府弹出了求助的曲子,便是知晓陈蛮会在那一日出现在定远侯府中,她已知晓你在田宅为她做的一切,她自然不会对你置之不理。你们认识那么久,对她的为人,想来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这话引得柳香香露出一个惨白又自嘲的笑: “她能有什么为人,一个大字不识的笨蛋罢了。” “可你还是替她做了田守仁的姨娘,帮她拖延了逃跑的时间。” “这算得了什么,我本来就想要田家的富贵,谁让那田守仁眼瞎,偏偏先看上她。” 裴庾欢沉默了片刻,才缓慢地开口: “其实,在定远侯府时,你是想借那琵琶曲,引陈蛮去寻你,好把她拖到这件事情里面与你绑成一条绳的蚂蚱,是不是?” 柳香香没有说话。 裴庾欢又道: “先是田守仁被寻到京城,而后定远侯又命人去田家寻你,两相叠加,你便猜到陈蛮或许在京中寻到了某个贵人做依靠。” “你猜这个贵人是某个高门显贵的世子、郎君,手中握着权柄,可以帮你伸冤。” “可你又怕若你直接将你爹的冤情告诉陈蛮,她会因为害怕退缩,不愿意帮你,你便借着陈蛮入定远侯府的时机,用你们曾经约定过的曲调,向她传递信息,让她以为你有性命之忧,慌乱之中去后院寻你,你再借那院子里的细作,引宴席上的众人前来,让陈蛮不得不与你扯上关系,进而不得不动用靠山的力量去帮你。” “你想利用她,却被她传回的曲调打乱了计划,不得不冒险将事情闹大,将在场的两个王爷一起拖下水,孤注一掷。你想看誉王会不会因此来找你,利用你手上可能有的证据去对付瑞王,让你有机会顺势将你爹的旧案推翻重审,为你们柳家鸣冤昭雪,是不是这样?” 裴庾欢一句一句的分析。 柳香香一句一句地听。 每一句话都如同她肚子里的蛔虫,听到最后,柳香香便明白她已经被眼前这个叫裴庾欢的女人看穿了。 短暂的沉默后,柳香香开口: “阿馒知道我想利用她,却还让你来救我?” 裴庾欢摇摇头: “你以为你们认识得久,你应当比我更了解她。看来时间也不能决定一切。陈蛮远比你想象得要义气,也很勇敢,你若是在一开始就将一切告知于她,你爹或许早就被救出来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打草惊蛇,让瑞王的人对柳大人生了杀意,若我没有猜错,他们今夜就已经对刑部大牢中的柳大人下杀手了。” 柳香香一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得握住冰冷的铁栏: “刑部的消息你是从何处得知的?谁动的手?他们对他做什么了?我爹有没有事?” 一串质问声中,巡守侍卫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裴庾欢对她比了个“嘘”,便退回到了自己牢房的黑影中。 柳香香心急如焚,满心期望裴庾欢能回她一个字,哪怕是点头或者摇头,让她有个猜测也好呀,可裴庾欢就是一言不发地缩了回去。 柳香香没有办法,只能焦急等待。 其实,在差役来之前,裴庾欢还有片刻的时间,她也并非故意想让柳香香着急。 只是柳香香心中的防备显然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裴庾欢没有那么多时间与柳香香讲道理,她也不想在开封府大牢这种四处漏风的地方向柳香香展示自己的底牌以获取柳香香的信任。 那她就只能“威逼”了。 虽然不是她自己的“威”,但温毕衡会突然转变态度,一通诬陷将她关进来,柳明义定然是出事后又被救下来了。 担忧父亲安危的这半个时辰,足以扰乱柳香香的心神,让她慌不择路地抓住裴庾欢这根送到手边的救命稻草。 裴庾欢于是安心等着。 其间还不忘帮冬菽整理了一下她奔逃过程中跑乱的发髻。 等到差役再次离开时,柳香香已经迫不及待地贴到了铁栏上。 裴庾欢对她道: “柳大人被救回来了,暂且安全,但对方既然开始动手了,定然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所以明晚还能不能救回来,可就难说了。” 柳香香表情变得紧张又痛苦。 裴庾欢也凑到铁栏前,语气和表情都变得轻缓: “柳小姐,我说这些,绝对不是为了戏弄你威胁你,或者是欣赏你的痛苦。我知晓柳大人是个难得的好官,常州水坝淹没良田百亩,是他顶着两浙转运使潘畅的威胁,将折子递到宰相许崇砚手中,为民请命,换回了数百人赈灾口粮,这天下但凡有良知之人,绝不会希望看到柳大人这样的好官冤死在狗官手中。” “我今夜会出现在这里,陈蛮的嘱托是原因之一,借你之手弄死潘畅,彻查当年的柳家抄家案,是原因之二。” 柳香香被她的话震慑,略微思考后,问道: “潘畅与你有何冤仇?你为何要杀他?为何要为柳家翻案?” 裴庾欢吸了一口气: “潘畅与我无仇无怨,但我的爹娘也枉死在官官相护之下,我已经没有救回我爹娘的机会了,但你还有。所以,我想帮你。” 裴庾欢的语气中透着真诚。 柳香香听出了其中一丝压抑极深的痛苦,她当然知晓眼前这个女人也有可能是在演戏博取她的信任。 但是这个女人知道她与阿馒琴曲传信的秘密。 阿馒并不是个笨蛋,不会轻易将这些事告知旁人。 除非是她特别信任的人。 定远侯府时,柳香香没有选择相信阿馒。 事情曲折至今,裴庾欢重新站在她面前,再次向她递出了选择。 柳香香心一狠,还是跨出了那一步。 父亲性命危在旦夕,管眼前是通天云梯还是无间地狱,她都拼了。 “我跟你合作!” 柳香香破釜沉舟地开口。 “好。” 裴庾欢也沉下心神,一刻不等地开口: “我要你手上所有证据。我会在七日后引你入开封府受审,到时你只需要谨记,将所有污水都泼到太子身上。只要将太子咬死成这件事的主谋,你就有机会被移交大理寺,重查你柳家当年的案件。” 裴庾欢的语气坚定沉着,像是对一切皆有谋算。 其中的力量让人难以置喙,柳香香在思考之前,便一字不落地将她的话记在了脑海中。 第233章 女儿死了 这一夜格外漫长。 京中的每个,都被各自的心绪牵引。 有的一夜未眠,有的酣梦正香。 有的忧心生死,有的妄想富贵。 当晨起的更声响起时,福缘睁开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她想,福欣或许已经被拖走了卖了,大夫人做这事,向来是不等天亮的。 福欣是个话少的孩子,比她小一岁,入院子的时间也要晚些,她与福欣没有与福惠那样熟悉,加之福欣惹的祸远比福惠要大许多。 福缘不敢帮她,也不知道怎么帮她,只能忍着心中的唏嘘当做看不见。 然而,当福缘如往常一般,进主屋去伺候萧芷卿起床时,却在萧芷卿的床前,见到了那个熟悉的娇小身影。 福欣并没有被拖走。 她正在床榻前为萧芷卿递唾盂。 这原本是福缘这个与萧芷卿最为亲近的贴身婢女要做的事。 萧芷卿的脸上带着睡意,见她进屋,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道: “往后,福欣便做贴身侍候我的婢女,福缘,你便去做福欣原本做的那些整理衣服首饰的活计吧。” 福缘躬身应“是”,任由福欣扶着萧芷卿从她身边走过。 复杂的心绪伴随着萧芷卿的体香一并飘散。 萧芷卿居然破天荒地将福欣留了下来。 福缘知道,凭萧芷卿在府中的恩宠,她想留的婢女,无论犯了多大的错,只要不闹到府外,便是都是她动动嘴皮子就能保下的。 福缘也知道,这件事上,四小姐厌弃了她。 自此,她再也不会有得恩典出府嫁人的机会了。 她也不再是四小姐身边最贴心最得力的女使了。 她可以保全性命,可往后府中的日子定然会变得无比漫长而艰难…… 萧芷卿保下自己婢女的消息传到朝晖堂时,老夫人顾佩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胃口不好了数月的她难得让侍奉的嬷嬷为她多添了一碗羹汤。 “卿儿确实长进了。” 顾佩玖幽幽轻叹。 这叹息越过英国公府的高墙,顺着东风,与在开封府厢房中醒来的吴阿妹重叠在一起: “阿馒这个死丫头真是出息了!” 吴阿妹又是一宿没合眼,眼底一片乌青,脑袋也昏昏沉沉。 就算知道门外有看守的差役,可她只要一合眼,就想起昨夜刺到眼前的那把白刃。 实在怕的不敢合眼。 陈老四也不逞多让,没精打采得直打哈欠。 最惨的是陈发。 昨夜吴阿妹为了叫醒他逃命,把他扇成了猪头。 不仅两颊鼓得像小山,连嘴唇都磕在牙上变成了香肠。 陈发醉的厉害,睡醒也只能想起些许片段,心中不怕,只有埋怨: “姐姐到底在哪里呀,咱们赶紧把她找出来,再跟她要点钱,去给我买药涂啊,这脸肿的疼死了!” 吴阿妹被他吵的烦,骂了两句:“挨千刀的逃命鬼除了吃喝就是要钱,想找你姐,赶紧地去找昨晚上那个大人问啊!”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骂骂咧咧地开门请示了差役,便在差役的带领下,往审案的厅堂去了。 厅堂的正座上,坐着哈欠连天的温毕衡。 他昨夜也是一宿没睡,趴在书案前,将与裴庾欢有关的这几件事翻来覆去地理顺了一遍。 他越整理越紧张。 总觉得裴庾欢这次来者不善,兴许是受了某位殿下的命令,要对另外某位殿下动手。 不知所踪的陈馒和这陈家三人都是裴庾欢引来的。 比起柳香香的案子,温毕衡更想从陈家三人这里下手,姑且探一探裴庾欢和她背后之人的目的。 于是他瞪着一双兔子眼,伴着更声来了开府封,赶早不赶晚地提审陈家三人。 “你们说要找你们的女儿陈馒,她何时来的京城,为何来京城,来京城后下榻何处,与何人关系亲厚,一一说来。” 通判提笔后,温毕衡就敲了惊堂木。 只是他这一连串的话问完,跪着的陈家三人都沉默了。 陈老四直接道: “大人,阿馒早在十年前就卖到戏班子里去唱戏了,我们不晓得她是何时来的京城。” 吴阿妹补充: “是啊大人,是接我们来的那几位大人说阿馒在京城,我们才来的。” 温毕衡眉梢一下就吊了起来: “没听说过有人来找卖出去的儿女,人都卖出去了,籍契都在那戏班班主手上了,你们找什么找?” 陈老四被他的官位吓到,顿了顿,才颤声道: “可昨夜那刺杀一事,是因阿馒而起的,不把她找出来,怎么保证我们以后的安慰啊……” 吴阿妹则想起了昨夜那位裴小姐请他们吃饭喝酒时说过的话。 裴小姐似乎是说过,阿馒是在一年多以前入的京城? 几月来着? 吴阿妹拍了下脑门: “大人,阿馒应当是在往前倒一年的五月入的京城,下榻何处不知,应该是住在哪个客栈里,亲厚的友人,昨夜那位裴小姐应当算一个,她说她与阿馒相熟,是一起喝过茶的关系。” 温毕衡额角跳了下,就让差役去查库房的记录。 开封府管理整个京城的市井安危,进出京城的人在城门处做的登记都会誊抄一份,归档记录在开封府。 籍贯不在京中却在京中久住的人,还得定期派差役按着登记的地址上门去核实查验。 所以想找一个人并不困难。 差役去翻找。 温毕衡和陈家三人就等着,等到太阳升起来,整个府衙都灌入暑气时,差役捧着一卷文书回来了: “大人,去年五月,确实有一个名叫陈蛮的女人入京了,年方十七,来自常州,应当是陈家要寻的女儿。” 温毕衡于是接过那一卷文书,将上面的记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入京,入住迎客来,两个月以后,搬入西榆林巷,在那里居住了数月,到今年开春,三月初四,由春满堂的吴坚与侍候她的嬷嬷亲自到府衙,开具了“病逝”的殡帖。 这事出乎温毕衡的意料,他以为这个陈蛮或许跟随在裴庾欢身边的某个婢女,却没想到她竟然已经病逝了。 温毕衡于是抬眸看向跪着的陈家三人,开口道: “你们要寻的女儿确实在去年五月来到了京城,但她已经于今年三月初四病逝了,节哀吧。” 温毕衡不大不小不带感情的声音钻入吴阿妹的耳朵。 她仿佛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一样,晕头转向中,没能立刻理解温毕衡的意思。 病逝? 阿馒病逝了? 阿馒已经死了? 她早在数月前便已经死了? 吴阿妹愣了下,一种久违的钝痛忽然狠狠地揪住了她的心口。 当陈馒那个幼小的模糊的身影浮现在她脑海中时,吴阿妹的耳边炸起嗡鸣。 第234章 馒头的馒 关于自己的这个女儿,吴阿妹只记得两件事。 一是自己怀胎十月生她那天。 那天很倒霉,陈老四让里正抓了壮丁不在家,提前说好来帮忙的邻居婶子,也临时变卦,一看她羊水破了就跑了。 吴阿妹没有办法,只能撑着肚子爬到床上自己生孩子。 这孩子生了多久她不知道,只记得从天亮到天黑,又从天黑到天亮,她浑身都被汗水浸透,耗到最后一丝力气都没了时,耳边响起了婴孩的啼哭,然后她就晕过去了。 再醒天又黑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地上躺着个脏了吧唧的小孩,浑身冻得青紫,不知是死是活。 吴阿妹忍着疼把孩子抱起来,看到是个丫头片子后叹了口气。 丫头片子不行,他们两口子这一间瓦房外加那三亩田地,必须得有男娃才能继承,否则若是陈老四哪天一个意外没了,她们娘俩都得被赶出去,别说是挣钱的营生了,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吴阿妹一边骂骂咧咧“个不争气的东西,怎么就不带个把”,一边把她揣怀里,贴在自己胸口的皮肤上,猛劲儿得搓那具小小的冻僵的身体。 那时吴阿妹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可她却不想停手,骂骂咧咧得搓得胳膊都抖了,怀里的孩子突然打了颤,扒开嘴哭了起来。 吴阿妹记得她当时哭得很丑,黑红的小脸满是褶皱,吵得人脑瓜子嗡嗡得疼,她立刻把奶水凑了上去,堵住了那孩子的嘴。 “瞧你又黑又皱,丑得跟焦枣似的,以后给你取个名叫陈枣。” 但看着那孩子嘬奶嘬得奋力又艰难的样子,吴阿妹忽然改了心意: “还是叫阿馒,叫阿馒要好一些,若是以后日日有白面馒头吃,那该是多好的日子。” 她期盼阿馒长得俊俏点,能像村里里正的闺女,嫁到镇上做买卖的人家,带着全家人鸡犬升天,吃喝不愁。 可在阿馒长大前,为了给西北供给军粮而增加的田税却先一步到来了。 头三年她和陈老四勒紧裤腰带,勉强能交上租子,可后三年,连续大旱,河道都干了,交不上租子,就得一年抵给里正一亩地,三年三亩地,全都抵出去以后,他们没有挣粮食的营生了。 陈老四又加了三成粮租,租地去种。 吴阿妹也背着孩子下地,可还是不够吃的,她的奶已经不够喂饱刚出生的发儿了。 上山挖菜,布网抓鸟,连村里的老鼠都被吃干净了,还是填不饱肚子。 太饿了。 阿馒背着陈发摔着跟头跟在她后面,她则看着街坊邻居老的小的一个个饿死。 那时吴阿妹就知道,孩子养不活了,不能再留了,再留全家得一起死。 卖掉阿馒的那一日,她的记忆很模糊。 牛车颠得她一直吐,到镇上时肚子都吐空了,班主在自家院子里等她。 那院子的朱红木门刷得很干净,站在门口还能闻到屋里飘出的饭香。 牛车只等她一刻钟,陈老四还顺便跟着去扛货抵车费。 吴阿妹一刻也不敢耽误,放下陈蛮后,就背着陈发去赶车。 她边跑边在心里骂,阿馒这个有福气的臭丫头,只凭一张天生的漂亮脸蛋就能给自己换条活路,跟着戏班子养尊处优吃白面。 哪像他们,还得赶回去挨饿。 那天,吴阿妹一路跑回牛车,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回鸟不生蛋的荒村里去挨日子。 她不知道她离开时,阿馒在想什么,有没有哭。 她觉得阿馒是个命硬的,刚生下来躺地上冻了两三个时辰都没死,在戏班子里应当能活得很好。 若是让哪家大爷看上,抬到后院当姨娘,便是一辈子享福的命。 那天之后,吴阿妹再也没有回想过阿馒的样子,一次都没有。 直到现在,在这富贵迷眼的京城中,权势滔天的府尹大人告诉她,阿馒病死了。 她在数月以前就已经病逝的,死的比他们这两个老不死的不知道还要早多少年。 陈老四跳了起来: “大人,这不可能,是不是哪里弄错了,一个月前,京城来的那官爷还说是阿馒寻我们来跟着她享福呢!她怎么可能死了?” 陈发也道:“对啊大人,要是姐姐死了,那寻我们来的人是谁啊?” 吴阿妹只是麻木地跪着,屋外太阳一寸寸升起,让吴阿妹想起了她因为怕死而拼命生孩子时的日光。 下一刻,在她的思绪转动前,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从地上弹了起来。 连温毕衡都没反应过来,吴阿妹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哪里写着阿馒死了,什么病,怎么死的,死了埋在哪里了?吴坚是谁?他是干什么的?他跟阿馒什么关系,凭什么能入府衙办殡帖?” 以温毕衡这两日的观察,陈家这对父母不像是把自己女儿当回事的样子,他没想到这个吴阿妹会突然反应这么大,以至于愣怔间,手上的卷宗被这妇人隔着桌案一把抢了过去。 吴阿妹盯着书案上的字看,立刻就气的红了眼。 她不认字啊,她一个字都不认识,她根本看不懂这上面写了什么。 她怎么什么都看不懂啊! 反应过来的差役冲过来按住她。 卷宗重新被递交到温毕衡手中时,温毕衡忍不住叹了口气: “吴坚是春满堂的大夫,常常入官府为病人申办殡帖,一般是亲属家人请他来做个凭证,不过,显然阿蛮姑娘病逝的时候,身边只有照顾她的嬷嬷陪着,所以这帖子是由这两人出的。生老病死本是人间常态,还请三位节哀顺变。” 这句话,让吴阿妹敏锐地抓到了关键问题: “不对!大人,不对!阿馒只是个唱戏的!她在常州跟着一戏班子讨生活,无端端怎么会一个人入京?” “且就算她这些年攒下的银钱能在京城租个小屋住着,可她哪里来的银钱聘嬷嬷伺候她啊?不是都说只有大户人家才能聘得起嬷嬷吗?这个与吴大夫一起来给她办殡帖的嬷嬷是谁啊?大人,这里面不对劲啊,您不能就这么轻轻放过,您一定要严查啊!大人!” 吴阿妹尖锐的声音刺得温毕衡的脑袋翁了两声。 他重新去看手上的卷宗。 落款签字的户曹参军是魏默,负责去查验尸体的司录参军是周鸣。 魏默是前开封府府尹王将一手提拔上来的。 周鸣则是镇国公府国公夫人周慧淑娘家旁支的子辈。 在京城为官的要诀便是要记清楚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但比起这两个人,更加引起温毕衡注意的是周鸣写的那张验尸单子,太简略太简单了,甚至连容貌身形都没有描述,做左军巡使亲自带队办过多年案子的温毕衡一眼看出这事有蹊跷。 查还是不查? 第235章 死在三月 温毕衡细细思索地陈家三人入京后的轨迹。 他们先被当做贼人抓入开封府,又因财物线索被引去英国公府,而后再回开封府,回来时带回来了一个裴庾欢和一具挂着鲁国公府腰牌的男尸。 而陈蛮的死,又牵扯出负责验尸的周鸣。 温毕衡了解周鸣的为人,他并不是个为了敛财就任意妄为的人,若他在这事上动了手脚,要么牵扯出镇国夫人的母家永宁侯府,要么直接牵扯出镇国公府。 如果是这样,那陈家三人往京城来的这一遭,不足半个月,便接连牵扯了英国公府、鲁国公府和镇国公府三个国公府。 而太子一党却隐匿其中…… 温毕衡忽的想到了被连根拔起的清远侯府陈家,或许从那时起,裴庾欢便取这个仇家而代之,成为了太子一党的门客。 那柳香香便是太子授意裴庾欢来此做的,或许是为了解决自己被幽禁东宫的困局,破釜沉舟生出的一计。 若是如此,陈蛮的死与眼前这陈家三人或许就是于其中牵引的暗线。 想明白这一切的瞬间,温毕衡便做出了决议,他看向急切的吴阿妹道: “尔等且放心,若此事真有蹊跷,本官定然不会坐视不理。本官这就命人去查查这事的来龙去脉。” 当温毕衡吐出这句定心丸后,吴阿妹毫不犹豫地挣脱押着她的差役,跪在温毕衡面前,大声道: “大人,昨夜裴小姐招待我们吃肉喝酒时,曾经亲口说过她与阿馒是有相识之缘的友人!大人,阿馒身子像牛犊一样强壮,她是个天生命硬的,不会无故病逝,民妇求您将裴小姐放出来,问一问阿馒的情况,裴小姐定然是知道些什么的!” 温毕衡于是对手下人同时下了两个命令: “去春满堂传吴坚。” “再去牢里把裴庾欢带上来。” 不多时,打着哈欠的裴庾欢再次站到了熟悉的位置。 去寻吴坚的差役,却带回来一个不尽如人意的消息: “回禀大人,春满堂的人说吴大夫于今年三月携全家老小离京了。” 温毕衡蹙眉: “在京城当了数十年的大夫,怎么突然就走了?去了哪里?” 差役回: “问过春满堂的人,都说不知,吴坚声称要说着妻儿返乡,便自此没了踪迹,书信也不曾寄回过一封。” 温毕衡听着,脑海中一下就浮现“杀人灭口”四个字。 陈蛮三月死,吴坚三月跑。 这事太蹊跷,绝不可能是巧合。 温毕衡将眼神转向裴庾欢: “裴小姐,陈家三人说你自称与这陈蛮有些缘分,偶然结识,如今卷宗上记载此人于今年三月病逝,你可知晓些什么?” 温毕衡问完,陈家三人也跟着道: “是啊,裴小姐,昨日你好心带我们吃饭时,从不曾提过阿馒病逝的事,你是不是见过她,她还没死对不对?” 裴庾欢则露出惊讶的表情: “病逝?竟有这样的事?回大人的话,我确实不知晓,我上次见到阿蛮姑娘时,她还生龙活虎、颇有精神,一点都不像生病的样子。” 温毕衡看了通判一眼,通判提笔后,温毕衡便继续问: “你最后一次见到陈蛮,是在何时何地?因何种缘由?” 裴庾欢思索片刻,答道: “回大人的话,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民女一直住在西榆林巷巷口的东户,阿蛮姑娘住在西户,我们两人的院子只隔一条巷子,偶尔能在巷口遇见。最后一次遇到阿蛮姑娘时,大约是在二月底三月初的时候,具体日子民女不记得了,但好似没过几天,就到镇国公府与鲁国公府结亲的大喜日子了。” “那日民女与婢女采买而归,恰逢在巷口,遇到正欲往院外走的阿蛮姑娘,便随意点头打了个招呼,简单问了个好,就各自回家,并没有过多攀谈。” 温毕衡疑惑: “你既然说你与这陈蛮是友人,为何见面如此生份,竟只是点头问好?” 裴庾欢答道: “回大人的话,我自认与阿蛮姑娘是友人,一是因为在自家宅院中听到过阿蛮姑娘的琵琶曲,为其技艺才情心生敬佩,生了结交之意,二是在相住为邻的日子里,确实有几次偶然遇到的时候,我二人相聊甚欢,称得上一见如故。细说起来,应当称得上一个‘友’字。” “只是那院中住着的嬷嬷脾气不好,连带着婢女,都对阿蛮姑娘很凶,她们似是有规矩,不允阿蛮姑娘走出院子,也不让她与旁人攀谈。那日偶然遇到时,那嬷嬷就在旁边看着,民女不想给阿蛮姑娘添麻烦,就没有多说。而且,那日的阿蛮姑娘瞧着有些不太好……” 温毕衡蹙眉: “你方才说陈蛮生龙活虎不似生病,怎么现在又说她瞧着不太好?” 裴庾欢解释道: “身子确实瞧着不像生病,很是康健,民女说的不太好指的是‘心情’,那日阿蛮姑娘心情低落,眼圈通红,一副哭了很久的样子,一双眼睛都是肿的,所以民女印象格外深,至今仍然记得那日的情景。” “民女当时想,寻个日子,待那嬷嬷外出采买不在院中时,我再悄悄上门,问问情况,宽慰她两句,可谁想过了三月没几日,对面的院子就搬空了,院中住的人也都不见了。民女想寻人去打听打听阿蛮姑娘的去处,可不巧扬州老家的生意出了岔子,民女便只能带人离开京城,赶回扬州。再回京时,便被一桩桩琐事牵绊,便将这事给耽误了,然后便到了今日。大人应当知晓,民女所言非虚。” 温毕衡听着,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清风楼血案、清风楼大火、清远侯府灭门,这桩桩件件在裴庾欢口中成了小小的“琐事”,温毕衡无话可说。 裴庾欢的这一串话听起来确实无懈可击。 温毕衡甚至已经按着过去办案的经验,勾勒出了陈蛮入京的前因后果—— 西榆林巷的房子虽不奢华,但算得上小而精巧,尤其是西侧的房子,邻着榆河,小桥流水,颇有韵味,不少有钱的商贾会在此处落户。 但除此以外,西榆林巷所在的那条街还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与东华门离得特别远。 所以,若有高门大户家的公子,想养外室,多半会选在那一片。 一个常州的戏子,突然入京,还有了嬷嬷和婢女侍奉。 且嬷嬷紧盯门户,不叫人出门,这哪里还有别的可能? 陈蛮是给人做了外室。 却在三月初无故病逝…… 温毕衡眯起眼睛,一下子就想到了三月那场惊动了整个京城的盛大婚宴。 这人,该不会是镇国世子陆云远杀的吧? 第236章 和盘托出 以温毕衡对裴小姐的了解,她今日说的这些话自然是一句实话都没有。 但是能穿针引线带出信息的线索已经埋在了里面。 温毕衡还是先把裴庾欢收监,把陈家三人半关押半保护地带回了后院厢房,然后就按着手上有的线索开始细细地调查这桩疑似灭口案的“陈蛮失踪案”。 他派出几名差役,分别追查吴坚吴大夫的去向以及西榆林巷那栋小院的房契在谁手中,前来为陈蛮之死作证的嬷嬷是什么身份,以及同住的两个婢女姓甚名谁是谁家的人。 吴坚虽然离开了京城,可他一家老小只要活着就总得有个去处。 京城周围的关口就那么几个,无论他往哪个方向去,派人去关口驿站一查便知。 只是要耗费些时日。 温毕衡在调查文书上盖了加急的章。 这一茬命令下完,他又命人去把户籍参军魏墨和司录参军周鸣叫到了面前,挨个询问陈蛮这单“殡帖”的情况。 魏默问题不大,他只需要核查书面文书,只要文书齐全,他就盖章通过。 温毕衡也知道这魏默是个在府衙里混日子的,问他话时,他连这事都想不起来的,看着卷宗左思右想也没给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温毕衡就放他走了。 但负责验尸的周鸣问题就比较大了。 他往堂上一站,温毕衡就看出他脸色不对,心有惴惴,显然是已经有所联想。 周鸣这个人办事还算是妥帖,有仵作的学识,与魏默那个混日子的不同,他为人勤奋,做事也算上进,温毕衡对他印象不错。 但考虑到周鸣背后永宁侯府与镇国公府的关系,温毕衡并没有直接审他,而是与他扯了一通闲话。 关于今日工作和家中诸事等等。 等到派出去的差役将调查到的西榆林巷的房契消息送到温毕衡手上,温毕衡才开口问他: “说起来,镇国夫人周慧淑应当算是你的姑姑,镇国世子陆云远应当就是你的表兄,你与这表兄可亲厚啊?” 周鸣笑笑: “大人,下官虽姓周,与宁远侯府沾亲带故,但父亲那辈便从宁远侯府中分出来了,且国公夫人往日鲜少到宁远侯府走动,过节时会前去拜访,平日里难以得见,并不算亲厚。” “噢,是这样。”温毕衡点点头:“也是,与这些高门大户攀亲戚总是叫人为难,若做不好,总会被人诟病是想攀人家的富贵。” 周鸣笑笑不语,不多接茬。 温毕衡却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那既然逢年过节会上门拜礼,镇国世子身边跟着的仆从,你应当是见过也知晓的,你可知道跟在镇国世子陆云远身边伺候的人都有谁?叫什么名字?” 周鸣愣了下,做出思索模样,回忆了一会,才答道: “回大人的话,下官记得陆世子大婚时,跟在他身边忙前忙后的似是有两个人,一个叫铜川,一个叫成渝。” “噢”,温毕衡又问:“这个叫铜川的在西榆林巷买了个院子,这事你知不知道?” 周鸣露出惊讶模样,像是不知温毕衡为何会突然问他这个,他答道: “下官并未了解过,莫不是这个铜川犯了什么事?” 温毕衡于是拿起陈蛮的殡帖,递给周鸣: “好,那本官重新问,这个叫陈蛮的女人的验尸册录是由你核查盖章通过的,既然如此,你可还记得这女人死时的模样?” 周鸣又愣了下,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了然,让温毕衡明确地感觉到他已经回忆起了“陈蛮”这个名字。 但是周鸣却说:“大人,下官看过的尸体无数,经手的殡帖,没有几千也有数百。加之清风楼的大火案,因各种意外横死的人太多了,就算是今年三月的事,您让下官去回忆,下官也想不起来了,这是何人?这个殡帖出了什么问题?” 温毕衡不想跟他绕圈子了,便直截了当道: “你审过的殡帖上写着这个女人死在了西榆林巷的屋子里,那屋子是这个名叫铜川的男人在去年七月购置的,陈蛮随即便搬入了这座院子,一直住到今年三月,于三月初,镇国世子陆云远大婚前两日,在院中因病身亡。 “而你这张验尸册录,写得潦草至极,与你所写的那些其他的册录完全不同,这女人的容貌、病态,以及死后埋尸的墓地在何处,你全都没写。” “周鸣,我知道你是个办事仔细的人,也不愿意看着你的仕途倒在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我今日屏退众人,只留下你一个,提前与你说这些事,就是想告诉你,无论陆云远做了什么,你又帮他遮掩了什么,这事都瞒不住了,陈蛮的爹娘找到京城,敲鼓鸣冤,要找自己失踪的女儿。他们可是刚从英国公府里面出来,其中的牵扯,应当不用我与你明说吧?” “这不单单是一条人命,或者是三个自常州远道而来的百姓击鼓告状的问题,这是更上面的人动起来了,你若是聪明,现在就将这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我若能把你剔出来,定然会帮你。可你若是继续隐瞒,等事情发展到你再也瞒不住的地步,就算是我想保你,恐怕也爱莫能助了。” 温毕衡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之急切,把周鸣的冷汗都吓出来了。 周鸣将信将疑地看了温毕衡好一会,见这位向来提携自己的府尹大人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峻,周鸣立刻就慌了。 他捏着拳头,想说又不敢全说,温毕衡抬眸瞪了他一眼: “你若今日不说,等到陆云远回头将事情全都推到你头上,可别来求我!我绝不救你!” 周鸣这才被彻底吓醒,他立刻和盘托出: “大人!这女人的死真的与我无关,我不知道西榆林巷的那个女人是怎么死的,我没见过她,陆云远身边跟着的铜川带着吴坚来寻我,说要签这验尸册录,好去魏默那里开殡帖,我瞧着这女人一介贱籍,籍契还不在京中,实在是如野草一般飘摇,无论怎么死的,都没人会为她伸冤,我这才一时糊涂,按着那铜川和吴坚的说法,写了册录盖了章。” “大人,镇国世子陆云远可是颇得圣恩的大将军,又与我沾亲带故,他派人来托我办这样一桩小事,我哪里敢推辞,又哪里敢得罪于他,便只能把这事给办了!” “下官知道这事办的有违章法,下官这就去草拟文书,自行辞官,还请大人放下官一条活路。” 温毕衡叹一口气: “算你不傻,没死鸭子嘴硬。我实话告诉你,你这时候辞官就是找死,今日我与你说的这些话,你烂到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就是家中老母,屋中妻儿,也都不许说!一时有违章程也算不得大错,我且看看,能不能保住你这条小命!” 第237章 姑爷来了 周鸣连声应“是”,惊惧地退了下去。 而他的供述,与温毕衡猜的大差不差,事情查到这里,就算没有找到吴坚,也已经基本上明了了。 陈蛮是陆云远的外室,陆云远花了点银子把她安置在了西榆林巷,等到这陆云远要与鲁国公府的大小姐成婚之际,他便将这外室陈蛮杀了,连带着与这事有关的人一起灭了口。 吴坚定然是凶多吉少。 这些高门大户的人最重声誉。 一条人命,或者一家子人命对他们来说,比不上这京中随口的一句议论。 温毕衡从入开封府当差开始,就知道不少类似的事。 但民不举官不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若不是裴庾欢带着她身后的势力牵扯到了这个案子里,温毕衡绝对会立刻将陈家三人打发回去,只当没有这件事。 可眼下不行,他不能被人找出错处。 周鸣伪造验尸册录这事,说起来也在他这个长官应当督查的事,温毕衡便先寻通判来将周鸣过去一年记录过的验尸册录全都审理一遍,将其中有错处的、或者行文不规范、或者写的不完整的册录全都整理到一起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就等吴坚的消息。 至少也要寻一个人证,在找到人证之前,不能贸然惊动镇国公府和鲁国公府,以免打草惊蛇。 但温毕衡这边想要稳住。 鲁国公府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次日晌午,鲁国公府的管事便亲自到府衙中来报案了。 报的是失窃案,黄录审过后,将册录递交给了温毕衡: “鲁国公府的人来报案说,他们府中有一奴仆偷了府中财物而后潜逃了,府里寻了几日未果,特来报案。” 温毕衡一听就知道,鲁国公府不知从什么地方探查到了这起案子的消息了,派人先一步报案,要撇清自己与那死掉的刺客的关系。 温毕衡当然知道那刺客不可能是那一晚去刺杀陈家三人的杀手,他是中毒而亡,腹部有刀伤,但仵作验证过,那刀伤是在这刺客死后才补的。 但温毕衡不想把这事闹大,否则又得满京城地去追查刺客,耗费心力不说一旦找不到又得被御史台参奏说他办事不力。 既然裴庾欢说这人是刺客,温毕衡便当这人是刺客。 他直接让黄坚带鲁国公府的管家去认尸,果然管家立刻认下,死的就是从鲁国公府偷了东西潜逃的仆从。 温毕衡想,既然鲁国公府派人来了,那就是已经知道陈家遇刺或者陈家寻女的事了。 温毕衡也就不再藏着掖着,直接将管家扣下,审问刺客的事: “此人前日夜晚在‘云想容’破窗而入,杀人未遂,此事鲁国公府可知晓?” 管家答: “回大人的话,此人已潜逃数日,其踪迹连其父母家人都不知晓,小人不知他为何会去客栈行凶。敢问他杀的是谁?” 想到鲁国公府与镇国公府亲家的关系,温毕衡直接回道: “不知你可知道‘陈蛮’这个名字?” 他想,提前把事挑起来,总好过事情来找他来得好。 管家越发疑惑: “回大人的话,小人不知。” 温毕衡于是又道: “此人杀的便是来入京寻女的陈蛮一家,这案子尚未查清,尸体就得留在府衙中,不能带回,你且带着这个名字回府去复命吧,若你家主人知晓这个名字,随时可以来府中协助办案,本官必定感激不尽。” 管家作了个揖,便匆匆赶回鲁国公府。 他确实不知晓“陈蛮”这个名字,也不知晓前来寻女的陈家三人是谁,只是,大夫人让他找个借口来府衙中领尸,便是知道这个失踪了数日的仆从已经凶多吉少了。 那府尹大人说的话,定然是要完完整整、一字不差地转述给大夫人的。 管家便提着一颗心,回府后,立刻去向大夫人曹子瑜汇报。 曹子瑜听到“陈蛮”这个名字,脑袋跳了两下。 她当然知道这人是谁。 当年她夫君定了要把她的瑶儿嫁到镇国公府去时,曹子瑜就仔仔细细地查了查陆云远这个人。 情报方面,鲁国公府能称得上手眼通天,曹子瑜又有娘家曹氏的辅助,要查明一个人,哪怕他是国公府世子,也不算什么难事。 很快,曹子瑜便知晓,陆云远这人什么都好,相貌都功绩算是四座国公府里出挑的,人品也挑不出什么错处,但只有一个缺点,就是他在外面养了个女人。 这女人就叫陈蛮,常州跑来的戏子。 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法子,攀上了陆云远这个高枝。 这可是择婿的大忌。 曹子瑜当即将事情告知了女儿郑知瑶:“若你不愿意,母亲出面推了这桩婚事。” 但郑知瑶却说:“男人嘛,身边缠些莺莺燕燕也不奇怪,这陆云远比旁的几个国公世子还要好上不少,他且从没去过勾栏瓦舍这些地方。若是只是与这么个女人有牵绊,也不说准是一时猪油蒙了心,且给他点时间,看看他怎么选。” 曹子瑜知道她的瑶儿向来很有主意,便依着她的意思,等了两个月。 陆云远确实开始明确地冷落那个女人,去西榆林巷的次数越来越少,且暗中还去寻了在开封府任职的周鸣。 曹子瑜便知晓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往后婚事如常。 直到现在,瑶儿与那陆云远成婚不到半年,镇国公府就出了那档子腌臜事。 陆云远残废了不说,他养在外面的那个女人还是假死,曹子瑜只感觉让人摆了一道,简直要气坏了,直接就往郑知瑶的闺房去了。 郑知瑶在母家将养了一月有余,饭不少吃,安胎的汤药也都喝着,可还是吐得很厉害,甚至比在镇国公府时吐得还要厉害,因而气色仍旧不好。 府医说,四个月之前吐得厉害是常有的事,可能会随着胎儿变大加重,暂且将养,挺到四到五个月的时候,就好多了。 郑知瑶便只能忍着。 但当周身环绕的呕吐的酸味钻进她的鼻子时,郑知瑶还是烦躁难耐地想要立刻喝汤药打掉这个孩子。 曹子瑜来时,她刚把午膳吐干净,正靠在床边休息。 见她小脸蜡黄,曹子瑜很是心疼,不想说外面那些糟心事了,只询问伺候她的婢女她身子的情况。 郑知瑶听着婢女答完,才开口: “母亲,开封府什么情况,咱们派去盯着陈家的那个人到底是死是活?” 引导陈家三人去拦萧芷卿的马车时,郑知瑶为了掌握消息,一直派人在人群中盯着。 结果那日外出盯梢的暗卫却一去不复返,仿佛人间蒸发一样,没了消息。 直到昨日,其他线人送来消息,说陈家三人前日半夜去开封府报案了,郑知瑶就隐隐觉得不好,立刻派人去开封府打探消息。 曹子瑜也不想她心有牵挂,还是把管家递回来的消息说了: “人死了,府尹说是前夜去刺杀陈家三口未果,死在了客栈外,尸体被带回了开封府,扣着没还。陈家那三人还顺势报案,说要寻女。” 郑知瑶眉头一皱,更烦了。 她原本不是容易烦躁的性子,可自从有孕之后,吃不好睡不好,日日吐,脾气便一日比一日差,一点小事就想发火,身边伺候的都被她轮着骂了个遍。 今日听到自己原本想用作试探那苏玥钦身份的棋子,却反过来将陈蛮的事扯了出来,郑知瑶心中的火气便噌噌蹭得往外冒。 “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府中养的暗卫可各个都身手了得,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带走杀了,另外几个国公府应当没有这样的本事。多半是太子或是誉王身边的人动的手。” 郑知瑶一时间有些猜不到动手的人是谁。 太子被关,誉王的可能性最大,又牵扯萧芷卿,难道“苏玥钦”一开始就是他们下的饵,要引她上钩? 她中计了? 曹子瑜劝她:“本就是陆云远惹的祸,你少操些心,反正人死了,理由也都找补上了,这事就与我们没关系了。你别管了,安心养着身子。让陆云远那厮自己解决吧。” 可谓是提哪壶哪壶开。 曹子瑜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婢女的通报声: “大夫人,大小姐,姑爷陆世子来了,马车就停在府门外,世子说他是亲自来接小姐回去的。” 第238章 好巧不巧 陆云远身上的伤势,就算养到今日也尚未完全痊愈。 但姑且可以下床走动了。 只是脸色还有些不好。 他原本没想这么快就把妻子郑知瑶接回去。 因伤在难以启齿的地方,陆云远不知要如何面对郑知瑶,哪怕郑知瑶因为刚巧怀孕无法与他同房,男人的自尊仍旧让陆云远心中憋闷。 别说是郑知瑶了,如今的他谁都不想见。 可成渝给他送来消息,说开封府府尹昨日带人去查了西榆林巷那套房子。 房子是铜川出面去买的,当然查不到陆云远,但他还是立刻派成渝去寻了周鸣,问了问温毕衡查这套房子的缘由。 周鸣支支吾吾,说的隐晦,只说有姓陈的一家三口自常州而来,入京城进了开封府。 成渝立刻就懂了,带着消息回来告知了自家主子陆云远: “世子爷,似乎是那陈蛮的家人寻到京城来告官了。” 陆云远非常意外,他记得陈蛮提起过她这爹娘自十年前卖掉她以后,就再也没与她联络了,应当是不在意她的死活,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寻到京城来? 他于是又动用了点自己在官场上的人脉,略微打听了一下,这才知晓那个商户女裴庾欢与陈家三人一同入了开封府。 而这裴庾欢正是亲自护送苏玥钦入英国公府的人。 若苏玥钦真的就是阿蛮,那她与裴庾欢的目的不言而喻,她们是冲着他来的。 阿蛮被他杀了一次,或许由爱生恨,想要挖出当年的案子报复他。 做此猜测的陆云远再也坐不住,立刻便向母亲周慧淑提出,想要亲自到鲁国公府将郑知瑶接回家。 他的理由很充分: “从来就没有放任妻子在娘家养胎的道理,前些日子是我伤势未愈,不便招呼知瑶,但如今儿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总也该亲自去将知瑶请回来,否则怕是要寒了她的心。” 周慧淑心疼他心疼的不行。 想到他的伤,心中也憋闷。 且她已经将全府上下的人全都约束了个遍,厨房更是大换血,全都换上了自自己娘家带来的亲信,还要求自己的夫君陆承宗着重去敲打了一下二房的陆承霖。 郑知瑶在这时回府,确实是最为稳妥的。 周慧淑也不放心她继续在外养胎,便毫不犹豫地答应: “别空着手去,母亲为你备一份薄礼,你带过去。” 镇国公府原本有些家道中落,老国公和老国公夫人都早早地去了。 陆承宗年少承爵,靠着军功撑起了门楣,家中也越发富裕。 所以,周慧淑虽然在出身上比曹子瑜低,但器物上却是毫不吝啬。 她按着鲁国公府后宅女儿的数量,又算上了在府中借住的曹家曹家姐妹,一连备了多套价值连城的头面,交给陆云远带过去。 陆云远也将自己好好捯饬了一番,便驱车去了。 他没有递拜帖,就是不想拖日子。 郑知瑶腹中怀着的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他怕夜长梦多。 以他对郑知瑶的了解,她虽面上温顺,但骨子里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对下人的约束也极严,若是他在外养过外室的事传到她耳中,还不一定会闹出怎样的风波。 陆云远便直接去了。 鲁国公府当然不会将他这位新姑爷拒之门外。 就算是传信地要先去给大夫人递消息,门廊的小厮也优先引着陆云远往前厅去,引他暂且在屋中饮茶等候。 但陆云远没有入府。 他站在府门外,眼神望着东侧甬道。 有另一辆马车缓缓而来。 陆云远见过这样的马车样式,正是英国公府的车。 他心念一动,便停在了府门前。 待到那马车也慢悠悠地停下,兰翠率先下车,弯腰放好了踩凳,随即为车上的小姐掀开车帘。 陆云远的视线中闪过一抹碧色的袖子,随即便是一张熟悉的脸。 陈蛮今日的脸色也不是很好。 不仅脸色惨白,神色恹恹,一双杏仁眼一片红肿,带着明显哭过的痕迹。 她穿着碧色衣裙,拿着荷花绣面的团扇,扶着兰翠的手下车,一抬眸便与陆云远撞上视线。 她低下了头,陆云远则捏住了自己的掌心。 比起郑知瑶这个妻,现在的陆云远其实更不想见到阿蛮这个外室。 纵然苏玥钦身上仍有诸多疑点,但陆云远已经在心中确信她就是阿蛮。 受伤前的他有多么跃跃欲试地想要戳穿阿蛮的身份,让她在自己面前卸下伪装、露出破绽,受伤后的他就有多么想要避她不见。 陆云远当然知道,阿蛮不可能知晓他受伤的心。 可那种由心而发的卑切和愤懑,却叫陆云远再也无法向以前那样高高在上地俯视她。 陆云远没想到今日会在鲁国公府门前偶遇阿蛮。 陈蛮也没想到。 她是应曹宴清的请帖来的。 三天前,她与裴小姐借着萧芷卿掀起的风波“决裂”后没多久,曹宴清便派人去英国公给她送了请帖,请她到鲁国公府中,以琴会友,聊聊曲乐。 陈蛮不知道曹宴清想试探什么,但裴小姐在离开前,曾经给她留了一层计划。 裴小姐说,萧芷卿将她赶走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萧芷卿一定会继续通过陈蛮身边的人来摸清陈蛮的身份。 在陈家三人认亲时,被陈蛮当众指责、当众不信任的春梨,便是萧芷卿的下一个目标。 陈蛮需要找一个机会,单独将春梨留在院中,让萧芷卿动手。 陈蛮想,曹小姐宴请她的这个时机,便是引诱萧芷卿去接触春梨的最好的机会。 她便毫不犹豫地应约前来了。 来时还带上了心思最为细腻的兰翠。 只是没想到,竟然一下车就碰到了陆云远。 这可真晦气。 陈蛮掩下眸中的冷光,放缓了步伐,想等陆云远先进去。 谁想陆云远竟然拔腿冲她走了过来,几步走到面前,抬手冲她作了个揖: “苏小姐,好巧。” 陈蛮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也忍住心中翻腾的杀意。 还不到时候,她对自己说。 裴小姐所求并非只有杀人。 书上也说,小不忍乱大谋。 为了她们的大计,陈蛮磨着牙摆出了一张笑脸,她无比端庄地回了个礼: “陆世子,是巧,竟能在这里遇到世子。” 当她的笑容映入陆云远的眼帘时,陆云远愤懑至今的情绪越发压抑了三分。 若苏玥钦真的是阿蛮。 那凭什么? 他如今不好,阿蛮凭什么能变好? 这样一副风轻云淡高门贵女的模样,她一个戏子出身,凭什么装出这副模样? 明明就知道自己是谁,却在他面前装作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 暗中却将自己的爹娘弟弟引到京城来,查他的错处。 阿蛮,阿蛮,这就是曾与他共看良辰月的好阿蛮。 莫非她是收到了他要来接郑知瑶回府的消息,才特地来此与他偶遇找他麻烦的吗? 陆云远的眼神控制不住地暗了三分,却还是保持住了礼节与体面。 他问: “不知苏小姐今日来这鲁国公府,所为何事呀?” 第239章 戳心窝子 陆云远的神色逃不过陈蛮的眼。 从田守仁那件事情起,陈蛮就知道,陆云远已经在心中认定了她的身份。 以前的陈蛮或许还会害怕陆云远发疯,害她丢了英国公府这个富贵窝。 但现在,大家都在唱戏,她怕什么? 萧贵妃还没利用她达成自己的目的呢,谁能拆穿她的身份? 陈蛮巴不得陆云远就在这发疯,正好可以瞧瞧,贵妃和英国公府跟他比起来谁更疯。 她悠然地回: “是这鲁国公府的曹小姐下了请帖,邀我来府上一叙。陆世子又是因何而来呀?” 早在之前陆云野的开府宴上,陈蛮就听说陆云远的妻子,那位端庄优雅的郑夫人回母家了。 看陆云远今日这脸色,陈蛮便猜其中的缘由不会是像外面传言的那样是因郑夫人身子不适才会回母家养胎,定然还有不能为外人所知的隐秘。 她便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戳一戳陆云远的心事。 陆云远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道: “内子因初孕身子不适,前些日子回了母家养胎,我心中挂念,今日得闲,便亲来接她归家。” 陈蛮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即团扇遮脸,笑了一声: “怪不得外面都说世子与夫人感情极好,如同神仙眷侣,今日一闻,果然如此。那便不好误了世子的时辰,世子先请吧。” 陈蛮略引了一下。 陆云远却莫名地不想走。 还想再说什么,陈蛮已经见礼,带着自己的婢女往府门去了。 陆云远确实没想到她会与赫赫有名的曹家小姐有所往来,但若阿蛮想报复他,借机接近他妻子的母家也在情理之中。 陆云远拔腿跟了上去。 后院里,郑知瑶很烦。 她本来就吐得身上没劲,下午只想在榻上躺着。 陆云远偏偏这时候来添堵。 郑知瑶一点儿也不想去应付他,更不想折腾着搬回镇国公府,她甚至在听到通传消息的这一刻,于心中升起一阵愤懑—— 她为何没有生个男儿身? 若她是男子,便可以像弟弟那样,于这自小长大的鲁国公府中娶妻生子,哪里还需要像现在这样来回折腾呢? 甚至于想在母家多待几日,都得寻个由头! 曹子瑜劝她: “你婆母对你确实有心,放眼整个京城,有几个婆母能如此轻易地放自己儿媳回母家养胎?你都待了一月有余了,再不回去,怕是会引人闲话。那陆云远能亲自来接你,也确实是有心,你应当给他个面子。” 郑知瑶虽然将镇国公府发生的事告知了自己的母亲,但碍于自尊,她没把陆云远醉酒时说她比不上阿蛮的恶心样子告诉母亲。 因而,曹子瑜只按着她的猜测,猜测陆云远可能伤了身子,但却仍旧觉得他成婚以后的表现,作为一个夫君而言,还算是不错。 她的女儿会凭着肚中的孩子成为镇国公府的新主人。 就不能与陆云远和离。 既然不能和离,面子和里子都要给一些,起码不能凭白招惹非议。 郑知瑶知道母亲这话说的有理,便忍着不适,起身坐到铜镜前梳妆: “那女儿就暂且跟他回去。”她道。 话虽如此,郑知瑶仍在思考有什么理由可以不跟陆云远走。 然后她就听到婢女再次来报: “姑爷在门口偶遇了被宴清小姐请来的苏小姐,耽误了片刻,刚往前厅去。” 苏小姐? 郑知瑶心头一动,转而问道: “英国公府的苏玥钦?” 曹子瑜也惊了下,她知道她这个小侄女今日在自己院子里宴请了交好的贵女,她没想到宴清请的人会是苏玥钦。 曹子瑜与母家情谊深厚,联系紧密,为了让大嫂与侄女住的舒心,她并没有详细过问或者约束她们的人情往来。 却偏偏让陆云远和这个苏玥钦碰到一起了。 “也不知道避嫌。” 曹子瑜有些不悦,关于苏玥钦身份的疑云,郑知瑶全都告诉她了,且不说苏玥钦是不是那个不知廉耻的外室,就凭那相似的长相,陆云远就应该避着,居然还舔着脸凑了上去。 郑知瑶也感觉到一股被轻贱的愤怒,但愤怒之余,这事反倒给了她灵感。 反正寻女的陈家都闹到开封府去了,陆云远养外室这事早晚要被抖搂出来。 那她也不用藏着掖着。 正好去试试那个苏玥钦的态度。 郑知瑶直接起身:“不必挽珠钗了,这样便好。” 她瞧着镜中自己这张憔悴的脸,正适合拿来与陆云远“闹”,她披上衣服便对曹子瑜道: “母亲,咱们去见客吧。” 陈蛮在前厅处与陆云远分道扬镳。 她被婢女引着去了曹宴清的院子。 未出阁的女子们相约,是不用去前厅拜见主母的。 但陈蛮还没走两步,引路的婢女便又追了过来: “苏小姐,我家大夫人请小姐到前厅去喝一杯茶。” 陈蛮于是收回步子,转了方向,原路返回。 边走边想,这事倒是奇怪,她这样的身份应当是喝不上鲁国夫人这杯茶的。 不是她自轻自贱,是没有这个必要。 除非,大家都知道她的身份了。 但陈蛮也不怕,她又没做亏心事,该汗流浃背的人是陆云远,陈蛮直接一步迈进前厅,她倒要看看这个黑心肝的骗子在自己岳母和妻子面前是如何装腔作势的。 陆云远刚坐定,心里还在想着今日这场偶遇,便见苏玥钦去而复返。 他心中猜测更甚: “苏小姐不是要去寻曹五小姐吗?” 陈蛮随着引路的婢女入座: “似是叨扰了鲁国夫人,应当前来拜见。” 曹子瑜刚从屏风后的里门进来,便听到她这恭敬的声音,不由心疼地看了身后的女儿一眼。 瑶儿不是会为情所困的人,可天下哪有一个女人想被牵扯到夫君的糟污事儿里? 郑知瑶冲她摇摇头: “母亲,不碍事,我心中有盘算。” 说罢,母女二人便一前一后入了厅堂。 陈蛮见到人便起身见礼:“玥钦拜见鲁国夫人,见过世子夫人。” 她记得沈司籍教她的问安方式,就算是在鲁国公府中,也应称呼郑知瑶现有的夫人身份。 陆云远则将眼神从她身上收回,转向自己的岳母和妻子: “云远拜见岳母。” 曹子瑜摆手:“不必多礼。” 因苏玥钦是客人,曹子瑜便先招呼苏玥钦: “听闻苏小姐与我那个贪玩的小侄女缠到府中聊那些词曲琴谱,我那小侄女性子执拗些,总爱钻研些古怪东西,若是叨扰了苏小姐,还望苏小姐莫怪。” 陈蛮入京至今,这些客套话已经听得耳朵生茧了,她最擅长应对这个,便回道: “曹家妹妹的才情京中无人不知,能得妹妹相邀,是玥钦的荣幸。” 曹子瑜笑笑: “难怪宴清喜欢你,这样甜的嘴,谁听了都舒心。” 客套过后,她才看向自己的女婿陆云远: “世子今日怎么亲来了?” 陆云远眼带担忧地望着坐在一侧的郑知瑶: “知瑶初孕,我一直挂念。只是被琐事耽误了。” 他其实想说“身子不爽利”,但阿蛮面前,陆云远张不开这个嘴,便换了个话茬。 郑知瑶敏锐地听出了其中的差别,她在心中冷笑,这男人果然是不愿在在意的女人面前丢份,哪怕是自己亲手杀过的女人也不例外。 她偏要戳一戳陆云远的心窝,以报那一夜他借着酒劲羞辱她的仇。 郑知瑶便垂着眼梢,虚弱地开口: “那日清晨,夫君身上都是血,着实吓坏知瑶了,只是婆母怕伤了我肚中的孩儿,不肯叫我在旁照顾夫君的伤势,不知夫君究竟伤到哪里了?伤势可养的好些了?” 第240章 琴瑟和鸣 陈蛮闻言,赶紧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 陆云远的脸色则难看了几分。 郑知瑶一向很有分寸,怎么会在“苏玥钦”一个外人面前提起这等家事。 他脸色略沉:“自是已经无碍了,不过是二弟醉酒惹出来的麻烦,并没什么。不好让苏小姐见笑。” 陈蛮一听,里面怎么还有陆云野的事? 她心中不禁愈发好奇。 陆云远与陆云野关系不好这事,她在识破陆云远骗她的奸计后就有所觉察了。 起初,陆云远假冒身份时,从她这里套的话,都与陆云野的行踪有关。 若是兄弟之间的感情好,何须这样明里暗里地打探自己弟弟的情报? 而且,陆云远知道家丑不可为她这个外人所知,却还要多提一句把陆云野扯进来。 陈蛮觉得,陆云远这伤受得多半很让他丢面子,被自己妻子提及也是耿耿于怀,才这样着急地拉自己讨厌的人下水。 陈蛮啜了口茶,不多言语。 郑知瑶却心中冷哼。 出事的那天她就确定陆家两个兄弟面和心不和,可惜陆云野的身世比她想象得还要难挖,便是以鲁国公府的情报网,也只查到“陆云野是镇国夫人周慧淑在西北边疆所生的”这一条京中众人皆知的消息。 鲁国公府在京中算是手眼通天,可耳目却伸不到由陆家军镇守的西北边疆。 郑知瑶也怕做的太过,惹婆家猜忌,便只能收手。 今日再看陆云远这副话中带着怨气还要强装淡定的模样,郑知瑶越发确定心中猜想—— 陆云远的伤势肯定没有治好,他多半是废了。 她心中这样想着,憔悴的脸上却露出一丝安心: “世子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话刚说完,她帕子掩嘴,躬着身子小幅度地干呕了起来。 棠枝扶住自家小姐帮她顺气。 曹子瑜也担忧地走过去:“瑶儿,可要再寻府医看看?” 陆云远以为郑知瑶说自己身子不适是她为了回母家寻的借口,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不适。 他担心着自己的孩子,也紧张地站起来往前湊: “怎么难受的这样厉害?可喝过安胎药了?” 陈蛮赶忙也跟着站起来以表关切,但她的身份实在不该在这说话,她就安静站着。 郑知瑶本来是想装一下,谁知道胃里的恶心劲直接涌了上来,她便歪着脑袋往唾盂里吐。 曹子瑜则对陆云远道: “药一直喝着,府医也一直照料着,只是瑶儿这身子大概是随了我这个母亲,我初胎怀瑶儿时,便格外难捱,一直吐了四个月,什么药都不见好,没想到这苦又得让瑶儿受一遍。 ” 这话说完,跟了句叹息。 陆云远闻言,反倒放心了。 岳母吐得厉害,仍旧生下了健康的郑知瑶。 那郑知瑶无论此刻身子如何,也一定能为她生下健康的儿子。 一定得是个儿子。 陆云远想到这个,脸色格外严峻。 他不敢想如果郑知瑶生了个女儿他会失去什么,便只能笃信老天不会薄待他。 吐完,漱过口,郑知瑶才又抬眸看向陆云远: “世子不必担心,并不碍事。” 只是,说完这句,她便挑起泛红的眼梢,看向苏玥钦。 这突然的眼神,让陈蛮有些许猝不及防。 短暂的对视中,陈蛮从郑知瑶的眼神中读出了一条明确的信息—— 她知道她是谁了。 或者说,她知道她长得像谁。 那眼神忧郁而又怨怼,带着一丝心碎的迷茫。 是妻子看向自己与自己的夫君有纠葛的女人时会有的神色。 陈蛮在戏班时,曾经经历过许多次相似的时刻。 除了红白事外,请她们去唱的男人,大多都带着色心,从班主手里讨姐妹回去当姨娘的不在少数。 而他们的妻子,也大多都是眼神。 有的会带点冷漠,有的会多些鄙夷。 陈蛮非常熟悉。她维持着关切的表情,在心中嘀咕,陆云远这人还真是没什么本事。 他为了瞒过新婚妻子不惜将她杀了,都费了这么大的工夫,却还是让郑知瑶察觉了,办事可真是不牢靠。 这样想来,郑知瑶此番回鲁国公府,或许或多或少有这个原因在。 她与陆云远离心了。 郑知瑶这个眼神是故意的,她是做给陆云远看的。 她得让陆云远知道,她早已知晓关于“阿蛮”的一切,让陆云远心中有数,且心怀愧疚。 只有利用这份愧疚,她才能继续留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不必为了即将找上镇国公府的开封府而闹心。 但陆云远没有愧疚。 他看到了郑知瑶的眼神,察觉到了她有可能知晓他养过外室这件事,但比起愧疚,陆云远心中先一步升起的是不能让事态失控的警惕。 郑知瑶还算是知书达理,可他也不能赌她没有那些拈酸吃醋的心思。 若是她查到了陈蛮,查到了与陈蛮有着相似容貌的苏玥钦,又查到了他与陈蛮的种种过往,保不准会生出打胎的心思。 陆云远绝不允许这种发生。 他直接抬腿大步向前走到郑知瑶身旁,拨开扶着她的棠枝,亲自扶住了郑知瑶。 那隔着衣料捏住胳膊的触感,让郑知瑶愣了一下,全身汗毛炸起。 陆云远却收了力度,将她往自己怀里禁锢了两分: “知瑶,我竟不知你为了我们的孩子,受了如此苦楚,我这就将你带回家中,悉心照料。你且放心,我镇国公府绝不会薄待你。” 郑知瑶想吐,想挣开他的手。 但陆云远先一步从棠枝手中接过唾盂,递到郑知瑶面前,一副毫不嫌弃、体贴入微的样子,与陈蛮在西榆林巷见过的陆云远如出一辙。 深情模样,他简直信手拈来,连陈蛮这个被杀过一次的,都忍不住为他的演技鼓掌。 真是深藏不露。 曹子瑜无论如何也还是想让自己女儿与夫君白头偕老的。 仔细想想,男人坏了身子兴许也是件好事,至少这胎过后,瑶儿就不用再受生育之苦了,家里也不会再有些旁的庶出子女惹家宅不宁。 为了这个孩子,陆云远定然会将瑶儿捧在手心,就像现在这样。 所以一瞬的迟疑后,曹子瑜还是顿住了身形,没有上前,反倒出声赞许: “世子要记得今日的话。” 陆云远真诚而恳切: “岳母放心,云远定不负岳母所托。” 在被他强行护在怀里的郑知瑶开口前,陆云远对成渝道:“去,随棠枝一起去为夫人收拾些她喜欢的、常用的细软,一并带回去,再去寻府医,将夫人这些日子服用的汤剂药方一并取来带回府中,让府里的为瑶儿养胎的大夫心中有数。” 棠枝这种随嫁丫鬟已经半只脚迈在镇国公府里面了,她不好违逆世子的命令,只能暂且与成渝一同应“是”。 说罢,陆云远又看向被他“护”在怀里的郑知瑶: “我来迟了,你莫要怪我,我现在便带你回家。” 郑知瑶用何种眼神看他,又知晓了多少外面的事,陆云远不在意,她已经是他的妻了,那就该按照他的意思来。 第241章 楼台会曲 陆云远的果断远超郑知瑶的预想。 他甚至没给她继续拉扯的余地,只一个命令,便不容置喙地遣走了棠枝。 而她欲拿陈蛮做由头的计策,陆云远完全不放在眼里。 他忽视了她眼中所有的情绪。 大小姐出身的郑知瑶从未被这样忽视过,当即怒气冲上心头,她想甩开陆云远的手,虚弱的身体却没一点力气。 陆云远感觉到了她的挣扎,望向她的眼神越发轻柔: “知瑶,我知道你身子不舒服,对我有怨气,让你受苦,是我亏欠于你。以前如何,再不能改,可往后我定不会再让你受一丝委屈。今日誓言,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这誓言没有打动郑知瑶,她一句也不信。 只是陆云远已经将姿态放的这么低了,若是再不给他个台阶,恐怕难以维持面上的和气。 郑知瑶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母亲。 曹子瑜冲她摇了摇头。 女人是不可能在母家一直住到生产之日,想在母家生产,定然要先回镇国公府养些日子,再寻其他机会。 郑知瑶便妥协,忍着心中的难受,握住了陆云远的手: “世子干嘛要说这些骇人的话。也不怕让苏小姐笑话。” 她垂下眼眸。 陈蛮尴尬地笑了笑。 她还以为这几人已经忘记她的存在了。 还好貌美的郑夫人比陆云远这个信口开河恬不知耻的知礼。 事到如今陈蛮已经不相信举头三尺的神明了,陆云远这些话,早在他与她拜天地时,就在小院里说过一通了。 那时他说的是“若我负你,天打雷劈。” 这道天雷到现在还没劈到陆云远的脑门上,倒是让他扯瞎话扯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陈蛮笑着回: “夫妻恩爱本是世间常事,世子夫人不必介怀,玥钦只当看了一出佳话。” 她的嘴甜经过各方历练,已然无懈可击。 郑知瑶的敌意也退了回去,无论苏玥钦是不是陈蛮,今日都对她没用了,她便换上了客套的笑。 但,郑知瑶身侧的陆云远却换了个眼神,他看向陈蛮,眼中那赤裸的凝视毫不掩藏,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但陈蛮心中仍然涌出了破口大骂的冲动。 陆云远这贱人,居然以为她会为他伤心?想看她动摇? 陈蛮狠狠地掐了一下袖子下面的手,才控制住自己外溢的杀气。 但到底是在岳母和妻子面前,陆云远也不敢猖狂,他很快低下头,继续与他的爱妻弄清惬意。 陈蛮再留也不合适,起身告辞: “宴清小姐还在等着玥钦,玥钦便不多叨扰了。” 郑知瑶是想用她做引陆云远内疚的由头,如今她没用了,曹子瑜自然眼不见心不烦,立刻允她离开。 退出前厅,让婢女引着往后院去时,陈蛮还有点想念春梨。 真是太可惜了,今日待在她身边的是兰翠,若是春梨,这一路足够她们用眼神好好骂一骂陆云远方才那让人作呕的虚伪模样了。 陈蛮到时,曹宴清和曹允安两姐妹已经在水榭楼台处等候她多时了。 曹允安甚至对婢女说了句: “去换壶新茶吧,水都凉了。” 显然,对陈蛮的迟来略有不满。 但曹宴清还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温和模样,在陈蛮开口解释前,先一步替她解围: “苏小姐是被姑母请到前厅去喝茶了,倒也没耽误多久,想来是苏小姐让人喜欢,连姑母都想留你多说几句。” 曹宴清的嘴也很甜,完全超出的陈蛮对世家贵女的认知。 毕竟曹宴清的出身与萧芷卿不相上下,但两人的脾性可谓是一个天一个地。 这般高贵,又这般宽容,陈蛮心跳阵阵,生出许多敬仰与欣羡。 “是玥钦来迟了,玥钦向二位妹妹赔罪。”她行了个礼。 曹允安也便不再说什么。 她虽然是略长曹宴清两岁,但是二房出身,家中地位无法与曹宴清相提并论,在外还是以曹宴清为先。 曹宴清招呼陈蛮到身侧的石椅上坐。 两姐妹今日穿的都是蝉翼纱,阳光下,与湖中水榭一般波光粼粼,像两只翩然的蝴蝶,叫人看着便生出许多美好的遐想。 能坐在这样的大美人身旁,陈蛮心中跃动不已,坐下时,甚至有那么一分莫名的与有荣焉。 待新茶上来,曹宴清与她聊了几句前厅的事:“听闻陆世子亲来接姐夫回镇国公府了?” 陈蛮道:“是,瞧着世子夫人脸色不好,应当是怀胎辛苦,世子关心,方才在前厅,说了许多好话。” 曹允安感慨:“表姐好福气,世间难有陆世子这样深情的儿郎。” 曹宴清笑道:“姐姐的婚事不是也快要定下了?姐姐定然也有这样的好福气!” 曹子瑜相看过镇国公府的氛围后,就打消了将曹允安嫁给陆云野的念头,为她在翰林院另寻了一颇有前途的子辈,名唤苏文昌,是新科进士一路考上来,又被陛下殿前点了探花,所幸初入官场,尚未娶妻,曹子瑜便有意安排二人相看,大有要将此事定下来的意思。 但曹允安并不喜欢文官的做派,只因家中夫兄,包括那些堂兄,全都是文官,举手投足都是读书人一板一眼的做派,她从小看到她,早都已经看腻了。 如今曹宴清说起她的婚事,曹允安脑海中浮现的,还是定远侯府开府宴上,陆侯那副武将的飒爽做派。 她知道原本姑姑是想让她嫁给这位陆侯的,还带着她去陆家走了一趟,只是让表姐一闹,姑姑就换了主意,曹允安这样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也不好在自己的婚事上过多言语,便只能由着姑姑为她安排。 所以,如今听到曹宴清提及这事,她表情并不明快: “妹妹别乱说,八字没一撇的事,我可不想嫁人。” 曹宴清便笑着收了声,一边与陈蛮品茶,一边命婢女将她珍藏的琴谱取了出来: “那日的《入阵曲》,如今仍余音绕梁,不绝于耳,今日终于将姐姐寻来,姐姐莫要吝啬,定要与我好好论一论这曲中的精妙。” 她说着,让婢女取了琵琶与古琴出来,同时随意地问道: “姐姐那风姿绰绝的琴曲,叫人闻之难忘,不知姐姐师从何处,这琴曲技艺是哪位师傅教的?” 第242章 独自奔流 陈蛮一听,这个她会,在陆云野那小院住着时,沈司籍教过她。 但凡涉及曲调音律,一律都说是沈辞清这位司籍教的。 陈蛮当即答道: “是一位姓沈的司籍,与家父家母有些交情,不嫌弃玥钦愚笨,亲自教授玥钦些许乐理。” “沈司籍?”曹宴清略有些惊讶:“教姐姐琴曲技艺的竟然是宫中尚仪局的女官?” 陈蛮记得陆云野向她介绍沈司籍这位老师时,确实说过,她是宫中的女官。她得女官授课这事应当是不合规矩,但沈司籍既然这样教她,陈蛮便这样学,她答道: “其中缘由家父家母也没有提过,多是顾老夫人眷顾。” 曹允安也面露意外之色:“宫中女官应当是不能随意出宫的,为何这位司籍竟然可以远赴常州去教授姐姐琴艺?” 陈蛮本着解释不通便一概装傻的处事原则,笑道: “不瞒妹妹说,彼时我还年幼,其中缘由我也不甚明了。” 曹允安觉得她有些夸大了,便是她们望族曹氏,也不能随意调用宫中的女官,何况苏玥钦一个小门户出身。 曹宴清却没想这个,她想到了京中流传的那则贵妃寻女的传闻。 当然,母亲曾经教诲她,凡是传言,真假不论,皆有其目的。 曹宴清瞧着眼前的这位苏小姐并不像是个会故意夸大来卖弄身价的愚笨之人,她却毫不在意地说出自己得女官教授这种不合规矩的事,一定有什么特殊的缘由。 曹宴清将这件事记在心里,面上却不甚在意地笑笑: “原来如此,难怪姐姐琴技如此高超,今日机会难得,不如我们以曲会友,共弹一曲?” 她说着,接过身后的婢女递过来的琵琶。 兰翠也抱着陆云野用作传信送来的那把“独弦”,见状,也上前奉给自家小姐。 收到请帖时,兰翠就告诉她,这样的小宴,小姐们常常会凑在一处弹奏,所以最好带上自己的琴,这是小姐们的习惯。 陈蛮就只有这一把琴,且传信之后机关的卡扣就松了,只要把那装信的小木门关上,这琵琶就与寻常琵琶无异。 她便提前调试好,让兰翠带着。 把“独弦”抱到怀里时,陈蛮看着面前的一个抱琵琶一个抚古琴的曹家姐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怀念。 以前在戏班时,闲来无事,姐妹们也会这样弹琴玩儿,没想到竟与这些贵女小姐们如此不谋而合。 陆云野说过,这是她的一技之长。 看来,这确实是她的一技之长。 曹允安拨了下琴弦,问:“妹妹今日想弹奏哪篇曲子?” 曹宴清想了想:“《清平乐》如何?” 曹允安闻言有点意外,不懂她这个妹妹怎么一边说着要以曲会友,一边却要弹这么简单的曲子。 这都是她们还是娃娃时弹的曲子了,今日合奏实在是有些不够有趣。 这个答案倒是在陈蛮的料想之中。 以前赏钱给的越多的门户,越喜欢点这些高雅清幽的曲子。 曹宴清这样的高门贵女,自然也应当喜欢这样的曲子。 陈蛮抱起琵琶,道:“妹妹喜欢,那咱们就弹这个。” 她谦虚着没有率先起调,曹允安便先拨弄了琴弦,一段清冽的开场之后,陈蛮与曹宴清一同拨弄着手指,和了进去。 曹宴清没有提前摆出谱子,但她与曹允安是师从一处,弹奏起来也格外有默契。 陈蛮则用眼睛瞥着曹宴清的手在跟她的节奏。 乐谱她不会记错,但调子不对。 曹家姐妹弹的调子和节奏,比陈蛮在戏班里惯常弹得要更慢更平。 陈蛮跟了几个调子,就发现了。 曹家姐妹像是在悠然地享受自己指尖跃动的曲子,就像她们享受风与暖阳那样,就连能把人淋得透心凉的雨,也是她们眼中的诗情画意。 而陈蛮,她不自觉挑快的琴音,带着讨要喝彩的谄媚。 察觉到这一点的陈蛮,慢慢地压下了自己翘起的手肘。 上次开府宴,因为心急,让她忽略了一些事。 而现在,她突然意识到,她的弹奏方式与曹家姐妹有着诸多不同,抱琴的姿势、曲调的节奏,包括拨弦的技法…… 行首教她们的,是艺伎的弹法。 而曹家姐妹,则是高贵优雅的贵女。 曹宴清今日请她来,以曲会友是假,用这样的方式,探查她的身份才是真。 恐怕,上次开府宴上,曹宴清就已经从她弹琵琶的姿势上察觉到了端倪。 就在陈蛮追着曹宴清的手尖附和曹家姐妹的节奏时,曹宴清忽然抬眸,与她对上视线: “姐姐的心,似是有些乱了。” 她眯起眼梢,声音轻柔,指尖未停。 陈蛮也不曾停,她在这件唯一擅长的事上生起了些许好胜心。 曹宴清偏偏要试探她的身份。 若是开府宴前,陈蛮可能还会怕暴露。 可现在,裴小姐早已经将一切都告诉她了。 这份信任让陈蛮的心如磐石般稳固。 她才不怕。 急着帮她补漏洞的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她的技艺也不比曹家姐妹低贱。 都是指尖染血一个茧子一个茧子磨过来的。 她怕什么? 陈蛮架起了夹着的手肘,眯起和善的笑: “妹妹似乎也有心事。” 话谁还不会说了。 曹宴清和善,陈蛮也跟着和善,但她拨弄琵琶弦的手,却再不想循着这沉闷调子走了。 在一节结束,一节开启前,陈蛮按着自己旧有的习惯,由上到下,猛得扫过手中的弦。 平地而起的调子,让曹允安愣了下,差点拨错弦。 但曹宴清没停,她也就没停,只是自陈蛮入楼台水榭后,第一次将眼神落到她身上。 曹宴清和善的笑容也顿了下,那明显快过《清平乐》,却又完美地与调子融合在一起的音律,让曹宴清心中的好奇盖过了探究。 陈蛮毫不掩饰地弹奏起自己最擅长的滑音与扫弦,她一边跟着曹家姐妹的曲,一边又在那过于平淡的调子之间,加入了许多抓耳的节奏。 仿佛潺潺溪流汇入大江大河。 曹宴清只觉得她所幻想出曲调意境一下子变得无比宽广,又无比自由。 曹允安皱起了眉梢。 这样的弹法实在是聒噪,她的琴弦跟不上,她不喜欢。 曹宴清却不自觉地跟着陈蛮的调子,加快了拨弦的速度。 当两人不再说那些“弦外之音”时,她们指尖的曲子才终于汇聚到了一起。 第243章 高山流水 陆云远被悠远的曲声引着,停下了脚步。 他原本正欲去郑知瑶的院子,亲自等院中的下人为她收拾归家的东西。 可当琵琶声传到他耳中时,他的双腿像是被人钉住了一般,再也挪动不了半步。 是阿蛮在弹琵琶,他认得她的琴声。 陆云远最喜欢看她弹琵琶的样子,并不是他多喜欢听曲,只是她弹琵琶的样子明媚动人,叫人只看一眼,便难以忘却。 哪怕是已经过去了数月。 只要再听到这曲调,陆云远依然能想起他与阿蛮曾经相守的那些时光。 他怎么可能忘记? 最冲动时,陆云远是真的想回府,告知父亲母亲,至少接阿蛮回去做个妾,也能时不时去看她一眼。 可最终他的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 陆云远握住袖下的拳头,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阿蛮是知道他在府中,故意弹琵琶给他听的吗? 她是不是在怨恨他的无情,想用这些旧有的回忆惩罚他? 陆云远觉得心痛,他几乎就要循着琴声找过去,再去看一看阿蛮弹琵琶的模样,可脚步迈出去时,他还是迈向了郑知瑶的院子。 还不是时候。 陆云远在心中对自己说。 且等一等。 等郑知瑶把孩子生下来。 既然阿蛮没有死,一切都还能从长计议。 …… 一曲终了,曹宴清的额上难得地冒出了汗珠,粘着她鬓角落下的发丝,这是她从不曾有过的模样。 陈蛮身上也落下一层细密的汗。 弹琵琶确实是个体力活,尤其她方才铆足了劲。 但这样一番淋漓的弹奏后,陈蛮的心情反倒前所未有的舒爽,她敬佩地望着曹宴清: “妹妹琴技果然厉害,便是不甚熟悉的弹法,也能轻易跟上来。” 曹允安没想到这苏小姐竟然敢拿出这副姿态点评她家五妹妹的琴技。 五妹妹的琵琶可是得国手亲授,说是冠绝天下也毫不夸大。 苏小姐凭什么摆出这样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曹允安道: “苏小姐的琴技倒是让人惊异,这样花哨的指法,倒是不怎么像闺阁小姐。” 她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显。 陈蛮毫不在意,她知道自己是谁: “曹三小姐谬赞,玥钦这乡野弹法,本是图个有趣自在,确实上不得台面,让三小姐见笑了。” 曹宴清则一边甩手,一边眨眼睛,她心里有很多猜测。 但眼下,这些事都不重要,她回忆着苏玥钦方才翘起指尖拨弄的那一下,无比好奇地追问: “苏姐姐方才向上提又向下拨的那一声,是怎么弹出来的,调子竟然像是顺着水流滑出来一样有趣。” 陈蛮便抬手又飞速地上下滑了一下,满脸卖弄: “民间的弹指,不足为奇。” 曹宴清也跟着拨弄了一下,她天资聪慧,一下就学会了,还举一反三,长调短调都跟着拨弄了出来。 曲调如瀑布般在她耳边清冽地炸开时,曹宴清露出一个由心而发的纯粹笑容: “怪不得老师总说学海无涯,这世上新奇的玩意果然多不胜数。” 她仰起脸,用亮晶晶的眸子望着陈蛮: “苏姐姐,趁着时间还早,咱们再多弹几个曲子吧,你这样的弹法实在新奇有趣,宴清还想要再多听听,多看看。” 陈蛮当然不吝啬,她架起琵琶: “也请妹妹赐教。” 两人你来我往地弹奏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略略松散下来。 曹允安早已经跟不上了。她从来就不怎么喜欢弹琴,干脆靠在一边,喝茶吃点心,专心听曲。 陈蛮与曹宴清则已然旁若无人。 两人在互相学习。 时而依着陈蛮的方式,急流勇进,时而像曹宴清一样,海纳百川。 连一旁侍奉的婢女都听得入了迷。 当拨弄琵琶弦的手终于停下时,两人的发梢都被汗水打湿了,两张小脸也都泛着兴奋的红光。 “真是第一次体会到这样酣畅淋漓的感觉。” 曹宴清笑着将琵琶递给婢女,举手投足也不再在意那些拘束的规矩,袖子扇着凉风,去取桌上的茶碗。 陈蛮也将“独弦”递给兰翠,与她一同饮茶: “与曹妹妹弹琴,当真是有趣。” “那来日,我再寻苏姐姐来府上,苏姐姐可不许推辞!” 陈蛮随口笑道: “自然不会推辞,可惜我只是借住在英国公府,不好叨扰舅母,不然,一定也请曹妹妹到府上一叙。” 曹宴清知道她的“寄人篱下”与自己不同,所以才发“请帖”,而非“拜帖”,且誉王与瑞王关系微妙,曹宴清这样的身份,并不想与英国公府走得太近。 今日若非是有试探之心,曹宴清也不会请苏玥钦到府上来。 只是没想到,竟有意外之喜,此刻的她倒是也不想去在意那些旁的事,只让婢女去取了自己收藏的琴谱,又拉着苏玥钦讨论了一番,才依依不舍地送她回去。 “唉,这时辰真是让人恼怒,无聊的时候度日如年,有趣的时候,却又像白驹过隙。” 曹允安都累了,无奈地拉着她: “五妹妹你就是这样,遇到有趣的新鲜事就不管不顾了。苏小姐且快些逃吧,一会啊,我这五妹妹恐怕又得缠着你留下吃晚膳啦!” 曹宴清一听,眼睛又亮了:“这是个好建议,反正天色不早了,苏姐姐不如留下与我们一同用膳,我这就去求姑姑……” 陈蛮赶紧道: “哪里能叨扰这么久!我且回去等曹妹妹的请帖,咱们来日再叙。” 说罢,她便像曹允安说的那样,带着兰翠开溜了。 直到走出鲁国公府,陈蛮才意识到,这曹宴清,虽然举手投足都是与年龄不符的成熟老练,可骨子里还是个小孩。 一颗玩闹的心,一旦被激起来便藏不住,直率的性情甚至与萧芷林有那么几分相似。 陈蛮也是难得的痛快,她带着笑上了马车。 “改个道,回府前,先去一趟绮罗轩吧。”陈蛮对马夫道。 裴小姐入狱去寻柳香香了。 她便要负责把裴小姐的消息传出去。 包括今日曹宴清可能会有的猜测和想法。 第一次做这件事的陈蛮,心中升起小小的忐忑。 只是当夕阳橘色的光洒在大道上时,马车没有如陈蛮所想停在绮罗轩那个熟悉的后院里。 幽静的街角处,有人把她截停了。 陈蛮掀开车帘往外看,看到了从车上下来的陆云远。 第244章 恬不知耻 陆云远的车夫牵着马,整辆马车都横在路上,挡得陈蛮的车无处可去。 而他本人则带着仆从,下车往前走来。 明显是故意的。 这可真是晦气。 陈蛮立刻放下车帘。 兰翠便替她上前向陆云远行礼: “奴婢见过陆世子,不知世子在此,有何吩咐?” 陆云远眼神掠过她,对着车帘低垂的车厢道: “方才在鲁国公府,偶然听到苏小姐的曲声,只觉得曲调中似藏着忧愁烦恼,引人担忧。方才回府路上,又恰巧看到苏小姐的马车在后面,便忍不住等在这里,想劝慰一二。” 这话说得客套。 但一个外男,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这些,又非亲非故,多少有些不合礼数。 兰翠左右看了看,所幸日暮时分,这清幽小巷来往的路人不多,且并没有什么人刻意停下来听他们这一处的事。 她才略微放心,替自家小姐回道: “承蒙陆世子挂心,我家小姐方才是在与曹家小姐弹曲论调,并无忧愁烦恼,奴婢替小姐谢过陆世子的好意,世子不必担忧。” 兰翠行了个礼。 但陆云远没有应。 他只原地站着,凝眸望着安静的车帘,仿佛想要透过那车帘看到车中坐着的人。 成渝是不敢抬头的。 方才他劝了又劝,也没拦住自家世子。 少夫人刚刚归家,方才两辆马车还是并行的,只是陆云远在拐出鲁国公府的街角处,看到英国公府的马车就在后面不远处,他就忽然就命令车夫,转了方向。 还让成渝去给郑知瑶递了个他要去办差的由头。 成渝知道自家少夫人生了副剔透心思,上次家宴,世子喝醉后说的那些胡话,世子自己忘了,可成渝还记得。 他当即就从少夫人的眼中看到了审视的光,可世子执意如此,他又能如何呢?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陆云远也知道自己这个举动并不理智。 可当冲动涌上心头时,他就是无法克制也不想控制。 何况,郑知瑶已经坐上了回镇国公府的马车,也应允了要回家,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陆云远便站在车外,等阿蛮出来相见。 而车上的陈蛮,越发悠哉地往软榻上靠了靠,反正站在车外丢人的不是她,她能搭理这个贱人她今日就不姓陈。 僵持半刻钟,当匆匆走过的路人终于察觉到此处的异样后,陆云远才终于耐不住性子,蹙着眉头叹了口气: “看来苏小姐心中淤结之事甚重,不愿意与旁人说。可若事事都憋闷在心中,恐会伤身。” 这句话给陈蛮带来的困惑不亚于沈司籍第一次教她写字时的感觉。 连一向人情练达的兰翠都没太听懂。 陆云远吸了口气,又道: “苏小姐,人生在世,无奈的事何其繁多。我们这些人家,纵然仆从成群,可一举一动都如深陷泥淖,说是桩桩件件不由己也毫不为过,我就曾经因为错信身边人,没能保全重要之人,颇多愧疚不能言说。若苏小姐有难以想通之事,或许也只是一场误会,一场被有心之人设计陷害的误会,若苏小姐能想通,或许一切难过都会迎刃而解。” 他一口气说完,深情款款。 落着晚霞的街道却在这一刻陷入寂静。 陈蛮脸上的表情也从困惑转为愤怒,甚至是暴怒。 世上竟然真有这样黑心肝的人? 她虽然出身低微,可那些日子,一直都是捧着一颗心,真切地对待陆云远。 她从未生过任何想要害他的心思,顶多想多贪点钱,等以后他要赶她走的时候,为自己寻个落脚的地方。 可陆云远呢? 杀过她一次,还不算完,再见她也毫不愧疚,不仅用田守仁那样卑鄙的东西来试探她的身份,甚至在现在,还想编这种谎话,把她的死推到仆从身上、旁人身上。 陆云远当她是既没心也没脑子的傻子? 陈蛮努力吸了几口气,才压着心中泛滥的怒火。 她隔着车帘道: “方才在鲁国公府的前厅,听世子夫人说世子前些日子受了伤?我听闻有人伤在身,有人伤在魂。陆世子如此敏感多思,恐怕是三魂皆伤,六魄也丢了五魄,还是尽快回府,寻个靠谱的大夫好好瞧瞧才好。若是耽误了治疗,才是真的伤身。” 兰翠听出这话的言外之意,小姐是在骂这陆世子缺心眼。 她心中略微疑惑,向来性情温和的小姐竟然会如此锋芒,但想到陆世子方才那串莫名其妙的话,确实很是冒犯,小姐生气也不奇怪,她跟着补充: “陆世子,天色不早了,我家小姐还有要事,若是世子没有旁的事,烦请知会车夫让开道路,让我们小姐的马车过去。” 兰翠听懂的意思,陆云远怎么会没有听出来。 他没想到数月不见,阿蛮心肠竟变得冷硬了,又或是真的被伤了心,一时间拗不过来,不愿意信他的话。 但也无妨。 来日方长。 陆云远呼了口气,只道“劳苏小姐挂念了”,便转身回了车上,不多时,他的车便继续向着镇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兰翠道: “小姐,人走了。” 陈蛮这才小小地握了下拳,方才骂得就比在公主府的春日宴上好了许多,再接再厉,她还有进步的空间。 她对兰翠道: “天色不早了,咱们快些去,别耽误了回府的时间。” 说罢,她的马车也飞速地往绮罗轩所在的方向去了。 陆云远这一路,靠在车厢,心猿意马,想了许多过往之事。 初见阿蛮,他确实没把这个出身低贱的戏子放在眼里,纵然她有张漂亮脸蛋,可他身边漂亮的女人多不胜数。 他只是觉得好玩。 想看看能对陆云野那个野种动心的女人,多么眼瞎心盲,当个乐子逗一逗,再探一探那野种的把柄,也就可以丢到一边了。 他没想到,一个人想在另一个人的心里落下影子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哪怕是在让人杀死阿蛮时,他也没有意识到这影子会如此挥之不去,直到她死后那无数个日夜,偶尔听闻琵琶曲,偶尔见到佳人笑,偶尔见步摇晃,好似都能听到阿蛮开心的笑声。 她总是很好哄,一点首饰就能喜笑颜开,爱不释手地捧着,眉眼弯弯地满是笑意地望着他。 可,她发髻上那根桐钗仍然碍眼。 无论他送了她多少金钗,她仍然只簪那根铜的。 说是相遇时,“他”送给她,让她防身的。 那根簪子,就如同陆云野这个惹人生厌的东西,就像是挥之不去的苍蝇,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 哪怕是现在想起,陆云远的眼底仍旧泛起寒光。 反正已经分府了,陆云野无论惹下什么滔天大祸,都不会牵连镇国公府,陆云远就等着欣赏他从如今的功名上摔下来时的狼狈与凄惨。 马车驶进镇国公府,陆云远刚下车,便见到了周慧淑身边伺候的刘嬷嬷。 刘嬷嬷上前道: “世子爷,大夫人知晓少夫人今日回府,特命奴婢候在这里,接着世子爷与少夫人,入主厅与国公爷和大夫人一同用晚膳。” 陆云远随口答道: “且先去请少夫人吧,我回房梳洗一番,便立刻前去。” 刘嬷嬷闻言,疑惑道: “少夫人……没和世子爷一同回来吗?” 陆云远也愣了一下,转身问身侧拴马的门童: “少夫人的马车还没回来吗?” 门童道: “不曾见少夫人的车。” 陆云远疑惑之际,便听值守的小厮前来汇报: “世子爷,少夫人身边伺候的棠枝姑娘从角门处入府,说是要为少夫人传话,已经在前厅了,国公爷和大夫人请您过去。” 陆云远闻言又是一愣,想到什么的同时,快步走了过去。 第245章 不孝之子 刘嬷嬷虽然早早地便在马车停放处等着了,但因棠枝是从角门处入的,并没有遇到。 所以,当陆云远与刘嬷嬷到前厅时,棠枝已经将郑知瑶让她传的话说完,正满脸哀愁地跪在地上,等陆承宗与周慧淑答复。 陆云远一步迈进去,便看到高堂上正坐的父母二人脸上都带着气恼的神色,心中的猜测便落了地—— 郑知瑶定然是因他有事离开,使了小性子,在回来的路上,折返回鲁国公府了! 这种事岂是儿戏,她怎么能这么不懂礼数的肆意胡闹? 陆云远先请安: “拜见父亲母亲。” 随即便要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出言询问。 谁想陆承宗直接一掌拍在桌子上: “你这逆子,还不跪下!” 陆云远立刻跪下。 陆承宗又怒道: “知瑶之所以会回娘家去养胎,本就是因为那日清晨你与那婢女不清不楚的事,伤了她的心。让你亲自去接她,是让你亲去赔礼道歉表诚意的,你倒好,人没有接回来,还要在半路与旁的女人牵扯不清,英国公府的苏小姐与你何干?” “好端端的,你去寻人家做什么?偏偏还要在知瑶面前寻,你是欺负知瑶脾气太好了?还是欺负她肚中怀了你的骨肉,你便可以肆意妄为了?!” 陆云远受伤,陆云野离府,陆承宗受了极大的打击,一月多的时间病了几十日,如今尚未痊愈,还时有咳嗽,说话都带着痰音,却还是不顾身体,气的满脸通红。 他是真的被气到了。 周慧淑也是一副怒极的样子,因陆云野之事,她一直心疼自己儿子被占用了陆家原本的资源,对他算得上是宠爱。 可唯独这涉及忠贞的事上,周慧淑眼中揉不得沙子。 她比陆承宗知道的更多。 她知道陆云远被戏子蛊惑,养过外室,但见他处理得当,并未影响婚事,也就不说什么了。 可谁想,今日陆云远刚往鲁国公府去,她母家的人就送来消息,说是分家一子侄,在开封府任司录参军的得了消息,说那戏子的家人来京城寻女了。 周慧淑本就在为这事心烦,却又想着儿媳回府,一家人久违地能凑在一起热闹地吃顿饭,便压下心中烦躁,亲自去厨房府按着知瑶的口味吩咐了一桌子饭菜,就等晚上儿媳回来。 先稳住儿媳,旁的再从长计议。 结果,她与陆承宗乐呵呵地等着,儿媳没等回来,等回来一个满脸委屈的棠枝。 棠枝跪着回道: “少夫人本已与世子爷一起行了半程,可半路世子说他有差事,要少夫人先回府,少夫人便想着绕路去东市,买些大夫人最喜欢吃的果脯,顺便等一等世子爷,与世子爷一块回来。” “没想到,竟然看到世子爷在寻那位英国公府的苏小姐说话。说什么听苏小姐的琵琶曲似心中烦闷,想要安慰一二之类的,之类的轻薄话语,少夫人实在难掩心中情绪,怕回来让国公爷与大夫人看了不快,便暂且折返,回鲁国公府去了。” 周慧淑当即就被气的两眼一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她的儿子竟然继承了陆承宗这个混账的花心,好端端地去攀扯英国公府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还是在与知瑶同城回府的路上。 哪个女人能受此屈辱? 周慧淑觉得郑知瑶还是太过温婉懂事了,若这事落在她身上,她一定当场便上前与自己的夫君分辩个明白! 现在见到儿子跪着的模样,周慧淑是又心疼又生气: “你为何要做这种事?” 陆云远心中已经生气了,郑知瑶实在是没有看上去的那样懂事,这样的小事竟然闹到父亲母亲面前。 他回道: “回父亲母亲的话,实在都是误会。儿子确实是在回程路上,想到枢密院那边有今日为期限的文书没有审完,儿子这才想绕路回去一趟。之前因病告假的日子太多,本就积压了很多事,这个父亲是知晓的。” “至于攀扯苏小姐之事,更是完全没有的事。我不知棠枝说了什么,我会与那苏小姐说话,只是因为马夫赶路赶得急,没瞧见拐过来的苏小姐的车驾,这才遇到一起,略微客套了两句,旁的什么事都没有,没想到就这么一点小事,便让知瑶误会了。说到底,还是孩儿的错,没有顾念知瑶因身孕而敏感多思的情绪。” “儿子这就回去鲁国公府,亲自向知瑶解释。” 他的解释行云流水,听着也合理,并没有什么破绽。 但棠枝不信,她与她家小姐可是亲眼瞧见了世子望着那苏小姐马车的模样。 偶遇怎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人家都没下车,他还锲而不舍地自说自话大半天,若这不算攀扯,他还想怎么攀扯? 可棠枝心中再气,这些话也不能说。 陆承宗和周慧淑却是被他糊弄住了,脸上的怒意退了大半,相互对视间,都觉得陆云远的话有几分道理。 一则陆云远确实不是个好色之徒,不至于这样不分时候不讲道理地去攀扯一位只见过两次的小姐。 二则他伤了身子,伤身之前都没有色心,伤身之后又怎么会有? 陆承宗还是训斥他: “做事还是要分清轻重缓急,如今还有什么比你的妻儿更重要?” 陆云远低头: “父亲教训的是,儿子记住了。” 周慧淑则心疼他的身子: “今日就别去了,旁人看了议论不说,知瑶也不能连续颠簸受累,棠枝你带刘嬷嬷先回去给知瑶回话,务必讲清楚这其中的误会,让知瑶不要伤心。且告诉知瑶,明日云远会再次登门亲自去接她,让她宽心。” 陆云远道: “明日恐不能再告假,手上的事不好再耽误了。待儿子处理完手上的公务,定然第一时间去鲁国公府。” 陆承宗摆手: “这样也好,让知瑶再歇息两日,养一养身子吧。” 他发话,这事算是落定,棠枝便带着刘嬷嬷回去了。 两人不能乘车,回到鲁国公府时,天色已经黑了,郑知瑶没有见人,只在屋中床上垂着帐子,听刘嬷嬷说了一通,才表示自己知晓了,给了赏银让她回去。 但是,虽然折腾了这么一通,郑知瑶却未卸下马车上带的东西。 等次日吃过晌饭,她便与母亲告别,带着婢女,自己乘车回镇国公府去了。 第246章 暗流攒动 她本就没想在这件事上闹,这确实是件小事。 棠枝也说,陆云远三言两语,便消解了国公与大夫人的怒气。 郑知瑶小闹一下,能让他们愧疚,闹得久了,愧疚自然会变成嫌恶。 她可不想讨嫌,便先一步回了镇国公府。 果然,陆承宗和周慧淑见她回来,都喜出望外,在陆云远放衙回府前,便先将她叫到屋中,亲自劝慰夸奖了一番。 顶着“贤惠体贴”四字的郑知瑶,赚够了婆母的允诺后,便悠然回屋歇着了。 她只是想借昨日那件事,将陆云远与苏玥钦的纠缠传到自己婆母耳中,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后面的事她婆母自然会料理,就不关她的事了。 周慧淑本来没将苏玥钦的事记在心上,但开封府的案子涉及一条人命,闹大了恐惹人非议,影响她远儿的仕途。 周慧淑便着重查了查。 这一查,送回来的消息着实出乎她的意料,陈家那三人在去开封府报案前,居然先去了英国公府。 有路人听到传言,说他们的女儿似是在英国公府中? 周慧淑一下子又想到了苏玥钦,连远儿莫名其妙去与苏玥钦攀谈的事,都在此刻变得无比可疑。 没见过那个外室女模样的周慧淑,当即找了个机会,在陆云远不知晓的时刻,将成渝寻到了面前,仔仔细细地审问了这其中的关联。 以前的成渝是绝不会松口的。 但铜川的死,让他吓破了胆,唯恐这事引火烧身让他也丢了性命。 眼见大夫人已然知晓世子在外养外室的事,他便半遮半掩地招供道: “英国公府的那位苏小姐,确实与曾经那位阿蛮姑娘长得很像,像的仿佛就是……就是同一个人。” 周慧淑心思杂乱地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切勿惊动世子,也切勿惊动少夫人。 成渝走后,周慧淑又收到了第二个消息。 这消息是她安排在陆云野那侯府中的眼线送来的,说: “二公子曾经在陈家三口之前,亲自去了一趟英国公府,似是给那位四小姐送了一把价值连城的琵琶。” 周慧淑想到这个野种可能怀有的高攀英国公府的心思,阴霾的思绪中,忽然冒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定远侯府的探子给周慧淑送信时。 被插在镇国公府的探子也钻着空子,去到闹市,给陆云野送消息。 信直接递到陆云野手中,没经第二人之手。 他看过后,眼神也冷了几分。 他确实没想到,自己大哥能不要脸到这个程度,竟还敢追着阿蛮,去说那些恬不知耻的话。 陆云野觉得,陆云远的日子还是过得太清闲了一些。 他回到自己的定远侯府不久,一封参奏陆云远“无故告假多日,玩忽职守,怠误公事,败坏风气”的折子,便从枢密院递到了御史台,又从御史台递到了御前。 彼时,皇帝赵桓正在生气上火。 刑部尚书眼见暗杀的手已经伸进大牢,要保不住柳明义的命了,加之温毕衡也送信来,说柳香香的案子压不住,必须得查了。 便不敢再掩盖这事,直接一封折子将此事的前因后果递到了御前。 刑部大牢关的都是要案官员。 有人敢在刑部用这些不三不四的手段,简直是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赵桓直接命人将刑部尚书传到了宫中,仔细审问了这事。 不审不要紧,一审,他火气更盛,他竟不知,外面竟然闹出了他的六皇子威胁一戏子在他重用的朝臣府中刺杀自己五哥这样离谱可笑的事! 赵桓气的一把拍在桌子上: “去!把开封府府尹温毕衡给朕叫过来!朕要问问他这好差事到底是怎么办的!” 同一日,在温毕衡诚惶诚恐地往御前赶时,萧芷卿也以买首饰为由,偷偷摸摸地往城外去。 前些日子,她趁着苏玥钦去鲁国公府赴约,从春梨口中打探到了不得了的消息。 能证明苏玥钦假身份的嬷嬷,或许就躲在城郊。 她便要亲自去审一审此人,揭穿苏玥钦的真面目! 第247章 屋中老妪 在裴庾欢与陈家三人一起离开英国公府后,萧芷卿就留了个心眼,让晋升作她身边的一等女使的福欣多留意了一下苏玥钦小院的动向。 尤其是苏玥钦与自己手下几个婢女之间的关系。 自从兰香兰映放老鼠的事败露,让母亲发卖出去以后,兰心院的的消息就不那么好打听了。 所幸,苏玥钦比她所预想的还要惊慌失措。 陈家三人的到来以及她与裴庾欢的决裂似乎给了苏玥钦不小的打击,以至于她那副完美的伪装上面终于有了裂痕。 苏玥钦是真的不再信任春梨了。 短短几日,福欣就给萧芷卿送回消息,说瞧见春梨躲在小院后面没人的角落那偷偷哭了好几次。 有一次福欣状似偶遇地上前安慰春梨,想要从她口中套话,问问她为何哭。 春梨嘴巴还算严,抹掉眼泪说自己只是想念老家的吃食了,没什么要紧的。 萧芷卿才不信,她就让福欣再找机会与她攀谈,顺着去问。 苏玥钦显然在兰心院里给春梨甩脸子了,她就像福缘一样被在内院侍候的婢女们排挤了。 没人跟她说话,而福欣与她一样,也是被萧芷卿当堂训斥过的,两人感同身受,所以春梨很快就跟福欣亲近了起来,偶尔一起去管事房领份例时,说了些自己老家的事。 萧芷卿这才知道,原来春梨不是随苏玥钦在常州的苏家老宅伺候的婢女,她是扬州人,原本是裴庾欢的婢女。 因为苏玥钦的婢女死在了坝州那起劫车的匪祸中,裴庾欢看苏玥钦没有婢女可用,可怜她,才将原本伺候自己的春梨送给了她。 春梨的原话是: “我本是承了我家裴小姐的恩,才一直跟到京城来侍奉,原本念着苏小姐是个人好心善的,又与我家裴小姐交好,我才愿意跟在她身边,为她打点身边的事,谁想她竟然这样表里不一,竟然不记我家裴小姐的恩情,硬生生将她赶了出去,真真是让人心寒。” 这话里虽然没提她自己在苏玥钦受的委屈,但无声胜有声,若苏玥钦还像之前一样待她,她定然不会满腹牢骚至此。 所以萧芷卿便确定,这是她那一出声东击西的离间计起了作用。 她本就没指望陈家那三个叫花子揭穿苏玥钦的身份,她就是想用这一招,试试能不能挑拨苏玥钦与身边人的关系。 毕竟,如果苏玥钦是假的,她肯定很害怕自己的身份被身边的人泄露出去,这样的关系脆弱的不堪一击。 只需要轻轻一推,便能土崩瓦解。 萧芷卿觉得她似乎终于找到了对付苏玥钦的方法。 春梨被冷落的另一个佐证就是,这次苏玥钦去鲁国公府赴约,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带着她,而是把身边的人换成了兰翠。 这正好给了萧芷卿套话的机会。 她没有自己去,只赏了福欣几袋银子,让她以友人的身份去寻春梨,然后见机行事。 不得不说,福欣比以前那些在她身边伺候的榆木脑袋要聪明太多了。 她只用了半个下午,便打探到了两个非常重要的信息: 一是苏玥钦从来没有说起过常州老家的事,春梨从侍奉她入京至今,她一次都没有提过。 二是城郊二十里地,一处闲置的庄子上,似是有一个与苏玥钦交好的老妪。 春梨不知道那老妪跟苏小姐是什么关系,只是在入京前,曾偶然听闻苏玥钦拜托裴小姐去给那位嬷嬷送些吃饭度日的钱财。 萧芷卿一下就来了兴趣。 一个从没提过自己父母亲人的人,却委托自己的“同伙”,去郊外庄子照顾一位老嬷嬷。 这个老嬷嬷很有可能就是与陈馒交好的故人。 萧芷卿于是马不停蹄开始计划,才寻了个母亲要审账、无暇过问她的日子,早早地乘着马车出门了。 她特地将福欣留在府中,监视兰心院的动向。 并将福缘带在身边带出了府。 福缘负责规整她的衣服和首饰,带她去首饰铺子采买,也说得过去。最重要的是,萧芷卿要看看,福缘会不会把她的消息泄露出去。 只要福缘敢多嘴,明日,萧芷卿就能让母亲将她卖出去做最低贱的奴仆。 马车到金翠阁前时,福缘来为她掀车帘,萧芷卿却没有下车: “你去金翠阁,按着中秋宴的衣裙,给我挑些能配得上我的首饰。” 福缘疑惑: “小姐,您不亲自去挑选吗?” 萧芷卿冷道: “我还要再往绮罗轩去一趟,怎么,这点小事,你也做不成?” 福缘低下头,不敢多说话了。 她放下车帘,目送萧芷卿的马车离开。 马车于是按着萧芷卿的命令,一路往城门口驶去。 驾车的马夫是萧芷卿常用的,她多花了一袋银子,就封了他的嘴。 只是,萧芷卿没有注意,她出城没多久,一队做平民打扮的护卫便紧随其后,跟出了城。 春梨背叛的很彻底,给的地址也很明确。 马夫没有费太多时间,就找到了那个寒酸的小院。 院前有两亩田地,种着些瓜秧和菜,萧芷卿没在意,只让马夫绕过田地,停到那小院前。 马夫拴好马,绕过来要给萧芷卿递脚凳,但萧芷卿却先一步掀开帘子跳下了车。 她曳地的长裙瞬间就被脚下的泥土染脏。 这是萧芷卿第一次没有注意自己裙摆上的脏污,她注视着眼前破败的木门,霎那间心跳如鼓。 涌上心头的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 尽管萧芷卿很想证明苏玥钦的“假”,但这个有可能的证据近在咫尺时,她却不不自觉地可怜远在宫墙内的贵妃姑姑。 姑姑不惜冒着皇帝的猜忌,也要千方百计地把女儿寻回来养在她们英国公府。 如果姑姑知道,她好不容易寻回来的这个女儿是个假的,她该有多伤心。 萧芷卿既希望苏玥钦是假的,又希望她是真的。 在这种纠结的烦恼下,她推开了眼前的木门。 “谁?” 昏暗的房间里,传来苍老而嘶哑的声音。 萧芷卿望进去,在透光的窗边,看到了一张满是横纹的脸。 第248章 一些真相 这个嬷嬷比萧芷卿想的还要老许多。 她很瘦,整个上半身都驼了下去,套在松垮的麻布衣服里,像是一根将死的枯木。 没剩几根的头发已然花白,露着头皮不知生了什么疮,看着很是骇人。 萧芷卿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害怕,她顿住脚,与那老妪对上视线。 老妪的眼睛被垂下来的折子堆成三角形,她整张脸的皮都松了,带着皱纹向下垂着,那同样低垂的嘴角,根本看不出此刻的表情是怎样的。 又或者,她根本没有表情。 萧芷卿怀疑她老成这样,眼睛或许已经瞎了,心中便不再害怕,转头示意车夫守在门口,自己关上门进了屋子。 屋子很小,一眼望到头。 中间是个圆木桌,旁边摆着两把木椅,西南墙开着一扇窗户,窗边摆着些木柜。东南墙则横着一张狭窄的床。 屋里飘着汤粥的味道,有些难闻。 但里面就只有这老妇一人,没有旁人,萧芷卿也就不担心了。 她直接走过去,开口道: “嬷嬷,陈馒让我来给你送银子。” 听到“陈馒”二字,老妇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了萧芷卿一番: “陈馒?让你送银子?” “对”,萧芷卿从袖中取出一袋碎银,拿在手里晃出响:“我知道她此前都是让裴庾欢来给你送钱,但是裴庾欢有事忙,抽不开身,她便转而委托我来送钱给你。常州来的陈馒,嬷嬷可还记得?” 萧芷卿直截了当地套话。 她觉得人老成这样,说得太弯弯绕绕恐怕也听不明白,不如直截了当地问。 老妇闻言仍旧没动,只伸出苍老的手招呼了一下她: “你且过来,让我看看。我眼睛不好,隔得太远看不清楚。” 萧芷卿于是忍着那股难闻的味道,走到她面前一步开完。 她本以为这老妇是想看看她的脸,没想到,她刚一走近,这老妇直接从凳子旁边抽出一根胳膊长的拐棍,横着一抽,以极大的力道抽到她的腿窝处。 萧芷卿小腿一麻,直接跪了下去。 那棍子又要顺势往她脑袋上打。 反应过来的萧芷卿抬手去挡棍子,胳膊被狠抽一棍后,立刻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她毫不怀疑,这棍子要是打在脑袋上,她或许会当场昏厥! 从出生至今从未挨过打的萧芷卿气疯了,她连疼都顾不上,一下从地上弹起来,伸手就去抢那老妇手中的棍子: “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竟然敢打我?” 老妇到底是老了,拐棍很快被抢走,她也气,一口唾沫喷在萧芷卿脸上: “我呸,无故闯到别人家里撒泼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你若不滚,我这就去报官把你抓起来!” 萧芷卿又气恶心,涨得脸都红了,用袖子猛得擦了好几下脸,举着棍子想打人,又怕自己一下把这个老东西打死。 忍了又忍,她还是把拐棍扔了出去,大骂道: “我告诉你,我是英国公府的四小姐,我姑姑是大周的萧贵妃,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今日我既然能寻到这里来,就是那陈馒蒙骗我姑姑的奸计败露了,不管你与她是什么关系,我劝你趁早全都招了。你若是招了,我还能留你一个活口,否则,不用你去报官,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官,让开封府的大人好好审审你,到底隐瞒了什么脏污事,又贪图了什么不该贪图的银子!” 软的不行,萧芷卿直接来硬的,她就不信这老妇不怕。 果然,方才还张牙舞爪的老妇,听到这一通话,眼睛登时就瞪大了。 她这才将视线放到萧芷卿脸上,于错愕中,恍然大悟: “是你,你是英国公府的四小姐,你是萧芷卿?” 萧芷卿愣了下:“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老妇却笑了起来,满脸褶子皱到一起,露出光秃秃的牙龈: “哈哈哈,她说她会送你来见我,她果然说到做到。你是萧芷卿,你这张脸果然与那萧贵妃长得像极了,我做鬼都不会忘记这张脸。不枉我拖着这身子,熬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你了……” 老妇边笑边说,她拖着身子站起来,在茫然的萧芷卿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之际,猛得扑到她身上,伸出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来得好啊,来得好啊,正好带你下去给我儿陪葬!凭什么,凭什么她贵妃娘娘没能生出儿子,就要我们送儿子进去给她挑?我们只是想做乳母赚个生计罢了,凭什么就要把命都赔进去!我今日就要掐死她的女儿,给我的儿子偿命!” 她越说越恨,越恨手上的力气就越大,萧芷卿猝不及防得被她撞到地上, 整个人吓得魂都飞了!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光是这老妇头上那些恶心的疮疤,就足以把她吓死了。 可求生的本能还是让萧芷卿在被掐住脖子的那一刻全力挣扎,把那发疯的老妇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 老妇滚在地上,一阵痛苦地咳嗽。 萧芷卿则猛得从地上弹起来,劫后余生一般大口喘着粗气。 她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胡说什么?什么儿子!什么女儿!我看你这老东西,根本是失心疯了!疯言疯语!胡说八道!” 老妇无力地躺在地上,痛苦地笑了起来: “我疯了?你说我疯了?你根本不知道,贵妃为了把你这个女儿换成能助她登高的儿子,杀了多少人!我是疯了,我是疯了,哪个母亲看到自己尚在襁褓里的儿子被活活捂死能不疯?只是因为没被贵妃选上,没被选上,我们就要被灭口啊!” 她枯木一般的手指扒着土砖,艰难地反转身子,死死地盯着萧芷卿: “就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因为贵妃生下了一个女儿!她就怕自己生下的是女儿,便以寻奶母的名义,早早地寻了我们这些刚生产不久的妇人入那座英国公府,供她挑选。她只要生了儿子的,且都得抱着儿子去,说是自己的儿子养的壮,奶水才能好……谁想……谁想……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她浑浊的眼白,落下泪水: “贵妃她是要挑一个与皇帝最像的、最不容易露出破绽的儿子预备着!若她生下儿子,则相安无事,万事大吉,若她生了女儿,便换作男儿,还要将我们全都灭口,我的孩子才刚足月,才刚刚足月!” 老妇说着这些,十七年前的那场劫难,仍历历在目。 她们本来是不用死的。 她们这些没有被挑中的人,不知道其中的秘密,她们就只是乳母而已,她们可以不死。可偏偏,那个被带走了儿子的女人,挣脱了押解,闹出了乱子,把那骇人听闻的秘密,捅到了她们眼前。 所以,她们也活不了了。 她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死掉的。 连同那屋里的八对母子。 一场由信王叛军背负的“刺杀”,掩埋了所有的冤屈。 她是从埋尸的乱葬岗里逃跑。 或许是不甘,或许是天意,她就那样吊着最后一口气,滚到了山坡下,直到上山采药的药铺掌柜,把她背回了春满堂,救回了她这一条贱命。 她还是带着这个秘密活了下来。 老妇躺在地上,看着震惊到全身发抖的萧芷卿,便知道自己就算没能在今日杀死血仇的女儿,这个秘密的份量,也足以插下一根针,一根能将贵妃的计划搅动得满目全非、满盘皆输的针。 这个为了权力放弃的女儿,一定会让贵妃体会到绝无仅有的后悔滋味。 她与那些枉死的贱命便睁大眼睛一起等着看那末路的风光。 第249 章 交换代价 萧芷卿从未感受过这样强烈的恨意。 当那双因为愤恨而迸出猩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时,她只觉得好像有蚂蚁钻入了她的皮肤,从头皮开始撕咬她的血肉,让她难受得几乎要站不稳。 萧芷卿再也无暇维持自己的高贵与骄傲,她推开木门,夺门而逃,一路踩着那些抽芽的菜地,泥土翻飞间冲到了马车旁。 马夫就等在院子门口。 他拿钱办事,因知晓四小姐在府中受宠的地位,也知晓身后跟着的护卫,并不非常担心,只当个眼瞎耳聋的,不去探听主子的事。 可见奔逃出来的小姐如此狼狈模样,脸上的惊恐,仿佛白日见鬼,马夫也被吓坏了,赶忙问道: “四小姐,发生了什么事?那屋中莫不是歹人?” 萧芷卿什么也不敢说,她脸色发白,浑身发抖,慌不择路地逃到马车旁,再顾不上让马夫给她递脚凳了,踩着车梁就跳到了车上,而后直接钻进了车厢里。 车帘散落,狭小的空间弥漫着提前熏过的檀香气息。 萧芷卿缩在一边,按着狂跳的心脏不停地深呼吸: “走,走,快些走!回府去!” 萧芷卿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好像再多留一刻,她就会被那妇人眼中深不见底的憎恨吞噬。 马夫听着她声音中的颤抖,哪里还敢耽误,立刻跳上车,抽出了马鞭。 城外可以驾车赶路,四小姐想快些回去,他自然能在半个时辰内赶回去。 可马夫刚甩起鞭子,萧芷卿便又叫了起来: “停!停!还不能走!还不能走!” 马夫赶忙勒紧缰绳,棕马烦躁地跺了下脚,刚停稳,萧芷卿就掀开车帘跳了下去,提着裙子,往那间木屋里冲过去。 再次踏过菜地时,她每一步都在抖。 可当站在那扇木门前时,萧芷卿却还是一鼓作气推开了门。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回去。 不管那个老妇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怎么能留她在外面这样胡言乱语。 一旦传出去,贵妃姑姑和整个英国公府都要死! 她绝不能让这个疯妇毁了她的一切。 她要掐死这个女人,就像这个女人想要掐死她那样。 萧芷卿调动全身的勇气和力气冲进那逼仄的屋子。 地上的女人,一下就映入她的眼帘,她仍旧躺在刚才的地方,双眼圆睁,一动不动。 萧芷卿怕她反抗,冲过去就要动手,可她刚迈出两步,却又蹲在原地。 女人还在瞪她。 只是那双愤恨的眼睛,如同鱼目一般,失去了光泽。 她始终没有眨眼。 萧芷卿的背脊爬起一阵战栗的恶寒。 全身都在叫嚣——逃跑,逃跑,快些逃跑。 可她仍旧控制着恐惧,一步一步地走到那老妇身旁,僵硬着弯腰、伸手,去探了探那老妇的鼻息。 与萧芷卿猜想的一样,这老妇已经死了。 或许是破败的身体经不起方才的冲击。 又或许是她再没了生的意志。 总之她就这么睁着眼睛,死了。 萧芷卿再也抵挡不了心中的恐惧,她跌跌撞撞地逃回马车,喊了一声“回府”,便缩在车厢里,再也没有了声音。 马夫只能迅速往城里赶。 马车离开后不久,一直藏在周围的护卫分成两队,一队跟着萧芷卿的车回城,一队则往那屋中去。 在探过鼻息确定屋中的老妇已经死去了后,他们便将尸体带走了。 在萧芷卿回城的路上,有三条消息,在相互不知情的情况兵分三路,从这支负责护卫萧芷卿安全的队伍里传了出去,两条送到宫墙里,一条送到了绮罗轩。 萧芷卿对此毫无察觉。 直到马车进城,她才从那种恐惧的呆滞中回神。 那老妇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 萧芷卿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其实她不是没有感觉。 相反,从小就有许多奇怪的情绪萦绕在她的心头。 比如,唯独对她格外宽厚的祖母。 比如,只召她入宫陪伴的贵妃姑姑。 再比如,疼她爱她,却始终站得很远的母亲。 萧芷卿始终搞不懂,母亲明明都已经纵容她到宠溺了的地步,为何她的心里却时常感觉空虚。 她从没在母亲的眼中看到像母亲望着大哥时那样的温柔与慈爱。 母亲对她当然也是温柔的,可就是萦绕着一种微妙的疏离,萧芷卿怎么也说不明白其中的感觉。 她便不断地试探,不断地试探。 冒尖,出挑,抢风头,表现自己的特别,甚至在年幼时,故意惹些麻烦,闯些祸事。 她就想要看看祖母和母亲会如何待她。 结果仍旧是那样。 她是府里唯一一个,不会被责骂的孩子。 萧芷卿便只当自己是特别的,她只当母亲特别爱她,才会爱到客套又疏离。 这所有的困惑,都在今日有了答案。 原来她的母亲并不是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并没有多爱她,只是是不敢得罪贵妃,不敢让她出事,才会处处小心翼翼。 祖母的偏爱,则来源于愧疚。 为了贵妃和英国公府的荣耀,她让出了一个公主之位,就那样让一个庶民出身与他们毫不关系的男人,抢走了原本属于她的荣耀上。 原来这就是这份独特的宠爱的来源。 这就是代价。 萧芷卿痛苦地合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春日宴那一日,昭明公主受众人跪拜的模样。 而她原本也应该站在那个位置。 她本也能拥有那样一座华贵的公主府,拥有一个寓意美好的封号,成为某某公主,受着京中众贵女的欣羡与敬仰。 而不是,现在这个,等着被挑选为妃的四小姐。 萧芷卿带着无法消解的痛苦与遗憾,回到了她留下福缘的地方。 福缘早就心急难耐,害怕四小姐正谋划坏事来报复她的背叛。 她心里甚至都涌上了趁机逃跑的冲动 直到熟悉的马车出现在眼前,福缘才松了一口气,冲过去问四小姐安: “四小姐,奴婢已经为您选好了首饰样式,都是独一份的新花样,掌柜已经清空了二楼,您可要上去挑选?” 福缘的声音传到耳中,虚无缥缈,仿若隔世。 萧芷卿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出城时下的命令。 她没有出声,福缘的声音让她想起了那老妇彻骨的恨意。 福缘也不敢多问,就低头跟在马车旁,一路跟着回了府。 回府后,萧芷卿等在车里,等福缘按着她的命令送来了一条披风后,才披着披风,盖着脏污的衣裙,匆忙地赶回了自己的小院。 回院后,她第一次屏退了晚膳,只让福欣伺候着,全身冲洗了个干净。 待到夜幕降临时,萧芷卿病倒了。 这病来的急,她高烧不退,卧床不起,一病便是数十日。 在萧芷卿病倒的这一夜,送进宫墙中的消息,一左一右,一份送进了太后的庆寿殿,一份则送到了萧贵妃的兴华宫。 第250章 昔日谋划 萧茹元收到的消息很简单—— “四小姐出城的消息已被郑太后的人获知,消息即刻送入庆寿殿。” 萧茹元将信烧掉的同时,也略微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在太后面前把戏给做足了。 她盯着烛台上跃动的火苗,思绪忍不住飘回到十七年的那一夜,她生下卿儿的那一夜。 她在三清观时,有了赵桓的孩子。 从法理上来说,确实有违人伦。 夫君刚去世不足四月,她便怀上了篡诏登基的新帝的孩子,若消息传出去,她这辈子都别想夺回曾经的荣光了。 不止是她和她肚中的孩子,就连她背后的英国公府,都会被世人的唾骂钉在耻辱架上。 萧茹元不想要这个孩子,她却躲不过赵桓派来的御医的监视。 消息很快传到赵桓耳中,比起担心流言蜚语,这个阴翳的皇帝有了个更“好”的主意。 “有孕,这可是个不得了的好消息,若是将月份说得大些,把你腹中的孩子说成是朕那枉死的哥哥的遗腹子,你说那帮不知死活的叛军,会不会冒死回来抢夺这孩子?” 那时,赵桓的手放在她的肩上,让萧茹元的背脊渗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她至今仍能回想起他那时的笑,仿佛眼中所能看到的一切,都是可以任他驱使的棋子。 在那一刻,萧茹元忽然明白了她的夫君信王会输的原因——没人能在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手中获胜。 赵桓没有心。 他便没有软肋。 他是不可战胜的。 萧茹元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她只能配合,配合赵桓将这个消息借着悠悠众口,散播到世人耳中。 她成了一个为了保护先夫的遗腹子而拼命挣扎的可怜女人。 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这份评价似乎帮她在“弑夫”的唾骂中挽回了些许声誉。 她“临产”的那一日,叛军确实来了。 提前布下的守卫,告诉她陈家兄弟已经带着精锐围到了山脚下。 而驱车逃窜的,是奶母所生的女婴。 她的生母当然已经被灭口,接到护送任务的是新聘的奶母,她以为只需照顾公主走这三清观到英国公府的短短一段路,没想到,从马车下山开始,面对的就是两军厮杀的死劫。 在赵桓的计划中,这个女婴需得死在这次的围剿中,才能在重伤叛军的同时,彻底泄了他们的士气。 可百密一疏,赵桓低估了陈家兄弟的忠勇。 彼时赵桓刚登基不久,对武将诸多猜忌,手下并没有一个可用的良将,围剿叛军也是多方调兵,数名指挥使一同参与,就算人数碾压,战术上却不敌陈家兄弟带领精锐。 一日的血战后,还是让陈家兄弟找到了破绽,硬生生地将那个女婴抢走了。 而后便是追击与逃窜。 乃至追到坝州绵延的群山,失散的叛军反倒占据了人数稀少的优势,一下便四散躲藏,再难寻觅。 当然,围山剿匪自是可以瓮中捉鳖。 赵桓也确实这样做了。 叛军成了他的心头恨,他无论如何也要除之而后快。 彼时,国库空虚,西北苍厥虎视眈眈。 赵桓如此大张旗鼓地调兵剿匪,本就惹朝臣非议,要速战速决,萧茹元真正的胎象,便成了必须要隐瞒的秘密。 为了钓牢叛军,她只能被送到英国公府隐秘待产。 她想,那些日子,她确实把“走投无路”演的极好,赵桓以为她把自己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便也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共犯。 她才能有机会,在母亲的帮助下,提前做好充分的准备,保准自己能够诞下皇子,在最危急的时刻,在后宫前朝争得一席之地。 簇拥信王的人本就分为两派。 一派是像陈家兄弟那样枉顾性命、不肯因势而变的蠢货。 一派则是英国公府的拥趸,图的是信王登基后,自己能借着这东风,平步青云。 信王死了,被赵桓的势力排挤的他们自然要另寻贤主。 与其重新花心思融入其他势力,不如直接将宝押在她萧茹元的儿子上。 赵桓为了她不顾礼法,连御史台的面子都不给的样子,朝臣们可是看在眼里的。 必须要生个皇子。 稳住这些势力,在后宫中一举搏出个名份,她与英国公府才能有后路。 再等第二胎,一切都晚了。 生孩子的那一日,萧茹元和整个英国公府算得上是背水一战了。 要在赵桓这种生性多疑的人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难度堪比登天。 母亲为她提前选好了一个儿子,面相与太子幼时极像,生母的脸型,也与皇帝相似,容貌上不会被诟病太多。 然后便是生产。 萧茹元的这一胎很乖,像是知晓母亲与族人的不易,顺产的胎位,两个时辰就生下来了。 只可惜是个女儿。 萧茹元痛苦地握着女儿的手,还是任母亲将她抱去了大嫂的院子。 孩子悄悄的养在后院,等大嫂寻个恰当的时机,喜得爱女,一切便天衣无缝。 为了捂着府中赵桓眼线的嘴,英国公府养的死士甚至以为“信王报仇”为名图谋了一场“暗杀”。 毕竟人人都传信王死于她这个毒妇之手。 有信王的亲信想让她去死,也在情理之中。 与那日生产有关的下人,都死在了这场刺杀中。 稳婆,府医,奶母,还有一些无所谓的备选…… 赵桓当然有所怀疑,但萧茹元稳住了他的心。 萧茹元知道他喜欢自己,从出嫁前到出嫁后,赵桓看她的眼神一直不清白。 除了这一点外,赵桓也需要一个皇子,去吸收原本同时支持信王与英国公府的那帮朝臣。 他得给他们一个另择新主的台阶。 所以,皇子的诞生被压了一年,直到萧茹元入后宫,才在赵桓的安排下,在一个名正言顺的日子,生下了誉王。 第251章 无中生有 萧茹元本想再生一个自己的儿子作为保险。 可惜,她往后的几胎都没能保住。 便只能将筹码押在誉王这一个儿子身上。 一切都在计划中。 唯一出错的,是赵桓低估了叛军的忠诚。 他没想到,自己抛出的“信王遗孤”这个饵,竟然反而凝固了叛军军心。 整个坝州被围剿了两年,也没能让他们放弃抵抗,更没能取回陈家兄弟的首级。 叛军反而越打越猛。 那个遗落在民间的“公主”,成为了所有叛军的信仰,甚至成为了陈旭广招信王拥趸的旗帜。 而赵桓,他要稳朝纲,要稳国库,既要堵文臣的嘴,还要压武将的势。 再打下去,皇位不稳,其他亲王都要蠢蠢欲动。 他不敢继续在这件事上耗费精力,便只能暂且搁置。 往后,南灾北祸,苍厥入侵,西北边陲一打,他再也无暇去坝州的山匪。 这一搁置就是十数载。 直到太子救灾不利,被拘东宫,皇后不择手段,开始调查她的孩子。 她在英国公府产子的事,当然瞒不过皇后这个后宫之主。 萧茹元也烦腻了再与她进行这些无谓的缠斗。 她想到自己“苦寻”了十数载的那个“女儿”,或许可以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她知道,英国公府不仅有赵桓的眼线,皇后的、丞相的,乃至太后与贤妃,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失败枉死的信王 而她萧茹元更要把这一切都当做助自己登高的阶梯,否则,又怎么对得起她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 第一步,便是在太后与皇后的眼线面前,唱好这一出“寻女回府”的戏。 不需要太多谋划,她的卿儿那样聪慧,总会在相处中发现苏玥钦身上的端倪。 卿儿会顺着这条脉络去查,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 太后和皇后的眼线便是把眼珠子瞪出来,也找不到她与卿儿联络的信息,本就没有这样的东西。 卿儿会在这个过程中成长,学会用人,学会谋划,学会她在成为誉王妃、成为皇后后能够助她把持前朝后宫的一切。 萧茹元知道她的女儿为了大计失去了什么,她的亏欠从未停息。 她要原封不动的、甚至十倍百倍地补偿她的卿儿。 皇后王络英母家单薄,太子也不擅权术,不足为惧。 太后和鲁国公府一派才是真正难以对付的。 萧茹元不知道赵桓用了什么样的方法才稳住了郑太后,甚至往后这十数年都没有动她太后的位置。 但她知道,信王的死与他这个生母脱不了干系。 “信王遗孤”,既钓住了信王余党,也钓住了郑太后,谁不希望自己故去的儿子有后呢? 赵桓也不会没事找事,告诉郑太后当年的真相,人有希望,才有软肋。 这个无中生有的“苏玥钦”,便是最好用的工具。 今日,跟出城的线人就会告诉郑太后,卿儿追查着苏玥钦的身份,一路查到城外,见了一个奶母。 那便是她让人提前安排好的奶母,一个从常州寻来查不到底细的奶母,与当年带着“遗孤”奔逃的奶母年龄相当。 她会一问三不知,送走卿儿,然后被紧随其后的护卫杀死灭口。 郑太后会收到一个不清不楚的消息——萧芷卿顺着苏玥钦的身份线索,查到了一位自常州而来的乳母。 郑太后会作何猜想不言而喻。 萧茹元就是要她不断地猜,不断地想,当皇后王络英想要去查当年换子和遗孤的真相时,太后这步棋便是这滩浑水里最好用的刀。 整个过程很顺利,裴庾欢这个商户女确实办事妥帖。千金茶引,便能将她收买的如此忠诚,这对萧茹元来说是意外之喜。 唯有一点在意料之外,她没想到,卿儿为了她和英国公府的荣耀竟然真的敢对那奶母下杀手。 不过计划中,那人本来就是要死的,那倒是无妨。 而且,皇帝今日在议事殿同时传召了刑部尚书和开封府府尹,由清风楼大火引起的猜忌,终于要烧鲁国公府了。 这确实是个绝妙的时机。 萧茹元便安心等着,看她布下的棋子,一步步帮她夺回一切。 庆寿殿,太后寝宫。 郑慕君将英国公府送来的消息看完后,便松缓着靠在了椅榻上。 她并没有立刻烧掉手上的纸,而是捏在指尖摸索,时不时地瞥一眼那纸上的信息,若有所思。 信王赵玉是郑慕君的第二个儿子,生在她的二十六岁,死在她的四十八岁。 她的头胎煜晖大长公主早在二十多年以前,就被送到苍厥部族去和亲了。 但这一桩联姻只换来了二十载的和平,她儿赵玉死后,女儿的书信便来的少了,只在西北那一仗打完后,在边陲和谈时露了一面。 往后也并没有什么旁的消息。 大抵子女们的归宿,就是两地相隔难以相见。 只是,哪怕已经过去了二十载,想起赵玉时,郑慕君仍忍不住一声叹气,太可惜了,一步之遥,却满盘皆输。 这些年,她时常后悔自己将他教的太过宅心仁厚,若是再狠些,能看淡身边人的生死,如今皇位上坐的,一定不会是赵桓。 最可惜的是,赵玉着了萧茹元那个女人的道,娶妻后并没有纳妾,一连三年都无所出,直到他死了,萧茹元才莫名其妙地生下这么个遗腹子。 说是个女儿。 郑慕君并不信。 萧茹元是怎样的人且先不说,郑慕君不信赵桓这样一个睚眦必报的阴狠小人,会让萧茹元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生下玉儿的遗腹子。 若萧茹元真怀了,早就被他一碗红花打了。 他对那女人的宠爱,可还没到能够动摇他那把龙椅的地步。 放出这样一个假消息,一定是为了围剿玉儿的那帮亲信。 但陈家兄弟已死,遗诏也被寻回来了,萧茹元还留着那个假女儿做什么呢? 甚至还在英国公府闹出这样的热闹给庆寿殿的奸细看。 如此欲盖弥彰,无中生有,图什么? 郑太后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信,这才寻了在外守着的亲信进来问: “皇帝今日在议事殿,审那位大人,审出什么了?” 万公公答: “回太后娘娘的话,在御前伺候的传话说,圣上将柳家父女的案子从头到尾问了一遍,而后便极为恼火,足足训斥了两位大人一个时辰,又亲封了翰林院的苏大人,做这制勘官,明日亲去督办此案。” 郑太后思忖着道:“是那位新晋的探花郎苏文昌?” 万公公:“正是。” 郑太后略感好奇:“竟没从大理寺调派官员,却选了这么一个只有文章写得漂亮的毛头小子,皇帝的心思是越来越难猜了。” 万公公问道:“可要给贤妃娘娘和瑞王殿下递个信?” 郑太后摆了摆手: “不用,咱们知道的消息,他们也不可能被蒙在鼓里。该敲打的就让皇帝去敲打,若是早就看不顺眼了,谁拦着都没有。自清风楼大火传出了那句谣言,皇帝心里就憋着一口气,甚至不惜在拿回遗诏后,把太子当由头借题发挥。” “龙椅都坐了二十年了,一卷遗诏能翻起什么花?他不过就是想看看,朝臣里面,谁还想着二十年前的事,儿子里面,谁又在着急上位挑动是非。躲着避着反倒惹闲,不如让他痛痛快快地去做,做完了,瞧瞧谁得利,后面的狐狸尾巴总是能露出来的。” 郑太后说完,将手上的纸条交给万公公: “这消息,往皇后宫里传一传吧,让她去跟萧茹元斗一斗,瞧瞧萧茹元到底想做什么。至于上面写的那个叫苏玥钦的孩子……” 郑太后顿了顿,才又开口: “中秋宫宴,带她来见我。” 第252章 楚楚可怜 直到天亮的更声响起,冬菽才从绝对的警惕中回神,她眨了下眼,回望与她关在同一个牢房中的小姐。 裴庾欢的眼下也是乌黑一片,最喜欢在牢里睡觉的她已有两夜不曾踏实地合眼。 她与冬菽轮班,每人睡两个时辰,盯着柳香香牢房的同时,还得照看自己的安危。 无论是柳明义案,还是为萧芷卿埋的陷阱,都要在这两日被揭开了。 裴庾欢虽然相信自己的布局与谋划,但也要提防其中某个微小的漏洞可能会招惹来的杀身之祸。 不想柳明义案被捅到御前的人,一定对柳香香起杀心。 而若是她偷天换日、将萧贵妃计划中那个一无所知的乳母换成了当年在英国公府的灭口中侥幸逃生的乳母的事被贵妃的人觉察,贵妃和英国公府也定然不会让她活着走出这个大牢。 冬菽便是这两重杀身之祸中的唯一保障。 好在,一切都顺利。 她们又看到了一轮晨曦。 柳香香对她的紧张有所觉察,也睡的不踏实。 三个人一起瞪着兔子一样布满血丝的眼睛吃光了早晨的牢饭后,温毕衡带着差役来了。 温毕衡的状态更是不遑多让。 他脸色憔悴,步态惶惶,走到牢门前时,还停顿了片刻,略微振奋了下官威。 裴庾欢立刻笑着打招呼: “温大人好啊,今日来的这样早,是不是查清了我的冤屈,要来放我们出去?” 温毕衡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往后退了半步,给身后人让开位置。 裴庾欢于是抬眸向后面看去,首先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 来人是个身形消瘦、容貌俊朗的青年,看着二十有余,身着绿色官袍,显然品阶在温毕衡之下。 但温毕衡对他的态度却十分客气。 裴庾欢转了下脑子,便意识到,这是皇帝钦封的来查这案子的官员。 这是一张生面孔,不在裴庾欢提前调查过的范畴,只是看这人年轻的相貌,她有了几分猜测—— 此前殿试三甲,四十有余的状元郎被派去杭州做了节度判官,三十多岁的榜眼则去了大理寺了,而最年轻的那位探花郎,因文采斐然,颇得圣心,直接进了翰林院做编修。 瞧这人身上的绿袍,正是正七品的官衔。 那这人便是上届科考的探花郎苏文昌。 放着在大理寺任职的榜眼不调,也不启用刑部亦或是吏部颇有威望的“老”官,却偏偏选了这个一个初出茅庐、品阶不高的翰林院编修,来调查这个案子。 皇帝的心思也真是有趣。 裴庾欢顺着想了想,便有所参悟。 其一,不想让柳明义翻案的人定然早就在刑部、大理寺甚至是开封府这些地方花银子打点关系了,皇帝剑走偏锋,调派翰林院的人,着实打了他们一个猝不及防。 其二,苏文昌初出茅庐,缺乏威信,不足以服众,却又顶着圣上钦封的头衔,正好是块试金石,好试试朝堂之中有哪些官员,把官威和品阶放在皇帝的圣旨之上。 略有参悟后的裴庾欢一边在心中感慨当今圣上真是个生性多疑、又爱试探身边人的诡计多端之徒,一边对着苏文昌露出了谄媚的笑: “这位大人怎么称呼呀?民女裴庾欢,是扬州商户裴家的家主,因温大人的无端揣测身陷囹圄,已有数日,实在是愿望,还请大人行行好,放民女出去,还民女一个清白。” 温毕衡一听眉毛就竖了起来,好个裴庾欢居然过河拆桥! 他冷哼一声,对苏文昌道: “苏大人,此女生性狡诈,所牵涉的‘失踪案’亦或是‘杀人案’确实还有诸多疑点要一一细查,但与圣上要求督办的‘柳明义’一案并无关系,苏大人不必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苏文昌顿了下脚步,客套地应下温毕衡的话的同时,还是多看了裴庾欢两眼,加上跟在她身边的那个瘦小婢女,两人看着面色惨白、眼底乌青、满眼血丝,一副难以安眠的样子,大约是被这牢狱之灾吓坏了。 一个女人,一个小孩,若真是冤枉的,也确实可怜,他出声宽慰了裴庾欢一句: “小姐不必担忧,若你真是冤枉的,温大人定会还你一个清白,且宽心稍候。” 裴庾欢立刻笑着作揖: “承蒙苏大人吉言,苏大人好人有好报,今年发大财!” 温毕衡不动声色地白了她一眼,伸手就把苏文昌往柳香香的牢房旁边引: “苏大人,这位就是柳明义之女,柳香香。” 昏暗的影子中,柳香香抬起头,隔着铁栏与苏文昌对视,她坐牢坐得时间久,样子自然比裴庾欢和冬菽更加凄惨。 而且,听到脚步声时,她提前摸了把地上的脏灰擦在脸上,此刻在一身白色囚服的映照下,可谓是狼狈凄苦、楚楚可怜。 用在戏班里学的一息落泪的本事蹦出两滴眼泪后,柳香香立刻跪下冲苏文昌磕头: “两位大人,那人威胁我,说我若是杀不了誉王,他就要杀死我的爹爹,都过去这么多时日了,敢问我爹爹可还好?他可有受歹人之害?” “我爹爹是好官,十里八乡的百姓都知道的,只要你们去常州问问,现在去问,也定然能问到实情!我爹两袖清风,从不曾贪墨,更别说抢地了,请大人明察,请大人救他,只要能救下我爹爹性命,大人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这话一出温毕衡脑瓜子“突突突”地跳了三下。 这是在说什么! 这成何体统! 前几天的柳香香还不是这样的。 裴庾欢进来就是想教她说这个? 他立刻去询问苏文昌: “苏大人,可要立刻提审柳香香?” 虽然苏文昌品阶比他低,但苏文昌是圣上亲封的制勘官。 这案子不管惹出什么麻烦都由苏文昌负责。 温毕衡便大胆放心地问。 苏文昌也是被柳香香这副可怜样子狠狠地揪了一下心,他是庄户人家出身,虽家中不算贫寒,也知道田地对百姓有多重要。 柳明义是因“侵吞私田,欺瞒田赋,贪赃枉法”这三条罪名入狱的。 若他是被冤枉的,就意味着有侵吞良田的蛀虫仍在逍遥法外。 苏文昌万不能容忍这种害群之马,他立刻道: “审。温大人,烦请您将这位柳姑娘带到公堂上,下官现在就要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审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温毕衡立刻对差役下令: “来人,把人带到公堂上去。” 他最后瞥了裴庾欢一眼,见裴庾欢仍带着那副市侩的假笑,就知道她的事应该已经办完了。 那柳香香一会要招什么,他也心中有数了。 要么是继续上次的证词,咬死瑞王让她杀誉王。 要么是反水,反咬誉王一口,说这事是誉王故意污蔑瑞王的。 反正有苏文昌顶着,牵扯到哪个王他都不怕。 再要不然就是直接把涉案最深的两浙转运使潘畅扯进来,直接跟柳明义并案,这样更好,直接调去刑部查,他这里一了百了。 想要今日就要做个了结的温毕衡,一边在公堂上坐定,一边听着柳香香一字一顿地招供: “其实,前些日子在定远侯府的那些话,都是民女编的,是那背后之人,教民女说的。否则民女如何能知晓那日宴席上会有谁到场呢?” “而这个寻到民女,以父亲的安危威胁民女说出那些话的人,正是当今太子殿下。” 柳香香深吸一口气,磕了个头,又加重重复道: “一切都是太子殿下指使的!” 温毕衡愣住,腾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第253章 穿针引线 温毕衡很想冲进大牢,押住裴庾欢问问,她到底是哪边的人?到底听命于谁? 为什么每次都不一样? 他以为她追随了誉王时,她嘎嘣一下与太子同党了,他以为她是太子麾下时,她又嘎嘣一下,教唆柳香香把脏水泼到了太子身上。 这简直是不想活了呀? 朝里朝外谁不知道,“太子”这两个字现在不能乱说,不能乱说! 朝臣对圣上幽禁太子一事诸多疑惑,可无论私下怎么议论,都没人敢在朝堂上提这件事,一个都没有! 御史台都变成哑巴了。 就眼巴巴地观望圣上的态度,生怕这是事是一记闷雷,自己一马当先地冲上去,好处没捞着,却被劈个五雷轰顶。 连誉王和瑞王都不敢在这时候落井下石。 裴庾欢这是在教柳香香干什么呢? 苏文昌也惊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事能牵扯到太子。 但他的想法与温毕衡这种官场老油子不同,他想到的是柳香香在定远侯府当场污蔑两位亲王这件事。 瑞王让她一个琴女去刺杀自己的哥哥这件事,完全不靠谱,根本成功不了,听着就像是假的。 但是太子让她扯这句瞎话,在大庭广众之下,挑拨两个弟弟的关系,引出各种猜忌。 从这个角度去想,这件事似乎又能解释得通。 苏文昌在翰林院任职,并不爱参加同僚往日相约的那些酒局,所以对朝中不敢提“太子”的氛围,感受不深。 示意通判记录不要停后,他接着问: “你既说这事是太子殿下命你做的,那你且说一说,太子殿下是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对你下的命令,他又是通过何种方式找到你的。” 这件事,裴庾欢教过她,柳香香本着“信人不疑、疑人不信”的原则,全部按照裴庾欢教她的话作答: “回大人的话,民女父亲获罪、家宅被抄后,民女便被卖去教坊司为奴,后因有人作梗,不想让我们柳家人活,便买通教头,将民女卖去了一商船做歌伎,所幸,民女被押送到常州码头登船时,偶遇一姓孙的戏班班主,大约是觉得民女这般书香门第出身的人,又得教坊司调教,有几分手艺,能帮他赚钱,他便使了些银子,将民女从那商人手中买了下来。” “而后,民女入戏班卖唱,于两年前,偶然被常州田家一老爷看上,买了民女的身契,将民女留在后宅做了姨娘。日子本相安无事,可今年约莫六月中旬,有一伙自京中而来的人,寻那买了民女身契的田二爷入京,说是京中有贵人寻他。” “田二爷便随那行人往京中去,可谁想,十几日不到,京中居然传回了田二爷的死讯,说他不慎跌落,摔断了脖子,已经府衙核查,不日便回将尸体送回家中。” “宅子里登时大乱,田二爷死了,大少爷掌家,夫人自然成了家中的话事人,便给我们这些妾室发了放妾书和二两银子,要一并把我们都赶了。民女本就不愿在那府宅中待,便要带着银子再去寻那孙班主卖唱讨生活,谁想,又有一伙京中的人,随着田二爷的尸棺来到了常州,他们寻到我,问我是不是柳明义之女,说他们的殿下要寻我做事,做成了有赏,做砸了,我爹性命不保。” “民女一听,魂都吓没了,哪里还敢反抗?只能任由他们带着,一路往京城来。来了京城,他们便教了我那些话,让我一字不差地背熟后,他们便让我跟着一群歌伎琴师,入了定远侯府,只待身边的婢女将与宴的众人都引过来时,便在众人面前,将他们教我的话,全都说出来。” “民女虽心中害怕,可又担忧父亲安危,深感势单力薄,不敢反抗,只能听之任之。可当民女见到各位殿下和府尹大人出现在民女面前时,又忍不住想要诉说心中的恐惧和父亲的冤屈,才会在说出刺杀之事后,忍不住袒露实情,为父亲伸冤……” “民女妄言,死不足惜,但父亲是冤枉的,还请大人还父亲一个清白!” 柳香香一口气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后,便脑袋碰地,“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裴庾欢教她的这些话并不难记。 除了入京的部分之外,其余都是实情。 真实之中掺杂一丝谎言,没有人会察觉端倪。 温毕衡听得心头冒汗。 田家那个人他有点印象,是镇国公府连夜送过来的,说是个花匠,在家侍弄花草时不慎失足从梯子上跌落,摔断了脖子。 温毕衡让人验尸,脖子上的伤没验出什么问题,可却在那人身上检查到了一些淤青,明显死前挨过揍…… 但这些高门贵户里面出这些事再寻常不过了,没什么大的纰漏,温毕衡也不好揪着不放,也就按意外结案了。 没想到柳香香还能把这事牵扯出来…… 温毕衡忽然有些不详的感觉。 苏文昌则从柳香香的话语中找到了一个漏洞: “听你这般描述,你似乎全程没有见过太子殿下?你又如何知晓,是太子殿下命令你做的这件事?” 柳香香恭敬地答: “回大人的话,民女虽没见过太子殿下,但是带民女往京城来的人亲口告诉民女,‘若实情办成,东宫自不会亏待你’,那这下令之人自然便只有太子了……” 听到这,温毕衡又坐直了。 他看明白了,裴庾欢这是要把水彻底搅浑。 而苏文昌则拧紧了眉头,他感觉这件事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复杂,他并没有着急去追问那些自称是太子的人的样貌长相,而是从柳香香这段供述中最奇怪的一点,着手询问。 他转向温毕衡: “温大人,这个田二爷的殡帖可是在开封府出的?可否将当时的文书册录调出来,给下官看一看?” 第254章 烂熟于心 温毕衡听到苏文昌这话,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陈家三人的身影。 那三个人现在还在后院厢房由差役看着,时不时来找他哭天抢地一番。 温毕衡记得,他们的女儿陈蛮也是被卖给了一个姓孙的班主唱曲。 而这个自常州来的田守仁的死也与镇国公府脱不了干系…… 这两件事之间该不会有什么关联吧? 温毕衡心中琢磨这些的同时,让差役去取了苏文昌要的殡帖和当时验尸的册录。 当时那具尸体的前胸后背虽然有淤青,但是程序走的非常完善,记录也很清晰。 且尸体已经送回了常州田家,过去了这么久,当时种种都无从探查,所以温毕衡并不担心自己会在这事上有什么纰漏,就放心地让苏文昌去看。 苏文昌确实看得认真,大致了解了来龙去脉后,他又着重理顺了一下这件事发生的时间—— 正是镇国公府为圣上举办祈福宴的那一日夜晚。 这田守仁是以花匠的身份被带到镇国公府去侍奉这场宴席所用的花草的。 这封验尸册录与柳香香的供词一比对,田守仁的身份立刻就变得奇怪了起来。 苏文昌问柳香香: “这个田守仁平日可会侍弄花草?” 柳香香答: “田家大房有经营花草生意,到二房当家的田守仁往日多是管理佃租,且都是吩咐手下人去做,民女没见过他打理花草。” 苏文昌了然,一个不会侍弄花草的富户乡绅,顶着花匠的身份被招引入镇国公府,然后摔死了。 如此离奇古怪,就算是三岁孩童,也能察觉其中的端倪。 苏文昌并不打算再去追问田守仁的死状,已经过去了两月,仵作也只会按着验尸册录上的记录供述,不可能再审出什么。 但考虑到镇国公府与鲁国公府的关系,以及鲁国公府跟那个两浙转运使潘畅的关系,苏文昌觉得这是一条值得查下去的脉络。 苏文昌转向温毕衡: “烦请温大人调取一下这田守仁入城时的记录。另外,这田守仁的死虽然目前看来与柳香香无关,但毕竟圣上责令下官详查此事,下官也不敢有所懈怠,只能劳烦温大人,再寻两个办事妥帖的差役,往常州走一趟,去寻田家家主和那田守仁的身边人来问一问,看这位柳姑娘的供词是否属实。” 温毕衡一听这位初出茅庐的同僚都搬出圣上的旨意了,哪里还敢推诿,当着苏文昌的面便立刻将这两重命令交代了下去。 在等待差役翻查记录的时候,苏文昌重新看向柳香香: “你来京城的缘由本官已经明了,现在在这公堂之上,你且说一说,你为何口口声声说你父亲是冤枉的?那日在定远侯府时,还在众人面前,口口声声说是两浙转运使潘畅攀诬了柳明义柳大人,这话的依据又是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公堂上安静了一瞬。 温毕衡轻叹一口气。 要不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呢。 往常他们办案,若是涉及同僚的审问,一般要拉下去单独审,且潘畅还是鲁国公府二夫人的娘家哥哥,位及正五品,任两浙转运使数年,肥得流油,不知收买了多少同党,苏文昌这毫不避讳地公然开口,要是没能一举掀翻潘畅,便是圣上也保不住他。 柳香香也愣了一下。 柳家被抄后,她不是没有报过官,那时候父亲在书房中留了些证据,与偷藏的钱票藏在一起,被母亲藏下了,一起到了教坊司后,她才在那钱箱子的背板后面发现那些潘畅联合州府知州接着赋税吞没田地的证据。 那时的柳香香只是个突逢变故的官家小姐,涉世不深,想法单纯,她看着那些证据以为自己抓到了救命稻草,便带着证据去报了官。 单纯的下场就是证据没了,她被拖去卖给商船做了船伎。 直到那时柳香香才真正看清她面对的是什么。 时隔多年,她重新站在公堂上,重新被问及手中有什么证据。 心中的恐惧比所有情绪来得都快。 对上苏文昌那双眼睛,柳香香脑海中浮现的是裴庾欢与陈馒的脸。 她想,这次便是最后一次了。 若这次豁出一切却还是还不能赢,她便放弃一切,包括她自己的性命。 柳香香双手交叠在额前,无比郑重地冲苏文昌与温毕衡磕了个头: “不满大人说,其实早在父亲获罪之初,民女便带着父亲留存的证据去了公堂报案,那位大人也像苏大人这样,将来龙去脉问清楚之后,便将民女手中的证据全都讨要了过去,说会详查,让民女暂且回去等消息。” “可民女刚回到教坊司,就被教头带人绑了。他们将民女关在屋中数日后,便将民女拖到码头去卖了,而那位大人也不曾根据民女交上去的证据为家父伸冤。” “民女敢问苏大人,您今日问我这些,是真心想要替圣上铲除蛀食国库的害虫,还是像那位大人一样,只是想搞清楚民女手上还有没有证据,好更好地官官相护,护住那使民不聊生的狗官?” 她声音铿锵,却没有太鲜明的情绪,麻木冷静的与牢中那副娇弱哀戚模样完全不同。 但反倒是这份麻木,在这一刻刺痛了温毕衡与苏文昌。 温毕衡自不必多说,这样的事他见的多了,纵然柳香香只是含糊带过了自己的遭遇,可从教坊司到被卖去商船、再到从戏班歌伎变成乡绅富户的姨娘,其中煎熬,可见一斑。 苏文昌则是连眼梢都气的吊了起来,他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迈到柳香香面前,愤怒又郑重道: “岂有此理,为官者,应当心怀公义,为民做主,怎能做出这种毁灭证据残害百姓之事?柳姑娘,你放心,本官既然有幸能得圣令来调查此案,本官定然要将此案查个明明白白,无论是当初的攀诬,还是那常州县丞的徇私舞弊,本官都会查个清楚!” 事情闹到现在,柳香香除了信他也别无他法。 她破釜沉舟地开口: “民女愿意再信大人一次。当年父亲藏下的证据,确实已经尽数交到常州县丞黄明亮,所以父亲亲笔写的文书民女已经寻不到了。” 温毕衡惋惜地叹了口气,觉得那些东西应当已经被黄文亮毁了,苏文昌则在思索现在派人去将黄明亮传来审问,能不能审出一二,但就算是他也知晓这事基本是办不成的,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没资格提审朝廷命官。 而柳香香又在这时开口: “不过,父亲当年所写之事,民女已经一字不落地全都背诵了下来,民女现在就可以完整地誊抄出来,供两位大人了解当年之事!” 第255章 头顶青天 柳香香的这句话,让温毕衡确认,这么多年、这无数曲折的经历都不曾磨灭眼前这个女子想要为自己的家族翻案的决心。 她绝不是被谁威胁着来到京城的。 被困于田守仁后院的她定然是寻到了某个机会、看到了某个可以助她翻身的缝隙,她才会以这种方式全力以赴、放手一搏。 “机会”二字从脑海中冒出来时,温毕衡率先想到了被裴庾欢称作是友人的那个“陈馒”。 他多年办案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案子之间或许有着千丝万缕、让人意想不到的联系。 这个联系的交叉点会落在哪里呢? 柳香香得到了笔墨纸砚,她屏气凝神,于桌案上提笔开始写那些被自己铭记于心的罪状。 她害怕自己护不住那些证据,害怕会被歹人所骗,拿到册录的第一日就开始日夜背诵。 为了不让自己忘记,她每晚入睡前都会在脑海中完整诵读一遍,才能安心入睡。 这些被掠夺的土地和流离失所的庄户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中。 她聚精会神地写。 苏文昌眼中流露钦佩,他不敢打扰,便与温毕衡等着多方消息。 太阳划过晌午后,差役最先送来了城门处的记录。 除了田守仁的,还有柳香香进城时的名录。 苏文昌记下田守仁进城的日期,确定是在镇国公府宴席的前三日,而后又将与田守仁一同进城的人名仔细记下。 他天生过目不忘,这事做起来并不困难。 记完后,苏文昌又去翻看柳香香的那本名录。 柳香香入城的日期与她所供述的没什么出入。 苏文昌同样记下与她同日进城的人名,而后便命令差役: “去将这两日进城的人的身份信息查探清楚,递上来给本官。” 他要用最笨且最直接的办法,搞明白带田守仁进城的与带柳香香进城的是不是同一拨人。 正在写字的柳香香闻言,心中抖了一下。 她是被阿馒的恩人接到京城中来的,当时同她一起入城的是个名唤俞二的男人,虽有商队做掩护,但柳香香不知道苏大人这一手会不会反而查到阿馒身上去。 但她想了想,还是忍住没有开口。 交代完这事后,柳香香停笔,将十页纸递交给苏文昌: “苏大人,这便是家父当年留下的证据。” 苏文昌接过纸张,一一看过,温毕衡也把脑袋凑过去,边看边在心中摇头。 要不然总说庙小妖风大大呢,这潘畅,仗着自己两浙转运使的身份,在常州地界贪起来可真是毫不留情。 常州地界本就没有多大,光被柳明义记录下的因赋税被收了土地的佃户,便足足有三百二十户,涉及数十个村落。 被侵吞的土地足有万亩。 远比当年柳明义被定罪时所牵涉的土地还要多数倍不止。 难怪当年黄明亮没敢把这证据交上去。 恐怕,从柳香香去见黄明亮的那一刻起,她就被盯上了。 黄明亮但凡敢有所迟疑,藏下证据,下场不会比柳明义好多少。 这可是足以诛族的罪证。 况且那时候朝堂局势与现在不同,西北打得凶,军粮要得急,朝廷还要仰仗两浙、京东、淮南、江南这几处的转运使调集上来的钱财与粮食,供给西北。 那时候,就算这证据交上去,圣上也不会动潘畅,反而会降罪于黄明亮这个不长眼的,以暂且平息事态。 但现在不同了。 西北太平了。 圣上腾出手来了。 潘畅要倒霉了。 直到这一刻,温毕衡才明白圣上派苏文昌这样一个愣头青来查办此案的真正原因。 陛下想秋后算账。 苏文昌便是被陛下选中的刀。 看清楚局势的温毕衡立刻明确了自己的立场。 苏文昌在这时开口: “这证据虽有待核实,但好在每一笔都记录得详尽又清楚,想核实这份记录的真假,或许可以……” 温毕衡对他比了个“嘘”的动作,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下公堂之上大开的门户以及守在屋里屋外的十多名差役。 苏文昌愣了下,很快明白了温毕衡的意思。 温大人是在提醒他,此事牵连甚广,要谨防隔墙有耳。 若被人暗中使绊子,这份证据恐怕也要废了。 苏文昌便收了声,同时打消了让差役誊抄这证据的想法,将纸张对折后,收在了自己怀里。 “柳香香,你所供述之事,本官已知晓,你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柳香香回:“回禀大人,民女暂时只能想到这些,毕竟已经过去了数年,若大人能去教坊司,将民女的母亲、婶嫂、姐妹寻来,或派人去岭南流放之地,暂且将民女的叔伯、兄弟寻回,或许能问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苏文昌点点头:“本官会去寻,你且先下去吧,若能再想起什么,可随时知会差役来寻本官。” 这便算是初审告捷,柳香香被暂且押送回牢房。 苏文昌也随温毕衡往议事厅去。 进到屋中,温毕衡调了自己的几名亲信守到屋外,又亲自将门窗关好后,才谨慎地与苏文昌道: “此案牵涉甚广,证据不易外泄,下官会派几名差役跟在苏大人身侧保护苏大人,至于您接下来要做的决断,切不可轻易泄露。” 苏文昌也被他这谨慎态度影响地提起了一颗心,但还是有些惊讶: “皇城之内,天子脚下,那潘畅再无法无天,难道还敢杀了本官不成?” 温毕衡摇头叹息,年轻人还是太年轻: “想杀人不一定要动刀。”他说着摆摆手:“且先不说这个,关于这田守仁之死,本官有一猜测,顺着查一查,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苏文昌立刻竖起耳朵。 温毕衡压低声音道: “镇国公府中不止出了田守仁这一桩案件,还有一个名为‘陈蛮’的戏子,也是常州出身,也在那孙武的戏班待过,她去年入京,今年三月初死在西榆林巷。她似乎是那镇国公世子陆云远在外养的外室,而陆云远与鲁国公府的关系,不必本官说,你也应当知晓。” “一个或许与柳香香认识的戏子,死在了鲁国公府女婿的手里,苏大人,你说这事,会是个偶然吗?” 对上温毕衡满是狐疑的眼神,苏文昌背脊泛起阵阵凉意,凭着才华初入官场的他,似乎在此刻看到了一张笼罩于京城上空的巨大的网。 可笑他此前一直以为自己头顶青天。 当这张网出现时,他眼中的景色忽然就再不复往昔了。 “一起查。” 苏文昌的神色变得冷峻而坚毅: “就算这事是个偶然,黄天之下,也不该有人无辜枉死。若世道真是如此不公,我们又怎么对得起身上的官袍?” 第256章 达成合作 温毕衡不得不承认,听到苏文昌这些大义凛然的话时,他感觉自己的脊梁骨被戳了两下。 “有道理,有道理,苏大人不愧为青年才俊,说得颇有道理。” 他赶忙摆手打破略微有些尴尬的气氛。 苏文昌则在此开口,为今日他们查到的信息以及接下来要做的事做了个总结: “带柳香香入城的人要查,田守仁的死要查。还有有可能掌握其他证据的柳家人,岭南路远,恐难调派,被发卖至教坊司的那几位,或许可以派人去细细询问一下,加之要往常州田家去的差役,也可将两队人马并做一队,行动得更快些。还有……” “还有突然入城寻女的陈家三人”,温毕衡补充道:“这事也奇怪,还未来得及与你细说,回头你看看卷宗记录,便能知晓其中来龙去脉。他们实在来的蹊跷,来了以后做的事也很蹊跷,也可派人去他们所在的陈家村,查查到底是谁将他们带来京城的。” 说完这话后,温毕衡眯眼看了下四周紧闭的门窗,而后又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与苏文昌能听到的声音,道: “苏大人,你若真心想查清此事,需得想办法,快潘畅一步,保下那几个柳家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文昌闻言,只是一瞬,便料想到了远离京城的常州可能会有的腥风血雨。 潘畅都敢只手遮天到这种程度了,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差役去常州寻人却无动于衷? 苏文昌立刻做出决断:“我亲自去。” 温毕衡赶忙抬手制止他的一腔热血: “不够,京城的眼睛太多了,你出发的那一刻,柳家的人就死定了。” 苏文昌心中涌起愤怒,却也知道,温毕衡说得是对的,连县丞都无法信任,他们还能怎么声东击西地去把人带来? “苏大人,我有一人选,若你信我,只管假装不知,按你原本的计划去调人、下令、查案,我定然想办法将柳家人带来。” 苏文昌对温毕衡不是没有怀疑。 但既然柳香香能在他手中活到现在,苏文昌便优先选择信他。 否则,苏文昌这个圣上亲封的制勘官,将困于这泥淖,寸步难行。 “我信温大人仍愿做百姓头顶的青天。”苏文昌拱手回道。 苏文昌从开封府离开往刑部去审柳明义时,温毕衡亲自提审了裴庾欢。 不是在公堂上,也没有从旁记录的判官。 温毕衡像关苏文昌那样,把裴庾欢关在了自己的小屋里。 若是旁的女子,温毕衡或许还要担心下自己此举会不会有污人清誉之嫌,但裴小姐,他心中只有成事的急切。 温毕衡命人去牢中传唤裴庾欢时,冬菽有些紧张,坚持要跟着。 但听到温毕衡只传自己一人,裴庾欢便安抚了她的紧张:“小豆子,不必担心,温大人不会在这种让我死在他的地界上,我去去就回。” 当她被差役带到议事厅,见到紧闭的门窗和温毕衡脸上的谨慎时,裴庾欢就明白了: “竟能让温大人拿出如此谨慎姿态,看来这个苏大人是个真心想要查案的好官。” 温毕衡知晓裴庾欢的聪慧,也不在意自己的心思被她看穿。 他不卖关子,直接开口: “圣上这次大约是真的想将这事查清,所以这事一定不能砸在我手上。” 裴庾欢了然,恭敬作揖道: “温大人想让民女做什么?” 温毕衡道: “柳家的部分女眷留在了常州的衙前乐营,柳明义这次的案子牵涉极广,潘畅定会对她们动手。开封府的差役是来不及将人救下的,裴小姐神通广大,本官想你应当有些办法,能解决此事。” “原来如此。”裴庾欢点点头:“这事不难,若我的人到常州时她们还活着,我可保她们安全入京。” 温毕衡送一口气: “本官会在五日后派差役往常州寻人,就算京中的耳目今日给潘畅送信,潘畅再送信去常州,应当也要至少十日。柳家都是可怜之人,这最后的时间就交给裴小姐了。” 裴庾欢作揖应下,而后露出意外的表情: “没想到温大人也会有如此苦心孤诣的时候。” 这话落在温毕衡的耳朵,像是在讥讽他。 温毕衡只能苦笑: “偶尔也得对得起身上这套官服。” 裴庾欢当然知道温毕衡骨子里是个正直之人。 否则当年她因陈世帆陷害身陷囹圄的那两个月,不可能全须全影地走出牢房,她更不可能留他活到现在。 但今日的温毕衡眼神又与之前那副麻木混日子的模样有些不同了。 裴庾欢想了想,还是开口道: “温大人,既然你有此心意,那民女便再告诉你一个消息,清风楼大火与潘畅有关。” 她声音平淡,语气犹如在唠家常。 这话落到温毕衡耳朵里,却如同平地起惊雷,惊得他一把捂住了脑门——人怎么能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 在常州称霸,温毕衡还只当这潘畅是贪财贪得心肝黑了。 跑到京城来放火? 这人准是疯了。 难怪圣上要收拾他。 “裴小姐放心,这事,下官记下了。” 温毕衡回了这一句,便又把裴庾欢带到公堂上去审了一遍。 审的是此前陈家三人夜遇刺客那件事,审完当场判裴庾欢无罪,将她和冬菽一起放了出去。 但从牢里出去后,冬菽却比在牢里时还要紧张,她绷紧的手臂像是随时都要对周围冒出的刺客下杀招。 换奶母这件事,可能产生的纰漏太多了。 她怕萧贵妃对她家小姐起杀心。 经历过清风楼的刺杀,裴庾欢也不敢掉以轻心。 主仆二人互相警惕着去了绮罗轩,得知萧芷卿从城外回府后就高烧病倒,至今未醒,两人才一起松了口气。 看萧芷卿这样子,事情应该是办成了。 若有纰漏,萧贵妃不可能无动于衷到现在。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当萧芷卿知晓了她曾经获得的宠爱来自于何处,知晓了她是失去了什么才得到了这份宠爱,她定然会变成一根扎在誉王夺嫡前路上的针。 为了那个时刻,所有的铤而走险都值得。 第257章 不肯罢休 裴庾欢回到绮罗轩没多久,俞二便带着她的密信,跟着绮罗轩送货的马车,隐蔽地出了城。 他骑着最快的马,马不停蹄地赶往扬州,将裴庾欢的命令带给镇守在扬州的秋石。 裴庾欢相信秋石的聪慧,她定能将此事办好。 送出密信的同时,裴庾欢给了冬菽一个新的命令: “待到天色暗下来,你换套夜行衣,去跟着苏文昌。” 冬菽问: “小姐怀疑苏文昌有问题?” 裴庾欢摇头: “不是,他过分勤奋了,案子审得这么高调,恐要引火上身,你暗中跟着他,若有什么事,一定保下他性命。” 面对裴庾欢的,冬菽第一次迟疑: “我走了,小姐你怎么办,谁护着你?” 裴庾欢指了指头顶的横梁: “江朔在,你放心的去吧。” 冬菽诧异地抬头,果然对上一双鬼鬼祟祟的眼睛。 江朔为了报仇,于匪窝中游走数年,九死一生中练出来的潜行功夫,冬菽苦练至今也仍未超越,她惊讶地看向裴庾欢: “小姐这探查的本事,何时练得如此厉害了?” 裴庾欢笑道: “我猜的。脑袋里只有一根筋的人,做什么都好猜。” 头顶横梁一声“嘎吱”,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冬菽便带着对自家小姐的骄傲与敬佩,换上衣服,藏在马车里走了。 用绮罗轩做据点最大的好处就是,这铺子生意繁忙,每日往来的宾客车马甚多,虽然人多眼杂,可也因这份人多眼杂,极难盯梢。 送布的车,送衣的车,来来回回,奔流不息, 冬菽这样的小身板,混着布匹缩进去,便没人能叮住她的行踪。 裴庾欢就算被盯上了,也不用担心消息送不出去。 待到冬菽离开,她才终于抵不住困乏,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我的性命就交给你了。” 她对房梁上的江朔说了句,便直接趴在桌案上睡了。 待到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江朔跳下来,两步走到她身旁,略有些无语又很是习以为常地看向裴庾欢熟睡的侧颜,然后,他从衣架上取了件披风盖到她身上,再次跳到房梁上,如往常那般,安心盯梢。 而送走了裴庾欢的温毕衡也没闲着。 他又把陈家三人带出来审了一遍。 等到第二日天亮,就直接派人去了镇国公府,既然西榆林巷的房子是铜川的,铜川又是镇国公府的家仆,那镇国公府必须得把人叫出来,让铜川把这件事来龙去脉说明白。 一波差役去提审铜川的同时,另一波差役按着陈蛮的殡帖上写的墓碑所在地,直接寻到城外去挖坟。 既然有人让陈家三人来京城寻女,那就看看,这个陈蛮到底是死是活。 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镇国公府中,周慧淑万万没想到,开封府府尹竟然会如此不给镇国公府面子,竟然直接命差役上门寻人。 这是此前从不曾有过的。 寻的还是已经被打死的铜川。 周慧淑觉得温毕衡这事做的不符合礼数,她自然也没有去见那些上门的差役,只让府上管家前去会话。 话也回得很简单: “铜川勾结外贼,谋害主上,事情败露后,他良心难安,悬梁自尽了。尸首由他家人自行埋葬了。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带他父亲回去询问。” 铜川是家生子,父母兄弟都在镇国公府为奴。 接到了管事的命令,便恭敬地跟着差役往开封府去了。 见到温毕衡,他回的话与管事的相差无几,虽律法上不允许对奴仆动用私刑,但高门大院中门户高,规矩多,总有些约定俗成的事。 比如若是有切实的谋害主上的证据,家主是可以对奴婢进行惩戒的,惩戒多以打骂为主。 若是这仆从因受不了打骂,自缢了,家主是不用担责的。 但大家都知道这所谓的“自缢”,只是一种比较委婉的死法。 一般说是“自缢”的,就是家主将人打死了。 若是事情出的不多不严重,且确实是事出有因,府衙就会开具殡帖,息事宁人。 铜川就是这一种。 这完全出乎温毕衡的意料,他让人去一查,才发现,他此前没发现铜川已经死了的原因,是他家人来走程序时,用的是他的“周放”,而不是被主人赐予的“铜川”二字。 他确实是已经死了,早在柳香香大闹开府宴之前就已经死了。 而无论温毕衡怎么旁敲侧击的问,也没能激起那位年近五十的父亲对儿子之死的愤怒,他只肯按主家交代他的话说,问道西榆林巷的房子,也是一问三不知。 这条线索就断在这里了。 去山上挖尸的差役带回来的消息也不尽如人意。 山上的墓碑被六月那会的大雨给冲塌了。 坟头挨着坟头,已经不知道谁是谁了。 想找陈蛮,就得把坟都挖了。 可哪怕是把坟都挖了,恐怕无法辨认哪一具是陈蛮的尸体。 温毕衡当然不肯罢休,他是从查案的捕快一步一个脚印,走到这个位置的。 这点小破伎俩就想难倒他? 门儿也没有。 温毕衡立刻又派出去两队差役,一队去查城中钱庄,一队去查棺材铺。 若陈蛮真的给陆云远做过外室,他不信这陆世子会狠心到连个棺材都不给她准备、一卷草席就把她卖了。 退一万步,若陆世子真的一卷草席把人给埋了,那也多了个辨认的法子。 把那些坟头挖了,有棺材的不用开,只去查裹着草席的,再对对时间,说不定能瞎猫碰上死耗子! 去钱庄的差役率先带回消息,按着铜川购置那座小院的日期,查到了那铜川在一日,用英国公府世子陆云远的文牒,取了五千贯钞。 至此,这事与陆云远扯上关系了。 温毕衡直接派人去镇国公府寻陆云远。 他就是要放出他要查镇国公府的消息,好转移鲁国公府和潘畅那帮人的注意力,为裴庾欢的行动争取时间。 陆云远还没来,去查棺材铺的差役也送回消息,牵涉到这起案件中人,没有一个在城中棺材铺定过棺材。 这条线索就断了。 温毕衡忍不住琢磨,他爷爷的,这陆世子该不会真是个让自己的外室裹着草席子死在荒山的畜生吧? 开封府的差役再次到镇国公府寻人时,十个镶着金边的箱子被抬进了鲁国公府。 第258章 官官相连 东西是鲁国公府二房夫人的娘家送来的。 过了二房的账后,又抬进了二房的院子。 二夫人潘娥细细挑选了一日,挑了两箱成色最好的首饰送到了曹家母女三人所在的院子,而后又一挑了一箱首饰配了十匹价值连城的金丝流光布,送到了三房兄弟的院中。 剩下的六箱,她则命人全部抬去了大房的院子,便就是曹子瑜的院子。 东西送进门时,曹子瑜就听说了这事,她本有些不悦,圣上刚派了人去重查柳明义的案子,潘家就大摇大摆地往她们鲁国公府送东西,这不是明摆着要给他们鲁国公府惹晦气吗? 但管事嬷嬷向曹子瑜汇报: “潘家的人还算是懂些礼数,这十箱东西没走明路,是跟着二房出去采买的马车分批次运进府的,并没惹人注目。” 曹子瑜闻言,略微消气。 潘家祖上是商户出身,而后砸了大把银子供子辈们读书科举,总算是考出了些名堂,从潘娥祖父辈就入京为官了,她的叔叔还入了殿试,得先皇亲自提点了名次,一生兢兢业业,得嘉奖无数,直到累死在任上,终于帮他们潘家洗去了商贾的铜臭,为他们这些后辈在京中争得了一席之地。 她哥哥潘畅之所以能捞到两浙转运使这样的肥差,也少不了祖父和叔伯们的助力。 但潘娥的母亲是经手过家中生意的,耳濡目染之下,潘娥也十分会来事。 她知道自己这个大嫂出身名门曹家,什么奇珍异宝都见过,多贵的东西都入不了她的眼,潘娥便不去惹这个嫌弃。 她另辟蹊径,让哥哥潘畅从求子观音山上,凿了年头最久的一块奇石,选了天下最巧的工匠,凿了一尊小臂长的送子观音像,又请高僧开光,于菩萨额间镶嵌一百年舍利,取浑然一体的汉白玉石做那手中宝瓶,带着吉祥的寓意送到了曹子瑜面前。 “大嫂,年初瑶儿出嫁时,我这个婶婶的就琢磨着要送她这样一尊送子观音,保佑她早生贵子、多子多福,没想到大师刚 开完光,瑶儿那边就有好消息了,真真是有缘分,我啊就赶紧让我哥哥把这尊菩萨像送过来啦。” 潘娥身形纤瘦,眉眼弯弯,说话带钩,总是一副欢喜模样,曹子瑜虽瞧不上她,但心里也不烦她。 瞧见那尊栩栩如生的观音像,曹子瑜怒气也彻底消了。 正是要保佑瑶儿生儿子的时候,这尊菩萨请得确实是时候。 “弟妹有心了,是请哪位大师开的光?” “是请大相国寺的怀净大师开的。” 曹子瑜闻言,表情越发满意,便示意身边的人上前把东西收了,这才对潘娥露出笑容: “我这个做母亲的都没想到这事,还是弟妹细心。” “大夫人往日要操心的事太多了,我们这些愚笨的,旁的事帮不上忙,便只能在能使上劲的地方,多多花些心思啦。瑶儿这一胎,可是咱们郑家子辈里的头一胎,府里人人都盼着呐。” 曹子瑜喜欢听这个。 她最烦把出嫁的女儿归到婆家这种说辞了,潘娥这句“郑家的孩子”,曹子瑜听得十分顺耳。 且潘娥确实会做事,送不仅有这花心思的菩萨,六个大箱子也都抬到了院子里,所以,待到一壶茶喝完后,曹子瑜便主动问起了潘畅的事: “新年之后,大半年没见你娘家哥哥了,两浙的差事做着可还顺手?” 听到自己大嫂终于愿意提起正事了,潘娥当即露出苦笑: “哥哥这个人啊,别的心思没有,做事却是有些急躁,心肠又太软,以前帮过的人呢,不肯记他的恩也就算了,转过头来,还要恩将仇报,在圣上面前参他一通,真真是叫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话怎么说?” 曹子瑜放下茶杯,朝堂上的事她有所耳闻,她要听听潘娥是什么意思。 潘娥继续道: “早前哥哥手下,有个叫柳明义的知州,眼看自己管的地方遭了灾,百姓要饿死了,便求到哥哥那里,要钱要粮,大嫂你说这事好不好笑,我哥哥又不是神仙,哪里能凭空给他变出钱粮来呢?哥哥便只能寻乡绅、商会,把大家凑到一起商量这事。” “最后大家商量出一个结论,既然地里种不出粮食,那不如把手里的田地交上来,换钱换粮,否则谁愿意当那凭白出头的冤大头呢?” “我哥哥也是好心,见不得有人饿死,才操心费力,把这事儿给办成了。谁想那帮人,拿了钱,又要地,地也不能白给他种是不是?哥哥就帮着那些乡绅收了些租子,乡绅没吃亏,百姓也有地种,这是多好的事呀,偏偏那个柳明义非要攀诬哥哥污了赈灾的款粮,要往上告。” “这样的白眼狼自然是自食恶果,把自己送到了大牢里。可前几日,不知他那个女儿从哪里冒了出来,竟然又在颠倒黑白,说我哥哥污蔑了她爹爹,大嫂,你说这事好不好笑?这姓柳的从老到少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要脸啊?” 曹子瑜听着潘娥唱戏说书一样的语调,心中一阵好笑。 要不说商人那铜臭味一旦沾上了就洗不掉,潘家两代为官,仍能将民脂民膏贪得这么理直气壮,也难怪圣上会在议事殿发火了。 但旁的不说,潘畅这个钱袋子这几年也确实懂事。 曹子瑜也有些舍不得就这么把他抛了。 她道: “不管是好心办坏事,还是坏心办好事,圣上既然为这事生气了,就得有人出来平息圣上的怒火。潘畅准备让谁来顶下这笔账呀?” 潘娥眼见大嫂愿意过问这件事,眼神亮了亮,她身子探过去,道: “现常州知县黄明亮,是个合适的人选。” “哦?怎么说?”曹子瑜问。 潘娥声音压得低了两分: “今日开封府那边的人送来消息,说柳家那个女儿在公堂上提到了黄明亮的名字,明确说了此人收了她的证据,却不曾上报,恐有心虚包庇之嫌,且这黄明亮曾是王将的学生,是王将一手提拔上来的。” “王将”,曹子瑜思忖着道:“这黄明亮是盐铁司正使王将的人?” “正是,这王将与东宫的关系,大嫂应当知道,他可是皇后母家那边出来的人,且还有最有趣的一点……那柳香香在公堂上,是太子命她潜入定远侯府,挑拨誉王与瑞王的关系的,她大概觉得能靠这事为她那个白眼狼的爹翻案,倒是给我们递了刀,圣上刚幽禁太子不到一月,正在气头上,若是这时太子党又生出事端,这东宫的门可是难再开咯。” 第259章 小案了结 潘娥把这事往太子党身上扯,是想给自己哥哥再加些筹码。 她虽然是一副笑意盈盈、悠然自得的模样,可实际上,心里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 钱和信,哥哥都是百里加急送来了。 朝堂上的情况,潘娥只知道一点,潘家留在京中的耳目,还是当年舅舅埋下的,如今也就只能打探到京兆府、六部这些地方的消息,宫里她们的手伸不进去。 但这些消息也足够吓人了。 皇帝亲封制勘官重查旧案,一旦有证据将皇帝的怒火引向哥哥,他们全家都要跟着遭殃。 潘娥只能多扯些对鲁国公府有利的事,让鲁国公府多给她母家一些帮助。 曹子瑜听完她的话,并没有着急表态,只是不咸不淡地称赞了句: “你倒是有当探子的本事,若女人能上战场,这西北的军功应当落在你的头上。” 潘娥摆摆手: “大嫂不要拿我打趣,我哪里有那样的本事。那温毕衡和新上任的苏文昌是在公堂上审的柳香香,消息早都流到京城各处了,我这里呀,知道的都算晚的了。咱们要是不动手,恐怕皇后就要先我们一步动手了,到时,贤妃娘娘和瑞王殿下……” 曹子瑜抬眸看她。 潘娥立刻收声。 不可妄议宫中之事,是鲁国公府的规矩。 她一时心急,逾矩了。 潘娥收敛地垂下眼梢,曹子瑜则啜了一口热茶,半刻后,才又开口: “事情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管住嘴,别四处去传这些消息,好像咱们鲁国公府有什么不臣之心似的。你哥哥那里,你且让他抻上几日吧,大事面前,切勿急中生乱。” 潘娥应“是”,恭敬地退下了。 待到二房的人离开,掌事嬷嬷才来向曹子瑜汇报箱子里的东西: “夫人,二夫人送来了一箱金元宝,一箱银元宝,一箱东珠,两对玉如意,两颗百年参,四根鹿茸,一棵红玉珊瑚树,一条猫眼石额带,红宝头面数对,翡翠头面数对,还有一尊七彩琉璃尊。” 这些东西曹子瑜都不太看得上,只觉得人参鹿茸送的挺是时候。 “东西弄干净,把人参鹿茸包好,送到镇国公府去给瑶儿补身子,额带也给瑶儿留着,等月子里用,至于其他的,送去给絮儿和明儿选选看有什么喜欢的,再剩下的便压到库里去吧。” 掌事嬷嬷便按命令照做。 但曹子瑜在收到自己女儿的消息前,却先一步收到了女婿的“噩耗”。 人参鹿茸刚送出府,鲁国公府留在外面听消息的人就匆匆回来道: “大夫人,姑爷因牵涉案件,被开封府的差役带回堂上去审问了。” 曹子瑜眉头一皱,拍着桌子就站了起来: “岂有此理,镇国公府是怎么做事的,竟让一个小小的府尹骑到头上去了?” 送信的道: “开封府的差役昨日就去了,只带走了一个家仆,今日又去了两次,最后是府尹温毕衡亲自登门,才将姑爷带回去了。” “温毕衡?” 曹子瑜眉头皱得更紧,但随即又松开了。 她想到了潘畅的案子,潘家的事,要牵扯也只会牵扯到鲁国公府,怎么会与陆云远有关系? “因什么事,要审陆云远?” “似乎是说西榆林巷那院子里死了人,顺着查到了姑爷身上。” “……”曹子瑜沉默了一下,一度怀疑打探消息的耳朵出毛病了:“就为这个?没了?” “回夫人的话,没探听到别的消息,府衙那边的人还在等温毕衡审,目前只打探到这些消息。” “去,仔仔细细地探听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把前因后果带回来告诉我。” “是。” 家仆离开后,曹子瑜将种种消息联想了好一会儿,也没太明白温毕衡的行事逻辑。 温毕衡一直做事很有分寸,且始终中立,未曾向任何一座公府表露过忠心。 他突然如此冒进,不可能没有原因。 谁收买了他? 或者说…… 他投靠了谁? 先查潘畅,又查陆云远。 既冲着鲁国公府,又冲着镇国公府。 如此来势汹汹,是太子背水一战,还是誉王眼见太子失势,野心膨胀得停不下来了? 曹子瑜便在屋中等着,茶喝了一个时辰,消息从开封府传回来了。 “回夫人的话,确是因为西榆林巷的命案,说是一名叫陈蛮的女子,三月初死在西榆林巷的院子里了,此女家人于前些日子寻到京中,找不到女儿便报了官,那府尹顺着往下查,便查到了姑爷身上,但今日没审出什么,府尹已经亲自将姑爷送回镇国公府了。” 曹子瑜听着这话,太阳穴跳了两下。 入京寻女的陈家夫妻,这是她的瑶儿寻来试探那苏玥钦的人,竟然把火烧到了陆云远的身上? 曹子瑜心中的火气又上来了,陆云远这个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料理个外室,屁股都擦不干净。 不过这也倒是件好事,今日这事过了府衙,只要查不出什么,便是彻底了结了,往后也不会再有问题。 “盯着温毕衡,把他想要的证人给他送过去,赶紧把这案子了了,别再横生枝节,徒惹晦气。” 曹子瑜的消息传下去第三日,开封府便收到了一条线索,上山挖尸的差役寻到了一农户,靠在山中挖草药为生。 这户农户家的男人说自己认识春满堂的吴坚,曾在三月初见过吴坚带着一老妇上山埋尸。 说着,他就将寻尸的差役引到了一背阴的北坡。 差役疑惑:“殡帖上写的是南侧,尸体怎么会埋在北边?” 农户道:“官爷这话说得好笑,有名的没名都埋在这山上,本来就挤得埋不下了,有土盖着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挑地方?” 差役也不说什么,便顺着往下挖,将这坟挖开后,抬出了一具裹着草席的女尸。 因没有棺材,尸体自然已经腐化的看不出模样了。 差役只能将草席和尸体一并抬回开封府。 抬回去,让温毕衡认。 温毕衡认不出,他让仵作认。 仵作能辨认些许年龄: “确实是三十岁以下的女子,没生过孩子,除了身高外,旁的瞧不出什么。” 仵作将信息记在册录上。 温毕衡便命人去寻陈家夫妇。 陈发被留在了屋子里,无论有多粗鄙,他也终归年纪不大,温毕衡不想让他看到这个。 吴阿妹见差役让陈发留在屋中,心里咯噔了一下,隐隐有了猜测。 她与陈老四一块走到公堂上,刚进去,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酸臭,混杂着泥土的腥味。 陈老四停住了脚,吴阿妹率先看到一张草席。 她走过陈老四的身边,抻着脖子看了过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副丑陋的白骨。 又脏又破败。 孤零零地躺在草席上,不知道在出什么丑。 温毕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们二人且好好看看,这是你们的女儿陈蛮吗?” 吴阿妹便听话地瞪大眼睛“好好”去看,可她左看右看,也只能看到一具白骨。 这要怎么认呢? 阿馒离开的时候,还是个不如她肩膀高的豆芽菜。 她怎么知道阿馒那副皮肉下的骨头长什么样子呢? 可若这尸骨不是阿馒,府尹大人又怎么会让他们来认呢? 堂堂的官爷,总不会胡乱找一具尸骨来了事吧? 吴阿妹收回眼神,心情出奇的平静,就像是一桩心事终于落地。 她转向温毕衡: “民妇,民妇认不出。若大人说是,那这应当就是阿馒了。” 陈老四却在这时突然爆发,激动地跪到温毕衡面前: “大人啊,我们好好养大一个女儿不容易啊,这可是一条性命啊,您定要替她做主啊,到底是哪个坏人害了我们的阿馒,您查出来没有啊?” 这些日子,陈老四已经想透了,阿馒若是枉死,那这个害了阿馒的必须得赔他们些钱,也算告慰阿馒的在天之灵。 否则这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温毕衡取出三日前从陆云远手下的成渝那里得到的口供: “你们的女儿陈蛮是被镇国公府的家仆铜川所害的。这个铜川应当是见色起意,在陈蛮入京时瞧上了陈蛮,仗着自己是镇国公府的人,便用了些手段强娶了她,这个陈蛮不愿意,便郁郁寡欢,最终病死在了西榆林巷的宅子里。陈蛮死了几月后,此事败露,镇国公府见铜川品行恶劣,便动用府规责罚了他,这铜川心中悔恨,已于一月多以前自缢而亡了,你们的女儿也算能瞑目了。” 说罢,温毕衡又补充: “多方口供都能证实此事,你们可要看看这些口供卷宗?” 陈老四愕然: “这人就这么死了?” 吴阿妹则垂下眼眸,冲温毕衡磕了个响头: “民妇谢大人为阿馒伸冤。” 她想,死就死了吧,反正这样听来死前也过了几日好日子。 死就死了吧。 白骨面前,吴阿妹干涸的眼底终究没有落下一滴泪。 陈家寻女案,便到此为止了。 送走陈家三人后,温毕衡松了一口气。 想靠这样一件小事把陆云远拉下来是不可能的。 能以这种方式了结,已经非常圆满了。 至少能保下陈家三人的性命,不会再把他们牵扯到这件事里面。 待到陈家三人走后,温毕衡才又取出那张从白骨残破的衣料中搜出的纸条。 纸条也损毁的厉害。 好在还留了些字迹,能够辨认—— “潘畅贪……,柳……被污,证据……,……明察” 温毕衡看着这张碎纸,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纸收到了衣襟里面。 而离开开封府的陈家三人并没能顺利离京。 他们被一辆突然冒出来的马车,请去了定远侯府。 一直关注着开封府动向的周慧淑听闻陆云野突然插手了此事,她气得当即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第260章 败絮其中 从开封府离开时,陈老四还有些不甘心: “不对,不对,我还是觉得这事有古怪,刚才公堂上的时候忘了问了那个大人了,若是阿馒死了,寻咱们到京城来的又是谁啊?” 没去认尸的陈发也跟着道:“就是啊,爹娘,你们看仔细了没,别是随便挖了具尸体糊弄咱们的。” “哼,糊弄咱们,咱们是什么东西,也配这京城的府尹大人这么大费周章的‘糊弄’?我看你们两个的脑子是让驴踢了。刚才府尹不都说了,欺负阿馒的是镇国公府,那可是堂堂的镇国公府,里面的仆从靴子都镶金边儿,说不准是那人的仇家想用这事对付他,这才把咱们引到府衙来闹官司。还不赶紧回家,仔细小命没了。” 吴阿妹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嫌日头太大晒得人睁不开眼,就随手从路边折了一截树枝顶在脑袋上遮太阳。 陈发有样学样。 只有陈老四心中还在琢磨这趟京城的遭遇,没注意到这些。 三人在开封府住的也算滋润,府尹大人寻了些合身的布衣给他们换洗,日日白面小菜,还有清水洗脸沐浴,过得比在“迎客来”还要滋润,是难得的神仙日子。 所以陈老四不想走,还想再找个破绽,住回那府衙去。 吴阿妹看得气不打一处来: “是不是住进大牢你也高兴?” 陈老四:“要是有新衣服穿,有小菜吃,住大牢也高兴。” 陈发不太愿意:“不能出门太闷了,我可不愿意。” 说着,他又紧了紧怀里的包袱卷: “那三套衣服和那一双布鞋我都收好了,加上京城前那贵人给咱们的铜钱,现在回去也不亏,咱进镇上,盘个小店做生意,就不用在家挨饿了。” 陈老四满脸嫌弃: “去去去,就你还想做生意,回头赔的你裤衩都不剩,安生地回家种地,比什么都强。” 吴阿妹想到被陈老四揣在怀里的铜钱串子,脑海中浮现出那具孤零零的白骨。 到现在,她才忽然想,是不是带着那尸骨回他们老宅埋了,反正总共没有多沉,用清水洗洗,拿包袱皮包上,带回去就是了。 若是阿馒做了孤魂野鬼,也好有个归处,不至于怨恨他们,给他们使绊子。 但方才那府尹大人没说,她也没想起来,如今他们已经走出来一条街了,吴阿妹也不想再为这事走回去,也就算了。 既然阿馒已经嫁过人了,埋在这,就当埋在婆家了。 埋在婆家,好过埋在娘家。 回去要一文钱,给她烧点纸,也不枉她来世上走这一遭了。 吴阿妹正琢磨着这些,眼角处忽然瞥见一华贵马车,打了横儿停在他们面前。 吴阿妹、陈老四和陈发都是一愣,三人齐刷刷抬头,与牵车的明朗对上视线: 明朗身形高大,气质不凡,三人见状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冲撞了京中的贵人,赶紧弯腰作揖赔不是: “大爷,大爷,小的们初来京城不懂规矩,若是冲撞了大爷,还请大爷大人不记小人过……” 明朗见状,赶忙也作揖道: “老爷夫人哪里的话,敢问两位可是陈蛮姑娘的爹娘?” 吴阿妹和陈老四闻言,面面相觑,互相对视间,都有点害怕再惹祸上身,正想编个假身份糊弄过去,陈发却先一步兴奋地回道: “是呀,大爷,他俩正是陈馒的爹娘,我是陈馒的弟弟,我叫陈发。” 他看着明朗这套练家子的穿着,满眼放光,很是谄媚。 明朗便道: “我家侯爷,听闻陈蛮姑娘是被镇国公府的奴仆所害,才郁郁寡欢,年少而终,心中愧疚,便命小人来接三位入府,以做补偿。” 陈发一听,二话不说就爬到车上去了。 陈老四也心动了,堆着笑脸与明朗说好话,吴阿妹却很犹豫,她害怕这些高门大户人面兽心,若把他们拉进院里偷偷杀了,他们想跑都跑不出去。 “或许应该与府尹大人说一声……”她道。 明朗看出了她的担忧,道:“夫人切勿担心,我家侯爷在朝中任职,自是不可能行有违律法的歹事,且这大街上人来人往,往来的行人都看到是我们定远侯府的马车将三人接走了,又怎么能让三人在我们府上出事?还请老爷夫人放心地随我去见见侯爷。” 吴阿妹听他说的很有道理,心中松动,便与陈老四一起上车了。 明朗说这些话时声音不大不小,完全没藏着掖着,不光周围过路的行人听见了,跟着他出来那些探子也都听见了。 镇国公府的人率先往回跑。 陈家三人刚到定远侯府,周慧淑就知道这个消息了。 她真是没想到,陆云野这个野种竟然如此黑心,挖空心思的要找远儿的麻烦。 且前些日子,御史台突然接连参了远儿好几本折子,一直盯着前些日子云远告假在家休养的那一个月不放。 说什么,朝中官员不该无故告假,告假应当有依据,若是身体抱恙,也应由府医将缘由写明,明确报备后,再休沐在家,这样不理公务、连续告假三十多日,简直就是在骗俸禄。 简直是无稽之谈! 周慧淑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摆明了就是在找远儿的麻烦。 远儿身子本就没有完全养好,又要被御史台审,又要被开封府事,一堆鸡毛蒜皮的小事,给他惹出一脑门的官司。 定然都是那陆云野在后面推波助澜! 仗着自己得圣上器重,有了些见风使舵的势利眼做帮手,就肆意妄为、鼻孔朝天了! 今日,竟然借着那外室的贱人的事,想要暗戳戳地做坏事,继续败坏她远儿的名声? 周慧淑就不信他能一直春风得意! 她定让他因为自己的得意忘形付出代价! 周慧淑先给自己安排的细作下令: “继续去定远侯府盯着,看看陆云野和那陈家三人到底要做什么。” 待到细作离开后,她才又吩咐刘嬷嬷: “去拟一份拜帖,递到英国夫人程玉珠那里,我过几日要亲去拜访她。” 既然那野种想攀英国公府,又如此在意那个外室贱人,还让手下人把那三个叫花子带到自己府上去。 那她何不成全了这个野种的“苦心”,送他个败絮其中的假贵女。 一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枉他们母子一场。 第261章 闲嚼舌根 陈蛮是在第二日,才知晓陆云野把她爹娘和弟弟接走了这件事的。 是萧芷林告诉她的。 这几日,因为萧芷卿病倒了,始终高烧不退,半昏半醒的,整个英国公府都很紧张,完全没有其他府宅那种筹备中秋夜宴的热闹氛围。 萧芷兰很开心,偷偷地来寻陈蛮说了两次小话: “四姐姐这病生的真突然,好几天了还没退烧,恐怕赶不上她心心念念的中秋夜宴咯。” “表姐,你说这人也真是奇怪,四姐姐为了这次中秋夜宴,三天两头的跑出去选首饰买衣服,如今都成了一场空,也真是可怜。” 陈蛮知道裴小姐在京郊为萧芷卿埋了一个大秘密。 足以颠覆她从出生到现在这十六年间所有想法。 陈蛮试问,若是自己突然得知这样一个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的真相,恐怕也要被吓得三魂跑了六魄。 只希望萧芷卿快些好起来,不要因为这件事落下什么病根。 这本来也不是她的错。 陈蛮也观察了一下,英国公府中的气氛虽然紧张,但老夫人没有着急,且萧贵妃也没慌不择路地前来探望,那府医诊断的结果应当是还好,不至于危及性命。 萧芷卿恢复以后,一定会来找她询问这事的缘由,毕竟是春梨抛出诱饵将萧芷卿引过去的,只要萧芷卿回过味来,立刻就能想到,这事是她与春梨一起促成的。 陈蛮紧着心弦,要将裴小姐交代给她的事情做好,给这事稳稳地收个尾。 萧芷卿还没来寻她,萧芷兰却先来了,还带着满眼的惊异与趣意,一副有大消息要与她分享的表情。 陈蛮立刻让兰翠看茶,招呼她坐下。 然后萧芷兰就抛出了一记春雷: “表姐,你猜我今日与母亲上街时,在街上看见什么了?” 陈蛮摇摇头。 萧芷林压低音调道: “我瞧见那日来咱们府上闹事的那陈家三人了!” “哦?” 陈蛮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心道这还真是巧,若是裴小姐的计划顺利,她爹娘和弟弟应当要带着她的死讯返回常州了。 见她惊讶,萧芷林脸上的表情越发来劲,她神秘一笑: “我瞧见一辆马车将他们接走了,表姐猜猜,是谁家的马车?” 这关乎裴小姐的计划,陈蛮立刻竖起耳朵:“谁家马车?” 难不成有人横插一杠,又要借这事生些是非? 萧芷林神秘兮兮道: “是定远侯府的车,定远侯的人把陈家三人接走了!” 陈蛮略微蹙眉,定远侯是哪位殿下的人?这种关头突然冒出来是想做什么……? 忽的,她神思一滞,猛然想到,定远侯不就是陆云野嘛! 这就是他刚得的封号呀! 反应过来的陈蛮“蹭”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眨了眨眼,然后又坐回去了。 萧芷林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立刻团扇掩嘴嘲笑她: “表姐这是做什么,你这心里也太藏不住事吧?” 陈蛮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她又努力地藏了一下自己颇为凌乱的心事,故作无事发生的询问萧芷林: “那不是裴小姐招来的骗子吗,怎么与陆侯牵扯到一起了?” 萧芷林也是好奇: “这事没打听着,当时隔得远,也没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母亲回来就去寻大夫人吃茶了,兴许能打听到什么消息,我明日再来与表姐说。” 第二日,萧芷林赶了个大早,兴冲冲地跑来寻陈蛮,身后跟着的婢女还提了个食盒,里面摆着果子点心,一副有大事要讲的样子。 陈蛮赶紧引她坐下。 萧芷林便双眼放光地跟她讲: “上次那三个人来咱们府上,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来京城找女儿的嘛?表姐你猜他们要找的那个女儿去哪里了?” 陈蛮眨眨眼:“这我可猜不出。” 萧芷林道:“你保准猜不到,那可怜的女孩啊,是让镇国公府的人害死了!” 陈蛮大惊:“竟有这种事?” 萧芷林叹息地点头:“是啊,那镇国公世子你知不知道,春日宴上与表姐对过诗的那位。” 陈蛮点点头:“有些印象。” 同时她略感惊讶,裴小姐临走前是说过要用“陈蛮”的事从陆云远身上撕下一块肉来,这肉掉的这么快吗? 连萧芷林都知道陆云远做过的好事了? 萧芷林若是知道了,陆云野岂不是也知道了? 羞耻的愤懑又煎熬着陈蛮的耳稍泛上绯红。 虽说昨日听闻陆云野将她爹娘和弟弟带走时,她就猜到陆云野知晓了她与陆云远的旧事,知晓了她曾经给人做过外室。 可今日这事实摆到面前,心中的滋味又与昨日不同。 陈蛮尽量不让自己多想,仍被萧芷林看出了她眼神中的闪烁。 萧芷林立刻出言安慰: “表姐,你想什么呢,瞧你这副被吓到的样子,杀人的不是陆世子,是那陆世子手下的小厮铜川。听闻他这小厮仗着自己在镇国公府做事,便做起那欺男霸女的恶事,将那陈家的女儿关在院中与他成亲,害得那女子郁郁寡欢,一命呜呼。陆世子也算是正直,知晓此事后就把那个叫铜川的打死了,也算是给那姑娘报仇了。” 说罢,萧芷林又叹息: “陈家那三个虽然没规没矩得瞧着烦人,但好好的女儿就这么没命了,想想也是可怜。昨日陆侯让人把他们接回去,应当是想替自己大哥平事吧。” 陈蛮听着这被扭曲了的故事,略略回神,心中感慨,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若那日没能得裴小姐搭救,今日的她便是一缕亡灵了。 一缕只能听着世人将她的死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话的窝囊亡灵。 陆云远却成了一个惩治恶仆的正直之人。 陈蛮一阵阵恼火,又一阵阵庆幸,还好她遇到裴小姐了,还好她不窝囊了。 陈蛮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萧芷林突然话锋一转,凑到她旁边颇为神秘地看着她: “表姐,母亲昨日还从大夫人那里打探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消息,表姐想不想听啊?” 陈蛮心道最惊人的消息已经说完了,再有趣能有趣到哪里,她便附和地点点头。 萧芷林笑道: “母亲说,镇国夫人给大夫人递了拜帖,说过两日要亲自来府上拜见大夫人。” 陈蛮想到曹宴清邀请她去弹琴的事,觉得这些高贵的夫人们之间相互走动一下也挺正常的,就没什么反应。 萧芷林见她没听懂,便又补了一句: “这种正式的拜见一般是为了说亲来的,镇国夫人要来咱们家给陆侯说亲啦。” 陈蛮先是一愣,而后又是一愣。 考虑到陆云远已经娶妻了且英国公府有不让女儿为妾的规矩,这亲事是给陆云野说的。 陈蛮于是伸出手指指了指萧芷林。 萧芷林摇了摇头,扭过那根手指戳到了陈蛮的脸上。 陈蛮第二次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看着自家表姐再次愕然得仿佛天塌了一样的表情,萧芷林说长道短的小乐趣终于被满足了。 萧芷林走后,陈蛮也顾不得别的,直接去看明舒。 明舒与她大眼瞪小眼,满脸无辜地回了句: “侯爷什么也没说。” 陈蛮心道,这事总不涉及什么计划机密了,镇国夫人的拜帖都呈上来了,还怕什么细作。 她便直接对明舒道: “我给你一日休沐,你且寻个机会,好好去问问,五妹妹说的是不是真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62章 马不停蹄 明朗带着明舒送来的消息回府时,陆云野刚放衙,清和正在向他汇报陆云远和周慧淑这两日的动向。 昨日,陆云野就知晓周慧淑给英国公府下了拜帖。因不想高兴的太早,他便抱着观望的态度等到今日,想瞧瞧他这个母亲是不是这么上道。 没想到,还真的挺上道。 “大夫人应该是抱了想要与英国夫人议论侯爷您婚事的想法,英国公府接了拜帖后,镇国公府就开始筹备往英国公府去的拜礼了。瞧着那仓促模样,大夫人应当是怕圣上在中秋宫宴上为您赐婚,想赶紧将这事定下来。” 清和说完,陆云野的嘴角就挑了起来: “倒是难为她为我的事如此操心费力。” 他摘下官帽递给清和,周边小厮上前为他解官袍、换常服。 清和是从西北战场一路跟着陆云野直到现在的,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明快的表情,不禁问道: “侯爷就这么笃定大夫人想促成的是您与苏小姐的婚事,而非是府上其他的几位小姐?” 陆云野道: “四小姐要做王妃,五小姐是正经二房的嫡小姐,母亲觉得我不配,可若是选庶出的小姐,落在旁人耳中,要议论母亲的不是,选来选去,来历不明的苏小姐自然最为合适。” “对这位苏小姐的身份有所猜测的,不敢说什么,没有猜测的,也会因为这件事生出许多猜测。此前线索已经送的够多了,母亲肯定早就有所猜测了,恐怕此刻的她正在为自己这绝妙的计谋沾沾自喜。” 陆云野知道,周慧淑性格直,脾气急,最见不得陆云远受委屈,只要在陆云远身上挑事,她定然不会忍气吞声。 再把陈家三人接回府,做出一副要拿陆云远做的那些混账事大做文章的样子,周慧淑肯定会立刻将这些事串联起来。 她虽然不够聪明,但也不蠢。 她想搞坏他的婚事,又想帮陆云远报仇,还想彻底摆平有可能牵连到陆云远的窟窿。 那便只能为他和“苏玥钦”牵线了。 周慧淑只要知晓“苏玥钦”有可能是曾经的那个死在陆云远手中的姑娘,她就要杜绝“苏玥钦”借着英国公府报复陆云远的所有可能性。 拆穿“苏玥钦”等于拆穿陆云远。 放任不管,等于在荆棘密布的陷阱中前进。 而把“苏玥钦”与他牵扯到一起,就可以用他的声誉来保护陆云远。 往后不论苏玥钦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把罪责推到他身上,说苏玥钦是受他所惑被他指使,等等等等。 他猜,周慧淑为了保全自己“慈母”的名声,还会四处散播是他倾心于苏小姐,求她这个母亲上门说亲,她才去的。 这正合他意。 太子被幽禁,皇后不敢有所行动,他与安国公府的婚事自然也就没影了。 他也怕皇帝会一时兴起突然赐婚。 所以才着急的将陈家三人接回府上,借此再催促一下周慧淑。 没想到,周慧淑实在勤奋,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陆云野平时话少,就算是给身边亲信下命令,也大多都只点到为止。 今日这副勾着嘴角滔滔不绝的模样,反而更像是在“沾沾自喜”的那一个。 清和心中想着这个,但没敢多说,他怕挨揍。 明朗两步跨进屋中,想到自己妹妹描述的苏小姐的急切模样,又看到自家侯爷这渗人的笑容,不禁与清和对视一眼,带着些许无语地开口: “侯爷,苏小姐在院中听说了这事,似是有些吓着了,派了妹妹来打探情况,侯爷您说应当怎么回?” 陆云野已经换好了衣服,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想象着陈蛮又惊讶又慌乱的模样,眼神变得柔和。 明朗清和两人见此形状都要吓死了,猛得低下头,恨不得自己瞎了。 陆云野则思忖着道: “就说,事发突然,我也不知晓此事的缘由,到时我会与周慧淑一起去英国公府拜见,让她不用担心。” 明朗便带着这命令,出府传信去了。 陆云野又问清和: “陈家三人如何?” 清和答: “能吃能喝,见人就磕头道谢,还托院中的洒扫来问侯爷,府中还缺不缺奴仆,他们愿意留在这当牛做马。” 陆云野脸上神色依旧柔和,他还能回忆起陈蛮与他说起自己爹娘时的模样。 她说,她在戏班挨打时就恨她娘,第一次吃到鸡腿时又忍不住想她娘,小时候饿的睡不着,她娘就带她数鸡腿,一根一根,数到天亮,满肚子酸水。 “让他们安心住着吧,今夜晚膳,多给他们做些鸡腿。”陆云野道。 说完这话,他便带着清和出府,直奔镇国公府,他不放心,还得再去给这事上一重保障。 陆云野到时,陆云远还没回府。 他被御史台参奏“玩忽职守”后,为了搏回面子,每日都要在枢密院多待一个时辰。 周慧淑则正在自己院中喝茶。 她就知道,她去给英国公府下拜帖的消息传出去后,陆云野一定会惊慌失措、马不停蹄地来上门寻她。 男人,谁不想娶个母家得势的妻子? 偏偏陆云野唤她一声母亲,偏偏他的婚事被她捏在手里。 “大夫人,二爷在前院,求见大夫人。”婢女来报。 周慧淑哼笑一声:“让他等着吧。” 婢女闻言,没有去传话,而是又道: “前院的说,二爷让给大夫人带句话说他并不着急,多久都能等,他要说的事,若等到大爷回来,恐怕会给夫人惹麻烦。” 婢女知道这不是句好话,但两头都是主子,不传她又怕耽误事,只能用蚊子哼哼一般把话带到,说完就恭敬地低下头。 周慧淑严重涌上愠色,但转念一想,陆云野今日前来定然是要询问英国公府的事,远儿已经见过苏玥钦了,虽然她觉得远儿不会是那种娶了妻子还三心二意的人,但毕竟陆承宗这个老子就上梁不正。 她此番下拜帖,陆承宗和远儿都以为她要为陆云野去相看英国公府的五小姐,这是个很好的误会, 若陆云野在这事闹起来,确实误事。 反正要收拾他也不在这一时,周慧淑便让婢女去回:“让他进来吧,我在前厅等他。” 第263章 拿捏婚事 陆云野今日不是空手来的。 他诚心诚意地带了些补品给周慧淑做谢礼。 清和手上提着,周慧淑一来,陆云野就冲她作揖: “听闻母亲对儿子的婚事甚是关切,儿子特来谢过母亲。” 周慧淑一看他还在故作淡定地逞强,便忍不住笑出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做母亲的,自然应当为你操心。” 她没让陆云野坐,但陆云野没理会,直接坐回去了,边坐边点头: “如此说来,母亲此番去英国公府,确是为我的婚事去的。” 陆云野从前很重规矩,周慧淑不开口,他是万万不敢坐的,今日这副翅膀硬了的模样,简直让周慧淑气不打一处来。 但大事当前,她还是忍住了。 陆云野又道:“父亲可知晓此事?” 周慧淑脸色不变地扯谎:“自然知晓,这门婚事是他亲自为你挑选的。” 陆云野便好奇地问道:“可是此前曾与大哥相看过的英国公府的五小姐萧芷林?” 周慧淑一听,他果然有攀附英国公府之意。 此前他就与誉王一党走得近,如今另立门户了,更是装都不装了。 周慧淑一边在心底骂“呸,凭你也配”,一边露出和善的笑容: “你父亲为你选的婚事,自然是好的。” 她就是要借这含糊其辞,引陆云野以为他能娶到那位五小姐。 等她与英国夫人将这桩婚事说定,他若想悔婚,就得与英国公府撕破脸,不悔婚,就只能哑巴吞黄连,将这糟心事咽下去。 想到那情景,周慧淑无比快活,眼睛都要笑弯。 陆云野看到她这副样子,略微放心,看来周慧淑把父亲和陆云远都瞒住了,这样很好,这样就没人来坏事了。 他心中虽然这样想,可面上却做出犹豫模样: “母亲,这婚事虽是父亲挑选的,但或许可以不必着急,我得陛下重用,在婚事上,或许能得陛下恩典……” 周慧淑闻言,笑中的讥讽更甚。 一个野种,还想得恩典赐婚?白日做梦。 “但你也老大不小的,若我不为你的事去走动一二,恐要惹些流言蜚语了。还是说,你就是想让镇国公府遭旁人非议,想让你父亲和我不痛快?” 陆云野低下头:“儿子不敢。” 周慧淑自然不信这句鬼话,她回: “你若心中有旁的想法,我也可与你父亲再商议一二,眼下各府都在忙中秋宫宴的事,英国公府的事不急,今日你就先回去吧。” 陆云野露出感激神色,起身冲周慧淑作揖: “谢过母亲。” 说罢,他引清和上前: “大哥身子刚恢复,便在差上日日劳累,我这个做弟弟的,实在挂念,这些补品药材,都是开府宴那日,各王府送来的珍品,对大哥的身子应当有益,还请母亲收下。” 周慧淑抖了下眉梢,没能按捺住的眼底还是涌上了一丝愤恨的杀意。 陆云野低着头,只当看不见: “父亲也在宫中议事,尚未回府,我便不去给父亲请安了,儿子的婚事,还请母亲多多上心,儿子如今仕途通达,来日必定会报答母亲的恩情。” 他说完这话,就带着清和走了。 只留周慧淑一人,脸色由白变红,直接憋成绛紫。 等陆云野离开后,她抬手就把茶碗摔在了地上。 既然这野种如此蹬鼻子上脸,她一定会好好地为他操持好这场婚事。 第二日,天刚亮,唯恐夜长梦多的周慧淑马不停蹄地驱车奔向英国公府。 她虽然不想为陆云野多花一文钱,但她到底还得代表镇国公府的体面,去英国公府拜访,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了份。 是以,她的马车后面还跟了五辆礼车。 刘嬷嬷宽慰她: “大夫人,咱们这样声势浩大的往英国公府,东华门里的人家都能瞧得见,将这事传出去,也算是在助咱们成事。” 周慧淑闻言,也就不那么心疼这些砸在野种身上的东西了。 程玉珠对她的来意有几分猜测。 老夫人明确说了,陆云野现在得圣上重用,芷林嫁他会引陛下猜忌誉王,得不偿失,所以在接拜帖的那一日,程玉珠就让身边的嬷嬷跟着去回了周慧淑。 委婉地向她表达了“府上的五小姐已经有正在相看的人家了,可不必为萧芷林的婚事而来。” 周慧淑让嬷嬷递话,不是为五小姐的婚事,她的次子倾心于旁的姑娘,她想见面商谈。 这话让程玉珠心中生出些许惊讶。 她想到了陆侯上次亲自登门来送琵琶时的样子。 考虑到镇国公府再怎么不长眼,也不可能用一个次子来求娶他们的卿儿,程玉珠便率先想到了苏玥钦。 苏玥钦入京时,就是陆云野带队一路护送。 路上也走了半个月的时间。 再加上苏玥钦那张脸蛋确实称得上漂亮,引得陆云野动了心思也不奇怪。 可陆云野真的有这么蠢吗? 只因一时的美色,就要娶一个母家不祥的孤女回去? 镇国公府也能同意? 还是说,镇国公府察觉到了苏玥钦的身份,这才想借着这件事,两边下注,一边让长子拉拢瑞王,一边让次子拉拢誉王。 在太子失势的如今,两位殿下一起押,便是稳赢的局面。 程玉珠考虑了一下,觉得这种思路比较合理。 镇国公府又不是傻子,不可能在仕途正旺的次子的婚事上乱来。 但苏玥钦的事,程玉珠做不了主,她接了拜帖的当天,就去请示了老夫人顾佩玖。 顾佩玖因担心萧芷卿的身体,日日都要去看一眼,颇有些精神不济,脸色很不好。 听到这件事,也很惊讶,她让程玉珠等一等,等了两日,等到贵妃的消息从宫中送回来,她才把程玉珠喊来,告诉她: “这事贵妃允了,你且看看镇国公府的意思,这种时候,多一份明面上的助力,更有利于拉拢摇摆的朝臣,不是坏事。” 程玉珠便好整以暇地等着周慧淑上门。 明舒将陆云野的话带回来以后,陈蛮也略略放心。 她想,不管这其中有怎么样的阴差阳错,陆云野都不可能拿自己的婚事开玩笑,他做事向来靠谱,他既说了不用担心,就应当能处理好。 陈蛮便安心地等着。 谁想,镇国夫人前来拜访的那一日清晨,天还没亮,程玉珠身边的于嬷嬷便带着一众婢女,来到了陈蛮的院子,将她架到铜镜前,声势浩大地给她打扮了一通,而后便将她带去了前厅。 萧芷卿病着。 萧芷林和萧芷兰也都没来。 前厅只坐着一个程玉珠,搞得陈蛮颇为不自在。 她行过礼后,于嬷嬷引她入座。 程玉珠道:“今日镇国夫人要来,大约是想见见你,你要记得礼数,切勿失了体统。” 陈蛮乖巧应“是”,心中非常忐忑。她不禁去想,陆云野将这事解决到哪里去了? 陈蛮怕自己忙中出乱,也没敢喝茶,就干坐着,坐了约三刻钟,婢女来报 “大夫人,镇国夫人来了。” 陈蛮赶忙起身,一边期待着陆云野的身影,一边跟在程玉珠身旁迎了上去。 第264章 如听天书 让人失望的是,来的只有周慧淑。 今日的周慧淑穿了件湖蓝金丝褂,里面配玉色暗纹绫罗裙,头挽垂云髻,只插一水头极好的翡翠簪,雍容华贵、温婉端庄。 陈蛮此前虽在宴席上见过她,但隔得远,看得不甚清楚,今日近处相见,感觉这位镇国夫人确有将门之后的风采,眉宇间透着股英气,与绵柔优雅的程玉珠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 她眉眼与陆云野不像,但能看出些许陆云远的影子,陈蛮怕自己厌屋及乌生出些别的情绪,赶忙低下头行礼: “小女苏玥钦见过镇国夫人。” 周慧淑看她一眼,笑道:“好孩子,快起来吧。你这副端庄娴静的模样,不管什么时候见了,都叫人欢喜!” 说罢,她又顺势与程玉珠客套: “要不外面那些夫人各个都羡慕,都有四姑娘这般玲珑剔透的女儿陪在身边了,又得了玥钦这样一个讨人喜欢的外甥女,怎能不叫人羡慕?” 程玉珠笑着拉住她的手: “哎呦,这是哪里的话,我还天天羡慕你家锦安那乖巧的性子呢,若不是我家彦昭年长太多,没这个福气,我可真想把锦安娶回来做儿媳妇。” 两位夫人相互客套着步入厅中。 陈蛮也跟着起身,恍然抬眼间,对上周慧淑看过来的眼神,透着冷意的鄙夷带着一股莫名的厌恶一闪而过。 陈蛮立刻低下头,按着礼数跟在二人身后,假装没有察觉。 周慧淑不在意她的情绪,她像没事发生一样,在程玉珠的陪伴下入座了。 “玥钦你也坐,镇国夫人向来宽厚,你不必拘束。” 程玉珠发话后,恭敬站着的陈蛮便跟着坐下了。 坐下后,她仍在心中琢磨刚才的惊鸿一瞥,她对人心向来敏感,周慧淑瞧她的眼神不会作假。 这样说来,此前萧芷林告诉她的那个所谓“相看”或许是某种误传。 镇国夫人应当是知晓了她与陆云远的关系,特地来试探她的虚实的。 这样想才对。 这样想才比较合理。 否则怎么会为自己一个刚受封侯爵的儿子来会与她说亲? 陈蛮就算入英国公府不久,也对这些高门大户的婚事有所了解了——他们是无利不起早的。 替陆云远来试探她,好过来说亲,陈蛮心中的石头一下就落了地。 她安稳地坐着,听程玉珠与周慧淑这两个国公夫人相互奉承。 从儿子的仕途、到女儿的婆家,再到府中的摆设、京中的闲话,等等等等,一串话说完一壶茶后,话茬终于绕到了陈蛮身上。 “说起来,我只听说玥钦比芷卿要略长一岁,不知是几月生的?” 陈蛮记得裴小姐交代过她,说“苏玥钦”是十月二十八的生辰。 这应当是萧贵妃在三清观假装产女的日子。 程玉珠也按着这日子说:“玥钦啊,是十月生的,十月二十八” 周慧淑笑道:“那倒真是个好日子,与我们家云野差了半岁,这年龄正相当。” 陈蛮一听,心中的石头当即拔地而起。 什么? 镇国夫人这话怎么说的这么奇怪? 还真是来说亲的? 镇国夫人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身份?知不知道她跟陆云远的关系? 就算全都不知道,可“苏玥钦”只是个从常州来投奔富贵亲戚的孤女啊,算得上是一穷二白,啥也没有。 给大儿子选鲁国公府的嫡长女,给二儿子选个来历不明的孤女? 这是怎么选的? 难不成,难不成这镇国夫人笃定“苏玥钦”就是信王遗孤,为了皇室血脉来娶她? 可这信王的血脉于今而言,难道不是个烫手山芋吗? 皇帝都知道她是个假的。 贵妃拿她顶包,是用她来给萧芷卿挡灾的。 她早晚都是要死的。 为什么要娶她? 镇国夫人是让人忽悠了,还是自己脑子犯傻打错了算盘? 陈蛮愕然地抬眸,正对上满眼笑意的程玉珠。 她把陈蛮眼中的惊慌当成了女儿家的羞涩,笑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是常理,玥钦你也确实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我与你祖母早在你来京之前,就商量过了,一定替你寻个妥帖的归宿,也好宽慰你爹娘的在天之灵。” “只是你初来乍到,府中又有诸多事端,一直没寻到与你商议此事的机会,没想到,祖宗常说的缘分天定不是夸大,你竟能得镇国夫人青眼,这真是极好的姻缘。” 程玉珠的话像小溪一样从陈蛮的左耳朵流进去,又从右耳朵流出来。 那感觉就像是她第一次坐在台下,看领班唱戏,如同听天书,一个字也不懂。 程玉珠也同意她嫁给陆云野? 那她还怎么给萧芷卿挡灾? 还是说,嫁给陆云野,也是激怒皇后和贤妃的计划之一? 她得先嫁过去,然后再死? 陈蛮木讷地起身,先按着礼数冲程玉珠回了个礼: “玥钦谢过镇国夫人和舅母的夸赞,玥钦无才无德,哪有这样的福份……” 周慧淑笑意吟吟: “这是哪里的话。英国夫人方才那句‘缘分天定’说得极好呀,姻缘这事呀,还真就讲究一个‘缘’字,这玥钦入京时,就恰巧遇到了云野带的剿匪队,怎么不算是一种缘分呢?说来怕是要被笑话,云野呀,一直是个脑子木讷不开窍的,自回京之后,便时不时提起自己的婚事,前些日子还专门到府上来拜访打扰,他有这样的心事,我这个做母亲的再不来,都要说不过去了。” 程玉珠猜到陆云野是见色起意,听到周慧淑这话,没有太意外,只是附和: “这倒是,儿女们能为自己的婚事多上点心,便是极好的事。陆侯少年将才,仕途正旺,于玥钦而言,也确是一门好婚事。” 她说着,看向陈蛮: “那我便去回了老夫人,替你将这事定下了。” 陈蛮差点从地板上弹起来。 她心急如焚,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计划的一环,不知道自己是该进还是该退,退了怕耽误裴小姐的大计,进了怕祸害陆云野的婚事。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如此期盼着陆云野出现。 就像是听到了她心中的声音一般。 婢女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大夫人,定远侯来了,在府外求见。” 第265章 签下婚书 听到陆云野的名号,陈蛮的心和周惠淑的心同时跳了一下。 前者松开了眉梢,后者则皱起了眉梢。 陈蛮退回自己的位置,安稳地等着陆云野来摆平这件事。 周惠淑则生起了一丝恼怒的厌烦。 她最烦陆云野这副阴魂不散的样子,眼看事情就要成了,他却突然横插一杠跑来捣乱? 她为了不给陆云野捣乱的机会,特地挑了上午当差的时间,陆云野应当还在军衙,怎么能赶到英国公府来? 这小子就不怕也被御史台参一个“玩忽职守”? 周惠淑心中虽然厌烦至极,但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很快就松开了眉梢: “瞧,这小子为了这桩婚事,差事都不好好做了。” 她想,这事已经说的八九不离十了。 陆云野就算来,也来晚了。 一会无论他怎样,都不可能在外人面前,越过她这个母亲去。 否则,不孝这个帽子,足以御史台狠狠参他一通了。 想到这个,周惠淑也就不心烦了,她倒是更想瞧瞧陆云野今日会在这里出什么洋相。 陆云野的到访,让程玉珠也颇感惊讶。 相看这事,要么是长辈单独来,要么是与长辈一起来。 这一前一后到访的,确实少见,她对婢女道:“请定远侯进来吧。” 约莫一刻钟后,陆云野跨进了厅中,他几步走到中央,拱手冲程玉珠和周惠淑见礼: “见过英国夫人,见过母亲。” 说完,他又转向站起来迎他的陈蛮: “见过苏小姐。” 陈蛮回道: “见过陆侯。” 她很想给陆云野递一个眼色,让他知晓如今的情况有多危急。 但又怕被人看作是“婚事未定就眉来眼去”,心中惶惶,只能垂眸。 陆云野眼神停留了一刻,瞧了下她的脸,才又收回眼神。 他能看出阿蛮的急躁与不安,能让她生出这种心绪,周惠淑应当已经把正事说完了。 周惠淑做事向来不牢靠,他唯恐这件事办不成,特地告了一日假,掐着时间等在英国公府外,就等周惠淑将事情说完以后,进来将事情拍板。 以防急中生乱。 来时。 他心中还带着些许期待。 虽然,以他对阿蛮的了解,她多半会忧心忡忡,可他还是带着一丝幻想,想在她脸上看到一点点欣喜。 他曾在后悔中无数次想象阿蛮入京来寻他时的模样。 他想象那时在茶楼的不是陆云远,而是他。 他被她寻到,赶去见她,与她说起相遇时的趣事,会不会在她脸上看到这样一份欣喜。 可惜,短暂的因缘际会并没让他抓住这一闪而过的相遇。 他选择了优先围剿叛军。 他没有交出信任,他没有留下名字,他将她留在了坝州。 他害她,差点死在荒山。 收回眼神时,陆云野的心难以遏制地涌上钝痛。 阿蛮已经不会为这桩婚事感到欣喜了。 他错过了她的心,是他活该。 但萧芷卿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为了保下阿蛮的性命,他必须要把她娶回定远侯府。 他只能如此卑鄙。 陆云野没有说话。 他复杂的神色,却没有逃过周惠淑的眼睛。 周惠淑到底也养了他这么多年,每天眼中钉似的看着,还是能从他这张故作深沉的脸上看出些许神色变化。 周惠淑猜,他一定在已经猜到了她的谋划——在这里的不是萧五小姐,而是这个假冒贵女的苏玥钦。 他越是愕然无措。 她就越想刺痛他。 程玉珠以主人的身份询问道: “陆侯怎的突然来了?” 周惠淑挑起眼梢: “你呀,就算再心急婚事,也不该在当值的时间玩忽职守,若圣上知晓,是要责骂的。” 陆云野回道: “母亲不必忧心,儿子已经告假了。且不像大哥一样接连告假一月,自受封上任以来,儿子只这一日告假,并不会被御史台参奏,自然不会惊动圣上。” 说罢,他又转向周惠淑: “回英国大夫人的话,母亲为我的事前来拜访,我左思右想,觉得只母亲一人前来,实在不够有诚意,便随着母亲一同来求见了,还请英国夫人莫要责怪我的叨扰。” 程玉珠笑道: “这又是哪里的话。” 她看向陈蛮: “能得你如此有心,是玥钦的福气。” 这一次,陆云野先看了一眼周惠淑,才又看向陈蛮,眼神中略带惊讶。 他得把戏做足。 这个眼神,足以让周惠淑痛快了,她眯起眼梢,不给陆云野任何开口的机会: “你来的倒是巧,我刚与英国夫人定下你与玥钦的婚事,想来你二人郎才女貌,也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既在此刻来了,便正好与玥钦将婚帖换了,将婚书签了,彻底定下这事,也不枉你今日特地告假来这跑一趟。” 说罢,她又看向程玉珠: “你瞧瞧,我方才说什么来着,云野就是这般心急,连今日这一日都等不得了。” 陆云野想,周惠淑这张嘴还是能说出几句好话的。 他“迟疑”着没有立刻应声,周惠淑身边的刘嬷嬷则眼疾手快地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婚帖,上面写着陆云野的生辰八字。 当然,这份生辰八字是陆承宗这个当爹的信口胡驺的。 连陆云野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何年何月何时生的。 程玉珠没想到镇国公府这么着急,她没有提前备下苏玥钦的婚帖,便让于嬷嬷去寻管事的写一份。 一刻钟的时间,苏玥钦的生辰八字也被写在婚帖上,交到了周惠淑的手中。 事赶事,一切都进展的太快了。 陈蛮没想到,哪怕陆云野来了也无济于事,她都已经被于嬷嬷引着站到婚书前面,要提笔写名字了! 而陆云野就在她身旁。 再怎么害怕非议,陈蛮还是在这一刻抬起头看了陆云野一眼。 刚好,陆云野也在看她,眼神对上时,陈蛮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看到了陆云野眼中的浅笑,他冲她点了点头。 陈蛮慌忙低下头,怀疑自己看错了。 可她心中知晓,她当然没有看错。 她记得陆云野救她时的模样,记得他送她护身杀人的钗子,记得他在宫墙中塞给她的烧饼,记得他翻墙来寻她问田守仁的事…… 她似乎应该能察觉到他的心,毕竟她对男女之事向来敏感。 可脑海中,横在所有记忆面前的,却是西榆林巷的那个小院。 陈蛮提着笔的手忍不住颤抖。 一些痛苦让她害怕看到陆云野的心。 如果他也在意她,那为什么偏偏有这一切的阴差阳错? 陈蛮不知道自己恐惧的来源是什么,好像有东西在折磨她。 她忽然想到迎面砸在麻袋上的那一抔土,以及那日悬在荒山之上的血红落日。 她不能签,她不敢签。 就在陈蛮想要扔掉手中的毛笔时,陆云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陆云野,想娶苏玥钦为妻,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此生不渝,永世为证。” 他提起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266章 暂且出逃 “苏玥钦”三个字,让陈蛮从不安中清醒。 陈蛮已经死了,死在了镇国公府奴仆的手中。 而陆云野要娶的是苏玥钦,这一定是计划的一部分。 计划便是计划,裴小姐俨然已经做了这样多的大事。 她不该在这时候胡思乱想。 陈蛮提着笔的手停止了颤抖。 她望着那印着金箔的红纸,“陆云野”三个字苍劲有力。 她于是也提起笔,在“陆云野”的旁边,写下了“苏玥钦”三个字。 陆云野望着她的指尖,轻轻眯起了眼眸。 初次见她写这三个字时,还是在小院里,如今时隔不过半年,这两笔字已经脱胎换骨。 虽还不成风骨,可已经有了端正之外的韵味。 这是独属于阿蛮的字迹。 陆云野几乎能通过这字想到阿蛮日日在屋中苦练笔墨的模样。 明舒是这样说的—— “阿蛮姑娘生怕要输给谁似的,日日都要在屋中背两个时辰的书,再写两个时辰的字,若五小姐和六小姐不到院中打扰,便是练到挑灯也不停歇。奴婢问她,‘小姐这样练着不累吗’,小姐便回‘若是累了就一会多吃三块饼子’,劝不得休息,便只能由着阿蛮姑娘去。” 明舒的性子跟她大哥一样木讷。 只是汇报起这些事时,眼中也嗪着笑意。 陆云野听着这些事,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握了一下,软软得化作一团棉花。 那些日夜,变成了如今的“苏玥钦”,只是当眼神落在“钦”字上面时,他还是不由得遗憾。 可惜,这屋中人多口杂。 她写不得原本的名字。 可这也不碍事。 陆云野收回眼神。 她是阿蛮,这就够了。 一口气签好婚书,程玉珠满腹疑惑,看遍京中各个人家,可从来没有将这事办得这样急切的。 她忽然怀疑,镇国公府是不是有什么旁的心思,她没有参透。 可“八”字已然落下最后一撇,于嬷嬷将婚书捧给她,程玉珠也没工夫再细想。 反正,别说是这“苏玥钦”的婚嫁了,便是就是“苏玥钦”的死活,也不关她的事,左右对英国公府只有利没有弊,她何必管那么多? 程玉珠收了第一卷婚书。 仆从又奉上第二卷。 陆云野与陈蛮同样一前一后地签上了名字。 这一卷由周慧淑收到了手中。 自此,便算是礼成。 两人的婚事,板上钉钉了。 周慧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真好,都说这好事赶早不赶晚,你说是不是啊,云野。” 陆云野抬起头,认真地答: “母亲说的是,有幸觅得苏小姐这样的贤妻,确实是我的福气,若有吉日,婚期也当赶早不赶晚。” 英国公府虽祖上是开国元勋、武将出身,但这么代至今,子辈们早都弃武从文了。 家里老的小的说话都颇为曲折迂回。 少有陆云野这种直肠子。 她不禁笑了两声。 周慧淑只当他在强颜欢笑故作无畏,或许还想用这种激将法,激将她把婚期订的晚些,好让他有机会从中作梗。 她岂能让他如意? “瞧给你急的,如此莽撞,待走完下聘纳征的规矩,母亲定然寻个吉日,早早地让你将苏小姐娶回去。” 说罢,她又望向程玉珠: “我们镇国公府大房有不纳妾的规矩,是祖宗传下来的,远儿如此,云野当然也是如此。虽说这话应当放在前面说,但既然咱们两家今日就将这事定下了,那我便就再将这话茬说一遍,也烦请英国夫人跟顾老夫人知会一声,往后定然不会屈了玥钦。” 她这话,一半是为镇国公府做姿态,一半,是想将陆云野架起来。 往后,若陆云野有什么三心二意、拈花惹草的混账行为,这便都是他自己人品低劣,与镇国公府无关。 “镇国公府的声誉自然是不必担心的,话我会给婆母送过去的,婆母定然放心。”程玉珠顺势客套寒暄。 两位夫人怀抱着各自的心思你来我往时。 陆云野又看向陈蛮。 她已经没有方才他刚进门时那样慌乱了。 只是仍低着头,不肯看他。 陆云野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却找不到机会。 他便只能作罢。 等周慧淑寒暄够了,两人一同告辞,离开了英国公府。 直到将人送走,陈蛮的心才慢慢地恢复平静。 “苏玥钦”这个假名字,让今日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虚无的荒诞。 程玉珠并不在意她,但还是在这一刻拉起她的手: “玥钦,你别怪舅母今日这决定仓促,这是门顶好的婚事,全京城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家的,你外祖母想让你好,她是知会过的,你且放心,有我们英国公府在,那陆侯绝不敢委屈了你。” 陈蛮点点头: “玥钦感激外祖母与舅妈为玥钦操心谋划,玥钦但听外祖母与舅母安排。” “好孩子”,程玉珠拍拍她的手:“陆侯得圣上器重,中秋宫宴时,圣上或许会寻你到面前去看看,你且筹备着点,切莫殿前失仪。” 陈蛮再次点头,听完程玉珠的教诲后,便飘飘忽忽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回院子后第一件事,便是关起院门,先质问春梨,又质问明舒。 但两人的茫然程度,与她不相上下。 春梨回的是:“我家小姐说过,旁人的因果干预不得,莫非指的就是这个因果?” 明舒回的是:“侯爷让小姐不必担心,奴婢一个字都没有说漏,确实是这样说的。” 陈蛮仰天叹息,好一个不必担心。 那她就不担心了! 她担心什么? 既然中秋宫宴能见皇帝,机会难得,这辈子恐怕也就这一次了。 她就好好瞧瞧这皇帝老子长什么样。 陈蛮原本想,发生了这样的大事,老夫人或许会寻她去过问一两句。 但显然,英国公府有比她的婚事更重要的大事,那就是萧芷卿终于退烧了。 她醒了。 萧芷卿醒了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春梨和冬菽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两人一起如临大敌般凝重了神色,第一次向陈蛮提出建议: “小姐,既然大夫人上午说了要你筹备中秋宫宴,或许咱们应当去趟首饰铺子,再去挑几套头面。” 早在裴庾欢离开时,她就给陈蛮留过话,如果哪一日,春梨要带她去买首饰,就是危险将至,要立刻做好逃命的准备。 陈蛮连忙冲到首饰盒子面前,带上那套她最喜欢的玛瑙鎏金头面,又从床下夹层处摸出一个小布包揣到怀里,一边嘟哝着“那便带着这套去做做比对”作为掩饰,一边跟着春梨往外走。 明舒少见的,跟在她身后。 兰翠瞧见,好奇地问了句: “小姐去选首饰?不如奴婢也随小姐同去。” 春梨隔着袖子捏了陈蛮一下,示意陈蛮回绝。 陈蛮立刻道: “明舒鲜少跟着我外出,今日难得她把手上的活都做完了,且带她出去长长见识吧,兰翠你替我守着院子便好。” 兰翠无法忤逆她的命令,只能应是。 只是她没有立刻回屋,而是随着陈蛮,一路将她送到外出的马车处: “那奴婢便在院中等着小姐。” 陈蛮放下帘子,缩进车里,待到马夫开始牵着车往外走了,她紧张地情绪仍未平复。 春梨在车里,明舒在车外。 而兰翠的动作也很明显——她显然与马夫耳语了两句,陈蛮猜,她是叮嘱马夫要留意她的去处。 所以,纵然陈蛮心绪不安,也捺住了性子,没在车上过多询问什么。 倒是有在英国公府门外三十步开完盯着的人,见到陈蛮的马车出来了,便奔向绮罗轩,去向裴庾欢报信。 第267章 一场豪赌 裴庾欢已经在绮罗轩等了数日。 她不是在等陈蛮的消息。 而是萧芷卿。 引萧芷卿去见那奶母,算得上是兵行险着。 裴庾欢也在赌,赌萧芷卿知道了真相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鉴于萧芷卿从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所以她能做的选择只有三个。 一,最愚蠢的选择,立刻去找陈蛮对峙,将这事闹大闹到整个英国公府皆知。 到时她和陈蛮多半要要被追杀,但英国公府和誉王也会就此完蛋,一命换一命,他们不算亏。 二,最聪明的选择,压下所有的消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后隐秘地进宫将这件事告诉萧贵妃,与贵妃母女相认、共谋大计。 这是最糟糕的选择,她和陈蛮,乃至陆云野都会立刻暴露,以至于彻底陷入被动,她们会遭遇前所未有的严酷追杀,而誉王一党也会就此牢不可破。 三,最骄傲的选择,仍旧是压下消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同时也瞒过贵妃、瞒过誉王,直接命人来寻裴庾欢这个消息的根源。 春梨已经告诉萧芷卿自己是她裴庾欢的人。 若萧芷卿聪明些,便会立刻明白,春梨将陈蛮牵扯进来的那些话不过是个幌子,是她裴庾欢借着春梨的嘴,引出了那串宫闱秘事。 以裴庾欢对萧芷卿的观察和了解,她赌她会选骄傲。 她不会轻易站到将她换走的萧贵妃身边。 可虽然裴庾欢对这个赌局有一定的把握,也得做好失败的准备。 失败,就是亡命假死之际。 裴庾欢不会让自己死在这一步,她当然也不会放陈蛮去送死。 英国公府里面,有春梨替她盯着。 英国公府外面,有绮罗轩的人。 宫里,还有元思祥。 三方人马盯着三条消息,就看萧芷卿会怎么选。 而近日,春梨优先做出了判断。 她带着陈蛮躲出了府,随时准备金蝉脱壳。 陈蛮的马车往金翠阁去的同时,绮罗轩也派出了车,随时准备,送她们出城。 裴庾欢知道,陆云野也做好了准备。 她收到的消息,陆云野也会收到,若他的后手足以保住陈蛮的命,那裴庾欢就带着春梨自己逃。 她一个人假死,比带着陈蛮假死要简单得多。 现在,陈蛮和春梨既然已经出府,便要等探子传来的第二条消息了。 萧芷卿会怎么选呢? 裴庾欢的心因期待而跃动不已。 陈蛮到达金翠阁时,萧芷卿刚刚喝完福欣奉上的药汤。 药很苦,一口气咽下去,苦涩从喉底一直蔓延到胃里。 福欣按着萧芷卿旧有的习惯,恭敬地递上糖丸帮她清口,但萧芷卿这一次却抬手推开了。 程玉珠、萧彦昭与妻子佟佳晚,乃至魏芸和萧芷林、萧彦成都守在床边。 坐在最中间、靠萧芷卿最近的是老夫人顾佩玖。 她眼中的关切也最甚。 萧芷卿病的这几日,她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了一圈,眼中带着血丝。 见萧芷卿将药好好地喝完了,她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卿儿,好孩子,你这病来得这么急,从小从未有过,祖母担心坏了。” 顾佩玖对萧芷卿的病有所猜测。 她女儿萧茹元从宫中送回了消息,说卿儿长大了,为了英国公府的利益,出手将那个假乳母给杀了。 顾佩玖闻言,心疼的就要碎了。 虽然她早就知晓,她们这样的门户,想要保住手中的权势与富贵,不可能不沾染鲜血,可她总想着让卿儿成长得再慢些。 或许是想要弥补对年幼时的女儿的愧疚。 或许是心疼卿儿失去了原有尊贵与身份。 总之,顾佩玖就是不忍心让她去面对这些。 可再不忍心,也已经到了这般田地。 第一次杀人时,心中会经历怎样的折磨,顾佩玖比谁都清楚。 让手下的奴仆去杀和自己动手又是两码事。 卿儿心底太过善良,一条贱命就让她病了这么多日,白白受了这些苦,顾佩玖怎么能不揪心。 眼见卿儿醒了,眼神却不似曾经那样活泼率直,顾佩玖忍不住握住了她垂在床榻边的手: “卿儿,你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亦或是想要什么,想吃什么,都可以跟祖母说,祖母现在就命人去寻。” 萧芷卿手指抖了一下,感受着顾佩玖手掌上苍老的纹路,心中忽然一阵恍惚,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虚无。 她仍能在家人脸上看到那独一份的关切。 母亲的,哥哥的,大嫂的,甚至是萧芷兰的。 祖母的最甚。 可这些曾经让萧芷卿倍感欣喜与满足的东西,对此刻的萧芷卿而言,不仅毫无触动,反而有一丝厌烦。 尤其是母亲的,哦不对,程玉珠不是她的母亲。 程玉珠只是个假装关心她的舅母罢了,与她的关系,与魏芸这个二舅母没什么区别。 至少,祖母是真的担心她。 萧芷卿握住了顾佩玖的手: “祖母不必担心,是卿儿贪玩,让风吹着了,这才一时病了,引得祖母担忧、伤身,是卿儿的不是,还请祖母快些回去休养,若是让卿儿累得病了,便是天大的罪过了。” 因她声音虚弱无力,顾佩玖并没听出其中那层过分的冷静。 程玉珠和萧彦昭也围着劝了两句,最后见萧芷卿胃口大开地喝了一整碗热粥,顾佩玖这才略微放心,被府医劝着,回院子了。 此前,萧芷林一直想看萧芷卿吃瘪。 哪怕是她上次生红疹时,萧芷林的心里也只有看热闹的痛快。 可这次,当萧芷卿真的面白如纸、神色恍惚地坐在这里时,萧芷林却无心看热闹了。 萧芷卿像是死掉了一样,从小与她打闹着长大的萧芷林,隐隐觉得她的眼神中有什么东西变了,但却又很难说清。 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萧芷林本能地惧怕。 她趁大人说话的空隙,凑到床边,小声问了句: “四姐姐,你这次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病的这么厉害,你难道不知后日就是中秋宴了吗,你竟不想快些好起来,入宫与宴?” 这句询问,只换来了萧芷卿颇为冷淡的一个眼神。 没有任何情绪,那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淡,萧芷林的心口一下就被闷住了。 她退了回去。 直到魏芸带她离开,她也没跟萧芷卿再说一句话。 而后,萧芷卿以想要休息为由,将所有人都“赶走”了。 当屋中只剩她自己时,她让福欣守到门外,转而唤来了福缘。 福缘惶恐地跪到床边。 萧芷卿冷静地看了她一会,而后抛出一个骇人的问题: “福缘,我磋磨你,不给你恩典,不允你出府,你可恨我?” 第268章 她认输了 福缘闻言,当即被吓得魂飞魄散,“嗙当”一声跪在地上: “小姐饶命,奴婢不敢。” 四小姐带她出府走了一趟,回来就病倒了,大夫人虽没寻她去问话,福缘仍旧心惊胆战、惴惴不安,生怕四小姐有个万一,她也要被拉去陪葬。 萧芷卿看着她跪拜的模样,心中升起一丝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奴仆跪拜的模样于她而言,习惯得犹如这屋中的桌椅、院中的草木。 她从来没仔细看过福缘跪下去的模样。 没看过她的发髻是用什么簪的。 没看过她的衣襟上绣着什么样的花。 萧芷卿看着福缘,眼前浮现的却是那个在地上挣扎的老妇。 自小便跟着她长到现在的福缘也会像那个老妇一样那样彻骨地憎恨着她吗? 不会。 至少此刻的福缘还不会。 等福缘在这府中蹉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先被遣去外院,再被贬做粗使,等她那老妇的年纪,她定然也会爆发出怨恨。 或许会在某个寻常的夜晚,从某个不值得在意的缝隙中,冲出来,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 不止是福缘,还有被卖掉的福惠、尚且被留在屋中的福欣,以及这整座英国公府、乃至整个京城中那些低贱的奴仆都会如此。 当萧芷卿借着那老妇的眼睛注意到这些东西时,就像是忽然发现了一个蚂蚁窝,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影子,从所有的缝隙中爬过,存在于每一个角落。 叫人想要提起滚烫的热茶,从那洞口狠狠地浇灌下去。 就像此刻。 面对叩拜的福缘,萧芷卿心中只有一个冲动—— 杀了她,杀死这份憎恨,让自己永远不会受其所害。 可恐惧仍然高于杀意。 萧芷卿想到了福缘那同在府中做事的爹娘,想到了她的兄嫂,想到了这些烧不尽的野草。 她不可能杀死所有人。 这是萧芷卿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认输。 承认这件事后,她的心口一下就变得轻松了。 “起来吧。”萧芷卿道。 福缘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四小姐的声音提起来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可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起身后,仍旧非常不安,低着头,手指死死地捏着衣袖。 萧芷卿再次开口:“前些日子,我确实是气你。你是我身边最亲近的婢女,自小便跟在我身边,无论是福惠还是福欣,都比不上你与我的情份。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对我有所隐瞒,所以才会气极生怒,将你遣去做粗活。” “但我病了这些日子,想到的始终是你的好, 如今病好了,心中的气也就散了。我不罚你了。” 福缘万般震惊,又怕这是四小姐给她挖的新坑,一时间不知该要怎么回话,只能随着话茬说起主仆二人的昔日情份: “四小姐,您说这个真是折煞奴婢了,奴婢何德何能,能得小姐如此记挂。奴婢惹小姐生气了,奴婢理应受罚。” “你想出府嫁人,我今日便去告诉母亲这件事,让母亲多给你结一年的月钱,当做是婚前,你回去收拾好东西,明日便出府吧。”萧芷卿又道。 她说这些时心绪平静,虽然声音并未改变,可福缘却觉得陌生,好像自小伺候的小姐大病了一场,再次醒来,就忽然换了个人。 但听到自己终于能离开英国公府了,福缘的心口还是难以控制地激动了起来。 “小姐……”她道。 萧芷卿打断她:“客套的话不必说,我知道你已经做奴婢做的厌烦至极,出府了就好好过日子。无论如何,不能丢英国公府的脸。” 福缘听出她语气中的真心,再次跪下磕头:“奴婢谢过小姐,就算出了府,奴婢心中也会永远记挂着小姐。” “好”,萧芷卿点点头,想到了什么,又说: “不过,此前的事,我还是要问一句。你也知道,母亲的为人,她平日虽不会随意苛待奴仆,可对背叛之人也绝不姑息。我此前让你表哥去查那苏玥钦的身份,你没与我说实话,我只当你胆小惧怕,情有可原,这事已经过了,我便不再放在心上了。” “可母亲不同,她要顾全英国公府的颜面,你且仔细回想清楚,你有没有将你表哥探查到的事情告诉母亲,母亲知不知道你知晓了些什么,母亲会不会放你带着这个秘密离开?” 这句不是试探。 对福缘的所作所为,萧芷卿已然有所猜测。 这是一句别有所图的提醒。 萧芷卿很清楚程玉珠料理后宅的手段,就凭福缘知晓的这个秘密,就算程玉珠明面上会答应她放福缘出府的请求,私底下也定然会立刻找个办法灭了福缘的口。 她这句提醒,让福缘刚缓和的心又被恐惧填满。 福缘抬起头,想了又想,还是对萧芷卿“招供”道: “四小姐,是奴婢不好,大夫人担心四小姐,非要寻奴婢去问话,婢女不敢对大夫人有所隐瞒,奴婢只能将表哥寻回来的消息如实告知,是大夫人命令奴婢不要将此事告诉四小姐的,奴婢也只是怕四小姐在那表小姐手上吃亏,中了表小姐的陷阱。奴婢对天发誓,奴婢从未生过要害四小姐的心,求四小姐救救奴婢!” 说到后面,福缘生怕萧芷卿前脚去求恩典,自己后脚今夜就要被灭口,语气带了几分急切。 萧芷卿挑着眼眸望着她,见她怕的双颊泛红,眼底都掉出眼泪,不禁伸手将她招呼到床边。 “福缘,你知道我的性子,我从不说虚言。我既然说了会送你出府,便有办法保下你的性命,让你安安稳稳地去过自己的日子,只是需要你表哥再为我做两件事。” 福缘心口跳了一下,迟疑了。 萧芷卿看穿她心思一般开口: “别怕,不是什么害人的事。这第一件事,他得去京郊跑一趟,帮我去查一个庄子,查查那庄子是记在谁的名下。这事做成了,我再赏你一年月例,做不成也无事,我照样会放你出去。这第二件事,便是送你出去的事,待你表哥查完那庄子的事后,去寻裴庾欢,给裴庾欢带句话,告诉她我要见她。” 福缘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选择了。 眼前的萧芷卿再没有与苏玥钦斗气争宠时的冲动模样,反倒十分沉着冷静,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福缘再一次从中看到了生的希望,她将两件事一并应了下来: “奴婢这就去寻表哥。” “等一下。”萧芷卿思忖片刻,唤住她:“今日我病刚好,全府上下都盯着我这院子。你明日再去。” 今日见到苏玥钦出府了,萧芷卿就知道,她与那裴庾欢多半是一伙的。 既然她也怕东窗事发,牵连性命,那她就暂且按兵不动,她要看看,裴庾欢会不会乱中生急,苏玥钦还敢不敢回到这英国公府中来。 第269章 泛滥的心 裴庾欢只等到了萧芷卿醒,却没有等到萧芷卿的下一步行动。 在数名探子的注视下,整座英国公府竟是异常的宁静,连英国公府里面的探子,都没有送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四小姐喝过汤药后便又睡下了,老夫人回房歇息,大夫人也没什么异常。” “有消息送往宫墙,并不知晓其中内容。” 这第二个消息让裴庾欢多了一丝紧张。 送往宫墙中的消息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单纯地向萧贵妃汇报萧芷卿的平安,二是萧芷卿比她所预想得还要聪明、还要能沉得住气,她以探子无法察觉到的隐蔽方式将那乳母的事写在了这条消息里,借英国公府的手,送去给萧贵妃。 纵然这第二种信息的可能性极低,萧芷卿再怎么胆大,也不敢铤而走险将这样的消息写在纸上往宫里送,若是被拦截、被探查,整个英国公府都要被拖入死局。 可也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 人总是会在某种时刻孤注一掷。 若真相的刺激让萧芷卿产生了抛却一切的冲动,眼前便是最危险的境况。 若萧贵妃收到消息,她和陈蛮就不可能顺利出逃了。 是现在就出城,还是继续赌? 裴庾欢的额头第一次冒出冷汗。 她的眼神与窗外的天色一样慢慢暗了下来。 黄昏了。 裴庾欢仍未做出决定。 被“赶”出英国公府的她,尚且有一整个夜晚可以出逃,那陈蛮呢? 作为苏玥钦的她绝不能一夜不归。 应该让她回去吗? 能让她回去吗? 若选错了,让她在英国公府丢了性命,又该当如何? 裴庾欢犹豫之际,江朔送来了消息: “陆云野去金翠阁了,应当是去见陈蛮了。” 裴庾欢皱着的眉头这才略微松散了些许。 陆云野不会让陈蛮死,那就不用赌陈蛮的命了,她赌她自己的。 “不出城?”江朔问。 “不出。”裴庾欢沉下心:“咱们且看看骄傲的萧四小姐这一遭,到底能变成什么模样。” 金翠阁。 眼看夕阳西下。 向来心大的春梨脸上罕见地染上了急色。 小姐还没有送来消息,可她们已经不能再在这铺子里面磨蹭了。 掌柜的是不敢赶他们走。 可英国公府的大门是有宵禁的。 若是回去迟了,无从解释。 可小姐还没送消息来。 若是回去早了,只怕要没命。 春梨急。 陈蛮也急。 她并不想逃跑。 就算这是裴小姐的指使。 可她未尽的事太多了。 就算要用命去赌,她也不想在此刻逃跑。 “春梨。” 陈蛮拉着春梨,把她叫到身边: “此番,既然裴小姐没送消息来,就是出现了计划之外的变故,我不回去,瞒不住,你不回去,且还有理由可以解释。你且自己去寻裴小姐吧,往后若无事,我再接你回来。” 春梨并不肯走: “小姐让我护着姑娘,我不能违背小姐的命令。” “那你就跑一趟,去问问,若裴小姐允你回来,你就回来,若她不允,你就跟回她身边去吧。” 陈蛮道,她知道若有危险,裴小姐一定不会让春梨置身其中。 且春梨是直接给萧芷卿递消息的人,若东窗事发,她必然第一个被波及。 就在春梨不知怎么办是好之际,店小二突然上楼,在远处的掌柜耳边耳语了几句,掌柜的就快步来到陈蛮身旁,恭敬地对她道: “苏小姐,定远侯在三楼,请苏小姐上楼一叙。” 陆云野来了。 春梨慌张的心一下就稳住了。 她知道自家小姐与这陆侯之间有合作,兴许他就是今日的信使。 春梨候在二楼,明舒随陈蛮上楼,穿过长廊,来到深处雅间,见明朗守在门口,明舒便心中有数,推开门,将陈蛮请进去后,她便关上门,随自己大哥一起候在了门外。 三楼是供夫人小姐们试戴头面的雅间,配有梳妆的镜台和茶桌。 越往里,越清幽。 至于有没有人借此地在屋中幽会,陈蛮就不知了。 她只知此刻这屋中,只站着一个陆云野。 陆云野穿身月白缎面长袍,眉宇间并没有急切神色,陈蛮看到,便略微松了口气,这至少证明裴小姐那边没有出乱子。 她们只是没有收到消息。 陈蛮于是走到陆云野身前两步处,防着隔墙有耳,压低声音问: “你可是替裴小姐来送消息的?裴小姐那边情况如何?” 陆云野看她身上这副行头,就知道她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除了最值钱的鎏金珠翠头面外,她头上还多插了几根金钗,连手上的镯子都环翠叮当。 他送她防身的铜钗,插在发髻的低矮处,而他送她的那套玛瑙鎏金头面却不见踪影。 陆云野略微吃味,但没说什么,他优先安慰了陈蛮的急切: “我也没收到裴小姐的消息,英国公府安静如初,什么都没发生,萧芷卿多半尚未行动,裴小姐也还在张望。她没能给你送来消息,是因为她也不确定,你留下能不能活命。” 想到裴小姐是担心她安危的,陈蛮心中略感温暖。 同时,她看着陆云野的眼神多了一分疑惑: “那你此番前来是,要送什么消息?” 陆云野抬手指了指自己: “要送我自己的消息,我有话与你说。昨日便想说,只是没寻到机会。” 昨日,便是签婚书时。 想到那情景,陈蛮耳根有些发烫,她没说话,等陆云野开口。 陆云野于是继续道: “你可以安心回英国公府,无论萧芷卿做出什么选择,我都能保你性命无虞。” “就算苏玥钦这个假身份被曝光?” “就算苏玥钦这个假身份被曝光。” 陆云野显然有所谋算。 他此刻的样子,与裴庾欢极像。 陈蛮都能从中感受到一丝安稳的力量。 她立刻想到了那个火急火燎仿佛在催命的“婚约”: “所以,昨日那婚约就是你保下我性命的法子,是你为了你们的计划不被萧芷卿的选择影响,所做出的谋划?” 陆云野点点头。 他知道,将婚约归为计划的一环可以让阿蛮安心,从进屋起那一刻,她一直没有看他。 他觉得他该将这件事说作是计划,如果她如此期望的话。 陈蛮也是真的松了一口气,所有纷乱繁杂的情绪都有了借口。 她忽略那一丝微妙的失落,抬眸去看陆云野的眼睛: “既如此,那便好,那我现在就赶回英国公府,不要给裴小姐闹出乱子……” 说完,她刚要转身离开,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陆云野向来是个很理智的人。 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很少有某种感情会动摇他的心绪。 可当那双眼睛落到他眸中时,想要坦白心绪的冲动,盖过了所有理智。 “不是。” 他手指并没有用力,却仍旧将陈蛮留了下来。 陈蛮回眸望他。 陆云野目光灼灼、神色诚恳。 他连眼睛都不敢眨,用无比认真的声音道: “阿蛮,我说谎了。这场婚约不是因为计划,而是因为我想,我想与你成婚,我想让你做我的妻,才会把计划当做借口促成这件事。” 第270章 表白心迹 陈蛮没有回头,她的心“砰砰”直跳。 她当然听得出陆云野是在表白心迹。 这种事,心中有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陈蛮原本还以为自己见过大风大浪,可以巧妙地应对任何人情往来。 没想到,她比自己想得还要没出息。 她疯狂地想要转过头去看看陆云野的脸。 偏偏此刻她的脸颊和耳根都要烫熟了,若是面对面,一定是她比较丢脸。 她没有动,陆云野也没有松手。 他的体温略低,陈蛮能感觉到他指肚上的茧子,一下便将她的思绪带回到了前往坝州的那一日。 那时,她心中不安,想要逃跑,却在雾霭沉沉的军营里被陆云野带了回去。 那一刻的陆云野也是这样抓着她,不让她逃跑。 陈蛮终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转过了脸。 总是要面对的,她想。 无论是陆云野,还是她自己的心。 她抬眸去看陆云野,陆云野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他似乎也在紧张,眉头紧紧地蹙着,双眸热切,烫的吓人。 只一眼,陈蛮的心就差点融化。 她抽了抽胳膊:“手……” 陆云野立刻松开手,只是他不肯后退,仍在她身前一步外望着她。 陈蛮的心立刻就被一股夹杂着刺痛的暖意灌满了。 她觉得她应该说点什么,好像有很多事值得说,可是张开嘴时,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她想,她一定是最近戏演得太多的,演的连眼泪都控制不好了。 她越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眼泪就越是不受控制,一颗又一颗,仿佛断线的珠子,让面前的陆云野彻底慌了神。 他本能地抬手,想止住她的眼泪,却在碰到她的脸之前,想到了礼数。 眼泪落到他的手背上,“啪嗒”一声,陈蛮低下头,避开了他的手。 “陆云野,我不是苏玥钦。” 她终于找回了她的声音。 “我不是饱读诗书的苏家小姐,不是英国公府的表小姐,也不是信王与贵妃的遗孤,我是假的,陆云野,我什么都不是,我什么都没有,在京中任何一位公爵府的小姐,都要比我珍贵的多。” “你若因为愧疚生了怜悯,又因怜悯生了爱惜,因为这份爱惜,想要娶我为妻,那便是我在利用你的好心,利用你的愧疚,利用你的怜悯。” “沈司籍教了我礼义廉耻,英国公府教了我高门大户联姻的规则。我既然知了礼,也学了义,就不该仗着你的愧疚,占你的便宜。” 陈蛮一字一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楚。 她并非自轻自贱,而是想要自重。 沈司籍教她,人贵自重,她应当把话说清楚。 话说出来了,心里反而轻快了。 陈蛮吸了下鼻子,想要蹭掉模糊了视线的泪珠,眼前却多了一方素帕。 陆云野安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才将取出帕子递给她。 陈蛮顿了顿,还是接过那帕子,沉默地擦了擦脸。 直到她将眼泪擦干,陆云野也没有开口。 陈蛮想,这件事应当是到此为止了,她便再次鼓起勇气抬起头,对上陆云野的视线时,却发现他的眼神竟然柔软的一塌糊涂。 陈蛮的心狠狠地漏了一拍。 陆云野忽然伸手,扶住她肩膀。 他双手一用力,旱地拔葱似的将陈蛮原地拔起,顺势放到了一旁的茶桌上。 陈蛮吓了一跳,赶忙抓住桌几边缘,想要说什么,陆云野已经先一步取过她手中的帕子,抬手为她擦拭起了眼角的泪。 心跳声在耳边放大。 陈蛮没有动,她看到陆云野的耳朵和脖子一片通红。 她不想在这种时候心猿意马,就别开了眼神。 陆云野的动作认真又小心,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好半晌,陈蛮听到了他轻声叹息。 他停下动作,对她开口: “其实,我不是镇国夫人的亲生儿子,我名字里的‘野’字,是‘野种’的‘野’。” 陈蛮愣了下,不可思议地抬眸。 她以为陆云野与陆云远之间只是单纯的兄弟不和。 没想到,其中竟然还藏着这样的缘由。 “我在西北长大,五岁那年,才第一次见到镇国夫人周慧淑,她给了我这个名字,让我永远记得自己‘野种’的身份。” “虽然五岁之前的记忆很模糊,但我能确定一件事,我母亲是个普通的农妇,我父亲也不是镇国公,我这个镇国公次子的身份,与你一样,也是假的。” 陈蛮眨了眨眼睛,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些事。 就算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她知晓这样的事对陆云野万分重要,是绝对不能为外人所道的秘密。 陆云野居然这个秘密这样直截了当地告诉她。 陈蛮的心变得柔软而酸涩,像是掉在了棉花上。 她想到他们是在金翠阁的三楼雅间,抬手去捂陆云野的嘴: “怎么敢在这里说,小心隔墙有耳……” 陆云野顺势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中多了分笑意: “方才怎么不怕?” “我的假身份人人皆知,当然不怕……” 陈蛮抽了下手,陆云野却没有放她走。 他双手握着她的手,诚恳地望着她的眼: “阿蛮,于我而言,世上没人比你更珍贵。我有愧疚,有怜悯,有爱惜,也有想要独占你的贪妄和私心。” “我不是在三月才喜欢上你的,早在坝州遇见你时,我就喜欢你了。” “那时,我把坝州当成我唯一的机会,我让手下戴着面具扮作我,兵分三路入山,就是想混淆山匪,引出陈旭。我怕踪迹暴露,没敢与你说话,我想等到眼前的事办完,再去寻你,我记下了你留宿的客栈,我想第二日就去寻你,却在回程时遭了埋伏,耽误了几日,我再去时,你已经走了,我以为你回常州去了,没想到你会来京城……” “你去寻我了?你去镇上的客栈寻我了?”陈蛮惊讶地打断他。 “是,我一心想要再见到你,事情了了,就马不停蹄地去了,我很后悔没开口跟你说话。” 陈蛮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她从来没想过,陆云野回头去找过她。 她以为他对她的情,是从对陆云远那件事的愧疚中生出来的。 陈蛮不想要怜悯。 但她想要这份喜欢。 从窗户里晒进来的夕阳,将陆云野的整个身影都裹成了橘色,他深邃的眉眼一下一下地叩在陈蛮的心口。 陈蛮的手指擦过他的嘴唇,摩挲着他的脸,而后仰头亲了上去。 没有东西可以再折磨她了。 她只想做她想做的。 旁的事? 管他呢。 第271章 正面交锋 湿软的气息碰上来的刹那,陆云野愣了一瞬,而后他便钳着陈蛮的腰,整个身子都压了下去。 被放大胭脂的味香得致命。 陆云野引以为豪的自制力也溃不成军。 他越能感觉到陈蛮,他就越想去感觉她。 所有繁杂的思绪都在这一刻被清空了。 陈蛮只觉得天旋地转,被掠夺的气息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她只能环着陆云野的脖子,任凭他越发用力地将她揉进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陆云野才松了力道。 他亮晶晶的眼底带着炽热。 陈蛮一脑袋撞在他胸口,藏住了自己羞红的脸。 她想,沈司籍虽然教过她礼义廉耻,但也教过她知耻而后勇。 自己这就叫,败中求进,发奋图强,洗心革面,幡然奋起! 陈蛮不敢抬头,陆云野反倒庆幸,此刻的他脸颊也烫的厉害。 他退了半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乱七八糟的心绪,这才又重新拉起陈蛮的手: “婚事,不能赖账了。” 陈蛮从桌子上跳下去: “我要八抬大轿。” 陆云野道:“还有千抬聘礼。” 陈蛮蹙眉:“聘礼要给英国公府,岂不是很亏?” 陆云野笑道:“英国公府的份,周慧淑给,我的那份,给你。” 陈蛮的眼睛这才重新亮了起来。 她虽然很想再与陆云野说一会儿话,说他告诉自己的那个关于身世的秘密,说他当时返回坝州去找她的事,说他们的婚事和她的聘礼。 可回英国公府的时间,已经不能再耽误了。 陈蛮凑到陆云野身前,小声对他说了句:“那套玛瑙鎏金头面我藏在车上准备带着跑路来着……” 而后,她退了两步又道: “我回英国公府去了,你记得与裴小姐说,要好好保住我的命呀!”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提着裙子跑了。 留下陆云野一人站在屋里,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为陈蛮关门的明朗猝不及防间看了一眼,他浑身打了个寒颤,赶忙关上门,假装无事发生。 春梨到底还是与陈蛮一起回了英国公府。 “萧芷卿敢来杀我们,我就跟她拼了!”春梨看的很开。 陈蛮则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她可不能死在这,她还有很多好日子要过呢。 两人回到国公府后,便假装无事地严阵以待。 绮罗轩中的裴庾欢和江朔,也是对着油灯,睁眼到天亮。 但这一夜什么都没发生。 萧芷卿真的只是在府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 宫中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裴庾欢不禁怀疑是不是奶母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她毕竟撑着满身的病痛熬了十数年,只为了仇恨吊着最后一口气。 若是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一命呜呼了,这么大的赌局,岂不是前功尽弃? 裴庾欢茶不思饭不想之际,绮罗轩的掌柜给她送来了消息,说有个叫“王诚”的人,到“云想容”去寻她,说自家主子小姐,想要见见她。 裴庾欢闻言,一下就来了精神,赶紧吃了六块酥饼,饮了一壶热茶,跳起来便往“云想容”去。 她赌对了。 萧芷卿果然选了先来找她。 这下有好戏看了。 “云想容”是裴庾欢故意散布在外面的落脚点,就怕萧芷卿手下的人不聪明,找不到她。 她故作刚逛完坊市的模样,匆匆赶到时,王诚正候在酒家门口等她,见到她来,便堆着一张笑容迎了上去: “裴小姐,久闻裴小姐大名,今日终于得见,真是王某三生有幸!裴小姐果然如传闻一样,气度不凡,容姿倩丽,不愧是女中豪‘商’。” 裴庾欢打量他一眼,心道福缘的表哥倒是有几分机灵在身上,没有因为得了英国公府小姐的差事,就鼻孔朝天、颐指气使。 依然记得他们商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规矩,倒是有几分跑商的天赋。 裴庾欢也摆上笑容: “王大人,哪里的话,大人您才是,仪表堂堂,印堂发光,运势正旺啊。” 在商行里,王诚也就是个跑腿的,前些日子得了四小姐的差事,风光了几日,自常州回来后,便又回去以前了。 往日只有他恭维别人的份,被人唤作“大人”这样恭维,王诚也是心花怒放,一下就与这位裴小姐亲近了起来。 他替萧四小姐传话,要约裴小姐见面。 裴庾欢则在应约之余,向王诚介绍了下裴家的商队。 王诚恭敬且感激地将这条路子记下,便回英国公府去给表妹回话了。 福缘等他等的心中忐忑。 对四小姐交代的事,她想了一晚上,越想越忐忑,有好几次,都想去告诉大夫人。 可这个念头最后还是被她压了下来。 因为四小姐昨日那些话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她知道了表小姐的秘密,大夫人不会放她出府的,放出去也是要灭口的。 她只有两条路,要么留在府里做一辈子奴婢,要么信四小姐一次,为自己拼一把。 福缘选择了后者。 且她听说过裴小姐敲鼓状告清远侯府的事,她总觉的裴小姐是有些骨气在身上的,不像是那种会滥杀无辜的坏人。 但她还是担心事情生变,直到王诚美滋滋地将消息传回来,她才略微松了一口气,但仍旧叮嘱王诚道: “这些日子,你就回商行去等着,除非我去寻你,否则谁叫你,你都憋出来,要顾好自己的小命,知不知道?” 王诚笑着应“是”,福缘这才把消息给萧芷卿带了回去。 萧芷卿虽然大病初愈,可因顾老夫人越发心疼她,所以当她说自己明日想要出门逛逛时,程玉珠也不好拦她,只能暗带威胁地叮嘱重新回到萧芷卿身边伺候的福缘: “照顾好卿儿,若卿儿此番回来又起了病气,我拿你是问。” 便由着萧芷卿去了。 萧芷卿一路到了“云想容”。 小二见到英国公府的车驾后,请了掌柜亲自出来,将萧芷卿引到了三楼最深处的雅间。 福缘依照萧芷卿的指示守在门口。 萧芷卿便往屋中去,果然见屋里只有裴庾欢一人。 裴庾欢也十分有默契地屏退了自己的奴仆和屋中的侍从。 萧芷卿几步走到茶桌旁,坐到裴庾欢对面。 裴庾欢亲自为她斟茶: “些许日子不见,四小姐的脸色怎得憔悴了这么多?我那有些上好的珍珠粉,最养容颜,回头命人去英国公府给四小姐送些可好?” 杯盏推到面前,萧芷卿并不理会裴庾欢这虚伪的客套。 她开门见山道: “我查过京郊那庄子,是裴家的庄子。你背后的主子是谁?既然想跟我合作,总不能连面都不敢露吧?” 第272章 献上忠诚 裴庾欢知道萧芷卿聪明,但经历了这一遭,还能剥离情绪,做出如此冷静的判断,裴庾欢也多少有些改观了。 萧芷卿是在养病的这几日,慢慢将事情理顺的。 她并没有一直发热不醒。 实际上除了第一夜外,往后的这几日她都是清醒的。 只是她不想动,纷乱繁杂的思绪像是锁链一样,缠着她的脖颈,绕过她的四肢,让她不想面对任何人,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她便装作自己晕着。 干躺着的时间久了,能想的事情也就多了。 一入京便寻到她这里来的陈家人就先不说了,谁在背后引她们来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一切都发生得太巧了。 偏偏她就得意忘形地一步一步被那个叫春梨的丫头,引着去了那间京郊小屋。 苏玥钦与裴庾欢究竟是不是一伙的,尚待考量,但春梨是摘不掉的,她一定是故意的。 萧芷卿其实不能确定,春梨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苏玥钦还是裴庾欢,所以她才会让王诚去调查那个庄子的主人。 这东西其实不好查。 王诚也不是做事特别聪明的那种人。 他查不到才正常。 可他不仅查到了,还只用了半日不到的时间,这明摆的就是有人在给他递消息。 庄主是裴家。 萧芷卿就来见裴庾欢。 裴庾欢脸上笑意不变:“萧四小姐是何意?还请明示。” 萧芷卿知道裴庾欢在试探她。 裴家庄子里,藏了一个从英国公府逃出来的奶母。 这奶母带着那样滔天的恨意,她不可能会为贵妃保守这个秘密。 将她藏在庄子里的裴家,定然已经知晓了这个秘密。 可裴庾欢什么也没做——至少就目前而言,这个秘密尚未被公之于众,百姓之间,唯一关于贵妃的传闻,便是那个不知流落何处的信王遗孤。 圣上也没有任何反常之举,誉王仍旧如日中天。 萧芷卿便姑且相信,这个秘密还没有传到圣上耳中。 那裴庾欢的目的就很值得推敲了。 她先是替贵妃去寻了一个苏玥钦回来,一副为贵妃卖命的模样,却又藏了一个对贵妃恨之入骨的奶母。 萧芷卿只能猜测,明面上为贵妃做事的裴庾欢,背后还有别的主子。 否则一介商贾的她不可能能知晓这样多的宫闱秘事。 她用这种方式引她去见那个奶母,绝不止是为了折辱她,那个奶母病入膏肓、老态龙钟,也没有力气杀害她。 若想对贵妃和誉王动手,她们大可以寻个法子,将这个奶母送到圣上面前。 可她们却选择将这个秘密告诉她。 萧芷卿只能做此猜测: 裴庾欢想绕开贵妃与她合作。 但无论裴庾欢的目的是什么,她要做的事都只有一件,那就是搞清楚,裴庾欢极其背后之手的手上还有没有别的底牌。 像那个奶母一样牵涉其中的、能作为证人存在的人,还有没有活口。 太子党和瑞王党中,还有谁知晓此事,以及他们会对英国公府造成什么样的威胁。 公主的身份已然无法寻回,萧芷卿不能再让她拥有的一切毁于一旦。 她要护住英国公府。 同时,她也必须要搞清楚,对如今的贵妃而言,她与誉王,到底谁更重要。 如果誉王所带来的地位高于一切,那她就不能与贵妃相认,她绝不能让贵妃知道她知晓了这个秘密。 萧芷卿望向裴庾欢的眼神非常沉静,她不理会裴庾欢的反问,只等着她继续说。 抛出诱饵引她来的人是裴庾欢,裴庾欢一定不想空手而归。 萧芷卿的冷静倒是出乎裴庾欢的意料。 她倒是借此明白了昨日那一夜的等待是由何而来。 骄纵的萧四小姐转性了。 既如此,裴庾欢便放弃了那些简单的试探,直截了当地开口: “四小姐既已有所猜测,我便也不瞒您了,京郊庄子上的奶母是我安排的,我安排那个乳母候在哪里,又让春梨引你去见她,就是为了将那个秘密告诉您。” 萧芷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为了什么?” 裴庾欢起身,袖子一甩,拱手冲她行了个礼: “为了向殿下您投诚。那个奶母的命,便是庾欢送给殿下的见面礼。” 萧芷卿愣了一瞬,“殿下”这个称谓于她而言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动人,以至于她沉静的心都随着裴庾欢的声音颤了一下。 裴庾欢的态度是万分的恭敬,脸上也没了那浮于表面的谄媚。 她双手合十,低头行礼,那分明是面对皇城中人时才会有的礼数。 萧芷卿知晓什么叫口蜜腹剑,她当然不会被这一句恭维迷惑,她沉着的声线甚至多了一丝警告: “这样的小聪明并不值得合作。” 裴庾欢声音仍旧恭敬: “殿下,庾欢字字句句皆出自本心,我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殿下,殿下听完后定能知晓我的意图。” 随即,她便将话茬引到了她借着在坝州剿匪的陆云野搭上萧贵妃的那一日: “我在京中的遭遇,殿下应当有所耳闻。我是扬州裴家的长女,爹娘跑商多年,积攒了些银钱,却不想引火烧身,被清远侯府惦记,以嫁娶为由,将我骗入京中,受状告之苦、牢狱之灾,后又被侵吞我爹娘家产的二叔三叔关在家中,几乎枉死。” “所幸得上天眷顾,侥幸逃脱,奔赴坝州时,偶遇正在坝州剿匪的陆侯陆云野,陆侯听闻我裴家在坝州、常州、淮安、江宁、扬州几地多年跑商,便给了我一女婴的消息,让我去打探。” “当时,裴家皆被我那黑心肝的二叔侵占,我奔逃无门,只能暂且投于陆侯麾下,靠着跑商的经验,为他去打探此事,打探的过程中,便听说了当年贵妃之女被叛军劫持流落此地的事。” “为求生,为报仇,我便生了寻贵妃做靠山的念头,与陆侯一起找到了那个戴着信王信物的女子,按着贵妃的吩咐,将她送入京城,见到贵妃,又送她入英国公府,做前来投靠的表小姐。” “正是借着此事,才有幸得贵妃娘娘恩赐,诛了清远侯府那帮黑心肝的九族。” 萧芷卿听着裴庾欢的诉说,想起了突然被诛族的清远侯府。 她并不将清远侯府看在眼里,只为太子少了一走狗而开心了几日。 想到裴庾欢与清远侯府的仇恨,想到借着清远侯倒台的东风一步跃为新侯的陆云野,萧芷卿便逐渐理顺的其中的牵连—— 原来这都是贵妃给的赏赐。 一座侯府,说拔就拔,她这位生母,确实有些本事。 “你既已经投靠了贵妃,那奶母又是怎么回事?” 萧芷卿问,眼中疑光闪烁。 第273章 她赌对了 “我是在奉命寻找贵妃娘娘的女儿时,偶然寻到的那个乳母。她是淮安生人,因家中饥荒,跟着男人入京讨生计。因身子壮实,奶水足,又恰巧在那几日生了个儿子,这才被选中,后侥幸逃生,不敢独留京城,一路回到老家躲藏,又因愤恨不甘,一直在寻找报复贵妃的机会。” “她自知人微言轻,凭她自己就算拼上性命,也不可能将这个秘密告到宫里。她听闻我在四处打听那个十八年前的女婴,猜到我是贵妃的人,便寻机摸到了我的商队里,想趁机入京,去寻报仇的机会。” “又遇匪时,知晓了驸马许知言在剿匪的队伍中,便想找机会摸到许驸马身边,将心中的秘密吐露给太子的人。” “所幸,她这诡异举动被陆侯提早察觉,他抓住了那奶母,将人交给了我,我便知晓了这个秘密。” 裴庾欢说着,身子又往下拜了拜: “不瞒殿下说,这秘密简直是个烫手的山芋,我起初喜悦自己又立了一功,想将人交给贵妃娘娘讨赏,可转念一想,却又惊出一身冷汗,若贵妃娘娘知道我知晓了这个秘密,她定然不会留我活命,恐怕我裴家众人都要因此遭祸。” 萧芷卿反问: “既如此,你为何不将人杀了,一了百了?” 裴庾欢道: “因为不甘心。” 萧芷卿微怔,“不甘心”三个字像是醒钟一样,在她心口狠狠地撞了一下。 裴庾欢抬起头,眸中多了一丝愤恨: “当年辱我、欺我、害我爹娘惨死的是清远侯府不假,但清远侯府之所以会行此歹事,皆是因为太子之命,清远侯府死不足惜,太子也绝不能苟活于世,要亲手为我爹娘报仇,一个恩典的赏赐远远不够。” “所以我便斗胆想要试一试,若将这乳母交给殿下,或许能换得一个为殿下效忠的机会。” 萧芷卿盯着她,眯起眼梢。 理智上,她并不信任这个女人。 纵然这套说辞因果相连,天衣无缝。 纵然裴庾欢语气诚恳,字字泣血。 可萧芷卿就是不信她。 裴庾欢在她眼中就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她似乎很擅长用这些动人的说辞蛊惑人心。 “你若想效忠于我,那此前在府中的处处针对又是为何,你想借苏玥钦试探什么?” 萧芷卿还记得裴庾欢刚入英国公府时的嚣张跋扈与毫不客气。 如今想来,那时裴庾欢就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却还是在故意挑拨她与苏玥钦的关系,既然不是她本心所为,那就是有人指使。 萧芷卿想知道其中的意义。 裴庾欢答: “庾欢并非有意冲撞殿下,此前在府中的所做所为,皆是贵妃娘娘的命令,原因有二。” “其一,娘娘欲在中秋宫宴,引圣上为您与誉王殿下赐婚,娘娘怕您性子纯真憨直,不能承担誉王妃之责,便勒令我寻些事由,磨一磨您的脾性。” “其二,是我的猜测,大概是皇后一党察觉到了当年的事,在暗中调查,贵妃娘娘便想借‘苏玥钦’来混淆视听,影响皇后的判断,保住您与英国公府。” 萧芷卿听着裴庾欢的解释,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扯住了,一下又一下闷得发痛。 她没想到,贵妃竟然会担心她无法正承担誉王妃之责。 她明知道她才是她的女儿。 而誉王又算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值得她受这些苦楚磨砺来与他相称? 这一刻,萧芷卿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她没有入宫将这些事告诉贵妃,她就还有为自己做选择的机会。 至于苏玥钦,一个可悲的幌子罢了,她多半也不是真的。 “苏玥钦知道自己的身份吗?你的这些谋划,她知晓多少?”萧芷卿又问。 裴庾欢笑道:“苏玥钦以为自己是真的,她正欢天喜地等着迎接富贵,这些事她一概不知。” 萧芷卿心中冷笑一声,果然,瞧苏玥钦那副得意忘形的憨傻模样,确实适合做个为她挡灾的靶子。 而裴庾欢,此刻的裴庾欢在萧芷卿眼中完全变了副样子。 萧芷卿知道,纵然英国公府人人都“宠”她,“爱”她,可若她真的想做什么,仍是寸步难行的。 她原本很好奇,如果誉王不爱她,不敬她,选了别的女子做誉王妃,贵妃会站在谁那一边,如今听完裴庾欢的这些解释,萧芷卿有了答案。 贵妃只有誉王一个儿子。 无论血脉是否相连,他都是她唯一的仰仗。 贵妃多半会选誉王。 而她既然已经失去了公主的身份,就一定要做皇后。 为了夺回自己失去的东西,她必须要有能够为自己所用的人。 不是福缘这样的软骨头,不是王诚这样的愚笨之人,也不是福欣这样的眼线。 裴庾欢,应当会很好用。 萧芷卿受够了这种被蒙在鼓里的飘摇滋味。 或许以后的某一日,她会与贵妃相认。 但现在,她想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就从,打消皇后的疑虑,将过去的秘密彻底埋葬开始。 “我收下你的忠心”,萧芷卿挑着眼梢,声音清冽如冰:“中秋宫宴,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裴庾欢低下头,悠长地应了声“是”,鬓边的发梢,难以觉察的冷汗,顺着她修长的脖子,流进领口。 紧绷了数日的心,直到这一刻才真的呼出了一口气。 萧芷卿信了。 她赌对了。 大家有命活了。 接下来就是后日的中秋宫宴了。 裴庾欢心中在谋,萧芷卿心中在盼。 无数世家贵女,也都期盼着这唯二的两次入宫机会。 可惜,圣上的雷霆之怒,打乱了所有的谋划与期盼。 宫宴前一夜,皇帝亲封的制勘官于宅中遇刺的消息被连夜递进的宫墙,赵桓勃然大怒,怒骂着取消了宫宴的同时,急召群臣入宫,彻查此事。 裴庾欢匆匆赶去,见到了重伤的冬菽。 第274章 蜘蛛的网 事情发生在宫宴前夕的傍晚。 苏文昌带着从大理寺调出来的卷宗,第二次去刑部审了柳明义。 他发现事情往柳明义入狱之前追溯,有两件很奇怪的事。 一是当时负责往常州调运赈灾粮的巡检使在前往坝州的路上被山匪所杀,整支队伍尽数被杀,赈灾粮也不知所踪,这样一桩大案却最终停在了大理寺,以未曾查到山匪下落为由结案了。 当时押运赈灾粮的官员尸身皆无所察。 二是常州知县黄明亮曾在柳明义入狱后,向刑部递过折子,说有与案情相关的证据要亲自入京禀报。 但这折子刚到刑部第二日,刑部尚书还尚未做出批复,黄明亮又快马加鞭送来文书,说是手下人搞错了,他已经查明,贪墨之时皆是柳明义一人所为,并撤销了自己入京述情的申请。 苏文昌在大理寺和刑部的书录文卷中连翻数日,才从千余卷记录中找到了这两宗记录。 他又核对了下日子,黄明亮送出第一封信的时间,恰巧与柳香香将手中证据告知黄明亮的时间相近。 前后相差十天,正是常州往京城送信的日子。 而第二封信在两日后,也就是说,黄明亮在拿到柳香香交出的证据后,本来是想到京中,为他原本的顶头上司柳明义辩冤的,但很快便受到了阻挠。 有人做了某件事,或许是威逼,或许是利诱,让黄明亮放弃了入京供述,并在第二日寄出了撤销申请的书信。 结合柳香香刚出县衙便被拖走卖了的情况来设想,一定是潘畅的人,察觉到了他们的动向,提前按住了黄明亮,并从他手中抢走了那份证据。 苏文昌将这份书信记录从刑部中取出,揣在袖袋中,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便急匆匆地去见了柳明义。 他先问运粮队被杀的始末,又问黄名义的为人。 柳明义虽然已被数年的牢狱折磨得骨瘦如柴,可大抵是心中的悲愤怨气实在难平,他仍旧提着一口气,对数年之前的事记忆犹新。 “那位死了的巡检使姓沈,刚过二十五,年少有为。而那支运赈灾粮的队伍也并没有尽数被灭,有两个差役侥幸逃走了,一个伤势太重,死在了半路上,一个背着同僚的尸体,一路逃到了知州府,是我将人救下的。” 柳明义像是知道这事事关重大一般,回忆地十分仔细: “逃到知州府的人姓杨,叫杨千,他说他们这事发生的蹊跷,他们是在夜半修整时,突然中了埋伏,山匪像是知道他们运粮的位置一般,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围过来就杀人,手段十分阴狠,一个活口都不留。欲放狼烟向周边的州县求救,手上的狼烟却被动了手脚,集体哑火。” “因他们走的是官道,且选择的路线并未向外透露,所以守夜的差役以为不有事,一时放松,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想要反抗,已然寡不敌众,尸横遍野。杨千因个子矮,缩在了车板底下,这才侥幸逃过一截。” “另一个活下来的是靠着同伴的尸体做掩蔽,躲过了山匪的搜查,只是仍被刺伤了要害,两人一路奔逃到常州,来寻这个知州告知此事。我察觉不妙,立刻写了文书,上交给了在两浙掌管押运事宜的转运使潘畅,文书上,我言明,山匪能这样精准地埋伏伏击,定然是官匪勾结,粮队内部出了问题,我请求潘畅将此事告知圣上,请圣上严查此事,却不想, 杨千被带走调查后不到两个月,这事便草草结案了。” “我又递了两张折子,皆是石沉大海,音信全无。” “赈灾的粮食被耽误了,没有办法,我才直接命手下的亲信亲自带信入京,将灾情禀明圣上,拿到了灾粮,暂解眼前之祸,却不想也因此惹祸上身,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说到最后,柳明义眼前浮现自己那些不知漂泊在何方的无辜妻儿,悲愤地叹了口气。 苏文昌则从他的讲述中察觉到了那条隐藏其中的线索。 彼时,盘踞在坝州的山匪,岂不就是刚被剿灭不久的叛军? 叛军与朝廷有勾结。 叛军是信王的旧部。 潘畅是鲁国公府的外戚。 而信王的生母郑太后的母家正是鲁国公府。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拼在了一起。 柳明义不只是为潘畅贪墨一事而入狱的,他想去查坝州的山匪与朝廷的勾结,这才是他必须死的真正原因。 一个必死的柳明义,却能在获罪入狱后苟活到现在。 也就是说,有人在暗中保住了他的性命。 保住他的命,或许就是为了在这一刻,再将他拿出来用。 苏文昌心中震荡,他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张盘织数年的蛛网,一层又一层,将无数人的性命牵连其中,随取随用。 此刻的他,也不过是一把与柳明义一样,被适时启用的刀。 苏文昌又取出黄明亮写过的那两封文书,提及了柳香香曾带着证据向黄明亮求助的事。 无论何时听到“柳香香”三个字,柳明义的表情都会变得苦涩而痛心。 这并不是他为爱女取的名字,便是从不曾出入曲乐瓦舍的柳明义,也能听出,这是伶人的花名。 他饱读诗书的女儿,变成了名讳轻浮“柳香香”,只是略微想象其中的心酸曲折,柳明义的心就要滴出鲜血。 他压抑着情绪道:“黄大人是寒门学子,靠着数年如一日的寒窗苦读才谋得官身,有了如今的成就,我与他公事时,他并不是个功利之人,反倒坚守清廉,有自己的为官之道,如今……如今如何,我便不可知了。” “而小女手中的证据,上次我也已与苏大人您说过,我确实曾经记录过那些被无辜抵押的田地,包括那些来敲鼓告状的佃户,小女应当是寻到了这本册录,将它交给了黄大人。” “苏大人同为官场同僚,黄大人态度转变如此突然,其中缘由,不必我说,苏大人应当也有所猜想,小女被我牵连,沦为贱籍,却奔走数年,其中艰辛,难以言说,还请大人怜悯,无论我此番是生是死,无论这案件将来会走向何处,请大人施以援手,照拂小女,给她一条生路吧。” 原本站着回话的柳明义,说到这里,便忍不住要跪下磕头。 苏文昌赶紧站起来,冲到他身边扶住他: “柳大人不必如此,我探查至今,已知晓柳大人的公义,我凭良心做事,定不会让柳姑娘无辜蒙冤,再受戕害。” 在柳明义的千恩万谢中,苏文昌离开了刑部。 彼时天色已晚,黄昏的橘光洒满康庄的御街。 苏文昌心中生出了奔赴常州的念头。 黄明亮是重要的一环。 他必须得亲自去见见黄明亮,才能拿到更多有力的证据。 他这样想着,便匆匆地往城郊的家中赶。 为差事方便,他在京中租了一宅院,往日住在京中的宅子里。可明日要出远门,他便得回母亲那里,去知会母亲与哥嫂自己即将远行的事。 当他蒙着夜色回到家中时,他一下便察觉到了那种古怪的气氛。 大哥养在门口护院的狗不叫了。 那狗已经养了十年了,苏文昌是伴着它的叫声考上的探花,每次他走到院门前五步处,那狗必然会张开大嘴狂吠。 可如今院中一片死寂。 苏文昌的心口狂跳了起来。 他率先想到应当立刻赶回开封府,寻了温大人带差役入院探查。 可对母亲与兄嫂的担忧,还是盖过了理智。 他取门口半人高的扫帚,拿在手里,迈进大门,然后便看到了一滩刺目的鲜血。 叫了十年的看门狗,躺在地上不动了。 苏文昌的心口狂跳了两下,拔腿就往屋里冲。 第275章 苏家之祸 苏文昌虽是个读书人,但并不文弱。 幼时家中不太富裕,读书的闲暇,他也常下地干活。 手上腿上都有力气。 他抱着与贼人拼命的心,扬起扫帚冲到屋里。 屋中的情景却与他想的不同。 没有歹人。 只有母亲与嫂子,以及哭泣的侄子。 苏文昌赶忙扔了手上扫帚冲上去询问: “母亲,长嫂,发生了什么事,大黑怎么会死在院中,大哥去哪里了?” 苏母孟羹见他回来,赶忙迎上前: “文昌,你可算回来了,大黑被邻院那黑心肝的毒死了,他们非说大黑咬了他们家的小孙儿,便要大黑偿命,可大黑一直被拴在院中,哪里会有这样的事呢?你大哥心中恼怒,便上门与他们理论,没想到他们不讲道理,竟然将你大哥扣下了,至今还未放回来,直嚷嚷着让我们去报官。” 大嫂吕萍也上前:“可母亲与我想到你刚得官身,最忌讳惹出麻烦,不想与他们攀扯,加上你最近得圣上器重,有差事在身,我们实在是怕影响你,不敢报官啊……” 苏文昌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会有不敢报官这样的说法,又不是我们无理取闹,这与我的官身也是两码事,他们无辜扣押大哥,又入我们家宅投毒行凶,这是他们之过,报官也是我们有理,何须惧怕?” “他们这么多年都不讲道理,总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母是个与人为善的,儿子媳妇都与她相同秉性。 因是寡母,一手拉扯着两个儿子长大至今,早已学会在忍气吞声中求生。 苏文昌却是个性子耿直爱讲道理的。 他便直接道: “先去寻大哥回来,若他们不交人,咱们即可报官,他们交了人,待大哥歇息片刻,咱们也要去报官,大黑虽是牲畜,也是一条性命,怎能被他们无辜杀害?” 说罢,苏文昌遵循着官场的规矩,冲到屋中,快手快脚地换下自己身上的官袍,而后便直接向对门的邻户冲去。 冲到紧闭的大门前,苏文昌便抬手扣了三下: “孙轩,按大周律法,无故扣押良民,是要罚金入狱的,我劝你们,快些将我大哥放回来,否则若等我去报官,你们皆要吃不了兜着走。” 苏文昌声音冷硬。 但紧闭的屋门里却传来一阵嬉笑。 孙家人祖上是漕运起家,做押车的生意,因心黑手黑,存下了不少不义之财,这才迁到京郊,买了田地与宅院,过起了日子。 可他们仍带着曾经押车的匪气,做起事来很不讲道理。 苏家母子这几年来颇受其害,直到苏文昌得中探花,入京为官后,孙家才舔着巴结的笑脸消停了。 苏文昌原以为就此就能太平了,没想到他们今日竟又“恶疾”复发。 苏文昌便打定主意,要硬起心肠,给这孙家人一个教训,在自己离京后,母亲和兄嫂不会再受其所害。 还要给大黑报仇。 见没人来开门。 苏文昌便退了两步,直接对大嫂吕萍说: “大嫂,你且照顾好母亲,我现在便去城中报官。” 听到他这样说,木门后才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开后,孙家人还没露面,一盆凉水便劈头盖脸地泼了出来: 苏文昌将母亲和大嫂护在身后,躲了半步,身上还是被浇湿了,随即一股菜汤的恶臭便冲进鼻腔。 苏文昌怒道:“做什么?!” 院中,人高马大的孙轩举着水桶,皮笑肉不笑: “我这家里刚洗了菜,要倒水,不小心沾了探花郎的衣袖,探花郎莫怪呀,谁叫你好死不死地挡在我家正门口呢?这好狗还不挡道呢,你在这当着作甚?” 他身后站着他的两个弟弟,孙金和孙银。 苏文昌袖子擦了下脸,并不与他废话,直接道: “我大哥呢?将我大哥交出来。” 孙轩眉头一横: “什么大哥小哥,苏大人莫不是吃醉了酒,你家大哥,你不往自己家里寻,来我们家找什么?” 苏文昌见他态度无赖,想到被毒死的大黑,心中立刻涌上担忧,生怕大哥有个三长两短,他便抬腿冲到屋中,高声呼喊: “大哥,你在不在这院中,你在哪个屋中,你回一声,我这就来寻你!” 苏母见状也慌忙跟上。 吕萍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先护住自己儿子。 苏文昌的脚一踏进院里,孙轩的眼底就闪过精光,他一抬手,孙金和孙银就冲上前将大门关了,一左一右挡在门前。 苏母吓得拉住苏文昌,她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今日这事古怪,孙家兄弟只是为人跋扈,会贪些抢水的便宜,可却不会这样无辜找他们麻烦。 他们也是怕官的呀! 今日这是怎么回事? 苏文昌护着自己母亲,质问道: “孙轩,你这是做什么,你还要绑架朝廷命官不成?” 孙轩笑着从背后抽出棍子: “苏大人,你看清楚了,是你仗着官威,欺负我们平头老百姓,还追到这屋中,来欺男霸女,祸害百姓,今日这官,是报还是不报,可就由不得你了。” 苏文昌一怔,立刻听到虚掩着的屋门中,传来女人的啜泣。 那分明是孙轩媳妇的声音! 他思绪一转,当即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只凭孙轩是没有这样的胆量的,他定然是得了莫大的好处,受人指使,才不惜借自己妻子的声誉来陷害他! 苏文昌拔腿就往门外冲。 孙金孙银却挡在了他面前。 苏母吓得脸色发白。 苏文昌冲门外大喊: “大嫂,去报官!不对,去喊人!快去将左右邻居都喊来,孙家兄弟要杀人灭口!” “哼”,孙轩怒笑一声:“你仗着官身,闯进我家院子,与你大哥一起强了我的妻,如此畜生行为,我今日就是打死你也不为过!” 孙轩说罢,直接举起手中棍子冲着孙文昌的脑袋劈了过去。 在这危急时刻,一道身影,从墙上一跃而下,径直挡到苏文昌身前。 在苏文昌看清那人的脸前,孙轩已经被一脚踹飞了出去。 第276章 杀人越货 苏文昌吓了一跳,连着退了两步,先护住了他的老母。 孙轩被一脚踹在胸口,脚下不稳,踉跄着退了四步,后仰着摔在地上,溅起一阵尘灰。 孙金孙银一个大喊“阿轩!”,一个怒骂“什么东西敢在我孙家造次?” 苏文昌则定睛去看,只见一矮小身影挡在他身前,架起了拳头。 那身影一身布衣,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发髻,虽脸上蒙着黑布看不出样貌,但身形却瞧着十分眼熟。 他眯了眯眼,仔细去看,这才恍然认出:这不是那位裴小姐的婢女吗? 小孩一样的豆芽菜,凄凄惨惨地被牵连入狱,一副可怜模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会这样的功夫? 苏文昌仰头看了眼那八尺的高墙,不敢相信这小婢女就这么从天而降,将那人高马大的孙轩踹飞了出去。 “你……” 苏文昌刚吐出一个字。 冬菽便转脸,瞪向他: “你便是苏文昌?” 院中几人皆是一愣,因冬菽语气森然,孙家兄弟一时间分不清她是敌是友。 连苏文昌都怀疑自己认错了人了,他答道: “在下正是苏文昌,你是……?” “好”,冬菽冷声打断他:“你查了不该查的案,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我今日就来要你的狗命。” 说罢,她以迎战的架势,抽出了卷在腰间的软刃。 软刃前宽后窄,是把如柳叶一般薄的大刀。 白刃抽出来后,孙家兄弟一起变了脸色。 这是匪窝里的把式,这小女娃竟然是个山匪! 孙家兄弟一时之间摸不清头脑,连地上的孙轩都暂且压下了被踹飞的暴怒,捂着胸口爬起来观察情况。 给他们银子的贵人说了,只要找个由头把苏文昌杀了,他们就能带着银子跑。 百两白银,那是他们一辈子也赚不来的钱。 天下漕运,哪条水路他们不认识,还怕逃不过官府的追兵? 买苏文昌一条命绰绰有余,他们本打算杀了人就跑,可这怎么突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难不成贵人除了他们外,还寻了一个山匪做刺客? 可……寻这样一个女娃娃的意思是? 孙家三兄弟面露困惑之际,冬菽冲苏文昌举起了刀,然后在众人猝不及防间,她闪身越过苏文昌,一刀抹向孙金的脖子。 鲜血飞溅。 孙金还没反应过来,就捂着脖子歪了下去。 苏文昌半臂肩膀被染红,腿软得差点坐到地上。 但思及老母,他还是咬牙护在母亲身前,开口大喝: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皇城之内,天子脚下,你怎敢行此歹事?!” 冬菽没理他,转眼去看孙银。 孙银又惊又怒,于万分悲痛间,皱起脸上横肉: “大哥,这狗养的女娃娃耍我们,她跟苏文昌是一伙的!” “敢杀我兄弟,你找死!” 孙轩也反应过来了,这女娃嘴上说着要杀苏文昌,却先对他动脚,又对孙金动刀,根本就是来保护苏文昌的,他们竟然被她唬住了?! 呸,他爷爷的,多杀一个不算多,少杀一个不算少,他们兄弟杀人越货的时候,这丫头片子还没长毛呢! 孙轩孙银一起摆出架势,前后攻向冬菽。 他们都是滚打摸爬闯出来的练家子,在漕运斗狠时练出的棍法,最知道人身上的死穴,知道往哪里敲能把人打残打废。 冬菽当然不敢轻敌。 眼见门口空出来了,她对搞不清状况的苏文昌喝了声“跑”,便立刻抽刀迎战。 孙轩率先出棍,他棍上带风,直直劈向她的脑袋。 软刃自是挡不住这样的棍子,冬菽侧身一闪,身后的孙银已经横扫向她的下盘。 两兄弟的招式是配合好的,只要挨上一下,她就再也站不起来的。 但冬菽不怕。 她的本事,是江朔带她杀匪练出来的。 更凶的砍刀她都见过,两根棍子算什么。 她身形灵巧,动作飞快,早已看穿了孙银想逼她到死角的意图,并不起跳去躲,而是顺着那棍子的方向,往后连转三步,直接逼到孙银身侧。 刹那的近身,孙银躲闪不及,冬菽便揪着他的衣襟闪到他身后,抽刀往他脖子上抹。 与杀孙金时同样的招式。 孙银吓得扯烂衣服就地一滚,这才堪堪躲过那致命一刀,只是肩上被劈砍一刀,已然血肉横飞。 他疼的吱哇乱叫。 冬菽顺势一脚踹在他脸上。 她瞄的鼻梁。 孙银一下就没声了。 呆愣的苏文昌终于看清了局势,他护着母亲摸到门口,却还犹豫着想留下来阻止这场恶战。 苏母扯住他的手: “快,快,快去喊人,去喊差役救你的命!” 苏母孟羹虽性格宽厚温和,可也不是个蠢人,她看得出今日之事皆是由自己儿子苏文昌所起,多半是他刚接的那差事得罪了京中的贵人,才引来了如此杀身之祸! 他们两边都不是对手,当务之急就是逃命!保命! 苏文昌便跟着往外跑。 凭孙轩一人当然不可能拦住他。 他已然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这个小不点身上。 直到此刻,孙轩才意识到,他们兄弟今日栽跟头了! 这丫头是专门被训练来杀人的,他们根本就不是这个丫头的对手! 孙轩捏紧棍子,压低声音: “放我一马,今日之事,你让我怎么说,我便怎么说。” 冬菽甩掉刀上的血,冷着眸子看向他。 夜黑风高,孙轩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那股森然的杀意。 他紧接着又道: “贵人给了百两白银,我可分你一半。” 冬菽问: “哪个贵人?钱在哪?” 孙轩答: “未能得见贵人真容,钱就在屋里,只要你留我一命,我现在就去取。” 冬菽冷声吐出一个“去”字。 她话音刚落,孙轩还没动,屋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是巡城的差役来了。 没时间了。 冬菽不再与孙轩纠缠,提刀就冲上前。 孙轩当即连退连喊: “杀人了!救命啊!官爷!快来救命!” 第277章 再下赌注 孙轩拿棍子去挡冬菽的刀,想为自己争取最后的活路,但冬菽却变了招式,没再砍脖子,而是一刀横切在他的肚子上。 血喷出来的时候,冬菽闪到一旁,又给晕厥的孙银补了一刀,这才赶紧一脚踹开后门跑了。 她没去理会屋中女人惊恐的呜咽。 黄录带着军巡使赶到时,孙家小院已经一片狼藉。 外面死了三个,屋里吓傻了两个,还有一个被绑在柴房的苏文宏,已被差役救下扶回苏家安抚。 苏文昌站在孙家院门外,尚未从惊惧中回神。 黄录对此事有所猜测,便按着顶头上司温大人的交代,先封住了现场,又命人带走了屋中的两个活口——孙轩和孙金的媳妇,最后才对苏文昌说: “苏大人,歹人想要你性命,你再留在此地恐有危险,还请随下官一起返回衙门,温大人在等您。” 苏文昌暂平心絮,带着慌乱的家人一起去了开封府。 一路上,他都在思考方才突然出现的那个“刺客”是否就是裴小姐身边的那个婢女。 身形像,声音也像,可无论如何,苏文昌也不敢相信,她会是如此狠厉的杀手。 此刻的苏文昌已经确定,那个“刺客”并非是来刺杀他的,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保护他冲着孙家三人去的。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位裴小姐又与此事有什么关系? 这些事,能告诉温大人吗? 踏入开封府时,苏文昌做出了决定,他决定暂且不去提及此事,包括孙家人此前在院中的那些谋划。 见到温大人,他便只说,今夜是有刺客想要杀他,才酿成了这三件命案。 这才是对“柳明义案”最有利的说辞。 否则,若是被牵扯到命案的是非纠葛中,只怕圣上会收了他制勘官的身份,另派他人去查此案。 苏文昌并不是舍不得这份差事。 只是事情查到现在,就快要拨开乌云见月明了,他不想功亏一篑,他一定要还柳大人一个清白。 拿定了主意的苏文昌,便将今夜的事,“详细”地供述给了温毕衡。 苏母顺着儿子的话说。 苏家大哥大嫂并不知晓这事缘由,所见所闻也都能与苏文昌的话对得上。 至于屋中活下来的那两个女人,她们哪里提说自己丈夫原本那害人的谋划,更不敢再攀扯苏文昌,只能从听到刺客闯入那段说起。 于是,温毕衡便连夜起折子,将这桩骇人听闻的“刺杀案”递进了宫墙里。 皇帝赵恒知道这案子办起来不容易。 这官场的水早都浑了不知道多久了! 但是,这人居然胆大包天,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杀他亲封的制勘官? 简直就是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赵桓气得觉都不睡了,他直接去宣德殿,连夜把丞相、大理寺卿、开封府府尹、禁军统领、皇城司指挥使、刑部、户部尚书这些管事的全都喊进宫,点着烛灯就开始骂人。 从清风楼大火,骂到今日这刺杀朝廷命官。 温毕衡满眼血丝两个大眼珠子瞪得一片猩红也没敢合一下眼。 两位统领和指挥使被骂的狗血淋头。 刑部尚书更是因为柳明义此前被下毒那事,首当其冲承载了熊熊怒火。 骂到最后,赵桓把温毕衡提溜出来: “今晚的事是你去查的,说说吧,这伙贼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派出来的,你都查到什么了?” 连骂了两个时辰的赵桓已经有些累了,他没什么表情,接过元思祥递上来的热茶润嗓。 温毕衡却心惊胆战,他知道自己要是在这时候和稀泥,他就会成为第一只被杀来儆猴的鸡。 鏖战官场数十载的温毕衡早已猜到今晚是场硬仗,他毫不犹豫地从袖中取出早就写好的折子,双手递了上去: “陛下,今夜事发突然,微臣虽已经将事情基本审明,但刺客去向,尚需探查,所以今夜之事是何人所为,微臣并不能妄言,只是陛下方才提到的清风楼大火之事,似乎与柳明义一案有千丝万缕的牵连,微臣这些日子,与苏大人一起查到了些证据,或能从中推演今夜刺杀案的端倪,还请陛下一观。” 赵桓挑了挑下巴,元思祥便上前接过那折子,递给赵桓。 温毕衡退下静候,心跳如鼓。 赵桓在数十盏油灯下,展开了那折子,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夹在其中的证据—— “潘畅贪……,柳……被污,证据……,……明察” 赵桓蹙了下眉,顺着往下看。 据温毕衡的调查,这张纸条是在一名为“陈蛮”的戏子尸骨中发现的。 这名戏子于去年五月入京,今年三月病逝,死在镇国公府世子仆从铜川的院中。 而这名戏子与柳明义之女柳香香同在一常州戏班中唱曲讨生活。 她入京时,柳香香刚被常州田家的田守仁强娶为妾,她极有可能,是为了从田宅救出自己的好友柳香香,才带着柳香香托付给她的证据,入京来告状,却不想,还没能摸到衙门的门,便被镇国公府的人带走了。 据镇国公世子陆云远供述,他并不认识此女,可住在西榆林巷的几户人家,却都声称曾见过镇国公府的马车。 至于其中下来的是谁,他们无法看清。 可若只是一介奴仆,有资格乘坐府中的马车出入庭院吗? 温毕衡在这里用了个问句。 赵桓却看得冒了火。 镇国公府,好哇,鲁国公府真是好手段,为了护住一个外戚,竟连为他执掌兵权的镇国公府都能调用。 草菅人命的事就先不说了,推出一个奴仆来顶罪,真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了? 这样的时间跨度,赵桓只要稍微一想,便能猜到,这陆云远是把人关在院子里,审那证据的下落呢! 这可是他亲封的少年将军! 好一个少年将军! 赵桓都气笑了,他继续往后看。 第二桩证据,写的便是清风楼。 在清风楼大火的前一月,柳香香的妹妹,柳明义的小女儿从常州乐衙逃跑后行踪不明。 清风楼大火的当日,柳明义妻子的母家,两个姓周的兄弟随商队入京,两人当日在清风楼投店,但投店时却在簿子上记了三人。 除兄弟二人外,还有一位“婢女”,与他二人一同入住清风楼,三日住店后不久,清风楼便起了大火。 尸身虽因难以辨认并未寻回,但这登记的簿子因被店小二随身带着,并没烧毁,留下了这一丝证据。 温毕衡便大胆地在折子上写下了自己的推测: 清风楼大火案也与柳明义案脱不了关系,有极大可能是牵涉其中的官员,查到了柳家小女儿和周家兄弟入京的踪迹,为杀人灭口,掩盖真相,这才丧心病狂,起了这场大火。 当然,推测只是推测。 这件事上,温毕衡并没有详实的证据,毕竟那把大火烧的实在是太干净了,能留下一本记录的册子,已然是天意中的万幸。 圣上若是因此发怒,骂他胡乱断案,他也只能受着。 可温毕衡觉得,圣上之所以一直对清风楼大火耿耿于怀,就是因为那些与“传位不正”有关的“欲除奸佞”的传言。 圣上定然想为这场大火寻一个足以改变民心所向的“真相”。 温毕衡就赌,他揣测的,便是皇帝想要的。 第278章 帝王猜心(二) 赵桓看折子时,整个议事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除了温毕衡外,没人知道那折子上写了什么。 挨了一宿骂的众人,只能低垂着脑袋、凭直觉去感受圣上的心绪变化,以此判断自己是不是会被牵涉其中。 有稍微知道些许内情的,诸如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心里多少有些底。 至于另外的几位统领、指挥使则只能偷偷去看许相的脸色,想从这位两代老臣的眼神中得到点提醒。 但许相也只是垂着眼梢,如入定的老僧一般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直到“啪”的一声清响,所有人都立刻回神,打起十二分精神。 赵桓合上手中奏折,脸上不再有表情,他神色冷冽地扫视着面前这群朝堂上的肱股之臣,沉默了足足一刻钟,才幽幽吐出一个“好”字。 温毕衡额上的冷汗一抖,便听到顶上传来圣上的夸赞: “温毕衡,这案子你查得很好。” 说是夸赞,那声音却透着寒气,与方才骂人时的怒意完全不同,以至于温毕衡不由得在心底掂量了一下,才提着衣袍跪到前面: “微臣叩谢圣上赞许,这都是微臣的分内之责。” 赵桓将折子撂到桌案上,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才又道: “听闻这柳明义的女儿在你那儿改了口风,说她此前潜入陆侯府里搞的那一桩刺杀案,是太子指使的?” 温毕衡心口微颤。 这事虽由随堂判官记入了册录,但他并不曾禀报圣上,考虑到苏文昌也没提过自己入宫陈情的事,那这事就是自己传到圣上耳中的。 他不敢迟疑,如实作答: “回禀陛下,是,原在陆侯的开府宴上,柳香香曾供述她是被瑞王殿下指使,欲要刺杀誉王殿下,只是苏大人奉命再提审她时,她便改了口供,只说是太子殿下指使的。” “只是据她的供述,她并未见过太子殿下本人,一切命令皆是由接她进城的人告诉她的,微臣尚未查到接她入城的人是谁,暂不能分辨其口供的虚实,还请陛下恕罪。” “好。” 这次,赵桓没再迟疑: “温毕衡,你这个开封府府尹做的确实是不错,朕瞧着这京中一帮子闲人,只有你一个记得自己的职责所在,剩下的这些,食朝廷俸禄,却放任那刺客肆意妄为,滥杀朝廷命官,闹得人心惶惶,城里城外一片惊惧,简直是群酒囊饭袋!” 赵桓音调拔高的刹那,除了许相之外的其他朝臣立刻跪下请罪: “是臣失职,臣心中有愧,还请圣上降罪!” “降罪,降罪,一天到晚就知道降罪!朕耳朵都听出茧子了!还好今夜这苏文昌没死,不然,朕亲封的探花、亲封的制勘官,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死在自己家门口,这样的事出去,莫说是朕脸上无光,你们也全都愧对自己头上这顶官帽!” “现在就滚回去给朕查!守城的去查清楚这柳香香怎么入的城,护城的也去查,查清楚刺客从哪儿来的,躲到哪去了,青天白日,总不能化成一缕烟消失不见了吧!” “还有你,魏敏,若你管不好刑部,以后这刑部尚书就不用你来做了!” 赵桓一通大骂,众人瞬间静默,“降罪”的事再不敢说,只叩首“领旨”,磕头大喊“定然不负圣上所托。” 皇帝人也骂完了,天色也蒙蒙亮了。 眼看着要到早朝的时间的,赵桓一点儿没有要回去休息的意思,他直接把议事殿这帮朝臣提溜到了早朝上,又与其他不明所以、前来上朝的官员一同骂了一遍。 温毕衡折子上写的事,他一句也没提。 只揪着“有胆大包天的刺客刺杀朝廷命官”这事大做文章。 朝臣闻言,全场哗然,对闹得沸沸扬扬的“柳明义案”都有了自己的猜测。 而后,四周投向鲁国公的眼神就变得复杂且精彩了起来。 鲁国公郑敦复当然能听出圣上这出指桑骂槐是冲着鲁国公府来的。 毕竟与此案有所牵连的两浙转运官潘畅是他们鲁国公府的外戚,负责调查此事的苏文昌遇刺,不怀疑潘畅,还能怀疑谁? 可开国太宗皇帝的皇后是鲁国公府所出,往后的陛下,哪位身上没有流着他们鲁国公府的血。 哪怕说他们鲁国公府的命数是与大周的气数绑在一起的也毫不为过,谁不敬他一声国公爷?郑敦复又何时受过这个气? 他脸色登时就黑了,两步上前,冲着龙椅上的赵桓一拜: “陛下所言极是,有些拎不清的蛀虫,便是仗着自己一朝得势,便蹬鼻子上脸,祸乱朝纲,残害百姓,实数可恶至极。以老臣之见,还请陛下严惩不贷,肃清超纲,为百官立纲纪,还百姓以太平!” 鲁国公府的兵权虽早在赵桓登基之初就被削了大半,但先皇在世时,郑敦复曾随着老鲁国公亲自带兵在西北打过十年仗。 他声音铿锵,不怒自威,仍旧颇有气势。 一句话说完,背后的那些议论都跟着小了下去。 赵桓看了他半刻,反倒敛了些许怒意,换上了一丝赞许: “鲁国公不愧为大周肱股之臣,若是朝中众臣皆有你这般觉悟,朕也就不必忧心了。刚好,那苏文昌欲要前往两浙查探此事,不如,此番便由鲁国公世子郑宇琼带队去做这事,帮朕肃清朝纲,重振纲纪,如何?” 这句话一下子把被提溜着来上朝的温毕衡听精神了。 他千想万想,没想到圣上能来这么一出。 让鲁国公世子带兵去查自己的表舅。 这可真是惊人。 温毕衡的心终于稳了,他果然没猜错,圣上这次,是要狠狠地将这笔账算清楚了。 不同于愁眉苦脸的刑部尚书,温毕衡是哼着小曲回的开封府。 他回府就去寻苏文昌,想先看看这小子有没有被昨晚的刺杀吓出病来。 但让温毕衡没想到的是,苏文昌不仅没被吓着,他还躲着差役的护卫从开封府跑了! “什么?什么时候跑的?往哪跑了?跑前留下什么话呢?苏家其他人呢?” 温毕衡一听眼睛都吓圆了,他刚得了圣上的赞许,苏文昌就从他手上溜了,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开封府府尹还当个什么劲儿! 黄录立刻上前领罚: “大人,是下官一时疏忽,苏大人说他想回家取些东西,下官便命四人随行护卫,谁想苏大人竟然以更衣为由,从他家的后院跳窗户跑了!” “但苏家的几人还留在府中的厢房里,不知苏大人缘何要跑……” 温毕衡气的脑袋直嗡嗡,他咬着槽牙问: “那他从开封府离开前,有没有查过什么册录,或者打探过什么消息?” 黄录想了想,答道: “回禀大人,苏大人说要回家取东西之前,向下官探听了裴小姐的去向……” 温毕衡抬手拍在脑门上,心里连一丁点儿想小憩的念头都没了,他喊了声“带上人,随我去寻裴庾欢”,便直接往裴庾欢留下的落脚地去了。 在“绮罗轩”的三楼厢房中,裴庾欢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直到昏迷了半宿的冬菽缓缓睁开眼,她才眨了下眼,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冬菽的手。 第279章 黄雀在后 冬菽的手很冰。 并未完全恢复知觉。 被裴庾欢握住后,她小幅度地抖了下,而后便转过了脸。 对上裴庾欢担忧的眼神后,冬菽浮肿的眼底浮上一丝愧疚,她唤了声“小姐……” 嘶哑的嗓音,让裴庾欢当即红了眼眶。 冬菽伤的太重了,昨夜她逃回来时,几乎成了个血人。 她们手里的大夫医治了半宿,才止住她身上的血。 后背、手臂,小的血口与淤青就不说了,最要命的伤在侧腹,有一根羽箭穿过了她的侧腹,被她折了箭羽,用箭头堵着血窟窿,这才勉强坚持着逃了回来。 大夫光是取那箭头,便取了两个时辰。 所幸没有伤到脏器,用针封了,也就将血止住了。 又用百年人参熬了吊命的汤喂进去,这才让冬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神色,只是身上的烧一直不退,冬菽也不醒。 裴庾欢就怕她醒不过来,一颗心提在胸口,一夜都不敢合眼。 江朔知道她最怕看到亲近之人死亡,与她一样提心吊胆,却不敢说什么安慰的话,只默默地在周围探查了一番,确定没有追兵跟着冬菽追过来,才略微放心地回来,随裴庾欢一起守着。 “凭小豆子的功夫,一般人不可能伤她至此。昨夜又是在太阳下山后才出的事,小豆子这样的身形,是最擅藏匿踪迹的。且那箭头不是皇城司与禁军用的东西,昨夜恐怕有别的黄雀。” 江朔分析道。 但裴庾欢却无心思考这个,她脑海中只有一个疑问—— 为什么要派冬菽去做这事。 苏文昌不过是皇帝的一枚棋子,纵然他是个好官,可他若是死在刺客手里,也是他的命数,皇帝还会另寻棋子去做这件事,怎么值得将冬菽牵连至此。 裴庾欢脸色煞白,万般懊悔。 江朔也不再说话。 两人一起守到太阳出来。 晨曦的光落在冬菽脸上时,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小姐……” 她声音有些嘶哑,带着一点羞愧: “给小姐丢人了……” 裴庾欢握着她的手,反反复复地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却又害怕牵动她的伤口不敢太过用力。 她只能摇头,骂她:“傻豆子,烧糊涂了,在这里胡说八道。” 江朔见状,知道这主仆二人有话要说,他留在这里不合适,便退到门外去守着了。 冬菽想说什么,裴庾欢却制止了她,她为她倒了杯水,让她稍微歇息了片刻后,才开口问她: “昨夜发生了什么?谁伤了你?” 冬菽便先向她讲述了孙家兄弟院中发生的事: “如小姐所料,不想让苏大人继续查案的人果然收买了他的邻居,用些邻居吵架的小事做伪装,想暗中要了苏大人的命。那孙家兄弟的棍法是水贼的招式,我想着水贼皆是杀人越货之徒,加上他们此番又想用龌龊法子要苏大人性命,我便直接将他们杀了,并按小姐的意思,伪装成是刺客所为,在官兵来前,翻墙跑了,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谁想,我翻出围墙欲伺机回城来寻小姐时,又遇到了一伙刺客……不对,不是遇到,他们是追着我来的,那埋伏在侧的样子,显然已经追踪了我许久,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那群人皆黑布蒙面,手持大刀,身手了得,但没有下杀招,他们想活捉我,这才给了我与他们周旋并伺机逃跑的机会。” “只可惜,我学艺不精,没能探明他们的身份,还受了伤,让小姐担心……” 冬菽望着裴庾欢布满血丝的眼睛,愧疚的声音越来越小。 裴庾欢听得又生气又心疼,她抬起手,以最小的力气,揉了揉冬菽的脑袋: “不怪你,怪江朔,早知道昨夜如此凶险,就不该让你去,应当让他去,他皮糙肉厚,满身都是假血包,挨几刀都没事,好过让你来受这个罪。” 不明所以的江朔在门口打了个喷嚏。 冬菽也跟着挤出笑容,她知道小姐是在故作轻松地宽慰她。 小姐总是这样,害怕时,便爱说些打趣人的话。 说完后,裴庾欢还是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万事命最大,冬菽,什么都没有你活着重要。” 冬菽点点头: “下次我一定跑得更快些,一定不让小姐担心。” 裴庾欢寻了大夫,为冬菽看过伤势后,又亲手喂她喝下汤药,这才重新扶着她躺下,让她睡着养伤。 确定冬菽性命无忧后,江朔才敢开口: “昨夜我就看到了,都不是致命的伤,你不用担心。” 裴庾欢瞪他一眼:“昨夜怎么不说?” 江朔道:“这不是怕万一说错了,让你空欢喜。” “呸呸呸,乌鸦嘴,什么万一,没有万一。” 裴庾欢自己“呸”完还不够,敦促江朔连“呸”三声,这才满意。 江朔又问:“昨夜伤了冬菽的是鲁国公府?” 他眼神阴霾。 裴庾欢则思忖着道: “我觉得不是。只有孙家那种龌龊的小伎俩像是潘家的手笔,明面上说得过去,事成了折损一个苏文昌也查不到潘家头上去,可那十个手持白刃的刺客可就不像是潘家指使的了。” “声势太大了,若是这帮人去取苏文昌性命,简直像是把‘潘畅做贼心虚杀人灭口’这句话刻在脑门上,潘家不是蠢货,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如此冒进,且无论是瑞王还是鲁国公府都不可能为区区一个潘畅铤而走险,所以后面这十个刺客,应当是其他人派来的。” “谁?”江朔问。 裴庾欢举起了那枚从冬菽伤口上取出来的箭头: “要么是想要浑水摸鱼,把鲁国公府和潘家推到风口浪尖上的誉王,要么是有人察觉到了冬菽的动作,盯上了我们……或许能顺着这东西往后查一查,弓箭这东西,在皇城之中可不是人人都能用的。” 裴庾欢正在思考这时,候在“云想容”的仆从前来送信: “小姐,苏文昌苏大人到‘云想容’去寻您,说有要事要问您。” 裴庾欢闻言,立刻将用帕子包住箭头,塞回自己袖袋。 诱饵上门了。 她且去见一见他。 第280章 坦诚相待 裴庾欢往“云想容”赶的时候,朝中众臣刚下早朝。 不过这与东市的百姓没什么关系。 裴庾欢顺手买了两个烧饼,用油纸包着,就往“云想容”去了。 苏文昌正在二楼的雅间等她。 裴庾欢一进屋,正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兔子眼。 苏文昌脸上的疲惫与狼狈与她区别不大,显然也是一宿未眠。 不过苏文昌长的精神,因每日在屋里据着读书的时间比较多,面容算得上白净,发髻和衣服他都在开封府收拾妥帖了,除了那双浮肿的眼睛,也称得上玉树临风。 裴庾欢还保持着她被污入狱时的“朴素”打扮,乌黑长发只用一根素钗挽起,身上衣裙也皆是青色,未着寸金,与街上赶早的妇人没什么区别。 见到苏文昌,她恭敬一拜: “见过苏大人,不知苏大人清早来此寻民女所为何事?” 苏文昌上下看了她一眼,也跟着作揖,颇有礼数的回了礼后,才又开口问道: “清早前来叨扰,还望裴小姐莫怪,下官确实有事想要询问裴小姐。” 裴庾欢做了请的姿势,引苏文昌坐下后,才问:“苏大人请说,民女必定知无不言。” 但苏文昌有些犹豫,他看了一眼半开的门扉,门口还守着预备着为屋中上茶的小二。 因男女之防,苏文昌不好关起门来与裴庾欢这样一位妙龄女子共处一室,他怕坏了裴小姐的名誉,可又不好这样问出他心中的疑惑,他更怕隔墙有耳。 经历了昨夜一遭,苏文昌已然察觉到,他要将手伸进去摸鱼的这潭水,远比他想象得还要深、还要浑。 眼见苏文昌欲言又止,裴庾欢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毫不在意地起身,从小二手中取过茶壶后便亲手关上了那扇房门。 苏文昌站起身,裴庾欢则拈起衣袖,亲手为他倒了杯热茶: “苏大人,如今你身负的不止柳家一家的冤屈,还有两浙的两府十四州千万余百姓的衣食温饱,这两桩事,每一桩都比这迂腐的纲常伦理来得重要。苏大人怕隔墙有耳,民女更怕,事关性命的大事,苏大人想问什么,尽可在此刻,详问清楚。” 她声音压得得了几分,虽靠在苏文昌桌旁,但也毫不失礼,那严肃的面庞,让苏文昌刹那间红了脸,他为自己不合时宜的迂腐而羞愧。 裴小姐这样一位行商的女眷,反倒比他更能分得清轻重缓急。 苏文昌于是也压低声音: “裴小姐所言极是,我便不与裴小姐卖关子了。昨夜我险些遭一伙贼人陷害,半路却突然杀出一女刺客,那刺客虽嘴上说着要取我性命,却手起刀落了结了那三个欲要对我下手的贼人,且,那刺客身形与裴小姐身边那位婢女十分相像,下官斗胆想问,裴小姐可否知晓此事?” 返回开封府后,苏文昌将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整夜。 他决定相信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那刺客定然就是裴小姐身边的婢女。 裴小姐既然会派身边的婢女暗中保护他,那就一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且极有可能,是想帮柳家翻案的人。 苏文昌虽缺乏办案的经验,但胜在记性好。 他在查到坝州山匪劫粮案后,就把相关的案子看了一遍,刚巧,其中有两桩都与这位裴小姐有关。 一是两年前,裴家商队被劫案。 二是半年前,许驸马带队剿匪时,从那山匪手中救下车队恰好也是裴家的,且领队正是这位裴小姐。 苏文昌不相信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他又怕自己一旦将那刺客与裴小姐有关的事告知温大人,会将疑虑的火引到裴小姐身上,反倒恩将仇报。 他便只能想方设法地避开开封府的差役,亲自前来将事情问清楚。 他这性子倒是比裴庾欢想的要率直通透。 裴庾欢也没什么好瞒,直接道: “不瞒苏大人说,我虽对柳明义案的内情知晓不多,但却在这京城吃过不少苦头。我知晓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为达目的是不择手段的,苏大人虽是圣上亲封的制勘官,可您在京城根基尚浅,您要去查办的那个潘畅,背后又有数不清的牵连,哪怕他自知穷途末路,也会狗急跳墙。” “潘畅和他背后之人是一定会从中作梗的。民女不想让百姓损失苏大人您这样一位好官,只能竭尽全力护您一程,能帮上忙,是天下百姓之幸。” 裴庾欢并不直接承认昨夜之事与冬菽有关。 毕竟冬菽确实是杀了三个人。 若迂腐的苏文昌要按律查办,会引祸上身。 但她的意思已然非常明了。 苏文昌听过就懂了。 他并不蠢,昨夜那刺客只能将事情闹成“刺杀”,才能免去他被胡搅蛮缠的孙家兄弟用“通奸”这样的龌龊去攀扯他、干扰他办案的麻烦。 他绝不能在这种时候被潘畅那一党的官员抓住可以参奏的把柄。 后知后觉的苏文昌除了自责于自己的鲁莽失察外,也对眼前这位裴小姐生出了由衷的敬佩。 但裴庾欢今日前来,并不是来向他讨要尊敬的。 确定自己已经得到了苏文昌的信任后,裴庾欢直接从袖袋中取出帕子,手指张开,将那枚从冬菽身上取下来的箭头摊在苏文昌面前: “苏大人,昨夜你命大,早早地被官兵护送回了开封府,可实际上,藏在背后想要杀你的人可不止那一户邻居。” 苏文昌认出裴庾欢手中那一截是弓箭的箭头,他立刻皱起眉头: “裴小姐,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裴庾欢答:“想要杀你的刺客用来杀人的。” 苏文昌当即意识到她话中有话,急切追问: “暗中护着我的那位婢女可是受伤了?” “是,她伤的很重,但好在没有危及性命。” 这件事,裴庾欢也没有藏着。 她得让苏文昌知道冬菽的功劳。 苏文昌眼中立刻涌上担忧,纵然那婢女在他面前杀了三个人,可想到她只是个年龄不大的少年,苏文昌就万般自责: “这还是在京城周边,这还是在天子脚下,这帮人竟然敢如此肆意妄为,简直是不把大周律法放在眼里,太可恶了!” 但他的自责与愤怒没有任何作用,只能化作一声怒骂。 得中探花、平步青云的苏文昌,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与渺小。 他并没有被吓到,反越发涌现出想要与那帮贼人拼命、以正礼法的冲动。 这样正直到清澈的人十分少见,裴庾欢也颇有些刮目相看。 她将那箭头放到苏文昌手中,对他道: “若苏大人告诉温大人,这枚箭头是昨夜的刺客刺杀你时用的,温大人定然能循着踪迹查到这枚箭头的来源。能不能将这些可恶的人一网打尽,就全看苏大人的了。” 铁革刀弓,但凡军中用的东西,必定是在炼铁时就标记得明明白白。 裴庾欢接触不到这些东西,她不认识,但她相信温毕衡的本事,温毕衡一定查得到。 不论昨夜伤了冬菽的人是不慎留下了证据还是在故意在借冬菽下套,她都要把人找出来。 苏文昌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捏着裴庾欢交给他的箭头,忽然表情一狠,冲着自己的肩膀就刺了上去。 第281章 前往常州 裴庾欢被他这突然的举动惊了一下,赶紧伸手,拉住他的袖子,阻止了他的自伤。 苏文昌以为她是害怕见血,立刻出声宽慰: “裴小姐不必担心,可先到一旁避一避,我很快就好。” 裴庾欢心道果然耿直的尽头就是愚蠢,她指了指苏文昌的衣服: “苏大人这衣袍换过了吧?且你来寻我的事,应当是瞒不过温大人的眼睛,你来与我喝了一壶茶,肩膀上就中了一箭,这让温大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苏文昌意识到自己急中生乱了,赶忙收手: “是我考虑不周,可这样,这箭如何才能说作是刺客所为?” “你只要说给温大人听就好了,他会信你的。”裴庾欢道。 苏文昌有些疑惑:“温大人会如此轻信于人吗?” “放心吧”,裴庾欢保证道:“凭我对温大人的了解,他定然会‘信’你。” 两人说到此处,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守在门廊处的小二通报道: “大人,小姐,开封府府尹温大人来了,说要寻二位。” 裴庾欢笑道:“说曹操曹操到。” 她对苏文昌点了点头,待到他将箭头收好后,才与门口小二道: “请温大人上来吧,再上一壶热茶。” 小二应“是”,匆匆去请人,不多时,温毕衡甩着袖子冲到屋中。 三双兔子眼瞪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他虽优先看了裴庾欢一眼,但面对裴庾欢,他实在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冲苏文昌小发雷霆: “苏大人,你到底知不知道眼前是什么状况?就算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能不能重视一下我脑袋上这顶官帽?我派人保护你,你还把我的人引到城外去甩开,你是不是诚心跟我过不去?” 苏文昌自知自己这事做的不地道,赶忙作揖赔不是: “温大人,温大人,此事是下官之过,下官向您赔罪,日后定然不会再如此行事了。” 温毕衡叹一口气,也不好多骂,只能又看裴庾欢一眼: “裴小姐,真是巧了,我这开封府办差,还真是绕不开裴小姐了,今日苏大人又有什么要事,非得披星戴月地来寻裴小姐一叙啊?” 裴庾欢笑道: “苏大人昨日遇刺受惊,特来寻我讨要我们裴家祖传的安神茶,这可是在京中出了名的好东西,温大人可否需要,民女也让家仆给开封府送一箱,安安温大人的神?” 温毕衡心道你能安生两天,比什么都管用,但他也知道这只是一句托词,他更不是来找裴庾欢麻烦的,便摆摆手什么都没说,只对苏文昌做了个“请”的手势: “圣上听说了昨夜的事,龙颜大怒,亲派鲁国公世子郑宇琼做巡检使,带队护送苏大人您前往常州探查柳明义的案情,即日启程。苏大人你快些随我回去,筹备一二吧,昨夜的事可还没审完呢。” 苏文昌闻言看向裴庾欢,裴庾欢冲他点点头,他这才捏紧了那裹着箭头的帕子,随着领头的差役出了房门。 这样的神色当然瞒不过温毕衡的眼睛。 待到苏文昌离开后,他才又看向裴庾欢,压低声音道: “昨夜的事,裴小姐知晓?” 裴庾欢道:“不知,只是有句话要送给温大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温大人慎重。” 温毕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应了声“好”,带人走了。 余下裴庾欢,也在为温毕衡方才刻意当着她的面说出的消息而感到惊讶。 皇帝居然派了鲁国公世子去查鲁国公二房娘家人的事。 看来,皇帝忍了这么久,终于是忍不住要动手了,水已经够浑了,不知高墙上的眼睛们是会落井下石,还是继续作壁上观呢。 裴庾欢取出凉了的烧饼,一口吞了一个后,直接回了绮罗轩。 她在绮罗轩收到了一封自常州传来的信。 是受她所托去寻柳家遗孀的秋石寄来的。 信上文字写的混乱,用了只有她知晓排列方式的秘文。 信上有两个消息。 其一: 乐衙之中,柳香香的母亲已于一年多以前去世了。她的堂妹因性子刚烈不屈被卖了,尚未查到被卖去了何方,只有她最小的妹妹在数月前逃走了,不知逃去了何处,至今下落不明。 其二: 蔡家果如小姐预料的那样,听闻小姐为太子囤买金器首饰后,抢在咱们前面,高价收了大半金器,听闻太子失势,也并未慌乱,正在等下一步时机。只是他手中大部分现钱被占用后,从裴家手中抢生意的势头便小了许多,如今已然不足烦忧。 蔡家的消息不足以盖过柳家的悲痛,纵然裴庾欢早有猜测,看到实际情况后,还是忍不住哀叹一声“天地不仁”,便将信烧了。 她亲自前往开封府,将这个消息告知了委托她去接人的温毕衡。 她到开封府时,温毕衡刚从苏文昌手中接过那箭头。 他就知道这小子不会无缘无故去寻裴小姐。 果然,这里头有事。 温毕衡看着手中的箭头,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这案子不仅三位殿下,牵扯到了鲁国公府,牵扯到了坝州叛军,牵扯到了两浙转运使,还很有可能会牵扯到他此前的顶头上司如今的盐铁司正使王将。 如今又出来一持弓的刺客,连军营都被牵扯进来了。 不是三军,就是近皇城的护卫厢军。 牵扯到谁,这事都很完蛋。 温毕衡一个头两个大,想到这东西是裴庾欢借着苏文昌的手转交给他的,温毕衡也不能不查。 他将东西收下的同时,谨慎地做出了决议——事关军权,这可不是他能查的东西,他得寻个机会,将这东西递给圣上。 苏文昌眼见温毕衡什么都没问,就将箭头收走了,心中越发赞叹裴庾欢料事如神,他忽然觉得,这位小姐或许不只是一个扬州商户那么简单。 她与此事的牵扯,可能也不只在于那两桩山匪劫案。 郑宇琼接了圣旨后,便马不停蹄地来寻他,安排前往常州的事宜。 苏文昌没有工夫再多思考裴庾欢的事,只能暂且安置好受惊的家人,连夜将自己探查至今的所有证据书写成册,交给了温毕衡,而后便踏着清晨的光,随郑宇琼这个第一次带旨出京的世子爷,随着车马往常州去了。 在苏文昌离京一个时辰后,另一队车马也紧随其后,出了城门。 第282章 理应如此 苏文昌一行往南走,南边的折子则往北递。 苏文昌一行走了二十三天,朝中群臣就吵了二十三天。 吵得正是“柳明义”案。 可吵法却千奇百怪,说什么的都有。 有两浙几州的知州联名上书,让皇帝降职查他们这些年围田赈灾之测的,举的便是当年太子联合商贾借粮赈灾的例子: “陛下,臣等有罪,为使百姓有粮可食,曾圈地买粮,以解百姓眼前之困,从律法上讲,确实有违律法,臣等愿罢官还乡,以正律法。” 还有参奏同僚行事不当的,攀扯田赋上缴不明的,有状告豪绅欺男霸女的,甚至连年初村头打架伤了数十村民的小破事都写在折子上递了上来。 哪怕是许相和御史台提前审过了一部分,赵桓桌案上的奏折依旧摞得比山高。 各部官员更是人心惶惶。 谁都知道潘畅的事牵扯甚广,转运使,转运使,干的就是运钱的事,西北战事焦灼的时候,国库都被掏空了,赵桓特封了四个转运使,这才解了眼前之困。 尤其是潘畅这种掌管富庶之地的,虽是文官,却也有军功在身,他是亲受过皇帝嘉奖的。 而现在,仗打完了,苍厥内战,边疆一时得了太平,皇帝便将曾经调用过的臣子当做了眼中钉,要除之而后快,朝堂之中,谁不会唇亡齿寒? 谁又没因为这档子事被牵涉其中? 河北、山西、福建三地的转运使也都开始上折子述职,三司这些与掌管财钱兵粮的长官更是不得消停。 以王将为首的几人,更是直接寻到了丞相府,冲许崇砚大吐苦水,让他这百官之首亲自将他们要告老还乡的折子递到皇帝面前。 “许大人,当年战事吃紧,北边打仗,南边也不太平,圣上又刚刚登基,根基不稳,天下一时旱、一时涝,一日也不得歇,您说我们能怎么样呢?若是全然按规矩做事,哪里能挤出那么多粮草来供给西北呢?” “用得上我们的时候,我们是肱股之臣,用不上我们的时候,各个都成了欲杀之而后快的奸臣!” “圣上今日要查潘畅的旧账,明日说不定就要清查我们,比起慢刀子割肉,还不如一刀下去把脑袋砍了来得痛快,今日,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就请许相您亲手摘了我们这官帽吧!” 丞相府庭院不大,装饰得也清贫。 一众官员往里一站,挤得满满当当,如坊市瓦舍一般喧闹。 许崇砚立在中间,眼眸低垂,岿然不动。 他当然明白这帮人的意思。 这是怕潘畅狗急跳墙,攀咬起来,把他们都拉下水。 毕竟真要彻查,谁手上都不干净。 尤其是盐铁司、度支司和户部司的,在京城各贵人之间左右逢源,趁着前几年的战事敛了多少财,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是想在东窗事发之前,仗着人多势众,起个声势,从陛下那求一道保命符。 有给自己求的。 也有得了背后主子的授意,来搅局的。 皇帝是不可能同时的罢免所有官员的。 就算是要动潘畅,也是确定苍厥几个部落打起来了,几年内不会再起战事,才一举提拔了个毫无根基的苏文昌来做这事。 做成了,了却心头事。 做不成,杀了苏文昌,也不会出乱子。 而有人会借着这个机会重提当年太子赈灾的事,也在皇帝的预料之中。 许崇砚此前只是有所猜测,如今见到这帮官员“不负所望”地闹起来了,他才终于确定,皇帝早早地将太子围在东宫,就是要提前将他从这件事里面摘出来。 或许,当那卷遗诏被寻回时,皇帝就已经生了要清算财库积案、整治地方圈地霸行的心思。 潘畅只是撞到枪口上的那一个。 皇帝不想让太子被牵扯其中,不想让他被所谓的“太子党”裹挟着出乱子,才会提前“降罪”,将太子“束之高阁”。 圣上远比他想的更加深谋远虑。 许崇砚抬起眼梢,望向站在最前面的盐铁司正使王将。 与干瘦的许崇砚不同,王将身形肥硕,颇有些肥头大耳之资,他一直被太子当做是自己的人,可实际上又如何呢? 许崇砚没有与他对视,只是冷静地开口: “诸位,我知诸位心怀大周,心系百姓,也知诸位为官之路,颇有不易,诸位今日的言行与往日的苦衷,圣上必不会不知,只是为百姓赈灾、保我大周太平,与残害忠良、铲除异己的区别,圣上还是能分得清的。此番,圣上勒令苏大人去探查的,只是‘常州知州柳明义被污蔑构陷’之事,圣上要还的,也是忠良之臣的公道。” “诸位既为我大周肱骨之臣,自然也是与柳明义柳大人一样的忠良之臣,圣上既然不会让柳大人蒙冤而亡,自然也不会寒了诸位大人的心。” “诸位大人若愿在我许某的院中吃茶闲谈,便可在此随意歇息,等茶喝够了,再回吧。” 许崇砚将话一口气说完,便甩了袖子,直接回书房了。 院中官员再人多势众,也没人敢闯相府的屋门,便只能留在原地,吵吵嚷嚷,面面相觑,去揣摩许崇砚方才说的那些话。 这些话不仅传到了这些官员耳中,还顺着他们的嘴,传给了他们背后的主子。 虽早有料想,但确定了皇帝的心思后,赵娴还是忍不住一声叹息。 她真是羡慕她这个弟弟命好。 连父皇那样生性多疑的人都亲自为他铺路。 被遗诏之事挑拨了父子情分是假,借着这事,替他清一清“太子党”中的墙头草才是真。 果真天生的好命,是誉王和瑞王这两个自以为得父皇器重的弟弟羡慕不来的。 母后还在日日哀愁,多少有些心思狭隘。 不过,想来正是因为母后心思狭隘,眼中所看心中所想,只有父皇明面上的爱憎,父皇才会对太子如此放心。 他是料定母后不会、也没本事做出戕害他的谋逆之事。 萧贵妃和贤妃就不好说了。 赵娴在想着这些时,许知言正在眉飞色舞地向她讲述丞相府的“混乱”: “圣上定然是料想到了如今的情景,才会提前护住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没有被圣上厌弃,殿下也就不需要再为此担忧了。” 许知言是真心为赵娴高兴,他想,这下,无论是皇后还是他爹,都不能再因这遗诏之事去寻公主殿下的麻烦了。 赵娴笑笑,随着他说了个“好”字,略略摸索了下茶杯。 许知言见状,起身走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还是胃口不好吗?至太子被关至今,殿下已经许久不曾好好吃一顿饭了,如今,圣心已如此明显,殿下不必再烦忧了,好好吃饭,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 赵娴反握住他的手。 “可惜,东宫被围得严了,不能将这消息带给阿祯,让他也跟着高兴高兴。” 许知言道: “等潘畅的事了了,圣上一定会为太子殿下解禁的,届时瑞王身上被撕下一块肉,于太子殿下而言,是双喜临门,他定然会更加喜悦。” 赵娴靠在她身上,被睫毛盖着的眼神明灭不定。 她道: “应当如此,希望如此。” 第283章 欲盖弥彰 因中秋宫宴被取消了,朝堂内外又吵成一片。 整个京城的高门大户都不敢再在中秋家宴上搞热闹,哪怕是关起府门来,也都是能从简就从简。 少爷小姐们提前花心思挑选的华服一下就没了用处,只能当做寻常家宴,安稳地吃顿饭了事。 四位国公尤其严肃。 虽朝堂之事不易多谈,仍对家人反复叮嘱告诫: “最近属多事之秋,没事不要出门,不要给家中惹麻烦。” 高门大户中长大的孩子自然知晓这句告诫的分量。 清远侯府满门满门抄斩还没过去多久,在那之前,清远侯夫人还在春日宴上与大家一起喝过茶,看过诗会。 就算是再锦衣玉食,他们也知晓朝堂的厉害。 是以,整个东华门长街,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朝堂的事不能随便议论,唯一在众门户之间流传的、可供憋闷在家的夫人小姐们闲谈的事,便只有刚刚定下来的定远侯的亲事。 陆云野与英国公府结亲这事,大家并不意外。 镇国公府早就有想同时站队誉王与瑞王的苗头,老大娶了鲁国公府的大小姐,老二得封侯爵,娶一位英国公府的小姐,也说得过去。 可让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与这位军功加身的陆侯定亲的,竟然是那位刚从外面被接回来的表小姐。 且是一位与英国公府无亲无故的苏姓小姐,苏玥钦。 这事匪夷所思到不得不引人深思了。 毕竟英国公府除了四小姐外,还有一位尚未出阁且年龄相当的五小姐。 镇国夫人偏偏就为陆侯定了这位来路不明、身份不明的苏小姐。 论样貌才情,苏小姐算得上出众,可高门联姻,这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谁会因一分容貌,便娶一位毫无助力的妻子回去做侯府的主母呢? 闷在家宅中的夫人小姐们便开始了漫长的议论。 这事最欲盖弥彰的一点,便是镇国夫人亲自传出来的消息—— “云野不比云远,一直是个性子执拗不听劝的,他执意如此,我这个做母亲的又能说什么呢?且他自分府封侯后,便以家主自居,不再将我这个母亲的话放在心上了,我便只能由着他,帮他促成这桩美谈了。” 这是镇国夫人的原话。 她与几位交好的夫人喝茶时说的,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她这个二儿子对苏小姐一见倾心,纠缠着非要让她上门去提亲,这桩婚事才会定的这么匆忙。 其中做母亲的无奈与操心溢于言表。 几位夫人精准地感受到了,便又将这话,学给自己的妯娌和母家的姐妹听,学着学着,话就传开了。 在开府宴上见过陆侯的人,都颇感意外,没想到他是这样一个色令智昏、不尊母上的不孝之徒。 但明面上的传言,背地里也滋生出了许多不同的猜测。 其中最惹人议论的,便是这位苏玥钦苏小姐的身份。 “一苏姓的小姐,怎么称英国公府的顾老夫人做外祖母,又以表小姐的身份寄住那么久呢?” “若是世交之女,父母亡故,以亲戚相称,照顾一二,也说得过去,可要以表小姐的身份出嫁,还要借英国公府的势送嫁,这是不是有些离奇了?” “还听闻,这位苏小姐回京时,曾被山匪劫过车,说是山匪,谁不知道,坝州那伙就是当年追随那位殿下的叛军,一伙叛军为了劫一位无亲无故的小姐的车,整个寨子都被端了,这事实在是……” “可不敢乱猜。” “可若不是,缘何偏要唤顾老夫人做外祖母,又要自称表小姐呢?” “听闻那位殿下当年南下赈灾时,为探查民情,微服私访时,化名用的便是个‘苏’姓……” 越是不让传的消息,便越让人有在后宅嚼舌根的欲望。 这传言本在苏玥钦入英国公府时,是时不时的有人猜,如今这桩婚事,简直像是欲盖弥彰的板上钉钉。 镇国夫人的那些话,反倒像是在找借口。 若苏玥钦真是贵妃的女儿,那镇国公府这左誉王右瑞王的两条大腿可真是抱得稳了! 这消息翻进宫墙时,皇后王络英是最为恼怒的。 在她看来,陆云野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种选择,与临阵倒戈没有区别。 太子才刚刚被拘东宫,陆云野便转向了萧茹元的阵营,这可真是墙头草、随风倒。 王络英本想等过几月,太子的事拨开云雾见月明时,再去促成安国公府与他的婚事。 没想到这小子眼皮子浅得一日都不肯等。 本就被太子之事气得头疼的王络英一阵气不顺,让婢女揉了半个时辰的脑袋,才将将把头疼的劲头压下去。 不过她也借着这事看明白了一件事。 萧茹元已然恃宠而骄,将女儿接回英国公府这事,她藏都不藏了。 她是真以为,皇帝心胸宽广到,可以接受信王的遗孤登堂入室、享受荣华吗? 她瞧着皇帝就大有要借柳明义这案子闹腾一番的意思。 只是闹得是誉王一党还是瑞王一党,王络英就看得不是那么清楚了,最好两个都撞到虎口上,才好抵消桢儿这些日子在东宫受的苦。 而旁的,既然萧茹元这么在意这个女儿,她必不能让她好过。 消息传到了王络英耳中,自然也传到了赵桓眼中。 议事殿上,赵桓瞧着被他传来问话的陆云野,神色如常地让元思祥将那枚温毕衡递上来的箭头摆到了前面。 “陆侯,你也常在军中行走,不仅与三军共事过,还带湘军剿过匪,你瞧瞧,这个东西,你可认识?这是哪方人马手中的箭啊?” 赵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云野也不想去揣测皇帝的心思。 他知道他们这些做武将的,最忌讳的就是揣测圣意。 他因被家族所不喜,才能入皇帝的眼,但入眼只是起点,想要一步一步安稳地往上走,他还需要为自己争取更多的信任。 而面对生性多疑的皇帝,坦诚是唯一的路。 他接过箭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后,便双手奉回,恭敬地答道: “回禀陛下,这是陆家军的箭。” 赵桓眯眼盯着他看了一会,才让元思祥将东西收回来: “你倒是率直,没想过你这样如实供述,或许会给你父亲你大哥乃至那些跟着你上山剿匪的兄弟招致麻烦?” 陆云野回道: “回禀陛下,末将只知天下众臣皆天子之臣,应当先忠君再报国。父亲与大哥应当也是如此,圣上明察秋毫,不会冤屈护国的忠臣,也不会放过乱政的奸佞。” 赵桓笑起来: “你小小年纪,话说得倒是一套一套的,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新科的进士呢。” 陆云野拱手: “圣上谬赞,末将得陛下提拔,一心想要报效陛下,不愿也不敢有所欺瞒。这箭确实是陆家军的箭,箭头四棱,箭尾带钩,在战场上破那苍厥的皮革硬甲用的,三军和湘军皆不曾用此四棱箭,所以末将不会认错。” 赵桓看他的眼神浮现一丝欣赏,此时的陆云野比那些得多方势力扶持的、在京中胡闹的官员要顺眼许多。 他没再多问箭的事,反而将话茬转到了他的婚事上: “听闻你母亲将你的婚事定下了?” 陆云野答:“是,母亲亲去英国公府,定了英国公府的苏小姐。” “苏小姐”三个字,让赵桓笑了笑,其中深意,低着头的陆云野不敢直视,一侧的元思祥也不敢揣测。 但赵桓对这桩婚事很满意。 无论陆云野是怎么想的,他都不可能通过这样一个女人借得英国公府的势力。 孤女好,孤女配纯臣,这样极好。 “回头朕亲自择个吉日,为你赐婚,如何?” 陆云野闻言,立刻跪拜叩首: “皇恩浩荡,末将不胜感激。” 赐婚的圣旨在三日后传到了镇国公府。 一直在枢密院忙碌的陆云远,不明所以地随着陆承宗与周慧淑一同到院中接旨,待他听清赐婚的内容后,一时间如五雷轰顶,心神俱惊。 待到宣旨的宫人收了圣旨往定远侯府去时,陆云远才从地上弹起来,万般震惊地望向周慧淑: “母亲,这是怎么回事?二弟的婚事是何时定的?他为何会与苏小姐定亲?!” 第284章 圣旨赐婚 初听圣旨时,陆云远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在心中反反复复地确认了数次,才终于忍到宣旨的宫人离开。 但这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了。 方才的圣旨上虽未言明这桩赐婚的来源,可陆云远一下就想到了前不久他母亲往英国公府去的那一趟。 他不是没有耳闻。 父亲也在家宴上提过,萧家二房,在朝中声势不显,只顶着个英国公府的名头,又不会惹圣上猜忌,是极好的联姻对象,很适合陆云野。 陆云远就以为他母亲此番去英国公府,是与那萧家五小姐说亲的。 父亲也是这样说的。 怎么好端端的,圣上突然下了赐婚的圣旨? 赐婚的对象还变成了苏玥钦? 一直对阿蛮入英国公府的事有所怀疑的陆云远当即就串联起了一切,他再也无法压抑心中那股被御史台骂到现在的怒火,还没进屋,便当着院中一众奴仆的面,厉声质问。 陆承宗和周慧淑本就各有各的烦,都因这卷圣旨生出了诸多疑虑。 陆云远这尖锐的一嗓,惊到周慧淑一愣的同时,直接挑起了陆承宗的火气。 他还记得前阵子自己这个儿子去接儿媳回府时闹出的那档子事,当时儿媳就因儿子去攀扯苏小姐的事,让儿媳心生嫌隙,闹了龃龉,还一度因为此事折返回了鲁国公府。 当时,陆云远虽然一同巧舌如簧将这事揭过去了,陆承宗为了安抚儿媳的心也没再去提这事,可他心中是有数的。 知瑶本就因有孕,身子不适,倍受折磨,陆云远更应该谨言慎行,不再去犯同样的错误,可他居然不仅不悔改,还在念着“苏小姐”的名讳,当众质问自己的母亲。 简直是冥顽不灵。 陆承宗当即怒道: “混账,圣上的旨意也是你能质疑的?母亲也是你能用这样的口气责问的?这么多年的书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点规矩还要人教吗?” 陆承宗于军中行走数十年,骂起人来,气势凛然,不怒自威。 陆云远当即回神,低下了头。 周慧淑却恼怒了。 她本就在为陆云野能得圣上赐婚这件事而怒火中烧,火气还没下去,转头就看到自己夫君这样言辞激烈的训斥自己的儿子。 偏陆家的荣光都让那野种占了去了,她儿子反倒在这里挨训。 周慧淑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她两步上前,护在陆云远身前,狠狠地瞪了陆承宗一眼。 虽在仆从面前,给他这个家主留着脸面,可眼神中的埋怨与恼怒不言而喻。 陆承宗一下就读懂了,读懂的同时,他心中是又憋又气,便也将心中的疑问对着自己这个不明事理的妻子倒了出来: “夫人,这事不管云远惊奇,我也好奇,你前些日子明明说是为云野与那萧五小姐定亲,怎么圣旨上的婚事,变成了那位苏小姐?” 陆承宗不觉得皇帝会出手干预此事。 陆云野虽得封侯爵,可他的婚事于京中诸事而言,实在是太小太小了,皇帝哪里会有闲心去管这件事呢? 顶多是在周慧淑这个做母亲的与英国公府将婚事定下后,顺水推舟,给一卷圣旨的赏赐罢了。 那,明知道那苏玥钦来历不明,周惠淑还亲去促成这门婚事。 这是打什么主意?动的什么心思? 他一直觉得他的妻子是个过分率直的人,哪怕火气旺些,可骨子里仍旧是当初那个率真善良的将门虎女。 云野都已经分府了。 她不至于如此穷追不舍、纠缠不休,甚至要拿他的婚姻大事撒气。 但他想岔了。 周慧淑真的做了这种事。 陆承宗问完,周慧淑心中的火气就小了一分。 她就是想在她夫君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旁的事他们一荣俱荣,她实在要忍着心中的愤懑顾及他的感受。 唯独陆云野,可以做她刺向陆承宗的针。 皇帝的赐婚算得上什么荣耀。 赐婚将这件事板上钉钉了,让陆云野再无选择的余地,岂不是更加痛快? 周慧淑立刻摆出和善又无奈的笑容: “本是要去说萧家二房的婚事的,可我去英国公府的那日,陆云野他急匆匆地跟了过去,当着英国夫人的面,说钟意苏小姐,想要娶苏小姐为妻,且此生只愿意娶苏小姐。” “他那样恳切,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依着他,与那苏小姐换了婚书,定下了这桩婚事。能得圣上赐婚,也算他有镇国公府庇佑,沾了镇国公府的光,总归来说,也算是喜事一桩了。” 周慧淑这话说完,陆承宗陆云远父子二人的脸色变了又变。 陆承宗从狐疑到无奈,他知晓陆云野的性子,他不觉得他是个色令智昏的。 但他妻子说的对,圣旨都已经下了,还能怎么样呢? 反正云野日后也不需要仕途多旺,安安稳稳地做个侯爷,这样的妻子,娶了就娶了吧。 而陆云远,他是彻彻底底地怒上心头了。 只听这段描述,他就能想象出陆云野在背后耍阴招的模样! 怪不得这些日子,御史台跟吃饱了撑的似的一日一日地盯着他,闲来无事就参他一本玩忽职守,搞得他一直被枢密院的琐事牵绊。 原来都是为了这个! 陆云远面色绯红,双目猩红,想要与周慧淑争辩,却找不到合理的立场,嘴巴张了又闭,最后还是只能吐出一句: “母亲你又怎能让他如此任性妄为!” 这句话,让周慧淑的笑容冷了下来。 她挑着眼眸,上上下下地审视自己的儿子,虽心中不愿相信他是个有了妻子还惦记着先前那狐媚外室的混账,可见到他涨红的脸色和有话说不出的憋闷,周慧淑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她儿子还真是这样一个混账。 好的不学,偏学他爹的花心。 紧跟着,周慧淑心中的火气也冒了出来。 在陆承宗面前不好发作,她便将陆云远喊到了自己院中,关上院门,又命人看顾住宅院,确保院子里的话不会传到郑知瑶耳朵里,她这才开口,劈头盖脸地骂了陆云远一顿。 第285章 为了什么 “你是昏头了吗?我竟不敢相信,你居然还想着那个早前的外室?你胸口中有没有一分良心?能不能看到知瑶正在为你受苦?就为了肚中的孩子,她茶饭不思,日不能起,夜不能眠,一月不到人都瘦脱相了,你竟然还想着其他的女人?” “你有没有想过,这事要是让知瑶知道了,她会有多伤心?你知不知道她肚中怀的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的骨肉了,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因陆云野之故,周慧淑对陆云远这个亲儿子,总觉得处处亏欠,就像是平白让别人占了自己孩子的便宜一样,她总想用自己的疼惜来弥补回来。 所以,从小到大,她对陆云远几乎没说过什么重话。 好在陆云远也算是争气,相比较其他几个国公府世子,文韬武略都算的上出挑。 可唯独这件事。 唯独这颗跟陆承宗一样的花心。 周慧淑想到,就像是心口上扎了一根刺一样,气得浑身难受。 陆云远没想到,他母亲知晓他养外室的事,他知道母亲对这事深恶痛绝,他以为如果母亲知道,一定立刻前来训斥他,而不至于假装不知忍到现在。 可这段话听下来,母亲显然什么都什么知道。 其中那句“这辈子唯一的骨肉”深深地刺痛了陆云远,他望着盛怒的周慧淑,也忍不住瞪起了眼: “母亲以为,事情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这辈子我就只能有她郑知瑶肚中这一个孩子了?那一夜,那一连串的事,母亲敢说与你毫无关系?” 周慧淑被他突然拔高的音调惊到,整个人怔在原地。 陆云远却越说越气,他又不是傻子,只要细细地去想一想,便能知道,那夜的一切都是他母亲安排的! 发生在他身上的这档子难以启齿的事,原本应该是用来对付陆云野那个野种的! 可偏偏母亲不肯与他详实说明,不肯让他知晓她全部的计划。 他才会上了那陆云野的当,一步一步,被诱着进了这圈套,受这种奇耻大辱。 说不怨恨是不可能的。 他只是尽可能地不去回想。 只假装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母亲居然敢用这事来指责他? 陆云远所有的憋闷与愤怒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若不是你做出这种恶毒谋划,我会受此屈辱,变成今日这种境况吗?母亲竟然还要来斥责于我?” “好,既然母亲已经知道阿蛮的事了,那想必苏玥钦是谁,也不必我多说了。我就是心中有阿蛮,忘不了阿蛮,这又如何呢?如果不是母亲日日在家中叨念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规矩,我又怎么会一时冲动,对阿蛮做出了无法挽回的错事?” “母亲,平心而论,整个京城,哪个国公府的世子不能纳妾?你是我母亲,缘何一点都不为我考虑,嘴上心里,都只说郑知瑶的难处?她有难处,难道我就没有难处吗?这个婚事是我想要的吗?她这个妻子是我想娶的吗?鲁国公府的势,是我想要联合的吗?” “我做的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为了整个镇国公府,不是为了我那些弟弟妹妹将来的仕途与婚事?怎么我的为难就如此微小不值得在意吗,我就不能有真心喜欢的女人吗?我就非得受着这些委屈,忍气吞声地活,连一件真心想做的事都不能做?” 陆云远怒目圆睁,音调越拔越高,说到最后,他身子都忍不住颤抖,原本没有想到的委屈,都在这一刻涌上了心头。 周慧淑万万没想到,自己疼惜着长大的儿子,竟然会有朝一日,用这种近乎责骂的语气训斥她。 连她身边伺候的刘嬷嬷都吓了一跳,赶忙站出来婉言劝和: “世子爷,大夫人她不是这个意思,大夫人只是担心您……” “我与母亲说话,轮得到你这个奴婢在这里多嘴?还不滚到一边去?”陆云远竖着眉毛瞪她一眼。 刘嬷嬷掌事多年,是周慧淑陪嫁过来的婢女,便是府里的少爷小姐也大多恭敬地唤她一声嬷嬷。 她从未被人这样辱骂过,顿时脸色一白,低着头扶住了周慧淑。 这句骂在刘嬷嬷身上,却仿佛耳光一样抽在周慧淑脸上,她浑身温度退了个干净,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远儿,你怎么能,你怎能如此不孝?说出这样让母亲寒心的话?你说你是为了镇国公府?那我呢,我是为了什么?我哪件事不是为了你?鲁国公府这个亲家,难道不是寻来帮你的吗?整个镇国公府,将来不都是你的吗?什么叫为了你的弟弟妹妹,现在走的哪一步不是在为你的将来铺路?” “若是为我的将来,多一个阿蛮在我身边,又有什么影响呢?母亲,你说的这么大义凛然,你果真是事事为我吗?这么多年以来,你多少次拿我做由头,去报复父亲在外有女人的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京中四座国公府,八座侯府,谁不纳妾?怎么父亲与我就偏偏要被这规矩扼着脖子?凭白受这些责难与为难?” “甚至当年西北战事,你凭什么不让我亲上战场?多少年才能等来那样一场大仗,为什么要把那历练的机会白白送给他陆云野啊?他若不是钻了这个空子,如今还是府里养着的闲人,又怎么可能培养起自己的亲信,变成如今这副处处碍眼的模样?” 周慧淑一句,换来陆云远的十句。 他真的是憋了很久,憋了很多的不满。 如今被一鼓作气点燃,便像是决堤的洪水般滔滔不绝地喷涌了出来。 他口中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样,狠狠地扎在周慧淑的身上。 周慧淑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伤她最深的,会是她的丈夫和她的儿子。 远儿怎么能这么说? 远儿怎么能这么说! 周慧淑眼眶通红,天旋地转,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驳: “为什么不让你亲上战场,难道你不懂吗?刀剑无眼啊,母亲怕你被伤了性命啊,母亲就你这一个儿子啊……” “呵。” 周慧淑的哀戚只换来陆云远的一声冷哼。 他连眼神都变得冰冷,对自己的母亲满是决绝: “母亲,刀剑无眼,可陆云野能得胜归来,他能打下赫赫战功,我就不行吗?还是说母亲你打心底里觉得,我比不上那个野种,他能做到的事,我却做不到?” 周慧淑的声音干涩了,如同她枯竭的思绪,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云远却还不肯罢休。 他恼怒地叹出一口气: “母亲,你既知我心系阿蛮,却偏将她推到陆云野身边,就是为了折磨我吗?你何至于如此心狠?难道你为了报复父亲,便连我都要一起折磨吗?倘若你不这么自私阴毒,能多为父亲和我想想,也像旁的夫人一样,心胸宽广些,我不会这么凄惨,事情也绝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说完这句话,再不理会自己那脸色惨白如纸的母亲,挥了衣袖,转身走了。 留下周慧淑一人,愣在原地,被刘嬷嬷搀扶着,许久才回神。 “小姐……” 刘嬷嬷忍不住按着原在家中时的称呼唤了她一声。 周慧淑眼中却流出两行清泪。 她望着这金雕玉琢的厅堂,整个胸膛如同被挖空了一般,空虚麻木到几乎要吞噬整个心神。 陆承宗是为了镇国公府,陆云远也是为了镇国公府,那她是为了什么呢? 这数十载的生命,活到今日,她是为了什么? 为了报复自己相濡以沫的夫君? 为了折磨自己血肉相连的儿子? 还是,为了给他人做衣裳? 原来按着约定,不允夫君和儿子纳妾,竟然是这么重的一宗罪。 可是,十三年前,她为什么没能拿到那封和离书呢? 周慧淑眨了下眼,后仰着栽倒在了刘嬷嬷的怀中。 第286章 问错话了 周慧淑重病的消息,传遍镇国公府。 陆承宗立刻请了府医为她诊治,知晓“气急攻心”是她病倒的缘由后,陆承宗愤怒地将陆云远寻到书房,严厉地怒骂整一个时辰。 随后罚他每日放衙后去祠堂跪一个时辰,跪到他母亲病好为止。 陆云远虽对周慧淑有说不完的愤懑与委屈,但是面对陆承宗,他却不敢真的顶撞,还是服了软,先去周慧淑的病榻前,说了两句好话,便去祠堂跪着了。 二房陆承霖听说周慧淑病了,就开始撺掇着自己夫人去讨要管家的权力。 毕竟郑知瑶也孕得出不了屋,管家的油水能捞一时是一时。 但周慧淑强撑着起了半刻,把手里的手交代给了三房陆承玮,暂且按下了二房不安分的由头。 家中的乱子,郑知瑶当然也听说了。 她虽不怎么吐了,可仍旧被身孕折磨得吃不下东西,自顾不暇,也无暇去打听更多消息,只知道皇帝给陆云野赐了婚,而后她婆母就病倒了。 郑知瑶知道她婆母不待见陆云野,以为婆母是被这一道圣旨的荣光气的。 可过了一会儿,棠枝又来给她送消息,说“与二爷结亲的是英国公府的苏玥钦苏小姐。” 郑知瑶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被陆云远抛了外室,要入定远侯做侯夫人? 这事有古怪。 苏玥钦再恬不知耻地冒认身份、伪装规矩,也不可能这么大胆地为自己骗来这桩婚事。 这可是圣上赐婚,若有朝一日她的身份被拆穿,这可是欺君大罪,要掉脑袋的。 陆云野也不是傻子。 这事怎么可能能成? 一定有别的原因。 郑知瑶的直觉隐隐地感觉到了一些事,可身体的不适却让她无力思考太多。 她只能再次躺回床上,对棠枝道: “让人去盯着世子爷,不要出岔子,也不要惹出生事,若有什么不好的苗头,尽早来告诉我。” 棠枝应“是”,把命令传下去后,又心疼地为她端了一碗汤药: “熬过头三个月就好了,小姐,再熬一熬就好了,再熬一熬。” …… 镇国公府的乱子并没有传到外面。 一卷圣旨,让苏玥钦的身份再次扑朔迷离了起来。 陆云野那平叛的功绩封个侯爵已然是极大的赏赐,又不是与公主定亲,也不是与郡主,一个借住在公府的表小姐,凭什么能得圣上赐婚? 总不能是萧贵妃枕边风吹得厉害吧? 为了弥补自己流落在外的女儿这些年受的苦,便用这种方式给她讨要荣耀? 可声势这么大,就不怕被皇帝察觉吗? 京中的眼睛有些看不懂了。 陈蛮也不懂,圣旨送来的时候她也被吓了一跳。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宣旨的宫人,跪的时候差点把规矩都忘了。 府里的人要一同出来接旨。 萧芷卿没什么表情,萧芷兰和萧芷林都颇为欣羡。 除了要做誉王妃的萧芷卿外,谁还能得圣旨赐婚呢? 磕头时,两个小姑娘都想到了自己那未定的婚事。 她们羡慕表姐的同时,却更羡慕陆侯。 尤其是萧芷林,想到陆云野在镇国公府的处境,原本跟她这个二房的女儿是没什么区别的,本不能承爵,却只靠平叛的功绩就给自己挣了这么多荣耀。 还能带着自己的未婚妻子一荣俱荣,多么让人羡慕。 要是她也能为自己挣功绩就好了。 可萧芷林也只是想想,这话有些离经叛道,她不敢说。 萧芷兰却因为这桩事,原本自卑的内心涌上了一分力量。 她忽然觉得,或许才貌是真的能够改变出身的,就像表姐这样,本是寄居的身份,却也能靠一份好姻缘,自此翻身,得圣旨赐婚,做一府主母。 怎么不算是平步青云? 她要像表姐学习,她也要牢牢抓住属于自己的机会。 她也要嫁一个好郎君,做一个好主母,带着母亲,扬眉吐气。 萧芷林和萧芷兰各想各的,萧芷卿却只觉得苏玥钦可怜。 一个替身,如此声势浩大,怕是离死期不远了。 萧芷卿的心情异常平静,她抽离了所有的情绪,宛如在看戏一般,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这样的表情,让自小与她打闹着长大的萧芷林,不由得浑身发寒,她打了冷战,想与萧芷卿说点什么,可却像是突然生分了一样,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开场白。 萧芷卿只笑着说了句“恭喜”,便离开了,那冷淡的模样,甚至让萧芷林怀念她们曾经吵架的日子。 原来没气可生,也会让人寂寞。 心绪无法排解,萧芷林便随最为亲近的表姐一起回了表姐的院子。 “表姐觉不觉得,四姐姐病了一场之后,似乎有些变了?”萧芷林道。 陈蛮知道其中的缘由,知晓的真相的萧芷卿比她想象得还要冷静。 陈蛮总以为萧芷卿会来找自己问些什么、说些什么,或者再找她些麻烦,但什么都没有。 萧芷卿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只一夜,就变得心思深沉让人捉摸不透了。 “许是身子还未大好,提不起精神来吧?”陈蛮宽慰萧芷林。 萧芷林摇摇头: “我瞧着不想。也不是有没有精神的问题,四姐姐做起事来也有些不同往日。前几日,她居然向大伯母求恩典,给福缘求了婚事,放福缘出府成婚去了,那可是她身边最亲近的婢女,这实在不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萧芷林不觉得萧芷卿坏,但显然萧芷卿也没那么好,她对奴婢下人们向来是不甚在意的。 “兴许是四妹妹生病那几日,福缘照顾得好,这才得了恩典,也说不定呢。”陈蛮道。 萧芷林便只能跟着点头,转而又去说陆云野的事: “不过,表姐,你这婚事定的也太突然了,我属实是没想到,镇国公府不是投在瑞王门下了?陆侯与瑞王走得也近,没想到大伯母会应允这桩婚事,看来朝堂上那些事跟咱们想的还是很不一样的。” 陈蛮没想到萧芷林对朝堂之事还有研究,刚想闲聊两句,忽然,她脑海中划过一股莫名奇怪的感觉。 好像萧芷林刚才的话里,有哪一句,有点奇怪。 “陆侯与瑞王走得近吗?”陈蛮顿了一下,开口问道。 萧芷林道:“应当算是亲近吧?不然怎么会让贴身的侍从私下给瑞王回话呢?” 倒茶的明舒和侍候在侧的兰翠同时抬起眼眸。 陈蛮心口一跳,惊觉自己问错话了。 第287 章 相思入骨 陈蛮在心中暗骂自己莽撞。 只被萧芷林这句无心之言勾起了怀疑,一时忘了自己这院子四处透风。 先不说明舒是不是完全忠于陆云野,兰翠一定是老夫人和贵妃的人。 不论萧芷林通过什么偶然的契机知晓了陆云野身边的人与瑞王有来往,都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询问。 察觉到那那两道一闪而过的微妙视线后,陈蛮调转了表情,她皱起眉头,眼带介怀: “五妹妹倒是对陆侯的事很是了解,是私下有过言语吗?” 萧芷林被问得愣住了。 表姐心悦陆侯这事,萧芷林一直都知道,可她印象中的表姐从不是这种会拈酸吃醋的性格,怎么话锋突然刁钻了起来? 愣怔的同时,萧芷林也被这句反问警醒,察觉到自己刚才那话说得确实有些不妥了。 说什么“陆侯的贴身侍从私下给瑞王回话”,都用到“私下”这个词了,她一个非亲非故的外女,怎么能知晓呢? 萧芷林也赶忙重新开口: “便是上次的开府宴,表姐不是也看到了,是跟在陆侯身边伺候的那个仆从亲自前去引瑞王入席,席间也侍奉在侧,很是恭敬,显然是得陆侯授意的。明面上都这样,两人私下肯定走得更近。” 萧芷林想,开府宴都过去这么久了,她信口胡诌一套说辞,总不至于被表姐识破。 总比承认她偷偷摸摸去给瑞王扔帕子来的好许多。 陈蛮眼见萧芷林机灵地改了话锋,才略微放心,但面上表情没变,只是带了一份娇羞的绯红: “原是这样。五妹妹别生我气,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自从亲事定下来了,就总觉得心里没底,患得患失的……” 陈蛮这模样,萧芷林是真的很陌生,毕竟表姐在她心里一直冷静闲适得跟个老头似的,好像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急。 没想表姐竟然还有这样一面。 萧芷林感到好奇,虽有些羞赧,但想到这是在表姐屋中,两人私下说话,算不得什么,她便不由地问: “表姐,这是不是就是书上写的‘情有独钟,相思入骨’?” 陈蛮的脸“啪”一下红了,这次不是装的。 明舒低头出去送茶盘了。 兰翠竖着的耳朵也抿了下去。 只有陈蛮,望着萧芷林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羞红着一张脸,拉着她的袖子把她拉到了卧房里。 她将帘子拉下,对外屋春梨大喊: “春梨,你帮我看着点,我与五妹妹说话,你与兰翠快到门口去帮我守着,别让人进来。” 春梨笑道: “小姐羞得见不了人咯。” 便顺手挽上了兰翠,拉着兰翠和侍候萧芷林的沐禾一起退到了门外。 等屋门关上,屋中只有陈蛮与萧芷林二人时,陈蛮才重新抬眼看向萧芷林: “是不是‘情有独钟’我不知道,但‘相思入骨’或许是有的,比如听到与陆侯有关的事,我就总忍不住想细细的追问,什么都想知道,若是让旁人知道我这心思,肯定要笑话我了,我便只悄悄告诉五妹妹一个,妹妹可千万别往外说。” 萧芷林从没听过这样坦率的话,于她们这些闺阁女子而言,情爱之事有失体统,不能妄言。 女子嫁人也应当与男子求功名一样,图的是家族的好处。 表姐却能像诗里的人一样,生出这样奇妙的心绪,萧芷林非常羡慕,她也很想感受一下其中的奥妙。 但她不知道,羞赧之下,此刻的陈蛮心中想的只有一件事——必须要避开屋中的耳目,将与瑞王有关的事问出来。 眼见已经铺垫得差不多了,陈蛮便直接道: “五妹妹方才说的陆侯的贴身侍从是哪一位呀,上次来送琴时,这位侍从可跟着来了?” 她方才已经说了“想知道陆侯的一切”,这个就问得不突兀。 萧芷林并没有多心,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调侃: “来了呀,便是上次给表姐送琵琶的那一个。” 陈蛮飞快地回忆了一下,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清和? 竟然是清和? 如此亲信之人,曾私下见过瑞王? 陆云野知不知道这件事,裴小姐知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被细作蒙蔽了,又或是陆云野瞒着裴小姐另有主上? 如果是这样,她该怎么办? 陈蛮心中霎时乱作一团。 但面上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萧芷林还在拿琵琶的事打趣她,陈蛮便一句一句地应着,又与她说了好一会儿闺中小话后,才状似羞赧地拉着她回到了厅堂。 离开时,萧芷林心绪飘飘,对自己情况未明的终身大事有了无数遐想。 陈蛮则满腹心事地靠在了书案前。 想了又想,她决定相信裴庾欢,也相信陆云野。 聪慧如裴小姐,不可能会被陆云野骗,若他们二人不是一伙的,她没机会与陆云野订婚。 而陆云野应当没有裴小姐聪明,或许是假意安排了个细作在瑞王身边,又或许是被亲近之人骗了。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要把这个消息带给他。 否则,清和那样的亲信,一旦背叛,或许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但想到方才在屋中一时问漏嘴的那一句,陈蛮并没有着急行动。 她像往常一般,在府中闲了数日,有事没事,就借着与萧芷林闲聊的由头,表达对陆云野的“思念”之情。 什么“可惜婚期定在了明年,不能随意相见”,什么“若是月老眷顾,能在街上偶然相遇,也能一解相思之苦”。 说这些肉麻的话时,陈蛮只当自己是个死士。 她也不敢在清和有可能是细作的情况下乱用绮罗轩的暗号。 只能用让明舒传递她的绵绵情意。 春梨听都听不下去了,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连萧芷林都从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疑惑。 “或许旁人都说的相思病真的是一种病?表姐要不要寻府医来看一看?” 陈蛮无言。 熬到明舒休沐后,她便驱车去了东市。 明舒果然是个有眼力见的,陈蛮刚逛了两间铺子,陆云野就“偶然”前来了。 第288章 递出消息 陆云野这种靠着军功封侯的,自开国以来十分少见。 “御前红人”的名号,就传得沸沸扬扬。 他往铺子里面一踏,近到在门廊值守的店家仆从,远到在铺子面里逛着的男男女女,全都将视线投了过来。 就连二楼雅间门前的侍从,都为自己的主子探头多望了两眼。 按苏玥钦往日的排场,她是要去雅间坐着,让店家供着好东西,奉到她面前去挑选的。 但陈蛮今日是来“偶遇”的,所以她在一楼最显眼的地方站着。 店里的往陆云野身上一望,又往她这一望,个中眼神便复杂多变,人流也以陈蛮为圆心,忽得往两边散开了。 陆云野像是恰好刚看到她一样,抬腿走过来,说了句“好巧,苏小姐今日也在此。” 陈蛮笑着客套:“是巧,陆侯也来挑胭脂。” 陆云野定定地望着她:“有幸得圣上赐婚,觅得良妻,便得提早来这京中时兴的铺子看看,多做些准备,免得被未过门的妻子嫌弃不懂风雅,不解风趣。” 陈蛮心道这陆云野果然比她还会做戏! 这些套话张嘴就来! 两人这副样子,活像顶着“偶遇”的名头在私会! 但陈蛮顾不上这个,她余光瞥见今日跟在陆云野身后的正是清和,心头便跳了又跳,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中秋刚过,是多了许多时兴的样子……”陈蛮看向谄媚地跟在一边的掌柜。 掌柜立刻会意,躬身做出个“请”的手势: “苏小姐眼光是极好的,南边新到了许多新鲜样子,还侯爷小姐移步请到二楼雅间,慢慢挑选。” 陈蛮在前,陆云野在后,直到两人上了二楼入了雅间,钉在他们身上的眼神也没移开。 房门关上时,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先前就听说这桩婚事是陆侯求来的?” “说是好一通软磨硬泡,才说服镇国夫人去英国公府说亲!” “今日瞧着,还真有几分两情相悦的模样?” “倒是男才女貌,瞧着相称,让人欣羡。” 这些悦耳的马屁没能传到陈蛮耳中。 她正在与陆云野一起选胭脂,且边选边心猿意马地思考如何绕过守在一旁的清和传话而不被觉察。 其实方法有很多。 但细作这事太过重大。 越重大,陈蛮就越谨慎,越谨慎她就越束手束脚。 一旁的陆云野却挑选得格外认真,还与掌柜的讨论了起来: “这带金箔的,似乎与婚服极为相称。” “陆侯好眼光,苏小姐肤如凝脂,配上这金箔桃花面,定然是连九天仙女都要自愧佛如。” 陈蛮:“……” 她望向陆云野,陆云野侧头看她,见她欲言又止,想了想,便越过书案,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他开口问道。 陈蛮小幅度地瞄了一眼清和以及那掌柜的距离,也往前凑了两步,揪住了陆云野的衣袖。 然后在陆云野被她揪得略微矮身之际,陈蛮踮起脚靠到他耳边,袖子挡脸,用极小的声音说了句: “清和许是瑞王的细作。” 陈蛮很紧张,努力把字咬清楚。 陆云野也难得紧张,他还以为阿蛮要说什么要紧事,便竖起耳朵来,浮动的香气划过耳畔时,他连手都下意识地收紧了。 没想到,阿蛮说的是这个。 陆云野垂下了眼眸,他没有去看清和,而是极快地将与这个消息相关的一切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原来如此。 清和叛变了。 怪不得,刺伤冬菽的会是陆家军的箭。 他身边知道绮罗轩的,知道他与裴庾欢的关联的,也就只有明朗和清和了。 陆云野不是没有怀疑过身边的人。 只是这两个是从西北战场一路跟着他走到现在的。 他不知道清和是何时叛变的。 瑞王多半,已经知道西北的事了。 那这支从柳明义的案子中横插出来的箭,就是瑞王的手笔了。 瑞王不是想拉陆云远下水,而是想离间他与裴庾欢,毕竟他们二人的同盟确实没有那么坚不可摧,一丁点的缝隙就可以造成很多影响。 裴庾欢不信任他的身边人,便没再将她此后的行踪留给他。 而他也确实,正在试探谁是那个叛徒。 从他开府之后,被送进定远侯府的细作实在是太多了。 阿蛮这个消息,送来确实及时,拨开了许多云雾。 怪不得明舒此番传来的消息,总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若说阿蛮真的对他思念难捱,确实让人欣喜的事,可陆云野心知阿蛮不是这样的性子。 原来这份“思念”背后还有这样的筹谋。 想到阿蛮为了向他传递这样重要的消息认真谋划的样子,陆云野紧绷的心便被灌入了一份柔软。 他转过脸,冲紧张的陈蛮点了点头: “既然苏小姐都喜欢,那今日这些就全都买回去,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掌柜的喜笑颜开。 陈蛮则退了半步。 陆云野听见了,也听明白了。 她紧张的心便落了下去。 最终,这事以两车胭脂被拉回定远侯府告终。 陆云野这招摇过市的提前筹备又引来围观路人一阵非议。 这非议恰到好处,能帮他掩不少耳目。 未出阁的苏玥钦不能无故受礼的,陈蛮便只取了一个朴素的木盒留在了手中。 陆云野以“怎样都是份礼物,应当包得漂亮些”,取了红纸包在外面。 陈蛮心领神会,一路都谨慎地收在袖子里,待到回到房中,放下床帘,滚到榻上,独她一人时,她才拆开那层红纸,往纸面上去看。 上面果然写了字。 是个“谢”字。 陈蛮看着那个字,欣喜于自己又做成了一桩大事,笑着歪在床上。 早十几日以前,裴小姐让人来给她送了话,说自己要出京办事,让她自己小心些,暂且不要去惹萧芷卿。 陈蛮谨记她的叮嘱。 夜深人静时,也不由地去想,不知裴小姐此刻如何了? 柳香香的事,一切顺利吗? …… 月亮从云层钻出来时,苏文昌打了个寒颤。 在被子里艰难地翻了个身,隐隐觉得马车慢了下来。 行军的差役,隔着帘子对他道: “苏大人,过了今夜,明日上午再行两个时辰,就能到常州了,你身上可舒服些了?还要恭桶吗?” 第289章 最后一程 苏文昌浑身发冷,额上满是冷汗。 听到“恭桶”二字,他当即想起这一路被他吐出的胃液与胆汁,那如同萦绕在鼻尖的酸味,引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赶忙对外面道: “不必了,我好许多了,按着小郑大人的行程安排就好,我歇歇就好了,不必麻烦。” 差役闻言,应了声“是”,便离开了。 周围安静下来后,苏文昌便知道,今夜又是一个漫漫长夜。 他得坚持着熬到天亮。 离开京城前往常州的第三日,苏文昌就病了,上吐下泻了两日,而后便开始发热,连烧五日,他勉强靠拿被子裹汗的土方子,用汗逼着把温度降了下去。 这几日,虽然烧的没那么厉害了,可胃口还是不好。 吃点东西就想吐。 路上又没有热汤。 行路前,苏文昌看过远行的文书,以为停下来休憩时,是能烧一口热水热烫暖身子的。 但小郑大人以“谨防山匪”为由,下了禁令,不许在路上生火起烟。 苏文昌没有办法,只能凉水就干粮。 就算胃里、小腹绞痛的厉害,他也每日都逼自己吃饭喝水,硬扛。 再熬过一夜就好了。 熬到常州,寻了大夫,喝点药,他就能好起来了。 苏文昌裹着冷硬的被子,躺在四处漏风的马车里,咬牙坚持。 夜晚总是漫长又漆黑。 若他不大声叫唤,没人会来给他送水。 小郑大人作为领队,十分繁忙,只在他病倒的那一日,露过一面,往后苏文昌就出不了马车了。 他总觉得自己身子骨应该不至于这么孱弱。 幼时种庄稼练出来的身子,大病小灾都能扛过去。 可今夜,大约是路上的干粮也放得久了些,吃过后,他肚子便越发不舒服,一阵一阵地绞痛,最后连躺都躺不住了。 苏文昌只得喘着粗气爬起来,抓着窗框喊人: “有人吗?来个人,再请军中的大夫来看一看叭,我这肚子实在是疼得厉害……” 他没什么气力,只能发出微弱的喊声。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没有传出去。 车外一片寂静。 值守的差役应该就在车外守着,再小的声响应该也是能听到的。 于是苏文昌又鼓了鼓劲儿: “有人吗?来人,来人……” 这次,回应他的依然只有寂静无声。 苏文昌扒着窗框,心底泛上如那日在孙家院中一样的恶寒,虽他不愿以最险恶之意揣摩人心,可事实俨然已经摆在他面前。 郑宇琼不想让他活到常州! 鲁国公府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圣上派这郑世子世子前来做领队的巡检使,就是在敲打鲁国公府,让他们将功补过,好自为之啊。 他们竟然要为了一个潘畅继续执迷不悟? 苏文昌浑身发抖,力气全无,他干张着嘴巴,想把吃进去的那些很有可能被下过毒的干粮吐出来。 可除了干呕的胃液外,他什么都吐不出来。 车外终于传来差役的回应: “睡吧,苏大人,您总是这么折腾也不是办法呀,快些睡吧,等睡到天亮,一切就都好了。” 苏文昌万分惶恐,狭小逼仄的车厢如棺材一样逼仄阴冷,他直接往车外爬: “本官若是死了,你们便都要背上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圣上命你们护送本官去常州!本官若是出事,圣上降罪,你们担待得起吗?!” 可他的手刚抓住门框,就被一股力道掀了回来: “苏大人,您若有个三长两短,下官是真的担待不起。您就别乱折腾了,在车厢里好好地歇歇身子。” “下官自会将您全须全尾地送去常州。” 苏文昌蜷缩在冰冷的木板上,脑海中所背的万卷诗书,在此刻竟无一字能派上用场。 他高呼郑宇琼的名字: “小郑大人!郑世子!郑宇琼!我若今日死了,便是你蓄意下毒,存心谋害,这全队的差役,但凡听到的,都是此事的证人,你若一意孤行,定然难逃罪责,甚至祸及全家!郑宇琼!郑宇琼!” “嘎吱”一声,马车一歪。 两个差役一左一右地跳上车,掀开车帘,迎着苏文昌的呼喊冲进了车厢。 苏文昌看到了他们手上用来塞嘴的布包。 他想要挣扎,却用不上力气。 听着营地终于安静下来后,营帐中的郑宇琼才松开眉头,喝了口热茶暖了暖身子。 中秋之后,已过了半月了。 夜里已经凉得厉害了。 对自小锦绣堆里长大的郑宇琼来说,于郊外扎营露宿的日子,简直就是折磨。 好在临行前,母亲备的东西周全,营帐里点上炭火,也能暖和几分。 一路上还能耍着苏文昌这个不知死活的当猴戏看,也不算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明日就要到常州了。 猴戏也该落幕了。 圣上既命他来查这事,潘畅就不能活了。 可潘畅不能活,也不意味着苏文昌就能活。 碍眼的东西死了,这案子才能按着他的心意走。 圣上会满意,鲁国公府当然也得满意。 郑宇琼放下茶杯,舒展了下因赶路而疲惫的肩膀,任随行的侍女为他宽衣。 他正欲落灯休息之际,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阵自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夹杂着马车行路的车辙声。 郑宇琼抬手阻止了正要灭灯的婢女,披上斗篷,往营帐外去。 前来汇报的差役刚巧跑到账前。 他冲郑宇琼道:“小郑大人,有一赶路的商队,行至此地,见到官字旗,不敢贸然越过,停在了后面。商队的领队想来拜见大人,已经等在了营帐外面。” “不见,让人回去,让他们把商队车马退至五十步外,别来烦扰。”郑宇琼回绝得毫不犹豫。 满是铜臭的商贾入不了他的眼。 今晚更是不能留下任何端倪。 差役却露出了为难之色,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几分: “大人,那领队的说她听到了苏大人的呼救声,因此前受过苏大人的恩典,不知苏大人遭遇了什么变故,想来拜见苏大人……要打发她离开,是否要寻个合理的由头,免得徒惹口舌是非?” 郑宇琼眼皮一跳,面上涌上厌烦: “苏文昌怎么样了?” “晕过去了。已经吐的脱水了,多半是快要不行了。面上是水土不服的症状,喝的都是些不新鲜的水,就算宫中的御医来了,也查不出什么。”差役答。 郑宇琼道: “那正好,借这领队给我做个见证,好过日后回京扯皮。把那苏文昌抬到我帐中的榻上来,热些汤水放在旁边,再把那领队叫进来,让他好好地送他这恩人最后一程。” 第290章 性命攸关 裴庾欢裹着披风站在秋风萧瑟的黑夜中,左右站着两个高大的男随从,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有差役来引她进去。 驻扎的营队只起了三个营帐,围聚在中间,给郑宇琼和两个副官用。 剩下的其他差役都随车而眠,轮班守卫车队的安全。 引路的篝火外面和里面各扎了一圈,不能说是灯火通明,至少不会被夜路绊倒。 引路的差役把她当做是前来高攀的商贾,态度并不算客气,冷言冷语地说了句“官队重地,领队谨言慎行,切勿乱看,把头低着点随我往前走。” 裴庾欢便乖乖跟着。 边走还边谄媚地打探: “官爷您在哪里高就啊?我与开封府的温大人是旧相识,英国公府的苏小姐也是我的闺中密友,更有幸得过誉王殿下的赏识,与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也有过几面之缘,说起来,这位世子夫人鲁国公府出身,正是小郑大人的长姐,这样算来,我与小郑大人也是有几分缘分的,今夜偶然路过,怎么说也该向小郑大人问安。” 江朔穿仆从衣服跟在裴庾欢的身边,听着她口若悬河的套话,心中是一阵佩服。 旁人都要装作遗世独立、高不可攀。 裴庾欢偏喜欢装那厚脸皮的凡夫俗子。 若不是江朔见过她算计这些所谓的贵人时的样子,还真要被她这嘴脸蒙骗过去。 差役非常不耐烦。 他虽然官衔小的都算不上是个官,但官民有别,何况是这样势利眼的商户。 差役并不信她口中攀扯的这些东西,也知道自己顶头上司小郑大人不待见她,自然不愿意给什么好脸色,就面无表情地在前引路。 走到主营外,差役先进去通传,得到应允后,才引裴庾欢三人进去。 郑宇琼在帐中等她。 这位郑世子今年刚过十八,与郑知瑶容貌相似,称得上唇红齿白、玉树临风。 有鲁国公府和真定曹氏两个大族庇护,自小金尊玉贵、养尊处优得长大,身上带着与郑知瑶一样自成一派的贵气,走的是也荫官承爵的路子,此番授皇命之前,刚入枢密院半载,只做了个七品的闲职。 是以,就算他身上穿着巡检使的官袍,也没几分官威,反倒是世家公子那不可一世的气势更盛些。 裴庾欢只余光看了一眼,瞥到苏文昌就躺在这帐中的榻上时,立刻低下头,低眉顺眼地讪笑着见礼: “民女裴庾欢见过郑世子。” 郑宇琼眉头一蹙,略微不悦。 立在一旁的差役道:“夜深露浓,郑大人要歇息,苏大人身子不适,也要尽早歇息,你有什么事,快些讲明。” 裴庾欢做出惊讶表情: “方才往营帐这边走来,想过来见礼时,就听到苏大人的声音,我原以为是听错了,没想到竟是真的?听那喊声凄厉,苏大人是生了什么病?身子如何不适?是不是很严重?” 郑宇琼表情略有些不耐烦。 差役便顺着他的意思回话: “苏大人文官出生,身子孱弱,一路饮食不便,上吐下泻了数日,如今正在榻上歇息,由郑大人和随行的大夫照料看顾,你这礼也见过了,便速速退去吧,别碍了大人们歇息。” 裴庾欢起身,往榻上看了一眼。 虽是主营,但临时歇息的地方,营帐扎得并不大,门口距离床榻不过几步远,裴庾欢抬眸望过去,便能清楚地看到苏文昌的样子。 他双眼紧闭,脸色煞白,印堂发青,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鼻翼鼓动肉眼可见,显然呼吸很重。 裴家跑商收药起家,裴庾欢自小便熟知药理,过去两年,更是因秋石之故,废寝忘食地钻研医书。 只一眼,她便看出,苏文昌中了食毒,危在旦夕。 她心口一跳,眼神便冷了下去。 苏文昌随郑宇琼出京时,裴庾欢就觉得,按鲁国公府的行事作风,这路上不会太平。 说到底,鲁国公府就从未真的信服过如今的皇帝。 皇帝登基之初,要削鲁国公在西北的军权,蛰伏在坝州的叛军就开始闹,闹得一茬比一茬大。 叛军闹。 苍厥也不太平。 其中有没有煜晖大长公主的影响很难说,但削弱鲁国公兵权的事,确实是因此被搁置了。 直至今日,哪怕叛军被铲除,西北也暂时安稳了,皇帝也没再重提旧事。 裴庾欢觉得皇帝应当是想提的。 柳明义这事就是个引子,否则这样一桩旧案,不值得皇帝大费周章,亲自操戈。 鲁国公府显然也意识到了。 他们愿意交上一个潘畅,给皇帝颜面,但也得杀一个苏文昌,立住自己的威望。 苏文昌就是个由头罢了。 “病死”在职位上,也无可指摘,只要鲁国公府能漂亮地解决潘畅在两浙捅出来的钱窟窿,皇帝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寻机会,一点一点剥离鲁国公府的影响。 裴庾欢猜到这些,便想到苏文昌会出事,但她没想到郑宇琼的动作会这么快。 她原以为,郑宇琼至少也会留他到常州,至少把制勘官为皇帝办案的颜面留足了,再在回程的路上动手。 但显然,郑宇琼和鲁国公府,比她所想的还要目无法纪、阴狠毒辣。 没有隐蔽行事的时间了。 裴庾欢眼眸流转,提起裙摆便冲到了苏文昌旁边: “苏大人?苏大人?上次在京中见时,苏大人还是一副康健模样,怎么过了几十日,便病成了这副样子?” 她伸手去拉苏文昌垂在外面的手。 郑宇琼和差役都愣了一下。 哪有女人这样攀扯外男的?简直寡廉鲜耻! 差役两步冲过去:“你这是做什么?” 江朔生怕这帮人要动手,两步跟过去护在裴庾欢身前。 裴庾欢趁衣袖挡着,飞快地摸了一把苏文昌的脉搏,确定他脉搏尚在,还能再挺个一时半刻后,才松开手,扯出帕子挡在脸前,做出哀戚模样: “唉,不瞒两位大人说,其实,早在京城那偶然的一面后,文昌与我,便定下了婚约。原想着,若文昌在常州得闲,便随我回扬州拜见爹娘叔伯,我这才驱了车队在后面跟着,没想到,不过十几日而已,文昌竟然病得这么厉害……” 裴庾欢低头抹了下泪。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江朔在内,全都被她这一席话给震住了。 差役露出狐疑的表情。 郑宇琼则完全不信。 苏文昌虽是个穷酸书生,但好歹也中了个探花。 不去攀附高门贵女也就罢了,能瞧得上一个行商的? 这女人有古怪。 郑宇琼给了差役一个眼色,差役便立刻赶人: “去去,什么东西,就在这胡乱攀扯,赶紧走,不要扰了大人们休息……” 这话还没说完,就被裴庾欢打断。 她看向一直沉默地跟在江朔身边的另一个仆从: “黄大人,在开封府时,温大人引我与苏大人相识时,你也在场,苏大人与我的这桩婚事,你也知晓,你快跟郑大人说一说呀。” 被温毕衡派来、以告假探亲的身份跟在裴庾欢身边的黄录眼神游离了一瞬。 有这桩事吗? 他应该知晓吗? 第291章 顺水推舟 黄录记得他临行前温大人的交代: “圣心难测,苏文昌是个过于耿直的,他办起案子来不留情面,旁人也不会给他留情面,这一路上,郑世子说不准要给他怎样的苦头吃,高门大户中那些磋磨人的法子不是咱们能想象得到的,搞不好要危及性命。” “只是圣上下旨言明让郑世子去做这事,开封府不好公然派人跟着,你且告假,穿布衣,当做外出办私事,与裴小姐同行,听她的命令,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郑世子见到你这官身应当不会随意动手。苏文昌这好歹也是一条人命,能保他一时就保他一时吧。” 黄录便谨记命令,一路谨慎。 今夜前来,他左手带了开封府的腰牌,右手带了哨子,想着要是遇到什么兵戈相交的危难情况,便先亮腰牌再吹哨,好歹让郑世子不能在明面上动手。 他做好了一切准备。 但眼前的情况还是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黄录只能上前,向郑宇琼亮出自己军巡院腰牌、表明自己官身的同时,肯定了裴庾欢的话: “下官见过郑大人。裴小姐所言属实,虽然仓促,她与苏大人确实定了婚约,是有婚约在身的。” 裴庾欢便顺势握住苏文昌的手腕。 这次的动作更光明正大了一些。 衣袖之下,她稳稳地捏住他的脉搏。 让人着急的是,苏文昌的脉搏正在迅速变弱。 郑宇琼这龟孙,是想在到达常州之前弄死苏文昌。 郑宇琼虽然被特封巡检使,负责此行的护卫,但论官衔,比不过黄录这个左军巡使。 国公府世子的身份人人都要敬着,可在官场上,他也得敬黄录一分。 “竟然如此,苏大人竟会与一商户结亲,这倒是让人惊讶。”郑宇琼道:“但亲事也不能碍着差事,这种私事,回家说去。” 开口与商户女说句话,便是给黄录和开封府颜面了。 裴庾欢又道: “可是,诸位大人,你们瞧,文昌他这脸色多难看啊,气息都要弱得看不到了,瞧着很不是不好,这一路上又没个人照顾他,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还请郑大人开恩,让我留在这照顾文昌一夜吧。” 郑宇琼蹙起眉头,满脸嫌恶,他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完了。 江朔和黄录也已经察觉到了情况的危机。 两人都见过很多死人,知道人死前是什么模样。 苏文昌这脸色,半截身子入土了。 裴庾欢正在竭尽全力地救人。 黄录也对郑宇琼道: “这事虽不合规矩,却通常理,瞧着苏大人的脸色确实很不好,得裴小姐照顾,或许能康复一二……” 郑宇琼本来就要赶人,一听这个,差役立刻上前: “黄大人知道办差的规矩,这要传出去,实在不成体统,既然黄大人寡身在外,并不当差,就不要让郑大人为难了吧。” 裴庾欢心中暗骂了一句黄录这个没有眼力见的,郑宇琼是想杀人呢,说什么“康复一二”。 她立刻接茬: “黄大人不必宽慰我,瞧着文昌这样子是不行了,还望郑大人开恩,容我在文昌咽气前陪他一程,随后回到京城,见到苏家人,我也好有个交代。” 裴庾欢这话,让郑宇琼动了一分心思。 他上下打量了裴庾欢一眼,她孤零零一个,手中什么都没拿。 苏文昌如今的境况,连抱着药箱的军医都爱莫能助,这样一个不通药理的商户女,就算留下也只能眼睁睁地送苏文昌走。 郑宇琼不信她有妙手回春的本事。 否则,就她这副满身铜臭的势力样子,肯定早就打着神医的名号在京中大肆敛财了。 让她看着苏文昌死也好。 能给苏家交代,也能给将来也可能会探查此事的圣上和开封府面前,做个人证。 “好。” 盘算清楚后,郑宇琼当即开口: “本官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与苏大人同僚一场,也不忍看他受病痛折磨,虽然这事不合规矩,但本官就允你照顾他一夜吧。” 说罢,他对身边差役命令道: “将苏大人抬到侧边营帐去歇息,再送些热水进去。” 差役领命,当即遣进来两个人,用架子将苏文昌抬了出去。 裴庾欢抹着眼泪冲郑宇琼道谢: “郑大人大恩大德,民女磨齿难忘,回京后,定然会向苏家人感念大人的恩德。” 说罢,她便随着苏文昌去了。 江朔一刻不等,抬腿跟上。 黄录就有点无所适从了,郑宇琼虽做着面子功夫,实际上是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的,还笑眯眯地试探他: “黄大人此番是要办什么私事,竟如此巧合,与我们同路?” 黄录只能按提前编好地回:“是要往江宁的表舅家去一趟,刚好顺路,便随裴小姐的车队走了一程,也省了不少麻烦。” “这位裴小姐瞧着像是个八面玲珑的,竟与温大人也有交情?” “哈哈,商人口中攀扯的交情,郑大人见的应该比下官多吧?方才裴小姐还说与大人的长姐有过数面之缘呢……” 郑宇琼心中冷哼,敢攀扯长姐,真倒是厚颜无耻,这种铜臭商贾,哪里入得了长姐的眼。 见他面色不虞,黄录也不再多说,又顺势提了一嘴: “这苏家的婚事,也是这裴小姐用万贯嫁妆攀扯上的,其中的本事与手段,不用多想,也便能知晓一二了。” 为了给裴小姐找补,黄录已然绞尽脑汁。 他知道郑宇琼这种尊贵出身的,就喜欢听这些贬低旁人的话。 郑宇琼也确实因此露出了讥讽的嫌弃: “黄大人还是少与商贾之流厮混,免得日后坏了名声。” 黄录客套地回了句:“多谢郑大人提点”,便就地告辞,回商队去了。 他实在找不到留下的理由,硬要留下,只会让郑宇琼起疑。 裴小姐既然已经争取到了一夜的机会。 能不能活,就看苏文昌的命数了。 第292章 宛若神明 苏文昌被放在侧营床榻上后,原本歇息在那里的副官便退了出来,挤去了另一个营帐。 营中桌上热水与充饥的面点一应俱全,苏文昌的身上被盖上了柔软温暖的丝绸棉被,地上也放了温暖的炭盆。 郑宇琼面子上确实做的让人挑不出理。 他是知道这些东西救不了苏文昌的命,才会慷慨解囊。 裴庾欢靠在苏文昌的床边抹泪。 江朔跟在她身后,飞快地接住了她递过来的眼色,而后便跟着差役一通,退到了营帐外。 他留在里面会让人起疑。 跟到外面,还能盯着守卫的差役的动向。 郑宇琼显然也没有那么放心。 他派出的两个差役,就守在营帐的正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营帐上映出的倒影。 一盏油灯,足以将屋中二人的身影清晰地倒映在营帐上。 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监视屋中的所有动向。 江朔毫不怀疑,不论裴庾欢做出任何施救的动作,这二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冲进去制止。 他已经猜到裴庾欢想做什么了,他只能在外面等裴庾欢发出信号,再试着为她争取半刻的机会。 营帐中,裴庾欢纵然心中着急,也仍旧稳住了心神。 急则生乱。 她得稳妥地把苏文昌救回来。 她以一种亲昵地姿势,靠到床前,仔细地探查了一下苏文昌的嘴巴与喉咙。 她身上的斗篷,刚好可以遮盖这些细微的动作。 苏文昌的嘴巴非常臭,遍布胃液与胆汁的酸臭气味,显然他这路上吐的不少。 而今夜,郑宇琼定然在他的饭里下了猛药,否则病势不可能这么汹涌,得再让他吐一轮,至少把今夜吃进去的东西吐干净。 裴庾欢先把苏文昌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又取热水,帮苏文昌润了润嘴唇,最后用斗篷遮盖身影,以极小的幅度,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布包。 她谨慎地将布包摊开放在腿上,在保证影子没有泄露端倪的情况下,取出了一根针,扎在了苏文昌手腕内侧横纹两寸的内关穴上,而后以极其轻微的力度,慢慢地捻转。 苏文昌身子一抖,瞬间躬起脊背,张嘴要吐。 裴庾欢拎起地上的恭桶摆到他身前。 苏文昌便大口地吐了起来。 他仍旧没有恢复意识,却随着裴庾欢捻针的动作,吐得越来越厉害。 让人作呕恶臭随即袭来。 裴庾欢只能屏气忍着,同时对着屋外大喊: “来人啊,快寻个大夫来,文昌又吐了,像是要不行了!” 门口守着的都是郑宇琼的亲信,自然知道苏文昌这病是怎么来的。 他们无动于衷。 江朔则颇有眼力见地跟着闹了起来: “两位官爷,队中应当有大夫,大夫在何处,我去请他前来。” 差役瞪他一眼: “官营中岂是你能随便行走的?” 江朔急道:“那,那我去回禀郑大人,让郑大人为我家小姐请大夫来!” 差役更加不客气:“郑大人公事繁忙,明日还要赶路,岂能因你等之事来回折腾?” 江朔怒道:“你们故意为难,若是苏大人出了什么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差役骂道:“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故意为难了?我们这不是正要去请大夫吗?” 差役也知这事不能太过明显,便由其中一个留下来看守,另一个不紧不慢地往营中去“寻”大夫去了。 江朔当然知道,这个大夫一定是寻不回来的。 能支开一个人,少一双盯着的眼睛,便能给裴庾欢多争取一丝救人的缝隙。 裴庾欢听到外面声响,便不再大喊,只扶着苏文昌,继续帮他顺气。 待到他吐得再也吐不出东西了,裴庾欢才将他放回床上,取下内关穴上的针,插在了他头顶的百会穴上。 这个动作很容易被发现,所以裴庾欢几乎整个身子都挡到了床上。 看着像是她正趴在苏文昌身上哭。 她当然也适时地啜泣了两声,边哭,手指边用力,一下又一下地唤醒着苏文昌的神思。 要救苏文昌的命,得让他先醒过来,醒过来,才能喝下热水,服下救命的药,自己挺住自己的命。 这一步裴庾欢做的非常艰难。 苏文昌被折磨得太狠了,几乎就要一睡不醒了。 好在他仍有求生的意志。 裴庾欢在他人中上又补了一针后,他抖动了下眼皮,艰难地睁开了眼。 苏文昌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逼仄的马车中,塞在嘴巴里的布子让他连呼吸都困难。 失去意识时,苏文昌觉得自己死定了。 谁想再次睁开眼,眼前竟彻底变了副情景。 他率先看到一双急切的眼睛。 映着烛灯的光,似明似灭,宛若救世的菩萨。 苏文昌眼梢抖动了下,下意识想要出声,却被捂住了嘴。 裴庾欢对他比了个“嘘”的动作,眼神示意他,隔墙有“眼”。 苏文昌混沌的思绪立刻恢复清明,他认出了眼前的女人是裴庾欢,裴小姐。 他也意识到,裴小姐正在救他的命。 苏文昌谨慎地点了点头,带动着人中插着的长针抖了两下。 随着他清醒,腹中的绞痛再次翻江倒海般袭来。 裴庾欢一边假意啜泣,一边趴在他耳边,用最小的声音向他说明眼前的情况: “你中毒了,我要施针救你,过程会很痛,你一定要坚持住不要晕,只要你能坚持住,我就能救你活命。” 苏文昌深吸了一口气。 此刻纵然五脏六腑生扯硬拽,也比那冰冷的马车要好过千倍万倍。 他深切地望着裴庾欢,心中只有感激。 裴庾欢则在他的注视下,取出银针,谨慎地扎在了他的胸口。 苏文昌抖了一下,注视裴庾欢的眼睛,向死而生。 第293章 装死求生 月至当空时,营帐前的差役换了一趟班。 如江朔所料,那位去寻大夫的差役一去不复返,不仅没把大夫带来,人也没了踪影。 而后换班的差役也颇有默契地当做无事发生。 江朔假意闹了一会,便做出不敢再闹的怕事模样,守在营帐前,盯着裴庾欢的影子,直到那影子慢慢暗淡。 太阳升起。 天亮了。 郑宇琼这一觉睡得并不好,营帐的床榻太冷太硬,纵然铺了十床棉褥,也硌得他浑身酸痛。 等暖床的婢女拢了围帐,侍候他起身时,差役已经候在营帐门口,要汇报苏文昌的情况。 郑宇琼懒懒地打着哈欠,没什么兴趣听: “人死了就拿席子过上,运到常州去让知府验明,带着殡帖发回京城去。” 差役闻言,沉默了下,才语带狐疑地回复: “大人,那苏文昌他,他没死。昨夜虽然又嗷嗷吐了一夜,但今日清晨,他竟然醒了,正让他那未婚的娘子照顾着讨水讨饭吃呢。” “没死?” 郑宇琼一怔,脑海中忽然浮现昨日所见的那裴姓女人的眼睛。 无论苏文昌身子骨有多硬实,昨晚那一个加了料的嗖馍馍喂下去,也应当是活不了了。 何况他在路上已然病了数日,也早该被掏空了,怎么还能醒过来? 莫不是昨夜那个商贾暗中使了什么手段,把人给救回来了? “怎么会没死,昨夜让你们在营帐外面盯着,你们盯到哪里去了?”郑宇琼怒道。 差役答:“回大人的话,是一直盯着,营帐里的油灯也没灭,一直看得清楚,那位裴姓小姐,除了哭就是哭,最多也就给那姓苏的端了几次恭桶,旁的什么也没做,小的们看的清清楚楚。” “让丁大夫去瞧瞧。”郑宇琼道,待到身上的官服穿好,他便也往苏文昌的营帐里去。 他到时,丁墨已经在把脉了。 丁墨对这趟行路中的“古怪”多多少少有所觉察,苏大人的病他也瞧过几次,吃得东西不干净,闹得肚子不舒服,在外赶路,这是常有的事。 可这事古怪就古怪在,整个车队五十来号人,只有苏大人一人吃坏了肚子。 且吃坏之后,久不见好,还一日比一日更糟。 主事的郑大人还总是给他这个大夫安排别的事,明里暗里地延误他诊治的时间。 丁墨也不是第一日入官场,这些东西,他心领神会,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事原则,也就按着郑大人的安排行事。 昨夜苏大人的哀嚎他也听见了。 他做好了今日清早来收尸的准备。 没想到,还能见到活的。 丁墨瞧着苏文昌略微恢复了些许血色的面容,心中也略感疑惑,便上前把住了他的脉搏。 把了约莫小半刻,丁墨心中就有数了。 还是半死不活的脉。 气息已然微弱得快要摸不到的。 清早能醒来要饭吃,多半是回光返照,熬不过今日了。 丁墨惋惜地收回手。 恰巧郑宇琼在此刻进了营帐。 营中的几人便转身向他行礼。 丁墨:“拜过郑大人。” 裴庾欢:“承蒙郑大人大恩大德,文昌有惊无险,总算是醒过来了。” 她抽出帕子抹了下眼角的泪。 已于昨夜求生的痛苦中知晓了自己这桩“婚事”的苏文昌虽尽力控制着脸上表情,不露出端倪,但仍旧被裴小姐这突然的变脸惊了一下。 他默默垂下眼梢。 郑宇琼并不理会裴庾欢,只去看丁墨: “丁大夫,苏大人的脉象如何?” 经历过被堵着嘴巴按倒在马车里的事情后,苏文昌已经能听出郑宇琼语气中那种不加掩饰的轻蔑了。 还带着一丝威胁。 他能看到帐外攒动的人影,差役已经围上来了。 郑宇琼是此行领队的巡检使,这护队的五十差役都是他的人。 苏文昌也不免在心中对皇帝生出怨愤,这样的安排,分明是想让他死! 真还不如让他轻装上阵自己驱车往常州去,这会子说不定都到知府府衙了!哪里会受这么多罪? 丁墨看一眼抹泪的裴庾欢,不忍在这未婚娘子面前说出事情,便躬身对郑宇琼道: “大人借一步说话。” 郑宇琼不耐烦地随他来到营帐外,丁墨如实汇报: “苏大人脉象虚弱,时有时无,几欲消失,此番苏醒,怕是回光返照,若静养一日,用人参熬汤药补上亏空的津液气血,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行军路上自然不会有人参这种东西。 郑宇琼的表情却明快了几分: “既然如此,那为了苏大人的性命,需得全速赶往常州,去为他寻这一线生机才好啊。” 他当即下令:“全队整装,即刻出发,前往常州,务必救下苏大人的命。” 丁墨低下头,心生怜悯。 可怜苏大人这命数了,他这身子是无论如何都经不住这样的颠簸的,郑大人是诚心想要苏大人的命。 无权无势还要得罪这些贵人,便只能落得这样的下场了。 郑宇琼一声令下,官营中五十人行动迅速,不到半个时辰便踏上了往常州去的。 郑宇琼留了个心眼,怕再生变故,便毫不犹豫地将裴庾欢和她那随行的奴仆一起赶回了她自己的商队。 苏文昌则又被抬回了那个马车。 他半歪着身子,并不贸然行动,只做有气无力地病秧子状。 待到车帘被放下,马车被奔马驱着颠簸地跑了起来,苏文昌在抓着窗板,从腋下取出了他一直用力夹着的茶碗。 同时,心中对裴庾欢升起了由衷的敬佩。 裴小姐真是料事如神。 昨夜,她救了他一宿,那种疼痛渐退、重新活过来的感觉无比的清晰。 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外,他心中最强烈的情绪便是愤怒。 在得这份差事之前,苏文昌熟读理律,他眼中的大周,虽有些枉顾律法之徒,但大多仍是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 他从没想过,他会在整整五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被谋杀。 他恼怒于郑宇琼的嚣张,恨不得当即便冲到他的营帐中与他对质。 但裴小姐却点醒了他。 “郑世子能杀你一次,便能杀你第二次。他若是怕你这制勘官的名头,便不敢在这路上下此毒手。我的医术只能治病,却不能抵挡权势之下的杀意,在到达常州之前,苏大人,您仍旧危在旦夕。” “若想活命,只能先装死,只有做出你会死在路上的假象,郑世子才会为了折腾死你,惺惺作态地赶往常州。” 她说着,取了一个茶碗放到他手中: “将这个茶碗用力地夹在腋下可以阻隔气血脉动,郑世子听闻你醒来的消息,定然会立刻派大夫前来查看你的情况。只有装死骗过他,才能再争一分生机。” 那时,裴庾欢那张蒙着淡黄烛光的脸,带着前所未有的冷静与认真。 与他在狱中初见她时,简直判若两人。 与“云想容”的再见,也有所不同。 苏文昌想到“破釜沉舟”四个字,心中敬佩又自愧。 他便谨慎地执行着她的计划。 直到现在,整支队伍全速赶往常州,一切都正中裴小姐下怀。 靠在马车里的苏文昌忍不住猜想,裴小姐究竟是何时介入到这个案子中来的呢? 又或者说,柳香香在定远侯府引起圣上注意的那一出闹剧,会不会也与裴小姐有关呢? 如果他现今敌人是站在潘畅身后的鲁国公府。 那裴小姐的背后又站着谁呢? 第294章 到达常州 不到半日,车马便赶到了常州城。 知州黄明亮亲自带领手下差役,在城门口列队相迎。 郑宇琼远远地望了一眼常州那寒酸的城门,便放下车帘,下令让全队放慢了速度。 “先去瞧瞧苏文昌死了没。” 他下令,丁墨便马不停蹄地前去查看,马车里苏文昌双眼紧闭,唇无血色。 丁墨唤了好几声,都不见他睁眼,便伸手去把脉,见脉象与出发前相似,还是弱得若有似无,他便去给郑宇琼回话: “回郑大人的话,苏大人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郑宇琼冷哼了一声: “命倒是硬。” 他给差役使了个眼色,差役心领神会地带人往苏文昌的马车去。 就在这时,又突生变故。 一直跟在后面的裴家商队,在裴庾欢的带领下,竟然追到了官队一侧。 裴庾欢骑着马,在后面大大咧咧地喊: “郑大人,郑大人!前面就是常州城了,都能看见车门了,怎么停了不走了?莫不是文昌文昌出了什么事了?” 她边喊边骑马向前。 江朔和黄录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后。 护卫的差役当然出手阻拦。 但郑宇琼看到了黄录。 他忽然察觉到了温毕衡的意图,莫名其妙派个官职不大不小的黄录来与这商人同行,这是故意在暗中看顾苏文昌的性命? 温毕衡自己的意思? 还是暗中授了皇帝的意? 郑宇琼把派出去的差役叫了回来。 后面有裴庾欢在追着大喊。 前面,常州城门前的黄明亮看到他们,也狗腿子似的迎了上来,想到丁墨清早说的那句“命不久矣、回光返照”,郑宇琼忽然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再动手很不划算。 容易留下纰漏。 往后扯皮也麻烦。 留苏文昌到常州,他也不一定能活。 中午死和晚上死的区别罢了。 郑宇琼让差役驱赶了欲要跟车的裴庾欢几人,而后便下令继续前行,在黄明亮的迎接下,浩浩荡荡地进了常州。 穿过城门时,靠在车厢里的苏文昌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取出茶碗,整理了下满是恶臭官袍,从装死的状态中恢复常态。 待到车队入了府衙,差役奉命来“抬”他时,苏文昌伸手掀开车帘,端端正正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差役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欲要跑去给已经被黄明亮迎进前厅的郑宇琼汇报,却被苏文昌抬手挡了下来。 论起官衔,他这个制勘官实际上比郑宇琼的巡检使品阶要高。 只不过他一上路就病倒了,全队车马又在郑宇琼的指挥之下,这才一路都被钳制。 如今进了府衙,便是回到了官场,一切都不一样了。 苏文昌挺直腰板便往前厅走去。 厅堂中,郑宇琼坐于高堂,黄明亮正在说着阿谀奉承的官话: “郑大人授皇命前来,一路奔波,着实辛苦了,下官已经备好菜肴与上等的厢房,还请郑大人移步,暂且歇息,以洗去风沙之苦。” 这话说到了郑宇琼的心坎上,他刚要应声,门口便传来通传的声音: “郑大人,黄大人,苏文昌苏大人来了!” 黄明亮闻言,当即起身望向门口: “苏大人?郑大人不是说苏大人病着未醒,要命人将他抬去厢房歇息吗?你们谁这么大胆,竟将苏大人惊醒了?” 黄明亮对这一路的情况并不了解。 但对潘畅的处事作风非常了解。 他知道郑宇琼是堂堂鲁国公世子,也知道苏文昌出身寒门,虽得圣上亲点探花,但却是初入官场,根基尚浅。 这样一个人,病倒在了前来查案的路上,其中缘由,不用多想,黄明亮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他听闻郑宇琼让人去“抬”苏文昌,还以为苏文昌不行了,正想着将郑宇琼安置妥当后,就去看看苏文昌的情况。 没想到,这苏大人怎么又能自己走过来了? 迎着黄明亮疑惑的视线,苏文昌大步流星地迈进了厅堂,抬眸,恰好与郑宇琼的视线撞在一起。 苏文昌没什么表情。 郑宇琼的眼神却冷了三分。 他如同一只蛰伏的鹰隼,于眸光的暗影中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苏文昌一眼,而后露出冷笑: “苏大人这身子骨倒是骨骼惊奇,清早大夫还说你脉象不稳、性命垂危,一路奔波,就为到常州救你性命,没想到我与黄大人还尚未来得及为你寻医官,你自己竟然已经好了?” 他看着苏文昌如常的神色,嘴角挑起一分讥讽: “还是说,昨夜那姓裴的小姐确实有什么不为外人所道的本事,一夜春宵,竟能起死回生。” “郑世子,慎言。” 苏文昌站到厅堂中,开口打断他: “昨夜是你亲口应允裴小姐入营中照看我的病躯,门口差役皆能见证,我与裴小姐并未行任何逾矩之事,郑世子用此轻薄之言,是想凭白玷污一良家小姐的清白,还是想凭空捏造我行事不正的谣言?” 上路前,苏文昌本着“敬小人而远之”的原则,对郑宇琼十分客气。 但客气换来十数日的折辱与一场杀身之祸。 那他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反正横竖都要杀他,梁子已然结在这了,那他活着的时候,就得活的痛快些。 更不用说,这宵小竟敢用这样的言语辱没裴小姐,苏文昌便是一丝情面都不想留了。 郑宇琼活到现在,从未被人这样斥责过。 他表情当即就沉了下去,一双眼睛愈发阴霾。 黄明亮被夹在中间,汗流浃背,他只能先将苏文昌迎到坐前。 “苏大人,您没事就好,方才郑大人说您病倒了,可把下官给吓坏了,行路最怕病痛,还好没事,您快快请坐。” 郑宇琼坐了右座,黄明亮便只能引苏文昌往左去。 但大周的规矩向来是右重左轻。 苏文昌没想退让,便停在郑宇琼面前: “郑世子,论圣上此番委任的官衔,本官在你之上,你坐在此处,本官并不计较,可若传出去,外面免不了要议论你郑世子目无官阶,不知尊卑,更有甚者,或许会误以为你不将圣上的旨意放在眼里,这岂不是陷你于不君不臣、不仁不义的骂名之中?” 第295章 两不相让 黄明亮一听,赶紧把请他入座的手给收了回来。 这帽子扣的,要是真应允了,这还了得? 他算是看明白了,苏文昌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算是跟郑玉琼这世子爷杠上了。 虽然论官衔品阶,他这个知州,才是三人之中最大的。 可京城的贵人,往后的富贵,并不是他这种地方官能惹得起的,他也不想惹祸上身。 黄明亮赶紧退到一边,低头垂眸,以免被波及。 郑宇琼的脸则彻底黑了。 苏文昌这么个低贱的东西,竟然敢让他让位? 郑宇琼不动。 苏文昌也不动。 黄明亮更加不敢动。 一通僵持之下,黄明亮的副手通判李不群冲进来为他解围: “黄大人,你提前下令置办的接风宴已然备齐,是否现在请两位大人入席开宴?” 黄明亮赶忙顺坡下驴,对二人道: “两位大人,行路辛苦,本官略备酒席,为两位大人接风,还请两位大人移步侧厅与宴?” 苏文昌没动。 僵持之下,郑宇琼还是站了起来: “苏大人这么大的官威,你先请?” 苏文昌没理他,转而对黄明亮道: “黄大人,本官这一路误中食毒,身子不适,不好食肉饮酒,黄大人的好意本官心领了,本官便先去厢房休息了,两位大人请自便吧。” 说罢,他便直接走了。 黄明亮身边的差役赶忙追上,在前引路,引他去厢房。 郑宇琼望着他的背影,眯起眼睛,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这样的杀意,苏文昌当然能感觉得到。 但死过一次后,人就莫名变得胆大了,他倒是一点都不怕,心中只有养好身体与他们斗到底的念头。 回到厢房后,纵然满身疲惫、饥肠辘辘,苏文昌也不敢再吃这府衙的东西了。 他在差役的侍奉下,简单梳洗了下身上的酸臭,换下酸皱的官服,换上干净的常服后,便直接出门了,裴小姐给他留了话,让他到达常州后,便找机会去客栈寻她。 她留下了一个“渡江楼”的名字。 显然她对常州很熟悉。 离开府衙的苏文昌略微打探,便知晓了这个常州最大的客栈所在的位置。 他马不停蹄地赶往“渡江楼”,并未在意偷偷摸摸跟在他身后的耳目。 裴小姐确实聪慧异常,竟然能急中生智,编出两人有婚约这样掩人耳目的借口。 这样,他在常州去寻她,也变得情有可原了,至少郑宇琼不能说什么。 苏文昌匆匆赶到时,裴庾欢刚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 赶路本就让人酸臭,昨夜她又举了一夜的恭桶,若不是有“医者仁心”的责任在撑着,她昨夜就跟苏文昌一起吐了。 好在那一夜没白忙活。 苏文昌求生的意志比她想的还要强许多。 裴庾欢换好干净的衣袍出来。 头发半干未干之际,门外已传来饭菜的香气。 是独属于常州这个地方的风味。 裴庾欢并不熟悉,但她却不由得想到了陈蛮,她想若陈蛮在这里,一定会开心地向她介绍哪道菜好吃,哪道菜难吃。 可惜离京匆忙,没能跟她见上一面。 裴庾欢便打算每道菜都尝尝,回京后也能与她说上两句。 江朔在外面摆筷子,表情并不明快,颇有几分心事。 黄录更是心事重重得有些愁眉苦脸。 方才随着裴小姐的马往车队中赶时,郑宇琼瞪他的那一眼,让他心生忐忑。 被将来的鲁国公记恨于他的仕途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黄录只能在心中祈祷他的顶头上司温大人能比这位郑世子更有本事。 裴庾欢舒展着疲惫的身体出来吃饭的时候,门外侍从前来通传: “裴小姐,楼下有一姓苏的公子,前来寻您。” 裴庾欢心道这苏文昌的身子骨真是不错,折腾了一夜加半个白天,甚至连东西都没吃,只喝了几杯热水,便能撑着精神,这么快地赶来见她。 看来能得中探花的人都有些不同常人的本事在身上。 “请让他上来吧。”裴庾欢道。 江朔便非常不爽快地多添了一双筷子。 他本坐到裴庾欢身边,身子都挪过去了,可想到苏文昌这一路前来,不知会引来多少埋藏在常州的耳目,他还是起身,靠到窗户旁,做他的分内之事去了。 裴庾欢奇怪地看了江朔一眼,咬了口饼子,而后又看了江朔一眼。 苏文昌在这时推门进来。 见到裴庾欢与黄录,他立刻见礼: “苏文昌见过裴小姐,见过黄大人。” 黄录起身迎他,裴庾欢则伸手引他入座: “苏大人,时间紧急,不必搞这些虚礼,且先入座,昨夜我的针只能帮你把身体里的毒排出去,可不能帮你把这些天亏了的气血补回去,你且多吃些饭菜,补好身子,往后几日,还有的忙呢。” 裴庾欢一身青色素衣,头上只挽了一个简单发髻,未施粉黛,也未插珠钗,凌厉的神色,宛若劲竹。 只是她此刻左手拿饼子,右手拿筷子的模样,又让她多了分平易近人。 苏文昌忽然想到昨夜那双急切的眼睛,他赶忙收回神思。 江朔看了他一眼,翻身跳出了窗。 第296章 七窍玲珑 饿了十多天,苏文昌这一餐称得上是饕餮。 有裴庾欢作保,他便收了害怕再次中毒的心,一通狼吞虎咽后,面上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 饭后,裴庾欢又从自己的行囊中取了一个白瓷药瓶交给他,并叮嘱: “此丸日服一次,连服十日,苏大人身体便可无恙。” 这是裴庾欢亲手搓的草药丸子,用的是裴家祖传的方子,专解食毒用的,毕竟她们这种商人,跟着商队跑起来,数十日的奔波根本不在话下,若是吃坏一次东西便要受一次罪,那生意就不用做了。 苏文昌感激地接过,认真地将她的话记在心里。 裴庾欢又道: “潘畅的事情未了,恐怕郑大人害你的心不死,黄明亮黄大人是何种情况也难以预料,府衙也不是绝对安全,苏大人回去后,所食所饮都要多加注意,这药瓶更是要收在怀中不能离身,回头若是你又中了阴招,不小心被毒死了,可切勿让我因为这药瓶被牵连进去。” 苏文昌立刻道: “回去我便会让府衙中的大夫看过这药,并告知所有人,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绝不会给裴小姐添任何麻烦。” 见他如此上道,裴庾欢满意地点了点头。 待到外出探查的江朔回来,与黄录一起守到屋门口时,裴庾欢才与苏文昌说起正事: “千难万险地来了常州,苏大人打算从何查起?” 苏文昌道:“百姓的事,自是从百姓查起。” 他言指柳香香默写下的那些证据,却绕了个圈子,并不是不信任眼前这位救过他性命的裴小姐,而是目前,他无法确定裴小姐背后的人是谁。 裴小姐忠义,为了救他不惜得罪郑宇琼。 但裴小姐背后的贵人,与此事有何种牵扯,又希望此事走向何方,苏文昌不能确定。 既不能确定,他就得对柳香香写出的证据三缄其口,不能让柳香香再因此遭祸。 裴庾欢听出了他的意思,眼中对他多了一分欣赏。 初出茅庐的探花郎似乎终于在满腔热血下长了一分心眼。 虽然这一分心眼首先长在了怀疑她上面,但裴庾欢完全不在意。 她提醒道: “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不论苏大人手中有怎样的证据,若苏大人在常州查出端倪,黄明亮作为知州,定然免不了被圣上问责,轻则降授,重则罢免,更有甚者,或许会步柳大人的后尘。 “黄大人此刻心中定然是怕的紧,他也一定想在苏大人和郑大人手中摸个准话,为自己寻一条出路,若苏大人毫不留情地直接按着手中的证据查到百姓之中去,恐怕黄大人会负隅顽抗,全力阻挠,还会因此向郑大人投诚,求郑大人保他。若是他们二人沆瀣一气,苏大人恐怕就寸步难行了。” “是以,民女以为,苏大人或许可稍安勿躁,给黄大人一个‘投靠’的机会,若能将黄大人拉进您的阵营,往后无论想在常州查什么,都会简单许多。苏大人意下如何?” 裴庾欢声音沉浸,一字一句,似棋子入阵,听得苏文昌晃了神,刹那间几乎忘了坐在他面前的是位未得一官半职的寻常女子。 苏文昌对黄明亮的立场自然也有所考量。 但他想到的是,先拿到足以让黄明亮就范的证据,再动用他从刑部寻到的那两封由黄明亮接连发出的书信,诱他将功补过。 可裴庾欢的话却思虑更甚,如她所言,要是黄明亮在他去寻证据的这几日,便狗急跳墙,倒戈向郑宇琼,那他确实会成为一个光杆将军,手下再无一人都能调用。 可…… “裴小姐所言十分有道理,可我担心,若不先下手为强,让那郑宇琼抢在前面动了手脚,湮灭了证据,日后想要再查,恐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当初,柳香香曾将手中的证据——也就是那些被强收的土地名目交给了黄明亮,黄明亮受人胁迫,没将证据继续上交。 这份证据若是毁了也便罢了,可若是落到了潘畅手中,那郑宇琼定然也知晓。 他若先一步去那些农户家,威逼利诱,统一了口径,往后就算有黄明亮相助,恐怕也难以再查到什么东西了。 裴庾欢知晓柳香香的证据,也知晓苏文昌着急的是什么。 她只缓声劝道: “苏大人,柳大人的案子至今已有六载光阴,而那潘畅所行的恶事,也不知起于何年,持续了多久,若要从他上任算起,恐怕十年不止。而苏大人如今才来探查,晚的可不只有这几日。你手上能有的证据,潘畅那里只多不少,他自己做多少歹事,他自己又怎会不知?能在这几日被湮灭的证据,他早就湮了,不会等到你来。” 苏文昌眉头一皱,惊觉她所言更有道理后,心头紧跟着涌上疑虑: “可若是如此,圣上派我来此,岂不是白走一遭?” 他想到柳香香那般慎重地誊写出的证据,可能早就变成了一把废纸,心口不由得被狠狠地揪住了。 裴庾欢挑眸看他,眸中沉静如水的神色,像一抹清幽檀香,让苏文昌的心在刹那间静了下去。 “所以,黄明亮才是关键。潘畅会为了保全自己湮灭证据,黄明亮自然也会为了保全自己,留下后手。苏大人,我无官身,只一介商贾,没有资格面见黄明亮,且就算是见了黄明亮,也无法免除他的戒心,让他信我。” “而你,苏大人,你是圣上亲封的制勘官,比起郑宇琼,你更能代表圣上的意思。所以你必须得动用你那笔下生花的本事,说服黄明亮迷途知返、戴罪立功。这是只有你苏大人才能做到的事。” 裴庾欢这一席话,宛若拨开迷雾,让苏文昌恍然大悟。 他忽然明白了皇帝独独选他来此的用意。 他布衣出身,与黄明亮同气相连,又因文章漂亮得中探花。 裴小姐所说的,才是圣上想让他做的。 皇帝是想从下往上,借黄明亮这个知州的手,除掉潘畅这一害,如此,才能于官场上,保住寒门学子的心,整治门阀蛮横霸道之歪风。 苏文昌当即起身,对裴庾欢郑重一拜: “是下官愚钝,裴小姐七窍玲珑,这一席话,让下官茅塞顿开。下官这就回府衙,力劝黄明亮迷途知返,戴罪立功。” 裴庾欢见他并非是个不听劝的愣头青,便也起身,手袖合十回礼道: “还望苏大人谨慎行事,保重自己方有后路。我便就此恭祝大人铲除奸佞,万事顺利。” 苏文昌离开后。 裴庾欢才又坐回桌几旁,用沉静的眸子,望着香炉中东升的紫烟。 看苏文昌的表情,显然已经通过她的话,明白了皇帝此举的用意。 但实际上,她只言了其一,未言其二。 其二,还有清风楼大火那一声声“奸佞”中,皇帝心中被激起的憋闷。 唯有一场声势浩大的民怨,才能纾解。 苏文昌这步棋子之外,还要再添一把火。 裴庾欢顺着窗户望向楼下那比京城窄了数倍不止的大街。 苏文昌的车马离去后,裴家的车马自东方而来,幽幽地停在了客栈门前。 望着车上下来的人,她露出了一抹笑意。 第297章 绥靖之策 直到坐到马车里,苏文昌才抬起手,用手背贴了下自己的脖颈和脸颊,确定没有烫得太厉害,才略微安心地去思考裴小姐方才所说的那些话。 回到府衙时,黄明亮在差役的通报下,亲自前来迎接他。 卸掉了刚来时的不忿与急切,苏文昌第一次认真地去打量面前这位靠着科考与为官的本事,官至五品的知州。 黄明亮已是四十有余的年纪,他是常州生人,布衣出身,二甲进士,从知县开始,在官场上磨了十数载,才坐到如今这个位置。 他身形矮小精瘦,挺直身子也不过刚到苏文昌的眉毛,一身官袍在身上空的灌风,看起来,加上浑身的骨头也没有多少斤两。 他有一张土色的脸。 因笑的谄媚,眼角与两颊都挤出横纹,与那八字胡倒是两相映衬。 可苏文昌仍能看到他眼底的担忧。 一个五品的官员,只因一层鲁国公世子的身份,便对郑宇琼这个从六品的巡检使低眉顺眼、谄媚恭敬。 苏文昌却不想苛责他失了官场的风骨。 柳明义的例子就摆在那里。 黄明亮这个曾经的副手,亲眼见证了柳家的覆灭。 但凡他对家中老小有一丝牵挂,就不可能毫无顾忌地挺直脊梁。 苏文昌深吸了一口气,下车的瞬间,拱手对黄明亮作揖行了个官礼: “劳烦黄大人前来接应了,方才,初入府衙之时,我与郑大人因赶路的行程生了龃龉,一时口快,口舌相争,失了体统,让黄大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实在失礼,还望大人海涵。” 他态度恭敬真诚,黄明亮也不由得深看了他一眼,紧跟着回礼: “苏大人客套了,本官自知两位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乏累之时生些龃龉也是正常,本官也并未感到为难,苏大人不必介怀。” 苏文昌笑笑,起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引黄明亮到前: “黄大人官职在本官之上,年龄、科考皆是本官的前辈,于公于理,都该请大人先行。” 苏文昌长了一张两袖清风的脸,这话说的诚恳却不低微。 黄明亮当然也知道,高中探花的苏文昌在品阶上超过他是早晚的事,他又顶着制勘官的名号,在柳明义这个案子上有跨越品阶的权力,完全可以随意调派他这个知州为他行事。 是以,苏文昌不需要对他客套。 但这份客套,却让黄明亮一直悬着心略感平缓。 苏文昌得圣令前来查案,代表的便是皇帝的意思。 方才在厅堂中,眼见苏文昌对他那毫不客气的态度,黄明亮还以为皇帝已经将他当做了潘畅一党,认定他参与了这起“贪墨污蔑案”,吓得他心中惶惶,陪着郑世子用饭时,绞尽脑汁地想要探探郑世子的口风,看能不能从郑世子那里寻得一线转机。 而现在,苏文昌却忽然改了态度。 黄明亮不由得擦了擦额间冷汗,重新思考起这件事。 他也伸手,与苏文昌虚请了两下,便客套地往前厅去了。 苏文昌以“未婚妻子千里相送”为由,解释了自己方才的去处,黄明亮也便没有多问,只引他回厢房歇息。 而苏文昌谨记着裴庾欢的劝诫,住进厢房时,以饮茶为由,请黄明亮到屋中小叙,言语之中,简单交代了自己这一路上误中食毒的经过。 “说起来,真是惭愧,自小我便自诩身子强壮,却没想到刚出京城便病倒在了路上。大家吃的都是一样的东西,小郑大人在鲁国公府锦衣玉食地长大,一路无恙,我这个庄户人家出身,吃着粗粮馒头活到现在的,反倒险些一病不起,真真是惭愧。” “说起这食毒,也真是古怪,我确实是第一次生此病症,没想到还会在晕厥之时产生幻觉,竟将前来扶我的差役看成了欲要害我的歹人,瞧着他们拿布条往嘴里塞,吓得我一通大叫,还引得我那未婚的夫人闯到官营中照顾我,真是让人看笑话了。” 这些话,苏文昌是在茶盏之间笑着说的,黄明亮也笑着听,听完还不忘打趣一句:“苏大人倒也是好福气,能觅得这样雷厉风行的贤妻,旁人不会笑话,只会欣羡呐。” 但说完之后,从屋中离开的黄明亮,立刻寻了手下的捕头,命他加两倍人手,将苏大人下榻的厢房看护仔细,任何人、哪怕是郑大人派来的差役,只要没有苏大人的命令,便不可放人入苏大人的厢房。 这边叮嘱他,他又跑了一趟厨房,又在厨房加派了两倍人手,并安插了两个亲信,命他们亲自看顾好这几日的饭食,尤其是送到苏大人房中的饭,必要亲信亲自盯着,从做到送,直到送到苏大人手上,都不能有一刻离开视线。 郑宇琼行事如此霸道暴戾,刚出京城就敢下杀手,岂能指望他在这地方府衙上有所收敛? 黄明亮是真的害怕苏文昌死在自己的地盘上。 郑宇琼有鲁国公府撑腰,他背后可是空无一人呐! 苏文昌都求救到这份上,黄明亮也不敢坐视不理。 他只能在心中祈求这事能安稳落地,他能保全一家老小不被牵连到柳家那种可怜境地。 屋中的苏文昌,自然能察觉到屋外差役数量的变化。 他也安心了两分,清洗干净后,服下裴小姐赠他的药,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这一觉,将这一路上所耗费的精力补回了大半。 裴小姐的药也确实将他腹中那些隐隐的不适都一并驱散了。 苏文昌对着手中的药瓶,忍不住感叹裴小姐的为人,不仅有妙手回春之医术,还有不入朝堂却深谙官场之人心往来,更有不畏权贵、甚至抛却名声前来助他的勇气与谋略。 无论哪一项,都让他自愧不如。 他想,他绝不能拖后腿。 于是次日清晨,苏文昌做了一番破釜沉舟的心理准备后,便往郑宇琼所在的厢房去了。 他要去“告饶”。 第298章 溜须拍马 对于这桩莫名落到自己头上的差事,郑宇琼已经从父亲鲁国公那里得到了明确的命令—— 皇帝杀鸡儆猴、借惩治潘畅来警告其他转运使的心思已然立到了台面上,他此行前来办差,需得先抹掉潘畅手里与鲁国公府有关的证据,再除掉潘畅这个人。 干净利落、不留把柄,是此次行事的第一准则。 郑宇琼谨记父命,出城第一步就是先干掉苏文昌这个碍事的,以防后续查到潘畅时横生枝节。 只是他没想到,苏文昌的命比他想的要硬。 沐浴歇息过后,郑宇琼便提笔写家书。 简单言明了一路的经过后,又着重写下了“扬州裴家”和“黄录”这两个名字。 经过一夜的思索后,郑宇琼便觉察到那夜情况有古怪。 军巡院的人不可能无故与一商贾同行,事情也不会巧合到,苏文昌刚要死,这两个人就出现了。 显然,他俩与苏文昌是一伙的,那婚约多半也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借口。 郑宇琼记得清远侯府被抄家这事就与这扬州裴家有关,那这姓裴的女人,不是太子的人,就是誉王的人。 理清思绪后,郑宇琼庆幸自己没在那一夜强杀苏文昌,这种把柄无论落到太子党手中还是落到誉王党手中,都够他喝一壶的。 但进了这府衙,知州眼皮子底下就更不好动手了。 郑宇琼只能将这事留到回城。 瞧苏文昌那副嚣张样子,俨然仗着自己圣命在身,想与鲁国公府作对到底。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他活着回去面圣。 至于这常州的事,潘畅早就给鲁国公府递过信表示自己屁股擦得很干净,郑宇琼并不担心苏文昌这个愣头青会查到什么。 他决定暂且按兵不动,由着苏文昌横冲直撞地去查,查到黄明亮惶惶不可终日之时,自然会知晓谁才是他的靠山。 由手下亲信送回家书后,郑宇琼便满心嫌弃地吃了两口黄明亮命人送来的早点,而后又命人去寻黄明亮,让他将最近五年常州前来报案的书录全部寻来,一来佯做忙于公事,二来瞧瞧潘畅手下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 就在这时,屋门外传来通报声: “郑大人,苏大人在门外求见,说有公事要与您商议。” “哦?” 郑宇琼略感意外,凭他对苏文昌的观察,这愣头青不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且从一开始就对他颇有戒心,怎么竟然会突然来寻他“商议公事”? “让他进来。” 郑宇琼懒洋洋地起身,坐到了前厅桌几的主座上。 苏文昌一进屋,就先看到了两位貌美的婢女。 一人引他入座,一人则正在正在为郑宇琼倒茶。 苏文昌没说什么,径直坐到了侧座。 郑宇琼哼笑一声:“苏大人,今日怎么不与我争这入座的位置了?” 他眼底满是轻佻的鄙夷。 若能惹得苏文昌在此处与他再生龃龉,也是一桩好事,至少让黄明亮看清,即便是担了制勘官的名头,这苏文昌也是个不可依靠的毛头小官。 但苏文昌却不仅没有因此动怒,反而垂首起身,冲他作揖: “郑大人,昨日是我病气未去,脑子糊涂,没有辨明是非,言行无状,胡言乱语,冒犯了郑大人,还望郑大人恕罪。” 他声音和缓,再没有此前那铿锵之姿。 这副一反常态的模样,让郑宇琼略挑眉梢,眸中多了几分揣测。 “既然苏大人都说自己是因病气未去而犯了糊涂,我又如何能怪罪你呢,且起身入座吧。” 这话也算客气,苏文昌没有坐回去,而是又作一揖,继续请罪: “昨日晌饭,下官出府与我那于客栈暂住的未婚夫人小聚了片刻。夫人耳提面命地教训了下官一通,说下官恃才傲物,一朝得中探花,便忘了自己的来处,也未能想明将来的去处,实在是很不应该。” “夫人还说,郑大人这样高贵的出身,能与郑大人共事,是下官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下官应当感念郑大人这一路上的照拂才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自己身子骨不硬实的怨气撒在郑大人身上。” “夫人这一席话令下官茅塞顿开,进而羞愧难当,昨夜在厢房辗转反侧、寝食难安,今日起早,便立刻前来向郑大人赔不是,还望郑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能宽宥下官,往后在朝中提携一二,下官便感激不尽了。” 苏文昌没说谎,昨夜他确实是一夜未眠,辗转反侧地打这些腹稿,一个字一个字的背,就怕到了关键时候,因为太过羞愧而张不开嘴。 他写了数十年的文章,还从没当过这样的狗腿子,也没拍过这样的马屁。 说完了他也不抬头。 就是怕自己表情装的不像,让郑宇琼看出端倪。 郑宇琼听完这话,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玩味。 离京之前,他就听说自己母亲和姨母似乎有意将曹家表妹许给这位探花郎,好将他拉拢过来。 圣上下令让这苏文昌领头彻查“柳明义案”时,鲁国公府也不是没有在暗中给他抛过招贤的台阶,但苏文昌没接。 那一刻母亲便打消了要做媒的念想,父亲也起了杀心。 没想到,兜了一圈子,苏文昌又眼巴巴地前来求和了。 硬了这么久的脊梁说弯就弯了? 郑宇琼有点不信。 他笑道: “苏大人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大人是圣上亲点的探花郎,踏的是青云路,入的是金銮殿。当朝宰相许大人,曾经也是从探郎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您这样的前途,何须我一个小小的巡检使来提携呢?” 苏文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是连连忙摆手,一副羞愧模样: “郑大人这样说可就是折煞下官了,下官哪里有许相那样的本事,凭下官一己之力怕是连青云梯的尾巴都够不着啊。此番能得皇上重用,来探查此案,已经是生平之大幸了。” “只是初接这案子时,下官一时自傲,得意忘形,还以为自己真有那能将案子查清的本事,谁想,这做事与写文章有大大的不同,让下官在翰林院写些章文或许还写得,可要查起案来,那真是两眼一抹黑了!” “这案子要如何才能查得让圣上满意,还得郑大人多多提点才是!” 他觉得他声音语调都已经足够谄媚了。 小时候他调皮惹了母亲拿扫帚揍他的时候,他都是用这种语气告饶的。 郑宇琼却没有立刻回答,他高高在上地看着苏文昌弯折的脊背,捻着茶碗慢慢悠悠地品了口热茶,待到婢女纤白的玉手再次为他添茶时,他才勾起笑意: “苏大人客气了,圣上既然命你我一起查案,这差事自然要一起做。朝堂上的事须得回到京城再说,而面前要紧的,还是得将常州这办好,做到圣上满意,于你于我都有益。” 苏文昌第三次作揖: “郑大人所言极是,愿听郑大人安排。” 第299章 鱼上钩了 府衙中,黄明亮听着手下的汇报,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大人真去找郑大人求和了?” “千真万确,小的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言语之卑微谄媚,几乎是在求饶。” 差头胡丙回道。 黄明亮的眉毛当即皱成一团。 昨日瞧着明明还是你死我活的景象,怎么在他府中睡了一觉,便跑去求饶了。 苏文昌这是被郑世子吓破胆了?不敢再拿自己的小命硬碰硬了? 作为最先被吓破胆的人,黄明亮不是不能理解苏文昌的选择,苏文昌与他一样是布衣出身,又刚入官场不到一年,哪里有根基能与鲁国公府抗衡? 这样选才是明智的。 这样选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可苏文昌告饶了,他又该当如何呢? 黄明亮的心又提了起来。 常州于两浙而言,只是很小的一个地方,人也少,地也少,潘畅在这贪的地,于这一整桩贪墨案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若不是柳明义当时不知死活地非要往京中递折子,这些麻烦事不会被捅到常州来。 自从顶替柳明义做了这常州知州的位子,黄明亮没睡过一日安稳觉。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柳家那姑娘来他面前磕头的模样,他那时也是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甚至于连家人孩子都提前送走了。 可惜。 他送去京城的信,连一丝一毫的希望都没能换回来。 一个高不可攀的贵人的家仆自京中而来,站到他面前,拿走了柳家姑娘哭求着递给他的证据。 黄明亮的脊梁就是在那一日弯下去的。 他便不安地坐着这由柳家人的性命换来的知州之位上,坐在潘畅的贼船上,日复一日地等着他的报应。 如今这便是他的报应吗? 黄明亮还是很不甘心。 他想他拼尽一生谋求的仕途,总不能是为了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贼船上。 他总觉的皇帝亲派的制勘官,或许能把他们从这泥潭里挖出去。 又或者鲁国公府亲自来肃清外戚惹下的灾祸,总要借他这个知州的手做些什么,是不是能给他留下一丝转圜的生机。 黄明亮本想着坐山观虎,谋求生路,没想到,这两头虎居然合到了一起。 那他岂不是没有旁的路能选了? 只能选鲁国公府? 可鲁国公府想不想让他活呢? 黄明亮忽然想到苏文昌昨日所说的那场差点取了他性命的食毒之祸,浑身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大人,郑大人说要寻过去五年百姓报案的书录。” 手下胡丙打断他的思绪。 黄明亮摆手:“寻几个人,将书录找出来,除掉霉味,扫净灰尘,再给郑大人送过去。” 胡丙领命离开后。 屋中黄明亮顶着桌案,陷入了沉思。 …… 苏文昌办案上算得上是一丝不苟,尤其是在接了柳明义的案子后,几乎日日辗转奔波于开封府和刑部两处,除了翻看卷宗书录,便是寻柳明义与柳香香问话,忙得脚不沾地,难得喘息。 而现在,得了裴小姐指点后,他整个人都静下来了。 每日也不着急做什么,不咸不淡地看两卷书录后,享受黄明亮给他们备下的美食。 郑宇琼爱听曲,黄明亮还从民间寻了一戏班子,于晚宴上吹拉弹唱地给郑宇琼解闷。 苏文昌不怎么通音律,只在定远侯的开府宴上,偶然听得两位高门小姐弹的琵琶音,他听不出与这民间的戏班弹的曲子有什么区别。 郑宇琼却非常的嫌弃。 “俗气至极,不听也罢。” 黄明亮就将人送走了。 苏文昌适时拍马屁: “郑大人深谙音律,博学广识,实在儒雅。” 郑宇琼笑道: “不瞒苏大人说,我府上有两位表妹,琴曲通达,闻之如听仙乐,听过之后,这些凡俗之音确实再难入耳。待到回京,苏大人也到府中一叙,我请表妹弹奏一曲,你便知晓其中差别了。” 苏文昌笑着拱手: “那真是让人心神往之。” 他心中想,看来郑宇琼是不打算在回京的路上弄死他了。 当然,他也知道,他会装,郑宇琼也会装。 有没有命回到京城也未可知。 两人于谈笑中一起举杯,黄明亮的眸中思绪更甚。 这样骄奢淫逸地闲了七日。 苏文昌将身子彻底养好之际,黄明亮寻上门了。 黄明亮是晚上来的,没穿官服,与送餐点的差役一前一后地进了苏文昌的屋子。 苏文昌先闻到常州特有的黄酒醪糟螃的香气,随即便见到黄明亮捧着一酒壶苦哈哈地站在他面前。 “黄……?” 苏文昌起身,刚问出一个字,黄明亮就冲他“嘘”了一声,而后看了眼身后。 待到差役在他的注视下退到屋外,将门窗都关好后,黄明亮才将酒壶放到桌案上,幽幽地叹了声: “苏大人。” 苏文昌上下打量他的穿着: “黄大人这是何意?怎么穿做差役模样?” 黄明亮道: “苏大人莫要笑我,若不是被逼到绝路了,我也不可能以这副丢人模样,来寻苏大人议事。” 苏文昌挑了下眉,立刻请他入座: “何事让黄大人如此忧愁?有没有在下能帮忙的地方?” 黄明亮闻言,赶忙道: “太有了,苏大人,您何止能帮得上忙,本官的身家性命就全都系于苏大人您手上了!” 听到这话,苏文昌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想,他总算没有辜负裴小姐的谋划,用这绥靖之策,将黄明亮钓出来了。 第300章 挺直脊梁 裴小姐的谋划是,让他发挥制勘官的优势,狐假虎威,用圣上的威名来获取黄明亮的信任,以此引黄明亮倒戈。 但他思考过后,便得出一个结论—— 裴小姐这法子虽好,却仍有一丝赌的成分。 赌黄明亮没有被鲁国公府吓破胆,没有彻底与潘畅同流合污,仍想仰仗皇家天威来为自己寻求后路。 且,若他与郑宇琼分庭抗礼,黄明亮势必会在两人之间反复掂量,权衡利弊,苦苦思索自己究竟要选择哪一边才能有活路。 其中所耗费的时间也不可估量。 事情一旦沾上一个“拖”字,便容易生变数。 所以苏文昌谨慎思索后,便又生出一计:便是他自己以身入局,做出被吓破胆的模样,优先向郑宇琼投诚。 若他与郑宇琼站到一条线上,黄明亮就无路可选了,他只需纠结到底是优先与自己商谈,还是直接向郑宇琼投诚。 选人比选党派要简单多了。 苏文昌先向黄明亮诉说了自己来时遇到的食毒之祸,让黄明亮知晓郑宇琼的心狠手辣。 再抛出自己的布衣出身,引得他生出亲近之感。 包括他向郑宇琼“告饶”的那些话也一定会传到黄明亮的耳中,黄明亮肯定会立刻感同身受。 当黄明亮由那些溜须拍马之词,想到自己这数年的钳制之苦时,黄明亮的心必然会向他倒戈。 黄明亮一定在向郑宇琼投诚之前,先来与他套近乎,借他之口,去摸郑宇琼的底。 只要黄明亮来了,他就一定能劝他归降。 苏文昌敛下眼底精光,坐到桌边,疑惑又惊讶地开口询问: “黄大人何出此言?到底发生了什么要紧的大事,竟能牵扯到大人的身家性命?” 黄明亮又叹一口气,不回答,只取酒盅,亲手为苏文昌倒酒。 苏文昌酒量还行,与他碰杯后小抿了一口。 黄明亮大概也怕自己酒后失言,喝也不多。 但对饮过后,两人就是一起喝过酒的交情了,有了这交情,黄明亮就能开口了。 他眉毛皱成“八”字,愁眉苦脸地道: “还能是什么事呢,苏大人,您就莫要装作不知了,您是为什么事来,我就是为什么事来的。” 苏文昌于是开门见山:“是柳明义柳大人的案子?” 黄明亮道:“正是!” 他起身对苏文昌作揖: “苏大人,既然您受了皇帝的委任来调查此案,想必已经知晓了柳大人的冤屈,那对常州发生的事,应当也有所耳闻了吧?” 他指的是柳家藏下的那些证据,但他不想明说,他既想看看苏文昌凭自己本事调查到哪里了,又想看看他对待这件事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苏文昌沉默了片刻,破釜沉舟地开口: “苏大人指的是柳明义之女柳香香被转卖到商船上的事?” 黄明亮愣了下,抬眸看他。 苏文昌清明的眼底带着悲悯的光: “我都知晓。” 黄明亮说的含糊,所以,他也说的含糊。 但“都知晓”这三个字,却让黄明亮心头抖了抖。 “都知晓?苏大人是审过那柳家女儿了?” “是,为替父翻案,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黄明亮手上的酒盅一下就歪在了酒桌上,眼看就要滚落在地,苏文昌伸手扶住了那酒盅。 “当然,因此事牵涉深广,我还未上报给圣上,黄大人不必忧心。” 苏文昌再次开口,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黄明亮愣了下,煞白的脸恢复了些许血色。 所幸苏文昌并没摆出“铁面无私”的模样,黄明亮心底也就稍微和缓,他惭愧地开口: “苏大人,咱们都是寒门学子,靠着爹娘一亩田一亩田耕出来的铜钱,供着读了书,中了进士,封了官。读书的时候,咱们哪个没背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句话,可等到官袍加身的那一刻,我才知晓,世间不可为之事有那么多。” “即便我们头上戴了官帽,被百姓们恭敬地唤一声青天大老爷,可实际上呢,官帽之上还有官呀,苏大人。七品,六品,五品,又怎么样呢?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 “您顶着制勘官的名头,是圣上亲封探花郎,那郑世子都敢在行路上对您痛下杀手,我的处境,比起您,还要更加难以自处啊!” “我今日来寻大人对饮,也不是为别的,只是思及与柳大人做同僚共事的日子,心中百感交集,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心中苦水,食难下咽。想到苏大人与我同气相连,或许能知晓其中滋味,这才冒昧前来,说这些不耻之言,还望苏大人莫要怪罪,莫要怪罪!” 与苏文昌一样,黄明亮也是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他虽然还是在打太极,可言语之中却也掺杂了不少真情。 至少经历过杀身之祸的苏文昌,能够知晓他的恐惧。 苏文昌随他一起叹了口气,随后将手中的杯盏端端正正地摆到了他的面前: “我知晓黄大人的不易,黄大人却不知晓我的来意。” “我于去年春闱及第,于去年十月封官入翰林院,至今为官不足一年,且此前从未有过查案的经历。圣上却唯独选我来重查此案,黄大人觉得是为什么?” 黄明亮眉头松了又皱,没能明白他这突然转变的话锋寓意何为。 苏文昌继续道: “因去年三甲,只我一人是庄户出身,且我为官之后,从未收过宫中任何一位殿下、乃至京中任何一座国公府的请帖。我本本分分地为官,未曾攀附任何一根高枝,” “圣上苦门阀挟制久矣,才会选中我来彻查潘畅之事,以肃清朝纲,告慰登科为官的寒门学子,让他们挺起脊梁,为国为民,做真正的青天大老爷。” “黄大人,我知道你在柳明义案中隐瞒了什么,也知道你这些年被潘畅挟制于汲汲营营间行了些许违心之举,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本心。” “我相信,那封曾经送往京城的欲要为柳大人正名的信,才是你黄明亮的本心。” 苏文昌目光灼灼,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 信封上,“谨启刑部诸公座前”几个字映入黄明亮的眼帘。 那是他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黄明亮看着这尘封已久的信笺,眼眶蓦得一阵滚烫。 他扶着桌子,弯下了腰: “苏大人,是我胆小如鼠,我愧对圣上,愧对百姓,愧对柳大人啊!” 苏文昌伸手扶住他,一寸一寸地将他扶起,语气沉静,声音恳切: “所以,黄大人,如今正是我们重新挺直脊梁的时候。” 第301章 打草惊蛇 苏文昌的这句话说出来后,黄明亮就再不曾动过酒盏。 两人掩着灯影,聊至半夜,黄明亮才离开。 黄明亮离开后,苏文昌立刻来到书案前,研墨起笔,将今夜从黄明亮处探听到的所有信息都写了下来。 黄明亮只是潘畅手下的众多知州之一。 潘畅会为了自保湮灭证据。 黄明亮也会为了自保,私藏证据。 有柳明义的前车之鉴,黄明亮更加谨慎,手里握着的都是足以威胁到潘畅的实证,比如当年那些被做过手脚的田税账目,比如柳明义赈灾时的粮款数目以及实际上的粮款去向等等。 强龙难压地头蛇,放在这里也适用。 潘畅自以为一手遮天,却无法真正控制旁人的心。 黄明亮把这些东西握在自己手里,只为了在被潘畅威胁的最后时刻,拿出来保命。 而这居然也在裴小姐的计算中,苏文昌不禁感叹,她对人心的揣摩真是精准到恐怖。 今夜黄明亮只说了其中的一部分,并未全盘托出,为的是向苏文昌表明自己的诚意,让他在结案后,能在圣上面前美言一句。 苏文昌今夜将这些口供写下来,也不为别的,只是为这事再上一重保险。 以他方才的观察,黄明亮似是心中仍有想为柳明义翻案的念想,也想在保下仕途同时重归正道。 但苏文昌也不能保证自己看人能看得绝对精准。 比如初见裴小姐与她那位肉身缠刀的婢女时,他就只看到了她们的柔弱与可怜。 所以,万一他看错了黄明亮,万一黄明亮早已向郑宇琼投诚,今夜是故意来套他的话的,那暴露了自己意图的他,就看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苏文昌虽然不想死,但是更怕这段时间的努力功亏一篑。 他便将黄明亮所言的种种以极小的字写在巴掌大的纸条上,而后将纸撕成三条,逐条揉捻成小指长的纸卷,塞进了裴小姐送给他的药瓶里。 藏在旁的地方,他怕让潘畅的人搜了去。 藏在这里,若他真要死,便将瓶子往床底一丢,赌裴小姐能找过来,赌老天开眼,善恶有报。 做完这事后,苏文昌心一横,合了衣衫就躺在床上睡了。 第二日,晨曦的光透过窗户将他照醒时,苏文昌从床上爬起来,松了一口气。 往后几日,他照常拍马屁,黄明亮也照常变着法地给郑宇琼上供。 在山珍海味、曲艺琴调的间隙中,郑宇琼也会装模作样地审一审过往的办案卷宗。 苏文昌也随着他看,且每日最多只看五卷,看完了就听曲喝茶。 这种日子过多了,苏文昌也不禁感慨,怪不得各个都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做贪官,原来这贪官的日子这么惬意。 这样过了约莫十日,郑宇琼将二人喊到前厅,道: “黄大人在常州做知州的这数年,实属为国为民,兢兢业业,经黄大人查办的案子,也都记录得十分详实,我与苏大人一番查探,确实没查出有什么不妥之处。待到来日回京,我等必会将此事情禀报圣上的。” 黄明亮一听,立刻起身作揖: “郑大人所言都是下官的分内之事,此等谬赞,下官愧不敢当。” 郑宇琼笑道: “黄大人两袖清风,何来愧不敢当之说?你在常州的差事办的好,自然应当让圣上知晓你的功劳。” 苏文昌闻言,跟着道: “黄大人,郑大人有意提携你,你还不赶紧谢过郑大人?” 黄明亮赶忙道: “下官谢过郑大人,这提携之恩,下官定然铭感五内,没齿不忘。” 两人这恭维又柔顺的样子,让郑宇琼非常受用,他任黄明亮站着,懒洋洋地捻了下手中茶碗,挑着眼梢,以审视的眸光睨向黄明亮: “说到没齿难忘,我记得如今正拘于刑部大牢的柳明义,此前是你的上官,你这些断案册录的本事,应当都是柳明义手把手教的吧?你能坐到如今的位置,定然也少不了柳明义的提点,对这位有知遇之恩的前辈,黄大人是否也铭感五内、没齿难忘啊?” 黄明亮表情一僵,为难语塞:“这……下官初入官场之时,确实受了柳大人不少提点……” “那柳明义没入大牢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要还报他的恩情?” “柳大人当年入狱,是过了大理寺后,由刑部按大周律例判罚的,且如果下官没记错的话,因柳大人始终不曾认罪,所以对柳大人的判决迟迟未下。下官心中挂念,听闻圣上欲要重查当年的案件,也为柳大人高兴。知晓两位大人是为此而来的,下官更是竭尽所能地配合,这也应当算是报答柳大人当年的恩情了吧?” 黄明亮没有理会郑宇琼语气中的讥讽。 他这一通话滴水不漏,引得郑宇琼的眼神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半刻,而后,郑宇琼的眼神便暗了下去: “黄大人,你不老实。我本想着你在常州为官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是事情做得糊涂些,也能将功补过。我本想在御前为你美言,让圣上不去计较你此前陷害柳大人的那些事,可你竟然如此不老实,我与苏大人来此数日,你不仅不想着尽早坦白,交上手中的证据,还用这些声色犬马之事,牵绊我与苏大人,耽误我二人查案的进程,你如此居心叵测,用心不良,便是我想帮你,也不能帮了。” 这话虽嗪着笑意,可语气已然已经毫不客气。 苏文昌当即便听出,这郑宇琼是在“威逼”。 郑宇琼的想法多半与裴小姐一样,他在府衙中作威作福了这么久,就是等着黄明亮向他投诚,主动交上手中的证据。 可黄明亮迟迟没有行动,郑宇琼便彻底没了耐心,直接将柳大人蒙受的冤屈扣在黄明亮脑袋上,便是要吓他一个魂飞魄散,让他在仓皇之际,慌不择路地交出手中证据。 这几日,苏文昌也慢慢想清楚了。 郑宇琼此行并没有要包庇潘畅的意思,他是来替鲁国公府抹除证据的。 他得将黄明亮手中的东西审干净,再假借“包庇”之意,将潘畅手中的证据骗干净。 彻底撇清鲁国公府后,再秉公执法,大义灭亲,将两人交出去,将圣上的怒火换成自己的功绩。 两头通吃,真是极好的算盘。 他十几日消极查案的姿态,定然已经过城中的耳目传到潘畅那里了。 郑宇琼就是要做出这副姿态,让潘畅相信他是来保他这个表舅的,以此来骗过潘畅,让潘畅暂且按兵不动,给他留出撇清鲁国公府的时间。 他今日就要拿黄明亮开刀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苏文昌,忽然觉得自己太过畏手畏脚了。 若是他能黄明亮投诚后,直接在这府衙中或者在这常州城中挑起事端,做出要大肆调查此案的姿态,并放任这个消息传到潘畅耳中,定能打乱郑宇琼的阵脚。 让潘畅在慌不择路间,做出对鲁国公府不利的事。 晚都晚了,他现在再谋划这事,还来得及吗? 苏文昌正想着这事,门外忽然传来差役的通报: “禀报大人!府衙门前来了一众百姓,他们手中拿着锄头钉耙,嘴里地嚷嚷着自己家的田地被豪绅强占了,要来找知州大人求个公道!” 屋中三人闻言皆是一愣。 郑宇琼眯起眼睛,狐疑地扫视苏文昌与黄明亮。 黄明亮则纳闷地挺直身子,想跟苏文昌对个眼色,又怕被郑宇琼看出端倪——那夜苏文昌与他商议的事情中有这一茬吗?是苏文昌忘了跟他通气了,还是苏文昌说了他自己把这事给忘了? 苏文昌则愣怔中,想到了裴庾欢。 原来如此。 裴小姐所推算的不只有郑宇琼与黄明亮这二人的心思。 这件事上的每件事、每个人都已然化作棋子,落在了裴小姐的棋盘上。 这正是打草惊蛇、引起潘畅慌乱的最好时机! 苏文昌不动声色地与郑宇琼一起抬眸看向黄明亮。 黄明亮虽搞不清状况,但按照律法,衙前诉冤,便不能置之不理。 他也顾不上与郑宇琼打太极了,回头便对着差役道: “且随本官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302章 撕破脸面 常州府衙外。 秋高气爽的九月天。 狭窄的道路上,已挤满了身穿粗布麻衣的庄户。 男人拿着锄头,女人扛着钉耙,还有头发花白的老者,用竹筐背着嗷嗷啼哭的婴孩。 烈日当空下,原本沉静威严的府衙大道,已然闹作一团。 半条街外,裴庾欢坐在茶肆二楼,望着吵嚷的人群,边饮茶,边等苏文昌出来助她成事。 她想,这个探花郎虽生了副直肠子,但并不是榆木脑袋,给了他这么多时间,他应当已经将黄明亮游说成了自己人。 而郑宇琼的目的,他也应该已经想清楚了。 若他想清楚了,他定然能看懂她煽动这些百姓来此闹事的目的,那他定能顺水推舟,反将军郑宇琼一军,让远在百里外的潘畅心生惧意,急中生乱,进而乱了鲁国公府的阵脚。 若他是个愚笨的,既没把她交代的事情做成,也没看穿郑宇琼的谋划,那也不要紧。 黄明亮身为一州知州,不能不管民怨。 她用这事推他一把,也能亲手乱了郑宇琼的阵脚。 裴庾欢轻眯眼眸,眸底带着期待。 坐在她对面的是接了她的命令从扬州赶来搭救柳家人的夏桃与秋石。 尽管未能救到柳家人,但夏、秋二人有随着裴庾欢煽动茶农的经验,此次随裴庾欢于各村落中奔走,做些煽动之事,引那些失了地的农户来此闹事讨地,对她们来说可谓轻车熟路、得心应手。 分隔半年,再见小姐,她们的小姐比半年前更具威严,借着人心、兵行诡招之策,也是用的越发熟稔。 夏桃满心敬佩。 秋石心中却生起了些许心疼。 她想,京城的这半年,小姐定然是日日殚精竭虑,夜夜冥思苦想,一刻都不得松懈,才能一步一步行至此处,练就这般走一看十,运筹帷幄的本事。 可这些磨难,小姐原本都不该承受。 “秋石。” 像是察觉到她的思绪,裴庾欢将桌上的果子推到秋石面前,冲她安然一笑: “我在做的,就是我想要的,没有什么比一步步往高处走的感觉,更让人安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不必忧心。” 秋石比划: “只愿计划顺利,希望小姐得偿所愿。” “会的。” 裴庾欢移开眼眸,重新望向喧闹的人群: “我定然能得偿所愿。” …… 苏文昌还未走到府门处,便听到外面传来阵阵喊声: “大人!大人!求您出来为我们主持公道!” “我们家世代为农,因着此前闹水灾,收成不好,交不上粮税,便由里正作保,跟镇上的乡绅借了些银子抵税,当时白纸黑字签的借据就在这里,当时明明说的是加三厘利息,还完了就算,可谁想第二年里正带人来要账时就改了说法,非说是每年多加三厘,第二年变六厘,第三年就要变成九厘,每年都要往上加,还不上就要拿地去抵债!” “是啊大人,且当时借钱的时候,说好三年之内还完就无碍,可要钱的时候,却从第二年起就开始要,还不上就要我们签卖地的契,不签就要抢走家里的妻孩去抵债!” “大人,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庄户人家,我们除了种地收粮外,什么都不会啊!我们是相信里正,才会去借这些银子的!” “我们想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还钱是不是也该按大周律例还钱啊?” “有没有一年加三厘这种借钱的法子,这是不是叫放印子钱啊?这样收利息符不符合大周律法啊,还请知州大人出来为我们讲一讲!” “且我们也从未想过要抵赖不还,可里正带着护院打手上门,押着我们按手印签地契,这事讲不讲道理,合不合法理,也请知州大人出来与我们说说清楚吧!” “我们家里啥都没有,只有那些地,是祖祖代代传下来的!一辈又一辈施肥、翻土种成了如今的样子,我们本本分分地讨生活,起早贪黑,取水耕地,一日也不得闲,可忙到年尽头,却连一粒米都剩不下,全都要抵做利钱还到乡绅和里正手中,有没有这样的道理啊?” “这是老天不给我们活路,还是官家不给我们活路啊!” “若如何都是死路一条,我们今日就将这条贱命交代在这里,知州大人就将我们的命收了去吧!好过留在这世上,牛马不如地任人磋磨!” 叫喊声越来越大,其中的不忿与怨气,已然直冲云霄。 苏文昌只听这几句,就确定自己没有猜错,这些人就是裴小姐寻来闹事的。 否则,按他们这个说法,手中的地早在几年前就被用这种法子收了去了。 早不来闹,晚不来闹偏在这种时候来闹,显然是有人给他们指了这条明路。 郑宇琼的脸色则越发阴沉。 他也察觉到了这其中的端倪。 闹事的时机先不说,就说这些人嘴巴里嚷嚷的那些话,什么“按大周律例还钱”,什么“利钱合不合大周律”,什么“放印子钱”,这些话哪里能是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穷酸叫花子能知道的? 这样滚利钱,当然不符合大周理律,可若无人在背后引路,这些人根本连村口都跑不出,又哪来的机会跑到知州府衙来闹事? 郑宇琼锐利的眸光立刻向刀子一样扫向苏文昌。 他就说苏文昌这厮怎么会转性转的这么快,来时折腾了一路,瞧着他也不是这种软骨头,怎么可能被自己夫人耳提面命地骂了几句,就跪到他面前再不生事端了。 原来是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还在他面前装腔作势、溜须拍马,好一个能屈能伸的真小人! 郑宇琼气得肺都炸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帮刁民闹出声势,否则这消息无论传到京中还是传到潘畅耳中,都对鲁国公府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大喝一声: “岂有此理,黄大人,若不是奉圣上之命来常州走这一趟,本官竟不知你竟玩忽职守至此,任由这常州乱成这副样子?今日这帮刁民敢目无王法、大闹公堂,明日他们岂不是要当场造反?如此行事,置圣上颜面于何处?置大周律法于何处?来人,立刻出去,将这帮刁民拿下!” 随着他的命令,自京中而来的属巡检使调动的差役迅速拔除了腰间的佩刀,拔腿就要往府门外冲。 黄明亮却在这个时候抬起了手:“且慢。” 常州府衙的差役立刻在捕头胡丙的带领下,站到黄明亮身边,挡住了欲要冲向门外的京差。 郑宇琼蹙起眉头,面露不悦: “黄大人这是何意?” 黄明亮双手背到身后,挺直脊背,抬眸看他: “郑大人,您是圣上亲封的巡检使不假,可圣上派你来探查的是‘柳明义案’,圣上应当没将本官常州知州的职权赐于你手吧?无论本官如何玩忽职守,无论这常州如何混乱,甚至就算门外这些心怀冤屈的百姓真的就地反了,还有通判、刑部、御史台乃至枢密院出手管辖,怎样也轮不到你郑大人来管吧?” 他细长的眼眸瞥向两侧亮刀的京差: “没有本官的命令,却在本官这知州府内亮刀,郑大人,按大周律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第303章 大地之悲 黄明亮这话一气呵成,颇有气势,听得一旁的苏文昌都不由得在心中为他叫好。 不愧是做了数年知州的人,一旦摆起官腔,远不是郑宇琼这种初入官场的高门世子能比的。 无敕令在知州府衙中亮刀,罪同谋反,就算没有伤人,可只要通判将这一笔记下,上书递到御史台,郑宇琼必要被斥责。 轻则罚俸,重则贬官。 当然,苏文昌觉得郑宇琼这堂堂鲁国公世子应当不会把七品小官那点俸禄放在眼里,所以他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满心期望郑宇琼耍横耍到底。 最好在这院中跟黄大人的手下打起来,那这事就能闹得更大了。 传到圣上耳中事,也能更精彩。 但郑宇琼并非草包。 他眸色阴沉地盯着黄明亮看了半刻,便伸手制止了手下的动作。 “黄大人,本官只是见不得刁民生乱。” “郑大人,那本官便讲话再说一遍,有本官这个知州在,常州地界的事不归您管。” “唰——” 数十京差瞬间收刀,退回到郑宇琼身后。 郑宇琼额头青筋鼓了又鼓,最后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怒火,他没说什么,冷着脸站到了一边。 黄明亮话已至此,在这件事上,他已然没了说话的立场。 但同时,他也在心中对黄明亮生了杀心。 那杀意毫不掩饰,如同小少爷的怒火一样,赤裸地摆在明面上。 老谋深算的黄明亮打心底里瞧不起这样的毛头小子。 若不是有个好出身,凭他也配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怕是连个举人都考不上! 黄明亮甩了袖子,昂首挺胸地迈到府衙外。 苏文昌和郑宇琼各走各的,也跟着走到外面。 外面的百姓虽然各个手拿农具,但并没真的想要动武。 他们谨记着那位前来为他们支招的小姐交代的事,喊话的气势要足,谁喊的声音大,回头谁得的银钱就多,可若是动手,便要扣钱,差役打他们时,他们可以用手中的锄头钉耙挡着,伤了也能拿工钱,但是万万不可以动手还击。 他们也没有太多还击的力气。 他们已经苦苦挨了很多年了,饿的勒紧裤腰带,各个都瘦得皮包骨头,便是想要打人也没有这个心力,能从村里逃出来已经是万般不易了。 那位小姐递出来的便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他们要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见到三名官袍加身的大人走出府门,农户们喊的声音更大了: “大人!大人!知州大人!实在是没有活路了!求您为我们做主!” “我们旁的不要,什么都不要,就是想吃口饱饭!一天能吃一顿饱饭就行了!” “您瞧瞧,这孩子都快要饿死了!他才刚四岁啊,我们不想把孩子卖出去啊。” “活不了了,真的是活不了了!” 哀戚的叫喊一声大过一声。 前面的几人率先跪下,后面的便立刻跟着磕头。 他们焦土色的脊背被破烂的衣裳包裹,那形状分明的脊骨,昭示着他们的悲苦。 远在茶楼之上的裴庾欢想到了陈蛮思及父母时落下的眼泪。 府衙门前的苏文昌,则想到了自己读过的那万卷书。 万卷书,书万里江山,可江山之中,竟有如此之多的悲苦,被掩盖在黄土之下,无法言说。 长于京郊的苏文昌,所以为的穷苦,便是游走于庄稼地中的长工,以及围聚在西市讨饭的那些叫花子。 可就算是那些叫花子,也各个有皮有肉,能吃得口门户中不要的剩饭剩菜。 这些人呢? 苏文昌望着竹筐中瘦得几乎只剩一个脑袋的孩童,满目疮痍。 他心中的圣贤书被狠狠地撕碎了。 第304章 瓮中捉鳖 这群农户说的话,每一句都戳在黄明亮的心窝子上。 他一张老脸臊得通红。 郑宇琼在旁冷哼: “黄大人,圣上虽只命我等探查柳大人之事,但你这常州的乱象,我等既见到了,就不可能不上报圣上。还不快将这些刁民赶了,聚在这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这句是威胁,但黄明亮没有理会。 他只抬眸看向苏文昌,见到苏文昌点头后,便开口道: “诸位放心,我既做了知州,便不可能对此等恶行视若无睹,胡丙,开府门,迎众人入府,先放水纳凉,再熬饭施粥,至少先让前来百姓肚中有米,再来说详情!” 他大手一挥,胡丙立刻领命,率手下人开了两侧的府门。 百姓们面面相觑,并不敢动。 这位知州虽然看着面善,话说的也好听,但他们知道里正与豪绅的手段,被关在村里的这些年,他们多少次想要奔逃出来告状,都只能换来一顿毒打。 此番,若不是那位小姐的车马将他们护送到此,他们又哪有机会重见天日? 而这知州要让他们入府衙…… 所有人都犹豫了,唯恐再被关押。 这时,苏文昌开口道: “黄大人,府衙虽不算狭窄,但这么多人一起进去也难免拥挤,这道旁绿树成荫,风中透着秋爽,日头也不算炎热,不如取桌几和水碗出来,让大家在此歇息,排队领粥,也能少些烦乱。” 他声音宽和,且音量拔得很高,显然不只是说给黄明亮听的,他还想用这种方式来安抚躁动不安的百姓。 黄明亮闻言,立刻应和: “还是苏大人思虑周全,就按苏大人说的办。” 农户们的表情当即缓和了不少,眼巴巴地望着一众差役进进出出地干活,没一会儿就抬了个水缸出来,连同桌几和瓷碗往前一摆。 早已唇角干裂的农户们立刻凑了上去。 妇孺和孩子在前,男人在后。 虽然送他们前来的小姐早已招待过他们水饭,但知州摆出这样谦和的态度,农户们心中也不由得燃起希望,喝得水都格外香甜。 这样大的声势,很快将居住在常州城中的百姓引了过来。 他们好奇地围在两侧,或张望,或议论。 这越来越吵的样子,引得郑宇琼心中的烦躁更甚。 潘畅的耳目定然也隐藏在其中,若任由他们将这眼前的闹剧传过去,搞不好会惹出狗急跳墙的祸事。 至少,他得摆出姿态,让这些耳目看到他的态度。 郑宇琼立刻给了手下人一个眼神,京差便往道路两侧去清路。 “去去去,知州办案,由不得你们在这里胡乱张望,乱嚼舌根,赶紧都散了!散了!” 京差手持长棍,呵斥的态度让围观百姓的退了几步,苏文昌却看准时机,在这时拔高音调大声喊道: “常州的百姓们,莫要担心,今日前来的都是在地方上被强收了耕地的苦主,我与身旁这位郑宇琼郑大人,便是圣上派来,协助黄知州彻查此事的。我乃皇帝亲封的制勘官,郑大人更是堂堂鲁国公世子,我们定会还这些百姓一个公道。若你们之中,或你们的亲朋好友之中,也有遭恶霸欺辱无处伸冤的,也可一并上前来说明情况,郑大人与我定然会为大家主持公道!” 苏文昌声音嘹亮,掷地有声,两头的议论声立刻就变大了。 就算这些家住城中的多是些富户商贾,可他们的亲戚,亲戚的亲戚,也可能就是众多遭难的农户之一。 苏文昌这话喊出来,立刻就有人带着消息往家跑去。 更有贼眉鼠眼的,交换了眼神,便要奔向驿站。 直到这时,郑宇琼才确定,苏文昌真的是故意的。 还喊着他的名号,将他架起来,就是将这消息传到潘畅那里去,挑拨他与潘畅之间的关系。 苏文昌都把圣命搬出来了,大庭广众之下,他怎么可能出言反驳苏文昌的这些话? 郑宇琼气的槽牙都要咬碎,恼怒怨毒地剜了苏文昌一眼: “苏大人,好漂亮的手段。” 苏文昌文雅地做了个揖: “郑大人,您也不遑多让。” 郑宇琼冷哼一声,无暇与他在这里斗嘴,他退到府内,将亲信招至身边,耳语着让他立刻前往驿站去给潘畅送信。 只要他的信和耳目的信的同时送到潘畅手中,就还能稳住潘畅,让他不至于因这离间之计而乱了阵脚。 亲信领命,立刻从侧门奔出。 一直潜藏在暗处的江朔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站在树后,眼神锐利如鹰隼,眼见郑宇琼有所行动,立刻不动声色地没入人群,跟上了那名行迹鬼祟的差役。 裴小姐赌郑宇琼会急中生乱,他果然急中生乱。 江朔跟着那差役,一路到了送信的驿站, 出城和进城要递文牒,这常州是黄明亮的辖区,郑宇琼就算是鲁国公世子,也不可能瞒着黄明亮,让手下亲信亲去给潘畅送口信。 此番,势必会留下落在纸上的证据。 一切都在计划中。 潘畅手中有没有能够攀扯鲁国公府的证据,只有潘畅自己知道。 而这封从郑宇琼手中送出的信,却是郑宇琼这个巡检使泄露办案机密的铁证。 眼见差役走进驿站,江朔靠到门口,给追上来的黄录递了个眼色。 黄录于是绕去后门,两人一前一后,紧盯驿站门口,等到那毫无防备的差役从驿站中出来时,江朔两步跟上去,直接掐住了他颈后的一寸可置人昏厥的穴位。 差役刚察觉到怪异,便失去了意识。 江朔扶着他,佯装无事,避人耳目地绕进小巷里。 赶过来接应的黄录立刻抽出袖中带着绳子,三下五除二把人绑了,又从外面套上布袋。 巷口传来车轮声。 俞二牵着的马车,冲江朔点了点头,江朔便径直将人扛起塞进了车里。 车轮滚动,驶向裴庾欢所在的客栈。 这短短半刻发生的事,便如一缕青烟一样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唯有府衙门口的郑宇琼于心中暗骂手下这帮废物。 这样小的一件事,竟然去了这么久,迟迟不来向他复命。 就在郑宇琼于焦躁中思考是不是再派个人去驿站查探情况时,一股不妙的直觉灌入他的脑海。 冷汗“啪”一下冒出,郑宇琼猛然抬头看向苏文昌。 难道他中计了? 苏文昌故意给他下套,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第305章 不是偶然 郑宇琼的这一眼瞪得又凶又狠,连此前那故作高贵的虚伪伪装都不见了。 苏文昌倒是有些莫名其妙。 他的计谋已经全都摆到明面上了,他以为郑宇琼方才就看穿了,现在这又突然生的哪门子气? 苏文昌温和地笑笑: “郑大人可是让日头晒得中暑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要不要也舀一碗凉水来拜拜火?” 郑宇琼眼睛眯了又眯,两步走到苏文昌身前,声音压到极低: “苏文昌,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我鲁国公府在京中是怎样的门户?敢用此奸计给我下套,你是不想活了吗?” 苏文昌没想到郑宇琼气性这么大,竟然直接跟他撕破脸了。 那他索性也不装了。 “怎么,郑大人又想用那些下毒的腌臜手段来杀我?” 他挑起眼眸,眼带轻蔑: “我不知道鲁国公府是怎样的门户,我只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你如今能故作姿态、耀武扬威,也不过是沾了祖辈开国拓疆的功勋的光,那也是先有对大周的忠诚,才有你鲁国公府的如今,若是受朝堂恩典,食百姓供奉,却在背后做些欺上瞒下、阳奉阴违、敲骨吸髓之事,老国公的在天之灵,恐怕要以你们这些子孙后背为耻了。” 他声音不大,只郑宇琼和临近的两个差役听得到。 差役慌忙低下头。 郑宇琼则当即涨红了脸,他做梦也没想到,苏文昌竟然有如此胆量,敢出言不逊至此。 苏文昌确实不怕,他巴不得郑宇琼怒发冲冠,于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杀他,直接将罪名坐实,管他什么鲁国公府,都抵不过这么多双眼睛所看到的真实。 苏文昌就不信鲁国公府真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若真有这一手遮天的本事,何至于搞下毒这种偷偷摸摸的小人行径,直接一刀把他杀了不就行了? 就在这比嘴硬,比胆大。 那就来比一比,他苦学文章这么多年,若骂重一句话,他就将这探花之名拱手送给他! 郑宇琼真是想杀人,但眼前的情况已经不是杀一个苏文昌能够解决的了。 他太大意了。 连中两计。 若那出去传信的人也被黄明亮和苏文昌联手拿下了,那他这一遭差事可就全都办砸了。 郑宇琼只得全力压抑怒火,各种心思在脑中转了又转,最终,他退了半步。 这半步,是他自出生以来最大的屈辱。 苏文昌挑了挑眉梢,笑道: “郑世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远处的黄明亮不是没觉察到他们二人之间的交锋。 黄明亮只是装忙,装看不见。 虽然刚才被沸腾的民声激得一时冲动,言语激烈地冲撞了郑宇琼,但他心里其实很没底,也怕苏文昌在做局诓他。 直到此刻,眼见这二人吵得比他还凶,黄明亮就放心了。 胡丙将熬好的粥桶抬出来时,黄明亮毫不犹豫地站到前面,亲自布粥来稳固自己在百姓心中的形象。 往后若是圣上派刺史下来查探,多几句美言就能多一分活路啊。 黄明亮此番下了血本,直接调用了府衙的公粮,白花花的大米在浓稠的米汤中清晰可见,当那清甜的香气从桶中飘荡而出时,所有农户的眼神都直了。 竟然是白粥。 这是多少年没有闻到过的香气了。 农户们当即争先恐后地往桌案前挤,生怕晚一步便喝不上这口热汤了。 胡丙带人上前帮忙维持秩序。 白粥刚送了一半,又有一锅刚蒸好的粗面饼子送了出来。 早已饿成习惯的农户,眼见东西足够分到每个人手中,这才又恢复了理智,摆着饼子端着粥跟随行的家人分享。 还有少的、壮的,当场便要冲黄明亮磕头: “大人,小人家中还有挨饿的老母和妻儿,能否让小人带一块饼子回去给他们充饥。” 黄明亮便高声对着手下喊: “再去蒸两锅热饼,若有不够,去街上寻商户买些回来,记在我的账上。” 差役应“是”。 众农户心中又是一阵明媚。 里里外外的都要跪下来给黄明亮磕头。 黄明亮见状,再次拔高音调: “诸位方才所言之事,本官全都听见了,若你们所言为实,那就是以放印子钱为由骗地抢地,桩桩件件,皆有违律法。” “本官身为知州,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本官今日就坐在这里,挨个听,挨个审,你们吃饱喝足,便可一一上前,将这些年的遭遇详细说来,本官定然为你们做主。” 这话黄明亮说的也有些臊得慌。 但憋了这么久,终于能做一次实事了,他也难掩激动。 方才苏文昌的那一句,也给他提了个醒,眼前这些农户,显然在庄子上受尽了苦楚,让他们进府衙受审,他们肯定是不敢的。 还不如把桌子抬出来,就在这外面审。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再也没人能从中作梗。 黄明亮这话,便如烈日当空,霎时间照亮了所有农户的眼。 其中几个年轻人,想到了那位小姐的嘱托,便举起手中的碗,高声呼喊: “感谢黄大人为常州铲除奸佞!” 周围的人,听到他们喊,也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赶忙放下饼子和碗,跟着一块喊了起来: “感谢黄大人!铲除奸佞!” “感谢黄大人!铲除奸佞!” 整齐划一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 农户们边喊边跪地磕头,直到这声音乘着风,穿街走巷,传到了那些聚在长街两端迟迟不肯散去的百姓耳中。 传到了奔走着运人的江朔和黄录耳中。 也传到了端坐于茶楼上的裴庾欢耳中。 裴庾欢眯起眼梢,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这事至此,便算是成了。 郑宇琼想到什么,脸色越发难看,甚至于阴沉中多了一分难以置信的愕然。 “奸佞”这个词,实在是太过罕见也太过刺耳。 以至于苏文昌都在这一刻愣住了,他记得上一次听到百姓呼喊这个词,还是在清风楼大火后。 而如今这景象,与围聚在火场祈福的百姓,何其相似。 这会是偶然? 不可能。 大字不识的农户,想破天也不会用这样尖锐刺耳的词汇来骂人。 这不是偶然。 裴庾欢那双沉静的眼眸忽然浮现在苏文昌的脑海中。 他后知后觉,又难以置信。 难道这一幕,也是裴小姐落下的棋? 第306章 绑个人质 那一日,常州城热闹异常。 黄明亮用了三日的时间,才将一众农户供述的案情记录成册。 潘畅确实提前派人销毁了证据。 这些农户所说的地契、田契,包括当年被迫签下的那些借条,早已被那些豪绅的家仆抢走。 他们拿不出任何证据,只能用嘴巴去讲述那些曾经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恶行。 但声势已然被炒热,有没有那些证据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他们口中所说的,黄明亮笔下所记的,全是一份全新的证据。 加上黄明亮私藏的田税账簿,足以让潘畅无所遁形。 但这也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黄明亮在忙碌。 他手下的胡丙也没闲着。 在苏文昌的授意下,胡丙马不停蹄地前往驿站,拦下了当日送出地所有信件。 黄明亮掌管常州的一切。 无论是城门,还是驿站,只要他想管,一根毛也飞不出去。 信笺在苏文昌手中流转,由郑宇琼亲信寄出的信被他拦下,潘畅耳目发出的消息,则快马加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送出了城。 郑宇琼便是有五十京差,也寸步难行。 黄明亮“让”他在厢房中歇息,他便只能在厢房中歇息。 世子的名号,在官场上,不过是个虚名。 他是没有资格差遣黄明亮这个一府知州的。 且,纵然他带了五十亲信,可知州府中,却也不能随意动武,这是板上钉钉的大罪。 黄明亮不畏他惧他了,他便只能一口怒气咽回肚中。 苏文昌本以为郑宇琼会闹。 可郑宇琼却比他想的还要冷静。 他真的带人歇在了厢房中,闭了屋门,便两耳不闻窗外事。 苏文昌心生狐疑。 他觉得郑宇琼不是这种会轻易就范的性子,胡丙便按他的命令,带人盯着郑宇琼的院子,看他有什么阴招要耍。 郑宇琼想做的事很简单。 他派去送信的亲信始终未归,那一定是让苏文昌绑了。 若苏文昌带着他的亲信和书信前去面圣,那便是人赃并获,他定要被牵连其中。 事已至此,潘畅如何,郑宇琼已无暇顾及。 潘畅若想拿手中的证据去闹,一定会先传信给鲁国公府,以作威胁,届时,父亲和母亲一定会出手。 父亲母亲的手腕远在他之上,潘畅不会有好果子吃。 直到夜深人静时,郑宇琼才想明白,那帮农户闹起来时,他就暂且认栽,应该按兵不动,将潘畅交给父亲母亲去料理。 可惜,他一时心急,中了圈套,犯了大错。 苏文昌既然有胆量绑他的人,那他必须得拿一个同等的筹码出来,才能在苏文昌手中赢回一筹。 信送不出去。 暂时动不了苏文昌那远在京城的家人。 那就只能从近处下手了。 郑宇琼想到了那个住在客栈的商户女。 甭管“未婚夫人”这个名号是真还是假,那女人定然是苏文昌的同伙。 把她绑了,他手中便有能与苏文昌做交换的筹码了。 把柄被旁人握着的滋味并不好受。 郑宇琼也没有耐心再等时机。 第二日,他便以要出城查案为由,带着三十差役出府了。 他前脚出府,胡丙后脚就带着人跟了上去。 苏文昌怕他要把自己骗出去杀,便留在府衙等消息。 可他越等,心中却越是不安。 是裴小姐送消息来让他去驿站拦信,他才去的。 就信上那不加掩饰的急躁内容看来,这封信显然是裴小姐借着农户的声势诈出来的。 那郑宇琼知不知道这封信被他们拦下了呢? 苏文昌想到了郑宇琼那日口中所说的“下套”二字。 当时他对信的事毫无察觉,以为郑宇琼指的是农户民怨。 如今想来,他说的就是这封信。 也就是说当时郑宇琼便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可这封信已然送出,他无计可施,才会破口大骂。 留下了这样的把柄,郑宇琼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会做什么呢? 他能做什么呢? 天色渐暗,橘色的光漫过窗棱,映在桌案上。 苏文昌盯着那白瓷茶碗,“腾”得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裴庾欢! 郑宇琼定然会去寻裴庾欢! 要把这封信换回去,手中就要有筹码。 黄大人的家人有差役层层保护,郑宇琼不能动手,就只能从他身边之人动手。 而他孑然一身来到常州,身边就只有裴庾欢这一个相关之人。 郑宇琼定然是去绑裴小姐了! 思及此处,苏文昌额头当即冒出冷汗,他直奔黄明亮屋中。 “黄大人,郑宇琼恐要狗急跳墙,对我那暂居客栈的未婚夫人下手,还请黄大人调派些人手,随我一起去寻我夫人!” 苏文昌心中焦急,顾不得礼数,进门便大喊。 黄明亮正在整理农户的供状,听到这话,也拍案而起: “什么?苏大人,你确定?郑宇琼他再嚣张跋扈,也是官身,他岂敢于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匪盗之事?” 苏文昌急道: “他们鲁国公府出来的,眼中有没有王法,黄大人你还不知道吗?这里哪里能赌?你快派人随我前去!” “我随你一起去。” 黄明亮起身要走,却被苏文昌按住: “不可,黄大人,还要防他的调虎离山之计,您得留在府衙中,守着这些证据。” 黄明亮觉得有理,便调派了十人,随他前往“渡江楼”。 想到裴庾欢那纤瘦的身影,苏文昌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几乎是一路冲到了二楼。 谁想,推开门后,屋中却是一副意想不到的景象。 第307 章 看穿诡计 屋中很热闹,左边站着一个男人,右边站着两个女人,中间围着裴小姐,地上则是三个麻布袋。 袋子里面显然套了人,伴随着“呜呜”的挣扎声,上上下下起伏的厉害。 苏文昌这突然的闯入,让屋中几人都为之一惊,裴庾欢凌厉的眼神扫过来时,左右的男女已经一步护在了她身前。 见来人是苏文昌,裴庾欢才抬手,阻止了江朔与夏桃的动作。 苏文昌紧张的心一下子落了下去,他注意到裴小姐始终没有开口,便是在阻止手下人时,也只用手势动作,猜到她可能是在隐藏身份,被套在麻袋里的人可能并不知晓是谁动的手。 他也立刻抬手,对门外跟过来的差役打了个手势,十名差役便停住脚,守在了屋门外。 苏文昌以询问的眼神看向裴庾欢,裴庾欢摆了摆手,引他去了隔壁的厢房。 这半层都被她包下了,隔壁是江朔的房间。 江朔看着裴、苏二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地上挣扎的“麻袋”,还是守在原地没有动。 夏桃和秋石则非常默契地跟了上去,裴庾欢带苏文昌进屋后,二人便谨慎地守在门外,替自家小姐望风。 屋门关上后,隔壁的闷声吵嚷就再也听不见了。 裴庾欢这才对苏文昌开口: “苏大人,您怎么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差役?” 苏文昌没答,他上下打量了下裴庾欢,确定她神色如常,一身青色衣裙也没沾染任何脏污,看不出有受伤的痕迹,这才彻底放心。 “郑宇琼今日借故出门了,我以为他会狗急跳墙,来对裴小姐你动手,便带着人来查探情况。还好你没事。” 苏文昌虽生得人高马大,但因苦读多年,一派文人气质,加之眉目清俊,再着急的话也带着一丝文质彬彬,裴庾欢一下就想到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她想,若是淮安中了进士,入了官场,往后为官做事,多半也就是苏文昌这副样子。 想到裴淮安,裴庾欢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我没事,苏大人不必担心。” 这样温柔的神色,又是苏文昌不曾见过的样子。 他耳根发烫,低下头为自己方才硬闯厢房的行为道歉: “方才,冒犯裴小姐了。” “倒是不碍事。”裴庾欢道: “下午时,却有三个身份不明的男人,守在客栈门口,见我出行,便紧随其后,被我的侍从觉察后,将其擒获,便是苏大人方才见到的样子。我本想将人押去府衙,却听那三人皆是常州口音,又是一身布衣,言行粗鲁,颇像市井流寇,分辨不出是从何而来的,又是受了何人的指使,我心感疑惑,便将人暂且绑在屋中,想要将来龙去脉问问清楚。听苏大人这样说,这三人是郑宇琼派来的?” 苏文昌以为郑宇琼会让手下亲信亲自动手,没想到派出的竟是三个市井流寇,他也略感疑惑: “我只是猜,若那郑宇琼知晓我们拦了他寄给潘畅的信,或许会狗急跳墙,想绑了裴小姐与我做交换。加之他今日出府时带了颇多人手,而跟在后面探查其踪迹的差役迟迟没有回来报信,我这才心生担忧,前来查看裴小姐的情况。” “郑宇琼为了换回信笺,买通了市井流寇来帮我……不对,这件事不对劲。” 裴庾欢理顺思绪后,表情立刻变得凝重: “郑宇琼离开时,黄大人派了多少差役跟在其后面。” 苏文昌道:“因郑宇琼带的人手很多,怕他会命手下分头行动,所以黄大人派了亲信的胡丙,带了十差役前往探查。” “而你来我这里,又带了十个人,郑宇琼目的确实是那封被拦下来的信,可他真要绑我,就不可能让三个流寇前来打草惊蛇,是调虎离山!” 裴庾欢忙问: “黄大人在哪里?” 苏文昌表情也立刻严肃: “在府衙,我就怕郑宇琼想要调虎离山,才特地叮嘱黄大人留在府衙中。” 说话间,他从前胸掏出一信封: “信我也提前带出来,绝不会被他搜去。” 裴庾欢闻言,又重新看向苏文昌,这人的心思比她想的还要缜密,倒是个不会拖后腿的好帮手。 在他寻到主上之前拉他入伙,或许是此行的意外之喜,但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 “这事仍旧不对劲,知州府留守的人太少了,我这里不会有事,我的人能护住我,你且快些返回府衙,去看看情况。” 裴庾欢谨慎道。 苏文昌点点头,抬腿便要赶回去,就在这时,窗外大街忽然传来呼喊声: “不好了,走水了!” 裴庾欢与苏文昌皆是一愣,两人跑到床边,探头一看,浓烟自远处升腾而起。 那是知州府衙的方向。 “郑宇琼这厮,莫不是疯了?” 苏文昌做梦也没想到,郑宇琼竟然胆大包天到敢一把火把常州府衙给点了! 他当即便要冲回去救火。 裴庾欢却在这时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不对,苏文昌,你先不要冲动,给我片刻的思考。” 苏文昌猛得停住身形。 裴庾欢力气不大,可她的声音却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苏文昌留了下来,自诩为聪明人的他,臣服于裴庾欢的棋盘之下。 他压下心中所有的焦躁与急切,安静地等待裴庾欢的答案。 裴庾欢松开手,凝望着那滚滚浓烟,于脑海中回想入常州以来发生的一切。 想要压制消息的郑宇琼。 装聋作哑数年的黄明亮。 奉圣命而来的苏文昌。 被她引来闹事的农户、 她没有刻意隐藏身份,农户的口供必会被递到皇帝面前,引这些农户前来的功劳便可以落在苏文昌身上。 她受苏文昌的嘱托去做了这些事,这样最合理,最不会引人怀疑。 郑宇琼的信和被他派去送信的亲信,都是他们手中掌握的筹码。 郑宇琼想要翻盘,就必须拿到可以与他们对垒的筹码。 这个筹码是她? 不对…… 郑宇琼不会这么蠢,绑人这种低级的法子,不仅换不回一文钱的好处,还会将自己彻底攀扯进去。 只要他敢用她的性命做威胁,向郑宇琼提出交换,这就是他的另一个罪证。 烧掉知州府,以烧掉证据? 这也不可能,农户的证据没了,可以再记,不过就是将人寻来再问一遍罢了,放火烧信,只会将事情闹得更大、更加不可收拾。 烧这封信,更是大海捞针。 知州府再因火势而忙碌,府中差役仍占多数,郑宇琼不可能在避开所有耳目的情况下,找到这封信。 他若是为了这个目的放火,那也是个蠢货。 除此以外,还有哪种可能? 若不是为了绑她,那这三个流寇是为什么而来的呢? 裴庾欢回忆将这三人逮住时的情景。 她在厢房时,便通过窗户看到了楼下这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她便带着秋石,假意出行,引蛇出洞,让埋伏在后的夏桃与江朔直接将人打晕绑了。 她之所以心觉奇怪,想要将人留在屋中先审上一审,就是因为这三人的动作实在是太明显了。 行踪一眼就被看穿,笨得毫无训练痕迹。 简直就像是,故意被她抓住的…… 故意被她抓住的? 裴庾欢一怔,于电光石火间想通了一切。 “我们中计了。” 她再次拉住苏文昌: 以无比认真的语气对他道: “是陷害。郑宇琼故意派手下前来,想陷害你我放火烧府,这才是他想要得到的筹码。他此刻定然已经带人来抓人了,你下去,拦住他!” 第308章 杀人灭口 苏文昌闻言,连一刻的愣怔都没有,便立刻行动了起来。 他冲出厢房,冲着门外的差役大喊: “府衙走水了,你们速速跟我回去救火!” 裴庾欢的话,让他瞬间意识到了郑宇琼的目的。 郑宇琼用的不是“调虎离山”之计,而是“声东击西,无中生有。” 恐怕,他要借那三个流寇之口,将裴小姐污蔑成这纵火之人。 裴家是扬州的商户,又因清远侯府,在京中有了诸多牵扯。 他故意引三个鬼鬼祟祟的人到这客栈前面,让裴小姐心生疑虑,将其三人逮住。 只要她带着这三人往府衙去,府衙的火便会立刻燃起来。 郑宇琼会在混乱中,命人将她拦下,而被她擒获的这三人,则会当场“招供”,指认裴庾欢教唆他们前来放火。 恐怕,郑宇琼买通的流寇不止这三人,府衙外,还有与他们配合行事的人。 又或者,这些流寇并不是郑宇琼用钱收买的。 他们是鲁国公府提前安插在这里的棋子,任由郑宇琼随取随用。 若是前者,还能通过审讯撬开他们的嘴。 可若是后者,那便是死士了。 还好,裴小姐心思缜密,行事稳重,没有立刻去报官,这才争取到了思考的时间,让他们看破了郑宇琼的谋划。 苏文昌并不能直接将这些事告诉手下的差役,便只能以救火为由,引他们往客栈大门去。 若遇到前来“抓人”的郑宇琼,便正好“狭路相逢”,将人拦下。 苏文昌步子飞快,下楼时便往客栈大门处张望。 果然,被裴小姐猜中了。 店小二正站在门口,引京差入店。 苏文昌一眼望过去,先看到郑宇琼的副官左岩,再往后望,左岩身后跟了十京差,其中却不见郑宇琼的身影。 郑宇琼去哪了? 莫非是两头行动? 一边派人来缉拿污蔑裴小姐,一边带人回府衙去找信毁证据? 有那么一瞬,苏文昌甚至担心,郑宇琼会不会疯得直接把黄明亮给杀了。 毕竟郑宇琼看起来已然目无法纪到极致。 可想到黄明亮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苏文昌便暂且把心思放到眼前的事上,他直接冲到左岩面前,道: “左副将,你来这做什么?” 左岩见到他,略一作揖,道:“苏大人,知州府衙走水,下官随郑大人赶回去救火,却见一鬼祟人影从墙里跳出,一路奔逃,行迹可疑。郑大人便命下官前去缉拿,下官循着那厮踪迹,一路追到此处,眼见那歹人从墙外爬到了二楼厢房处,便不见了踪迹。” “情况紧急,还请苏大人速速让开,放下官上楼去抓人。” 左岩所言,与裴小姐的推测一字不差。 苏文昌心中当即涌起怒火,这可真是一帮颠倒黑白、装模作样的混账。 若裴小姐没能识破这奸计,恐怕要被攀诬的再受一次牢狱之灾。 苏文昌毫不犹豫地挡到他身前: “左副将,我方才刚带人从二楼厢房处下来,每个房间都看了,一切如常,没见到有贼人。” “苏大人,郑大人命下官前来探查,若不亲自上去看一眼,下官无法交差。” “左副将的意思是,本官谎报军情,包庇贼人?”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左岩话虽说的谦卑,但语气却强硬。 他是枢密院的军差,并不把常州府衙的差役放在眼里。 哪怕是十对十在门前对垒。 左岩也已做出要硬闯的姿态。 苏文昌只得以肉身挡在前面: “府衙走水,非同小可,左副将还是速速带人与我一起回去救火吧,否则,恐怕要给你家大人招惹‘故意延误火情’的罪名。” “苏大人,无论什么罪名,下官都得奉命行事,若苏大人执意不让,那下官就只能得罪了。” 左岩毕竟是个武将,他要硬闯,苏文昌拦不住。 左岩知晓郑宇琼的谋划,见苏文昌执意阻拦,当即知晓苏文昌猜到了他们的计划,便也不肯再与他纠缠。 他给了手下人一个眼色。 身旁两人便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苏文昌: “苏大人,请。” 苏文昌身后的差役也不甘退让,往前逼了两步,喊了声“苏大人”,只等苏文昌一声令下。 可苏文昌不可能真的在此处与郑宇琼的人起冲突。 他不占理。 在他犹豫之际,左岩直接上手将他推到一旁: “官令如山,苏大人,冒犯了。” 苏文昌被连推带请的拽到一侧,眼看挡不住来势汹汹的左岩了,便要拔高音调,给楼上的裴庾欢一些提醒。 裴庾欢的尖叫声却先一步,从他身后的楼梯上响起: “来人啊,救命啊,杀人啦!” 苏文昌心头一惊。 左岩已越过他,带着人冲上了楼。 苏文昌也不敢迟疑,立刻跟了过去。 刚到二楼,他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他与左岩一同冲到门口,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浑身染血的裴庾欢。 她摔坐在地,扶着身旁的江朔,浑身瑟瑟发抖。 两人脸上身上都是血,根本看不清是谁受了伤,哪里受了伤。 苏文昌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抬腿就冲了过去: “庾欢!” 江朔从血污中抬起眼,冷冷地看向他。 裴庾欢却在心中赞他上道,也跟着喊了声“文昌!” “有,有歹人从窗户闯进来,举着刀要杀我……” 她拉住苏文昌的胳膊。 苏文昌这时才看清屋中深处的景象。 三个男人,双眼圆睁地躺在地上,鲜血顺着他们的脖子汇聚成流,染红了地板。 死人是无法开口说话的。 无论这三人,是被郑宇琼买通的流寇,还是鲁国公府提前安插的死士。 只要人死了,他们那些提前商议好的、欲要攀诬人的诡计自然也就只能烂在肚子里了。 既能彻底毁了郑宇琼的谋划,还能断他一臂,是最精绝狠辣的回击。 苏文昌当然知道,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可这些人也不过只是听令行事的奴仆,按照律法,他们该当死罪吗? 苏文昌转过脸,望着裴庾欢的眼神爬上愕然。 第309章 世道相逼 但很快,苏文昌眼中的愕然,就变成了难过。 他不由得想,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世道。 逼得人人都要拿起屠刀,拼个你死我活,才能保护自己不受戕害。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种情况,杀人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这三人如果是鲁国公府的死士,他们必定会死死地攀咬裴庾欢,甚至借着裴庾欢攀咬他。 有没有证据无所谓。 那些前来告状的农户手中的证据也早被毁了。 现在拼的是声势。 一旦被郑宇琼凭空捏造出了把柄,那那封信就可以被他浑水摸鱼,一并扯皮。 只要抛出一句“若苏大人是冤枉的,我也是冤枉的”,这封信就会从铁证变成口水仗的一部分。 裴小姐将人杀了,便是彻底断了郑宇琼的马腿。 任凭他的布局如何天衣无缝,手上的棋还没进入棋盘就被人吃了,他便只能在场外干瞪眼。 就像现在的左岩。 左岩显然没想到屋内会是这样的情况,他只得先让人封锁屋门,而后带人前去探查那三个死人的情况。 苏文昌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杀人是唯一的方法。 裴小姐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他不敢想象,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练出这样果断的杀意。 若想成事,总要付出代价,可杀戮的代价,真的该由裴小姐来承受吗? 救人的手,却被逼得不得不取人性命。 明明有那样一双善良的眼睛,裴小姐怎么可能不被自己的心折磨? 苏文昌反手扶住裴庾欢的胳膊,蹲到她身前,想要帮她擦掉脸上的血,可帕子取出来了,却又觉得不妥,思忖之后,还是将帕子放在了裴庾欢的手里。 “庾欢,没事了,歹人已经死了,我会护你周全。”苏文昌道。 裴庾欢接过帕子,愣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好像看错了,苏文昌这眼神,怎么好像在可怜她? 江朔更是,一阵阵地深呼吸,几乎用尽全力才抑制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 眼看苏文昌这个不要脸的都直接靠过来了,江朔再也忍不住,身子一歪,晕倒在裴庾欢身前。 裴庾欢又是一愣。 她与江朔身上的都是刚才杀人灭口时故意溅上的血,为了搞得像一点,她还戳破了几个被江朔藏在身上的血包。 没想到这小子这次这么配合,演的这么投入。 裴庾欢赶忙扶住他,悲情地喊了一声:“阿朔,阿朔,你别死,千万要挺住,文昌来了,他定能救下你。” “阿朔”这个称呼让江朔眉头略微松散,“文昌”二字又让他眉头紧皱成一团。 苏文昌分不清是真伤假伤,紧张地要去确认这位名叫“阿朔”的仆从的伤势,手还没摸上去,就被江朔隔着衣袖狠狠地掐了一把。 苏文昌愣了下,赶忙收回手,去看裴庾欢。 裴庾欢正用他的帕子抹眼泪:“文昌……” 于是苏文昌就懂了,这边的都是假的,只有那三个死人是真的。 他便后退两步站起来,对身后差役道:“快,来两个人把人抬到床上去,我夫人略通医术,能暂且救治一二,剩下的人先将这客栈围了,再将这层搜搜仔细,看是其他厢房是否还有歹人藏匿其中。” 差役应“是”,立刻行动。 左岩探过鼻息,确认这三人确实死透了以后,表情就阴沉了下来: “苏大人,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即便是您的夫人,无辜杀人,也不能免罚。恐怕下官得将这位裴小姐带回去府衙,交由黄大人审理。” 裴庾欢正在帮忙抬江朔,一听这话,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大人这话是何意,人又不是我杀的,是我这仆从动的手,且是歹人无辜闯入房中,欲要取我性命,我这奴仆才挺身而出以命相护,如今他的命都不一定能救得回来,大人您竟然要污我做这杀人犯?” 她两步靠到苏文昌身后: “文昌,莫不是你在官场上得罪了这位大人,他假公济私,要借着这事报复你……” 苏文昌护住她,抬眸看向左岩: “左副将,你莫不是把自己说过的话给忘了?方才你要带人来此搜查之时,可是口口声声说,见一歹人从府衙翻出,一路奔逃至此,从客栈外墙翻了上来,不见了踪迹,怎么在大门处还记得自己是来抓歹人的,上了二楼就失忆了?” 裴庾欢小声嘟哝: “便是嫉妒文昌年少有为,得圣上重用,也不该这样浑说一通,攀诬旁人呀,这位大人好歹也是个官身呢。” 苏文昌说完,左岩还没什么反应,裴庾欢说完,他脸直接就冷成冰碴了。 好歹他也在京中为官多年,被一介商贾这样骂,简直耻辱。 “苏大人也说了,下官只见一人奔逃至此,这位小姐却杀了两人,且从府衙翻墙而出的也不一定就是歹人,如今人死了,死无对证,黑白都只凭这位小姐一张嘴了,怎么能毫无嫌疑,苏大人莫非要包庇亲眷?” 他接了世子的命令,要给这商贾按个罪名将她抓回去。 那无论如何,他都得把人抓回去。 苏文昌毫不退让,他望了裴庾欢一眼,又看了看那三具尸体,便对左岩道: “左副官,知州府走水了,这种时候从府衙中逃窜而出的歹人,说不定便是纵火的贼人,要纵火,总要带点工具在身上。这三人是什么身份,一搜便知。左副官不信任我,我也信不了左副官,便由两边的差役一起上前搜,瞧瞧这三人,究竟死得冤不冤。” 他说完,打了个手势,身后两个差役便冲着尸体去了。 他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左岩一时间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让手下跟上去一起搜。 若是寻常的纵火贼,定然会在逃跑的过程中将作案工具丢在路上。 但这三人,就是为了陷害裴小姐而来的。 若身上不带点实证,还怎么陷害? 且,就算他们身上真的没带什么实证,以裴小姐的缜密心思,方才杀人的时候,也一定会放上点什么。 定能堵住左岩的嘴。 苏文昌原地站着,看四名差役上前,一具一具的尸体摸过去,从第一具尸体身上摸出了灯油,从第二具尸体身上摸出了火折子,第三具尸体身上的东西就比较奇妙了,是一个布袋,里面装了三张钱引。 差役查探过后,向苏文昌和左岩汇报: “大人,这钱引加在一起,有当银二十。” 苏文昌当即了然。 郑宇琼是想给裴小姐安一个买贼纵火的罪名,好将暗中勾连潘畅的脏水泼到他身上。 这正好可以作为他们反击的证据。 苏文昌于是看向左岩,冷声道: “左副官,看来这帮人不仅是纵火贼,还收了银子,受人指使,欲来此取我夫人性命,其背后之人,用心歹毒,令人发指,还请左副官将这三人的尸体绑回府衙,来日我定要与黄大人一起查个水落石出!” 第310章 只是嫉妒 事已至此,左岩就算是想将裴庾欢抓回去,也没了理由。 苏文昌态度冷硬。 又有知州府的差役相护。 若是来硬的,便是他们的错处了。 左岩无法,只得放弃。 按苏文昌的意思,命人抬着三具尸体,奔回知州府。 左岩不着急救火。 看穿了郑宇琼谋划的苏文昌也不着急,他以看顾伤者为由,迟了半步,待到左岩将人带走后,才又去看裴庾欢: “此番能够化险为夷,多亏裴小姐神机妙算。” 见他刻意留下,裴庾欢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没想到是说这个。 裴庾欢将凌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回道: “苏大人方才的表现也不错,临危不乱,凛然正气,值得夸赞。” 苏文昌听出了其中的客套,只能笑笑,而后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留下的本意: “郑宇琼本就心狠手辣,屡屡吃瘪碰壁,难保不会痛下杀手。这客栈并不安全,裴小姐或许可以随我一同,搬入知州府衙,暂时一避。有未婚妻子和受歹人袭击这两个借口足以让黄大人护你。” 这个提议让裴庾欢抬眸看了苏文昌一眼。 她想,这位探花郎确实是个像淮安一样擅为他人着想的好人。 这样一连串的凶险之下,居然优先想到了要护她性命。 但对这个提议,裴庾欢却摇了摇头: “被保护和被监视是一样的,我若入了知州府,如何在外面配合你查案?” “案子哪有裴小姐性命重要?” 苏文昌看到她身上的血,想到她今日被迫遭遇的祸事,便不想退让。 他不敢想象,若是这血是她的,情况会有多么糟糕。 这句话,裴庾欢还没回,便被江朔打断了。 他冷硬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 “苏大人还是顾好自己的性命吧,一路上死来死去,给别人添麻烦的,可不是旁人。” 他这话说的不客气。 裴庾欢出声打断:“江朔。” 语气一样不客气。 苏文昌是眼前这一环里重要的合伙人,她不想在这紧要关头,与苏文昌生出嫌隙。 江朔闻言,便收声,闷闷地躺回去了。 苏文昌这才察觉到,这个男人似乎不只是个普通奴仆。 “苏大人,我能顾好的性命,你不必担心,且我不好牵扯太深,否则日后回京述职时,免不了被圣上过问,届时你我二人这伪造的婚约,恐怕要落人口实了。” “且,郑宇琼做的越多,把柄就漏得越多,我巴不得他派人来杀我,还能坐实他买凶杀人的罪证,一本万利。” “再且,除了柳明义的案子外,还有一事,要苏大人帮我去做。” 苏文昌眼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执拗,便问道:“何事?” 裴庾欢道:“方才从那三人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只有灯油和火折子是郑宇琼备下的,而那两张钱引,则是我塞进去的。我有一个仇人,用阴谋诡计,害我家破人亡。那张钱引,便是从我那仇人家中偷出来的,若去钱庄调查,可顺着那钱引查到那仇人头上,还请苏大人帮黄大人,将这‘买凶杀人’的事仔仔细细地查探清楚。” “家破人亡”四个字,引得苏文昌心口痛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裴小姐能如此果断的根源。 眼见苏文昌又露出裴淮安那副可怜表情,裴庾欢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开口打断他的“悲悯”: “苏大人,我这话的重点是请你帮我报仇,不是让你可怜我的家破人亡。” 苏文昌当即回神,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妥帖,便诚恳又真切地点了点头: “好,我一定帮你。” 裴庾欢见状,才又叮嘱道: “还有,郑宇琼的‘不肯罢休’不一定会冲着我来,还有可能冲着你,他今日敢放火烧知州府,明日就敢派刺客杀你,你此番回去,也要万般小心。先查探清楚他火烧府衙有没有别的目的,再做谋划。” 苏文昌点头:“好。” 这话说完,裴庾欢就送客了。 假意擦了两下眼泪的帕子,也还到了他手中。 苏文昌便带人匆匆赶回知州府,去救这场已经灭了大半的大火。 裴庾欢则在苏文昌彻底离开后,转眸去看床幔后的人影: “江朔,你在生什么气?” 江朔这人虽然向来说话不好听,但像今天这样在计划中乱来的情况却是从未有过的。 裴庾欢能察觉到他的情绪,却不知道缘由。 苏文昌心性正直热切,算是个难得的好官。 江朔怎会不喜。 她问完,房间里就安静了,江朔不答。 裴庾欢便上前扯开床幔去看他。 江朔浑身血淋淋的,已经把被褥都染红了,为了避人耳目,这也没有办法,但到底是裴庾欢的床,他还是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没有生气。”他道。 裴庾欢蹙眉:“我们说好不说谎话的。” 不仅是江朔,春梨、夏桃、秋石、冬菽,在她下定决心要为复仇搏命时,便与身边的所有人做了这个约定。 她可以说无数句谎话,伪装无数副假面。 唯独她们之间,不可以说谎,也不可以有隐瞒。 任何微小的细节,都有可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江朔注视着她的眼睛,抬手蹭掉自己脸上的血。 “我没有说谎,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嫉妒。你不必担心,这种事不会发生第二次,我绝不会影响你的计划。” 因为苏文昌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好人,他才会如此真切地自卑。 说完这句话,江朔也冷静了下来,他不敢去看裴庾欢的眼,逃跑似的离开了房间。 而裴庾欢则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某种她从未深想过的情愫。 她回眸望向江朔离开的背影,并没有开口唤住他。 苏文昌赶回知州府时,火已经基本被扑灭了。 意料之中的是,烧着的地方不多,文书证据也安然无恙,这场“大火”确实只是个由头。 意料之外的是,郑宇琼受伤了。 他为了救火,被火苗燎伤了胳膊。 第311章 行至何方 郑宇琼伤了,这是天大的事,黄明亮都要吓死了。 苏文昌赶回来时,他正顶着一张被烟熏黑的脸质问手下: “小郑大人的伤势到底如何,要不要紧?” “火势本就不大,就后院着了两间房,有差役冲在前面救,这火苗怎么就能烧到这刚刚赶回府衙的小郑大人身上去呢?” 他愁眉苦脸,心急如焚,看得出是非常着急了。 “黄大人。” 苏文昌快步赶过去。 黄明亮看见他宛如看见救命稻草,一下蹿到他面前,拉着他就避到廊下,小声道: “苏大人啊,小郑大人这是要跟咱们玩命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鲁国公府绝不会放过我的,这可怎么办是好。” 苏文昌叹一口气: “黄大人,打从圣上要重查此案开始,鲁国公府就没打算放过你。” 黄明亮眉毛窘成“八”字: “什么?!苏大人,那一夜你不是这样说的啊。” 眼见黄明亮都要把他袖子扯破了,苏文昌赶忙拍拍他的肩,扯出自己的袖子后,略做安抚道: “这天下又不是鲁国公府的天下,您顺应圣意,圣上自然会保您。” “此话当真?”黄明亮有点不信。 苏文昌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底儿,但来此走了这一遭,他最先学会的便是胡扯鬼话以慰人心。 他跟黄明亮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也不能让他在这种时候动摇,只能硬着头皮道: “我怎会口出虚言。” 黄明亮略微安心,但仍旧愁苦: “那郑大人这伤……” “郑大人是怎么伤的?这火又是怎么起来的”苏文昌追问。 黄明亮答: “火是酉时三刻着起来的,柴房走水,火一直烧到后院,连着厨房一起烧了三间屋子,所幸发现的及时,没让火势变大,我也长了个心眼,怕是有歹人想要趁乱行歹事,便守着书房没有离开。是以,郑大人是如何伤的,我没能亲眼见到,只听手下人慌忙来报,说办事归来的郑大人眼见走水,便匆匆赶回来灭火,不慎被一掉下的横梁砸了胳膊,烫伤了皮肉,正在屋中被你们随行的医官诊治。” “是丁墨丁大夫在为他看伤?” “是,是那位丁大夫,守在门口的京差说郑大人身娇肉贵,不信我这府上的府医,不让旁人进去。” 苏文昌听着,便猜到了其中的古怪。 郑宇琼所行之事或许与裴小姐所行之事是一样的。 都是借故装“病”。 裴小姐让手下人装作重伤,是为了为杀人灭口寻个正当理由。 那郑宇琼就是,“声东击西”的计谋没成,便又换成了“苦肉计”,用“以身救火”的姿态,来掩盖自己放火的真相。 没能将他和裴小姐拖下水,去混淆那封被拦截的信笺。 便只能假装受伤,用这苦肉计为自己开脱,再顺势推一个身边亲信出来,说潘畅派人潜伏在这常州府衙,从中作梗,阻挠查案,他便能将自己摘出来了。 毕竟那封信虽是他命人去送的,却是由亲信在驿站代写的。 但,既然这郑宇琼开始借苦肉计闭门不出了,就意味着他将查案的权力推出来了。 急流勇退,弃潘畅保鲁国公府。 奸计未成,便立刻退避锋芒,不给他们任何乘胜追击的机会。 看来这郑宇琼也不是个纨绔草包。 “黄大人,您放心,他郑宇琼的命何等金贵,便是换您十个,他也不换,怎么可能拿命跟您拼?他这是弃帅保车,暂且认输了。” “当真?” “当真,他本就没想保潘畅,不过是想来按他们鲁国公府的方式解决这事,这也没能成,还被我们抓了把柄,便只能出此下策了。您命人看顾好门户,再写一折子,将今日情形详细记下,再将前些日子百姓的供状誊抄一份,一起送回京中,禀明圣上。” 黄明亮抬眸看他。 苏文昌目光灼灼: “要拼势,拼的就是圣心和民意。民意已然达成,接下来就要看圣心了。” 黄明亮愣了两息,心底忽然泛起一股酸涩的自嘲。 当年科考时,他总有些不服气,觉得那些排在自己前面的不过只是多了分运气,只论才学与勤奋,他并不一定会输。 如今,见到这位二十出头初入官场的探花郎,他才真正自惭形秽。 原来勤只能补拙,并不能让人变得聪慧。 有些东西真是天生的,不服不行。 “是,苏大人,本官定然会拿出当年科考时的势头,写一封漂漂亮亮的折子,递到京中。” 常州的事闹成这样,京中恐怕早有风声。 什么刑部、大理寺,再没人敢挡他的折子了。 黄明亮听过苏文昌的指点后,便再不去管屋里闷着的郑宇琼。 既然不会病死,那就让他病着吧。 黄明亮一边命人收拾残局,一边挑灯伏案,用了两日,将常州这数十日发生的种种民怨,详细写明,交由官差,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其中当然不包括那封由郑宇琼亲信送出的信,苏文昌不放心,便还是将这东西留在自己身上。 黄明亮忙碌时,他也没闲着。 他又往客栈跑了一趟,将郑宇琼的动向详细说与裴庾欢听,顺便查探裴庾欢的安危。 听到“被火烧伤”几个字,裴庾欢眸光略微闪烁。 苏文昌在她的眸中看到了一丝冷意: “火伤,可是很不容易好的,若是医治不当,溃烂生疮,恐有危及之祸。” 苏文昌反应了一下: “裴小姐是想……?”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一脸正气的做这动作着实有些惹人发笑,但裴庾欢只沉浸在自己恶毒的谋划中。 若能弄死郑宇琼,鲁国公府恐会大乱,也等于断了瑞王一臂。 但是这份“杀子之仇”,不能落在苏文昌身上。 裴庾欢倒想趁机试试苏文昌的心。 “杀一个郑宇琼这样的纨绔,报你来时之苦,苏大人觉得如何?” 她问起这话,脸上嗪着一贯的笑意。 苏文昌初见时,觉得柔弱可怜。 再见时,又觉得她深不可测。 第三次见面,得她搭救性命。 而往后,见得越多,苏文昌越能感觉到裴庾欢笑容中的疏离。 她虽然就坐在他面前,却像抽离了自己的神思,以观棋者的身份,站在棋局之外。 苏文昌当然知道,凭二人这短短数十日的相识,不足以交心。 可当裴庾欢做出这种试探姿态时,他仍旧有些失落。 苏文昌轻叹了一口气,而后开口道: “裴小姐,我并非是你所想的那般迂腐之人,你不必出言试探。谋害朝廷命官,按律当斩。只凭郑宇琼来时做的那些事,他此刻就该被押解入狱,等待行刑了。可事实是,就算是我将此事拟成奏折,参奏御史台,上达圣听,圣上也不会降下任何惩罚。” “我愿世事公正,可若世道不公,也不能固步自封,想要往前走,总得有人把路填平。” “若非裴小姐出手相救,我早已是那郑宇琼的手下亡灵了,哪里还会去挑剔反击的手段呢。” “只不过……” 苏文昌说着,望向裴庾欢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恳切。 “我的前路是达成我入仕时的抱负,对得起我身上这身官袍,为此,我愿舍生取义,以命相搏。裴小姐,你呢?你不惜双手染血,行于荆棘,你想行至何方?” 第312章 与她同行 江朔靠在外屋屋门处,听着屋中苏文昌的话,思绪不由得飘回以前。 爹娘和姐姐枉死的那一夜,他在昏暗无边的林间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去了何方。 他按姐姐的嘱托,就那么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再也没有力气,便倒头栽倒在林间,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便是在赶路的马车上。 救他的是裴家叔婶。 他爹娘靠采药为生,裴家叔婶是收药的商贾,他也见过几次。 纵然他那时年幼,也能感觉到这二人是和善的好心人,他便立刻哭着喊着将自己所见的一切告知了二人。 “我家遭了匪,到处都是血,求叔叔婶婶救救我阿爹阿娘,救救我阿姐。” 裴家叔婶像是知晓了什么,只叹着气将他揽到怀里宽慰: “可怜的孩子,世事无常,往后,你便随我们回裴家,把那里当成你自己的家吧。我与你叔叔,也会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 这句宽慰,让江朔意识到他的亲人再也回不来了,他便哭得更凶,一路半昏半死地被带回了裴家。 裴家的日子很安稳,裴家叔婶的生意越做越大,宅子也越搬越富贵,还有一个小他三岁的裴庾欢,皮猴子一只,日日都像尾巴似的追在他后面。 白日,他像是忘记了一切。 晚上,噩梦却如影随形。 满屋的鲜血和姐姐的尖叫,随他一起长到十岁。 他再也无法假装安稳。 那时他便想,若他要死,也得死在真相前面,至少要搞清楚,爹娘和姐姐为何会死,动手的贼人是谁,与他们又有怎样的深仇大恨。 他将这份仇恨当做他的前路,一头扎进了坝州,从入山给山贼当马腿子开始,一个匪窝一个匪窝地查,一条消息一条消息地问。 挨着打,摸爬滚打,直到摸到叛军山寨的门扉。 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他只知道被称为陈家兄弟的头目在他家出事的那两年,围了他家所在的山头,循着山向下,挨家挨户地探查,要寻一个女婴。 江朔不知道这事跟他们家有什么关系,但声名在外的陈家兄弟总不会无故围了他的山。 而后他就把这事记在心里,想要以“投诚”的方式,投到陈家兄弟兄弟麾下,继续打探情况。 可他还没成功。 前来平叛的军爷将坝州捅了个天翻地覆。 紧接着,裴家就出事了。 扬州传来的第一个消息是裴庾欢要嫁人了。 他想着那个皮猴子一样的小丫头终于也有嫁为人妇的一日,便想用这些年攒的银钱去买根簪子为她添妆。 可匪盗上的兄弟却与他讲起了添妆的规矩。 “这些喜事,门道最多了,添妆的人啊,命途得好,八字得旺,家事得合,这才能祝对方婚事顺遂无忧,咱们这种手上染血、背着人命债的,兜里的银子都来路不正,你去给人家添妆,这不是给人家添堵吗?若坏了人家的运势,你拿什么赔?还是别去祸害人家了。” 江朔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他家人全都死于非命,怎么不算天煞孤星。 他便只回了一封“恭贺新禧”的信。 他是亲眼看着裴家送亲的车队出城的。 十里红妆,喜气洋洋,一路北上,要做京城的侯夫人。 他以为裴庾欢定能一生顺遂。 没想到,送亲车队入京不到两个月,第二个消息便接踵而至。 裴家商队出事了。 江朔收到风声时已经晚了。 陈家山寨的消息一直封锁周密,滴水不漏,出手时无人知晓,得手后消息才流出来。 三头领霍伤截杀了一支自扬州而来的商队。 “扬州”二字,让江朔的心都不跳了,他骑马奔去,只见官道上灯火通明,绵延的火把,照着满地尸骸。 温和宽厚、待他如亲生父母的裴家叔婶便躺在其中,双目圆睁,满脸骇然,死不瞑目。 如同那个如影随形的噩梦。 像是在讥讽他这天煞孤星,无故攀扯,又害了一对好人。 他无法上前查探。 迟来的官兵已将官道团团围住。 身为山匪的他,连靠近都不行。 他迟疑了片刻,便骑着马向京城的方向飞奔了起来。 不好的预感在心中放大。 尽管他一直劝自己不要多想,可又忍不住去想,如果这场匪祸不是意外,那裴庾欢会不会已经出事了? 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停留,奔袭了数十日,到了京城,却因没有能证明身份路引,无法进城。 这事又耽误了十日。 等他终于买到身份,伪装入城时,那个流传于大街小巷的关于“清远侯府亲事”的笑话,已经接近尾声了。 “商户女就是家教不严,寡廉鲜耻,惹出这种丑事,让整个清远侯府都看了笑话。” “侯世子这为人还是过于宽厚些,这样的事都能容忍,一封休书就放那女人回去了,若是我,非要奏请府尹大人打死她不可!” 江朔一路询问,一路打探,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唾骂,直至问到城门处,被他塞了银子的差役告诉他: “裴家的车队于几日前出城了。” 他便又骑马,一路奔回扬州。 他太害怕了。 怕裴庾欢要孤孤单单一个人面对双亲失去的惨剧。 裴淮安那个木头,并不是个能扛事的。 可让江朔做梦也没想到的是,再见裴庾欢,竟然是在裴家的柴房。 裴文当了家,整个宅院都换了副样子。 裴家二房向来不喜欢他,江朔也不去找这个晦气,他没走正门,等到天黑,直接翻墙而入。 裴庾欢的宅院已经易主,她那个堂妹裴颜茹正在欢天喜地摆弄着屋中的器物。 行走的嬷嬷则在骂:“呸,还当自己是原来那个大小姐呢,一个被人休回来的弃妇,娘家人不嫌晦气,给她口饭吃,已经是天大的善心了,她还挑上了?就该让她饿死在厢房,还能保住咱们裴家的名声。” 江朔难以置信,直接摸黑把人打晕,绑着拖去柴房。 而后他就在那冰窖一样的地方,见到了形同枯槁的裴庾欢。 她像是死了。 脸上麻木的连一丝表情都没有。 江朔的心被撕碎了。 那是比纠缠了他数十年的噩梦还要真实数倍的疼痛。 门口的守卫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他将人狠狠地揍一通后,站到了她面前。 他不敢去抱她,又怕她被冻死,只能解开身上的袍子裹住她。 被他碰到时,裴庾欢猛得抖了一下,仿佛才察觉到有人靠到了她身边一般抬起头。 她叫了声“淮安”,浑浊的眼睛却浮现迟疑。 约莫半晌,她才认出他: “江朔,是你。” 江朔不知道她哭了多久。 她大概一直在哭,一双眼睛已经肿的不成样子了。 江朔像是忽然失了声音,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只能回:“是我。” 裴庾欢便把头埋到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江朔,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我一定要杀了他们,你帮我,帮我杀了他们。” 他立刻抽出腰间的佩刀: “你等我,我现在去杀。” 裴庾欢却死死地拽着他,始终没有松手。 他终于还是先带她离开了裴家,与追随她的那四个小丫头一起。 裴庾欢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她恢复了些许神思。 而后,她对他说: “江朔,只杀人不够。畜生死不足惜,可我不想这么活着,我不能这么活。” 江朔以为她想要寻死,死死地抓住她,还没想到劝人的话,裴庾欢便反握住了他的手,眼底燃起一簇又一簇带着杀意的火苗: “我不要这样的世道,我要回京城。我必须要给自己找一条路。” …… 江朔吸了一口气,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 他想,能与她同行的人,终于出现了。 苏文昌才华横溢,为人刚正,前途无量。 他定能陪她寻到那个她想要的世道。 第313章 缔结盟约 苏文昌这话,倒是让裴庾欢略感意外。 大约是初入官场的缘故,这位探花郎的心比她想的还要坦率。 合作过的人这么多,开口就问她前路的,这苏文昌还是第一个。 裴庾欢垂眸,旧时的回忆一闪而过。 开封府的牢狱,裴家大宅的柴房,西榆林巷的小院,哪怕是现在这间整个常州最为华贵的厢房,对她而言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四角的牢狱。 从她因为一句可笑的、荒唐的、毫无根据的诬告,便被丢进大牢,几近丧命时,她的心就坍塌了。 包括过去学过的所有礼义廉耻、所有为人之本、所有处世之道,全部都被那一记响彻公堂的醒木声击碎了。 从此她便被困在了这座牢房中。 这一步步的筹谋算计,不过只是想要找一个出口。 “苏大人”,裴庾欢卸下脸上的笑容,声音前所未有的沉静: “我知这世间黑白非人力能定夺,不公之事比比皆是,乃至我如今所行诸事,也未必称得上每一桩都公正。但我心中有冤,至今未平。苏大人有苏大人的抱负,我亦有哪怕拼上性命也必须要达成之事。” “如今这桩事,我可以给苏大人一个准话,我们的前路是一致的,潘畅必须死,若有机会,也可以顺势除掉郑宇琼。若放他回京,碍不碍我的事且不说,苏大人将来的仕途恐难顺遂。” “但郑宇琼不好杀,若寻不到一个能将你我彻底摘干净的机会,便不能轻易动手。” “我将心中所想全盘托出,这份诚意,苏大人可还满意?” 话说到最后,裴庾欢反问。 苏文昌望着她的眼睛,知晓她说的这些都是真心话。 除非她的演技已经到了炉火纯青可以彻底将他骗过的地步。 如果真是这样,他也只有被戏耍的份,绝无赢过她的可能,所以苏文昌干脆不去猜疑,只选择相信。 “裴小姐,我信你,也愿意与你共谋前路。” 苏文昌道。 他话虽然说的坦诚,心中某个角落,却还是隐隐涌上一丝失落。 裴庾欢心中仿佛藏着无数的秘密,即便她坦诚相待,却仍旧竖起高墙。 他看不到她的心。 亦无法知晓其中的苍茫。 但随即,他又把这份无关的情绪强压了下去,大事当前,还要分神去想这个,未免也太不堪用了。 “近日发生的事,从民怨,到火灾,乃至昨日郑宇琼因救火受伤一事,都由黄大人拟折,递向京城了,裴小姐所说的那钱引之事,我今日便会引黄大人派人前去探查。” “有劳苏大人。潘畅得到消息后,恐会坐立难安,乃至铤而走险也未可知,回到府衙后,苏大人定要万事小心。” “裴小姐也是。” 苏文昌听到裴庾欢的关心,顺势开口,又觉得自己语气不够稳妥,他顿了片刻,又缓声道: “若裴小姐周边有任何古怪,可派人到府衙寻我,我定会立刻前来相助。” “好。” 裴庾欢作揖。 苏文昌回礼。 两人于晌午的暖光中对拜,正式缔结盟约。 返回府衙后,苏文昌按照计划,以有人行刺为由,将那“三具尸体”的事情闹大。 黄明亮派出人手,兵分两路,一路去探查这三人身份,一路去探查那钱引的来历。 两件事都很好查。 三人皆是流民,一月多以前入的常州,入城时交的路引显示三人是从苏州来的。 苏州正是两浙转运使潘畅的驻地,这事一下就连了起来。 黄明亮立刻将这条消息记下,又去看钱引的来历。 钱引更加直白,上面盖的印章,来自扬州最大的转运司。 常州距扬州不远,黄明亮命手下快马加鞭去查,等了约莫十日,消息便送回来了,这钱引来自扬州一“蔡”姓富商。 扬州蔡家。 黄明亮有所耳闻,并不知晓这蔡家与此事的牵扯,便也姑且将这事记下。 苏文昌看过证据后,则立刻明了。 这个蔡家,便是裴小姐所说的血仇。 凭裴小姐的智谋,就算是为了报仇,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将蔡家牵扯进这个事件中来。 她一定已经将蛛网织好了。 苏文昌便配合她,以与柳明义案有牵连为由,将两个证据一起呈到了郑宇琼面前。 此前郑宇琼一直以受伤为由,在屋里躺着,十日过去了也没理由继续不见人,只能包着胳膊出来,一一看过证据。 “郑大人,据左副官所言,这三名歹人就是纵火的凶案,他们不仅纵火伤了郑大人您,还欲白日行刺,谋害我夫人,这钱引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显然与扬州这蔡姓商户有关,郑大人,这事您怎么看,这姓蔡的是抓还是不抓?” 苏文昌满脸愤慨,义愤填膺。 郑宇琼盯着那钱引看了片刻,视线就转到了苏文昌的脸上。 他还真是瞧错人了。 这苏探花此前表现的那般刚正不阿、宁折不弯的,没想到啊没想到,在伪造证据这事上做的如此行云流水。 扬州蔡家,对郑宇琼来说非常陌生,与他鲁国公府毫无牵扯。 郑宇琼不知道苏文昌为何要在这种时候推一个无关的蔡家出来,但他着实也没有护着蔡家的必要。 且也能借这事留个在事后做文章的扣子。 他便顺势应下:“这凶徒如此目无王法,自然要抓,还请黄大人现在就送信去扬州,将与此案有关的人抓来回来,细细审问。” 黄明亮又马不停蹄地起笔。 抓人的勾牒在官道上“跑”了三日,送到了扬州知州手中。 扬州知州打开那勾牒一看,堂堂鲁国公世子因这事受伤了,皇帝亲封的制勘官的亲眷还差点被刺杀,心口一下就提起来了。 他一刻都不敢耽误,亲自带着手下去了蔡家大宅,把正与美妾饮酒的蔡鸿川给抓了。 稳妥起见,连蔡鸿川最得力的儿子,以及手下两个亲信和蔡家大宅里统管账簿的管事,都一并绑了,直接押送常州。 生怕这事办不好,被鲁国公府记上一笔,又被圣上下旨责怪。 若是圣上再派个制勘官来扬州查他的事,那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第314章 飞来横祸 这事于蔡鸿川而言简直就是飞来横祸。 往日里,他孝敬了不少银子给头顶的知州,平时就算手下人略有些跋扈,知州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在外相见,他赔个笑脸,知州也会回一分客套。 可这是怎么回事? 他好端端地坐在自己家里,忽然就被冲进来的差役绑了。 他想用跟知州套交情,知州连个眼神都不给他,直接就把他丢进了大牢,水都不给一口,绑上就往城外押送。 百里路,流放似的,让差役押着用两条腿走。 蔡鸿川长子蔡旭东第二天就开始装晕。 蔡鸿川也嚷嚷着脚上生了疮,疼得走不了了,便一屁股栽倒在地,开始耍赖。 彼时父子二人,想着以蔡家的财力与声势,就算是不知在何处得罪了知州,知州也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又或者是,经手的哪件事出了纰漏,让人抓了把柄,这也不要紧,舍些钱财,送上银子便是了! 可让蔡家父子没想到的是,向来对他们赔着笑脸的差役,竟然变了副嘴脸,一棍子把他打起来不说,还直接用凉水泼在蔡旭东的脸上。 蔡旭东恍然惊醒,蔡鸿川也原地弹起,靠着银钱横行霸道了数年的父子二人皆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差役怒骂一声: “呸,你们以为你们此番是得罪了谁?那可是堂堂国公府的世子和当朝探花郎,圣上亲封的制勘官,这你们也敢起杀心,还真以为自己脖子是铁打的,闸刀砍不断是吧?” “少跟你爷爷我在这耍花腔的,识相的就赶紧走,不然这一路上,爷爷也不客气!” 棍子竖起来,蔡鸿川抬腿就往前走。 他到底年过四十了,再挨一棍身子可吃不消。 蔡旭东不服,张嘴就要骂:“凭你也配在老子面前称爷……”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个嘴巴子,牙都被打飞。 蔡家父子这才意识到,这次事情不小,恐怕是真的有性命之忧! 蔡旭东惊惶地看向自己亲爹。 蔡鸿川则瞬间想到了裴庾欢那冰冷的双眸。 不可能吧。 裴文裴合死后,裴家就安稳了。 那小丫头当家后也没什么本事,甚至还被蔡家在茶园上压了一头。 裴家至今都没有翻身。 何况清远侯府没了以后,这事也没查到他身上,他还送了十箱金元宝给东宫买平安。 这事不是了了吗? 他怎么会与鲁国公世子和当朝探花扯上关系? 他何曾谋害过这些人? 是裴庾欢? 裴庾欢这个毒妇竟然还不肯善罢甘休? 心狠手辣地杀了自己的叔叔还不算完,竟然还要阴魂不散地来陷害他? 凭她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也能攀上鲁国公世子和探花郎? 蔡鸿川难以置信,开口便大喊: “官爷,官爷,你们抓错人了!我什么都没做,这两月我连扬州城都没出过,这事一查便知。我更不曾与鲁国公世子和探花郎有任何纠葛,完全是冤枉的,你们抓错了人,世子和探花定然会怪罪你们的!” “现在返回扬州,请知州大人重新查明案情,才是上上策,我们是冤枉的,我们是冤枉的!” “只要大爷们送我们父子回去,我们父子定然不会薄待几位大人的!我们蔡家的名号,大人们是知晓的!” 负责押送的差役当然知晓蔡家的实力。 可他们更惧怕京中的贵人。 身家性命面前,蔡鸿川这话就毫无诱惑力了。 差役们只觉得聒噪。 取了布子塞在两人嘴里后,便扯着铁链赶路,一个眼神不给他们。 蔡家父子披星戴月地走了十日,才终于在十月初,被押送到了常州城。 二人进城的那一日,裴庾欢便坐在茶楼的看台上,就着清茶,吃着用乌菱做的点心,欣赏两人狼狈姿态。 “家破人亡”这四个字,让苏文昌对蔡家这二人毫无怜悯。 他知晓裴庾欢在等这一刻,便故意在蔡家父子被押解入城时使了个绊子,给城门处的差役加了几层审查,让蔡家父子带着镣铐站在人来人往的城门口,游街示众似的站了一个时辰,才将他们押送回府衙。 十月的天,虽已没有烤人的艳阳。 但没水没饭没有树荫纳凉的大街,对赶路十日的蔡家父子来说,仍旧犹如刑场一般折磨。 这对裴庾欢而言,却十分赏心悦目。 她心情好,一盘乌菱下了肚,又点了一盘黄酒闷蟹。 夏桃和秋石陪着她,一同对城门下的蔡家父子狠狠地呸了一声。 “当年,还是老爷夫人将这蛇蝎小人救回来的,又赠他本钱,又教他做生意,一步步走到如今,便是白眼狼王八蛋,也做不出这种事,他竟然害死那么好的老爷夫人,简直是这世上最坏最坏的坏蛋!” 夏桃不爱读书,搜肠刮肚也就只能骂成这样。 秋石更是,一颗柔软的心肠,见到蔡鸿川,只是气得红了眼,手势打了很多次,都没能比划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好半晌,才慢吞吞地比划出一句: “他害小姐不得不同室操戈,如今这般下场,是他活该,罪有应得。” “是。”裴庾欢目不转睛地盯着蔡鸿川:“天道轮回,该死的总要死。” 仿佛感受到了这一记目光的冷意。 披头散发的蔡鸿川忽然抬头,往主仆三人的看过来。 裴庾欢不躲不闪,接下他的目光,并回给了他一个淡然的笑容。 蔡鸿川突然开始挣扎,狰狞地大吼,那咒骂却不足以传到裴庾欢耳中。 她坐得高了些。 而他也不过如此。 裴庾欢看着蔡鸿川被差役教训着拽了回去,又见他于恍然失神中,双膝一软,冲她跪了下去。 他似乎想告饶。 裴庾欢却没有观摩的兴趣。 她收回眼神,对秋石道: “吞掉蔡家的时候到了。蔡鸿川突然出事,连蔡旭东都被抓来了,蔡家一定乱成一片。与他们合作的商铺收到消息,定然会凑在一起上门去逼工期,手下的工人也会趁乱闹事。” “蔡鸿川的妻想要守住蔡家,就得拿出银钱来,交货,稳住手下人。” “但蔡鸿川此前为了与我们作对,花了大量现银,囤了些无用的黄金首饰在家中,首饰这种东西,做的越华贵,工费越高,可工费在抵银子这事上,可就吃亏了。商铺不会看样式的精妙,工人就更不识货了,他们只看金子的重量。” “届时,蔡家必然要寻人将这些换成银钱,秋石,你去,用最低的价格把这些东西收回来,兑点现银给他们,等蔡家要用这笔钱寻人赶工交货时,用三倍的高价,去接他们的订单。” “等银子又拿回手上后,再去囤布料,囤香料,囤下所有蔡家需要的材料,等他们无料可用时,让他们拿手里的铺子来换。” “这些东西,他蔡鸿川是怎么从裴家手里抢过去的,我就让他怎么吐出来。” 第315章 静候佳音 秋石将裴庾欢的交代记下,在俞二的护送下,即刻便起行赶回扬州。 夏桃则留在了裴庾欢身边。 借这事吞掉蔡家,拉蔡鸿川下水只是这件事的第一步。 两张钱引当然不足以构成给蔡鸿川定罪的证据。 这东西虽然是蔡家去钱庄开的,但是但凡与蔡家有生意往来的,包括酒家掌柜、客栈小二、勾栏名伶,都能拿到。 那三个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便没有证据能证明,这钱引是蔡鸿川交给他们的。 只要蔡鸿川咬死不松口,一个公正的知州,就会还他一个清白。 但是,偏偏这蔡鸿川是个太子党。 且对这事毫不避讳,往日为人处世、生意往来,总是做出一副在京中有贵人帮衬的姿态。 且他是实打实地给东宫上过供的。 当然这个所谓的“供”,并不是直接送到东宫的。 按裴庾欢这两年的了解,下面的州县,要往上面送东西,就跟行人入京一样,要经过层层关口,一层一层地往上送。 蔡鸿川自是入不了太子的眼,他的东西顶天了,也只能送到自称东宫麾下的上官手中。 这人会是谁呢? 裴庾欢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肥硕的脸。 能与清远侯府沆瀣一气,为蔡鸿川穿线搭桥,与小小的扬州知县同出一门、有同僚之谊,又步步高升、拿下了油水最多的官职。 蔡鸿川那些买命的钱,自然是一箱又一箱地送进了如今的盐铁司正使王将的口袋里。 若说潘畅是鲁国公府的钱袋子。 这王将便是东宫的钱袋。 带着这样的把柄,落到郑宇琼手中,郑宇琼会轻易放过他吗? 钱引不足以为证。 郑宇琼一定会顺着蔡鸿川这根藤,摸出站在他背后的王将这个大瓜。 潘畅已然必死。 若是能同时将王将也拉下马。 这浑水里站着的,可就不止瑞王和鲁国公府一家了。 而狗咬狗,必有一伤。 她便静候那个时刻。 …… 蔡鸿川被押回常州府衙后同时,郑宇琼收到了手下亲信送来的密信。 这是苏文昌将蔡鸿川推出来时,他命人前去调查的关于扬州蔡家的一切。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郑宇琼就看乐了。 没想到,这蔡鸿川还是个“太子党”,以“东宫麾下”自居,耀武扬威了数年,在扬州算得上声名远播。 就连周边那些想要巴结东宫的小商贾,都会前来给他这个“太子亲信”送礼。 为此,连扬州知县都不敢得罪他。 这可真是好笑。 他们鲁国公府为瑞王殿下探查东宫至今,还真是头一次知晓这号人物。 将明面上能查到的事都看过之后,郑宇琼又对苏文昌的立场产生了新的揣测。 他以为这小子摆明了是来与他们鲁国公府作对的,是与瑞王殿下作对的。 没想到,这小子转头就送来了一个太子的把柄。 这是投诚? 还是摆明了要为誉王来将水搅浑? 郑宇琼忽然就有点看不懂这个苏文昌了。 他便暂且将这事按下,只去挖这个蔡鸿川。 潘畅落马的同时,能顺着蔡鸿川给被封禁在东宫的太子一个巴掌,太子党那本就涣散的人心,定然会再受重创。 届时,就算潘畅闹出什么幺蛾子,都能往太子党身上攀扯。 郑宇琼一下就来了精神,连下了几个命令,让手下人继续顺着蔡鸿川继续往上查,查蔡家过去两年的银钱往来,查他们与京城的关系。 但凡与蔡家有往来的官员,全都顺着往上查,看看最高处能查到哪里。 蔡家被牵扯进来后,郑宇琼的态度立刻就缓和了。 面对苏文昌与黄明亮时,又恢复了刚到常州时的那副高高在上但又不多为难的姿态。 苏文昌知道他这是在给他们台阶下。 若是此前的苏文昌,自然是横眉冷对,对这副虚伪嘴脸嗤之以鼻。 但在常州经历过这一番历练后,他悟了。 虚与委蛇才是人生常态。 脸面这东西,反而是最碍事的。 他也只当此前种种龃龉都没发生过,笑着接下郑宇琼递过来的台阶,与他一起去审蔡家父子。 刚审了没几句,黄明亮就知道这两人多半是被诬陷的,虽然瞧着就是两个奸商,但问起话来那一问三不知的模样,茫然的非常真实。 父子二人只在听到“裴庾欢”三个字后情绪激动地干嚎了一会,嚷嚷着“大人明鉴,是这贱人因旧私诬陷我父子”,被黄明亮以“无辜喧哗,扰乱公堂”为由,罚了十个嘴巴子,而后就安静了。 但苏文昌和郑宇琼的态度却是前所未有的一致。 两人几乎是以一种笃信的口吻判定: “说什么旧私,这蔡家父子显然就是与裴家有旧仇,才会买贼行凶行此歹事。” “至于府衙纵火之事,牵连更广,必要详查,严查!” 见状,黄明亮也就心中有数了,直接调了两倍人手,一拨于牢中看押蔡家父子,尤其看顾好这二人的性命,谨防在案情明了之前,出什么人命案子,一拨直接向扬州出发,去追查蔡家的种种。 而蔡鸿川在公堂上对裴庾欢表现出的愤恨,也给了郑宇琼提了个醒。 他记得裴庾欢这个女人,与被抄家的清远侯府也诸多牵扯,且清远侯府被抄家后,那个侯府的独眼庶子还带着一沓书册,拜在了他们鲁国公府名下。 那书册上记的是当年柳明义私藏下的潘畅占地收租、抢占民田、贪墨赈灾粮款的证据。 据那独眼的庶子说,这书册是他在自己的父亲清远侯的书房中找到的,作为叩门砖,献给鲁国公府,以此来寻求瑞王殿下和鲁国公府的庇佑。 显然,当年柳明义没入刑部受审,这证据曾经被某个人递到了京中,被东宫的党羽觉察。 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份证据并没有进一步交到太子手中,也没有被太子党当做重创瑞王为柳明义昭雪的工具,反倒被清远侯藏在了手中。 或许是太子的意思,又或许是清远侯自己的私心。 总之这东西就这么藏下了。 藏到柳明义获罪,藏到西北打完、叛军被剿,藏到整个清远侯府都获罪,这东西才又通过一个不通内情的庶子之手,送回了鲁国公府。 第316章 口舌议论 父亲当时说,这个庶子日后或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用处,便给了一笔银钱,让他在京城安身。 这是姓裴的商户女与柳明义案有可能的交叉点之一。 但郑宇琼不觉得清远侯会把这样重要的东西泄露给一个过门不到一日就被押送去开封府定罪的女人,所以他又想到了另一个联系。 那便是当年伙同清远侯府给这个商户女定罪的王将。 想到王将,郑宇琼整个心思都清明了,他一下子就抓到了这事的重点。 王将,皇后的外亲,东宫的钱袋。 盐铁司正使,这可是比转运使还要肥的差事。 搞掉一个王将,换上他们自己的人,潘畅的缺口不就堵上了吗? 郑宇琼立刻将手下亲信叫到房中,压低声音,亲自交代: “你赶回京城,给父亲带封口信,就说有机会借这案子将王将攀扯下来,从东宫咬掉一块肉,让父亲在京中助我。” 他不愿再留下纸面上的证据,而身边的亲信皆是鲁国公府养出来的死士,嘴跟死人一样严,绝不会轻易泄密。 且,他相信,这一次,他派出去的信使绝不会被拦在城门处。 他觉得苏文昌心中打的,应该也是这个主意。 就算苏文昌是誉王的人,要争这盐铁使之位,也是后话。 先将王将扯入这滩浑水。 有百利无一害。 如郑宇琼所料,这一次,送信的差役一马平川,奔出城门,直奔京城。 在这封口信送到鲁国公府之前,京城已经炸开了锅。 议事殿上先后递来了三拨消息。 两拨是走明路递上来的,分别是农户流离失所入常州府衙诉冤,以及常州府衙走水、巡检使郑宇琼以身犯险、为救证据受烈火灼烧、伤势惨烈。 这两拨消息折子,皇帝赵桓看过后,便在早朝上告知众朝臣,引得朝臣一片哗然。 “这潘畅竟敢如此目无王法,为湮灭证据,连府衙都敢烧?” “这还是在制勘官和巡检使的眼皮子底下,就敢如此肆意妄为,看见其平日行事,有多么嚣张跋扈、无法无法!” “可怜常州百姓,听闻当日前去诉冤的,最小的婴孩不足一岁,年长的老者足有六十,皆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骨瘦如柴,苟延残喘,常州土地虽不算肥沃,但有水港漕运,也算得上富庶,怎么能将百姓逼成这副模样呢?” “这哪里还是我们大周的常州,分明被那潘畅当成了他潘府自己的钱袋子!” “常州如今这般景象,当年柳明义案的冤屈,便可见一斑了!” “圣上英明,明察秋毫,派两位大人前去重查此案,这才给了常州这些农户一条活路,否则,恐怕那黄土之下皆是白骨了呀!” “郑大人满腔热血,为保证据,英勇就义,应当大大嘉奖!” “知州黄明亮知情不报,致使案情延误至此,让百姓平白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楚,应当严惩不贷,以慰民心,以儆效尤。” 赵桓听着这些争论,没说什么,而是把眼神落在了鲁国公郑敦复的身上: “鲁国公,你这儿子养的不错啊,很会办差。” 郑敦复恭敬回道: “回禀陛下,犬子愚笨,唯知尽心效力,还仰仗陛下圣恩提点。事情未了,不敢居功,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赵桓笑笑: “满朝文武,皆赞你这儿子英勇就义,应当嘉奖,且他又在差事上实打实地受了伤,鲁国公又何必如此谦虚?” 郑敦复的头更低了一些: “回禀陛下,臣非过虚,犬子资质浅薄,此番又是初次承办此等要案,便是尽心竭力,也难免有行事不周之处,陛下能念其忠心,不降旨怪罪,便是其三生有幸了。” 他这话一出,方才还议论纷纷的朝臣忽得停了话茬,两两相看,眼神中多了几分猜测。 赵桓轻笑出声: “怎么,鲁国公这话说的朕倒像个赏罚不分的昏君了。” 郑敦复颔首: “臣惶恐,臣不敢。” 他话上虽然这么说,但挺直的背脊带着一贯的冷硬风骨。 鲁国公这一茬硬了不是一两天了。 朝臣们也都低头默然,不再多加言语。 唯有许崇砚上前一步,就着刚才对黄明亮的议论,开口道: “圣上,臣方才听这奏折所言,常州知州黄明亮虽有知情不报之嫌,但此番在案件的查处上,配合的非常积极,且两浙转运使潘畅横行多年,强占的土地、贪墨的钱财也不只有常州这一处,不过也只有柳明义一人站出来了而已。” “其他官员未有言说,难道便要将他们全都打成是与潘畅沆瀣一气的贪官奸臣吗?不见得吧?以臣之见,这些官员也不一定就没给朝廷提过折子,其中缘由,恐牵扯颇深,还要细细详查,若只凭一面之词,便给黄明亮定罪,恐要寒了其他各州知州的心,届时,怕是再难查出一句实话了,还望陛下明鉴。” 许崇砚是百官之首,他此言一出,那些想要给黄明亮定罪的官员也便纷纷闭了嘴。 惩治一个知州于他们而言并无所谓,能在这事上献策的,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目的。 赵桓眯起眼梢,扫了一眼自己这帮各怀鬼胎的臣子,才点头对许崇砚的话予以肯定: “鲁国公与许相的话都有道理。你们都是在朝为官的,手上经办的事宜也不少,办差之时的种种苦楚为难,你们知晓,朕的心中自然也有数。” “郑宇琼赏不赏,黄明亮罚不罚,案子还没办完,这些都不急。姑且先将那潘畅给朕拿下,朕要亲自问问他这个两浙转运使,这些年都给朕办了些什么好差事。” 这话说完,赵桓便起身退朝了。 朝中众臣听完这一番旨意,对圣上的想法有了些许猜测。 圣上说知晓黄明亮的苦楚,言外之意,便是知晓他们的苦楚。 圣上不罚黄明亮,那就意味着,不会将潘畅的事情闹大,进而将与潘畅有关的官员都攀扯进去。 想借“黄明亮”来探圣上口风的朝臣心中总算安稳了几分,围到许崇砚身边,就开始恭维道谢: “许相不愧为两朝老臣,对这朝堂之事,果真了然于胸。” “许相心系朝堂百官,于圣上面前曲意周全,护佑臣僚,实乃我等之幸。” “丞相公心可鉴,我等铭记于心。” 许崇砚摆摆手,只客套几句,不多言语。 第317章 明天再补 郑敦复身边也追随了些许溜须拍马之人: “世子行事干练,年少有为,得圣上赞许,真乃国之良才,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当真是虎父无犬子,下官心中的敬佩宛如滔滔江河延绵不绝。” “来日,世子必能在朝中闯出一份事业。” 但郑敦复的表情就没有许崇砚那么沉静了。 他眼底带着非常明显的不快。 这些夸赞入耳后,他表情阴沉了几分,步子都加快了,聚过来的朝臣自是察觉到了他神色的变化,面面相觑间,意识到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恭维之言全都停在舌尖,他们只赔笑跟着,不敢再多言。 郑敦复黑着一张脸,径直回了鲁国公府。 都用上引火烧身的苦肉计了,他这个不中用的儿子,多半是把差事办砸了。 回府后,他便马不停蹄地派出亲信去探查皇帝此番要派谁去缉拿潘畅回京。 皇帝圣旨下的快,郑敦复的消息也查的快,不足半日,亲信便匆匆来报: “回禀国公爷,圣上此番派了定远侯陆云野前往苏州,押解潘畅回京。” 郑敦复闻言,当即松了一口气。 镇国公的次子,有陆云远这层关系,便是他们鲁国公府的半个自己人。 派这人去押解潘畅,便是潘畅狗急跳墙,有什么攀扯他们鲁国公府的证据,也能提前借陆云野的手,收到他们手中。 看来此番,圣上还是顾念他们鲁国公府,没把事情做绝。 郑敦复当即命人给镇国公陆承宗这个亲家递消息,要好好商讨一下这桩差事。 明路上送来的两波消息送上了朝堂。 上不了台面的消息,则由温毕衡接手后,偷偷送到了赵桓面前。 温毕衡身边跟着黄录,黄录则押着一名京差打扮的差役,差役往赵桓面前一跪,脑袋磕地什么都没说,但赵桓已然明了了一切。 “圣上,此人是郑宇琼身边亲信,常州农户围到府衙前面诉冤时,郑宇琼曾派此人去驿站给潘畅送信,信件应当已被苏文昌苏大人拦下,至于此人,下官怕夜长梦多,事情生变,便先一步命手下将其押解回京,交由圣上审问。” 赵桓扫了温毕衡一眼,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 “温毕衡,你这差事真是办的不错,朝中众臣要是有你一分上心,朕也就不至于如此烦忧了。” “圣上谬赞,下官心知苏大人此番前往常州万般凶险,不忍圣上折损栋梁,才会命左军巡使黄录一路跟随,探听情况,没想到会有此意外收获。” 自上次面圣之后,温毕衡基本已经将目前的局势琢磨明白了。 柳明义只是个幌子。 圣上是冲着鲁国公府的兵权去的。 战事暂平,皇子的派系里有兵权在握,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鲁国公府毕竟根基深厚,只有凑够筹码,引民心所向,才能不动声色地釜底抽薪。 他温毕衡想要升官发财,顺势而上、添一把柴就是了。 “那潘畅到底是鲁国公的外戚,儿子办差,送点什么风声,给提个醒,也情有可原。” 赵桓将眼神扫向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差役: “这人,押回你开封府去,好好看管,等苏文昌回来,朕一并审问。” 温毕衡低头,谨慎应:“是”。 郑宇琼身边的亲信都是自小被鲁国公府培养起来的死士,要审也审不出什么。 被人擒了,多半都是要自缢的。 只是死士有死士的死法,开封府也有开封府的手段。 被卸了下巴一路押送回京的差役早已被磨灭了大半意志,黄录还是有些不放心: “大人,去往常州的路上,那郑世子就敢对苏大人下死手,幸得裴小姐机敏,察觉不对,才带我前去救下了苏大人,回城还有些许时日,下官是否再去往常州去一趟,以免郑世子再生歹意,闹出祸事?” 温毕衡略微思忖。 其实,凭他对圣上行事手段的揣测,圣上大概巴不得郑宇琼再闹一场声势浩大的祸事出来,好顺势将鲁国公府拉进泥潭。 苏文昌虽是人才,但探花三年就能出一个,圣上手中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了。 他再派人去,就有些不解圣意了。 而且…… “裴小姐在,她不想让苏文昌死,苏文昌就死不了。她若想让苏文昌死,你去了也白搭,你还是留在开封府看好那差役吧,苏大人吉人自有天相。” 温毕衡说完这话,黄录脑海中也浮现出了裴庾欢那双狡黠的眼,他便默默退去牢房,给那被卸掉下巴的差役灌流食去了。 …… 圣上派了陆云野去缉拿潘畅的消息传到镇国公府时,陆承宗的心情略感复杂。 从重查柳明义案开始,陆承宗就隐隐觉得皇帝是要对鲁国公府驻扎西北的兵权动手。 戍边军一共三派。 鲁国公府率领的湘军。 镇国公府与永宁侯府并成一派的陆家军。 还有边陲当地的屯田乡兵。 战事结束后,乡兵率先被遣散。 陆家军也因坝州平叛一事被调回了一部分。 如今是鲁国公府麾下的湘军与镇国公府的陆家军携手戍边,守在幽州。 因苍厥内部部落林立各有争端,凭借煜晖大长公主外嫁的缘故,鲁国公府的麾下虽不曾在西北战事中跨越城墙与苍厥军交手,但也足够有威慑力,且给苍厥和大周留下了一条暗中交涉的通道。 在西北守了数年的陆承宗对其中的这些曲折自是了如指掌。 皇帝如今动了想要削兵权的念头,对镇国公府来说自是唇亡齿寒。 可武将最怕的就是兔死狗烹。 与其落到功高盖主被当做出头鸟修剪羽翼的下场,不如龟缩在后,靠着忠诚搏一个安稳。 反正圣上是不可能一举将他们的兵权全都削了的。 虽然苍厥自己各部族打起来了,但也不是没有打完的那一天。 届时,若他们打来打去打出一支更凶猛的部族,边疆且还有的闹呢。 陆承宗心中想着这些,在郑敦复请他到府中品茶时,他也是这么说的: “鲁国公,自圣上登基伊始,苍厥就在闹,南方也不太平,加上大旱水患,可谓是天灾人祸接连不断,早都把国库榨干了。如今难得战事平稳,圣上想对转运使下手,也情理之中,两浙又是富庶之地,收些银子回来,圣上就满意了。潘畅不过就是个外戚,你不必太过烦忧。” 他说的道理,郑敦复自然也懂。 只是这都是明面上的官话,郑敦复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个: “只怕这事只是个开始,兔死狗烹的前车之鉴可不少。” “咱们圣上可不是这种凉薄之人,且宫中还有太后和贤妃的庇佑,瑞王殿下也很得圣上器重,这事如何都不会牵连到鲁国公府身上的。” 陆承宗话虽如此,但也只说了一半,皇帝明摆着就是要牵扯鲁国公府,否则不会让郑宇琼去做这护送苏文昌往常州去的巡检使。 只凭一个外戚很难攀扯鲁国公府,加上一个世子,能做文章的地方就多了。 郑敦复也不想与他打官腔,喝了两杯茶后,便直切主题: “亲家公,咱们两府,有姻亲之缘,虽府门两开,但也能称得上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圣上要处置潘畅,是他罪有应得,但‘处置’跟‘处置’之间的区别可不小。我那二房的弟妹往日与她这哥哥往来如何,我可并不知晓。这其中要是有什么不妥当的事情传到圣上耳中,惹得圣上与我们生了嫌隙,那就不好了。” 陆承宗知道这茶不是白喝的,他便放下茶杯去听后话: “鲁国公的意思是?” “圣上此番派了云野去带潘畅回京,想来也是不想伤了君臣情份。只是官场上的事,云野的经验还是少一些,还得多给些指点,让他不要违背了圣意才好,亲家公,你说是不是?” 陆承宗一听,心道“果然”。 圣上任命云野去办这事,郑敦复肯定要从他这里动心思。 毕竟,郑敦复话虽然说得好听,可谁不知道那潘畅若是贪十两,就得给鲁国公府孝敬八两。 圣上确实要动鲁国公府的兵权,但动的多还是少,还是取决于能从这件事上拿到多少把柄。 显然,从鲁国公今日这态度来看,他没想这么轻易地放掉手里的兵权。 同为武将,陆承宗当然知晓他的心思。 但是…… 若是分府之前,陆承宗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事应下,毕竟镇国公府和鲁国公府已经结亲,算是绑在了一起,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但分府前的家宴,家里闹得太难看了,云野自那之后便再没回过镇国公府,陆承宗如今想起来都觉得臊得慌。 他甚至怀疑,若他不去说,云野或许还会本着为官之道留些情份,他去说了,反而会弄巧成拙、激得他因过去的愤懑而痛下狠手,将潘畅的罪证添油加醋地一股脑儿交给圣上。 但这些家宅不和的阴私之事,难以启齿。 郑敦复这句“亲家公”,又让陆承宗不得不应下这件事。 他只能语气无奈地回: “亲家公,若是云远接了这个差事,我还能给你一个准话,可如今云野受封侯爵,自立了门户,许多事上都有了自己的考量。我自是愿意为了咱们两府去规劝一二,但结果如何,不好保证啊。” 他说的诚心诚意。 可这话落在郑敦复耳中,就变成了推脱。 让自己儿子办事,哪里能用得上“劝”这个字? 这不是推脱又是什么? 郑敦复脸色冷了几分: “镇国公,若是这么为难,便当我没说,只当我今日是邀你前来喝茶的。” 陆承宗摸索着茶杯,想了想,还是不想提及家中阴私,只又道: “鲁国公,咱们两府一荣俱荣,这些话我自会是与云野说清的。只是知瑶的夫是云远,云远与云野便是大房与二房的关系。鲁国公,你刚才也说,你们二房的外戚往日有何等往来你们大房并不知晓,那这兄弟之间的感情是浓是淡,想必也不必我多说。真到事上,还没有咱们这亲家关系亲厚。我话会带到,但若云野生出自己的心思,没按着咱们的想法去办事,也不能坏了咱们两家的交情。” 说着他举起茶杯: “以茶代酒,我陆承宗答应了的事便不会推脱,还望鲁国公莫要误会。” 说罢,他将茶饮下便起身告辞。 将人送走后,郑敦复才又琢磨起自己的妻子曹子瑜曾经提过的陆家这两个儿子或有不合的事。 包括镇国夫人周慧淑对这个二儿子的态度也很是微妙。 当时郑敦复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只当妇人嚼舌根。 今日见到陆承宗这态度,他才忍不住又琢磨了起来,难道西北那个传闻是真的? 陆承宗果真是在军中养了个外室抱回了这么个儿子? 若真是如此,潘畅的事就又要麻烦了。 郑敦复这事不太稳妥,送走陆承宗后,他便一刻也不耽误地去了后院,去寻曹子瑜。 他还没进院门,院中就传来妇人的哭声。 “大嫂,常州那火真不是我哥哥放的,我哥哥那人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呀,就算借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伤了宇琼呀!您和大哥千万不要误会他!” 是潘娥。 郑敦复很不耐烦地皱了下眉,抬腿就进了屋。 屋里潘娥哭哭正在侧座抹泪,看到郑敦复立刻起身行礼,叫了声“大哥。” 她听闻今日早朝圣上下了对大哥潘畅的处罚,心中担忧,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想要再为大哥争取一两分活命的机会。 毕竟她大哥虽然是稍微贪了点钱,可那钱也不是全都贪到了自己的口袋。 鲁国公府受了这么多年的供养,哪里能说不管就不管了呢。 近日来,娘家送来的信,大多都是哥哥为掩人耳目循着娘家的借口送来的,说的也都是言辞恳切之语,压根没有半点要要挟鲁国公府的意思。 潘娥不懂,怎么大嫂见了她,便直接将常州府衙走水的事怪到哥哥头上了呢? 第318章 暗中消息 郑敦复摆摆手,走到正座上。 曹子瑜仍旧没什么好脸色: “若不是潘畅也就罢了,若真是他为了湮灭证据,行此歹事,伤了我儿,这事就算圣上不追究,我也定然不会放过他。” 潘娥闻言,眼泪又落下来: “大嫂,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潘家这么多年,为人行事您还不知吗?我大哥多心疼府里这些子辈,金银钱财便不说了,便是那年,宇琼年幼梦魇,非要南华山上的奇石雕得玉如意震着,我大哥不也马不停蹄地寻了最好的工匠做好了送来了吗,他又怎得会伤了宇琼,怎得敢伤了宇琼?” 曹子瑜冷哼: “谁知道呢,兴许是猪油蒙心了。” 而一旁的郑敦复听到“金银钱财”四个字,脸色也越发难看: “二弟身子孱弱,不常出院子,弟妹不在院中照料,来这里说这些虚实不知的事,是要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把你大哥贪墨的事,栽到鲁国公府身上吗?” 潘娥怔了下,委屈得厉害: “大哥何出此言,便是寻常人家,亲戚之间,一时有难,也是会互相扶持帮衬的,何况……”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郑敦复冷声打断: “何况什么?就因我鲁国公府有开国之功,得圣上恩赐,有个爵位撑着,便要替你那作恶多端、目无王法的大哥遮掩?我今日将话说清楚,圣上已然下旨命陆家老二去押解潘畅回京,无论如何,潘畅的罪行都是板上钉钉的了。” “你若心中只有你那个母家,没有如今这个婆家,那我便去寻二弟,让他写休书一封,将你休回潘家,与你那大哥好好‘扶持帮衬’,你若不想,现在就回自己的院子,守好你妇人的本分,不许再提今日这些混账话。” 后院之事,向来是曹子瑜这个主母管,郑敦复鲜少插手,今日这话也算是说得极狠。 潘娥惶然又羞愤,脸上又白又红,直想骂一句:当年从我母家那里一箱一箱地收银子时,怎么不提这些婆家母家有别的话了? 可她不敢。 她怕郑敦复这个家主的权威,更怕那一纸休书。 千两白银买不来一分颜面。 而郑敦复不再给她留颜面,就意味着她母家和她哥哥要彻底完蛋了。 潘娥悲切又恐惧,捂着脸逃回了自己那间四方小院。 刚进院门,屋中就传来一阵阵咳嗽声。 潘娥听着,便加快了步子,推门进了屋子。 屋里,郑家二房的郑安继正靠在床边,帕子掩面,咳得不停。 一旁小厮,一个端着唾盂,一个为他拍背顺气。 潘娥见状,快步走到屋墙边,伸手关了窗: “都说了,秋风渐凉,没事别开窗户,怎得不听?非得折腾得自己再大病一场,就舒心了?” 她这夫君生在鲁国公府这富贵窝里,算得上是投了个好胎。 上有军功无数的大哥郑敦复光耀门楣,下有颇得圣上宠爱的贤妃庇佑族人,更有天资聪慧的瑞王,大有夺嫡之望。 唯有她这个夫君,天生体弱,纵然有几分读书的本事,却连入仕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日日蹉跎在宅院之中,靠着公府中的富贵续命。 尽管郑安继身子弱得天气一冷就咳得像是要归西,但潘娥并不嫌弃他。 从根上来讲,郑安继若不是个体弱多病的,凭她的家世,她还真摸不到这鲁国公府的大门。 能让自己的两儿一女,都沾着鲁国公府的光,由翰林院学士开蒙,入最好的学堂,走康庄大道,潘娥就记郑安继的恩,往日里,能好好照料他便好好照料他。 第319章 猪油蒙心 但郑安继身子虽弱,心气却高,在潘娥刚嫁过来时,颇有些瞧不上她,直到潘娥嘴甜又本分地照顾了他一年,两人才圆房。 加之她哥哥潘畅差事做的不错,她母家也愿意帮衬她,成箱成箱的好东西往她这送,潘娥带着二房逐渐在鲁国公府立住了脚。 往后几年三胎,孩子们各个乖巧听话,哥哥也仕途正旺,她还以为日子能越过越好。 窗户被关上时,潘娥瞥见了桌上的钧瓷葫芦尊,是哥哥送来的,说这葫芦尊能收病气,可保她夫君身体康健,百岁无忧。 百岁无忧。 潘娥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 郑安继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屏退仆从,开口询问:“夫人,怎么了,大哥那边又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潘娥低头蹭掉眼角的泪,回首时已然换上了笑容: “是宇琼,南边送来消息,说常州府衙走水了,宇琼让火燎伤了胳膊,大哥大嫂因这事烦忧,一时气恼,误会了大哥。不过我已经去解释过了,想来,等他们冷静下来,就能想通,大哥是定然不会做出做这种事的。” 郑安继脸色惨白,身形瘦削,五官虽生得端正,无奈病气缠身,瞧着便让人揪心。 他望着自己妻子那强颜欢笑的模样看了半刻,这才伸手,招她到身侧: “唉,何必瞒我,还要勉强自己摆个笑脸出来,这次的祸事是冲着你母家那边的去,应当是我宽慰你才是,怎么还能让你再来宽慰我。” 夫妻数载,二人也算相濡以沫。 潘娥听到这话,方才被郑敦复和曹子瑜甩脸子的委屈再次涌上心头: “说到底,也是我哥哥不好,做事不稳妥,留了些把柄,如今怕是要连累家里了。” 郑安继把他拉到怀里: “官场上的事,起起落落都说不好,你也不必太担心,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我帮你再去问问大哥便是了。” 他身无官职,自老国公和老夫人走后,在府里就不怎么说得上话,但郑敦复到底是他的亲大哥,往日他们两房也是常来常往的,郑安继觉得自己应当能为妻子做些什么。 这句话足够让潘娥感激了。 可她还是忧心: “只怕这次不同于以往,大哥脸色很不好,我既怕哥哥要遭祸,又怕孩子们受连累。” 潘娥的话没说全。 她哥哥这些年往鲁国公府送了多少东西,郑敦复和曹子瑜不认,可她心里门清,无论她手上有没有留名目,哥哥那里都一定会留。 哥哥如果被抄家,那些往来的证据也一定会被搜出来。 潘娥最怕的就是哥哥为求自保,要拿那些证据威胁鲁国公府。 她知道郑敦复和曹子瑜的手段,这后果一定惨烈异常。 凭她夫君如今的身子骨,能多活一年都是他们求来的福分。 若夫君去了,这鲁国公府就是她们孤儿寡母唯一的仰仗。 潘娥无论如何也不想影响她孩子们的前途。 郑安继知道她的担忧,甚至于心底想到了那个被他埋藏至今的秘密。 他的妻子以为他是天生弱症,才会久病缠身,但实则不然。 他在幼时见到了一个秘密,又于寒冬腊月落入水中,才会变成如今这模样。 这个秘密,足以可以让他们二房覆灭,可若交换至他的姑母郑太后手中,或许能换来一线生机。 郑安继一边安抚怀中的妻子,一边于脑海中寻觅那渺茫的活路。 …… 差事调遣的旨意下的急,只给了陆云野一日的筹备时间,第二日清晨便与御史台派出的御史大夫同行赶往苏州去押送潘畅回京。 旨意下达时,另一封送往苏州的密函也从刑部发出,圣上欲要缉拿潘畅的旨意递送给苏州知州与通判,命其提前率苏州驻防差役,围了转运使司衙,以防潘畅提前收到风声,带家人潜逃。 这种时候,镇国公府送来这样的消息,陆云野脑子都不用动,就知道陆承宗是什么意思。 他早就听说周慧淑病了。 他与阿蛮婚期刚定,她就病了,时机倒是卡得很巧,没耽误他与阿蛮的正事。 两月过去了,这病若是直到今日还没养好,多半是大病,除非陆承宗想送周慧淑一程,否则不会在这时候喊他回去。 只能是镇国公府和鲁国公府两府,同气连枝,狼狈为奸,听说圣上将这押解潘畅的差事派到了他的头上,便想从他这里挖出条包庇的缝隙。 陆云野最喜欢在这种沆瀣一气的谋划里横插一脚了,他便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带着清和,回了趟镇国公府。 谁想,一进府门,就碰到一脸怒意的陆云远。 他与陆云远虽同为武将又同朝为官,但一个在三衙办差,一个在枢密院办差,往日鲜少有交集。 陆云野又自立了府门,从不回镇国公府找晦气,是以,自中秋之后,兄弟二人也有两月不曾见过了。 陆云远似是命人去三衙寻过他,把兄长的架子摆到了官场上,觉得在枢密院当差便压他这个殿前司的一头,却忘了自己如今这四品的差事是怎么得来的。 陆云野眼前正是春风得意的好日子,也知晓陆云远是为何事寻他,加上刚刚升官,差事繁忙,懒得搭理他,便干脆不理。 直到今日。 陆云远知晓他要来,挡在他去书房的必经之路,见到他从远处走来,便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似是想敲他的骨吸他的髓。 这眼神与周慧淑如出一辙。 陆云野不由得在心中感慨,果然血脉这种东西是无法轻易抹除的,某些东西就是会刻在身体里,代代相传,永不磨灭。 在西北的那场战事中,为了不暴露太多,陆云远几乎不会走出后方大营。 每每有战事爆发,需带兵应战时,他总会被铜川和成渝两个亲信护在营帐中,好酒好肉地伺候着,寸步不能出。 一待便是数十日,直到前线的陆家军返回营寨。 而与之相对的,陆云野则要在穿上铠甲的那一刻戴上银质面甲,以陆云远的姿态踏出营帐,随陆承宗上阵拼杀。 那时候陆云野常常觉得那一片小小的面甲像是一方牢狱。 将他整个人都困在了其中。 只要戴上那面甲,他的身形、动作,哪怕是说话的声音,都要竭尽全力地模仿陆云远。 身边的将领,手下的士卒,呼喊的也全是陆云远的名字。 他就算是战死沙场,父亲也会将这当成是一场提前布置好的吸引敌军的谋略,只说他是吸引敌军的影子替身,再引出阵后的陆云远,便能引得全军欢呼庆幸。 陆云野想到那个场景就害怕。 他很怕死在面具之下,所以格外拼命,也格外惜命。 他几乎是拼尽全力地在战场上求生。 却也不敢踌躇不前。 因为这是陆承宗的要求,也是周慧淑的希望。 那时他年纪还小,想法也简单。 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野种”,能入镇国公府,成为让人欣羡的镇国公次子,能日日吃饱、穿暖,有屋檐遮风挡雨,有仆从侍奉在侧,这着实是天大的恩典。 这样的恩典,就算是他应当称其为“母亲”的周慧淑时常言语相讥、棍棒教诲,他也没有太多怨气。 能替大哥上战场,是个报恩的好机会。 父亲是这样说的,母亲是这样期望的。 他便拼尽全力地冲在前面杀敌,一心想要做好这件事。 他甘愿被困在那个面具下面。 他想报恩。 他一直这样想,直到坝州死局的真相被赤裸裸地揭露在眼前。 起初,被陆承宗将他隐秘地调回京城,命他以自己的身份带兵前往坝州平叛时,陆云野还以为陆承宗这个父亲认可了他在战场上的表现,愿意给他一个为自己搏功名的机会。 直到他返回京城,同时收到了皇帝和贵妃送来的密信。 皇帝的密令很简单,平叛只是明面上的军令,此番派他去坝州的真正目的,是要生擒陈家兄弟,并从陈家兄弟口中问出一个秘密。 彼时陆云野并不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个秘密是一个地点,他要问出这个地点,并去到此处将某样东西取回来交给圣上。 或许可以得到封赏,乃至加官进爵。 陆云野很是心动。 他想若是能挣回什么,他便不是在镇国公府吃白饭的“野种”了,或许母亲也能略微消气,会觉得自己没有白养他这一场。 第320章 昔日旧思(二) 贵妃的密信则是由英国公世子、在御史台当值的萧彦昭送来的。 萧彦昭在清风楼二楼单独开了一间雅间,请他吃了一席,并递给他一个口信: “陆二公子,你此番得圣上重用,为圣上解忧,待到往后回京,必有大前途。萧贵妃愿意助陆二公子一筹,只望陆二公子能在此行为贵妃寻一个人。” 也就是在那时,陆云野第一次听闻贵妃爱女受叛军挟持流落民间的事。 萧彦昭降这事和盘托出时,他心中满是诧异。 毕竟涉及宫闱秘事,又牵涉贵妃阴私,便是再寻女心切,也不该如此轻易地将这样的秘密告诉他。 难道,萧贵妃不怕他将这事传出去吗? 陆云野细细思索其中的风险,虽立功心切,也不敢轻易应允,只略微想到,若能将小公主寻回,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萧彦昭倒是大方,见他不应,也不恼怒,只于谈笑间,将萧贵妃允诺的好处提前交给了他。 “军中的事,不是有心敢拼,就能有建功立业的机缘的,坝州的叛军是信王的旧部。没人能比曾经的信王妃萧贵妃更懂这些旧部行军的习惯。贵妃娘娘愿意将叛军行事作风告诉陆二公子,来换取陆二公子的合作。” 信王确与贵妃琴瑟和鸣,告诉她了许多军中之事。 包括野外留信的秘文、暗号,还有陈旭、陈光乃至第三个结拜兄弟霍伤的性格习惯与处世之道。 打仗,拼的就是情报。 这样敌军的机密,对任何一个欲要与之对垒的将领都是致胜的法宝。 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暗号秘文或能变更,人品心性乃至行军的习惯却会如影随形,摸清这些事,陆云野自然也就能从中推断出最为稳妥的制敌之策。 他记着这些事,于心中筹备,摩拳擦掌,想为了自己光明正大地打一仗。 而然,在他临行前,第三封密信送到了他面前。 这次的密信来自公主府。 是昭明公主递给他的。 没有假他人之手,借着这封信的邀约,赵娴亲自来见了他一面。 赵娴借着这次会面,亲自告诉了他被掩藏在坝州的真相。 “陆二公子,此事事关你的性命,我便不同你说虚言了,父皇命你去寻的秘密是被信王旧部盗去的先皇遗诏,这是一卷杀身之祸,你若寻到了,便是死期将至,谁也救不了你。” 陆云野记得,昭明公主寻他见面时,是个艳阳高照的晌午。 太阳透过纹路精美的窗格,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公主的语气寻常,像是在说一桩民间趣闻,他却听得遍体生寒,只因为那句“先皇遗诏”和“死期将至”。 彼时,陆云野还对信王故去之事知晓的不多。 他只在萧贵妃命人传话后,略微调查了一些,知晓些许关于信王病故的猜测。 比如,信王是被萧贵妃毒杀的。 萧贵妃为了二嫁皇帝,这才拿夫君的性命做了那敲门砖。 比如,信王为了给先皇吊丧,千里奔袭,返回京城,在半路累死了。 又比如,身边有细作,皇帝弑兄夺位,等等等等,毕竟是皇帝登基时的宫闱秘事,各种流言,皆无从考证,能查到的消息也不多。 他只知晓,圣上登基之初,便有流言,质疑圣上篡诏谋逆、得位不正。 不过,民间的百姓向来听风就是雨。 甚至还有说煜晖大长公主在和亲前曾有一子、弃子出嫁的,陆云野都没有放在心上,皇城里的这些事,应当是知晓得越少越好。 但赵娴向他挑明的这句“先皇遗诏”,却一下子让他意识到,“死期将至”这句话,绝非危言耸听。 藏匿坝州的确实是信王余部。 他们当年也确实是从京中出逃。 若圣上让他去寻的那个秘密不是先皇遗诏,圣上又为何不与调兵的圣旨一同下给他,反倒另起密诏,于暗中命令他去做这件事? 若这个秘密不是这样见不得人的东西,圣上又为何要用“秘密”二字委婉代称,连是什么东西都不告知他,仿佛既怕他找到又怕他找不到。 普天之下,还有什么事,能让万人之上的大周之主如此谨慎、遮掩? 第321章 野心勃勃 陆云野接到密令时就没有想通,还以为是什么涉及兄弟情谊的信王旧物。 没想到。 竟然是先皇遗诏! 若是先皇遗诏,那一切就都能说通了。 皇帝的遮掩以及萧贵妃突然抛出的“合作”。 他就说,萧贵妃怎么如此胆大,隐秘生女,这样大的事,怎么敢这么轻易地告诉他这个毫无交集的外人? 原来是知晓他一旦寻到了那个秘密,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寻回圣旨也比寻回爱女简单多了,陈家兄弟的嘴再硬,也是有嘴的,总有办法能撬开。 就算,陈家兄弟不张嘴,不说出那个秘密的地点,只要他们吐露一句关于遗诏的事,他就必死无疑了。 他是铆足了劲儿要做成这件事。 为了镇国公府,为了自己,为了名利仕途,为了荣华富贵。 可他的这些渴求,居然都成了他的催命符。 父亲那样焦急地将他调回京城,便是想让他入这样一个死局吗? 因为他替大哥上了战场,参与了这个足以构成欺君大罪的秘密,父亲便想要用这种方式灭他的口? 还要在最后一刻,再利用他为镇国公府搏一份功绩? 皇帝因私杀了他这个所谓的次子,总是要再给镇国公府些补偿的呀。 原来他活到现在,只是为了这些事。 恩情尽头,是千尺悬崖。 就算他办不成这事,没能为圣上寻到秘密,侥幸活了下来。 父亲不会害他第二次吗? 大哥被封了少将军。 母亲又会如何呢? 他要怎么在镇国公府中活下去呢? 他就不能有为自己争一分的机会吗? 前胸后背,尚未痊愈的伤势在叫嚣不甘。 陆云野调用了与敌军厮杀时历练出的全部定力,才稳住了表情,没在赵娴面前流露出心脏这翻江倒海一般的绞痛。 赵娴注视着他的眼睛,顿了半刻,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直到此刻也还能稳住心神,不露怯怒,陆二,你倒真是个可用之材。” 随后,就像那日的萧彦昭一样,赵娴也向他抛出了提携之意: “我知萧贵妃派人来寻过你,她想用你的心诚不诚,你应当已有决断。而我的心,我可以明了地告诉你,我今日敢亲自来寻你,告诉你这些事,我就有办法帮你转移坝州之祸,同时,也能让你应得的那份封赏,一分不落地落在你的口袋中。” “我于宫墙中长大,是父皇的长子,知晓的秘密,自然比我那些年幼的弟弟要多许多。你在西北替兄上阵,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应当知晓两军对垒,欲要取胜,人数、声势皆不是关键,真正决胜的关键正是那是我知敌不知的秘密。” “你若为我所用,我不仅能保你此行归来无恙,还能许一个侯爵之位,让你在回京之后,能封爵开府,独立门户,再不受镇国公府的牵制。” “如何,陆侯,这样的彩头,敢不敢意赌上一筹?” 赵娴的眼神,如烈日灼灼,映着想要席卷一切的野心。 陆云野那冰冷彷徨的左胸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摄人心魄的力量攥住了。 为何不赌呢? 西北战事的军功,足以还报镇国公府的养育之恩。 而后,他的命便只为他的野心而搏。 他要往上爬。 爬到对得起自己在西北流的血。 爬到足以安身立命。 爬到封侯拜相,再不任人宰割。 …… 陆云野抬起眼眸,直视陆云远眼中的怒火。 回想曾经的种种,心中的不甘也早已变成了冷寂的轻蔑。 陆云远仍旧是那副模样,不曾被西北的风沙磨砺的皮肤,在京城养的越发白润,璞玉似的,还在民间说书的口中,得了个玉面将军的封号。 好一个玉面将军。 陆云野不禁想到,自己曾被困在面具之下,可陆云远又何尝没有被困在那座由仆从看守的营帐里呢? 他的面具要戴多久。 陆云远便要在那营帐中藏多久。 如今,他已经摘下了面具。 陆云远呢? 他还能从那间营帐中走出来吗? 陆云野挑起嘴角,笑着冲陆云远问了声好: “大哥,许久不见,瞧你这脸色,身子应当养的好了些?” 陆云远眉头一抖,上前两步便揪住了他的衣襟。 陆云野没有动,望着他的眼神十分“宽厚”。 便是这样游刃有余的姿态,越发挑动陆云远紧绷在心底的那根弦。 与陆云野相关的记忆,永远牵涉那个风沙漫天的西北边塞,带着让人窒息的烦闷。 陆云远不算早慧但也不算愚笨,他第一次去西北时,虽甚是年幼,但因太过折磨,他至今仍留有些许回忆。 他刚降生一年,父亲就远赴沙场。 所以陆云远不记得陆承宗的模样。 母亲突然说要带他去边疆探望多年未见的父亲。 便带着他,随车队奔往江南,入了运粮队,又乘船一路北上,颠簸了余日,经历了重重关卡后,入了御河,又是数日奔波。 到大名口岸时,陆云远的脸已经吐黄了。 他自小在国公府养尊处优的长大,头一次出远门便是如此奔波。 加之彼时战事紧张,粮草又是军中之要,便是国公府探亲,也不好带太多仆从家当,若太过太过高调,不仅不会圣上斥责,不甚泄露了军机,引出了麻烦,更是有全家获罪之灾。 所以随行的仆从也不过只有三个嬷嬷两个婢女和五个家丁,一路上,除了有陆家军的部属额外照顾之外,在陆云远看来,跟逃荒没什么区别。 半路他就开始哭着,闹着要回京。 母亲却始终不依: “远儿,战场上面刀剑无眼,便是再位高权重的将军,也有马革裹尸的风险,你父亲一走就是三年,好不容易有休战的空隙,圣上宅心仁厚,体恤良将,这才开了先例,特设你我母子二人能随军到边关,与你父亲相见。这一面是如此的来之不易,路上这一点苦楚,与你父亲在边疆流的血汗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母亲也没怎么坐过船,吐得也很厉害。 但是眼睛亮晶晶的。 陆云远瞧着,也就不闹了。 再长大些时,他才知晓,未曾谋面的舅舅就是战死在了幽北关。 粮队的马车辗转过了五重关,才将他们送到由陆家军镇守的雄州。 陆云远的记忆里第一次有了父亲的模样。 他一身戎装,高大英勇,年幼的他,第一次体会到何为骄傲。 母亲十分欣喜,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将他抱起,轻柔地唤了声:“承宗。” 陆云远记得父亲当时带着笑意迎了过来,接过他将他放在了肩膀上。 他与母亲便在雄州住下了。 一住就是一年。 但日子还是不好过。 他喝不惯雄州的水,一病就病了半年。 军中的府医治不好,父亲从当地寻了个女医,用了些民间的土方子,日日给他灌草药,好歹是缓过了那口气。 父亲也不再高兴,开始斥责母亲: “远儿还这么小,你怎么能将他带来这种苦寒之地。” 母亲也内疚: “本是想着自他降生,你就没与他见过几面,恰逢圣上感恩,想着家人能聚一日是一日的,谁想竟凭白让远儿遭了这些罪……” “待远儿身子养好,你便先与他回去吧。苍厥势猛,回头战事又起,便是这雄州也不安稳,你与远儿留在此处,我如何也不能安心。” 父亲这样说,母亲只能答应,又带他将养了两月,便奔波着回京了。 这一遭过后,西北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严峻战事。 母亲再不敢再提去探亲的事,只日日守在府里等家书。 家书寄回的极少。 他开蒙识字后,一年只能见到两三封。 不及军报传得多。 且因涉及军中机密,家书都要经枢密院审过后,才能递到国公府,所以,信上的词句也了了,多是说一切平安,让母亲不必担忧。 母亲会带他一起读信,读完后,就将信收到房中。 陆云远见过她房中的那个紫檀木盒,知道她会把这类珍贵的东西收在里面。 第322章 恶意的茧 这样过了四年。 战事大捷。 父亲得胜归来。 他与母亲都感到欣喜,沉静的院落像是生命,连草木都在呼吸。 母亲前所未有地积极,不仅让人将庭院里外都翻新了一遍,还日日都来督促他的武艺功课,只等着父亲回来看他长大的模样。 母亲数着日子等。 他便与母亲一起等。 等到父亲面圣归来,踏入府门的那一刻,他身边跟了个五岁的男孩。 那便是陆云远第一次见到陆云野时的情景。 陆云远还记得那时的吹过脸颊的风忽然变慢了,站在身旁的二叔笑声格外尖锐,二婶谄媚又好奇地上前询问,却被三婶拉着退了回来。 最后所有人都把眼神落在了母亲身上。 母亲没有动,只是收紧了牵着他的手。 力道不大,攥得他也不是很疼,陆云远却从中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难堪。 因为他已经到了能明白这些事情的年纪。 二叔房中的莺莺燕燕何其繁多,庶出的堂兄堂弟满院都是。 二婶哭着来寻母亲出主意时,无数次欣羡地叹息:“承霖要是能有大哥一半就好了。” 而现在,这个二婶正掩嘴望着他和母亲。 陆云远记得当时自己叫了声“父亲”,父亲却只留下句“进屋去说”,便将其他人遣了,带着陆云野进了屋。 那时候陆云野还不叫陆云野。 父亲叫他‘若统’,发音非常奇怪。 他穿着陆家军的衣服,黑瘦一条,面无表情的脸上,只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像个训练有素的小兵,寸步不离地跟在父亲身后。 陆云远的心底当即泛起一股隐隐的不快,想说什么,却被母亲按住。 他抬头,就看到母亲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随后,刘嬷嬷跑过来请他:“世子爷,夫人与国公爷许久未见,且得说一会话呢,您先随奴婢回院中歇息吧。” 陆云远不想走,他又看了父亲一眼,陆承宗给了他一个眼神,他便只好随刘嬷嬷离开。 门关上时,他听到母亲问: “这孩子是谁?” 平静的声音,像是风雨骤降前的晴空。 陆云远本能地感到不安,他放慢了脚步,听到紧闭的门扉中,传来父亲的回答: “这是我的孩子,往后便记在你名下,做云远的弟弟、镇国公府的次子。” 八岁的陆云远听着这句话,心中第一次涌出某种想要破坏一切的恶意。 他挣开刘嬷嬷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回了自己的院子。 后来母亲给了那男孩陆云野这个名字。 着实是个好名字。 陆云远经常咬重最后一个字去喊他。 他当然知晓自己的出身有多么低贱,也知道自己在这个家中是多么受嫌弃的存在,始终沉默寡言,低头独处。 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便是被他偷偷骂了,也默默受着,一句也不还嘴。 起初陆云远还怕父亲会怪罪,做的十分收敛,骂人的话也多以讥讽为主。 而后,他渐渐发现,父亲心中,对母亲的愧疚占据了上风。 显然,母亲的愤怒远超父亲的想象。 她没有将这事闹出镇国公府,但却拿出了非常冷硬的态度,要返回永宁侯府。 父亲只得日日宽慰安抚,每日都会在母亲院中待上许久。 面对陆云野,便像是面对自己的罪证一样,不想再惹母亲伤心,便只养他活着,旁的事,当做看不见。 于是,陆云远心中那颗种子一般的恶意,日益茁壮,枝繁叶茂。 他知道陆云野虽然被称为“二公子”,可实际上,确实连二叔房里那些庶子都不如,他连个叫得上名字的母亲都没有,只能胡乱地将他陆云远的母亲认作母亲。 这便是最惹人唾弃的野种。 他时打时骂,只要避开外院的奴婢,避开二房三房的叔婶,避开这个野种的脸,不让闲话流出去,就不会有人管。 陆云野虽比他小,可个子跟他差不多,身上也长的壮实,皮肤跟路边要饭的叫花子一样晒得黑黢黢的。 他拳头打下去,陆云野便沙包一样闷声忍着,忍到他兴趣散了,这事也就算了。 最后父亲与母亲到底还是重归于好了。 母亲没有回到永宁侯府,陆云野也真的成了镇国公府次子。 京中的宴席走一趟,他的身份就这么传开的。 私下的议论自然也有,但瞧见父亲几年如一日的作风,闲话也就都散了。 他心中的恨意也少了几分,尤其是瞧着陆云野字都认不全的那副蠢样子,他觉得连“恨”都是在抬举这个野种,所有的情绪全都化成了轻蔑的讥讽。 直到十六岁那年。 战事再起。 父亲要重回西北。 皇帝封了父子兵,命他与父亲同去。 一样受封的还有鲁国公郑敦复。 只是两军路线不同。 他们陆家军往幽州去,主攻,郑敦复往雄州去,主守。 想到西北的风沙,陆云远的胃便不自觉地开始绞痛,他同时想到了威风的父亲和战死的舅舅,既兴奋又恐惧。 直到父亲将他喊到书房,说出了那个计划: “云野会用你的身份,替你上战场,帮你挣军功,你不必忧虑,只需随父前去,按计行事。你母亲一直郁郁寡欢,战场上刀剑无眼,若你有个闪失,她定然无法承受。你便在后方,稳住风声即可。” 知晓这个消息时,陆云远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心中无比痛快。 瞧,父亲还是更重视他。 天生低贱的野种,就该为他去死。 陆云远记得自己穿上戎装,被全城百姓欢送着,奔赴边疆时的情景。 十分荣耀,叫人心潮澎湃。 他也记得立在幽州城外与敌军对垒的营帐。 他笑看陆云野戴上面具,为他出征,一次又一次,带血而归,心中无限得意,那枝繁叶茂的恶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浇灌。 可他慢慢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陆云野一直在赢。 顶着他身份,他一直在赢。 无论是正面迎击,还是侧队包抄,甚至是九死一生的精锐突袭,他全部都能赢。 每次大军得胜归来时,所有人都会在放粮的犒赏宴上,用崇拜又激动的声音议论“陆云远”这三个字。 第323章 所谓卑怯 “少将军实乃天纵奇才,千古无双。” “骁勇善战,以一敌百,真乃绝代名将。” “陆将军得此虎子,将门后继有人矣!” 陆云远坐在高座上,受着众将领的恭维与称赞,背脊却涌上一阵又一阵的潮热。 他甚至一度分不清,他们口中的“少将军”指的到底是谁? 那一双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时,陆云远本能地想要躲开。 他害怕这些眼睛看穿他的身份。 甚至害怕,他们早已看穿了那面具后面的人不是他,才会用这样夸张的称赞来挖苦讥讽他。 天纵奇才? 就凭那个野种? 这怎么可能? 陆云远不信。 比起不断累加的军功,他更渴望听到陆云野战死的军报。 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希望他能去死。 就连他躲在后方营帐避人耳目的那些日子,他都在不断地祈祷,希望陆云野能去死,现在就死,立刻去死,被马摔下去踩死也好,被蛮夷砍断脖子也好,被刺穿身体,被割掉脑袋,被毒杀,被掐死、吊死,怎么死都好。 他不想再看到这个野种得胜归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 苍厥养了一帮废物。 被打得退了五十里,让出了整个幽北关。 陆云野仍旧活着。 直到战事接近尾声,父亲将陆云野匆匆调回京中,陆云远才从那种窒息的躲藏逃出生天。 他第一次骑着马站到军中, 可恐惧已经压过了最初的兴奋。 他害怕被人看穿。 他永远不会承认。 可心里的恐惧不会骗人。 他只怕他比不上陆云野。 尤其当父亲的眼神扫过来时,他连捏着缰绳的手都在颤抖。 那一刻,陆云远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他都要杀了陆云野。 只要回京,他就要杀了他。 谁都不能阻止他。 回京时,他会是战功赫赫的少将军,而陆云野仍旧只是一个被养在家中毫无官衔的野种。 杀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陆云远带着这样的想法凯旋回京。 带着满城的欢呼与圣上的封赏,踏入镇国公府,却没想到,计划再一次落空了。 野种不在家。 他走了狗屎运,居然被派去了坝州平叛。 陆云远便咬牙切齿地等他回来。 却没想到,在等回陆云野之前,先等回一个低贱的戏子。 时至今日,陆云远仍能清晰地记起初见陈蛮时的情景。 她穿着身穷酸的衣裙,抱着个上不了台面的琵琶,跟在铜川后面,怯懦又拘谨,进了屋子,悄悄看他一眼,便低下头,不敢多言。 这样凭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便想飞上枝头的女人,陆云远见过很多。 故作娇俏的模样,只会惹人厌烦。 尤其是想到这女人想攀附的竟是那样一个低贱的野种,陆云远心中的鄙夷与嫌弃便更甚。 只是想到陆云野在坝州的差事,陆云远便耐住性子,露出笑容: “原来是你,你怎么竟寻到京城来了?这些日子,你可安好?” 军中带女人可是大忌,他得瞧瞧,那个野种犯了什么军规,好在那野种回京时,一解心中的烦闷。 谁想,那戏子闻言,忽的扬起脸,整双眼睛都亮了。 她说: “承蒙军爷相救,一切安好。今日前来叨扰,不为别的,一为救命之恩,二为教我写名字的恩情,我旁的不会,钱财也没有,只学了弹琴唱曲的本事,想弹给军爷听,以谢过军爷这两重恩情,军爷可愿意一听?” 陆云远摆手:“铜川,赐座。” 而后他百无聊赖地听。 那戏子弹得是《瑞鹧鸪》,坊间常见的曲子,跟她一样上不得台面。 陆云远懒懒地听着,却在某一个转音之后,忽得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女人的眼睛倒是生的有几分勾人,眼梢翘起的杏眼,像笼中的雀,挺讨人喜欢,他便望着那双眼睛,听完了她的曲子。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教你的名字,你可还记得怎么写?” 戏子将琵琶放下时,陆云远忽得来了一分兴致。 这话换来了那戏子的一分羞赧,她走到茶桌旁,先行了个礼,又伸出手指,恳切又认真地写出了一个“蛮”字。 “馒头的‘馒’,我每天都练,一直记得。”她说。 蛮。 野。 呵。 陆云远望着眼前,忽然产生了一个有趣的猜测。 随即,他心中恶意的树,开出了花。 他想,既然人没杀成,或许可以在那个野种回来之前,先做些有趣的事。 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确实有意外之喜。 只是都被这个野种给毁了。 婚讯传来时,陆云远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此前的直觉没有错。 的确是有双看不见的手,一直在从中阻梗,一步一步,一环一环,将他置于如此境地。 母亲曾说过,别看这野种装的温顺,他就是为了抢夺他的一切而来的。 彼时陆云远不以为意,如今再去回想,才惊觉,荣耀、军功、威信、圣心,乃至阿蛮,所有的一切都被这个野种抢走了。 他死死揪着陆云野的衣领,哪怕是周旁仆从的视线,也无法将他从泛滥的情绪中抽离。 他本没想在众目睽睽下动手。 但陆云野的“宽和”,显然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是赤裸的挑衅。 陆云野确实是在挑衅。 只是陆云远的耐力比他想的还要差。 只一个眼神便在外院如此丢人现眼,看来周慧淑病的还不够重,这院中的掌家权还没被野心勃勃的二房叔婶夺去,周围的仆从也仍旧是大房的人。 否则,陆云远不会如此旁若无人。 陆云野倒是更期待了,他抬起下巴,挑起眼神,以俯视的角度,望着失了气度的陆云远: “怎么,近来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大哥怎得如此心烦气躁?” 陆云远收紧的拳锋几乎暴起青筋,他忍了又忍,还是松开手,退了两步,怒目望着陆云野: “母亲病重多日,你竟一日都不回来探望,仗着自己得了份差事,便不孝父母、目无尊长了?我身为兄长,自是应该替父亲母亲教教你为人的道理。” 陆云野闻言,心中冷笑,还会混扯这些,倒是没彻底失去理智。 第324章 拳锋相向 但如今,是镇国公府想要遮掩,鲁国公府有求于他。 他没有配合的义务。 “大哥,你确定我去探望母亲,会让母亲的病好的更快些?若真是如此,我现在就去见见她,告诉她圣上封了我做殿前司副都,赐御前佩刀,官至四品,与大哥同级,还得圣上器重,要亲去苏州缉拿大嫂的表舅,让母亲跟着高兴高兴,如何?” 这话说完,陆云野都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陆云远的脸一下就沉得犹如暴雨将至。 他袖下的拳锋捏得嘎吱直响,心中的悔意无法放大。 好后悔,他应该在这个野种刚被带回来的时候就打死他,哪还会有这得意忘形的机会。 “二弟这是怙恩恃宠,居功自傲了?” “为圣上尽忠,乃臣子的本分,何功之有?” 言至此处,陆云野顿了顿,又做恍然大悟状: “还是说,因我此番差事涉及大嫂的表舅,大哥心有烦闷,这才在此等候为难?” 陆云远眼中阴霾更甚,心道这混账入朝为官不过两年,却练就了这么一副油嘴滑舌的官腔,果然如母亲所说,骨子里就是不安分的。 他今日等在此处,根本就不是想要混扯这些。 可望到周围躲远的仆从,陆云远也知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母亲虽然病了,好歹郑知瑶还有点用处,当了那么久病秧子,总算是从病床上爬起来,在中馈之权落到二婶手中前撑起了门户。 这些行走的仆从还是他们大房的人。 不至于对他不利,但有些话也不能传到郑知瑶耳中。 更不能传到父亲耳中。 陆云远盯了陆云野片刻,道: “母亲刚歇息不久,不便打扰。可母亲交代的训诫,我这个做大哥的也不能不说,你且随我到屋中,一一听了,再去见父亲。” 说罢,他径直转身,成渝也在他的招呼下,上前请了陆云野一步。 只是,曾经铜川的死还历历在目,再面对陆云野,成渝心中也有几分怵,他没有抬头。 陆云野也没有看他。 他知道陆云远想说什么,全身的气压都沉了下去,冷淡的眼底甚至闪过杀意。 但只是短短一瞬,便被他收敛于无形。 他抬腿跟了上去。 回到自己院中的书房后,陆云远立刻知会成渝守到门外,又将眼神落到跟在陆云野身旁的清和身上。 陆云野给了清和一个眼神,清和也退了出去。 待到房门再次被关上,屋中只剩兄弟二人时,陆云远才终于露出原本的样子。 他露出讥讽而又刻薄的笑: “瞧你,当狗倒是很有本事。” 这种挖苦陆云野已经习以为常了,并没有什么反应。 刚到镇国公府时,他还听不太懂这些话时,就能感觉到陆云远这笑容的含义。 但不痛不痒,比起饿死的恐惧,这根本不算什么,幼时的他曾一度疑惑,陆云远是想靠这些话让他做什么。 后来学了读书写字,他才懂。 原来陆云远想让他自惭形秽、羞愤自缢。 陆云野也配合得伪装了一阵子,他没想到,直到现在,陆云远还是只会这一招。 陆云野于是发自本心地问出幼时的疑问: “所以呢?” 陆云远一愣。 陆云野又道: “我很擅长当狗,无论是去西北应战还是往坝州平叛,乃至回京入朝、入三衙,每件差事都能做好,给你挣了个将军的封号不说,还能再为自己挣个侯爵的封赏回来,如果你指的是这个,那我确实很擅长,不然,若是像你,在这停战期间,连枢密院的闲职的做的被御史台连连参奏,恐怕这镇国公府要成为全京城的笑话了。” 他没有表情,与其冷淡,像是在陈述事实,却激得陆云远发了疯,连一丝杀意都无法掩藏: “我就该在父亲将你带回来的那一日杀了你。” 这话说得又像个笑话了。 “那为什么不杀呢?” 陆云野平摊双手,眼神也变得轻蔑: “是你,不敢吗?” 陆云远几乎暴怒,恨不得一声令下,让屋外所有差役一起冲进来将这个野种绑了,任他宰杀。 可他知道。 现在的他已经做不到了。 且不说陆云野是个官身,就凭他在西北历练出的那身本事,就算全院的仆从一起动手,恐怕也不能将他轻易制服。 可惜。 太可惜了。 不过一时大意,将陆云野从西北放回了京城,便错失了杀他的机会,变成了如今这种境况。 陆云远与他冷脸相对,却又在片刻后,露出了一丝冷笑: “苏玥钦就是阿蛮吧?” 他开口,轻佻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饶是早就料想到陆云远会提及此事,可当他用这种口吻提及阿蛮的名字时,陆云野仍旧在刹那间炸起了杀意。 自小与他一起长大的陆云远当然能够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 陆云野回府以来,他第一次成功刺痛他。 这样的感觉,让陆云远找回了些许幼时的傲慢,连带着刚才连番受挫,都被一种扭曲的快意取代。 他嘴角弧度更大: “兜兜转转追到这里,惹出这些事,便是想娶阿蛮?一个低贱的戏子罢了,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她还没跟你说过吧?我们曾经拜过天地,入过洞房,她躲在团扇后面羞涩的模样确实有几分可爱,与流云台的行首也能比个一二……” 话还没说完,陆云野的拳头已经冲着他的面门砸了过来。 陆云野完全没收力,一拳砸在鼻梁上,陆云远的视线当即就模糊了,他猝不及防间后仰着摔倒,却被陆云野拽住了衣领。 屋外就是守门的家仆。 陆云野不想闹出太大的声响将人引进来。 他还没打够。 “你,你敢……?” 鼻血喷出来时,陆云远意识到自己的鼻梁断了,他暴怒出声,抬眼瞪向陆云野,却迎面挨了第二拳。 这次打在下颚。 陆云野用了巧劲,确保他能掉两颗槽牙。 从没挨过打的陆云远懵了一下,捏着拳头想要还击,他也是日日习武,不曾懈怠的,怎么可能比不上一个野种? 可他的拳头太慢了。 陆云野抬手就接住了,而后一扭,陆云远于胳膊翻折间,被按在了地上。 “我是你大哥!你敢打兄长?”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陆云远恶鬼般瞪着他。 陆云野迎着他的目光,举起了拳头: “我是个野种,野种哪来的兄长?” 说罢,他便毫不犹豫地出拳揍在了陆云远的脸上。 第325章 解决源头 一拳,两拳,三拳。 陆云野虽避开了太阳穴,不至于将人瞬间打晕,可每一拳都冲着陆云远的脸去,陆云远几乎已经满脸是血,半昏半醒。 但还不够解气。 想到阿蛮的难过和眼泪。 陆云野只想就此将人杀了。 杀了也不为过。 反正他今日本就是为了却麻烦事来的。 陆云远偏上往上撞,送他一个由头。 他就满足他。 脸上再没有下手的地方后,陆云野站起身,抬脚踢断了他的肋骨。 一声哀嚎,陆云远被剧痛唤醒。 他抱着肚子,蜷曲成一团。 门外的仆从这才听出不对劲,推门冲了进来。 “世子爷?世子爷!” 见到地上的陆云远,成渝吓了一跳,带人就冲过去扶他。 清和略感诧异,不知道向来隐忍的主子为何会突然与这陆云远动起手来。 陆云野后撤了两步,略带嫌弃地将拳锋上沾的血蹭在了自己的脸上,不管屋里的混乱,转身就走了。 在他踏出屋门前,门后传来陆云远的喊声: “你以为她是心中有你才来的京城吗?别惹人发笑了,她连人都认不清楚,不过是个想攀附这高门利禄、荣华富贵的贱人,谁能给她这些,她便会跟谁走,与那些勾栏的娼妓一样,人尽可夫……” 清和闻言,便懂了,他害怕地退了两步。 陆云野顿住脚步,回眸时,眼神冷的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了。 他反问: “大哥,在说谁?” 陆云远皱眉,欲要张嘴,血先一步灌进喉咙,引得他一阵咳嗽,又牵引断裂肋骨,疼得他连站都站不住,面目扭曲地歪倒在成渝身上。 陆云野再次开口: “母亲病重,大嫂有孕,我劝大哥谨言慎行,莫要再去那些勾栏瓦舍傍柳随花,传出去,恐要辱没镇国公府的声誉。”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离了陆云远的院子,他也没再去陆承宗的书房,只寻了个仆从,让他去跟陆承宗知会一声,便离府而去。 仆从瞧见他脸上的血,又听到陆云远院中的骚乱,人都吓傻了,他一刻不敢耽误,快步去寻陆承宗。 书房里,陆承宗正在打腹稿。 他知道,云野离府时,被周慧淑伤透了心。 但到底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便是没有血脉相连,也唤了他十三年的父亲。 且陆云野被换到他手中时,年纪还小,陆承宗觉得他应该记不得什么了,或许是真的将自己当做了他的父亲。 若是如此,便什么都好说。 今日,商议潘畅的事是其一,引些话茬修复父子情谊是其二。 正好周慧淑病得这些日子,不愿意再管后宅的事,也能寻个清净。 陆承宗便这样等着。 他万万没想到,他没等来陆云野,却等来了一众报信的奴仆。 第一个来喊: “国公爷,不好了,世子与二公子在世子院中打起来了!” 第二个来报: “国公爷,二公子让奴婢来通报,说今日不便,他先回府去了,让国公爷不必等他了。” 第三个来报: “国公爷,世子浑身是血晕过去了,身上似是有骨头断了,下人不敢去报给大夫人和少夫人,只能来请国公爷,您快些去看看吧。” 陆承宗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皱起了眉头,他以为他听错了。 云野和云远打起来了? 还把云远的骨头打断了?! 这是什么意思? 陆承宗抬腿就往陆云远的院中去。 进屋时,陆云远已经晕过去了,正躺在床上被成渝照料。 他奔到床边,打眼就看到一张肿得不成模样的血脸。 随即,陆承宗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比起儿子的安危,对镇国公府的巨大忧虑率先涌上心头。 直到这一刻,陆承宗才真切地意识到,别说是“恩情”了,陆云野或许恨上他们了,而这份恨意正在吞噬他这十数年的苦心经营。 陆云远院中的仆从不敢去打扰正在养胎的郑知瑶。 可代替周慧淑拿到了掌家权的郑知瑶,却不可能错过她眼皮下的任何风吹草动。 被安插在院中行走的耳目,早在陆云野踏出府门时,便事情的来龙去脉全一一告知于她了。 已经怀胎近五月的郑知瑶,肚子已渐显圆润,干瘦的脸颊也终于养起了些肉——她总算从呕吐的折磨中恢复过来了。 好在恢复的及时,才没让中馈落于二房之手。 只是,听了今日这种种,本就为二弟前去办差之事而倍感忧心的郑知瑶,脸色越发的难看了。 她知晓公爹寻陆云野来的意图,就是想让陆云野去缉拿潘畅时,遮掩一二,亲家之间,相互帮衬乃是常态,否则,她又为何要嫁来此处呢? 可她的夫君做了什么? 为了一个外室发疯发狂、丢人现眼,甚至口不择言去攀扯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荤话。 郑知瑶气的肚子一阵疼,忙让棠枝端了一碗汤药来饮下,才压住那种丢脸的烦闷。 陆云野怎么不直接把陆云远打死? 她巴不得今日就发丧。 又或者自己动手,落井下石,一了百了,好过瞧着这夫君在眼前闲晃,一日比一日碍眼。 但是不行。 她还没生下孩子,她的孩子还没被封为世子。 陆云远还不能死。 郑知瑶实在不想陷入与二房争权的泥淖。 可她也不能就这么放任陆云远一直发疯,搞得家宅不宁,甚至牵连她的母家。 陆云远得安稳地活到她的孩子顺利长大才行。 既然陆云远,那就得解决另一个源头。 “不能留了。” 郑知瑶抚摸着肚子,一边深呼吸,控制心绪,不去影响自己的胎象,一边对身侧的棠枝说: “苏玥钦活一日,陆云远就闹一日,既然如此,那便不能再留着她了,我们得想个办法除掉她。” 棠枝一边伺候汤药,一边谨慎思量: “夫人,太子被幽禁东宫,皇后定然怨气极大,她本就视萧贵妃如眼中钉,既然那外室恬不知耻地冒认了贵妃之女,咱们或可借皇后之手,做成此事。” 郑知瑶挑起眉梢: “与她交好的那个裴庾欢不在,明日,二弟也要奔赴苏州,这确实是个好时机,我记得皇后的千秋宴似乎就快到了。” 她思考着这些事,忽然有了个主意。 第326章 等你回来 车轮碾过石子,轻微地颠簸了一下,却没影响到正坐在车里谈笑的陈蛮与萧芷林。 皇后的千秋宴在即,为中秋宫宴置办的衣裙首饰到了秋爽十月,显然已经不能再穿了,于是城中的贵女们又再次忙碌了起来。 在与宴之列的陈蛮和萧芷林便是其中之一。 当然这只是表象。 “表姐,今日又要去哪里与陆侯偶遇啊?偶遇完了,还有没有工夫随我去绮罗轩试新做好的裙子呀?” 萧芷林故作正经地问。 天气冷了,两人身上都加了件缎面薄袄,陈蛮穿藕合色,萧芷林穿浅青色,靠在马车里坐着,脸颊都烘得有点热。 加之这段日子探花遇刺案搞得城内城外人心惶惶,英国公府也一度下了门禁,约束着府中的小姐少爷无故不能随意出门,到了十月,眼看潘畅的案子快要落定了,皇后的千秋宴又接踵而至,英国公这才松口,放子辈们出来。 陈蛮还好,萧芷林简直憋坏了。 闷在院中的这一个月,她一张圆脸吃得更圆了几分,配上热红的两颊,像个年画娃娃。 府门刚解禁,她就拉着陈蛮出来逛了一趟,本来是要去首饰铺子看看这一个月里南方又传过来什么新样式,结果刚进金翠阁没多久,就遇到了“偶然”前来的陆云野。 偶然出门的一日,在首饰铺子里跟个男人偶遇的可能性有多大,萧芷林说不好,总之本该与她结伴挑首饰的表姐羞红着一张脸就过去打招呼了。 虽然事后陈蛮以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封住了萧芷林的嘴,但只有两人时,她就忍不住旧事重提了。 陈蛮笑道:“一定有,遇到他我也不同他说话,就陪妹妹试新裙,怎么样?” 这个回答让萧芷林十分满意,但她想了想,还是道: “听闻陆侯得了差事,要往苏州去办差,这一去没有一个月是回不来的,真遇到了,表姐还是与他说两句的,否则,若像前些日子那样相思病了也不是个办法。” 陈蛮笑着回了句:“五妹妹真是通情达理。” 她也觉得今日能“偶遇”陆云野,毕竟裴小姐还没有回来,他又要去苏州,如此一来,就只有她一人驻守京城了。 他走之前,肯定是要交代两句的。 所以,她才会在得知他明日便要前往苏州时,如此急切地拉着萧芷林出门逛铺子。 两人正说着话,马车突然顿了一下,速度由缓到停。 坐在车外的春梨凑到门帘处说了句: “小姐,陆侯的一行就在前面,似是从镇国公府的方向过来的。” 她意有所指。 萧芷林没听出来,但陈蛮听懂了。 她在掀开车帘前,先看了萧芷林一眼。 萧芷林的眼神透着些许无奈: “东华门里的人虽然少,但都是些爱嚼舌根的,表姐你与陆侯在这里见面,恐怕是要遭口舌之祸。” 陈蛮道:“我不下去,就看一眼。” 萧芷林于是靠到一边,恨铁不成钢:“看吧,看吧。” 陈蛮便掀开车帘,先去看春梨,春梨给了她一个眼神引导,陈蛮顺着那眼神望过去,立刻看到了远处,陆云野正骑着高头大马往这边来。 他身上穿了常服。 看着与寻常没什么不同,但陈蛮这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萦绕在他周身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陆云野这人,虽是惯常的面无表情,但却不怎么吓人,只是瞧着沉默寡言罢了。 可今日,陈蛮觉得他表情冷得不对劲,好像透着股杀气。 他既是从镇国公府的方向来的,那是在镇国公府发生什么了? 陈蛮想到了陆云远。 又想到了拿“野种”二字,给他取名字的镇国夫人,心口忽得一闷。 “五妹妹说的是,苏州来回一趟,至少也要一月,相思滋味确实难耐,我还是得去跟他说一句话。” “表姐……” 萧芷林刚喊出声,陈蛮已经掀开车帘,跳下车,往陆云野的身边走去。 陆云野当然也看到了她。 他比春梨更早看到了英国公府的马车,正是因为看到了英国公府的马车,才会又想起陆云远那些刻薄而恶毒的挑唆。 他既庆幸这些话没有从那座该死的宅邸传到阿蛮耳中,又恼怒自己站得还不够高,他竟然还不能杀了陆云远。 而让他更加意外的是,阿蛮竟然忽然从车厢里钻出来,提着裙子冲他奔来。 当那张双颊泛红的脸映入眼帘时,陆云野再无暇在意这些恼人的情绪,他跳下马,迎上前。 萧芷林见状,赶忙对车夫道:“马车牵过去,牵过去,停在那路口!” 不省心的表姐,她得赶紧去替她望风。 马车越过二人的身影,稳稳地停在了通往大道的路口处。 陈蛮也终于奔到陆云野身边,离得近了,她才看清,他脸上带着血。 “这是怎么回事?” 陈蛮震惊,在英国公府生活了大半年的她早已知晓这些高门大户的规矩,就算私底下再不和,面上也得留着体面。 就算镇国公府一家子坏蛋,怎么还能打到脸上去了? 还打得见了血? 陆云野好歹也是个官身吧? 陈蛮心中的火气一下就冒了起来。 陆云野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愣了一下,眼神就软了下去。 他低头小声道: “不是我的血,这是陆云远的血,我故意做做样子。” 陈蛮的怒意立刻变成惊讶: “陆云远的血?真的?” 她眼神在他脸上左看右看,确定没看到什么淤青伤口,这才信了他的话。 看来还真是另有隐情。 不过她还没松气,便又看到了他的手。 拳锋血淋淋的,有擦过血的痕迹,却也青紫的十分明显,比脸糟糕多了。 她下意识想去将他的手拉起来看看,可又想到那些礼法规矩,便只用嘴巴问: “手呢,手也是?” “手是揍人揍的。” 陆云野将手藏到身后。 陈蛮没有再追问。 她猜到镇国公府发生的事了。 不仅让人毒杀了她,还在认出她后立刻找来田守仁恶心她,这样恶毒的陆云远,在知晓她与陆云野的婚事后,嘴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呢? 陈蛮低下头,羞愤又难过。 陆云野知道,她既敏锐又聪明,一定有了诸多联想猜测,所以方才他看到她的车,才没有立刻跟过来。 他是得在临走前见她一面。 却不想像现在这样惹她难过。 但只是一瞬,陈蛮就重新抬起了头。 “揍成什么样了?”她问。 “掉了四颗牙齿,断了两根肋骨。”陆云野答。 陈蛮点点头:“那倒是没有吃亏。” 这话引得陆云野挑了挑眉,他倒是没想到,阿蛮会担心他吃亏。 “明日要去苏州?”陈蛮又问。 “是”,陆云野道,语气压得更低了几分: “事情要收尾了,快则一个月,最慢也过不了年关。只是裴小姐尚未回京,我也要走。有赐婚的婚约在,英国公府是不能将你怎么样的,他们无论想做什么都得等我回来,过我这一关,但也不好会有别的变故,我担心你……” “有变故才是我守在这里的作用。”陈蛮打断他,露出笑容:“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我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 陆云野看着她的笑,被陆云远激出的所有戾气都在刹那间被拔除了,他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他真想明日就成婚。 至少没人敢闯进他的侯府欺负他的夫人。 可惜。 婚期在明年。 顿了片刻,陆云野还是谨慎地叮嘱她道: “变数在太后和皇后,千秋宴躲不过,旁的事,你能不应就不应,我会尽快回京。” 陈蛮瞧他眉头都皱在了一起,一边觉得他这样子有些可爱,一边非常认真地点头让他安心: “我等你回来。” 第327章 赴千秋宴 隔着车帘紧张地盯着四周的萧芷林听到一串马蹄声。 她赶忙抬头看过去,见到时陆云野骑着马带人离开了,这才拍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车子一沉,陈蛮掀开帘子钻了进去,脸上带着美滋滋的笑意。 萧芷林看着,实在没忍住,伸手在她脸蛋上捏了一把:“我终于懂了,书上那句:“‘女之耽兮不可脱也’,果然没有讲错。” 陈蛮笑着拉住她的手,一阵道谢: “回头妹妹若有事,我定然一马当先,替你遮掩,两肋插刀,绝不推脱。” 萧芷林骄傲地扬起头: “我才不像表姐这样傻,我聪明着呢!” 两人说笑间,车子进了东市,帘外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偶有周旁路人的议论声传来: “听闻那清风楼的大火,就是那两浙转运使潘畅的手下干的,就是为了把前来告御状的农户烧死!” “这也太心狠手辣了,简直就是猪狗不如的狗官!” “常州百姓都喊要‘铲除奸佞’了,不正是清风楼烧完那会京中一直流传的传言嘛,那会好多人围在街边祭奠亲人,自发地就开始喊这话,当时觉得玄乎,现在想来,指定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派仙人下来,给咱们大家伙提醒呢!” “真的玄乎,京城与常州隔得这么远,农户又大字不识一个,怎么能这么凑巧,也说出这话,看来这潘畅就是‘奸佞’,必须得处置而后快!” “圣上英明,已然派人去彻查此事了,这龟孙定然跑不了,全家都得给清风楼枉死的百姓陪葬!” “还有柳明义柳大人,多可怜呐,妻子儿女都没了,要不是想为百姓鸣冤,哪里能落得这样凄惨的下场。” “圣上这等明君,一定会为柳大人平反的!一定会的!” 由潘畅牵扯出的贪墨案,不知何时已经与清风楼大火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上次出府时,陈蛮就听到了这样的风声。 她猜测这也是裴小姐的手段,只是不知这背后的目的是什么。 总之,此前还因强行宵禁不许在城中祭祀的规矩而颇有微词的百姓,已经将心中的怨愤尽数转到了潘畅身上。 陈蛮与萧芷林行车的这一路,听到的叱骂就没有一句重复的,几乎是将潘家的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骂了。 当然,潘畅确实坏事做尽。 陈蛮听了一路,心中也跟着骂了一路。 她就盼着皇帝真如这些百姓所传的这样英明,能还柳大人一个公道,圆了柳香香这数年奔波的心愿。 马车停在绮罗轩门前。 陈蛮随萧芷林一同进店,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与秋爽的晌午十分相称。 萧芷林动了动鼻子,小心翼翼地说了句: “那会裴小姐调制的茶香如今京中流行起来了,前几天,我瞧着母亲屋中都点上了,说是新鲜东西,还给外祖家送去了一箱。” 说起这些事,萧芷林心里还有些发酸,裴小姐借住在表姐院中与她们一起玩闹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 可一转眼,表姐就与裴小姐断了交情,萧芷兰虽然还如往常一样,但萧芷卿却彻底不跟她说话了,日日闷在院子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便是在园中偶然遇见了,也是冷冷打个招呼,脸上跟要掉冰碴子似的,也不知道谁招惹她了。 萧芷林怕表姐不开心,也不敢提裴庾欢,今日闻到这香,实在是忍不住了。 陈蛮闻言便在心中快速地盘算了一下,连国公府的夫人都开始用茶香了,照这样的势头,裴小姐许诺给她的银子应该能有着落! 她表情当即明快:“确实是比陈木香闻着更提神。” 但想到明面上她和裴庾欢还没和好,她便又补充:“但裴家的东西,我不用。” 萧芷林的眼神便黯淡了下去。 她闷闷地走到二楼,眼见新做的衣裙一一摆到眼前,心中所有的烦闷刹那间烟消云散。 萧芷卿连做新衣服的兴致都没了,这岂不是正好? 她就能在皇后的千秋宴上越过四姐姐,做英国公府最漂亮的小姐。 说不定还能给自己争一份好姻缘。 萧芷林立刻拉着表姐快活地试起了衣服。 陈蛮也订了两套新装。 陆云野的话犹在耳边,既然皇后和太后都是变数,那这次千秋宴,指定来者不善。 她虽然让陆云野安心。 可按心中的盘算,她也差不多该被英国公府推出去为萧芷卿挡枪了。 万一她没做好,不小心死了,她也得穿金戴银地走,不至于做个穷鬼。 次日,陆云野带队出城,直奔苏州。 陆家两兄弟在镇国公府争执到大打出手的事,也在京中各府宅之间传开了。 陆云野受皇命去抓潘畅之前,被自己大哥、潘畅的外甥女婿打得脸上见血这件事,着实有些震惊朝野。 自开国以来,他们还没见过这样办事的。 御史台的参奏紧跟着就递到了御前。 枢密院那边,陆云远却以身体抱恙为由,递折子请了长假。 于是御史台的参奏又多了几折。 皇帝赵桓倒是没在早朝上说什么,只是在退朝后,留鲁国公郑敦复和镇国公陆承宗二人一同在议事殿,喝了一壶茶。 喝完茶后,就笑眯眯地将人送走了。 郑敦复要气炸了。 离开时脸都是黑的,一句话也不想跟陆承宗说。 陆承宗快步追了几步才追到他身旁: “事情都跟云野交代了,兄弟二人之间的事,确实都是外面瞎传的,压根儿没有的事。” 郑敦复忍了又忍,还是把骂人的话咽下去了。 他真是信了自己夫人说的那句,镇国公府果然有鬼,办起事情来像是脑袋让驴踢了。 “是不是瞎传又如何,关键是圣上!是圣心!你家老二刚接了差事,就闹出这样的事,圣上定然以为是我们鲁国公府仗着亲家关系,逼着云远去做说客,你家老二不肯,这才闹成这样,你这让我们鲁国公府以后在圣上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镇国公啊,你们家这事办的真是……你们镇国公府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事来与我们鲁国公府撇清关系?” 郑敦复越说越气,看陆承宗的眼神都变了。 陆承宗有苦难言。 他也以为是兄弟拌嘴,结果云远伤得床都下不来了,还不能让外人知道,连给枢密院递得告假折子都得编谎敷衍,否则闲话得传得更难听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云野能莫名其妙地下此狠手,想找人询问,人已经往苏州去了,找都找不到了。 陆承宗没有办法,只能不断道歉: “真的是胡说八道,定然有想要离间你我两府的人从中作梗。” “从中作梗?哼。”郑敦复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就你们镇国公府这家教,还用得着旁人从中作梗?两兄弟自己就能把府宅给闹散了吧。镇国公,若是我早知晓你们镇国公府这样败絮其中,我绝不会将瑶儿嫁到你们家,你还是回去好好管教儿子,省的家宅不宁,影响我们鲁国公府的清誉。” 说罢,他拂袖而去。 剩下陆承宗无话可说,只能唉声叹气地往家回。 在朝堂与民间各种沸沸扬扬的议论中,十月过半,终于到了皇后那盛大的千秋宴。 各亲王、公爵、侯爵府的小姐带着中秋宫宴取消的遗憾,认真又卖力地将自己打扮成最好的样子,而后随着家主乘车,从四面八方,汇向宫门。 陈蛮靠在马车里,从飘动的窗帘中看着渐近的宫墙,心中的忐忑一层大过一层。 终于又要进宫了。 第328章 坐等开席 这次与皇后相邀的那次不同,入宫流程十分正式。 虽是午宴,但全府众人皆是天不亮就起来焚香沐浴、更衣打扮了。 英国公府除了妾室不能前往外,老夫人、国公、夫人,二房老爷夫人加上所有的子辈,都要入宫赴宴。 衣装上,萧德章、萧彦昭这两位有官职在身的,着朝服,顾佩玖顾老夫人也强打精神,穿上先皇赐的诰命服。 被罢免后赋闲在家的二房老爷萧德谦在这样的对比下就有些没脸时,只能穿寻常华服,跟在自家大哥后面时,头都是低着的。 其他子辈们则在程玉珠的统一约束下,都着喜庆调子。 她与魏芸两位年长的穿碧玺绿,小姐们则从浅笑红到珊瑚粉,各有各的娇嫩。 二房的萧彦成和大房庶出的萧彦骐乖巧地跟在萧彦昭这个大哥后面。 陈蛮与萧芷林、萧芷兰则自觉地靠到了萧芷卿身后。 四人发髻和发饰也都是程玉珠盯着选的,低调雅致,相差不大,多是些寓意吉祥的样式,不会被挑出错处。 只萧芷卿多插了根玉簪,引得萧芷兰多看了两眼,生出几分欣羡,但她能进宫已然十分不易,便也不凭白奢望别的,乖乖低了头。 若是放在以前,萧芷卿定然会因为这根多出来的玉簪倍感骄傲,东西贵不贵重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这东西只有她有,旁人都没有,她心中便觉得满足。 可如今,想到这不过是程玉珠向萧贵妃示好的一种方式,萧芷卿便觉得那根钗子变成了一种碍眼的标记。 标记着她的愚蠢。 萧芷卿没什么表情,对宫宴的期待完全转移到了苏玥钦身上,她想,若皇后想动手,这场千秋宴就是最好的机会,她也想看看皇后会用什么样的手段,以及到底是会冲着她还是会冲着苏玥钦这个靶子来。 她更想再去见见萧贵妃,重新去看看这位抛弃了女儿的母亲,一直以来到底在用怎样的目光看她。 萧芷卿越沉默。 萧芷林就越不安,她偷偷打量了她好几次,想要开口搭话,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便只说: “四姐姐这簪子真漂亮,是大伯母亲自给选的吗?” 往日,说起这个,萧芷卿定然会顺着杆开始炫耀。 但现在,萧芷林却只等来冷漠的一瞥,萧芷卿完全不想搭理她,搞得萧芷林更加郁闷,眼巴巴地望着陈蛮,用嘴巴比了个“表姐,你看她。” 这段日子,陈蛮其实一直在等萧芷卿来寻她对质,按照裴小姐的安排,萧芷卿已经知道了些许真相。 裴小姐说“四小姐或许会将你当做手下同党去用,届时你假装为她所用便是,只是或许会受些委屈。” 陈蛮就忐忑地等着。 结果萧芷卿一直按兵不动。 比起以前更难以看穿她的心思了。 陈蛮拉住萧芷林的手,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眼神。 嬷嬷前来引路,众人这才依次上了马车。 今日入宫的不仅有各亲王、公爵、侯爵,还有四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声势远不是陈蛮此前参加过的那几场府中宴席能比的。 马车行过御街,在禁军的把守下停靠,入宫的众人便下车,按照品级依次排列,步行入宫,其气氛之肃穆,让陈蛮连头都不敢抬,她跟在萧芷林后面,亦步亦趋地随众人一同前行。 走的又是与那日入宫面见皇后不同的路,一路上众人皆似被丝竹挑着入场的皮影,循规蹈矩、步态相当,安分谨慎,无一人言语。 在这样的气氛下行走,便是顶着秋日高悬的艳阳,也只觉四肢僵硬、脊背发寒,不多时,陈蛮的额头就冒出汗珠,说不出是冷还是热。 这段路走了半个多时辰,耳畔才传来宫人宣读座位的声音。 此次宴席与宴人数众多,分了殿内殿外两片区域。 二品以下的官员家眷及各侯爵家眷皆坐在外殿,而陈蛮,借着英国公府的光,得以入正殿席位。 但,就算是在外面呼风唤雨的四座国公府,入了内殿,也只能坐末席。 “苏玥钦”这种子辈,更是末席中的末席。 他们也不能立刻入座,这事在入宫前,程玉珠便寻命人仔仔细细地教过她,被宫人引入席位时,需得在旁低头伫立,等到各亲王公主依次落座、席位从前往后逐次坐满后,她才能入席。 陈蛮便按照规矩站着。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轮到她坐。 早年这站个把时辰都是寻常事,就着琵琶唱一宿的曲她也唱过,但在英国公府当了这么短短几个月的小姐,她居然就被娇养的连站这么一会儿都觉得腿酸了。 原来沈司籍教她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是这样的意思。 入座后,仍旧不能说话,陈蛮便望着面前的桌几发呆,回忆方才从宫人口中听到的那几个称号。 除了昭明公主与三位皇子之外,坐于首席高座的还有一位亲王。 除了去世的信王外,皇帝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一位便先皇的老来子、这位年纪不过三十岁的许王。 另一位,则是年岁与皇帝相近的雍王。 听闻身体不好,深居简出,多在府中修养,鲜少出席这些宴席,只有雍王世子及世子妃来了。 再往后排,便是一些熟悉的名字,在春日宴上都听过。 而四座国公府,男人在左,女人在右,陈蛮没听到镇国夫人周慧淑的名字,也没听到陆云远的名字。 这二人都没来。 此前有传闻说镇国夫人病重,一度卧床不起,若是连这样的场面都能缺席,看来传闻是真的。 至于陆云远…… 陈蛮想到了那日所见的陆云野脸上的血。 伤筋动骨一百天,断了两根肋骨,短时间是下不了床了,也不知镇国公府此番用什么理由向皇帝告了假。 既然镇国夫人来不了,她的儿媳、陆云远的夫人便挑起了率镇国公府女眷入席的重任。 陈蛮虽没抬眸往那边看,但也听到了宫人为其引路时小心的劝诫,算着她怀孕的日子,应该腰身渐显了,许是在让她小心这个。 安国公府中出了一个太子妃,与皇后的关系是四座国公府之中最为亲密的,但因东宫的拘禁仍未解除,府中众人的动作是最为拘谨低调的。 陈蛮也听到了上次那位、被昭明公主引着与陆云野相看的小姐韩嘉宁的名字。 而后便是鲁国公府。 大约是受最近潘畅案的影响,前来与宴的只有鲁国公府的大房和三房,陈蛮没有听到二房及其家眷的名字。 想到柳香香的遭遇,陈蛮便对给潘畅撑腰的鲁国公府有些许敌意,她暗中祈祷,希望这次的案子能让他们栽个大跟头,也算对得起柳香香这些年的颠沛流离。 入席后,在无声的寂静中又等了约莫两刻钟,等得陈蛮肚子都开始“咕咕”叫时,宫人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伴随着三响静鞭,殿内众人当即起身、躬身相迎。 随即高亢的音调响彻宫苑: “御辇临轩——陛下至,圣躬万福,升座受贺!” 击祝乐声陡然响起,陈蛮当即按照嬷嬷教的,与众人一同开口: “陛下万岁,圣寿无疆!” 因为太紧张,尾音还喊劈了,但周围人的声音都比她大,这也无关痛痒。 她便低头等着,听那充满威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自殿外传到殿内。 皇帝踏着乾安之乐的鼓点,在众人的恭迎下,徐徐穿越内殿,坐到首席的高座上。 还不等陈蛮松懈,殿外又传来第二响。 二急三缓的云板五响后,宫人道: “中宫懿驾,坤仪就位。” 殿中鼓点停,又换了丝竹音。 陈蛮赶忙张嘴高呼: “娘娘千岁,懿寿长春!” 这次从殿外传来的脚步声中,多了一分环佩叮当。 待到皇后也入席,众人转头跪拜,又齐呼一声: “圣寿无疆,懿寿长春!” 这一通马屁拍完以后,萧贵妃、贤妃、惠妃、吴昭仪、张昭蓉等嫔妃依次进殿入席。 如此,又喊一通马屁,待到皇帝允了众人起身,才算彻底礼毕。 短短几句话,陈蛮额头又冒了一层汗,她坐回桌几旁,心道,怪不得各个都争这皇位争得头破血流,皇帝老儿这排场确实威风。 若她有那本事,她也不愿意当跪在底下的那一个,非得也坐到那椅子上让众人跪着磕一通头痛快痛快才好。 可惜她没那本事。 她只能捂着干瘪的肚子,等着开席。 第329章 徒惹烦忧 等待开席的过程十分漫长。 陈蛮一边吞着胃里涌上来的酸水,一边听皇亲国戚们在前面为皇后祝寿。 公主和皇子们还要一一献上他们提前准备好的寿礼。 听着听着,陈蛮就觉得这皇后也有点可怜,自己的寿辰,最喜欢的儿子被皇帝关着来不了,连孙子都见不到,却得强装体面地听着这些与自己无关的皇子说些虚伪的贺词。 亲生的昭明公主就不说了,另外几位尚且年幼的皇子和公主就先不说了。 只说誉王与瑞王这两个,面上笑盈盈的,一个送画,一个送玉,心里还不定阴毒成什么样呢,自己过寿辰,还得跟这些儿子的仇人虚与委蛇,陈蛮都替皇后烦。 不过转念一想,不管这些人心里想什么,也不管萧贵妃和贤妃暗中花了多少心思、做了多少谋划,可面上却还得向皇后跪拜行礼、说尽好话。 这怎么不算另一种畅快。 于是陈蛮又悟了,怪不得各个都抢着想当皇后呢,一个封位,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呀。 那因信王之死,错失了后位的萧贵妃,这些年有多不甘心,也能够想象了。 也怪不得她敢做出“生女换男”这样的大事。 陈蛮就这样,用这些胡思乱想来压抑自己的饥饿。 坐在她旁边的萧芷卿,同样在想萧贵妃这些年经历的不甘。 不同于陈蛮,同样的宫宴,她已经参与了数次,可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如坐针毡。 就连她身下所坐的席位都在叫嚣那条泾渭分明的线。 便是最不受宠的昭明公主都坐在首席,与亲王皇子言笑晏晏,卖弄着自己那点才学,为皇后献诗,而她却只能坐在这里,坐在这最末席,望着空无一物的桌几,任凭那个冒牌货享受着属于她的一切。 原来不甘的滋味如此难耐。 仿若熊熊烈火,反反复复地烤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与那个席位,隔了五排席位、数十步的距离。 而萧贵妃,她的母亲,与那皇后凤位,明明只差一个品阶,却是一个坐主位,一个坐侧席,一个受后宫跪拜,一个连开千秋宴的资格都没有。 她好想拿回这一切。 她必须拿回这一切。 萧芷卿的双手在袖下交叠,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带出一道淋漓的血痂。 另一侧的郑知瑶则不动声色地看了陈蛮一眼。 这是知晓知晓这外室身份后,她第一次再见她。 与祈福宴那时的感觉截然不同,郑知瑶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确实有几分姿色。 可她也同样从这份姿色中,看到了些许叫人不耻的娇弱和迎合。 初见时她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一个从常州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又能多有心气呢? 可如今知晓了她的来处后,郑知瑶的眼底就多了一丝厌恶。 刚好,二弟下手够狠,陆云远一时半刻下不了床也见不了人,只能消停地养在院子里,无法到这宫宴来惹麻烦。 也能给她机会,除掉苏玥钦。 郑知瑶扶着肚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静候开席。 在这各怀心思的漫长等待中,最小的十一公主终于展示完了自己亲手绘制的丹青贺寿图。 皇后王络英笑着让一众子女入坐,转头对皇帝赵桓夸赞: “小十一真是有心了,这画最合我心意,烦请圣上寻一能工巧匠,将这画裱做屏风,送到我宫中去,我要日日瞧着。” 赵桓瞥了那画上画的与众人齐乐的太子一眼,便懂了皇后的弦外之音。 他这个妻子,目光短浅,心量狭窄,实际上是担不起皇后之位的。 只是长平侯府王家对他有扶持之恩。 加上王络英确实在他尚未得势时就嫁给了他,心意比旁人纯净些,他也就不同她计较别的了。 “皇后喜欢就好,元思祥,这事交给你办,若惹了皇后不如意,朕唯你是问。” 元思祥负责看守东宫,这话也意有所指。 元思祥应“是”领命后,王络英的脸色就冷了几分。 但众亲贵面前,她也不好甩脸,还是回了句:“臣妾谢过陛下。” 萧茹元瞧不上王络英这种做派,一国之母做成这副模样,哪有一分比得过她? 偏偏就让这上不得台面的侯府之女一直压着她坐了这么久的凤位…… 萧茹元压下心中思绪,收回眼神的同时这些神思全都收敛于无形。 贤妃郑婉贤却在这时,笑盈盈地开口: “皇后娘娘,您是喜欢这幅画,还是思念太子殿下却不敢直说呀?今日是您的千秋宴,您的夙愿陛下定然无有不依的,与陛下说说又何妨,何必闷在心里,徒惹烦忧呢?” 第330章 静候好戏 郑婉贤尖脸细眼,生了一副狐狸似的娇媚模样,乌发雪肌,便是三十四岁的年纪,与一众年轻的嫔妃坐在一起,也不显黯淡。 她今日穿绛紫,耳鬓着珠花点缀,挑眸浅笑间,媚态十足,别有韵味。 而她口中这“太子殿下”四个字一出,周围的婕妤美人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后宫虽不能过问前朝,但前朝的事后宫无一不知。 自太子被幽禁东宫以来,圣上便下令,不许任何人提及此事。 有与皇后较为亲近的美人,想借自己的盛宠,在圣上面前为太子美言几句,却因此受了责罚,至今仍在宫中静思己过、不得外出,旁人更是不敢多言。 而贤妃…… 贤妃在后宫素有心直口快、口无遮拦的“美名”,也因此多次冲撞皇后,可毕竟她上有太后这个姑母扶持,下有瑞王这个皇子傍身,又很会笼络圣心,还接连得了两个小公主,哄得圣上欢喜异常。 是以,皇后始终不能过于严苛地责罚她,只能口头训诫,小惩大诫。 直到现在,这不要命的闲话张嘴就来了…… 她有胆子说,周围的人都没胆子听。 萧茹元倒是扬起眼梢,将眼神落在王络英身上,以看热闹的姿态想看看这位雍容大度的皇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结果果然不出她的意料,王络英并不擅长隐藏情绪,她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以训斥的口吻喝了句: “贤妃,这样的闲话张嘴就来,你是不将圣上的话放在眼里吗?” 郑婉贤愣了下,带着些许吃惊与疑惑地发问: “皇后娘娘,臣妾心中只有陛下,陛下最是知晓了,您这话是何意?小十一这画上的太子与太子妃确实承欢于娘娘膝下,一派其乐融融之相,臣妾见了,心中感慨,又因这是娘娘的寿宴,这才想着替娘娘问一句,怎得竟然问出错处来了?” 她语气轻柔怯懦,像是唯恐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样,起身便要冲帝后跪拜谢罪。 赵桓见状,眉头一皱,立刻出言制止: “皇后若有话想与朕说,她自己会说,何须你来替她问?你且安静坐着吧,少说些话。” 郑婉贤拧着袖子往后一靠,低下了头: “臣妾知错,臣妾不说了。” 而后,便像鹌鹑一样闭上了嘴。 萧茹元于心中冷笑一声,心道这王络英真是个沉不住气的。 众亲贵面前,就算贤妃主动提及“太子”,有违圣令,可她声音轻柔,姿态闲适,声音也不过只在高位的席位之间流转。 纵然是能飘到亲王、皇子公主耳中,这也都是“自家人”。 而王络英这突然横眉冷对的一句,反倒上纲上线,将整场宴席的气氛压了下去,把众人的注意全都引了过来。 席面未开,皇后便先冷了脸,为的还是太子之事,摆明了要给外人看这出“帝后不合”的笑话。 贤妃的小错,反倒变成皇后处事不妥,惹了圣上不快。 真是不中用。 若今日坐在这凤位上的人是她,怎么可能让手下的嫔妃蹦跶得这么欢? 萧茹元懒洋洋地收回眼神,就等着宴席结束,再在皇帝耳边说几句风凉话。 反正,皇后与贤妃无论谁遭斥责,她都欢喜。 这一记眼神,却被王络英冷冷地看在眼里。 在这后宫缠斗了十八载,她当然知道,郑婉贤是故意的。 什么心无城府、心直口快,全都是装出来的恶心姿态,赵桓眼瞎看不懂,她看得清清楚楚。 从初入后宫时的备受冷落到如今的恃宠而骄、有恃无恐,这都是她的好夫君赵桓一手铸就的。 哪怕是她的千秋宴,赵桓也由着这些女人借着她的儿子来挑衅她却无动于衷。 再怎么想要维持体面,王络英的手仍旧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若是往日,她的耐力还要好些。 可偏偏,郑婉贤拿她的桢儿做由头。 而连萧茹元这个贱人,还在旁边看她的笑话。 王络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她嘴角也挑起了一丝阴冷的笑。 郑婉贤就先算了,日后她再慢慢跟她算账。 至于萧茹元,既然她这么喜欢看热闹,今日她就让她看个够。 一直低头数桌缝的陈蛮忽得抖了一下,似乎感觉有道阴冷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过她也不敢抬头多看,因为方才皇后似乎语气不善地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搞不好是要发脾气。 按她唯一一次面见皇后的经验来看,皇后确实脾气不好,且发脾气时往往有人要倒霉,陈蛮不希望这个倒霉的人是自己,就算有什么事,至少也要先把饭吃了。 她现在饿的有点眼前发昏了,心中只希望上座的这些贵人们能少说打几句嘴官司,赶紧开席才是正经事。 陈蛮对宫宴的美味充满了期待。 好在,皇后那句话说完后,顶上没再起别的风波。 宫人一声令下,伴随着变了调子的丝竹管弦声,宫娥裙摆飘逸,如鱼贯入。 一盘盘佳肴,分碟而装,从高位依次向下,摆到了众人桌上。 陈蛮情不自禁地动了动鼻尖,一股幽香便钻进了她的鼻腔,率先摆上桌的是一盘八果垒与四蜜饯,梨肉雕成娃娃模样躺在色泽鲜艳的蜜果垒成的宝塔之中,其精致模样,让陈蛮大为惊叹。 她闻到的,则是一同呈上的配茶龙图圣雪。 裴小姐在制茶香时,与她讲过这种茶叶,大龙图是只有宫宴中才能启用的御茶,与公主府和各公府、侯爵府中的茶叶皆不相同。 裴小姐叮嘱她,往后有机会入宫与宴时,定要细细品尝,不要错失良机。 陈蛮望着那茶盏,心中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但这只是开胃的前菜。 宫中乐人踏曲而来,入殿贺寿时,宫娥才开始上主菜。 皇后千秋宴的规格,主菜一共有九盏,且会随着皇后口味,年年变化,各不相同。 这是萧芷林告诉她的。 今年的第一盏,是鹌鹑酿花焰。 陈蛮吞了吞口水,忍着肚中馋虫,待到旁边的萧芷林开始动筷子时,她才随她一起拿起筷子。 肉片入口时,陈蛮在心中叮嘱自己——你是见过大世面的苏玥钦,你千万要抵得住诱惑,维持住体统。 而后,她便以一种非常优雅的姿态,将盘中的鹌鹑肉吃干抹净,分毫不剩。 第331章 皇后发难 陈蛮是在吃到第六盏“莲房鱼包”时,才隐约有了一点饱意。 当然,为了维持自己高门贵女的风范,她刻意学着萧芷林的样子,剩了一些配菜的花雕在盘中。 萧芷林吃的也比旁日多些,显然也等饿了。 这宫中的宴席,确实很是拘束,很考验耐力。 从入宫至今,她与萧芷林,就算是并肩同行、同坐一席,也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自开席至今,除了前面的高位偶尔传来贵人的谈笑外,她们身旁,是没人说话的。 就算是德高望重的国公与国公夫人,乃至是有诰命封赏的两位老夫人,也是一副谨慎模样,像极了在国公府里那些低头做事犹如院中草木一般的奴仆。 高高在上的公爵,也是帝后面前的奴仆。 回到府中,又有家仆做出同样姿态对他们俯首称臣。 这样想来,除了万人之上的皇帝之外,这天下万民区别,似乎只有吃不吃得起莲房鱼包、喝不喝得上龙团胜雪这一点区别了。 想到这里,陈蛮不由得被自己这莫名“自大”的想法逗笑了,她想她要是将说话说给沈司籍听,多半又要被司籍教训是“离经叛道、不知所谓”了。 就在陈蛮想着这些时,第七盏水晶脍被端上了桌。 宴席前方,第三支舞也跳到了尾声,舞姬们提着裙摆离开时,抱着琵琶的乐人入殿了。 郑知瑶抬起眼梢。 陈蛮也好奇地望了过去。 她曾听说宫中的乐人如神仙下凡,指尖曲艺皆是出神入化,叫人闻之如临仙境,此生再难忘却。 她非常的好奇,甚至不由得往鲁国公府的席位望了一眼。 她方才听到了曹宴清的名字,曹小姐也前来与宴了。 陈蛮看到琵琶,便想到两人当日合奏时的情景,她想曹小姐应当也会对这宫中乐人的琵琶声有几分兴趣。 但让陈蛮没想到的是,这随意的一眼,她居然与曹宴清对上了视线。 曹宴清也在看着她,仍旧美貌动人,眼中带笑,却与那日在鲁国公府与她相见时,略有不同,以至于陈蛮心口本能地“咯噔”了一下。 收回眼神时,她于心中慢慢地揣摩,方才曹宴清那一眼的笑意中似乎带着一分恶意? 陈蛮不确定她是不是看错了。 但她向来擅长觉察旁人的情绪。 所以,曹宴清那眼中似有期待的恶意,是在期待什么? 陈蛮再次抬眸,看向于席前坐定的一众乐人,心中隐隐地泛起不安。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又取了帕子将嘴角擦净,竖起耳朵,静心去听。 乐人弹的第一支曲子是《霓裳曲》。 清幽婉转,沁人心脾。 配着大殿两旁偶尔传来的编钟轻鸣,确有烟云缭绕、琼楼玉宇之感。 但陈蛮并不敢放松心神,专心欣赏,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观察着鲁国公府的人的神色。 因潘畅案。 鲁国公府如今的处境其实并不明快,萧德章给英国公府的子辈放了话,事情未定前,不能再与鲁国公府的人有来往。 陈蛮觉得这件事应当是比较严重的,与太子被关不相上下。 但鲁国公府并不像安国公府那样谨慎低调,至少今日,陈蛮从鲁国公和国公夫人乃至曹家两家妹和府中一众子辈脸上,看不出任何神色变化。 他们与定府宴时一样,仍旧是一副骄傲姿态。 那曹宴清的眼神,是为何而来的? 若是曹宴清想要动她,又是为了什么? 若因陆云野受命缉拿潘畅一事,未免太过迂回曲折,纵然她与陆云野有了婚约,这事也影响不到陆云野。 就算她今日死在这,潘畅也还是会被抓回来问罪。 那就是为了瑞王? 曹宴清与瑞王同为一党,同气相连,查到了她“贵妃之女”的身份,便想借她之故,来对付贵妃。 这个理由比较合理。 太子被困,便是暂时没了威胁。 余下的就只有誉王和瑞王两个了。 圣上要查潘畅,受挫的就是瑞王。 瑞王不想坐以待毙,便要找茬,把贵妃和誉王也拖下水。 誉王不像鲁国公府,没有胡作非为的狗官亲戚,瑞王便只能从“贵妃之女”这个传闻上下手。 那便是冲她下手。 想通了一切的陈蛮长呼了一口气。 她在英国公府待到现在,总算是把这一关给等来了。 忐忑之余,陈蛮不由地思考,若瑞王要在这场宫宴中对她下手,会以何种方式出招呢? 曹宴清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陆云野的开府宴上。 往后邀她入府,也是在试探她的琵琶技艺。 陈蛮自认在开府宴弹奏的那曲《入阵曲》不会留下太多端倪,她与柳香香的小约定而已,曹宴清压根无从得知。 就算是顺着田守仁这条脉络,查到了她待过的戏班,把她戏班上的姐妹找来指认她,只要她抵死不认,这事也就揭过去了。 毕竟“陈馒”已经在开封府死透了。 旁的,还能有什么招数呢? 陈蛮将眼神移向高位上的贤妃,离得远,她看不清贤妃的面容,也无法辨别贤妃此刻的表情。 只是,若是瑞王出招,这与他配合之人应当是贤妃。 贤妃或许会在这一曲弹完后,突然发难。 陈蛮便平心静气地等着。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曲乐结束后,说话的人不是贤妃,而是皇后。 她挑着眼梢扫向席面,将眼神落在席位最末的陈蛮身上: “听闻此前在陆侯的开府宴上,英国公府的苏小姐一曲《入阵曲》,技艺精妙,音韵清越,叫人闻之难忘。宫中的乐人弹来弹去也不过就这么几首曲子,本宫着实听得有些腻味了,不如请苏小姐上前,再奏那日旧曲,与诸位共赏,如何?” 第332章 防不胜防 说话的人是皇后,声音隔得远,并不能完全听清。 陈蛮听到自己的名字,赶忙起身,又听宫人拔高音调,将皇后的话重复了一遍: “英国公府的苏玥钦苏小姐,皇后娘娘听闻您擅长琵琶,曲艺超凡,请您上前,与乐人同台献曲。” 闻言,陈蛮略感惊讶。 开府宴后,对《入阵曲》穷追不舍的只有曹宴清,而曹宴清是与东宫敌对的瑞王一党。 怎么今日,欲要借此事对她发难的人竟是皇后? 难道皇后和瑞王摒弃前嫌暂且结盟了? 瞧着也不像呀? 开席前皇后那句听不清内容的呵斥,显然是冲着贤妃去的,若真的摒弃前嫌了,怎么还会拌嘴? 难道从那首曲子中听出端倪的不止曹宴清一人? 皇后也收了些许消息? 想到这里,陈蛮心中不由得涌上一阵疲惫。 这皇城中的人呐,怎么个个都心细如发,跟成了精的妖怪似的,这曲调传音的方式,她与姐妹们用了不知道多少年,还从未被发现过。 她自认这是天衣无缝的一记妙计,没想到啊,不仅四处漏风,还惹得一堆人对她穷追不舍。 陈蛮想着嬷嬷教的回话规矩,弓着身子从席位出列,而后低头向前,恭敬地走到大殿中,待到皇帝皇后能看清她的脸时,行了个礼,回话道: “承蒙皇后娘娘厚爱,民女不胜荣光,若能在此千秋盛宴为娘娘献曲,是民女此生最大的幸事。” 她于殿中回话,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密密麻麻地爬满脊背,说不紧张是假的,陈蛮交叠的手心都渗出冷汗。 但她还是按照自己此前的计划,摆出了在入宫前就准备好的借口: “只是,前些日子,民女不甚伤了右腕,至今仍然无法活动,民女再想为娘娘献曲,也是心有余力不足,恐怕民女实在是没有这个福分了。” 她语气万般遗憾,说完又是一拜,礼数周全后,拉起衣袖,冲传令的宫人露出了自己缠着白布的右腕, 伤是真的伤。 药也是英国公府的府医看过后,亲自给她上的。 便是皇后当场命人检查她的伤势,这事也挑不出错处。 那日,陆云野叮嘱她要万事小心后,陈蛮便寻了个逛花园的时机,在大庭广众之下摔了一跤。 千秋宴避不开。 贵妃把她养在英国公府,为的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把她推出来给萧芷卿挡灾。 若她自伤装病不来,盘中毒多半又要端上桌了,到时恐怕连老夫人的小厨房都不能相信了。 既然事情避不开,她就避祸。 她入京后并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唯一的破绽便是那首被曹宴清盯着不放的《入阵曲》。 这事又牵连柳明义的案子,若是真被当做由头挑出来,恐要连累正在查办此案的裴庾欢和陆云野。 陈蛮便直接把自己的手腕扭了,以不变应万变。 她只是有所猜测,想着有备无患,没想到还真的派上用场了。 皇后总不能因为她手上有伤无法弹奏便降罪于她吧? 展示完腕上的伤后,陈蛮便摆着恭敬的姿势候在原地。 宫人上前查看了一番后,返回禀报王络英:“皇后娘娘,苏小姐那腕子确实还肿着。” 王络英闻言,嘴角嗪起一丝冷笑。 此前她还只是有所怀疑,如今,越看这苏玥钦,越像萧茹元,就连这自以为是、爱耍小聪明的性子都一模一样。 见到此情此景,她更想试试萧茹元的心了。 “竟然如此不巧。”王络英冷淡地哼了一声。 陈蛮的身子躬得更低了: “辜负皇后娘娘期许,民女惶恐愧疚,还望娘娘降罚。” 王络英露出笑容: “一件小事罢了,不巧也是天意,本宫怎会因此怪罪于你呢。” 陈蛮紧跟着道: “谢皇后娘娘宽宥。” 但王络英没想就此作罢,她顺着这话茬又问: “听闻陆侯开府宴当日,苏小姐弹奏的《入阵曲》并非原曲,而是众人未曾听闻过的新曲,陆侯也是因这一曲,对苏小姐心生倾慕,这才有了如今这段流传于京中的佳话,本宫也着实好奇,苏小姐改过的曲子到底有多与众不同、又有多扣人心弦。” 一旁的赵桓听着这你来我往的对答,懒洋洋地睨了自己的妻子王络英一眼,但没说什么。 他想,既然他的妻子想在自己的千秋宴上惹点无伤大雅的乐子出来,他便陪着一起,看看她这出戏要怎么唱。 而坐于一侧的吴昭仪心领神会地为皇后献计: “皇后娘娘想听,这也不难。苏小姐虽然伤了手腕,不能弹奏,可这乐谱她是记在心中的,让她将乐谱誊下,告知于宫中乐人,乐人自然能为娘娘再现那日的《入阵曲》,供娘娘一乐。” 说罢,她露出谄媚的笑: “既是娘娘的千秋宴,便应该由着娘娘的心意来才是。” 王络英思忖片刻,转眸看向赵桓: “圣上意下如何?” 赵桓笑道: “吴昭仪这话说的不错,皇后的千秋宴,便该由着皇后的心意,便按这法子,让乐人奏一曲便是了。” 王络英便再次看向立于殿中的苏玥钦: “苏小姐意下如何?” 陈蛮心道,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意下如何? 皇帝都发话了,若她再找些“自己手伤了拿不了笔”之类的借口,就实在是太不识时务。 她躬身回道:“承蒙皇后娘娘厚爱,民女这就将乐谱告知于乐人,惟望皇后娘娘聆曲心悦,凤体安和。” 说罢, 她退到大殿一侧,按着吴昭仪的法子,将琴谱一一一众抱琴的乐人。 同时,她心中冒出了一种猜测。 不用她弹琴,却要她说出当日的琴谱,莫不是皇后顺藤摸瓜找到了当年与她同在一个戏班的姐妹? 要破解她谱子里的密信? 可她转念一想,就觉得不对。 皇后要对付她,没必要做的这么复杂。 陈馒的死早就被开封府盖棺定论了,便是找到戏班的人,也无从证明她就是陈馒。 讨要乐谱,或许是一记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阳谋。 想到方才曹宴清的笑容,陈蛮便打消了暗中换谱的念头。 凭曹宴清的本事,定能将听过的曲子完整地记下来,她在她面前换谱,反倒是坐实了自己心中有鬼的嫌疑。 皇后要用阳谋,她别无他法,只能将计就计,且先看看,她们想做什么。 陈蛮毫无保留地将谱曲告知乐人领班,随后便在宫人的引导下坐在了临近的侧席。 皇后似乎想让她坐在能被萧茹元看到的地方。 陈蛮欣然接受,安坐于高位。 而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乐人在领班的带领下,再次抱着琵琶坐到了大殿中央。 随着第九盏菜肴被端上桌,《入阵曲》的调子响彻殿宇。 第333章 军中密语 不得不说,能吃皇家俸禄的确实都有几把刷子。 数十人的弹奏,面对只看过一遍的谱子,琴弦一拨,便是泠泠铮铮,气势磅礴。 数十人仿佛共用一只手一样,指尖的音律和谐又自然,叫人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 她们的曲调,与陈蛮的弹法不同,更似曹宴清那种舒缓沉稳的长调。 也或许是因这是在千秋宴,她们剔掉了曲中兵戈相交的萧瑟与杀气,以一种万国朝圣的肃穆感,向皇后表达着最为恭敬的臣服。 而这曲风的变化,连一次提前的练习都没有。 只是领班口头交代了两句,这些十多岁的小姑娘便知晓了自己要做的事。 这怎么不是一技之长呢? 可惜。 这样精妙的演奏,并不能得到她们主人的赞赏。 这曲调从王络英的左耳朵传进去,又从右耳朵飘了出来,她完全不在意这些乐人在演奏什么,她半眯的眼眸一直落在萧茹元的身上。 萧茹元似乎很不安,她面前的煿金煮玉一口都没动,她似乎是在极力掩饰脸上的神色,可就是情不自禁地想要往苏玥钦的方向张望。 王络英不能确定“信王遗孤”这事是真还是假,她只知道这其中肯定有古怪。 乃至萧茹元诞下誉王的那一日,都透着许多的不寻常。 萧茹元甚至还给了誉王一个“寻”字做名字,说是欲盖弥彰,又有些有恃无恐。 其中的破绽,实在是多不胜数。 王络英虽不能确定苏玥钦的身份,可只要有一分能刺痛萧茹元的可能性,她便乐见其成。 何况,这苏玥钦也是个不安分的,竟然敢在开府宴那众目睽睽之下,用琵琶曲传信,伙同柳明义之女,陷害她的桢儿。 就该被碎尸万段。 偶然间,与萧茹元对上视线,王络英回给她了一个高高在上的笑容。 萧茹元漠然地收回视线,低头喝了口茶。 琵琶声便在这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中渐渐淡去,乐人们以一种优雅又整齐的动作,压下了最后一个弦音,而后一起起身,对贵人们俯身行礼。 陈蛮的心也慢慢提了起来。 开胃菜品完了,皇后差不多该动手了。 果然如她所料,赞许的声音尚未响起,嫔妃之中便传来异动。 是坐于下位的林美人不慎打落了手中的杯盏,“乒”得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静下来的内殿中,格外刺耳。 这样的日子摔碎杯盏寓意不吉。 赵桓当即就皱了眉。 林美人也吓得脸色惨白,起身便跪到前面请罪: “陛下,皇后娘娘,臣妾绝无冲撞娘娘寿宴的意图,方才无心之举,皆是因被这首琵琶曲吓得失了神,还请陛下和皇后娘娘恕罪。” 郑婉贤闻言,疑惑道: “你打碎了杯子便打碎了杯子,陛下和娘娘都是宽和之人,若是无心之举,坦言告罪,陛下和娘娘都不会怪罪于你的,何必去攀扯旁的事呢?” 一直沉默的萧茹元,也难得附和道: “《入阵曲》罢了,又不是什么有鬼魅之音曲子,找这种借口,反倒惹人厌烦。” 说罢,她直接看向侍奉在赵桓身侧的元思祥: “元公公,还不速速命人将林美人带下去,以免扰了众人的雅兴。” 陈蛮竖着耳朵听,心道这林美人多半是皇后党羽,寻了个事端想借题发挥。 萧贵妃是她明面上的“母亲”,替她说两句,也在情理中。 而这位贤妃,就让人摸不清底细了。 像是在帮着皇后挑事,又像是与萧贵妃一样在为她说话,直白的语气又透着坦率,叫人看不出是真还是假。 陈蛮便继续静观其变。 元思祥领了萧茹元的命,并没有立刻执行,而是优先去看赵桓的意思。 赵桓没说话,王络英率先开口: “萧贵妃与贤妃所言极是,碎了杯盏就碎了杯盏,扯这曲子做什么,本宫听这琴曲倒是与原本的《入阵曲》不同,大气磅礴,别有一番韵味,你又何惧之有?” 她虽是顺着萧、郑两人的话茬说的,但意图与想要将人赶走的萧茹元完全相反,她就是要借机让林美人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林美人抖了一下,眼睛盯着地板,嘴唇发白,像是想说又不敢说,张了几次嘴,还是只吞吞吐吐蹦出一句: “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臣妾不敢说,臣妾怕其中有误会,徒惹是非,让圣上怪罪……” 话引到赵桓身上,赵桓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打量了下这同台唱戏的四个女人,开口道: “你把话好好说清楚,怪不怪罪,朕自有评判。” 他声音平淡,却不怒自威。 萧茹元和郑婉贤都低下头,不再多言。 王络英则在心中冷哼,她这夫君也就只有牵扯到萧茹元这贱人时,才会如此上心,怕是还不知道自己护着的女人心里还想着别的男人呢。 她看向林美人: “圣上都发话了,你且如实招来,若有一句不实,就算圣上不责罚你,本宫也不会轻饶了你。” 林美人怯懦地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赵桓,便鼓起勇气开口道: “回禀陛下,回禀皇后娘娘,臣妾的父亲曾随军戍边数十载,参与过幽北关一战,知晓些许苍厥部族于暗中传信的法子。” “其中有一种方式,便是以牧琴为哨,以琴律作鼓,按事先约定的谱子弹奏牧琴,通过牧琴传音,来递送暗号。臣妾幼时得父亲教养,听闻了此事,倍感好奇,便缠着父亲,讨要了些兵书,学了其中琴律,与家中的姐妹借琵琶传音,玩耍了多时。” “而方才这《入阵曲》中的变调,竟与臣妾曾经在书上看过的苍厥部族所用的暗号如出一辙!臣妾按着在兵书上看过的解析了一二,得到其中的暗语后,更是被吓得魂不附体、惊恐难耐,这才一时失神,不慎打翻了手中的茶盏……” 她说罢,双手交叠于额前,磕头行了个大礼: “陛下,皇后娘娘,臣妾所说句句属实,绝无一句虚言。臣妾不知这曲谱是苏小姐从何处得知的,但其中所隐藏的暗信,实在是居心叵测、险恶异常,臣妾虽然惧怕,可也不敢有所隐瞒,还望陛下和皇后娘娘能够彻查此事,以免生出祸端。” 王络英蹙眉:“哪里会有这样古怪的事?” 赵桓却有了分兴趣,他追问道:“那你且说说,方才的曲子里,藏了什么样的暗语?” 林美人像是恐惧到极致,惨白着脸色摇摇欲坠,鼓了好一会儿劲,才重新找回语言: “回、回禀陛下,那曲谱中藏的暗信是‘将一切嫁祸于太子,待到事成必有厚赏’。” 第334章 反其道行 陈蛮闻言,心中万般震惊。 这人怎么光天化日之下胡说八道的如此理直气壮? 什么苍厥部族,哪来的这样的暗信? 这分明一个字都不对,这是在扯什么? 难不成皇后要伙同这位林美人要将她污作苍厥的细作不成? 这多少有点离谱了吧,皇帝怎么会相信这种说辞呢? 她悄悄抬眸,往皇帝那边望了一眼,这一眼,惊得她心头一颤。 高座之上,从皇帝到皇后,从萧贵妃贤妃脸色全都沉了下来,乃至那位不常露面的雍王和同席而坐的公主王子。 显然,林美人这话挑起的事端,远比她想象得严重。 不仅涉及外敌,还有关太子。 陈蛮来不及去观察昭明公主与两位皇子的神色,立刻低头走到殿中,跪在了林美人身旁。 林美人引出的话头已经说完了。 接下来就该审她了。 既然皇后摆出的是阳谋,那这件事多半已经无可辩驳了,陈蛮也不主动开口,她就跪着,等上面的人说话。 林美人的声音娇弱而怯懦,更是无法传遍整个大殿。 听清楚了方才那套说辞的,只有一众皇亲和做的更近些的顾老夫人、杨老夫人。 顾佩玖脸上表情并没有太多变化,她只望了那个被自己唤作外孙的瘦小身影一眼,便垂下了眼眸。 杨老夫人是安国公府中的长辈,内殿中唯二的一品诰命夫人,自先帝收了安国公府的兵权后,安国公府便落了下成。 原想靠着做了太子妃的嫡女搏回一程,如今又受东宫之祸牵连,所以杨老夫人脸上的气血并没有顾老夫人那般足,身子骨也有些病弱。 只是皇后的千秋宴,她不得不来,便喝了汤药,强打着精神挺到现在。 没想到竟然会闹出这样的祸端。 杨老夫人当然能听出,方才言语之中皇后与林美人之间的你来我往、步步引导,可林美人的父辈,曾是鲁国公的麾下。 纵然在湘军改制后,就入了枢密院的新编,可有曾经的这层关系在,难保没有异心。 皇后怎能轻易启用这样的人呢? 杨老夫人的心中泛上不安,被病躯拖累得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于大殿中并排跪着的两个身影。 陈蛮这一跪,皇帝和皇后还没发话,林美人便再次开口道: “苏小姐,这曲谱中隐藏的暗信确实骇人听闻,且事关太子,又与外邦异族有关,兹事体大,还请苏小姐将这曲谱的来历如实禀奏陛下与皇后娘娘,以免生出祸端。” 林美人容貌清雅,语气也轻柔,若不去分辨其中内容,只听这语调,还真以为她在情真意切地为人担忧。 陈蛮仍旧跪着不答。 无论林美人说什么,她都不是这里说了算的那一个。 陈蛮只等上面的人开口。 她这一等,惹得皇后皱了眉: “苏小姐,这曲谱是你教出来的,其中果真用这异族的法子隐藏了这种大逆不道的暗信吗?” 陈蛮闻言,以极快的速度将林美人的话与皇后的话在脑海中比对了一遍。 很显然,这又是那种常见的一软一硬的局面。 林美人看似怯懦,却死死地咬住她不放。 皇后看似语带怀疑,可也都是在为林美人的指认铺路。 如此看来,皇后只是个在旁边打梆子助兴的,林美人的话才是这一局的重点。 林美人是用柔声细语的假象,引她于惊恐中自乱阵脚,跟着方才那些话,承认那乐谱是从别处寻来的。 按照一般的思路来想。 她一个闺中小姐,绝不可能与异族军报有关。 只要推脱,说这曲谱是偶然来的,便能将自己摘干净。 可既然林美人故意将她往这套说辞上引,就证明,她与皇后在这里为她设了陷阱,只待她自投罗网。 若想破局,她需得反其道而行。 “苏小姐,皇后娘娘问你话呢。” 见她就不回话,侍奉在皇后身侧的玉嬷嬷厉声催促。 陈蛮叩首一拜,答道: “回禀皇后娘娘,民女方才心中过于疑惑,一时间失神,没能及时回话,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蹙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曲谱究竟从何而来?” 陈蛮答: “不瞒皇后娘娘,这曲谱是民女即兴而作,没有来处。其中有别于原谱的地方,乃是民女因初次在众人面前弹曲,一时紧张,忘了谱子,又不想误了陆侯的开府盛宴,这才随意补了几个琴音上去,作成了此曲。” “民女实在不知,林美人为何会从中听出这种暗信,竟然还牵扯到异族的军报……” 话到疑惑处,她转向与她一同跪着的林美人,纳闷地发问: “不知林美人看了哪一本兵书,书上是怎么写的,方才那曲子中,哪几个琴调能组成林美人的那句暗语?民女实在困惑不解,还请林美人在陛下与皇后娘娘面前,将此事言明。” 陈蛮气质轻柔乖顺,又长了张娇憨的脸,摆出困惑不解的语气时,那坦诚模样,与林美人不相上下。 两人算得上是棋逢对手。 而陈蛮这一记反问,显然出乎林美人的意料。 按照谋划,这位苏小姐应当会于惊慌失措中,着急撇清自己与这琴谱的关系,只要说一句这琴谱是从旁处寻来的,她就会陷入被诘问的被动中。 娘娘会持续发难,不断地追问她是在何时何地从何人手中拿到的这琴谱。 只要苏玥钦有所犹豫,或者在哪一个部分答出了岔子,她们就能顺势而上,不断加深她的嫌隙。 虽是早已弃用的旧时密信,但在通敌这件事上,圣上是宁肯错杀一万不肯放过一个的。 煜晖大长公主本就外嫁到了苍厥部,圣上登基之初,没少受苍厥裹挟,苏玥钦又出自英国公府,与信王旧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只要陷进这滩浑水,圣上绝不会放过她。 可让林巧盼没想到的是,苏玥钦竟然不按常理出牌,不知死活地承认了这曲谱是由她亲手改出的。 既然如此,就不能怪她心狠手辣了。 “陛下,皇后娘娘,兵书是臣妾入宫前看过的,就在臣妾的母家,若有需要,陛下可命人向臣妾的父亲讨要。而这其中曲调所代表的含义,臣妾入宫前与府中婢女当做趣事,玩闹过一些时日,不会记错的。” “若这曲谱出自苏小姐之手,那……那……苏小姐或要与何人暗中串通谋害太子也未可知,还望陛下与皇后娘娘明察!” 第335章 借刀杀人 许王赵简一直知道自己这位兄长的后宫不是很太平。 往日虽没有风声传出,但想到这些各怀鬼胎的女人齐聚一堂的模样,平静水面下的惊涛骇浪也就不言而喻了。 只是,他没想到,后宫已经盛不下这些乐子事了,今日竟然直接闹到台面上来了。 赵简今年刚过二十八,是先皇的老来子,自己两个哥哥为了皇位争得风起云涌时,他尚未及冠,压根参与不进去,也算是躲过了一劫。 他生母又是宫女出身,完全没有能仰仗的外祖可言,因而赵桓并不将他放在眼里,他也乐得清闲,闲散至今。 每年,也就只有这些宫宴聚会能出来露露脸。 没想到,来得多不如来得巧,让他看上热闹的了。 赵简便支着脸,好奇地去看这场热闹。 林美人这一句,算得上是非常严重的“问罪”了,毕竟,皇帝是亲下过命令,不允许再提“太子”之名的。 贤妃能提,不意味她一个刚入宫不久的美人能提。 林美人也知晓其中的厉害,话说完后,便双手交叠抵在额头,跪伏在地上,等待皇帝降罚。 赵桓却不着急说话。 他的视线在萧茹元的身上扫了一圈,而后便落在了王络英身上。 “皇后,你怎么看?”他问。 王络英的脸上已带了几分怒意: “陛下,若林美人所言为实,那这事便牵涉太子安危,臣妾不能不过问。随意编的曲谱,怎么可能恰好与军中暗信一致?这世间哪里有这样的巧合?” “且陆侯那开府宴……开府宴上也确实出了些祸事,就在苏小姐献完曲不久,还惊动了开封府府尹,若这苏玥钦利用琴曲传出了这样的消息,那往后的种种,实在引人深思,陛下,此事必须详查。” 赵桓闻言,又将视线落在跪着的那两个身影上: “皇后的意思是,将这苏玥钦拿下,收入开封府,由开封府府尹详查?” 王络英确实是这个意思。 一闺阁小姐,被抓进大牢审讯,无论往后如何,清誉基本就毁了。 她也不会让她活着走出大牢。 敢暗中谋害她的桢儿,这个罪名,苏玥钦担定了。 可面对赵桓的询问,王络英还是收敛了心思,略微回旋道: “毕竟事关苏小姐清誉,林美人说的兵书一事也需探查,可将苏小姐暂且留在宫中,等事情查明,再移交开封府审问也不迟。” 赵桓闻言便知晓,他的皇后这次筹备的很周全。 是做好要借这事为太子求情的打算了。 呵。 倒是比以前聪明了几分。 赵桓又看了萧茹元一眼,见她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打算顺应皇后的心意。 朝臣面前,做些帝后同心的模样出来也好。 “那便按皇后所说,元思祥,将人带下去吧。” 赵桓摆了摆手。 元思祥于是带了两名御前亲卫上前,要将苏玥钦带走: “苏小姐,请。” 事情如此急转直下,远超殿内众人的预料。 安国公府的杨老夫人眼中的担忧并未退却。 她知晓陆侯那开府宴与柳明义案有所牵扯,这事牵扯得太广了,她不觉得在这件事上落井下石,就能为太子搏回一些声势。 而英国公府的萧德谦与程玉珠全都按兵不动地敛下了神色。 还好,皇后最终将矛头指向了苏玥钦。 此前,又是发疹子,又是御医上门探望,闹出那一堆事,他们还以为皇后那边掌握了什么对他们非常不利的消息,要对萧芷卿下手。 如今,这矛头既然转向了苏玥钦,就意味着他们浑水摸鱼成功了。 也不枉他们将这来路不明的村妇养到今日。 而顾佩玖却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不讨厌这个孩子,到底是要为了替她的卿儿挡灾的,若能抵过杀身之祸,当做对信王的祭奠好好地养在府里,也没什么要紧的。 可惜,皇后大约是气急了,不惜搭上一个美人,也要坐实这桩如此严重的罪名。 这孩子多半是没有活路了。 也是可怜。 若皇后贪心不足,想继续借由这事攀扯英国公府,她们自然为今日这事给这孩子报仇的。 萧芷卿冷淡的眼神,一眨不眨地望着苏玥钦跪拜的背影。 她觉得自己此前生出的那些情绪可笑。 将苏玥钦捧起来,也便是为了今日能替她挡灾罢了。 但萧芷卿并不觉得痛快,因为皇后的恶意,针对的是萧贵妃的女儿,死一个苏玥钦,并不能为她铺出康庄大道。 今日苏玥钦的无妄之灾,或许就会在明日降临到她的头上。 愚蠢的苏玥钦自掘死路,她就能全身而退了吗? 萧芷卿按住自己颤抖的指尖,冷静地记录着今日的一切。 最慌乱的是萧芷林,她吓坏了,一张小脸惨白一片,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她听不清殿前发生了什么,却能看到表姐一阵跪拜后,元思祥便要上前将她带走。 在宫中被元公公带走,那可是天大的事! 萧芷林心中有一万个冲动,想要冲过去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要站起来为表姐辩驳一两句,告诉众人她的表姐只是个时不时就会害一次相思病的傻瓜,往日说话都轻轻柔柔的,怎么可能会做出惹怒圣上与皇后娘娘的坏事? 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呀! 父亲被扣在宫中多日不归的回忆再次冲入脑海,萧芷林心慌得天旋地转,忽然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陷入了巨大的惊恐。 如果父亲会被莫名罢免,表姐也能突然获罪,那母亲呢?弟弟呢?她呢? 若有朝一日,整个英国公府都在一夜之间化做尘泥,她又该如何安身立命呢? 镇国公府,陆承宗眉头紧皱,眼带忧虑。 他听到了前因后果,无论是开府宴还是苏玥钦这未婚妻的身份,这罪名只要落定,一定会牵扯到云野。 他不信暗信那套说辞,只是不知,皇后今日这般,究竟是冲着英国公府去的,还是冲着他镇国公府来的。 而郑知瑶眯起的眼梢中,则露出了一抹轻蔑。 这苏玥钦竟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果然是个败絮其中的空架子。 借着某些东风,飞上了如今的枝头,又能如何呢? 连这样单纯的计谋都无力应对,难怪会被陆云远那个草包记在心里,两人也算是一丘之貉了。 她做的事情非常简单。 鲁国公府一直有各方的细作,其中哪些人是皇后安插其中的,她母亲曹子瑜心知肚明。 要借皇后的手除掉苏玥钦,借用这些耳报神,露些信息给皇后就好了。 正好她那个表妹曹宴清,一直对开府宴上那一曲《破阵曲》耿耿于怀,她在鲁国公府养胎时,也听过两个表妹谈笑间的趣话。 说什么,古籍有记,以前行军时,若队伍太长,前哨的鼓手会用音律传信,指挥全军。 郑知瑶那时只将这事当个乐子听。 直到前些日子,苏玥钦这眼中钉招惹得后宅不宁、不得不除时,她才又借棠枝之口,想起了这件事。 既然古籍有记,何不借此做一番文章。 她听闻,柳明义那个女儿,可是在开封府上翻供改口,说将她接入城中离间誉王与瑞王二人的人是太子。 她能听说此事,皇后定然也知晓了。 借着藏在鲁国公府的耳目,将“苏玥钦借那日的琴曲,递了暗信给那柳明义之女,教柳明义之女改口污蔑太子”一事告诉皇后,皇后就不可能放过苏玥钦。 不过,林美人这套说辞,显然有太多纰漏。 郑知瑶原以为,苏玥钦会略微挣扎一下,没想到她竟没用至此,还自己往陷阱里跳。 果真草包一个。 她垂眸饮茶,只等事情落定。 鲁国公府,曹宴清的眼神,倒是多了几分好奇。 她与苏玥钦一同弹过琵琶,闻曲见人心,她不觉得苏玥钦是个逆来顺受的蠢货。 方才的几句反问,也不像是慌不择路地自投罗网。 她只是很好奇,表姐这记拙劣的借刀杀人,真的能将此事落定吗? 在她饶有兴趣的注视下,陈蛮抬起了头。 她没有跟着逼近的侍卫离开,也没有惊慌失措,而是转向帝后,气沉丹田,破釜沉舟地开口道: “陛下,皇后娘娘方才所言极是,此事确实牵扯深广,不容小觑,民女也愿意为了太子的安危,留在宫中,助皇后娘娘查明原委。只是今日,林美人在众人面前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诘问,字字句句,皆事关民女的清誉。” “民女的清誉事小,却可不能因此让有接济之恩的英国公府蒙羞。养恩与生恩,都是世间之大恩,民女实在不能任由林美人攀诬,不做任何辩驳。因此,恳请陛下和皇后娘娘,允许民女在此问林美人一个问题,只要林美人答得上来,民女便甘愿入开封府受审,再无半句推诿。” 第336 章 反将一军 陈蛮此言一出,那一双双或审视、或好奇、或打趣、或恶意的眼睛,再次落到她身上。 元思祥出手制止了围聚在前的侍卫,恭敬地转向赵桓,等皇帝的圣令。 这苏玥钦毕竟是位能入内殿与宴的公府小姐,若没有明确的圣令,不能轻易动手将其拖走。 太不体面。 王络英的脸色冷了下来。 上次单独召见时,她就见过这张巧嘴了,确实恭顺得有些迷惑人心。 方才见苏玥钦一直不言语,王络英还以为她于惊慌失措中放弃挣扎了,没想到,最后还能编出这样一段挑不出错误的场面话。 果然有些萧茹元的小聪明在身上。 王络英也没有直接应,她看向赵桓:“陛下意下如何?” 王络英并不着急将人带走。 这件事于这内殿之中闹得越难看,就越有损英国公府的体面,甚至会引得众人进一步猜测这苏玥钦与萧茹元之间的关系。 王络英乐见其成。 反正,林美人此番是有备而来的,无论苏玥钦想问什么,都不可能从林美人这里问出任何破绽。 她就干脆将话茬抛给赵桓,看看赵桓的态度。 赵桓的态度很简单。 他并非太后亲生,如今二人在前朝后宫的关系,也能应一句“养恩”。 无论这苏玥钦是有意未知还是无心之举,赵桓都想听听她想说什么: “话说的有几分道理,有什么想问的,你问。” 皇帝发话了,旁人自然不能再干涉,元思祥带着两名侍卫暂且退到了两侧。 陈蛮轻呼了一口气,稳住因紧张而乱跳的心,再次请旨道: “回禀陛下,民女想问的事情与琴谱音律有关,可否请乐人再将方才的曲子弹奏一遍?” 赵桓摆摆手,乐人领班便抱起了琵琶,于指尖再次奏出铮铮之音。 见状,林巧盼心中的石头就落地了。 这位苏小姐,以手伤为由推辞奏乐,反倒是斩断了一条为自己辩驳的路。 否则,若苏玥钦自己抱琴,或许还能暗中将曲调改了,来赌她不那么精通音律,没有记住方才的曲调,听不出新弹曲谱中的区别,进而上当,露出纰漏。 可惜,乐人只会按照圣令做事。 苏玥钦无从下手。 当然,若苏玥钦是想追问她其中哪几个曲调是改过的,哪几个调子藏着她所说的暗语,这也无妨。 早在她决心为皇后娘娘做这件事之前,母家就送来了这《入阵曲》的曲谱。 其中哪个调子改过,她早就倒背如流了。 疑心如陛下,必然会在事后,派人去寻她父亲,讨要那本记录着暗语的兵书。 母亲让她借着这件事摸到皇后身边,又怎么可能不提前备好一切。 反正都是胡编的。 只要将改过的调子摘出来,与那句暗语一一对应就是了。 她也练过数年琴曲,这事并不困难。 苏玥钦无论怎么做,无论问什么,都只会将自己推入无可辩驳的绝境。 林巧盼耐住性子,等她自投罗网。 陈蛮则垂下眼眸,屏气凝神地沉浸在这首招惹了无数事端的《入阵曲》中。 她仍在犹豫。 脑海中有许多条岔路,也有许多条死路。 她不知道皇后是否跟鲁国公府合作了,她们又为了这次的事筹备了多久。 她或许可以去赌林美人的音律没有那么好,无法在音调与暗信的转换上自圆其说。 但只要仔细想想这些高门大户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她便能知晓,皇后绝不会寻个不通音律的人来做这件事。 若她们是从定府宴之后,就开始筹备这个局了,那此事定然是天衣无缝,毫无漏洞。 或许,连那本并不存在的兵书都提前伪造出来了也说不定。 不管她问什么,都生机渺茫。 她请乐人再奏一曲,只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罢了。 她能问什么呢? 铮铮之音自耳畔流转,仿佛带她回到了那段在戏班练琴的日子。 每日数个时辰毫不停歇的弹奏,饥饿、困倦,训斥与责打,所有的习以为常中,只有她们暗中的谈笑无比清晰,如在昨日。 对,以琴传音这种事,她应当要比林美人更熟悉才是。 林美人的谎话是编出来的,可她是切实的用这种方式,与姐妹们传过音的。 在那一座座望尘莫及的富贵宅院中,在那一支又一支漫无止境的弹奏中。 她总是改音改的最快,因为她不识字,那些音调于她而言是她最早认识的“字”。 柳香香虽然饱读诗书,却时不时就会犯错,她会卡壳,会搞错其中的意思,甚至在这个游戏开始之初,她得把她们改过的琴谱背下来,找了与之对应的词谱,一一比对,才能将其中隐藏的暗信翻译出来。 因为柳香香识字。 她认识的字越多,反应得就越慢。 而林美人鬼扯的这套苍厥暗信呢? 陈蛮低垂的睫毛颤抖了一下,随着那急转直下的曲调,于脑海中冒出一个疑问。 苍厥部族的字,与她们大周的字,相同吗? 林美人说这暗信是苍厥部族曾在军中用过的,被大周的将士识破后才记录在兵书上的。 那兵书上记录的是哪边的字? 机会只有一次。 寻常的思路,皇后定然已经全都堵了。 只能剑走偏锋,出其不意。 三段尾音,以金戈铁马之势,响彻大殿。 领班扶住琴弦,陈蛮也抬起了眼眸。 皇后不耐烦地发难: “这曲子听了一遍又一遍,吵得本宫头都有些痛了,苏小姐到底想问什么?” 林巧盼也抬起头,不躲不闪地看着她。 陈蛮于是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地开口: “林美人,‘将一切嫁祸于太子,待到事成必有厚赏’这句暗语,用苍厥部族的语言,是怎么说的?” 原本胸有成竹的林巧盼,听到这句完全在意料之外的询问,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彻底愣在了原地。 皇后也愣住了。 反倒是一直垂眸饮茶、置身事外的郑婉贤第一次将眼神落在了陈蛮身上。 而后便是萧茹元。 萧茹元略感意外,只是这份意外很快就变成了担忧,担忧之下又藏着一丝冷笑。 裴庾欢确实挺会办事的,寻来的这个村妇,也不只是个见钱眼开的草包。 这一刻瞧着竟比王络英还要聪明一分。 眼前这台戏,似乎更有看头了。 而最后抬起眼梢的则是赵桓,无聊的神色一扫而空,他的眼神中多了些许兴趣。 “林美人”,赵桓开口:“这位苏小姐问的是,你既能记住苍厥部族在旧时用过的暗号,应当也通晓苍厥族的语言吧?这句话,怎么说?” 第337章 同归于尽 细密的冷汗从林巧盼的额头渗出。 她回想起母亲于暗中递到宫中的命令: 这个局,皇后是冲着萧贵妃去的,但他们林家的目的有三。 其一,借机换取皇后的信任,成为东宫一党,能多多探听消息的同时,也能在日后为林家多铺一条出路。 其二,林家仍旧忠于鲁国公府,借“暗信”之故,因皇后心生怒意,对萧贵妃之女出手,或可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意外收获。 其三,苏玥钦与陆云野婚事已定,圣上要借潘畅之故,削鲁国公府的兵权,必定要暂且重用镇国公府,尤其是独立开府、势头正猛的陆云野,若他自己求来的未婚妻子与柳明义一案有关,且有牵涉外敌之嫌,定会引起圣上的猜疑,届时,或可因地陛下暂时搁置削权一事,挡下来势汹汹的“潘畅案”之祸。 林巧盼谨记着这三个目的,投到皇后麾下,谨慎筹谋了今日这一局。 她当然知晓,“苍厥部族的军中密语”这件事,说出来或许会引得皇上对她林家生出猜忌。 可这是鲁国公府摆到明面上的命令。 是必须要做的事。 她与母亲父亲只能尽可能地将这事做的周全,没有纰漏。 只要事成,她们林家就能同时得到皇后一党和鲁国公府两方的庇护。 不会再有祸端。 为此,这个局必须天衣无缝。 琴谱、兵书,她准备好了一切。 只是,这个问题在意料之外,让林巧盼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因惊讶而升起的战栗,将整个计划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确保苏玥钦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不会对计划造成任何影响后,才开口道: “回禀陛下,臣妾不懂苍厥语,家中残留的兵书是苍厥旧时所用的,用苍厥部族传信的法子,记作大周的语言,臣妾记住的,也是大周的语言。” 这话说到最后,林巧盼的尾音也有点颤抖。 圣上会不会因为她会一句旧时的暗语,就对他们林家产生猜忌,对她也产生猜忌吗? 起初接到这个任务时,林巧盼不是没有疑虑,她一个后宫嫔妃,对外邦暗语如此熟稔,怎么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可为了攀扯陆云野,为了守住鲁国公府的军权,她只能铤而走险。 鲁国公府也做了承诺,一定会保她们家无虞的。 她没有别的路可以选。 林巧盼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圣上不会在意的。 她说了,这是旧时已经弃用的暗信,能够被大周记录在册,早就已经被研究透了。 于圣上而言,眼前这个牵连太子、又牵连柳明义又与圣上心腹陆云野有婚约的苏玥钦,才是最重要的。 林巧盼面上的惨白,自然落在了陈蛮眼中。 她想到林美人是有备而来,自然会提前将所有事都想得周全。 能剑走偏锋,引林美人心神动荡,已然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而林美人这话也并非没有纰漏。 瞧,一直让皇后做主的皇帝,不就在这个问题之后,主动开口询问了吗? 陈蛮心中也好奇,于皇帝而言,到底是通敌的罪名大,还是构陷太子的罪名大呢? 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对皇帝道: “陛下,既然这兵书如林美人所说,是苍厥部旧时所用的,且已逐字逐句译成了大周语,被记录在册,收录在林美人的母家,民女斗胆请陛下探查,这兵书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是哪位精通苍厥部语的贤能良将,将其译成了大周语?” “是只编纂了一册,还是编纂了数册?是只留存了林美人的母家,还是军中各将领手中都有一册?” “这兵书既然能供林美人在家中戏耍玩乐,应当不是什么重要之物,林美人能够知晓,其他将领的家眷、女儿是否也知晓?有没有流传到街头的百姓之中去?亦或是整个大周,整个京城,只有林家一家有此兵书,只有林美人一人知晓这暗语?” “苍厥暗语之所以会被弃用,应当是军中人人皆知,暗信变成了明信,逼得苍厥部族不得不弃用,这本书册才会无足轻重到连林美人这样一位闺中小姐也可以随意游戏。” “可此事,只有林美人一人知晓,亦或是只有林家一家知晓,那民女就着实有些想不通了,到底是什么样的暗信,会瞒过各将军将领,只存在于林家之中呢?” 方才那个问题只是个陷阱。 引出皇帝的猜忌,让陈蛮有胆子说出后面这些话。 皇后和林家的野心太大的了。 若她们只以暗信做由头,胡乱编纂一通,指认她给柳香香传信陷害太子。 那陈蛮确实无可辩驳。 毕竟是编出来的阳谋,只要上面没有贵人为她出言相护,她就只能哑巴吃黄连,被人冤死。 可惜,皇后偏偏要扯外敌。 或许因为她与陆云野有婚约,皇后想借着通敌的说辞,将皇帝猜疑的火引到陆云野乃至镇国公府身上去。 但,贪心不足蛇吞象。 这样一牵扯,要圆的谎就太多了。 只要让她找到其中一个纰漏,引导皇帝改了顺势而为的态度,那完蛋的就是林美人了。 就算皇后与鲁国公府结盟了,能让鲁国公麾下的将士一起做伪证。 还有镇国公府在呢。 镇国公就算是个傻子,也不可能看不出今日这一局就冲着陆云野去的。 且,无论陆云野与镇国公府有怎样的仇怨,大事上面,镇国公的胳膊肘也不可能往外拐。 陈蛮无需去为自己作证。 在敌人预设的陷阱面前,她永远也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 那不如,把敌人一起拉下泥潭。 就算要一起死,也有个轻重缓急。 她要看看,是林美人摊上的祸事大,还是她的祸事大。 赵桓听到这连续的追问,一下就来了兴致。 这倒是个极好的由头,他径直将眼神落在了鲁国公郑敦复身上: “鲁国公,林将军是你的旧部,他从苍厥部寻到的这本兵书,你可看过?其中苍厥用来传信的暗号,你可知晓?方才那曲子里藏着的那句暗信,你听出来了没有啊?” 第338章 撇清关系 听到皇帝开口,陈蛮提着心终于落了下去。 很好,她把这潭水给搅浑了。 若这个局是皇后与鲁国公府一起设的,皇帝这句质问足以离间两派的关系。 若这局皇后踩着鲁国公府设的,那正好,一个靶子也是打,两个靶子也是射。 曹宴清既追着她不放,那就谁也别想好过。 而整个内殿之中,因皇帝这句质问而思绪流转的,不止陈蛮一人。 又被惊出一身冷汗的林巧盼心中忽然冒出很多猜想。 这件事确实有风险。 母亲初次传消息给她时,说得很明白,鲁国公府已经给皇后递了消息,皇后定然会有所行动,她只需要等一个恰当的时机,毛遂自荐,成为皇后手中的刀,引着皇后促成此事就行了。 彼时,母亲并没有说,这件事会涉及外敌。 “曲音传信”的诬告,用的是“军中密信”的借口,目的只是让皇后以为镇国公府参与了“谋害太子案”,并且让皇帝对陆云野起疑心。 但最终,皇后又在这密信上加了一条:“既然要往军中引,一条军中密信怕是不足以引起皇帝的疑心,虎视眈眈的外敌才是圣上的心头大患,何不将‘军中密信’改做‘苍厥密信’,英国公府与定远侯府一个都跑不了。” 她悄悄将消息递给了母亲,母亲让她按皇后娘娘的决议行事: “既然已经入局,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皇后娘娘的话也不无道理,牵涉苍厥,或许纰漏会多些,但我与你父亲,定会谨慎周全,助你行事。” 皇帝已经年过四十了。 朝中局势也已分明。 她诞下皇子的机会已然渺茫,更别说能母凭子贵争一份利了。 这个局或许是她唯一能在后宫立足的机会。 林巧盼打算放手一搏,她就赌这个苏玥钦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最有利的选择,只要能借太子之故引得帝后同心,将她带走,那“暗信”上的纰漏,也就能从长计议了。 可让林巧盼没想到的是,苏玥钦竟然抢在她前面,牵引帝心,引得皇帝将矛头指向了鲁国公府…… 林巧盼只能期望鲁国公愿意为这件事添砖加瓦了,毕竟,这一局本就是从鲁国公府中生出来的。 而立于高位的王络英,却在这一刻,眯起了弯弯的眼眸,连朱红的双唇都挑起了笑意。 她这个女儿,除了那些虚妄的野心让人厌烦之外,确实是生了副聪明的头脑。 尤其是在这种事上,很能派得上用场。 被安插在鲁国公府的那些耳目将消息送来时,王络英几乎要气炸了,萧茹元这个贱人,自己女儿的麻烦事还没藏干净,竟然胆敢在暗中送出这样的暗信,伙同柳明义之女,陷害她的桢儿。 她就说,明明是与桢儿毫无干系的事,那柳明义之女怎么会在牢中突然改口,将这些祸事攀扯到她的桢儿身上。 原是萧茹元在背后捣鬼。 王络英当时便想杀了这个好不容易寻回来的苏玥钦,给萧茹元以重创。 可在行动之前,她还是把赵娴唤到宫中,略微商议了一番。 毕竟事关桢儿,她也心有疑虑,忧心这是鲁国公府故意传出来的陷阱。 赵娴听过来龙去脉后,便献出了一个绝妙的计策: “反正都是由林美人去做这事,母后何不将事情搞得更大些?比如,将‘军中暗信’换成‘苍厥部暗信’,进则能给萧贵妃和英国公府一重击,退也可在父皇心中埋下一根刺,那林美人的父亲,是鲁国公的旧部吧?” 起初,王络英带着怀疑: “苍厥向来是圣上的心头大患,无故牵扯敌帮,牵连了桢儿又该当如何?” 赵娴道: “阿桢早在陆侯的开府宴前就被幽禁东宫不得出了,也不曾与西北战事有所关联,且,观近来朝中局势,鲁国公府的兵权,才是父皇的眼中钉,父皇要么顺应母后的心意对英国公府动手,要么顺应自己的心意拿鲁国公府开刀,无论如何,都于皇弟有益。” 她分析的很有道理。 王络英思索了两日,也没想到什么不妥之处,便按着她的法子办了。 没想到,这祸事还真被引到了鲁国公府身上。 这苏玥钦的伶牙俐齿,也有几分用处。 林美人忠诚与否,王络英并不在意,她坐上凤位后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知晓人心总有三面。 一面伪装,一面为人,一面为己。 林美人这条命,无论是用来对付萧茹元,还是对付郑婉贤,都是物尽其用、有益无害的。 都想对她的桢儿落井下石,好取而代之是吗? 她就好好地看他们是如何狗咬狗的。 虽然赵桓这话问的突然,可鲁国公郑敦复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方才苏玥钦将这事扯到军中时,郑敦复就已经猜到圣上会借此对他发难了。 他起身,穿过席位,走到殿前,对皇帝拱手一拜,道: “回禀圣上,臣不曾知晓此事,也未曾见过这本兵书,更不曾从方才的琴声中听出任何暗语。臣虽然曾与林将军于边疆共事。但那也已经是先帝在位时的事情了,臣不知道林美人口中所说的这本兵书是从何而来的,也不曾听闻苍厥蛮夷有用琴传声的招数,还请圣上明察。” 郑敦复开口,便是一连串的否认。 他知道妻子为瑶儿做了些事,但后宅的事,不能牵扯前朝。 就算是舍出去一个旧部,这件事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林巧盼闻言,浑身猛得打了一个寒颤。 这是鲁国公府递出来的命令啊,她今日种种,皆是按命行事,为何鲁国公会突然改口? 林巧盼于惊恐中抬头,想去望一眼坐于高位的贤妃,却正对上皇帝冰冷的眼。 “既然鲁国公这样说,那朕就有些奇怪了,林美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兵书,只有你知,你家林家知,朕的护国大将、于征战数十年的鲁国公,却毫不知情呢?” “臣妾、臣妾……” 林巧盼意识到,她被放弃了。 如此轻易,犹如随手碾死的蚂蚁。 她急切地思考着与此事相关的一切,至少不能让她的家人蒙上叛国的阴影。 是皇后…… 早在皇后将“军中暗语”改成“苍厥暗语”时,便在设局了。 皇后就是要拿她做枪使,来对付鲁国公府。 林巧盼的喉咙变得干涩,浑身冷汗如雨,她已然无法全身而退了,可要怎么保住她的母家呢? 是和盘托出、指认皇后,还是死咬苏玥钦、一条路走到黑呢? 第339章 生死有命 林巧盼颤抖着开口: “回、回禀圣上,兵、兵书一事,确实是臣妾胡乱扯出来的,没有这样的东西,臣妾也不知晓什么苍厥暗语……” 无论如何这件事必须要优先撇清。 一直沉默的萧茹元在这时轻笑出声: “那这倒是有趣,方才说的那么煞有其事,现在又说没有这事,林美人,你这一同编造,是来给皇后娘娘的千秋宴助兴的吗?” 眼见连萧贵妃都开口了,陈蛮更是松了一口气,她觉得今日这一局或许已经被她稳住了,否则,萧贵妃不会下场的。 郑婉贤也跟着道: “你不知晓,为何要往这件事情上胡扯呢,难道你不知道涉及敌国外族,非同小可,是朝中要务,不能轻谈吗?还是说,你受了谁的收买,故意要将此事往鲁国公身上攀?” “朝中要务”这四个字一般没人敢说。 但郑婉贤“心直口快”了这么多年,没什么是她不敢说的。 赵桓并不怪罪她,与自己这两个爱妃一起,望着林美人: “你既什么都不知,方才是在做什么,‘将一切嫁祸太子’这句话,是谁教你说的?” “太子”一词,他咬地极重。 王络英眯眼看着她,等她做选择。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赵桓是个疑心病重的,若林美人在此反水,说一切都是受她指使,反倒可以撇清她的关系。 赵桓还会因此,怀疑柳香香的证言,继而去调查这件事——他不会查到任何与太子有关的痕迹,太子本就是被诬陷的。 若能因此激起他心中哪怕一点为人父的愧疚,桢儿走出东宫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她等林美人反水。 林巧盼也确实没有别的退路了。 她心里恐惧的厉害,战战兢兢地开口: “回禀圣上,苍厥暗信是假,但曲调传音是真,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说有人听出了那开府宴上的曲子有问题,让臣妾用这种方式,禀告陛下,只是臣妾担心陛下不信,这才想攀扯敌帮,将事情闹得更大些……”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只能两个一起选。 将消息的来源解释清楚,才能撇清家人的嫌疑。 反正她已经活不了了。 她也不怕了。 林巧跑说完,全身的力气就如同被抽空了一样,瘫软着叩拜在地。 陈蛮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人真是,死也要拉她垫背。 竟像跟她有血海深仇似的。 她不开口,只看帝后对峙。 这个回答,赵桓毫不意外,只是于心中对林美人升起了一丝厌烦。 他看向王络英: “皇后,你怎么说?” 王络英不卑不亢地回: “回禀陛下,此事臣妾亦不知晓。看来这林美人想要攀诬的人,还挺多的。” 郑婉君蹙眉:“莫不是得了癔症?胡说八道的,脑子不清醒了。” 萧茹元也道:“皇后娘娘何故要做此事?确实该寻个太医给林美人看看了。” 闻言,赵桓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神态,他靠到椅子上,厌烦地摆了摆手: “好好的千秋宴都被毁了,来人,将林美人押下去,关到寝殿中,再寻个太医仔细地给她瞧瞧,看她今日到底是撞了什么邪,竟无故扯出这些乱七八糟的混账话。” 元思祥领命,原本要带陈蛮走的两个侍卫立刻调转方向,一左一右地站到林巧盼身边。 他们只负责押送,圣上若没有放出狠话,他们是不会对后宫女眷动手的。 然而,林巧盼的腿实在是太软了。 她撑着地想要起身,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皇后身边伺候的玉嬷嬷见状,又招引了两个宫女,上前架起她,直接拖出了后殿。 林巧盼被拖走后,内殿又恢复了平静。 陈蛮变成了唯一一个在殿中站着的她,等待皇帝的发落。 但她并不是很害怕,皇帝保了皇后,将林巧盼反水的供词说作是胡言乱语。 那关于她的那一部分,自然也是胡言乱语。 她应当能安然无恙。 赵桓的眼神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才又开口: “苏玥钦,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陈蛮叩拜: “回禀陛下,民女对林美人所言之事毫不知晓,‘曲调传音’更是闻所未闻。那日在陆侯府中,民女之所以会弹琴献曲,也是受府上的四妹妹所邀,并非民女主动,此事当日宴席上的众人皆可作证。若陛下有疑虑,民女愿入开封府受审,以求清白。” 赵桓闻言,笑着看向萧茹元: “顾老夫人向来睿智明达,她教出来的这些子辈,个个都像卿儿一样,能言善道,锦心绣口,道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王络英恶心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萧茹元则谦卑一笑: “陛下谬赞,母亲慈爱,宠得府里这些子辈不懂礼数了,若是冲撞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赵桓道: “朕倒觉得跟你一样,有些风骨才好。” 说罢,他转向陈蛮: “今日之事朕心中自有分辨,你小小年纪,也受了惊吓,回去歇着吧。” 陈蛮万般感激地回了个礼: “陛下明察!民女谢过陛下!” 说罢,她压抑着心中的急切,按着礼数,躬着身一路倒退,退到自己所在的最末席,一头钻了进去。 坐回到席位上时,冷汗几乎已经将衣裙打湿贴在她的后背上。 她腿都软了,从腰往下,一下一下地发软。 这种生死被别人拿捏在手里的感觉真不好受。 她真怕皇帝一时厌烦,直接一杆子打死,把她拉下去砍头。 还好,这皇帝不是个滥杀无辜的。 后两盏菜摆在桌上,已经凉了。 便是看起来再有滋味,陈蛮也没有动筷子的胃口了。 一旁的萧芷林忍不住地冲她递话: “表姐!表姐!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她努力压低声音,听起来像个哨子。 陈蛮回以她安抚的笑容。 一场风波过后,殿内再次响起歌舞,酒端上了桌,殿内的众人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开始推杯换盏,沉静的大殿又热闹了起来。 而殿内的声响,也没有传到外面那些更低的席位耳中。 陈蛮忽然发觉,世间之事,也不是站得越高越好,至少坐在外面的那些侯爵夫人和官家小姐就可以松散闲适、不被打扰地美餐一顿。 而不像她,面对美食,身心俱疲。 陈蛮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踏上回府的马车时,她还想着回去要与没能一同前来的春梨好好说说今日的情景,再洗个热水澡,吃个果烙,好好地享受一把英国公府的富贵,以回报自己今日的命悬一线。 然而,她的马车却在半路停住了。 拦住她马车的是御前亲信元思祥。 “圣上有事要询问苏小姐,还请苏小姐随下官入宫。” 陈蛮心口一颤,她的马车便随着马上的元思祥调转了车头,笔直地驶向宫门。 被一路领到宫中的陈蛮,在心中预想了各种可能。 她想象了所有皇帝有可能会问的话,并且给每个问题都预想了数个回答。 可入宫后,她却没能见到皇帝,而是被引入了一无人的偏殿。 元思祥将她引来后便没了踪迹,只留了两个侍卫,紧闭门扉,犹如幽禁。 殿中器物十分整洁,饭食茶水摆在桌上。 陈蛮不敢吃,她怕被毒死。 她试着询问门口的侍卫:“两位大人,不知我要在此处等到何时呀?” 但无人回应。 陈蛮的心落了下去。 她意识到,千秋宴上的事并没有了结。 皇帝只是以一种比较体面的方式,假装揭过了。 林美人说的那些话,还是在皇帝心中留下了印子。 皇帝仍然心有怀疑。 他会顺着这事,查到哪里去呢? 她还能活着出宫吗? 陈蛮想到了陆云野和裴庾欢,闷声闷气地坐到了桌边。 唉,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她能做的都做了。 能不能活的,看命吧。 陈蛮就这样守着桌上的饭食,坐到月上三更,皇帝也没有命人来寻她。 在她想要靠到床边睡一会儿时,屋门突然被打开。 三个身形粗壮的嬷嬷冲了进来。 “苏小姐,得罪了。” 陈蛮听到这句话,紧接着嘴巴就被布子堵住了。 第340章 中门对狙 凭着本能,陈蛮想抬脚踹人。 只要快准狠地蹬在心窝上,就能把人踹倒,抢到一线生机。 但她忍住了。 这里是皇宫。 从三个嬷嬷手里面跑了,门口还守着带刀的侍卫。 绕过侍卫,外面更是深不见底的宫门。 能往哪里跑? 何况,陈蛮认出,三个嬷嬷之中发号施令的那一个,是皇后身边的人。 陈蛮只能原地站着,任凭棉布塞在嘴里,又在嘴巴外面缠了厚厚的布条,将她整个嘴巴紧紧裹住,勉强留下鼻子通气。 喘气也有些困难。 缠完了她的嘴,这些嬷嬷又开始缠她的胳膊和腿。 为首的玉嬷嬷立在一旁冷声道: “奴婢们手笨,若是有哪里弄疼了苏小姐,苏小姐莫要怪罪,这都是上面的命令。如今苏小姐牵涉的这桩事非同小可,过些日子,圣上要召苏小姐去殿前问询,可不能让苏小姐磕了或是碰了。” “若是苏小姐一时间想不开伤了自己,奴婢们更是担待不起,只能出此下策,苏小姐多担待。” 宽布条捆在身上,把陈蛮捆得如同粽子一样,本就艰难的呼吸也因胸前的压迫而雪上加霜。 她听懂了。 皇帝要审她,皇后怕她自缢,便派了这几个嬷嬷来看着她。 手法上是不是宫里一贯传承的,陈蛮无从知晓,直觉告诉她,其中肯定有皇后公报私仇的部分。 嬷嬷们将她捆好,就开始卸她发上的钗环,又去撸她手上的镯子。 陈蛮无力反抗,听之任之。 她想,若自己此番死了,这些就成了身外之物,拿走就拿走吧。 若没死,她肯定得让这些嬷嬷把她的东西一样不落地还回来。 玉嬷嬷看着她被憋红的耳朵,回想皇后娘娘的交代。 皇帝是个注重脸面的人,疑心病再重,也不可能在千秋宴上发作。 林美人的种子埋下去,按皇帝的性子,自然会追根溯源地去查。 他当陆云野是个孤臣,才会如此提携重用,可涉及到苏玥钦的这种种诬告,足以让他心生怀疑。 她们的圣上向来是宁肯错杀一千不会放过一个的。 林美人只是道开胃的小菜罢了,现在开始,好戏才真正登场。 后宫是皇后娘娘的天下。 待审的苏玥钦不能杀,可于暗中磋磨人的法子多得是。 便是受不了这折辱,羞愤而终的也是有的。 皇后娘娘也想看看萧贵妃是真在意这个女儿,还是假在意,她究竟敢不敢顶着圣上的猜疑出手干涉此事? 玉嬷嬷挑了下眉。 蚕蛹似的陈蛮被抬到了床上。 她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谨慎了,听这话锋,宫里的人没想杀她,她应该把桌子上的饭食吃了才是…… 她挑着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饭,想示意玉嬷嬷让她吃两口再塞嘴。 但玉心只是眼神冷淡地抬了抬手,手下的两个嬷嬷便又抽出布子在陈蛮脸上多缠了一圈。 现在连抬下巴都变得困难了。 陈蛮无奈地叹了口气。 英国公府的富贵也不是白享受的,这风里来雨里去的…… 她只希望当自己想要如厕更衣的时候,这三位嬷嬷能行行好。 然而,陈蛮刚准备放弃挣扎、随遇而安,屋门又被推开了。 灯影摇曳下,又冲进来三个嬷嬷,让这座小小的偏殿一下就变得拥挤了。 陈蛮转不了脖子,看不见来人,但她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玉嬷嬷,圣上召苏小姐入宫,本是想为林美人的攀诬之罪做个作证,圣上可并未给苏小姐定罪,玉嬷嬷是依了宫中哪条规矩,竟下手将人绑成这样?” 陈蛮仔细回了一下,便想起来,这声音是她第一次入英国公府与萧贵妃认亲时跟在萧贵妃身边的那位温絮温嬷嬷。 她凉了半截的心一下就热乎了。 跟进来的两位嬷嬷一人手上拿一个四层的木盒,见此情景,便将木盒放在了桌上,挺直腰板站到了温絮两侧。 皇后与萧贵妃斗了十八载。 两宫的奴仆自是与主子同心,日常时有摩擦,龃龉不断。 其中两位掌事嬷嬷,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玉心冷下脸,一步站到温絮面前: “瞧温嬷嬷这话说的,圣上虽未曾给苏小姐定罪,但也没说此事与苏小姐无关。苏小姐此番进宫,不是为了别的,是为着圣上的审问来候着呢,若她做贼心虚,亦或是帮背后的主谋脱罪,咬个舌头,撞个墙的,谁能担待得起呢?” “皇后娘娘是这后宫之主,自然要为圣上看顾好这后宫诸事,温嬷嬷怕是没资格出言指摘吧?” 皇后虽是后宫之主。 但帝后离心,众人皆知。 这一年来,皇帝踏足坤宁宫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与之相对的,萧贵妃的盛宠就摆在那里。 身为萧贵妃心腹的温絮,又怎么会把玉心这套说辞放在眼里。 “玉嬷嬷,说句不好听的,按着林美人最后的供述,皇后娘娘与此事也有所牵扯,如今,圣上留了林美人详查此案,皇后娘娘却若要仗着主理六宫之权,对苏小姐动用私刑,传出去,恐怕会让人揣测皇后娘娘有什么不可为外人道的目的。” “大胆,皇后娘娘贵为六宫之主,也是你能随意嚼舌的?”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为皇后娘娘着想,怕娘娘沾上莫须有的揣测,有理说不清。” “此事皇后娘娘自有定夺,轮不到你来置喙。且皇后娘娘早就下了命令,这偏殿关押着圣上要亲审的要犯,无娘娘的口谕,不得入内,温嬷嬷你无旨硬闯,该当何罪?” 两人唇枪舌战,两不相让。 蚕蛹陈蛮歪在床上,两眼发直。 耳边的争吵,让她犹如身处闹市。 连心中的恐惧都平息了几分。 萧贵妃既然派人来了,就意味着没有放弃她。 看这样子,还得装给太后看呢。 果然,如她所料,温絮不仅没有被玉心呵退,反倒狐假虎威地昂起了头: “谁说我是无旨硬闯?贵妃娘娘因挂念苏小姐,不欲饮食,圣上担忧,便挑了几道膳食,亲命奴婢前来赏赐给苏小姐。圣上还叮嘱奴婢要来探望苏小姐的安危,回去给贵妃娘娘回话,以免贵妃娘娘劳心伤神、伤了身子。” 说着,她嘴角挑起讥讽的笑: “圣上如今正在贵妃娘娘的宫宴,玉嬷嬷若不信,大可前去,请示圣上。” 玉嬷嬷说皇后有旨,温嬷嬷就搬出圣上口谕。 孰胜孰负一目了然。 陈蛮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概得救了。 第341章 昔日故人 温絮的这句话颇具威力。 玉心的脸当即便沉的能挤出墨汁。 可她不敢外显,只能忍着。 尤其温絮提到了圣上口谕,她还得躬身领旨,简直是双倍的屈辱。 尽管这样的事在过去十八年已经上演了无数次,玉心仍旧无法咽下心中的愤懑。 她是如此,皇后只会更甚。 “既是圣上口谕,奴婢领旨。” 玉心偃旗息鼓。 温絮则颐指气使: “还不快将苏小姐松开,皇后娘娘素日宽厚,你们如此行事,简直辱没了皇后娘娘的名声” 这是指桑骂槐,玉心气的牙痒痒,但也没办法,只能让身边跟着的嬷嬷快手快脚地把苏玥钦拆了。 重新找回手脚的陈蛮先大口呼了口气,然后活动着手腕,对温絮道谢: “谢过温嬷嬷。” 至于玉嬷嬷,她想她应该不用理。 温絮笑着上前: “苏小姐受惊了,可有哪里伤着了?” 陈蛮回: “劳烦温嬷嬷挂念,不曾受伤。” 温絮道: “闹了这样一通,就是没受伤也定然受惊了。苏小姐放心,宫中的娘娘们都是非常宽厚的,只是有些不知事的奴婢,会曲解上意,胡乱生事,只是圣上眼中是揉不得沙子的,所以苏小姐不必忧心,之后便安心在这殿中歇着便是。” 又是一通指桑骂槐。 这是在打皇后的脸。 陈蛮也不好附和,便只回礼说“谢过温嬷嬷。” 玉心冷哼,也不纠缠,径直带人走了,反正皇后娘娘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公然维护一个不知来处的女子,圣上心里还指不定怎么想呢。 这萧贵妃越是恃宠而骄,来日跌下高位便摔得越痛。 她不争眼前的口舌之快,只陪皇后娘娘等那最后的时刻。 玉心离开后。 温絮便松散了脸色,对陈蛮露出一个和缓笑容: “委屈小姐了。” 陈蛮道: “不委屈,她们刚动手,温嬷嬷便来了,并不碍事。” “娘娘自是挂念。小姐在千秋宴上的那通说辞,引得林美人供出了皇后这个幕后主使,皇后定然记恨在心,寻到机会,便来磋磨小姐。贵妃娘娘就怕小姐受委屈,亲去将圣上请到宫中用膳,这才求了圣命,让奴婢来照看小姐。” 温絮的声音如春风般和煦。 让陈蛮一下便想起了初入英国公府的那一日,那时萧贵妃和温嬷嬷也是这般和煦,柔声细语地叮嘱她,让她以后不必再怕了,可以安心回家了。 其实那时的陈蛮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可能真的是贵妃流落在外的女儿。 或许经历了种种连她自己都不知晓的阴差阳错,兜兜转转,又与生母相认了。 但也只有一瞬而已。 知道真相的如今,陈蛮不得不感慨,这些位居高位的人才是真正的戏子。 当你对他们有用时,他们比亲娘还亲切。 若是没用,就像今日在千秋宴上,她没想到辩驳之法几乎要被皇帝带走时,萧贵妃可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这也公平。 这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人人都有所图,这才是常态。 陈蛮也露出“感激”的笑容: “劳烦贵妃娘娘挂念了。” 温絮引她坐到桌前,另外两个嬷嬷一边收拾桌上饭食,一边将那两个四层的食盒摆在桌上,逐层打开。 盒中一道道精美的佳肴,与今日千秋宴上的那九盏主菜不相上下。 陈蛮见状,便把刚才变成蚕蛹时的后悔收了起来,还好她没吃那几盘冷飕飕的餐食,还有肚子,享受美味。 “这些都是贵妃娘娘宫中的小厨房,与娘娘今夜的晚膳是一样的,娘娘不知道小姐爱吃什么,便每样菜都盛了一盘,小姐慢用。” “往后三餐,奴婢都会亲自来送,若小姐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交代给奴婢,奴婢定会尽力达成。” “已然非常丰盛了,玥钦受宠若惊,贵妃娘娘实在无需如此受累,玥钦什么都能吃的。” 这是客气话,但她也不敢真的开口点菜。 这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温絮笑道:“小姐不必如此客套。林美人的事,圣上想必要查些日子,圣上召见前,小姐都要在这殿中待着,不能外出,已然是十分委屈小姐了,吃的用的自是不能怠慢的。” 温絮说的也是客套话。 但事情她确实都安排的细致。 比如陈蛮今日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又被绑着折腾了一通,发髻散乱,很是狼狈,温絮便吩咐身后两个嬷嬷,抬热水,送新衣。 陈蛮一顿饭吃完,嬷嬷们便在屋中收拾了起来。 约莫一个时辰,她穿着一身香软的里衣,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棉被里。 温絮这食盒,是在众目睽睽下拿进来的,要是想用这个毒杀她,未免太大费周章,陈蛮也就不担心了,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裹在了被子里。 应该还能再活几日,她想,可是能不能等到陆云野和裴小姐回来呢? 陈蛮慢慢合上双眼。 往后的几日,便如温絮所说,她像入了世外桃源一般,日日除了吃,就是睡。 被玉嬷嬷拿走的首饰和簪子都没还回来。 陈蛮也不知道这事该怎么说,只能认下这哑巴亏,并在心中懊恼明知入宫有危险,还戴这么多好东西,散了财也是活该,赖不到旁人。 这么百无聊赖地等了五日。 圣上身边那位元公公来了。 “苏小姐,圣上有旨,传您去议事殿问话。” 元公公身旁跟着温絮。 陈蛮领命后,温絮便带人进来为她梳妆打扮、整理仪表。 “圣上面前,不可失仪。”温絮叮嘱。 陈蛮应“是”,怀揣着忐忑的心情,跟在元公公后面,穿越两道回廊,又越过一扇宫门,步入了一座巍峨殿宇。 陈蛮不敢抬头去看那殿前挂着的牌匾,只随着元公公步入大殿。 殿前跪了几个人,两侧还站着几个人。 陈蛮统统不敢看,只在确定了高位上坐着的人后,跪拜磕头行礼:“民女苏玥钦拜见陛下。” 皇后和贵妃都不在,高位上只有皇帝一人。 陈蛮行完礼便跪着,直到头顶传来皇帝的声音: “苏玥钦,你可知欺君乃是重罪,是要诛连九族的。” 陈蛮心头“咯噔”一下,恐惧淹没理智之前,脑海中率先冒出疑问——入京以后她说的就全是谎话,没一句不欺君,这是哪件事败露了? 她忐忑道:“民女不敢欺瞒圣上,不知圣上所言为何?” 赵桓冷笑了一声,转而道: “人来了,你且认认,这是你口中说的那个戏子陈馒吗?” 这话是对另一个人说的。 陈蛮感觉在一旁跪着的人动了一下,然后便听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男声。 “回、回禀陛下,身形瞧着像,只是这脸,草民没有看清,还请陛下让这位小姐抬起脸来,让草民好好认一认……” 这是戏班班主孙武的声音! 陈蛮只觉心头一紧,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抬起头来。” 皇帝的声音变得无比遥远,宛如天外之音。 陈蛮没有抗旨的余地,只能抬起头。 孙武的脸映入视线。 他显然认出了她,愕然又惊骇。 陈蛮的耳边也跟着响起黑白无常的锁链声,她想,今日是真的要命绝于此了。 赵桓问:“如何,是还是不是?” 孙武回神,惊慌失措地磕了个头,而后战战兢兢地答: “回禀圣上,这位小姐虽眉眼与那陈馒有几分相似,可五官却截然不同,草民养了那陈馒十年,不会认错,这位小姐并非是草民戏班中的台柱陈馒……” “嗡”得一声,陈蛮麻木的四肢恢复了知觉。 她心头涌起惊涛骇浪,夹杂着万千疑问,又被她用理智压了下去。 她想到了初见裴庾欢时的那句话。 此事天衣无缝,只有荣华富贵。 她转过身子,对着赵桓磕头拜了下去。 另一道身影,却在此刻发出尖锐质疑: “不可能,班主,你是糊涂了吗,这就是阿馒呀,陛下面前,你怎么敢胡说八道?陛下,民女与这陈阿馒在戏班一同待了两年,民女不会认错的,这人就是陈馒,您切勿被蒙蔽了!” 这个声音,陈蛮也认得。 是戏班里的姐妹,小桑。 在戏班时,她们两人就不怎么对付,跟柳香香不同,她跟小桑是巴掌对巴掌拳头对拳头地打过架的。 其实也没有什么仇怨,显然,裴小姐收买了孙班主,小桑却被旁人收买了。 金银财宝面前,人心总是难以计量的。 陈蛮忍不住叹息,看来今日,小桑要死在这件事上了。 第342章 帝王猜心(三) 各执一词的情景,赵桓见过很多次。 登上皇位后,所见之人与身边之事,已经很难用“真假”二字去辨别了。 恰好,游走于其中的虚伪,正是赵桓擅长的。 他不太在意身边人的真情与假意,这些东西他也没多少。 他只要臣服的忠诚。 林美人的事,他一眼就能看穿,是皇后布的局。 他娶王络英时,还是个不受宠的王爷,手边没有太多选择,王络英刚好是个心思直率容易看被看透的。 而王络英的长平侯府,并不得势,难以在朝中予以他助力。 也因此,赵桓曾犹豫过很长一段时间。 就算旁四座国公府各有各的算盘,但若是他动些心思,使些手段,也不一定全无办法。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的王络英。 不为别的,没有势力牵涉的长平侯府,生不出二心,只能一心为他。 就像王络英。 虽然不聪明,但好在听话。 浅薄的心思,只肖几句话,就能让她舍出自己一心为他。 选她做妻子,至少不用为后宅之事操心——她是绝对不会背叛他的。 事实证明,赵桓选对了。 不得势的长平侯府和安分听话的王妃,反倒成了他在夺嫡之路上的另一种优势。 信王赵玉,身份贵重,天资卓绝。 储君之选,先皇心中早有属意。 只是鲁国公府的势太大了。 彼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加之其嫡子信王,再加上英国公府的嫡女,几乎合纵连横,占据了半壁朝野。 郑慕君的手已经借着这股势,伸到朝堂去了。 先皇便是再满意信王,也不敢直接将其立为太子。 赵桓回想当时的情景,他这个父皇或许连觉都睡不安稳,生怕自己眼睛一闭一睁,就被儿子篡权夺位了。 所以联络公府,野心勃勃的大哥和四弟越是谄媚恭顺,先皇就越避之不及。 其中有多少鲁国公府的手笔,赵桓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他这个生母低微、妻族衰败的王爷,没被郑慕君和镇国公府放在眼里,反倒入了先皇的眼。 成了能常常陪伴先皇左右的孝子。 大约是那时的虚伪被赵桓当了真,让他一度产生错觉,以为迟迟不肯立储的先皇,是真的改变了心意,想传位于他,以报复信王母族那熊熊燃烧的野心。 可惜,赵桓想错了。 遗诏写的很清楚,在先皇心里,他始终比不上信王。 而如今,居于皇位十八载,赵桓也渐渐体会到了先皇在位时的心境。 既怕儿子蠢,又怕儿子慧。 看不见的旋涡流淌于朝堂内外,他必须得拔除所有的个人喜恶,才能安坐于龙椅之上。 赵桓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摒弃真心。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真心,也没人会为高高在上的皇帝献上自己的真心,除了他那个愚蠢的皇后。 且就算是他那个愚蠢的皇后,自他立下太子之后,也对他有了二心。 “利”字当头,他们与那些汲汲营营的商贾并无区别。 为“利”而来的忠诚,才是他能切实握在手里的东西。 所以,王络英因太子之故,不惜设局,引林美人大闹她的千秋宴,这事对赵桓来说没什么所谓。 牵涉其中的苏玥钦一张巧嘴,将矛头引向鲁国公府,反倒是意外之喜。 做王爷时,赵桓每每看到先皇受太后所挟,眉头紧皱时,都倍感疑惑,身为一国之君,若是如此为难,为何不直废了郑慕君,将整个鲁国公府的兵权都拔了呢? 不就是一道圣旨的事吗? 登上皇位后,赵桓才真正明白何为牵一发而动全身。 信王死的第二天,他就想对郑慕君下手,餐食都送到了太后宫中。 太后饿了两日,始终没有动筷子。 在这事要盖棺定论前,西北的军报率先传来,苍厥军过了幽北关,打穿了幽州,一路向南突进,兵临雄州,几乎要夺下北三关。 苍厥大军一旦过了北三关,便能长驱直下,直取京都。 与三百里加急的军报一起递到朝中的,还有鲁国公郑敦复自请的罢免表。 携厢军戍边的鲁国公在这个时候请辞,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赵桓再恼火,也只能亲命膳房重新备下酒菜,赶往万福宫,与郑太后和和美美地用了一顿午膳。 而后,他亲拟旨意,尊郑慕君为皇太后,昭告天下,又在一个月后迎郑婉贤入宫为贤妃。 郑敦复这才收回了请辞的罢免表,与苍厥军在幽北关展开了耗时数年的缠斗。 自此以后,赵桓突然明白了坐稳皇位的要义。 信王已经死了。 无论是郑太后还是鲁国公府,甚至是曾经不将他放在眼里的萧茹元,都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她们只能选他。 他无须与旧时的执念缠斗。 眼前已经是全新的朝堂了。 赵桓等了十八年。 拔除鲁国公府的机会终于再次来到了他的面前。 在这件事上,苏玥钦是有些功劳的。 赵桓不知英国公府从何处寻了这么个姑娘,他也不在意。 萧茹元想要的,不过就是扶她的儿子赵寻上位罢了,在此基础上横生出来的这些枝节,于赵桓而言无关痛痒。 只是,涉及鲁国公府,他便留了丝谨慎,依着王络英的意思,把这个苏玥钦幽禁在了宫中。 “曲调传音”的法子,说来离谱,但赵桓也曾有过耳闻。 柳明义之女在牢中突然改口攀扯“太子”这事,也确实有诸多疑点。 以王络英的脑子,想要设局害人,不会编这么离奇的由头,他很好奇“曲调传音污蔑太子”的说法,是从何处传到王络英耳中的。 果然,柳美人遭不住刑罚,供述得十分详实,皇后在鲁国公府安插了线人,听到了这个消息,这才于怒火中,设计了这件事。 人或许不畏死。 但在疼痛的折磨下,很难编出流畅的谎言的。 反复问上几日,若是用各种问法招出来的话都一样,那基本就是实话。 赵桓知道,他这些贤能的臣子,各有本事。 鲁国公府中能传出这消息,定然有其背后缘由。 太子被幽禁。 只剩誉王和瑞王两个,鲁国公府又因潘畅之事吃瘪,借皇后之手对英国公府下手,以此来搏回一成,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赵桓想到了陆云野,想到了镇国公府。 拿兵权做文章,是鲁国公府的惯用手段,赵桓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苏玥钦恰好又得他赐婚,与陆云野有婚约在身。 赵桓不得不多想,又派人摸着柳明义之女这条线,往深处查了查。 若要“曲调传音”,不仅传音之人要懂音律暗文,柳明义之女也得能听懂。 去查她的来处,自然能知晓此事真伪。 这一查,就查到了那个曾经出现在温毕衡递上来的折子中的常州戏班。 不仅如此,赵桓还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消息。 说鲁国公府家的女儿在镇国公府办祈福宴时,曾与英国公府出过龃龉。 根源就在这苏玥钦,被一常州来的花匠认作戏子,胡乱攀扯。 这事是元思祥查出来的。 他向来敏锐,办事很是稳妥。 赵桓再次想到陆云野,一个被父母不喜的次子,心中果真没有一点怨愤吗? 一朝封侯,他就没想过要寻个有势的妻子更上一层楼吗? 他果真为了萧茹元的计谋,娶一个不知来处、随时会死的孤女? 赵桓不要真心。 只要忠诚。 可若有人胆敢以忠诚的模样他的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利用他为自己谋划,他可就没那么仁慈了。 人的身份不难查。 一个常州的戏班,便是散了,也能寻回来。 若这苏玥钦真是陈蛮,那温毕衡递上来的册子也别有所图。 他倒是要看看他的臣子,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 第343章 姐姐死了 苏玥钦比想象中冷静。 赵桓也没想到,一个班主一个戏子,会得出两个完全相反的结论。 誉王赵寻和瑞王赵琰被他寻来,一同审理此事。 赵桓有赵桓的意图。 这两个儿子也有他们自己的心思。 “不可能,班主,你是糊涂了吗,这就是阿馒呀,陛下面前,你怎么敢胡说八道?陛下,民女与这陈阿馒在戏班一同待了两年,民女不会认错的,这人就是陈馒,您切勿被蒙蔽了!” 戏子高声争辩后,似乎意识到这是在大殿之中、天子面前,她惶恐地磕头拜在地上。 一旁的班主满脸愕然,他赶忙抬头,也顾不上男女之防的避讳,盯着苏玥钦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才又跟着回道: “小桑,你、你是糊涂了吗?我养了阿馒十年,怎么会认不出她的模样?她不过一介村妇,哪里有这位小姐这般高贵,便是容貌,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可能认错?陛下面前,你不要胡说八道啊……” 同样一张脸,却得出两种截然相反的结论。 赵寻眸色变得深沉。 母妃行事向来周全,他并没有太担心。 只是从这女人被带回京城的那一刻,他就料想到会有这一日。 想到母妃一意孤行被牵连至此,赵寻有些厌烦。 赵琰却觉得这情景有些好笑。 他对赵桓道: “父皇,同一张脸不可能认作两幅模样,依儿臣之见,这二人之中定有一人被收买了。” 赵桓抬了下眼皮,看向元思祥:“再带几个人上来。” 陈蛮闻言,心中“咯噔”三下,便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 “戏班见过陈馒的总有七人,其中之一是那柳明义之女柳香香,其二是这个陈馒,剩下的五人中,去年病死了一个,外嫁了一个尚未寻回,除去殿上这一个,剩下的二人皆在此处了。” 元思祥道。 “病死”二字,揪住了陈蛮的心。 她想到了入田家之前就时常咳嗽的大姐。 果然,而后响起的两个声音,是年纪最小的素心和云响。 陈蛮全力掩下心中的情绪,抬起脸,去看这二人。 两人变化不大,只有原本圆润的脸颊因长了两岁,而有了些棱角。 素心胆小,低下了头。 云响却像孙武一样皱起了眉头: “班主,不是说来寻阿馒姐姐吗?这位小姐是?” 她语气中的疑惑又精进了几分。 陈蛮不仅在心中赞叹,这小丫头的演技又醇熟了几分,不愧是在她之后台柱的强力竞争。 因素心没说话,元思祥便问她: “你呢?认识这个人吗?” 素心胆怯地摇头: “回禀大人,不、不认识的……” 陈蛮鼻头涌上酸涩,她低下了头。 赵琰好笑地看向浑身发抖小桑: “旁人都说不认识,那你是怎么回事?” 小桑几乎哭出来: “回、回禀殿下,民女、民女说的都是真的……” 她扭过头,望着陈蛮的眼神满是绝望: “你就是陈馒,为何要骗人?” 说罢她又看向其余三人: “你们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不能这样害人,这可是欺君!” 素心和云响面面相觑。 孙武连忙磕头: “陛下,小桑多半是被这宫中的巍峨吓病了,还请陛下恕罪,还请陛下恕罪!” 小桑彻底绝望了。 赵桓却始终没说什么。 赵琰见状,也就安静不说话了。 让人窒息的沉静后,赵桓才开口:“把苏玥钦送回偏殿吧。” 殿中奴仆领命。 陈蛮鼓着劲儿,提起自己被吓得有些软了的腿,行礼告退。 待到她离开后,赵桓又对元思祥道: “把人都押下去,审问清楚。” 殿上众人闻言皆是脸色一白,被侍卫押送了下去。 而当大殿中只剩父子三人时,赵寻才开口道: “父皇,儿臣听闻,那陈馒之死,牵涉镇国世子陆云远,那陈馒的爹娘也因此,被陆云野留在府中,看顾至今。若要审明此时,或可将那陈家三人传到宫中,严刑审问,与苏玥钦对峙。毕竟,人心肉长,怕是少有儿女能看着自己的爹娘受刑而无动于衷。届时,应当能辨明其中的真相了。” 赵琰闻言,惊讶地望了他一眼: “五哥,旁的不说,这苏小姐看起来性情柔弱温和,便是不是自己爹娘,恐也会被刑罚的血腥吓到,怎么说也是顾老夫人亲自派人接回来的故交遗孤,你这般行事,不怕贵妃娘娘怪罪吗?” 赵寻冷声回: “六弟这是哪里的话,常言道无风不起浪,既然有这样的传言,必然事出有因,弄清真相,总好过让外祖母被欺瞒蒙骗,错付真心。” 赵琰恍然大悟,笑着作揖:“五哥聪慧,弟弟自愧不如。” 眼见两个儿子吵得差不多了,赵桓才盖棺定论: “把人带进来,一并审。” …… 回到侧殿后,陈蛮有些茶饭不思。 她看皇帝那副样子,猜测这事没有了,皇帝多半还要再审。 只是会是什么样的审法呢? 她忧心忡忡地跪在床上拜天拜地,祈求上苍庇佑无辜的人。 第三日,被元思祥带到另外一座偏殿的陈蛮,亲眼见到了皇家的手法。 她还没跨进殿门,便在门外听到了一串哀求。 是陈老四和吴阿妹的声音。 还有陈发。 干嚎得像炮仗。 陈蛮没想到连他们都会被牵连,想冲到殿中一观,又压抑住了心中的冲动。 她压着步子,随元思祥步入殿内。 殿内,三个站笼并排而立,由六名侍卫两两看顾。 笼子窄而高,枷板卡在喉咙处,只要稍微低头就会被憋得面颊青紫。 陈老四、吴阿妹和陈发正站在里面,脸色发白,嘴唇青紫,摇摇欲坠。 步入殿中的陈蛮,与正中间的吴阿妹对上视线。 她眼中划过愕然,随即闭上双眼大喊: “冤枉!冤枉!天神!陛下!青天大老爷!我们是良民!我们是冤枉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元思祥将陈蛮带到三人面前,冷静地质问: “你们仔仔细细看清楚了,此人可是你二人卖出去的女儿,陈馒?” 陈老四和吴阿妹还没开口,陈发已经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我姐姐已经死了!我姐姐已经死了!我姐姐已经被镇国公府世子陆云远害死了!我再也没有姐姐了!我再也没有姐姐了!” 第344章 验明正身 这鬼哭狼嚎的场景着实有些骇人。 陈蛮愣在原地,眼神往陈家三人脸上打量了一番,发觉三人都有些变了模样。 距离上次在英国公府那一面到现在,也不过三个月的时间。 而面前这陈家三人,她都有点认不出了。 被站牢架出来的浮肿且先不说,比起之前,三个人明显胖了两圈不止。 原本面颊凹陷的陈老四变成了方脸。 吴阿妹也有了几分膀大腰圆。 变化最大的要数陈发。 他不仅胖了,连个头都窜出去了一个脑袋,变得又黑又壮,满面红光,要不是他的破锣嗓还一如往昔,陈蛮真有点不敢认了。 陈蛮知道他们在离开开封府后就被陆云野带走了。 也知道陆云野这个人不会做多余的事,他出手多半有别的目的,她不想打乱他们的计划,就没有多问。 没想到,陆云野府里的饭食这么好,喂得三人大变活人了! 陈蛮忽然意识到,其实此前在议事殿,她也不用担心自己被认出来。 只三个月,陈家三人就变了副模样。 她都在英国公府吃香喝辣大半年了,早就不是以前那副“薄命相”了。 认不出来可太正常了。 陈蛮转脸看向元思祥: “元公公,这是何意啊?” 元思祥以一贯的恭正口吻回道: “回苏小姐的话,关于苏小姐的身份始终有些流言蜚语,陛下心系贵妃娘娘,担心贵妃因为此事而心中郁郁,特命下官来查明此事。” “下官听闻此三人曾以此为借口,在英国公府中大闹了一番,便特地将此三人带进宫中,详细审问,看背后到底是何人在造谣生事,混淆视听。” 元思祥话说的很好听。 但显然说一套做一套。 方才问的问题,也是把她当成嫌犯来供陈家三人指认的。 但陈蛮毫不意外,心绪甚至也没有太大波动,皇帝这次显然是要把这事查到底。 都能千里迢迢地把戏班里的人从常州带过来了。 顺便审审一直赖在京城没走的陈家三人,自然不在话下。 陈蛮便又转头去看那在站牢中受苦的三人。 显然这刑罚已经受了一日有余了。 屋中气味都有些难闻。 但这种事放在三人身上也算不得什么,能让京中贵人羞愤而亡的刑罚,抵不过得一直绷直身子站着、不能挪动分毫的痛苦。 陈老四是个驼背,最是难熬。 见到陈蛮就嘴巴哆嗦,像是想干脆瞎认一通,来了结此事,又怕自己落个欺君之罪脑袋不保,毕竟,他是真的看不出眼前这位贵气逼人的小姐跟阿馒有什么关系。 吴阿妹难受得差些,但脸色也白得厉害,绛紫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大概是受刑至今还没喝过一口水。 陈蛮在她脸上看到了些许与此前不同的神色。 吴阿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在审视她的脸。 尽管陈蛮确信,将她卖了的阿娘绝不会记得她曾经的模样,也还是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咯噔”了一下。 而打断母子的对视的,是陈发的“狼嚎”。 他本就好动,被站牢禁锢了一天一夜,难受得仿佛有千只蚂蚁在啃咬他的血肉。 在陈蛮来之前,他因为干渴得厉害,没力气大喊大叫,只忍不住得哼哼。 可一见到陈蛮,想到在英国公府时这位美丽的贵女温和而仁慈的模样,陈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用尽全身力气呼救,将他知道的和盘托出: “大人!军爷!小姐!祖爷爷!姑奶奶!我姐姐真的已经死了,我和阿爹阿娘见过姐姐的尸骨了,阿爹阿娘不会认错的!” “此前是有人故意给了我们一张这位小姐的画像,让我们对着画像入京找人的,其实那张画像也是假的,上面画的根本就不是我姐姐!” “不然,您瞧瞧我的脸,若这位小姐是我姐姐的话,一母同胞,血浓于水,我们在相貌上肯定会有相似之处吧?您瞧瞧,我与这位小姐长得像吗?!” 他边喊边哭,说到一半,悲愤交加,委屈至极,眼泪哗哗往下流。 元思祥于是认真地比对了一下二人的脸。 除了都有五官之外,确实找不到任何相似之处。 究其原因,在于陈发实在是有点丑。 要在美人与丑人之间找相似,还挺困难的。 殿中不只有元思祥,还有两名执笔的通判,一字不落地将陈发的话记在了纸上。 元思祥又去看陈老四和吴阿妹:“你们二人怎么说?” 经儿子这么一嚎,陈老四已经从胡乱指认的侥幸中清醒了过来,家人这时候得齐心啊,不齐心怎么能行呢。 儿子都说这人不是了,若他反着来,儿子岂不是要被砍头? 陈老四赶忙道: “大人,我儿说的对啊,您瞧瞧我这张脸,哪里配做这位小姐的生父啊!” 他的脸更是如同枯枝烂木一样,满是日晒风沙雕琢的印记。 元思祥压根不需要多看。 他转向一直沉默的吴阿妹:“你呢?” 自陈蛮进屋,吴阿妹的眼神就一直落在她身上,被问到后,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宛若陷入了回忆。 陈蛮蹙了下眉,心想,她阿娘是个聪明人,上次在英国公府时也是最会审时度势的那一个。 今日这情景,该如何招供才最有利,她应当知晓。 她虽然觉得不用担心,可还是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迎着她的直觉,吴阿妹慢吞吞地开口: “大人,其实若论眉眼,确实有那么一分相像,阿馒也是个漂亮的孩子,才能被班主相中,卖上价儿,可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年之久,她容貌不可能没有变化,便是我这个亲娘,也不可能认得清楚。” 陈蛮闻言,胸前闷上一口浊气。 若只有小桑一人指认,皇帝的怀疑定会大大降低。 可若再加上一个亲娘吴阿妹,非要说她眉眼像,这种巧合落在皇帝耳中,岂不就变成了笃定的阴谋? 吴阿妹被陆云野安置在定远侯府,不可能接触外人,也没有被收买的机会。 本就是没有好处的事,她为何要这么说呢? 一种与被小桑指认时截然不同的情绪浮上心头。 可吴阿妹的话还没说完。 她望着陈蛮的眼睛道: “大人,十年时间或能模糊容貌,但身上的胎记洗不掉。我生阿馒时,没生好,让那孩子摔在地上哭了好几个时辰,后来,孩子的命虽然救过来了,可后脊梁凸起的那块骨头上留了个拳头大的印子,一直没有消下去,我把她卖出去时,已经长成了一块红斑。这位小姐是不是阿馒,脱了她的衣服,往后背上一看便知了。” 陈蛮愣了下,脸上没有表情。 吴阿妹这才移开眼神,恳切地看向元思祥: “大人,我生阿馒那会的事儿全村都知道,这孩子浑身青紫的模样,里正也见过,我抱着她去求里正救过命,您若不信,可以派人到常州的陈家村去,把那里正寻来问一嘴,他定然是记得的,他还夸过阿馒命大,这样都能活,将来定能长命百岁,没想到,没想到……” 吴阿妹的眼底蒙上雾气。 通判的笔墨不停。 元思祥也因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面露惊讶,他转头看向陈蛮。 陈蛮回以坦然的眼神: “还请元公公寻位嬷嬷来,民女愿意验明身份。” 第345章 奏折密信 元思祥略作思忖,寻了三个嬷嬷加两名宫女,一同验明此事。 想到玉心和温絮,陈蛮猜测,这五个人多半也是各有来处各有主子。 一起给她验身,才能分别将消息传给不同的主子。 这元思祥不愧是皇帝身边的亲信,水端的还挺平的。 陈蛮被带到另一个屋中,挡了屏风,脱了衣服,任三个嬷嬷仔仔细细看了一番后,才又穿戴整齐,回到了用刑的地方。 “如何?”元思祥问为首的嬷嬷。 “回禀元公公,奴婢们仔细查看过,苏小姐身上没有任何胎记。”嬷嬷答。 元思祥垂下眼眸,应了声:“我知道了”,就让几人退了下去。 陈蛮看了一眼那两个通判,他们自然也将此事清楚的记下了。 至此,她闷在心中的那口浊气才彻底化成杂陈的五味。 她身上从不曾有过任何胎记。 便是痣,也都是些不起眼的、与旁人没什么区别的。 吴阿妹怎么会不知晓。 胎记之事是故意编出来了结此事的。 难道吴阿妹认出了她的身份才有意为之? 陈蛮又看了吴阿妹一眼,但吴阿妹已经移开了眼神。 她正与陈老四和陈发一起,眼巴巴地向元思祥求饶: “大人,站了一天一夜又一个上午了,没吃饭没喝水,身子实在是遭不住了。” “能说的能说了,真的全是实话,请大人饶了我们吧。” “我们都是良民,十年如一日的面朝黄土背朝天,旁的事一概不知啊,求大人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陈蛮停下了心中的猜测。 事到如今,再去想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了。 吴阿妹确实做出了最聪明的选择,用一个难以验证的谎言,终结了不断扯皮的审问。 陈发年幼,不可能记得这件事。 陈老四是个男人,没注意过自己女儿的后背也很正常。 至于戏班里的,孙班主与陈老四相同,素心和云响是聪明的,定然知道模糊的问题模糊答,说不知道、没注意就能蒙混过去。 而小桑,她的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皇帝若信她,这些人的供词就都作废。 皇帝若不信她,她说什么都没用。 陈蛮再次被带回了偏殿,这次她的胃口好了一些。 元思祥用的是折磨人意志的站刑,而不是旁的什么见血的法子,就意味着皇帝没在这件事上动杀心。 皇帝想杀人,确实跟碾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杀人就成了最没意义的一件事。 毕竟没有哪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会拿出自己宝贵的时间,专门去杀蚂蚁。 陈家三人被审过之后,还会有旁人来吗? 陈蛮一边夹菜吃肉,一边想到了从常州到京城的距离。 她只在偏殿待了五日,孙班主和小桑就被寻来了。 这时间不对,便是快马加鞭,也不够他们从常州赶到京城。 他们定然是早就上路了。 皇帝恰巧在京中寻到二人的可能性极大。 这当然不可能是偶然。 凭陈蛮对这皇帝的两面之缘,她觉得这皇帝看着就像是个心眼多的,应当不会放过这个偶然。 在陈蛮做此揣测的时候。 赵桓正在议事殿看折子。 折子是从常州快马加鞭送过来的,一份出自苏文昌之手,一份出自常州知州黄明亮之手。 两人写的是同一件事—— “放火烧府衙的歹人,是受扬州一姓蔡的商户指使的,而那蔡姓商户与盐铁正使王将,有诸多牵连,扬州百姓都曾听过蔡家父子自诩为太子党的话,蔡家父子或许在假借太子之名行歹事,还请圣上于京中彻查。” “王将”这两个字,让赵桓冷笑了一声,随即眼底泛起寒意。 他就说,他的皇后自从有了太子,便生出了二心。 此前,她可是从未做过任何将母家之势引向朝堂的事,这王将,赵桓之所以会提拔他做这盐铁使,就是为了给太子在朝中固势。 眼看英国公府和鲁国公府都各有各的安排了,太子还只扒着一个成不了声势的安国公府,赵桓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势,若只两两相争,定然会闹出乱子。 只有架做三足,才能鼎立。 而这王将,虽是王络英母家的宗亲,却是靠科举入仕,做开封府府尹时,差事便做的不错,赵桓这才将他看在太子的面子上,将国库命脉盐铁司的差事交给了他。 可他竟然与潘畅案有牵扯? 怒意涌上心头,赵桓忍不住冷笑出声。 好个皇后,好个王将。 鲁国公府与潘畅的勾连是摆在明面上的,早在西北打的火热时,赵桓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所以他派出去的人查到什么,他都不意外。 可王将,王将竟也牵扯其中。 看这奏折的意思,扬州的富商都敢堂而皇之的自称太子党,这还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吗? 他竟看不出,他的皇后居然也有郑太后那般的野心,是想把他也逼到先皇那般境地吗? 赵桓忽然觉得自己幽禁太子这件事做的极妙。 他本意是想趁着停战,挖些虫蛇鼠蚁出来,如今看来,反而敲打得恰到好处。 赵桓当即决定,无论王将这事是真是假,他都要再将太子关上半年,至少让这母子二人知道谁才是他们需要效忠的仰仗。 合上奏折后,赵桓寻来元思祥,交代给他两件事: “找个法子,查查王将这些年的迎来送往和兜里的银子数量。” “苏玥钦先关着。在宫门处加些人手,进出的人审清楚,一条消息都不能流出去。那几个戏子,送去开封府,让温毕衡审两天,再分批放了。放了之后,派人在后面跟着她们,瞧瞧离开开封府后会往哪去,去见什么人。查到消息,亲自来报给我。” 元思祥一一记下,低头应“是。” 戏班四人被押送到开封府时,郑敦复也收到了郑宇琼送来的密信。 看完信后,他几乎是与赵桓一同知晓了王将与扬州蔡家与潘畅之事的牵扯。 前来一同商议此事的曹子瑜道: “琼儿倒是聪明,替罪羊找的真妙。” 郑敦复思忖片刻,也开口: “皇后的外戚,确实是最好的挡箭牌。赔一个潘畅,换一个王将,稳赚不赔。只是,千秋宴的事闹得难看,皇帝盯我们盯得更紧了,不好动手。” 曹子瑜却想到了个一箭双雕的主意: “反正弟妹也是活不了了,不如就让她死得其所,为我们鲁国公府献最后一份力。” 第346章 查漏补缺 赵桓一声令下,元思祥和温毕衡都忙碌了起来。 “陈馒案”是温毕衡一手审出来的,自然对她的来处了如指掌,加上此前被镇国公府报了意外摔死的花匠“田守仁”,也与这个常州戏班有所牵扯。 所以,当元思祥将戏班中的四人送到开封府时,温毕衡几乎不用再做什么书面上的准备,只让通判去将之前的记录文书调出来,一一核实了四人的身份后,便将人留在了衙门里。 元思祥来送人时,给温毕衡提了个醒: “陈家三人都认定陈馒死了,但毕竟此事涉及英国公府和镇国公府两个公府,所以谨慎起见,圣上特命下官将戏班四人移交温大人审讯。” “据陈母所言,陈馒后脊背有一小块胎记,是出生时跌落在地所致的,陈家村人人都知晓此事,温大人务必要仔细问问那三个戏子是否知晓此事。” “另外,按照大周律,认错人也不犯法,圣上只想要句准话,温大人审明后,按大周律例将人放了即可,咱们圣上可不愿在百姓口中落个‘昏令’的名号。” 元思祥这些年来在宫中升得有多快,温毕衡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样的人精说的每句话都有其深意。 尽管温毕衡听过之后就明白了面上的意思,可谨慎起见,他还是将这三句话记在心中,逐字逐句地揣摩了一整夜。 “胎记”这件事,此前审问陈家三人时,吴阿妹不曾提过。 怎么一进宫墙,就又想起来了? 温毕衡左思右想觉得这里面有事,在审讯戏班四人前,先把当时受陆云远所托伪造陈蛮殡帖的周鸣叫到了面前。 “陈蛮亲娘说她后脊背有块红斑,是出生时摔落所致的胎记,你查验尸首的时候,见没见过?” 温毕衡望着周鸣。 周鸣闻言十分纳闷,他压根没见到尸体,这事温大人不是心知肚明吗,怎么突然又来问这个? 周鸣与温毕衡大眼瞪小眼,眨眼对视了十来下,忽然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 “有的大人,有的,不过因那陈蛮是病死的,所以属下并没将这事详细记录在殡帖中,可要去补上?” 温毕衡蹙眉: “往日我不是总教你们做事要细致,要妥帖,便是芝麻大的小事,也不能为了方便省了不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惹出说不清楚的纰漏,你还不快去把这些疏忽都补上?” “是,是,大人训斥的是,下官这就去!” 周鸣刚要退,温毕衡又叫住他: “三月出的殡帖,若是今日才将遗落的信息补全,日后吏部和御史台查起来,必定要记你一过。” 周鸣心领神会,回道: “下官三月查看尸首时,就知晓此事了,只是帖子上有所遗漏,在当日的帖子补上一笔也不算违规,小人这就去补,这就去补。” 见周鸣还算上道,温毕衡便不再多说,摆摆手让他去了。 事情虽然不违规,但毕竟此前在这件事刚捅出来时,温毕衡就吓唬过周鸣了,所以周鸣对这件事十分谨慎,补录殡帖一事,自然也会避开他人耳目,隐蔽行事。 温毕衡对周鸣还算放心。 他又额外抽调了点人手去看护常州来的戏班四人,也算帮周鸣一手。 这事做完后,温毕衡才升堂提审那戏班四人。 为防串供,他是一个一个审的,且除了孙武外,每个人他都问了一嘴那胎记的事。 叫小桑的那个一口咬定说绝无此事,她看过陈蛮的背,一片光洁,胎记之事都是骗人的。 另外两个叫苏醒和云响的,倒是一听他提到胎记,立刻顺着表示,是有这么一回事,她们姐妹都见过,都知晓。 温毕衡于是又拿这事去问了问柳香香。 问法跟元思祥问他时是一样的: “陈蛮亲娘说她后脊背有块红斑,是出生时摔落所致的胎记,在戏班时,你可见过?” 柳香香立刻道: “民女那时与陈蛮关系不好,也没在一个屋里住过,不曾见过,但听与她同屋的云响说过,应该是有这么回事。” 温毕衡心下了然。 通判也将这事详细地记在册录中。 其实这就算审完了。 但那个叫小桑的说法与旁人不同。 温毕衡虽不愿对一个柔弱女子用刑,但元思祥都说“圣上想要句准话”了,他也不能啥也不做,便先让差役打了十棍。 几人在宫里都受了站刑,腿和后腰都是肿的,棍子打下去,疼得小桑一直告饶。 打完后温毕衡又问: “既都是一个戏班出来的,为何独独你与旁人的供词不同?说,这背后是谁使银钱收买了你?” 小桑满脸冤枉: “大人,民女说的都是实话,是她们,是她们被人收买了,大人应该打她们板子,去审问她们,为何要连起伙来胡说八道!欺君罔上!” 温毕衡一听,又让人打了十棍。 同时他也在心中确定,这个小桑背后一定有人。 若是寻常百姓,指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站到公堂上受审时,害怕得脑袋糊涂的、丧失记忆的、说不清楚话的,比比皆是。 更何况,在这个案子上,她们只是个认人的证人,又不是被拘的犯人,无论这事结果如何,都跟她们没有关系。 既没有好处,也没有坏处。 而这小桑,挨过十棍后,还死咬着不放。 那这背后,要么就是有仇,要么就是有利。 而这个“陈蛮”又与裴庾欢有关…… 温毕衡想到元思祥说的那句“圣上想要句准话”,意识到皇帝之所以放四人出宫入开封府受审,根本目的是将这个消息放给背后的人看。 为一件无所谓的事,两方证言争执不下,那其中一方的背后定然有个主谋。 又或者,两方背后都有主谋,两边的人在这件事上打起来了。 圣上就是想顺藤摸瓜,看看站在后面的人是谁。 毕竟戏班这四个人可不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就算是收了重金,做起事来也不会那么干净利落。 又十棍之后小桑还是不松口,温毕衡便没再用刑,耗着时间,结结实实地审了她一天。 从她入京的时间开始审,一直问道她为何会被卖入戏班,若是全都招了,温毕衡就再审到,审到挨了二十棍的小桑累的连嘴都张不开了,才让人把她押回牢里。 第二日,又是这么个审法。 反复折腾了五日,温毕衡按着元思祥的意思,把四人放了。 第347章 跗骨之蛆 四人在进宫前,身上的东西就被搜干净了。 被送到开封府时,那些碎银首饰也没能拿回来。 但四人不敢跟温毕衡这个高高在上的京中府尹去讨要这些东西,只能逃命似的,从府衙前街一拥而出。 孙武带着素心和云响两个,小桑则慢了半步跟在后面。 她是唯一一个受了杖刑的,伤势未愈,走起来一瘸一拐,有些跟不上趟。 孙武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反倒是素心回眸多看了她几眼。 云响去拉她:“出卖姐妹的人不值得搭理。” 素心小声道:“说不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再有难言之隐,这也是要杀头的事,她明知道稍有不慎就会害大家掉脑袋,还死咬着不改口,若不是圣上仁慈,班主早在咱们二人进那大殿作证前就被拖下去斩了,还有……还有……” 云响想说“阿馒姐姐”四个字,可又觉得周围人来人往,并不安全,就把话吞下去了。 素心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来京城之前,班主就说过,从京城传来了阿馒姐姐的殡帖,说阿馒姐姐病死了。 两人闻言,伤心得大哭了一通,商量着要在戏班的小院里给阿馒姐姐立个牌位,给她烧点钱,兴许能让她在下面过上好日子。 但牌位还没买回来,班主就一反常态,突然给她们加了工钱。 翻了三倍,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说起来,阿馒的死我也有责任,明知道那田家有欺男霸女的恶名,还为了那点赏钱,带你们去田家唱曲,这才害得阿馒被迫出逃,去了那京城,让京城里的混账害死了。” “如今她人虽然没了,可也不能让她的尸首漂泊在那举目无亲的荒山上,以阿馒的性子,定会闹到梦里来跟我讨说法。” “咱们去趟京城,把阿馒的尸骨取回来。” 孙武这样说,便将戏班暂且交给了新来的台柱,带了她们三个往京城中。 班主花了些钱,与他们同行的商队便加快了赶路的步伐,十几日就将她们送到了京城。 那开封府的大官问她们为何会来京城时,她们也是这样说的。 这就是事实。 可到了京城后,班主却没带她们去开封府讨要尸骨,反倒寻了个客栈让她们暂且住了下来。 “京中不比常州,达官贵人比路上的石子还要多,我先去找人问问规矩,咱们再去开封府拜见府尹。” “规矩”的意思就是看看这件事要不要掏钱。 素心和云响懂,就乖乖在客栈等着。 小桑是其中年龄最大的,对此事一直都有微词,班主一走,她便跟着上街了。 本来,她在前两年,让一富贵人家的少爷看上了,要抬进宅子里去做姨娘。 可惜,陈馒这一跑,坏了戏班的名声,那富贵人家的夫人就借着这个理由,说她们都是骗聘礼的狐媚子,今儿收了聘,明日就翻墙跑了,不许儿子再纳她。 这事不了了之后,她一直没再遇到更好的机缘,每次提起陈馒,嘴里都没有一句好话。 就连听到陈馒的死讯时,也只吐出一句“活该”,与陈馒同住一屋的云响气得差点跟她打起来。 还问班主: “她又不想做这事,干嘛带她去京城。” 班主没说话,小桑翻个白眼: “陈馒坏了我的婚事,田家的好事又被柳香香抢去了,班主自然要再补给我一桩婚事,我是随班主去京中寻他的旧相识好嫁到京中富贵人家去享福的,谁管陈馒是死是活,她这么一跑了之,害得我们整个戏班都跟她遭殃,她的尸骨就是让狼吊去吃了,也是活该。” 这话气得云响又跟她打了一架。 直到孙班主出来做和事佬,三人才一起上了车。 小桑知道班主在京城有个旧相识,是他在瓦舍云台打梆子时,认识的行首。 她也知道班主说要去寻人打听规矩,就是要去找这位旧时的行首。 小桑心中好奇,也想去巴结一二,就在孙武离开客栈后悄悄跟了上去。 这一跟不得了,她遇见了一个人,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见君欢悦颜,不觉动心弦”。 班主见到了故人。 她见到了心上人。 而她的心上人告诉了她陈馒之死的真相。 小桑几乎要被愤恨吞噬。 她万万没想到,在她因陈馒的逃跑失去良缘不得不在戏班中蹉跎至今的日子里,陈馒那个贱人,居然攀上了高枝。 以假死之身,脱胎换骨,入了公府做了富贵窝里的贵女。 凭什么? 她凭什么这么好命? 她凭什么能得这种因缘际会? 凭什么能攀上这样的富贵? 小桑的五脏六腑都被这股不甘熊熊灼烧。 好在,她的心上人告诉她,这件事没有结束,宫里的皇帝会对此事起疑,届时,一定会寻她们入宫去辨明陈馒的身份。 届时,她们只要实话实说,就能得到圣上的封赏。 小桑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欢天喜地地回到客栈。 心上人想让她提前跟其他人说明真相,让她们做好去宫中作证的准备。 但小桑知道,孙武是个心软的糊涂蛋,素心和云响又是两个不辨是非、以为“义气”能当饭吃的。 若她将这事提前说了,她们说不定会凑头商量出一通谎话,好帮陈馒瞒天过海。 她岂能让这个毁了她好事的坏蛋如意? 小桑就将这件事憋在心里,等宫里的人传召。 只要她什么都不说,进宫见到陈馒的三人定然会于愕然间与她相认。 好姐妹死而复生,出现在眼前,是个人就会当场相认。 何况还是在皇帝面前。 小桑不信她们敢扯谎。 她就这样满心期待地等,果然在数日后,等来了要带她们入宫的内官。 就在小桑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拆穿陈馒的真面目叫她不得好死之时,孙武开口,说出了一个让她万般震惊的证词。 “这位小姐并非是草民戏班中的台柱陈馒……” 小桑从记忆中回神,拖着疼痛的腰肢,盯着前面三人的眼神,满是怨愤。 见三人没有要等她的意思,她忍不住大喊: “欺君是要砍头的,你们这样胡说八道,早晚会遭报应!” 这次,连向来心软的孙武都没有回头。 只有云响恼火地“呸”了一声,便拉着素心走了。 而越落越远的小桑,则在这一刻停下脚步。 有什么好追的? 一群帮凶,早晚掉脑袋,哪里会有好下场? 瞧班主那模样,定然是连治伤的草药都不愿意给她买,那她还凑上去做什么? 小桑直接调转方向,往她心上人的院子里去。 她的心上人说了,只要她在皇帝面前讲出实情,他就会出钱从孙武那里买回她的身契,帮她赎身。 她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她再也不用做这低贱的戏子了,往后等着她的都是好日子。 第348章 十具尸体 小桑穿过巷口没多久,便有两队人一左一右地跟随在后。 一队是元思祥的手下皇城禁军,一队是温毕衡的手下开封府差役。 两队人马在跟踪之初就对上了视线,开封府差役自是要为皇城禁军让路,便自觉后撤了一步。 禁军也得了元思祥的命令,不与开封府的起冲突,一心盯着前面的小桑。 他们这一队是专门被训练做来执行这样的差事的,所以就算白夜追踪,也能伪装成巡城的模样,不在百姓中引起喧嚣。 其目的自然是,不让跟踪目标产生任何一丝的怀疑。 但显然,小桑没有经过任何训练,她对身后的人影无知无觉,甚至连等到夜深再隐秘行动的耐心都没有,拖着带伤的身子,一瘸一拐地往巷子里拐。 她去的方向是月河巷。 这地方虽在闹市,但有清流穿桥而过,直汇到金鳞池旁支,算得上是有树有水,景色宜人,不少富商都在此落户,花大价钱建了几座算得上气派的宅子。 小桑寻的就是其中一处。 她往门口去,门前守着的小厮认识她,便引她进了院子,其间,小厮那来回张望的模样被跟在后面的禁军看在眼里。 他们当即心中有数,静候了片刻后,便散向四周,循着所有街道,远远地守住了这宅院的前后大门。 侧墙当然也有人看着,只要有人翻到墙上去,便能立刻被发现。 禁军围院,差役便退到巷口,封路。 来往的马车行人被一并挡在外面,半截月河巷立刻静得只剩鸟鸣。 带队的黄录望着逐渐围向那宅院的禁军,想起自家温大人的交代“京城近来的乱子不少,但能闹到圣上亲自下令的,必然是大事,你仔仔细细地盯着,这差事绝不可有任何纰漏,” 他便又对手下厉声交代了几句,将前后两个巷口盯得密不透风后,等禁军那边的结果。 禁军的包围圈已经收到了院墙处,顺着墙边的阴影,悄然摸向大门,趁那值守的小厮不注意,一步冲上去,捂住嘴就把人拖到了一边。 此处的家仆不比各公府、侯爵府中的家仆,都是花钱聘来的,没那么机敏,懂得也少。 人被拖走后,也没个往院中传信的手段,禁军一行便开了院门,长驱直入。 院中装饰华贵,但受限于品阶,只是一进一出的院落,仆从也不算多。 只偶有两个在回廊处洒扫的,见到禁军就吓得慌了神,直到被塞了嘴巴按住也没敢发出任何声音。 领头的是元思祥的亲信孔宁。 他将那两人押到一边,直接去审这院中的情况: “这宅院主人是谁?” 两个粗使小厮心惊胆战地回: “回禀官爷,小的们只知道这院子的主家姓陈,不知名字是什么,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瞧着年轻,约莫二十来岁,他与寡母单独住在此处。”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刻意。 孔宁记下了,又问: “这人此刻在何处?” 若没在这宅子里,那就得先顺着这宅子查查这家主的名讳和来历,再顺着去抓人。 小厮答道: “回禀官爷,家主今日没出院子,应当就、就在主院的书房里……老夫人也不常出来走动,应当也在院子里。” 孔宁让人把二人绑了拖下去看着,又继续带人往主院去。 一进主院大门,他心底就泛起了一丝奇怪的感觉。 院子里太安静了。 竟然连个守在门口的通传小厮都没有。 单看这宅中的财力,不至于去省这个钱。 而且,那戏子既然进了这宅子,就是来寻这屋中主人的,怎的竟没有交谈声? 孔宁提起警觉,对手下打了个手势,众人一起放轻的脚步,压着身子摸进院中,贴着墙根将屋子的门窗一并守好后,便安静等孔宁的命令。 孔宁又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 屋里连一丁点的声音都没有。 别说是交谈声了,他屏息听了一会儿,甚至连脚步声和衣料的摩擦声都没听到。 孔宁当即给了手下一个守好窗户的手势,而后便带人推开屋门冲进了屋中。 率先映入视线的,是十条飘在空中的腿。 孔宁怔了下,抬眸向上,便见五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横挂在屋中的横梁上。 四男一女,其中那个女人便是刚进这宅院没多久的小桑。 孔宁心道不好,立刻踩着椅子上前,拔刀将那梁上的白绫斩了。 小桑的身体摔在他怀里,孔宁直接去摸她脖子上的脉搏,摸完心就凉了。 完全不跳了,虽然还有体温,但人已经死透了。 以他们进宅子的时间来看,这女人是刚进主院就被人挂到那横梁上了。 且外面干活的粗使没听到挣扎声和求救声,就意味着这女人是先被打晕了又被挂上去的,直接就勒死了。 孔宁不死心,把人放倒在地后,又冲着她的胸口处猛捶了几下。 军中救命的法子,有时候也能唤回最后一口气。 但小桑确实是死透了,孔宁捶了几下无果,便只能接受自己把差事办砸了的事实。 他命人将剩余四人摘下来,一起放到地上。 眼见四个人都是男子,其中身着缎面衣料的男子应当就是这家的家主了,他脸上还戴了个眼罩。 孔宁扒开一看,眼罩下是个黑黢黢的大洞。 他一下就对这人的身份有了猜测。 但死人之中不见老太太的踪迹,且孔宁不觉得这个戏子是特地找到这里来寻死的,他立刻下了两个命令: “凶手恐怕还藏在这院子里,给我仔仔细细地搜!” “再来两个人,随我去后院,去找这家的老夫人!” 手下众人当即领命行事,孔宁一刻不停地奔向后宅主院。 屋中的情景与前院相似,老夫人和四个婢女都被挂在了梁上。 且与小桑不同,她们的身子已经硬了。 把人放下来后,孔宁才看到,被称为“老夫人”的女人并没有多么苍老,她瞧着只有四十来岁,发黑且肤白,身段纤瘦,纵然脸已经被勒得看不出原本模样了,也能想象出她并非是如家仆所说的那样一位“老”夫人。 见过这里的景象后,孔宁基本已经猜到了这个陈姓家主的身份。 他听闻几个月前被问斩的清远侯府里面,有个独眼的庶子。 亲娘是云水台曾经的行首,被清远侯买回府中当了个通房,没给妾室的名份,这个庶子自然也没上族谱。 却也正是因此,躲过了这场杀身大祸。 他们在衙中值守时,也会聊些京中闲话,聊到这事时,大家还都调笑说“福祸相依,世事难料”,没想到了,这母子二人的命活过了初一,没能活过十五。 真倒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呀。 这大约是他们的命数。 只是,孔宁记得,只要与那清远侯府有关的,没斩首,也要发配为奴,府中的财物也全都被开封府清缴了。 这对母子如何能逃过一劫? 还在这月河巷过上了这样的好日子? 孔宁将所有疑点记在心里,开始封府,找人。 第349章 难言之痛 宅子不算大,家具摆设也简单,一看就是刚购置不久的,搜起来并不困难。 坏消息是,孔宁没能找到那个潜逃的凶手。 好消息是,前院的四具男尸让他有了新的猜测。 四具男尸中,只有独眼的陈家主和其中两个小厮的体温和硬度跟后院的老夫人一样,是死了多时的冷硬。 而那戏子和另一个小厮,都还留有温度,身体也尚且柔软。 如果这戏子不是自杀的,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这个小厮就是灭了这陈家母子口的凶手了,杀完最后一个人后,立刻跟着自尽了。 这样快准狠的手段,多半是公府养出来的死士。 孔宁没有立刻行动,他派人回三衙给顶头上司元思祥送了个信,而后便在这院中守着,等下一步命令。 约莫半个时辰,元思祥便亲自来了。 他身边还跟着个温毕衡。 温毕衡身后又跟了两个仵作两个通判。 一队是殿前司派出来的,一队是开封府带出来的。 几人到时,几具尸体已经被整齐地排在了屋中。 一眼看过去,皆是一张张惨白臃肿的脸。 看得温毕衡一下就皱了眉,这可真是……作孽啊。 元思祥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一眼,便转向温毕衡,道: “温大人,您审过陈勇怀,您且过来确认一下,死了的这个是清远侯府的庶子陈勇怀吗?” 温毕衡走过去仔细看了两眼,而后答道: “是,元公公,这人正是陈勇怀。” 陈勇怀不难认,伤了一只眼,又男生女相,温毕衡对他这张脸的印象还是比较深刻的。 他记得这小子命好,没跟清远侯府的那些一块死了。 没想到,死在这了。 子孙都死于非命,这清远侯府的祖坟可能确实有点问题。 温毕衡说完后,元思祥心里就有数了。 两人退到一侧,由仵作验尸通判记录,孔宁则按着元思祥的命令,开始在院中翻找有用的证据。 一通忙碌,直到太阳下山,仵作才将几具尸体的状况验明。 孔宁也捧了一沓书信,递给了元思祥。 温毕衡干站在一边,下意识地想凑过去一块看看,却发觉元思祥那拿信的姿势,压根没有要给他看的意思。 他便收腿站了回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略略看过那几封书信后,元思祥将东西收到袖袋里,对温毕衡道: “温大人,此事牵涉甚广,人死的多,又死的蹊跷,若是被这周围的住户知晓,又或是被京中百姓知晓,多半要惹出乱子,这十具尸体,还请温大人趁着宵禁,以隐蔽的方式运回开封府。至于院中那几个奴仆,我暂且带到宫中,等候圣上审问。” 元思祥的意思就是圣意,纵然两人官衔相当,温毕衡仍旧拱手应“是”。 又一通折腾后,两人分别带着自己的手下,兵分两路,各回各“家”去了。 温毕衡当然明白元思祥的言外之意。 这件事,在圣上做出裁决前,必须要瞒得密不透风,一丝消息都不能流出去。 本来,圣上就想借这戏子顺藤摸瓜,把背后的人摸出来。 谁想,还是被抢先一步灭了口。 这差事他们开封府与禁军算是办砸了。 元思祥回去多半是要挨骂的。 但是只要守住消息,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用抹布袋子将尸体套回开封府后,温毕衡立刻下了禁令,将今日参与此事的差役一并“拘”在了开封府之中。 饭食和俸禄都一如往常,就是不能踏出开封府的后院。 且负责看守的差役也得两人一组,互相盯着,不能被“拘”在府中的差役有任何交流。 这样的事以前也发生过,所以有些资历的老差役并不担心,躺在厢房里该吃吃该睡睡,全当因公休沐了。 而一些年纪尚小的、没什么经验的,就有些忐忑难安、茶饭不思了。 开府封全府戒严的同时,元思祥将搜出来的信笺递到了赵桓面前。 赵桓一一看过后,冷笑出声。 “又是潘畅,怎么所有的事,都能扯到潘畅身上?” 这一沓书信中的内容有三。 一是一沓陈旧的书册,是由柳明义所写的,记录了潘畅占地收租、抢占民田、贪墨赈灾粮款的证据,最后一页,则是常州知州黄明亮所写的陈情书,根据最后落款的时间来看,这封陈情书是当年柳明义被押到刑部受审时寄出来的。 只是,这封本该寄到刑部的陈情书,却没有留下任何刑部的公批纹章,只有驿站盖的官印,记录着这书册被送到京城的时间,而后便了无声息了。 而第二沓信笺,则解释了这封包含着证据的陈情书的去处。 信是单向往来的,只有一半,都是从开封府送到清远侯府的。 那个时间段,开封府府尹正是如今的盐铁使王将,他亲自截停了这封陈情书,并将它献给了清远侯府。 当然,他真正想要献宝的人是清远侯府背后的东宫。 信上写的清楚: “此事或可献与太子殿下,留作证据,便是圣上如今因西北战事无法严审潘畅之罪,日后也总有秋后算账的一日。待到那一日,这份证据必然可以成为太子铲除瑞王势力的助力。” 赵桓瞧着信上的内容,气得肝疼。 一个小小的开封府府尹,都敢揣测他的意图? 居然还想利用他,来讨好他的儿子,教唆他的儿子对付他另一个儿子。 好好好。 这狗东西真是不想活了。 赵桓忽然觉得,清远侯府这一家子真是死的不冤,若是他早些看到这些书信,定然要在斩首之外再判个凌迟! 而第三沓信,则是金银铺子里的钱财往来。 有王将送的钱,也有朝中其他大小官员送的钱。 且还不止是王将做开封府府尹时送的钱,他坐上盐铁使的位置后,月月都借清远侯府给东宫上供。 这清远侯府,俨然已经成了东宫的财库! 而最让赵桓心寒的是,其中有数十笔数目不小的钱财,是往坝州去的。 坝州。 太子居然在借清远侯府之手给信王的余党送钱。 赵桓合上双眼,心口一阵阵得绞痛,他想到自己第一次将太子抱在怀中时的情景,眼里望着的心里想着的都是要将江山抢过来,置于他们父子之手。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太子的野心竟然大到了如此地步? 竟连他寿终正寝的那一日也不肯等了? 赵桓捂着胸口,想到王络英求他给自己的外戚王将谋这盐铁使的官职时的情景,便感到一阵又一阵的恶寒。 他甚至泛起了恶心。 赵桓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便是跟随他数年的元思祥,也不曾见过他这副模样。 元思祥当即慌了,两步冲上前扶住他: “陛下,是否要传太医?” 赵桓摆摆手,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口的不适。 “这些信,还有谁看过?” 元思祥想到孔宁了,但还是避开他道:“这是臣亲自搜出来的,没经旁人之手。” 赵桓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缓了片刻,才又道: “去,把盐铁使王将给我寻来。” 元思祥领命应“是”。 只是他还未走出大殿,殿外便传来通报声: “启禀陛下,鲁国公及其夫人在宫门处求见,说有要事要向陛下奏明。” 第350章 他解脱了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陈勇怀看到了向他逼近的家仆。 那是瑞王殿下留在他身边、用来递话传信的亲信。 而此刻,这人正将白绫一寸寸往他脖子上缠。 陈勇怀本能地想要挣扎,双手却使不上力气。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中了迷香。 不只是他,还有他聘来做随身侍从的两人,也横在桌边。 当“杀人灭口”四个字浮现在陈勇怀脑海中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盯着桌边颤动的烛光,心中忽然涌上一股遗憾。 好可惜。 好可惜。 好不容易攒了这么多钱,置办了这么好的宅院,却没能请裴小姐来喝一盏茶。 在清远侯府被斩首示众的那一日,裴小姐已经答应了他的邀约,说往后有机会便来。 可惜,总也不巧。 裴小姐有自己的大事要筹谋。 他的院落也一直没有收拾妥当。 他见过裴小姐的嫁妆,富贵得让陈世帆都垂涎三尺。 他知晓裴小姐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要请她到家中做客,总得将院落置办妥当才行。 陈勇怀便一点一点地为瑞王做事,一点一点地赚银子,一点一点地侍奉母上,又一点一点地布置他这方小小的庭院。 直到今夜,白绫绕到了脖子上。 那个亲信似乎是训练有素,杀起人来,很是熟稔。 他在白绫上打了个结,踩着椅子将它抛过横梁,而后便扯着白绫的一端,将被套了脖子的陈勇怀一寸一寸拉了起来。 随着双脚悬空,视线变得昏暗。 遗憾穿过回忆,去到了他在公堂之上为裴小姐说出真相的那一日。 若说这一生中,有那一刻,会让他忍不住去反反复复地回想。 那便是那一日。 他讲明一切,如释重负,去看裴小姐的眼睛,那双眼睛燃着火焰。 陈勇怀又忍不住后悔,若那一日,他离开府衙回家时,没有去搭理瑞王派来寻他的手下就好了。 他若是没有因瑞王抛出的筹码而心动,没有上瑞王这条贼船,没有将那份证据交给瑞王。 他若是凭着最初的本心,直接将那一沓书信送给裴小姐。 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他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但很快,这份悔意便消散。 若他没有投靠瑞王,又哪有银钱置办这眼前的一切呢? 没有眼前的这一切,他要怎么请裴小姐喝茶呢? 窒息地痛苦袭来。 陈勇怀因迷药而麻木的舌头还是发出了最后一句告饶: “别、别杀我母亲,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黑暗笼罩。 陈勇怀半睁着眼睛,永远地失去了意识。 动手的人是料理这事的熟手,签下死士状时,他的命就明码标价卖给鲁国公府了。 每顺利完成一次任务,价码便能翻一倍。 若是失败了,便分文没有。 在家中父母兄妹都等着用钱的现在,完成这最后一桩差事后,痛痛快快地去死,对他而言反倒是种“终于达成目标”的解脱。 所以,今夜这每一个人,他都杀的无比谨慎。 陈勇怀对他来说是个好主子。 他似乎没给人当过主子,不怎么高高在上,也没那么颐指气使。 陈老夫人性子也随和,就是身体不好,总得叫人时时照料。 他多加了些迷香,确定人都晕死过去,无知无觉时,才将人勒到梁上。 而后他便亲眼盯着,确保人死透了,便将消息递给院中的同伴,让他去给瑞王送信。 同伴也是死士之一,只是还没领到最后的任务,还能给自己多累计些赏钱。 这些事做完,他便靠在墙边,望着自己人生中能看到的最后一轮日升月落,等那个戏子找上门来。 数十日前,陈勇怀从瑞王处得了命令,说有一个孙姓的班主会带几名戏子入京。 那班主是陈老夫人做行首时的旧相识。 瑞王的人给他们留了找上门的线索。 待到那班主上门寻人时,他们需得说服他手下的戏子,让她想办法拆穿苏玥钦的身份。 陈勇怀知道苏玥钦。 清风楼大火时,他本想将裴小姐救回自己府宅,却被这个女人干涉,而后又听闻她不识好歹地污蔑裴小姐,还将裴小姐从英国公府赶了出去。 是以,接这个命令时格外积极。 那戏子挺好骗的。 他在旁监视,见陈勇怀只是温柔地说了些来日的许诺,那戏子便满腹柔情了。 想来,陈勇怀虽然瞎了只眼,容貌仍旧出挑,加上一身衣料价值不菲,定让那戏子以为自己被京中的贵人看上了,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任务完成了,瑞王殿下的事情却没成。 约莫十日后,殿下便单独给他送来了“杀信”。 先杀人,再自缢。 灭口时,天衣无缝。 他要杀的人,除了陈勇怀母子二人,以及他们近身侍奉的仆从外,还有那个有可能会寻来此处的戏子。 瑞王殿下只给了他三日的时间。 三日内,那戏子若是来了,便将人杀了,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可以去死了。 那戏子若是没来,他便不用再管,按计划赴死即可。 若是三日之中,有人发现了宅院中的异常,他也得立刻去死,绝不能活着被抓。 否则此前累计的那些赏钱就统统不作数了。 当然,他也不会让自己被抓,一旦没能顺利死掉,便会面临无尽的审讯和刑罚。 他可不想受那个苦。 好在,那戏子没让他等很久。 第二日刚过晌午,她就来了。 他留下了外院的粗使。 他们不往内院来,不会发现什么,还能将戏子引进来。 他就在屋里等着,等她一进门,被悬在梁上的尸体吓得呆愣之际,捂住了她的嘴。 打晕,挂到梁上。 他的动作飞快,他怕有黄雀在后。 确认那戏子断气了以后,他便马不停蹄地为自己挂上了白绫。 任务结束了。 他解脱了。 第351章 以退为进(二) 千秋宴结束的当晚,郑敦复便关起房门,冲曹子瑜发了好一通脾气。 “琼儿还在办差,潘畅的事也还没了,这种时候还要为那点后宅的龃龉惹是生非,瑶儿有孕,脑子糊涂了,你也不清醒了吗?” “你们真当皇后是个蠢的?送一个这么明显的陷阱过去,她就能不管不顾地往里面跳,跟那萧贵妃狗咬狗,斗得我们从中得利?” “我瞧你们母女二人,分明比皇后还要蠢!” 郑敦复向来谨言慎行,不常动怒。 加上曹子瑜出身曹氏,母族兴旺,势力庞大。 大多时候,他都会给她几分敬意,绝不会轻易呵斥。 可这次,想到皇帝在千秋宴上点名追问他的那几句话。 兵书见没见过。 暗语明不明白。 太子被谋害的事,知不知道。 这简直就是在给皇帝送把柄! 送他们鲁国公府的把柄! 郑敦复怎么能不气? 曹子瑜也知道这事办的不漂亮。 自从瑶儿告诉她,那苏玥钦是一介外室戏子冒认的,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想着能靠千秋宴的阵势吓住她。 且那戏班班主也被他们提前从常州寻来了。 只要苏玥钦被押下去,圣上再将那班主寻到宫中问一句,苏玥钦便是死路一条了。 由此牵扯出陈勇怀,陈勇怀再牵扯出王将。 对萧贵妃,对皇后,一箭双雕。 可谁想,那苏玥钦竟如此伶牙俐齿。 一句话便平地起惊雷,将皇帝的疑虑顺势引到了他们鲁国公府身上。 曹子瑜想起那时的情景,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是个低贱的戏子,敢借我们鲁国公府为她开脱,瑶儿说得对,就应该早早地将她杀了,永绝后患。” 郑敦复见她还揪着这事不放,气得拍了下桌子: “什么后患,萧茹元闹出来的破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就算是那外室冒认身份,这么大的纰漏,萧茹元能不知道?她若是知道,还能放她在英国公府活到现在,难道不就是故意树靶子引我们上钩?你们母女就没想过,你们给皇后设陷阱的同时,萧茹元也在给你们设陷阱?太子已经被幽禁了,如今她萧茹元的眼中钉不是太子,正是瑞王啊。” 曹子瑜愣了下,意识到此前是她与瑶儿钻牛角尖了。 她们不仅低看了皇后,还低看了萧贵妃。 以为苏玥钦是用了些瞒天过海的歪门邪道,才换了如今这个身份。 如今听到郑敦复这样说,曹子瑜才发觉,这种说法反而更有道理。 苏玥钦是个靶子。 萧茹元是故意的! 那她还在千秋宴上用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惺惺作态。 真是可恶。 “国公爷说的是,此番是我鲁莽了,想着瑶儿在孕中,不能有意外,便顺水推舟做了这一局,没想到,反倒惹了圣上猜忌。” 曹子瑜率先低头。 郑敦复见状,也压下了怒火。 两人沉默着喝了两口茶,都冷静后,才又重新开口。 “旁的时候也就算了,主要是潘畅的事情还没了,不好祸上加祸。”郑敦复道。 “国公爷说的是”,曹子瑜点点头:“等圣上寻那孙班主进宫问话吧,只要那帮戏子一招,苏玥钦定然要落个欺君之罪,等她被处置了,再杀陈勇怀,引王将出来,一样一箭双雕。” 夫妻二人便等宫中的消息。 谁想这件事也没能如愿。 不仅苏玥钦这个靶子没死, 林美人那个不中用的还受不住刑,把一切都招了。 这简直是最坏的结果。 “不能坐以待毙了。” 郑敦复给出结论。 他写“杀信”,送给陈勇怀身边的死士。 曹子瑜则直接往二房去了。 小桑从开封府奔向月河巷的那一日,鲁国公府的人就在两条街外盯着那巷子口。 小桑没发现背后跟着的禁军和差役。 鲁国公府的人却一眼就看到了。 他们直接将这消息送回了府。 郑敦复便心下了然—— 皇帝这次是铁了心要抓鲁国公府的把柄,削鲁国公府的兵权。 郑敦复拿出一炷香的时间来思考。 最终,还是曹子瑜开口: “以退为进吧,国公爷。” 夫妻二人就此敲定了接下来的策略。 两人便在府中等信报。 等元思祥回宫的消息传来后,二人便马不停蹄地往宫门去了。 …… 赵桓本就心气郁结。 听到郑敦复和曹子瑜求见,眼中又是一抹冷笑。 “看来,还是这鲁国公府的消息传的快,你刚进宫,他们便跟着来了。” 元思祥闻言,立刻跪在了赵桓身前: “陛下,微臣之心只忠于陛下,若有任何消息是从微臣手中走露出去的,微臣便当千刀万剐,凌迟而死。” 他本就生了张冷面。 认真时面色越发严肃。 却很讨赵桓喜欢。 他烦透了那些巧言令色的。 更喜欢用元思祥这种话少又会办事的。 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赵桓也没想在这时候敲打身边的亲信。 他道: “你又不会遁地,从月河巷到议事殿,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若能躲得过,朕反倒要起疑了。” 元思祥磕了个头,起身站到赵桓身侧。 赵桓将手上的书信收了,这才对通报的宫人道: “让他们进来。” 半炷香后,郑敦复和曹子瑜跪到了殿前。 “臣郑敦复拜见陛下。” “臣妇曹子瑜拜见陛下。” “起来吧”,赵桓摆手,对身侧人道:“给二人赐座。” 宫人立刻端上椅凳,郑敦复和曹子瑜却原地站着没动。 两人躬身冲赵桓又是一拜。 赵桓笑道: “瞧你二人,神色这样凝重,可是鲁国公府出了什么事?” 这话一问出来,郑敦复便又跪下了,曹子瑜紧随其后。 “陛下英明。臣蒙先皇圣恩,袭封国公,执掌兵符,统辖部曲,实属久矣。然臣年齿渐衰,精力日颓,军绿机务繁杂,臣深恐昏聩误公,贻误边防军务。” “且臣治家不严,御下不利,牵惹出诸多事端,实在无言面对陛下。” “臣今日前来,便是恳乞陛下圣恩,能允准臣缴还兵权,解兵卸任,留任于朝堂中,为圣上献上最后一份薄力。” 郑敦复说完,再次磕头。 曹子瑜夫唱妇随。 两人这副模样,倒是出乎赵桓意料。 鲁国公府这根骨头硬了二十年,突然变得好啃的,他很难不怀疑其中有诈。 赵桓略微挽留: “鲁国公,你这是哪里的话,你这体魄,身强力壮,便是以一当十,再斩数千苍厥兵也不在话下,何故突然请辞?可是有什么小人在旁挑拨?” 郑敦复道: “回禀陛下,方才所言,皆是臣的肺腑之言,绝无旁人干涉。且眼下战事暂平,苍厥虽疲于内战,无力进犯我大周边土,可一旦部族统一,必有后患。惟有急流勇退,让出这兵符,才能引后辈有才之士为陛下所用,继续保我大周社稷不受苍厥所扰。” 这话说的很漂亮。 几乎句句都说在赵桓的心坎上,让他方才因太子之故而生出的阴霾一扫而空。 折腾这么久,赵桓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再绕弯,直接应允: “有鲁国公此等贤臣,何愁朕这大周不能繁荣昌盛?朕也不愿看你为边疆国土劳碌伤身,鏖战数十载,是该功成身退,安享晚年了。朕便允了你这提议,加封一等公,再赐你做检校三公,如何?” 封的虽是虚职,也彰显了赵桓的诚意。 郑敦复毫不犹豫地领旨谢恩。 随他一同前来的曹子瑜却在此时垂泪哭了起来。 赵桓蹙眉: “曹夫人,这是何意?” 曹子瑜身着二品诰命的官服,叩头请罪: “臣妇殿前失仪,还请陛下降罪。” 赵桓觉得这事不简单,眯了眯眼睛,追问道: “曹夫人,因何事烦忧?” 鲁国公愿意交还兵权,必定是得提条件。 赵桓便静候曹子瑜开口。 曹子瑜抹了两下眼泪,哀戚地说: “回禀陛下,是臣妇的二弟妹潘娥,她于今日晌午在屋中自缢了,她留下的遗言状,牵扯甚多,臣妇对家事失察至此,实在悲痛羞愧,不仅愧对国公爷,愧对先祖,更是愧对圣上,臣妇实在无颜承受这诰命封号,还请陛下降旨,将这封号收回去吧。” 第352章 死无对证 曹子瑜说到后面,再次落下眼泪。 她用帕子挡住,又被郑敦复呵斥: “进宫之前我就告诫你,不要在御前说这些事,自家出了这种丑事,是你我失察,只需来自请责罚便可,怎么能惹圣上烦忧呢?” 赵桓一看,这两口子还一唱一和起来了。 今日这是拿交兵权跟他谈条件呢。 赵桓便也不跟他们绕弯子,直接加入这两口子的戏台: “鲁国公,曹夫人,朕记得你们这位二弟妹,似是潘畅的妹妹,往日在京中也素有温良的贤名,贤妃还跟朕夸过她对夫君一片冰心,日日侍疾,从无懈怠,怎么会突然自缢,遗言状是怎么回事?上面写了什么?” 赵桓知晓这件事并不奇怪。 在潘畅被查之前,潘娥的美名京中皆知。 就像没人不知道鲁国公府的老二是个病秧子,日日汤药不离手,连出府见人的力气都没有。 虽然早年有几分诗才,但不能入仕,也不知何时就会一命呜呼,所以有头有脸的人家,没人敢把女儿嫁给他。 那些想嫁的,鲁国公府又看不上。 一来二去,潘娥入门时,还遭了好一番议论。 说这潘家为了家中男子的仕途,送女儿进鲁国公府受活寡。 但没想到,这潘娥有几分旺夫命,这病秧子郑二爷就这么一日一日活过来了,两人还有了三个孩子,日子过得举案齐眉、颇有滋味。 潘娥的美名就这么传出来了。 连着鲁国公府都得了家宅和睦的赞誉。 只不过,这些闲话,在潘畅出事之后就戛然而止了。 曹子瑜用帕子将眼泪擦净,恭敬地回道: “回禀陛下,国公说的是,家宅中发生这些事,实在都是我等御下不严、治家不利所致的,实在不该让圣上烦忧。” 赵桓不耐烦地看向郑敦复: “鲁国公,你来说。” 严肃的语气,已然是命令的口吻,眼前这出戏已经接近尾声了,他耐心耗得差不多了。 郑敦复闻言,伸手向妻子讨要了那封遗言状,双手捧上,递交给了元思祥。 “回禀圣上,微臣这个二弟妹确实是孝顺贤惠,与我二弟举案齐眉,相互扶持,感情极好,臣与夫人也常常夸赞她。然,臣没想到,夫妻和顺只是表面,其实弟妹这些年一直饱受要挟之苦,夜夜难以安眠,眼见那背后之人已经将手伸向了鲁国公府,弟妹愧疚悲痛,又无可奈何,直至被逼至死路,用她的性命留下这封遗言状,向臣等交代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臣阅之,五味杂陈,百感交集,愤恨自己这么多年竟如睁眼瞎一般,对此事无知无觉,任由背后那恶毒之人,要挟弟妹,行坑害大周社稷之举,还逼得弟妹自缢而亡,不得善终,牵连的臣那二弟悲痛欲绝,一病不起。” “这种种罪孽,且缘起于臣失察之过,故而特来向圣上请辞,以求圣上降罚。” 说完这一串话后,郑敦复便俯首叩拜,曹子瑜夫唱妇随,其中之痛心悲怆,溢于言表。 赵桓没说话,只伸手接过元思祥递上去的状子,飞快地将上面的内容看了一遍。 看完,他心中的恼火顿时喷薄而出,连“鲁国公府”四个字都被他用槽牙嚼了一遍。 好,好,好个郑敦复,好个曹子瑜。 怪不得他们进宫的时间卡的这么巧,原来从那戏子出开封府引出那十具尸体,再到元思祥从府宅中搜出王将与清远侯府合谋的罪证,这种种的一切,都在夫妻二人的计划之中。 这封遗言状,省去那些无谓的煽情,所写的内容只有一条,那便是这王将以潘畅的罪证,威胁潘娥,给王家和东宫送钱。 罪证就是刚从清远侯这庶子宅子里搜出来的这一沓书信。 钱,自然就是潘畅这些年借转运使的官职贪墨的那些。 原本流进鲁国公府的那些钱,借潘娥的手这么一转,忽然就转到东宫去了。 就算潘畅被带回京后,供出对鲁国公府不利的线索,也可以以此为由推到太子和皇后身上去。 赵桓完全可以料想,早在潘畅借潘娥之手往鲁国公府送钱时,鲁国公府就做好了卸磨杀驴的准备,与潘畅之间的事,定然是由潘娥这个亲妹妹一手联络的。 潘娥一死,即便是信件被搜到,也可以说作是潘娥受王将胁迫,不敢将真相告知潘畅,这才在信中拿鲁国公府做幌子,谎称婆家要钱,实际上却将这些钱送到了王将的口袋里。 这个局串联的可真是巧妙。 赵桓都忍不住心生敬佩。 郑敦复和曹子瑜就是等到这沓证据送到他手上的这一刻,才进宫,借着交还兵权一事,将这件事捅出来。 这是要把整个潘家之祸灾到太子头上。 偏偏,赵桓还只能认下。 因为,郑敦复拿出的筹码是他手中的兵权。 至于太子。 就算是被人陷害也是活该。 这些证据虽是鲁国公府设局送来的,可事情却不是伪造的,若不是太子财迷心窍,这出这些混账事,又怎么会被旁人拿住这么大一个把柄? 只是幽禁还不够。 他是该借着这事,再好好敲打敲打他这个儿子! 让他知晓,现今的大周到底谁的江山。 从信上抬起眼梢时,赵桓眼带怒意: “这个王将,仗着官职作恶至此,简直是罪不容诛!可恶至极!” 郑敦复与曹子瑜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两齐声跪拜: “还请圣上为我们鲁国公府主持公道。” 赵桓于是大手一挥: “元思祥,你现在就去盐铁司,给朕将王将这个奸佞贼子拿下!” 元思祥领命应“是”,于半个时辰后,带禁军冲入了盐铁司属,当着一众官员的面,绑了满脸愕然的王将,将他押送去了刑部,由刑部尚书记了案状后,又将他扭送进宫,送到了赵桓面前。 彼时,郑敦复和曹子瑜已经出宫回府了。 手中捧着“卸兵权,封检校三公”的圣旨,昭示着“潘畅案”的终结。 纵然潘畅还没有被押送回京。 赶赴常州的制勘官也尚在回京途中。 可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 赵桓闭了议事殿的宫门,屏退了侍奉的宫人,亲审了王将一夜。 审出来的结果,让赵桓眉心的“川”字深了三分。 除了潘娥一事,是鲁国公府凭空捏造的,旁的那些,诸如拦截诉状、谋财贪墨、欺上瞒下,党同伐异之类的,他一件都没少做。 但关于太子的事,王将招得不多,只有认了从陈勇怀那搜出来的几笔账目,但其中的欺瞒,不用他招,赵桓也可以预料了。 命人将王将关入开封府大牢后,赵桓抬腿便去了坤宁宫,见王络英。 第353章 问罪中宫 按着祖宗规矩,但凡节庆,赵桓都应与自己的皇后同饮同眠。 可这些年来,两人之间的龃龉越来越多,已经到了相看两生厌的地步。 赵桓虽不至于厌弃王络英这个发妻,可也不想浪费时间,与她做无谓的争吵。 王络英实在不聪明,摆在后位上,足以让他放心,可却不是个会讨人欢心的。 诗书雅趣,完全不及公府嫡女萧茹元和郑婉贤。 可想到她心思还算单纯,赵桓也就始终没有动过要换后的心思。 谁想,她这唯一的优点都是假的。 赵桓于怒不可遏中,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王络英身边会不会藏了个居心叵测之徒,日日在她耳旁出谋划策,这才折腾出了这一出又一出的祸事。 凭赵桓对王络英的了解,她只是蠢了些,目光短浅了些,不至于如此贪心不足。 赵桓越想,脚下步子越快,伴随着宫人的通报声,他几步便闯进了坤宁宫主殿。 此时距离早朝还有一个时辰。 天色未亮,殿中却烛火通明。 王络英身着常服坐在殿中,像是正在等候自己的夫君。 她眼中的血丝和眼下的乌青都显示她今夜不曾安眠。 王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元思祥带走的。 赵桓没有压消息。 王络英自然是已经知晓了此事。 只是,她这副冷脸相迎、连跪拜都不做的姿态,让本就火冒三丈的赵桓更加恼火。 他怒喝一声: “皇后,你身为中宫之主,一国之母,做出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此刻的王络英看起来确实不够体面。 她虽是在等赵桓,却没想到赵桓真的会来,毕竟她这位夫君上次踏足此处,还是前年辞旧迎新之事。 王将突然被带走的消息传来时,王络英隐隐觉得不安,她确实是借着这个外戚,为她的桢儿行了些敛财之举。 毕竟,“结党营私”这事,处处都得花钱。 誉王有英国公府,瑞王有鲁国公府,这两个公府的钱袋子都像那深不见底的宝葫芦。 她便是掏空自己的母家,也无法与这二人抗衡。 她也犯过傻,觉得她夫君不是个眼瞎心盲的,不至于会放任萧、郑二人如此祸乱朝纲。 结果就是,她的桢儿临危受命,远赴南方赈灾时,她连一根手指都帮不上。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桢儿独自奔波,在萧茹元和郑婉贤这两个贱人的合谋下,被构陷幽禁。 落下一连串的把柄,甚至还要被赵桓训斥作狼子野心。 桢儿第一次被幽禁时,坤宁宫与东宫俨然已经到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赵桓怒不见她,她的脸面像是被扔在地上狠狠踩踏。 是她母亲入宫献计: “若此番能度过难关,往后必要未雨绸缪,切不可再自视清高,重蹈覆辙。” “是忠还是奸,不过只在皇帝的一句话。” “江山之下,胜者王,败者寇。” 王络英醍醐灌顶,如梦初醒,这才开始学着萧茹元和郑婉贤的手段,将手伸向前朝。 王将确实是个人才。 在开封府时,就做的很好。 往后,她联合安国公府,协力将他送上了盐铁司正使的位置,东宫的钱财,自此才流动了起来。 王络英不是没有愧疚心虚。 赵桓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到后位上时,她曾在心底立下誓言——她定不能重蹈郑太后的覆辙,绝不会利欲熏心,干涉朝政。她会约束后宫,教导太子,以报她夫君为她奉上的这顶凤冠。 结果,这些也不过是稚童蠢话。 日渐得势的萧茹元和接连诞下皇子公主的郑婉贤,都是对她这些妄言赤裸裸的嘲笑。 每当王络英被不安折磨时,她就去看看赵桓与萧茹元恩爱的模样,听一听贤妃宫中得到的封赏,她便安心了。 直到此刻,王将被抓。 某种早有预料的灾祸扑面而来。 王络英本以为自己会害怕,可充斥在她心口的却只有“痛快”二字。 好像刺下去的钝刀,磨了数年,终于割到了赵桓的肉。 他脸上的愤怒,便是她的战果。 王络英起身,按着规矩,跪拜行礼: “臣妾拜见陛下。” 赵桓鼻孔喷出冷哼,本想晾她一会,王络英却毫不在意地径直起身: “陛下深夜前来,定然渴了,玉心,还不快去给陛下斟茶。” 玉心远比自家娘娘忐忑。 但年龄和阅历让她步态稳健、行事稳妥,只须臾便倒上了热茶。 王络英则在一旁开口道: “陛下久不来坤宁宫,以至臣妾方才一时恍惚,以为那通报声和陛下的身影都是臣妾的幻想,这才一时愣神,没能及时行礼,还请陛下恕罪。” 她语气耿直。 虽说“恕罪”,却完全没有觉得自己有错。 这话说的反倒像是在数落赵桓,赵桓听得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皇后这是在怪朕?” “臣妾不敢。只是不知陛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王络英顺着茶盏引了下座,开门见山。 赵桓冷笑: “你不知朕是为何事而来的吗?莫非你往日也会用这副模样端坐于殿中,夜夜不眠?” 其中的讥讽,不言而喻。 王络英自知自己姿色不比其他宫妃,且这类讥讽她早已听得耳朵生茧了,她心中毫不在意,反口问道: “臣妾知晓,陛下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前来,是因王将之过,前来问罪于臣妾的。” 第354章 帝后对峙 赵桓一屁股坐到桌案,冷哼道: “皇后既然心知肚明,不如自己说说,你何罪之有。” 他态度高高在上。 王络英也没有跪下去的意思。 两人一坐一站,反倒形成了对峙之势。 下午,刚得知消息时,王络英确实忐忑难安。 她知晓赵桓的脾气,知道他最忌讳的就是像先帝那般受制于皇后受制于外戚。 王将的事东窗事发,让她与赵桓本就恶劣的关系更是岌岌可危。 更不用说,太子还未解禁。 王络英几乎万念俱灰,只想传赵娴入宫,让她这个聪明的女儿再出一道锦囊妙计,暂解眼前之祸。 可惜,赵桓似是早有预料。 提前封了坤宁宫的门,宫门内外一律不得进出。 虽没明确下旨,可赵桓俨然是拿出了对付太子的手腕来对付她。 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一刻,王络英心中的愤怒战胜了恐惧。 她食不下咽,端坐在殿中,就这样从下午等到了黎明。 终于等到赵桓来问她的罪。 面对赵桓的质问,王络英露出与他相似的冷笑: “回禀陛下,臣妾之罪,便是太过天真,信这世上有千金不换的承诺,以为天子之言,一言九鼎,却没想过,人心易变,转瞬成空。” “臣妾有罪,罪在臣妾无德无能,不能庇佑祯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真心错付、悲苦难言,遭人构陷、身陷囹圄,却毫无办法。” “臣妾有罪,罪在明明貌若无盐、身无所长,却厚颜无耻地思慕圣上,自以为是的嫁与圣上,强占这凤位多年,害得圣上无法将这凤冠许给心爱之人,以致心中气恼,对臣妾厌烦至极。” “臣妾还有罪,罪在妾没有一个强盛的母家,连那两座国公府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只能将手伸到前朝去,向自己的外戚讨要那么一点东西,装点门面,不至于被妃嫔所欺,颜面全无。” 王络英说完,甩了衣袖跪在赵桓面前: “臣妾之罪,罄竹难书,只是这所有一切,皆是臣妾一人所为,与祯儿无关,若圣上还记得哪怕一丁点当日的承诺,便请圣上不要迁怒于祯儿,只降罚于臣妾一人,无论是何等惩处,臣妾都愿意承受。” 她神色冷冽,虽是跪着,背脊却绷得笔直。 赵桓的脸色由白转红,胸口起伏越来越大,听到这最后一句,都不由得气笑了: “联络朝臣,结党营私,贪墨钱粮,这些罪名落下来,哪一桩不是掉脑袋的重罪?落到你这里,你还委屈上了?” 王络英瞪着他眼睛: “臣妾做了,既然圣上查到了,想必什么都知道了,臣妾认罪,也认罚。可是,圣上,难道整个后宫只有臣妾一人在结党营私贪墨钱粮吗?国库三司,也就只有一个盐铁司王将是臣妾母家的外戚,另外的度支司使和户部司使是谁的人,需要臣妾来告诉陛下吗?” “地方上八大富庶之地的转运使之中,难道就只出了潘畅这一个贪官吗?若是如此,四座国公府里的那些金山银山又是从何处来的?” “臣妾做错了事,圣上要处置臣妾,臣妾不委屈,臣妾罪有应得。但圣上明明对朝中之事心知肚明,却还只处置臣妾一人,臣妾如何不怨愤,如何不委屈?” 王络英其实没有想这么多。 在赵祯来之前,她也打了些腹稿。 服软的,求和的,忆往昔的,亦或是装聋作哑抵死不认。 但当看到赵桓这张脸,想到她独守坤宁宫的这五百多天,王络英心中的怨愤与委屈就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决堤了。 赵桓没想到,他一个前来兴师问罪的,居然能被指着鼻子骂到现在。 王络英这些话,简直就像是在数落他昏庸无能、偏帮偏信。 赵桓以为,就算两人这些年有些许龃龉,可至少是一同走过夺嫡之路的结发夫妻,王络英就算是再蠢,再狭隘,至少也能略微有一点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没想到啊没想到。 她不仅与太子合谋,给坝州那帮叛军送钱,还在心中藏了如此之多的怨愤,如此之多的不满。 她竟然看不懂,这些年,他都在做些什么。 赵桓的怒火渐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失望。 他忽然被一股强烈的孤独吞噬了。 这种感觉,与他看到先皇诏书的那一刻十分相似。 殿中烛影闪烁。 所有宫人都退出去后,整个宫殿一片空寂。 王络英不再开口后,那股让人窒息的沉默便翻涌了上来。 连赵桓都忘了自己今夜前来的目的。 他其实没想做什么。 太子不能废,皇后也不能废,废了,一切就都乱了。 更重要的是,除了王络英之外,赵桓想不到,他的后宫之中,还有谁适合坐上这个凤位。 他绝不能走先帝的老路,绝不能让自己的皇后与母家连成一派,裹挟前朝。 可他又怎么能让一个连一丁点局势都看不懂的怨妇,站在他的身后? 赵桓深深地望着王络英,许久,才开口问道: “皇后,旁的且先不论,我只问你一句实话,我要听实话。” 赵桓这突然转换的自称,让王络英愣了下。 他在登基之初,常在私下里对她以“我”自称,以至于王络英在此前的许多年,都有一种误会。 误会赵桓心里有她。 只是这些话,在贤妃入宫后,就不怎么能听得到了。 她暂且压下心中愤然,等赵桓开口。 于是,赵桓问道: “千秋宴上闹出来的那一通事,林美人招供,说是你指使她将那陷害人的暗信,从军中暗信改成了苍厥部暗信,这件事,是谁指点你这么做的?” 赵桓问完,便望着她的眼睛,等答案。 王络英非常明显地愣了一下。 赵桓捕捉到了,他猜王络英大概没想到,林美人会招得这么详细。 但随即,赵娴的面容浮上脑海。 赵桓这样问,就像是知道这不是她的主意似的。 莫非坤宁宫有耳目,将这件事传到了赵桓耳中? 王络英犹豫了一下,不知是否应该将赵娴扯进来。 第355章 棺材入京 但随即,王络英想到,那日她与赵娴说话时,身边只有玉心一人在侍奉。 且殿门处也有人把守。 除非她的陪嫁玉心是细作,否则这件事绝不可能传到赵桓耳中。 且,若玉心是细作,那赵桓也不必多此一举来问她这一句话,王将的事更不会直到今日才被揭穿。 王络英稳下心神,顺着脑海中赵娴的身影,去回忆她这个女儿在那一日说过的话。 “凭父皇的手段,林美人恐怕只有两个结局,一是宁死不屈一命呜呼,二是受不住刑罚将她知道的一切全都吐干净后再死。林美人毕竟不是专门训练出来的死士,所以女儿猜测,她招供的可能性更大。” “若她招供,便不止会招这琴曲传音的消息是从鲁国公府传出来的,还会招‘苍厥暗语’的这套说辞,是母后您教给她的,而父皇知晓了此事后,多半会寻个机会,来问母后缘由。到时候,无论父皇问什么,母后只要回答这一句,定能转忧为安,讨父皇欢心。” 赵娴说这些时,王络英满心厌恶。 她讨厌女儿脸上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谋算中。 就连自己这个母后,也不过只是她的一颗棋子。 可桢儿被幽禁的如今,若能说句话,便能讨赵桓欢心,王络英也愿意一试。 她按着回忆中赵娴的口吻,对赵桓道: “回禀圣上,此事是臣妾教那林美人说的,鲁国公府状似无意地将那曲调传音的消息送到臣妾面前,那林美人又恰到好处的主动请缨,臣妾见之,便猜测这或许是鲁国公府的奸计。” “所以,臣妾便假装迎合,将‘曲调传音’改成了‘苍厥暗语’,没有什么旁人指点,这事便是臣妾想做的。” 这个答案也在赵桓的意料中。 他就知道皇后不可能说真话。 都跟他离心了,哪来的真话? 他厌烦的追问: “你为何要这么做?” 王络英垂下眼眸: “臣妾……臣妾想到,鲁国公手中的兵权,一直是圣上的心头大患,如今战事暂稳,或可借潘畅之事夺了鲁国公的兵权,那林美人的父亲是鲁国公的旧部,若她在此时招惹通敌之嫌,或可帮助圣上更加顺利地夺回兵权。臣妾这么想,便这么做了。” 这话说完,王络英的心便跳了起来。 兵权一事,对赵桓而言,比前朝更加严重。 王络英也不能确定赵娴是不是因为此前那一巴掌在记恨她的这个母亲,故意出此计谋,要在赵桓面前陷她于不义。 但今夜的情景,王络英也想不出别的对策,只能如此作答。 而赵桓却怔住了。 这个答案太出乎意料的。 他皱着眉头满是狐疑: “这是你的真心话?” 王络英本就因王将一事烦躁,略带气恼地回道: “圣上若不信,大可自己去查,何必来问臣妾?” 赵桓望着她,笼罩在身上的那股孤独忽然消失了。 也不是全然消失,只是堵在胸口的石头好像略微松动了。 但他还是皱着眉,责骂了一句: “先是兵权,后是朝臣,你这个皇后,手伸得够长。” 王络英回: “但凭圣上处置。” 赵桓叹一声气,径直起身: “身为中宫,你言行举止不仅牵涉祯儿,更是代表我大周的荣光。若身边,有人给你出主意,就多听听,多想想,别像个蠢货一样,横冲直撞,不成体统。” “是,官场勾结,官官相护,盘根错节,贪墨之事,屡禁不止,上到三司,下到转运使,就算只是一个小小县丞,也不能保证他那袖袋里就是干干净净的,可旁人与你不同,你是中宫皇后,太子的生母,朝里朝外,多少双眼睛盯在你身上。” “王将若是只贪就罢了,月河巷十具尸体,一半都是无辜百姓。若这事传到民间,你拿什么去堵那悠悠众口?” “届时,别说是朕幽禁祯儿了,便是街上随便一个百姓,都能喊一句太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你说三司都贪钱,那怎么就只有你王家的外戚被捅了出来,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 “朕不管你心中有多少怨愤,又有多少委屈,你既做了这皇后,便得吃下这些苦,比你为祯儿贪多少钱都来得有用。” “朕今夜来,也不为别的,就是将话与你说清,王将是活不了了,他全府都得被抄家问斩。朕念在与你结发多年的份上,可以姑且饶过你这一回,但这件事情里面牵涉到的所有与你王家有关的外戚,朕都不能留,也不会留。” “你明日就对外告病,关了宫门,修养一月吧。旁的事,不许再插手。” 说到最后,赵桓的脸色难得恢复和缓。 王络英却还有些愣怔。 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赵桓喊过“祯儿”二字,似乎自他成为太子后,君臣之道便高过了父子之情。 可今夜,她竟然在赵桓冷硬的心中看到了一丝裂痕。 为什么? 方才他还那般怒不可遏。 怎会突然转变态度。 难道就只是因为赵娴提前备下的那套说辞? 愣怔的恍惚中,王络英的心中没有涌上喜悦,她反倒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细线牵引着行到此处,而她的眼前却是茫然一片。 若赵娴真能对皇帝的心思揣摩至此,那那卷遗诏,桢儿的囹圄之祸,当真是她一时疏忽,错算了? 有没有别的什么可能。 比如,她是故意的? 这个想法冒出来时,王络英打了个冷颤。 那惨白的脸色落在赵桓眼中,活像是因为他方才那番话而羞恼。 赵桓没想到,他都已经将话说的如此直白了,王络英却还是没能听懂,心中刚燃起来的一丝怜爱又在此刻熄灭了。 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袖子一甩便走了。 只在离开宫门时,下达了“皇后身体抱恙,暂居宫中修养,不得外出”的旨意,便头也不回地往前朝去了。 太阳升起来。 要上朝了。 朝堂上,鲁国公返还兵符受封校验三公的消息,和王将获罪入刑部受审的消息,一并传到众臣耳中。 宛如平地惊雷一般,炸穿了半壁朝野。 但这时的混乱,与七日后的消息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十五日后,京城步入十一月末的冬寒之时,陆云野押解潘畅回京了。 与他同行的还有自常州归来的苏文昌,以及一口棺材。 苏文昌携棺材入宫面圣后的一个时辰,鲁国公世子郑宇琼薨卒的消息,传遍京城。 第356章 成事在天 在城门处审过文牒路引后,裴庾欢随马车缓缓驶入阔别三个月的京城。 夏桃负责驾马,入城后便由“驾”改“牵”,引着马车一路往“云想容”去。 被留在京城养病的冬菽正在那里等着她们。 数月未见的夏桃,一进厢房就扑到了她身边,裴庾欢也担心她身上的伤,与夏桃一起挑起冬菽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检查。 “都过去这么久了,再重的伤都能养好了,小姐您就放心吧。”冬菽叹气。 她并不习惯被围在中间的感觉。 夏桃则道: “你向来不是个擅长照顾自己的,旁人若是养三个月的伤,小姐自然不会担心,但是你嘛,另当别论!” 说着,她便去扒拉冬菽的冬衣,去看内里的伤势。 冬菽无奈,老老实实地让二人检查。 确定她伤势基本无恙,只有几道疤痕尚未消去之后,裴庾欢才放心。 “等再养养,我去寻些祛疤的方子。” 裴庾欢见过冬菽重伤的模样,如今又见她痊愈,心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对夏桃来说,她最后一次见到冬菽时,这丫头还活蹦乱跳、浑身无恙,那些狰狞的疤痕落在她眼里,反而象征着冬菽受的苦,看得她红了眼。 冬菽不怎么会安慰人,就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裴庾欢道: “上次之事,是我疏忽,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们涉险了。” 但她这话,不仅没有任何安慰的效果,反倒引得夏、冬二人自责内疚了起来。 因为她们知道,不让她们冒险,就意味着,裴庾欢决定单打独斗,以身涉险。 这是她们宁肯死也不想见到的结果。 夏桃赶忙收起眼泪: “小姐这是什么话,当初我们四人发过誓,要做小姐的棋子,与小姐共进退。小姐不能把我们排除在之计划外。” 冬菽也靠到裴庾欢身旁: “下次我会更谨慎,更小心。” 夏桃凑过去,连连点头: “还有我,我与小豆子一起去,一定不会再出事。” 裴庾欢没说什么,只是一左一右拉住二人: “我的意思是,事情发展到现在,明面上的刀枪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望向有太阳落进来的纸窗,声音也变得轻柔: “接下来,要上赌桌了。” 她能提前布置的棋眼,都已经都布置好了。 但敌人会如何出招,又会将整个棋局引向何处,她也无法预料。 只能静观其变。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待到两个丫鬟压下心中的忧虑,裴庾欢才去问冬菽: “提早了一个时辰入城的苏大人如何了,进宫了吗?” 冬菽道: “入城后,苏大人与陆侯爷便一路同行,马不停蹄地直奔宫门。进了御街后便不好再跟,算着时间,应当是已经入宫了。” 裴庾欢点点头,眼中带上一丝期待: “那咱们便沐浴更衣,静候佳音吧。相信等不了多久,鲁国公府就要乱起来了。” …… 宫墙内,随苏文昌而来的棺材停在了议事殿外。 站在他旁边的,是陆云野和被押解的潘畅。 早在入宫门之时,苏文昌带回了一具尸体的消息,就递到了赵桓面前。 赵桓属实是吃了一惊,又跟前来通传的宫人确认了一遍: “苏文昌说什么?郑宇琼在回京的路上病逝了?” 宫人应道:“是,陛下,苏大人是这样说的。他跪在宫门前,口口声声说着要与小郑大人一同入宫述职,才能不负小郑大人的嘱托。” 这话听得赵桓愣了一瞬,而后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苏文昌这头初入官场的牛犊,还真是不怕虎啊。 鲁国公夫妇这一通谋算,又是牵扯中宫,又是杀人灭口的,不知他们嫡子的性命,在不在他们的谋算之中啊? 赵桓收敛神色: “让他进来,棺材也抬进来。” 说罢,想到宫人的通报中还有一同前来押解潘畅的陆云野,赵桓便又道: “还有陆云野和潘畅,一块传进来。” “是。” 宫人快步离去。 赵桓则靠在椅榻上,眼中笑意,溢于言表。 他虽如愿收了兵权,可这事办的并不痛快,就像是让人牵着鼻子走一样,临到最后,还被鲁国公夫妇摆了一道。 至于现在,郑宇琼的死讯让赵桓堵在胸口的浊气消散了些许。 若是事情办的好,这苏文昌就是个堪用的。 若是事情办的不好,用一个苏文昌换一个郑宇琼,也值了。 赵桓记得鲁国公夫妇嫡出的幼子年岁尚小,这样一来,且有热闹看了。 他让侍从上了壶新茶,靠在椅子上等三人一尸入殿觐见。 而苏文昌在跪拜在宫门前说的那些话,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京城。 百姓那边的消息,从他带棺材入京时就传开了。 庄户人家出身的探花郎苏大人在常州“为百姓除奸佞”的事儿,本就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 酒馆茶肆的说书人,早都用化名编出了许多不同的版本。 连街上跑的小孩都能跟着传颂两句。 所以苏文昌刚进城,就被百姓们看到了。 他没有坐车,也没有骑马,就跟棺材旁边跟着,一路步行往御街去。 周边虽然有护卫开道,可围观的百姓仍然能看到苏大人脸上的悲怆。 各种猜疑当即在大街小巷中炸开。 所有人都在猜,死的人究竟是哪位忠臣,又是受何人所害、因何而死? 百姓们现嚼舌根。 盯梢的耳目,自是也“快马加鞭”地将消息送回给各自的主子。 各府宅中的贵人,可就不敢妄下推断了。 毕竟依她们所见,往常州去的这一遭,最有可能殒命的,就是这个跟着棺材哭的苏文昌了。 他既然活着回来了,那是谁死了? 无论是手下的副官,还是随行的差役,哪里值得搞出这么大的声势? 难道……难道…… 她们不敢乱猜,只下令让仆从往宫门去,想办法探听些更详细的信息。 而宫门前的苏文昌,完全没有一点要藏着掖着的意思,他请旨入宫时,几乎是悲从中来,气沉丹田、一字一顿地喊出了: “巡检使郑宇琼于返京途中病逝,微臣还请圣上降旨,允臣带郑大人一起入宫述职,以圆郑大人临终之憾!” 这句话不得了,宛如惊雷一般,将本就因王将落马之事阴云密布的京城彻底拖进了狂风骤雨。 其中,被雷声震得最响的,莫过于鲁国公府。 杯盏迸裂之时,曹子瑜仍未从愕然中回神。 她紧紧盯着跪在屋中的仆从,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再说一遍,是、是谁病逝了?” 第357章 撕心裂肺 鲁国公郑敦复从书房奔向后宅主院的时候,屋里已经乱作了一团。 曹子瑜的哭声凄厉而悲切,带着让人心颤的绝望。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琼儿怎么会死?他自小习武,向来身强体壮,这些年从不曾有过大病,怎么会突然病逝?” “若琼儿出事,他身边的亲信不可能不提前送信回京,此番跟着他往常州去的,都是府里最得力的差役,怎么会让他出事?” “这其中一定有古怪!一定是那个苏文昌在搞鬼,是他在骗人,琼儿绝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那可是我儿啊!是我儿啊!” 郑敦复心头发颤,一种难言的恐惧在心底蔓延。 便是苍厥军杀到眼前时,他也不曾畏惧。 可此刻,他竟连掌心的颤抖都无法遏制。 他的儿子,死了? 郑敦复推开屋门,与满脸泪痕的曹子瑜对上视线。 曹子瑜已然没了往日的高贵,她发髻凌乱,珠钗摔得到处都是,圆润的脸上涕泗横流,一双眼睛仓惶无措。 她几乎是靠在自己陪嫁的嬷嬷身上痛哭。 见到郑敦复这个夫君,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短暂地提起了精神。 “国公爷,他、他们说,说琼儿死了?” 指向仆从的手,如同郑敦复一般,抖得停不下来。 传信仆从的头紧紧贴在地上,生怕主子一时悲伤失智,让他陪葬。 听到这句怀揣着希冀的询问,郑敦复多么希望,他能告诉曹子瑜,也能告诉自己,这消息是假的,一切都是宵小之徒的阴谋诡计。 琼儿没死。 只要他们好好谋划,一切就还来得及。 可惜,郑敦复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在沉默的无力中,承受胸口被撕碎的剧痛。 曹子瑜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抽空了。 她摔坐在地,痛不欲生: “琼儿!琼儿!我的琼儿啊!你怎么忍心让阿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啊!琼儿!琼儿!” 但痛哭不能唤回故去之人的亡魂。 曹子瑜只能不断地捶打自己的胸口,来对抗那股撕裂心肺的丧子剧痛。 郑敦复也被震得落下泪。 国公的威严,让他摆手屏退了屋中所有的奴仆。 待到屋门被关上,曹子瑜才踉踉跄跄地冲到郑敦复身边,夫妻二人相拥痛哭,哀戚了许久,曹子瑜才慢慢回神。 她用力抓住郑敦复的胳膊: “国公爷,琼儿不可能无故病死,他定然是被害死的!定然是被害死的!我们绝不能让琼儿妄死,一定要为他报仇!” 郑敦复想到潘畅,想到苏文昌,想到这三个月来的种种事端,愤怒如野火燎原,恨得他嘴唇都发颤: “那是自然,害了琼儿的人,一个都别想活。我定要叫他们血债血偿!” 鲁国公府人仰马翻之际。 收到了消息的镇国公府也是大气不敢喘一声。 前两个月,主事的大夫人周慧淑刚养的好了一些,世子陆云远便重伤卧床,躺了两个月,也尚未完全康复。 而知晓了此事的周慧淑,又因着急上火,气血攻心,晕在了病床上。 与陆云远一样,一养就是两个月,至今还日日干咳,头晕目眩,离不了汤药。 伤病的愁云几乎将整个大房笼罩。 主事的重任,落在了挺着肚子的郑知瑶身上。 可偏偏今日这个消息,谁都能告知,唯独不能告知郑知瑶。 鲁国公府的耳目和镇国公府的耳目同时犹豫了。 万一少夫人因悲伤过度,导致肚中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谁也担待不起。 棠枝收到消息后,几乎被吓傻了。 还是郑知瑶的奶嬷嬷陈嬷嬷按住她,千叮万嘱让她切莫心急生乱: “万一是假消息,虚惊一场,是要害了咱们少夫人啊。” 棠枝闻言,这才略微稳住心神。 可她摸到了陈嬷嬷冰凉的手,极致的不安在心中放大。 好半晌,棠枝才结结巴巴地吐出一句: “我、我先去寻府医为少夫人安胎。” 棠枝匆匆离开时,陆承宗正在书房犯难。 郑宇琼出事了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他的耳中。 这事虽让他倍感震惊,其背后的牵扯也引人担忧,可眼下最棘手的,却还是郑知瑶肚中的孩子。 他不在意郑宇琼,却不能不在意他尚未出生的孙儿。 可他是一府国公,郑知瑶的公爹,安抚儿媳的事,得周慧淑这个婆母去,周慧淑不行,也得由云远这个夫君去。 可偏偏,这二人都还下不了床。 陆承宗简直要被胸口的浊气给郁死了。 他堂堂镇国公府,怎么就落到了这种田地? 陆承宗思来想去,还是先让人去给鲁国公府送了个信,请曹夫人来一趟。 虽然此时的曹夫人定然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中,可斯人已去,眼前活着的女儿才是最要紧的。 他觉得曹夫人定然不肯再失去一个女儿了,她一定会来帮忙的。 这种关口,有娘亲宽慰,胜过一切。 下完令后,陆承宗又往三房走了一趟,二房两口子不是省油的灯,但他的三弟妹却温良娴静,生了副与他三弟一样的好心肠。 在曹夫人来之前,他只能先请三弟妹去后宅陪伴他那儿媳一二,以免有风声走漏,惹出祸事。 然而,陆承宗还没走到三房的院子,仆从便匆忙地冲过来,将他拦住了: “国公爷,不好了,二房夫人知晓了郑世子的事,去了少夫人的院子,说担心少夫人,要宽慰少夫人。门口的婢女没拦住,让二夫人将这事捅到了少夫人面前,少夫人受不住打击,当场晕厥过去了!” 陆承宗闻言,如遭雷劈,再也顾不得礼法规矩,拔腿就向着郑知瑶的院子冲了过去。 第358章 落井下石 陆承宗刚赶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通吵嚷。 “我们少夫人肚中怀的是国公爷的嫡孙,何其贵重,二夫人如此行事,不怕国公爷知晓了,怪罪你吗?!” “棠枝姑娘这话说得真是奇怪,我就是担心知瑶受不住打击,惹得肚中孩儿有个三长两短,这才心急火燎得赶来照看,怎么落到你嘴里,倒成了我不安好心了?那你说说,如今院子里,大嫂病着,云远也病着,连个主事的都没有,若连我都跟缩头乌龟似的藏着不出来,还有谁能前来宽慰知瑶一二?难不成要去请国公爷吗?” “二夫人,奴婢不与你说这些,总归方才,少夫人是因为你的口无遮拦才晕过去的,如今大夫正在屋中为少夫人诊治,若是少夫人或者她肚中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二夫人恐要吃不了兜着走!” “放肆!你是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在这颐指气使,训斥主上?你是仗着大嫂病重,管不了你们,便要倒反天罡、无法无天了是吗?” “奴婢自是不敢训斥二夫人,奴婢只是提醒二夫人,我家少夫人可不是从那些低门小户高攀到这府里来的。少夫人的安稳,二夫人怕是用命也赔不起。” “好,好,好,你这丫头仗着是外来的陪嫁,口气都要大到天上去了,知瑶有这样的陪嫁丫鬟侍奉在侧,能有好才怪了!我现在就去请大嫂,来评评今日这个理!” 陈萱母家是忠靖爵府,其父早年随老镇国公行过军,打过仗,虽家世不显,但凭着父亲与老国公这份交情,得以嫁到了镇国公府做二房夫人。 陆承霖的花天酒地,陈萱嫁过来之前就有所耳闻,她也看得开,除了那些在眼前蹦跶的欢的,她一概不管。 只靠镇国公府的势,为自己的儿女争前途。 这倒是顺了陆承霖的意,夫妻二人算得上是一拍即合,在姨娘遍地的二房中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当然,虽然陈萱在出嫁前就做好了只掌二房中馈、不要夫君忠心的打算,但当日子真的过起来,她才发现,那些暗戳戳的恶心事是防不胜防的。 就算陆承霖明面上立了规矩,让那些姨娘尊她敬她,若有胆敢冲撞她的,一并给了放妾书赶出府去,可真要做起来,陆承霖这种连自己的欲望都管不住的人,又怎么可能遵守承诺、公正行事? 是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陈萱都发自本心地羡慕周慧淑这个大嫂,敬佩坚持遵守祖宗礼法、不纳妾室的大哥。 井井有条的后院、举案齐眉的兄嫂,所有的一切都与二房的乌烟瘴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直到,大哥从西北带回来了一个男孩。 陈萱心底那股由衷的羡慕忽然被扭曲成了一丝痛快的暗爽。 她就说,这世上不可能有这样的好事,还偏偏落到大嫂头上。 家家户户关起门来,都要咬着牙过日子。 也便是从那一刻起,她放下了心中所有的骄傲,平静地接纳了那些时不时便要蹬鼻子上脸的妾室,并与夫君陆承霖,彻底成了一条心。 她和陆承霖都知道,大嫂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大哥将这样一根刺插进她心里,大房早晚有分崩离析的那一天。 大房分崩离析之时。 就是她们二房拾级而上之时。 若她的儿子能当上世子,承袭国公之位,那这些年她受的那些气,忍下的那些糟污事,也就全都值了。 …… 棠枝带着一众侍女横在院子里,脸色涨红,是真的火气上头,恨不得要跟陈萱拼命。 而陈萱,虽然明面上让一个婢女斥责了有些挂不住脸,可心底却满是激动与欣喜。 探花郎苏文昌带着郑宇琼的棺材求见圣上的消息传来时,陈萱眼前发黑手脚发软,激动得差点要当场晕过去! 自郑知瑶回府后,她与陆承霖便想遍了各种法子,想要不动声色地打掉她肚中的孩子。 无论陆云远受了什么伤,受了多重的伤,只要打掉这一胎,再去看那郑知瑶还能不能怀孕,便真相大白了。 且一旦他们的猜测是真的,那这府中爵位,便只能落到他们二房的子女手中。 陈萱从未如此积极,医书、兵法、民间偏方、鬼神邪说,各种典籍她都要翻烂了,连郑知瑶的小人都扎了好几个了。 可惜,一个法子都不管用。 从鲁国公府陪嫁过来的那帮仆从太过机警,周慧淑又因之前那事,在主院的各处都换了一波新的亲信,整个大房被围得铁桶一块,陈萱便是急的脑袋都要变尖了,也伸不进手去。 眼看郑知瑶的胎象越来越稳固,她还代替周慧淑将管家之权收到了手中,陈萱恨得眼都红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大好的机会竟然就这么从天而降了。 郑宇琼居然在这个时候死了! 这可不是别的事!这是亲弟弟没了啊! 任凭郑知瑶意志如铁,她也不信她能受的住这样的打击! “大哥必定会去请曹夫人,咱们得赶在曹夫人来之前,将这事捅到郑知瑶面前!” 陆承霖也激动得跳起来。 陈萱都不顾上更衣,提着裙子便冲到了郑知瑶的院子外面。 院外,那些郑家的家仆见到她,如临大敌,毫不犹豫地将她拦下了。 但陈萱不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她直接在门口喊: “知瑶!知瑶!听闻你弟弟病死在回京的路上了!棺材被一路抬到宫里去面圣了!好可怜的郑世子,不过外出办差三个月,怎么就突然横死在回京的途中了呢?” “想郑世子在鲁国公府金尊玉贵的长大,这一遭都受了多大的苦啊!” “也不知是什么病,是一口气上不来就走了,还是被折磨了一路,临到京城了才去了。” “鲁国公和曹夫人也是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有多悲痛欲绝!” “但是知瑶你别怕,别怕,二婶来了,二婶陪着你!” 早年与陆承霖吵架,陈萱练出了一副尖锐的大嗓门,一方院墙挡不住她的声音,郑知瑶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奔出了房门。 “什么,二婶你说什么?宇琼?宇琼出事了?” 郑知瑶提着裙子在前,棠枝和陈嬷嬷急切地跟在后面。 守门的也顾不上规矩,上前撕扯陈萱,陈萱却却看准时机,发大声地喊: “是啊,知瑶,你亲弟弟,郑世子,病死在回京的路上了!棺材已经被送进宫面圣了!” 郑知瑶短促地惊呼了一声,脸上被珍贵补品养出的血色刹那间褪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就在陈萱神采奕奕的注视下踉跄着晕了过去。 陈萱发誓,这是她嫁进镇国公府以来,最欢喜的一日。 所以,哪怕是被婢女当众斥责,她心底也只有喜悦,没有气恼。 她要往周慧淑的屋中去,再将这里的热闹跟她大嫂说一说,届时,一定会有更多的惊喜在等着她。 然而,陈萱还没迈出步子,身后便传来了一声怒喝—— “来人,二夫人行为乖张、言行无状,似是得了疯病,将她扶到侧院厢房去,小心看顾,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入内。” 陈萱愕然地回头,撞上陆承宗冰冷的双眸。 她只来得及喊出“大哥”二字,便被随陆承宗而来的护院塞了嘴,拖了下去。 第359章 忠勇无双 陈萱身边跟着的嬷嬷吓了一跳,两步向前要去拉扯自家夫人: “国公爷饶命,国公爷饶命,二夫人她绝无旁的意思,她只是心急生乱,心急生乱……” “连主上都照看不好,更是该死,绑了拉下去,关到柴房去。” 陆承宗连眼神都没给,只一声令下,所有的吵闹都消失了,院门面前,刹那间鸦雀无声。 棠枝眼圈通红,跪到陆承宗面前: “奴婢叩谢国公爷为少夫人主持公道。” 陆承宗脸上的冷意未退,他知晓二房的心思,却没想到他这个弟妹竟然胆大包天到了如此程度。 他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姑息。 可眼下最重要的是郑知瑶肚中的孩子。 “知瑶如何?”他不往院中去,只开口询问。 棠枝道: “回禀国公爷,少夫人一时受惊晕厥,所幸刘嬷嬷与奴婢侍奉在侧,及时扶住了少夫人的身子,没磕也没碰,没有见红出血。已经请了大夫,在屋中看顾。” 陆承宗闻言,心中略安。 他又寻了大夫出来问话,得到“气血攻心伤了胎气,状况如何尚不能知”这个回复后,落下去的心便又提了起来。 想到一会就会赶来的曹夫人,以及鲁国公府近来的事端,陆承宗心中烦乱,对三弟妹也有了一丝防备。 他便又命人,去将他膝下最乖巧的女儿、年仅十六岁的陆锦安唤来。 “锦安,你母亲和大哥都病了,你嫂嫂家中又出了祸事,如今府中不宁,你二叔二婶又心思不正,需得由你将后院的事挑起来。” 匆匆赶来的陆锦安听到“二叔二婶心思不正”这几个字,吓了一大跳。 自二哥离府后,家中便日日不得安宁,陆锦安早就有所察觉,可并不知晓其中的牵扯。 此前父亲与母亲从未与她说过府中的事,她也只在房中练习教习嬷嬷教她做的那些事。 没想到,祸事不曾停歇,一日乱过一日。 “父亲,女儿知晓,女儿定当寸步不离地看护嫂嫂。” 陆锦安喜欢郑知瑶这个大嫂,她稚嫩的脸庞立刻涌起凝重又认真的神色。 陆承宗点点头,留下人手,谨慎地将郑知瑶的院子围了以后,又派一队人,去围了二房陆承霖的院子,也包括所有姨娘和子辈院落。 纵然他不想与兄弟反目。 可既然陆承霖如此不仁义,也就不能怪他心狠了。 云野与苏文昌一同回京。 郑宇琼的死,也不一定与他无关。 陆承宗不能让这些猜忌撕裂镇国公府与鲁国公府的同盟。 他必须要给曹夫人一个交代。 郑知瑶出事的消息传到鲁国公府时,郑敦复与曹子瑜刚穿好官服,要入宫去将事情问个清楚。 再接回琼儿的尸首。 可没想到,噩耗接踵而至。 他们的宝贝女儿郑知瑶又出事了。 来送消息的有两拨人。 一拨是陆承宗以“担忧”为由,请她去宽慰陪伴郑知瑶的镇国公府的奴仆。 另一拨则是棠枝那边派过来的鲁国公府的人,将二房夫人陈萱是如何故意传信刺激郑知瑶的,以及郑知瑶晕倒的情况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郑敦复和曹子瑜夫妇二人。 曹子瑜听闻消息,差点要晕过去,可想到女儿怀着身孕在婆家受了这样的欺负,晕厥在榻,情况不知,她便提着一口气,强硬地打起了精神。 她咬牙切齿道: “好个镇国公府,我瑶儿为他们生养子孙,他们竟敢如此欺辱薄待我的瑶儿!” 郑敦复也是分外恼火,郑知瑶是他的长子,虽是嫁出去了,可于他而言,比旁的孩子更要珍视疼爱些。 听此消息,又想到陆承宗在押解潘畅一事上的推诿,他拳头便握得嘎嘣响: “琼儿此番回京,是先去苏州与那陆云野汇合,又同队往京中来的,琼儿出事,随行的亲信却未能来报,其中,定然与陆云野定然脱不了干系,我们还没去寻镇国公府问罪,他们竟然欺辱到我们鲁国公府头上来了,我看,镇国公府是想与我们撕破脸。” 曹子瑜又气恼又心疼,捏着袖子捶了好几下大腿,才道: “瑶儿这一胎本就怀得不易,我怕她出事,我得去镇国公府照看她。国公爷,宫中的事,琼儿的事……” 说到“琼儿”,她又落下泪来。 郑敦复叹道: “我去将琼儿接回来,你往镇国公府中去吧,孩子无妨,但一定要护住瑶儿的身子。” 曹子瑜点点头,夫妻二人便分别乘车,往两个方向去了。 二人出府时,陆云野和苏文昌已经跪在了议事殿,跪在了赵桓的面前。 陆云野后面押着一个手带镣铐的潘畅。 苏文昌身后,则是一具散发着尸臭的棺材。 虽然为了不冲撞圣驾,棺材上周遭已经放了些去味的樟脑,可还是盖不住其中的味道。 宫人为赵桓递上掩面的面巾,赵桓则幽幽地扫了一眼殿前这离奇景象,他坐皇位十九载,已经很少有事能让他吃惊了。 今天这桩,应该算是近年来的头一遭。 “苏文昌,朕命郑宇琼任巡检使,带差役护你前往常州探查柳明义之案,既不是上战场迎敌,也不是入深山剿匪,且常州又不是什么荒凉偏僻之地,这好端端的,郑宇琼怎么就会病死在路上了呢?你可得跟朕仔仔细细地解释清楚。” 赵桓眯起了眼梢。 苏文昌合手一摆,面色严峻而怆然地答道: “回禀陛下,此行往常州确实一路无虞,回京时,得陆侯庇护,更是安稳顺遂。只是,在常州时,有歹人放火,欲烧毁常州府衙,以湮灭证据,郑大人胸怀大义,不顾自己的安危,一心救火,不慎被火燎伤了胳膊。” “他又恐因伤耽误差事,只让随行的军医为其诊治,对下官等人说伤势极轻,毫不碍事,下官等人便信以为真,却没想到,郑大人竟然一直在强忍疼痛,隐瞒伤情。 “直到下官等人在苏州与陆侯汇合,一并行至宿州时,郑大人突发高烧、晕厥不醒,军医上前查探,这才发现,郑大人胳膊上的伤势,早已溃烂生脓,伤可见骨!便是军医全力施救,也无力回天了!” “陛下,郑大人忠勇无双,他是为天下百姓而死的呀!” 第360章 借刀杀人(二) 苏文昌话说的很动听,听得赵桓眉梢都跟着挑了三挑。 “竟有这种事?” “是,陛下,郑大人临去前,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完成陛下的嘱托,面圣述职,完成己任。所以,微臣斗胆,以这种方式,完成郑大人的遗愿,还望陛下恕罪。” 赵桓都听笑了。 他确实没想到,郑宇琼如此“忠义”。 苏文昌也不愧是能凭着一手漂亮文章搏得探花之封的,这一串话说出来,赵桓都要被感动得潸然泪下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 “竟有这种事。” 苏文昌眼圈发红,再叩首后,又道: “郑大人是在宿州病逝的,与我等随行去常州的军医,以及与陆侯带队的军医,一共三人,都先后为郑大人诊治过伤口,他们都在殿外候旨,若陛下想知晓当日之事,可传这三人进殿问询。” 跪着的潘畅表情麻木,毫无情绪。 陆云野则想到了他与裴庾欢合力杀死郑宇琼的那一日。 其实这件事并不困难,皇帝选他去苏州押解潘畅,并接应苏文昌与郑宇琼一同回京时,目的就很明确了—— 皇帝就是想看看他有没有胆量与鲁国公府为敌,顺便借机试探他与镇国公府是否是一心的。 对于鲁国公与潘家会反目到何种境地,皇帝的心中也没有定数。 苏文昌初入官场,毫无根基,皇帝对他的办事能力应该也没有太多期待。 陆云野猜测,对皇帝而言,抛出个饵,给下面的官员敲个警钟,将要调转风向的事摆到明面上,便算是成功了。 至于事情了结时,能从鲁国公府身上多撕下任何一块肉,都是意外之喜。 不过,当裴庾欢随苏文昌到苏州来与他汇合时,在杀郑宇琼这件事上,两人都有各自的犹豫。 杀的理由,裴庾欢给了三个。 其一,往常州去的路上,为救苏文昌,她暴露了太多,郑宇琼显然是个心胸狭窄有仇必报的性子,这件事上吃了瘪,往后回京定然不会罢休,留下他便是留下隐患。 其二,皇帝要对鲁国公府动手,必定是一鼓作气,能赢多少是多少的,若是此番不动手,让鲁国公府缓过来,日后想要再挫瑞王的锐气,就很难再寻机会了。 其三,在柳明义案上,郑宇琼全程参与,留他活口,回京述职时,或许会惹出一连串扯皮的麻烦,毕竟他们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摘清自己、混淆黑白了。 陆云野认可这三条动手的理由。 但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犹豫,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要对郑宇琼下杀手,无论用什么样的诡计,必定是得绕过与他随行护他周全的那五十亲信。 五十个人,放在战场上,虽然不算多,可放在府宅之中,能将郑宇琼的衣食住行盯得滴水不漏。 他们不能将这五十个全都杀了,要动手,只能动用陆云野带来的禁军。 为保万无一失,此次随行的禁军有二百人,是郑宇琼的四倍。 只要他们决定动手,选个地方,将那五十亲信控制住就行了,但这样一来,就等于在明面上与鲁国公府撕破脸了。 当然,这是皇帝想要看到的结果。 虽然他们两方早晚要撕破脸,可陆云野会担心,这样冒进的行动,会不会引得鲁国公府做出什么疯狂之举。 毕竟他们当时还不确定鲁国公有没有顺利交出兵权,只怕郑宇琼的死泄露回京后,会引得郑敦复做出孤注一掷的报复。 裴庾欢的犹豫与他大体相似: “兵权是最重要的,如何行动,还得再等一等京中的消息。” 他们便收敛杀意,虚与委蛇地陪同郑宇琼一行,返程前往京城。 而让他们做出决断的消息,是在出苏州的前一日传来的。 消息有四个。 其一,王将落马。 其二,陈勇怀与潘娥自缢。 其三,鲁国公交还兵权。 其四,鲁国公府欲借皇后之手,构陷杀害陈蛮,未果。 陆云野看着最后一条消息,眼神冷了下去。 裴庾欢也带上了决意。 “看来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鲁国公府行事如此狠辣,或许可以让他们尝尝作茧自缚的滋味。” 于是,负责押解潘畅的陆云野于暗中,将“潘娥被逼自缢”的消息,告诉了潘畅。 他在苏州围了转运使府衙时,潘畅便是一副自知大难临头的模样。 在苏州知州的提前协助下,潘畅没能将妻儿提前送走,只送走了一房妾室庶子,也被陆云野带人抓了回来。 他虽乖乖就范,没做太多无谓的反抗,但大概心中还留有鲁国公府会出手救他的念想,提前将府宅中的各种证据与书册藏了起来。 陆云野将转运使府翻了个底朝天,也只找到了一部分账目。 常州的消息让潘畅有些许动摇,可他仍对郑宇琼心存期许,对一切审讯都三缄其口。 但既然,鲁国公府自己把事情做绝了。 他们自然要利用一二。 “你妹妹潘娥,于四日之前,自缢而亡了。郑敦复与曹子瑜因此入宫陈情,向圣上表明,潘娥与你这个哥哥有关的一切书信往来,都是在盐铁司使王将的威胁唆使下做的,与他们鲁国公府无关。” “潘大人,令妹真是让人敬佩,为了护住婆家,撇清与你之间的关系,竟然不惜以命相搏,真是可歌可泣。” 面对潘畅,陆云野直言不讳。 潘畅于愕然之中,露出凶光: “你不用编这些话诓我,我不会信的。我劝你也别白费力气,到京城之前,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陆云野于是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不需要编这种谎话来骗你,鲁国公府的行事手段,你应当比我清楚。我给你一个探听真相的机会,你可以从被一并押解的转运使府差役中,选一个你信得过的亲信,由我的人快马加鞭押送他回京去探听情况,算着日子,鲁国公府应该正在发丧,等你的人把消息给你带回来,你便知道我的话是真还是假了。” 潘畅闻言,死死地盯着陆云野,企图从他脸上看出谎言的痕迹。 可那股不好的预感,却不可遏制地浮上他的心头。 对,他知晓鲁国公府的行事风格。 妹妹从京中传来的最后一封家书,虽然字字句句都是宽慰,说什么兄嫂有情有义,不会放他不管,让他稳住心神,不必担心。 可那信角的皱褶,分明留着被泪水打湿的痕迹。 那时,潘畅就知道他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可想到凭着他这些年对鲁国公府的忠诚,只要他咬住牙,不供出与鲁国公府相关的事情,至少妹妹这一脉还能庇护下来。 然而,然而…… 无论潘畅如何想在陆云野面前强装镇静,他眼底还是染上了血色。 他不敢相信鲁国公府会这么无情。 又无法抑制心中的恐惧,只能咬着牙,接受了陆云野的提议,选了个他们潘家出身绝不可能背叛他的子侄,前往京城探听消息。 这人回来时,他们刚入宿州。 子侄眼圈通红,满脸绝望。 潘畅见状,便明了了一切。 他仰天掩住眼眶的泪,愤恨地怒道: “既然他鲁国公府如此无情!就别怪我潘畅无义了!” 鲁国公府大约是觉得,只要用潘娥的死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王将身上,无论潘畅再招什么都无关紧要了。 便不在意潘娥的死讯会不会传到潘畅耳中。 这份自负,反倒给了裴庾欢和陆云野行事的机会。 “想报仇吗,潘大人?” “我给你个血债血偿的机会,如何?” 陆云野抛出诱饵,借刀杀人。 第361章 天道轮回(二) 郑宇琼很好杀。 裴庾欢早在杀心初起之时,就开始做事情。 她不喜欢把事情办的太狼狈。 理由,借口,动手的方式,以及失败后的退路,她会拿出很多时间来慢慢琢磨这些事,就像是自己与自己下棋,直到这个计划在她的构想中万无一失,她才会去执行。 比如杀郑宇琼这件事。 最大的阻碍,不是他身边那五十亲信。 而是事后的祸水东引。 既不能牵扯出幕后的她,又不能让苏文昌做这替罪羊。 最适合承担鲁国公府的怒火的,其实是陆云野。 鲁国公府越是仇视陆云野,贵妃和誉王就越会重用他。 那份被皇帝取回去的兵权,总得有个新去处。 毕竟西北的和平只是暂时的,皇帝可不敢将那几万训练有素的厢军就地解散。 只要借着这件事,与鲁国公府、镇国公府两府彻底划清关系,陆云野便有一争之力。 可明面上,绝对不能留下任何破绽。 郑宇琼自己搞出来的那一出“舍身救火”的戏码,就是最好的由头。 入了宿州后,裴庾欢和陆云野决定要用潘畅来设个陷阱。 只要一直沉默的潘畅,忽然大吵大闹,说要见郑宇琼,否则就将所有证据和账目交给陆云野,郑宇琼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鲁国公和曹夫人的心狠手辣,已然让潘畅恨之入骨。 手刃郑宇琼,以牙还牙,血债血偿,是他在获刑之前唯一能够拥有的报仇机会。 果然,一切都与裴庾欢料想的一样,当潘畅闹起来的风声,传遍宿州府时,郑宇琼便按捺不住了。 陆云野故意拿出了审讯的态度,将关押潘畅的牢房围得铁桶一般。 “郑大人,这潘畅自知死到临头,心生奸计,想胡说八道攀扯鲁国公府和郑大人,本官必定不会让他得逞。” “为避嫌,还请郑大人近日不要靠近牢房,本官会亲自审问潘畅,他手上到底还有什么没有交出来的证据。” 陆云野补上的这两句,让郑宇琼愈发心烦意乱。 虽然,他已经知晓了父亲与母亲在京中的谋划,可一想到潘畅这个奸诈小人手上或许还留着什么可以直指他们大房的证据,郑宇琼就不想坐以待毙。 在这次的差事中,父亲交代给他的事,他一件都没完成。 他不想这样灰溜溜的回京,也不想一无是处地面对父亲的询问。 这件事,便是最后一个立功机会。 郑宇琼于是故技重施,分出一队手下,在宿州城中闹出了些许乱子。 陆云野故意做出中计模样,带着手下,出了知州府。 而后,郑宇琼又用一杯加了料的热茶,放倒了苏文昌。 府中没有主事的人,便是留守的禁军,也不得不“畏惧”于鲁国公世子的淫威,破了陆云野留的命令,为郑宇琼打开了牢门。 留在他身边另一半亲信,自然是按他的命令,留在了牢房外,与禁军对垒,封锁牢中的消息。 郑宇琼则亲去向潘畅探听他口中所说的那些证据和账目。 郑宇琼拿出了十分亲和的态度。 潘畅也潸然泪下,涕泗横流,与他一同,凑在炭盆旁边,说了好一会儿掏心窝子的话。 “你二婶嫁到鲁国公府的第一年,你刚好出生,说来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大抵是因为这个,你二婶格外疼惜你,总在寄回娘家的家书里提及你。” “我看着你二婶寄来的那些信,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竟像是看着你长大一样,也生出了许多亲厚之情。” “看到什么稀奇好玩的器物,想到什么能避灾驱祸的物件,我都会买下来让人送到鲁国公府去。再贵的东西,我都毫不吝惜。” “宇琼,你于我而言,便如潘家的子侄一般,我可以给你一句真心话,我潘畅从不曾想过要出卖鲁国公府。你我相见不易,我也问你一句真心话。” 郑宇琼听到这里,已经满心不悦了。 区区一个潘家,也敢以长辈自居。 他算个什么东西。 但大局当前,郑宇琼还是耐下性子,故作伤感地询问: “表舅,您问。” 潘畅于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你二婶潘娥是怎么死的?” 郑宇琼一愣,当即想到了陆云野。 怪不得潘畅突然发疯,原来是陆云野将二婶自缢的消息传到了潘畅耳中。 因潘畅这话问的太过突然,郑宇琼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编谎了。 他这表情落在潘畅眼中,潘畅便知晓,陆云野没有骗他,从京城回来的子侄也没有骗他。 他妹妹真的死了。 掏心掏肺地照顾了那个病秧子十多年,然后背着一身的罪责,吊死在了鲁国公府的横梁上。 她是自己踢掉了凳子,还是被押着挂到了那白绫上的呢? 潘畅不敢想象。 他眼圈通红,恨意滔天。 而后便在这一刻抽出了提前藏在炭盆中的烙铁。 陆云野松了他手上的镣铐。 郑宇琼又毫无防备。 潘畅凭着高大的身躯将他压到地上,举着那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胳膊上,胸口上。 昂贵的缎料棉褂立刻被烧出大洞,它们无法抵挡烙铁的滚烫。 当皮肤被烤焦的气味传来时,郑宇琼发出杀猪般得惨叫。 “啊——啊——!” 潘畅那被仇恨扭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畅快的笑意。 “郑敦复,曹子瑜,我潘畅无能,杀不了你们,便拿你们儿子的命来抵我妹妹的命吧!” 笑声与哀嚎混杂。 响彻牢狱。 差役闻声冲进来时,郑宇琼已经晕了过去。 他的前胸和肩膀,已然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慢了几步赶到的陆云野,于震惊的愕然中,一边下令让人按住潘畅,一边传军医紧急救治郑宇琼。 潘畅大仇得报,已无欲无求,他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一般笑着扣上了那松开的镣铐。 而郑宇琼则在一夜的挣扎后,彻底没了鼻息。 被郑宇琼当做诱饵引陆云野出府的差役,被禁军全部拿下,留在府中的自然也跑不了。 为防他们给鲁国公府送去消息,陆云野以与行事鬼祟、有违军令为由,将他们全都绑了,与潘府的人一通押送。 毕竟,郑宇琼会在牢中出事,与他们这些鬼祟举动脱不了干系。 裴庾欢在烙铁上动了点手脚,郑宇琼死的比预想中还要快。 见证了一切的苏文昌并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他只是在叹息中,按照计划为郑宇琼打了一口棺材。 溃烂的伤口查不出毒药。 待到尸体押送到京城,尸身自然也腐烂得看不出这些的时间了。 宿州知州被吓了个半死。 陆云野和苏文昌娴熟地安抚了他: “郑大人身上的烧伤是在常州救火时受的,郑大人大义,强忍不适,行路至此,不幸病逝,我二人会向圣上奏明今夜发生的一切,韩大人可有什么想要补充的?” 宿州知州当即表示:“郑大人实乃官场之楷模,下官定然会纠集全府差役,日日赞颂郑大人的忠勇无畏。” 至此,他们所有的恩怨都了结在了宿州。 离京时,还把“欺君”当成滔天大罪的苏文昌,在皇帝面前讲出了这串满是破绽的谎话。 被传召入殿的军医,无一人敢否定他。 在赵桓满意的眼神中,愤怒的郑敦复终于赶到了议事殿外。 赵桓宽厚地开口: “白发人送黑发人乃是人间之大不幸,让鲁国公进来,将他的儿子带回去吧。” 第362章 何人有罪 时至今日,郑敦复仍能记起郑宇琼离京时的模样。 因妻子曹子瑜太过疼惜子女,他便承担起了严父之责,无论是嫡出和庶出,都是一样的训诫教导。 又因郑知瑶是长子,郑宇琼是世子,对这双儿女,他要更加严格。 因此,郑宇琼在他面前总是过分拘谨。 这一点反倒是郑敦复欣赏和赞许的。 虽然他的琼儿初入官场,涉世不深,在许多方面,都有待磨砺。 但郑敦复总觉得,他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哪怕此次,皇帝突然降职让他去做这护送苏文昌前往常州的巡检使,可想到苏文昌也不是个有根基、有手段的。 郑敦复就没有太担心,还在曹子瑜亲自收拾那些杂七杂八的行囊时,不耐烦地打断: “去常州,又不是去边塞,来回跑一趟也不过三十日路程,加上办案耽误的,六七十天也就能回来了,那些沿路的知州,总不至于不长眼的苛待琼儿,何必带这么多东西?徒增麻烦。” 曹子瑜只回一句: “琼儿这是第一次出京办差,我多一分周到,他就能少受一分罪,国公爷不愿管闲事,去书房歇着便是,何必在这帮倒忙。” 郑敦复便去了书房,顺便将郑宇琼也唤到面前,又严厉得交代了一番此番去常州要做的事,才放他回去歇息。 “不要让父亲失望。” 这是郑敦复对他这个儿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七十八天后,回来的却只有一具蜷缩在棺中的尸首。 郑敦复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议事殿的,也忘了去观察皇帝的表情。 他摸到那棺材旁时,已经痛苦难捱了。 棺材没有钉死,宫人为他抬起盖板,郑敦复扶着边壁向里望去,一眼便看到了郑宇琼惨白的脸。 他穿着官服,入棺前,梳过妆,可这也不能掩盖尸身的狼狈。 他有些不成样子了。 无论郑敦复经历过怎样的风浪,有一颗何等狠绝的心,这一刻,他还是发出了野兽悲鸣。 他跪在了赵桓面前: “陛下!陛下!臣为大周征战数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的儿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去了!陛下!臣叩请陛下为臣的儿子鸣冤!为臣的儿子做主!” 这是他郑敦复的儿子! 这是他鲁国公府的世子! 绝不能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 郑敦复的痛哭响彻殿宇。 他向来冷峻的脸上涕泗横流。 陆云野垂下眼眸。 苏文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被镣铐锁着的潘畅则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盯着郑敦复的泪,听着他的哭嚎,麻木的心底灌入一股又一股的暖流。 原来这就是复仇的滋味。 他多么想放声大笑。 甚至想要当堂呼唤他妹妹的名字,将她的亡灵唤来,让她亲眼看看仇人的痛苦,以解枉死之恨。 可他又怕碍了她的轮回路,便只能用自己的双眼,去好好品味此刻的痛快。 有同样心思的还有赵桓。 他登基至今,十九载光阴,郑敦复口中的这两声“陛下”,第一次喊出了那份君臣有别。 这是郑敦复第一次真正求他。 可惜。 在这件事上,他不能降下恩典。 陆云野和苏文昌确实把这事办的很漂亮。 赵桓并不在意郑宇琼是怎么死的,禁军、差役、军医,包括那个宿州知州,明面上,所有人的口供都一致,这就够了。 于是,赵桓一边宽厚地让宫人扶起悲痛欲绝的郑敦复,一边让苏文昌和立在殿前的三名军医,将方才所供述的来龙去脉,又跟郑敦复讲了一遍。 郑敦复当然不信: “这怎么可能,又不是上战场打仗,治疗烧伤,何至于就耽误案情了?便是琼儿心系差事,为他诊治的军医,怎么可能放任他伤势恶化,而置之不理呢?” “丁墨,你是自京城起就跟着琼儿往常州去的军医,常州,琼儿被火燎伤时,应当是你为他治疗的伤口吧?那时琼儿的伤势如何?怎么会突然恶化到这种程度?” 被郑敦复点名的丁墨虽在枢密院任职,但收了不少钱财,也算是鲁国公府的亲信。 启程时,苏文昌的九死一生,大多是源自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接到的命令就是护住郑宇琼,却没想到会在宿州出那么大的乱子。 可圣上面前,他要怎么说?他能怎么说? 说小郑大人以调虎离山之计,引开了陆侯,又迷晕了苏大人,偷偷跑到大牢里去见犯人潘畅,结果被潘畅弄死了? 这话一说出来,整个事情可就变味了呀! 何况,所有人都统一了口径,他跳出来说反话,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万一鲁国公听完“真相”,觉得还是刚才那串“谎话”于鲁国公府更有益,他岂不是死路一条? 如若鲁国公在进宫面圣之前问他,他一定会如实汇报。 可惜,密信送不出去,人也被禁军看管得死死的。 所以,圣上面前,面对郑敦复的质问,丁墨只能苦着一张脸,答: “回禀国公爷,下官在常州为小郑大人看伤时,便跟小郑大人说过,他伤得极重,一刻也不能耽误,必须立刻回京治疗,可小郑大人不愿耽误公事,只歇了七日,见有一处伤口开始愈合,便不让下官检查了。下官虽心急,可军令如山,小郑大人下了令,下官也不敢以下犯上,只能日日为其诊脉。” “在常州时,脉象一直是平稳的。谁想,到了宿州,小郑大人忽然高烧不退,褪下衣物时,伤口已然出脓,想来是从常州出发往宿州的这一路,太过疲乏,伤口又不慎碰了水,沾了汗,这才恶化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 “是下官无能,没能妙手回春,救回小郑大人的性命,还请圣上降罪。” 丁墨虽是在回郑敦复的话,可他说完后,却“嘎嘣”一下冲着赵桓跪了。 他是收了鲁国公府的银子,但说到底,他也是个官身,甭管官大官小,这大殿之上,还是皇帝说了算。 而郑敦复听着这些话,是越听越气,听到最后,他嘴唇颤抖,咬牙切齿: “一派胡言!陛下,我儿定然是被害死的,这丁墨定然是那行凶的恶徒收买了,还请陛下命人将他押入刑部大牢,严加审讯,查明真相!” 赵桓闻言,眯起眼梢,好奇道: “鲁国公,与郑世子共事的几人,都在这殿上了,陆侯,苏大人,还有一个贼子潘畅。你既说郑世子是被人害死的,那你且来辨一辩,凶手是这三个人中的哪一个啊?” 第363章 尘埃落定 郑敦复满怀恨意的眼神扫过在场的三人。 陆云野面无表情。 苏文昌满目怆然。 而潘畅…… 潘畅竟然对他露出了笑容。 郑敦复心下大震,忽然就想起了潘娥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赶来的路上,他想到了陆云野,想到了苏文昌,却从没想到已经成了阶下囚的潘畅。 是潘畅? 竟然是潘畅? 滔天的杀意翻江倒海。 郑敦复还是在最后一刻,压住了冲动。 如果是潘畅所为,那这件事就牵扯的太多了。 他们的人没能回京报信,陆云野一定插手了。 可,既然涉及潘畅,不能在皇帝面前审问。 他已经将兵权交出去了,为的就是换这件事圆满。 他手上没有筹码再去交换他儿子的仇恨了。 郑敦复咬碎槽牙,还是把那股恨意与不甘咽了下去。 小不忍,乱大谋。 赵桓或许是在等他失态。 他不能落入陷阱,他背后还有整个鲁国公府。 为今之计,只能先顺水推舟,认下这件事,再寻回那随行的五十亲信,细细询问宿州之事。 查明之后,他们鲁国公府有的是为琼儿报仇的手段。 郑敦复冲赵桓低下头: “丧子之痛让臣一时失言,还望陛下恕罪。臣不敢妄加揣测,臣相信陛下会做出公正的决断。” 赵桓盯着他看了片刻,靠在了龙椅上: “郑世子以身殉职,忠勇无双,朕便追封其为正五品武显大夫,赐忠勇伯封号,赏金银绢帛五百,赏乌楠素棺,赐御墨封棺,以侯爵规格下葬,鲁国公,你可还满意?” 郑敦复并不满意。 他儿子本应承袭国公,以公爵规格下葬的。 可他这个国公还在,本朝确也没有这样的规矩。 他便只能叩首谢恩:“臣谢过陛下恩赏。” 至此,明面上,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了。 郑宇琼的棺材被宫人以极其隆重的威仪,送回了鲁国公府。 郑敦复一路随行,直到跨过鲁国公府的府门时,才脚步不稳,摔在了门槛处。 家仆惊慌失措地冲过来扶他,他却摆手,只咬着牙道: “去,立刻派人去三衙,将随宇琼往常州去的差役给我带回来,去把左岩带回来!我要亲自审问!” …… 郑宇琼的棺材回到鲁国公府时,郑知瑶正在房中与曹子瑜相拥而泣。 收到镇国公府的消息后,曹子瑜连一刻都不敢耽误,几乎是飞着冲到了镇国公府。 就怕女儿也跟着出事。 府中没了主事的主母,只能由陆承宗这个一府国公亲自接待她,不成规矩,也毫不体面,陆承宗自己都臊得脸红。 可他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对曹子瑜说些宽慰之言: “宇琼之事,还望曹夫人节哀。” 曹子瑜面冷心冷: “陆二公子办差,赔上我琼儿的性命,你们镇国公府,又想要我瑶儿的性命。我们鲁国公府究竟与你们有什么仇怨,要你们如此不留情面的,将我这一双儿女置之死地?” “这是哪里的话!” 除了自己夫人外,陆承宗从未被妇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他又羞又恼,一时之间,想起了妻子周慧淑经营后宅时的好。 周慧淑病倒之前,他哪里需要受这种为难? 可想也没用,他只能压下情绪,引曹子瑜往后院去: “曹夫人,云野已然分府,知瑶便是我唯一的儿媳,她腹中还怀着我们镇国公府的孙儿,我又怎么会对知瑶生出杀心?” “宇琼病逝,这是天灾,谁也无法预料!且就算退一步讲,其中真的牵涉人祸,待到事情查明,我定然会让云野给你们鲁国公府一个交代,我们两府既然结了亲,便是同气相连,也自然是要同仇敌忾的,曹夫人可切莫说这些让人寒心的话!” 曹子瑜闻言,边快步往里走,边冷笑: “若我瑶儿没事,这些可都从长再议,若我瑶儿有一丝不妥,便就没有这桩婚事了,到时,镇国公可别怪我不顾念两府的情谊。” 陆承宗心中恼火,还是忍着在前带路:“先照看知瑶要紧。” 曹子瑜来之前,他已经后院肃清了,曹子瑜进到院子便见到眼圈通红的棠枝,刘嬷嬷引她往屋中去,陆承宗则停在了院子外。 三房的王令仪已经赶来了,但被二房的陈萱闹过之后,刘嬷嬷不肯让她进去,她便只能在院子里听大夫的消息。 曹子瑜进去后,陆承宗便问她:“情况如何?” 王令仪忧心忡忡地回道:“好在没落红,只是知瑶一直没醒,不知是什么情况。” 陆承宗闻言,心也沉了下去,他怕一会出事,曹子瑜在院中闹起来,还是对仆从道: “去大夫人院中,将大夫人请来。” 而屋中,曹子瑜急切地奔到床前,刚唤了一声“瑶儿”,躺着的郑知瑶便抬起眼梢,给了自己母亲一个安抚的眼神。 曹子瑜一愣,这才意识到,消息传的不准,瑶儿是在装晕。 悲痛自然是悲痛的。 陈萱在院外喊出郑宇琼的死讯时,郑知瑶的心口就像是被剖开了一样,疼得她几乎就要晕过去。 可当她扶住自己隆起的肚子时,那种母子同息、骨肉相依的感觉,狠狠地揪住了她的心,让她在一瞬之间,从悲痛中找回了理智。 她知晓这个二婶的目的。 自她掌家以来,二房便一日比一日闹腾。 她岂能让她得逞? 郑知瑶立刻意识到,这是她除掉这个烦人的二婶的最好时机,她便扶着奶嬷嬷“晕”了过去。 躺在床上时,郑知瑶忽然觉得奇怪,明明在怀孕之初,她还有过拿掉孩子的念头,可被苦苦折磨了三个月、一切顺遂后,这种感觉竟然被一种强烈的期许取代了。 保下孩子的念想,甚至战胜了失去弟弟的悲痛。 以至于,当母亲曹子瑜出现在她面前时,那份虚无的痛苦,才又落回了她的心里。 曹子瑜并未因为虚报的消息而生气,反倒从中察觉到了女儿在这后宅中的不易,她握住她的手:“好瑶儿,你受苦了。” 郑知瑶落下泪,哭得像个孩子:“母亲,母亲,她们说的是真的吗?宇琼真的出事了吗?他遇到什么事了,是生了什么病?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走了?” 曹子瑜也泣不成声,又心痛,又担忧女儿的身体,只抹着眼泪将她抱到怀里: “你父亲进宫去了,你不要担心这些事,我与父亲会料理好一切的……幸好你没事,方才来的路上,母亲快要吓死了,就担心你出事了,幸好你没事……” 郑知瑶紧紧地抱住她,知道坏事成真,再问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只能与母亲一同恸哭。 哭到她胎气窜动,她才慢慢收声。 曹子瑜为她擦掉眼泪,眼底闪过凶光: “是那二房的想要害你?” 郑知瑶点点头: “是我那二婶。大约是知晓了弟弟的事,迫不及待地想让我滑胎。” 曹子瑜将她扶回枕榻: “好瑶儿,你且安心歇着,后宅的妖魔鬼怪,母亲去替你料理。” 说罢,曹子瑜连脸上的狼狈也不顾,直接冲到了院中。 院中,周慧淑撑着病体前来,在王令仪的搀扶下,虚弱地唤了声:“亲家母。” 曹子瑜见状,想到女儿初孕时,周慧淑确实是心疼她的瑶儿,放了她瑶儿回府养胎,她便压住怒火,给她留了丝情面。 “亲家母,我知道你对瑶儿是真心的,今日之事,我不怨你。但这院中,那些想害瑶儿的,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轻轻放过。” “我已经没了一个儿子,谁再想害我的女儿,我跟她拼命。” 她声音冷的吓人,前半句是对周慧淑说的,后半句则是冲着陆承宗。 陆承宗早有预料,他搬出自己之前的决议:“二弟妹发了疯病,一时失言,已经被关到了厢房,此番确实是二弟妹之过,不知曹夫人想如何处置?” “一个疯妇,还不休弃了,在这府中留着,留她祸乱后宅,败坏门楣吗?”曹子瑜挑起眉梢。 周慧淑吸了一口气,垂下了眼眸。 陆承宗则交上了他押着二弟写下的休书: “曹夫人所言有理,二弟也是这样想的,曹夫人来之前,他便在愧疚之中,写下了这封休书,只待去府衙公证,便可将此疯妇赶出我镇国公府的门。” “那还等什么?” 曹子瑜摆摆手,将心腹招至身前: “黄嬷嬷,你且随镇国公府的人往开封府去一趟吧,今日事,今日毕,以免夜长梦多,闹得家家户户都不安稳。” 此言一出,尘埃落定。 陆承宗松了口气,周慧淑则在猛烈的咳嗽中用帕子捂住了嘴。 在两府的仆从带着休书一同赶往开封府时。 苏文昌也从宫中离开,往开封府去寻温毕衡移交他从常州带来的各方证据。 潘畅被押送刑部大牢。 陆云野则被赵桓单独留了下来。 待到殿中无人时,赵桓打量着陆云野的表情,开口道: “此前你那桩婚事赐得不好,皇后的千秋宴上,苏玥钦闹出许多风波,朕瞧她不是什么贤良之人,不如将这桩婚事作罢。” “朕的小七,宣明公主,虽刚过及笄,年岁比你小一些,但也到了招驸马的年纪了,不如朕再下一道旨意,将她许给你,如何?” 第364章 臣子软肋 陆云野愣了下,冲着赵桓直愣愣地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虽然只有短短的三息,但也足以让他将近来发生的所有事在脑海中串联。 皇帝提到的千秋宴,鲁国公府借皇后之手对阿蛮下手,用“琴曲传音”之事污蔑她。 虽然,阿蛮聪慧的解除了危机,可还是引起了皇帝的怀疑,她也因此被拘禁于宫中,至今未归。 回京的这一路上,陆云野一直在等阿蛮平安回府的消息。 可惜,皇帝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谨慎多疑。 此番进宫,他本就做好了要借“押解潘畅,击杀郑宇琼”之功,将阿蛮接出宫的准备,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将话锋转到他与阿蛮的婚约上。 陆云野思绪转的飞快。 脑海中已然浮现数种可能。 君心难测,再聪慧的军师,也无法完美预料棋盘上的每一步棋。 任何一种选择都有可能招致无法挽回的灾祸,让此前的一切都功亏一篑。 陆云野在战场磨砺至今,学到的最有用的技巧,就是“反其道而行”,越是凶险的那条路,便越能打出出其不意的战果。 敌人赌你不敢豁出性命。 那你便要比所有人都能豁得出去。 可,跪在皇帝这一刹那,陆云野第一次犹豫了。 因为此番,他要豁出去的,不只有他自己的命。 还有阿蛮。 那个让人期许的未来,明明已经如此之近,只要他伸一伸手,再往前赶一赶,便能够得到。 可他却要在此刻,赌上这一切。 刀尖舔血,不知畏死为何物的陆云野,心中第一次生出恐惧。 浮现在脑海中的,是阿蛮为他送行时的笑容。 她安静地冲他招手,说“我等你回来。” 陆云野忽然就懂了“牵挂”的滋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破釜沉舟地开口: “陛下,微臣不知苏小姐在千秋宴上闹出了怎样的祸事,惹得陛下如此烦扰。但既然我二人已得陛下赐婚,有婚约在身,便该同气相连,共同承担,微臣愿意代替苏小姐承担一切责罚。 “且,微臣还要恳请陛下责罚微臣的抗旨不尊之罪。微臣心系苏玥钦,心悦苏玥钦,只想娶苏玥钦为妻。若微臣明知自己心怀此愿,却因贪图公主容姿与身份,顺势应下陛下的旨意,那不仅对陛下有欺瞒之嫌,对公主更是大大的不敬、大大的不公。” “所以,微臣斗胆向陛下阐明微臣心中所想,微臣愿意接受一切责罚,只求陛下能保留赐婚,让微臣娶苏玥钦为妻。” 说罢,他双手交合,极其慎重地叩首在地。 若皇帝就是起疑,就是不肯让他如愿。 那罢免、削爵,他都认。 乱了计划,他就去向公主殿下请罪。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也不敢在这件事上做出违心的退让。 他怕退一步,便再没有重来的机会。 赵桓盯着他固执的身姿,眼神变得幽深。 这个陆云野为自己做了几个月的事,赵桓就观察了他几个月。 其心性之沉稳、心思之深沉,远超他的年纪。 郑宇琼这件事,更是办的漂亮。 连鲁国公府的耳目都能防住,打了郑敦复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只在坝州历练了一次,便能练如此本事,真算是个人才。 这样的人,应当是有封王拜相、大展拳脚的野心。 他会为了一个女人,甘愿冒抗旨不尊的风险? 赵桓皱起眉头。 他的小七,与他那三个儿子、京中的四座国公府都无牵扯,一旦娶了她,便能得一个毫无牵扯的驸马身份,做这京中的皇亲国戚。 他的儿子都会将他当做香饽饽一样争抢。 他却说他愿意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抗旨受罚? 赵桓眯起眼梢,萧茹元的面容,伴随着一个极其久远的回忆,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在萧茹元嫁入信王府成为信王妃的那一日,还是个不受宠的王爷的他,站在人群中,望着盛装的萧茹元,心底有那么一刹那,也产生了这样一个贪妄。 他想,若他取信王而代之,将萧茹元抢作自己的王妃,就算父皇降下责罚,他也甘之如饴。 但这个幼稚的念想只在他的脑海中停留了一瞬便消散于无形。 时至今日,再去回想,连赵桓都觉得自己可笑。 那时他似乎也是陆云野这般年纪,想来这便是战场上无法历练出的东西。 赵桓的嘴角勾起笑意。 这样正好,这样最好。 他本也没有真的想更改婚约。 他只是想试试陆云野的心,看他是否知晓千秋宴上的事。 瞧他这态度,赵桓觉得,他应当没有参与此事。 虽有伪装的可能。 但赵桓更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突然发难,留给陆云野反应的时间极短。 陆云野若真有能骗过他的城府,就不会在婚约这件事上如此冒进。 这事有更好的说辞,也有更好的借口。 而陆云野却是真的对萧茹元找来的这个孤女动了真心,这一点,连赵桓都觉得意外。 他太久没在算计与筹谋中看到过“真心”这个东西了。 真心,就是软肋。 陆云野不尊父母,不顾兄长,斩断亲缘,与镇国公府反目,是个绝妙的孤臣。 可若他没有软肋,便只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剑,伤人伤己,难以驾驭。 赵桓需要他在京城有个妻子,有一双儿女,有个能让他牵肠挂肚的家,用作随时可以问斩的把柄。 如果苏玥钦是个虚假的靶子,那这桩婚事将毫无意义。 可若她这个毫无牵扯的孤女能得陆云野的真心,哪怕这颗真心只有几分,也足以做赵桓驾驭臣子的命门。 他挑起眉梢,宽恕了陆云野的罪责: “朕竟不知,陆侯是如此用情至深之人,既如此,再执意赐婚,便着实有些不解风情了。朕便收回旨意,让你与苏玥钦的婚事照常进行。” 陆云野闻言,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的同时,再次以恭敬之姿叩首谢恩: “微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宽宥,微臣定当恪尽职守,以报天恩。” …… 从议事殿出来时,陆云野仍能感觉到后背的冷汗。 冷风穿堂而过,他忽然很想快些见到阿蛮。 皇帝在放他离开前,降下了旨意,允许他去偏殿,接阿蛮出宫。 陆云野跟在引路的宫人后面,步子都不由得加快。 他想,今日为了先发制人,他连沐浴休整都没有,带着奔袭数十日的狼狈进了宫,实在是有些不像话,一会见到阿蛮,说不好要被她嫌弃。 可转念一想,他还没见过她耍性子的表情,这又勾起了他几分好奇。 不知这二十多日的幽禁,她有没有担惊受怕、寝食难安。 陆云野就带着这一重又一重的胡思乱想,穿过两层宫门,来到了幽禁陈蛮的偏殿。 见到这地方不算阴冷,半面扇窗户都能晒得到太阳,他便略微放心,等待宫人向门前的守卫说明来意。 “陆侯奉圣上之命前来接苏小姐出宫。” 守卫闻言,先冲宫人行礼,又冲陆云野行礼,而后其中一人,上前对陆云野道: “回禀陆侯,苏小姐得太后娘娘召见,于半个时辰前去了庆寿殿,如今尚未回来,烦请陆侯稍作等候。” 听到“太后”二字,陆云野心口一紧,拔腿便冲后宫的角门奔去。 庆寿殿内。 陈蛮端坐在前厅,端着手里的热茶,浑身僵硬,手脚冰凉。 她觉得她好像听错了。 面前这位菩萨面庞的太后娘娘,方才好像说,让她饮茶自戕,了却身后事? 太后要赐死她? 第365章 生死一线 住到宫里的第一夜,陈蛮从没想过,这场幽禁会这么漫长。 她以为皇帝审完她以后,无论信或者不信,都会给她个痛快。 要么放她出宫,要么砍她脑袋。 她万万没想到,那一日,跟她爹娘弟弟对峙完以后,她居然就像是被忘在了这偏殿中,除了有温絮的手下给她送饭外,便再也没人召见了。 不仅皇帝把她忘了,皇后的人也不来找她麻烦了。 陈蛮每日闲在殿中,吃了便睡,睡了便吃,无所事事得脑袋上都要长草了。 她的脸和腰都圆了一圈不止。 虽能沐浴更衣,饭食也十分滋润,可闲着的时间实在太难熬了。 陈蛮想用写字来消磨时间,向温嬷嬷讨要笔墨,温嬷嬷却做出为难模样: “此事容易招惹话柄,小姐还是暂且忍一忍吧。” 陈蛮便意识到,她的嫌隙还没有解除。 讨要笔墨恐有被污作向外传信的风险。 她便作罢。 好在,请示过萧贵妃的温嬷嬷,在第二日为她带来了一些杂书。 有前朝的诗词,也有贵妃爱看的菜谱,陈蛮就翻着解闷,日子总算好熬了一些。 然后,被关到第十天时,她忽然想到,皇帝把她关在宫里,难道是在等陆云野回京? 既然温嬷嬷能来看她,也能给她送东西,就意味着,皇帝并不是想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不是在怀疑贵妃,也不是在试探皇后。 而是不想让鲁国公府再借她生事,以坏了陆云野的差事? 或者是坏了什么旁的事? 千秋宴的事,陈蛮有些只知其一,再怎么去猜测,她也只能想到这一层,她便安心等着,等皇帝想起她来的那一日。 反正,她总也不能在这宫中被关到死吧? 可出乎陈蛮意料的是,隔了二十多日,再次召见她的,不是皇帝,而是太后。 信王的生母,“苏玥钦”血脉相连的“祖母”,召她去庆寿殿,饮茶。 陈蛮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忐忑。 她简单理了理发髻,便跟着那宫人去了。 她到过皇后的坤宁宫,再去眼前的庆寿殿,便感觉到了一股深沉的奢华。 太后的宫殿显然比皇后的宫殿更显华贵,只是门口那雕了凤纹的白玉包柱,威严肃穆便迎面而来,叫人见之便想要低头行礼、躬身而行。 陈蛮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她谨记不能直视上座的规矩,盯着引路宫人的脚后跟,一路进了大殿。 殿中无人。 值守的婢女引她入首位侧席,陈蛮行礼谢过后,便忐忑地坐下了。 她虽好奇太后宫中的布置,却也不敢乱看,盯着自己的膝盖等了约莫一刻钟,屏风后才传来宫人的通报声: “太后娘娘到。” 陈蛮立刻起身,躬身相迎。 待到太后在她眼角的余光中落座后,陈蛮才又跪下,恭敬行礼: “民女苏玥钦拜见太后娘娘。” 这次,她的心比面见皇后时跳得还要快。 心底那莫名的直觉,让她紧张。 又候了片刻,太后才缓缓开口: “苏玥钦?谁给你取的这个名字?” 她声音平和淡然,不显老态,也听不出情绪,却透着股浑然天成的威严。 陈蛮无法凭借这句询问去揣摩太后此刻的心思,她只能按照编好的说法去答: “回禀太后娘娘,这名字是玥钦的爹娘一同为玥钦取的,寓意珍贵,也望民女能成为一个得他人敬重之人。” 这是这个名字的含义。 陈蛮也不知道萧贵妃给她的这个名字,到底是为了替萧芷卿遮掩而随意取的,还是有什么别的来意。 太后郑慕君的眼神却沉了下去。 她想到了一些不值一提的往事。 萧茹元嫁入信王府的第一年,怀过一个孩子,她的儿子赵玉便预备了两个名字。 一唤赵玥,给女儿用。 二唤赵钦,给男儿用。 知道这事的人不多,民间似有提前取名字不吉利的说法。 赵玉便只告诉了身边亲近之人——她这个母亲,和萧茹元这个妻子。 可惜,那个孩子没能保住。 五个月的时候,萧茹元滑胎了。 皇城里那些剑拔弩张的气氛,大约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郑慕君没想到,过了十数载,还能有个叫“玥钦”的孩子出现在她面前,说她的名字寓意珍贵和敬重。 萧茹元这个女人,心思多得惹人发笑。 “是个好名字。”郑慕君道:“起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脸。” 陈蛮闻言,先起身,又抬头,她并不敢直视太后,只低垂眼眸,让她打量自己的样貌。 如同她初入英国公府,萧贵妃见她时的情景。 郑慕君虽不信遗孤的说辞,不信萧茹元有这种魄力,也不信赵桓有这么无能,可这一刻,她还是生出了一股不切实际的念想。 她想在眼前这个名叫“玥钦”的孩子脸上,找到些许赵玉的影子。 哪怕只有一丝儿子的旧容,她便能谅解一切背叛和利用。 可惜。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 纵然带着些许天真与宽和。 却和她的儿子没有任何关系。 她养育了他数十载,她记得他的一切,她不会认错。 那股连郑慕君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希望彻底落空后,她合上了双眼。 万公公见状,也不多言,只招呼陈蛮: “听闻苏小姐身上戴了块玉,太后娘娘素来喜欢赏玉,还请苏小姐取下那块玉,供太后娘娘一观。” 陈蛮闻言,立刻将脖子上的玉佩取下,双手递给宫人。 宫人递上前,由万公公捧到郑慕君面前。 郑慕君并没有太多兴趣,她只瞥了一眼,便摆了摆手,于是这玉佩又递回到了陈蛮的手中。 这样直白的问询,与皇后的试探,完全不同。 太后这仿佛知晓一切的态度,让陈蛮越发心慌。 看过她的脸后,太后便对她完全没了兴趣,这不是一个好兆头,陈蛮很怕自己的直觉成真。 但这世间,大概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片刻的沉默后,郑慕君的声音已经没了一丝温度: “敢顶着这样名字到哀家面前来,应当是个不怕死的。来人,赐鸩茶,送这位苏小姐走吧。” 第366章 她不想死 陈蛮愣在原地,浑身的温度迅速褪去。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鸩茶”这两个字,更不能确定这个字就不是就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 直到一杯气味怪异的热茶被端到了她的面前,她才意识到,太后是真的要赐死她。 就这么短短的一次会面,她就要死了。 “苏小姐,趁着午后的阳光好,早些上路吧。” 万公公的语气很和善,宫女奉茶的动作却很强硬。 陈蛮毫不怀疑,她要是敢不接,这两名宫女就会立刻按住她将热茶灌在她的嘴里。 就像皇后身边的玉嬷嬷把她捆成蚕蛹时那样。 所以尽管陈蛮已经因为恐惧,僵硬得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她还是咬着牙,接过了那盏茶,优先将杀她的凶器控制在了自己手里。 万公公没想到她这样一个年轻姑娘,在赴死这件事上竟然这么坦然,表情略微有些意外。 但陈蛮没喝那茶,她紧紧地捏着茶杯,冲太后躬身磕头。 “太后娘娘,民女不想死,天下之大,虽然少一条人命不算少,但多一条人命也不算多,太后娘娘菩萨心肠,若太后娘娘降下恩泽,饶民女不死,民女定会以赤诚之心竭尽全力地报答太后娘娘,还请太后娘娘,降下恩泽!” 手中的热茶,因颤抖洒在衣袖上,并没多烫,也让陈蛮清醒了一分。 她本想把“不知民女因何事冒犯了太后娘娘”当做求饶的开场白,但开口时瞬间,就意识到这话不妥,简直是在火上浇油。 因何事冒犯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 她是来冒认信王遗孤的呀! 丧子之痛,剜心刺骨。 太后看到她这个冒牌货,怎么可能不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玥钦”这个名字,说不定就是信王给自己孩子的取的! 再在“真假”这件事上纠缠,就是找死! 陈蛮不想死,她便向太后献上她唯一的价值。 只要太后觉得她有用,肯用她,哪怕只是动一分心思,这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唯一要赌的是,太后还有未了的心愿,还有想要达成的事,也还想在这诡谲的皇城中掀起风浪。 若太后已然心死,只想弄死攀扯自己儿子的人。 那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在陈蛮低着头,绞尽脑汁地想溜须拍马的好话之时,郑慕君也在观察她。 软骨头的求饶模样,叫人很是瞧不上。 但话说的却有几分聪明。 知道摆出自己的利用价值来换一条活路,而不是一味地摇尾乞怜。 郑慕君挑起眼梢: “那你说说,你对哀家,有什么用?” 这句反问,仍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连向来擅长察言观色的陈蛮,都流了一茬又一茬的冷汗。 感受不到太后的情绪,她就无法揣摩太后的想法,更无法从中选出最好的答案。 她能对太后有什么用呢? 陈蛮端着茶的手又开始颤抖,生死面前,只能拼命去思考应对之策。 但出现在脑海中的,却是在开封府,裴庾欢推她佯装前往刑部去见陈旭时的情景。 她说—— “我们于这偌大的京城,不过蝼蚁。” “若想让欺辱过我们的人付出代价,这些游走于皇城间的秘密,便是我们手中唯一的利刃。” 秘密。 秘密。 皇城的秘密。 虚假的信王遗孤。 真实的偷龙转凤。 还有陈旭死守的秘密。 裴小姐正是靠着这些,一路披荆斩棘杀到现在。 皇后在试探。 贵妃在筹谋。 那太后呢? 身为信王生母的她,又是靠着什么,留在这尊贵的庆寿殿中。 她真的已经心死,无欲无求了吗? 陈蛮指尖的战栗停止了。 她想,这才是真的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时候。 她不能永远指望别人为她铺路。 “太后娘娘。” 陈蛮抬起眼眸,望向太后: “民女能得此名讳,以表小姐的身份入英国公府,皆是得贵妃娘娘所赐。民女向来知恩图报,便用陈旭死守的秘密,报答了贵妃娘娘的恩惠。” “民女自是不敢妄自揣测太后娘娘的所思所想,可救命之恩,如同在世父母,无论太后娘娘想做什么,亦或是想知晓什么,民女定当竭尽全力,达成娘娘的心愿。” 她不敢说太多。 一口气将底牌透光,就更没有利用价值了。 略微说些背后之事,让太后知晓她的本事,或可回心转意。 这样直视太后的眼睛,显然不合规矩。 万公公都忍不住要骂一句“大胆”,郑慕君却摆了摆手,让他推到一旁。 眼睛。 方才她没有看到这双眼睛。 如今,这女人抬起头,反倒是让郑慕君有了些许改观。 会拍马屁,是软骨头,可脑子不笨。 为了求生,也能绞尽脑汁地说到要害之处。 若是在她做皇后的那时候,见到这个小姑娘,她或许会将她提拔到身边做个女官。 可惜,这样一把漂亮的匕首,于如今的郑慕君而言,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她想知晓之事,早已成为了永远的秘密。 她不能杀了赵桓。 子辈们争的东西,也落不到她的手里。 那这一切,便毫无意义。 郑慕君靠回到椅榻上: “既然恩情已报,想来你在这世上也没什么遗憾了。哀家给你留些体面,不让下面这些人动手,你自己喝了这盏茶,轻快些去,了却身后事吧。” 陈蛮听到这句话,所有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仿佛身边的一切都变慢了。 太后的声音,宫人的眼神,木炭烧裂的声音,还有悠然向上的炉香。 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死在这里,好像确实比死在西榆林巷那个小院里要体面许多。 虽然她总用看淡生死来宽慰自己,可真的死到临头,不舍还是满到要溢出来。 好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她穿金戴银,吃香喝辣,风风光光地过了许多好日子。 还说要等陆云野回来呢。 这下没得等了。 也不知他会不会生气。 气就气吧,反正她要死了,再不能知晓这些事了。 陈蛮低头去看茶,眼泪“吧嗒”一下,落在杯中,她想,这下可好,这辈子喝得最后一口茶,要变成咸的了。 她闭上眼睛。 举杯的刹那,一股冲动牵引着她僵硬的双手,让她将手中的茶盏扔了出去。 “乒”得一声,茶碗碎裂。 郑慕君皱起眉头。 陈蛮哭着磕头: “太后娘娘,能不死吗?民女不想死,求太后娘娘留民女一命,只要太后娘娘肯留民女一命,民女什么都愿意做,民女会做很多事,民女一定能派上用场的,求太后娘娘留民女一命!” 她不要体面,不要骨气。 她只想活着。 她还没活够。 “竟敢在太后娘娘面前无礼,来人!按住她,灌茶!”万公公高声道。 宫人闻声而动,压住陈蛮。 而郑慕君,望着这张涕泗横流的脸,忽然想起了许多久远的记忆。 记忆带来的怀念,让她心口有了一丝松动,从指缝里流出些恩赐,饶这孩子一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玥钦”这两个字被按到一个冒牌货身上的厌恶,还是在这一刻占据了上风。 郑慕君最终也没有开口。 新端上的茶已经被推到了陈蛮面前。 她哭得几乎要喘不上气,还是紧绷着嘴,不肯去喝。 下一刻,“陆侯”二字忽然响彻殿宇。 “陆侯!陆侯!没有太后娘娘的允许,您不能擅闯庆寿殿!” 尖锐的呼喊由远及近。 陈蛮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而后,钳制在她身上的力气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酸臭的气息。 陈蛮泪眼婆娑地转过头,正对上陆云野急切的双眼。 陆云野回来了。 陈蛮揪住他没来得及换的官袍,张开嘴,放声大哭。 第367章 峰回路转 人在恐惧到极致的时候,真的很难保持理智。 事后陈蛮再去回忆当时的情景,也觉得自己在太后面前,拉着陆云野哭成那样,实在太不像话。 可当时,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就是让她的泪水决堤一般控制不住得往外喷。 她身子抖得厉害。 她不知道要跪着还是站着。 也不知道太后会不会在下一刻就让人把她拖下去。 她只能死死地抓住陆云野,像是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陆云野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都要被撕碎了。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晚来一步,会面对怎样无法承受也无法挽回的后果。 还好他没有来迟。 还好他没有来迟。 陆云野根本顾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礼数。 他直接把陈蛮拉到怀里,安抚地去拍她的背。 “没事了,我回来了。” 陆云野低沉的声音,和缓地流到陈蛮耳中,帮她从濒死的惊惧中,找回了些许理智。 她想跟陆云野说明眼前的情况。 想再去求一求太后。 可全身的力气都被那股恐惧带走了。 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用一口又一口的深呼吸,压制情绪,让自己从崩溃的哭嚎中停下来。 把守在店外的禁军,追到陆云野的身边。 他算得上是他们的直属上司,所以在殿前时,没人敢真的动手。 可闹到太后面前,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几人看着太后的脸色跪了下去: “太后娘娘,陆侯趁着通报的空档忽然擅闯,我等出手拦截,却没能将其拦住,还请太后娘娘降罪。” 万公公拔高音调: “大胆陆侯,太后娘娘面前,岂容你如此放肆?!” 陆云野没有回他。 他环抱着陈蛮,抬眸去看坐于高位的郑慕君,知道眼前的危机已刻不容缓了。 太后要赐死阿蛮。 若他不拿出足以让太后改变主意的底牌。 阿蛮今日就无法活着走出庆寿殿。 时机偏就卡的这么巧。 他刚刚回京入宫,太后就召见阿蛮。 他刚从皇帝的议事殿出来,赐死的茶便端到了阿蛮面前。 简直就像是,有人想用这件事,逼他交出手里的底牌。 陆云野想到了昭明公主,也想到了太后。 无论这个招数出自谁手,他都没有可以犹豫的时间。 “太后娘娘,请您屏退宫人,微臣有话,要禀告娘娘。” 陆云野眼神一凛,破釜沉舟地开口。 郑慕君的眼神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而后便对身旁的万公公道: “让所有人都出去,守在殿外,没有哀家的命令,谁都不得入殿。” 说罢,她转向那几个跪倒的禁军: “若再有人擅闯,哀家要你们的脑袋。” 众人胆寒地齐声应“是”,便起身退了出去。 万公公走到陆云野旁边,看向他怀里的苏玥钦,又向太后投以请示的眼神。 太后道:“一并带出去。” 万公公于是转向陈蛮:“苏小姐,请吧。” 陈蛮动了一下,陆云野却越发用力地抱住她。 “太后娘娘,方才臣的未婚妻险些死在这庆寿殿内,臣实在再不敢放她离开臣的视线,还请娘娘谅解。” 他的意思很明确。 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的未婚妻子苏玥钦可以听。 郑慕君对此并不满意: “哀家可以允诺,暂且留她性命。” 陆云野毫不退让: “还请娘娘谅解。” 万公公在郑慕君身边当差几十年,还没见过这种敢跟娘娘对抗的愣头青。 他再次望向郑慕君。 郑慕君虽然不满,却十分难得地退了一步。 “下去吧。”她对万公公道。 万公公便带着愕然与猜测,躬身退了出去。 这个退,自然有两层含义,他不仅要退到殿外,还要盯着所有宫人,守在殿外,以防任何一只偷听的老鼠溜到门窗旁。 郑慕君很信任万公公。 但想到陆云野可能要说的话,她还是招了招手,将他唤得近了些: “你到殿前来。” 陆云野起身。 略微恢复了些许理智与力气的陈蛮,也被他扶起来。 她心口仍然跳的厉害。 也意识到,陆云野怀揣着某个秘密,让太后忽然转变了态度。 她小声去问陆云野: “我能听吗?如果不能的话,我可以到外面去等着你……” 太后已经允诺暂且饶她不死了。 那她就暂且不怕了。 陆云野没答,只是坚定地拉住了她的手。 陈蛮便不再问了。 两人一起来到郑慕君面前,郑慕君的眼神却只落在陆云野身上。 在她略带期许的眼神中,陆云野将手伸进衣襟,从脖子上拽出一条红绳。 被那红绳牵连而出的,是半块羊脂玉。 陈蛮望着那块玉,心底泛起惊涛骇浪。 虽然只有半块,可她仍旧认出,那玉竟然与裴庾欢给她的那块信王遗物一模一样! 郑慕君的反应却与她截然相反。 仿佛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她站起来,扶住了陆云野的肩膀,望着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慈爱: “原来璟儿信上说的没错,她真的将你送到大周来了。” 第368章 和亲公主 距离赵璟前往苍厥和亲,已经过去了二十二载。 那会大周势弱,被苍厥打过了幽北关,接连丢了三个州,以极尽屈辱的方式求着苍厥签下了停战协议。 赔进去的粮食和钱帛就不说了,苍厥王主动提了和亲,应该是想在吞并幽北关三州之际,把他们大周种地织布的技术学过去,用来统治那三州被俘的百姓。 仗打输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先皇只能将目光放到各宗亲所出的郡主和县主身上。 那会儿东华门内几乎是一片哀戚,谁都不想嫁到那蛮夷之地去受苦。 可赵璟却站了出来:“母后,我想去试试。” 那会鲁国公府势头正盛,郑慕君这个皇后做得如日中天,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前朝,关键朝政的决策上,皇帝甚至会与她一同商讨对策。 她的女儿,根本不在和亲的候选之中。 谁敢逼她的女儿去吃这个苦? 所以,郑慕君听得这个提议时,气得脸都黑了: “你知道苍厥是什么样的地方吗?你知道那幽北关离皇城有多远吗?你知道和亲意味着什么吗?你是脑子糊涂了,还是一时之间让妖怪迷了心神,怎么竟会生出这种离奇的想法?” “今日的话,母后只当你是与母后说笑,父皇面前,切不可如此胡说八道。” 郑慕君向来疼爱自己这个女儿,鲜少如此疾言厉色。 但赵璟没被喝住,反而愈发死缠烂打。 年纪不大的她有自己的想法: “母后,女儿自然知晓苍厥是什么样的地方,那里草多树少,蛮荒落后,常以打猎游牧为生,住的也是布子搭的棚帐,别说与宫里比了,便是连京城的寻常百姓也比不上,前去和亲,嫁给那苍厥的大王,就得过那跑马吃肉的苦日子。” “女儿与弟弟一同随太傅大人读书学礼,怎么会不知晓这些?” “女儿恰恰是知晓,才想前去一试。” 郑慕君听得气不打一处来:“试什么?试试自己的皮有多厚?命有多短?” 她恨铁不成钢:“你弟弟总会继承大统,届时,你这长公主的荣宠在宫中便是独一份的,你放着这福气不享,要去和亲?” 赵璟却给出了一个十分认真的回答: “正是因为弟弟总要继承大统,女儿才要去。苍厥与我大周纷争不断,西北边境的仗,从我大周开国起便一直在打,停战最长的时候,也不过只停了十年。” “但就是这十年,缓了百姓的税收,充盈了国库的存银,连连年水患的南方都新修了三条河道不止,若是能停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我大周又能迎来怎样的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母后,女儿身为大周的公主,食民俸禄,受百姓供养,身上的福气,也都是从我大周的子民手中得来的,弟弟将来有励精图治、用江山社稷去回报百姓的机会,女儿也不想做坐吃山空的米虫,此次和亲,便是老天降下的机会。女儿应当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这串话说的理直气壮,听得郑慕君直想命人去将太傅许崇砚寻来,好好问问他,他到底教了璟儿些什么迂腐的道理,竟把她教成了个痴儿。 赵璟也不曾跟自己的母后说过这些。 但她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下定了决心后,说服郑慕君的道理就越来越多了。 她还提到了虽没被立为太子但人人都知晓他是储君的赵玉: “女儿想去和亲,还有一个理由,便是为了弟弟。” “这十几年来,父皇为了西北战事,何等的烦忧,母后应当最是知晓。这次战败,屈辱求和,父皇更是气急攻心,一病数月,落下的咳疾,至今未愈,难道母后忍心让弟弟也遭受这般为难吗?” “母后得了父皇的心,便能为父皇排忧解难,料理前朝正事,那女儿去了苍厥,便有机会说服那苍厥王,劝退他的战意,让苍厥与大周彻底休战,弟弟也可在太平盛世大展抱负。” “所以,于公于私,女儿都该接下这和亲的差事,母后,您便允了女儿的心愿吧。” 郑慕君还记得,璟儿说这些话时,眼睛熠熠生辉,带着过分的天真。 她从那一刻才意识到,她护在膝下疼惜的爱女,已经长出了自己的羽翼。 家事国事,前朝后宫,她都有自己的看法。 郑慕君既骄傲,又担忧。 骄傲于璟儿眼界之宽广不输给玉儿这个储君。 担忧于她会被后宅中那一眼望到头的无趣与空虚摧折得了无生趣,郁郁而终。 但最让郑慕君担忧的是,如果今时,她否了璟儿想要靠和亲施展抱负的夙愿,来日,待到璟儿胸中这些无法施展的沟壑日益积压膨胀,成为熊熊燃烧的不甘与野心时,她又会走向何方呢? 玉儿称帝,璟儿是不能入宫干政的。 否则,便会引来姐弟阋墙的灾祸。 但郑慕君也狠不下心将唯一的女儿送到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独自去承受那些难以预料的险境。 所以,这件事足足搁置了半年。 最后,赵璟还是说服了她的父皇,踏上了一路向北的和亲之路。 第一个坏消息,是两年后传来的。 迎赵璟为王后的苍厥王被敌族戕害,整个草原的部族打成了一片。 郑敦复和陆承宗趁机出兵,与苍厥在幽北关大战,抢回了被侵占的三州。 赵璟却因这场突袭,背负敌国公主之名,陷入千夫所指、九死一生的险境。 皇帝派兵踏碎和平条约时,便料想到了这一切。 只是机不可失,他选择放弃自己疼爱的女儿。 郑慕君知道这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她委托侄儿郑敦复带口信前往苍厥,想办法将她的璟儿接回大周。 但当时的苍厥已然打成一团,连个能谈判的人都派不出来。 郑敦复便派了一支精锐,由彼时小有战绩的周越辰带队,越过幽北关,潜入苍厥,寻找赵璟。 但结果,这支队伍有去无回。 一年后,新王重新统一了苍厥各部,赵璟再嫁为后,与苍厥使臣一起出现在了和谈中。 她回绝了郑敦复带她返回大周的提议,并交上了包括周越辰在内的五十具尸体。 她是代表苍厥来谈判的,意在抢回幽北关往南的雄州和幽州,郑敦复与陆承宗自然不干,于是谈判破裂,两军再次打了起来。 那时,郑敦复便在书信上向郑慕君表明,公主已然与苍厥同心,她再也不会回大周了。 郑慕君很难形容自己看到那封信时的感受,她想到了女儿那双天真的眼睛。 但无论如何,璟儿至少还活着,纵然换了个夫君,也重新登上了后位,这便胜过了一切。 那时的郑慕君也天真,她总想着,就算璟儿与皇帝的父女情份断了,可若她的玉儿登基,姐弟的情份,兴许还能唤回璟儿的心。 可惜,天不遂人愿。 赵玉就那么死了。 潜伏在京城的苍厥探子,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将这消息传到了赵璟的耳中。 赵璟与郑敦复没有丝毫犹豫,瞬间便于暗中达成了一致。 陆承宗当然不会去触这个霉头。 于是幽北关门户大开,苍厥长驱直入,赵桓龙椅都没坐热乎,便惶惶难安地撤了赐死的膳食,恭迎她郑慕君坐上太后之位。 郑慕君知道,这是她女儿还报她这个母亲的生恩与养恩。 自此之后,她们之间便只有政治,没有亲情了。 第369章 毒杀疑云 郑慕君的心气,并不是一下子就泄了的。 哪怕赵玉之死给她带来了难以承受得悲痛,可郑慕君仍然记着赵桓的篡诏夺位之仇。 先皇死的蹊跷。 时机太过突然。 赵桓又收买了禁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围了整个皇城。 郑敦复在千里之外的幽北关。 赵玉也在南方赈灾未归——这本是先皇为了封他为太子,为他设下的嘉奖。 从不曾展露野心的赵桓,反倒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郑慕君是真的没将他放在眼里。 她能察觉到先皇畏惧他们鲁国公府的势力,所以才迟迟不下立储的诏书,她便由着他在众多皇子中,选了个最窝囊最无能的,留在身边,做个调遣禁军的副职,以做慰藉。 便是这一时的傲慢,最终铸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郑慕君知道,她的儿子是被毒死的。 赵桓围了宫门,英国公府、鲁国公府的家眷,都被幽禁在了宫中,成为了篡诏的筹码。 赵玉连夜赶回了信王府的消息传到宫中时,赵桓便带着禁军前来,给了她一个选择: “先皇临去前,传位于朕,大哥自南方匆匆归来,似是有所不知,还得请您这个生母,派个得力的亲信,给大哥送壶酒,为他接风洗尘,并告知他先皇驾崩的原委。” “英国公府和您鲁国公府的子辈们,可都在等您做决定呢。” 赵桓笑得很是小人得志。 但郑慕君仍旧看出了他心底的不安。 他能将两府的女眷骗到宫中,主事的男人却仍在宫外。 且禁军虽然趁乱围了皇宫,可皇城三军,可殿前司上四军并未全都归降于他,加上赵玉手中也有先皇给的兵符,真要调动兵马,这一队禁军,远不是那数万厢军的对手。 赵桓只是行小人之举,借妇孺的性命,威胁赵玉罢了。 郑慕君仍旧不把他放在眼里。 她做好了带着鲁国公府全府女眷一同赴死的准备: “你不必浪费口舌,我绝不会做出任何背叛先皇的事。” 那壶毒酒没有从她的宫中送出,她的宫人也如她一般视死如归。 赵桓杀了几个,眼见没有效果,也变只能咬牙切齿地拂袖离去。 郑慕君猜他是去寻其他威胁赵玉的法子了,但她并不担心,赵玉虽有些过分正直,但也不是个傻子。 此等宫变大事,几十条人命和皇位江山,孰轻孰重,他应当分得清。 她便端坐在自己的宫中,等赵玉带兵攻城,等赵桓穷途末路。 等她自己死得其所。 然而,让郑慕君没想到的是,最终被送进宫中的,却是赵玉的死讯。 赵桓宣称,信王为了赶回来给先皇送终,奔袭数日,不幸奔劳而终。 大火拔地而起,将信王府烧了个干净。 赵桓似乎是故意的。 他在用这种方式,报复她昨夜的折辱。 毒酒没有从她的宫中送出,赵玉还是被毒死了。 郑慕君想了数十年,始终想不到其中的缘由。 她儿子有亲卫护身,绝不可能被歹人近身押着灌下毒酒。 陈家兄弟,都是忠臣中的忠臣。 且有宫变的灾祸在前,玉儿只会对所有过嘴的食物慎之又慎。 郑慕君想不到,他身边,谁有这种本事,能骗他喝下一壶带毒的酒。 被护在信王府的王妃萧茹元的嫌疑是最大的。 郑慕君也因此恨毒了萧茹元,在借着女儿的势力坐上太后之位后,她几乎与萧茹元势不两立,用尽了一切手段,想要弄死她。 包括她为赵桓怀的那几个孩子。 唯有誉王的降生,远在意料外。 这件事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她没能成功。 好在往后几胎,都没能安稳落地。 这倒是解了郑慕君心中的些许憎恨。 只是,她观察萧茹元的越久,心中的疑惑就越深。 萧茹元似乎也在用满是仇恨的眼神看着她,还在某一日,大逆不道地质问她,为何要害死自己的儿子。 其中的情绪不像是假的。 引得郑慕君也开始重新思考当年之事。 但这份思考没有任何意义。 信王府已经被赵桓一把大火烧了。 当年的人,除了出逃的陈家兄弟外,全都死了。 只剩一个软骨头的萧茹元。 郑慕君只能想到英国公府和鲁国公府。 是不是有某个留在府中的男丁,为了他们的妻儿,做出了背叛信王的歹事? 郑慕君无从考究。 她只能一点一点地去试探,一点一点地去探查,并想尽一切办法,从赵桓手中夺权。 她与他缠斗了十数载。 结果便是,她越来越老,赵桓越来越强盛。 这样卑鄙的宵小,反倒比先帝还要擅长帝王权术。 郑慕君觉得可笑。 她的心气便散在了这日复一日的颓败中。 看起来,扶她们鲁国公府所出的瑞王上位,或许是夺回权势的唯一方法。 可想到她儿子的死,郑慕君就无法放下心中的芥蒂。 她几乎要放弃。 直到三年前,她的女儿让苍厥的探子送回了一封密信。 信里夹着一半玉佩,和一句话: “吾儿欲归皇城,望母后照拂。” 那是她为自己的一双儿女打造的同心玉,赵玉有一块,赵璟有一块。 赵玉的那块,早已被他赠与萧茹元,郑慕君并不想多说。 而赵璟的这一块,则随她一同去了苍厥。 如今再被送回,便是象征她们母女情谊的信物。 郑慕君指尖颤抖地摸索着那半块玉,难以置信又倍感惊喜地等自己的外孙归来。 她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年。 直到这个陆家的孩子站到他面前。 郑慕君忽然想到了死在苍厥的周越辰,他是镇国公府的周夫人的哥哥。 郑慕君知道些许他对璟儿的情谊,若他是孩子的父亲,那璟儿的孩子会被托付在陆家,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可无论这孩子的父亲是谁,他站在这里的那一刻,郑慕君那些被十载沉浮磋磨的意志便又重新苏醒了。 她眼底泛起光芒: “无论如何,回来了就好。” 第370章 生疑之时 被陆承宗带回京城之前的事,陆云野只记得一些零星的片段。 正如他在金翠阁向陈蛮袒露的那样,他不记得自己的父亲,但是见过母亲,他的母亲是边城的一个普通农妇,靠着在庄子上放羊养马讨生计。 家里不穷也不富裕,周边的大家都过着一样的日子——衣能蔽体、勉强果腹。 然后某一日,身着戎装的士兵,突然冲到了家里。 陆承宗在层层护卫下,走到他面前,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陆承宗,他本能地想要逃跑,因为阿娘哭了。 哭得很伤心。 他去拉阿娘的手,阿娘将他抱到怀里,抱了好一会,叮嘱得说了些“要听话”“好好吃饭”“好好活着”之类的话,便把他交给了陆承宗。 那时他还听不懂大周的话。 陆承宗与阿娘说了些什么,他也不记得了。 总之陆承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便命人将他放到了马车上。 那是陆云野最后一次见到那个被他唤作阿娘的女人。 再往后,便是数日的奔波。 陆承宗带他去了一座繁华的城,长大后再次回到西北时,陆云野才知道那就是戍边大军驻扎的雄州。 他被洗洗涮涮,又被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番,确定身上没留下什么特殊的印记后,才被套上大周的布衣。 往后,他便住在了雄州,由陆承宗的亲信,陆家军的军师徐先生亲自教导,读书识字。 这段记忆对陆云野来说比较深刻。 因为每顿饭里面都有肉,不用再挨饿了。 只两个月,他就蹿得又细又高。 但徐先生却露出忧愁的神色: “恐怕得快些回京,不然个子长得太快,年龄要对不上了……” 他说完这话没多久,陆承宗就带他启程了。 那时的陆云野并不知道“回京”是什么意思,他跟着行军的队伍,一路向东,连着穿过了好几个城,又上了一艘从未见过的大船。 宽广的江河也是边城没有的,好奇和兴奋几乎压过了他对阿娘的思念。 陆承宗告诉他,他自此便是他陆承宗的儿子,此番回京,是要入镇国公府,做镇国公府的二公子,那于这天下百姓而言,是求之不得的殊荣。 陆云野问了两个问题: “阿娘应允了吗?” 陆承宗答: “自然,是你阿娘把你托付给我的。” 陆云野于是又问: “做二公子能吃饱饭吗?” 这次陆承宗笑了一声: “自然能吃饱。” 陆云野于是便放下了对阿娘的思念,按着陆承宗所说的,改了称谓,随陆承宗这个新认的父亲,一路南下,到了富贵迷人眼的京城。 父亲说,镇国公府中有他的新阿娘,只是一个女人,很难心甘情愿地养育另一个女人的孩子,他需得乖巧些懂事些,不要惹他的新阿娘生气,便能日日吃得上饱饭。 陆云野将这些叮嘱铭记在心。 至此,他已经理解了自己的处境。 他想,他阿娘应该是把他卖了。 前年大雪封路,把羊都冻死了的时候,隔壁的叔婶也因为闹饥荒,卖了一儿一女。 只是他阿娘对他好,为他寻到了一个富贵人家,这不算一桩坏事。 他便带着期许,踏进了那扇漂亮的朱红色大门。 他见到了他的新阿娘。 就像陆承宗所说的那样,新阿娘确实不喜欢他,她望着他,眼中露出了宰牛杀羊般的杀意。 往后的回忆就有些模糊了。 陆云野并不经常回忆。 镇国公府的饭食确实不错,可惜,他饿肚子的时间,反倒比在边城时还要多。 要学的规矩很多。 周慧淑也很爱生气。 挨打变成了家常便饭。 但陆云野还记得阿娘叮嘱他要听话。 也记得陆承宗告诫他要懂事乖巧。 所以他就听话的认罚,乖巧地挨打,反正周慧淑的火气总会过去。 受完罚、挨完打,就能有饭吃。 好在陆承宗对他不错,时常会将他叫到面前,询问他的近况,陆云远也因此不敢将拳头招呼到他的脸上。 大家都能保持体面。 “体面”这个词,是陆云野入了镇国公府后学会的,陆承宗给他请了不错的老师,读书习武,每样都不落下。 陆云野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是很难熬。 很多时候,只要不多想,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是在他“十三岁”,随陆承宗回西北上战场的那一刻。 那时他已经跟十六岁的陆云远一样高了,只不过因为他挨得揍要多些,吃的肉也要多些,所以他比陆云远要壮一些。 两人穿上锁甲,只看身形,极为相似。 陆承宗让他戴上面具,以陆云远的身份上战场,他便照做。 仗打到第六个月的时候,陆云野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疑惑—— 陆承宗给的情报,太精准了。 刚上战场时,他还不懂这些,总觉得战线推进得很顺利。 常年挨打的经历已然磨灭了他对刀枪的恐惧,所以陆承宗将他放在前哨突袭时,他总能获得意料之外的战果。 但渐渐地,陆云野就察觉到异样了。 他自认不是武曲星下凡,即便是在镇国公府练出了些耍枪弄剑的本事,也不可能战无不胜到次次都旗开得胜。 陆承宗下的军令更是,仿佛开了天眼一般,几乎看透了敌军所有的布局。 陆云野很快意识到,苍厥军那边出了细作,有人在给陆承宗送军报。 而他第二次产生疑惑,则是在一年后暂且休战地那一个月。 陆承宗给了他一个密令,让他独自去执行一个任务,绕过两军对垒的前锋,往边城去送一封信。 休战时,他在军中没有身份,得待在营中,不能外出,陆承宗派他出去,反倒比闷在营帐里要好许多。 且陆云野也有自己的私心,他想回边城去看看阿娘是不是还在旧时的院子里。 他便按着陆承宗的命令,趁着夜色出营,带着那信,往记忆中的边陲小镇去了。 然而,边城已经没有了原本的样子。 那里似是被烧过,也被屠过,远远地便能看到竖立的坟头。 房屋破败不堪,人影也看不到一个。 陆云野骑着马,按着记忆往深处去,他自然不再期望能再见到阿娘,只想完成陆承宗交代给他的任务。 然后,他便在记忆中的小屋里,见到了一个身穿戎装的女人。 第371章 四海承平 她脸上遮了防风的布子,看不到面容,只露一双眼睛,瞧着颇为精明。 女人身后跟着数十士兵。 陆云野一眼辨认出那是苍厥兵的衣着,他当即拔出了剑。 但那女人却只上下打量他: “看起来陆承宗把你养的不错。” 她会说大周语,且不带苍厥的腔调。 握着剑的陆云野心中生出猜测——这女人或许给陆承宗送情报的细作。 他不敢掉以轻心。 女人却冲他伸手,讨要密信: “你来此处,应当有东西要交给我吧?” 陆云野于是将信扔给了她。 女人将心收到怀里,没有当场去看。 完成了任务的陆云野也不想让自己继续暴露在敌军的威胁中,他勒住缰绳要跑,女人却开口喊住他: “你过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陆云野骑在马上没动。 女人便轻笑出声: “若统,我若想设埋伏杀你,你现在已经死了。谨慎是好的,但不必拿这套来对付我。” 陆云野没想到,这女人竟然知晓他曾经的名字。 他想了想便跳下马,走到那女人面前,只是低垂的左手仍旧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袖甲里藏着的匕首。 女人注意到了他这个小动作,但没说什么,她摸了下自己的袖袋,取出了一个布袋,又从那布袋中,勾出了一根红绳。 半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顺着那女人的动作,悬在了陆云野的眼前。 他蹙起了眉头。 女人将玉递给他: “这是你阿娘留给你的东西。” 陆云野迟疑地伸手接过,捏在指尖端详。 他不信这话。 镇国公府的养育已经能让他辨认出,这块玉价值连城,世间罕有。 他阿娘就算把整个边城的人都卖了,也买不到这样一块玉。 见他疑惑,女人便上前,勾着绳子,亲手将那半块玉带到了他的脖子上。 陆云野愣了一下,没有躲,只是在女人退回去后,忍不住开口问道: “阿娘,还活着吗?” 他察觉到这个女人没有敌意。 “应当活的比你好。”女人答。 陆云野听到这个答案,悬着的心便落了下去。 女人又给了他一封信: “玉你收好,不要弄丢了,也不要让旁人看到,陆承宗那边最好也先瞒着。至于这封信,你带回去交给陆承宗吧。” 这话说完,她就退回到了苍厥兵中间。 陆云野知晓这次接头结束了,他记下女人的话,将玉塞到自己的衣服里,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奔回营寨。 他没去看女人给的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只记得陆承宗在看过信后,表情忽然变得诧异又羞恼。 他就带着那表情,看了他许久,似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往后的战事,又是一马平川。 他在陆承宗那一条条绝对精准的军报下,成为了千古无双、骁勇善战的天纵英才。 陆云远也因此成为了以一敌百的绝代名将。 而他真正对自己的身世产生猜测,是在坝州,初见裴庾欢的时候。 裴庾欢是带着贵妃的命令前来寻他的。 他对这个女人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因为她跟苍厥那个女人一样,有一双藏着算计的眼睛,这让陆云野本能地戒备。 但裴庾欢却很直率,她开门见山地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姓裴,名唤裴庾欢,是扬州商户裴家的人,受贵妃所托,来坝州为贵妃寻找爱女。陆二爷应当也接到了同一份差事,这件事上,你我或可共谋。” 陆云野于是引她入座,想要听听她对“共谋”这件事,有什么详细计划。 谁想,裴庾欢一入座,就压低声音,语出惊人: “陆二爷,坝州藏着秘密,你应当已经从殿下口中听说了吧?” 陆云野立刻扫视营帐,守在近前的只有他的心腹清和和明朗。 但为求稳妥,他还是将二人支开,派到了营帐外面,去防备“隔墙有耳”。 裴庾欢很聪明,似乎什么都说了,却又将关键信息藏在了话里。 陆云野一下就意识到,她是昭明公主派来的接头人。 陆云野便也献出了自己的诚意: “屠了你裴家车队的,是叛军伪装的山匪,殿下派你来,是在这件事上与你达成了一致?” “是,我要杀叛军,你也要杀。而你要找女婴,我恰好知道女婴的下落,我们应当能合作愉快。” 裴庾欢说着,从袖袋中取出了一块玉: “这便是与公主埋在一起的信王遗物,也是唯一能证明公主身份的东西。” 陆云野望着那块玉,心中于刹那间涌起惊涛骇浪。 那块玉实在太过特别,无论是纹路还是质地,他只看一眼,便能确定,这块玉跟那个苍厥女人给他的玉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块玉很完整。 而他的只有一半。 如果这玉是信王遗物。 那他脖子上挂的那半块玉又是什么东西? ——这是你阿娘留给你的东西。 女人的声音划过耳边,陆云野忽然就有了很多离谱至极的猜想。 但他深知,此事涉及宫闱秘事,或可危及性命,必须万般谨慎,绝不可向旁人透露分毫。 他便一边藏着这个秘密,一边在暗中寻找那些关于他身份的蛛丝马迹。 直到今日闯入庆寿殿之前,陆云野也没敢肯定那些猜测。 但现在,太后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 他将玉交了出去,郑慕君也取出了随信递来的另外半块玉。 当两块玉完整地拼合在一起时,郑慕君欣慰地叹了一口气。 陈蛮抬眸,看到那玉上写着“四海”两个字,她才终于明白,自己那块玉上刻的“承平”的含义。 原来要两块玉拼起来,才能凑成“四海承平”这句完整祈愿。 怪不得,她此前一直看不懂那玉上的字。 而看懂之后,她忽然就明白了太后为何会突然转变态度。 怪不得陆云野说他会保她无虞。 原来她是假公主,而他是真皇子。 她猜不到其中的曲折,却也能意识到,为了救她性命,他交出了一张或许会将他拖入万难境地的底牌。 若是如此,太后在他入宫时召见她,便不是偶然。 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陈蛮不敢去猜。 陆云野的马车驶离宫门后。 盯着庆寿殿的“眼睛”们,便纷纷奔向自己的主子。 萧茹元有些意外。 “那孩子骗过了太后?” 千秋宴上,苏玥钦的表现确实让她惊喜,可就算再惊喜,萧茹元也没想到她能如此顺利地离开庆寿殿。 温絮为她斟茶: “听闻陆云野冲进去了,但没闹出什么声响,苏小姐确实是由万公公亲自送出了宫。” “这么说来,太后还真的信了。” 萧茹元在听闻苏玥钦被带去庆寿殿后,便做好了为她收尸的准备。 太后不好糊弄,她只能赌一把。赌赢了是意外之喜,赌输了……便输了,反正遗诏也已经收回来了,皇后那里也闹过了,“苏玥钦”死得其所了。 但事情竟然进行得这么顺利,萧茹元心中反倒升起疑惑。 “再让人去查查,查查陆云野,也查查扬州那个商户女,我总觉得这件事顺利得有些古怪了。” 说完后,她脑海中浮现萧芷卿的脸,千秋宴匆匆一见,卿儿脸上那不同往昔的凝重,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只是鲁国公府的事情未定,她不想惹麻烦,便暂且按兵不动,如今,事情大多都了了,她得见见卿儿,问问她的病,问问她在那小屋中发生的事。 “再去给英国公府送封帖子,传卿儿入宫来见我。” 温絮去为萧贵妃办事的同时,万公公也在宫门处,领进了一个婢女装扮的女人。 裴庾欢跟在万公公后面,遥望了一眼随陆云野上车的陈蛮,便收了眼神,低头随万公公往庆寿殿去了。 第372章 执棋的人 裴庾欢承认,她很卑鄙。 在她决心返回京城入场厮杀时,她就做好了要不惜代价、利用一切的准备。 包括救下秋石的昭明公主。 包括暂且达成合作的陆云野。 当然,也包括陈蛮。 将她认作救命恩人的陈蛮。 深谙商贾之道的裴庾欢,比任何人都明白“利益动人心”这个道理。 这其中,最容易撬动人心的,当属“救命之恩”。 早在把陈蛮从乱坟岗里挖出来时,裴庾欢就说谎了。 从来没有什么假死的神仙药。 春满堂从一开始,就是昭明公主养在宫外的探事司。 裴庾欢不知晓这座医馆起于何时,她背着秋石上门求助时,其中就已经有了能供她与公主会面的暗室。 吴坚在救秋石,赵娴则招待了她一壶茶: “若你想杀陈世帆,可来春满堂寻我。” 听到这句话时,裴庾欢的心中就萌生了杀意,只是重伤的秋石和惶恐哀戚的春梨夏桃和冬菽,让她有所顾忌。 再加上远在扬州的爹娘和亲眷。 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绝不会因为一时的善心,便向她伸出援手。 公主一定想让她做些什么。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憎恨,便将至亲好友拖入这争权夺利、死生难料的险境。 所以,那时裴庾欢只是跪在地上,冲赵娴磕了三个头,感激而又恭敬地表示: “殿下大恩大德,庾欢此生不忘,庾欢愿以此生之力,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她没有提及她对陈世帆的仇恨。 赵娴也便听懂了这只是一句场面话。 她不恼,眼中反而多了一丝欣赏: “克己的谨慎,远胜孤勇的鲁莽,京城之事多曲折,若裴小姐志不在此,我也不多强求。父皇在查朝中贪腐,近一个月,清远侯府都不敢轻举妄动,裴小姐可安心在此休整,若有旁的事,也可告知掌柜的,自会有人给我送去消息。” 裴庾欢刚尝过强权逼迫、官官相护的滋味,对京中这些位居高位的,仍旧心存戒备。 公主却没有以权压人,反倒诚恳地袒露“京城之事多曲折”,这平易近人的态度,让裴庾欢很是意外。 同时心中也生出更多感激。 “庾欢铭记公主大恩,庾欢必会涌泉相报。” 但她仍然保持理智。 赵娴离开后,秋石在春满堂养了十日,止住了血,留住了性命,却永远地成了哑巴。 伤在嘴里,连吃饭喝水这些寻常小事,都变得无比痛苦。 但为了不让大家担心,她连眉头都不皱。 裴庾欢不是个爱哭的人,但那十日,她每天都在流泪,做梦也想冲回清远侯府要了陈世帆的狗命。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冲动,此番嫁入清远侯府,能活下来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她必须先回家,回到家中,将一切告知爹娘,再共谋日后之事。 商贾之家,就算有些钱财,过得富贵,在贵人们眼中也不过蝼蚁。 裴庾欢咽下所有的愤恨,逃回扬州。 迎接她的,却是两座冰冷的牌位和数十条忠仆的性命。 她心中那根理智的弦,在那一刻,被崩断了。 已经退无可退了,给贵人做枪使,是她能夺回尊严的唯一方法。 为避开清远侯府和裴家的耳目,江朔用了些匪盗的法子,伪造了路引和身份,带她过了一道道关卡与盘查。 重回京城,用了三十日。 裴庾欢也细细思考了三十日。 她不想只做一条被人用过就丢的狗,恐惧斩断了她的退路。 与憎恨一起膨胀的,还有登高的欲望。 她想,若昭明公主要把她当做自己的棋子,那她也要在这棋盘上拥有自己的力量。 就像做生意,她爹娘去北山收参,到南城去卖,便能赚到五倍差价,其中诀窍,靠的不过就是消息的差异。 裴庾欢本不喜欢以恶意去揣摩他人,只是被冤在开封府的这三个月让她长了个大教训。 以至于,再去回想与昭明公主的相遇,她实在无法相信那是个单纯的偶然。 陈世帆放她走的时机,也很奇怪,明明已经无法无天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却在她签下认罪状后,将她和春梨几人一起放了。 这背后显然,有一双看不见地手在推波助澜。 她要为昭明公主所用,这是她唯一能登高的路。 同时,她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探明这些盘根错节的秘密,只有永远将底牌握在自己手中,她才能从一颗棋子变成下棋的那个人。 重回春满堂,昭明公主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 她从殿下那里拿到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向贵妃投诚,借贵妃的势,与陆云野合作,找一个信王遗孤回来。 让裴庾欢没想到的是,这事竟然牵扯到了江朔身上背负的血仇。 从陆云野处探明陈家兄弟的身份时,连江朔都觉得意外。 但这些从不同的人口中汇聚而来的碎片,却在裴庾欢面前,拼凑成了一个连昭明公主都不能完全确定的真相—— 贵妃说,嬷嬷抱着孩子,被叛军劫持,逃亡了坝州,孩子身上有块美玉信物,始终不见踪迹。 昭明公主说,当年叛军,在追击下兵分三路入了群山,陈家兄弟二人都在围追堵截中受了重伤,却始终不见婴孩的影子。 江朔说,杀他爹娘的是陈家营寨的三统领,他记得他那双眼睛,这是他在山中潜伏数年探听来的消息,绝不会弄错。 而裴庾欢也有一段记忆,在江朔突然离开裴家时,她阿娘向她讲述过江朔的来历。 江朔一家挖山货为生,她爹娘每隔三个月,便会上门收一次货,那时刚好到了日子,他们路上走得快了些,傍晚便赶到了江家落户的山头。 其实那是个村子。 只是人烟稀少,江家又住的远些,左右不见近邻。 疏影横斜中,他们看到了晕倒在路上的江朔。 他们吓了一跳,立刻让随行的两个伙计抄了棍棒,上前查探。 人还活着,但脸上涕泗横流的,像是吓晕了。 她爹意识到,可能是江家出事了。 昨夜封了好几条官路,到处都是盘查的士兵,连沿路的茶肆都被封了,投不上店,他们才加快步伐赶到这里,没想到,正好遇到江朔出逃。 她爹娘既怕去晚了救不到人,又怕冲过去打不过,只能压着脚步顺着树影往江家摸。 那时天已经全黑了。 路上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江家亮着微弱的灯影。 她爹让她娘带人守在后面,孤身一人上前查看,去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惊恐地逃回来,说了那家中的惨状—— “有个身穿银甲满身的高大男人,在院子外挖坑,坑挖了很久,挖得很深,他将东西埋下后,便骑马走了。” “我等了半个时辰,确定他不会回来了,才上前查看,唉,结果就看到,江家夫妇和娃娃都惨死在屋里了。” 那时她爹娘走南闯北,养得心性很野,便想顺着那男人挖的坑去找找,看看那男人埋了什么东西。 若是因为那东西为江家招来了祸事,他们也好心中有数,毕竟既然救下了江朔,他们就不能放着这孩子不管。 于是夫妻二人便摸黑找到了那块被翻动过的土坑,径直往下挖。 最终,他们挖出了一具婴孩的尸体。 第373章 卑劣心绪(二) 漆黑的月色下,青紫的小脸几乎吓得他们七魂没了六魄。 可她娘还是看到了那孩子身上挂着块玉。 她拿到手上看,玉上写了“承平”两个字,不知是不是这婴孩的名字。 那玉的质地和成色,也绝非是民间能有的物件。 她爹娘登时便有了诸多猜测,想带女婴去报官,可又怕那埋女婴的人就是府衙的官兵。 他身上那套银甲,怎么看都是京中的护卫。 若去报官,引火烧身了,又该如何? 她爹娘将那孩子埋了回去,拿走了那块玉,想要给江朔留个念想,却没想到,江朔醒来后,既不知晓那婴孩的身份,也不知道这块玉是从哪来的。 她爹娘吓了一跳,生怕自己引祸上身,便将玉藏在了书房最深的暗格处,再也没与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直到江朔离家。 她哭着不肯要去山上找他。 她娘才告诉了她这个秘密—— “阿朔有他未尽之事,若不去做,恐怕此生难安。做成了,他总会回来的。” 或许是觉得她已经长大了。 阿娘给她看了那块玉,并告诉了她江朔的仇恨。 裴庾欢便不再闹了,这块玉也成了让她倍感好奇的秘密。 她没想到,所有的事,都会在她爹娘离去后,以这种离奇又荒诞的方式,串联到一起。 真相就这样被推到了她的面前。 江朔随她潜回裴家。 玉还藏在她爹的书房。 愚笨的二叔没能发现那最后一层暗格。 她带着玉,返回京城,见过昭明公主,又去拜见了贵妃。 两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显然,她比她们想象得还要好用很多。 她得了封赏,得了恩赐,又带着新的任务,前往坝州,去见一个叫陆云野的指挥使。 他与她有相同的任务,有相似的野心。 裴庾欢甚至从他的眼神中察觉到,他也背负着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其实陆云野是个很擅长伪装情绪的人。 饶是裴庾欢,也没能在初次见面时,读懂他的为人。 可惜,在她拿出那块玉时,他还是因为过于愕然,露出了一瞬的缝隙。 裴庾欢捕捉到了,自然就记在了心里。 她只能这样,一点一点归拢手中的筹码。 而陆云野第二次泄露情绪,是在提到“陈蛮”这个名字时。 毕竟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就算裴庾欢不信真心,她也还是把“陈蛮”这个人记在了心里。 她觉得,陈蛮或许可以成为她手上的第一颗、独立于昭明公主之外的、只属于她的棋子。 陆云远以为他买通了一个大夫,给陈蛮灌下了毒药。 其实,那不过是让人昏睡的迷药。 一街之隔,裴庾欢能听到陈蛮不肯就死的挣扎与惶恐。 但为了骗过陆云远,也为了让陈蛮记住她的恩情,这是必须要做的事。 镇国公府在用人方面,远不及鲁国公府那般谨慎。 侯府出身的周夫人,也没有曹夫人的手腕。 何况陆云远想瞒着镇国公府做成此事,连调用人手,都要避开镇国公府,那可以下手的缝隙就变多了。 从嬷嬷到婢女,全都是镇国公府之外的人。 只要告诉她们,她们做完这一遭,就会被陆云远灭口,收买就变得十分简单。 被毒死后埋入荒山,整个过程都是在做戏。 一做给陆云远看。 二做给陈蛮看。 陆云野知道,要瞒过陆云远,让陈蛮入伙,便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便借着这事,在陈蛮心中,埋下了“恩情”。 陈蛮被埋得很浅,四处都留了可以呼吸的缝隙。 埋她的嬷嬷就在旁边守着,见到裴庾欢便为她引路。 所以挖人的过程非常顺利。 陈蛮比她想的还要单纯,心中只有想要逃跑的悲切,连对陆云远的恨,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裴庾欢知道,要如何将她引入“正途”。 “这事天衣无缝,只有荣华富贵。” 她对她抛出了任何人都无法抵挡的诱惑。 陈蛮也确实一步步地对她交出了真心。 而现在,裴合死了,裴文死了,陈世帆死了,蔡鸿川入狱,王将落马,这两个人也都没有活路了。 留在最后的是,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太子赵祯。 裴庾欢知晓昭明公主的野心,她在亲信面前从不隐藏自己想要登高的决心。 但她从没给过杀太子的承诺。 裴庾欢不知道昭明公主有没有杀死胞弟的决心。 她不能将自己的仇恨,赌在旁人手中。 她一定要杀赵祯。 她必须要有能与昭明公主对垒的力量。 她不能只是一条狗,亦或只是一颗棋子。 陆云野藏着的底牌,便是她能投入赌桌的筹码。 昭明公主早就猜过陆云野的身份有问题。 “盯着陆云野”,是公主给她的任务之一,公主似乎想藏着这张牌,以备不时之需。 但裴庾欢有自己的猜测,也有自己的谋算。 她看到了陆云野的心,知道用何种手段,能把他逼上赌桌。 他见过那块玉。 那块玉是信王遗物。 十八年前被霍伤埋了后,便一直保存在裴家。 陆云野没有机会见到。 除非,这世上有第二块玉。 信王的贴身之物,连贵妃都当做辨认女儿的凭证,如何会有第二块呢? 裴庾欢有很多猜测。 无论真相是什么,这些猜测都指向太后。 太后本就是要对陈蛮动手的。 无论是中秋宫宴,还是千秋宴、正旦大宴,裴庾欢必须要选一个能助她达成目的的时机。 没有哪个时刻,比陆云野与鲁国公府彻底翻脸的现在更合适了。 她在回京后,便借着温毕衡,寻到了太后的耳目。 毕竟是开封府府尹,但凡有点手腕的贵人,都会在他这里留一个暗哨。 裴庾欢借柳香香一案将他绑上贼船,为的就是能借他成势。 她以宫女的身份,入庆寿殿,面见太后,向太后献上忠诚。 “陆侯身上,或有太后娘娘想探寻的真相,太后娘娘可借苏玥钦一试。” 做完一切后,裴庾欢便穿着宫女的衣服,候在角门处等消息。 太后已经派人去寻苏玥钦了。 而陆云野正在议事殿面圣。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她的心却忽然像被攥住了一样,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太阳已经越过了树梢。 眼前是被高墙围成四方的天地。 所有的宫女都低着头。 唯有她,抬起了眼梢。 她把陈蛮推上了赌桌,用她的生死,赌自己的谋划。 在西榆林巷,她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日。 可此刻,太阳的暖意,却融化了她的眼睛。 在视线模糊前,裴庾欢垂下了眼梢,由衷地祈求一切顺利。 祈求陈蛮能活着走出庆寿殿。 也祈求陈蛮,没有察觉到她的卑劣。 第374章 赌生赌死 裴庾欢没去正殿,万公公将她引去了太后的寝殿。 寝殿里侍奉的宫婢早已被屏退在外,屋中只端坐着一个郑慕君,在等她回话。 万公公闭了宫门,裴庾欢则跪拜在地: “民女裴庾欢拜见太后娘娘。” 郑慕君开门见山:“你是萧茹元的人?” 裴庾欢恭敬地答: “回禀太后娘娘,民女出身扬州裴家,家中靠经商谋生。此前受清远侯府世子陈世帆所害,被冤入狱,爹娘惨死,家产易主。走投无路之际,贵妃施以援手,为民女指出了一条报仇雪恨的路,民女这才投到贵妃娘娘门下,受命于贵妃,为其寻找流落民间的女儿。” “哦?”郑慕君望向她的眼神,多了一丝审视:“这么说来,苏玥钦是你找回来的?” 裴庾欢继续答: “回禀太后娘娘,苏玥钦并非是民女找回来的,而是陆侯亲自选的。陆侯选了苏小姐,命民女将她送入英国公府,冒认贵妃之女。” 这说法,让郑慕君有了几分兴趣,她不去询问这事的真假,只是好奇道: “这样的说辞,听着倒像是,你效忠的不是贵妃,而是陆侯。” 裴庾欢叩首: “民女不敢欺瞒太后娘娘。坝州叛军陈家兄弟杀了民女的爹娘,与民女有血海深仇。陆侯将擒陈旭,又杀陈光,最后将霍伤在内的所有叛军一网打尽,此举于民女而言,是天大的恩情。” “玉是民女为贵妃娘娘寻回的,娘娘知晓其中的曲折,仍然让民女为其寻找遗落民间的女儿。这就意味着这个女儿可以是任何人,那自然也可以是陆侯推举之人。为报陆侯恩情,民女便依照陆侯的谋划,将苏小姐送入了英国公府认下了这表小姐的身份。” 郑慕君闻言,便知道裴庾欢是个会审时度势的聪明女人。 知道前朝的事瞒不过她的眼睛,便不在这事上耍花腔,省了些盘问的闲话。 只是郑慕君不信她一个小小商贾,敢为了所谓的“报恩”铤而走险,游走在她与萧茹元之间。 但眼下,这女人的目的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对云野身上的秘密,知晓到了哪一步。 她上面的主子萧茹元,又对这件事了解多少。 郑慕君知道赵桓的心狠手辣,也知道他的帝王权术。 从坝州平叛,到开府封侯,云野回京,便步步高升,郑慕君不得不怀疑,赵桓是知道了些什么,亦或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玉儿死的不明不白。 她不能让璟儿的孩子,也死在皇城之中。 “且先不说苏玥钦的身份,你说你要向陆侯报恩,那你借哀家的耳目递到庆寿殿来的那句话,又是何意?你觉得哀家想在陆侯身上探寻什么真相?” 郑慕君决定摸摸这个商户女的心思。 这个问题,是裴庾欢今日前来的关键,能否赢得太后的信任,亦或是被太后当场灭口,就在此一举了。 她吸了一口气,诚恳地开口: “民女惶恐,恐要提及太后娘娘的伤心事,还请娘娘恕罪!” “你且说说看。”郑慕君表情未动。 裴庾欢便一鼓作气开口道: “民女猜测,陆侯才是当年枉死的信王殿下的遗孤!唯恐其身份泄露,受旁人所害,这才想方设法,将消息递到太后娘娘面前,只求太后娘娘,能护住小殿下的性命!” 这话当然是胡说八道。 裴庾欢见过那个侥幸苟活于世的乳母。 知道萧贵妃根本就没有诞下信王遗孤。 陆云野与那枚玉佩有关,也全是她的猜测。 可既然陈蛮活着走出的庆寿殿。 就证明陆云野交出的底牌有足够的分量。 还有什么东西能让暮年的太后,于丧子之痛中生出宽恕,原谅一个利用自己孙女身份谋求富贵的骗子? 裴庾欢只能做出两个方向的猜测。 要么是陆云野知晓当年信王之死的真相。 要么是他有一个足以牵动太后心绪的身份。 考虑到陆云野也不过只有十八岁。 裴庾欢只能去赌后者。 不论如何,她得有一个打动太后的理由,才能获得向太后献上忠诚的资格。 这个回答完全在郑慕君的意料之外。 她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竟有此等虎胆,敢在她面前,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连守在门口的万公公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整个寝殿刹那间陷入让人窒息的寂静。 裴庾欢头磕在地上,心跳随着呼吸而加快。 是死是活,就看太后的态度了。 她赌太后心底,还有烈火在灼烧。 死寂持续了一刻钟。 直到冷汗打湿裴庾欢的衣衫,郑慕君才缓缓开口: “你,好大的胆子。” 毫无情绪的声音,带着看淡生死的威压。 裴庾欢心头一颤,猛得又磕了一个头: “太后娘娘,信王殿下还在时,曾受先皇之命,前往扬州治水赈灾,民女的爹娘能活过天灾,于扬州立业成家,都是信王之恩,就算彼时,民女还不曾降生于世,但自小,爹娘耳濡目染的教导,却让民女将此等恩泽铭记于心。” “信王殿下于民女爹娘有恩,陆侯于民女有恩,两两相加,便是无以为报的大恩。民女已经报了爹娘的枉死之仇,于这世上也再无牵挂,若能再还一份恩情,来日到了九泉之下,也不算愧对爹娘。” “无论娘娘信与不信,这就是民女心中所想,也是民女行事之因。就算一切皆是民女的妄想,事尽至此,也了无遗憾了。民女但听太后娘娘处置。” 话说完,她便跪在地上不动了。 她能说的都说完了,接下来就看命了。 郑慕君坐在高座上,只在被“信王于扬州治水赈灾”这话触及回忆时,略微升起了些许怅然与感慨,而后,对其余的说辞,她一个字都不信。 忠诚? 哪里会有没有图谋的忠诚? 就算是陈家兄弟,也不过是被执念所困罢了。 连玉儿性命都没护住,又能谈什么忠诚呢? 但裴庾欢的这一番话,却给郑慕君提了个醒,她是有杀人灭口的打算,可也得把话问清楚。 “什么叫‘恐其身份泄露,遭旁人所害’?谁要害陆侯?”郑慕君开口询问。 裴庾欢心口微动,知道她赌赢了。 陆云野身上必定流淌着太后的血脉。 她开口答道: “回禀太后,是鲁国公郑敦复。此番陆侯入苏州,押解潘畅入京,却在返京途中,让鲁国公府世子郑宇琼死于潘畅之手,鲁国公郑敦复必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对陆侯动手,民女惶恐,这才铤而走险,来给太后娘娘送信,还请娘娘护住陆侯性命。” 第375章 不安的心 裴庾欢觉得,没人能比她更忠诚了。 她今天说的这些话,其实大部分都是实话,只是掐头去尾,做了些省略。 郑敦复一定会对陆云野下手的。 包括苏文昌,他也不会放过。 鲁国公府行事,向来阴狠毒辣,睚眦必报。 皇帝或许会乐见其成。 太后又会怎么样呢? 死掉的郑宇琼,可是她的亲侄孙。 裴庾欢觉得,自己这一串投诚的理由编得毫无破绽。 若太后仍旧不信,那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认命。 她的心绪已经逐渐平静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多半可以成功。 郑慕君也确实因为这句话,陷入了思考。 郑宇琼的死讯,早在棺材入京时,就传到她这儿来了。 但郑慕君心里没有什么感觉。 西北战事的牵制,本是璟儿为了保住她的太后之位,保住她们郑家在朝中的地位,才行的下下策。 可她的侄儿,郑敦复却食髓知味,借着这事,揽权、贪墨,贪得上了瘾。 连她这个不问朝政的太后,都知道两浙的民怨闹得有多凶。 她就算再想看赵桓的热闹,也不愿大周社稷被蚕食至此。 所以,如今这个结果,也算是郑敦复自找的。 她与郑宇琼这个侄孙并不亲近,也不喜欢曹子瑜的那些手段,其中更有玉儿枉死的疑虑。 所以死了就死了,她没太在意。 但现在,裴庾欢说,郑敦复会因为这件事,谋害云野。 郑慕君想了想,郑敦复与曹子瑜夫妇二人,确实是这样的性格。 护子又狠毒。 他们一定会将丧子的愤恨,平等地燃烧到与之相关的每个人身上。 这可就不行了。 这个裴庾欢,不仅敢凭着一腔猜测,就铤而走险给庆寿殿送消息,还知晓云野办差途中的细节。 更是将云野有可能遭受的祸事,告到了她的面前。 连她与鲁国公府的关系都不顾。 莽撞又忠诚。 也倒是难得。 郑慕君虽然刚与自己的外孙相认,可她也知晓云野这些年为皇帝做的事,凭她的了解,云野不是个蠢货,不至于将自己的事张扬的人人皆知。 裴庾欢兴许,是得了他信任的亲信。 那她就不能随便处死这个女人。 如何也不能在这种时候,与云野离心。 还有萧茹元。 裴庾欢已经得了萧茹元的信任,往后或许也还能有别的用处。 就算裴庾欢将她这些莫须有的猜测,传到萧茹元耳中,也无妨。 反正她猜的不对。 也正好可以借这件事,试试萧茹元的态度,看看当年她儿赵玉的死,是否真的另有隐情。 郑慕君略作思索,就打消了处死裴庾欢的想法。 “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哀家留你一命。” 裴庾欢提着心口喊出一口气,她叩首谢恩: “民女谢太后娘娘恩典。” 郑慕君又道: “陆侯如何,哀家不在意,但你能寻回玥钦,便是有恩当赏。陆侯是玥钦的未婚夫婿,哀家定然不会让他受差事所累,今日你说的这些话,哀家就看在你报恩心切的份上,当做没听见。你且回去,做你自己的事去吧。” 场面话,裴庾欢当然听得出。 她只回: “民女感谢太后娘娘的恩泽,民女愿为太后娘娘效犬马之劳。” 郑慕君没有应,她对万公公道: “今日,哀家也乏了,你且将裴小姐送出去吧。” 万公公应“是”,对裴庾欢做出请的姿势。 裴庾欢明白,她已经在太后这里留下了一个口子,往后之事的主动权,尚在太后手中,她只需要静候时机。 于是她不再多说,只毕恭毕敬地磕了个头,便起身,躬着身子,随万公公出去了。 万公公引她走的是宫婢行走的角门。 一路不得抬头,她也并没有遇到什么人。 想来,在避人耳目这方面,宫中的贵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手段。 临到出宫时,万公公才又对她道: “若裴小姐往后,有什么要事,要向太后娘娘禀报,可去寻仁和楼的掌柜,太后娘娘自会知晓。” 裴庾欢恭敬应“是”。 万公公便转身离去了。 裴庾欢一直躬着身子,直到万公公的身影消失在余光的尽头,她才松了一口气,按着略有些酸涩腰,疲惫地伸展了一下身体。 至此,能与公主相搏的筹码,已经到手了。 她仍旧忠诚于昭明公主,也仍旧想与公主的抱负和野心同行。 只是,她同样也要为自己留出后路,留下筹码,留下能够主导前路的机会。 她想,自己这一筹,应该是大获全胜。 瞒着公主,避开贵妃,拿到了只有她知晓的秘密。 可她心底,却连一丝喜悦都感觉不到。 太阳已经斜过了屋檐,这漫长的一日终于要结束了。 再见到陈蛮时,她又会如何呢? 她还会瞪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凑到她身边,念叨宫墙之中这延绵了数日的危机吗? 还是会质问她,为何在她的头顶悬起闸刀? 裴庾欢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得吐出。 夏桃的马车,就在远处等她。 她想,无论陈蛮如何,她都得继续往前走。 这就是她为自己选的路。 裴庾欢抬起腿,走向宫墙之外。 同时,陆云野的马车驶进了定远侯府。 他没有将陈蛮送回英国公府。 她被隐蔽地带入宫中,又隐蔽地上了他的车。 出了宫门,没人能知晓她的去处。 盘旋在陆云野脑海中,是阿蛮被按着灌药的情景。 与郑太后的相认,也无法抚平他心中的不安。 他知道他离京的这段日子,京中发生了许多事。 他必须要亲口确认她的安危。 陈蛮靠在车上,一路无话,马车跑起来时,她就知道方向不对,这不是去英国公府的路。 马车没有在大门处停下,而是直接驶进了院子。 就像她第一次踏进这个小院时那样,这是贵人们偷偷运人的惯用手法。 开府至今,院中的奸细,陆云野大致心中有数了。 马车停在后宅甬道,明朗清退了外院的粗使。 陈蛮掀开帘子,却被陆云野一把抱下了车,他将她引入屋院,陈蛮认出,这是她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 院中花草做了翻新,比数月前还要漂亮了许多。 屋中的布置,却与她住在这时,别无二致。 陈蛮看着,还能回忆起自己坐在镜前摆弄首饰盒子的模样,也能记得陆云野穿着官袍靠在院中望向她的模样。 她胸口忽然被一口浊气闷住。 明朗带人守在了院外,陆云野则靠过来,拨开她耳边的碎发,去看她额头的伤。 向太后求饶时,她太过惊慌失措,以至于磕头磕得太狠,整个额头都被撞得青紫一片,此刻已经肿成了小山。 陆云野并不敢乱碰。 他心疼的满脸凝重。 对上这眼神,陈蛮还以为自己受了什么致命重伤、要命不久矣了,吓得她赶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紧跟着,便是“嘶”得一声痛呼。 陆云野拉住她的手。 陈蛮则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不过是撞成了寿星公,哪里有什么要紧的,比被刀砍的时候好多了。” 陆云野看到她故作轻松的笑,像是想用这种方式宽慰他,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他想抱一抱她,又怕自己一身臭味熏到她。 眉头拧了又拧,最后只蹦出一句:“还有哪里痛?我帮你上药。” 说着,他便要去取药。 陈蛮却反手握住他。 她哪里都痛。 脑袋,胳膊,膝盖。 那一番抵死挣扎几乎抽空了她的力气,她现在腰酸腿麻,站着都难受。 可比起这些,她有更重要的话想要问他。 “陆云野。”陈蛮开口。 陆云野心口一顿,记忆中,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他望着她,等下文。 陈蛮于是一字一顿道: “陆云野,我是你的把柄吗?” 第376章 后悔的心 对上陈蛮的眼神,陆云野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喉底干涩,脑海中空白一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想不出,只剩心疼。 是了,阿蛮向来聪慧又敏锐,连他都猜到今日之事绝非偶然,她又怎会无知无觉? 她被推入险境,磕头磕得脑袋都撞破了,如此惊慌失措,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怕自己拖累了他。 陆云野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他只觉得胸口发闷,难受得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不是。” 陆云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带上自责: “是我,是我为了自己的私心,将你摆到了这个最危险的位置上。我以为我可以护住你,以为一切都能万无一失。” 在今日之前,他确实是这样以为的。 他搭上了贵妃,搭上了公主,甚至靠着与裴庾欢的同盟,成为了京中最年轻的侯爷。 得了三衙的差事,拿了禁军的兵权,取得了皇帝的信任。 还有他始终藏在心底、没有泄露分毫的西北机密。 他确实把这半块玉佩当做最后的筹码,层层叠加,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能在这一重又一重的阴谋中,护住阿蛮。 他甚至还拿到了圣上的赐婚! 直到今日,他冲进庆寿殿,听到阿蛮的哭喊,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天真。 他远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样无所不能。 皇城的水,是如此深不见底。 只一时的疏忽,就足以被拖入深渊。 而他,却凭着一时的天真,将阿蛮带入了这泥潭之中。 他为什么要让阿蛮成为苏玥钦呢? 即便是没有裴庾欢的协助,他也可以换个法子,将阿蛮从陆云远那里带出来。 他明明可以将她藏在身后,用更稳妥的方法护着她,让她永远也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承受这些磋磨。 即便是他的婚事被周慧淑拿捏在手里,可那又如何呢? 总是会有办法的。 他明知自己在与虎谋皮,为什么要让阿蛮去冒这个险? 陆云野难过又羞恼,自责得快要喘不上气: “是我害你差点丧命。” 陈蛮没见过这样的陆云野。 就算是在她面前,他也鲜少流露出这样浓烈的情绪。 陈蛮忽然意识到,她已经从庆寿殿的九死一生中恢复了平静,陆云野却还没有。 从千秋宴到现在,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风浪,属实是将她淬炼得有些麻木了,以至于郑太后同意放她出宫后,那杯鸩茶的恐惧就被她抛之脑后,烟消云散了。 毕竟这样的时刻,从坝州时,她就已经经历了很多次了。 她要冒认的可是信王的遗孤,又怎会不懂富贵险中求的道理。 世间之事,本就要有舍有得,要是只想讨要其中的好处,总会在某一日,被老天一道惊雷劈个干干净净。 但陆云野却在心疼她,连眉头都皱成了一团。 让本就风尘仆仆的他,看起来更加狼狈了。 陈蛮确实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模样的陆云野,他面容疲惫,眼底带红,一身官袍皱了吧唧的不说,下巴上还带着胡茬。 着实有些颠覆他往昔的形象。 此前,就算是在坝州打架的时候,他也是鱼袋袖甲一个不落,把自己收拾得像只花孔雀呢。 陈蛮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连带着那被各种猜测揪起的紧张,都一并沉了下去。 她抬手,戳了一下陆云野下巴上那短短的胡茬: “用这副模样去面上,不会被圣上怪罪吗?” 陆云野愣了下,紧跟着耳稍一红,密密麻麻的暖意,顺着阿蛮的指尖,在他皮肤上蔓延。 “事有缓急,鲁国公世子死了,得在消息传回京城前,送他的尸体去面圣,这才能打鲁国公府一个措手不及。而且……我知道皇帝借千秋宴的事,将你留在了宫里,我想快些回来,接你出去。” 被幽禁在宫中的忐忑滋味总是很折磨人的。 他早回来一刻,便能早安心一刻。 这倒是在陈蛮的猜测中,她想到陆云远跟鲁国公府的关系,又想到陆云野跟镇国公府的关系,轻叹了一口气。 这京中的关系,真是盘根错节。 她伸手指了指陆云野脖子上挂玉佩的位置: “可是,你若与那郑太后有关系,岂不是也与鲁国公府有关系?还要与他们相斗?” 陈蛮不知道太后口中的“璟儿”指的是谁,但萧芷林跟她讲过,除却信王之外,太后还有一位远嫁苍厥的女儿。 结合太后突然涌上来的慈爱,和陆云野那块“四海”玉佩,陈蛮再笨也能猜到陆云野与太后的关系。 他今日,是在仓皇之中,与太后这个外祖母相认了。 陆云野的思绪也有些乱。此前的猜想,在今日被一锤定音,仍旧笼罩着些许不真实感。 他想到自己此前在金翠阁对阿蛮袒露的身世,担心她会因为今日之事,觉得他在欺瞒她,便拉她到桌旁坐下,谨慎地解释了这事的由来。 “三年前,我在西北时,遇见了一个女人,她将这块半玉佩交给了我,却什么也没说。我今日,也只是拿这事来赌一赌,我没想到郑太后会这样简单地认下我。” “你遇见的是那位和亲公主?”陈蛮的声音也压得低了一些。 陆云野回忆道:“我没能看到她的脸,只能说有这个可能。” 陈蛮沉默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你的母亲?” 陆云野被她问住了,这也是他心中的疑惑:“我不知道……” 在边城,“阿娘”有另一种发音,在他心里,“母亲”这个词关联的是周慧淑。 陆云野因为玉佩对自己的身世产生猜测时,曾不止一次地感到疑惑,如果他的母亲真的是煜晖大长公主,公主为什么会放任他在镇国公府遭受那一切呢? 甚至于,在边城那匆匆的一面,她连一句额外的话都不曾跟他说过。 他见过周慧淑疼爱陆云远的样子。 也记得阿娘抱着他时的温暖。 如果公主真的是她的母亲,为何会是这样的态度? 他的父亲又是谁呢? 他身上流着苍厥的血吗? 陆云野的眼神变得暗淡: “阿蛮,我觉得,我应当与你一样,是个假的。煜晖大长公主大概是为了某种目的,才会将这玉佩放到我身上,用我做靶子。” 第377章 勇往直前 陆云野的话,让陈蛮想到了郑太后眼中的慈爱与惊喜。 她本想说,太后那样的表情,或许是真的将他认作了外孙,但想到萧贵妃、想到英国公府的顾老夫人,她们看她这个冒牌货的眼神,也都是慈祥和蔼充满温情的,她便不敢乱猜了。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明面上是相认了。 “那是谁在逼你就范?”陈蛮问。 陆云野想到了昭明公主,也想到了太后。 虽然他不觉得他在公主面前露出过把柄,但是殿下的心思确实深不可测。 至于太后,若是太后与煜晖长公主有联络,里应外合的可能性也很大。 另一半玉佩,就在太后手中,她像是在等着与他相认。 这样的情景,与他送阿蛮去英国公府见萧贵妃时,何其相似,他不得不多想一层。 “不能确定,只能且走且看。”陆云野道。 无论是谁,背后之人用阿蛮的性命做要挟,便是天大的威胁,他一定要将这个人找出来。 陈蛮观察着他的脸色,心中的情绪格外复杂。 她不知道陆云野的猜测,但她有她自己的猜测。 她想,她得找个机会,见一见裴小姐。 只是这件事,不能告诉陆云野。 经过了今日一遭,陈蛮才确定一件事。 她给萧贵妃做靶子的任务或许已经接近尾声了。 或者说,她对萧贵妃而言,就快要没用了。 千秋宴一事,皇后明面上是对她下手,暗中却是冲着鲁国公府去的。 这就意味着,皇后并没有把她这个假身份放在眼里。 那“表小姐苏玥钦”的路,就要走到头了。 今日,在庆寿殿,闹出这一通。 无论太后是怎么想的,陆云野硬闯庆寿殿的消息,一定已经在宫中传开了。 所有人都会知道陆云野为了她坏了规矩。 她也会从贵妃的“把柄”,变成陆云野的“把柄”。 只不过,前者是假的,而后者…… 陈蛮望着陆云野的眼睛,她想相信这双眼睛里面的情谊,她想相信这是真的。 就算她的脚下已经铺满了谎言。 可若是连一丝真实都没有,她要如何往下走呢,又能走去何方呢? “往后,所有人都会把我当作是你的把柄,像试探萧贵妃那样来试探你。” 陈蛮再次开口,她一边抚平陆云野紧皱的眉头,一边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说这个,并不是想让你自责。今日的情景确实是有些吓人,但若是拿来换如今的生活,我觉得还是很值得的。我喜欢苏玥钦的身份,想要这份富贵,这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往前倒一年,我做梦也想不到,我还有住在宫里吃香喝辣的一天,你瞧我的脸,都被养成圆的了,是不是比你离京时还要胖了?” 她声音平和,温柔的像春风。 陆云野望着她白皙又圆润的脸颊,方才升起的急切与不安,都被一寸寸抚平了。 阿蛮仿佛有股魔力。 只是听她说话,他便觉得欣喜。 眼见陆云野神色和缓了些许,陈蛮才又握住他的手: “千秋上我没有死,皇帝审问我我也过关了,太后想杀我也没杀成,放在民间,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不害怕,我想继续往前走,想继续往高处走,我想跟你一起,过很多很多好日子。” “阿野,你没有将我拖进险境,你没有害我差点丧命。是你在坝州救下了我,又给了我这个常人穷极一生也无法拿到的机会,我愿意做这个饵,愿意为此放手一搏。” 她声音轻柔,却又透着坚定,她拿出所有勇气,向陆云野提出约定: “所以,阿野,你必须要答应我,往后无论旁人用何等方式招惹我,用何等方式试探你,你都不能心急生乱,自乱阵脚。你要相信我,给我一点信任,让我自己护住我自己。” 在庆寿殿理清思路后,这件事便成了陈蛮最大的担忧。 他真心牵挂她、在意她,自然是好事。 可她不能让自己这个“把柄”变成老鼠屎。 也不能让陆云野被愧疚和担忧驱使,变成感情用事的傻子。 她说话时,陆云野便安静地听着,听到最后,望着她的眼神已然是一片温柔。 他想,阿蛮就是这样,明明又胆小又怕死,却总是在某一刻,勇敢得让人心惊。 她如此耀眼。 连这一刻的光景,都变得动人。 陆云野紧绷的唇角,终于忍不住,露出了抹浅笑。 “那今日呢?我是不是不该闯去庆寿殿?” 陈蛮立刻道: “今日自然是应该,非常应该,很是应该,我给你做把柄,你总也不能让我真的死了。” 陆云野笑起来。 他还是把陈蛮拉到了怀里。 “我听说了你在千秋宴的事,连鲁国公都被你顺势揪到了台前,很是厉害。” 陈蛮就知道他们这些人的耳目不是吃干饭的,她骄傲地笑道: “还要多亏裴小姐,提前买通了戏班里的人,才能让我在皇帝面前保住小命,自此彻底改头换面。” 说到这里,她又突然想到什么,抬头去看陆云野: “说起来,你是不是知道我爹娘和弟弟会被圣上带到宫中审,才把他们留在府里,好吃好喝,一通收买。” 陆云野道: “圣上向来疑心重,你的身份,总是要到宫里去过一遍的。我知晓宫中那些审讯的刑罚,你爹娘他们饿得太瘦了,若不提前让他们长点肉,恐怕遭不住宫里的刑罚。至于收买……你阿娘是个聪明人,阿爹和弟弟也听风就是雨,让院中奴仆多说些闲话,传到他们耳中,他们自然会铭记在心,进了宫中,便会当做真相去招供。” “原来如此。”陈蛮点点头:“我还以为你是为了与我定亲,才借他们去激周夫人的。” “这自然是最重要的。”陆云野神色认真,煞有其事。 陈蛮被他逗笑了:“你果然只有这张脸长得比较老实。” 陆云野闻言又是一愣,他揣摩了一下,“老实”这个词用来形容长相,似乎不算是个好词: “不是你夸我温柔善良又正直的时候了?” 陈蛮脸颊一红,“官都做的这么大了,要学会分辨拍马屁和真心话呀!” 陆云野于是望着她的眼睛:“哪句是真心话?” 陈蛮脸更烫了,她从椅子上弹起来: “要、要回英国公府了,宫里肯定已经把消息送过去了。” 陆云野这次却破天荒地拉住了她: “再留一个时辰,太后的消息不会送的那么快,再留一个时辰。” 他眼神看向门口。 陈蛮顺着望过去,见到了守在院外的清和,她便知晓了陆云野的意思,坐回了椅子上。 第378章 打道回府 陆云野将她留下后,先让人从厨房端了些点心来,又趁陈蛮暂作休憩的空当,去沐浴更衣、熏香捯饬一番。 待到他再次来寻陈蛮时,已经换了身靛蓝常服,恢复了往日那副矜贵模样。 陈蛮瞧着没忍住笑出声。 她十分怀疑,陆云野是不想让她记着他狼狈的模样返回英国公府才把她留下的。 毕竟此前,他每次出现,都把自己捯饬得挺像那么回事。 陆云野让厨房摆了晚膳,他已经奔波了数日,他不想饿肚子,他很想跟阿蛮一起吃一顿热热乎乎的饭。 自裴小姐离开英国公府后,陈蛮也确实很久没有与亲近之人一起吃饭了。 陆云野还记得她住在这小院里面时的喜好,桌上摆的都是她喜欢的菜。 没有旁人盯着,也就没有“食不言”的道理。 陆云野连侍奉的奴仆都遣到屋外去了。 清和和明朗负责看着院门。 陈蛮知道陆云野有自己的打算,便放松地与他聊起千秋宴的事,聊起宫中被圣上审问的事,聊起从常州赶来的戏班。 陆云野则说起了奔向苏州时沿途的风光,说起了苏州府的景色,也说起了在缉拿潘畅时的缠斗。 他甚至连郑宇琼与苏文昌的纠葛,乃至郑宇琼的死因都毫不避讳地告诉了她,听得陈蛮目瞪口呆,大为惊叹。 “这位苏大人真个好官,还好有你和裴小姐护住了他的性命,郑世子也算是天道轮回、恶有恶报了。” 最后,陈蛮如此感慨道。 陆云野是想故意给清和放些消息。 此番往苏州办差,他找了个借口将清和留了京中,如今回来了,他总得让清和有能跟瑞王交差的消息。 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阿蛮这话说得很可爱。 连带着所有烦忧,都跟着抛诸脑后。 这顿饭吃完,陆云野又给她上了药,简单地包住了她额头上的伤。 陈蛮遥看窗外天色,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冷风拍着纸窗呼啸,陆云野取了件皮毛大氅将她裹严实后,又往她怀里塞了个汤婆子,这才命人套车,亲自驾马,将她送回了英国公府。 陈蛮知道,这也是陆云野有意为之。 皇帝虽然以一种比较隐蔽的方式将她传入宫中,可也瞒不过隐蔽在皇城中的眼睛。 前朝后宫、各府各宅,想必都在盯着她的行踪。 毕竟千秋宴闹出来的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 既牵涉了太子,又牵扯了鲁国公府,加之她背后还立着个英国公府,算是把三位殿下全都拉下了水。 所有人都想通过皇帝对她的处置,来揣摩皇帝对这件事的态度。 陆云野在这种时候与她同行,亲自将她送回英国公府,所释放的信息,足够各方势力好好揣摩个一二三四了。 陈蛮现在也渐渐搞懂这些贵人的行事风格了。 跟当年班主带她们去富贵人家摆台子唱戏的时候差不多,都得先四处寻人,打听打听那户人家的主子们有什么喜好,有什么避讳,谁能是能做给赏钱的那个,谁脾气最大最不好伺候等等。 打听明白了,再去唱戏,这才能只得赏不挨罚。 这些贵人们也差不多,打听打听皇帝的意思,看看这京中,谁家春风得意马蹄疾,谁家落魄江湖载酒行,再见缝插针地踩地捧高,好保着自己顺遂无虞。 唯一的区别是,这些贵人不必像班主一样亲自奔波,只要坐在高墙之中,等四方耳目为他们递去消息就好了。 想明白这个以后,陈蛮也就不觉得他们有多高高在上了。 陆云野虽然是要故意放消息。 但明面上,还得摆出小心谨慎的姿态。 是以,马车没有往英国公府的前门去,而是拐到了后院的角门处。 外男往这来是不太合规矩的。 陆云野就在车上等着,等到府里管事的方嬷嬷和程玉珠身边的于嬷嬷亲自迎出来,他才跳下车,简单地将这事归到皇帝身上: “我奉圣上之名,送苏小姐回府。” 方嬷嬷和于嬷嬷听到“圣上”的名讳,赶忙躬身行了个礼,又客套地回: “奴婢已经命人去国公爷和世子爷送去消息了,陆侯可要移步前厅,稍作等候?” 陆云野道: “天色已晚,今日便不多打扰了,来日再来拜见国公爷。” 二人躬身应“是”。 说话间,一同跟出来的兰翠和春梨,已经迎到马车上,递上踩脚凳,将陈蛮迎下了车。 她一下车,兰翠就看到了她头上包着的纱,眼神立刻变得关切。 只是在院门外,她不敢多问,只去搀扶陈蛮: “小姐慢些,奴婢扶小姐回去。” 陈蛮应了一声,转脸去看春梨。 春梨不似此前那般活泼,望着她的眼睛有些红红的。 陈蛮见状,便对自己心中的猜测又有了一分把握。 她上前拉了下春梨的手: “我没事,别担心,咱们且先回去吧。” 说罢,她带人向前,冲陆云野行礼: “玥钦谢陆侯送玥钦回府。” 陆云野也配合地回礼: “天色不早了,苏小姐且早些回去歇息吧。” 两人一通虚礼后,陆云野上车离开,陈蛮则被方嬷嬷和于嬷嬷迎回了府中。 角门关上时,在街角四处探听情况的仆从心里都升起了些许纳闷。 上午刚把鲁国公世子的棺材抬进宫门,晚上便走小路往英国公府来,送这位身份不明的表小姐回府。 陆侯这是什么意思? 他背后的镇国公府是什么意思? 亦或者说,圣上是什么意思啊? 他们看不懂,只能把消息完完整整地送回去,让家中主子们去揣摩。 再次踏上英国公府的小路,陈蛮真的如同回家了一般,长松了一口气。 她刚到英国公府时,总怕自己行错礼,说错话,连见到低头洒扫的外院粗使,都觉得紧张。 可在宫墙中住了一遭,她才明白,什么叫“小巫见大巫”,脑袋在腰带上别了数十日,英国公府简直变得像常州老家一样亲切! 陈蛮爱屋及乌,看向于嬷嬷和方嬷嬷的眼神,也发自内心的“慈祥”: “劳烦两位嬷嬷前来相应了。” 府里只有四小姐得过在宫中小住的荣宠,所以管事的方嬷嬷很快就通过这件事察觉到了这位表小姐的不凡来历。 她流露出真切的恭维与讨好: “表小姐,您去宫中小住的这一个多月,您的院前院后,奴婢一直命人日日洒扫,从无一日懈怠,金丝碳和丝绵衾也早早地送到小姐屋中了,若有旁的什么需要,尽可遣了人去寻奴婢,奴婢定然竭尽全力,为小姐布置妥当。” 连大夫人程玉珠的亲信于嬷嬷,语气也软了三分: “表小姐在宫中小住的这些日子,大夫人心中十分挂念,老夫人也派人问了许多次,听闻小姐出宫回府了,立刻让奴婢到门前去迎着,好亲自接小姐回来。大夫人说了,小姐奔波回府,定然是累着了,今日便不必往主院去给大夫人请安了,且先回院中好好歇息吧。” “热水和吃食都早已备下了,若表小姐还有什么需要的,也可派人去寻奴婢,奴婢为您置办。” 陈蛮一听,自己在宫里这番“死去活来”的罪倒是没白受,这一回来,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但这两人就算语气再关切、态度再殷勤,也没人敢过问她额头上的伤 真情假意,可见一斑。 陈蛮乐呵呵地让二人阿谀奉承着回了自家小院。 于嬷嬷和方嬷嬷自是一路跟到屋中,又好言好语地为她布置了一番,这才被陈蛮用笑脸送了回去。 两位嬷嬷一走,陈蛮还没来得及与春梨说上一句话,院外就传来一阵哭天抢地。 萧芷林来了。 第379章 各自心绪 萧芷林是哭着来的。 进院子,本来只眼圈泛红,见到陈蛮后,眼泪就止不住,跟断线的珠子似的大颗大颗地往外掉。 “表姐!表姐!你可算回来了!!” 与陈蛮对上视线后,萧芷林也顾不上礼数,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到了身上。 “唉,表姐,你吓死我了!千秋宴上闹出那么大的事,又不声不响地被带回宫里,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萧芷林抱住陈蛮,嚎啕大哭。 这种久违的温暖,让陈蛮想到了戏班里性格最是直爽的云响。 她刚被带回宫里的时候,就在想,按萧芷林的性子,多半是要被吓到。 可真正被这样挂念地关切担忧,心中的感情又是很难形容的。 陈蛮都被她影响得酸了鼻子,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没事,没事,只是千秋宴的事没查清楚,圣上不放心,传我入宫询问一二罢了,我在宫里吃得饱睡得好,什么事都没有,五妹妹别担心。” 萧芷林抽抽搭搭地松开手,去看她额头上缠着的布条: “哪里没事,没事怎么会受伤,还伤在脑袋上,是不是宫里的人对你用刑了,还有哪里受伤了,表姐你别诓我,你好好跟我说。” 陈蛮拉她到桌边,兰翠很有眼力见地去关了屋门。 春梨也心事重重地望了陈蛮头上的布条一眼,为两人奉上了热汤与吃食。 萧芷林只关切地望着陈蛮。 千秋宴那日,她听说原本与她们一同回府的表姐又被隐秘地传回了宫中时,吓得心口都要不跳了。 大夫人下了令,不让她们议论这事,加之京中诸事不平,没有人家能大张旗鼓地举办宴席,她连个打听消息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日日闷在院里胡思乱想。 母亲的表情也不明快。 “事情一旦牵扯到前朝,就没个好,你爹就是前车之鉴!这苏玥钦,往咱府上来的时候,就透着古怪,如今又被圣上用这种方式传召回宫,定然是凶多吉少了。” “你就少跟着掺和,多听大夫人的话,自己乖乖地待在这府里,该做什么做什么。” 母亲的教诲萧芷林不敢反驳。 父亲遭遇的祸事,她也记忆犹新。 她想去问问萧芷卿,毕竟四姐姐与贵妃姑姑的关系是最亲厚的,贵妃姑姑又得圣心,怎样都应该有些消息。 但萧芷卿不见她,不管她去几次,院门都关得紧紧的。 搞得萧芷林愈发郁闷,只能去寻萧芷兰,与她一起念叨表姐的好。 “父亲被扣在宫里时,还是表姐帮我去寻祖母问了句准话,母亲也跟着安心,怎得表姐被人攀诬了,母亲却不管不问,真叫人寒心。” “春日宴的帖子,也是表姐帮我去跟大夫人讨的,虽然最后也没能去成,可表姐的好心,我一直记着。唉,这世道应当好人有好报才是,怎得祸事偏落到表姐这个好人身上去了呢。” 萧芷兰与她同样担忧,可惜两个小丫头没半点外院的本事,只能凑在一起念叨念叨表姐的好,然后唉声叹气一番。 今夜,得了表姐回府的消息,萧芷林不知道有多高兴。 就算母亲耳提面命,说这事牵扯颇多,让她少往前上凑,她还是趁夜半无人,偷偷溜出院子,想来看看表姐好不好。 谁想,这一看,她果然发现,表姐不好。 头上那白布缠得触目惊心,萧芷林活到现在也没在头上受过伤,一下子就难过得眼泪开了闸。 陈蛮赶紧解开布条安慰她: “我这不要紧,伤得一点儿都不厉害,是我自己走路的时候没注意,碰到那窗棱上了,你瞧,就是撞了个包,蹭破了一点点油皮,一点也不疼,五妹妹你别哭啦!” 说完她还在心里埋怨了陆云野一句,好端端地非要把她包成这样,这不是吓唬人嘛! 萧芷林于是在泪眼迷蒙中,瞧了一眼她的伤,青中泛紫,紫中带红,哪里不严重,分明非常严重。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那有母亲给我备着的伤药,我去给表姐拿来。” 陈蛮拉住她: “哎呀,你瞧,我这上过药啦,宫里的御医给我看的,一点儿事都没有,过几天就能好的看不出来了,你别为我着急啦,大晚上的天黑路暗,再滑了摔了,就是我的罪过了。” 萧芷林被她拉着坐下,又问了句:“真的?真的让御医给瞧过了?” 陈蛮点点头,把脑袋凑到她面前:“不信你闻闻,一股子草药味呢!” 萧芷林真的动了动鼻子,确定表姐没骗她后,才叹了口气: “没事就好,都怪母亲,说些有的没的,让我胡思乱想了一个月。我就说,贵妃姑姑在宫里,总是要护着咱们府上的人的。也不是皇后娘娘那边,想要祸害咱们,就能祸害咱们的。” 在宫中经历了好一番尔虞我诈的陈蛮,听到萧芷林这话,如沐春风,只觉得心灵都被洗涤了,脸上笑容也跟着明快了几分。 她拉住萧芷林的手: “五妹妹这样记挂我,我很开心。” 这不是虚言,陈蛮的心确实被萧芷林哭得暖暖的。 萧芷林听出了打趣的意味,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 “表姐没事就好,今日太晚了,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我明日再来寻表姐说话。” 说罢她又交代春梨: “就算御医看过了,伤也是伤在了额头上,这么要紧的位置,可不能留疤,你们仔细照顾着点。” 春梨和兰翠低头应“是”。 陈蛮也起身,一路把她送到了院门外,看着她往自己院子回了,这才放心地回去。 一番修整后,兰翠灭了屋里的灯。 陈蛮裹在软绵绵暖和和的丝绵衾中,望着春梨为她放床帐的身影,小声唤了句: “春梨。” 春梨愣了下,探着身子,凑到了陈蛮身边。 一副有问必答,等着被询问的模样。 但陈蛮并不想问她什么,只是压低声音,轻声道: “你应当有寻到裴小姐的法子吧?帮我送个信,五日后,我去绮罗轩等她。” “有件事,我想问问裴小姐。” 第380章 一夜酣梦 春梨闻言,心口一沉,唤了声“小姐。” 陈蛮立刻对她比了个“嘘”的动作,用眼神瞥了一眼正在灭烛台的兰翠。 春梨只好收声,回了句:“奴婢知道了。” 陈蛮便缩回被子,合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不踏实,辗转反侧了许久,才进入梦乡,睡着后,还做了很多梦。 梦里有一座金子砌成的高塔,宝石东珠镶嵌在上面,流光溢彩,宛如仙境。 她抓着云梯,手脚并用,一路向上,想要看看塔顶的最高处,究竟放着怎样的宝贝,可她身后,却多了无数狰狞的面孔,张着血盆大口,死死地追在她后面,想要将她抽筋扒皮,分而食之。 陈蛮不敢去看他们是谁,只能埋头往上爬。 越爬越高,越爬越累,直到一阵冷风袭来,她终于刺破青云,看到了那立在金银珠宝之上的东西。 看清的那一刻,她也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松开双手,跌入了那一张张血盆大口之中。 “啊!” 陈蛮惊叫一声,睁开眼,吵醒了候在她床边值夜的春梨与兰翠。 两人掀开床幔去看她,见她四仰八叉地横在外面,被子都被踢到了一边,赶忙一个去扶她,一个去为她披衣服。 “小姐这是怎么了,让梦魇着了?被子踢成这副样子,有没有着凉?” 兰翠向来周到,为她披上衣服后,就去看她的脸色。 春梨也问: “可要寻大夫来瞧瞧?” 陈蛮缓了一会,才从惊恐中回神,她也不敢相信,自己梦到的居然是千秋宴上皇帝皇后坐的那龙椅凤座。 “四海承平”这四个字的威力可真是太吓人了。 她赶紧给了自己脑门两巴掌,从床上爬起来: “不必不必,没什么要紧的,还是快些起身,去给老夫人和大夫人请安。” 按着礼数,她昨夜回来时就该去,只是程玉珠让于嬷嬷递了话,她便先回屋歇着了。 今日于情于理都不该再拖了。 陈蛮也很好奇,议事殿和庆寿殿的消息传出来多少,顾老夫人和程夫人又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她。 陈蛮去的早,她到时,顾老夫人的院门前,只有她和向来第一个去请安的萧芷兰候在门口。 萧芷兰见到她,也有些许激动,只是要比昨夜的萧芷林更重规矩、也更拘谨些。 她小声问: “表姐,你可安好?” 她也看到了她头上的伤,只是不敢多问。 陈蛮冲她笑笑: “一切安好,六妹妹放心吧。” 萧芷兰便安心地点了点头,还想再关切两句,身后传来脚步声,萧芷卿来了。 萧芷兰见状,自觉地退到后面。 陈蛮虽然是“表亲”,但是因最为年长,占了一个“姐”字辈,便与萧芷卿并排站在最前面。 两人互相行了个礼,对视时,都觉得对方有些不一样了。 萧芷卿瘦了很多,原本圆润饱满的脸颊瘦成了锥子,衬得她一双眼睛越发凌厉,整个人都褪下了那副圆润的小女儿姿态。 身上衣裙,也不再是陈蛮刚入府时,那样显眼扎眼了。 她今日穿了身靛蓝的袄褂,款式上甚至跟萧芷兰差不了太多。 要是以前,萧芷兰“不幸”,穿到与她相似的款式,肯定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她自己都会惶惶不安。 但现在,萧芷卿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她站在那,沉稳安静得像是换了个人。 陈蛮似乎能通过她的眉宇,看到她心底那一重又一重的心事。 而陈蛮呢,她虽然额上带伤,绑了布条,可脸颊身段都被这一月多的幽禁养得圆润了许多。 虽没有专门去挑鲜艳的衣裙,可今年的冬衣,都是裴小姐在扬州为她置办的,料子富贵,颜色时兴,或许不能与宫里赏赐缎子比,但只她今日这桃红镶兔毛的小袄,便衬得她福气满面,与萧芷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芷兰不想惹祸上身,就默默低头等着。 萧芷卿打量了陈蛮一番,眼底浮现一抹讥讽: “看来表姐在宫中享福了。” 陈蛮则直言不讳地关切: “四妹妹这是怎么了,怎么一月不见,消瘦了这么多,可是身子不舒服?” 萧芷卿收回眼神,笑道: “劳烦表姐挂念了,入冬有些着凉了,吃得少了些,没什么大碍。瞧表姐这面色,在宫中应当是吃得不错,可是得了贵妃姑姑的照拂?” 陈蛮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也谨记自己遗孤的身份,她便如实作答: “贵妃娘娘身边的温絮嬷嬷,确是日日来照拂,不过宫中的规矩多,不能随意走动,也无事可做,只能居于一隅,确实是养的胖了些。” 说罢,她做出羞赧模样,引得萧芷卿冷笑了一声。 陈蛮觉得,此刻的她在掌握了“真相”的萧芷卿眼里,大概蠢得挂相,被卖了还傻乐。 但是,用这种方式刺痛萧芷卿,也是她留在这里的意义。 所以陈蛮并没有因为这讥讽而愤懑,反倒略感心虚地又关切了萧芷卿几句。 当然,这些关切在萧芷卿看来也都是大难临头前的小人得志,她只冷笑着看戏。 最后一个赶来的是萧芷林。 她昨夜偷跑出来探望表姐的事被二夫人发现了,在她房里骂她到深夜,她觉都没睡够,顶着乌青地眼圈匆匆赶来。 但见到陈蛮后,她仍旧绽放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表姐!” 此前一个月,请安时都没有表姐的身影,搞得她心里空落落的,今日表姐终于正式回来了,挨骂她也开心。 陈蛮被她的声音振奋,笑着迎她到身边:“五妹妹你这眼圈怎么一片乌青啦!” “哎呀别提了,昨夜……” 她顺嘴就要说,又想到这是在祖母院中,便扯了扯陈蛮,给了她一个“回头再说”的嘴型,站到了她旁边。 女孩们都到齐了,嬷嬷便将众人引入屋中。 顾佩玖刚用过早膳,拿晨起熬的羹汤招待她们: “天气凉了,多喝些热的,暖暖身子,不容易病了。” 汤放了姜丝,炖的香醇,一碗下肚,陈蛮也跟着有了精神。 但她的舌头似乎被贵妃的膳食养刁了,竟然喝着老夫人这里的汤没有贵妃那里的鲜。 陈蛮觉得自己着实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第381章 跪迎懿旨 如陈蛮所料,顾老夫人疼惜地关切了她在宫中的日子。 光是头上的伤,就询问了一刻钟,还请自己院中侍奉汤药的大夫来为她看了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但萧芷卿并没有因此感到嫉妒。 什么样的伤会伤在额头上? 她当然不信苏玥钦那套“不小心碰到了”的说辞。 就看千秋宴上,皇后那副欲要除她而后快的态度,萧芷卿便能想象出苏玥钦在宫中遭遇了什么。 她可不是留在宫中玩乐的。 连父亲都放话不许她们这些子辈议论,其中的风险,不用多想。 伤在额头正中央,正是脑袋磕地的地方。 此前母亲院中那些不愿被发卖出去的婢女磕头求饶时,就会留下这样的印记。 萧芷卿很清楚,此刻的苏玥钦不过是在故作从容。 这些苦,都是为了她这个正牌公主挡的。 但萧芷卿并没有因此感到痛快,一个不明真相的蠢货为了高攀富贵受些苦楚,算得上是自食其果,她完全不放在眼里。 唯一引她深思的是这件事在朝堂中的影响。 先是太子被幽禁,而后便是鲁国公府遭难。 皇后的外戚王将和鲁国公府的外戚潘畅一同落马,紧接着传来的便是郑世子的死讯。 怎么看,都是她们英国公府在这夺嫡之势中,抢占了先机,遥遥领先。 萧芷卿看过前朝的《十七史》,知晓当今圣上的很多朝策,都主制衡。 圣上尚且康健,就算是再宠爱贵妃,也不可能放任誉王和英国公府一家独大。 苏玥钦在这种时候在宫里被扣了一个月,就是皇帝要敲打她们英国公府的引子,可苏玥钦居然只磕破了点头,就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这很不对劲。 萧芷卿隐隐觉得不安。 郑世子的死,确实是重创了鲁国公府,可也给了他们其他三座国公府一记响亮的耳光。 此前,除非是让人始料不及的病祸,否则她们这些功勋人家的子女,绝不可能这样轻飘飘地死去。 鲁国公府连一点消息都没收到,棺材就被抬进了皇城。 昨日,鲁国公奔向议事殿的失态模样,许多宫人都见到了。 萧芷卿心中在意,特意去找大哥问了一句,大哥那不把话讲明的态度,就证明这事有古怪。 堂堂的国公世子死在了押解潘畅回京的路上。 萧芷卿顾不上幸灾乐祸,只觉得背脊涌起阵阵凉意。 如果苏玥钦没有替她挡住祸事,明日她的下场不会比郑宇琼好,英国公府更是会比鲁国公府还要凄惨。 这些心事牵动着萧芷卿的心绪,让她对裴庾欢之前的提议,有了更多新的想法。 她当然也更愿意看到苏玥钦继续做那万众瞩目的饵。 鱼儿们游起来,她才能看清水里有什么。 萧芷卿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着顾老夫人关心陈蛮,又看着程玉珠关心陈蛮,陪衬似的,陪着坐了一个上午,才安稳地回了自己院子。 萧芷林跟在陈蛮身边,小声轻叹: “四姐姐真是不一样了。” 她已经不敢跟萧芷卿搭话了,她总觉得这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四姐姐,似乎不知从何时起,眼中便会流露出骇人的冷意。 在这府中吵闹的,就只剩她一个了,就像母亲昨夜训斥她时说的“你也不小了,已经是要相看亲事的年纪了,也该长大!不能再这样没心没肺了,你瞧瞧,你四姐姐都那般成熟稳重了,你是该多向她学学,知道些轻重缓急!懂些人情世故!” 母亲的话,让萧芷林升起了许多畏惧,她忽然害怕这匆匆流淌的时光,害怕那桩不知会落在何处的婚事,也害怕不知何时就会降临的“长大”。 陈蛮察觉到萧芷林的低落,以为她还是在担心她在宫中的遭遇,便主动将她请回了自己的小院,备上了一桌子的餐点,好好地与她说了一通宫中的事。 当然,避开了那些涉及“苏玥钦”身份的诡计。 陈蛮并不想将萧芷林牵扯到这些事情里面,她也不去想事情暴露后,萧芷林会怎么想。 她唤她一日表姐,她便永远记她的情。 一通打趣玩闹后,萧芷林总算又打起了精神。 她快乐地往自己的小院去,刚回院子没多久,母亲魏芸便满脸喜色地来寻她。 父亲赋闲在家后,母亲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的笑容了,萧芷林看到,便立刻迎上去: “母亲,怎么这样开心,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是你父亲。”魏芸一边说着,一边招引她回屋,坐到桌边后,又觉得不放心,将屋中婢女屏退了,后,才又继续开口: “你父亲此前在朝为官时结交的好友,给他递了帖子,请他到仁和楼去喝酒。” 萧芷林闻言,也跟着高兴:“父亲许久没有出门了,想来是恢复了些精神。” 魏芸皱了下眉:“这不是要紧的,你父亲那么大个人了,总不能把自己呕死在家里。母亲高兴的是啊,邀你父亲去喝酒的,刚升迁到翰林院做编撰了,朝中最有前途的青年才俊,都在那任职,你父亲此番去联络一通,说不定能给你选一桩好婚事回来。” 说罢,她又抱怨道: “你祖母就是个偏心的,眼里心里只有大房的事,说着要为你说一桩好婚事,至今也没什么眉目,好像全家的女儿都得等那萧芷卿做了誉王妃才能选亲似的。本来陆云野那是桩好婚事,偏偏这么不凑巧,让不知来历的苏玥钦给抢去了。” “眼看着你父亲还没有闲成废人,还能有点人脉往来,咱们得自己想办法,赶紧选个心仪的人出来才是。” 萧芷林听到母亲又把这事往表姐身上扯,小声抱怨了句: “哪里是表姐抢的,分明是你和父亲担心陆侯声势太大,碍了弟弟将来的仕途,才没应这桩婚事,怎么转头就怪到表姐身上了……” 魏芸瞪她一眼,萧芷林立刻收声,顺着她说: “文官好,我也喜欢胸中有乾坤的读书人,父亲能帮我选个在前朝有助力的最好了。” 魏芸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事得徐徐图之,你且好好收收性子,多长些心眼吧!” 萧芷林在等她婚事的消息,陈蛮也在等春梨的消息。 见过顾佩玖和程玉珠后,她越发确定,对宫中之事,英国公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知道她受了皇后的为难,也挨了皇帝的盘问,但是不知道她在太后那里遭遇了什么,更不知道陆云野与太后之间的关联。 那借她去诈陆云野的就不是萧贵妃和英国公府。 陈蛮便安心地等春梨的消息。 等到第三日,春梨才寻到机会出去了一趟,回来时,为她带了裴庾欢的口信: “小姐,我家小姐说,鲁国公府的事情未了,盯着她的人太多了,她恐怕暂且不能与小姐相见,还请小姐暂且在这英国公府中,等她的消息。” 陈蛮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春梨见状,忧心忡忡地唤了声“小姐”,这声“小姐”是在叫陈蛮。 陈蛮自然也见不得向来没心没肺的春梨变成一张苦瓜脸,她便捏了捏她的脸,宽慰道: “别担心,我一直记着裴小姐的恩情,我会安稳地等着她的消息的。” 陈蛮等在英国公府的这段时间,京中人人都在奔走。 苏文昌和温毕衡联合刑部尚书,马不停蹄地整理着所有与柳明义和潘畅有关的新证据、新卷宗,一封又一封的折子递到御前,就等着皇帝亲自重审柳明义案。 与之相关的柳香香,自然也重新站到了公堂上,开始供述自己此前数年奔波的种种遭遇。 她知晓,裴小姐的允诺成真了。 这些挣扎与不甘,终于要重见天日了。 鲁国公府接回了郑宇琼的尸身,用皇帝赏赐的棺材和圣恩赐予的规格,为他下葬。 在曹子瑜声嘶力竭的痛哭中,被禁军押解的那五十亲信,在郑敦复的操作下,回到了鲁国公府复命。 郑敦复与曹子瑜也终于得以完整地知晓了郑宇琼惨死的过程。 “潘畅该被抽筋扒皮!碎尸万段!”曹子瑜恨得全身都在发抖。 郑敦复却想到了陆云野: “潘娥的死讯传到了潘畅耳中,一定是陆家老二做的,他是故意的,故意要借潘畅之手,害死琼儿!” “那陆云野也该死。”曹子瑜知道这事不简单,可追究其根源的同时,复仇的恨意仍旧摆在最前面。 “我要让他为我儿偿命。” 郑敦复也是这么想的。 在漫天的白色灵幡下,两口子正要怀着满腔的愤恨,商讨害人之策时,“懿旨到”的声响,忽然自大门处传来。 二人一愣,当即快步上前,跪迎懿旨。 第382章 先发制人 “传太后娘娘懿旨,鲁国公郑敦复、鲁国公夫人曹子瑜接旨。” 来传旨的是太后身边的亲信万公公。 郑敦复与曹子瑜也算是相熟。 但这道旨意来的如此突然,他们没提前接到任何消息,这让二人倍感疑惑,只能姑且先携全府一起叩首接旨 “臣接旨。” “臣妇接旨。” 万公公宣旨道: “哀家今闻鲁国公夫妇痛失长子,悲恸难抑,昼夜哀戚,心痛神伤。如此哀痛缠身,恐难有心力照顾膝下幼子,长此以往,稚子疏于照顾,惹人心忧,哀家亦难以安寝。” “特谕,将鲁国公幼子郑宇轩迎入庆寿殿,承于哀家膝下,由哀家朝夕教养,悉心抚育,衣食起居皆以内廷规制供给,免国公夫妇牵挂忧劳。” “国公夫妇不必推辞,在府中养心安神,调养生息即可。钦此。” 懿旨念完,万公公将卷轴捧于掌心,恭敬奉上。 跪着的郑敦复和曹子瑜则愣在原地,满脸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他们听到了什么? 太后要将他们的年仅九岁的轩儿,接到宫中去抚养? 为什么? 为什么? 太后为什么会突然下此懿旨? 曹子瑜愕然地看向自己的夫君,刚刚失去一个儿子的她,只是想象与幼子分离的情景,便心如刀割! 信王死后,太后便居于后宫,不多过问朝堂之事。 曹子瑜知道,那是因为太后对信王之死有所怀疑,她是亲身经历了那场宫变,她和她的瑶儿、琼儿,都尝过那被禁军拿刀挟持在宫中偏殿等死的恐惧! 彼时,她的夫君正在边关守城,她们孤儿寡母被骗至宫中,无处可逃,就那样提心吊胆得挨了一整夜! 若信王没有就范,她们便要人头落地,死无全尸! 那种滋味,曹子瑜至今不曾忘却,午夜梦回,她也会常常在骇人的梦魇中,感谢信王的大义。 信王慷慨赴死,救下了她们母女三人的性命。 所以,曹子瑜记郑家的恩,也愿意调动她母家曹氏的力量,全力托举贤妃,助瑞王再次为鲁国公府夺回皇位。 现在,太后是在做什么? 皇帝逼鲁国公府交出兵权时什么也不做,却在琼儿死了以后,来向他们讨要轩儿? 曹子瑜愤然错愕得差点忘了接旨的礼仪,郑敦复垂首上前,接过了懿旨。 “臣,谢太后娘娘恩典。” 他说着,给了自己妻子一个眼神。 那是妥协的眼神,也包含从长计议的意味。 曹子瑜深吸了一口气,忍着眼泪,一同叩首: “臣妇谢太后娘娘恩典。” 选完懿旨的万公公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立在原地,继续道: “太后娘娘的意思,国公爷和曹夫人想必已经知晓了,那就请国公爷和曹夫人为小公子收拾些常用的衣装,与小公子一起随老奴一起入宫吧,太后娘娘还等着小公子前去问安呢。” 曹子瑜闻言,心中一惊,抬眸问道:“今日便要去?” 万公公笑道:“可不好让太后娘娘久等。” 曹子瑜立刻看向郑敦复:“国公爷,轩儿才九岁,从未离开过我这个母亲,如此仓皇,会吓着轩儿的,国公爷,咱们可就只轩儿一个儿子了……” 郑敦复表情复杂,心里同她一样油烹火烤,他望向万公公: “敢问公公,可有通融的余地?” 万公公颇有深意地回道: “国公爷,太后此举既是为了鲁国公府好,也是为了小公子好,还请国公爷和曹夫人不要再推脱,让仆从将小公子送出来吧。” 这话让郑敦复和曹子瑜心中又是一惊,两人转头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万种猜测。 莫非,只交出兵权,还不足以抚慰圣心? 他们的琼儿去了,连他们的轩儿都被盯上了? 太后是为了保护轩儿,才将他接到宫中抚养的? 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两人一时之间,也无法参透其中深意,只是局势中尚未散去的危险,让二人打了个冷颤。 无论是谁想对鲁国公府不利,都意味着,由潘畅而起的危机,并没有过去。 他们方才竟然还想对皇帝身边的重臣陆云野下手,简直是琼儿的仇糊了眼、蒙了心了! 瑶儿还在镇国公府养胎。 他们怎么能如此铤而走险,将鲁国公府置于危墙之下? 太后的懿旨是一道赤裸裸的警告啊。 曹子瑜再痛苦、再不甘,也只能将对儿子的思念和复仇的愤怒囫囵地咽下去,在郑敦复的叹息中,垂泪回道: “烦请万公公移步前厅,稍作歇息,我这就命人去为轩儿收拾行装。” 一个时辰后,郑宇轩含着眼泪拜别父亲母亲,由奶嬷嬷陪着,随万公公一起坐上了入宫的马车。 郑敦复在叹息中得出一个结论: “风高浪急,恐有暗礁,急流勇退,暂避锋芒吧。” 曹子瑜只能压下母子分离的悲痛,望眼欲穿地看着自己的幼子奔向那高高的宫墙。 郑太后放了苏玥钦出宫,又收了鲁国公府的小儿子入宫,这消息传到赵桓耳中时,连赵桓都纳闷了—— 郑太后的葫芦里这是卖的什么药? 他忽然就有点看不懂了。 连先皇都忌惮的太后,定然不是个只靠三言两语就能蒙骗过去的傻子,她能这么轻易就相信苏玥钦是她遗落在外的孙女? 赵桓非常狐疑。 他将元思祥叫到近前:“再去探探,那日苏玥钦被带去庆寿殿后,庆寿殿里发生了什么。” 说完,他思索了片刻,又道: “还有陆云野……对郑敦复来说,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有郑宇琼的死横在这,郑敦复定然恨极了陆云野,那西北就能撕出口子了,当年他与陆承宗同在西北,放点风声,引他去查查,镇国公府这父子兄弟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思祥谨慎地记下,立刻着手行动。 但其实,不用他放消息,郑敦复和曹子瑜早就对其中之事产生了猜测。 “陆云野这样做,很难说陆承宗是什么意思。” “他们镇国公府自己便闹得家宅不宁、兄弟不睦,其中缘由,或可深挖,拿在手里,也是个把柄。” “就算今时得暂避锋芒,来日也总会有为琼儿报仇雪恨的那一天。查出这把柄来,握在手里,总能派得上用场。” 数日后,鲁国公府和真定曹氏同时派出人手去探查此事。 庆寿殿中的郑慕君连问都不用问,就知道赵桓和鲁国公府想做什么。 她一边转着勺子搅动羹汤,一边望着立在殿前恭敬请安的郑宇轩,心中好奇,死人的仇恨与活人的命,不知曹子瑜会选哪一个。 第383章 沉冤昭雪 京中的百姓不知道这些涌动的暗流,引得他们奔走相告、簇拥着挤到开封府门前的,是“戏子柳香香奔波数载、为父翻案”这桩大戏。 常州虽然山高路远。 可清风楼的一把大火,却将常州农户的悲苦,吹到了京城百姓的脸上。 一句“欲除奸佞 ”,将罪魁祸首潘畅钉在了耻辱架上,整个潘家都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被污入狱、备受其害的柳明义及其背后的柳家,自然成了议论的焦点,得了满城的瞩目。 只是,刑部的案件,涉及朝廷命官,不会对外审理。 能开府门升堂的,就只有开封府。 站在开封府中央的,则是为父奔走至今,被卖做贱籍,做过戏子、也做过姨娘的柳香香。 她穿着白色囚服,纤瘦的身姿,挺拔如松,迎着冬日的微光,冲温毕衡抬起了头,高声喊出了那句,在她心中郁结了数年的不甘: “大人,我父亲柳明义是冤枉的!我们柳家是冤枉的!此前数年的所有罪责、刑罚皆是冤屈!望大人秉公办案,为我们柳家,做主!” 说罢,她双手合十,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她以为她会哭。 可过去的年月似乎掏空了她的眼泪。 哪怕是面前这位府尹大人,已经在案情开启前,向她明示了这桩案子的走向,那股强烈的不真实感,仍旧萦绕在她的心头。 就像是突然被美梦击中。 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声响太大,便要从梦中惊醒,去面对那无望的现实。 围观的百姓,望着她的背影,发出赞叹: “竟为了父亲的公道,奔波至此,好一个孝女。” “全家的安危,也都系于此事了,真是可敬可叹,又可悲。” “好好一个官家小姐,沦落成了个卖唱的,听说还被买去做了姨娘,好生可怜。” “就算是翻案了,这些苦楚也都揭不过去咯。” 有带着惋惜的戏谑,也有打抱不平的反驳: “哪里就揭不过去了?柳姑娘如此大义凛然,如此多的苦难也不曾低头,真就凭这一腔不屈,将冤屈上达圣听,把那食百姓血肉的恶人潘畅拉下了马,有此等意志,什么样苦楚揭不过去?什么样的日子过不好?” “好有好报,恶有恶报,这才是世间真理!圣上今日为柳家翻案,柳姑娘往后便都是平坦大路!” “唱过曲又怎么样?做过姨娘又怎么样?听说那常州田家就是潘畅的狗腿!说不定柳姑娘此举,是为谋证据,以身入局,这才得以为父翻案,实在令人钦佩,令人敬佩!” 夏桃站在人群中,喊得最欢。 许多说闲话的,也都不好意思再开口,跟这样一起转了腔调。 这些话传到柳香香耳中时,那些迟滞的麻木的委屈,才终于涌上了她的鼻尖。 而坐在公堂上的温毕衡,确实百感交集。 被他捏在手里的醒木,烫的像是一块烙铁。 他看着柳香香,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裴庾欢站在公堂上质问他时的身影—— 【真的吗,温大人,您真的会公正断案,不因我是一介商户出身的孤女,便偏向功勋权贵,湮灭证据,草草结案?】 那时的他,受此质问时,心中最为关切的,仍是公堂上代表太子的许知言和代表誉王的萧彦昭两人的态度。 生怕这句话,影响自己的官声,影响自己的仕途。 可今日的他,却只觉得羞愧难安。 柳香香只是这水里万千阴影中的一小丛罢了。 不低头去看,便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稀松平常的一景,可一旦低下头看到了,就无法再粉饰太平了。 今日,在百姓面前开堂审案,是皇帝的意思。 温毕衡当然能明白其中的深意,便详细地询问了柳香香这数年来记下的所有罪状。 没能送出去的那些证据,终于还是借着柳香香之口,被公之于众。 所有百姓的怒火都涌向了蛀虫潘畅。 甚至还有人把骂声引到了鲁国公府的头上。 只不过,很快就被另一种声音覆盖了—— “鲁国公府那二房潘娥,与她哥哥沆瀣一气,甚至勾结到盐铁使王将那里去了,呸,真是蛇鼠一窝的王八蛋。” “听闻事发当日,鲁国公夫妇便心系百姓,大义灭亲,将其恶行,奏明圣上,这才引出了背后这条害虫!” “鲁国公不愧是功勋之后,不仅亲征西北,戍守边关,还心怀百姓,让人敬佩。” 这话也引起了些许讨论,虽有议论,可因人多声量大,也渐渐调转了风向。 夏桃站在人群中,看了那高声说话的几人一眼,默默记下了他们的样貌。 在升堂审案之前,温毕衡便告诉了柳香香,若她想顺利结案,便不能在百姓面前捅出三位皇子的事。 裴庾欢也早在狱中,做过类似的叮嘱—— “攀扯太子只是个将水搅浑的由头,你不站队,上面的贵人们便都想在你身上分一杯羹,其中露出的缝隙,便是我们的胜机。” 柳香香铭记于心,公堂之上,便也只如实禀明她所知晓的潘畅罪证。 这案子审了两个时辰,通判的书录也记了厚厚一沓。 当这些罪证,送到刑部时,与刑部侍郎共审了柳明义的苏文昌,也整理好了手头的卷宗。 他带着这数十册卷宗入宫,禀明圣上。 又过了几日,柳香香被传召入宫,与柳明义一同站在了议事殿上。 时隔数年终于再次相见,父女二人都不再是当年的模样。 两相对视,万千思绪,难以言喻,只能红着眼圈,一同叩首,拜见圣上,祈求这一次,他们真的能沉冤昭雪。 苏文昌的准备做的很足,折子也写的很漂亮。 在刑部尚书魏敏和开封府府尹温毕衡的两方加持下,“柳明义案”审得无比顺利。 潘畅对自己罪证几乎是供认不讳,他还在殿上,招出了许多与鲁国公府有关的新罪证,都被刑部尚书和御史台一一整理在册。 赵桓留下一句“详查,彻查”, 便不再过问。 次日,宫中以皇榜昭告天下: “前常州知州柳明义,昔年遭奸人构陷,蒙冤入狱,累其亲族,罪罚加身。朕心存疑窦,屡命朝臣勘核复查,终于真相大白。” “朕怜其为官廉洁,却枉受奸佞之害,深为悲怆,特下此诏书,昭告四海:即刻消除前番所定一应罪案,撤去柳明义及其家眷所有责罚、污名,洗尽冤尘,复其官身。其宗族亲眷从前牵连降黜、沦为贱籍者,悉行宽宥,复其原身,不复追究。” “凡天下吏民,不可以旧案非议其人,若有违令者,一并当罚。”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恢复了布衣穿着的柳香香,站在父亲身边,与其一同接旨谢恩之时,终于潸然泪下。 这消息从皇城之中,递向四方府衙时,苍茫的天空中,落下了第一片雪花。 时至十二月中旬。 百姓们一起走上街头,锣鼓喧天,庆贺天理昭昭、奸佞伏法,庆贺沉冤昭雪、天下太平。 瑞王赵琰的马车,迎着喜乐,压过积雪,停在了挂满白幡的鲁国公府门前。 继二房夫人潘娥和世子郑宇琼相继去世后,潘娥的夫君、二房那本就病弱的郑安继也病逝了。 大家都叹鲁国公府命犯太岁,祸不单行。 赵琰只能再来,走一趟白事。 待到礼毕之后,他却没有随众人一同候在前厅,而是掩人耳目地去了后院。 后院,曹宴清刚取了头上的白色珠花放在镜前,窗户便略略响动了一声。 “砰砰砰”,扣了三下,两短一长,她听着,便将屋中的婢女遣到了门外。 闭上屋门,再去开窗,赵琰带着一身风雪,跳到了屋中。 曹宴清白他一眼,关上窗户: “多大了,还玩这些孩子时的把戏。” 赵琰拍掉肩上的雪,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法事做的烦闷,听得人犯瞌睡。只许你一人在这躲清闲,不许我来避一避吗?” 说着,他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壶热茶。 曹宴清也没说什么,跟着一同去坐下,她幼时常来鲁国公府,与赵琰算得上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是以,她最了解赵琰的性子,这人面上瞧着随性,可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你来寻我,就是为了躲个清净,喝口热茶?”曹宴清问。 赵琰转着茶杯,放到桌上,静了片刻,才道: “也不是,我是来为你谋划婚事的。” 第384章 共谋誓言 曹宴清闻言,挑起眼梢,看了他一眼。 她了解赵琰,正如她了解自己。 他嘴里虽然有很多玩笑话,但其中的意味,总是真假参半,别有所图,就像他的生母贤妃,快言快语之下,总是意有所指。 曹宴清虽然尚未与赵琰订下婚事,但二人的婚事,几乎是自小便约定俗成,长辈们心照不宣,默认他们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赵琰登基,她便为后。 他们二人将鲁国公府和真定曹氏两个家族的利益拧在一起,两族才能心无芥蒂的共谋大计。 所以,曹宴清自懂事起,就知道自己会嫁给赵琰做瑞王妃。 他刚好比旁人都要聪明些,勉强能配得上她,也是个不错的玩伴。 曹宴清想做皇后,想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便将赵琰视作自己的一部分。 苏玥钦在陆云野开府宴上的奇怪表现,也是她率先察觉,告诉赵琰的。 那时她并没有多想,只当个趣事议论。 赵琰却说起了在后院闹出事端的柳香香。 “如此说来,此事或许是这两个戏子共谋的,我们或许可以看看,她们以及她们背后的人想做什么。” 他们二人自小做过约定,作为共谋者,不可欺瞒对方,不可哄骗对方,凡事实话实说,永远信任对方。 虽是一通幼稚的誓言,但曹宴清觉得这是个有趣的游戏,就像抚琴奏乐,要有章法规则,这句誓言也可以作为她与赵琰之间的游戏规则。 纵然有被背叛的风险,可这也是乐趣的一部分。 世间已经如此无聊了,她愿意随他入局,玩上这一筹。 所以,开府宴后,赵琰就向她说明了苏玥钦的身份。 “那个苏小姐,是知瑶表姐的夫君在养的外室,不知借着何种机缘,搭上了英国公府,摇身一变,成了顾老夫人母家的人,论其身份,应当是与那柳香香有些牵扯,只是不知,英国公府这样做,冲的是我还是太子。” 这话让曹宴清略感意外: “一介低贱的戏子,还不知廉耻地去做外室,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弹出那样的曲调?我不信,老师说过,曲音可见人心,这件事上,你或许没有搞清楚。” 曹宴清觉得,英国公府的招数,赵琰应该能独自应对,她的兴趣更多的集中在苏玥钦这个人身上。 “我要请这位苏小姐前来,再探探她的底细。” 赵琰是个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性子。 曹宴清也差不多。 她当天就下了请帖,很快就将苏玥清请到府上,来了次楼台会曲。 结果出乎曹宴清的意料。 等赵琰再来寻她时,她对他道: “那苏小姐用的还真是民间的指法。” 说罢,她又感慨: “真没想到,民间的戏子也有这样的本事。真是让人惊叹。” 赵琰也很熟悉她的性子,只去问定府宴的事: “柳家的事已经被推出来了,父皇不日便要借柳明义一案查盘畅了,这位苏小姐身上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吗?” 曹宴清想了想: “或许可以借知瑶表姐的手去试试水,自己夫君养的外室,表姐应当不会大度地不闻不问吧。” 两人便一起等候,有意无意地递些消息,等到郑知瑶起杀心时,一切便顺水推舟。 曲音传调的事,曹宴清并不只有猜测,她很确定苏玥钦做了这件事。 原因有二。 一,陆云远养的外室与那柳香香同在一个戏班,苏玥钦一曲弹完,柳香香便冒头跳了出来,这事不可能是巧合。 柳香香出现在定远侯府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怀疑。 其二,楼台会曲时她着重观察了一下苏玥钦弹琴的习惯。 再复杂的琴谱,她也能弹的分毫不差,胜负欲被激起时,甚至还能一口气提好几个调子。 这样的人,绝不会莫名其妙地弹错曲谱。 《入阵曲》中却错了好几次,且定府宴那一日,曹宴清一直盯着弹奏的苏玥钦,她看的清楚,弹错时苏玥钦的脸上没有任何慌乱,这不符合常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苏玥钦是故意的。 两相结合,曹宴清便状似无意地将这把刀递到了表姐郑知瑶的手中,就算她没能猜出那曲调中包含的信息,也足以让知瑶表姐借题发挥,咬苏玥钦一口,看看她背后之人的目的是什么。 结果又出乎曹宴清的意料。 千秋宴上的一出戏,唱的实在是精彩。 以至于,等赵琰再次来寻她时,她都忍不住打趣: “事情竟然攀到了鲁国公府头上,你这提议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瞧圣上的态度,比起废黜太子,似乎更想收回鲁国公府的兵权。” 赵琰倒是不为这事忧心: “那也无妨,声势太大的儿子,也不多讨人喜欢。父皇心中有怨,从登基憋到现在,让他借这事泄泄火气,以退为进,也不见得是坏事。” “若姑父真的交了兵权,来日,你这登基的机会可就只靠你父皇的嘱意了。” 曹宴清并不觉得赵琰得靠宫变来夺位,只是凡事有备无患。 赵琰却道:“若皇位拼的是父皇的嘱意和手中的兵权,那今日坐在龙椅上的就该是信王了。树大招风,与其让鲁国公府借我的势为自己筹谋,不如拿来换父皇安心。一口气将所有把柄交上去,总好过在日后的关键时刻被人拿刀戳脊梁。” 曹宴清觉得很有道理,便随他一起静候这出戏落幕。 没想到,事情比他们想的还要精彩。 陆云野和苏文昌,竟然有本事在一众亲信的眼皮底下杀了郑宇琼。 “不会是为了自己的未婚妻子在警告我们吧?” 京中各高门大户之间,盘根错节,休戚相关,便是他们对峙至此的四座国公府,也鲜少会撕破脸皮,对府中的亲族动手。 何况郑宇琼还是堂堂的鲁国公府世子。 苏文昌初出茅庐,不懂事也就算了,陆云野此举,真有些坏了规矩了。 赵琰若有所思: “我总觉得这件事情里面,似乎有另外一只手,在暗中推动。” “誉王?”曹宴清随意地猜测,毕竟东宫尚未解禁,不会是太子出手。 “不像。”赵琰摇摇头,“太后的态度也有些奇怪,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势力入局了,得顺着苏玥钦这条线,好好挖一挖。” 这是他在郑宇琼的丧礼上得出的结论。 而今,又过去了半月,郑宇轩被带走入了庆寿殿,意味着太后正式入局,形势确实不同往昔了。 再次来到她面前的赵琰,有了新的主意—— “我是来为你谋划婚事的。” 曹宴清闻言,颇为意外地笑了一声: “这倒是新鲜,你且说来听听。” 赵琰于是压低声音: “我那个五哥,似是心悦于你,你与他成婚去做那誉王妃,如何?” 第385章 谋划婚事 曹宴清观察了下赵琰的神色,确定他没有在说笑,便认真地思考这个提议。 “怎么,你觉得自己夺嫡无望了,便来为我指一条青云路?” 曹宴清生的倾国倾城,笑时明艳动人,嗔时欲语还休,但赵琰最喜欢看她挖苦旁人的刻薄模样,少了些贵女的教养,多了些外人见不到的亲昵。 赵琰信任曹宴清,如同曹宴清信任他一样。 旁人若是说起这让自小便心知肚明的未婚妻与别人成婚的事,定然是要撕破脸的,但曹宴清连气恼都没有,只是用打趣的方式询问他的意图。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平白无故说起这种闲话,背后必定有所图谋。 她喜欢他的图谋,也喜欢跟他共谋。 就像是与默契十足的同伴一同入局游戏,能为后宅无聊的日子添一抹难得的趣味。 “怎么会呢,你一定会是我的皇后。” “那你方才是何意?” “遗诏一事,太子吃瘪,潘畅一事,鲁国公府受创。按着父皇雨露均沾的形势风格,接下来他一定会把矛头对准誉王和英国公府。一直不痛不痒地打太极,实在没什么意思,我想添一把火,彻底断了五哥的前路。” 曹宴清闻言,来了兴致:“要借我做美人计呀?” 赵琰笑道:“自是没人比你更合适了。你去坏了五哥与那萧四小姐的婚事,我呢,给萧家二房递个口子,娶了那萧五小姐做瑞王妃。我们一起,将英国公府分而食之,如何?” 曹宴清回忆了一下萧五小姐的样子,对她升起一丝怜悯: “听起来好坏。” 赵琰挑眸看她: “不喜欢?” 曹宴清笑道: “怎么会,我最喜欢做这种有趣的坏事了。” 就像幼时避开大人,去看蚂蚁如何在热茶中挣扎时一样,两人只用了几句话,便达成了一致。 他们自小就知道他们是同类。 知道他们与旁人不同。 也知道他们终会君临天下。 …… 京中的喜悲并不相通。 百姓们越是欢欣鼓舞地庆贺奸佞伏诛,朝中官员们就越是惴惴不安,生怕圣上肃清朝野的火烧到自己身上。 为官数十载,有几个人能保证自己是真的两袖清风、干干净净呢? 且柳家的祸事在前,就算是独立于各党派之间的清流,也担惊受怕,怕自己被牵扯其中,无辜受累。 而这其中,唯有温毕衡、苏文昌、陆云野三人,逆流而上,一举跃为御前红人、朝中新贵。 皇帝的封赏虽然还没下来,但谁都知道这三人在“潘畅案”中属头功,尤其是开封府府尹温毕衡,在众朝臣还摸不清圣上的心思,观望犹豫不敢妄下判断之时,他便十分有先见之明地稳住了柳香香,如实将案件报到御前的同时,还坚定地站到了初出茅庐、毫无根基的苏文昌一边,终于在这个案子中摘得头功。 这种敢于在诡谲的朝局中争做出头鸟的勇气,让众朝臣敬佩不已,借着年关走动的由头,温毕衡府宅的门槛都要被踏烂了。 各种品阶、相熟的不相熟地都争相前来与他结交。 民间甚至还流传出了赞颂他刚正不阿,是青天大老爷的诗词。 臊的温毕衡的老脸通红,羞愧难当。 幸好他的一双儿女年纪尚小,这才避开了媒人的叨扰,但苏文昌就没这么幸运了。 下朝以后的他,甚至连家都不想回了。 对媒人说亲这件事,苏文昌心里多少有些阴影。当年春闱放榜,他准备不足,因不想叨扰家中老母,只与大哥两人往翰林院门口走了一趟。 结果他刚看到自己的排名,就被埋伏在周围的家仆扯住了袖子,左拉右拽地要把他扯回去做女婿。 袖子都给他扯烂了。 好在当时是三家相争,让他钻了空子,与大哥一阵逃窜,这才躲过一劫。 谁想,殿试一过,他以探花的身份游了一次街,又把麻烦惹上了门。 媒人里三层外三层,把巷子口都堵死了。 他阿娘和大嫂又是实诚性子,有人上门,便要招待以茶饭招待,闹得家中日日不得安宁,有几次他阿娘让人哄的稀里糊涂的,差点就给他签了婚书,还好他大嫂发现的及时。 到后来他接了潘畅的案子,做了这万人嫌的制勘官,家中门户这才清闲下来。 那时,大概没人觉得他能在这件事情里活下来。 就连苏文昌自己,再去回忆往常州去的艰险,都后怕得直冒冷汗,若非得裴小姐相救,恐怕他已经死了很多次了。 根本没有如今这春风得意的机会。 所以,当那帮媒人再次拿着他们家主的邀约上门时,苏文昌给出了非常明确的回复: “关于婚事,苏某已有心仪之人,还望诸位返回府中,为府上的小姐另谋佳婿吧。” 媒人们面面相觑,他们是打听过这位探花郎婚事未定,这才赶着来抢占先机。 怎么又冒出一个心仪之人呢? “苏大人是与哪家小姐定下了婚事?” “苏大人给句准话,我们也好回去给家主回话。” 媒人们这样问,苏母和大哥大嫂也都好奇地围到他身后。 他们深知自己是跟着苏文昌鸡犬升天,也想过那京中勋贵人家的富贵,只是经历了邻里刺杀那一遭祸事,他们心中对权贵的恐惧已经超过了对富贵的肖想。 苏文昌要娶的妻,他自是忐忑又期许。 忐忑对方嫌弃他们是庄户出身,不懂那些高门大户的规矩,丢了苏文昌颜面。 期许对方性情温和,知书达理,能在官场上予以苏文昌以助力,不至于让他像无根的浮萍一样,把性命系在官帽上,步步为难。 但苏文昌什么也没说。 只坚持一句“我苏家的家事,便不劳诸位费心了”,而后便态度强硬地将他们赶了出去。 这件差事办得好,皇帝虽然尚未提拔他的官职,却已给了他不少封赏,有遇刺的前车之鉴,苏文昌率先请求温毕衡为他聘请了数名出身干净的护院。 这时就派上了用场,他一句“送客”,护院们便立刻将人“请”了出去。 宅院中再次恢复清明,苏文昌这才松了一口气。 苏母上前询问:“文昌,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你相中了谁家的姑娘?可要母亲备礼,替你前去拜访?” 苏文昌闻言,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 “这事恐怕是儿子的单相思,母亲切勿心急,待儿子去问过她的意思后,再备礼拜访也不迟。” 他琢磨着这件事,于几日后,在“云想容”的雅间备了宴席,忐忑而诚挚地给裴庾欢下了请帖,约她前来一叙。 第386章 表白心意 今日出门前,苏文昌特地打扮了一番。 他本是个不怎么在意外表的人,生活起居上也有些粗糙,可想到裴小姐的雅致,他便不敢怠慢,拿出了大半赏钱,为自己置办了一套衣服。 是以,裴庾欢让小厮引着,步入屋中,见到他的模样时,着实吃了一惊。 苏文昌发上着玉簪,身穿靛蓝暗纹绫锦直裰,内衬月白中衣,腰间挂着米白软丝绦,虽未挂繁复玉佩,却越发衬出他文雅俊秀的气质。 这副明显打扮过的模样,当即让裴庾欢对他今日的邀约之意有了几分猜测。 对比之下,裴庾欢的穿着就有些随意了。 她披了件暗色斗篷,以挡风雪,进到屋中时,便解了交到了随行的夏桃手中,露出里面的鸦青暗纹袄褂和石青绫罗裙。 头上发髻素净,未着钗环,衬得她整个人的气质越发清冽,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苏文昌望了一眼,心口便快跳了两下。 回京后,他忙于差事,一直没有见过裴小姐,今日得见,让他对自己的心中之事更明了了几分。 苏文昌暂压心绪,抬手作揖:“裴小姐,数日未见,可安好?” 裴庾欢笑着回了句:“安好”,便让夏桃守到门口处,自己移步到了桌边。 桌上佳肴丰盛,皆是“云想来”的招牌菜,裴庾欢看着,忽然就想到了刚到常州时,她请饥肠辘辘的苏文昌吃的那一餐,于是便打趣地问道: “苏大人,这是要回礼?” 苏文昌耳梢微红,跟到桌边,以一种很是认真的神色道: “‘回礼’这个词着实有些轻了,常州一行,若没有裴小姐出手相助,苏某恐怕早已魂归西天了。是以,苏某不单单是想回礼,苏某更想报答裴小姐的救命之恩。” 守在门口的夏桃听到这话,隐隐察觉到了二人之间的微妙氛围,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虽说从常州出发往京城来的这一路,她就隐隐觉得这位苏大人有些“无事献殷勤”,但小姐身边的共谋之人不少,值得托付真心的却不多。 加之此前在开封府凭白被污,那府尹王将着实可恶,引得夏桃觉得这些当官的都是一丘之貉,对这位苏大人也处处防备。 没想到,这人竟对小姐有这样的心思。 夏桃知道她家小姐不是个容易被哄骗,但还是在这一刻提起了十二分的警觉。 苏文昌说完,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略略收了眼中神色,先请裴庾欢入座。 两人坐定后,裴庾欢才又问: “苏大人打算如何报答我?” 她不打算在这件事上跟苏文昌客气,她确实救了他的命,且救他之前,她就做好了要将他作为自己助力的打算。 不仅仅是因为,她想借“潘畅案”来报王将和蔡鸿川的仇,还因为,她知道只要“潘畅案”办成了,毫无根基,且不曾站队的苏文昌一定会一举成为皇帝跟前的红人。 他在官场上的前途不可限量。 与这样一个人建立交情,于她而言,自是大有助益。 朝堂方面,就不只有陆云野一人可用了。 再加上苏文昌确实是个好官。 裴庾欢不知他能在京城这个染缸里坚守多久,但她希望他能为这个世道带来些许改变。 所以裴庾欢决定坦然地接受他的“报恩”。 她的这份直率,让苏文昌也变得放松了一些。 他很怕裴小姐会在返回京城后,与他撇清关系,她背负的心事那么重,离开常州的这一路,哪怕是在他们合谋杀了郑宇琼之后,也不曾有一分松懈。 她好像为自己竖起了高墙,又强迫自己孑然一身地站在里面,遥望这个世间。 便是脸上常常带着笑,苏文昌仍能感觉到那种若有似无的疏离。 他很想知道她在背负什么,想抚平她的仇恨,想治愈她的伤痛,想做她的依靠,想与她并肩同行。 苏文昌抬起眼眸,不再避讳男女之防,认真而坦然地望着那双曾在险境中唤醒他的眼睛: “我知道,贸然提起此事或许有些唐突,毕竟男婚女嫁,总该遵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请长辈前往裴家才是。” “但我知晓裴小姐有自己的谋划,也有自己的心事。苏某愚钝,论家世远不及裴小姐贵重;论官职,更是初出茅庐不值一提;论才学,也远在裴小姐之下;无论几番叠加,也没有向裴小姐提亲的资格。” “但,于理,常州一行,裴小姐为了救我,在众人面前,扮作了我的未婚妻子,郑宇琼虽已亡故,可上到几位知州,下到随行差役,全都知晓了此事,苏某不愿让这婚事在‘不了了之’,败坏裴小姐的声誉。” “而于情,我,我……” 苏文昌的探花是靠他花团锦簇的文章搏来的,往日说起道理,他也能讲得口若悬河、头头是道。 可此刻,裴庾欢的眼睛,却让他喉头发干,连思绪都变得迟缓。 那些明面上的借口说的有多轻易,后面这些真心话就有多为难。 他不禁在心中庆幸,还好裴小姐不是殿试的主考官,否则,恐怕他得灰溜溜地落榜了。 “我……” 最后,就在苏文昌鼓足所有勇气,要将自己的心意说出来时,裴庾欢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苏大人,您是想用娶我为妻这件事,来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吗?” 裴庾欢开口询问,声音平静。 “心事”就这样被问出来了,苏文昌面颊微红。 他轻叹了口气,道: “……不是。其实这些都是我的借口。裴小姐如此直率,我若不能坦诚相待,便是连与裴小姐同席的资格都没有了。” 说罢,苏文昌深吸了一口气,起身站到桌边,双手合十,格外恭敬郑重地冲裴庾欢行了个礼: “裴小姐,我想娶你为妻,是因为我心悦于你,想与你风雪同舟、携手与共,度此余生。” 这话听得守门的夏桃脸颊一红。 一贯冷静的裴庾欢也略微愣怔。 苏文昌的脸已经羞红一片,连带着耳朵都烧着了。 纵然裴庾欢知道他是个难得的赤诚之人,可这样诚恳的告白,仍旧出乎她的意料。 是以,她望着苏文昌躬下的身子和低下的头望了许久,才慢慢地开口: “既然如此,苏大人,你愿意为了我辞官吗?” 第387章 己所不欲 苏文昌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起头,疑惑地看向裴庾欢:“裴小姐说,辞官?” 裴庾欢点点头:“辞官。” 她以“请”的姿势,将困惑的苏文昌请回了席面。 今日之约,苏文昌确实没有什么信心,他知道自己配不上裴小姐,被拒绝也在常理中。 他只是想快些将自己的心意告诉裴小姐,这样,若裴小姐有一分心动,他便有一分机会。 总不至于在日后回首时,暗自后悔。 可,为什么裴小姐会想让他辞官呢? 这个答复完全出乎苏文昌的意料,他问道: “裴小姐何出此言?” 裴庾欢道: “苏大人应当知晓,我出身扬州裴家,以经商为生。自爹娘亡故后,我便担起了家主之位,经营家中诸事。而我大周律法有言,凡入仕为官者,其妇不可经营买卖,行商贾之道。” 苏文昌微怔,这才明白她方才的话: “裴小姐的意思是,为守住家中产业,不能嫁于我为妻?” 苏文昌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 裴庾欢的这句话让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傲慢,他居然想当然地以为,凡是商贾都想入仕。 毕竟“士农工商”是世间常态,谁不想往高处走呢? 可裴庾欢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不仅如此。苏大人,你以探花郎的身份入仕,又在‘潘畅案’中立了功,圣上虽还未予你提拔,但想来你接下来所受官职,不会低于五品。这世间的女人,多以为为人妻者规矩最多,其中官妇更甚,一举一动,皆要受御史台那些言官的监督约束,稍有差错,便会拖累夫君,一同被参。” “苏大人,我虽敬你人品贵重,心怀赤诚,是个好人,可我不想入后宅做官妇,也不愿意过那束手束脚的日子,所以,我裴庾欢福缘浅薄,恐无法做那个能与苏大人携手余生的人。” 裴庾欢没什么保留,她是这样想的,便这样回。 她既得忙着赚钱,也得忙着结党营私。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这里还远远不是她的终点。 苏文昌却被她的回答镇住了。 紧接着,他泛红的面颊上便涌上了羞愧。 他熟读律例,远比裴小姐更熟悉那些关于官妇的规矩与律法。 大周的官员,与家人同气相连。 夫为表,于朝中言国事。 妻为里,在后宅中理家事。 礼仪孝道,相夫教子,虽不能拿朝中俸禄,可所受的监督与约束却不比前朝的官员少半分。 在常州时,是裴小姐教授了他“劝降”之法,他才能那般轻易地收获黄明亮的支持,彻底架空郑宇琼,往后之事,才那般水到渠成。 “潘畅案”的功劳,不是他的,而是裴小姐的。 他明明知道裴小姐心有乾坤,只是受制于女子身,被女子不能入仕的规矩所害,才将这份功劳拱手让给了他。 他明明知道,却竟然还自私至此,只因自己生出了爱慕,便想用一封婚书,将她拘于后宅,用那些繁琐的家事与繁重的规矩,浪费她的才华。 苏文昌抿心自问,方才裴小姐问他是否愿意“辞官”时,他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荒唐之感。 好像仕途与婚事这两件事,压根不可能出现在秤砣的两端。 他是不可能为了婚事,放弃官身、放弃仕途的。 可他这求娶之约,却就像裴小姐所说的那样,他在用婚事,逼迫裴小姐放弃自己的抱负。 他还恬不知耻地将这称之为“报恩”?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那样简单,他怎么会连这一点都想不到? 苏文昌坐立不安,羞愧难耐,他庆幸今日是他自己前来询问裴小姐的意思,而没有那般想当然地让母亲来下请帖,不至于让裴小姐陷入更加为难的境地。 “裴小姐,今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裴小姐满腹才华,确实不该蹉跎在后宅之中。我不愿放弃仕途,也不该让裴小姐放弃抱负,我为我的莽撞与自私,向裴小姐道歉。” 说着,苏文昌举起了茶杯,以茶代酒,饮下了那杯热茶。 见他脑袋转的这么快,裴庾欢便不再说什么,只陪一杯茶,将此事了却。 往后这一席,苏文昌再没有提过自己那些心事,而是重新说起了所谓的“恩情”: “裴小姐此前说过自己有仇家,那蔡家父子与潘畅一同入了刑部大牢受审,扬州的蔡宅也被一并查封了,搜出来的罪证不在少数,恐怕是难逃死罪了。这般,裴小姐心中的仇恨,是否了却了?” 裴庾欢知道他这是借着“蔡家父子”的事,在问她接下来的打算,她便回道: “算是了却一桩事。” 苏文昌顿了下,又问: “不知,还有何人尚未被正法?我能帮上忙吗?” 无关男女之情,走了一遭,苏文昌才真正体会到官场上的凶险。 他有官身,尚且几欲丧命。 裴小姐以女子之身行走于其中,恐怕更加凶险。 返回京城后,他便去查了关于清远侯府的卷宗,其中污蔑裴小姐的部分,记录的非常潦草,一看就有隐情。 但巧合的是,当时的主审官员恰好是此次被“潘畅案”牵连落马的王将。 苏文昌不觉得这是个巧合。 且,王将也不是这条链条的终点。 若要再继续往上追根溯源,便连向来胆大的苏文昌都生出一丝寒意。 他觉得凭裴小姐性子,大概不会半途而废。 可他又怕她以卵击石、飞蛾扑火。 “我该怎么帮你呢?”苏文昌的语气变得柔软而忧虑。 他不怕被牵扯,只怕裴小姐将他排除在外。 裴庾欢望着他的眼睛,心道这苏文昌总算说出了一句悦耳的话。 她回: “爬得高些,做个朝中无人能撼动的大官吧,苏大人,我一定会有需要你救命的时候,届时,希望你还记得今日的承诺。” 第388章 世道的错 这次宴席对苏文昌而言,是他此生都不曾忘却的回忆。 他自小便比旁人聪明,因而虽在圣贤书的教诲下,学了谦虚的道理,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他骨子里仍旧带着一份自傲。 骄傲于他与身旁的亲友、邻里不同,他心中有沟壑,有自己的所观所想,不愿落于世俗。 直到他遇到裴庾欢,与裴庾欢的每一次交谈,都像是谈经论道,让苏文昌久违地感受到了那种“知自己所不知,闻自己所未闻”的欣喜。 同时也让他意识到,他也不过只是个在世俗里打转的凡夫俗子。 与裴小姐同席的时间,漫长又短暂。 他忍不住去记忆她说的每一句话,这种难遇知己的感觉,冲淡了婚约被拒的苦闷。 以至于,直到他与裴庾欢拜别,独自回家时,苦闷与遗憾才后知后觉地爬上他的心头。 他虽没阐明自己今日外出的意图,但母亲和大嫂早就依据他的穿着打扮有了猜测。 苏文昌骄傲于自己的文采。 苏母更是骄傲于自己儿子的年少有为,她不觉得会有姑娘拒绝她儿子的婚事,因而,苏文昌一出门,她就招呼长媳,一同在家筹备上门拜礼之事。 垂头丧气的苏文昌一回家,见到这种喜气洋洋的景象,更是哭笑不得,他赶忙制止二人: “事情并未达成,劳烦母亲与大嫂为我忙碌了。” 苏母孟羹闻言十分惊讶: “没成?怎么会呢?莫不是你心仪的这位小姐有心上人了?” 大嫂吕萍也疑惑: “又或者是你在什么地方失了礼仪?让那位小姐误会了,以为咱家没有诚意?” 苏母急道: “都说得聘个媒人,由为娘的亲自带着礼上门去拜见才是,你偏要自己独去,好心也办了坏事,京中的人家,最是讲究这些规矩的,你且说,你想娶的是哪家的小姐,母亲再去帮你弥补一二,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苏文昌不想两人为自己操心,只摆摆手道: “事情并非如此,那位小姐在意的不是这些繁文缛节,还请母亲和大嫂不必挂心,我自有分寸。” 苏母二人面面相觑,见他少见的低落,便知晓这事是没有余地了,也不再多问,只在引他入厅堂后,又出声宽慰: “姻缘这事还是得讲究缘分,强扭的瓜也不甜。既然这位小姐对你无意,我与你大嫂再为你另寻良缘便是。” 这话一出,刚要回书房的苏文昌又退了回来。 他顾不得礼仪孝道,直言道: “母亲,大嫂,我有心仪的人,不该为了遵循男婚女嫁的规矩,去求娶其他小姐,否则,这与诓骗有何区别呢?对求娶之人,也不公平。还请母亲和大嫂不要再为我张罗这件事了,若有媒人上门,只帮我婉言回拒了便是。” 大嫂吕萍见他如此执拗,有点着急:“那若是二弟一直忘不掉心中那位小姐,岂不是一辈子都不能娶妻了?” 苏文昌道:“心中有人,自是不能耽误旁人,若是因此一辈子不娶,这也能应得上一句‘缘分’了。” 说罢,他也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件事,冲二人拱手一拜,便往书房去了。 吕萍还想再说什么,苏母拉住了他。 她向来为自己儿子贵重的品德而骄傲,听到儿子这些心里话,便知他心意已决,若是逼他强娶,只会害了无辜的姑娘。 “女人婚嫁便是奔着一颗真心来的,咱们不能为一己私欲去戕害旁人,就依文昌的吧。” 婆母发话了,吕萍也不能再说什么,她只好打消高攀贵女做妯娌的念想,转头去忙自己的事了。 而回到书房的苏文昌,又在方才的一番言语中,有了新的想法。 他忽然觉得自己迂腐执拗。 若官妇可以迈出后宅,依照律法,做些经营之事,他们二人之间,不就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吗? 这件事上,或许错的本就是世俗。 若世俗是错的,为何要认命呢? 苏文昌动了心思,便立刻开始翻阅书架上的史书古籍,他想要找一找,官妇只能居于后宅这件事,到底是从何而起,又是因何而起的…… 而“云想容”内,裴庾欢并没有与苏文昌一同离开。 苏文昌在二楼开了一个雅间,她则在旁边开了另外一个。 夏桃知道小姐有很多心事,也有很多仇恨。 局势瞬息万变,小姐并不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们,也总是走一步看一步。 她们能做的就是陪在小姐身边,当她需要她们时,为她献上一切。 但这样的小姐心中,有没有羡慕过世俗的幸福呢? 夏桃走到裴庾欢身边,在为她披斗篷的间隙,偷偷地观察她的表情。 这位苏大人的言行确实与那些狗官不同,让夏桃略微改观,但小姐的拒绝也在她的料想之中。 可夏桃还是不由地顺着方才小姐与那位苏大人的话,去想象没有遇到这些劫难的小姐,想象她嫁给那位探花,安于后宅,相夫教子,随着他的官职步步高升,乃至诰命加身的场景。 会不会比如今这般刀尖舔血要更加幸福安稳? 至少就不会再有人用“一介商贾”这种词来诋毁小姐了。 夏桃虽无法看穿裴庾欢所想,但她的心事却全都摆在脸上,裴庾欢只看了一眼,便笑了起来: “怎么,为那飞走的‘探花夫人’的名号而惋惜?” 夏桃赶忙道:“怎么会,即便方才那位苏大人嘴巴甜些,论其胸中伟略,还是在小姐之下,哪里配得上小姐。” 裴庾欢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不必替我忧愁。便是没有这些事,我也更喜欢做个商贾。这一壶茶喝完了,我们去喝下一壶吧。” 她往门外走,夏桃为她开门,到旁边雅间时,引路的小二道: “裴小姐,苏小姐已经在屋中等候多时了。” 裴庾欢点头:“劳驾”,便带夏桃一同步入屋内。 夏桃抬眼望去,先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许久未见的春梨与她对视,满脸激动,但她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过来冲到她面前。 这奇怪的沉稳,让夏桃又将视线转向屋里的另外一个人,那位她陪小姐从乱葬岗挖出来的阿蛮姑娘。 第389章 探明本心 时隔数月,再见陈蛮,夏桃真有点不敢认了。 她一身鹅黄绫罗袄褂,衣领袖摆处皆缝了雪白兔毛,发髻虽简单,可上面点缀的鎏金梳钗,却都镶嵌了大小相同、颗粒饱满、色泽温润的珍珠,将她的气质衬得高贵素雅。 自小游走于裴家商铺中的夏桃,一眼就看出这梳钗价值不菲。 而变得最多的,便是她的“长相”。 她的五官没有任何变化,可眼神不再卑怯讨好,两颊也多长了些肉,似乎连天庭都饱满了一些,一点儿看不出曾经的凄楚可怜,好像就是自小在这京中娇惯着长大的贵女似的。 若是在街上遇到,夏桃还真不敢确定,这是那个裹着泥土浑身狼狈的阿蛮姑娘,她不禁在心中感慨,看来这京中的风水还真是挺养人的。 夏桃在观察陈蛮时,陈蛮也在与裴庾欢对视。 这感觉很奇怪,裴小姐只是离开了四个月,陈蛮却觉得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此前一起同住英国公府时,两人还那样熟络,此刻竟生出了一丝生疏。 裴小姐不仅穿的单薄,身形也更瘦了,脸颊都凹了下去。 陈蛮想到那日连陆云野都那样狼狈,奔波更久的裴小姐,一定更累。 在英国公府时,裴小姐就不怎么吃得下东西,与她同席时,半碗饭、几口菜,便要放下碗筷,她和春梨一直劝,各种瓜果甜糕往她面前塞,她才能勉强多吃一些。 可惜,那时长回去的那一点肉,又被这四个月的奔波给折腾没了。 陈蛮优先开口,唤了声“裴小姐”,停在门口的裴庾欢这才抬腿,往屋中走去。 没人察觉到,她藏在袖摆中的手因这一声轻唤而松懈了半分。 没人察觉到她的情绪,她仍旧带着笑。 “阿蛮,许久不见,你还好吗?” 裴庾欢一开口,屋中的氛围便又恢复了轻快,陈蛮引她坐到桌边,春梨也凑到了夏桃身旁,像再见冬菽那样,小声询问她的近况。 一入座,陈蛮便如实作答:“一点都不好,裴小姐,你们一走,我就被带到宫里去了,折腾了一波又一波,差点命都没了。不过……” 她指了指自己的肉脸: “贵妃娘娘日日都命人给我送膳食,倒是痛快得大吃了一个月,你瞧我,脸都吃胖了。” 陈蛮的原则一直是宁做撑死鬼不做饿死鬼,她在宫里时,日日都担心自己脑袋不保,所以日日都吃得肚子饱饱。 好在裴小姐为她采买的冬衣用料很足,留了些身量,她才不至于连衣服都穿不下。 裴庾欢看了一眼她红扑扑的脸蛋,又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各色甜糕,脸上笑容轻柔了几分: “千秋宴的事,我听说了。你做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好,是你救下了你自己。” 裴庾欢不常夸人,所以这句话对陈蛮来说是一句很难得的肯定。 但这件事上,她有疑问,终于见到了裴庾欢,她便开口问道: “裴小姐,你救下我的那一夜,曾说过,你想让我做的这件事是‘天衣无缝’的,所以闲在宫里的时候,我常常回想千秋宴的那一日,如果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百口莫辩地任林美人诬陷,我会死吗?” 陈蛮很想知道,那一日,除了绞尽脑汁地寻求活路的自己以外,还有没有人在保她性命。 裴小姐不在,陆云野不在,那他们共同效忠的那位殿下,有没有在关键时候拉她一把、救她一命的想法。 她知道,凡事百密一疏。 就像在山匪营寨时那样,无论是七窍玲珑的裴庾欢,还是想要娶她为妻的陆云野,都不可能精准地算计到每一个人心,也不可能保证计划不会出现任何一丝纰漏。 但陈蛮还是想要确认,她的命,有没有入那位殿下的眼。 裴庾欢顿了一下,意识到陈蛮远比她想的还要敏锐聪慧。 她虽然长了一副娇憨模样,但思考事情的角度,却格外细腻。 裴庾欢便如实回答: “殿下给过陆侯承诺,会在毫无余地的死局中,出手保下你的性命。” 陈蛮闻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她能听出裴小姐的弦外之音,殿下给过救命的承诺,这个承诺是陆侯提出的,至于殿下会不会履行诺言,以及裴小姐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如何,都不得而知。 陈蛮伪装苏玥钦以来,在这些贵人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他们跟常人没什么区别,有心地好些的,也有心地坏些的,但因为手上捏着的权力,与寻常百姓大不相同,所以从指缝里露些善念格外简单,信念所动,心生歹意,谋财害命的做起来也格外轻松。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善念不是善念,恶意不是恶意。 陈蛮仍旧感恩前者,惧怕后者。 裴小姐用这样的说辞来答复她,恐怕是因为,连裴小姐自己都摸不清那位殿下的心思,无法确定她能否达成诺言。 就像是赌陈光的心那样,裴小姐也在赌那位殿下的心。 这其中,赌桌上的筹码,是她的性命。 但无论如何,裴小姐的筹谋中都留下了保她性命的后手,裴小姐是希望她能活下来。 陈蛮想要去相信这件事。 就像她想要相信陆云野的情谊一样。 而若要像以前一样相信裴小姐,她便还要问她一个问题。 沈司籍教过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个道理,她想,这句话放在这件事上也适用。 只要裴小姐能说服她,她就愿意相信裴小姐。 “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问问裴小姐。”陈蛮道。 裴庾欢眸色沉静地望着她,连心跳都快了几分,她已经猜到了陈蛮会问她什么,陈蛮心思那么细腻,怎么会对她的筹谋无知无觉? 她甚至早在前来赴约前,就想好了要如何作答才能稳住陈蛮这一枚最为关键的棋子的心。 “你问。” 她等陈蛮开口。 陈蛮也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眸,直视裴庾欢的眼睛: “裴小姐,陆云野会赶去庆寿殿救我这件事,在你的计划中吗?” 第390章 谋算真心 陈蛮问完后,裴庾欢脑海中便紧跟着冒出“果然”二字。 陈蛮果然察觉到了。 方才,关于“殿下是否会救命”这个问题,裴庾欢答得巧妙。 现在,关于她“是否设计了陆云野前往庆寿殿”这件事,陈蛮也问得很巧妙。 陆云野赶去庆寿殿,又与陈蛮一同离宫,这件事,在宫中安插了耳目的人都已经知晓了。 陈蛮这样问,既隐瞒了太后对她做的事,又避开了陆云野救下她的方法,算得上是什么都问了,却又什么都没有暴露。 裴庾欢觉得开心,陈蛮这样滴水不漏,往后的日子,应该会少些凶险。 可她又觉得难过,尽管设计了一切的她没有这个资格,可心绪这种东西,总是那么蛮不讲理。 她不想难过,难过还是会带着回忆涌上来。 英国公府的日子其实很短。 清风楼大火时,裴庾欢没觉得陈蛮会去救她。 她那么胆小甚微,又贪财惜命,要在英国公府中稳住阵脚已经很不容易了,她不可能会冒着被人指摘的风险,赶去清风楼救一个带她上贼船的人的。 且,那时裴庾欢甚至想到,陈蛮或许会借这件事灭她的口,毕竟在那一刻的陈蛮的视角中,她是唯一一个知道她冒认身份的秘密的人。 在英国公府和贵妃女儿这莫大的富贵面前,生出歹意,再容易不过了。 所以,裴庾欢在晕倒前,以为自己会醒在公主府。 那时她对昭明公主来说还有用,公主不会放她不管。 可她没想到,她竟会在英国公府醒来,守在她床前的,是与春梨一般急切的陈蛮。 那是裴庾欢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卑劣。 不知从何时起,她竟然已经习惯以最卑劣之处去揣摩人心了。 陈蛮确实是动用全力,将她护在了英国公府里面。 裴庾欢也久违地轻松地活了两个月。 仿佛回到了爹娘还在时的裴宅。 这种温柔的回忆,总会拖人后腿。 不像仇恨与憎恶,能给她力量。 所以裴庾欢不喜欢这些迷惑人心的东西,早在她决心复仇、决心往上爬的时候,她就不再去想这些了。 春梨四人,承过她爹娘的恩,又由裴家养育长大,与她的仇恨是一致的。 但陈蛮不一样,陈蛮只是个半路入伙的,她一定会站在陆云野那边。 连裴庾欢都不确定她什么时候会站在陆云野的对立面,她自然不能毫无保留地信任陈蛮。 就像这一次,她本可以在离开京城前,向陈蛮透个底,告诉她一些关于陆云野身世的猜测,让她在面对太后时,不至于那么惊慌失措。 但裴庾欢什么都没说。 因为一旦陈蛮提前与陆云野通气,太后这个筹码,就落不到她手中了。 裴庾欢做出了最为稳妥的选择。 她也有办法应付陈蛮的质问,毕竟她向来巧舌如簧,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可…… 在裴庾欢开口前,她率先看到了陈蛮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那样真诚,充满期许与信任。 陈蛮似乎是在渴望她的欺骗。 就像她将她从乱坟岗里挖出来的那一日,她向她诉说陆云远的恶毒时,她也是这样,期望陆云远有苦衷,期望一切只是骗局。 裴庾欢忽然意识到,她习惯以人性之低劣去揣测他人,而陈蛮却始终渴望在荒芜中找到一丝善念。 即便是害过她的人,她也想用那一丝善念来安抚自己漂泊的心。 世间的因缘真是奇妙,竟让她们这样两个完全相反的人,上了同一条贼船。 裴庾欢的声音卡在喉底,她放弃了自己提前想好的那套说辞,凭着本心,给出回答: “是。我想借陆云野向太后投诚,以此获得太后的庇护。所以,我想办法给太后递了条暗信,引诱太后在陆云野入宫时,对你发难,以此来达成我的目的。” 裴庾欢一字一顿,尽可能把话说的平缓清晰。 说完后,她看了一眼陈蛮略微泛紫的额头,便收回了眼神。 说出真相后,心中率先涌上的不是轻松,而是后悔。 心软果然误事。 她已经想到了一万种陈蛮可能会有的反应。 最糟糕的、也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便是这件事会就此传到陆云野耳中。 那她与陆云野那脆弱的联盟,便会立刻土崩瓦解。 若是陆云野再多做一步,将这件事传到昭明公主耳中。 那恐怕,她很难再有杀太子的机会了。 当然,陆云野为了保住自己的秘密,也不会轻易向昭明公主说明一切。 但仅是同盟瓦解这件事,就足以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 她得再做多少事,才能补上这个漏洞呢? 疲惫涌上心头,裴庾欢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当她想再去看看陈蛮的反应时,却忽然看到陈蛮已经离开了席位,向她这边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咫尺之隔时,陈蛮伸手抱住了她。 裴庾欢背脊一僵,随之而来将她包裹的,是她亲手调制的茶香。 离京前,她下令将旧茶悉数运往京城。 她给铺子留了新的配方,借着秋时时兴了一季的熏香,将茶香揉到了香饼里,随手炉木炭一起用,清香怡人,还能盖住木炭的味道,这才以前所未有的高价,将囤积在库房的老茶全都清空。 而她手上还留着那千斤茶引,做最后的保障,就算她把潘畅的案子办砸了,被牵连到了案情里面,来年茶农摘的新茶,也有茶引可卖。 秋石依旧有一整年的时间,为裴家的农户安排新出路。 陈蛮身上熏的便是这套香。 而最初,这个东西是她们一起在英国公府的小院子里折腾出来的。 裴庾欢的心突然被巨大的失落覆盖。 第391章 坦诚相对 她按住了陈蛮的胳膊,陈蛮却拍了拍她的背,轻柔动作让裴庾欢想到了惨死于山匪手中的母亲,让她僵硬的身体情不自禁地松懈了一分。 裴庾欢很瘦,几乎能用“瘦骨嶙峋”四个字来形容。 哪怕是隔着厚厚的棉衣,陈蛮依旧能摸到她分明的脊骨。 陈蛮很难形容自己听到真相时的心情。 庆寿殿的事她隐约有些猜测,这件事设计得实在巧妙,除了裴小姐,还有谁能如此了解她和陆云野之间的事呢,又能让她全身而退呢? 若是其他贵人出手,她不死也要脱层皮。 庆寿殿上,太后对她的厌恶溢于言表,尤其是在听到“苏玥钦”这三个字后,杀意根本藏不住。 陈蛮能够联想到“玥钦”这个名字一定有某种特殊意义,触及了太后的逆鳞。 若不是裴小姐引得太后在陆云野入宫时才见她,她一定会被赐死,绝无转圜的余地。 但亲耳听到裴小姐一边利用她,一边将她排除在筹谋之外,陈蛮还是有一丝伤心。 她以为,坝州一事后,她向裴小姐袒露过自己欲杀陆云远的决心后,裴小姐便将她当做了可以共谋的自己人。 她甚至连“东宫之祸”的真相都告诉她了。 可没想到,涉及到裴小姐真正在意的“计划”时,她还是只能做一颗不知实情、被推着向前的棋子。 这一丝伤心,引得陈蛮几乎要开口追问,如今的自己对裴小姐来说算什么,她保她性命、为她安排后路,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她还有用吗? 亦或是仅凭一丝善念? 可下一刻,陈蛮就看到了裴庾欢的眼睛。 裴庾欢的眼睛里总是嗪着一抹和善的笑意,陈蛮初次见到她时,便知晓她是个将心事藏得很深的人。 客气,慷慨,嘴甜又和善,善于迷惑人心,叫人忍不住想要跟着她走。 陈蛮不曾在这双眼睛里看到过除此以外的情绪,便是在清风楼大火后,清醒后的裴庾欢前往开封府认尸时也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直到此刻,陈蛮看见了落寞。 像是死前的陈光、被困的陈旭,也像在宫中凝望她的吴阿妹,以及被带出议事殿的云响和素心。 无数复杂的视线,一起构成了裴庾欢此刻转瞬而逝的脆弱。 陈蛮忽然意识到,看起来无所不能的裴小姐,也被困在了牢笼中。 春梨说裴小姐曾经因为清远侯府的陷害,在开封府的大牢里被关了近百天。 时至今日,裴小姐的心,还被关在那牢笼中,受折磨吗? 刹那间,陈蛮忘记了自己伤心,等她回神时,她已经抱住了裴庾欢。 裴小姐有数不尽的银钱,能购置那么多的绫罗绸缎,连在英国公府中都不显寒酸,却为何连自己都喂不饱呢?怎么能把自己养的这么瘦啊? “阿娘说,有饭的时候要多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陈蛮吸了下鼻子,忽然蹦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对白。 裴庾欢都愣了一下,随即道:“所以你阿娘就卖了你换馒头。” “旁的不说,道理就是这个道理呀。”陈蛮松开手。 裴庾欢抬眸看她,见陈蛮居然红了眼圈,满脸担忧,竟然像是在担心她。 这下,裴庾欢是真的纳闷了: “为什么哭?” 陈蛮揉了下眼睛,没有说话。 裴庾欢忽然有些看不懂她。 她向来擅长揣测人心,这倒是近年来的头一遭。 陈蛮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意。 只是她知道辛酸苦辣才是人心常态。 一个好人不可能总做好事,一个坏人也不可能只做坏事。 她毕竟不是地府判官。 就像那馒头的白面,在秤砣来回叠加,面多些能做成馒头,水多了就成了捏不成块的稀糊疙瘩。 对陈蛮来说,好人便是大白馒头,坏人则是稀糊疙瘩。 而裴庾欢这块馒头上面,还放了许多甜枣,让她像做梦一样,度过了这数月时光,连未来都叫人欣喜期待。 这是不曾有过的好日子。 这一次的利用,不会让裴庾欢变成软烂的稀糊。 毕竟裴庾欢只是将她的命摆到了赌桌上,没有借她去害陆云野,反而还借着陆云野,在太后那为她留了退路,让这场不知何时就会从庆寿殿降临的灾祸,变成了一个可以预期的计划。 她好像应该为此恼怒,可她心中却反而涌上轻松。 至少在今天,裴庾欢没有再骗她,她给了她一句实话,向她阐明了一切。 陈蛮不想为难自己了。 她向来不喜欢为难自己。 “算了。” 在裴庾欢注视下,陈蛮轻叹了一口气: “富贵险中求,裴小姐,你利用我就利用我吧,反正事情顺利达成了,我愿意做这颗棋子。” 裴庾欢略微愣怔,便听陈蛮又道: “不过,这件事上,我欠陆云野一条命。若日后他身陷险境,还请裴小姐能出手,救他一命。” 陈蛮声音诚恳,眼中带着一丝恳求。 她没用“报酬”这个词。 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呆呆地跪在那哭,实在没有资格索要“报酬”,只能跟裴庾欢讨一份情谊,来回报陆云野用自己的秘密来换她活命的恩情。 这样,在她这里,在这件事上,两边便扯平了。 守在门口的夏桃闻言,不由得望了席面上的二人一眼,春梨则低着头,轻叹了一口气。 唯有裴庾欢,眼中慢慢浮上不解: “你想让我救陆云野一命?他能从太后手中保下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命比你的硬多了,你竟然想让我救他?” 裴庾欢原本觉得陈蛮聪明,可这一刻又觉得她比谁都傻,是这诡谲的皇城中最傻的那一个。 陈蛮叹一口气: “书上都说世事无常,这些日子,我只要想到这件事,便担心得夜不能寐,连吃饭都没有胃口了,这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若裴小姐能答应我,那我便能安心地去做这颗棋子了。不管来日之路在何方,至少得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她没有说谎,裴庾欢不肯见她的这些日子,她日日都在思考这件事。 裴庾欢和陆云野都是聪明人。 可山匪面前,裴庾欢需要陆云野的刀。 宫墙之中,陆云野也需要裴庾欢的玲珑心。 这两个人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陈蛮希望她与他都能得偿所愿,余生顺遂。 这个承诺,便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计谋”。 西斜的太阳,透过窗户落进来,为冬日的寒风添了一丝暖意。 裴庾欢忽然意识到,她此前一直看轻了陈蛮,怪不得她能说服陈旭交出心中的秘密。 不是那冒认身份的诡计有多天衣无缝。 而是善意的力量,真的有种致命的诱惑,叫人迸发出想要“相信”的勇气。 裴庾欢已经很久没有相信过某个人或者某件事了。 她却想要相信眼前的陈蛮。 那种交出本心的危险让人恐惧的战栗,连裴庾欢都无法用理智对抗。 她不擅长在计划中加入太多人情的考量,但显然这也是某种“以利诱之”,她心口那巨大的空虚竟然被一点点地填满了。 她望着陈蛮,沉默了良久,终于决定,把事情摆到明面上。 “我可以答应你。”裴庾欢开口:“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眼见裴庾欢变得正经,陈蛮也严肃了神色。 但饶是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被裴庾欢接下来的话吓得七魂没了六魄。 “我要杀太子。我不需要陆云野助我,但他不能因为昭明公主之故,在这件事上阻我。若他能答应这件事,我便给你承诺——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他陆云野遇到什么危险,我都会竭尽全力地出手助他。” 第392章 同舟共济 陈蛮听到“杀太子”三个字,差点惊呼出声。 她四处张望,见春梨夏桃一个守在窗户处,一个守在大门处,两人都是一副戒备模样,这才又上前两步凑到裴庾欢身边: “裴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她不敢像捂陆云野的嘴那样去捂裴庾欢的嘴,实在有些冒犯,可心中的恐惧却比那时更甚。 这是裴庾欢第一次对外人说出她心中的谋划。 果然把陈蛮吓得惊慌失措。 毕竟连江朔那个法外狂徒,在知晓太子是清远侯府背后的主子时,都慎重地劝阻她“这件事要三思,一旦动手了,恐怕会将整个裴家卷进去,再没有退路了。” 江朔自己不怕拼命,但知道她看重家人。 尤其是在爹娘离世后,还留在她身边的都是比她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人。 哪怕是商队里的长辈想献上自己的命去引出霍伤好为她爹娘报仇时,她也是纠结了很久。 但裴庾欢还是做出了决定。 “放心吧,‘云想容’的墙是最厚的,早年做过军中探子的接头点,墙壁上连一个孔洞都没有,且二楼的雅间之间隔得很远,是最不容易‘隔墙有耳’的地方了。” 她对陈蛮解释道。 陈蛮这才明白,怪不得每次裴庾欢会约她在这里说话。 可这消息还是很吓人。 她稳了下心神,才问:“裴家之祸的罪魁祸首,是……” 裴庾欢点点头。 她也是在找到那本太子贪墨军粮的账本后,才真正确认了这件事。 清远侯府不是无缘无故选对裴家动手的,一切灾祸的根源,都是她爹娘暗中收集的那些账目。 所以她必须要手刃太子,以告慰她爹娘和裴家数十条人命的在天之灵。 陈蛮扶着胸口,冷静下来的同时,也理解了裴庾欢的谨慎。 谋害储君,跟谋反有什么区别?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裴小姐果然是闷声干大事的,这干的事也太大了。 可她要怎么替陆云野答应这件事呢? 面对陈蛮的犹豫,裴庾欢道: “不必现在答复我,还不到时候。你的心愿我知晓了,我的心愿,我也告诉你了,我想我们……” 说到这,她顿了下,没有找到合适的词,她与陈蛮应该是达成合作了,但两人此前就在一条船上,而此刻的陈蛮看起来,更像是她与陆云野之间的中间人,所以她略微斟酌了下措辞。 陈蛮却在此刻拉住了她的手: “我们就正式成为一条线上的蚂蚱了。放心吧,裴小姐,我一定会替你守好这个秘密的,一定不与旁人说。” 这也是句实话。 陈蛮甚至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没有听到方才那番话。 可想到裴庾欢是真的在跟她做交换谈条件,她便又觉得兹事体大、倍感荣幸。 若是旁人说自己要杀太子,陈蛮一定会觉得她是个疯子。 可裴庾欢这样说,她便觉得太子死期将至了。 毕竟他已经从高高在上的储君变成东宫的囚徒了不是吗? 而裴庾欢答应护陆云野一命,就一定能说到做到。 陈蛮从庆寿殿里边一直提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了下去。 她发自本心地握着裴庾欢的手。 那温暖自掌心传来时,裴庾欢也松开了紧皱的眉头。 这件事做起来比想象中还要简单。 想要避开昭明公主,维系与陆云野的同盟,居然这么简单。 当然,风险也是显而易见的。 她将杀太子的决心透露给了陈蛮,陈蛮却没有与之相对的把柄落在她手里。 哪怕是“苏玥钦”这个假身份,如今也已经一步步做实到不是她能够轻易威胁撼动了的。 她的安危只系于陈蛮的良心。 若陈蛮交出她的秘密,她便会立刻陷入死局。 这是裴庾欢最疯狂的赌局。 她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于第一次没有伪装、发自本心地回握住了陈蛮的手。 “好,我们做一条绳上的蚂蚱。” 裴庾欢平静的回答。 她那温柔的眼眸,落在陈蛮眼中,是陈蛮这一生都不曾忘记的画面。 离开“云想容”,坐上马车时,陈蛮的心情仍旧有些澎湃。 她靠着车板,拍着胸脯安抚自己,接下来京城中可能会发生更多的大事,她一定要稳住阵脚,安安稳稳地享受荣华富贵,把日子越过越好。 就在陈蛮握拳鼓励自己的时候,坐在车外的春梨掀开帘子,靠了进来。 赴宴时的大型马车,婢女都会同坐车厢中,为她整理发髻衣服。 日常出行的小马车,兰翠大多在外面跟着走,春梨则更喜欢坐在车厢外,乐呵呵地看街景。 今日突然一反常态,大概是有事想说,陈蛮立刻为她腾出位置。 自陈蛮从宫里回英国公府,春梨就一直心事重重,陈蛮猜测,裴小姐在离京时,给过交代,春梨大概知道她要在宫中面对九死一生的局面,才会因此心有愧疚。 春梨拢了拢裙摆,在她身边坐好后,才小声开口: “阿蛮小姐,你人真好。” 陈蛮被这突然的夸奖搞得受宠若惊,又看春梨这丫头郑重其事,满脸认真,不由地笑道: “怎么,你跟我一起吃香喝辣了这么久,才发觉我人好?” 春梨摇摇头:“匪山上我就觉得阿蛮小姐好了,但今日的好,又更上一层楼了。” 她表情浮上些许忧伤:“其实我家小姐以前是个欢脱的性格,没有这么多心事,也很容易相信旁人,跟阿蛮小姐一样,对谁都很好,一点趣事就会与我们闹作一团。” 她回想曾经在裴家的日子,遥远得恍如隔世。 陈蛮被她传染,也有些感慨:“我阿娘待我不好,与阿娘分开时,我还日思夜想地哭了一年,更别说裴小姐了,那样的遭遇,放在其他人身上,怕是要变成废人了。” 春梨拉着她的袖子,靠在她身上: “所以,我很感激你,没有怨恨我家小姐,还愿意相信她。” 说罢,她眸光变得坚定: “我日后,也会为你拼上性命的。” 陈蛮赶紧捏住她的嘴: “年关将至,可不敢乱说话,你要出事,裴小姐恨死我。” 春梨笑着收了声,没再说什么。 陈蛮松开手,隔了半晌才又道:“其实今日,我也算是在报恩。” 春梨反问:“报我家小姐把你挖出来的恩情?” 陈蛮摇了摇头,透过渐渐停下的马车,看向窗外热闹的街道: “此前,我为阿爹阿娘的事情而犹豫难过时,裴小姐也主动抱住了我。我问她,爹娘都把我卖了,我还想保他们无虞,是不是像个任人欺负的蠢货,不仅连一点代价都讨不回来,还要为他们掉眼泪,窝囊得让人发笑。” “那时,裴小姐抱着我说,他们已经付出代价了,他们永远不会再有一个像我这么好的女儿了,我过得越快乐,越幸福,这份代价就越有价值,所以我只要让自己安心,便是最好的报复。” “从来没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每每想起来,都觉得眼前的日子更快乐了,所以我想,每个人都会有被自己的心绪卡住的时候,那时候裴小姐帮了我,现在我便该回报她。” 春梨静了一刻,随即吸了吸鼻子,靠在了陈蛮身上。 “像是我家小姐会说的话,也像是阿蛮小姐会说的话。” 在两人轻声的絮语中,马车停在路边。 陈蛮望向帘外的视线最终停在一辆迎面驶来的马车上。 驾车的人是开封府的差役。 她望着那车,由近及远,奔向城门,直至再也看不见,这才收回视线,探出头对候在马匹旁的车夫道: “回府去吧。” 第393章 故人的信 车轮碾过石子,小小地颠簸了一下。 挤在车里的陈家三人,却无知无觉。 他们只沉浸在第一次坐马车的享受中。 “爹!府尹大人派的人真的会将我们送回村里去啊?” 宫中的刑罚,让陈发被养胖的面颊又瘦了几分,想到那种种的折磨,他再不敢贪恋这皇城中的富贵,只一心想要回到那漏风的小院里。 虽然吃不饱睡不暖,但至少命是自己的,不必再像之前那样,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什么人带去折磨一通,一点道理都不讲。 陈老四懒洋洋地打个哈欠: “府尹大人都发话了,那还能有假,城里的贵人害了阿馒不说,那占咱们地的狗官也被抓了,这是朝廷欠咱们的,就该把咱们送回去。还得凭着府尹大人给的那卷、那卷什么纸,跟里正把咱们的地讨回来呢!” 他虽被刑罚折磨得一直疼到骨头根,但好在没真的受伤,身上再懒散,一想到回家以后就有地能种了,细小的眼睛,还是连连放光。 陈发便又往吴阿妹身上靠: “娘,你之前不是说要找府尹把姐姐的尸骨要回来,带回家去嘛,方才在府衙,你怎么没开口啊?是不是忘了啊?” 吴阿妹正靠在车窗旁看窗外,听到这话,头也不回地骂道: “忘什么忘,那种东西有什么好往家带的,咱因为阿馒那个臭丫头受了多大的罪,你还不长记性,嘴巴还不把门,要不我现在就让驾车的官爷掉头回去,你自己去跟府尹大人要去。” “不要,不要,我不要回头,回去又得挨板子,受站刑,快点出城,赶紧出城,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来了。” 陈发立刻摇着脑袋捂住嘴,靠在车里不说话了。 只有吴阿妹,眼神在那辆停在路边的华贵马车上停了一会儿,才又收回视线,转而望向远处的城门。 待到他们核实了身份,交上路引文牒,彻底离开京城后,吴阿妹便将城中发生的一切乃至那位美丽和善的高门小姐一同抛在了脑后,只当做了场怪梦,余生再不去想了。 而陈蛮的马车则在驶回英国公府时,“偶遇”了“刚好”放衙归来的陆云野。 陆云野骑在马上,看见她的马车便勒着缰绳放慢了步伐。 车夫也很有眼力见地对车上的主子回报: “小姐,陆侯在前面。” 陈蛮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与陆云野对上视线,陆云野给了她一个眼神,跟在他身边的明朗已经捧着个盒子走了过来。 春梨见状,赶忙承担起“婢女”的职责,掀开帘子跳下车,去接明朗送过来的东西。 “方才放衙,侯爷偶然路过坊市,见到一精巧手炉,与苏小姐十分相称,正要去英国公府相送,恰巧在这里遇到,倒省了登门叨扰。” 明朗一番言语,捧着盒子,递给春梨。 春梨客气地收下:“如此,奴婢便代小姐谢过陆侯爷。” 东西接到手里后,她发觉这盒子挺沉的,应该不止装了一个手炉,便谨慎地收到怀里。 今日与陆云野揍了陆云远从镇国公府离开时的情景不同,因年关将近,四处走动的人很多,便是此刻,周围也时有各府宅的马车掠过。 瞧见二人,也都放慢脚步,想要看个热闹,好在家宴时添份谈资。 所以,陆云野便是再想与陈蛮说话,也不好上前,只让明朗替他送了东西,便两相道别,骑马回府了。 春梨抱着盒子回车上,交给陈蛮。 陈蛮没有着急打开,抱着回了英国公府,等回到自己的小院,支开了兰翠后,才端坐在桌前,解开了外面的布包。 布包下面,是个三层的红木盒子,用金线刻着喜庆的纹路,瞧着就很有年味,也难怪那么重。 上面两层是抽匣样式,陈蛮拉开第一层,眼睛立刻亮了,丝绒红布上摆着一对金珠嵌松石耳环,做的是梅花样式,绿松石点缀其间,在冬日的暖阳下,透着雅致的光,放在金翠阁也是极为少见的样式。 陈蛮瞧着欢喜,拿在手上仔细端详了一番,才又收到自己珍藏的盒子里,想留到除夕家宴的那一日戴上。 她再去拉第二层抽匣,这次里面躺着的不是首饰,而是一封信。 信封中间端正地写着“阿馒亲启”四个字,陈蛮心口一颤,立刻认出这是柳香香的字迹。 原来这么大的个盒子,只是在做遮掩。 今日陆云野想来送给她的,是柳香香的信。 陈蛮知道柳明义大人已经沉冤昭雪,整个柳家都得以恢复清白,柳香香心愿达成,可以随父亲返回家乡,再不必漂泊忐忑、挣扎沉浮了。 她其实是很想见柳香香一面的,就像她想见云响和素心一样。 可惜,“苏玥钦”的名讳下,这些事已然身不由己。 皇帝本就对她的身份有疑,她在这种风口浪尖,去见柳香香,简直是自寻死路。 若被有心之人利用,更要惹出一堆麻烦。 于是陈蛮便只安心等着,等陆云野为她送来故人的消息。 柳香香的,是第一封。 春梨见状,立刻为她端来炭盆,以便随时消灭证据。 明舒则守到了门口。 陈蛮便怀着忐忑与激动,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 柳香香那惯有的骄傲语气,随着文字,传入她的耳畔: “笨蛋阿馒,常州一别,已有两年未见,见你一切安好,我便终于可以将自己的卑鄙与自私,以及这种种一切的真相,悉数告知于你。” “其实,入田家唱戏,给田守仁做姨娘,这种种事端,都是我为了接近田守仁,谋求为我柳家翻案的罪证,蓄意为之。我不是因你之故,才入田家后宅做妾的,反倒是你,是你被我的谋划牵连,不得不逃离戏班、背井离乡,凭白遭遇了这种种苦难。” “阿馒,我要向你赔罪。” 第394章 萧四入宫 “潘畅贪墨受贿、强占土地多年,手下狗腿无数,层层向下,田家便是其帮凶之一。” “我在没入戏班之前,曾在父亲留下的证据中看到过‘田守仁’这个名字,知晓田家或许藏着可以揭发潘畅的罪证,便劝说班主,前往田家,搭台子唱戏。” “班主知晓田守仁欺男霸女的恶行,怕引祸上身,始终不肯应允,是我软磨硬泡才促成了此事。入田宅前,我打探了那田守仁的喜好,费了很多心思装点打扮自己,也做好了要以姨娘的身份留在田家徐徐图之的打算,却没想到,那田守仁却率先对你起了歹心,害得你仓皇逃窜自此没了音信。” “我不想以这两年的担忧为自己开脱,只是知晓你还安稳地活着以后,我也不由得庆幸,还好我的莽撞与自私,没有将你害死。” “我从旁人之口,知晓你因我入田宅为妾一事,始终耿耿于怀、心怀愧疚,还冒着极大风险,让人前往田宅救我,此番情谊,叫我羞愧难当,我便无论如何都得将此事的真相告知于你。这是我的卑鄙之一。” “我的卑鄙之二,则是在那日的宴席上,我已然羞愧地承了你救我出田宅的恩情,却还恬不知耻地,再一次利用了你对我的情谊。” “那日我向你传的消息是假的,我并没有被威胁,我只是想借你的身份,将事情闹大,来为我柳家的冤案谋求最后一丝转圜的生机。” “你一颗真心待我,我却三番五次利用你的情谊来达成谋划,甚至害得你落入险境,遭遇苦难。” “阿馒,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上。今日一别,不知来日何时再能相见,冒险给你送信,不为求你宽宥,我也没资格求你宽宥,只想让你知晓,若来日你有任何难处,只有你需要我,任何事,我都愿意为你拼上性命,以还我对你的亏欠以及你对我的恩情。” “最后的最后,我还想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柳香香并不是我真正的名字。没入贱籍时,我尚不知晓伶人戏子之中,还有像你这般纯净仗义、令人钦佩之人,便以世俗偏见,认定沦为戏子的我,再也配不上原本的名讳,便为自己取了‘香香’这个名字,以此来隐瞒自己旧时的身份。” “如今真相大白,我也得以恢复良民之身,我还是想要将我真正的名字告诉你,我叫柳知筠。” “能与你相遇,是过往数年的漂泊中唯一的幸运,往后,我会日日为你诵经祈福,愿你所愿皆能成,百岁亦无忧。” 看到最后,陈蛮的眼泪终于从眼眶中滑落,“啪嗒”一声,落在“忧”字上,晕开了笔墨。 比起被利用的愤懑,陈蛮反倒惊异于自己的“厉害”,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竟然发挥了这么大的作用,这样说来,潘畅和王将这两个狗官落马,她还出了很大一份力呢! 她又庆幸自己运气好,竟然兜兜转转,得了这般境遇,有机会读书、认字,这才能看懂柳香香给她写的信,才能读懂“柳知筠”这个名字里包含着怎样的美好寓意。 时过境迁,事情的“真相”只在百感交集中为她带来一丝酸涩。 陈蛮有点舍不得烧掉这封信。 她应当是没机会再与柳香香相见了,这信中包含的,便是她们之间所有的缘分了。 她只知道柳香香性子凌厉,嘴巴也厉害,吵起架来半分都不饶人,自己从没在她嘴里讨到过好处,却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勇敢,甘心牺牲自己,入田守仁的后宅,只为为家人寻找一丝翻案的机会。 那是多么巨大的痛苦。 陈蛮只要想起田守仁,全身便要泛起密密的鸡皮疙瘩。 她根本不敢想象柳香香逼着自己去承受了什么。 而现在,她终于不用再做柳香香了,她可以做回柳知筠了,她能去过她想过的日子了。 陈蛮真切地为她高兴,也庆幸这件事最终落到了算无遗策的裴小姐手中。 而最让陈蛮意外的,还是柳知筠写的这两个“真相”。 原来潘畅这个案子,早在多年前,就将“起点”埋在了她的前路上,她就这样兜兜转转,说是被利用也好,说是被指引也好,一步步地奔逃出常州,被卷入兵乱,遇到匪祸,遇到陆云野,奔向京城,又被陆云远骗,最终被裴庾欢从乱坟岗里挖出来,成为了这一串又一串的谋划中的一环。 直到现在,因果竟然这样奇妙地连接在了一起,怎么不算是一种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陈蛮很想回信,用她苦练至今的漂亮字迹,好好地在柳知筠面前显摆一番,告诉她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大字不识的蛮妇,告诉她自己大人有大量,宰相肚中能撑船,看在她如此内疚的份上,就不与她计较过去的事了。 可惜,她不能回信。 “陈馒”已经死了。 她以“陈馒”的身份写下回信,便会让这件事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现在她这根绳上穿着的蚂蚱太多了。 她不能意气用事。 显然柳知筠也心中有数,这番陈情中,字里行间皆是告别之言。 她们的缘分到此结束了。 陈蛮捏着信珍惜地读了很多遍,将那些珍贵的语句记在脑海中后,才又将信一张一张地放入炭盆,看着它们化成灰烬。 两个抽匣看完后,陈蛮这才将视线落在最下面那个最大的盒子上,那不是抽匣,而是连着两面上层一起开启才能看到的盒子。 陈蛮顺势将盒子打开,便看到了明朗所说的那个手炉。 陆云野这信大概是收的突然,用来掩人耳目的东西,也凑得有些凌乱。 但东西还是好东西。 陈蛮将那手炉拎起来,立刻被上面精致的纹路吸引。 炉身是椭圆形,由精铜锻打,通体赤金,光润如玉,春梨在旁瞧了一眼,道:“这是宫中的手艺,应当是内府的东西。” 听到“宫中”二字,陈蛮想到了太后。 陆云野给她送来一个宫中的手炉,是图好看,还是有什么其他用意? 陈蛮又去看上面的花纹,确实是从未见过的精美。 炉壁犹如花叶,层层叠叠,脉络分明,每一片瓣尖都镶嵌米粒大小的天然红宝,外面又镶一层蜜蜡,与壁身一起被打磨成弧面,衬得赤金手炉愈发温润,熠熠生辉。 炉盖扣一活链,链头坠一枚汉白玉平安扣,上面也雕了祥瑞纹路,高贵雅致,与众不同。 陈蛮捧在手里,感觉这手炉衬得她的手都贵气了几分,着实有些爱不释手。 不管陆云野是什么用意,东西送给她便是让她用的,陈蛮立刻让春梨在这炉中添上无烟的银霜炭,抱着炉子享受了起来。 第二日,明舒给陈蛮送来消息,说柳明义父女二人,由圣上亲派的差役护送返回常州去了。 “路上走得快些,还能在家中过个好年。”明舒叹道。 春梨则笑道:“京差开路,走官道,自是不必担心。” 陈蛮也便将她对柳知筠的牵挂压到了心底。 中午时分,用过饭后,春梨又悄悄给陈蛮送来了第二个消息: “小姐,说萧贵妃递了帖子,将四小姐请到宫中去了。” 陈蛮闻言,心中咯噔,想到裴庾欢和陆云野都有线人盯着宫门,应该不会错过这个消息,她便只对春梨交代道: “晚些时候,你去大门处盯着,等萧芷卿的马车回来时,瞧一眼她从车上下来时的脸色。” 裴庾欢和陆云野都只能盯着宫门。 那萧芷卿这里的消息,就只能由她来挖了。 春梨应“是”,谨慎地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第395章 不想忍了 马车上,萧芷卿的心情很忐忑。 自从在京郊见过那个老妪后,她再不曾单独入宫,面见萧贵妃。 在此之前,她是英国公府里最得贵妃喜爱的子辈,尤其是在苏玥钦入英国公府前,她常常得召入宫陪伴贵妃。 与圣上同席用饭的时候也多不胜数。 圣上同样喜爱她,常常夸赞她伶俐又可爱,很是对他的脾气。 那时萧芷卿以为这是圣上的爱屋及乌,也骄傲于自己能如此为英国公府争光。 可想到这位万人之上的姑父,竟然是她的生父,此前的一切回忆,便又截然不同了。 这几个月,萧芷卿想了很多,她已经逐渐从刚得知真相时的那种愤懑与不解中冷静了下来,至少对于贵妃的交换,不再有那么多的怨怼了。 贵妃既不是皇后,也不是贤妃。 她是二嫁。 无论圣上如何宠爱她,信王的隔阂横在那里。 一个皇子,或许是那时的她所能抓住的唯一一个机会。 萧芷卿见到了鲁国公府在“潘畅之祸”中所受的劫难,她知晓郑宇琼的为人,他根本就不是个会为了救火而舍生取义的人。 别说忍着伤痛熬到宿州了,他哪怕是让火燎了一根头发,都得闹得满城风雨。 而曹夫人又是何许人也? 连程玉珠说起来,都觉得头痛。 萧芷卿还记得程玉珠为大哥选妻子时,最先排除的就是鲁国公府—— “曹夫人都是把膝下的孩子当眼珠子疼的,若是迎了她的女儿进门,恐怕当菩萨一样供在府里了。” 当然,英国公府与鲁国公府也没有任何联姻的可能。 程玉珠这话大半都为了贬低鲁国公府,但曹夫人的为人也可见一斑了。 结果,她最疼爱的儿子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她却偃旗息鼓,连闹都没敢闹,萧芷卿便能知晓,在帝王面前,他们国公府的荣耀,也不过是摇摇欲坠的危楼。 起时歌舞升平,败时也不过就是一眨眼。 信王败了,贵妃要以怎样的魄力,才能力挽狂澜,稳住她们英国公府的阵脚,萧芷卿只要稍微想一想,便生出由衷地钦佩。 她是在千秋宴上,皇帝以通敌之事,质问鲁国公时,才从“做回公主”的幻梦中清醒过来。 老妪透露的那个秘密,最要紧并不是她那个被替换的身份,而是这桩足以诛英国公府全族的重罪。 已经不是可以任性的时候了。 无论是太子,还是瑞王,都是她血脉相连的兄弟,她绝不可能嫁与他们为妃。 誉王是她重回宫墙的唯一选择,也是他们整个英国公府的前途所在。 就算他是个冒牌货,她也得像贵妃一样,将他牢牢地抓在手里,再慢慢筹谋,徐徐图之。 第一步,便得从安稳地成为誉王妃开始。 马车停在宫门处。 萧芷卿在福欣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温絮已经按照旧时的习惯,在墙内迎她了。 萧芷卿不想让贵妃在她身上看出端倪,所以今日选了旧时喜欢的鲜艳衣料。 枣红色披风裹在她身上,衬得她瘦削的脸颊多了几分红润,迎她的温絮见了,还是关切地询问了一句: “四小姐怎的瘦了这么多?可是此前病的那一场还没有养好?” 温絮向来很心疼她。 萧芷卿上前答道: “劳烦温嬷嬷挂心了,病气是养好了,只是胃口还有些不好,也没什么大碍。” 温絮还是很心疼,一边在前为她引路,一边关心她: “是否要请宫中御医为小姐瞧瞧?这样消瘦,怕是娘娘看了,也要担忧。” 萧芷卿笑道:“一点小事,哪里值得惊动御医,府里的吃食没有贵妃姑姑殿里的好吃,我去姑姑那里多吃些,一顿就补回来了。” 温絮见她还如此前一般活泼,才略微松开了紧皱的眉头,但还是唠叨着“身子”、“康健”、“切勿伤寒”之类的话,唠叨了一路了。 萧芷卿时不时地笑着回几句,一路入了兴华宫。 她刚踏进宫殿,一阵清幽的檀木香便扑面而来。 随即是萧贵妃温柔的声音: “卿儿来了?快进来,给姑姑瞧瞧我可怜的卿儿病气好了没有。” 萧芷卿便向里走去,过了珠帘,便见到了在椅榻上等她的萧贵妃。 萧贵妃今日穿的松散,发上未着朱钗,只懒懒地挽着,身上披了暗纹缎袄,见她如见家人般闲适。 椅榻前的桌上,也早已摆好甜糕和乳酥,旁边吊着萧芷卿最喜欢喝的荔枝膏熟水,那是用荔枝肉干、冰糖、乌梅久熬而成的,腾在炉子上,酸甜的气味满屋飘香。 萧茹元见到她,立刻招引她到身边: “这是今年夏天刚从南边送过来的荔枝,我选两枝最好的,晒干了留着,就等着这时候熬汤给你喝,快来尝尝,是不是你喜欢喝的那个滋味。” 萧芷卿闻言,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她幼时体寒,咳了一个月不见好,被贵妃接到宫里去看御医,最后得了这荔枝乌梅熬冰糖的方子喝,她便跟贵妃说她喜欢这酸甜的味道。 往后,每一年,贵妃都会从贡品中选最好的荔枝留到冬天,给她熬水,这样的事对以前的萧芷卿来说是稀松平常的骄傲,可今日,思及她过去数月在种种纠结与愤懑不解中所遭受的折磨,萧芷卿的心里忽然爆发出了巨大的委屈。 她不想憋着忍着了,她现在就要与贵妃姑姑相认,向她诉说一切苦楚。 第396章 心中思虑 但萧芷卿顿了又顿,终于还是把喉底的苦涩吞了下去。 她太害怕了。 誉王是她夺回荣耀的机会,是英国公府荣耀的基石,他又何尝不是萧贵妃揽权的唯一仰仗? 贵妃可是只有这一个“儿子”。 就算她是贵妃的亲生女儿,贵妃也如此疼惜地记得她的所有喜好,可在权势面前,贵妃真的会把她放在誉王前面吗? 传言中,贵妃可是连深爱的信王都能毒杀,“爱”的分量于贵妃而言似乎轻如鸿毛。萧芷卿不敢去赌。 万一贵妃将誉王摆在她前面,那知晓真相的她就是最大的变数,任何一丝危机,都能让蜜糖变砒霜。 所以萧芷卿最终还是压下了心绪,按着礼数,对萧茹元行礼,唤了声:“卿儿见过贵妃娘娘。” 萧茹元笑道: “殿中又没有旁人,何必在意这些虚礼,快过来让姑姑瞧瞧。” 萧芷卿于是提着裙子走过去。 萧茹元一看到她的脸,眉头就立刻皱成了一团: “府里是送来消息,说你病了,可那不是入秋那会儿的事嘛,这都养了三个月了,怎么脸上的肉还没养回去?瞧着神色也疲乏憔悴,可是身上还不舒服?” 她伸手把萧芷卿拉到榻前,又略带愠色地看向温絮: “府里那些送消息的也是偷奸耍滑,这也能叫‘没有大碍’了?先去太医院请宋太医来给卿儿瞧瞧,再派人去给英国公府问问,这几个月是怎么回事?卿儿病的这么厉害,怎么竟没一个人告知于我,若不是我把卿儿召进宫来,难不成要将这件事瞒到明年去吗?” 萧芷卿听出贵妃的担忧,心中一暖,拉住她的袖子道: “姑姑不必担忧,卿儿确实已经大好了,是府里厨房做的东西没滋味,卿儿自己不爱吃,这才清减了几两肉,不碍事的,姑姑不要让人去请太医了嘛,卿儿好久没进宫了,卿儿只想好好地陪伴姑姑。” 说罢,她又笑嘻嘻地看向桌上的甜糕: “卿儿想姑姑这里的点心想了好久了,今日这一顿,足够卿儿长好几两肉了!” 萧茹元见她性子确实还跟之前一样俏皮欢脱,紧皱的眉头也便舒展了几分,转而让侍奉的婢女去倒荔枝饮。 “先喝点热的,去去寒气。” 萧芷卿虽没什么胃口,也还是带着笑陪着饮了几口。 萧茹元便坐在一旁嘘寒问暖: “上次千秋宴时,闹出太多乱子,也没工夫多瞧你一眼,这些日子在府中可安好?” 其实不用问,她就知道这几个月,卿儿在英国公府中吃了不少苦。 发疹子、落水、遭遇训斥,又被引着去杀了那嬷嬷。 若非宫中形势一日比一日严峻,萧茹元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受这种磋磨,可惜,一入誉王府,便就要走到朝堂前、去到赵桓面前,正式与誉王赵寻绑定在一起,成为夺嫡的一员。 其中艰难险阻,可见一斑。 若不早些助她锤炼心智,恐怕来日的祸事只多不少。 萧茹元做王妃时,仗着信王是众望所归,从未想过会有夺嫡失败的那一日,这才一时疏忽、没能未雨绸缪,几番狼狈,落得一个要去讨好赵桓保住家族荣光的下场。 她不希望她女儿遭受像她一样的痛苦,当然,只要赵寻败了,她女儿也没有再进宫的可能,但至少既然要做王妃,就得登上那后位,否则不仅她这十数年的筹谋功亏一篑,她女儿也得在新皇手中遭受数不尽的苦楚。 想到这些,萧茹元便只能忍下心疼,放卿儿按着她们计划去成长,去蜕变。 萧芷卿也知晓萧茹元在问什么,她喝过一碗荔枝饮后,略带些小脾气的回道: “姑姑,卿儿在府中过的不好,新来的那位玥钦表姐实在是个面善心冷的,处处欺负卿儿,祖母和母亲都还为她说话,因她之故,府里闹出了好一通祸事,折腾得日日不得安宁。卿儿讨厌她,卿儿不想与她同住一府。” 萧茹元一边心疼,一边觉得她这小脾气可爱,像极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不禁笑道: “你呀,还是小孩脾气。我瞧玥钦那孩子是个温顺知礼的,你若不喜欢她,少些见就是了,反正过了年关,到春时的第二个月,她便要与定远侯成婚了,到时搬到定远侯府去住,你想见也见不到了。” 萧芷卿皱眉:“姑姑可别被她骗了,她可没什么好心思。” 说罢她又道:“不过祖母疼惜她,我便不与她一般见识。” 萧茹元闻言还挺欣慰的,依着卿儿以前的骄傲性子,今日肯定会狠狠地告苏玥钦的状,结果她还能如此体恤祖母,真是叫人欢喜。 她又把话头转到她与誉王的婚事上: “说起来,你的婚事本该在中秋宫宴那晚就定下了,圣上本来都要赐婚了,没想到闹出了潘畅那事,把这事拖延到了现在,倒让玥钦的婚事定到你前面去了。往后的千秋宴和就近的除夕宫宴都不合适说这事,想来得推到来年的春秋春宴上去了。” 萧芷卿做羞赧状: “卿儿与表哥的婚事,但凭姑姑安排。” 她虽然已经在极力压制心中的不满了,但念到“表哥”这个词,她胃里还是本能地痉挛了一下。 萧茹元有所察觉,关切道: “你这小脸动不动就泛白,肯定是病气未愈,还是得找太医瞧瞧。” 萧芷卿刚要说话,见萧茹元态度强硬,也便收声,乖乖地享受她这个生母为她提供的一切。 等太医来时,萧茹元还有意无意地,询问起了陈家三人因盗窃罪被带到英国公对峙的事,顺势提了一嘴裴庾欢。 萧芷卿知道,她是想问那个等在京郊小院里的嬷嬷。 但这个话题太危险,也太不可控。 那个嬷嬷用憎恨记录着当年罪孽,那些血流过贵妃的手,也流过祖母的手,萧芷卿坐在这里,并不敢贸然揭穿自己共犯的身份。 她还没有自己能单独掌握在手里的势力。 福缘是个不可用的,福欣是祖母的人。 院中的其他奴婢,也都以程玉珠马首是瞻。 她能避开所有人调动支配的,也不过只有一个裴庾欢。 尽管这女人诡谲难测,但至少肯唤她一声“殿下”,这声“殿下”中,就包含着她可以利用裴庾欢的筹码。 至少此刻,她还想留裴庾欢一命,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她仍旧以轻快的语气,略过了萧茹元的询问。 直到太医前来为她诊脉,这件事便算是揭过去了。 午膳时,萧芷卿为了打消萧茹元的担心,强撑胃口,多吃了些饭菜。 萧茹元又对温嬷嬷絮语:“不是说了要一起用午膳,寻儿怎么还没来?” “许是让公事耽误了,奴婢再派人去前面问一问。” 但这小插曲并没有影响萧芷卿的心情,赵寻不来,反倒让她在这熟悉的温情中得到了些许纾解。 温嬷嬷没能寻来赵寻。 萧芷卿也到了出宫的时间。 萧茹元像往常一般,取了提前预备下的各衣裙、首饰和赏玩的摆件,让婢女亲自替萧芷卿送上马车。 萧芷卿谢过后,由温嬷嬷引着往宫外去。 她想,她只要安心地去等春秋春宴的赐婚就可以了,“四小姐”的身份是不够格的,“誉王妃”才是她能继续向前的起点。 这件事必须得是万无一失的。 她相信萧贵妃会为她安排好一切。 就在萧芷卿准备将纠结了数月的心放回肚子里时,她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没有任何防备,萧芷卿循着那声音,抬眸望去。 她的视线穿过道旁的树篱,一眼就望见了在水榭亭台边说笑的赵寻与曹宴清。 温絮一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而萧芷卿则只觉得呼啸的北风穿堂而过,引得她背脊生出阵阵寒意。 占据她心神的不是源自于男女之情的妒意。 而是遍体生寒的恐惧。 第397章 初次交手 萧芷卿与曹宴清没有任何交情。 简单点说,她瞧曹宴清很不顺眼,所以,虽然两人年岁相差不大,且萧芷卿从小便经常在京中的各种宴席上遇到这位曹家幼女,但她们二人说过的话,除去打招呼的场面话外,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大部分还都是幼年时两人相争的口角。 再长大些,就有些王不见王了。 萧芷卿成为了誉王一派,自然与瑞王党的曹家人划清了界限。 她也瞧不上曹宴清装出来的那副天真温婉的模样。 她见过那女人的真面目,知道她与瑞王是一丘之貉,两人都绝非善类。 但无论萧芷卿心中再怎么瞧不上曹宴清,她也还是得承认,曹宴清确实长得漂亮,独一份的美,普天之下怕是再难找出第二个。 也因为这份姿色,曹宴清的眼睛是长在脑门上的。 萧芷卿不能说赵寻比不上赵琰,但曹宴清是绝不可能放下架子与赵寻谈笑的。 从小到大,他们两方的界限是非常明确的。 就连今年的开府宴,初回京城的曹宴清,也还保持着原本那副讨人厌的样子,怎么可能,在几个月后突然与赵寻如此亲昵? 除非,她有什么别的目的。 可她还能有什么别的目的呢? 难道她放着瑞王妃不做,要力排众议、不惜与家族割席地去做誉王妃? 萧芷卿不信。 她一不信曹宴清会被男女之间的情爱冲昏头脑。 二不信赵寻有这个本事,能胜过曹宴清与赵琰之间这十数年青梅竹马的情谊。 而曹宴清却突然转了性,还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后宫之中,公然做出这副姿态,萧芷卿心中便只能生出一个猜测—— 暴露了。 萧贵妃换子的秘密暴露了。 这样想才对。 这样想才合理。 这是唯一的可能。 连裴庾欢那种低贱的商贾都能获知的秘密,或许早就流出去了,紧盯着她们的贤妃和瑞王知道了也不奇怪。 他们知道了,所以才会让曹宴清凭美色,来挑拨她与赵寻的关系。 如果赵寻是贵妃的亲儿子,此举只会离间瑞王与真定曹氏之间的关系,给前朝众臣释放一个曹氏或要转向支持誉王的信息。 但如果赵寻是个冒牌货,他向曹宴清示好,娶曹宴清做誉王妃,就是在挑拨贵妃与誉王之间的关系,以及她跟誉王之间的关系。 如果贤妃和瑞王全都知道了, 那她该怎么做? 她还能做什么? “四小姐,您不要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誉王殿下心中挂念的只有您,这……这恐怕是恰巧在此处偶遇了曹小姐,才会同行言语两句,您千万不要想到别处去了。” 温嬷嬷的声音打断了萧芷卿的思绪。 她从惊恐中回神,才发觉寒风之中,她竟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温嬷嬷大概以为她气急了吧。 萧芷卿缓声道:“温嬷嬷,我没有想到别处去,我自小与表哥一起长大,自然知晓表哥情谊,只是方才寒风吹来,一时间有些冷着了,这才……” 温絮闻言立刻命人从数箱赏赐中取了貂皮大氅出来,为她披上:“四小姐保重身子,切勿着凉了。” 萧芷卿点点头,心绪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那秘密太重,她有些草木皆兵了。 何不反过来想想,若是贤妃和瑞王真的知晓了换子的秘密,像裴庾欢那样,掌握着某个足以证明这件事的证人或者证据,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的让曹宴清来献美人计?直接禀明圣上,让她们全都人头落地不就好了? 曹宴清此举……是在试探。 她与瑞王同心,或许只是想试着挑拨誉王与英国公府的关系。 这个时机也选的很巧。 萧芷卿不常入宫,曹宴清入宫也得要有宫妃的召帖。 不会卡的这么巧,还偏偏被她看见。 她若心急生乱,便是正中他们的下怀。 萧芷卿咳了一声,转向温絮:“温嬷嬷,今日风实在是有些冷了,天色也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烦请嬷嬷代我向表哥问声好。” 说罢,她便转身带人走了。 萧芷卿不在意赵寻这个冒牌货心里是怎么想的,又对曹宴清生了什么心思,她得想办法堵死贤妃和瑞王这一出“离间计”。 她需要一个帮手。 奔出宫门时,裴庾欢那张讨人厌的脸浮现在萧芷卿的脑海中。 正好中秋宫宴没能瞧见裴庾欢的本事,不如借着这件事摸摸那女人的底。 第398章 暗中猎物 萧芷卿离去的身影没有被赵寻察觉,却落在了曹宴清的眼中。 要凑个偶遇的时机确实不容易,但这也是游戏的乐趣所在。 她知晓萧芷卿今日要入宫,便晚了半刻,向贤妃递了拜帖。 贤妃也是个喜欢挑事的性子,在这方面向来十分配合,也不计较她进宫后的去处,只派自己内殿的侍从去引着,随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依着赵琰的经验,萧芷卿每次进宫,萧贵妃都会将儿子赵寻叫到身边,让两人陪着她一起用餐。 正是因为她这经年累月的坚定态度,萧芷卿才会被视为誉王妃的唯一人选。 所以萧芷卿入宫的今天,便是曹宴清“偶遇”誉王赵寻的最好时机,她最喜欢看女人争风吃醋惹出的那些戏码了,晨起便哼着小曲,美美地打扮了一番。 曹宴清知道自己生的好看,无论浓妆还是淡抹,无论艳丽还是清雅,即便是随意地挽个发髻,都能轻易引来一片欣羨。 若是旁的事,她还真没什么打扮自己的心思,可今日,她要做那狩猎的猎人,这便比任何事都让她兴奋。 曹宴清一边回忆赵寻的样子,一边揣摩着他可能会有的喜好,一边选了套素雅清新的衣裙。 外搭缎月宽袖长褙子,内里配藕荷色中衣和碧色暗绣襦衫。 曹宴清没太关注过赵寻,所以不怎么能回忆得起他的喜好,但她知道萧芷卿爱穿艳色,总是心比天高地想做那人群中的焦点。 既然萧芷卿穿艳色,她便扮素雅,她总能胜她一筹。 曹宴清便想象着萧芷卿拈酸吃醋时的有趣模样,扛着寒风,不嫌麻烦地在萧贵妃殿外的花园处,逛了半个时辰,总算是遇到了姗姗来迟的赵寻。 赵寻是从前朝的方向来的,显然是被母妃传来用膳,步履有些匆匆,因着曹宴清与萧贵妃从无交情,就算偶尔进宫也是往贤妃的寝殿去,所以二人很难有什么交集,所以远远地看到她时,赵寻颇为惊讶,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加快了几分。 “曹小姐?” 走到近处时,赵寻唤了一声。 守株待兔的曹宴清惊讶的回眸,见到来人,便露出一抹温婉羞赧的笑。 “誉王殿下。”她躬身行礼,举手投足,皆是清雅。 瑟瑟寒风中,赵寻直觉似有春风,扑面而来,惹得他心扉都跟着颤了两下。 赵寻喜欢曹宴清,早在他在她的及笄礼上第一次见她时,便将她这如花的笑靥记在了心里。 但紧随其后涌上他心头的,却是略带遗憾的懊恼。 遗憾在曹家与鲁国公府交好,这位曹小姐恐怕要与他的六弟瑞王议亲。 懊恼在他的婚事在幼时就由母妃做主落在了英国公府的卿儿表妹身上了,就算是曹小姐对他的六弟无意,他也没机会去争取她的芳心了。 这愤懑的情绪被赵寻压在心底,每次见到曹宴清都会被放大一分。 萧芷卿当然也有与他母妃同出一族的美貌,可赵寻自小与她一起长大,早就对她那过分骄傲的性格厌烦至极。 自家表妹美丽聪慧,在各方宴席上确实很有颜面。 但若是不分场合的事事出挑,就有点讨厌了。 赵寻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生出这种情绪的,幼时母妃就常召萧芷卿入宫陪伴,两人常常在一处玩闹,关系也算得上亲密。 可与萧芷卿相处时,赵寻又总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烦躁。 诗词歌赋,她喜欢写,有些小女人的意气,得母妃几句夸赞也就算了,可武到骑马、蹴鞠,文到帖经墨义,甚至是涉及国事的策论,她都要横插一脚地来与他比,还事事都要压他一头。 母妃张嘴便是:“还是卿儿聪慧,叫人看着欢喜,寻儿你要多努力些才是,若连卿儿都比不过,怎么能讨你父皇欢心?” 那副两相比较的态度,好像萧芷卿才是她的亲生女儿似的。 御书院有赵琰跟他比,回到母妃这里,还有个萧芷卿天天压他一头,赵寻连气都喘不过来,再见萧芷卿,心中只有厌烦,哪里还能看得到她的美貌? 一想到自己要娶这样的女人为妻,日日相伴,白头偕老,赵寻就烦闷得不想说话。 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母妃非要选这个表妹做他的誉王妃,英国公府本就是他外祖家,无论他娶不娶萧芷卿,都改变不了这份血缘连结,英国公府一定会支持他的,他为什么不能再另选一位妻子,再寻一份助力呢? 就像赵琰。 鲁国公府铁板钉钉地支持他,也没把嫡女郑知瑶嫁给他做瑞王妃呀,郑知瑶去拉拢镇国公府,赵琰再娶曹宴清,拉拢真定曹氏,如此一箭双雕,不是更有利于夺嫡大计吗? 可惜,他母妃就是糊涂。 他只要在自己婚事上多说一句,他母妃必然会扯一堆明面上的道理来说服他。 赵寻也不想在这夺嫡的关键时刻与母妃起嫌隙,便不再去提这事,只于心中暗自庆幸,还好中秋宫宴取消了,还好父皇还没赐婚,还好这事还能再往后拖一拖。 他没想到自己能跟曹宴清产生交集。 直到这苍茫冬日中的回眸一笑,撬动着他某些压在心底的情绪都跟着松动了。 “曹小姐为何会在此处?” 赵寻停下步子,径直将要去与陪伴母妃用膳的传召抛在脑后,想到那些围绕着萧芷卿的赞美,他只想能拖一时是一时。 何况,今日在这遇到的是他几乎不可能遇到的曹宴清。 尽管他已经尽可能将情绪压到了面上不显,曹宴清还是精准地察觉到了那一丝属于男人的倾慕,她也不需要摆出什么姿态,只如往常般莞尔一笑: “说出来怕誉王殿下笑话。我早就听说贵妃娘娘殿外的山茶花开的漂亮,心中喜欢,却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得贤妃娘娘传召入宫,便想来偷偷瞧一眼。” 这话说的有几分小女儿的俏皮,仿佛是在赵寻这个外男面前露出了与温婉相对的另一面,赵寻只觉得似有柳枝扫过心扉。 这条路他今冬走了数次,从不曾关注周边的花草,此刻却忽然发觉,周遭冬竹腊梅确实两相映衬,为肃杀的寒意增添了许多颜色。 而那山茶花绽放在其中,与春日争俏的百花截然不同,高洁如冰心,让人见之心醉。 如同此刻的曹宴清。 赵寻一下便打消了前去与母妃一同用膳的想法,调转了方向道: “得此机会,确实别有良缘,不该辜负如此美景。我愿意与曹小姐一同赏一赏这冬花的美艳。” 曹宴清听着这话,面上笑得轻柔,心中却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好无趣的男人。 好腻味的回答。 好无聊的猎物。 好在还有萧芷卿这个乐子等着她,否则,曹宴清真是连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她就这么忍着心中的百无聊赖,与赵寻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从花径小路,逛到楼台水榭,耐心快要耗尽之时,萧芷卿终于出现在了她的余光中。 曹宴清挑起眼梢,把谈笑声拔高了几分,很简单地就将萧芷卿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两人视线相交时,曹宴清心底生起一丝兴奋,无数种可能在她脑海中略过,萧芷卿的娇蛮任性可是京城闻名,无论她选择哪一种方式发作,都有一场好戏可看。 曹宴清眉眼弯弯,满心期许。 然而,出乎她意料。 萧芷卿竟然冷淡地收回眼神,仿佛没有看到他们两人一样转身离开了。 曹宴清的期许顿在眼底,短瞬的愣怔后,兴奋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赵琰说的对,棋局确实生变了,连萧芷卿这样的蠢货都学会隐忍了,确实有另一股他们不知道的势力入场了。 会是谁呢? 曹宴清将视线转向赵寻,她要好好地利用这颗饵钓上一筹。 第399章 暗中阴影 萧芷卿虽然没有发作,但是温絮仍将赵寻的所作所为看在了眼里。 她没有上前打断,而是回宫后,将这件事告诉了萧茹元。 萧茹元本就因为赵寻没按应允前来用膳的事生气,听到这个,眼底冷意更甚: “果然是个不懂报恩的糊涂蛋,抵不上卿儿一根头发。” 温絮询问:“五殿下此刻就在殿外小径的楼台水榭处,可要奴婢前去将他寻来?” 萧茹元摆手:“不必了。跟殿外守着的知会一声,一会若是赵寻来了,就说我乏了,今日谁也不见,让他自行回去吧。” 说完,她又将曹家与鲁国公府的关系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冷笑道: “鲁国公府刚受此重创,连府上唯一的幼子都被太后握在手里做把柄了,贤妃和瑞王竟然还不消停,把算盘打到我们身上来了,真以为凭一出拙劣的美人计,就能在我们身上撕出口子?也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温絮道:“可要派人去瞧着五殿下?” 萧茹元道:“也不必,他长大了,咱们总伸手,反倒离心,过犹不及。我不点头,曹宴清也做不成誉王妃。这女人可不比男人,性命之外还顶着‘清誉’二字,剑走偏锋至此,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且我觉得她大概也没有真的动这个心思,其中怕是有什么别的目的。你去让人送个消息给英国公府,在卿儿身边多加些人手盯着,别让卿儿出事就好,赵寻这些心思我自有办法。” 温絮应“是”,快步下去传令了。 萧茹元独自靠在椅榻上时,忍不住望着窗外叹了一口气。 比起赵寻,她心中更担忧她的卿儿。 知女莫若母,虽没能养在身边,可她也算是看着卿儿长大的,怎么会看不出卿儿今日的强颜欢笑? 她心事重重的让萧茹元心疼。 是第一次的杀人的阴影影响太大了吗? 萧茹元去回忆那个奶母的死讯,手下的人送来的消息很明确——萧四小姐离开没多久,他们就奔入院中检查房里的情况,当时那个乳母已经双眼圆睁地躺在地上不动了,他们便将人带走埋了。 而后消息送入庆寿殿,太后由此注意到了“苏玥钦”,才有了后来千秋宴后召苏玥钦入庆寿殿的事。 从结果来看,太后显然是有那么一点相信了苏玥钦的身份,否则就凭“玥钦”两个字,就够她寻来的那个冒牌货死好几遍了。 而卿儿也没就那日的事说什么。 那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萧茹元脑海中冒出两个人名。 陆云野和裴庾欢。 陆云野在坝州的事中牵扯的很深。 萧茹元并没在他面前露过什么端倪,“滴血验亲”的那一幕也演得十分真切。 且,当时萧茹元想到“玥钦”这个名字,便刹那间回忆起了自己怀上第一个孩子时的情景。 那是她与赵玉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 他们欢天喜地,有那么多的美好遐想,却都化作旧梦一场。 时隔二十载,再重新念出这两个字眼,以为自己早已忘却了一切的萧茹元,心口却如刀割般剧痛难忍。 仿佛这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她所有的年少美梦。 那个冒牌货,也确实有一张天真纯洁、讨人喜欢的脸蛋,以至于萧茹元在那一瞬间,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幻想—— 如果她没有滑胎,保住了那个孩子,生下了一个女儿,十数年后,这个叫玥儿的孩子,会不会就是这样一副模样? 但这份虚妄也只在英国公府持续了短短的一瞬。 越过宫墙后,她便立刻恢复了清醒。 假的就是假的,赵玉已经死了,她在这世上也只有一个女儿。 那孩子自然只能成为为她的卿儿铺路的垫脚石。 她是没在陆运野面前露出什么破绽的,他应当与旁人一样,以为她是真的信了苏玥钦的身份,才会为求荣华富贵,求娶苏玥钦为妻。 这样明摆着站队誉王的姿态,萧茹元很满意,也不打算细究他对那个苏玥钦是真情还是假意。 可如今想来,若是他从一开就存了别的心思,亦或是背后另有其主,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又当如何呢? 卿儿今日的异常,会与他有关吗? 萧茹元一时间想不到其中的关联,便在对陆云野提起戒心的同时,转而去思考裴庾欢这个人。 此前,她没怎么把这个商户女放在眼里,汲汲营营为牟利而来的商贾罢了,撒点好处便像湖里的鲤鱼一样张着嘴巴凑上来,好用也好扔。 但“潘畅案”之后,萧茹元改变了想法。 陆云野封侯,死一个清远侯府。 彻查潘畅案,又将王将牵连下马。 听说就连扬州蔡家,都被这案子牵扯,一并被抄家、没入了大牢。 萧茹元在用裴庾欢之前,曾细细地调查过这个女人的过往。 先是清远侯府娶亲,而后王将判她入狱,蔡家也趁机强占了裴家的家产、听说还抢了茶引布匹几条商路。 这些仇人,都在京城的狂风骤雨中,一个又一个地去了。 萧茹元不觉得这是个巧合。 借奶母引太后关注苏玥钦一事,也是裴庾欢一手安排的,若是这件事上出了什么岔子…… 那只能是裴庾欢有问题。 萧茹元虽然不相信一个商户女有如此胆色,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可涉及卿儿,不能掉以轻心。 温絮回来后,她便又下了一道命令: “再让人去查查,从今年春时裴庾欢再入京时开始查,她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包括扬州裴家的各个商行,有什么动向和钱财往来,全都仔细查清,一并报给我。” “且,再派几个人去,试试这裴庾欢心中有没有‘忠诚’二字。” 她相信,没有什么真相是刀架在脖子上试不出来的。 第400章 柳暗花明 萧芷卿在回到英国公府后,便注意到了藏在回廊处的视线。 那视线还不止一股。 她知晓些府里的手腕,她们这样的人家,身处旋涡中,府墙便不可能做到密不透风。 即便是把奴仆全都换成身契被捏在手里的死侍,府中消息总也会以各种方式传到那些盯着他们的人耳中。 所以,堵不如疏。 府里会故意放些细作进来,留在外院做些粗使,有时放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有时放些假消息,真假相依,虚虚实实,才是这京城的生存之道。 萧芷卿知道这些事,但此前她一直没太放在心上,直到上次从京郊回府,那种自四面八方投来的细密视线,像针一样刺在她的皮肤上,叫她想忽视都忽视不了,连带着那老妪憎恨的眼神一起,吓得她高烧一场,卧床十数日。 大病过后,萧芷卿突然对这种被旁人注视的感觉生出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厌恶。 她恨不得将自己缩在缝隙,最好谁也看不到她,连那个秘密一同被遗忘。 可惜。 这是不可能的。 向恐惧认输后的萧芷卿,就变得敏感了,无论何时何地,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些从暗处投过来的视线。 她一边按照规矩去程玉珠院中回复宫中之事,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些视线的来处。 除去那些藏在院中的细作外,她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是那将她引到京郊去见那老妪的春梨,纵然只有短暂的一闪,她也绝不会认错。 这看着傻乎乎的丫头,是裴庾欢留在苏玥钦身边的内应。 所以苏玥钦才会在与裴庾欢闹翻后,立刻疏远春梨。 既然苏玥钦已经疏远了春梨,那今日,春梨在这蹲守她从宫中回来的动向,便是受裴庾欢指使的。 萧芷卿在心中冷笑,裴庾欢这个女人,面上装的风轻云淡,一副颇有成算的模样,实际上内里也是个空架子,多半是怕她将安排老妪透露秘密的事告诉贵妃,便忐忑不安地派亲信在府中盯着她的动向,也真是煞费苦心了。 那屋中老妪这件事,就是裴庾欢落在她手里的把柄之一。 至于把柄之二…… 萧芷卿瞥了一眼那消失在回廊深处的衣角。 她觉得,或许可以试试,春梨这丫头的命能不能成为这第二个把柄。 毕竟手中的筹码越多,裴庾欢这个棋子才会越好用。 …… 春梨回到兰心院时,陈蛮正在和萧芷林一起归置自己的衣服首饰。 前阵子她入宫时,被那些嬷嬷盘剥走的首饰,又被如数奉还了,萧贵妃还装模作样地在里面加了一副头面,以安慰她在宫中所受的“惊吓”,陈蛮自然是来者不拒、尽数收下。 萧芷林见状,便提议“反正这些东西也得收拾,不如连同旧衣一起归置,我和表姐一起,也算辞旧迎新!” 临近年关了,京中再无宴席,府里也各处都在忙碌,陈蛮和萧芷林都只能闲在院子里,便答应了她的提议: “五妹妹先与我一同收拾,我再去五妹妹院中,帮五妹妹归置。” 跨过年关,再过三个月,黄鹂报春时,她便要跟陆云野成婚了。 无论英国公府会不会给她添妆,裴小姐送给她的这些“家当”,她都得当做嫁妆尽数带走,一点儿都不能留下。 所以,提前数数家底也好。 陈蛮与萧芷林一拍即合,当即热火朝天地忙了起来。 春梨回来时,陈蛮优先看了一眼春梨的脸色,见她面色无虞,并没有什么着急要说的,就知道从宫里回来的萧芷卿应该是没有什么反常举动。 她便不着急去询问春梨,只优先与萧芷林做眼前的事。 二房老爷萧德谦近来得了些好消息,萧芷林整个人喜气洋洋的,小嘴咧到耳根,一下午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表姐,我爹爹要官复原职这件事,你可别与旁人说啊,母亲叮嘱过,说这事得年后才能定下来,不许我提前往外透消息。我是实在心中高兴,也知道表姐嘴巴严,这才忍不住来跟你说上两句的。” 陈蛮瞧她小脸笑得红扑扑的,想到自己刚入英国公府时,萧芷林因为父亲被拘在宫中数日不归哭红着一双眼睛来找她的样子。 那时候几乎整个英国公府的人都认定二房老爷萧德谦仕途无望了,陈蛮再没在家宴上见过萧德谦,整个二房也都愁云密布、一片惨淡。 萧芷林便是从那时起,不敢与萧芷卿起冲突了。 甚至连私下的小话都不说了,遇到事就自己默默憋着,陈蛮都有些心疼她。 没想到,年关还没跨过去,这件事就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 萧德谦竟然借着潘畅和王将落马的东风,得了新的机缘,要重回官场了。 陈蛮很为萧芷林开心: “二舅舅一定是在为官时,便勤勉为公,与人为善,才能被同僚记在心里,稍微有点回转的余地,便伸手助他,这才能促成这桩好事。” 萧芷林笑得眉眼弯弯: “应当是这样的,母亲也常常夸赞父亲的才华,与荫官的大哥哥不同,父亲是科举入仕的,就算放在京城的公府侯府里面,也是很不易的!”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压低声音:“当然,母亲没有说大哥哥不好的意思,大哥哥在御史台的差事自然也是办的极好的。” 陈蛮当然知晓她的心里话,只看破不说破,笑着去恭喜萧芷林: “如此这般,二舅舅能官复原职,也是朝堂之幸,科举考上去的,可都是才学之士呢,我便提前恭喜二舅舅了,等朝中的消息送到府上时,再热热闹闹地为二舅舅庆贺一番。” 萧芷林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抹了蜜一样甜。 父亲颓丧、母亲垂泪的苦日子,总算是过去了,她们二房又恢复了此前那般生机勃勃的模样,萧芷林从来没有哪一年像今年这般,如此期待年关的到来。 只要把年关跨过去,父亲就能再次入仕,她们二房便能雨过天晴了。 萧芷林美滋滋地想着这些,又觉得自己这样,一直只说她一个人的好事似乎有些烦人,便拉着表姐道: “表姐,待到年后你要成婚的时候,我一定选一套最最漂亮的首饰送给你,这样,等你嫁去了那定远侯府,想我时,便可以拿出来瞧一瞧,书上不都说,睹物思人,见物如见我。” 陈蛮被她逗笑了: “五妹妹,我若想你了,为何不给你下帖子,把你请到府上做客呢?我又不是要嫁到别的地方去,何必苦哈哈地‘睹物思人’呢。” 萧芷林一想,也是,便去拉她的手:“那表姐你一定要经常给我下帖子,只要府中无事,我便去寻你喝茶,你可不许嫌我烦。” “自然不会。” 陈蛮想到日后,心中遐想无限。 她与萧芷林嬉笑玩闹到傍晚,才将人送走。 春梨便悄悄来给她回话:“小姐,我按您的命令,一直在门口盯着,亲眼看着四小姐下了马车。她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往宫中去时是什么模样,回府时便是什么模样,面无表情的,看不出心中所想。” 陈蛮点点头,这事与她猜的差不多。 “既然萧芷卿仍在按兵不动,那这事也得让裴小姐知晓。过两日,你便按以前的法子,去给裴小姐送个消息。” 春梨应“是”,正要离开,陈蛮却又拉住她: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有点奇怪……” 第401章 春梨之祸 想到今日萧芷林那欢天喜地的模样,陈蛮总觉得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忐忑。 她不了解官场上的事,但看萧芷林让她保密时的态度,二房似乎是找了别的人脉,想瞒着英国公府的人,为二房老爷复官。 可这件事真能靠同僚一句提携便能办成吗? 当初二房老爷被罢免时,那可是连英国公萧徳章都束手无策的。 陈蛮说不上哪里奇怪,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思来想去,一番犹豫后,她还是对春梨道: “还有一件事,保险起见,你也跟裴小姐提一嘴吧。英国公府二房老爷萧德谦,不知得了谁的提携,似乎会在年后官复原职。这事或许与裴小姐筹谋之事有关,或许无关,但总归涉及五妹妹的安危,若裴小姐心有余力,能略微探查一二,我不胜感激。” “小姐放心,我都记下了,一定会告知小姐的。” 春梨见她面露担忧,认真地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三日后,她带着陈蛮命她外出采买的“腰牌”,独自一人搭车出了英国公府,前往绮罗轩。 春梨没有注意到,萧芷林身边的福欣一直守在暗处注视着她的动向,见她欲要出府,便立刻给萧芷卿递上了消息。 萧芷卿裹着斗篷,坐上马车,与春梨前后脚出了英国公府。 春梨的马车小,是府中奴仆得了命令为自家小姐外出采买时乘坐的车。 而萧芷卿的车架从车厢到车轮都比仆从的车大了一倍不止。 牵马的马夫脚程再快些,两个转弯便追上了春梨的车。 前车的马夫见到萧芷卿的车驾,便恭敬地放慢了速度,想让主子先过。 但萧芷卿的车,却在追到前面去后,马腿一顿,横在了路中央,将去路挡了个严严实实。 察觉到马车停下来了,春梨便掀开帘子往外看,这一看,正与隔窗相望的萧芷卿对上视线。 她心中一顿,立刻学着英国公府那些忠仆的模样,恭敬地下车行礼: “春梨见过四小姐。” 萧芷卿没有理会她,福欣上前问道: “春梨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春梨答: “回福欣姑娘的话,我家小姐在绮罗轩定了个手炉的套子,这两日应当是做好了,便命我去为她取回来。” 萧芷卿跟上来这件事,虽在预料外,但也在情理中。 上次京郊一事,春梨是递消息的那一个,或早或晚,萧芷卿都一定会来找她,春梨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是没想到她会用这种“尾随出府”的方式。 多多少少有些不符合四小姐的骄傲性情。 春梨在心中琢磨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如实交代她的去处。 一则,外出采买这件事,在申请出府的腰牌时,便得向门房说明,得了门房管事签的条子后,才能去马房寻采买的马车。 这里又得再签一张条子。 两张条子齐了,一起递到管事方,才能从管事的方嬷嬷那里申请到外出的腰牌。 所以,她要去绮罗轩这件事,府中仆从人人皆知。 她若再临时改口隐瞒,便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二则,绮罗轩做的隐蔽,裴庾欢轻易不会主动露面。 今日若四小姐跟着去了,她便不传消息,只取手炉套子,四小姐也察觉不到什么端倪。 裴庾欢见到了尾随的四小姐,也能多掌握些消息,对当前情况有个新的判断。 所以无论如何,实话实说才是最有利。 春梨心中盘算着这些事,面上却只恭敬垂手,做憨直模样。 福欣笑道:“这倒是巧了,我家小姐也要往绮罗轩去,春梨姑娘不如与我家小姐同乘一辆马车,这一路上也好为小姐解个闷。” 春梨闻言,就知道这事有诈。 萧芷卿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可寒风呼啸的长街上,前不见人,后不见车。 两个车夫,都唯萧芷卿是从,除了福欣外,萧芷卿的马车旁,还跟了四个护院,就这样的架势,春梨哪有不从的机会? 她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也没想到推脱的借口,只试探着回了句:“四小姐,我家小姐还等着用那手炉罩子,奴婢临出门前,小姐特地叮嘱奴婢快去快去……” 福欣打断她:“我家小姐还能耽误了你的事不成?” 她做出“请”的动作,身形强硬,没有回绝的余地。 春梨无法,只能提着裙子上了车。 而这一日,无论是绮罗轩的裴庾欢,还是兰心院的陈蛮,都没能见到春梨。 太阳落山时,英国公府关上了大门。 陈蛮带着明舒,奔向门房: “大门都关了,春梨的马车可回来了?” 门房的仆从面面相觑: “回禀苏小姐,春梨姑娘的马车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回府了,春梨姑娘的腰牌也交到门房去了,春梨姑娘没去向小姐复命吗?” 陈蛮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当即意识到,春梨出事了。 她压住忐忑的心,对门房的道: “劳烦取下午府门的进出记录给我瞧一眼,这其中恐怕出了点岔子。” 第402章 见招拆招 陈蛮在说这些时,心中已经有了无数种猜测。 春梨虽然看着大大咧咧,但是办事却足够缜密,不可能有去无回,还连半个消息都不给她留。 如今这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春梨既无法回府,也无法向她传递消息。 春梨被人扣住了。 会是谁呢? 陈蛮率先想到昭明公主。 早在“东宫之祸”,裴庾欢便告诉她,绮罗轩这家店,是昭明公主的传话点之一,掌柜的是公主的人,而其中的伙计,公主府与裴家各占一半。 所以陈蛮初次入英国公府与萧贵妃相见时,裴庾欢才会选这里引她与陆云野见面。 一则安全,能避开京中其他势力的耳目。 二则一切行动都在公主的眼皮子底下进行,可以让公主放心,不至于产生太多猜忌,妨碍后续计划。 那春梨会定期去绮罗轩传信的事,昭明公主一清二楚。 加之王将和蔡鸿川接连入狱,命不久矣,裴庾欢的复仇目标,就只剩太子一个了,昭明公主若是了解她的决心,就能猜到她的动向。 这种情况下,若公主决定保下自己的胞弟,那她一定会对裴庾欢下手。 春梨说不定就是个开端。 陈蛮想到那些贵人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害怕得连牙齿都打颤。 算上晚归的一个时辰,春梨已经出去了将近三个时辰,三个时辰,足以让昭明公主将她埋到乱葬岗了! 陈蛮一刻不敢耽误,只想立刻跳上马车,跑去“云相容”将这一切告知裴庾欢,让裴小姐快些想办法救春梨性命! 可是,当她听到英国公府门房的汇报,整个人却冷静了下来。 一种微妙的怪异穿插在门房小厮的回答中。 小厮说春梨的马车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回府了,春梨的腰牌也交到门房去了,还面露疑惑的询问“春梨小姐没去向小姐复命吗?” 这两句话不对劲。 就算是昭明公主,也只能在府外对春梨动手。 她的手绝对伸不到英国公府里面来,既不可能说动春梨的车夫,让车夫“毫无察觉”地回府,也不可能瞒过门房处,交上春梨的腰牌。 若是公主府的人来交腰牌,一进英国公府大门,门房就会去告知程玉珠了。 若是公主留在府里的细作去做这件事,更是惹人注目,不仅会惊动程玉珠,门房小厮也会立刻将这件事禀报给主上。 毕竟府中仆从的进出,都是要在门房处签条子的,每日,谁进谁出,门房处都得亲眼看着,做到心中有数。 若是丢了个仆从,那上到管事的方嬷嬷下到当日看门小厮,都要挨板子扣月钱。 怎么可能这么稀里糊涂地把春梨的事放过去。 春梨一定是回府了。 却因为某种原由,没能回兰心院,向她复命。 陈蛮思考着这些事,从担忧的恐惧中找回了理智,虽然昭明公主也有嫌疑,但这件事,更有可能是英国公府里面的人做的,而且是府里某个身居高位、春梨无法对抗的“主子”。 陈蛮想到了萧芷卿。 此时距离萧芷卿入宫面见萧贵妃,也不过只过去了几日。 萧芷卿回府时面上冷淡看不出深色,宫中也不一定就无事发生。 可能都是伪装。 陈蛮虽有猜测,可心中仍然拿不准,便想探探春梨出府前后,是否有人在暗处观察到了她的行踪。 她对门房小厮道: “劳烦取下午府门的进出记录给我瞧一眼,这其中恐怕出了点岔子。” 她顶着“苏玥钦”的身份,既得老夫人的疼惜,又得大夫人的关爱,这事整个英国公府都知道,这些仆从对她向来都是恭恭敬敬,能巴结就巴结的。 所以,就算她一个尚未出阁、没有掌家之权的小姐,没资格索要查看门房处的进出记录,陈蛮也觉得这小厮一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为她走这个人情的。 然而,出乎陈蛮意料的是,小厮竟然满脸为难地回绝了她: “苏小姐,不是小人不想给您看这进出记录,实在是这事不合规矩。管事的方嬷嬷前几日才叮嘱过,说临近年关,事多且杂,让小的们把皮勒紧,切不可做出扰乱规矩的事,若是让大夫人知晓了,定然严加责罚,毫不手软。小的实在不敢给苏小姐行这个方便……” 陪在陈蛮身边的明舒闻言,悄悄从袖中取出一荷包碎银递给陈蛮,示意她意思意思。 英国公府的仆从虽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但谁也不会嫌钱多。 提到“规矩”时,大多时候都是在暗示这事。 但陈蛮却暗中推回了明舒的手。 小厮脸上的表情,她看的明白,那不是想发财,而是真切地在为难。 他显然不想得罪“苏玥钦”,但在“苏玥钦”之上,还有另一个让他更加畏惧的存在。 是程玉珠,还是萧芷卿? 亦或是贵妃的意思? 要再去找方嬷嬷走动一下吗? 还是去马房,寻那载春梨出府的马夫,详细地询问一二? 凛冽的寒风下,冷汗从陈蛮的额角滑落。 她不怕阴谋诡计,不论这些人图谋什么,只要按兵不动,暂且蛰伏,总能探查其中端倪。 可,她害怕春梨命悬一线。 怕她浪费的这些时间,都是春梨的催命符。 若是因为一时的迟疑,害春梨丢了性命,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那要怎么选? 陈蛮退了半步,凝望夜幕中窜动的烛光,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所有的信息都汇聚到了一起。 人,事,物,所有的一切,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蛛网。 脚下似乎是悬崖。 可迄今为止经历的一切,却让她停止了颤抖。 没必要心急生乱。 万事有因就有果。 即便是再事发突然,细细思考,也一定能寻到其中的脉络。 她觉得她此前的推测没有错,动手的是英国公府的人。 这事虽有诸多疑点,可其中最难以解释的,也不过只有两个: 一失踪的春梨却交上了腰牌。 二回府的马夫却沉默不语。 加上门房小厮这为难的态度,是程玉珠,还是萧芷卿,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陈蛮抬起眼眸,对那小厮露出了一个如往常一般客套的笑容: “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差事,若是不合规矩,也便不麻烦了。只是这春梨是拿了银钱,去替我买东西,若这丫头只是贪玩,在府里耽误的时辰,没及时回我那院子也就算了,可若是她生了旁的心思,带着钱跑了,这可就事关整个英国公府的颜面了。” “我是不敢担这个责任的,现在就得去大夫人院中,将这事告知大夫人,无论是偷懒的还是不上心的,亦或是生了歪心思的,都得按着规矩罚了,这才能安心留在府里继续用。” “只是大夫人的雷霆手段,你们这些自小在府中当差的,应当比我清楚,我也不愿这事拖累了你们,所以,去寻大夫人之前,我且得最后问你们一句,你们是真的,见到春梨回府交腰牌了吗?” 陈蛮这话问完,在场的所有小厮,脸色都变得煞白一片。 谁都知道年关前后的赏钱是最多的,尤其年初晨起拜年的时候,只要嘴甜些,哄得贵人开心些,得的赏钱说不定能抵得上往后一整年的份例。 若是在这种时候出了纰漏,挨了罚,不仅拿不到赏钱,可能还会在岁末被扫地出门。 都忙了一整年了,谁不想过个安稳又喜庆的好年呢? 回话的小厮立刻对陈蛮作揖: “苏小姐,您真是大慈大悲的大善人,知道为小人们着想。春梨姑娘回府时,小人还没当差,并不明确知晓春梨小姐回府时的情形,只是听之前当值的人这样说,便这样给苏小姐传话。” “其中细节到底如何,还得麻烦比苏小姐暂且回院中等个片刻,小人这就去寻人问上一问,等事情问清楚了,确定其中确实有问题,再去回禀大夫人也不迟的。” 其实,陈蛮的表情和反应已经让小厮意识到这事有些不妥了。 但他必须在事情被捅到大夫人那里去之前,将来龙去脉搞清,尽可能地把自己和亲朋好友从这件事里面摘出来。 只要不受连累,这事怎么办都行。 陈蛮见状,就知道自己的话发挥了作用,威胁到手上的差事和袋中的银钱,这些小厮才真的将这事放在心上了。 她不用东跑西跑,他们自然会用他们的方法把事情查清楚告诉她。 且,她方才那番话,除了威胁外,也是在试探程玉珠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她提了“告知大夫人”,若“搬出规矩三缄其口”的命令是程玉珠下的,那这些小厮应当不会为此而紧张。 如今看来,程玉珠显然不知情。 动手的人应该是萧芷卿。 想到萧芷卿,陈蛮略微松了口气。 如果是萧芷卿,无论目的是什么,春梨应当暂且性命无忧。 萧芷卿向来把门楣与规矩看得比性命还要重。 无论她想做什么,英国公府中都立着不能随意打杀奴仆的规矩。 就算是发卖,也得等人牙子上门,且春梨的身契不在英国公府。 萧芷卿杀不了春梨,却突然将她扣在手中,一定有别的目的。 陈蛮略微松了一口气,面上仍旧摆着高高在上的客套: “是想着临近年关了,不想惹这些麻烦事出来,可再等,也不能等到大夫人用过晚膳再去说这些烦心事,大夫人该数落我不懂事了……” 小厮无比谄媚:“小姐放心,小姐愿意体恤小的们,小的们自然也不会耽误小姐的事。小姐且回院中等着,不出半个时辰,小的定然亲去中门给小姐传话。” 陈蛮于是看向明舒:“你且去那中门的门房处等着罢,就等半个时辰,时辰一到,立刻来找我复命,多一息也不等。” 明舒知道她这话是故意说给门房小厮听的,立刻大声应“是”。 主仆二人这才转身往后院去。 陈蛮是想亲自在连接前后院的中门处等消息的。 可“萧芷卿”这个猜测,让对春梨的失踪有了新的想法。 为了将萧芷卿引到京郊去见那老妪,陈蛮先与裴庾欢翻脸,又与春梨翻脸。 这也是裴小姐在英国公府面前撇清她身份的一种方法。 她二人分道扬镳,贵妃和英国公府才会放心。 所以那事过后,陈蛮仍旧对春梨保持着“疏远”的态度,无论是宫宴,还是外出采买,她要么带明舒,要么带兰翠。 除了前往“云想容”面见裴小姐的那次,她几乎没带春梨出过府。 在萧芷卿眼中,她应该是与裴庾欢彻底翻脸了。 春梨就像是裴庾欢留在她身边的细作,春梨失踪,她可以高兴,可以落井下石,唯独不能着急上火、四处奔走。 萧芷卿或许正是在借着这种方法,试探她与裴庾欢之间的关系。 为了把这出戏唱完,陈蛮只能将计就计,姑且先扮演好“借着裴庾欢来冒认贵女、贪图富贵,又过河拆桥,与恩人反目”的苏玥钦。 是以,回到兰心院后,她就在兰翠面前,狠狠地说了一通春梨的坏话。 诸如“这闲散丫头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仗着自己的身契在裴小姐手上,便不知这屋中的主子是谁了”。 亦或是“只在咱们院中偷懒也就算了,这次把事情闹到外面去了,天都黑了还不回来,简直是在丢咱们整个兰心院的脸。让旁人知道了,还以为我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定是要在背后嚼舌,说我这个做主子的没规矩,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说着,她抽出帕子开始抹眼泪,哭声传到外院,让门口守着的兰清兰韵也听到耳中。 只要这二人听见了,就不愁屋里的事传不出去。 陈蛮跟兰翠哭了半个时辰,明舒回来了。 带着门房小厮打听出来的消息: “小姐,门房的说了,春梨的马车出府没多久,就遇上了四小姐的车,四小姐身边的福欣说四小姐也要去绮罗轩,便将春梨带上了车,让原本的车夫先行回来了。” “一个多时辰前,四小姐的马车回府,福欣交自己的腰牌时,一同将春梨的腰牌递了上去,门房的见她是四小姐身边的人,没敢多问,只当春梨随四小姐的车一同回府了。这才有了方才,门房给传话时说的那一通。” 陈蛮心中一顿,问道: “那可有人在四妹妹的车上见过春梨?” 明舒答: “门房的答的清楚,四小姐的车驾,没人敢直视,更不敢随意探查。是以,不曾有人亲眼看到春梨回府。” 陈蛮当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拧着眉头,骂的又凶又气: “一定是春梨这个丫头,生了想要巴结到四妹妹院中去伺候的心思,这才跟着四妹妹的车去而不返,简直是不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我管不了她,府中自然有人能管得了!咱们现在就去寻大夫人出来,为咱们主持公道!” 第403章 大声诉苦 陈蛮自入英国公府以来,一直是副温吞软糯的性子,哪怕是上次被推进圆心湖,也没与萧芷卿发生什么龃龉。 大夫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应。 日后再见萧芷卿,仍是一副退让态度。 在兰心院伺候的奴仆,都当她是颗聪明的软柿子,跟着这样的主子也安心,至少不会被突然生出的事端卷进去。 可今日,显然有些不对劲,表小姐哭哭啼啼地奔出院子,稳重的兰翠和沉默的明舒一前一后地跟着,面色皆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整个兰心院的仆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兰清兰韵见状,立即交换了个眼神,待到三人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前时,便一个往老夫人院中去,一个往萧芷卿院中去了。 奔去主院的这一路,陈蛮心中基本有了主意。 一定是宫中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萧芷卿突然发难。 这件事与京郊老妪无关,否则萧贵妃不会等到今日才动手,她与春梨早就大祸临头了。 再往深处想,春梨失踪后,萧芷卿也没有什么行动,而是不动声色的躲在暗处。 结合门房的说辞,陈蛮几乎可以确定,萧芷卿就是是在试探她和裴庾欢之间的关系,她可能是想要启用裴庾欢做她手中的棋子,才会用这种方式增加自己手上的筹码。 他们这些贵人就是这么喜欢拿捏旁人的把柄,没有把柄也要创造把柄。 想清楚之后,陈蛮就更加确定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没再去顾及英国公府的规矩,也不在意英国夫人程玉珠此刻是不是正在用晚膳,直接隔着主院门口的婢女对屋里喊: “舅母,舅母,您在院中吗?玥钦实在是管不了院中的仆从了,再拖下去只怕要累及英国公府的名声,还请舅母为玥钦做主!” 她这样一喊,值守的、洒扫的、路过点灯的,全都愣了下。 表小姐从不在府中闹过事,这一嗓子喊出来,简直一鸣惊人。 谁都不想在年关之际被卷到祸事里,所以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院门前守着的赶紧道: “表小姐,大夫人正在用膳,还请表小姐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前去通报。” 陈蛮虽面上点了点头,但行动上却一刻不等,通报的婢女一转身,她就再次拔高了音调,冲着兰翠道: “唉,兰翠,你说,平日在院中,我待你们如何?不说亲如姐妹,至少也没拿那些规矩来磋磨你们吧?春梨怎的如此忘恩负义,她想去四妹妹的院中谋前途,提前与我说一声,我定然是会应允的呀,她怎么能如此不管不顾,趁着出府的空荡,就跟着四妹妹的车走了呢,回府一个半时辰了,连个面不露,把我这个主子放在哪里了!” “我叫她外出跑一趟,去把那手炉套子取回来,银钱虽不算多,可至少也得把东西给我好端端地取回来呀,这下可好,回府时连过门房交腰牌时都不露个脸,还得让四妹妹身边的福欣代劳,旁人见到了,还以为我平日就是这么教你们的,教的你们连一点规矩都没有了,这让我这张脸往哪里隔呀!” 她满腹抱怨,说到愤然时,帕子一扬就开始抹眼泪。 兰翠赶忙扶住她:“小姐莫要难过,春梨不是这样的性子,事情如何还未可知,还是等一会将这事禀明了大夫人,查探清楚后,若真是如此,大夫人自会替小姐做主的。” 陈蛮用余光瞥了一眼周围竖起来的耳朵,大声叹一口气: “哪里还用再查,门房的不是都说清楚了,说春梨一出府就搭了四妹妹的车,回来时只回来了四妹妹一辆车,她腰牌都是福欣帮她交上去的,这不是她居心叵测另择新主,还在四妹妹面前托大拿乔,目无规矩,还能是什么?” “就算是四妹妹,五妹妹,回府时都知道在门房处露个脸,偏她如此行事,门房的连她回没回来都没见到,若不是福欣帮忙交腰牌,我还真以为她趁着采买,出府潜逃了。” “四妹妹本是个重规矩的,若是往常,肯定早就派人到我院中将这事告知我了,可今日却迟迟不来,定然是那春梨编了些借口,蒙骗了四妹妹!她自己耍滑头,却无故挑拨了我们姐妹之间的情谊,我怎么能不寒心、不难过。” 陈蛮靠这套说辞,简短而迅速的将这件怪事传遍全府。 这英国公府纵然是主在上,仆在下,可做起事情来,总也得服众。 她将“春梨入府”的来龙去脉说清楚,点名交上腰牌的人是福欣,便可以撇清门房的关系。 她不需要门房记她的恩,但他们至少能借此看清,谁是能在这件事里为他们讲一句公道话的那个人。 往后,无论是程玉珠寻他们来审问,还是闹到开封府,府尹大人亲自来审,他们都能死咬这通对他们最有利的说辞,不至于被萧芷卿三言两语便拉到前面去定罪。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是,春梨的身契不在英国公府里面,不在程玉珠的手上。 她就算给春梨泼上一身的脏水,英国公府也不能随意责罚、发落她,最多就是将她赶出去,赶回到她的主子裴庾欢身边。 这也正是陈蛮此举的目的。 萧芷卿已经盯上春梨了,今日能躲过一时,来日也躲不过一世,最安全的,就是把她送回裴庾欢的身边,让萧芷卿的手再也伸不过去。 所以陈蛮的声音越来越大,婢女匆匆跑出来,请她进屋时,她已经梨花带雨地靠在了兰翠肩上。 兰翠也觉得这事有古怪,只是一时理不清这事的缘由,便安抚着陈蛮往里,与明舒一起跪在了程玉珠面前。 英国公府的规矩严,纵然是最得宠爱的萧芷卿,也不会在用膳时打扰长辈。 所以,苏玥钦此举,程玉珠十分恼怒,原本想让她在院外等着,却又被一阵阵鬼哭狼嚎烦扰的不得安宁。 程玉珠也不想这事再传到老夫人耳中,只能放下筷子,到前厅来见苏玥钦。 她开口问了句“玥钦,何事让你闹成这样”,陈蛮便大哭起来: “舅母,我院中的婢女,背信弃义,狼心狗肺,上了四妹妹的车,便再不回我屋中复命了,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来请舅母为我做主!” 第404章 两相为难 程玉珠一听这事涉及萧芷卿,眉头皱得更深了。 前两日,贵妃刚让人送来消息,用词十分严苛,几乎是厉声训斥了她一番。 为的便是萧芷卿消瘦了许多这件事。 密信写的很长,程玉珠在自己婆母院中,跪着听信,说到细节处,诸如阴阳怪气地斥责她“血脉相连的才能真正放在心上,少了这层总归只做些表面功夫”时,她婆母顾老夫人也会跟着敲打她两句: “卿儿这孩子敬你爱你,便是磐石,也该掏出真心去待她,你何故只一番虚情假意,连那孩子的衣食住行都照顾不好?” 程玉珠听得是满心委屈,苦涩愤懑无处纾解,只能咬碎银牙,低着头恭敬认错: “是儿媳做的不好,儿媳定会反省己过,亲自盯着厨房去做卿儿的膳食,定不会再让贵妃娘娘忧心了……” 贵妃用密信训她。 婆母用府里的规矩训她。 程玉珠这个掌家主母做的连个奴婢都不如,而这样的事她却已经忍耐了十数年。 自从她夫君把萧芷卿这个烫手山芋放在她名下,让她当做女儿养育时,程玉珠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时时都在受油烹火煎。 管的多了要挨训。 管的少了要挨训。 萧芷卿哭了闹了要挨训。 伤了病了更是要命。 就是把眼珠子掏出来捧在手里也不过如此了! 程玉珠自认是个好母亲,膝下一双儿女,她都教得很好。 敬父母,知礼节,懂廉耻,求上进。 当年夫君将萧芷卿交到她手里时,她就知道这事事关重大,也鼓着一口气,要把萧芷卿教好,毕竟她身上承担着整个英国公府的荣辱。 将来入宫为后,要走的路也很长。 可惜,不是亲生骨肉,就是哪哪都不行。 萧茹元自己选了条骨肉分离的路,一腔苦楚无处发泄,就拿她撒气,日日都“卿儿长”“卿儿短”的,把她训得像陀螺一样。 她哪里敢教?哪里敢管? 萧芷卿不是她“女儿”,是她“祖宗”! 程玉珠咬牙切齿地供着,还得表现出慈母一样的关爱与疼惜,她只能在心中劝自己,都是为了彦昭的前途。 卿儿也总归是她的“女儿”,卿儿做了皇后,她也能跟着沾光! 忍了这么多年,萧贵妃这次的“训斥”,算得上是这十数年之最了。 儿媳刚有孕,程玉珠也不想在过年的时候闹出乱子,萧芷卿的吃食药膳、吃穿用度,她全都亲力亲为地盯着,过年裁剪的新衣,她院中也是独一份的。 眼看着萧芷卿吃的多了点,气色好了点,程玉珠刚要松散一日,还没来得及安稳地吃顿饭,苏玥钦就哭到她院中来了。 嘴里嚷嚷她院中的婢女投奔了萧芷卿云云。 程玉珠的太阳穴当即就开始突突。 早前贵妃和婆母都说要让她借苏玥钦“磨砺”萧芷卿,让卿儿成为誉王妃前,多长些心眼。 她这么做了,结果就换来萧茹元狂风骤雨般的斥责,骂她心如磐石,伤了萧芷卿的心,惹得萧芷卿食不下咽、日渐消瘦。 现在,这真假女儿又对上了,她能怎么做?她还能怎么做? 程玉珠按着太阳穴,让嬷嬷将苏玥钦扶到椅子上,上了热茶、缓声安抚了一通后,才又询问兰翠,知晓了这事的前因后果。 听到“春梨不见人影,腰牌由福欣交回”后,她就基本搞明白了——萧芷卿这是大病初愈之后,养好了精神,又有力气闹了。又开始想各种办法找苏玥钦的麻烦了。 只是那春梨的身契不在府中,还牵扯一个裴庾欢。 要是闹出人命,多少是有点麻烦。 程玉珠先装模作样地把门房寻来,将事情问了一遍,确定各方说辞与兰翠一致后,又把萧芷卿的马夫寻来。 门房的没见到人,不确定春梨有没有跟着马车回来。 马夫总该是知晓的。 但出乎程玉珠意料的是,下午当值载萧芷卿出行的马夫,居然在回府后,以探亲为由,告假回家了。 按理来说,这种等级的仆从要告长假回家探亲,需得将帖子递到管事嬷嬷处,再由管事嬷嬷告知程玉珠,程玉珠点头后,才能放人离开。 但这几日,程玉珠受贵妃“所托”,得亲自盯着萧芷卿的膳食,又逢年关事多,大房、二房等各处采买的账目和仆从的赏钱都得过目,她实在分身乏术,只能把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分到方嬷嬷那里去。 所有仆从都知道年关时的赏钱是最多的,会在这个时候告假离府的人极少。 程玉珠只得再将管事的方嬷嬷寻来,问她“就算家中有急事,也该第二日再走,今日这天色都晚了,怎么这帖子批得这么急?” 这话里有一丝质问的意思,方嬷嬷当即紧张,谨慎地答道: “回大夫人的话,原本是要按着规矩批到明日的,只是这马夫求到四小姐那里去了,四小姐身边的福欣亲自来为他说情,说他家中亲戚实在病重,一刻也耽误不得,需得今日出府才行。奴婢也不好拂了四小姐的面子,便允了他今日离府……” 听到这里,程玉珠意识到,这件事似乎比她想的还要严重。 萧芷卿做得太周密了。 若只是想扣着奴仆,欺负一下苏玥钦,何至于连马夫都提前支走? 萧芷卿该不会真的,因一时斗气,把人给杀了吧? “那车夫何时归来?” 离府的帖子上,必须要写明自己的去处和归日,若是超了时间一去不归,主家便能拿着这帖子和奴仆的身契去开封府状告,“逃奴”按大周律例,要杖三十,徒五年,罚银数十,出狱后还要交由主家处置。刑罚算得上是重。 很少有人会当逃奴。 方嬷嬷答: “因跨了年关,京中往地方去的车马不便,所以签的日子多了些,得过了正月后,二月十五才能回来。” 二月十五…… 陈蛮的心沉了下去。 萧芷卿是故意的。 除了福欣外,这车夫是唯一能证明春梨去处的人。 萧芷卿提前将人送走,威胁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现在将这件事告诉裴庾欢,她或许还能在那车夫出府之前,将其拦下,探明春梨的下落。 可若是如此,那便坐实她与裴庾欢仍在暗中保持着联络。 若是“翻脸”的苏玥钦,应该比谁都期望“春梨”这个负责监视她的把柄出事。 一旦让那车夫离开京城,天大地大,恐再难寻他踪迹。 春梨的下落也要等到二月十五才能探明,如果人死了,都够奈何桥下再次投胎了! 萧芷卿就是在等她做选择! 该选春梨的安危?还是选裴小姐的大计? 陈蛮沉下了眼眸,起身,就冲着程玉珠跪了下去: “舅母,本没必要惊动这么多人去查这件事。四妹妹喜欢春梨,不仅邀她同车而坐,还带她回了自己院子,玥钦与四妹妹姐妹一场,理应成人之美,放春梨去伺候四妹妹。 只是,春梨原是裴家的仆从,入京时,裴小姐见我身边之人都在匪祸中遇害了,这才派了春梨到我身边伺候,如今春梨要易主,是该请裴小姐入府,将这事告知她,重新买了春梨的身契交给四妹妹才是。” 第405章 事出反常 陈蛮说这话时,萧芷卿刚好进屋,将这话一字不落地听到了耳朵里。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像往常般走到厅前冲程玉珠请安,心底却不由地冷笑一声。 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 萧芷卿虽然傲气,自认为自己比旁人聪慧,可也知晓,她年纪小,阅历浅,眼睛能看到的天地,只限于英国公府的后宅。 在揣摩人心方面,她定然没有那么精准。 苏玥钦又是个敢来冒领富贵的江湖骗子,心机之深沉、演技之莫测,皆在她之上。 萧芷卿也不在这件事情上较真了,她认了,苏玥钦并不是个蠢货。 否则,她过不了千秋宴那一关,再次入宫时就死在宫墙里了,没机会像现在这样,戴着宫里的耳坠子,捧着宫里的手炉,耀武扬威地在英国公府中炫耀她的身份。 萧芷卿不再固执地偏信自己的判断,她决定将苏玥钦的一切言行都当做伪装,只要知晓苏玥钦的所言所行都是虚假的、皆有其背后的目的,她就不用劳心费力地去看“穿”苏玥钦了。 她只需要去观察苏玥钦的“变化”。 比如,镇国公府的祈福宴上,软弱的苏玥钦突然对那个粗鄙的花匠步步紧逼。 比如,定远侯府的开府宴上,沉静的苏玥钦又忽然主动争抢,非要在她前面弹奏琵琶。 再比如,此刻,向来胆小慎微、谨言慎行、能站着就不坐着、能闭嘴就不说话的苏玥钦,竟然一反常态、哭哭啼啼地跑来告状。 无论苏玥钦说的什么,有何种理由何种姿态,这都是一个“事出反常”的信号。 这就意味着,“春梨失踪”这件事对苏玥钦产生了某种影响,她想通过这件事达成某种目的。 确定了这件事后,很多事就好猜多了。 萧芷卿想到春梨那张惨白的脸,很快就在心中得出了两个结论。 显然,“春梨的失踪”对苏玥钦影响很大,让她哪怕是顶着夜色,也要把事情闹到程玉珠这里。 考虑到春梨是裴庾欢的婢女,那苏玥钦此举就只可能有两个目的: 一,苏玥钦跟裴庾欢是一伙的。裴庾欢之前说的什么“苏玥钦一无所知”,全都是骗人的谎话,包括因陈家三人之故在英国公府中闹出的那场“龃龉”,也都是裴庾欢和苏玥钦的合谋。 两人故意在她面前翻脸,就是为了里应外合,利用她达成自己的目的。 若是如此,那裴庾欢便是个祸患,断不可留。 她需得立刻入宫,找个理由,让贵妃除掉她,永绝后患。 二,苏玥钦与裴庾欢是真的翻脸了。 就像裴庾欢说的那样,苏玥钦被这府中的富贵迷了眼,一心想借着英国公府的势嫁到定远侯府,去做那侯爵夫人,但裴庾欢知晓她的来历,裴庾欢留在她身边的春梨,也知晓她的秘密。 苏玥钦怕春梨失踪,怕自己的秘密败露,也怕裴庾欢误以为是她杀春梨灭口,转而对她动手,所以才会如此着急地找各种理由,想要快些把春梨找出来。 甚至不惜拉裴庾欢下水,好让裴庾欢亲自到英国公府来处理春梨的问题。 若是如此,裴庾欢确实有几分忠诚。 启用了裴庾欢,就等于将苏玥钦的把柄捏在了手里,日后苏玥钦嫁到定远侯府,她便可以利用这个把柄,将定远侯陆云野一起招入麾下。 萧芷卿并不喜欢杀人,临近年关,见血也不吉利。 她希望第二种猜测是真的,这样她就不用再去寻觅新的棋子了,即刻便可利用裴庾欢去解决曹宴清。 但她不能被自己的期望蒙蔽。 她需得仔仔细细地分辨这出戏的真假虚实。 想好之后,萧芷卿便在行礼后,嗔怪地看向苏玥钦: “表姐,你是怎么回事?吵吵嚷嚷闹得整个宅子都不得安宁,这本是母亲用膳的时间,你这样闯进来打扰,也太不合规矩了。” 她向来是这样针对苏玥钦的,程玉珠听了也不觉得哪里奇怪,只在心底叹气,还以为病了一场后人学乖了,结果都是假象,兜兜转转,还是跟萧茹元一样骄纵难缠,果然是血浓于水。 想到那些训斥,程玉珠生出些许厌烦,可面上却仍旧对萧芷卿笑得慈爱: “卿儿,母亲知道你重视规矩,又记挂母亲,但今晚玥钦确实是事出有因,你瞧她哭的,一双眼睛都肿成桃子了,叫人瞧着好生心疼,你就别说这些了,快与玥钦一起坐到母亲身边来。” 她既得“疼惜”萧芷卿的身子,又得对苏玥钦做出超乎寻常的“关爱”,程玉珠没有办法,只能先把这碗水端平,让两人一起坐到身边,去听听到底是在闹什么。 萧芷卿提着裙摆坐下。 陈蛮也抹着眼泪靠了过去。 萧芷卿来之前,她振振有词,把该说的都说了,但萧芷卿来之后她就只捏着帕子抹眼泪。 萧芷卿太奇怪了。 她的态度竟然寻常到,仿佛回到了一无所知的春日宴,语气中也在阴阳怪气挑她的错处,可这种寻常放在这一刻就太诡异了。 春梨在她手上失踪了。 她却一反常态、平静得一如往常,仍旧只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做文章,这种姿态,就好像,就好像…… 猎人在设陷阱。 陈蛮不由地想到了幼时,她阿娘带她抓老鼠时的情景。 那时,她们饿,老鼠也饿,阿娘撒了点饵,让她扮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老鼠这东西可精明着呢,咱们越警觉它越不上钩,你就该做什么做什么,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它自然会撞到陷阱里面去。” 萧芷卿果然在利用春梨设陷阱。 陈蛮汗毛竖立,用帕子掩住脸上神色的同时,提起十二分警觉,只等程玉珠发问,看萧芷卿要如何作答。 真假女儿闹成这样,程玉珠便知道这事需得在今夜有个了结。 她没有直接去问萧芷卿,而是望向侍奉在侧于嬷嬷。 于嬷嬷当即上前,质问跟随萧芷卿前来的福欣: “门房的说,是你替春梨交还了出府的腰牌?按着府里规矩,外出的奴仆回时,得亲去门房处,让门房的检查了手脚衣袋,确认了采买的东西,这才能接下门牌,放人回府。你替春梨交腰牌,那是谁给春梨做了检查?你这代劳的规矩,又是何人教给你的?” 第406章 按律缉拿 于嬷嬷没直接询问春梨的下落,而是从规矩上面问询,牵出萝卜拔出泥。 程玉珠不想与萧芷卿起争端,又得在苏玥钦面前拿个态度,便只能让身边的人拿福欣开刀。 马夫告假走了,福欣却还在。 她是与萧芷卿同进同出的,又是老夫人安排在萧芷卿身边伺候的,对于这种事,不会有什么隐瞒。 于嬷嬷质问她,就等于在不驳萧芷卿面子的情况下,质问萧芷卿。 就算言辞上有些重了,惹了萧芷卿不快,程玉珠也能站出来训斥于嬷嬷以宽慰萧芷卿的心。 这都是程玉珠掌家十数年磨出来的门道。 被点名质问的福欣退了两步,跪到了亭中,低垂着眼眸,回道: “回于嬷嬷的话,这事说起来,是奴婢坏了府里的规矩。奴婢往日便与春梨交好,四小姐知晓这事,今日在出府时,偶遇春梨,知晓恰巧同路后,四小姐赐予恩情,让春梨与奴婢同行。” “只是回府时,春梨忽然面露惊慌,说表小姐让她去前街买酥饼,她却遗忘了,生怕自己回府后,因为这件事受到表小姐的责罚,便将腰牌交给了奴婢,让奴婢暂且替她交还到门房处,以免耽误时辰受到责罚。” “奴婢念着与她的情谊,便帮了她这个忙,按于嬷嬷所说,此举确实不合规矩,奴婢愿受责罚。” 福欣说着,便把脑袋低了下去。 高座上的陈蛮和程玉珠都沉默了。 此前,陈蛮一直在猜,萧芷卿将春梨带回了府,或者扣在了自己的院子里,或者像此前对待萧芷兰那样将她锁在了厢房,无论哪个,不过是在试探之余,给春梨点教训。 但现在,福欣这话里的意思显然是在说,春梨没有回府。 春梨没有回府。 萧芷卿把她关在府外的某个地方。 若只是试探,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萧芷卿真的没有起杀心吗? 春梨还活着吗? 她有受折磨吗? 萧芷卿有没有用那些后宅大院的法子,去审讯逼问她? 陈蛮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 被理智压制的恐惧,正在她脑海中幻化出一幅又一幅可怕的景象,无论是哪一幅,她都不想见到。 她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怎么能如此不谨慎。 明知道萧芷卿入宫后或许会发生些什么,回府后一定会做些什么,她为什么还要放春梨一个人去送信? 她应该与春梨一起的。 哪怕是在闹市再分开,也能保全春梨的安全。 怎么能因为此前这样送信一直没有出过事,就能笃信这种法子永远不会出事。 一次疏忽,或许便要搭上一条性命啊! 陈蛮死死地咬住嘴唇,用尽全力压制情绪,不在面上露出端倪。 她能察觉到萧芷卿的视线。 萧芷卿在观察她。 这件事还没有完。 现在还没到自己吓自己的时候。 “舅母,我、我没说过,要让春梨去前街买酥饼,今日本就只是让她去给我取个手炉套子回来,哪里有酥饼的事呢?何况这样的天气,便是买回来,也都冻得像石头一样硬了,哪里还能吃呢。” 陈蛮用惊诧地反问,掩盖住了心中的情绪。 同时,她将怀里抱着的手炉往程玉珠面前推了推。 春梨说这是宫里的东西。 明舒说,陆云野让她将这东西揣在身边,暖着手,便不会再受为难。 陈蛮便能猜到,这多半是太后宫里的东西。 陆云野的身份是不能公之于众的秘密。 太后便想顺着贵妃的“安排”,用这些小物件,来坐实她的身份,让贵妃相信自己的谋划成功了,也让英国公府相信,她这个“苏玥钦”真的将太后拉拢到了身后。 否则,无法解释此前她从庆寿殿安然归来的事。 太后想利用她来替陆云野做遮掩。 陆云野就顺势抬高她的身份,好让她少些委屈,少些为难。 而陈蛮,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今夜来寻程玉珠时,她就知道必定会与萧芷卿对上。 她特地抱了这个暖炉出来,将太后的“偏爱”明晃晃地摆到程玉珠面前,她要瞧瞧狐假虎威的威力。 程玉珠自然认出了这个手炉。 这是先皇还在时,波斯那边进贡过来的东西,整个宫里,最精巧的也就只有这一个,先皇送给了彼时还是皇后的郑太后。 太后十分喜爱,宫廷画师为她与先皇绘制画像时,还特地将这手炉抱在怀里。 她们这些国公夫人,除夕宫宴时,有幸在宫中见过两次,虽时间有些久远了,可这些宝石的镶嵌方式,是与她们大周不同的,所以程玉珠只一眼,便能确定,这就是太后珍藏的那个手炉。 而这东西现在落到了苏玥钦手中…… 程玉珠在心中酸涩地赞叹,萧茹元虽然时不时地发疯,但在揣摩人心方面,确实有些本事,竟然真的用这么个漏洞百出的谋划骗过了太后。 她也真是敬佩。 太后都把态度摆到明面上了,那苏玥钦的事,就更得谨慎处理了。 程玉珠打消了和稀泥的念头,优先宽慰陈蛮道: “玥钦,别难过了,舅母知道你最是安稳守礼,入府至今,也不曾做过任何逾矩的事。舅母也算是听明白了,今日之事显然是那个叫春梨的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取了银子,弃主出逃,做了逃奴了,她既不是你们苏家的旧仆,也不是我们英国公府里面的奴仆,横竖也怪不到你身上,你且宽宽心,不必为这些不知好歹的掉眼泪。” 于嬷嬷也在旁边附和: “是啊,表小姐,那春梨本就是商户养出来的家奴,连主子都是些见利忘义的,下面的仆从又能有几分忠诚?奴婢这就派人去给那裴庾欢送信,让她好好瞧瞧自己府上的婢女这品性是何等的低劣,亲来给表小姐一个交代。” 萧芷卿的眼神在那手炉上打了个转,眼神越发深邃。 她望着陈蛮,等她的反应。 到底是一还是二呢。 到底是让裴庾欢死,还是留她做棋子呢? 萧芷卿第一次体会到了布局与博弈的乐趣。 于陈蛮而言,“能在最短时间内给裴庾欢送信”,便是她今夜闹这一通的目的。 春梨不在英国公府。 裴庾欢只要知晓此事,定然能将她找出来。 她的目的达成了,她应当快些点头,顺坡下驴,让于嬷嬷派人去给裴庾欢送信,可…… 萧芷卿的眼神像是冰冷的毒蛇。 陈蛮的背脊泛上阵阵阴寒。 在这短短的一瞬,她几乎将整个事件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萧芷卿是在试探她和裴庾欢的关系不假。 可这也只是表面。 事情已经涉及“生女换男”的宫闱秘事了,不仅牵动春梨的性命。 还有裴庾欢的命。 如果她今日的表演,没有让萧芷卿相信她是真的跟裴庾欢闹翻了,那萧芷卿就会怀疑此前的一切。 这份怀疑,会在顷刻间,将知晓宫闱秘事的裴庾欢置于命悬一线的危机中。 不能停在这里,她必须再做点什么。 迎着萧芷卿的视线,陈蛮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眼带怒意地拉住程玉珠的袖子: “舅母,裴小姐将这样的人留在我身边,分明是故意折辱我,这春梨既然敢做逃奴,便按着大周律法责罚她!哪里能让裴小姐几句话遮掩过去呢?还请舅母派人到开封府报官,请府尹大人出面,送这春梨去牢中伏法!” 第407章 静观其变 陈蛮的心脏怦怦跳。 可以思考的时间太短了。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必须得与裴庾欢彻底“翻脸”。 裴小姐在开封府进进出出的,仍旧安然无恙,应当是与那些大人有几分交情,一定能保下春梨。 就往逃奴上面推,就往开封府身上引! 陈蛮心一横,眉毛立刻拧成一团,摆出一副要借机问罪裴庾欢、将春梨处置而后快的姿态。 萧芷卿不动声色地盯着她,心中的秤砣略有偏向,但仍不着急下判断。 反倒是程玉珠,有些心烦。 哪个高门大户,会把家宅中的事闹到开封府去? 上次陈家那三个闹上门,已经让京中各人家看了通笑话了。 今日这还要再闹。 还得黑灯瞎火的闹。 厌烦的程玉珠给了于嬷嬷一个脸色,于嬷嬷立刻安抚陈蛮: “表小姐莫急,这也不过都是福欣这丫头的一面之词,采买的车夫早就回府了,那春梨自己下车去前街,走回来都费劲,这么明显的古怪之处,四小姐不会察觉不到的,咱们还是先问清楚,再说旁的吧。” 这话将话茬引向萧芷卿。 客客气气的,不是质问,却也把该问的都问了。 程玉珠便顺势看向萧芷卿: “卿儿,你不必因为心善,包庇这些仆从,若闹到开封府去,实在有损英国公府的体面,你瞧你表姐都急成这样了,你就与她说一说,这春梨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语气慈爱。 但知晓真相后的萧芷卿,已经能从中听出那份她以前刻意忽视的质问了。 记忆中,程玉珠与她说话,总是会把“英国公府的体面”挂在嘴边,那时萧芷卿只当母亲是在为她骄傲,把她当做子辈中最能代表英国公府的那一个。 可现在,再去听这句话,就别有意味了。 她不放在心上,只笑着道: “母亲,福欣可不是旁的奴婢,我前些日子大病,吃不下饭,险些就要不行了,是福欣日日守在床边伺候我、照料我,变着花地盯着厨房做些清淡又好吃的小菜,卿儿这才一日一日地养了起来。” “前几日进宫,贵妃姑姑问起来时,卿儿也是这么说的,贵妃姑姑还夸赞了福欣,说她是护主的忠仆,说除夕宫宴时,要亲自赏赐福欣。” 这话当然站不住脚,除夕宫宴是堪比中秋宫宴的盛会,远比千秋宴还要盛大,贵妃哪里会有时间,亲自去赏赐一个小小的仆从? 但萧芷卿在这时搬出这套说辞的意图就非常明显了。 无论福欣在这件事上做了什么,她都会护着福欣,甚至连贵妃的名号都搬了出来,这可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程玉珠正在掂量,萧芷卿又道: “母亲,福欣年纪小,性子也单纯,自然是春梨说什么她信什么,今日这事,确实古怪,表姐说的也不无道理,不如先命人去知会裴小姐,让裴小姐取了这春梨的身契来,再去报官,也算有个了结。否则,这春梨久不回府,若是在外面遇上了什么歹事,抑或是人没了,有这报官的记录,咱们也能说得清楚,不至于被无辜攀扯,徒惹烦忧。” 说到后半段,她眼神转向苏玥钦。 陈蛮当然知道,萧芷卿这后半句是冲着她说的。 春梨会出事吗? 不会的。 萧芷卿要杀也只会先杀裴小姐。 不至于拿一个婢女开刀。 人活着,还能做把柄,死了,便是解不开的恩怨了。 萧芷卿不会这么笨,也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所以,尽管陈蛮心中的担忧几乎要把她淹没,她仍旧强迫自己,做出了她所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表演”。 她避开萧芷卿的视线,露出了一抹窃喜。 如果是冒认身份、攀附富贵的骗子“苏玥钦”,一定会期望期望知晓她秘密的春梨成为一个无法开口的死人。 她得为裴小姐的谋划,添上最后一片瓦。 但过犹不及,陈蛮掌握着分寸,小小地挑了下嘴角,便立刻用帕子挡住脸,做出担忧的表情: “若是贪图银钱做了逃奴也就算了,怎么还会闹出人命?四妹妹何故突然做此猜测?” 萧芷卿将她的“虚伪”看在眼里,笑着回: “表姐,凡事只怕万一,我不过说说罢了,表姐不必害怕,兴许那春梨确实只是逃了……” 陈蛮顺势看向程玉珠: “舅母,四妹妹说的不无道理,若是因玥钦之故,为府中带来如此麻烦,那玥钦真是无法自处了,还请舅母派人去开封府将事情说清楚了,无论是逃了,还是遇到了什么祸事,总得知道了下落,好过这样这样不明不白、忐忑难安……” 萧芷卿也道: “也可多派个人,去寻了裴小姐,让她一道去开封府,两方都能说得清。” 程玉珠一看,这真假女儿竟然达成了一致,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倒也好,省的她天天被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夹在中间。 “卿儿,玥钦,这事我知晓了,天色不早了,你们就先回去歇着吧,该怎么做我心中有数。” 说罢,她又补了一句: “福欣留下。” 陈蛮知道,她能做的都做了。 而对萧芷卿来说,她想做的也都做了。 两人一同起身行礼,按着程玉珠的要求,转身离开,各回各院了。 两人的院子在两个相反的方向。 出了院门,就该分道扬镳,但萧芷卿还是留着多说了一句: “表姐这手炉倒是别致,何处寻来的?” 陈蛮擦了下眼泪,无精打采地道: “是偶然得的,难得四妹妹能瞧在眼里,可惜承了旁人的情,不好送给妹妹,我那还有两个从家中带来的,妹妹若是喜欢,可去我院中挑一挑。” 萧芷卿瞧不上她这副自以为是的模样,挑着嘴角冷笑了一声,留下句“不必了,好东西表姐自己留着用吧,只是要仔细屋里的人,别又惹出今日这麻烦。” 这话是冲着明舒去的。 她知道兰翠是英国公府的家仆,这明舒则像春梨一样不知底细。 这样明显的威胁,陈蛮也只是一笑处之:“谢谢四妹妹的关切,我自会小心。” 两人虚伪地拜别,转身后,同时收起了脸上的表情。 苏玥钦的反应她已经看过了,现在的萧芷卿有些好奇裴庾欢反应,毕竟对现在的她来说,裴庾欢的忠诚才是最重要的。 凭她对程玉珠的了解,她不会去报官,但一定会暗中派出人手去寻春梨,裴庾欢也会被请到府上,告知此事,免除后患。 该做的都做完了,她只需要等着,看裴庾欢会不会来求她。 回到屋中后,陈蛮神色如常,任由兰翠为她梳洗,时不时地抹一下眼泪,换来兰翠几句宽慰。 直到放了床帐,她才缩到床上,压着声音长叹了口气。 心口仍旧跳得很快。 春梨不在,连屋子都变得冷清了。 将真相告知萧芷卿时,裴小姐料到会有这么一刻了? 春梨是传递消息的那个人,裴小姐猜到萧芷卿会对春梨动手了吗? 还是说,春梨的命跟她一样,也是赌桌上的筹码? 陈蛮盯着漆黑的床幔,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原地等待,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出最优的选择。 在她忐忑难安时,帷帐外伸进来了一只手。 向来沉默寡言的明舒靠在床边,小声地对她说:“小姐,没事的。若你想把消息送出去,我可以摸着夜色,出府走一趟。” 明舒的话提醒了她。 陆云野管着皇城的安危,要找一个人,应当不在话下。 萧芷卿在府外也没什么根基,把消息送给陆云野,或许可以快些把春梨救出来。 可如果,这也是萧芷卿的陷阱呢? 萧芷卿要把春梨留在府外,府外必定有人与她里应外合,如果是想靠“冒认身份”做侯爵夫人的苏玥钦,一定不会想让陆云野接触春梨。 且,她也不能让明舒出事。 她相信裴小姐,也相信春梨。 陈蛮反握住明舒的手:“我们且先稳住阵脚,静观其变。” 第408章 哭哭啼啼 明舒觉得,阿蛮姑娘有些变了。 早在西榆林巷,她就见过她。 那时已被他们兄妹认作主子的陆云野不知得了什么消息,突然伪装身份,偷偷从坝州潜回了京城。 她在城中接应,扮作寻常农妇的模样,随他去了西榆林巷。 他们在院外悄无声息地守了一夜。 偶尔能听到院中婢女的斥责,偶尔能听到琵琶声。 主子爬到树上往院中望,她也跟着爬,就在院墙中的窗户旁,看到了一张垂泪的脸。 虽生得美貌,却唉声叹气,满脸苦闷,这样的女人,明舒见过许多。 她心中有些悲哀,也有些瞧不上。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后来,那女人抹掉眼泪回屋后,主子对她说: “我明日要回坝州,你留在这里看着,不要被旁人发现,也不要惊动隔壁的裴庾欢。阿蛮便是你日后的主子,你悄悄护着她。” 陆云野对他们兄妹有救命之恩,也有知遇之恩。 明舒应下后,便时时受在暗中观察,直到后面几方合谋,她被引到阿蛮姑娘的身边,做了她的婢女。 明舒回忆自己初次见到的那张垂泪的脸,像是软弱的浮萍,那时的她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在阿蛮姑娘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运筹帷幄,胸有沟壑。 明舒本是不忍看她担心,想给主子送个信,让主子来帮忙,但现在看来,是她小瞧阿蛮姑娘了。 “如此,我为小姐灭灯,小姐可尽管安睡,府中的事,我替小姐盯着。” 陈蛮也知道养好精神才能应对战局的道理,她剔除脑海中的担忧,安然地合上了双眼。 第二日,早膳刚过,明舒就为她送来消息: “小姐,裴小姐入府了,此刻正由婢女带着,往大夫人的院中去。” 陈蛮点点头:“你且去小心盯着,若让人看到了,就故意做些鬼祟模样出来,只看裴小姐会不会在暗中给你递消息。” 明舒应“是”,快步离开。 陈蛮转了转脑筋,又将兰翠叫到面前: “兰翠,昨日的事也没个着落,你且去舅母院中寻个人问问这事如何了。” 兰翠应“是”,去了一趟后,回来向她复命道: “裴小姐清早入府了,如今正在大夫人的屋中与大夫人说话,说的是什么还不知道,但奴婢听院中的人说,昨夜大夫人审过福欣后,就放福欣回四小姐的院子了,瞧着没有受什么责罚。” 兰翠打探到的消息更多。 一则证明这些消息是无关紧要的,程玉珠并没有压制,放任它们流了出来。 二则昨夜英国公府也没派人去开封府报官,就意味着福欣没有招出什么与春梨的死活有关的供词,程玉珠没有太在意这件事。 陈蛮便决定将自己昨夜演出来的形象贯彻到底,她愤怒又担忧地对兰翠道: “裴小姐做的这桩桩件件,实在让人寒心,我也不愿再去见她,但春梨这事必须有个了结。你且去舅母院外等着,看看裴小姐说了什么,舅母又打算如何处置,有消息了,便来告诉我。” 兰翠应“是”,再次离开。 兰心院外,眼见明舒和兰翠一前一后离开,反复去探听主院的消息,兰清便将这消息送到了萧芷卿面前。 萧芷卿刚用过早膳,左耳听着主院中裴庾欢的消息,右耳听着兰心院苏玥钦的消息,放下茶盏,起身到镜前: “福欣,来为我梳妆,府里的热闹看够了,咱们到外面去瞧瞧有没有什么意外收获。” 当萧芷卿的马车再次驶出英国公府时,隐蔽在左右两侧江朔和冬菽都将视线落在了那车上,待到马车拐出街角后,两人从两个方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裴庾欢在程玉珠的院内坐了半个时辰。 程玉珠并没有亲自见她,无论裴庾欢受了贵妃何等重用,她终究只是个巴结誉王和英国公府的商贾。 身为国公夫人的程玉珠,没有拉下身段与她交谈的道理。 她本也不在意一个婢女的死活,福欣是她婆母送到萧芷卿身边去的,只对她婆母和萧芷卿忠诚,她昨夜问她三句,也得不到一句准话,最后也就只能确定那个叫春梨的婢女没死。 “春梨却如奴婢所说,自己下了车就再没回来。” 福欣咬死了这句话。 人没死,不用处理尸首,程玉珠也懒得再惹麻烦,只让于嬷嬷去向裴庾欢说明情况。 识时务的就交上春梨的身契,让他们以逃奴罪报到英国公府去,撇清所有关系。 不识时务的话,也把话跟她说清楚,让她在口供上盖个手印,知晓春梨是自己离府逃跑的,与英国公府无关,此后不要再趁机陷害就好了。 而对面“春梨失踪”的消息,裴庾欢面色相当凝重,拦着于嬷嬷,反反复复地追问了好几遍: “春梨自小就在裴家长大,绝不会无故出逃。” “既然四小姐的仆从说她突然下了车,那她是在哪里下的车,何时下的车,又往哪个方向去了?” “苏小姐让她去买的,又是哪家铺子的酥饼?” “嬷嬷,这到底是一条人命啊,春梨若是真的逃了也便罢了,我只当识人不清,连累了英国公府和苏小姐的声誉,亲自赔个不是便是了,可若她不是逃了,而是遇到歹人了,遇到祸事了,遭遇了什么不测,这可如何是好?” “还请于嬷嬷将那位福欣姑娘请过来,随我一同去开封府报案,在府尹大人面前,为这事做个见证!” 于嬷嬷一听,这裴庾欢没有胡搅蛮缠,便应允了她的请求。 程玉珠本就是想去开封府留个底,让福欣一起去把话说清楚也好。 她派人去寻福欣,半刻后,仆从来报: “回禀嬷嬷,福欣清早跟着四小姐出府了。” 于嬷嬷还未开口,裴庾欢便急切询问: “可知四小姐是往哪里去了?” 仆从看了于嬷嬷一眼,见于嬷嬷没有制止,便回话道: “回这位小姐的话,四小姐说是想吃茶糕了,往‘云想容’去了。” 听到“云想容”三个字,裴庾欢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敬佩。 借着春梨的性命来增加筹码,又留下引子,引她去“云想容”,萧四小姐这通谋算,与此前的小打小闹比起来,倒真是进步飞速,算得上环环相扣了。 萧芷卿肯去“云想容”,就意味着,“春梨”这件事上,陈蛮做出了最优的选择,完全蒙骗了萧芷卿,让萧芷卿相信了两人的决裂与翻脸。 也让萧芷卿,彻底下定决心,要把她当作自己的棋子。 裴庾欢心中升起一丝骄傲。 她不知道萧芷卿会如何出招,她只是纯粹相信阿蛮足够聪明,能够助她完成这一环。 如今看来,阿蛮做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只是,想到阿蛮心软的性子,裴庾欢猜测,她大概会担心春梨到忐忑难安了,所以,拜别于嬷嬷离开主院后,裴庾欢立刻拉着夏桃的手,哀戚地喊: “可怜春梨还不到二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怎么会遇到这样的祸事,我得去见苏小姐,问问苏小姐,春梨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怎么会突然从府中出逃,下落不明了呢!” 暗处的明舒听到了这话,明处的兰翠也听到了。 明舒回了兰心院,兰翠则去给外院的粗使交代了两句“表小姐不愿意见裴小姐,拦着点,别让裴小姐闹到表小姐面前求,惹了表小姐烦忧。” 交代完后,她也带着这消息回了院子。 陈蛮先听明舒说,又听兰翠说,确定裴庾欢是一路大哭大闹地出府后,这才放下了心。 既然裴小姐哭了,那事情就还在掌握中。 春梨定然会无事。 陈蛮庆幸昨夜的自己选择了相信,她也抽出帕子,哭哭啼啼地关了院门,只等裴庾欢给她送来好消息。 第409章 蜘蛛的网(二) 待到萧芷卿踏入“云想容”后,江朔和冬菽才从两个方向汇聚到一起。 两人确认没有黄雀追在后面之后,这才凑到一起。 江朔道:“马车路线走得笔直,中间没有仆从上下,萧芷卿是直接往‘云想容’去了。” 冬菽道:“想必是胜券在握,在等小姐。如此,就证明没有旁的势力插手,师父便按照计划守在这里,我去寻春梨。” 江朔点点头。 冬菽立刻裹紧身上的冬衣,沿着巷口的阴影,混入了清晨逐渐喧闹的早市。 她身形矮小,相貌平凡,五官寡淡到很难被人记住,穿上寻常布衣,便是街头随处可见的百姓,远比江朔这个五大三粗的要更适合伪装隐蔽。 所以白天的任务,大多由她去做。 江朔目送她离开后,顺着阴影,翻到外墙上,守在“云想容”二楼包厢的死角,观察萧芷卿的动向。 裴庾欢下过两个命令。 一,跟着萧芷卿,确认她有没有另派人手入宫。 二,观察萧芷卿所带的人手,要是只带了贴身婢女,那就一切按计划进行,如果有随行的侍卫藏在后面,那便立刻中止计划,救出春梨,暂且出城避祸。 说这些事,裴庾欢显然已经有了倾向——她猜陈蛮能够完美地骗过萧芷卿,她们的计划也可以顺利实施,但她仍然习惯未雨绸缪,事事都要留好退路。 江朔便安心盯着,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只等裴庾欢来。 裴庾欢按着于嬷嬷的要求按了手印,明确知晓了“春梨出逃”这件事。 于嬷嬷派人带着文书往开封府去留案底,裴庾欢则哭哭啼啼地嚷嚷着“要去‘云想容’求见萧四小姐,将春梨的事问清楚”,便带着夏桃出了府。 她坐上前往“云想容”的马车时,冬菽刚顺着街上的人流,到达一西城小巷。 巷子名叫“月桂巷”,位于西市的尾端,多是坐北朝南的院落,院小,巷窄,价钱便宜,聚集着许多在西市做买卖的商户。 裴庾欢回京后,冬菽与江朔就接到了命令,两人交替着守在英国公府门外,只盯着萧芷卿的动向,有任何异常,都要跟上去查看,并在事后立刻汇报给裴庾欢。 春梨被半路拦截上车时,冬菽正在府门外的死角处守着。 她守在暗处,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尽数看在眼里。 护送萧芷卿的只是寻常的马夫和护院,警惕性低,追踪起来并不困难。 且在走到西市尽头时,萧芷卿便支开了护卫,单独让车夫将车牵去了“月桂巷”。 冬菽一路跟着,远远地看着马车停下来后,春梨在萧芷卿的命令下跳下车,跟着前来接应的一个男人走了。 春梨应当是受到了某种威胁,她手脚没被束缚,也仍旧不敢逃跑,乖乖跟着那男人进了巷子。 事情办完后,萧芷卿的车便离开了。 冬菽不敢贸然靠近,在角落守了一刻钟,才混在几个回家的行人中走进了那巷子。 巷中又分横竖相交的两条小路,尽头处树枝般分叉,门户很多,一眼看过去,很难寻到春梨的踪迹。 冬菽也不着急,待到无人处,低头去看地上的鞋印。 她们几人的鞋底,都是裴家的一等绣娘亲手纳的,鞋底的纹路与市面上卖的不同,稍加辨别,便能跟着鞋印寻到春梨的足迹。 这是江朔从山匪营寨学来的法子,为的就是有备无患,以防万一。 故而,包括小姐在内,她们几人的鞋底都是不同的,谁丢了,都能顺着鞋印找回来。 就连阿蛮姑娘的金丝绣花鞋,都是小姐亲自选择的鞋底,样式格外独特,先怕阿蛮姑娘在匪山祸事中丢了,又怕她在京中遭人暗害没了踪迹,所以衣服鞋子上都留了许多小心思,却没想到,最先用到这一茬的,居然是春梨。 春梨也猜到她们会跟上来,一路上脚步落得格外重,那独特的印记也格外深,哪怕是被后来的人踩过,冬菽也能清晰分辨。 她不禁在心中庆幸,还好萧四小姐只是个被养在深闺的大小姐,纵然饱读诗书,心思玲珑,却不懂这些民间的土方子,到了最后,还是输了她们家小姐一筹。 冬菽就那么跟着,跟到巷子右邻的第三户人家,确定春梨的脚印停在了那门口后,优先围着那户人家绕了一圈,将前后的门窗都摸清楚后,她便寻了个能挡住她身形的草垛,藏在一边,静候时机。 院中始终没有传来声音,直到夜幕降临,一行迹鬼祟的男人,才探头探脑地从院门处摸了出来。 冬菽看不清楚那男人的脸,只凭身形判断,她没见过这个人。 这应当是萧四小姐养在府外的外应。 男人动作紧张,做事并不利落,不像是专业的打手。 探过门外的情况后,那男人又缩回院中磨蹭了半刻,便锁紧大门离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冬菽不能确定还有没有别人,便缩在原地继续等待。 来时她已经给江朔留了记号,换班时,他就能发觉异常跟过来。 小姐叮嘱过她,与萧芷卿有关的一切,都要小心谨慎,不能贸然行动。 就这样又等了半个时辰,夜幕彻底降临时,江朔摸了过来,院中也传出了春梨报信的声响,是麻雀的叫声。 这是只有春梨会的东西。 送她随陈蛮入英国公府,也是因为这个。 一道府门,就可以隔绝所有的消息往来。 一旦遭遇危机,春梨便可以用她的口技,学鸟叫,将信息送出来。 各种长声短声的排列方式,所代表的含义不同。 冬菽竖起耳朵听着,确认春梨传出的是“屋中无人,可隐秘相见”的消息后,便留江朔在门口望风,独自翻上墙,跳进了院中。 院子里,春梨正靠在墙边等她。 她身上无伤,也没有任何绳索束缚的痕迹,只是在见到冬菽后,眼底激动地泛起了泪光。 “小豆子,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找到我。萧芷卿拿京郊的事威胁我,说我若是跑了,她就立刻入宫,将京郊的见闻告诉贵妃,此举必会牵连小姐性命,我哪怕是装傻也没有用,她只给了我这一个选择,我便只能留在这等你来寻我,还好你们真的找过来了!” 说罢,春梨又道: “我是受阿蛮小姐之命出府给小姐送信的,如今夜深不归,阿蛮小姐恐要担忧,只是为了小姐的安危,我不能离开,还得请你替我把消息送出去。” 听到她的话,冬菽便越发确定了心中猜测,她安抚了一下春梨,便翻身出院墙,将事情告诉了江朔: “我怕那男人对春梨行歹事,得在这里守着,师父,你回去将这件事告诉小姐,再试试有没有办法,将信送进英国公府,告诉阿蛮小姐。” 江朔点头,立刻循着夜色,奔向“云想容”。 但知晓了来龙去脉的裴庾欢,却拦住了他: “英国公府不能去,萧芷卿这就是一出阳谋,她没想对春梨动手,只是想借机试探,我与阿蛮之间是否还有联络,以及我这个人到底可不可用。” 可不可用既在于有没有把柄,也在于可不可信。 萧芷卿既然出手了,那英国公府就是一座陷阱,这时候去给阿蛮送信便是自投罗网,毕竟就算江朔的轻功再好,也不可能瞒过英国公府全府的护卫,潜入到阿蛮身边。 否则,让他只身一人潜入东宫杀了太子便是了,也不用她这样大费周章地招兵买马了。 “我相信阿蛮,她会做出正确的判断的,我们只要静候萧芷卿上门就好了。” 最后,裴庾欢道。 第二日,守在“云想容”的江朔,望着萧芷卿下车的身影,心中再次涌上感慨。 当年那个调皮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已经成长为了一头蛰伏的兽,引这些自以为是的贵人,绞尽脑汁,独自筹谋,自以为掌控全局地踏上她的蛛网。 终为她,做嫁衣。 第410章 献上忠诚(二) 再次于“云想容”相见,萧芷卿与裴庾欢的地位完全调转了。 至少萧芷卿是这样感觉的。 今日,她变成了那个知晓一切、掌控全局的人,悠然地坐在茶桌旁,等待裴庾欢的到来。 而裴庾欢却带着难以遮掩的狼狈。 似是想故作冷静,却无法藏匿眼底的急躁。 待到屋门关上时,萧芷卿放下茶杯,轻哼了一声:“看来裴小姐是个慈爱的主上,很在意手下人的性命。” 裴庾欢先行一礼,而后面白如纸地开口: “四小姐,上次的事,是民女命春梨传信给您的,京郊藏着谁,那老妪又握着什么秘密,春梨全然不知,四小姐不必为难她,有什么恼怒与不满,皆可冲着我来,我愿意一并承担,还望四小姐能放春梨一条生路。” 说罢,她也不入座,就以最恭敬地姿态,行着礼,躬下了身。 萧芷卿也不着急回答,只眯着眼梢,细细地端详她。 裴庾欢确实是个独特的女人,至少在此前的十数年间,萧芷卿不曾在京城见过这样的女人。 她很有胆量,敢不怕死地向她献上秘密,大言不惭地说要效忠于她。 她又毫无骨气,头说低就低,脊背说弯就弯,求饶的话也张嘴就来。 明明是个愿意跪在她脚边臣服于她的庸俗商贾,可却叫人不敢轻信、捉摸不透。 萧芷卿发誓,若她有旁的可用之人,她绝不会轻易启用裴庾欢。 可惜,英国公府仍在贵妃的掌控下。 她无法拥有任何独属于她的东西。 裴庾欢是唯一一枚独立在外的棋子。 她想,要做将军,就不能怕剑太锋利。 她是萧芷卿,她身上流着皇室的血,她总归能够更胜一筹,她可以利用这个女人,她定会成为她的主人。 于是,萧芷卿抬起眼眸,没有去说春梨的事,而是将话茬转向了刚死不久的郑宇琼。 “你当真跟着郑宇琼去了常州?” 裴庾欢答: “是。涉及此事的盐铁司正使王将,是在两年前污我越狱的狗官。潘畅的狗腿,扬州商户蔡鸿川,则亲自谋划了害我爹娘性命的匪窝。这二人都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我借潘畅这件事,将那二人拖下了水。” 萧芷卿又问: “郑宇琼的死,也是你做的?” 裴庾欢答: “是,郑宇琼因潘畅之故,欲要谋害同行查案的苏文昌苏大人,我为了达成心中的目的,出手救下了苏大人,并与他做了交换,我替他杀了郑宇琼,他替我将王将、蔡鸿川犯案的证据递到圣上案前。我二人合谋,做成了此事。” 裴庾欢说完后,萧芷卿没再追问。 饶是她提前查过“潘畅案”的始末与郑宇琼的死因,可裴庾欢供出的谋划仍旧让她心中窜起了一股寒意。 萧芷卿扪心自问,若她是裴庾欢,她不可能将这事完成的这么好。 哪怕是裴庾欢已经将整件事告诉了她,她也无法想象出其中的细节。 最恐怖的地方在于,裴庾欢在暗中做了这么多事,她竟然可以全身而退,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可是最锱铢必究的鲁国公府。 鲁国公在朝中横行霸道。 曹夫人将一双儿女当成眼珠子疼。 裴庾欢在这两只老狐狸的眼皮子底下杀了郑宇琼,却还能安然地坐在这里与她喝茶。 萧芷卿望着裴庾欢的眼神,多了一丝怀疑—— 春梨这个陷阱如此简单,她真的引裴庾欢上钩了吗? 察觉到她的视线,裴庾欢毫不犹豫地软了膝盖,跪了下去。 她没有落泪,语气中却带着哀戚。 “四小姐,我既然想效忠于你,便不会隐瞒你。我方才所说的句句属实。我愿意将我手刃郑宇琼的把柄交到你的手中,若你不信我,或日后我做了什么背叛你的事,你都可以将这个把柄递到鲁国公府,让鲁国公夫妇将我处之而后快。” “只是,自我爹娘死后,与我自小一起长大的春梨,便如同我的亲人一般重要。我所行之事,皆为报仇。想向四小姐效忠,也不过是为了攀个高枝,好寻一条能向太子复仇的路。” “我爹娘之祸,皆起于东宫。无论是清远侯府,还是王将,都是东宫麾下。我与太子不共戴天,四小姐欲登上后位,也必会与东宫相对。” “我愿意做四小姐的棋子,为四小姐行事,只求四小姐能给我一个报仇的机会,让我平息我爹娘的愤恨与冤屈。” 裴庾欢是个忠诚的人,她也不爱说谎。 与萧芷卿说的这通,字字赤诚,算是她的肺腑之言。 她想,萧芷卿应当知道该怎么选。 萧芷卿确实知道。 曹宴清已经逼到眼前了,她没有第二条路。 她可以利用裴庾欢。 裴庾欢虽然心思难测,可却有放不下的身边人,她对春梨如此,那她身边的这几个丫鬟,应该也都可以成为要挟她的把柄。 还有“郑宇琼”这件事,只要裴庾欢流露出哪怕一丝背叛之意,她就可以将这个把柄交给鲁国公夫妇,借鲁国公府的手,除掉裴庾欢。 这女人为了报仇,连鲁国公世子都敢杀。 养着去咬太子,再合适不过了。 誉王要登基,她要做皇后,太子总是要死的。 萧芷卿放下茶碗,露出一抹微笑: “我可以把春梨还给你,只是有个条件,我要你断了曹宴清做誉王妃的念想。你何时做成这件事,我便何时放春梨回你身边。” “这有何难?” 裴庾欢没有丝毫犹豫地抬起了头: “除夕宫宴,我必助四小姐,达成心愿。” 第411章 四角之势 两日后,陈蛮才再次收到春梨的消息。 彼时春梨已经被开封府认定成了逃奴,英国公府去报过案后,裴庾欢又去开封府走了一趟,程玉珠将她叫到主院,安慰她: “这事就算闹起来,丢的也是她们裴家的脸,你不过是个被拖累的,不必放在心上。” 萧芷卿在旁阴阳怪气: “瞧表姐这忧愁模样,不知表姐是想让开封府寻到春梨的下落,还是不想让开府封寻到春梨的下落呀?” 陈蛮心道,既然裴小姐都往开封府去了,那这能不能寻到,应该是裴小姐说了算,这事应当是不太要紧了。 但没个确切的消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然后,陆云野就上门了。 以她未婚夫婿的身份,带着两车的东西,来给她送新年贺礼。 什么布匹、胭脂、香料、首饰的,大小盒子一个接着一个。 陆云野坐在前厅,一边跟萧彦昭打官腔,一边面无表情地显摆: “前些日子幸得老天庇佑,差事办得不错,得了圣上些许赞赏。圣上大约是想到云野翻过这个年关便要成婚了,故而赏赐了许多女子用的东西。云野感念圣恩,也不敢拂了圣意,只能前来叨扰,将东西送到府上,聊贺新岁,唯望苏小姐来年安康顺遂,百岁无忧。” 他说这话时,萧芷卿、萧芷林和萧芷兰陪着陈蛮一起在前厅见礼。 闻言,萧芷卿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笑这陆侯有眼无珠地娶了个假贵女,还在这春风得意,沾沾自喜。 萧芷林捂着嘴冲陈蛮小声嘀咕:“瞧这陆侯,不仅马屁拍的响,吹嘘起自己来更是不在话下。” 萧芷兰满眼欣羡,心中盘算着,定要好好读书知礼,像表姐一样秀外慧中,这才能让母亲为自己也谋这样一份好婚事。 只有陈蛮,谨慎地竖着耳朵,想从中听什么言外之意。 她知晓陆云野不会无故上门。 但她只听到了陆云野花团锦簇的马屁,旁的什么都没听出来。 还是回屋后,明舒捧了个木匣给她,说“陆侯身边的侍从亲自将这匣子递过来,应当是贵重之物,请小姐先看一眼,奴婢再将东西送入库房。” 陈蛮立刻明了,当即作娇羞状,屏退众人,坐在镜前开了匣子。 匣子里是一支与前些日子送来的那对耳环配套的珠钗。 漂亮归漂亮,但陈蛮的注意力却大多落在珠钗下面的丝绒红布上。 她觉得这里应当别有洞天,取了钗子往外一拉,果然在丝绒布下,看到一张对叠的纸条。 她将纸条取出,打开,“春梨平安,不必挂念”八个大字,映入眼帘。 陈蛮心口一顿,眼角当即有些湿润,悬了数日的心也落回到了肚子里。 她就知道裴小姐有办法,春梨也不是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春梨无事,却始终没有现身,就意味着,这件事应当是裴小姐安排的,她让陆云野来做这事,也足以说明,她此前的表现起了作用,但萧芷卿的疑心尚未完全消除。 往后她就顺着那个戏路来,能骗萧芷卿一时是一时。 陆云野来访的几日后,便是新旧交替的除夕。 幼时的陈蛮最喜欢的就是除夕,阿娘往往会藏下点吃食,专门留到守岁的时候吃,全村的人也都凑在一起跟着热闹热闹。 等她去了戏班以后,从除夕到正月的这数十天也是好日子,请她们去唱戏的人家多,赏钱也多,且为了讨个吉利,这些富贵人家会摆出难得的好脸色,只要她们嘴甜些,就不会为难她们。 而现在,经历过千秋宴后,陈蛮一听除夕也得搞宫宴,就浑身发怵。 她觉得她跟宫墙犯冲。 只要进了那扇门,就没有什么好事。 光是想到那让人窒息的寂静和宫人捏着嗓子报信的声音,陈蛮的双脚就像坠了千斤顶一样重。 萧芷林还跟她讲: “这次宫宴远比皇后娘娘的千秋宴要隆重许多,跟圣上的圣节和中秋宫宴一样重要,除了与宴吃席外,还得与圣上一起,在紫辰殿前,赏大傩仪,拜天祈福,祝祷来年风调雨顺,四海升平。” 陈蛮顺着她的话去想象,想到一大堆人站在寒风之中,祈福祝祷的样子,膝盖就一阵阵发软。 她觉得她也真是出息了。 几个月前,想到进宫就只有兴奋和期待。 而现在呢,心底的疲惫压都压不住。 要是年年都得做这事,那这些王公贵族也挺不容易的。 不过此次,裴小姐和陆云野都在京中,裴小姐没有身份不能入宫,陆云野应当是与她同在紫宸殿前祈福的。 若是再发生什么,也不需要她一个人硬扛了。 既不怕掉脑袋,去长长见识也不是不行。 陈蛮打起精神,又跟萧芷林一起,去程玉珠院中做起了那“试衣裙、配首饰、学规矩”的老三样。 陈蛮在忙碌,裴庾欢也在忙碌。 “云想容”的客房里,江朔和夏桃一个守在窗外,一个守在门口,裴庾欢则提着笔,伏在案前,写一会,想一会。 纸上一左一右,分别写着“萧贵妃”和“萧芷卿”两个名字。 出京去办“潘畅案”之前,萧贵妃还给她递过命令,让她毁了曹宴清和瑞王的婚事,这事办成了,明年裴家就能成为向皇城供布的御商。 扬州自古多出布帛,裴家的锦缎铺子是数量最多的。 正是因为如此,昭明公主才会将绮罗轩交给她打理,那是她从公主手中领到的第一个任务。 时间虽不久远,但想到,一直仰仗绮罗轩的名号在京城售卖的裴家布帛,终于能为自己争一个御商名号了,裴庾欢心中不免升起感慨。 且,这萧茹元与萧芷卿真不愧是母女。 两人都交代她办的事都如此相似。 这曹宴清既不能嫁誉王,也不能嫁瑞王,两件事放在一起做,便是要彻底绝了曹宴清做王妃的机会。 萧贵妃已经等了她这么久了,怕是没什么耐心了。 春梨还在“月桂巷”关着,虽然冬菽在那盯着,但裴庾欢也不想拖太久。 几日后的宫宴就得定胜负。 她提起笔,在“萧贵妃”的写了一个“太后”,又在“萧芷卿”下面,写上了“昭明”,至此,她手中所掌握的势力,便呈四角之势,相互影响又相互独立地立在了前路上。 她虽没有入宫的资格。 但棋局已然成立。 鲁国公府受创,盯在瑞王身上的眼睛多不胜数,想借此把曹氏一族的力量剔除出去的人,应当不在少数。 她做她们的棋子。 她们又何尝不是她的棋子呢? 如今,她便可在曹宴清身上小试牛刀,看看她笼络到手中的这些筹码,能不能派上用场。 太后和公主,她该选谁来为她完成这件事呢? 裴庾欢垂着笔尖,陷入沉思。 第412章 除夕宫宴 晨起的灯火一亮,陈蛮便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屋外仍是一片漆黑,兰翠和明舒却已经在忙着侍奉她起床了。 “时辰是早些,可今日的事不能耽误,还请小姐坚持一下,过了这几日便能多睡一会儿了。” 兰翠递上温热的手巾,为她擦脸。 陈蛮强打精神爬上床,吸取上次千秋宴的经验教训,多吃了三份早膳,把肚子填得饱饱的,这才去更衣上妆。 屋外北风呼啸。 但屋里的炭火烧得很足,加上窗户上挂的锦缎布帘都塞了充足的丝绵,是以屋中一点都不冷,反倒烘得人直打瞌睡。 初见这棉花布帘时,陈蛮还在感慨,有的人穿不起棉衣,有的人却能给窗户穿棉袄,这真是她们当初连想都想不到的。 因着今日要在紫宸殿前站两个时辰,所以老夫人顾佩玖便以身体抱恙为由,递了帖子到宫中,告假不去了。 而陈蛮这些子辈,每人都从程玉珠那里领了件大氅,披在外面。 大氅外罩彩锦,内缝貂皮,拿到手时,陈蛮在屋里披着试了试样子,片刻就热出了汗珠,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她分到手上的样式也喜庆,是柿红织锦,加之她前些日子被拘禁在宫中一月有余,出不了门,见不到太阳,每日只在殿中吃吃睡睡的,一张小脸养的又白又圆,大氅往身上一披,兰翠就在一旁笑: “小姐生得可真有福气,活像那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陈蛮心道,她这薄命相居然也有今天。 系紧领扣的同时,又借着铜镜,望了一眼头上的金钗和耳上的坠子。 这些东西她们都可以从自己的首饰匣子里挑选,只是要由程玉珠过目,确认符合规矩,不会惹出麻烦。 陈蛮留了个心眼,换上了陆云野送她的那两样,又从匣子里挑了几件样式相似的,凑成了一套,戴在身上。 一个手炉,便可以让她在程玉珠面前狐假虎威。 那陆云野在为她送来的这两样首饰,应该也有差不多的用途。 涉及自己的身份,陆云野大概连明舒都瞒着,她又被萧芷卿盯着,两人没有什么互通消息的法子,便只能靠猜。 陈蛮觉得自己猜的应该没错。 若是不想让她戴,何必送给她呢? 她就得戴着太后的宠爱,大摇大摆地去宫宴上晃一圈,这样,那些想对她动手的人,或者是想拿她为萧芷卿挡祸的贵妃,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打扮完的陈蛮便按着流程,先去程玉珠院中让嬷嬷检查衣装,再候着等女眷们全都到齐,排着队坐上车,一茬一茬地往宫里去。 第二次循着宫墙往大殿走的陈蛮,因为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知晓前路的终点在哪里了,便没有那么迷茫恍惚了,一个时辰的路程走得也没那么煎熬了。 反倒还多了些心力,能看两眼路上的影子和墙边的霜。 此时的太阳又比千秋宴时出的晚了些。 她们行至紫辰殿时,天色仍旧是暗的,只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 配着摇曳的灯火和窒息的寂静,整个大殿都笼罩着一股不祥的肃穆。 陈蛮行走于其中,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喜庆的氛围,甚至连背着弟弟缩在阿娘身边烤老鼠的时候都不如。 大概是因为太阳还没出来吧。 站在队伍中央的她,略微抬起头。 室外放着取暖的炭盆,每隔三行,便有一座,加之灯柱也不少,所以哪怕是站在寒冬的清晨,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只有嘴巴哈出白雾时,陈蛮才能感觉到自己的鼻尖有些冰凉。 今日便是连尊贵的国公家眷也不能入内殿,只能作为功勋之首,站在大殿前端。 亲王勋贵在左,文武朝臣在右。 陈蛮很想看一眼那些一品大官都长什么样子,但她不敢转头转的太过,远远地瞥见几个干瘦的背影后,便收回了眼神。 萧芷林原本还怕她因为上次的千秋宴,对入宫与宴有了阴影,一路上都时不时地看她两眼,结果就看到表姐那双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乱转,一会看看文武百官,一会看看亲王勋贵,那悠哉的模样,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 萧芷林忍不住,用蛐蛐一样的声音,小声对她说: “表姐,你这在宫里没白住啊,上次还紧张成那样,这次都敢四处乱看啦?” 陈蛮没想到她敢在这时候跟自己说小话,吓了一跳,赶忙提醒: “五妹妹,可不敢说话,坏了规矩要被责罚。” 萧芷林小声笑: “没事的表姐,这次是在殿外,没去内殿,这么大的地方,没人听得到的,何况咱们还离得这么近。” 陈蛮闻言,心道也是。 上次在内殿,就算是坐在最后,也在皇帝老儿的眼皮子底下,且席位与席位之间都隔着上菜的过道,确实不好说话。 这次大家都站着,跟练兵似的,也不过只隔半步的距离,确实给说小话留了些许空间。 但这话宫人听不到,站在前面的萧芷林的亲娘魏芸却听在耳朵了,她回头瞪了萧芷林一眼,萧芷林便闭上嘴不说话了。 有些幼稚的言辞,让陈蛮旁边位于子辈队列之首的萧芷卿冷哼了一声。 此前她还会嫌弃萧芷林丢人,寻些机会教导她,但现在,英国公府的子辈与她无关了,她的眼神只落在鲁国公府的曹宴清身上。 曹宴清仍旧是那副喜欢卖弄却又故作清高的讨厌模样。 这样喜庆的日子,旁人都穿姹紫嫣红,她偏偏身披青蓝,活像要向所有人显摆她的清雅似的。 萧芷卿虽然本就讨厌她,可此前也只当她是个不落俗臼的,直到在宫中,见到她与赵寻谈笑的模样,萧芷卿才觉得,这曹宴清也不过如此。 她很好奇,无法入宫的裴庾欢,到底要通过何种方式将曹宴清拉入泥潭呢? 第413章 黄琮礼地 一声醒鞭,唤回了萧芷卿的神思。 陈蛮也低下头,恭敬地去听宫人像报菜名一样,报出那些与宴贵人的名字。 大部分都跟上次千秋宴一样,只是多了位名号排在皇帝前面的太后。 太后到底是太后,皇帝皇后都得站在殿外率领众臣,一起叩首拜天,太后却可以直接入内殿,烤着暖炉坐在暖榻上歇息。 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后呢,熬死男人以后,这日子过得确实是悠闲自在。 陈蛮低着头胡思乱想,先等太后华盖入内殿,又等皇帝皇后率领众皇子公主,以及一众嫔妃,走到殿前站定,这才跟众人一起,合手跪拜,喊出一串又一串的吉祥话。 膝盖处缝了皮毛夹层,只跪一会,不冷也不硬,但就是身上裹得太厚,起来时很难兼顾礼仪,陈蛮瞧着前面程玉珠的动作也不灵巧,也就不以贵女的标准苛求自己了。 正如入宫前,程玉珠身边的于嬷嬷所教授的那样。 除夕宫宴的流程,远比千秋宴要繁杂许多。 拜天祝祷,也不是跟着皇帝老儿念几句词就算了。 这事涉及大周未来一整年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皇帝和皇后都得提前三日沐浴斋戒,由太常卿主持,完成一系列的繁琐仪式,每一步都得小心谨慎,不能出错。 大多时候,陈蛮都不信鬼神,但这种求神佛保佑的时候,她的心还是非常虔诚的。 随着皇帝赵桓和皇后王络英在大殿前站定,音铃鼓乐应声响起。 与上次千秋宴不同,今日拜天祝祷的礼乐,皆是出自太常寺。 陈蛮在走到紫宸殿时就看到了,在那圜丘坛的一侧,立着百名身着官袍的男子,面前立着各色钟石丝竹匏土革木。 陈蛮在书上见过这些乐器,但不曾听过,心中一直带着好奇与期待。 此刻,由钟声起调的雅乐响起时,她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肃穆的空寂于天地间回旋,连呼啸的北风都有了灵魂。 但随即,陈蛮的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遗憾。 她想到了此前在千秋宴上演奏曲乐的那些伶人。 虽是不同的乐器,但根源上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她们与这些太常寺的官员都是奏乐的。 可既然同为奏乐的人,为何会被分为三六九等呢? 她们能完美地弹奏出只听过一遍的乐谱,又怎么可能学不会这些雅乐? 可她们却只能做伶人。 永远没资格得朝廷授官,成为太常寺的官员。 无论是正三品的太常卿还是从九品的奉礼郎,永远都没有她们的份。 为什么呢? 陈蛮并不能想到答案。 她只是眼热地看了一眼那些官袍,便将视线收了回来。 礼乐奏了一刻钟,而后归为一声又一声绵长的钟鸣,钟鸣响到第十二声时,宫人喑哑的传令声响起。 因隔得远,陈蛮并不能听得太清楚。 只是按着于嬷嬷提前教授她的知识,礼乐之后,便该由皇帝皇后依次登阶,到圜丘坛前跪献苍壁黄琮,献酒祝祷。 这是极为关键的一步。 帝后皆是是大周气运所在。 礼成的顺遂,才能保来年百姓安康。 每到这种时候,陈蛮会想,这皇后也没看起来的那么风光,虽然熬成太后后,便可仗着“德高望重”四个字,于宫中享富贵了,但皇后的这几十年也挺不容易的。 比如祝祷这事。 若是皇帝行差踏错,搞砸了仪式,没人敢说什么,太常寺还要上折子到御前替皇帝找补。 皇后就难说了。 做错了肯定要挨皇帝的训。 每年还都得来这么一出,不能出错,也不能缺席。 身后还有一帮互相争斗的妃嫔盯着,不说像百官那样帮衬,不暗中使绊子就不错了。 这样想来,还是皇帝老儿这个位子坐的最痛快了。 帝后拜天是不能直视的,且隔得太远,想看也看不见。 陈蛮只能放下看皇帝下跪磕头的好奇,靠胡思乱想来消磨时间。 她看不到,位于嫔妃之首的萧茹元却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年之中,她最讨厌的时刻,也是她最屈辱的时刻。 王络英就算是个蠢货,却依然能穿着凤冠礼袍,代表整个大周,跪拜祖宗,祈天地庇佑。 每到这种时候,那种为妃为嫔的不甘,就在烹炸着她的心。 入宫拜天的第一年,萧茹元本以为,时间会冲刷掉她的怒火,可今天她远比十八年前还要愤恨。 不过今年与往年不同。 某些沉寂已久的裂痕,总算要露出来了。 萧茹元难得地舒展了眉头,比任何时候都更期待王络英登阶祝祷。 德不配位,总是要付出些代价。 磕头的赵桓没有引起萧茹元的注意,她的眼神只落在王络英身上。 王络英已经当了十数载的皇后,这样的场面她已经经历了无数次,早都过了那个为了练习祝祷之事大半年不得安眠的阶段了。 王络英习惯了头上这顶比往日更重的礼冠,习惯了身上繁琐而沉重的戎装,习惯了呼啸的寒风与聒噪的乐点。 尽管这十年如一日的仪式有些恼人。 但这仍旧是她作为皇后的荣耀。 王络英的背脊也挺得比往日更直些,她能感觉到自背后传来的视线,那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嫉恨。 想到其中尤以萧茹元的不甘最甚,王络英厌烦的心底便涌出一丝痛快。 待赵桓摆完,立于神案前时,王络英听到了要由她上前的鼓点,她迈开步子,于右侧走上台阶。 纵然裙摆沉重,她步伐依旧平稳。 走到圜丘坛前时,宫人捧上了皇后要献的黄琮。 以苍壁礼天,以黄琮礼地,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赵桓拜天。 她拜地。 黄琮为一方圆黄玉,象征大地广袤与丰收。 王络英双手将其取下,而后捧在手心,以无比恭敬地姿态,将玉石奉于供奉着牌位的神案之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退了半步,于软垫之上,屈膝跪下。 宫人为她整理裙摆,太常寺变换了鸣奏的曲调。 似打谷,似鸟鸣。 对来年五谷丰登的期许,都集中在了王络英的身上。 她双手合十,满面虔诚,冲祭坛之后的诸天神佛与牌位之上的列祖列宗,低头叩首。 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身为皇后的她为数不多的需要磕头的场合,但王络英心中想的却只有仍被幽禁在东宫的太子。 她想,若她这个皇后,真有为万民祈福的本事,有让四季风调雨顺、百姓五谷丰登的能力,那她就把这些福气和愿想,全都留给她的祯儿。 她祈求上苍与先祖,将所有的福泽都落到她的祯儿身上,保佑他能得偿所愿、安稳顺遂、黄袍加身、百岁无忧。 王络英在心中虔诚地默念着这些祝福,完成了属于她的那一份仪式。 然而,当她像往常那样起身时,却突然听闻身侧的赵桓倒抽了一口冷气。 一个“这”字吐出口中,欲言又止,却难以遮掩其中的震惊。 王络英心觉奇怪,抬眸去看他,就见赵桓满脸愕然地瞪着神案。 他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王络英很少看到他的情绪,更不用说这样赤裸裸的震惊的。 震惊之下,似乎还有些许紧随而来的羞恼。 王络英心中“咯噔”了一下,浮现不详预感的同时,也赶忙转头去看神案。 然后她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由她置于神案之上、献礼于地的那块黄琮,居然从中间裂开了,像是遭受了某种天谴一般,就那样一分为二地裂在了神案上。 第414章 大吉之兆 “这,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想到自己方才的祈愿,王络英于刹那间方寸大乱,一茬又一茬的冷汗爬上她的背脊。 她清楚地记得,方才她将这块黄玉捧到手上时,它还是完整的,没有丝毫裂缝,可为什么现在却裂成了两半? 她方才放的小心又谨慎,连一丝磕碰都不曾有。 怎么会裂成两半? 王络英吓坏了。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生怕她今日之举为她的祯儿招去不祥,整个身子都止不住得颤抖。 赵桓原本只是震惊,登基为帝、拜天祝祷至今的十数载,还从不曾发生过这样的事。 赵桓虽然拜天拜地,敬神敬祖,可他却不笃信这类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 若先皇真能降下罪责,庇佑后人,那如今站在这里祭拜的就是信王了。 可见这世道,还是讲一个胜者为王、人定胜天。 第一次拜天没被天雷劈死的赵桓,便只敬神佛而不仰仗神佛了。 所以,看到黄琮裂开的刹那,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胆敢在如此仪式上做手脚,闹出这种乱子,简直是不想活了。 可随即,冷汗便流了下来。 他想到那严密的准备流程,接手承办此事的宫人,皆是他所重用的亲信,谁能将手伸进来? 难道,他自以为稳坐龙椅这么多年,身边竟然始终潜伏着细作? 是谁?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谁藏的这么深? 事情就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竟然连一个怀疑对象都想不到。 赵桓被这短暂的恐惧击中时,王络英已经发出了惊呼: “这,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这声惊呼,于整个仪式而言,都是万分的不体面。 帝后跪拜行礼,本是任何人都不可直视的,哪怕是传令的礼官,也只低头躬身候在两侧。 黄琮裂开了这件事,本就只有赵桓一个人看到了。 完全是可以当做无事发生、轻巧带过的。 即便真是天意不愿庇佑大地又如何呢? 旱灾、水灾、瘟疫、蝗虫,哪一年不发? 除了潘畅王将两个害虫,北边也不需要打仗,国库有银子来应对来年之祸,真要闹起来也不怕! 可王络英此举,却连一丝遮掩的时间都没留给赵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雍王、许王。 萧茹元,郑婉贤。 太常卿,奉礼官。 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立于两侧,等着礼成的众人,都看到了这块被高高地供在神案玉架之上的黄琮裂成了两半。 赵桓像是让人打了一巴掌,怒火拔地而起,近乎凶恶地瞪向王络英。 他想让他的皇后快些想起自己的身份、想起自己的职责。 王络英也确实被他的眼神吓到,猛然收声间,拼尽全力压住了心底的惶恐。 若方才祈求的不是赵祯的安慰,她绝不会如此失态。 可偏偏诸天神佛就是要如此折磨一个母亲的心。 回神的王络英也仍旧不知自己该做什么才能弥补此刻的错误,她感觉到了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哪怕没人敢多言,她却仍能听到那些窸窸窣窣的议论—— 她们在暗中筹谋,她们在盯着她,她们在嘲笑她。 事情终于如她们所愿。 她搞砸了一切。 王络英想从身侧的夫君身上汲取些许力量,至少支撑她稳住皇后的仪态。 可赵桓那怒极之后化作一片冰冷的眼神,却给了她最后一击。 以至于所有被她压抑在心底的绝望念想,都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了上来。 王络英踉跄了半步,才又咬着牙停住了身形。 可哪怕只有半步,赵桓失望的心也彻底冷了下去。 所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也不过如此。 他咬牙切齿地给了两侧的宫人一个眼神,宫人立刻上前,扶住了王络英。 于愕然中回神的太常寺卿,也赶忙拔腿上前,跪在赵桓身前,竭尽全力地保全自己脑袋上的官帽,他高声大喊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黄琮一分为二,此乃百年难见的大吉之兆!” “古书有云,苍壁以青苍为料,正圆而薄,故而用以敬天;黄琮选上好黄玉为料,内圆而外方,故而用以拜地。而大地主丰收,自古以来,凡拜地者,求的皆是谷仓充盈,多多益善,是以,黄琮一分为二,便是来年丰收翻倍、百姓安稳富足的祥瑞之兆!” “定然是陛下的励精图治上达天听,感化了诸神,这才为我大周百姓降下如此福泽!” “微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前面那些关于用料的话都是废话。 太常卿一时间脑袋转的没有那么快,只能先胡扯,再编词。 这一通胡编乱造的吉祥话说完,他后背的冷汗都要把官袍打湿了。 他哪里敢看皇帝的脸色,只能一个劲儿地磕头,拼尽全力把这事圆过去。 这拜天祝祷之事,是由太常寺一手负责的。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已然活罪难逃,他只能拼尽全力,给自己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趁他还有说话的机会。 而其他围观的亲王嫔妃和侍从也不是傻子。 包括萧茹元在内,纵然这场戏看得她无比快活,可皇帝的颜面可不能不顾。 她率领众嫔妃,一同跪下,学着那太常卿的口吻,喊“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这样的声音,从殿首传出。 邻近处略微看清了些情况的国公和一二品官员,都跟着一同跪下磕头贺喜。 而再往后,看不清是什么情况的家眷及侯爵伯爵、二品以下的官员,则稀里糊涂地跪下跟着磕头。 一时间,“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的声音,响彻整个紫宸殿。 百号人马,一齐跪拜。 这本是赵桓最喜欢的场面,可此刻,他的脸色却青一阵、白一阵,没有丝毫喜悦。 王络英自然也跪下了。 只是她干涩的咙底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种情况下,赵桓也只能把火气压到心底。 就在他要故作姿态地喊出“众卿平身”以平息事态时,一声鸟鸣忽然由远及近,传到了他耳中。 赵桓抬起头的同时,一根羽毛落到了跪拜的陈蛮面前。 陈蛮不怎么了解飞禽走兽,却莫名觉得这羽毛眼熟。 她盯着看了片刻,忽然被回忆击中——这不是在匪山上疯狂拉屎的那些灰喜鹊的鸟毛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仿佛是在回应她心中的疑惑,一声又一声的鸟叫,彻底打破了紫宸殿的宁静。 鸟屎落下来时,便是再于礼不合,众人也好奇地抬起头,望向那苍茫的天空。 第415章 百鸟朝凤 陈蛮很难形容自己这一刻的心情。 当她抬眸望向天空时,仿佛真的看到了天神降下的旨意。 那不是一只鸟,也不是几只鸟,而是由近百只鸟构成的鸟群,扑闪着翅膀,由远及近,自宫墙外飞来。 鱼肚白的灰蒙天色下,鸟群似乌云压境,又似旭日东升。 也并不全是陈蛮在匪山上所见过的灰喜鹊。 光线折射在眼底,她并不能完全确定鸟的颜色和体型。 大约是有灰也有白。 又或者是迎了旭日的光。 总之,那奇异的景象就这样闯入了众人的视线。 鸟群飞到近处后,就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盘旋着停在了空中。 “茫茫冬日,怎么会有这么多飞鸟盘踞?” 朝臣之中,有人发出疑问。 所有人都面露震惊,哪怕是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的勋贵,也知晓这情景于冬日的京城来说有多么奇异。 陈蛮见状,立刻抽出帕子挡在脑门上。 她见过这些飞禽的本事,她不想鸟屎淋头,至于身上这漂亮大氅,实在也顾不得了,脏了臭了,回府再洗便是了! 萧芷林见状,虽不明所以,却也跟她着一起抽出了帕子,边往脑袋上盖,边问道: “表姐,这是何意?” 陈蛮小声道: “你且盖着吧,回头就知道了。” 两人身旁的萧芷卿,盯着鸟群眯起了眼梢。 先是皇后那里出了事。 虽然看不清祭坛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就往年的经验来说,帝后献完玉之后,还要献词祝祷,而后太常寺再将牲畜、谷物等各种祭品奉上,由皇帝亲手起了香火后,众人才能磕头叩拜。 今日,磕头提前了,皇后还在祭坛前踉跄了两步,绝对是在献玉时出了大问题。 难道这也是裴庾欢的计划? 萧芷卿有些怀疑。 裴庾欢就算再有本事,还能把手伸到如此重要的祭祀流程中,让皇后当众出丑? 难不成,裴庾欢想借皇后的手除掉曹宴清? 还是说,有别的势力对皇后下手了,这两件事恰巧碰到了一起? 献玉出问题不在裴庾欢的计划中,这古怪的鸟群才是她的谋划? 那这些鸟,又意味着什么呢? 萧芷卿眉头一蹙,忽然想到了一个词—— 百鸟朝凤。 莫非,裴庾欢所谓的“将曹宴清拉下泥潭”,是想反其道而行? 萧芷卿不能确定。 她收回眼神,用帕子遮着脸,以一种隐秘的方式,看向不远处的曹宴清。 曹宴清这一切无知无觉。 她正在看热闹。 她不喜欢这些繁琐的宫宴,往常,但凡遇到中秋、年关这些大的节庆时,她都会返回真定的本家来躲避麻烦。 自小到大,她入宫参与除夕宫宴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记忆中没有一次像这次一样热闹。 以至于,她都忘了端温婉端庄的架子,脸上露出了孩子一般好奇的期许。 先是皇后献玉出错,又是鸟群盘旋而来。 这到底是谁布的局,谁捅出来的乐子,又是冲着谁去的? 好期待,好期待。 曹宴清眼中的兴奋越来越甚,她预感这会是一出比千秋宴还要精彩的戏码,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下一场戏了。 千秋宴时,为了保命,在众人面前卖命唱戏的是那个假冒的苏玥钦。 那今日呢,又轮到谁来为这枯燥的宴席添一份乐子了? 曹宴清勾起嘴角,而下一刻,一只白色的鸟宛若箭矢寻到了靶心一样,笔直地冲着她飞了过来。 那鸟远比在天上看着时大许多。 逼到近处,双翅张开,足有一臂宽。 曹宴清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只鸟便张开爪子,落到了她肩上,去啄她的衣领。 在深闺中长大的她,哪里遇到过这种事,短促地惊叫了一声,便后仰着挥舞双臂,想要驱散那只鸟。 谁想,这个动作,彻底吸引了空中的鸟群。 仿佛将那只白鸟当做头鸟一般,所有盘旋的飞鸟都把曹宴清当成了目标,一只又一只飞扑着落下来。 与宴叩拜时,仆从不得近身。 就近处站着的,除了曹宴清的堂姐曹允安外,全都是鲁国公府的女眷。 没有一人见过这种景象,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些飞鸟就像是发狂了一般,一只接一只地落下。 它们有的想在曹宴清身上寻个落脚的枝丫,有的直接扑闪着翅膀去啄曹宴清的珠钗。 因飞鸟数量太多,连周围的女眷都被牵连。 惊恐的尖叫刹那间此起彼伏,响彻大殿。 陈蛮和萧芷林都看呆了。 不止她们二人,周围,无论是久居皇城的勋贵,还是纵横朝野的臣子,谁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赵桓甚至连方才那一肚子的火气都给忘了,于震惊愕然中升起了阵阵凉意。 如果说方才的玉裂是偶然,那这天象是什么意思? 新旧交接之日,这一波又一波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谴? 不可能。 绝不可能。 人为? 谁这样胆大包天?! 愤怒和震惊在赵桓的胸中来回拉扯。 跪在地上的太常卿已经面色如土,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些死鸟是冲着他的官帽来的啊! 他倒是想找补啊,这些怪事不结束,他怎么找补啊?! 在这众多视线中,反应最快的,是负责御前护卫的元思祥。 他喊一声“护驾”,持刀的侍卫便迅速抽出了刀。 一波护到帝后身前。 一波随元思祥径直逼向那混乱的鸟群。 鲁国公府和邻近的安国公府都陷入了混乱。 英国公府和镇国公府则赶忙避到了一旁。 陈蛮牵着萧芷林的手,萧芷林则把最胆小的萧芷兰护到身后,唯有萧芷卿,被程玉珠揽到了怀里,可她并没有因为这温暖的怀抱而停留,仍旧一眨不眨地望着几十步外胡乱扑腾的鸟群。 元思祥深知仪式的重要,就算闹出了如此之多的乱子,也不能随意见血。 要是抽刀杀了这些鸟,鸟死事小,鲜血溅到贵人身上,坏了今日的彩头,那他便要引祸上身了。 所以元思祥吼了声“不可见血,用刀鞘”,便率先冲进了鸟群。 第416章 不见刀兵 他功夫了得,刀鞘耍得像棍棒,动作凌厉地打在那些胡乱扑闪的鸟翅上,吃痛的飞鸟当即四散躲避。 他身后的侍卫也有样学样,左右两侧的一同冲过来,一边引人群后撤,一边以刀鞘驱赶飞鸟。 终于看到那摔在地上满身狼狈的曹宴清时,元思祥略一思忖,扯了身上的袍子递给她: “鸟兽发狂,不知何故,还请曹小姐随下官暂且一避。” 曹宴清尚未完全回神,她也确实被鸟啄得不轻,随全力护住了脸蛋,可胳膊和肩膀都生疼。 好在是冬天,她今日也穿了貂皮大氅,没让鸟把衣服戳破,保留了些许体面。 她看了一眼元思祥递过来袍子,并不伸手去接,只抬手整理了下珠钗,将略有些凌乱的发丝挽到耳后,回了句“谢过元公公”,这才顺着她的护送,避向一边。 与她同行的,还有站在她旁边、被吓得没了魂的曹允安。 曹允安就狼狈多了,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整理自己,只能紧紧地拉住曹宴清的手。 当鸟群散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方才,众人只看到那鸟群是冲着鲁国公府的女眷去的,却没看清具体是冲着谁,此番,这曹家姐妹以这副模样亮相,众人心中便有所猜测了。 曹允安只觉得脸都丢没了,垂着脑袋满眼通红。 曹宴清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想她此刻应当做些姿态出来,反正无论什么狼狈,都能用美貌盖过。 往后旁日议论起来,也只会说曹家小姐贵女风范,临危不乱,不似她那个堂姐,哭哭啼啼,有失体统。 可此刻的曹宴清却忽然没了这种兴趣。 她只是慢悠悠地抬起眼神,将视线越过一层又一层的身影,最终落到站在众人身后看戏的萧芷卿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交。 正如在宫中相遇的那日一样。 只不过这次,萧芷卿没躲没避,没像上次一样,做些摆在明面上的视而不见。 她直勾勾地望着曹宴清,欣赏那些曹宴清不曾有过的狼狈与凌乱。 曹宴清却在这一刻笑了。 她笑的很清淡,很隐蔽,难以觉察到,只有萧芷卿读懂了她的意思。 这是开战的号角。 显然,先发制人的萧芷卿已经胜了一筹。 曹宴清却仍旧乐在其中,只是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她不知道的驭鸟之术,好奇与探究便盖过了一切。 她很感激萧芷卿,感激萧芷卿不是个草包,也感激她能把这出戏唱的这么精彩。 哪怕今日是她自己被搅进了祸事的漩涡。 可与漫长的无聊比起来,这点狼狈又算得了什么呢? 连在宫中陪着赵寻虚与委蛇的那一个时辰都值了。 直到被护送去侧殿歇息,曹宴清也仍旧沉浸在加快的心跳中,对于在旁边哭着抹泪的曹允安,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若说方才元思祥护着曹家姐妹出来时,众人还只是对鸟群的目标有所猜测。 那么,当曹家姐妹被护送去厢房时,众人便可以确定了。 鸟群确实是在追着她们二人飞。 她们往东,鸟群便往东,哪怕是拐过了宫墙,入了供人歇息更衣侧殿,那鸟群仍旧不甘心地侧殿上空盘旋了许久,久不见人后,才又一只接一只地散去。 随后,受了牵连的鲁国公府和安国公府两府女眷,也依次被护送着入了偏殿。 只是或许又怕被怪事牵扯,安国公府女眷没往曹家姐妹所在的偏殿去,要求御前护卫将她们带去了另一处更衣房。 鲁国公府的,以略受惊吓的曹子瑜为首,不能放两个侄女不管,同时也想搞明白这怪象到底是怎么回事,便随着去寻曹家姐妹了。 受了祸事的女眷离开后,其余众人这才又在宫人的指引下,站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陈蛮额外注意了一下地面,避开了地上的鸟屎的同时,心中冒出了两个疑惑。 一是今日这些鸟拉的比在山上时少许多,隔好几步才能看到一坨,看起来似乎是饿着肚子来的。 二她认识的人里面,会聘鸟做事的,好像只有裴小姐一位,今日这事,难道是裴小姐所为? 与她冒出同样想法的,还有驸马许知言。 在坝州时,他是亲眼见过喜鹊引路的。 若非是陆云野辨屎寻路,他们也没办法那么顺利的找到叛军的大本营。 那时,裴家车队将那事说作意外,是因随行的车上装了为保护茶园嫩芽而制作的果浆香木,才会偶然引来灰喜鹊群。 那今日,这些鸟会突然被引至此处,发狂似的飞向曹家小姐,难道是因为,曹家小姐的首饰或者衣裙上面,沾染了某种引鸟的香味? 这件事又是谁做的呢? 苏玥钦,还是裴庾欢? 目的又是什么呢? 许知言心中疑惑,却不敢妄下定论。 他身旁的赵娴,见他面色凝重,若有所思,便小声询问: “知言,怎么了,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许知言想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她,可又看到身旁不远的赵寻和赵琰,知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只给她一个回府再说的眼神。 赵娴于是默默收回视线,转而望了立在祭坛旁的王络英一眼。 飞鸟惹出的乱子,并没让王络英从玉裂的祸事中回神,她仍是一副失魂落魄、担心到极致的模样。 想到以她母后的性格,绝不会因没能承担起国母的职责而愧疚至此,她便猜到,她母后在方才磕头时,一定是向上苍许下了非常重要的愿望。 可惜呀,天不遂人愿呢。 赵娴也并没有为此觉得痛快。 毕竟这件事才刚刚拉开帷幕。 今日之后,她母后求她的事应当会有很多。 她更期待那个时刻。 众人回到原本的位置站定后,全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很有默契地当做无事发生,等拜天仪式照旧。 太常卿很想再找补两句,但离得最近的他,看到了皇帝的脸色。 其中“谁敢多言便杀了谁”的意味非常明显。 他只能将今日当做他在任的最后一日,默默起身,引着手下的官员,将以至高礼节装饰的五谷、六畜抬上祭坛,为皇帝引香,又因百官跪拜,完成了这场鸡飞狗跳的拜天仪式。 仪式结束,步入正殿,暖和和地入席等着开饭的陈蛮,这才体会到了上次千秋宴上那些看客看她折腾时的心情。 原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时的感觉竟然是这样的。 怪不得有钱人都爱看戏。 确实酣畅淋漓。 她已经开始期待裴小姐为她解惑的那一日了。 第417章 看个热闹 大家都是顶着晨曦的霜露来参加拜天仪式的,虽然因各方曲折,耽误了时间,但总归来得早。 从仪式结束、众人入内殿坐定,到晌午开席,还有大半个时辰的时间。 坐定后,陈蛮悄悄往殿首处望了一眼,原本靠在椅座上歇息的太后,早已不见了踪影。 看来这位太后娘娘只是来看清晨那场热闹的,对跟大家一起干坐着等饭这件事没多大兴趣,拜天仪式一结束,便回宫歇息去了。 而本应该入席与众人一起观赏歌舞的皇帝和皇后,也没有现身。 好好的拜天祝祷给闹成这样,这两人估计气的不轻,手上的事一做完,就回内殿去了。 陈蛮猜测,此刻,皇帝老儿应当是在问责负责今日承办这件事的官员。 方才那位站在高台上宣讲的官袍子有多气派,现在大概就有多惶恐。 这世间的事啊,果然不可能只占其中的好处,坏事落下来时,也得靠自己的肩膀顶住。 皇后方才也出了纰漏,不知是去一并去挨训了,还是像太后一样回去歇息了。 陈蛮挑起眼梢,着重留意了下留在宴席上的娘娘们。 帝后不在,萧贵妃便成了嫔妃之首,昂首挺胸地坐在属于她的席位上,再往右是贤妃。 因隔得远,陈蛮看不到两人的表情,瞧二人那喝茶的姿态,似是心情不错。 往后的几位嫔妃,她就不怎么认识了。 而几个月前还坐在其中的林美人,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千秋宴后,再没人议论过她的名讳。 陈蛮刚回英国公府时,春梨小声跟她说“林家向圣上自请还乡,全家一起出了城门后,此后就不知去向了。” 春梨嘴上说的是“不知去向”,手却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下。 陈蛮看着,心里就有数了。 千秋宴时她就觉得林家一家都要活不了了,只是那时她以为皇帝会把这事放在明面上审,像处理清远侯府那样,按罪名下旨意,没想到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些。 涉及到边关和苍厥,皇帝选了一种更为隐秘的处理方式。 众朝臣也看破不说破,该干嘛干嘛,这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如今,哪怕是在大殿上你死我活地对峙过,陈蛮也已经想不清柳美人的长相了,她想到陆云野曾经说过的话—— “京城就是这样的,有人要活,就得有人死,不必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那时她只觉得陆云野是在为了任务宽慰她,现在才发觉,这才是皇城中的生存之道。 今日那些不知从何处来的飞鸟,又会带走谁的性命呢? 陈蛮调转眼眸,扫向殿首的另一侧,在那里坐着的是赵娴和赵琰,而中间属于赵寻的位置,空了。 这位誉王大概是去更衣了。 两人身侧,还坐着几位年龄小些的皇子公主,陈蛮不知道这些皇子公主中,有没有哪位藏着夺嫡的心思,至少如今的他们看起来,悠哉地让人羡慕。 像雍王许王那样担个闲差的富贵王爷,或许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 避到偏殿去歇息的曹家姐妹又如何了呢? 陈蛮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琢磨这些,身旁的萧芷林却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 “表姐,我想去更衣,你去不去?” 萧芷林这样问,就是期待她去。 陈蛮便点点头:“我陪妹妹去。” 两人于是携手起身,去寻候在她们这一排席位旁边、等着带路的宫人。 谁想,她二人一动,一直不爱搭理她们的萧芷卿也动了。 萧芷卿也不说话,就跟着两人一起往外走。 萧芷林问了句:“四姐姐,你也要去更衣?” 萧芷卿瞥她一眼:“不然呢?” 萧芷林就不多问了,转过来了冲陈蛮阴阳怪气地学了个“不然呢”的嘴型,拉着陈蛮往外走。 不过陈蛮能感觉到萧芷林的开心,毕竟萧芷卿已经很久没有搭理她了,拌嘴好过当冰雕。 宫人引着三人向殿外走去时,陈蛮又觉得萧芷卿这态度有点古怪。 按她之前的习惯,就算真想更衣,也会自己一个人去,为何要与她们同行呢? 这虽然不是什么大事。 可陈蛮仍旧有点纳闷,与萧芷林并行的同时,悄悄看了萧芷卿一眼。 谁想,这一看,她径直与萧芷卿对上了视线。 显然,走在后面的萧芷卿也一直在观察她。 陈蛮客套地笑笑: “方才那通祸事来的真是突然,四妹妹可有受惊?” 萧芷卿道: “飞鸟罢了,又不是猛兽,有什么可怕的?” 萧芷林小声嘟哝: “老鼠虫子也不是猛兽,也没见你不怕……” 萧芷卿白她一眼: “这么说来,五妹妹不怕那些脏东西?” “我可没说”,萧芷林收声,看了一眼在前带路的宫人,这才用只有姐妹三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可别像欺负六妹妹似的把那些东西往我床上丢,否则我肯定去找祖母告状。” 萧芷卿冷哼一声,再听这些事,竟觉得恍如隔世。 她收了声音不说话了。 陈蛮却被萧芷林的话引着想到了之前在自己床上开膛破肚的那三只老鼠,看来萧芷卿惯会“己所不欲必施于人”,她自己怕什么,她就会用什么对付她讨厌的人。 她怕当众出丑。 曹宴清就被鸟啄了脑袋。 如此说来,今日这事是萧芷卿策划的? 她把春梨带走,又跟裴小姐合谋的,就是这样事? 那她现在跟出来,是为了监视自己有没有与裴小姐通气,还是为了去见证曹家小姐的狼狈? 陈蛮抬眸,往那供人更衣歇息的偏殿望。 因今日与宴人数众多。 供人更衣休息的偏殿,也分了东西两处。 出了紫宸殿往东走,是男席用的地方,往西走则是女席用的。 女席用的又根据身份分了南北两座。 北侧这座更加宽敞华贵的,供公侯子爵的家眷使用,南侧的则供朝中官员的家眷使用。 至于嫔妃、公主、皇子、亲王及家眷,他们又另有去处。 至于她们更衣的殿宇又有多华贵,陈蛮就想象不出了,她只是好奇,经历了这一切的曹家小姐,此刻怎么样了? 第418章 窗外啜泣 三人并行,但急着往殿中去的,只有萧芷林一个。 小姐们更衣用左侧殿,歇息用右侧殿,中间的大殿,则是夫人们用的。 萧芷林往左侧奔去,陈蛮和萧芷卿则停在了殿外,一同将视线转向曹家姐妹所在的右侧殿。 萧芷卿拉了下大氅: “说起来,方才鸟乱,是有些乱了珠钗,还请表姐随我一同去整理一二。” 她看向右侧殿。 陈蛮心道,这萧芷卿果然是来看曹宴清笑话的。 且,她此前抱着太后的手炉狐假虎威了一番,而明面上太后和曹宴清又都属于瑞王一党,所以萧芷卿多半还想试探下她与曹宴清之间的关系,这才非要拉她一起。 陈蛮便坦坦荡荡地应下这事: “愿随四妹妹前去。”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右侧殿。 宫里的偏殿,自然不是各府宅中的厢房能比的。 尽管只是供人休息的地方,仍旧宽敞华丽。 这一点,在宫中小住了一个月的陈蛮深有体会。 宫人为二人开门,一脚踏进去,先见一香炉屏风,而后夹杂着幽香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只有皇室才能用的地龙,将整个侧殿烘得暖洋洋的。 拐过屏风后,是一重一重的丝罗布幔,将殿内分成了几个区域,每重布幔后都摆放着桌椅和梳妆台,供前来歇息的小姐们使用。 而此刻在正殿等待开席的小姐们,都知道鸟祸惹了曹家小姐狼狈,连带着鲁国公府和安国公府的女眷都受了牵连,也都知道这些乱了衣装的夫人小姐们此刻正在偏殿中归整休憩,这种时候来,恐要要被她们误会是来笑话的,便没人愿意来找这个麻烦。 有想更衣的,也都跟萧芷林一样直接往左侧殿去了。 所以,整个右侧殿里,便只有陈蛮和萧芷卿是闲来无事来凑热闹的,剩下的几位小姐都坐在铜镜前,恼怒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装。 瞧见陈蛮和萧芷卿,都满脸不悦,连招呼都不想打就把头扭了回去。 陈蛮完全能理解她们。 毕竟天不亮就起床梳妆打扮了,刚站了半个时辰,就沾鸟屎、落羽毛、让鸟啄了发钗,搞得乱七八糟,这事不管放在谁身上都不会痛快。 其中安国公府的嫡女韩嘉宁也在,因她此前由皇后牵线,与陆云野相看过,所以此刻看到陈蛮这个未婚妻和萧芷卿这个趾高气昂光彩照人的,也是着实没好气。 萧芷卿不在意她们,只去寻曹宴清。 陈蛮就跟着她一起不在意,别说,这种唯我独尊的感觉还挺不赖的。 两人也没费多大工夫,曹宴清来的最早,便坐的最里。 旁边还有她的堂姐曹允安。 曹允安应当是吓得不轻,隔着帘子都能听到她小声的啜泣。 这倒给了萧芷卿由头。 她掀开帘子迈过去,开口就问: “方才在外面听到曹家姐姐这似有不妥,可是方才鸟乱吓着了,要不要我去寻宫人帮曹家姐姐讨要一碗安神汤?” 因曹宴清比她小一岁,所以这声“姐姐”,唤的是曹允安。 曹允安本来就觉得丢人,哭也是背着人偷偷哭,声音也已经压到极低了,却被萧芷卿这一嗓子“昭告天下”了,她又惊又怒,又气又羞,一时半刻说不出话,只红着眼睛没好气道: “你们二位又没遭祸,凭白来这里做什么,看姐妹们笑话不成?” 她声音拔得也高。 当即引起的本就心有不满众人纷纷看过来。 陈蛮心想,果然“唯我独尊”之后就是“众矢之的”了,反正她是陪着来的,她也不说话,就看萧芷卿发挥。 萧芷卿没怎么把曹允安这个二房的放在眼里,随意地回道: “曹家姐姐这是哪里的话,是表姐方才受了惊吓,乱了珠钗,这才请我陪她来梳妆。那飞鸟无辜发狂,姐妹们都惊魂未定,谁会想看这事的笑话?” 她这话一出,众人又把视线落到陈蛮身上了。 这句着实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外了,陈蛮一点没惊讶,这才是萧芷卿。 她怯懦一笑: “不怕曹家妹妹笑话,方才吓得我人都摔了,真是从未见过这样的事。” “苏玥钦”是什么性子,经历了几次宴席的小姐们都大概知晓,尤其是上次千秋宴,闹成那样还能全身而退地站在这里露出傻笑,谁也不会再把她当成是从常州来打秋风的小门户。 所以她一开口,那些不满的眼神便又散去了。 连曹允安都跟着收敛了神色,回了句:“那你们二位快些去梳妆吧”,就转过去不说话了。 曹宴清则挑起眼梢,多看了两眼陈蛮垂着的耳坠。 陈蛮不知道曹家与太后的关系如何,但既是瑞王内定的王妃,那曹宴清与贤妃应当不错,她那眼神,显然是知晓自己这对耳坠的来处。 但曹宴清并不想说破,她理着发丝,对陈蛮露出和善的笑: “劳烦苏姐姐挂念,我姐妹二人没什么事,只是与苏姐姐一样略微受了点惊吓,歇息了片刻,已经无碍了。” 她说自己无碍,神色看起来也确实是无碍,只头上珠钗摘了两支,反倒衬得她越发清雅,不落凡尘。 而曹允安就糟糕多了。 她头发湿漉漉的,明显用湿帕子擦过,不用想,肯定是落上鸟屎了,脸上的粉也被擦去了,与未施粉黛便自有悦色的曹宴清不同,曹允安双颊嘴唇都是一片惨白,没有曹宴清在旁边衬着还好,这一衬简直揪心。 曹允安也是在铜镜中看到了这个,这才哭得眼泪都停不下来。 陆侯的婚事定了,苏探花也相看不成了,她是得在宫宴上再寻佳婿的,本来她入京的机会就没有堂妹多,她们二房的门第又不比大房,这下连个好印象都留不下了,她简直万念俱灰。 这对堂姐妹之间微妙的气氛,落入了萧芷卿的眼底,她将这事记在心里,又去看曹宴清。 显然,曹宴清只与苏玥钦说话,故意“忽视”率先开口的她,是在暗搓搓地挑衅,但萧芷卿只觉得可笑。 此刻落入下风的人可不是她。 她此时来,也没想说什么,既是裴庾欢的谋划,便让裴庾欢自个儿谋划周全,她借这事将曹宴清的身边人、身边事看清楚就好了。 若裴庾欢不成,这个曹允安或许能成另外一颗棋子。 毕竟高门大院里,大房二房向来最是微妙。 “如此,那便不打扰姐姐妹妹梳妆了。曹妹妹出水芙蓉,自是无恙,正所谓‘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方才宴清妹妹与允安姐姐相互扶持着穿越大殿的模样,应该也会成为京中一段佳话吧。” 萧芷卿眯起眼梢,学着曹宴清的模样,露出了一个甜美又和善的笑容。 …… 右侧殿的唇枪舌战,并没有传到左侧殿。 萧芷林怕两个姐姐在外面等她等太久,尽可能地想动作快些。 可惜侍奉的宫人只按规矩来,动作不紧不慢。 她将衣裙整理好时,已经过了一刻钟了。 萧芷林提着裙子,火急火燎地想绕过屏风,却忽然在窗外,听到了一阵细微的抽泣声。 彼时宫人已经去另一侧的屏风后面做礼了,萧芷林以为自己听错了,侧着耳朵又听了一会,才确定窗外真的有人在哭,是个女孩的声音。 她便靠到床边,打开窗户,往外瞧了一眼。 她原以为外面站着的会是某个受了训的小宫女,却没想到竟是鲁国公府的小姐…… 似是刚因潘畅之祸没了爹娘的二房小姐,名叫郑知茵。她在宴席上见过几次,并不相熟,且她们英国公府与鲁国公府关系也不好,她不想多管闲事惹麻烦,便要关上窗户当做没看见。 谁想,却在最后一刻与那郑知茵对上了视线。 郑知茵眼睛一眨,豆大的泪珠落下去,那可怜模样,萧芷林一下就心软了,她喊了声“你且等着”,便提着裙子,从殿门处绕过去了。 第419章 二房秘密 关于鲁国公府二房的事,萧芷林是从自己母亲魏芸那里听来的。 说这鲁国公府的二房老爷天生体弱,身子不好,日日缠绵病榻,随时都有去了的可能。 京中的高门大户,心疼女儿的,怕女儿嫁过去守活寡,不敢应这门婚事,不疼女儿的,也怕传出去遭人诟病,说为了攀附鲁国公府的富贵便不顾女儿的死活,也不敢应这门婚事,这才让潘家捡了漏。 萧芷林的母亲对这位鲁国公府二夫人的评价是“嘴上抹蜜,袖中揣金”。 潘家是指望她在鲁国公府为自己的母家挣一份助力的,因而补贴了十分丰厚的嫁妆,她也不自己收着,全贴在了自己夫君那副病弱的身子骨上。 大把大把的金锭子往药材铺扔,无论多名贵的药材都往家里买,日日盯着府医诊脉不算,还去自学了医书,真就给那病秧子续了几十年的命。 那会都说鲁国公府这二房老爷恐难有后嗣。 谁想这潘娥五年抱三个,咬着牙把日子过得红火了起来。 鲁国公府也没亏待她,一路提携潘畅做了两浙转运使这个肥差。 两家也算是相辅相成,相互助力。 这时候,那些推了婚事的人家又觉得眼红,想送个庶女进去当个妾室,也为自己的父兄在官场上分一杯羹。 可二房这位病秧子老爷却放出了话,说他余生得此贤妻足矣,不会再纳妾,就此断了那些人的念想。 魏芸跟自己的女儿说这些事,主要是想教育她,这人间的事就是这么世事难料,一时的好坏也不是定数,能不能把日子过好,还是得看自己。 但前阵子,潘畅落马,潘娥自缢,二房老爷病逝后,萧芷林又从母亲魏芸那里听到了另一种说辞—— “这人呐,还是得信命,命数上就是个活不长的,强行续命就是伤天害理,最后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何苦来的。” 萧芷林心道,那也不是老天让那潘畅贪墨受贿、鱼肉百姓的,这个下场也是活该。 可这话她没说出来,她知道官场上的事真假黑白都是很难说的,就像她父亲,也被人攀诬得丢了官职。 结党营私的多了去了,却只他父亲丢官落马。 可能,这就是她母亲口中的天意了。 二房夫人死了没多久,郑世子也没命了,听说是为了潘畅案因公殉职了,这落在曹夫人眼中应当是天大的仇怨了。 同是二房出身,萧芷林也不免推己及人,她父亲只是没了官职,她与母亲便得在家里夹着尾巴做人了,那鲁国公府二房的,爹娘都没了,还与掌权的大房有了这样的仇怨,往后的日子还能过吗? 这个疑问,不用多想,也有答案。 萧芷林绕到左侧殿后,看一眼那眼睛都哭红了的郑知茵,便知晓自己之前的猜测没错,这郑家三小姐的日子应当是难熬了。 她本来还担心在殿外遇到等她的萧芷卿,怕萧芷卿不让她掺和鲁国公府的事。 但幸好她出来时,殿前没人。 萧芷林又往周围望了望,见郑知茵躲得隐蔽,后殿周围也没有什么,她便抽出手帕递过去: “郑三小姐可是被方才的鸟祸惊了,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郑知茵与萧芷林同岁,是二房的长女。 她本就是不想让人看到她的狼狈,这才躲到后殿的墙角来的。 没想到正与这萧五小姐对上视线。 她想赶紧走,但是又不想进右侧殿,不想碰到曹家的表姐妹。 曹宴清还好,为人温柔又宽厚。 曹允安就有些刻薄了,且今日出了丑,心里有火气,一定会找她麻烦的。 郑知茵太爱哭了,父亲母亲相继离世的这两天于她而言像是一个走不到尽头的噩梦。 她眼睛总是肿的,看东西都有些模糊。 弟弟和妹妹都已经被送到了庄子上,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京城留多久。 兴许今日便是她完成父亲遗愿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她必须得想办法求见太后娘娘才行。 父亲原本是想亲自来的,贤妃姑姑有些盛宠,太后娘娘也是父亲的亲姑姑,他有话想跟太后说,只要递一张帖子就能入宫了。 可他偏不递,偏要等宫宴。 千秋宴太后不露面,他就说要等除夕宫宴,除夕宫宴,太后总是会在晌午的席面上坐一刻的。 谁想,这一等便是天人永隔,再没机会了。 时至今日,郑知茵仍能回忆起,父亲病逝的情景。 那时母亲刚去没几天,他深受打击,一病不起,自此日夜咳血,再没了转机。 夜灯被点起来时,父亲哄着弟弟妹妹离开了,又单独把她叫到了床前: “茵儿,你最年长,爹爹没用,护不住你阿娘,也护不住你们姐弟,日后的日子,只怕诸多苦难,我可怜的孩子,爹爹不畏死,只是忧心日后,谁还能护住你们呢……” 郑知茵哭得停不下来,只死死地握住父亲的手: “我能护住弟弟妹妹,爹爹,我能护住弟弟妹妹……” 她纤细的肩膀因抽泣而颤抖,最终父亲也落下泪,他压着咳嗽,将她拉到床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到的细小声音,担忧而又谨慎地对她说: “太后,还能去求一求太后,我没能逃出去,没能入宫,你或许能有机会……不,你一定要寻个机会,把这个在我心头压了数十载的秘密,送到宫中,送给太后……” “秘密”这个词,沉重又诡谲,一下便刺进了郑知茵耳中。 她意识到父亲要说一件大事,连心跳都跟着加快,父亲的声音则又压低了几分,恐惧而又谨慎地说出了他幼时的一桩祸事。 父亲不是天生体弱,而是在幼时被人推入了湖中这才落下了病根。 那是他尚且年幼,调皮贪玩,常常带着小妹在院子里钻来钻去。 只是这一次,他无意中,看到了回府省亲的太后与祖父说话。 那时太后还是皇后,委托祖父为她做了一样东西。 父亲趴在窗户上,瞧见了那样东西,想要离开时,却被同行的人推入寒冬的园心湖中。 这就是他千叮万嘱的秘密。 郑知茵有些不明所以,想要询问,便见父亲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 “最重要的是,与我一起看见了那件事的人。你仔仔细细地听好,且一定记在心里,除非能面见太后,否则,绝不能跟任何人提起。” 郑知茵想,这人应当就是将她父亲推入湖水的罪魁祸首了。 她便竖起耳朵认真听,落入耳畔的,却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第420章 救命稻草 那个名字仿佛耗尽了父亲的最后一口气,说完后他便躺回去不动了,而后,夜色渐深时,他念着母亲的名字,合上了眼睛。 郑知茵将他的话死死地记在心里,自那之后便一直在等待进宫的时机。 伯母对她们姐弟妹三人已经没了耐心。 府门关上时,她们日日都得跪在祠堂里冲堂哥郑宇琼的牌位告罪。 弟弟因反抗被打伤了,妹妹也熬不住病了,两人被连夜送去到了庄子,郑知茵心急如焚,也只能强撑着熬到除夕宫宴。 她不能借曹夫人的手递帖子入宫拜见太后。 大伯母如若知晓她有这个想法,不仅不会帮她,反而还会就此绝了她入宫的机会。 郑知茵只能一日一日地熬。 总算到了今日。 关于弟弟妹妹被送到庄子上这件事已经有不好的揣测传出了,曹夫人想堵住悠悠众口,便给她置办了身新衣服,将她带来了。 她站在祈福的队列中,满心忐忑,只希望今日一切顺利,她能见到太后,完成父亲的遗愿。 然而,然而,就是天不遂人愿。 好端端的,鸟群竟然发了疯。 整场拜天仪式都被打乱了,她只想熬到宴席开时,去寻太后说一句话,伯母曹夫人却在入内殿前拉住她: “发髻凌乱,衣裙脏污,不成体统,你这样进内殿,要丢我们鲁国公府的脸,还不快去侧殿待着,等到宴席结束,快些回去,不要在此丢人现眼。” 曹夫人或许是看出了她想进内殿的渴求,开口便断了她的前路。 郑知茵求了两句,没有任何办法,来到这更衣的偏殿,右侧殿还有惯爱欺辱她的曹允安。 她着急的不行,只觉得自己要把一切都搞砸了,悲苦又委屈,躲在角落哭了起来。 没想到被萧五小姐看到了。 “郑三小姐可是被方才的鸟祸惊了,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听到萧芷林的询问,看着她递过来的帕子,郑知茵不敢接,只扬了扬自己的袖子,小声道: “谢萧五小姐好意。是让鸟群吓到了,没什么事,萧五小姐不必在意我。” 萧芷林看着她那样子,同为二房的同病相怜涌上心头。 只是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郑知茵羞怯的模样,让她觉得自己有些莽撞了,她只能道: “我不与旁人说,你想在这里哭一会,便哭一会吧,哭好了去右侧殿梳妆打扮一番,别人就看不出来了,我还得去寻表姐和四姐姐,就先不与你说了。” 说罢,她轻叹了口气,转身欲走。 郑知茵却被这“表姐”二字,勾起了些回忆。 初入紫宸殿,众人一同候着,等待皇帝皇后的到来时,曹允安似是小声与曹宴清说了一句: “妹妹,你瞧那苏小姐,就这么带着太后娘娘的耳坠子出来了,谁不知道那是当年太后娘娘与先帝入画时,带过的耳坠,如此堂而皇之,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得了太后娘娘的赏赐似的,可真是招摇。” “旁人都传这苏小姐从宫中回英国公府的马车,是太后娘娘亲赐的,妹妹你说,这事是不是真的?” 曹允安声音虽然压得低,可涉及太后,她还是努力竖着耳朵听到了一些。 虽然不知道太后为什么会把这么珍贵的耳坠赐给苏小姐,但至少可以证明,太后很喜欢这位苏小姐。 这样的话,她是不是有机会借着苏小姐,见到太后? 郑知茵猛得上前一步,拉住了萧芷林的袍子。 萧芷林被拽得一愣,转过头奇怪地看向她:“郑三小姐?是有什么事……?” “有”,郑知茵猛得蹭了下眼泪,毫不犹豫得开口,说完后又怕被旁人听到一样,拉着萧芷林退了两步,远离那堵有窗户的墙,很小声地对她道: “萧五小姐,之前的宴席上,我就见过苏小姐,倾慕她的才华,敬仰她的为人,只是一直没机会相识,能否请你为我二人引荐一下?” “现在?”萧芷林倍感疑惑,一时间没能搞明白话茬怎么会突然跳到这里。 “是。”郑知茵也顾不上礼仪和颜面了,说完后又补充:“我有些害怕萧四小姐,只想与苏小姐说说话,萧五小姐能帮帮我吗?” 这话就更奇怪了。 萧芷林都忍不住怀疑郑知茵是不是想害表姐,可看到她那真切又可怜的表情,萧芷林便心软了。 “我得去问问表姐。”她回:“你且在这里等等我。” 郑知茵点点头,萧芷林便快步跑回去了。 绕到左侧殿正面,方才还不知去向的表姐和四姐姐已经在等她了。 萧芷卿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陈蛮则奇怪道:“五妹妹怎么从那边过来?” 萧芷林也不知道该怎么避开萧芷卿把话说出来。 她想了想道:“四姐姐,我这珠钗似乎没整理好,你能不能再陪我去理一下。” 萧芷卿看向她,嗅到了“事出反常必有妖”的气息,她不应,只顺着苏玥钦方才的话问: “五妹妹,你去那殿墙后面做什么?” 萧芷林眼见瞒不住,便打算如实托出。 可她还没开口,陈蛮便拉住了她的手: “咱们出来的时间也不早了,若五妹妹没有整理好便回去,恐怕要被大舅母训斥了。四妹妹,反正你此番来,便是去寻曹家姐妹说话的,何不再陪五妹妹去一趟?” 陈蛮将萧芷卿的意图点破,她还想说什么,陈蛮便又道: “我也往左侧殿去一趟,咱们都动作快些吧。”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往左侧殿走去。 萧芷卿见状,虽眉头微蹙,却也不能说什么,最重要的是,萧芷林在她心中是个傻子,她不觉得这种傻子能生出什么事,绕到殿后,多半是贪玩了又不好意思说。 她收回视线,转身向右侧殿:“五妹妹,走吧。” 陈蛮走到一半,就放慢了步子。 萧芷林显然欲言又止,这是她平常不会有的样子。 她更不会绕开自己这个好表姐,邀萧芷卿为她整理珠钗,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左侧殿后墙有什么东西,得避开萧芷卿,让她去。 “清和是细作”这事,也是萧芷林发现的,任何一丝微小的细节都不能轻易放过。 陈蛮便侧目看着萧芷林与萧芷卿离开的身影,待到二人进了殿门后,她便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趁周围什么人,直接大步绕去了殿后。 殿后,她见到了一位双眼肿的像兔子的小姐。 有些眼熟,她应当是见过,但因过去这一年,她见过的人实在是太多,所以哪怕是擅长记人脸的陈蛮,也有点迷茫。 她没开口,那位小姐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双眼晶亮地冲上来,握住了她的手: “苏小姐,太好了,真的是你。” 陈蛮微愣。 对方难掩激动,却又怕被旁人听到,努力将声音压到最低: “我是鲁国公府二房的郑知茵,你我二人刚相识,可能有些冒昧,但我仍旧想要请求苏小姐帮我一个忙。这事于我而言是天大的恩情,若苏小姐肯出手相助,我愿意用任何事情偿还。” 陈蛮立刻道: “郑小姐不必如此言重,玥钦人微言轻,若有能帮忙的事,一定竭力相助,还请郑小姐详尽告知,何事让你如此烦忧?” 郑知茵心跳如鼓,她又左右望了望,确定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人,这才拉着苏玥钦,避到最偏僻处,用最小的声音对她说: “我想见太后娘娘,却始终没有机会。我听闻太后娘娘将心爱的耳坠赏给了苏小姐,便想问一问,苏小姐,您能带我去见太后娘娘吗?” 第421章 卑微恳求 陈蛮虽表情未变,却一直在脑中理顺这位郑知茵郑小姐的身份。 鲁国公府的二房小姐,那便是潘娥的女儿,狗官潘畅的外甥。 思及潘畅所行的恶事,陈蛮本能地对这位郑小姐生出些许偏见。 哪怕她能看到郑知茵那不够华丽的钗环和哭到红肿的眼睛,却还是先一步想到了柳家的悲苦与鲁国公府的恶毒。 这可不是在别的地方,这是在宫里,是皇帝最为重视的盛典。 郑知茵在这种时候请求她带自己去见太后,一旦惹出祸事,她必死无疑。 且凭鲁国公府与太后的关系,郑知茵为何不直接去求曹夫人? 即便是太后位高权重,不好求见,求到贤妃那里,贤妃也定能为她引路。 她为什么要求自己? 是试探?还是陷阱? 陈蛮想到了自己今日刻意戴上的耳坠。 她戴“太后的象征”出来,确实是想在朝野中放个风声,将“她是信王遗孤”的风,吹得更远些、更广些。 让想对她动手的人,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也帮裴庾欢把前朝后宅的水,搅得更乱些。 太后借陆云野的手把这些东西交给她,应该也是为了这个。 只是,陈蛮没想到,今日钓上来的鱼,竟会是这位闪着泪光的二房小姐。 在其中搭线的还是萧芷林。 萧芷林当然不会伙同外人来陷害她。 但她也不敢轻易相信郑知茵。没了爹娘的郑知茵,若是被鲁国公府当枪使来用,恐怕也是身不由己。 陈蛮先看了眼周围,确定没人后,便上前拉住郑知茵的手,温和地靠到她耳边道: “郑家妹妹,我当然可以带你去见太后娘娘,只是不知,是什么事让你如此心急,竟然急得都掉眼泪了。” 无论如何,她得先稳住郑知茵,让她相信自己能带她去见太后,再试探她的意图。 郑知茵此前只在宴席上见过苏玥钦,知晓她为人温和,才敢赌一把。而此刻,眼见自己如此冒昧她也不恼怒,仍旧柔声细语地关心她,郑知茵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心里一软,眼圈不由得泛红,比起许久不曾被人关心的“委屈”,“庆幸”率先涌上心头。 她摇摇头: “苏小姐,我知我这样鲁莽地请求于你,理应将心事和盘托出,不该有所隐瞒,可这件事我实在不能告诉你,只请你带我去见一见太后,我以我九泉之下的爹娘起誓,我绝不会给你惹出祸事。” 郑知茵急切又诚恳。 陈蛮没有立刻答。 能用已故的爹娘起誓,证明郑知茵确实是有天大的急事。 她现在的怀疑已经从“郑知茵要害她”,变成了“郑知茵到底要找太后做什么”。 要绕过鲁国公,绕过曹夫人,甚至绕过贤妃和瑞王,去见太后,能是为了什么? 陈蛮一边假装为难,一边疯狂思考。 她爹的兄弟姐妹早都饿死了,她在陈家村待的那短暂的七年里面,没有体会过与叔伯姑嫂之间的关系,关于这亲戚之间的关系,她能想到的就只有萧芷卿和萧芷林,以及陆云远和陆云野。 哦对了,还有裴庾欢那两位狼心狗肺的叔叔。 萧芷卿与萧芷林之间,尚且还停留在姐妹拌嘴。 剩下的就都是不死不休了。 如果是这样,那郑知茵避开自己府里的亲人来求她,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郑知茵被鲁国公和曹夫人威胁,故意做这副姿态来做饵,钓她上钩,想借机害她。 二是她与整个鲁国公府都已经到了不死不休、你死我活的程度了,她手上捏着不能被鲁国公府和贤妃知道的秘密,她想靠这个秘密,从太后那里换一方庇佑。 陈蛮不了解郑知茵的为人,很难从她此刻的表情中猜出事情的真相。 要赌吗? 若赌赢了,兴许就能将太后彻底从瑞王阵营拉过来。 赌输了,赌的也是她自己的性命。 陈蛮想到了裴庾欢的仇恨,又想到了陆云野的庇护。 想到了自己耳朵上挂着的坠子,也想到了庆寿殿的九死一生。 而最后于脑海中定格的,却是那杯逼到她眼前的鸩茶。 她想着自己在茶水中的倒影,心一横,做出了决断。 她不赌。 太后可不是位慈祥的老妇。 若郑知茵知晓的秘密,足以帮她在太后那里换取庇护。 那这秘密的分量一定重的吓人。 她要把这个秘密从郑知茵手中换过来,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像裴小姐那样,把一切都变成自己的筹码。 这样,至少下次太后要杀她的时候,她就不用等着陆云野来救她了。 可是,要怎么换呢? 陈蛮一边琢磨,一边开口: “郑家妹妹,我当然愿意信你,我爹娘也早都离我而去了,我比谁都知晓失去爹娘后,日子会有多么艰难,我也愿意竭尽全力地帮你。” “可尽管我曾与太后娘娘有过一面之缘,但也不能无视宫规,在这宴席之上,随意求见太后娘娘,不知郑妹妹能不能等一等呢?或者等这宫宴结束,到了正月,我入宫向太后娘娘拜年时,再邀你与我同行,可好?” 她说这话,不是为了拖延,而是想要试探郑知茵能不能等。 若她不能动,原因无非有二。 其一,今日是个陷阱,她说的都是谎话。 其二,她难保自身安危,在鲁国公府里快要活不下去了,便心急火燎地把今日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 若她能等,那陈蛮也正好可以借此徐徐图之。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郑知茵的表情,便见郑知茵眼梢一抖,落下了眼泪: “我知道这事很为难,可,苏小姐,我若不是走投无路了,是断然不会这般恬不知耻地恳求于你的,我……” 陈蛮扶住她,顺势问道: “郑妹妹,可是有谁在威胁你?” 一语双关。 若郑知茵心里有鬼,她就用这话策反她。 若郑知茵真的自身难保,她便能借此探寻她的软肋。 只要知晓了郑知茵的软肋,她就有了与她做交换的筹码。 裴小姐一路走来,应当也是如此吧? 陈蛮想着这些事,望着郑知茵的难过,生平第一次用筹谋压过了心底的同情。 如她所想,这句话触动了郑知茵的心。 她原本挂在眼角的泪珠,忽然如大雨滂沱般落下。 连握着陈蛮的手都在颤抖中收紧了。 她以最卑微的姿态恳求她: “苏小姐,我的弟弟和妹妹,都被曹夫人送到了城外的庄子上,他们一个十二岁,一个才八岁,都是病着伤着走的,我不敢去想庄子上的冷风,也不敢等年后,我只怕他们出事……爹爹去之前,我答应过爹爹要护住他们的,我,我,我真的没办法了,苏小姐,求你带我去见见太后吧,这可能是我最后一个救下弟弟妹妹的机会了……” “我求你,帮帮我,我愿意用我的性命报答你的恩情……” 陈蛮听着她的声音,望着她的眼睛,心中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第422章 藏着古怪 “表姐,你、你绕到这后面做什么呢?是、是在帮我找钗子吗?” 忽然,萧芷林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那刻意拔高的音调和极其不自然的说辞,让陈蛮意识到,萧芷林是在给她提醒。 她身旁一定还跟着萧芷卿。 或许还有曹宴清。 陈蛮神色一凛,抬手就抱住了涕泗横流的郑知茵。 下一刻,她用力地挤了下眼睛,也挤出了一筐眼泪,扒开嘴跟郑知茵一起哭了起来: “郑妹妹,为何老天如此不公,为何要让我们受这么多的苦楚啊!” 郑知茵一愣,耳畔便传来一句压得极低的告诫: “我定帮你救出弟弟妹妹,你且与我一起,先把此刻糊弄过去。” 郑知茵威严,视线略过她肩膀,看向远处,果然看到萧家姐妹和曹家姐妹正由远及近,冲着她们走过来。 她当即就明白了苏玥钦的意思。 她要见太后的事是不能被曹家姐妹知晓的,可苏玥钦为何要替她遮掩呢?难道苏玥钦也不想让萧家姐妹知道自己可以见太后? 纵然心中疑惑,郑知茵也无暇思考,她只能顺着苏玥钦的话茬,靠在她肩膀上抹眼泪。 陈蛮又说了句: “咱们爹娘若在天有灵,定不希望咱们日日垂泪,郑妹妹,若想让爹娘安心,咱们得自己坚强起来才行啊。” 她话音刚落,萧芷卿就一马当先地走到了她旁边。 陈蛮不用看也知道,此刻,萧芷卿瞧她的表情一定充满了怀疑。 但这种场面她经历太多了,她完全不怕。 好在郑知茵也不是个蠢的,抽抽搭搭地擦了眼泪,很上道地回了一句: “同病相怜,方知冷暖。知茵谢过苏姐姐的宽慰。” 萧芷卿眯着眼梢,眼神在面前的二人身上流转。 方才萧芷林的态度就有古怪,所以她先顺着萧芷林的意思进了右侧殿,又临时改变心思,加快脚步出来。 就是想看看苏玥钦到底是在借着萧芷林的蠢脑子搞什么鬼。 没想到,曹宴清却非要在这时候来与她搭话,她又不想惹曹宴清生疑,你来我往了几句,就耽误到现在。 萧芷卿当然认识这没规没矩双眼红肿的丫头是那潘娥的女儿。 可苏玥钦这是在干什么? 抱着鲁国公府的人宽慰? 吃饱了撑的? 闲的没事做了? 不记得她们英国公府的门往哪里开了? 还是嫌自己的脸面不值钱,四处笼络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虾米? 萧芷卿心中升起一阵气恼,气恼之余,又觉得狐疑。 这事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苏玥钦和这郑知茵该不会在谋划什么古怪吧? 她眯起眼梢。 萧芷林也紧跟着跑了过来。 她也不知道郑知茵寻表姐是要做什么,方才她进右侧殿时,心里就一直忐忑,怕自己这一时心软,给表姐惹出什么祸事。 毕竟鲁国公府的都不是什么善茬。 方才四姐姐冲过来时,她又怕表姐这边真的有什么事,赶紧大声提醒了两句。 还好还好,看起来,郑知茵只是想从表姐那里讨个安慰。 或许没了爹娘的难过心事,只有同病相怜的人才能在一起说上一句。 萧芷林放下心的同时,也看到了自己表姐挂在眼角的泪,她心里发闷,便抽了帕子凑过去: “表姐,别难过了,你爹娘一定正在天上庇佑你呢。” 她这话说出来时,刚冒着寒风赶回陈家村的陈老四和吴阿妹狠狠地打了个喷嚏,两人当即一阵骂骂咧咧,推开老院的破门进了屋。 陈蛮抽泣两声,感激地答: “一定是的,我能感觉到。” 说罢,她又捏着帕子,帮郑知茵擦眼泪: “妹妹也别难过了,毕竟是宫宴,让旁人瞧见了恐要惹口舌议论了,咱们且先回去,等宴席结束,我再去寻妹妹同回。” “同回”这二字,她刻意咬重。 郑知茵虽仍旧想在今日见到太后,可想到苏玥钦方才的话,便暂且压下了心中的急躁。 苏玥钦说的不是“今日带她去见太后”,而是“一定帮她救出弟弟妹妹”,这句承诺的份量,远比带她去见太后还要重。 毕竟,她并不知道父亲留下的话是什么意思,也不能确定,太后听了会不会真的愿意出手助她。 “见太后”这个选项于她而言,真的就是走投无路下的一条路。 而苏玥钦却直接承诺帮她救出弟弟妹妹。 若是旁的深闺小姐说这句话,郑知茵一定不会信。 但苏小姐不同。 她以孤女之身入英国公府,敢在宫宴上戴着太后的耳坠,还有一位感情极好的未婚夫婿,且这位未婚夫婿不仅身上担着殿前司副度的差事,能调动京城禁军为他行事,还是大堂姐郑知瑶婆家的人。 堂哥郑宇琼死了。 堂姐郑知瑶便是伯母曹夫人唯二的心头肉了。 若能说动郑知瑶,或许真的能救下弟弟妹妹。 郑知茵便决定,放下莽撞,信苏玥钦一次。 察觉到怀里的人停止了颤抖,陈蛮便松开了手,戴上自己那副常见的“笑容”,对萧芷卿道: “与郑家妹妹说到了伤心处,一时失了体面,让四妹妹见笑了。” 萧芷卿不止见笑,而且还冷笑。 她是想不到,苏玥钦能与郑知茵密谋什么。 但还是将这事记在了心里。 反正如今她有裴庾欢可以用了,与翻脸的苏玥钦有关的事,裴庾欢定然很乐意去查。 而在萧芷林身后,压着步子走过来的曹家姐妹,则表情各不相同。 曹允安心情很差,又讨厌苏玥钦,看到郑知茵这副模样,更是没有一点好脸色,只是碍于外人在场,她不好发作,只冷冷地瞪了郑知茵一眼,便与曹宴清小声道: “妹妹你瞧,这位苏小姐果真是八面玲珑,竟连这躲在角落不敢见人的表妹都能寻到,还在宫里抱着哭了起来,真是好笑。” 曹宴清没说什么,只是把原本落在萧芷卿身上的眼神,放到了苏玥钦的身上,停顿了三息后,又转向了郑知茵。 她脑中冒出了与萧芷卿一样的疑问。 难道她此前从不曾注意过的郑知茵身上藏着什么古怪? 第423章 争夺把柄 曹宴清的处世之道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那她就可以宽厚平和地对待每一个人。 比如出身低贱却伪装身份的苏玥钦。 比如因潘畅之故被整个鲁国公府大房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郑知茵。 她虽没在意过郑知茵,但,再蠢笨的人也不会在这样重要的宫宴上突然与一个毫无交集的外府小姐互诉哀戚。 曹宴清很确定,苏玥钦与郑知茵没有任何世交,她上次邀请苏玥钦到府中弹琵琶时,郑知茵可连面都没露。 赵琰去追查苏玥钦身份时,也没查到任何与二房有关的信息。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今日,此刻,这两人之间生了猫腻。 因为什么呢? 苏玥钦且先不说,曹宴清不觉得郑知茵有在宫宴上做谋划的胆子,何况方才,无论是拜天仪式的纰漏,还是那飞鸟之祸,都不是郑知茵能做到的。 那会是什么呢? 在这短短的一瞬,曹宴清也在脑海中将所有与郑知茵有关的信息过了一遍,她没找到因,但却想到了一个果—— 郑知茵曾哭哭啼啼地求曹夫人,放她去庄子照看自己的幼弟幼妹,曹夫人却没有应允,也就是说,无论郑知茵与苏玥钦想做什么,这对年幼的兄妹,都是她的软肋。 只要把软肋捏到手里,她自然就会将心里藏着的古怪主动奉上了。 曹宴清眯了眯眼睛,轻柔地走到郑知茵面前,像萧芷林那样,取出帕子为她擦泪。 她的帕子是御用的五色锦,熏了应景的梅花香,触到皮肤,似云似雾,让郑知茵受宠若惊。 她眼泪停在眼眶里,面颊倏忽间红了,想退怕冒犯,想应又觉得难为情。 爹娘死之前,她还不是这样怯懦的性格。 可一月的人情冷暖,已经磨平了她的心。 最终,郑知茵只能低下头,回了句:“谢谢曹表妹。” 曹宴清摇摇头:“自家姐妹,何必说谢。二房的叔叔婶婶,都是极好的人,他们就这样去了,莫说是你,连我都忍不住日夜垂泪。都说百善孝为先,难过才是应当的,姐姐不必事事都憋在心里,若有什么难受的,或者为难的,来寻我说便是了,我自是会帮姐姐的。” 她这一开口,本颇有微词的曹允安便不敢摆脸色了。 她也跟着换上了一副关切的表情。 而曹宴清说完这话,又转向苏玥钦,以恭敬的姿态行了个礼: “苏姐姐今日这般以身相劝,宽慰表姐,实在是雪中送炭,情谊深厚,宴清在这谢过表姐了。” 陈蛮见状,拉紧了心底的一根弦。 她不想以人心最恶毒之处去揣摩曹宴清,但上次在千秋宴上,曹宴清望着她流露出的那一抹恶意,她至今记忆犹新。 若曹家姐妹与郑知茵真如明面上这般亲厚,那郑知茵完全可以请曹宴清帮她,她既然宁肯求来自己这个外人,就意味着面前这份姐妹情谊都是假的。 那曹宴清这副故意与她划清关系,将郑知茵笼络作自己人的姿态,就很耐人寻味了。 要么曹宴清跟萧芷卿一样,把内人外人分得极清楚。 要么就是,她从郑知茵身上看出了端倪。 如果是后者,那郑知茵的弟弟妹妹,就是必须争抢的把柄了。 陈蛮不动声色,笑着回礼: “曹家妹妹不必客套,我也是与郑妹妹一见如故,这才情不自禁地多说了两句。” 萧芷卿非常嫌弃她这副见人就讨好的便宜笑容,先一步迈出了步子: “出来的时间确实有些久了,表姐是要留在这与你一见如故的挚友高山流水,还是随我们一同回去?” 萧芷林闻言,气恼地拉了拉她袖子:“四姐姐,何故要这样,没见表姐都那么伤心了……” 陈蛮拉住萧芷林,又对曹家姐妹回了个礼: “四妹妹说的对,这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三位妹妹,我便先行告辞了。” 说完,她深深地望了郑知茵一眼: “还望郑家妹妹多多保重,万事万物,定要先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郑知茵从曹宴清的温柔中回神,神色谨慎地冲她回了个礼:“能与苏姐姐相识便是今日之幸,希望日后能有机会与苏姐姐长谈。” 看着她的眼神,陈蛮确定,她已经从方才慌不择路的急切中冷静了下来。 那便有从长计议的机会了。 陈蛮收回眼神,与萧芷卿和萧芷林一起,穿过长廊,回到了内殿的席位中。 穿过大殿时,她悄悄地往陆云野的位置望了一眼。 自从封侯后,他便离开了镇国公府,以定远侯府的身份来参加宫宴,坐的也就比身为国公家眷的她要往后一些。 站在殿外的,转身往后看的动作太大,陈蛮没敢看。 去侧殿更衣时,五妹妹的步伐又太快,她没能看到。 回来时,便天时地利人和了,陆云野正在与同席而坐的几位侯爷攀谈,旁人身后都坐着自己的妻子儿女、兄弟姐妹,就他是一根独苗,独撑着一整个定远侯府,看起来也倒是也怪可爱的。 如今,萧芷卿盯着裴小姐。 郑知茵的事,多要麻烦陆云野了。 得寻个机会,把消息递给他。 陈蛮一边琢磨着这事,一边将茶点送入口中。 与此同时,太常卿吴茂的眉毛皱成了疙瘩。 他瑟瑟发抖地跪在议事殿,只恨不得从来没有参加过科举。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多快活啊? 日子好歹是握在自己手里,好过现在把脑袋别在官帽上! 而他前面,坐在桌案后的赵桓一言不发。 吴茂能感觉到皇帝盯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这种让人窒息的寂静已经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他的冷汗已经流成江河大海了。 他想求皇帝,要死要活给个准话,但他又没这个骨气,只能大气不敢喘一声的跪着。 又熬了半个时辰,赵桓才幽幽地开口: “吴茂,折腾了一早上,朕着实没什么耐心了,只想听你说一句话,皇后献礼的黄琮,都过了谁的手?” 第424章 不动声色 吴茂心一抖,脑海中冒出很多人名。 这是开国之初就传下来的东西,只在拜天大礼时用。 平日都收在太常寺中谨慎保管。 但未免仪式出状况,宫宴前两个月便要拿出来查看,若有磕碰,需得立刻修正。 经手之人,都会在太常寺的名册上留下名字。大多都是在太常寺奉职多年的老人,两人一组,互为见证,没有什么动手脚的机会。 吴茂也不信其中有人敢赌上自己的性命去做这种蠢事。 可事情就是发生了。 若不是天灾,就只能是人祸。 皇帝的语气都如此严重了,他不敢隐瞒,开口便将那串人名背了出来。 “回禀陛下,苍壁黄琮每三年一修,今年正是修葺黄琮的年份,所以微臣便按着规矩,提前两月,将玉取出,请寺中工匠谨慎修正,其中,经手之人,皆是太常寺的官员,有记录在册。若陛下想要问询此时,微臣可按册上的记录,将他们寻来回话。” 说完这话吴茂就把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他觉得皇帝应该要甩折子摔茶碗了。 但赵桓什么都没做。 只在良久的沉默后,说了句:“册子呈上来,你且下去,将今日的事做完吧。” 吴茂心跳如鼓,感觉这话很不吉利。 可他也不敢为自己求情,只能恭敬应“是”,弯着腰退了出去。 这半个多时间,元思祥一直候在赵桓身旁,等他发话,派他去做事。 当然,元思祥也做好了掉脑袋的准备。 从他一边做皇帝的孤臣,一边做公主的走狗时,他便当自己是个死人了。 活一天便多一天的命,什么时候死了也不奇怪。 毕竟细作都是这种下场。 而今日,在太常寺之外,他是唯一碰过那块黄琮的人,是他亲手捧着托盘将黄琮奉给皇后的。 皇帝向来疑心,会由此怀疑他,再正常不过了。 但今日的赵桓,远比往日,要更加深沉莫测。 太常卿离开后,皇帝没有给他下任何命令,只是在一声轻叹后,开口问了他一句: “元思祥,你说,若今日坐在这里的是信王,这块黄琮还会裂开吗?” 元思祥闻言,便跪了下去,他答: “天道不会倒行逆施,陛下才是大周之主。” 顿了片刻,赵桓又问: “那你这个狗奴才,是忠于朕的哪个儿子?” 话锋转到这,不怒不威,却已然寒气四溢。 元思祥想,死在除夕或许也不赖,至少是个喜庆的日子。 往后的忌日,年年都能听鞭炮响,也算热闹。 他磕了个头,道: “回禀陛下,微臣虽是个阉人,也知晓忠君爱国之道。微臣敬陛下是大周之主,也敬太子是当朝储君。皇天之下,微臣只忠于陛下,陛下之下,微臣愿意为太子献上忠诚。” 这话在赵桓的意料之外,但他却并不吃惊。 元思祥向来耿直无畏。 不怕死似的,问什么答什么。 所以赵桓才会把他留在身边。 坐上龙椅前,赵桓有很多雄图伟略,他瞧不上先皇的优柔寡断,也不明白先皇为何会在很多明摆着的问题上举棋不定。 他想,他执掌江山后,定能横扫九州。 可这世间的事,果然只有做了以后,才能知晓其中的曲折。 位子坐得高了,脚下的路也就看不清了。 他不怕听实话。 只怕身边人,各个都跟他说假话。 留一个元思祥这样的人在身边,偶尔听他说些大逆不道之言,心里才踏实。 太子被幽禁,人人避之唯恐,也就只有元思祥这个胆大包天的狗奴才,还敢在他面前说出忠于太子这种话。 赵桓没再多问,如今的他早已不似壮年,晨起的劳碌,足以引来瞌睡。 方才审问太常卿时,他竟然感到厌烦。 连去思考今日这些闹剧的来处与目的,都烦躁难耐。 连年都过不好,还当什么皇帝? 一心想回寝殿歇息的赵桓,就算心中满是将人全都拉下去砍了的怒火,也还是压着心绪,起身往内殿去继续今日的午宴了。 百官午宴结束后,还有皇亲国戚间的家宴晚宴。 今日这一天,还长得很呢。 赵桓于内殿中露面时,原本那些轻微的说话声都静了下来。 只有歌舞仍旧升平。 让陈蛮意外的是,皇后没有一并前来,被赵桓点名邀到身侧同席而坐的是萧贵妃。 虽只是在凤位旁加了把椅子,可那并肩而立的角度,足以让所有人产生幻觉—— 皇帝该不会是想废后,将萧贵妃扶上凤位吧? 众人心中浮现无数遐想,可谁都不敢多议论一句。 连坐在凤位旁边的萧茹元,都凝重了几分。 她感觉到了赵桓的试探,凭赵桓的性格,若想扶她做皇后,一定会不动声色地达成这件事。 今日,皇后刚出了纰漏,就如此高调地将她推到风口浪尖,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她也不推辞。 赵桓邀她在哪里,她就坐在哪里。 贤妃望着她,百官也望着她。 赵桓想试探她又如何? 她当然可以把这份试探变成她的筹码。 反正圣心这东西,总是变幻莫测。 真情和假意都无所谓。 只有落到她手里的东西才是真实的。 萧茹元不嚣张,不得已,不卑怯,不惶恐。 她像孔雀一样坐在距离凤位一步之遥的位置上,向整个京城展示着她的气度。 宴席中,萧芷卿将她的样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连背脊都跟着挺直了三分。 这就是她的母亲。 而她势必会与母亲一起,登上更高的荣耀。 有了拜天时的喧闹,午宴便平淡到有些无趣了。 直到最后一道佳肴落入腹中,陈蛮也没寻到给陆云野递消息的机会了。 她能察觉到两道视线自两个方向传来。 一是萧芷卿,二是曹宴清。 看来这两人都因郑知茵的事盯上她了。 陈蛮觉得自己的演技大概是比裴小姐要差一些的。 不然也不会只能骗过萧芷林这个傻丫头。 她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回了英国公府,待到回屋后,才将明舒唤到身前,道: “明舒,晚上的家宴之前,我要悄悄出府,有什么办法能替我遮掩吗?” 第425章 佯装出府 陈蛮知道,萧芷卿只怀疑她与裴庾欢的关系,她去“偶遇”陆云野,顶多会被萧芷卿骂做寡廉鲜耻、没有教养,除此之外,不会有别的怀疑。 加之,她与陆云野的这桩婚事是贵妃首肯的。 不管贵妃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她院中的兰翠不会在这件事上阻挠她。 她也不怕兰翠将这件事汇报给英国公府的人。 她真正想要避开的,其实是曹宴清。 楼台会曲时,陈蛮并没有看穿曹宴清的心性,曹宴清表现出来的一切似乎都是真实的。 陈蛮虽然没在她身上察觉到任何敌意,可在底层挣扎求生的直觉,还是让她本能地畏惧曹宴清,远胜萧芷卿。 郑知茵尚在鲁国公府,若受逼迫,难保不会松口,曹宴清是最大的变数。 虽然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见郑知茵和见陆云野之间不会有任何关联,但陈蛮也不能确定曹宴清是不是那种靠猜测行事的人。 她只能万事谨慎。 英国公府门外的细作不在少数。 要去见陆云野,她必须得做个伪装。 明舒读懂了她的谨慎,知晓她定然是收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消息,便压着嗓子回答: “小姐,我有一条面见哥哥的暗道,自东市的金翠阁入,往三楼的厢房去,那里自有人会接应,小姐可扮成我的模样,前去面见哥哥,哥哥自会带你去见陆侯。” 明舒的哥哥便是一直跟在陆云野身边的明朗。 陈蛮点点头。 明舒却迟疑道:“出了这府门,奴婢便能替小姐遮掩踪迹,可府门处都是英国公府的亲信,恐怕难以越过,且兰翠那边,应当用什么理由支开她呢?” 她很认真地为陈蛮谋划。 陈蛮则拍了拍她的手:“不碍事,不需要府里的人,只需要瞒着府外的人,你且去将兰翠唤进来吧。” 明舒虽然不懂陈蛮要做什么,还是按照她的命令去了。 兰翠进屋后,陈蛮便开门见山: “兰翠,我有事想出府,得扮作明舒的模样,不能让府里的人知晓,你能帮我吗?” 明舒一惊。 兰翠更是一惊。 都相处这么久了,她以为这位“苏玥钦”早就知晓她是英国公府的人了,瞧“苏玥钦”时不时的就关起门来与明舒春梨说小话,兰翠还以为她对自己有所防备了,没想到啊,“苏玥钦”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聪明。 这样的话都敢问,这是真的信她? 兰翠心中虽惊异,可面上却只作急切状: “小姐这是什么话,您这样的身份,哪里能扮作婢女出府?您是什么难言之隐吗?或可与奴婢一说,奴婢为您分忧。” 陈蛮闻言,便露出羞怯模样: “也没什么别的事,只是,你也知道,陆侯前些日子来府上拜见,送了好些东西,我一直想着回礼,却被春梨的事给耽误了。如今临近年关,也不好再去见他,且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也没有主动呈拜帖前去相见的道理。可我总想在新岁来临前,将东西送出去,这才能讨个好兆头,思来想去,只想到这么一个法子。” “旁人,我是断断不敢告知的。若祖母和舅母知晓定要责骂我不知廉耻,几个妹妹也得嘲笑我做事没规矩,我便能寻你来商量了。” “兰翠,你做事最是稳妥,也最有主意,我从入京起,就处处得你照顾,这件事上你一定得帮帮我。” 陈蛮语气恳切,“入京起”三个字刻意加重。 明舒和兰翠都听懂了,她指的是在陆云野的小院里识字念书的那段日子。 兰翠从那时就在她身边了,知晓她的来处。 英国公府和鲁国公府不会互通消息。 萧芷卿和曹宴清更加不会。 那兰翠就是可用的。 陈蛮觉得兰翠不会拒绝她的,对于细作来说,这可是获取她信任的最好机会。 且下次向主上汇报时,兰翠还能把这事报上去,多记一份功劳,否则赏钱都没得领。 陈蛮这么想,便安心等兰翠答复。 果然,思忖了片刻后,兰翠便故作为难道:“小姐,此事实在不妥。” 陈蛮只坚持:“兰翠,便求你帮我一次。” 如此你来我往拉扯了一番后,兰翠便应了下来:“那奴婢陪小姐去。” 陈蛮道:“你与明舒一起陪我去。” 说罢,她起身招呼明舒去拿婢女的衣服,兰翠则上前为她卸钗环,梳作婢女发髻。 边梳边在心里嘀咕,她在“苏玥钦”身边盯了这么久,确实也一直没拿到什么功劳。“苏玥钦”也从未行过如此冒险之事,或许真有见不得人的要事。 她亲自盯着,把这件事偷偷听过来,来日去拜见老夫人,也算有个交代。 兰翠做事很麻利,拿定主意后,手上动作飞快。 明舒回来后,两人一起忙碌了一刻钟,便将陈蛮打扮成了第二个“明舒”。 明舒年纪小,个子矮,入英国公府后,又长高了一些,刚好与娇小的陈蛮身形相似。 陈蛮虽胖了些,冬日棉衣一裹,也看不出什么。 她挑了些珠钗,又与兰翠一起把明舒装扮成了她的模样,最后,拿了一盒首饰,递给明舒: “正好去金翠阁,把这些换成银子,给大家赏银子时用的也方便。” 这话像是随口一说。 兰翠却在心里升起了一丝警觉。 她被安排到“苏玥钦”身边时,最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盯着人,不让她逃跑,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向老夫人汇报。 说什么换了银子好赏钱? 过年,每个小姐院里都会发额外的银子用作赏钱,何须卖了首饰换银子? “苏玥钦”这是真的铤而走险也要去见陆侯,还是声东击西,想去给自己换些跑路的银钱? 兰翠想到了前些日子被四小姐掳去的春梨,生出无数联想,越发谨慎地跟在陈蛮后面。 兰翠铁了心想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在安排马车、打点门房方面,都做的十分妥帖。 明舒见状,不由地在心中敬佩阿蛮姑娘的聪慧。 陈蛮却佩服兰翠,果然英国公府不养闲人。 三人一同乘车,往金翠阁去,再下车时,陈蛮便以婢女的步伐,低着头将明舒扶下了车。 第426章 商量要事 冬日真是最适宜佯装出门了。 脖子上的毛领能挡住大半张脸。 头上戴个护额,外面再顶个面帽,哪还能看得出谁是谁。 陈蛮不确定鲁国公府的眼线有没有跟过来。 她觉得看人这事,就是宁可高看也不能低看。 若曹宴清比她想的笨,压根无知无觉,那她忙活这一通,也能换自己一个安心。 若曹宴清比她想的聪明,陈蛮只怕自己不够周密,至少不能大祸临头了再去后悔。 主子小姐的身段她会。 婢女的步伐更是手到擒来。 她弯腰的日子远比昂首挺胸的时候要多数十倍。 这样进了金翠阁,店里的侍从很是自然地去招呼明舒。 明舒也不多说话,直接往二楼的雅间去。 兰翠谨慎地随行,一路观察门店里零星的客人,生怕里面藏着要助陈蛮逃跑的同伙。 她这一看不要紧,还真在店门处瞥见了两个探头探脑的鬼祟。 兰翠便越发警惕。 可她再警惕也没用。 上了二楼雅间,明舒便能见到接应的“同伙”了。 侍从来奉茶时,明舒没有立刻喝,而是端着茶碗在手中转了三下,这才放到自己的右手边。 侍从见状,回了句“请小姐稍候”,这才退出去。 之前的陈蛮没有注意过这些动作。 今日才察觉,这京中的店铺,原来处处有玄机。 兰翠知道明舒是陆云野的人。 也知道陆云野是贵妃娘娘的人。 对这些东西毫不意外,陆云野是不会放“苏玥钦”逃跑的,就算他真的这么干了,贵妃娘娘也会怪罪他,兰翠是没什么罪责在身上的,她可挡不住殿前司副都。 所以眼见明舒与陆云野的人接上头,她反倒没有那么紧张了。 而后又等了约了三刻钟,那侍从回来了,以“店里新得难得一见的首饰,还请小姐随小人到三楼一观”,陈蛮知道,暗号来了。 明舒没动,由她上前,跟着那侍从走了。 侍从虽然疑惑,却没问什么,只低头引路。 到了三楼雅间,陈蛮便见到了候在那里的明朗。 她这才意识到,怪不得之前陆云野向她表白心迹时,敢在这金翠阁的雅间里说出自己是个野种这种惊天秘密。 原来这三楼雅间是他的地盘! 明朗原以为来的是自己妹妹,便坐在桌边等,谁想,他这一抬头竟然看到了未来的侯夫人,吓得他当即从椅子上跳起来,边走边整理衣装,恭敬地候到陈蛮面前: “苏小姐有何吩咐?” 陈蛮也不多客套,压低声音道: “我要见陆侯。” 明朗知晓定有要事,也不多问,便从身上包袱里取了一与他相似的男子外袍,双手递给她: “这是小妹明舒佯装时穿的衣袍,外面盯着的人多,还请苏小姐暂且委屈一二。” 陈蛮二话不说就披上了。 但明朗准备的不只有这个,还有一双靴子,鞋底是特制的,足有一拃厚,陈蛮穿上,立刻便高了。 “眼线最擅记身形,这东西才是佯装时最要紧的。” 明朗对她道。 陈蛮颇为长见识,在屋中略微适应了几步后,便学着明朗的步伐,跟在他身后看,从后院下了二楼,上了马车。 马车也是金翠阁采买的样式。 东市兜到西市,最后在西市最鱼龙混杂的地方换了车,这才转着往定远侯府去。 到定远侯府时,已经又折腾了半个时辰。 陈蛮在心中叹气,这掩人耳目的事,也真是不好做,明舒平时就得干活,休沐时还得这么弯弯绕绕地送信,岂不是一日也不得闲? 她总以为这事简单,这才疏忽了。 等年后,她一定得寻个清闲的时候,单独给明舒一日休沐,让她踏踏实实地歇上一日。 陈蛮想这些时,明朗已经引她到了书房。 书房里,陆云野仍旧穿着官袍。 思及此刻距离午时散场的宫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陆云野显然是被皇帝留在宫里议事了。 陈蛮想到了失态的皇后和那群鸟。 陆云野也跟明朗一样,以为来的人是明舒,并没有仔细去看来人,只一边整理桌上的书册,一边询问: “消息送的这么突然,可是阿蛮有什么事?” 明朗憋着笑没敢出声。 陈蛮只好道: “回禀陆侯,阿蛮确有要事禀报。” 陆云野猛然抬眸。 陈蛮也在这时摘下了脑袋上的男帽。 两人对上视线,明朗当即退了出去,还很有眼力见地关上了门。 “阿蛮?你怎么来了?” 陆云野一步不停,抬腿就迈了过来。 陈蛮往前迎了几步,还没开口,陆云野就拉住了她的手。 比起惊喜,他的眼中关切更甚。 他上上下下地看她,似乎是想确认她平安无事。 陈蛮想,自己这副佯装成这样,大概要让陆云野误会她遭遇了极大的危险,这才不得不从英国公府里“逃”了出来。 毕竟“送信”这种,完全可以交给明舒。 陈蛮不是不信任明舒。 只是关于郑知茵,她大部分都是猜测,且也涉及太后,搞不好还会涉及陆云野。 陈蛮实在害怕明舒像春梨一样被某一方势力扣住,遇到危险不说,还延误消息。 她只能自己来,求个心安。 只是陆云野这种眼神,还是让陈蛮心里软了一下。 她从寒风中来,指尖凉凉的。 陆云野的手则像个火炉,一握到她,就本能地为她搓手取暖。 陈蛮也不想让他担心,赶忙回: “阿野,我没事,你别担心。只是我今日在宫中偶然得知了一件要事,实在片刻不敢耽误,只能这样来寻你,与你商量。” “商量”这两个字,让陆云野愣了下。 这是个很陌生的字眼。 从西北边城,到镇国公府,他好像一直都在独自筹谋。 所有的合谋,他也把自己当做一颗好用的棋子,争一分利,保一条命罢了。 而现在,阿蛮揣着要紧事来与他商量。 所有关于公事的烦乱,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陆云野认真地回了个“好”字,便将她引到桌边,等她开口。 这样的眼神,让陈蛮不自觉的紧张。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声音靠在陆云野耳边道: “鲁国公府二房的郑知茵,潘娥的女儿,潘畅的外甥,今日在宫宴上与我偶遇,请求我带她去见太后,似乎怀揣秘密,想从太后手中换一丝安稳。” “阿野,你知晓鲁国公府二房老爷的为人吗?有没有可能是他在死前跟郑知茵交代了什么?” “这个秘密,值得我们抢到手里吗?” 陆云野微怔。 于刹那的惊愕间,想到了十八年前的那场“宫变”。 想到了陈旭死前说的话。 想到了至今真相未明的“信王之死”。 他的心也跟着陈蛮口中的这“秘密”二字,狂跳了起来。 第427章 昔日旧影 陆云野的神色变化,让陈蛮确信自己的直觉没有出错。 鲁国公府和太后之间一定有值得深挖的秘密。 这把钥匙,就在郑知茵手中。 她今日这一趟来对了。 她与陆云野对视了片刻,陆云野还是先为她摘了外袍,又把炭盆往她旁边挪了挪,见她暖和过来了,这才提起笔,在她的注视下,将陈旭曾与他说过的信王之死的经过写在了纸上。 就像此前的裴庾欢一样,陆云野只有在万般谨慎时,才会用写来代替说。 否则就要像陈蛮方才那样,贴在耳朵上说话。 但他不想在这种紧要关头色令智昏。 “陈旭见过你后,便松口了,他大概也不想将那些未曾明了的真相带到九泉之下。” 陆云野写一张,烧一张。 陈蛮看着他的字,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逼仄阴暗的刑部大牢,又听到了陈旭那释然中透着无奈与沧桑的笑。 “信王知道遗诏的存在,他赶回京城时,先帝刚刚驾崩。” “皇帝早有准备,假传了两道旨意。先以先皇召见为由,将英国公和安国公传到了宫中,又假传懿旨,将鲁国公府的曹夫人及其子女唤到宫中。两路人马入宫后,不到半个时辰,皇城禁军便带兵将四座国公府团团围住。” “彼时,鲁国公和镇国公尚在西北戍边,英国公和安国公又被扣在宫中,四座国公府成了无首的群羊,好在信王府有重兵把守,身为信王妃的萧茹元识破了前来传旨的宫人的诡计,并没有被骗入宫中,仍旧镇守在信王府的后方。” “信王返回王府后,见到了自己的妻子,从萧茹元那里知晓了皇城的情况。他给了萧茹元一队人马,让霍伤带队,随她去英国公府救下英国公府的家眷,又派陈光到城外调兵入城以备反攻,最后,作为最得信王重用的亲信,陈旭收到的命令是,孤身一人翻入宫墙,寻回大殿牌匾之后的遗诏。” “早在信王离京前去赈灾之前,先皇就给他看过那卷立储的诏书。信王知晓,先皇心中已经将他当做储君了,只是畏惧太后的势力和鲁国公府的权柄,才迟迟不肯将诏书公之于众。” “只有信王知晓,这诏书存在于何处,又写了些什么。” “‘有诏书在,能少流许多血’。为求师出有名,信王将最危险的任务交给了陈旭。” “陈旭不负众望,只一个半时辰,便得手归来。可他万万没想到,他回到王府时,见到的便是身中剧毒、吐血倒地、命不久矣的信王。” “信王连一个字都没能说出,便睁着眼睛没了气息。卫兵与禁军在府院中厮杀,霍伤奔逃归来,口口声声喊着‘萧茹元这个贱妇背叛了殿下’!陈旭只得强忍悲痛,背着信王的尸体,杀出府门,于城门处与正欲带兵进城的陈光汇合,一路奔逃,直至于坝州连绵的山脉中安营驻军,这才有了后面的那许多事。” 陆云野提笔写到此处,略微停顿,用铁钳夹了下木炭,直至盆中的纸屑被烧的干干净净,分毫不剩,才又压低声音,去问陈蛮: “这便是往日的种种,你觉得,会与此事有关吗?” 陈蛮的思绪,则被带回了那个诡谲的夜晚。 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知晓当年之事,竟然远比她所想象的还要惊心动魄。 各自离府的亲信,为救母家奔走的贵妃,还有被毒杀的信王。 镇国公府与安国公府显然不在局中。 有嫌疑的便只有英国公府和鲁国公府了。 鲁国公率兵在外,不仅没有性命之忧,还有带兵反攻的危险。 只是,若是信王起势,曹夫人及子女恐怕性命不保。 而英国公府,只有英国公一人被要挟在宫内,其余家眷,皆在英国公府,完全有被救下的可能。 率兵前去的萧贵妃,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叛变吗? 她若是想背叛信王,为何要去而复返?直接留在信王府,寻个机会把人毒死不就行了? 还是说,在去英国公府救人时,遇到了什么变故? 陈旭之所以认为是萧贵妃毒死了信王,全凭霍伤的一面之词,若霍伤说的是假话,那动手的就只可能是不想就死的鲁国公府家眷了。 陈蛮不觉得太后会为了母族,杀死自己的儿子。 信王有兵权,鲁国公也有兵权,皇帝哪怕掌握了城中禁军,也无法与之抗衡。 这原本是一场必胜的战役。 到底谁是那个叛徒。 陈蛮从陆云野的手中取过笔,提笔写到: “按照时间,信王死时,曹夫人携子女在宫中,以她爱子如命的性格,很有可能为了护子而叛变,郑知茵手中,或许拿着这事的证据。” “若真是这份证据,足以彻底瓦解太后与鲁国公府之间的联盟,或许还会迁怒于瑞王。值得一抢。” 她在写下“值得一抢”这四个字时,脑海中想的其实是陆云野向太后交出的那个“身份”。 这个身份若是真的,太后自然会像那日表现的那般慈爱,站在陆云野身后支持他,护着他。 可若像陆云野所说的,他的身份是假的,那么—— 太后要么是像萧贵妃利用她一样,出于某种目的,想借此利用陆云野,要么是也被骗了,真相被揭露时,陆云野也是死路一条。 可若他们利用郑知茵手中的证据,提前将太后拉拢过来,陆云野就能多一分活路,局势就又不一样了。 她们一定得抢。 陆云野望着她心有谋算的表情,原本紧绷的神色,不自觉地变得温柔。 他怎么会察觉不到阿蛮那颗想要护着他的心? 向来不爱与旁人相争的阿蛮,此刻正在拼命地抢夺筹码。 尽管不合时宜。 陆云野还是觉得可爱。 慎重地烧掉纸张后,他无比认真地参与到了这场初次由阿蛮主导的谋划中: “你想怎么做?” 都428章 新年将至 陆云野的话,让陈蛮的心砰砰直跳。 并非源于男女之情,而是某种从未有过的振奋。 她只觉得自己披上了官袍,像是位即将领兵上阵的将军,副官陆云野在向她奏请军令。 陈蛮当即被自己这种想象臊的羞红了脸。 她又提笔,将郑知茵所说的鲁国公府的事以及她弟弟妹妹的事,详细告知了陆云野。 这类借着亲缘行欺辱之事的做法,陆云野再熟悉不过,想到曹子瑜比周慧淑要更聪明更有心机,她磋磨人的手段应该也更上乘。 “我怕动手太快会中陷阱,动手太慢又救不下那对兄妹的性命,今日在宫中,曹宴清似乎也对此事有所察觉,我不知道瑞王会不会动手。” 陈蛮写下自己的犹豫。 陆云野抬手抚平她皱成一团的眉毛,提笔道: “放心,这件事我来做。” 顿了顿,他又写: “曹宴清若想入局,也是个借此做实‘百鸟朝凤’之祸的机会,我会告知裴小姐,你不必担心。” 看到这一句,陈蛮一直皱着的眉头才真正舒展。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她也在试探陆云野的心。 她明知是裴庾欢设计让陆云野在太后面前暴露身份的,却没有将这件事告诉陆云野。 她害怕这件事会掀翻他们的同盟,总想看看陆云野对裴庾欢的态度。 看他是否还信任裴庾欢。 显然,他仍然在与裴小姐共谋。 至此,陈蛮才真正放下心。 陆云野与裴庾欢一起谋划,这事应当不用再担心了。 “安心回去,过个好年,我会达成你的谋划。”最后,陆云野道。 陈蛮的心被填满了。 入戏班后,她还不曾过个好年。 今夜就是除夕了。 陆云野多想将她留在这里,像上次那样,与她一起安安稳稳地吃一顿饭。 这似乎是件很简单的事,可对他来说,却是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家”这个字眼的含义。 挺让人上瘾的。 可惜,他是个理智的人。 他只能一边期待明年的除夕,一边送阿蛮走。 “圣上这婚,赐的太晚了。” 本要将明朗唤进来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声叹息。 陈蛮不由得笑了,她拉了下陆云野的银鱼袋,回了句: “我也这么觉得。” 便拉起衣袍盖到身上,逃跑似的绕过桌子,摆出像明舒一样听命的姿态,站着不动了。 陆云野压下了心跳,却压不下面上的绯红,他只能故作深沉地转过去,倒背着手喊了声“明朗。” 明朗开门进来,一眼看到这严肃景象,紧张得心一下就提到了胸口。 苏小姐突然前来,本就不对劲,侯爷还如此严肃,看来要出大事了。 他紧张地低头听令。 陆云野如往常道:“回去多宽慰阿蛮,告诉她,我既已寻到春梨,就不会让她乱说,让她不必担心。” 明朗知道这是佯装的场面话,他应是,陈蛮也低头,望了陆云野一眼后,便跟着明朗原路退回去了。 一路上她没抬头,也没见到清和。 她想,陆云野既心中有数,自然有他自己的安排,她能做的都做完了,她该回去安心过年了。 金翠阁,明舒扮演她扮演得很好,喝了茶,吃了点心,还卖光了她带来的首饰。 换了衣服,从金翠阁上车,到返回英国公府的这一路,兰翠都很紧张,生怕“苏玥钦”会突然跳车逃跑。 幸好“苏玥钦”直接将钱袋子交到了她手里,直至回到府中,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兰翠这才松了口气。 陈蛮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天色已经渐晚了。 守在门口的兰清急切道: “小姐,方才大夫人房中的嬷嬷来催了说是都往主院去了,您现在才回来,怕是要去迟了。” 初入英国公府时,陈蛮最怕坏了这些规矩让人数落,但现在,想到自己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远比坏了规矩要严重得,她便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怪不得此前萧芷卿做起事来那么不管不顾。 原来,知晓这些规矩罚不到自己头上时,人就容易变得无法无天。 她也不多耽误,让兰翠和明舒一同帮她收拾了衣装,换了套喜庆得体的衣服,便匆匆往主院去了。 主院中,大房二房都到齐了,不仅英国公萧德章,连老夫人顾佩玖都已入席。 只她一个小辈,姗姗来迟。 萧德章投过来的视线很冷,程玉珠也极为不满。 那副模样,好像真的是她的长辈似的。 陈蛮赶忙按着规矩回话,程玉珠也不能真的责罚她,她知道婆母要唱慈爱的戏,便略微训斥了两句。 最终,陈蛮被顾佩玖招到了身边。 她与萧芷卿,一个坐左边,一个坐右边,像家中最受宠的两个孩子,陪着家里最德高望重的老夫人。 萧德章以家主的身份举杯,展望了英国公府的新年愿景。 晚辈们躬身同饮,场面热闹又吉祥。 陈蛮却笑着望向那如同花瓶器具一般,悄无声息地立在屋中各处的奴仆,心中好奇,让顾老夫人舍下脸面,陪她一个戏子演祖孙情深,这些仆从里面究竟藏了多少细作呢? 他们那一双双藏在阴影中的眼睛,又在望着什么呢? 宴席过半,子辈们得了应允,闹在了一起。 萧芷林难得地提了个行酒令的主意,眼巴巴地望着萧芷卿。 往年她从不会自取其辱,只有萧芷卿会强行拉着大家作诗作词来显摆自己的才情。 今年宴席实在沉闷,她才主动挑起大梁。 谁想,萧芷卿并没有给她这个面子。 “五妹妹的诗句,恐配不上今日的喜庆。” 萧芷林一下就蔫了,陈蛮便拉她旁一旁,与萧芷兰一起陪她玩行酒令。 大嫂佟佳晚听到了些有趣的诗句,难得放下了往日的端庄,也加了进来。 而后便是萧芷林的弟弟萧彦成。 几人作诗的声音传到萧芷卿耳朵里,引得她嫌弃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忍不住,端着酒杯便坐到了正中央。 鞭炮响起来时,诗句也不曾听。 就连陈蛮也觉得意外,陆云野叫她安心过年,她居然就真的暂且放下了那些烦扰的筹谋,像个世家贵女一样,品着山珍海味,吟诵世间繁华。 她也不曾想到,这是她与萧芷林心无芥蒂地玩闹说笑的最后一日。 在满城的喧闹中。 冬菽翻进漆黑的院墙,给尚在做人质的春梨送了口热乎的年夜饭。 江朔带着裴庾欢穿过城门,奔向车外的庄子,去寻陆云野给他们送来的“筹码”。 而宫墙之中。 王络英自成为皇后以来,第一次因病居于寝宫,未能出席夜晚的这场“家宴”。 萧茹元从原属于皇后的位置上起身,跪迎圣旨,在一众皇亲国戚的见证下,接过了在皇后手中握了十八载的“协理六宫”之权。 至此,所有人都知道,新年真的到来了。 第429章 城外寒月 裴庾欢已经有两年的时间没有安安稳稳地过一个好年了。 她爹娘尚在时,裴家的年夜饭足以惊动整个扬州,是从腊八就开始热闹的。 裴家的铺子张灯结彩,四处都挤满了人。 前面施粥发彩头,库房拿彩线穿赏钱,铜板响得叮铃铃,她就带着四个丫头,走街串巷,四处去搜罗好东西,穿的戴的,吃的玩的。 铺子里,但凡是她瞧上的,掌柜都会双手奉上。 裴家大宅年夜饭,也得先挑她爱吃的。 淮安那个书呆子要待在房里念书,爹娘却由着她闹腾,所以在裴庾欢的记忆里,过年便是可以随意玩乐的日子。 她自幼年至出嫁前的十数载,每一年都是那样玩闹过来的,以至于她从没觉得那些时间有多珍贵,直到突生横祸,物是人非。 再响亮的鞭炮,也无法唤回曾经的热闹。 裴庾欢这才发觉,幸福这种东西,原来这么脆弱。 呼啸的冷风灌过来时,江朔略微捏了下缰绳,放缓了速度。 陆云野的消息送得急,为避开那些细作,他只能扮作小贩,驾一辆拉货的牛车,往城外赶。 裴庾欢也裹了身大袄,跟夏桃一起,包着头巾靠在牛车那四面漏风的棚子里,靠着堆在前后的米面袋子挡风。 “前面便要绕进小路了,颠得厉害,仔细点靠着棚子,别咬了舌头。” 江朔低声叮嘱了一句,才调转了方向。 老牛“哞哞”得颠起来时,他在心里骂了陆云野一句,什么时候来消息不行,偏偏要赶在大过年的时候来? 他们当土匪的还知道过年歇三天呢。 前年,裴家刚经历了祸事,裴庾欢说绮罗轩是昭明公主拿来试她本事的东西,她脚不沾地地忙,除夕都没关铺子。 去年,又搬去了西榆林巷,说对门住了一个重要的人,她得亲自盯着,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又在那小院里,挨了一年。 好不容易熬到今年,霍伤死了,清远侯府也除了,裴文裴合也死了,王将蔡鸿川也蹲在牢里等死了,江朔还以为,他们能一起安安稳稳地过个好年,还动用自己的私房钱,按着从裴淮安那里套来的菜谱,提前在“云想容”那订了一桌子年夜饭。 没想到,香味都没闻到,就被陆云野火急火燎地喊出来了。 江朔真是忍不住磨牙。 裴庾欢也倔强,他都说了,有什么事,他可以自己一个人先去盯着,把情况摸透了,裴庾欢再行动也不迟,总好过,她也一起来受这牛车的苦、挨这东南西北风的冻。 但裴庾欢却神色凝重,一边烧那密信,一边对他们交代: “这事事关重大,不仅一刻也不能耽误,还不能有任何疏忽,我不仅要去,还得避开所有人的耳目,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江朔无法,只能用尽自己三教九流的毕生所学,带她出城。 城里,鞭炮齐鸣。 城外,北风萧瑟。 远远地望见田庄上的灯时,江朔听到了跨岁的更声。 他叹一口气,还是没能让她安稳地过个好年。 他勒着牛,寻了个隐蔽处停下车,对后面唤了声:“我们到了。” 把自己裹在毛皮毯子里打瞌睡的裴庾欢,一听这句,立刻来了精神,起身,跨过用作遮掩的货物,坐到了江朔身边。 夏桃则躬身探到车尾,谨慎地望着她们的来路,警惕有黄雀在后。 “这是这田庄唯一的入口?”裴庾欢问江朔。 她知道,早在她投到昭明公主门下时,江朔便用自己的法子将这京郊的情况摸了个清清楚楚。 京城中,越是高门大户,手上的铺子庄子就越多。 越是勋贵人家,租给佃户收租的田庄,离京城就越近。 一来,天子脚下,皇家亲卫,能免除不少匪盗祸患。 二来,水好土肥收成足,直接供到京城去卖,能省不少车马费。 贵人的日进斗金,便是在这些事上一厘一厘地扣出来的。 裴庾欢决定入局时,江朔就知道这些事一定能日后的某一日派上用场。 庄子里的情况他查不到,明面上的地形却不在话下。 而陆云野送来的密信里,则写明了鲁国公府这座田庄管事姓甚名谁,家中有谁,手下管理着多少亩田地和多少户佃户。 他任殿前司副都,也有自己拿消息的法子。 在这件事上,两人算是互为补充了。 裴庾欢坐享其成,颇为满意。 “是,只有这一出。这座田后面恰好临山,东西两侧引了水路,便只留了南边这一处出口,应当是为了方便约束庄子上的佃户。”江朔答,最后一句说的颇有深意。 裴庾欢不用多问,也知晓这“约束”二字的含义。 对那些光鲜又体面的高门大户而言,总要有个地方,供他们处理后宅那些见不得人的阴私。 只留一个口子,防人进,也防人逃。 鲁国公府二房的那对小娃娃落到这里,也算是插翅难飞了。 “好。” 裴庾欢点点头,拾了车上的毛皮大袄盖到夏桃身上,叮嘱了两句,又将自己裹了个严实,这才坐回江朔身旁,与他一起盯着那幽暗的入口。 江朔看了裴庾欢一眼,下去给牛添了把草,又回来看了裴庾欢一眼,欲言又止了一会,才放弃了开口,乖乖在她旁边蹲着盯梢。 裴庾欢目不斜视的问了句: “有话说?” 江朔闷了一会,才道: “更声响了,年关过了。” 裴庾欢“嗯?”了一声,没太懂。 江朔则将视线放远,落到那虚无的夜色中,隔了好一会,才道: “祝你新年大吉,余生安康,心想事成。” 他声音越说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害臊,说到最后变成了蚊子哼哼。 夏桃只听到开头一句,就忍不住笑了,她将这事记在心里,只等春梨和冬菽回来,说给她们逗乐。 裴庾欢则愣了下,她想到了江朔在常州时对着苏文昌说的那句“嫉妒”,小小地“嗯”了一声。 她想,如果阿蛮在这里,一定知道该如何作答。 可惜,她向来不擅长处理这种事。 她无法回忆起情窦初开的感觉,留在心底的只有刺破红帐来向她索命的陈世帆。 若是没有察觉到江朔的心思,她还可以打趣两句,可察觉到之后,她便也变得郑重了。 她可以假装无事地回一句“吉祥话”,毕竟于江朔而言,与家人一同守岁的回忆是那么重要。 但隔了半晌,裴庾欢还是只开口回了句: “我没有答应苏文昌的婚约,我不会嫁给他。” 江朔的心跳了下,靠近裴庾欢那一侧的肩膀忽然就麻了。 像是中了毒。 又像是中了蛊。 但他没敢动。 只是靠着夜色的伪装,很小地笑了一下。 “今年一定会是个好年。” 不知是谁的轻叹,被北风衔入寒月。 夏桃的眼神也变得温柔,小姐的事虽不能乱说,可她还是将小姐这难得的坦诚记在了心里。 三人靠着这牛车等了半个时辰,一辆马车终于迎着他们的视线自远处缓缓而来,驶向了农庄大门处的另一侧暗影。 江朔见状,拔刀起身,该干活了。 第430章 姐妹情深 宫宴上,赵桓降下那道“皇后周年劳顿,身子不适,由萧贵妃代为掌管凤印,协理六宫”的旨意时,在场的所有人—— 无论是难得前来出席家宴的太后,还是坐于一旁的贤妃,乃至昭明公主、誉王、瑞王,以及不问朝政的许王和病痛缠身的雍王,没有一人感到惊讶。 毕竟,清晨献礼时,他们全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块黄琮裂开的模样。 如果说拜天大礼时的混乱,还只是开幕。 那今夜,宫中一年一度,最为隆重的家宴,身为中宫的皇后却缺席了。 缺席了不说,贵妃萧茹元在宴席开始之初,便由皇帝亲邀,坐到那原本属于皇后的位置上,纵然她坐的不是凤椅,距离也差了几寸。 可其中的意味已不言而喻。 后宫要变天了。 太子的幽禁尚未解除,中宫皇后便又失了权,东宫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许王转着眼睛在心里琢磨,自己这皇兄该不会真的生了废后废太子的想法吧? 如今这副要扶萧贵妃上位的架势,东宫岂不是要易主到誉王身上? 太后真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侄女贤妃和瑞王的声势被盖过去? 他悄悄地去见太后,却见太后仍旧是那副精力不济、兴致缺缺的模样。 从萧贵妃接圣旨,到坐回去,全程都给她一个眼神。 他又去看贤妃。 贤妃,贤妃也还是那副率直模样,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眼巴巴地望着萧贵妃,恨不得自己也上前请旨,从“协理六宫”这事上分一杯羹。 许王觉得,他皇兄的后宫里,心思最单纯性情最直率的,应当就是这位贤妃了。 皇后瞧着脾气不好。 萧贵妃又过于盛气凌人。 也就这贤妃瞧着好相与些。 当然,他没坐这皇位,也就只娶了一位王妃坐在他身侧,实在没有这诸多烦恼。 贤妃郑婉贤确实是一点儿没想藏着掖着。 从萧茹元上前接旨,她的眼神就钉在她身上,直到萧茹元回到赵桓身边,郑婉贤才提着裙子起身,迎着众人的视线,跪到了赵桓面前: “陛下,皇后娘娘的身子不爽利,贵妃娘娘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呀。您有所不知,贵妃娘娘有呕疾,饭食之后,常常会呕吐不止,需得日日喝药才不至于病倒。‘协理六宫’这样繁杂的事务,落到贵妃娘娘一人身上,她这孱弱的身体恐难胜任呀。” 萧茹元闻言,眉梢一挑。 她知道郑婉贤在她宫里安插了细作。 她胃疾数载,时有呕吐,就算是避在内殿,也不能完全躲过那些细作的眼睛。 但,郑婉贤在这种时候拿这种小事来说嘴,未免也太过不知轻重了。 她难道是在借这事告诉她,她知晓的不止这一件事? 萧茹元没说话,只轻叹一口气,而后挑着美眸望着赵桓。 她其实也不怎么想接下这“协理六宫之权”。 她虽然想做皇后,但现在时机不对。 凭赵桓这多疑的性格,王络英清晨刚出了纰漏,他傍晚就将下旨将她推到了近乎于“代皇后”的位置上,怎么看都像是在试探。 试探拜天大殿的事,与她有没有关系。 萧茹元不是那种会恃宠而骄的蠢货。 赵桓既心思不可查,废后之事也尚未落定,她愿意将“协理六宫之权”交给贤妃,在暗处看戏,好过在明面上当靶子,她不觉得王络英会就此罢休。 赵桓听着贤妃的话,略显惊讶地看向萧茹元: “怎么回事,朕竟不知,你何时有了这样的怪病?” 他语气中带着关切与心疼。 萧茹元起身,依着礼数躬身回话: “回禀陛下,并不是什么大事,陛下日理万机,臣妾并不想让陛下为此烦忧。” 许王闻言,心道他刚才想错了,这萧贵妃也不错,也是个会心疼人的。 赵桓拉她手,将她拉回身旁,想说什么,又碍于外人太多,只说了句“等宴席结束,朕亲自寻太医为你瞧瞧。” 萧茹元低头应下:“臣妾谢过陛下。” 两人说完,赵桓才又将眼神落到跪着的郑婉贤身上: “贤妃,你既知晓此事,怎的竟一直瞒着,不与朕说?” 郑婉贤也不为这句质问而委屈,也不因冷落而怅然,仍旧坦然地回话道: “回禀陛下,贵妃娘娘不愿让陛下烦忧,臣妾对陛下的心,自是只多不少,臣妾也不愿让陛下烦忧。只是今日涉及后宫诸事,若是因诸事繁重,拖累了贵妃娘娘的身子,不仅让陛下伤心,还会耽搁诸事,臣妾才不得不出来做这个恶人,多嘴一句,将这事告知陛下。” 她这话不能算好听,但也不难听。 至少赵桓还算是受用。 他抬着眼皮瞥了一眼高座上的太后。 自己的侄女做出这副姿态,于太后而言应当算是折辱。 想到连先皇都畏惧的鲁国公府一脉,接二连三地在他手中被拔掉獠牙,赵桓便觉得说不出的痛快,连带着在拜天仪式上憋在心里的那口浊气都跟着散了不少。 萧茹元见状,恰到好处地补了句: “陛下,贤妃妹妹说的也不无道理,臣妾身子事小,耽误了六宫的事,就严重了。” 她柔情又体贴,配上那张美丽的面容,在众皇亲面前,给足了赵桓颜面。 赵桓并不为她的推诿而恼怒,也顺着她的话思索了片刻,便改了主意: “那便,让贤妃帮帮你,由你二人一同去做这事吧。” 萧茹元闻言,起身跪到郑婉贤身边,两人情同姐妹般,一齐谢主隆恩: “臣妾定不负圣上所托。” 誉王和瑞王看着自己母妃的表演,神色各不相同。 其中唯有赵娴苦涩地低下了头,像是想要掩饰心中的担忧。 许知言无能为力,只能隔着袖子,握了下她的手。 他知道,宫宴过后,皇后定然会寻公主入宫,这新年夜注定是不眠夜了。 许知言害怕赵娴像上次那样受辱。 赵娴却很想看一看自己母后失去一切时,将她当做救命稻草时的模样。 是以,宫宴散后,哪怕许知言再怎么忧心忡忡,想要陪她去坤宁宫,赵娴仍旧寻了个理由,将他打发到了宫墙处,她则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跨入了被赵桓下令封了宫门的坤宁宫。 第431章 母女情深 坤宁宫比赵娴想的要安静。 拜天大典结束后,皇帝就派人封了坤宁宫的门。 美其名曰“皇后身体抱恙,需于寝宫静卧,未有朕意,不得外出”,实际上就是禁足。 外人可得通传入内,但皇后却不能出宫。 这既是皇帝登基以来的头一遭,也是大周开国以来唯一受此严刑的皇后。 以赵娴对她母后的了解,王络英应当会窝在寝殿,又哭又闹,像之前那样,说些指桑骂槐的话,暗指父皇薄情寡性,背叛誓言。 但是都没有。 烛光闪烁的坤宁宫,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娴一路走到内殿,才看见靠在椅榻上的王络英。 王络英仍旧穿着清晨拜天时的那套吉服,巨大而华贵的冠冕压在她的头上,在她前额上压出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血印。 其上所装饰的点翠金凤在昏暗的烛光下也变得黯淡。 通传的宫女已经向王络英报过了赵娴的名讳。 “昭明公主求见”这几个字并没有让王络英暴怒。 哪怕她隐隐察觉女儿在这时前来,多有看她笑话的意味,对女儿的期许仍旧占据上风。 盘踞在王络英脑海中的,仍然是清晨她求助的一瞥下,赵桓冰冷而厌恶的眼神。 她早已不对夫君抱有期待,可仍旧不敢去想今日这场禁足背后的圣意。 她倒是不怕被幽禁,或者说,比起被幽禁,无法实现的祈愿和那碎裂的黄琮,才是她真正的恐惧之源。 这可是拜天大典。 要经历多么严密的宫规。 无论是侍奉的宫人,还是太常寺的官员,近百双眼睛盯着,却能出现这样重大的纰漏,王络英不敢去想,那股想要将她的祯儿拖入泥淖的力量,究竟强大到了何种境地。 她连一块黄玉都护不住,甚至连动手的人是谁都想不到,她怎么保护祯儿?怎么把祯儿救出来? 王络英就这么从白天坐到黑夜。 她知道她女儿会来寻她。 知女莫若母。 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带着什么样的心思,赵娴已然是她与祯儿唯一的救命稻草。 赵娴在座前站了片刻,才行礼:“拜见母后。” 她并不打算去关心母亲的衣装与饭食,这般情景,她们母女之间显然不再需要那些虚与委蛇了。 王络英唤了声“娴儿”,打起精神,冲她招手:“到母后身边来。” 这话很陌生,赵娴提着裙摆上前,王络英身边的玉嬷嬷,适时地为她递上了一把椅凳。 赵娴坐下后,唤了声:“母后。” 王络英神色微动,直到玉心将周边侍候的宫人屏退后,她才握住赵娴的手,眼带泪光道: “娴儿,祯儿要出事。母后今日祈求上苍庇佑祯儿,黄琮就裂了,这不是吉兆,只怕祯儿要出事。” 除夕之夜说这个并不吉利。 王络英也顾不上避讳了。 赵娴反握住她的手,一边于心中叹出“果然”二字,一边宽慰: “哪里会有这种事,母后,那分明是人祸。” 王络英眸光暗淡: “我何尝不知道那是人祸?就是人祸才叫人担心,你没见你到父皇的表情吗?他那样震惊,那样愤怒。你父皇可是心细又多疑,一直将前朝后宫死死地攥在手里,连他都能瞒过去,那背后动手的人,岂不是有通天的本事?她若想害我,想害祯儿,根本防不胜防……” 遗诏一事,王络英虽有疑虑,可那到底是祯儿自己主动请缨去做的,祯儿也是真的有本事将遗诏寻了回来。 只是赵桓这人小肚鸡肠,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突然变脸,才将好事变成了坏事。 这件事上唯一的变数就是赵桓那颗帝王心,没人能够操控,她只是怨恨赵桓,并没觉得祯儿是遭了陷害。 东宫被围后,也一直没再有什么惩处,反倒避开了许多祸事,以至于王络英也不由得猜测赵桓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祯儿。 可这一次,这一次不一样。 要避开赵桓,对拜天的黄琮动手,这需要调动多少人力,耗费多少心力。 若是能让整个太常寺都担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做这事,那这人的势力岂不是渗透到了整个前朝? 无声无息,不被知晓。 简直像蛰伏的毒蛇一样令人胆寒。 是萧茹元还是郑婉贤? 亦或是一直避而不出的太后? 王络英想到了突然落马的王将,也想到了那个入了庆寿殿又被太后亲自派人送出宫的苏玥钦。 她像是被一张巨大的网罩住,连呼吸都急促。 这件事不是只凭一人之力就能做到的。 太后是与谁合谋了? 是萧茹元借苏玥钦撼动了太后的心,还是鲁国公府的失势终于让太后为自己母家的存亡入局了? 她想不到。 无论是谁联手,率先围剿的都是坐在凤位上的她和顶着太子之名的祯儿。 王络英知道,如今这种情况,她也不能再与女儿置气了。 千秋宴一事,若非赵娴献计,将秘文牵扯到苍厥,鲁国公府的兵权不至于交的这么顺利。 连赵桓都劝她,要听那献策之人的话,她能仰仗的和依靠的,也就只有她的女儿了。 还好,还好,还好她还有个女儿。 王络英紧紧地拉着赵娴的手,反反复复地揉搓。 赵娴却无法从中回忆起任何关于母爱的温情。 她想到的是自己被关在侧殿自省时,悄悄进来照顾她的奶母。 那时她因自己的失言,被母后厌弃。 母后下了禁足令,将她关在侧殿半年不得出。 父皇并不在意她这个女儿,也没多过问。 殿中的仆从也都依照母后的命令,只送一日三餐。 婢女每隔六十日入内为她梳洗一次,其他时间,皆不可见。 那是赵娴第一次过这种没有仆从近身照顾的日子,她在第二个月时病倒了。 断断续续地烧了十几天,始终不见好,直到奶母买通了门外看管的仆从,悄悄进来照顾了她数日,她才挺了过去。 那时,对年幼的赵娴来说,比母后的态度更让人困惑的是,奶母这样一个奴婢,怎么能绕过母后定下的规矩,悄悄进来照顾她,还一连照顾了这么多日? “是母后应允的?”赵娴问。 奶母大约是不希望她在虚妄之情上有太多幻想,又心疼自己照顾着长大的小殿下,怕她往后被失望折磨,便对她说了实话: “奴婢是给递了些钱财才进来的,日子久了,皇后娘娘并不太在意这殿中的情景。” 赵娴不为这话伤心,反倒好奇地询问她买通仆从的过程。 那是赵娴第一次意识到,在这偌大的宫墙中,高高在上的母后的命令居然不是绝对的。 在那之前,她只见到下令的母后,和恭敬应“是”的奴仆,她本能地以为,只要成为父皇、母后那样的人,说出话下面的人就会执行,这件事就像日升月落、草木生长那样,是这大千世界中的一道规则。 可今日,这个规则竟然被一个奶母用这样简单的方式打破了。 第432章 新的一年 那时奶母是与她最亲近的人,大概想要消解她的苦涩,奶母一边为她擦拭身体,一边向她讲述。 门口守着宫婢,四班轮值,每三个时辰,就会替换一次,其中夜晚值守的两班是最苦的,被分到这个时辰当差的,都是不得掌事姑姑玉心器重的。 既没机会得赏钱,也没机会被提拔,只能熬着日子等出宫的恩典。 这里面呢,还要再分有钱打点的和没钱打点的,其中尤以子时值守的最为穷困,是只能在差事上吃“哑巴亏”的那一类。 她们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平日里人缘也不好,是最容易被说动收买的那一批。 只要打听清楚,寻个没人的时候,拿点银钱给她们,既能将这事办成,又不怕她们碎嘴将这事说出去。 赵娴听着这些话,仿佛打开了一扇书上没有的大门。 自此她开始日夜观察,观察那些从前从未被她看在眼中的奴婢。 高矮胖瘦,年老年少,活泼的沉默的,聪慧的愚笨的。 赵娴的视线落到这些人身上时,才发现,父皇与母后这些贵人,竟然只占据这宫中的小小一隅。 而在他们之下,那些日夜于宫中行走的、守在门口的、站在院外的、奉茶的、洒扫的、治膳的、奉药的……多不胜数,多到赵娴甚至都无法记住他们的面容。 他们游走在宫墙中,似乎是如同草木一样,在执行着来自于父皇来自于母后的命令,可若连奶母都能在这件事上凿出一个洞,那其他人呢? 皇宫是父皇与母后的皇宫。 也是宫婢奴仆的皇宫。 奶母能在母后至高无上的命令中凿出一个洞,她能做到的岂不是更多? 那一年,从侧殿中被放出来的赵娴,找到了她的生存之道。 她用着从奶母那里学到的道理,观察着身边所有微不足道的奴仆,一点一点收买人心,小心翼翼地“招兵买马”,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她终于靠自己从那幽暗的侧殿里走到母后的面前,逼着母后拿出了那虚伪的慈爱。 远比摇尾乞怜更加有用。 母后大概永远也想不到,那块裂开的黄琮,正是出自她这个亲生女儿之手。 并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 父皇再多疑、再细心,也不会怀疑到她身上来,毕竟普天之下,哪里会有女儿陷害母亲的呢? 许相整理的那本百官册录也很好用。 它像奶母所讲述的那个简单的道理一样,成为了赵娴在前朝的眼睛。 让她找到了许多,可以收买利用的棋子。 她并不需要让太常寺的官员铤而走险为她更换黄琮,也不需要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她只要选一个最微末最不起眼的小官,他没有独立取玉的权力,只能与同僚一起,做个检查玉质的见证。 因为不善交际,没有背景,他顶班的次数最多,有充分的时间用眼睛记下那黄玉的模样。 形状、大小、乃至上面雕琢的纹路。 他越是郁郁不得志,便越渴求一步登天的机会。 一张黄琮的画卷,并不会让他陷入危险。 没人会怀疑他。 赵娴奉上的银钱,远超他的付出。 这就是赵娴一贯的行事之道,她在落子时,会将手中的棋子拆解成无数枚细小的棋子,若是事成,参与其中的每个人都能得到这步棋子所带来的巨大好处,若是失败,于细小的棋子而言,他们也并不会承担太多后果。 为她做事的价值,立刻就大于了一切。 她拿到黄琮的画卷,裴庾欢又有雕玉的能工巧匠。 这事,从太子被拘禁开始谋划,直到裴庾欢从常州归来,向她献上那块做过手脚的黄玉,一切便天衣无缝。 元思祥会在为皇后奉玉时,将真的替换成假的。 近三年的拜天大典,这事一直都是由他来做的。 就算今年父皇一时兴起,换了近侍,也无所谓。 就当这步棋毁了,她再寻别的机会就是了。 就像那突然被取消的中秋宫宴,没能成的棋多了去了,她一步一步地下,总有一枚棋子,能落到她想要的棋眼上。 玉碎的时机也不重要,工匠在里面做了手脚,被元思祥掌心捂热后,再受那清晨的寒霜侵袭,它定然会裂开。 裂在母后手里和裂在祭坛上的效果是一样的。 赵娴猜她母后会因此失仪。 王将落马后,她便心有戚戚。 一直期盼着赵祯能在除夕之前被放出来的愿想也落了空。 她一定会失态。 赵娴便等这个时机。 她要母后落下来。 然后,多疑的父亲自然会被这件事激起忧虑。 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后宫将手伸向前朝。 哪怕这事只涉及负责礼乐的太常寺,这也已经触及了他的逆鳞。 他会去猜,是谁想借这事将皇后拉下来,他只会将怀疑的目光落在自己后宫的嫔妃身上。 要么是萧贵妃,要么是贤妃,亦或是最近突然有了些动作的太后。 是谁都好。 赵娴非常了解父皇的行事风格,他向来表里不一,两面三刀,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明贬暗褒。 他或许会惩罚母后——分出权柄抑或直接移交封印,他知晓后宫的女人眼中盯着的是什么,就算是阳谋,他也会抛出这个诱饵,去看看能钓出什么东西。 可暗中,他一定会给东宫留一口气的。 赵祯可是他最宝贝的儿子。 王将落马的那一刻,父皇与母后对峙时,就察觉到了母后身后有人在建言献策。 这个人还能是谁呢? 赵娴觉得她聪慧的父皇一定会将目光落到她身上。 而如今,太子尚未解禁,母后又被陷害,父皇想给东宫留一口气,这口气会留在哪里?还能留在哪里呢? 赵娴轻柔地安慰了她的母亲: “母后,您放心,女儿一定会竭尽全力保全弟弟,女儿这就去向父皇求情。” 王络英没有立刻放她走,她怕女儿弄巧成拙,拉着她说了许多。 直到更声响起时,赵娴才迈出坤宁宫。 她没有像她承诺的那样去寻她的父皇,她只是提着裙摆,不紧不慢地去角门处,寻她的驸马许知言。 她想,用不了多久,她的父皇就会来寻她。 这于她而言,便是崭新的一年了。 赵娴出宫时,赵琰刚带着新得的消息,迈入他母妃贤妃的寝宫。 时辰上虽有些不合时宜,但今日是除夕夜,宫宴本就结束的晚,他去给母妃拜早年,也不算坏了规矩。 忙碌了一天,贤妃有些困倦,早早地摘了贵冠、换了华袍,出来见他时还打着哈欠: “怎么,深夜前来,是要祝你母妃喜得协理六宫之权么?” 赵琰闻言,顺势作揖:“恭喜母妃贺喜母妃,在做靶子这事上抢了萧贵妃的风头,既得了一半权柄,又得了父皇的猜忌,真是稳赚不赔,恭喜贺喜。” “你懂什么。我若是在这事上谦让,才是脑袋让驴踢了。圣上若要猜疑,能放过谁?反正都要共沉沦,不如提前讨点好处,好过空惹一身骚” 赵琰的阴阳怪气,换来郑婉贤的一记白眼。 他当然知道自己母妃的用意,这话也只是打趣。 郑婉贤乏了,不想多说,让人给赵琰上了晚安神的汤,便去问他:“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赵琰取出鲁国公府送来的信,递给郑婉贤: “母妃,今日曹宴清身穿的衣裙,是前些日子太后赏赐的。这个信号似是有些,不太妙啊。” 第433章 行将就木 郑婉贤闻言,眼中的困倦慢慢退了下去,她侧身坐到椅榻上,给了身边侍奉的一个眼神,待亲信退到外殿把守时,她才又看向赵琰。 赵琰正在慢悠悠地喝汤,神情和动作远没有自己方才说的那般急切。 郑婉贤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曹家与鲁国公府关系亲厚,曹家那个小女儿曹宴清又与琰儿一起长大,论其形貌德行,也配得上瑞王妃这位置。 她也时不时地召她入宫,算是给大嫂曹夫人增些脸面。 这样的关系下,太后作为她的姑姑,在年关之际,给家中的小辈们赏赐些衣物首饰,也算不得奇怪,毕竟大嫂的长女郑知瑶出嫁时,太后也亲自为她添妆了。 可今日,曹宴清身上出了怪事。 拜天大典上,郑婉贤虽然站得远,却也看得清楚,那些古怪的飞鸟是冲着曹宴清去的。 领头的白鸟率先落在了曹宴清的袍子上,后面的鸟才紧随其后。 郑婉贤不信万物有灵这句话,鸟这东西说到底就是畜生,畜生天性愚钝,又怎么能在那么多人里面精准地找到曹宴清呢? 只能是头上戴的或者身上穿的出了问题。 除夕宫宴这种大事,最忌讳出岔子。 曹宴清也不是第一次随鲁国公府前来与宴了,曹夫人更是人精中的人精,不可能让外人在衣服首饰这些要紧的东西上动手脚。 郑婉贤原本还在纳闷,是不是曹宴清自己疏忽了,她儿子就来给她送了这样一个消息。 那套可疑的衣裙,是太后赏赐的。 这事就变的古怪了。 郑婉贤琢磨了一会,等赵琰喝完汤,放下碗,才又问到: “鲁国公府给你送的消息?” “曹宴清送的。”赵琰答:“她今日穿的衣服和首饰都由曹夫人收回去了,曹夫人应该是有了猜测,整个鲁国公府都在关门查这件事,不过想来大概也查不出什么。” 他这最后一句,一语双关。 太后赏赐的东西,便是查出什么,也只能当做什么也没查出,否则,难不成还要带着证据到庆寿殿去兴师问罪? 赵琰只是奇怪: “太后多年不过问这些事了,怎么会突然出手?” 他没找到比“出手”更契合这件事的字眼,鸟祸不是偶然,他又想不到太后出手的理由。 就算她行将就木,没了争权的欲望,至少也没有跟鲁国公府为敌人的理由。 怎么说鲁国公府也是她的母家,与她同气相连。 郑婉贤倒是想到了一些往事: “太后对表哥的死,一直耿耿于怀。那时被扣在宫里的只有曹夫人和她的一双儿女,太后对此一直心有疑虑,或许不想让你与曹家结亲。” “我要娶的王妃本就另有其人。太后若有想法,派人给母妃传句话就是了,需要这么大的阵仗吗?” 这个理由并不能说服赵琰。 郑婉贤也说不上来: “是有些奇怪,不像是太后自己拿的主意。” 赵琰转了下眼梢: “跟苏玥钦有关?” 虽是问句,但他来时心中就有了猜测。 苏玥钦因千秋宴之祸被扣在宫里时,他就在等庆寿殿的动向。 萧贵妃借英国公府之手,把“苏玥钦”的身份搞得这么高调,不就是想笼络太后吗? 赵琰不信太后会这么简单就着了萧贵妃的道,但就目前的种种来看,苏玥钦好像确实是得了太后的心? 安稳地出宫,高调的赏赐,还有这次拜天大典上的祸事。 黄琮断裂,夺了皇后的凤印。 鸟群发狂,冲着曹宴清来势汹汹。 该不会…… “太后与萧贵妃联手了?”赵琰做出猜测。 郑婉贤想也没想,冷哼出声: “不可能。太后要恨曹夫人,更恨萧茹元,谁不知道她这个毒妇背叛了表哥,背信弃义地改嫁了当今圣上,这才惹出这种种祸事,太后除非老糊涂了,否则,绝不可能原谅萧茹元。难不成她放着自家血脉相连的子辈不帮,要去扶与她毫无关系的誉王上位?” “可这两件事就是一起发生了。” 赵琰知道他母妃的意思。 他也觉得,要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苏玥钦”就能让太后转而支持誉王,那这事也未免太简单了。 太后若真如此愚蠢,哪能强压他父皇,稳坐庆寿殿这么多年? 一定还有别的事。 赵琰想到了陆云野,以及那个与陆云野联系甚密的商户女裴庾欢。 早在裴庾欢入宫,为萧贵妃效力时,赵琰就从他埋下的细作那里收到了消息。 她知道这个女人是为了她们裴家的仇恨来的,要动手的对象大多都是太子一党的人。 所以他并没太在意,她若能杀了太子,倒也功劳不小。 顶多在清风楼,潘畅的人追着柳家那几只老鼠来到京城,被他五哥誉王的眼线盯上了,这才手忙脚乱的起了那场大火。 倒是又把那个商户女牵扯了进来。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赵琰才真正注意到她。 裴庾欢。 往后,她的影子就越来越多了。 定府宴,开封府,常州,苏州。 柳家,潘家,英国公府,东宫。 短短一年间,与两年前清远侯府污她入狱的案子有关的人全都死了。 没死的,也都在牢里等死,这女人连只有一面之缘的王将都没放过,看得出是十分睚眦必报了。 但这件事到这里还没有完。 萧家四小姐去见了她,没多久,曹宴清就在宫宴上出事了。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赵琰还是不由得将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他想,裴庾欢该不会复完仇后,食髓知味,想借着英国公府为自己攀富贵吧? 若是如此,他这个瑞王与她也算得上是无冤无仇,她又为何不能投效到他的门下呢? 赵琰一边思考这件事,一边为自己的母妃递上了第二个消息: “古怪不只出在庆寿殿,还有鲁国公府,二房遗留下的那个郑知茵似乎与苏玥钦有所牵扯,母妃可知晓这件事?” 赵琰此话一出,郑婉贤挑起了眼梢,完全没了瞌睡。 第434章 贫贱夫妻 她对这个二房侄女的印象不深,也知道曹夫人必定会将自己儿子的死算在二房头上。 曹夫人是真定曹氏出来的,多的是暗中磋磨人的法子,郑婉贤并不担心她会做得太过火,牵连她与琰儿的声誉。 但……郑知茵怎么会与苏玥钦有牵扯? 想到自己那个病死的二哥,郑婉贤追问:“此话怎讲?” 赵琰回忆曹宴清给他送来的消息,写的都是她因宫宴上的见闻而产生的猜测,所以他也不知此话怎讲,只道: “今日在宫宴上,两人似乎有些古怪。” 他以为母妃不会在意这件事。 他母妃向来心大,不爱把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放在心上。 可谁想,郑婉贤竟然因为这句话,冷下了脸。 那是赵琰不曾在他母妃脸上见过的表情。 她显然是想到了什么,连赵琰都跟着警觉:“母妃知晓?” 郑婉贤道:“知不知晓,得看那郑知茵是不是真的有古怪。我刚接受了六宫事宜,明日便要启程,与萧茹元一起陪圣上往景灵宫祭祖,也不好连夜召她入宫。让你的人去,跟曹子瑜说一声,把人留在府里看好,不得与旁人相见,不得惹出篓子,待我回来召见。” 赵琰应“是”,同时也于心中确定,曹宴清的直觉没错,二房真的藏着值得深挖的古怪。 那他们今晚派到庄子上的人,应当会有额外收获。 他的人给他送来了消息,今日傍晚,陆云野出宫不久,便派人去见了那个商户女。 他也很好奇,陆云野在谋划的事与郑知茵有没有关系,以及,今晚在京郊的庄子上能不能守株待兔,等到裴庾欢。 他更好奇,裴庾欢与曹宴清,到底谁更胜一筹。 …… 瑞王从宫中返回王府时,马行街上的一条巷口,王诚刚点燃竹竿上的鞭炮,带着过来凑热闹的小孩一拥而散,堵着耳朵便钻到了人群里,护着自己的媳妇去看那鞭炮串子噼里啪啦一通炸响。 自福缘得恩典,赎了身契,离开英国公府后,已经过了小半年。 她用自己在英国公府攒下的积蓄,与表哥王诚一起在西市的马行街上买了个小院落户,又在街口处盘了个铺子,靠着王诚跑商时积累的经验,做点皮革买卖。 两人在盘下铺子的次日成婚,如今刚到第三个月,称得上是新婚燕尔。 且离开英国公府后,她就改掉了由“主子”赐的“福缘”这个名字,恢复作原本的“冯春”。 今年是冯春在英国公府外过的第一个年,这些民间的玩意她并不是很习惯,一时间被震得心口乱跳,一个劲儿地往后躲,看的王诚直笑话她,抬手就帮她堵上了耳朵。 直到那鞭炮响完,他才笑道:“瞧你平日,办事麻利,嘴也泼辣,怎得竟像小孩一样,害怕这东西?” 说罢,他又看了一眼周边兴奋得哇哇乱叫、四散跑走的小孩,改口道: “不对,还不如小孩呢。” 冯春推开他的手,一巴掌拍在他胸口,没好气道: “我瞧你才是小孩,净捣鼓这些鸡飞狗跳的东西。” 说罢她就往巷子里走,要回家。 王诚笑着追上讨饶:“是是,娘子教训的是,既然娘子不喜欢,我就只放这一串,图个喜庆就是了。” 他平日就嘴甜,到了外面当着旁人的面也是一副泼皮模样,冯春见周围邻居冲她笑,臊得红了脸,不再理会王诚,一头扎进了自家院子,要去关门时,王诚紧进来拉她手。 冯春拍他:“没有规矩。” 王诚笑道:“在咱自己家里,要啥规矩,又不是那国公府,还得拘着。” 说话间他回头关了院门。 顺势搓了搓冯春冻白了的指头,与她一块进屋了。 一进屋,冯春就先去检查灶上的木柴是不是还燃着。 她在国公府伺候四小姐时,住的是上等的下人房,年年都能领炭火,烧得屋子里暖洋洋的。四小姐屋中就更不用说了,上好的金丝炭一点烟都没有,满屋都飘着幽香,暖和又惬意。 不像他们这里,只能靠灶台下面烧的木柴取暖,一时看不住,火星子灭了,又得灰头土脸的生火。 王诚早就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冯春却冻得手上都生疮了,一回屋便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好在今夜过年,她多放了点柴火,出去闹了一通,灶台还烧的热乎,屋子也烘得比平日暖和,她脸色好了些,便放下铁钳,去问王诚: “前些日子你早出晚归的,也不往铺子里去,是去忙什么了?” 铺子大多时候是王诚看顾,冯春留在家里做活,只不过前些日子,王诚说得从以前认识的老板那里得了个新买卖,能趁着过年小赚一笔,就叫她去看铺子,自己忙去了。 忙什么也不说,钱也没看着,冯春不禁疑窦丛生,正好今夜要守岁,她决定无论如何都得在今晚把事情问清楚。 别是自己日子还没过好,就在外面养了人! 她拧着眉头,王诚却嬉皮笑脸,神秘兮兮地回:“你不问,我也正想与你说这事呢,你且等着,我给你带了好东西,你保准喜欢。” 说着他就往屋外放杂物的厕屋去。 冯春在后面絮叨: “要拿方才怎么不拿,屋里好不容易攒些热乎气,你这进进出出的,都给散没了!” 她并没有什么期待。 她知道王诚的本事,顶破天也就能赚点铜钱串子回来,放在这马兴街或许算是有本事的男人,但她是见过好东西的,铜钱串子实在难入她的眼。 想到往年,过了除夕夜,就到夫人小姐们赏钱的时候,随便一伸手,便能接满满的一捧碎银,她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四小姐都转性了,她过完年再走该有多好,至少还能少挨一年的冻。 不过,至少不用跪来跪去看主子脸色了,明日也能随心所欲地睡到日上三竿,这都是在英国公府享不到的福。 她这样宽慰自己。 王诚并未在意她的数落,进屋时仍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冯春抬眸去看,看到他手上的东西,一下就弹了起来。 第435章 议论纷纷 “这样好的兽皮袄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王诚捧着一件水头极好的皮料,又厚又宽,足以盖满整张床。 “瞧你晚上总冻得睡不着,咱把这个盖在被上,保准能睡个好觉。” 他说着,便去铺床。 冯春眼底一热,也跟上前帮忙,嘴里还唠叨: “这就是你这几日去忙的那买卖挣来的,什么买卖,怎么能挣这么多钱,这张皮料得至少十两银子吧?” 王诚笑道:“这算什么,你相公我还买了别的。” 说着,他又往门外去,这次冯春也不骂他了,就一边摸皮料上毛,一边眼带期许的等着。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王诚第二次捧进来的,竟然是一捆金丝炭。 冯春的笑容当即僵在脸上,她心中涌现万千猜想,跳上前去扯王诚:“这,这,这东西你是哪里来的?” 她知道这东西的价钱。 她不信王诚只去帮今日的工,就能买回这样的好东西。 王诚比了个“嘘”,道: “财不外露,我藏灶台旁边的柴火下面,咱只在最冷的这几天烧,你在屋子里烤着,身上那些冻疮也能好得快些。” “我知道我没本事,你在国公府时过得是神仙日子,出来跟了我受了大罪,我不能让你补贴银子买房子租铺子,还让你跟着我吃苦,我肯定得想办法赚钱。” “你放心,都是规规矩矩的买卖,这里是京城,达官贵人那么多,只要有门路,什么样的好东西赚不回来?我就是帮忙跑了跑腿,说了些好话,运气好,得了些赏赐,你就放宽心,安心用着,等我把铺子盘活,把买卖经营起来,保准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不说比国公府怎么样,至少也不用再挨冻了。” 王诚眼底映着烛光,语气非常诚恳。 冯春听得眼眶发热心口发暖,靠在他怀里不说话了。 她这才觉得自己离开英国公府的决定没做错,她也没嫁错人。 两人温存了一会,又一块烧上了金丝炭,暖暖和和地过了个好年。 第二日清晨,冯春顶着日上三竿的太阳睁开眼时,王诚已经出门忙活去了。 她起身收拾,穿上新衣,戴上花,挎上篮子笑着出门。 刚到巷子口,便听到邻居在议论宫里的事。 “听说,昨天宫里出了奇事!说是拜天大典上,突然群鸟盘踞,啼鸣相和,冲那真定曹氏的曹小姐俯身朝拜,大有百鸟朝凤之势啊!” “曹小姐?可是那位堪称我大周第一美人的曹小姐?” “正是。” “那这曹小姐,要封后?” “怎么敢乱说,皇后娘娘可尚且健在呢!” “东宫太子也已有正妃,如今这般天象,寓意何为啊?” “就是不知,才说是奇事呢!” 几个妇人凑在一起,议论得煞有其事。 冯春笑着与她们打过招呼,心道她们连宫墙的瓦都没见过,还懂百鸟朝凤,也不知哪里传来的胡话,若是被四小姐听到,恐要大骂曹家小姐恬不知耻了。 她刚拐出巷口,便又见另一群妇人在议论另外一件事。 这事不怪,有些骇人,似涉及匪祸,冯春不禁放慢脚步,竖起耳朵,便听那人群中道: “昨夜京郊一庄子上闹了匪,不知是从哪流窜过来的,连开封府都惊动了,说是连夜出去去缉拿,带了好几伙人回来。” “听说涉及两个小娃娃,还见血了呢!” 第436章 去而不归 京城周围向来安稳,那些农庄都在贵人名下,看守的比他们这马兴街还要周密,这地方怎么会闹匪祸? 冯春心中纳闷,跟着问了句: “别是听错了吧,这大过年的,谁敢在城门口闹呀?” “所以才奇怪呢!” 被围在中间妇人望了她一眼,煞有其事道: “我姊妹家的侄女,生的漂亮,嫁了个好人家,她男人在皇城司当差,昨夜正在城门处值守,夜半更声刚过时,他亲眼看着开封府的府尹大人带着人匆匆往城外赶,一个时辰后,又押了一队人回来,那血腥味冲的熏鼻子,一看就是动手了,不是匪祸,能是啥?” 她这话一出,周围立刻议论纷纷。 有的赶忙堆着笑脸往前凑,想跟她攀攀关系,看能不能借着这姊妹家的漂亮侄女,结交上皇城司的官差。 有的拔腿往自己家赶,想快些回去告诫家里人,城外不太平,出城去走亲戚的事儿啊,得再商量商量。 更多的,是像冯春一样,将信将疑地与周旁的人去讨论这事,连带着过去一年在京中发生的事都被重新翻了出来。 有的说起了清风楼大火: “去年可真是不太平,一场火烧死了多少人。” “还不都是那狗官潘畅,枉顾人命,做此恶事,好歹苍天有眼,陛下圣明,叫他恶有恶报了。” 有的说起了被抄家的清远侯府: “这清风楼也是古怪,着火前还出了人命案,听说死的可吓人了,那被抄家的清远侯府,就跟这事有关。” “我知道,我知道,开封府审案那会儿我去看来着,是跟清远侯府有关,瞧上了扬州一姑娘的嫁妆,把人家的叔伯给杀了,活该被抄家问斩!” “我怎么记得是那姑娘的叔伯跟这清远侯府世子沆瀣一气,这才闹出这些事。” “反正清风楼肯定是有些邪门,保不准风水不好,冲撞了什么神灵。” “还好我穷,没钱上那去吃饭,如今看来,穷有穷的福气!” 说到最后,话题又绕到“百鸟朝凤”上面: “去年就不太平,今年刚过年关,城郊又出事,可别闹到城里来,日子都过不安稳。” “听说昨日宫里的拜天大典上出了祥瑞,百鸟朝凤,万翎争鸣,说不定就是老天见世道不祥,降下福泽了……” “百鸟朝凤?这,这岂不是意有所指?” “嘘,说福泽就说福泽,议论旁的,不怕传出去掉脑袋吗?还是先回去关紧门窗,再往开封府去,打听打听昨天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吧!” 有人起了这个头,爱看热闹的当即一呼百应,起身就往自己家赶。 冯春虽然也好奇,但想到明日还要回门,去探望她爹娘,她就赶紧加快步子,往主街上唯一会在正月初一开门的糕点铺子去了。 肉都提前腌好备下了,唯有这糕点,放不了太久。 以前她在四小姐房中当差时,逢年过节,都能偷偷端些四小姐没碰过的点心去给爹娘和弟弟,他们就爱吃这一口。 今年她就算没有这个门路了,也不想没了这份心。 毕竟日后需要爹娘帮衬的地方还有很多。 冯春一到主街,眼见街上比她想的还要热闹,南来北往的,有去开封府看热闹的,有去东市等贵人的车马出门讨喜钱的,还有往“云想容”挤,去初一的流水席上抢肉吃的。 当然耳边那七嘴八舌的议论,还是她刚出巷口时听到的那两遭。 主街上多了些商客,说的也就更多了,冯春排着队买个糕点的工夫,耳朵里就灌满了对那位曹小姐的吹捧。 什么静若狡兔动若游龙。 什么美貌动人似天仙下凡。 什么才德兼备通晓古今冠绝众人。 都要夸出花来了。 听得冯春都忍不住看了那高谈阔论的人一眼,那人是寻常布衣打扮,眼神却挺锐利,她一看过去,他的眼神就跟了过来,视线相交时,冯春略感不舒服,她不想惹麻烦,便收回视线做自己的事,只在心里嘀咕—— 该不会是曹家小姐自己派了人出来,在这里夸赞她吧? 可,太子尚未被废黜,也有伉俪情深的太子妃一起坚守在东宫,曹小姐给自己传一个“百鸟朝凤”的名声,图什么呢? 冯春想不到,她也就不多想了,包好明日出门用的糕点后,又额外买了点便宜的零散的,等王诚中午回来,她俩一块吃。 想到王诚,冯春心里就发甜。 昨夜那皮料和金丝炭,真是送到她心里了。 王诚还说今年能赚得更多些,把日子过得更好些,争取下个冬天雇个洗衣的丫鬟来帮工,她就不用受冻了,这样的好夫君,她当然得好好犒劳犒劳。 冯春哼着小曲回了家,算着时间,在灶台前忙活了半个时辰,烧了一桌子菜,乐呵呵地等王诚回来。 他这些日子虽然早出晚归的厉害,但昨夜说今儿中午会回来跟她一块吃饭,她就腾着菜等他。 可谁想,等日已过午,王诚都没回来。 冯春虽心觉奇怪,又想,或许是被什么事耽误了,就先自己把饭吃了,忙活了下屋里的活计。 可直到她把活干完,直到夕阳西下,月上树梢,王诚也没有回来。 冯春坐在空落落的屋子里,望着裘皮那捆金丝炭,心口忽然被巨大的不安攥住。 她不敢多等,起身便冲了出去。 她觉得该去开封府报案。 家里人忽然没了踪影,就该找军爷去查。 或许是遇上歹人了,又或许是自己不长进,去了勾栏鬼混,一时忘了回家,这都是有可能的。 可冯春的脑海中,却不断闪过英国公府那块硕大的牌匾,以及四小姐放她离开时那面无表情的脸。 表哥是因她之故,给四小姐办过差,可她早在离开英国公府时,就跟表哥说清楚了,有些富贵是不能图的,有些事,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一旦牵扯进去,是要赔上性命的! 她以为表哥听了她的劝,他也确实是老老实实地在铺子里忙活,可,可…… 天上是不会掉下金丝炭的! 冯春后怕又悔恨,只怕是自己平日里那些抱怨,惹得王诚起了念想,又去投到了四小姐门下。 他若是因四小姐的差事晚归,或许,或许要出事了…… 冯春不敢想会出什么事,她只能往英国公府赶,但等她赶到时,东市尽头早已驻了卫兵。 坊市没有宵禁,她的身份却过不了东华门。 哪怕要见她的爹娘,也只能等到第二日天亮。 冯春心急如焚,如何恳求,都得不到通融。 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又跑过几条长街回家去查探情况。 希望虚惊一场,希望她回时王诚已经归家。 可两个时辰的奔波后,家中仍旧一片死寂,连她留在桌上的碗筷,都还摆在原来的地方。 冯春彻底慌了,她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带上全部的家当,奔去了开封府。 第437章 寻踪觅迹 开封府。 早在拜天大典时,温毕衡就有那么一股子直觉,隐隐地觉得自己这个年可能过不了太安稳。 首先就是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事。 当时温毕衡站在官员的队伍里,瞧着那些飞鸟,右眼皮跳的根本停不下来。 那些鸟来的不是季节,冬日的京城不该有这么多鸟,它们早该南飞去觅食了。 突然赖在京城不走,还惹出这种奇观,显然是有人在背后驯化。 皇帝哪能善罢甘休。 出了事就得查。 谁去查呢? 温毕衡苦哈哈地等着,果然午宴一结束,他就被宫人唤到议事殿去了。 与他同去的还有陆云野。 两人一同进殿,太常卿跪着的背影率先映入眼帘。 温毕衡叹着气跪到他旁边去了。 本来,温毕衡在潘畅案上立了功,虽不算是头功,事情却也办的很得圣心。 皇帝早就放话,说年后一起嘉奖。 礼部尚书都偷偷给他送信,说圣上对他大加称赞,说他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夸得温毕衡都有些飘飘然了。 没想到刚到年关又来这么一出。 旁的不用想,圣上肯定会让他去查鸟。 家里的年夜饭也甭吃了。 他心中哀戚面上恳切,以一副非常勤奋且愿一马当先为圣上分忧的嘴脸,挨了皇帝半个时辰的骂,这才接下找鸟的命令,与陆云野一起出了议事殿。 这差事是同时交给他们两人的,陆云野脸上却冷冷清清地看不出什么表情。 温毕衡知道他得皇帝重用,背后又有镇国公府,还要与英国公府结亲,远比那个青瓜蛋子苏文昌要靠谱多了。 与他共事至少不怕他半路让人害死。 “依陆侯之间,此事应该从何查起?” 出中门后,温毕衡便寻了句客套话,简单攀谈,优先摸摸这位新晋侯爷的脾气。 若他是个眼睛长在脑门上的,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但陆云野远比他想的要恭谦。 他依着官职冲他作揖,行过礼数后,才开口: “办案方面,温大人定然比我有经验,这件事不仅事出突然,且古怪异常,观陛下方才的态度,显然是气愤至极,想尽快要个结果。所以这案子,我定会全力配合温大人,为陛下解忧。” 温毕衡闻言,就知道这陆云野为何能得皇帝重用了。 明明长了刚正不阿的脸,好听的话却张嘴就来,叫人听着就舒心,在溜须拍马方面还真有些独到之处。 是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要讨人喜欢。 陆云野谦虚,他也谦虚: “陆侯不必客套,你乃少年英豪,论过去功绩,远在本官之上,这案子确实古怪,要从何查起,还得陆侯多多指教。”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客套,迈出宫门时,已如兄弟般亲厚。 最后,温毕衡还是要先邀陆云野往开封府去了一趟,两人坐在案前,对着京城的布防图,就这差事仔细商讨了一番,得出了一致结论—— 鸟散无形,这事若想查,就得跟那背后之人抢时辰。 先封城门,把一切可疑的商贩都拦在城中。 尤其是那些带鸟笼、鸟食的,先从这个方面入手,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 温毕衡是不抱什么希望的。 他觉得这背后之人不可能会蠢笨到在京中放鸟收鸟,那些东西毕竟都长着翅膀,飞过一道城墙不算什么,还能少一道盘查。 实在没必要铤而走险过城门。 但陆云野这提议,却很合适做给皇帝看,至少让皇帝知道,他们出了宫就开始忙活了,一刻也没耽误。 第二件要做的事,就是派人去城中探踪寻迹,直白点讲就是找鸟屎,找证人。 鸟是长着翅膀会飞,可也不会凭空消失,从哪个方向来的,往哪个方向去的,城中这么多人,总有人能看到。 掉下来的那些鸟屎也不会凭空消失,尤其是在出城后,兴许能寻到踪迹。 温毕衡的手下去盘问百姓、搜寻鸟屎。 陆云野的手下则负责封城门,在城中查那养鸟人的踪迹。 两人一刻不敢耽误,很快就行动了起来。 可让温毕衡没想到的是,这桩看似没头没尾的案子,竟在短短三个时辰内,被他们摸到了踪迹。 戌时的更声响起来时,陆云野带着人来了开封府,说在西市的空房内,寻到了一可疑的空宅。 陆云野的观察角度刁钻而敏锐: “宅中虽没有与鸟群有关的器物,却在横梁、墙柱上留下了许多鸟嘴雕琢的痕迹。且屋中没有家具床榻,似是常年无人居住,却打扫的异常干净,连灰尘都没有,看起来就像是为了湮灭证据,故意打扫了一番。” 顺着他的话,温毕衡立刻想到了羽毛和鸟屎。 他当即道:“这宅子位于何处,我即刻派人去查这屋主。” 陆云野道:“我已寻到了这屋主的踪迹,他此刻,正要驾车出城。我们派人悄悄跟在后面,或可寻到那鸟群的踪迹,来个瓮中捉鳖,人赃并获。” 温毕衡此生从未侦办过如此顺利的案子。 他一边觉得这事有古怪,一边又无法在陆云野身上看出任何端倪,只能立刻召集人手,按陆云野的意思,追着那屋主往城外去。 第438章 古怪合理 城内鞭炮齐鸣,城外夜黑风高。 寒风自耳边呼啸,温毕衡只能一边想着那刚吃了几口的年夜饭,一边将视线落在车辙印上。 为免打草惊蛇,陆云野的人在前面引路,他二人则率领剩下的人马跟在五里之外。 温毕衡本来就觉得这事顺利得有些古怪,看到那屋主奔逃的方向后,心底更是凉了半截—— 从这条岔路上,往南是安国公府的农庄,往东是鲁国公府的农庄。 看这贼人的动向,显然是冲着鲁国公府的农庄去的。 潘畅刚落马,案子还没审完,鲁国公府又出怪事,这是有人想斩草除根啊…… 温毕衡不由得看了一眼马上的陆云野,心道他这人办起案来,倒是一点都不给自己大嫂的母家留余地。 按照常理来说,他们这种有亲戚关系的门户,怎么样都会互通一下消息。 事情办的这么快,显然,镇国公府两位公子不和的传言真的。 陆云野是与人合谋,故意往鲁国公府身上泼脏水。 若是这样,这突然出现的证据就合理多了。 可这背后之人会是谁呢? 温毕衡脑海中莫名其冒出一个瘦高干练的身影,他打了个寒颤,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不吉利的想法晃了出去。 出城又追了半个时辰,远远得见庄上的灯火,将山形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陆云野勒了缰绳,望了温毕衡一眼,温毕衡也赶忙抬手,叫停了身后人。 追在前面的探子回来禀报: “温大人,那马车从小路拐上了官道,往敏刘庄去了。” 这“敏刘庄”正是鲁国公府手底下的庄子,有数百良田,八十佃户,是鲁国公手下庄子里最肥的一块。 每年能交上来多少租子不知道,但这田庄的管事是鲁国夫人曹子瑜亲信的长子,府邸里那些奴仆,也大多都是从这庄上的佃户手中买去的,只此一处足以见得鲁国公府对这地方的重视。 这些事,是温毕衡在升任府尹之初,为免办案时给自己惹下麻烦,比对着各处籍贯地契摸出来的。 眼见那所谓的屋主一路将他们引到了此处,温毕衡心觉不安,若有所思地望了陆云野一眼。 陆云野显然知晓些什么,却没有任何要提前与他通气的意思,只摆一张公事公办地脸,道: “温大人,前面这敏刘庄似是与鲁国公府有关,咱们是即刻抓人,还是等他进去后,将庄子围了,再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这个词,让温毕衡脑袋瓜子“嗡”了一声,连带着看向陆云野的眼神,都变得无语。 他收回自己之前的想法。 还是苏文昌好。 至少人老实。 不像这陆云野,就会装蒜。 还“似是与鲁国公府有关”,自己大嫂母家的田产落在哪处,他能不知道? “陆侯,依本官之见,这庄子里面农田错落、佃户众多,若让这人进去了,恐再难寻觅,不如先将人拿了,绑回府衙询问的同时,封了这田庄的出口,这样,若真与宫中之事有牵扯,也不用担心贼人趁机将证据运出,可直接入庄内搜查,若没有牵扯,也可免去惊动无辜百姓的麻烦。陆侯意下如何?” 温毕衡想了想,提出一个稳妥的办法。 陆云野立刻应允: “温大人果然思虑周全,那便按温大人所说的来办。” 两人一同下令,黄录和明朗一左一右带着人追了上去。 陆云野和温毕衡两人则紧随其后,也略微加快了步伐,可还不到一刻钟,远处便传来几不寻常的声响。 温毕衡竖着耳朵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这动静怎么听着像是……打起来了? 他疑虑刚起,要去拿人的黄录便赶着马折返了回来,高声禀报道: “大人,不知何故,有两队人马在田庄前面起了冲突,那驾车的屋主也没入了混战,可要派人上前阻拦?” 温毕衡一听,立刻怒上心头,这大过年的!竟然敢在京城门口械斗,简直不想活啦! “来人!给本官冲上前去,把那两伙贼人拿了!本官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胡来!” 他一声令下,开封府的差役便尽数上前,在黄录的带领下直奔那声响的来源。 陆云野也不耽误,与温毕衡不同,他本就是带兵的武将,不畏刀剑,捏着缰绳夹了下马肚,也带着自己的人奔了过去。 苍茫的黑夜,刹那间被马蹄踏破。 温毕衡听到了怒喝声、奔逃声以及兵器碰撞的混乱。 他听到黄录喊着“将人都绑了!一个都不能放跑!”,知道事情有了着落,便抽了下马屁股,往前赶了两步。 果然,如温毕衡所料,当他“火急火燎”地赶到时,陆云野和黄录已经把事给做完了。 方才在此处械斗的,大约有十几个,全都被捆了跪在地上。 其中有约十人,身上穿着暗色布衣,脸上戴着黑布罩子,只一眼,温毕衡便认出,这些人是京中贵人养的“私卫”。 “私卫”这种东西,皇帝早就于大周律法中明令禁止了。 京中各门户,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公侯官员,府中所养的护院数量,都要限制在五十人以下,且只能用护院杖,不可用刀、剑、枪。 凡要调用此等兵器,都得提前向开封府递交申请,禀明理由,由开封交由枢密院审过后,才能依照数额放用。 可律法虽然这么规定,这事却基本是卡死的。 压根就没有能调用刀剑的合理理由,开封府不会批准,枢密院更不会批,申请递上来,还会被皇帝狠狠疑心。 所以自皇帝立下这律法之后,京中还不曾有人在这件事上开过口。 开封府也会定期巡查。 只不过巡查也只是明面上的巡查。 私底下这些高门大户偷偷养了多少人,就算皇帝也摸不准。 无论是曾经的府尹王将还是如今的府尹温毕衡,都不敢在这件事上查到什么。 他知道暗地里的那些东西是不可能被连根拔起的。 但此刻,十个私卫带着明晃晃的大刀跪在这,温毕衡是想装瞎也不行了。 他顺着人群往旁边望,想看看是谁有这通天的本领,在这种地方跟鲁国公府的私卫打起来了,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被绑着的裴庾欢抬起头,冲他露出了一个和善而谄媚的笑容。 当她用嘴型比划出“温大人”三个字时,温毕衡忽然觉得这一路上的古怪都变得合理了。 第438章 无辜稚童 怪不得这事进展的这么顺利。 怪不得顺利之中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原来裴小姐在这里。 那一切都合理了。 温毕衡先是本能地感到不妙,后又因为不妙有了源头,反倒变得安心了。 他眼神在裴庾欢左右两侧的一男一女身上停了片刻,便下了马,询问陆云野: “陆侯,这就是方才械斗的两方,瞧着人数似是,不太对等啊?” 裴庾欢虽然靠着一身厚重的大氅遮盖了瘦削的身形,可脸颊仍被瑟瑟寒风吹得泛红,温毕衡是不信她那孱弱的胳膊能拎起大刀与私卫对垒的。 她身旁的那一男一女就瞧着强壮多了。 温毕衡见多了练家子,谁身上带着功夫,他一眼就能瞧出来。 这两人也比裴庾欢要狼狈。 不仅身上穿的都是便于行动的短袍,还沾了泥土草屑,甚至脸上带着淤青溅了血迹,瞧着就动过手。 而且…… 温毕衡的视线在那男人脸上停留了片刻,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似乎此前见过。 但眼下并不是细究这个的时候。 方才的骚乱已经惊动了田庄,一队人马手持火把赶了过来,领头的便是曹夫人身边的向嬷嬷的长子,向安明。 他三十有余,面白圆润,留山羊胡,穿缎面皮袄,远远地瞧见温毕衡和陆云野,便躬着身子凑过来,恭敬地唤了声: “两位大人,小人是这敏刘庄的管事向安明,不知此处发生了何事?怎么如此阵仗,绑了这么多人?” 温毕衡本想避开这管事的,等缉拿了那屋主,查问清楚后,再来查探的这田庄,省的鲁国公府收到消息,派人来跟他扯皮。 但事已至此,他也瞒不过了,只能道: “向管事,这事不是你能问的,本官且告诉你,有歹人与你这田庄有牵扯,你且先带人回去,责令庄子上的各佃户,留在家宅中,约束门户,不得外出。本官会在庄口留下看守的差役,若有发现异常者,皆可通过差役差役上报本官,若有胆敢伙同贼人、肆意妄为、湮灭证据者,本官必将严惩不贷。” 他知道这种为国公府办事的下人,虽身份平平,但心气极高,惯会狐假虎威、狗仗人势,所以他眼神冷冽,语气严肃,开口便将这事说死,率先绝了这向安明借鲁国公府的名号跟他耍滑头的想法。 向安明也是个人精,不动声色地看了那被绑的十名私卫一眼,见他们嘴里全都塞了布子缠了布条,用的都是谨防咬舌自缢的绑法,就知道今日这两位大人都是有备而来的。 他也不敢多说,只能先恭敬应“是”。 他知道这里的消息瞒不过京城的耳目,也瞒不过他上头的主子。 他只需要等命令就好了。 “大人放心,小人这就回去告诫众人,定不敢耽误大人的差事。” 向安明说罢,便要带人退回去了。 一直安静跪着的裴庾欢却在这一刻,眼疾手快地跳了起来,她大喝一声“且慢”,两步冲到温毕衡面前,跪下就磕了个头: “温大人!不能让这黑心的管事回去!若让他回去了,鲁国公府的少爷小姐恐怕性命不保啊!” 温毕衡被这突然的一嗓子吓了一跳。 还没反应过来的,裴庾欢直接跪到他脚边了。 喊得又是那些骇人听闻的话…… 温毕衡右眼皮一跳,心中立刻纳闷,陆云野绑了这些私卫的嘴,怎么没绑裴小姐的嘴? 他一路把他引到这来,该不会跟裴庾欢是一伙的吧? 温毕衡的眼神刚转向陆云野,陆云野面色凝重地开口: “温大人,听此女所言,这事似乎有隐情?我确实听闻,鲁国公府二房的幼子幼女因难忍双亲逝去之痛,双双病倒,被送到这庄子上疗养,若此女所言为实,这事可万万不能耽误。” 温毕衡心道,刚才还装不知道这庄子的主人是谁呢,这会儿你又知道这些内情了? 两人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了,他也不能装听不见,只能去问向安明: “向管事,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庄子上行了什么恶事?怎么还祸害到小主子身上去了?” 向安明闻言,赶忙喊冤: “冤枉啊大人,小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苛待小主子。两位小主子年岁尚小,因在鲁国公府睹物伤情,哀思过度,久病难医,这才被送到庄子上医治看顾。” “大夫人将人送来时,便放了话,绝不可怠慢小主人,若伤了分毫,也要唯小人是问。小人哪里敢怠慢,日日都遵着医嘱照看,一刻不敢懈怠,又何来祸害之说!” “这女人分明就是贼寇,想靠些胡言乱语的攀扯为自己脱罪,还望大人莫要被其蒙蔽。” 裴庾欢嘴里有没有实话,温毕衡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一旦开口,这事就会变成夏天的苍蝇,死缠烂打地在耳边嗡嗡。 她是不成事,不罢休的。 何况,今夜,旁边还站了个一看就有问题的陆云野。 温毕衡也不想再白费力气避祸了,他迎难直上,直接去问裴庾欢: “你方才所说的这些事可有依据?你怎么知晓鲁国公府的少爷小姐有性命之忧?” 裴庾欢一看,今夜的温大人竟如此上道,她也不卖关子了,直言不讳道: “回禀大人,民女与鲁国公府的二房小姐郑知茵在公主府的春日宴上相识,一见如故,结为闺中密友。鲁国公府二房的老爷夫人去世后,郑小姐便常常送信给我,诉说心中悲痛。” “前些日子,她在信中提到,这敏刘庄的管事与她爹娘素有旧冤,她弟弟妹妹被送到庄子上数日,久不见平安信,恐怕是遭了这管事的暗害,她因故不能出府,只能委托民女前来为她探明弟妹的安危。” “却不想,民女一到此处,便遭了贼手,瞧这十人的打扮,显然是庄子上的打手!若这管事的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光明磊落,不曾行龌龊构害之举,又怎么会派打手候在庄口处,拦截我的车马?这分明是心中有鬼!” “大人,郑小姐的弟弟刚过十二岁,妹妹也不过才八岁,都是无辜稚童,若是因人心险恶,就此遭了毒手,实在是天道不公!还望大人即刻派人,到这庄子里,寻到二人,一探究竟,届时,究竟是我胡言乱语,还是这想向管事人面兽心,也就一目了然了!” 第439章 田庄救人 陈蛮借陆云野之手将消息传过来时,裴庾欢心中就立刻有了对策。 她此前的每一步,都是靠着秘密堆出来的,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隐藏着怎样难以预料的威力。 无论郑知茵手中掌握着什么,既然她想借此来换太后的庇护,就证明她手中握着能打动太后的筹码。 那就必须要抢到手,且得比所有人更快地抢到手。 她不能去赌鲁国公府的“善心”,郑宇琼的死,足以让曹子瑜捏死二房这两个小孩了。 仅凭个人之力,是不可能越过鲁国公府的护卫的。 温毕衡是唯一的突破口。 凭裴庾欢对温毕衡的了解,这位府尹大人虽世故圆滑,但还有份良心在身上,只要将他逼到“骑虎难下”的地步,他自会顺坡下驴,做件好事。 就算他不想趟鲁国公府的浑水,也还有陆云野这个后手。 裴庾欢说完,便露出恳切的表情,等温毕衡做决定。 温毕衡的心也确实是被“无辜稚子”这四个字揪了一下。 他自己就有一儿一女,年纪上相差不大,几个时辰前,还随着他夫人一同来给他送年夜饭呢。 同为人父,哪怕他不耻潘家这对兄妹的作为,也仍会为幼子的悲苦而叹息。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高门大户的手段? 不能明着杀人,便暗着磋磨。 送到庄子上报个病逝,取了殡帖埋了的,不知道有多少个。 他都不用想,此刻,那两个孩子必定是像裴小姐说的一样,病恹恹的歪在庄子上等死呢。 可若应下这件事,便是摆明了要与鲁国公府作对。 温毕衡有些犹豫。 他已经在潘畅案中冒尖了,再不收敛,恐会引火烧身。 陆云野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迟迟未下决断,便适时地上前推波助澜: “温大人,裴小姐所说的事,涉及我大嫂的堂弟堂妹,若真如裴小姐所说,知晓了此事,却还让这些奴仆害了他们的性命,我恐难以跟大哥交代。且……” 他凌厉的眼神扫向那被擒了的私卫: “我朝律法,禁养私卫,这十人长刀傍身,身上或还有旁的武器未被搜出,来历不明且事关重大,若真与这庄子有关,这事便非同小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管事的将这种祸事胡乱攀诬到鲁国公府身上,须得进到庄子里面仔仔细细地搜个明白才行。” 两段话说完,温毕衡再次于心中感叹,这陆云野真是个会装蒜的王八。 先用着亲戚关系给自己找了借口,又借私卫一事,给温毕衡铺了路。 把这事说的像是在帮鲁国公府铲除细作似的,鲁国公府知道了是不是还得谢谢他们啊? 但台阶都铺好了,温毕衡也没有不下的道理。 他看向管事的向安明: “带路,我与陆侯亲自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此言一出,“为难”便转移到了向安明的脸上。 “这……大人,今日天色已晚,少爷和小姐都已经歇息了,或可等明日再……” 裴庾欢知道,他想拖延时间,等鲁国公府派人来接应。 她大过年的在这喝西北风,用的就是“兵贵神速”的计策,她岂能让他得逞? “温大人,陆侯爷,这人分明就是心中有鬼!故意拖延!恐怕郑家少爷小姐性命不保!还望两位大人立刻入田庄救命!” 裴庾欢的嗓门几乎要喊到温毕衡脸上,见状,温毕衡也不犹豫了,冷声喊了句“黄录”,身为副手的黄录立刻心领神会,取了绳子就把向安明和他手底下的人绑了。 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的向安明哪里受过这般折辱,脸上的谄媚一下就变成了冷冽。 他不敢瞪陆云野,却敢看温毕衡,他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府尹大人背后无人,眼底都带了几分威胁: “大人,我是受鲁国公府之命在这里看管庄户的,少爷小姐,更是国公夫人亲自命人送到庄子上来的,我不知这些带刀的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是鲁国公府的庄子,大人您确定要搜吗?” 温毕衡本来还有点犹豫,一听这话,火气“蹭”一下就冒上来了。 他爷爷的,一个田庄管事,也敢在他面前叫嚣? 温毕衡冷笑着吐出一个“搜”字,一马当先走在了最前面。 陆云野紧随其后。 裴庾欢也一刻不耽误,原地弹起来跟了上去。 明朗和黄录都很有默契地没有阻拦她。 夏桃一并跟着。 江朔知道她在陆云野身边很安全,就留下来与明朗一起警惕地盯着那些并不做声的私卫。 早在陆云野让人来给裴庾欢送消息时,他们就被盯上了。 陆云野身边有瑞王的细作,裴庾欢也知晓。 他们故意换牛车出城,一是假装谨慎,钓鱼上钩,二是为了拖延时间,给陆云野一个引温毕衡前来的时间。 瑞王派人跟着他们,便是想弄清楚他们在做什么,必不会在路上动手。 他们埋伏在田庄旁,这些人也埋伏在他们旁边。 裴庾欢和江朔知晓他们在等陆云野,这些暗卫却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直到陆云野传来信报,江朔才抽出刀,就近砍了一个,把周围的引了出来。 但这些暗卫向来不会倾巢而出,一定会留几个暗哨,观察情况,回去报信。 江朔也不指望能用这种简陋的谋略将他们一网打尽,带刀的私卫,能活捉一个,就算赚了。 陆云野在这方面显然也很有经验。 江朔引出来了五个,他的人又生擒了五个。 十个私卫的筹码,足以从鲁国公府手中换很多东西了。 这对裴庾欢来说,也是意外之喜。 瑞王很信任自己在陆云野身边埋下的细作,这才吃了这么大个亏。 这些私卫不会供出背后的主子,可放在这件事上,也够用了。 眼下万事俱备,只剩郑家二房那兄妹二人了。 迈进庄子后,裴庾欢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第440章 争分夺秒 温毕衡知道向安明不会乖乖就范,这种狗东西眼里,主子的命令大过天。 他根本没有要好好带路的意思,甚至一进庄子就要张嘴喊人。 好在陆云野很擅长对付这种泼皮,手一抬就掐住了他的喉咙。 向安明不信他敢杀人,露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陆云野却毫不在意: “大嫂与曹夫人向来亲厚,杀个奴才,曹夫人应当不会怪罪。” 他面无表情地收拢手指,自战场上拼出来的杀意,一下就把向安明吓傻了,他是真的被掐得没了气,松一息,紧四息,半刻钟,人就被折磨得没了意志。 向安明腿软地跪下求饶时,陆云野已经不想给他机会了,身后的侍从用布子塞住向安明的嘴后,陆云野又看向他的手下。 见识过这种酷刑,没人再敢嘴硬,手下当即带路,引着众人顺着大路往西侧去。 温毕衡不由地看了陆云野一眼,越发确定今日的事是陆云野和裴小姐合谋促成的。 这二人这般在意郑家二房的这两个孩子,莫非背后还有什么旁的牵扯? 温毕衡怀揣着心中的古怪,跟着往前去。 敏刘庄很大,住了八十佃户,人口远比一般的小村寨还要多。 房屋修得也还算不错,青瓦覆顶,墙垣齐整,宽敞利落,从外可见柴房、仓谷、畜圈富足丰盈,偶尔也有农户门前放置了拴马的石墩,可见其家底丰厚。 今夜又是除夕,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了喜庆的大红灯笼,地上鞭炮炸出来的红纸,顺着寒风四处乱滚,足见守夜时的热闹。 温毕衡想,若不是他们方才在庄外闹出了响动,此刻庄子里的农户应该还在庆祝。 应是这向安明下了命令,他们才各回各家,关了院门。 还有许多站在院子里看热闹的,也有想上来搭话的,只是在看见瞧见被绑的向安明一行后,全都不敢张嘴了。 最后,温毕衡三人被带到了最西侧的院落。 这院子从外面瞧着,与一路走来的那些没什么区别。 只是门前没挂灯笼。 院里也没有柴房谷仓。 看起来没什么人气。 “大、大人,两位小、小主子,就在这……” 带路的回话,声音越说越小。 温毕衡看着就知道,裴庾欢没有说谎,他推开远门,一路往里,又推开屋门,人还没进去,一股臭味便扑面而来。 是混杂着尿骚的酸臭。 温毕衡愣了下,陆云野抬手挑着提灯,映入屋中。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温毕衡还是被屋中的景象惊到了。 他很少用“凄惨”来形容某种景象。 他以为鲁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就算要让人死,至少也会给个体面点的死法。 病了的小孩,无人医治,只凭自己,又能挺多久呢? 可显然鲁国公府不想给二房这个体面。 潘娥死了不够。 她的两个孩子也得遭受折磨,为郑宇琼抵命。 在这座门窗紧闭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旁的什么家具都没有。 茶壶、茶碗、碗碟、筷子,全都摆在地上。 而这些东西已经脏污的不成样子了。 温毕衡无法借着这幽暗的烛光看清那些脏污是什么,或许是被打翻的饭,或许是吐出来的黄汤,又或许是那刺鼻恶臭的来源…… 总之他先一步捂住了鼻子,继而眯起双眸,在屋中寻觅人的影子。 可裴庾欢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毫不在意屋中的恶臭,也不惧怕污秽的脏污染了她的衣袍。 她接过陆云野手中的灯,跨过屋门,直奔床边去。 夏桃紧随其后,甚至动作很快地掏出了一布包。 温毕衡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陆云野压根就没把人绑结实!手上的麻绳都是装样子的,裴庾欢一下就挣开了! 那酸臭的味道,让裴庾欢想到了苏文昌。 苏文昌性命最危急的那一夜,就像这样,吐得满地都是。 裴庾欢丝毫不敢耽误,提着灯往床上看,果然,床上躺着的女孩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 她往女孩身边靠,想去摸她的脉,脚腕却忽然被一个微弱的力量握住了。 裴庾欢赶紧往地上看,正对上一双虚弱却愤怒的眼。 十二岁的郑宇哲,半睁着眼睛,颤抖地抓着她: “不,不要,不要带走妹妹……我,我跟你们,走……” 裴庾欢没有什么表情。 她俯下身,一把将滚在地上的郑宇哲提了起来,把他一并放在床上。 “谁也不走。我是受你们长姐所托,来救你们命的。” 她冷静的开口,迎着郑宇哲难以置信的表情,从夏桃手中接过一个药罐,取了两颗药丸,一颗掐着郑知心的下巴,帮她吞下,一颗则喂给郑宇哲。 郑宇哲唇线紧抿,不敢吃。 裴庾欢也不犹豫,一把塞到自己嘴里,当着郑宇哲的面咽下后,又给他取了一颗: “这是人参熬的药丸,吊命用的,你想活就吃下去。” 郑宇哲被她的气势所慑,目瞪口呆地张开嘴,却在吞下药丸后,流下了眼泪: “是,长姐……?” “是长姐。” 裴庾欢顾不上给他太多宽慰,情况比她想的还要糟糕。 她只能庆幸自己今夜没有赌,庆幸阿蛮消息送的快,庆幸一切都很顺利,她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大概老天也有自己的因果律法。 爹娘拿命还了贪墨的债,老天便愿意给他们一条活路。 裴庾欢唤了声“夏桃”,夏桃便默契十足地弹开布包,露出里面长短各异的细针。 裴庾欢取了,便往吊命的穴位上扎。 郑宇哲年龄大些,尚且有意识,情况还好些。 郑知心已经半只脚迈进鬼门关了。 “陆侯,我需要热水。” 她边扎针,边对陆云野喊。 陆云野知晓她医术的厉害,立刻让人去取。 温毕衡还有些目瞪口呆。 裴庾欢也没让他闲着: “温大人,劳烦派人取炭盆和暖被来,屋子里太冷了,这两个孩子快不行了。” 温毕衡赶忙让人去取,同时不忘剜向安明一眼,他真是高看这些人的良心了。 庄子上的几人,没人敢再多说一句。 主子不把这两个孩子留到新年,他们也没办法。 直接杀了,会留证据。 只能扔在这冷屋里冻死病死。 没想到官差突然赶到,也没想到他们竟不由分说地闯进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 他们百口莫辩,只能认栽,沉默地等主子的命令。 裴庾欢用了一个时辰救人。 她几乎是拼尽毕生所学,才稳住了郑知心的呼吸,只是人还没醒,情况仍旧危急。 熬到最后,郑宇哲也坚持不住,睡了过去。 陆云野调派人手,在马车上铺了厚厚的棉被和软榻,按裴庾欢说的,将二人送到马车上,往京城开封府运。 裴庾欢和夏桃在车上同行,随时取针救命。 而庄子里的管事和庄子外的私卫,则跟在车后,一并押往开封府。 温毕衡尚未赶回京城时,提前逃离的私卫已经将消息送回了瑞王府。 赵琰知道陆云野和那个商户女有牵扯,却没想到两人这次竟然把事情闹得这么大,硬闯了鲁国公府的田庄,简直是公然撕破脸。 郑知茵藏着的古怪,真有这么重要? 他此前还只是有些许猜测,收到消息后,便笃定了几分。 他也不耽误,直接让人往鲁国公府送信: “告诉曹宴清,裴庾欢和陆云野在城外闹了个大的,应该是冲着二房的那两个去的。待他们回来,多半就会跟郑知茵做交换。让她用最后的时间撬开郑知茵的嘴,若没成,就把人杀了,无论如何, 不能让她迈出鲁国公府的大门。” 第441章 百味馄饨 这消息过了鲁国公府的门,辗转着送到曹宴清手上时,屋外天色已经渐亮。 京城的除夕,于所有人而言都是个不眠夜。 曹宴清也只小憩了两个时辰,被贴身婢女清冉时唤醒时,仍有些困倦。 她困倦时,连带脾气都变差,看向清冉的眼神很冷。 清冉低声道:“小姐,瑞王殿下送了急信,点明需小姐亲启。” 曹宴清闻言,这才收敛神色,懒洋洋地起身,坐到桌边去看信。 她与赵琰的同盟,就像真定曹氏与鲁国公府的同盟一样,做起事来,自有他们一贯的默契。 那些世俗上男女不可私相授受的规矩,也管不到他们头上。 但她了解赵琰,他不是个急性子,天不亮就派人送信,只能证明有极其要紧的事。 曹宴清想到了宫宴上的怪鸟和看着古怪的郑知茵。 她想赵琰昨夜应该是查到了什么。 信上的内容也确实如她所料。 郑知茵刚跟苏玥钦嘀咕了一通,这陆云野就连夜去了敏刘庄,这对未婚的小夫妻倒也真是有默契。 让陆云野摆明了在讨好誉王,先替贵妃办差寻女,又借这孤女与英国公府联姻。 那这件事,是誉王和萧贵妃在背后推波助澜? 还有宫宴上的碎玉和怪鸟,前者夺了皇后的凤印,后者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曹宴清猜测,要不了许多关于她的流言蜚语流传于街头巷口。 这是萧芷卿的手笔。 那个姓裴的女人在这件事里面又是什么角色呢? 曹宴清对裴庾欢的印象不深,想到她也只回忆起了那张司空见惯的谄媚笑脸,和那调制的还算不错的茶香。 想到她做了萧芷卿的狗腿子,曹宴清一扫困倦,当即让婢女为她梳妆更衣。 “去,让厨房做一份梅花酥,一碗雪霞羹,装在食盒中端来给我。” 婢女应“是”,刚要走,曹宴清又唤住她: “对了,再加一碗百味馄饨,汤熬得鲜嫩些,只放甜菜和蛋饼做辅料,再加点醋和胡椒,一并端来。” 婢女记在心里,报到院中的小厨房时,起早候着的厨工却有些为难。 为难在这道百味馄饨上,四人面面相觑,都有点不敢做。 这是二房夫人生前最喜欢吃的一道早点,汤料都是按着二房夫人的口味要求的,他们不知道曹小姐点这道饭食是要做什么,他们怕触了大夫人的霉头。 婢女不管他们的为难,只道: “我家小姐点名要的,只待两刻钟,我便要来取,切不可耽误。” 她语气不容置喙,说完就走,厨工没办法,只能按主子的要求来。 待到曹宴清整理完衣装,食盒也按着她的要求端了进来。 清冉问: “小姐,可要此刻用早膳?” 曹宴清答:“不用,去为我取壶热茶。” 清冉便带人退到外面。 曹宴清打开食盒,一一看过后,才又对门外仆从道:“拿着这东西,随我去祠堂寻表姐吧。” 清冉捧着热茶进屋,取了食盒,顺从恭敬地在前引路。 三小姐郑知茵昨日自宫宴回府后,便挨了大夫人的罚,在祠堂跪了一夜。 若是旁人的婢女,多半要劝告主子,不要去惹麻烦。 大夫人曹子瑜失了长子,幼子又被送入了宫中,心中郁结难解,脾气爆得像炮仗。 在外人面前或许还维持着体面,可关起门来就难说了。 以她昨夜斥责郑知茵、令郑知茵去祠堂罚跪的神色,分明是恨不得当场将郑知茵当做二房余孽杀了。 谁敢在这种时候去送吃食呢? 但曹宴清不在意,鲁国公府默许赵琰给她送信,信件也得先过曹子瑜这个一家主母的手。 赵琰信上说的内容,曹子瑜看过后,交给了她,定然是知晓她要去做什么。 清冉更不敢置喙主子的决议,她只顺从恭敬地在前引路。 到了祠堂前,原本接了大夫人命令,不允任何人入内的侍从,也开了门,给曹宴清放了行。 她将清冉留在外面,自己提着食盒走进祠堂,一进去,就看到郑知茵以跪着的姿势,盘在地上,脑袋顶着地,似睡似醒。 曹宴清没压脚步,走近时,郑知茵一下惊醒,惊恐地回眸,见来人是曹宴清,这才松了紧绷的肌肉和袖中握着的烛台。 她担惊受怕了一整夜,就怕大伯母不肯留她的命过年,要借祠堂罚跪一事,派人杀了她。 说她孝意大过天,想去九泉之下伺候爹娘,一根白绫将她挂在梁上,她也不能反抗分毫。 还好,还好,大伯母还有一份善念,只是磋磨她,并没有真的要她的命。 郑知茵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望向曹宴清的眼神变得疑惑: “表妹,你怎么来了?” 曹宴清冲她宽和一笑,将环抱着食盒小心翼翼地放到她面前: “表姐,我昨夜就想来的,只是抽不开身,门前的仆从也看得紧,这才耽搁到现在。” 她边说,便打开盒盖,用木盖做桌子,将里面的饭食一道一道取了出来。 见到梅花酥和雪霞羹,郑知茵只是肚子咕噜了两声,可当曹宴清把百味馄饨端出来推到她面前时,郑知茵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父亲母亲亲切的面容于脑海中浮现。 母亲以前常吃这汤食,尤其是冬天,总爱喝一碗,连带着她也一起,热腾腾地下肚,说能暖身子。 那时她虽没有郑知瑶的威风,却也得爹娘宠爱,加上她们二房从不缺银子,她爹娘也是拿她当眼珠子宠的。 可…… 爹娘接连过世后,郑知茵便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 她没想到曹宴清会为她端来这汤,更没想到自己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勾起了回忆。 郑知茵越想忍耐,思念和委屈便越是汹涌。 曹宴清也红了眼,手足无措地掏出手帕,举到一半,却又一声叹息,握住了郑知茵的手: “表姐,我不是故意惹你难过,我只是有点想念二婶婶,她是最亲和的长辈,不论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我们,便是我在真定时,也时常能收到二婶送来的东西。二叔叔也是那样和蔼。今年,好不容易有机会留在京中过年,却再不能在家宴上见到两位叔婶,我好难过。” 她垂下眼眸,硕大的泪珠顺着纤长细密的睫毛落到郑知茵的手背上。 郑知茵心如刀割。 她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起来。 第442章 开口求助 曹宴清抱住郑知茵,一边同她一起哭,一边劝她: “表姐,你小声些,我是趁着门口的看守换班偷偷进来的,要让他们听到,非得把我赶出去不可。叔叔婶婶在天有灵,见到你这么难过,也会伤心的。” 郑知茵趴在她肩膀上颤抖,感受着这久违的关心。 自她爹娘离世,连仆从都没了好脸色,整个鲁国公府都把她们姐弟三人当成了害死郑宇琼的罪魁祸首,说她们连累了府门的门楣。 府外的人则会骂,骂她舅舅是贪墨狗官,她母亲与舅舅沆瀣一气,父亲也是靠着这些脏钱才活到现在。 想到那些饿死的百姓,他们一家就该受这样的报应。 她爹娘更是该死,甚至该死的更惨些,才足以消解大家的恨。 她听到那些咒骂,连哀思都变得罪恶。 已经很久没人说过她爹娘的好话了。 抱着她的曹宴清非常温暖,动作轻柔得像她母亲。 想到曹宴清的年纪和出身,郑知茵便更钦佩于她的为人。 她一边收敛情绪,一边去擦眼泪,很是不好意思地对曹宴清道: “让妹妹见笑了。” 曹宴清直接取了帕子为她擦泪: “姐妹之间,不要说这些话。此前我便想找表姐说话,只是,我在这府里,到底是寄居,各处多有不便,连宇哲和知心都没拦下来,想到便觉得有愧于二叔叔和二婶婶的照顾。” 今日曹宴清衣着素净,未施粉黛,眉头蹙起时,那忧愁模样叫人跟着揪心。 郑知茵原本只觉得这位表妹温和谦卑,不似曹允安那样不分主客、见风使舵、为人刻薄,今日听到她这些话,才发觉,果真是相由心生。 曹宴清美丽的容姿下,性情也是罕见的善良纯净。 郑知茵麻木的心中燃起些许温暖,她诚恳地回了句: “妹妹有此心意,我已是万般感激,我知晓这府中的为难,我会永远记得妹妹的恩典。” 曹宴清温和一笑,如高洁的梅花: “表姐,快趁热吃吧,昨夜你就饿着,新年的第一顿早膳,定要吃好,才能讨个好兆头。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郑知茵点点头,取了碗筷递给她: “妹妹可吃过了?这汤食还热,我们一起吃吧。” 曹宴清笑笑: “方才在院中吃过了,表姐吃,我陪着你。” 说罢,她完全没有一点高门贵女的架子,整理了衣裙席地而坐,靠在郑知茵身旁,为她取碗,盛汤。 郑知茵受宠若惊,赶忙接过,那四溢的香气勾得她空了一夜的胃越发饥饿难耐。 她没用勺子,捧着碗将雪霞羹一饮而尽,霎时间,冻僵的四肢便暖和了起来。 曹宴清又给她端馄饨,边陪着她吃,边回忆她幼时初来鲁国公府时的情景: “有一年冬天,我得了咳疾,怎么都不好,还是二婶婶取了二叔叔的药方,亲盯着厨房给我热了几帖药才治好,二婶婶真是有一副热络心肠,也难怪二叔叔与她的感情那样好,二婶婶一走,他也跟着去了。” “可怜宇哲和知心,小小年纪,便要经历与爹娘分离之痛,如今在庄子上,也不知道如何了。” “大伯母因表哥之事,钻了牛角尖,一时想不开也没有办法,只是冬日寒凉,城外的庄子实在比不上府里,仆从也少,最要紧的是,在府里还能与表姐在一块,在庄子上就他们兄妹二人,若是夜里抹眼泪又该找谁宽慰呢?” 曹宴清说到这里,忧愁地叹了口气。 若是旁人说这些话,郑知茵肯定要怀疑她的意图。 可话放在曹宴清嘴里,便是真切的担忧。 郑知茵本就担心得夜不能寐,听到这些,更是愁云密布,她心中甚至被曹宴清牵引地起了寻她帮忙的想法。 旁的不说,曹宴清与大伯母关系向来亲厚,更是得贤妃喜爱,将来还有入瑞王府做王妃的机缘。 若她求曹宴清去大伯母那里说两句好话,大伯母或许能网开一面,将弟弟妹妹接回来。 又或者,曹宴清有没有带她入宫见太后的机会呢? 曹宴清是能常常出入宫门的,只要能带她入宫,庆寿殿不就近在眼前了吗? 心念一起,郑知茵便开始慎重思考起这件事。 她知道凭曹宴清这纯善的性格,只要她开口,曹宴清一定会答应。 可问题是,曹宴清入宫请的是贤妃的拜帖,而父亲交代的事,不能让贤妃知晓。 曹宴清都已经是贤妃的半个儿媳了,请曹宴清出手助她,会不会风险太大了? 而且,宫宴时,苏玥钦苏小姐那般笃定地承诺过,一定会出手救下她的弟弟妹妹,此刻距离宫宴,还不到一日,她是不是应该再等一等苏小姐? 若苏小姐成功了,不就没必要节外生枝了吗? 但,话又说回来,苏小姐也不过只是位未出阁的小姐,她真能让陆侯为了她得罪鲁国公府地去办成这件事吗? 她二人昨日才算相识,有这样深厚的情份吗? 只说过几句话的苏小姐,比得过真心诚意挂念着她的曹表妹吗? 她的弟弟妹妹又如何了呢? 他们还能等吗? 郑知茵的脑海中涌现了很多的犹豫。 若她想求曹宴清帮忙,眼前似乎是最好的事机。 曹宴清都将过去的情份说到这里了,她只要开口,哪怕不讲明理由,曹宴清应当也是会答应的。 要不要开口? 苏小姐帮她,若曹表妹也帮她,是不是就更有机会将这件事做成? 郑知茵的犹豫,被曹宴清看在眼里,她并不着急催促,只是极其自然地伸手,轻柔地为她搓热她冻僵的手指。 这一瞬的暖意,打断了郑知茵的思绪,她反手便握住了曹宴清的手: “表妹,我知道我身为晚辈,不能也不该议论长辈,但大伯母已经将我与弟弟妹妹视作了血仇,若只是罚跪这样的惩处,我也便甘心受着,不多说什么了,毕竟我们一家确实一直在用舅舅贪墨的银钱,也间接害堂哥丢了性命,受这些磋磨,我只当是赎罪。” “可,弟弟妹妹不一样,他们走的时候伤着病着,年纪小,身子弱,外面天寒地冻,我只怕他们会因此丧命。我爹娘已经为此赔上了性命,两条命也够为堂哥偿命了,便是再要索命,也应该拿我的性命去抵,宇哲和知心都是无辜了。我恳求表妹帮帮我,帮我将她二人从庄子上接回来。” 郑知茵说着,便要磕头。 曹宴清抬手扶住她,轻挑细眉,担忧而又恳切地问: “表姐,我该怎么帮你呢?” 郑知茵张嘴便要说出自己想寻太后庇佑一事。 可她尚未发出声音,门外忽然传来极其嘈杂的声响。 曹宴清与郑知茵二人一齐回眸,便见那祠堂的大门,竟被一把推开了。 随即,殿前司的如鱼贯入,对愣怔的二人高声道: “哪位是郑知茵?开封府温大人有令,有要事需得即刻请郑知茵郑小姐入开封府回话。” 第443章 不由分说 郑知茵认识殿前司的衣装,却因这句“开封府温大人请郑小姐入府回话”而愣住了。 开封府的人,怎么会来寻她? 还是用这种直闯鲁国公府的方式。 曹宴清则压下兴致被打断的厌烦,不动声色地看向那些差役。 殿前司,便是陆云野的人。 打的却是开封府府尹温毕衡的名号。 看来陛下是将宫宴上的怪事交给这两人去查了。 开封府本是各派必争之地,温毕衡却一直是个中立派。 潘畅案上,不肯接鲁国公府递过去的帖子,却又在结案后,亲自登门奉上了仅圣上能得见的查案卷宗。 连鲁国公郑敦复,都说他做事圆滑,有几分周到。 他在这种时候冒尖,来闯鲁国公府的院子,又是什么意思? 看来赵琰的密信写的不够周密,联手的不止陆云野和裴庾欢两个人。 曹宴清退了半步,宛若受惊般挽住了郑知茵的胳膊。 郑知茵很自然地护住她,上前两步,回话道: “回禀大人,我便是郑知茵,不知温大人寻我何事?大夫人可应允我出府?”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曹子瑜的声音: “我又何时不允你出府了?” 官差略让了几步,曹子瑜在仆从的侍奉下,迈到屋中,冷眼扫向郑知茵: “你有脸询问我的应允,我还要问问你,到底在外面做了何种丑事,竟引得官府上门拿人,我鲁国公府还从未有过这般耻辱。” 郑宇琼死后,曹子瑜日夜悲痛,茶饭不思,短短一月有余,已是形销骨立,眉间与眼下都落了深深地横纹,再不见曾经的珠圆玉润。 泛着血丝的眼眸瞪过来时,郑知茵仿若看到了索命的夜叉,浑身一震,冷汗都吓了出来。 若不是曹宴清握着她的手,她定会踉跄着跪到地上。 她已经许久不曾站着回曹子瑜的话了。 见郑知茵被吓住,曹宴清才又上前帮腔: “姑母,这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还是先派人跟着这官差去开封府问个清楚吧,若是就这么让表姐去了,实在是有损表姐清誉。” 她给曹子瑜递眼色,曹子瑜自然也看得懂,就地上摆的那些食盒吃食来看,她显然是在按瑞王的命令问话,还没有问出来。 曹子瑜知道自己这个侄女的本事,当然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来打扰她。 可殿前司今日的态度不对劲。 他们几乎是强闯着入了府。 手上既没诏书,也没搜碟,只空口白牙,一句“奉开封府温大人之命”,便径直往里面闯。 若是以前,曹子瑜定会毫不客气地将人拦下,再将这事闹到御前,递到御史台,好好地责问一下温毕衡,是谁给他的胆子,竟敢在她鲁国公府撒野。 可现在,潘畅案尚未完全了结,圣上没判没罚,还在顺藤摸瓜地查。 开封府又牵涉其中,在这种时候与温毕衡起冲突,并不明智。 反倒像是她们鲁国公府在借机闹事。 不想节外生枝的曹子瑜,只能将靠休沐在家的郑敦复拦在前面,说些官话,给后宅这桩事留些时间。 可她没想到,殿前司连郑敦复的颜面都不给,直言不讳地坚持:“温大人有急令,需立刻带郑知茵入开封府,还望鲁国公谅解。” 话说到脸上了,以郑敦复的身份,哪能跟这些小小的官差多言。 他能起早见他们一面,已然是有损身份了。 若是以前,温毕衡得毕恭毕敬地来求他,才能入他鲁国公府的大门。 郑敦复不愿多言,怒极而去。 曹子瑜也不能干晾着他们——他们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在府中搜人,甚至要抓路边仆从去审问郑知茵的下落。 这样横冲直撞,曹子瑜脸都黑了,只能让嬷嬷引路,瞧瞧这温毕衡到底想干什么。 结果就是这样。 眼看要得手的事,就被这样打断了。 曹宴清觉得自己差了几分运气。 曹子瑜却意识到,这便是温毕衡的目的。 他或许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中立。 他定是收到了消息,知晓瑞王给鲁国公府送了信,这才火急火燎地派人前来,目标就是郑知茵。 郑知茵。 曹子瑜连想到这个名字都咬牙切齿。 贱人留下的余孽,竟还敢私藏祸端? 她本打算等潘畅案的风声过了,就将这祸害除了。 没想到,竟还让她与外面的人有了牵扯。 曹子瑜顺着曹宴清的话说: “既没诏书,又没搜碟,确是没有就这样将人带走的道理。” 她不觉得从府门闹到这里的殿前司会因为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善罢甘休,她这样说只是给自己侄女添一分面子。 果然,为首的统领韩振只回了句:“还望国公夫人谅解”,便让手下上前,去“请”郑知茵。 他们是不能与官差起冲突的。 即便出身再高贵,官身也压在前面。 曹宴清只能松开手,将郑知茵放走。 郑知茵茫然又忐忑,不知自己该不该去。 她甚至想恳求曹宴清跟她一同去。 这样就有更多机会,与她商讨求见太后之事。 但,确如曹宴清所说,被带去开封府问话是极其辱没清誉的,她真的该为了一己私欲连累曹表妹吗? 一番犹豫,郑知茵还是放弃了。 曹宴清对她好,她不能这样害她。 而且,她还想到了苏玥钦。 殿前司冲到国公府里拿人,实在是罕见。 而苏小姐的未婚夫婿正任殿前司副都。 也说不准,是苏小姐在借这种方式帮她。 没什么好怕的,她应当去瞧一瞧。 “我跟你们去。” 郑知茵上前,冲曹子瑜行了个礼,便在殿前司的“押”送下,出了祠堂,迎着天边渐亮的微光,往开封府去了。 待到人全都离开后。 曹子瑜才又望向曹宴清: “可曾问到什么?” “再多一刻,兴许就能问到了。” 曹宴清答,眼中并没什么惋惜,反倒带着期许好戏的暗光。,说完后,她便向曹子瑜行礼: “这件事还没有了,还请姑母帮我给阿琰送封信。” 第444章 百密一疏 离开鲁国公府后,穿着官差的衣服,混在差役中的冬菽才略微松了口气。 她个子矮,身形瘦弱,假扮官差有些突兀,陆云野便选了几个个子矮小的,从旁做掩护,是以,曹子瑜和曹宴清都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昨夜,裴庾欢出城之前,特地给了她指示: “那看守春梨的王诚只是个普通人,想要点赏钱,才会帮萧芷卿做事,应当没有什么歹心,你且离开一夜,等过了午夜,便想办法摸到瑞王府外面去盯着,一旦瑞王给鲁国公府送信,就立刻赶去殿前司,让陆云野的人去鲁国公府抢郑知茵。” “观瑞王行事,他是个心肠狠辣的。江朔不可能拦下所有暗探,我闯敏刘庄救人的事,多半会传回京城,传到瑞王耳中,若瑞王因此对郑知茵生出猜测,难保不会生出歹心,这事也只能赌。你一定要随官差入府,死死盯着鲁国公府众人的动作,从他们手中保下郑知茵。” “而后,你要守着郑知茵,保证她不会出任何差错,直到我回来。” 冬菽便按着裴庾欢的命令,带着热汤热饭陪春梨过了除夕后,便伴着午夜的更声,去了瑞王府蹲守。 陆云野身边有瑞王的细作。 可以借他的眼睛,引瑞王的人去敏刘庄,好趁机抓了,留个“私养私卫”的把柄。 但绕开他去反蹲瑞王的消息,也便成了一桩麻烦事。 夏桃只会打架,并不擅长做这个,只能由冬菽去。 走之前,冬菽对春梨千叮咛万嘱咐: “我去替小姐办事,办完就回来。我给你开了后院的锁,还在后院的草垛下藏了把匕首,若是有歹人寻到这里,又或是那王诚猪油蒙心,要对你行不轨之事,你便该跑跑,该杀杀,一定要护好自己。” 她年纪小,说这话时语气却像老头子,引来春梨一通嘲笑: “小豆子,你且去办好你的差事吧,那王诚都守我守了这么久了,你还没看出来他就是个胆小如鼠的呆头鹅嘛。我不会有事的,我会顾好我自己的。你也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要再受伤了。” 冬菽点点头,便出了院子,没入了黑暗。 盯梢这事,她十分熟练。 她家小姐,也确实神机妙算。 三个时辰后,便有暗影,从角门处进了瑞王府,两刻钟后,便有仆从打扮的人往外看。 冬菽悄悄跟在后面,见人进了鲁国公府的大门后,她便马不停赶往殿前司送信。 陆云野提前留了人接应她。 便是他手下的统领韩振。 韩振避开值守的差役,带她去门房换了衣装,又按照陆云野之前的交代,迅速带人赶往鲁国公府。 在冬菽看来,韩振这个人做事,带着几分江朔的影子。 有匪气,无论是面对鲁国公还是曹夫人,都死猪不怕开水烫。 冬菽提着的心也便落了,安心跟着这人,寻到郑知茵,护着她离开鲁国公府,赶往开封府。 曹夫人并没有传言中的那么难缠,瑞王的信也没让鲁国公府成为一座攻不破的堡垒。 事情远比想象得要顺利。 冬菽一路警觉,眼见韩振将人带入开封府的大门,这才真的放下心。 她想,小姐给她的交代,是让她守着郑知茵,保护郑知茵,她便以官差的身份,安稳地守在一边,等裴庾欢回来。 郑知茵原以为,官差态度那么急,是有要紧的急事,她来到开封府,就会受审。 可没想到,入了这府门后,她竟没有被直接带往公堂。 那位领头的统领,甚至还上前与开封府门前的差役言语了一刻钟,差役才打开府门,带他们进去。 她去的是后院的一处厢房。 入了厢房后,官差就开着房门,守在门外。 让她一人等在屋里,完全摸不清状况。 就这么干等了半个时辰,郑知茵身上开始冒虚汗。 她不知道她是昨夜在祠堂熬了一夜冻着了,还是被这开封府的事情吓着了。 反正胸口的心脏是跳得挺快的,搞得她坐立难安。 围着桌子走了几步后,才忍不住到门口去询问: “统领大人,不是说温大人有急事要审我吗?怎么等了这么久,还不见温大人呢?” 韩振答: “温大人正在赶来的路上,还请郑小姐在此略作等待。” 郑知茵疑惑: “温大人既不在府中,统领大人方才为何那般急切将我寻来?” 在祠堂中,这些差役真是有些不由分说、横冲直撞了。 韩振不答,只重复道: “温大人很快就会赶到,届时自会向郑小姐说明缘由,还望郑小姐稍候。” 郑知茵闻言便忐忑地坐了回去。 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无事可做的她眼皮打架,困意一阵一阵地袭来,连四肢都有些发沉。 昨夜祠堂冷的厉害。 曹子瑜是故意用这种方式磋磨她。 连炭盆都没给一个。 郑知茵觉得自己有些着凉了,脑袋都昏昏沉沉。 她不禁枕着胳膊,靠到桌上。 冬菽见状,对韩振道:“瞧郑小姐似是有些疲乏,是否为她上一壶热茶,或取一软垫,让她靠着歇息片刻?” 韩振想了想,便要开口让手下去寻人泡茶,这时,前面就传来了通报: “韩统领,陆侯和温大人回来了,已入前厅。” 韩振闻言,便改口,吩咐手下将人看好,自己动身往前厅去向陆云野复命。 …… 风尘仆仆回到府衙的温毕衡,差点以为自己累的精神恍惚,出现错觉了。 他手下的人居然向他汇报说,殿前司的韩统领奉了他的命令去鲁国公府,将鲁国公府的二房小姐带了回来,候在厢房,等他问话。 温毕衡不知道他要问什么话。 他原地愣了半刻,没想明白他什么时候下过这个命令,殿前司的统领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去哪里奉他的命往鲁国公府去抓人呐? 温毕衡眯着眼梢,看向陆云野。 陆云野拱手作揖道: “温大人果真料事如神,竟能料敏刘庄前的事会与鲁国公府二房小姐有关,进而提前将人带到府中,等候审问,末将真是佩服。” 温毕衡皮笑肉不笑: “这样说,我‘越权’差遣你陆侯的手下,去鲁国公府请人,还得请陆侯不要怪罪了?” “圣上命你我二人一通查案,又何来‘越权之说’,末将愿全力配合温大人。” 陆云野回。 温毕衡听着真是连气都生不出来了。 就这么架着他去得罪鲁国公府,这陆云野真是好手段。 还有裴庾欢!裴庾欢这个始作俑者更是好手段! 从敏刘庄被救回的郑家兄妹,被一路送往厢房安置。 忙了一夜的裴庾欢,脸上已满是疲倦。 但她眼中却仍闪着狡诈的光。 面对温毕衡横眉冷对,她更是喜笑颜开,迎着便上前: “昨夜情况实在危机,好在温大人心怀大义,慈悲心肠,这才救下两条无辜性命。郑小姐应当正为此事而忧愁,还望温大人能网开一面,让我去向郑小姐说明她弟弟妹妹的情况,换她安心后,温大人再审昨夜之事也不迟。” 陆云野也道: “我自会亲自在门口,不让二人串供。温大人忙碌了一夜,便稍作歇息吧。” 温毕衡见两人这一唱一和的样子,也便心中有数了,他又想到那两个孩子的惨状,叹一口气,转向黄录: “按陆侯说的,带裴庾欢去后院,去见见那郑小姐吧。” 黄录应“是”,为二人引路。 从前厅入后院,在厢房门口见到冬菽时,裴庾欢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她怕鲁国公府动郑知茵,这才一鼓作气,抢占先机。 只是毕竟人心难测。 这也是她第一次与赵琰正面交手。 其中仍旧有变数,她一路都在考量。 好在人顺利接出来了。 冬菽冲裴庾欢点了点头,裴庾欢便递给了陆云野一个眼神。 陆云野以去牢中看顾昨夜抓回来的私卫为由,支开了开封府的差役,又让韩振带殿前司的人去向温毕衡见礼—— 这本没有必要,但是个很好用的由头。 殿前司的差役入开封府,寻府尹报道天经地义。 而当只有他和冬菽二人守在这房门前时,裴庾欢才推开房门,去见那最要紧的郑知茵。 她的时间不多。 她必须要在最短时间内,抛出最有利的诱饵,让郑知茵对她和盘托出。 回城的路上,裴庾欢已有了十足的把握。 她关上房门,唤了声“郑小姐”,却见郑知茵枕着胳膊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 裴庾欢走近两步,又唤了声“郑小姐”,郑知茵仍旧没动。 裴庾欢心口一跳,忽然意识到不对,当即冲上前,一把扶起郑知茵。 手指所触及之处,隔着衣料,也能摸到其下皮肤的滚烫,郑知茵的冷汗已经将厚厚的棉衣打湿了。 躁红的双颊粘着头发,嘴唇也泛了青紫。 她浑身都在抖,呼吸沉重得像打鼓。 裴庾欢的心沉了下去,她半刻也不敢耽误,从怀中布包取了长针,扯开郑知茵的衣襟,把针刺入了她胸口下半寸的巨阙穴。 赵琰这个混蛋。 居然用毒。 第445章 好戏开幕 裴庾欢这一针扎的力度极大,郑知茵浑身一抖,皱着眉,神色涣散地睁开了眼。 “……好冷,好疼……” 她缩成一团,伸手去捂自己的肚子,张着嘴止不住地干呕。 裴庾欢见状,又取两针,分别扎到她头顶和脚踝。 触及鞋袜时,郑知茵有些许反抗,但四肢很快就陷入无力,裴庾欢顺势将她放在地上。 她不知道郑知茵中了什么毒,只看这些表现,像是食了胡曼草或迟魂萝。 前者草根无色无味,后者略微辛甜,若是研磨成粉,混到羹汤中,常人不通草药的人几乎无法觉察。 且,这两味药草都发作得很慢,往往要在在一个时辰后才会有症状,若是用米面包在外面,时间还会往后拖。 从鲁国公府到开封府,连冬菽都没看出郑知茵身上的端倪,郑知茵必然是中了这类毒。 只是到底是这两种毒中的哪一种呢? 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裴庾欢一边为郑知茵施针,一边在脑海中疯狂思考施救的方法。 无论是哪一种,当务之急,都是要先让郑知茵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裴庾欢拔高声调,喊了声“陆云野”,守在门外的陆云野当即推门而入。 冬菽没得命令,心中着急,也只能守在门外。 两人能听出裴庾欢的声音不寻常。 共事至今,裴庾欢也只在陈光突然对阿蛮下杀命时拔高过音调。 陆云野听到便知道出了意外,进门一看,郑知茵的情况果然不对。 “中毒了?” 陆云野眼神一暗,反手关了门。 裴庾欢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 “是,应该是在鲁国公府食的毒药,此刻已经毒发,情况十分危急,我要新鲜甘草、绿豆、温水、牛乳汤,鸡毛,灶心土,你速去取来。” “且,需得立刻向温大人说明情况,守住开封府,封锁消息,绝不可走漏任何风声。下毒的人就是算好了时辰,想让郑知茵死在开封府,好把脏水泼到我们身上。” 陆云野蹙眉,早在裴庾欢开口之前,他就想到了这一茬。 这郑知茵算是他们从鲁国公府抢出来的,虽然借了温毕衡的名义,但做事的是殿前司,确实不符合章法。 郑知茵若是死在开封府,麻烦就大了。 “救回她性命的把握有几成?”陆云野问。 “按最坏的结果去安排。”裴庾欢答。 两人达成一致,陆云野出了屋门。 裴庾欢又将冬菽唤进来: “你们几时出的鲁国公府,在开封府等了多久?” 屋中的情景远超冬菽预想,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出门时还神色如常的郑知茵,怎会突然变成这样。 眼见郑知茵正在地上痛苦挣扎,冬菽立刻答:“小姐,卯时二刻出的国公府,辰时到的开封府,到此刻,等了小姐约莫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裴庾欢算着时间,一边推针一边观察郑知茵的脸色,越发确定她是中了胡曼草的毒。 且剂量下的极其精准,时间卡的恰到好处,下毒之人是个用药高手。 “你去鲁国公府见到郑知茵时,她在哪,身边有谁,可摆着饭食?” “在鲁国公府的祠堂,有曹家小姐曹宴清陪在身边,地上确实摆了食盒,只一个空碗。另外两碟是酥点和馄饨,酥点没动,馄饨瞧着也有剩,那空碗不知道是什么。” 裴庾欢点点头,心中有数了。 是曹宴清。 竟然是曹宴清。 她知晓曹宴清不简单,阿蛮给陆云野送信时,也提到曹宴清似有觉察。 没想到,曹宴清手段竟如此迅速狠辣。 若那空碗盛的是羹汤,那毒就是下在馄饨里了。 羹汤没有面糊包裹,无法把毒发的时间延迟这么久。 有面皮包裹馄饨是最合适的。 若毒是分散在馄饨里面的,郑知茵又没吃完,那或许就还有一线生机。 可若那空碗不是羹汤,而是什么别的面点,那就算是华佗转世,也救不了郑知茵了。 赌一分运运气吧。 裴庾欢眼神变得锐利。 “冬菽,你把她背起来,脸朝下,让她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才能救她的命。” …… 鲁国公府,在房中补了个回笼觉的曹宴清懒洋洋地起身,清冉侍奉她起身,又将羹汤和密信一起奉上。 曹宴清心情好,胃口也好,转着汤勺喝了两口,便去看探子给她送来的消息。 果然如她所料,陆云野裴庾欢一行在两刻钟前入了城,算着时间应当此刻应当去到开封府了,若是动作再快些,就已经见到郑知茵了。 郑知茵又如何了呢? 曹宴清脑海中冒出她似虾一样躬身挣扎的模样。 曹宴清生平有两大爱好,一是瞧乐谱,二是看医书。 倒不是对悬壶济世有什么兴趣,而是医书上所记录的东西,无穷无尽,钻研起来,格外有趣。 哪怕是山野随处可见的草叶,也都各有其用处。 研磨、熬煮、搭配,剂量上些微的差异,用在人身上就会有巨大的差别。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又各有不同。 母亲曾为她搜罗了天下最珍贵的医书,再罕见的药草,也逃不过曹家的网罗。 她便一头扎到里面,细致地去钻研书上记录的每一道药方,以及那每一棵草药的用处。 每每看到为她试药的人出现各种反应,或者契合医书的记载,或者又有尚未被记录的新鲜变化,曹宴清都会惊叹于这世间万物的奇妙。 郑知茵这般年纪这般身形,要用多少剂量才能适时发作,不动声色地将祸水引入开封府,对曹宴清而言,比呼吸还要简单。 这远比赵琰那杀人的提议要有趣的多。 她猜,开封府此刻应当已经因此乱作了一团。 那群府医、仵作是不是正在胆战心惊地全力施救? 他们应当会按照最常规的方法,刺激郑知茵呕吐吧? 毕竟世间多是些庸碌之辈,那些凡夫俗子只会用最浅显的法子,以为只要能将府中毒物尽数呕出,便可削减毒势,以保全性命,却不知,她用茯苓、熟地黄混着生乌头,一并磨了粉,与那胡曼草根一并放到了那肉馅馄饨里。 味重的胡椒和甜菜根掩盖了味道,饿急了的郑知茵什么都品不出来。 有提前喝下肚的雪霞羹打底,那毒会慢慢地、慢慢地——直到郑知茵去到开封府才发作。 若只胡曼草根,呕出毒物,确实可削减毒势。 可生乌头却会叫人浑身无力、四肢麻痹。 若在此刻催吐,郑知茵会当即惊厥抽搐,被自己的呕吐物活活噎死。 那些医官竭尽全力的施救之法,反倒成了催命符。 越想救人,便越要了郑知茵的性命。 那情景真是想想便觉得有趣。 可惜她没机会往开封府去,不能亲眼看一看这通乐子。 但好在,好戏不只有这一出。 曹宴清将密信丢进火盆,心情大好地等着瞧萧芷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446章 无力回天 甘草、绿豆、温水、牛乳汤,鸡毛,灶心土这些东西被一一送入房间。 郑知茵四肢无力,任凭外力,无法将腹中毒物吐出。 裴庾欢的针扎了她五处脉络,暂延缓毒素攻向五脏六腑的速度,便不能再施针助她呕吐,否则两相冲突,更是危险。 眼见郑知茵越发虚弱惨白,裴庾欢的额头都急出了冷汗,她接过郑知茵将她靠放在床上,对冬菽道: “不行,外力不够,去取鸡毛和温水,得去刺激她喉咙。” 冬菽立刻去取东西,配合着裴庾欢,扶着就要去戳郑知茵的嗓子。 然而,这一刻,裴庾欢却忽然摸到了郑知茵的脉搏。 那逐渐虚弱的脉象仍与之前一致,可让裴庾欢心中升起凉意的是,郑知茵的手腕竟然被手指带动,飞快地抽动了一下。 裴庾欢一下停住动作,宛若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都打了个颤。 “小姐?” 心急的冬菽唤了她一声,却换来裴庾欢一声呢喃: “不对,郑知茵的状态不对,不只是胡曼草,她还吃了别的东西……” 她盯着郑知茵,见她因痛苦扭曲的肌肉再次以极小的幅度抽动了下,背脊泛上寒意,一下就将手中的鸡毛扔了出去。 “不能催吐,是决明子……不对,是乌头粉!毒里还混了乌头粉。鲁国公府好阴毒的手段,竟然想借我之手,害死郑知茵。” 冬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吓得不敢动了。 裴庾欢急的脸都红了,她自小学习药理,学得都是草药之间相生相克的道理,目的也是为了随爹娘跑商卖钱。 过去两年的刻苦钻研,更是只为寻得救治秋石之法。 毒药不是她的长项。 那些解毒的方法,她虽然都记在了脑海中,可也只是纸上谈兵,更没什么机会接触这些旁门左症。 她经验太少了。 眼前,而施救的机会只有一次。 曹宴清把两条路都封住了,不吐,胡曼草根在体内源源不断地侵害心脉,吐了,乌头引发的抽搐足以让郑知茵窒息而亡。 她该怎么救她? 她能怎么救她? 裴庾欢眼圈通红,气得抬手捶了下自己的胸口,那种被人摆了一道的无力感,仿佛将她拉回了清远侯府,拉回了开封府大牢。 郑知茵若是死了,就是她害死的,是她昨夜铤而走险引发的灾祸。 她怎么会没想到鲁国公府会用毒呢? 这一招,他们明明早在苏文昌身上就用过了! 是她太想要郑知茵手中的筹码了,以至于自负成了愚蠢。 冬菽一手扶住因疼痛的折磨而蜷缩颤抖的郑知茵,一手扶住急疯了的裴庾欢,不知所措之际,房间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温毕衡满头大汗的冲了进来。 “裴小姐,我温某是不是得罪你了,把鲁国公府的小姐弄到我开封府来死,你是不是想要我的命?” 他的怒喝伴着他的步伐,如风一般扫到裴庾欢面前。 因在清远侯府曾经的陷害中袖手旁观,温毕衡一直对裴庾欢心怀愧疚。 此前的种种,报仇也好,在官场上因势而为也好,帮柳香香翻案也好,愧疚叠加良心,温毕衡也愿意配合裴庾欢行事,结果总归是好的。 可这一次,这一次,不论裴庾欢想做什么,她都闹得太大了。 陆云野将实情告诉他时,温毕衡一下就炸了。 他跳起来就去寻黄录去传令,调集他手下所有在当值的亲信,从里面把开封府围成了个铁桶。 那些被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在院中的各方耳目,也被他毫不留情地踢到外面去巡街了。 大年初一,东西两条主街,本就就是要加派人手的,多派些人出去也不奇怪。 可,今天可是大年初一啊! 多好的日子! 裴庾欢怎么能凭白给他招惹这种祸患! 逼近时,温毕衡先看到半死不活的郑知茵,冒火的眼睛立刻转向裴庾欢,张嘴就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但当他看到裴庾欢时,却愣住了。 那个上天揽月下海捉鳖的裴小姐,此刻竟然急哭了。 也不是哭,她眼中没有泪,只是眼底一片血红,有愤恨也有愧疚,再不见往日的游刃有余。 裴庾欢也知她把温毕衡卷入了天大的麻烦,咬着牙道: “温大人,对不住,是我太自以为是,竟害了郑小姐性命。” 温毕衡闻言,火气退了下去,他冷哼一声:“我眼看就要升官发财了,想在这时候害我背人命,门儿都没有!” 说罢,他冲门外高喊: “快,再去催,让何广提着他的老骨头跑着来,若是耽误了事,我跟他拼命!”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一串细碎脚步,由远及近,直至破门。 裴庾欢率先看到一陈旧药箱,而后便是一张苍老的脸。 来人穿着开封府的官服,头发灰白相间,身材瘦小佝偻,步伐倒是还算健硕,几步冲到裴庾欢和温毕衡身前,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他本想回温毕衡一句,可却优先看到了瑟缩在床上的郑知茵,他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下真的要死人了!谁这么心狠手辣,竟对这样的小姑娘用这么阴险的毒?快快快,先扎针封穴位,慢了人就要死了!” 他放下药箱就要取针,却见中毒之人的四肢胸口都已经封了针,且封针的位置、深浅都极其精准。 想到温毕衡不会这个,左边的丫头又太小,他便将眼神落在右边的裴庾欢身上。 温毕衡见缝插针地介绍: “这是我们开封府的仵作,何广,你救不了的人,让他救。他救不了,这条命就算在他头上。” 何广抬手把温毕衡推到一边: “去去去,让一边去,别耽误我救人。” 说罢,他转向裴庾欢: “是不是中了胡曼草根混了乌头的毒?” 裴庾欢见他眼光如此毒辣,立刻道: “是,方才起了抽搐,起于四肢,蔓延向面中,且没有决明子那般来势汹汹,我判断,应当是食了生乌头,还配了些旁的草药,延缓发作速度。是以不敢催吐,唯恐加重险情。” “厉害。”何广听完竖起大拇指:“年纪不大,本事不小,这姑娘要是活了,你是她恩人。” 裴庾欢蹙眉: “不能催吐,施针也只是权宜之计,扬汤止沸。毒素排不出来,如何让她活?” 何广道: “先用生甘草加生鸡蛋混白蜜从嘴里灌进去,包住胃里的东西,扛过这一刻乌头所致的抽搐,然后扎针,放血。” 裴庾欢闻言,似于刹那间拨开乌云,整张脸都亮了。 何广则小眼聚光地白了温毕衡一眼,怒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让你手下的废物去干活!” 第447章 查探毒情 何广此话一出,厢房内外又是一通忙碌。 待到他点名讨要的那些东西备齐时,裴庾欢和冬菽已经将郑知茵扶了起来。 何广在她头顶补了两针,勉强唤醒她的意识后,便拿起碗,将他混好的那些东西往郑知茵嘴里灌。 郑知茵几乎无力抵抗,但因恐惧扎根于心,还是本能地抬手自救,毕竟这些生食实在是难吃的叫人作呕,哪怕是加了白蜜,也远没有穿肠的毒药那般美味。 在后面扶着的裴庾欢知道后面还有一场硬仗,不想她消耗太多,便靠在她耳边道: “郑知茵,我受苏玥钦所托,去敏刘庄救出了你的弟弟妹妹,他们二人此刻就在隔壁厢房,等着与你相见。” “你被曹宴清下了毒,性命垂危,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阎罗殿。我们正在全力救你,你若不想让你的弟弟妹妹往后无人庇护、风雨飘摇,便张大嘴巴,把这汤剂吞下去。你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全力保下你性命。” 伴随着她的话语,郑知茵浑身猛烈地抖了一下,垂下了双手。 裴庾欢知道,她听懂了。 而最难熬的阶段——由乌头引起的惊厥抽搐,就要来了。 “喝下去的还不够,抵住她的嘴。” 何广满头大汗掐着郑知茵下颌的穴位。 裴庾欢则立刻抽出方才一并备好的木棍塞到她嘴里。 两方配合,灌进整整五碗汤药后,郑知茵四肢的抖动加大,一波又一波地抽搐了起来。 裴庾欢抱着她的肩膀,冬菽压着她的腿,何广则一边用帕子擦她嘴角溢出来的白沫,一边捏着针去扎对应的穴位,以缓解郑知茵的痛苦。 可这些外力都只是辅助。 郑知茵想活,还是得靠她自己扛过来。 温毕衡见状,就知道人事已尽,余下的,就听天由命了。 衙内的情景危机。 衙外的也不遑多让。 温毕衡踱步到屋外时,差役跑着来报: “大人,殿前司都督,魏德海来了,说要找大人询问开封府私调殿前司闯鲁国公府一事。” 温毕衡“啧”了一声,眉头皱成一团。 清晨那事,调人的分明是陆云野,虽然打着他开封府的名号,但身为都督的魏德海应该知道韩振是谁的人,知道若没直属上司的调令,殿前司的人不会轻易出动。 明知道这是他们自己人搞出来的事,却还要如此兴师动众,来开封府质问他,这魏德海一定是故意的。 受了瑞王或鲁国公府的指使,来他开封府找茬,探明郑知茵的死活。 若是郑知茵死了,便当场发难,把他和陆云野架到火上烤。 温毕衡觉得,魏德海还挺大胆的,殿前司那是皇城亲卫,直属陛下,非同小可。 陛下就是不想、也不敢让这些勋贵人家的手伸到御前去,才会从枢密院提拔这么一个无背景、无根基的魏德海去做殿前司都督。 魏德海的夫人,也只是个七品小官家的女儿,身边的亲戚,更是没一个敢靠着他的关系去高娶高嫁的。 可见魏德海自己也知晓皇帝的心思。 清白了这么多年了,这时候突然来管鲁国公府的闲事。 温毕衡猜他要么是脑袋让驴啃了一时糊涂了,要么是藏了多年的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与陆云野这个越级提拔的副都不对付。 想借这件事把他搞下去。 但无论是哪个,都与开封府脱不了关系。 被逼上贼船的温毕衡抬腿就往前厅去,他要去瞧瞧陆云野这个始作俑者在干嘛呢。 到了前厅,屋中的景象远比温毕衡想象的还要热闹。 来人不止有魏德海,还有镇国公府世子、忠武将军陆云远。 二人在左,陆云野在右,三人正在你来我往地……拜年。 年逾三十,最为年长的魏德海语气最是客套: “哎,今岁边情虽平,却不想京城诸事繁多,陛下宵旰,陆副都一马当先,连除夕之夜都不曾歇息,元月初一,更是劳碌在外,为陛下分忧,真是我等之楷模。陆将军,您这位胞弟,当真让人钦佩。” 陆云远瞧着比当年风光回京的时候消瘦了许多,一张瘦长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官服挂在身上也不显威武,若不是温毕衡知道他在西北的那些功绩,还真要以为他是个靠家里荫官的纨绔。 连文官出身的苏文昌都看着比他有精神。 陆云远就没魏德海那么客气了,表情和语气都带着一丝刻薄的冷意: “二弟为官确实勤奋,母亲病重了半年之久,都不到床前瞧一眼,若我朝官员都以此为楷模,世上怕是没有‘孝道’二字了。” 温毕衡闻言心道,看来陆云野这个爱装蒜的老二在家里不受待见。 左耳朵是阴阳怪气的夸赞,右耳朵是横眉冷对的斥责。 陆云野却很坐得住,他只道: “世间之事难两全,陛下命令下的急,确实只能先陛下之所急,忧陛下之所忧,这本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又何来‘楷模’之说?母亲出身将门,族中亦有诸多为国捐躯的将领,自是心怀大义。大哥若要以这般心思去揣度母亲,着实是有些折辱母亲了。” 陆云远眯起眼梢,正要回嘴,陆云野打断他,继续道: “且,大哥不是休沐了半年,一直在府中修养吗?既然大哥撇下枢密院的公事,日夜照料母亲,母亲自会无忧,我也应当,尽己所能,为大哥分忧。毕竟,不能让旁人议论,我们兄弟二人都是在其位不谋其事的、贪图俸禄之徒。” 温毕衡一听,好嘛,这还有个更不客气的。 怪不得家里人不待见,这嘴确实能把人气死。 陆云远那张惨白的脸一下就涨红了: “不比二弟,惯会颠倒黑白,以权谋私。” 陆云野没有理会他,径直转向魏德海: “魏都督,陛下于昨日召我与温大人到御前,亲命我二人查拜天大典上的怪事。我二人同授皇命,便得不分你我、通力协作,昨夜我二人皆在城外查案,收获的线索实在紧急,只得先手下快马加鞭返回京城,调集驻守的韩振,为我等行事。” “这种情况下,我的命令与温大人的命令是一致的,这是我二人共同下达的命令,又何来‘越权’一说?” 第448章 不给脸面 魏德海虽是他顶头上司,但两人职责不同,手下能差遣的人手也属不同分队。 加之陆云野确实有皇帝的亲令在身,自是万事以皇帝之命为重,回话的语气上也带着几分强硬。 温毕衡听着心里略微舒坦了一分。 好在这小子没把责任都甩到他们开封府头上,倒是个值得共事的。 面对陆云野的说辞,魏德海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不像陆云远那样喜形于色,粗犷的脸上扔挂着笑,只是语气上多了些公事公办: “我们殿前司的规矩毕竟与开封府不同,即便是陆副都的命令,要入鲁国公府拿人,也应该有‘搜碟’,否则,若是我们这样的官身可随意闯入府宅后院,带后宅的小姐见官,那岂不是人人自危了?” 陆云野在殿前司任职已有半年之久,早已熟知魏德海的行事风格。 他平民出身,向来只听皇命,往日多是铁面无私,要与人议论什么时,也都会拿规矩说事。 就像现在。 而陆云野之所以自找麻烦的打着温毕衡的幌子去鲁国公府拿人,一是要把温毕衡拉成同伙,二是避免与鲁国公府的人扯皮,力求以最快速度办成此事。 温毕衡刚主导了潘畅案,又与鲁国公府没有往来,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他说带人到开封府问话,鲁国公府是没什么话可说的。 按照法理,开封府也确实有这个职权。 只是动手的是殿前司的人,魏德海便想拿这件事来说事。 而陆云野早已想好了应对之法: “韩振是去‘请’人,而非‘拿’人,郑三小姐知晓事关重大,自愿前来配合问话。魏都督,这时应当并不需要‘搜碟’吧?” “哦?” 魏德海闻言,恍然大悟: “若是果真如此,那要请郑三小姐到前面来,应一句我才能安心,否则日后若陛下问起来,这‘纵容手下私闯宅院’、‘治下不严’之罪,我魏某可担待不起。” 屏风后的温毕衡心道果然,这魏德海果然是跟鲁国公府沆瀣一气,为了确认郑知茵的死活而来的。 陆云远不必说,本来就是鲁国公府的女婿。 可魏德海啊魏德海,都靠自己拼命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了,还是没能坚持住,着了鲁国公府的道,着了瑞王的道,温毕衡真是倍感惋惜。 不等陆云野回答,温毕衡一步跨出屏风,堆着笑容开口道: “哎呀,陆将军,魏都督,能在年初一见到二位大人,可真是给今年开了个祥瑞的好年啊。温某祝二位大人新岁安康,万事顺遂呀。” 他抬手作揖。 堂上三人见状,也纷纷起身,作揖回礼。 “温大人大能,得陛下多方赞许,仕途正旺,魏某此行,才是来沐温大人的福气的。” 魏德海仍旧客套。 “温大人,新岁安康。” 陆云远仍旧高贵。 而陆云野只做了做样子没说话,毕竟他跟温毕衡已经是一伙的了,不必扯这些虚的。 拜过礼后,温毕衡以主人的姿态请三人入座,自己步入上座,又请府中差役上了热茶,这才慢悠悠地回了方才魏德海的那句质问: “魏都督似是,对我等去请郑三小姐一事,有异议?” 魏德海笑道: “异议不敢说,只是我殿前司向来依律行事,又涉及后宅女眷的清誉,实在是需要个依据,以后若有人过问,也好……” “过问?” 温毕衡打断他: “谁会过问呀,魏都督?本官与陆副都是得了陛下的圣令,这才带着手下人,全力探查此事。与郑三小姐相关的事,我二人必然也会写陈情书,亲自向陛下禀明。陛下知晓了前因后果、知晓了个中缘由,若是要过问,也只会问责负责此事的本官与陆副都,怎会问到与此事无关的魏都督那里了?还是说,魏都督这所谓的‘有人过问’,指的是鲁国公府会过问此事?” 话说到这,温毕衡挑起眉梢,露出纳闷的神色: “这,本官就有些奇怪了,殿前司属陛下直属卫兵,衙中诸事,皆听令且只听令于陛下,若要依律行事,鲁国公府有何职权,过问此事?” 温毕衡的语气虽然和缓,脸上也带着笑。 可在座的三人,全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这是公然将京城之中那超越规矩与律法的功勋特权挑到了明处。 魏德海一副刚正不阿的样子,满口的“律法”“规矩”,可他若是真的言行一致,又怎么会带陆云远这个毫不相干的“忠武将军”,来过问开封府府尹与殿前司副都的差事? 陆云远的职权在枢密院,在城外驻守的厢军。 京中的事,他管得着吗? 还公私不分地扯那些孝道。 找茬找到他衙中来了。 温毕衡今天,还真就不想给他们面子了。 连向来说话不怎么客气的陆云野,都在心中生出甘拜下风之感。 怪不得裴小姐执意要将温大人拉上他们的贼船,果然如她所说,温大人划桨确实又快又稳,直击要害。 魏德海听得沉默了。 陆云远却拧起了眉头: “温大人,魏都督是殿前司正督,我这二弟只是个副都,于理于法,他行事都该向魏都督说明。” “那敢问陆将军,今日坐在这里,是要与你二弟讨论家事,还是要与陆副都讨论公事?若是讨论家事,本官这开封府显然不太合适;若是讨论公事,陆将军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过问殿前司的事?” 温毕衡笑着反问。 陆云远当即语塞。 他是受鲁国公府所托,前来查探情况的。 瑞王的亲信给他送了信,这是公事。 但他能坐在此处问责陆云野的依据,确实是因为他是这个野种的大哥。 论职权,两人品级相当,并无交叉。 温毕衡这话说的,非常不留情面。 陆云远踏入官场至今,除了受英国公府的萧彦昭撺掇、屡屡上书参他的御史台外,几乎没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他脸色一下就沉了。 但温毕衡根本不管。 若是镇国公冲他甩脸子,可能他还得掂量掂量。 一个与他差事上毫无交集的世子。 呸。 就算知道陆云远背后是瑞王,温毕衡也不管了。 他都已经被绑上贼船了,敏刘庄也闯了,鲁国公府也闯了,中毒的三小姐也请回来了。 这还能怎么办? 他非得把皇帝交代的事办成才能转忧为安呀! “既然魏都督和陆将军的事情都问完了,我与陆副都二人手上也有诸多公事要忙,我便不留二位大人喝茶了,今日招待不周,来日我定亲备宴赔罪,还望二位大人不要怪罪。” 想到后院那一团混乱,温毕衡也不想多啰唆,直接起身送客。 陆云野本是做好了以身相挡的准备,眼见温毕衡比他更老到,他便也不用费心思了,站起来一起送人。 他这张面无表情的脸,落在陆云远眼中跟挑衅没有区别。 但今日,他来此处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收拾陆云野。 他得探明郑知茵的死活。 无话可说的魏德海要走,陆云远却近了一步,直接去问温毕衡: “温大人,无论是你口中的‘公私’,还是‘礼法’,都不该拿女子清誉开玩笑,郑三小姐是我夫人的堂妹,又刚经历丧父丧母之痛,实在不该被这些官场争斗连累,温大人既然是‘请’她前来,那就没有将她约束在府衙中的道理,我这个姐夫,见面说句话,总不算什么大事,还望温大人将人请出来,与我等见上一面。” “又或者说,温大人说是‘请’,实则是‘拘’?亦或是郑三小姐在开封府出了什么事,无法出来见人?” 说到最后,陆云远眯起了眼梢,仔细盯着温毕衡的脸色,企图在他脸上看出端倪。 但温毕衡脸上只有褶子,眼中也只有不耐烦。 他刚要开口把这个拙劣的世子赶出去,便有差役匆忙地冲进来汇报道: “温大人,郑三小姐她……她……您,您且快去后院瞧瞧吧!” 温毕衡和陆云野闻言,皆是心头一跳。 魏德海和陆云远却不动声色地沉下了眼梢。 第449章 静候时机 “温大人,郑三小姐她怎么了?” 这次,开口的是魏德海,他似乎在这条缝隙上,看到了自己站队的方向。 陆云远也面露“关切”,他直接转向那前来通传的差役: “说,郑三小姐怎么了?” 但温毕衡对手下的约束十分严苛,加之此刻留在衙中的全是他的亲信,所以那差役并未理会陆云远。 陆云野沉眸看向温毕衡,温毕衡则冷脸看向那把心思摆在明面上的两个宵小鼠辈: “魏都督,陆将军,温某方才就说了,衙中事多,不便招待二位了,二位请吧。” 他抬手向外,赶人。 陆云远哪能放过这个机会: “温大人,你如此遮掩,莫非郑三小姐真在这衙中出事了?” “陆将军”,温毕衡吸了一口气,眸光变得锐利,“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与陆副都受陛下之命,调查要案。你来此过问,是要我将陛下的口谕一个字一个字地告知于你吗?” 他搬出皇令,在官场沉浮数十载的魏德海便彻底收声了。 陆云远还不是很服气,想用自己的身份再去压一压温毕衡,却被魏德海拉住了。 魏德海冲他摇了摇头,又转向温毕衡: “魏某今日前来,也只是为殿前司调兵职权一事,怕下面的人传令不清,出了纰漏,如今来确认,确实是温毕衡温大人您让人去鲁国公府‘请’的郑三小姐,其中并没有什么误会,那魏某便放心了。” “至于陆将军,本就是因家事,前来探望自家二弟的,只是我二人偶然在衙前相遇,这才同行,一并进来讨了碗茶罢了。若郑三小姐与圣上所欲调查之事有关,我二人自然不敢过问,也不敢耽误温大人和陆副都的差事,我们便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抬手作揖。 陆云远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一则将入鲁国公府拿人的事绑死在温毕衡身上,省的日后他以手下传令不清为由推脱责任。 二则把郑知茵和拜天大典上的事绑在一起,以备日后之需。 瞧那差役慌乱的模样,郑知茵肯定是已经出事了。 那这两点都绑死后,往后的事便水到渠成了。 陆云远便冷笑着道:“那便告辞。” 温毕衡回以皮笑肉不笑,陆云野则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目送二人离开后,温毕衡才又纳闷地看向陆云野: “你与这位陆将军,真是一个娘胎出来的?” 陆云野不置可否,只道:“让温大人见笑了。” 两人脸上都没了因通传而生出的急切,反倒是从容地随着那报信的差役往后院走了两步,这才去问: “说,郑三小姐怎么了?” 差役压低声音:“回禀大人,裴小姐身边的冬菽姑娘让小人来给大人传话,说郑三小姐不行了。” 温毕衡哼一声,与陆云野一道,去了那救人的厢房。 一开门,甘草和生鸡蛋混杂的腥臭味便扑面而来。 房内烧了炭盆,隔了屏风,要扎针,必要褪去部分衣物,是以二人也没继续往床榻那边去。 听到屋门开合的声音,裴庾欢率先发问: “鲁国公府派了谁来看热闹?” 裴庾欢的声音不紧不慢,温毕衡和陆云野听到便更加放心了。 虽然方才在前厅,观这差役前去汇报的语气和时机,两人便觉得应当是裴小姐故意为之,但心中总还有那么一丝“万一真的坏菜了”的担忧。 现在这一丝担忧也散了。 温毕衡回道: “陆副都的顶头上司魏德海和大哥陆云远。” 说完他斜眼看了陆云野一眼。 虽都是与自己有牵扯的人,但陆云野面上颜色并无变化。 他入殿前司的这半年,魏德海早就瞧他不顺眼了。 一瞧不上他的出身,觉得他是凭镇国公府的门户才能得此机遇。 二眼红他的功绩,坝州平叛是个烫手的山芋没人想接,但圣上派他去押解潘畅时,这案子已经接近尾声,在魏德海眼里,他是去“蹭”了一份功绩。 潘畅案的嘉奖尚未下达,户部就预祝温毕衡仕途通达,可见圣上大有借着此事,在年后更迭官员的意思。 魏德海不免“居安思危”,担心他这个御前红人后来者居上。 魏德海的担心当然不无道理,陆云野觉得皇帝将他摆到殿前司副都的位置上,还屡屡避开魏德海这个正都督,单独给他职权与人手,很明显是在借他试探魏德海这个“纯臣”,跟京城里这各大门户有没有牵扯。 皇帝等魏德海露出狐狸尾巴,他就真的按捺不住露出来了,这大概也是另一种忠诚。 陆云野反倒有种心里的期盼终于落地了的踏实感。 至于陆云远,属于意外收获。 以父亲那中庸的处世之道,一定不会让陆云远来掺和这件事,但是对鲁国公府来说,是巴不得把他拉下水的。 陆云远本人大概是被他揍傻了,又或者从九月养病到现在,一股怨气无处发泄,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便借着鲁国公府递给他的由头,卯着劲儿来找茬。 陆云野也乐见其成。 但这事究竟谁能赢到最后,还要看裴庾欢能不能保下郑知茵的命。 “郑三小姐情况如何?” 确定差役将门窗全都守好后,温毕衡才开口问。 何广没直接回,只是骂了一句: “有空在这废话,不如赶紧去库里,把咱们衙门压箱底的那颗人参取出来熬了。这姑娘中的毒实在阴狠,还得再抽抽至少一个时辰才能见分晓,只怕她这瘦弱的身子骨体力扛不住,先备上点续命的东西吧。” 温毕衡闻言,心又提了起来。 他知道何广这个老东西的本事,连他都不敢说句准话,那这条命就真是难救了。 温毕衡立刻派人去寻人参。 裴庾欢却一边按着郑知茵抽动的身子,一边取出怀里的药瓶,递给何广道: “何先生,这是我提前备下的玉露参芝丹,最适针灸后喂服。开封府的人参未必有我的好,或可不必让温大人去忙活了。” 何广接过药瓶,取出一粒,扇闻了下气味,又瞧了瞧那药丸的色泽,立刻知晓眼前这个小丫头没有托大。 “这人参得有三十年吧?”他问。 “三年的赤灵芝和五十年的野山参。”裴庾欢答。 何广闻言,看她的眼神一下就变了,多了一分对财富的仰视。 他又对门外大喊: “温大人,别拿咱们那二十年的小参出来丢人现眼了,守在门外等消息吧。” 温毕衡陆云野对视一眼,便退出厢房开始等。 等郑知茵的生死。 也等魏德海和陆云远这二人替他们将这假消息传出去。 第450章 幸与不幸 郑知茵做了一个梦。 漫长而虚无。 像是走在阴雨连绵的长街上。 眼前是等待她的父亲母亲,身后则是追赶她的弟弟妹妹。 母亲仍旧笑得很温柔,父亲眼中也满是慈爱的疼惜。 郑知茵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见过他们了,全身的思念都在叫嚣,想扑到二人怀里去,好好诉说心底的委屈。 可身后,弟弟妹妹的哭声却又那么刺耳。 他们像是被巨大的惊恐包裹,尖锐的哀求几乎要撕碎郑知茵的心。 她想,她应该先回去,牵起弟弟妹妹的手,带他们一同去寻父亲母亲,这样他们一家便能幸福团聚了。 可当她抬腿时,才发现,她的双腿竟不知何时陷入了泥潭。 淤泥漆黑又阴冷,蛇虫一般,缠绕着她,要将她往下拉。 郑知茵惊恐难耐,全身控制不住地挣扎。 可她越挣扎,那对抗的力量就越大。 她扭动摇摆着身体,挥舞着四肢,鲤鱼打挺似的想从泥潭里爬出去,却始终无法挣脱那股压在她身上的力量。 “哎哟。” 郑知茵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又传来老头的长吁短叹。 但她实在无暇顾及这些声响的来源,因为那黑泥已经灌进了她的嘴里。 腥臭刺鼻的味道当即充斥她的口腔、喉咙。 郑知茵恶心得想要尖叫,张开嘴猛得往外吐,耳边的老头哭天抢地: “天娘啊,这可是五十年的野山参啊,就这么吐了,真是作孽啊!” 听着像是土地公显灵,郑知茵涕泗横流得想求他救命,可刚张开嘴,那些恶心的东西就又灌了进来。 她就这么苦苦挣扎了不知道有多久,直到全身再没了反抗的力气,前后的亲人消失了。 空寂无边的黑暗中,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郑知茵的泪水终于决堤。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太难了,这世道真的太难了,我护不住弟弟也护不住妹妹,我连我自己都护不住,我真的做不到了。”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当她抬手想要去追爹娘的影子时,她的手却忽然被一股温暖包裹。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动作又轻缓又温柔。 耳边的声音也变了。 郑知茵努力去听。 她先听到老头开口: “按住了吗,按住了我就下针了。” 又听到了一个冷静的女声: “按住了,保准一下都动不了。” 然后,她就觉得她的手指被虫子咬了。 从拇指,到食指,然后是中指……五根手指接连不断的刺痛在空寂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郑知茵再次被惊恐支配着想要甩手躲避,握着她手的力量却死死地缠着她。 这时,郑知茵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她在大喊“别咬我。” 那个冷静的女声则在反反复复地说: “我们在救你的命,你已经熬过了乌头毒所致的抽搐,只等经脉里的毒血放出来,你就能活命了,忍耐一下,我们一定救你。” 郑知茵于是陷入巨大的恐惧。 她怎么会中毒? 各种情景混乱地闪现。 最后停在眼前的是曹家表妹温柔的笑: “我已经吃过了,我陪姐姐吃。” 那是阿娘生前最喜欢吃的百味馄饨。 味道很香,她狼吞虎咽。 但吞下肚时,味道却与记忆中的不一样。 阿娘喜欢的馄饨,都是她亲自下厨做的, 阿娘的喜好很特别,爱吃厚皮的,馅也得鲜,汤更是旁人做不出的味道。 她吃了两口,思念就盖过了饥饿。 曹家表妹端来的终究不是她阿娘的馄饨。 哪怕是为了回应曹家表妹的好意,她也只勉强吃了四个,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是什么东西里下毒了呢? 又是谁给她下了毒? 为了什么? ——阿茵,你一定要寻个机会,把这个在我心头压了数十载的秘密,送到宫中,送给太后…… ——这件事绝不能跟任何人提起,你要仔仔细细地听好,一定记在心里。 郑知茵抖了一下,面前,曹宴清的笑容忽然变大了。 她眼睛弯得像月亮,嘴角也提到了耳根,就那样歪着头问她: “表姐我该怎么帮你呢?” 她声音越轻柔,脸就靠得越近。 “表姐,我该怎么帮你呢?” “表姐,我该怎么帮你呢?” 郑知茵终于看清她的眼睛,才发现,里面竟一片漆黑、空无一物。 “啊——!” 惊恐的尖叫响彻屋宇。 郑知茵猛得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汗如雨下。 映入她视线的是灯影闪烁的床幔,以及一张略有几分熟悉的脸。 那是张女人的脸,她满脸倦容,眼下乌黑,细看额头中间还鼓了个包,泛着青紫,不知在何处受了伤。 与她对上视线后,女人也不着急说话,只等她慢慢从噩梦中平复后,才开口: “郑小姐,你可知道我是谁?可还记得你身在何处?” 郑知茵动了下嘴唇,伴随着口中的酸臭和喉底干渴,艰难地回道: “你是与苏小姐同行的……裴小姐,我……我在……开封府等……温大人……” 裴庾欢闻言,松了口气。 下午放血时,何老先生说,若血毒冲到脑子里了,搞不好会侵蚀郑小姐的神志,轻则折损记忆,重则行若痴呆。 结果如何,只能看郑小姐的运气。 如今看来,郑小姐的运气真是不错。 不仅没把那藏毒的馄饨全都吃完,身子骨足够硬朗扛过了惊厥抽搐,还被发现的及时,毒素没入脑。 种种叠加,终于是有惊无险。 裴庾欢长舒了一口气。 候在一旁的冬菽探头,裴庾欢对她道: “这边没有大碍了,春梨那边,看着她的王诚也应当是已经回家去了,你且去寻春梨吧,再有旁的事,夏桃留在这就行了。” 一直记挂着春梨的冬菽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夏桃则端着热水进屋,为裴庾欢替换了擦汗的帕子。 裴庾欢也没有十足把握,一定能救下郑知茵,夏桃便与江朔守在开封府,随时准备替裴庾欢入宫送消息,做两手准备,以防万一。 好在何广确实医术了得,精通“脉络放血”这一排毒古法,与裴庾欢一起,用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把被长针截在血脉里的那些毒素逼了出来。 加上胃里的毒物被甘草中和、鸡蛋液包裹,待到乌头毒散出来后,逼着郑知茵一起吐出来,她今日吃进去的毒就算是排干净了。 屋外月色高悬。 一夜没睡又忙了一整天的裴庾欢却异常亢奋。 让曹宴清不惜为瑞王下毒杀人的秘密,就躺在她面前。 这两日的努力没有白费。 她让郑知茵醒了半刻钟的神,才再次开口: “郑小姐,你既然知晓我是谁,我就不与你卖关子了。昨日,我受苏玥钦所托,率领温大人奔赴敏刘庄救你弟妹二人性命。我等深夜赶到,见到他二人时,他二人被弃置在一残破空房中。屋中冷如冰窖,一片污秽狼藉。既不见吃食茶饮,也无防寒避风的铺盖,他二人便被关在这样的屋子中,几乎奄奄一息、撒手人寰。” 裴庾欢冷静地描述着她所见到的景象。 郑知茵那因虚弱而麻木的眼睛转了一下,随着她的话语,变得一片血红。 尽管心中早已有所猜测,可这惨痛的现实由旁人摆到她眼前时,她仍旧心如刀割。 “裴小姐,他们如何了……?” “被我救下来了。我像救你一样,救下他们。他们下午便已清醒,一个时辰前用过晚饭,又喝了滋补驱寒的汤药,此刻已经歇下了。” 郑知茵听着,合上眼。 裴庾欢也不再多说,就等候在旁边。 既然郑知茵意识清醒,记忆也没有错乱,那她应当也能想明白,这种种一切的来龙去脉,裴庾欢不着急催促。 过了半刻,郑知茵撑着床,挣扎着起身: “裴小姐,能否带我去见见我的弟弟妹妹。” “能,我带你去。”裴庾欢答。 她起身去扶郑知茵,夏桃也赶紧上前帮忙。 两人将郑知茵扶到隔壁厢房,病弱的姐妹三人在烛光下相拥,压抑的抽泣与重生的庆幸混着北风,卷入黑夜。 待到郑知茵再次退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她才怀着慎重与感激拉住了裴庾欢的手: “裴小姐,如此救命之恩,我该如何报答你。” 裴庾欢顶着眼底的乌青,毫不犹豫地反握住她: “很简单,郑小姐,我想要你手中的秘密,我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你用什么换太后的庇护?” 她的直言不讳,让郑知茵愣在了原地。 而与此同时,一名唤冯春的女人,慌张地冲到开封府报案,说自己夫君不知出了什么事,今夜没有归家,请官爷帮忙上街寻人。 第451章 直言相逼 裴庾欢的话,让郑知茵指尖的温度刹那间退了个干净。 浮现在她脑海中的,是曹宴清那张温和的笑脸,那双弯弯的眉眼刚好重叠在裴庾欢的脸上。 直到此刻,郑知茵才意识到这些灾祸的来源。 初相识的苏玥钦为何会这样不遗余力地帮她,原本温柔美好的曹表妹又为何会借着送早点的名义打探她的心事,甚至借着早点对她下毒,还有眼前这位,几乎与她素不相识的裴小姐,为何能够调动开封府的力量,直奔敏刘庄救出她的弟弟妹妹。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父亲告诉她的那件事。 郑知茵背脊发冷,感觉自己又陷入了那滩几欲将她吞噬的泥潭。 她根本以为父亲的话,只是对太后有某种特殊意义,可如今看来,这件事远比她想的牵扯更深。 她能说吗? 她敢说吗? 郑知茵望着眼前这个满脸倦容却过分冷静的女人,想起那诸多传闻,心中升起畏惧。 救下弟弟妹妹的恩情是真的。 对未知的恐惧也是真的。 连与她那样相熟的曹家表妹,都能为此毒害她,她有什么理由相信面前这个陌生女人是真心救她性命的? 郑知茵的沉默在裴庾欢的预料中。 发生了这么多事,傻子都该心生警觉了。 但这事不能再耽误了,潜伏的危机太多,瑞王一党远比她所想象的还要心狠手辣。 只有把秘密握到手里,才能生出应对之法,否则,若又横生枝节,这两日的冒进,必会成为瑞王党砍向他们的尖刀。 裴庾欢理解郑知茵的犹豫,可她没工夫迁就她了。 “郑小姐,我知你心中有诸多惶恐不安,但时间紧急且事关重大,我就不与你绕圈子。城中就有太后的耳目,只要向那耳目递去消息,我便可以带你去见太后。” “但是,今日这飞来横祸你也看见了,鲁国公府给你下了胡曼草混乌头毒,两者叠加,基本是药石无医,若不是你吃得少,现在已经魂归西天了。” “是我与这开封府的老仵作通力协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清晨日出到月明星稀,足足救了你六个时辰,才救下你的性命。我的目的很简单,我不与你说虚言,我要知晓你想报给太后的事值不值得我为了你得罪鲁国公府,够不够我在太后面前邀功讨赏赐。” “郑小姐,我裴庾欢虽不是个爱杀人见血的,但也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晌午时分,那鲁国公府的女婿的陆云远已经来开封府向温大人打听过你的生死了,温大人能拦下一时,拦不下一世,我能救你一条命,救不了你一辈子的命。” “我只等半刻钟,你若是愿意对我和盘托出,我便当你郑小姐是个知恩图报的,与你共谋向太后讨赏之事。可若你不想说,我也只当自己今日是日行一善,亲自将你们姐弟送回鲁国公府,送上银钱,向鲁国公与国公夫人赔个不是,便当此事了了。回头苏小姐问起来,我也有交代,不算是不讲义气。” 裴庾欢把话说完,便掩着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重振精神后,才又看向被吓得小脸惨白的郑知茵: “郑小姐放心,选择权在你手里。我裴庾欢不是个会以幼子性命威胁人心的卑鄙之徒,你若是不想说,我一定立刻放你们回鲁国公府,绝不食言。” 最后这句,明面上像是宽慰,实际却是雪上加霜,郑知茵人都被吓傻了。 侍奉在侧的夏桃都不禁感慨。 旁人都是藏着恶毒心,假装菩萨面。 偏她们小姐,爱当这活阎王,还爱一边救人,一边当阎王。 为了救这不相干的三条人命,眼都熬红了不说,脑袋还被昏迷的郑三小姐撞了个大包,但一开口,就是“不做赔本的买卖”,两瓶上好的玉露参芝丹都喂下去了,还说不做赔本买卖。 真是嘴比玉石硬,心比面条软。 她瞧着她家小姐就是算准了这郑三小姐会被吓住,这才口出“狂”言,若郑小姐真是个倔强的,恐怕待会小姐又得拿出另一套说辞了。 所幸,一重又一重的经历,将裴庾欢揣摩人心的本事淬炼得越发炉火纯青。 她一边摆出太后,一边又压低郑知茵所知晓之事的重要性,并不去说这件事有多紧,又有多凶险,只把它跟太后的赏赐绑在一起。 她摆出一副商人嘴脸,反倒松了郑知茵心中绷着的弦。 郑知茵至少能由此确定,裴庾欢并不知道什么内情。 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可曹宴清却因此动了杀心。这事本与曹家无关,曹宴清这样做,只能是为了背后的瑞王和贤妃。 这也证明,瑞王和贤妃知晓父亲临终托话的事了。 她再带弟弟妹妹回鲁国公府,必定死路一条。 裴小姐的提议是她唯一的出路。 那,要说实话吗? 还是,编一个让裴小姐觉得有利可图的谎话? 郑知茵皱着眉头陷入纠结。 蜡油滴落时,她想到了方才所见的弟弟妹妹。 他们换了干净暖和的缎面棉服,手上的冻疮也都抹了药,泪眼汪汪地向她诉说昨夜的惊险—— “还好长姐请裴小姐来救命,若是再晚一日,恐怕妹妹就要不好了。” “还好裴小姐来了……” 眼泪从弟弟妹妹的脸上滑落,落到郑知茵的心口,让她再次生出了想要孤注一掷的勇气。 曹表妹端来的是带毒的馄饨。 裴小姐却真切地救下了她的亲人,还救下了她的命。 她不应该把裴小姐和曹表妹放在一处去想。 且她们姐妹三人已然四面楚歌了,只凭她自己,绝对活不下来。 裴小姐能救人性命,能调动开封府,与苏小姐、陆侯皆有交情,甚至春日宴时,还能与昭明公主同席。 她说自己有面见太后的门路,便一定有面见太后的门路。 与其编造谎言,留下祸端,还不如以此作为交换,让裴小姐助她寻一条生路。 没有别的选择了。 郑知茵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平复心绪后,勇敢地抬眸看向裴庾欢: “裴小姐,我愿意将我知道的事告诉你,但请允许我在救命之恩上面,再向你求一份帮助。当我将心中的事告知于你后,无论这事能不能在太后到里换到赏赐,都请你出手护住我与弟弟妹妹的性命,决不能将我们交到鲁国公府手里。若你能答应,我便会将我知晓的事毫无保留地全部告知于你。” 第452章 昔日旧事 面对郑知茵提出的要求,裴庾欢没有犹豫: “我答应你,且我愿意以我裴庾欢的性命起誓,我必会全力保下你兄妹三人的性命。” 郑知茵闻言,彻底松了心中的弦。 她看了一眼门口,裴庾欢便对夏桃道: “夏桃,你去门口守着,不要让外人靠近。” 夏桃应“是”,立刻移步屋外。 其实这也只是为了让郑知茵安心罢了,这座厢房外,本就围满了温毕衡的亲信,又有江朔和明朗守在门窗处,没人能听到屋中的声响。 当屋中只剩郑知茵和裴庾欢两人时,郑知茵才靠近裴庾欢,压着声音,郑重地开口: “裴小姐,我之所以要面见太后,是受父亲的临终之托。父亲临去时,告知我了一桩他幼年时的往事,并叮嘱我,要寻个机会入宫,亲自将此事讲给太后听,在此之前,绝不可向旁人泄露分毫。” “我一直谨记父亲的叮嘱,想方设法地想要入庆寿殿拜见太后,却不想却因此招致了这杀身之祸。今日,我将此事告知于裴小姐,一为还报裴小姐的恩情,二为寻求生路。还望裴小姐知晓后,也能遵循我父亲的嘱托,除太后外,再不向旁人提起此事。” 裴庾欢点头答应: “你放心,我绝不与旁人说。” 郑知茵便靠着回忆中,复述起了父亲的话: “这件事发生在我父亲十二岁的那一年。虽然外面都说,我父亲是天生体弱,这才缠绵病榻,无法入仕,但实际上,他在十二岁之前,身体都很康健,反倒因为天资聪慧,性情格外顽皮些,最爱绕开仆从,在府宅中寻些新鲜事玩耍。那一日也是如此。” “那是在十二月深冬之时,京中下了大雪,老国公夫人唯恐子辈们过了病气,便下令让他们在自己的院中歇息,直到仆从将路上的雪扫净了,才可外出。” “他闲不住,偷偷从窗户钻了出去,本想去看雪松,却遇见了与他一样偷跑出来的小妹,也就是如今的贤妃娘娘郑婉贤。贤妃想要去圆心湖凿冰,只说‘往日下雨时,那鱼都要凑到湖面上来喘气,如今冰封了一个多月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憋死在下面了,平时嬷嬷看得紧,不让我往湖边去,今日他们都忙着去洒扫了,正好咱们一起去瞧瞧吧’?” “父亲被她说动,转去柴房摸了两把铁铲,便与她一同往湖边去了。当时冰结的很厚,两人从回廊低矮处爬下去,踩在冰上也并无危险。且回廊桥下正好形成一片足以遮挡身形,是以二人在廊下玩耍时,没有仆从发现。” “可冬日挖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玩,尤其是贤妃,只摸了两下手指冷了,就不再动了,反倒是父亲带股好奇和倔强,硬生生凿出来了个小洞,两人便靠在旁边找鱼,鱼没找到,却听到头顶的回廊处,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娘娘,雪天路滑,您且慢点,国公爷已经在书房等您了’,‘娘娘’这个称谓,让父亲意识到,来人是他们的姑姑皇后娘娘,也就是如今的郑太后。可往日皇后回府省亲,总是要全家一起去府门处跪拜迎接的,那一日他们却没收到任何消息,太后似乎是来得非常隐蔽,这一下就激起了父亲的好奇心,于是他对小妹说‘你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避开了那引路的仆从,穿了条小道,绕到了老鲁国公的书房外,不知是不是为了掩人耳目,那一日连书房外值守的仆从都少了,他用雪堆挡住自己,趴在窗户上,往屋里瞧。” “屋里只有老鲁国公和太后二人,连近身的侍从都守到了门外,父亲越发好奇,竖着耳朵拼命去听,就听到屋中的二人说——” “‘皇帝虽心中有我,可这男人到底是难以从一而终的,韩贵妃仗着自己怀了子嗣,引得她母家安国公府都不安分,竟想与我们鲁国公府去争前朝的位置,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孩子,怀在肚子里的时候不算什么,能生下来才算有本事。’” “‘父亲,我请您为我做的东西,做好了吗?’” “‘就在这里,娘娘请看,皇商中的顶级工匠动的手,与除夕宫宴上所用的茶瓶毫无二致,混在其中,定无人能看出端倪’。” “父亲听到这话,越发好奇,便凑近窗缝,仔细去看,便见老鲁国公手上托着一银质茶瓶,递给太后。父亲去过宫宴,能看出那是宫里的样式。太后拿着那茶瓶在手中端详了半刻,才打开瓶盖,去看内里,老在这时开口介绍——” “‘这茶瓶从瓶口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内里却一分为二,分了大小两块,由挡板从中分割。大的那一侧可装寻常点茶用的热水,小的那一侧,则可放置为娘娘分忧的汤药,只待时机合适,按住瓶身上的这颗宝珠,汤药自会流向娘娘想让它去的那杯茶盏。” “太后的笑声中透着满意,却也叫父亲心中迸出寒意。年幼的他隐隐觉察这茶瓶的用处,也意识到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便想趁着无人发现,悄悄离开,谁想,他还没动,墙边的雪堆处却传来声响。父亲抬眸看去,正与他小妹贤妃对上视线。随他一起跑来的贤妃,眼中带着同他一样的惊骇与愕然,父亲见状便知晓,屋中的事,他小妹也听到了,看到了。” “两人一同踩着雪堆往墙外翻,却在这时,惊动了前门的仆从,声响紧接着追赶而来,两人都因为心虚与害怕,没命地往前跑。可他们到底年幼,到回廊处时,便要被追上了,父亲破罐子破摔地想要向祖父认罚,却突然被一个力道,猛得推出了栅栏,他回神时见到了小妹贤妃借机逃跑的身影,失去平衡的身体,却下坠着摔在了他亲手凿开的冰面上。撞击的力量砸开了冰上的裂缝,他一头扎进水里,立刻被寒冷吞噬。” “就这样,从书房追过来的仆从,纷纷下水救他,却因厚重的冰面,耽误了时间,他呛了水,受了冻,被捞上来时已经晕厥了过去,连烧了数十日才从鬼门关捡回了性命。祖父来问他那日书房的事,他不敢承认,只能借着发热,假装失去了记忆。他没敢供出与他同行的小妹,也就此被病痛困在了屋里。” “父亲既害怕太后追问,又害怕小妹被问责,自此之后,也不曾向任何人提及此事,直到他阳寿将近、撒手人寰的那一日,才将我唤到床前,仔仔细细地将这件事告知于我。” “‘侄儿在那个冬日,与郑婉贤一起在书房外看到了那个茶瓶,知晓其上所镶嵌的宝珠的用途,鲁国公府内只我兄妹二人知晓此事,今日将此真相告知于太后娘娘,还望太后娘娘垂怜,庇护侄儿膝下幼子安危,九泉之下,侄儿预祝娘娘此生再无憾事’,这便是父亲命我帮他带给太后娘娘的话,这也是我所知晓的一切。” 郑知茵将所有的事,一气呵成,全都告知裴庾欢。 第453章 意料之外 郑知茵知道后宫的争斗是兵不血刃的,也能猜到那茶瓶的作用是什么。只是不知,这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父亲为何又要重提此事。 年幼的贤妃娘娘与他一起看到了那个茶瓶,这又如何呢? 郑知茵心中有疑。 裴庾欢却因这往日旧事,在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茶瓶。 茶瓶。 一个可以下毒的茶瓶。 一个为太后所用的茶瓶。 一个幼年时的偶遇。 一个躲在暗处从未暴露的贤妃。 这只言片语,席卷着那些盘根错节的宫闱秘闻,一片又一片地在裴庾欢脑海中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她身上甚至由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个手握兵权的、得朝臣支持的亲王,会在什么情况下饮毒身亡,含恨而终呢? 裴庾欢也一直没有想通。 见到贵妃前,她一直以为下毒的人是贵妃。 坊间的流言都是这样传的,那样危机的形势下,除了深爱的枕边人,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能靠着信王的信任,引他喝下毒药。 可为贵妃卖命之后,奇怪的感觉便一直流转在裴庾欢的心头,她不觉得贵妃是一个会为了亲族的性命而放弃皇后之位的人。 英国公这一条人命的挟持,远不足以让贵妃杀害信王,放弃唾手可得的荣耀。 那还能是谁? 连昭明公主都没有做出猜测。 亲生母亲太后不会动手,信王身边又都是不惜为他叛变的忠臣。 还能是谁呢? 裴庾欢万万没想到,这埋藏了十数载的秘密,竟然在这一刻被拼凑了起来。 信王不是被某个人骗了,而是被某个东西骗了。 他母亲曾用这个东西,害了受先皇宠爱的韩贵妃,她或许也用这样东西教授了自己的儿女这些隐蔽于后宫之中的腌臜手段。 信王知道这茶瓶中的诡计。 若是在他母亲被困于后宫时,皇帝命宫人,将这一个茶瓶送到信王面前,告诉他,茶中有毒,让他在母亲和自己的性命之间,两者择其一,信王定然会以为,这是母亲送来的假死之法。 然后他就会,调动那瓶上的机关,心甘情愿地喝下这杯茶,他以为可以通过这种方式骗过宫人,骗过皇帝。 救下母亲的同时,再带兵围宫,两全其美。 却没想到,这个茶瓶的秘密,被贤妃泄露给了皇帝。 他就这么毫无抵抗地喝下了那杯鸩茶,一切雄图伟志就此功亏一篑。 萧贵妃成了背负骂名的毒妇。 太后至死都想不到,这事的根源,竟出于自己的母家…… 又或者她想到了,就凭太后对鲁国公府那不亲近也不疏远的态度,她显然察觉到了某些痕迹,却始终没有证据、无法确定。 谁能想到,贤妃这个本可以一荣俱荣的表妹会是那个叛徒呢?当日的她可并没有被皇帝要挟到宫中,太后就算怀疑曹夫人,也不可能怀疑她。 怪不得,刚察觉到郑知茵的古怪,瑞王就让曹宴清下如此毒手,看来贤妃对这二房老爷因病“失忆”的事,还是有那么一丝怀疑的。 裴庾欢甚至怀疑,信王死后,二房老爷便根据当年之事察觉到了其中的真相,却因惧怕贤妃,惧怕此事会为鲁国公府招来祸端,这才一直自困内宅,既不进宫与宴,也不与外人见面,直到被逼到连命都没了,这才为了自己的孩子,铤而走险,孤注一掷。 这确实是个足以撼动整个后宫局势的惊天秘密。 冷汗自额角滑落,裴庾欢沉下眼眸,郑知茵被她的表情吓到,不由地唤了一声: “裴小姐?” “郑小姐。” 裴庾欢气沉丹田,万般郑重地开口: “这事确实事关重大,一旦被你我之外的第三个人知晓,定然会立刻会将你我灭口,绝没有第二种可能,我们必须要立刻去面见太后。” 郑知茵勉强稳住心神,忙问: “我现在便随你去,要如何去?” 裴庾欢尚未作答,门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裴庾欢应了声“进来”,便见冬菽满脸慌张地奔到她面前: “小姐,不好了,春梨,春梨她不见了!” 第454章 天罗地网 春梨出事了? 冬菽的话,让裴庾欢心中“咯噔”了一下。 冬菽是想避开屋中的郑知茵,可当她看到自家小姐的脸时,心中的担忧超越了一切。 这不在计划中。 月桂巷,那个由王诚看守,用来关押春梨,陪萧芷卿做那拿捏“把柄”谈条件的戏码的小屋,已然空空如也。 冬菽在踏入巷子时,便感觉到了暗处投来的视线,她当时便生出了不好的预感,七绕八绕,赶到小院时,果然不见春梨踪迹。 门前院里没有打斗的痕迹,她从围墙外看,院中的一切都摆设得像之前一样整齐。 只有地上的脚印不对劲。 那小破院里压根没铺地砖,地上是被冻硬的土地,王诚来回走动时,总会留下脚印。 可她探进小院去看时,脚印全都消失了,地上干净的就像是有人用钉耙扫过土一样。 王诚不会这样做。 春梨更不会。 唯一的可能就是,确实有歹人冲到院中,把两人给带走了,离开时还特地抹除了一切痕迹。 冬菽本想再去探一探后院的草垛,看她藏在那里的匕首还在不在,可周边的阴影处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动手的人还没走。 抑或是特地留了人在此蹲守。 冬菽随想当场擒一个来审问春梨下落,又怕自己寡不敌众,也一并沦为阶下囚。那便连给小姐报信的人都没有了。 是以,她以最快的速度,最稳妥的方式,逃出巷子,猫进人群,赶回了开封府。 她不怕被人跟踪。 她觉得那些动手的人,一定知道自己抓的是谁。 她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递给裴庾欢。 裴庾欢确实庆幸她来得快。 至少在她前去与太后联络前将这个变数送过来,给她留了一丝回旋的余地。 郑知茵宛若惊弓之鸟,不知道“春梨”是谁的她,被冬菽这急切的表情吓到,生怕这事是冲着她来的,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裴庾欢扶住她的肩膀: “没事,有我在。” 郑知茵眼圈蓦地红了,她拉住裴庾欢的手: “春梨是谁?是因为我出事的吗?裴小姐,我已经将我知道的事告诉你了,你会遵守承诺吗?” 裴庾欢神色坚定,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地回答: “会。我既知晓了此事,便与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我如果将你交出去,你可以跟想杀你的人说你已经将这些事告诉我了,届时,我必定也活不了。但接下来说不定会有一场苦战,我把这个把柄放在你手中,换你绝对的信任,你能相信我吗?” 郑知茵宛若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立刻点头: “我信你裴小姐,我一定信你,求你一定要护住我姐弟三人。” 确实,裴庾欢这话有漏洞。 有这个“把柄”在,她只能保证不把郑知茵交出去,却仍有立刻灭她口以保全自己不被攀扯的可能,且以寻常人性而论,这个可能是最大的。 但郑知茵早在选择交出秘密时,就把一切都押在了裴庾欢的良心上。 豺狼环伺,她无路可选。 “好。”裴庾欢点头,压着对春梨的担心,重新去叮嘱她:“你在这休息,片刻之后,我就会来寻你。” 说罢,她将夏桃留在屋中照顾“看守”郑知茵,带着冬菽离开了。 郑知茵也没有提出要与弟弟妹妹待在一处的要求,她知道于现在的裴庾欢而言,她的弟弟妹妹也是另一种把柄。 他们能吃饱穿暖,有汤药治病,她便不急于与他们相聚。 裴庾欢如何安排,她便如何做。 只是,当裴庾欢离开后,郑知茵还是拖着病躯于忐忑不安中祈求爹娘的在天之灵能够保佑他们。 保佑善恶有报,保佑一切顺利。 离开厢房的时候裴庾欢想去寻陆云野。 但她脚步一顿,还是先带冬菽去了隔壁无人的厢房。 守在门口的江朔见冬菽匆匆归来,又见裴庾欢面色凝重,便猜到春梨那边出事了,裴庾欢给了他一个眼神,他便一起跟到了屋中。 一同守在门外的黄录知晓自家府尹大人与裴小姐之间的关系,并不多加阻拦,只屏退了差役,放她去谋划。 而于屋中坐定的裴庾欢,在沉默了一刻钟后,才脸色阴沉地吐出一句话: “瑞王动手了,萧贵妃竟也作壁上观,这些京中的贵人,果真都是些爱当黄雀的混账东西。” 萧芷卿动手将“春梨”困在院中当“把柄”,与她谈条件,让她去对付曹宴清这件事,萧贵妃是知道的。 可以说,面对萧贵妃,裴庾欢只隐瞒了“她知晓萧芷卿身世并将此事告知了萧芷卿”这一件事,在萧贵妃看来,她仍是萧贵妃为自己的女儿选的磨刀石。 裴庾欢通过送陈蛮入英国公府,骗遗诏,与陆云野联手将遗诏送给太子,让太子被幽禁东宫这些事,让萧贵妃认为她是一个可用之人。 这才想借她之手,引着自己的女儿萧芷卿去做些谋划。 一,萧芷卿想做的也确实是萧贵妃想做的。 二,做了誉王妃总要经手这些事。 能拿捏春梨来要挟裴庾欢,在萧贵妃看来,十分值得夸赞。 春梨被困于月桂巷的事,萧贵妃也是知晓的。 她知晓,自会派人关注。 裴庾欢本想着,就算是冬菽暂且离开了,有萧贵妃的人眼观六路,也不会轻易让其他势力得手,却没想到,这些贵人是真的不把她们的命当命。 陆云野身边的细作太多,殿前司更是被各方人马盯得死死的。 能在贵妃眼皮子底下去盯梢的,只有夏桃和冬菽。 可偏偏,“鲁国公府二房”的消息打乱了原本的计划,若要去敏刘庄面对鲁国公府的私卫,便不能只靠江朔一人。 夏桃和冬菽一起被调离的空隙,也只有这半个夜晚和一个白天。 春梨就在这时候出事了。 也就是说,昨夜她以身为饵,往敏刘庄去时,瑞王便派出了两队人马,一队跟着她出城,一队去了月桂巷。 同时,鲁国公府的曹宴清,也对郑知茵下了杀手。 真可谓是天罗地网,十面埋伏。 春梨会出事吗? 第455章 拿他试刀 裴庾欢长吁了一口气,伸手拍了下因为疲惫而有些麻木的脑袋。 江朔和冬菽都不敢惊扰她,担忧的同时,也都涌上心疼。 这确实是个漫长的新年。 本以为救活郑知茵后便皆大欢喜了,却不想此刻才真正升起狼烟。 “春梨不会有事,至少,瑞王向我提出条件之前,不会让春梨出事。” 半刻后,裴庾欢嗓音沙哑地开口。 她将这件事的始末在心中过了一遍,郑知茵的事只是意外之祸,瑞王可能早在更早的时候,就盯上春梨了。 她二人冲突的起点,不是除夕夜对鲁国公府二房的争抢,而是闹出了“百鸟朝凤”之祸的宫宴。 曹宴清会为了瑞王和贤妃给郑知茵下毒,就意味着他们三人的联系远比旁人知晓的还要紧密。 那瑞王自然也会为了曹宴清,去寻这“百鸟朝凤”之祸的线索,萧芷卿可没有掩饰她与曹宴清的冲突。 盯着她的瑞王会把视线落到王诚身上,继而落到春梨身上,再合理不过了。 这样想或许更合理些。 如果瑞王的人,提前摸到了月桂巷,那蹲守的冬菽应当会有所察觉,她一直守在暗处,又向来心细如发,不可能无知无觉。 而王诚这人办事并不聪明,最有可能的就是,他在除夕那日去寻自己的主子萧芷卿讨要赏钱了。 瑞王刚因“百鸟朝凤”之祸,盯上萧芷卿,王诚便去讨要赏钱,定然会立刻成为那群探子的追踪目标。 他要到了赏钱,不会去月桂巷,只会立刻回家,守岁过年,再要去寻春梨,也是第二日清晨的事了。 清晨,冬菽正引着殿前司的人往鲁国公府救郑知茵,恰好不在。 盯着王诚的细作,便跟着他寻到了春梨,然后,当郑知茵被开封府带走的消息传到瑞王耳中时,他便毫不犹豫地下令,将王诚和春梨一起带走了。 既是要挟她交出郑知茵的筹码,又可用作反将萧芷卿的棋子。 瑞王这人年纪不大,做起事来,倒真是雷厉风行,颇有手腕。 他无论选哪一个,都不会在结果未定之前,要了两人的性命。 毕竟人死了,可就当不了棋子了。 所以,此刻,春梨一定还是平安的。 “春梨不会有事,瑞王要用她来威胁我们,就不会要她的命。” 分析完后,裴庾欢道。 冬菽并没有放心,她知晓情况仍旧危急,所有的事情又都压到了小姐的肩膀上,她却不知该如何为她分担。 江朔则在沉默中,递上了一块帕子。 裴庾欢虽神色冷静,可额上的冷汗却已经将碎发打湿了。 这种东西骗不了人,她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更加担心春梨的安危。 可世间之事就是这样,再聪明的人也不是活神仙,无法谋算一切。 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事。 任何一条微小的缝隙都可能赔上一条人命。 裴庾欢想要成事,要背负的实在太多了。 他想让她放弃。 却又不想看她被不甘和愤恨折磨。 便只能在心底骂自己没本事,不聪明,能帮上忙的地方,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如果他可以像苏文昌那样,入仕为官就好了。 或者像陆云野,握些权柄,总好过被这些权贵牵着鼻子走。 复仇结束后,江朔干渴的心底第一次升起了新的渴望。 裴庾欢接过了他手中的帕子,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江朔也不想解释这帕子的来源,默默地为她倒了杯热茶。 裴庾欢捏着茶杯,又琢磨了一会儿,才撑着疲惫站起来: “不能等了。瑞王一党心狠手辣,就算春梨此刻无事,也不能笃定她能一直平安,不受侵害,必须得立刻救她出来。” 她刚走了一步,忽觉眼前天旋地转,回神时,已经靠在了冬菽身上。 这下,冬菽终于藏不住担心: “小姐,无论如何,你且先歇一歇吧。” 江朔也道: “从昨日清晨到此刻,你已经有十八个时辰没有合眼了,又是车马奔袭,又是施针救人,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你先睡一会儿吧,哪怕睡两个时辰也好。心急也不一定能救出春梨,若你累死了,反倒坏事。” 裴庾欢瞥他一眼: “大年初一,这话说得可真吉利。” “说破则不灵。”江朔回。 裴庾欢不理他,转而宽慰了下冬菽: “我的身子我有数,此刻让我歇息,我也不安心。先去寻陆云野和温毕衡,这事得让他们帮忙……” 她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黄录的声音: “裴小姐,温大人有事,请你去前厅商议。” “我这就去。”裴庾欢回,她留下江朔与夏桃一同去保护郑家三姐弟,以保证自己手上的筹码不会出任何问题,便带着冬菽去见温毕衡了。 前厅,温毕衡和陆云野同坐一处,两人都是从昨天起就没合过眼,与裴庾欢一样两眼通红,眼下乌青。 三个人三双兔子眼瞪在一起,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温大人,陆侯。” 裴庾欢略行虚礼。 温毕衡引她入座,也不说什么虚的了,开门见山道: “裴小姐,你可认识‘王诚’这个人?” 裴庾欢眉梢一挑,看向陆云野。 温毕衡不会知晓她与王诚的关系,他既然这么问了,定然是陆云野说了。 陆云野迎上她的眼神,替温毕衡补充道: “方才府衙前,一位名唤冯春的女子前来报案,说她的夫君王诚今日清早离家后,便不见了踪影,一去不复返。这冯春,原是英国公府四小姐萧芷卿身边的贴身侍女福缘,我想裴小姐在英国公府住过一段日子,或许认识此人,也知晓她这位名唤‘王诚’的夫君。” 陆云野知道王诚“绑”了春梨。 王诚出事,春梨自然也出事了。 他故意给温毕衡递话,便是给裴庾欢递话,也给裴庾欢机会,让她顺势利用温毕衡去探查此事。 裴庾欢当然知晓他的用意。 此刻,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巨大的棋盘。 与她对垒的,正是看不清表情的瑞王。 而棋盘上,正在厮杀的黑子与白子之间,浮现出无数种可能,无数个走势。 这件事,瑞王是冲着萧芷卿和郑知茵来的。 方才的急切只是因为累得变笨了,又被对春梨的担忧扰乱了。 其实,冷静下来想一想,作为在其中游走的人,她其实有很多选择。 在京城四处奔波卖命,游走至今,她攀上的每一个势力,积攒下的每一条人脉,不都是为了在这种时候拿出来用的吗? 东宫,誉王,瑞王,既成三足鼎立之势,那便意味着,任何一方出手,她都能拉拢另外两派,群起而攻之。 只要她把台子搭得足够漂亮,作壁上观的贵妃定然会入场,更不用说昭明公主了。 瑞王竟然敢动春梨。 她就拿他试试自己铸的刀够不够锋利。 第456章 背水一战 陆云野与裴庾欢的一唱一和,让温毕衡心中越发警觉。 他以为救活郑知茵,就能姑且将这件事了了,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前来报案的冯春,竟然又将英国公府牵扯了进来。 她夫君失踪这件事,乍一看跟英国公府没什么关系,但偏偏发生在这多事之秋,陆云野还在听完案情后,直接将话茬引到裴庾欢身上。 温毕衡一个头两个大。 他随着陆云野的话,去看裴庾欢,见裴庾欢这女人的表情比往日还要阴险,他便确定自己猜得没错,这事果然与裴庾欢有关。 他想,陆云野都把话茬引到这了,裴庾欢应该是要伸手跟他讨要那冯春的供词了。 果然,他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见裴庾欢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笑眯眯地冲他伸出手: “温大人,确如陆侯所说,我见过这位名唤冯春的姑娘。但是否能按案件出一份力,还得请温大人跟我说说,冯春姑娘来报案时,都说了些什么?” 温毕衡没接茬,只在片刻的对视后,开口问道: “裴小姐,清远侯府已经没了,王将也已落马,再无翻身余地,你如此劳碌奔波,究竟所求为何?” 他不避讳一边的陆云野。 他这话也有一半是冲着陆云野去的。 他想看看,这两人究竟是恰巧因为这件事碰到一起了,还是早前就有勾结,共同促成了此事。 温毕衡的话让裴庾欢有些意外。 她以为温大人会一直当个瞎猫,在良心不会越过安危的时候,做个好官。 他却要在这一刻,捅破窗户纸。 陆云野也因这句话抬起了眼眸,眼神在裴庾欢和温毕衡之间流转,以他的处世之道,他并不信任温毕衡。 这种不信任并非源自温毕衡的人品和官声,只是他上有老下有小地坐在这个位置上,没有任何搏命的理由。 以陆云野为官至今的官场,没有背景出身的官员,只分两类。 一是像王将那样,入仕之初便向望族投诚,皇帝之下,再认个主子,平步青云、富贵荣华,直至东窗事发。 二是像温毕衡这样,咬紧牙关,凭着自己的本事和打落牙齿活血吞的耐力,再加一点运气,一步一步往上爬,要么因为棱角被卡在半路,要么磨掉棱角圆润光滑地站到高处。 皇帝显然不像先皇那样被世家贵族所挟,从寒门中提拔上来的官员是大周开国以来数量最多的。 温毕衡也是乘着这东风,才坐上了开封府府尹的位置。 他应当已经圆润得像个球了。 敏刘庄前,他们为他铺好路,这个过场,他走也就走了。 可现在,鲁国公府和英国公府两方牵扯下来,温毕衡未必会冒险。 他没有冒险的理由。 陆云野想,他与裴庾欢,应当另作筹谋了。 裴庾欢却不躲不闪地接下了温毕衡的眼神。 上一个问她这类话的人还是苏文昌。 在为官方面,两人大概还是有些相似之处的。 “温大人,不瞒您说,在开封府吃牢饭的那三个月,我心中升起了一个妄念。有些仇怨是得有个结果,可仇怨之外,我确实也有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她答。 “何事?”温毕衡这样问也不只是试探,他是真心好奇。 裴庾欢的回答很简单: “温大人,您在入仕为官的第一日想的是什么,我想的就是什么。” 这话让温毕衡沉默了。 陆云野也不由得将眼神落在她身上,并再次于心中敬佩,裴小姐果真是操纵人心的高手。竟能用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将温毕衡从骨子里与她划为一党。 不过,话茬挑到这里了,他这个公府出身的坐在这儿,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了。 陆云野只能尽量沉默,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温毕衡也不能说是被裴庾欢的话敲打了,相反,他心中冒出的是“果然”二字,他以旁观的视角,见证了这个不足二十岁的小姑娘在京城大闹的一年,早就发觉,她不只是在复仇。 或者说,复仇之外,她另有抱负。 温毕衡不知道一个女人的抱负会落到哪里,显然裴庾欢没有要攀着陆云野做侯夫人的意思,她还回绝了与苏文昌的婚约,让他小子设宴拜谢他的提携相助时,脸上都带着苦闷。 温毕衡回想自己刚成为微末小官的情景,心中想的可都是要大展拳脚以安民心社稷这些狂言。 裴庾欢会与他一样? 她连官袍都穿不上,会想做这些事? 温毕衡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远比见到苏文昌那个愣头青时还要复杂。 像是见到了痴人说梦,却又因这个人是裴庾欢,引得温毕衡心中的好奇盖过了一切。 他是真的想看看她的前路。 沉默持续了一刻钟。 温毕衡转过头,将门外的黄录唤了进来: “你去,寻人将冯春的口供取来。再带人去一趟我那府宅,把我的妻儿接过来,告诉她们,我有要事,不便回家,让她们住到衙门后院的厢房里,来陪陪我。” 黄录闻言,心中略微“咯噔”,谨慎地应“是”。 陆云野却在这时起身对温毕衡道: “温大人,我此刻也没有旁的事,我与黄大人一同去接人吧。” 他没做额外的解释,裴庾欢和温毕衡都知道他的意思。 无论瑞王党敢不敢对温毕衡动手,这件事都不能在此刻出现任何纰漏。 温毕衡既做出了背水一战的姿态,陆云野自然也该拿出他的态度。 陆云野与黄录离开后,口供被送到了裴庾欢手上。 冯春不愧是英国公府出来的婢女,口供详尽且清晰,她额外强调了两个重点: 一是王诚在除夕当夜,取出了两样极为华贵的东西——取暖的皮料和金丝炭,这两样不是他们二人能买得到且买得起的。 二是王诚出家门的时间,便是清晨卯时。 这也印证了裴庾欢此前的猜测—— 王诚在除夕的那一日,去寻萧芷卿讨要赏赐,当时,瑞王刚因“百鸟朝凤”之祸盯上萧芷卿,于是顺势便盯上了王诚。 王诚带着赏赐返回家里,与妻子冯春度过了年关,瑞王府的私卫便一直盯在暗处,直到次日清晨,王诚离家前往月桂巷,私卫便顺藤摸瓜,找到了春梨。 同时,冬菽带殿前司闯入鲁国公府,带走郑知茵。 瑞王因此生出了额外的心思,便顺势命人将王诚和春梨一并带走,留作后手。 现在,皇帝带萧贵妃与贤妃往景灵宫去祭祖,宫中只有不便劳顿的太后和被幽禁自省的皇后。 要等皇帝一行回来,也是三日后了。 既然萧贵妃要作壁上观,那不如就拿她的宝贝女儿,把瑞王引到戏台子上。 第457章 谋划出击 这封口供,便是温毕衡向裴庾欢递上的诚意。 不是此前那种装聋作哑、半推半就,他是真的决心要在这件事上与她通力协作。 这样很多事就好办了。 交还口供的同时,裴庾欢提出了自己的恳求: “温大人,此刻开封府外已经围满了细作。可我要做成我的事,保住您的仕途,就必须把衙中的消息送出去。这件事恐怕得借用您的名号。” 温毕衡并不去过问裴庾欢要把消息送给谁。 他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只道:“待黄录回来,我将他留给你,你想做什么,只管安排他去做。” 很多年后,温毕衡回忆这一刻时,总觉得自己是熬了一宿把脑子熬坏了,这才不知死活地在裴庾欢身上下了这样大的赌注。 可此刻的温毕衡脑海中确实只有“拼了”这两个字。 他这么想,就一鼓作气地这样做了。 连裴庾欢都觉得意外,若她知道提及仕途初心,便能叫温大人迸发出如此干劲的话,她定然一早就说了。 但有些事,就得等个天时地利人和。 温毕衡手下并非只有黄录一个亲信,他让她等黄录,言外之意,就是让她等自己的妻儿平安到来。 万事万物,都得先护住自己的家人。 否则都是扯淡。 裴庾欢也不再心急,她返回厢房,让江朔、夏桃和冬菽三人轮流歇息,自己也到温毕衡为她安排的房间里,小睡了片刻。 入狱的那三个月,裴庾欢练就了一个本事,无论何时何地有何种状况摆在眼前,她想让自己休息时,都能立刻睡着。 所以,当脑袋挨着枕头的那一刻,裴庾欢便陷入了沉睡。 当然,今夜睡得这么快,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真的太累太困了。 思考棋盘谋划时的兴奋,勉强支撑着她的精神,闭上眼睛的刹那,力气就被抽空了。 温毕衡的宅院离开封府不远,骑马两刻钟就能到。 他妻子谢瑾谢夫人听到黄录的话后,便知晓夫君这边出事了。 他们夫妇二人曾经做过约定,温毕衡会小心为官,尽量不给家人惹祸,可若有哪一日,真有迫不得已的危机逼近,温毕衡就会让亲信来接她们母子入开封府小住。 这样,哪怕要死至少也能死在一块。 谢瑾虽是庄户人家出身,也知道京中的暗流不可小觑,便毫不犹豫收拾细软,将家中能带的银钱和值钱的首饰全都塞到了包袱里,又亲自为自己的一双儿女收拾了衣装,这才带着贴身嬷嬷,上了马车。 众人返回开封后刚过一个时辰。 温毕衡想让裴庾欢多歇会儿,也想与自己的妻儿多说会儿话,便先亲自陪妻儿入后院厢房收拾妥当后,才命人去唤裴庾欢。 是以,裴庾欢这一觉睡了足有一个半时辰。 醒来时虽仍旧困倦,但眼睛却清明了不少。 温毕衡也算周到,她刚醒就让人送来了膳食。 开封府的伙食算不上多华贵,但却也可口。 裴庾欢吃饱喝足后,先去见了陆云野。 “陆侯,我本不想将阿蛮牵扯进来,但这件事恐要涉及太后,阿蛮是最好的障眼法。” 上次庆寿殿的事,她做过一次,便不能再做第二次了,做得越多越容易露出马脚,惹了陆云野怀疑,反倒坏事。 何况,她已经与阿蛮立过盟约了,她应当信任她。 裴庾欢这人做事,不喜欢跟旁人商量,哪怕是春梨四人,乃至江朔,很多时候都是随她走一步看一步。 一是因为裴庾欢脑海中想的东西太多太复杂,且每件事中,都有千种变化,要一一说清太费时费力。 二她信奉“事以密成”这四个字,只怕口口相传,人心难测,即便是好心,所招惹的变化都可能铸成大祸。 所以很多时候,她都在“一意孤行”。 提前打商量这件事,对她来说很新鲜,对陆云野来说也有些意外。 “你想怎么做?”陆云野问。 “明面上,我会让人给萧芷卿送信,在细作的眼皮子底下,把她牵扯到这件事情里面,瑞王和曹宴清若咽不下拜天大典上的那口气,一定会借机对萧芷卿发难。但实际上,派去英国公府的人,会同时将暗信送到阿蛮手上,告知她我们的情况,并向她说明我们的计划。裴庾欢答。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提到“阿蛮”两个字时,她眼神下意识变得柔和了。 但陆云野注意到了,他也由此,暂且放下了戒备。 他想到了阿蛮在匪山上挨的那一刀,也想到了阿蛮弹琵琶时的勇敢和坚定。 他想,他不能借“保护”之名,剥夺阿蛮做选择的权力,她要不要参与,都应该在知晓这些事后,亲自做决定。 所以陆云野加上了这个要求: “如果阿蛮不想涉险,我们便另寻他法,我愿意替阿蛮去做这个靶子。” 他没有提及他与太后之间的关系,但他觉得凭裴庾欢的聪慧,应当已经有些许察觉了。 裴庾欢点点头,两人达成一致。 替她送信的是温毕衡的亲信黄录,和伪装做差役的夏桃。 虽然阿蛮与冬菽更加熟悉,但夏桃个子高,混在差役中,更不易被察觉端倪。 裴庾欢便将这件事交给她了。 在夏桃披星戴月地前往英国公府送信前,裴庾欢又去寻了歇在衙中尚未离去的何广。 郑知茵确实很难救,何广的老骨头都累散架了,救完人就回自己小屋歇着了。 温毕衡怕再有祸事,不让他回家,倒也算是有先见之明。 何广见裴庾欢前来,以为这个聪慧的小姑娘被他的医术惊艳,想要向他拜师,但裴庾欢却问出了一个让何广略有些惊讶的问题: “何先生,您只凭‘问闻望切’的‘望’便能判断出郑知茵中了胡曼草根和乌头的毒,敢问您此前是不是见过这样的病人?” 何广回: “这两样药材都不算稀有,寻常药铺能买到,城外荒山也能采到。误食的有,因着邻里矛盾,故意买回去下毒的也有,我做仵作数十年,确实见过许多,被毒死的见多了,就开始琢磨着怎么能救人,琢磨着琢磨着,也就把这法子试出来了。裴小姐问这个作甚?” 裴庾欢笑道: “如此这般,那就更好了,我便是想请何先生为我做一具‘中毒而亡的尸体’出来。” 第458章 传递消息 夏桃是踏着月色去的英国公府。 大年初一的京城,街上十分热闹,东西两街连宵禁都取消了,便是瑟瑟寒夜,也仍能听到些许叫卖声,仍能看到尚未归家的男女老少。 开封府的血雨腥风没有溅到百姓的衣衫上。 他们仍旧在庆祝新岁,期盼顺遂。 夏桃身穿差役官袍,跟在黄录身后,身姿挺拔地往英国公府赶。其间,还不忘用余光观察周边的人群,看能不能顺势找到那些潜藏在其中的细作。 但比起细作,夏桃率先望见的,反倒是在周围瞩目围观的百姓。 大人眼中带着敬畏与好奇,小孩眼中则满是崇拜与欣羡。 这种眼神对夏桃来说非常新鲜,她连脊梁都挺得更直了。 官差非急诏,不得行马。 虽然夏桃为自家小姐去送的这消息算是“急诏”,但明面上是没有批文的,他们只能快步跑着去,所以,约莫用了半个时辰,才到英国公府大门。 黄录上前寻门房阐明来意。 夏桃则在心中预备小姐交给她的任务。 因春梨不在,如今留在陈蛮身边的,就只有明舒这半个自己人。 陆云野给了她与明舒接头的暗号,她得在入府后,找机会将暗信递给明舒。 黄录会配合她,借着“冯春报案”一事,将见过冯春的三位小姐都寻出来问话。 虽然因这样一桩小事便叨扰国公府的小姐,多少有些不符合情理,但开封府今日做得不符合常理的事已经很多了,黄录也不怕了。 可出乎夏桃意料的是,黄录刚走上前,应门的小厮还没出来,英国公府的大门忽然就敞开了。 夏桃抬眸望去,只见灯火之下,数十辆马车自府中驶出。 为首的车夫看了一眼立在门口的差役,没有停下,勒着缰绳,循着长街,往西去了。 其余的马车跟在后面,在漆黑的夜色中,宛若秉烛的游龙。 差役们纷纷侧身让到一侧,夏桃也满心狐疑,元月初一的夜晚,英国公府这么多人是要往哪里去? 无论是回门还是祈福,都不是在今日。 可车厢上帘幕低垂,丝毫不闻车内的人声,只看外面,夏桃也无法判断这列车队里到底坐着谁,这般大张旗鼓的又是要往哪里去。 她只好收回眼神,专注自己的任务。 然而,第二件意料之外的事又发生了。 所有马车都离开后,陈蛮居然跟在马车后面,送到府门口来了。 夏桃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猛地眨了两下眼睛,就见那亦步亦趋跟到门口处向外张望的人果真是陈蛮。 跟在她身边的,就是夏桃要想办法接头的明舒。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位小姐打扮的女子,年岁略小一些,夏桃没见过,不知道是谁。 但陈蛮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简直是意外之喜。 夏桃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一步,想给陈蛮递一个眼神,她家小姐说阿蛮姑娘十分聪慧,是个可以依靠的,夏桃觉得,只要陈蛮能看到她,就一定能不动声色地靠过来。 可当她挪到前面去时,才模模糊糊地看到,陈蛮似乎是在哭,她拿帕子擦着泪,一双眼睛红红的,眺望的姿态,注意力都落在离去的车队上面。 夏桃心下着急,恨不得直接走上前跟她说话,可想到这是在府门外,周围的细作正眼巴巴地盯着她们,她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所幸,当车队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后,回神的陈蛮终于看见了侧身候在府门外为马车让道的那一排差役。 她最先看到的是黄录。 陈家三人闹到英国公府门上认亲时,便是黄录跟着来的,陈蛮记住了他的脸。 陈蛮很擅长记人脸,哪怕隔着漆黑的夜色,也一眼就认出了他。 认出他的刹那,陈蛮心中“咯噔”了一下,跟着就去看立在墙边的那一排差役,然后她就与夏桃对上了视线。 年前,在“云想容”,陈蛮刚见过夏桃,认得更清楚。 瞧见夏桃身上的差役服后,陈蛮便在心中确定,是裴小姐来给她送消息了。 陈蛮的脑海中冒出郑知茵的身影,她立刻收起眼泪,收起与送别萧芷林的难过,给身后的明舒递了个眼神。 明舒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夏桃。 但夏桃却混在人群中没有动,那副伪装差役的模样,让陈蛮立刻明了——此刻有人在盯着她们,她不能妄动。 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这般大张旗鼓的方式,陈蛮想,裴小姐多半是在声东击西,暗渡陈仓。 她便秉持着贵女的“气度”,不去理会下面的官差,只冲为首的黄录略微行了个礼,便迈回了府门里面。 府门里,萧芷兰正在抹泪。 她不敢迈出府门,怕被大夫人程玉珠责骂,见表姐回来,便上前一步,难过地问: “表姐,你说,今夜闹成这样,日后五姐姐还会回府来寻咱们吗?” 陈蛮因着她的话,想起下午在前厅的争吵,叹一口气道: “回府怕是不容易了,只是这‘分家’并非五妹妹的本意,瞧她今日的模样,她也并不知晓此事,纵然大舅舅与二舅舅之间有些口角,也牵扯不到我们这些子辈,五妹妹与我们的情谊是不会变的。” 她这样宽慰萧芷兰,可脑海中却也被诸多担忧烦扰。 回忆下午的这场争端,连经历过许多风浪的陈蛮,都觉得万般震惊。 哪有人家会在元月初一这大好的日子里,闹着分家呢? 哪怕是市井中那些不在意脸面的小门小户,也会在过年这几日装装样子,至少叫天上的神仙和土里的祖宗瞧着顺心,能伸手保佑保佑这来年的时运。 可英国公府这样有头有脸的望族,却在今日闹起来了。 上午都还好好的。 陈蛮因不曾在富贵人家过过年,兴奋得一宿都没怎么合眼,与萧芷林几日对诗对到夜半三更不说,还额外叫了几样果子与汤羹,做玩闹的夜宵,痛痛快快地放肆了一把后,又起了个大早,扒拉着从管事的方嬷嬷送来的银钱,去给她院中的奴仆发赏钱。 这件事,陈蛮也是第一次做。 她非常大方,不仅发完了方嬷嬷送来的铜串,还把自己攒的月钱一并拿了出来,又在程玉珠送给她的首饰里面挑了一样,雨露均沾地赏给了她院中的奴仆。 明舒就不说了,饶是兰翠,都被这赏赐的数量惊到了。 兰清兰韵更是受宠若惊,身为细作的她们还以为表小姐会在这事上克扣,没想到她们从表小姐这里领到的赏钱,竟然比之前每一年的都多,多许多。 至于那些月钱少的粗使杂役,眼睛弯弯得都眯成月亮了,一个个磕头道谢地恨不得当场将陈蛮当成祖宗供到自家的祠堂里去。 陈蛮开心得不得了。 以前每年初一,她都在富贵人家唱戏,那时她心中最期盼的就是遇上个大方阔绰的主子,多赏一串铜钱,她便能多乐上一天。 没想到这种好事竟然在今日实现了,虽然她成了打赏别人的那个散财童子,但院中仆从那喜笑颜开的模样,也叫她感同身受,十分快乐。 至于细作不细作的,也都是些身不由己的,大过年的,就先不计较这个了。 第459章 兄弟阋墙 陈蛮赏下去的都是从英国公府得来的银钱和首饰,裴庾欢和陆云野送她的东西她都没动,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她在院中打赏了一波,又被兰翠引着,先去给顾老夫人拜年请安。 今日,应该算是这一年之中,老夫人的院中最热闹的一日。 从大房到二房,从长辈到子辈,从正室到妾室,所有人都像拜天大典那日一样,以恭敬的姿态,依次排在顾老夫人堂中,对顾佩玖这位为英国公府奉献了一生的长辈献上最真诚的叩拜。 旁人真不真诚陈蛮不知道,她是挺真诚的。 而那时二房老爷萧德谦也没露出什么端倪,萧芷林也笑嘻嘻地站在她身旁,还在得了老夫人的赏赐后,偷偷与她说“待到十五花灯节,与表姐一同去赏灯”,没见过世面的陈蛮,一边记挂着郑知茵的事,一边在心中涌出无限遐想。 萧芷卿脸色也客套了些,还叮嘱她们“过两日,二姐携夫君回门,让她们不要在外人面前,丢英国公府的脸。” 后面这句算是萧芷卿的口头禅了,陈蛮已经不甚在意了,她只好奇这位英国公府的二小姐、程玉珠的大女儿萧芷然会是怎样一个人。 陈蛮入英国公府时,萧芷然刚随夫君调任到江宁。 她嫁的这位夫君是前年的状元,家中是六品文官出身,门户不算高,但状元郎相貌英俊、颇富才学,很得皇帝器重,一上任便做了江宁监州,品阶虽不高,可作为文官入仕的起点,却是个很好的跳板,且江宁位居要地,财赋繁剧,皇帝这番委任,大有历练之意,待他来日调回京城,必定会委以重任。 英国公府也瞧上了这一点,直接将府上的嫡长女嫁了过去,旁人都夸赞这是文官清流之举,但知道内幕的陈蛮知晓,这是其实在为萧芷卿铺路。 笼络一个将来的重臣,为誉王所用。 再低嫁一个长女,来日便不会与萧芷卿这个誉王妃有任何冲突。 否则,按萧芷然的年龄和出身,是可以入东宫做太子妃的。 见陈蛮面露好奇,萧芷林小声跟她说: “二姐姐是个跟大哥哥一样宽厚温良的人,幼时四姐姐欺负我们时,二姐姐总会为我们出头教训她,管得远比大伯母还要多。四姐姐天不怕地不怕,在这家里便只怕二姐姐,你见到便知晓了,你一定会喜欢二姐姐的。” 陈蛮闻言,心中又多了几分期许。 上午的氛围本是如此和煦,可当众人聚在一起享用午膳时,一切就突然变了。 最先抛出惊雷的是萧德谦。 饮了两杯酒下肚后,他便放下碗筷,起身冲萧德章作揖。 家宴上晚辈向长辈敬酒本是常态,陈蛮并没在意,可紧接着,她便听到萧德谦道: “大哥,今日阖家相聚,有一番肺腑之言,在愚弟心中憋了数载,今日大家都在,愚弟便斗胆一言。” “我英国公府虽是世家大族,子辈众多,但这些年,也多仰赖长兄纵横官场,主持家事,阖府方得欣欣向荣之势,愚弟心中素来感念。只是朝夕度日,细细思量,长兄年长,仍日夜操劳,愚弟却蜗居于宅院之中,独自偷闲,不能为大哥分忧,实在羞愧难耐。” “是以,愚弟日思夜想,辗转难眠,心觉实在不能再像往日这般依附门庭,蹉跎日月,便斗胆提议,准许愚弟分户别居,自立门户。往后大哥掌公府门户,愚弟携妻眷子女,独守一份薄产,各行其事,互不牵累。于大哥而言,能免后宅之烦忧,于愚弟一家,亦是一条生路,恳请长兄应允。” 二房老爷萧德谦是个正经的读书人,靠着科举封官,入了户部。 在四座国公府的二房老爷之中,算得上是最有出息的一个。 所以他说话也文绉绉的,陈蛮隔得远,听得没有那么清楚,一时间没听明白他想做什么。 但她周围的人,远到另一桌的萧彦昭,近到她两侧的萧芷卿和萧芷林,乃至向来温婉的萧芷兰,都在这一刻变了脸色。 萧芷林难以置信地望向她的母亲,却见她的母亲已离开女眷席位,站到了自己夫君身后,显然这件事是夫妻二人商量好的。 坐于首位的英国公萧德章冷声问: “二弟这是,要分家?” 萧德谦不卑不亢,回一个“是”字。 整个宴席的气氛,一下降得宛若大雪将至。 以萧彦昭为首的子辈们全都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大气不敢多喘一声地低下了头。 萧芷林则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几乎要跳起来追问她父亲,何时说过要分家,为何要分家,这样大的事,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她一句。 可她知道,这样的场合,没有她说话的份。 陈蛮就算不懂两房的矛盾,也知道英国公府要出大事了。 这分明是兄弟阋墙的前奏。 萧芷卿冰冷的眼神扫过来时,萧芷林已经急得眼圈都红了。 可两人什么都做不了。 萧德章与萧德谦也不会在子辈面前争吵,这场家宴,最终被一场极其压抑的沉默中止了。 程玉珠勒令所有人返回自己的院子,约束门户,不得传出任何流言蜚语,否则,定会追根溯源,严惩不贷。 但这则勒令没有什么意义。 因为萧德谦放话,他们全家就是要在今日离府,一刻都不等。 萧德谦先在书房跟萧德章吵,没吵出结果,又去朝晖堂,跟自己的亲娘顾老夫人吵。 “母亲,您口口声声说您一视同仁,从无偏颇,是非要儿子将那些腌臜丑事掀出来,叫所有人都没脸,您才肯认吗?” “您该不会真的以为,儿子不知道自己的官身是怎么没的,那些参奏儿子结党营私的证据又是谁交上去的,儿子尊着孝道,想给您和大哥留脸面,您和大哥就非得逼着儿子将这层遮羞布扯下吗?” “儿子说了今日要走,今日必定会走,若母亲不想体面,儿子也断然不会给英国公府留任何体面。” 萧德谦梗着脖子嚷出三段话,彻底断了顾老夫人这个母亲劝和的心。 便是雷厉风行地决断了一辈子的顾老夫人,也在此刻,气血攻心地红了眼。 天要下雨,儿要分家,还能如何呢? 萧德谦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回了二房院子,二夫人魏芸也拿着账本册子,去寻程玉珠讨要属于他们二房的那一份家产。 程玉珠只道: “二弟在院中憋闷的久了,一时糊涂也是有的,弟妹可得想清楚,一旦出了这英国公府的门,你膝下的子女可就再也担不上一句公府少爷,公府小姐了。” 对此,魏芸回以冷笑: “说得好像担上这名号就不用为你那宝贝儿子宝贝女儿当铺路的垫脚石似的。我夫君哪里糊涂,我觉得他从未像今日这般清醒过。婆母昨日能不管不顾地舍了我夫君的官身,去为你们大房让路,明日保不准又要舍了我的林儿和成儿去给你的卿儿作嫁衣。反正这爵位也没我们二房的事,何至于为个虚名,搭上自己一辈子?” “大嫂,婆母以我林儿的婚事装模作样地敷衍了我多少次,您不会不知吧?要是您的子女要这般去给旁人作嫁衣,您难道会一直心无怨怼、心甘情愿吗?” 魏芸的反问,让程玉珠想到自己外嫁的女儿萧芷然。 但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咬着牙叹了口气,遵着婆母的意思,给魏芸放了钱。 而既寻不到母亲,也寻不到父亲的萧芷林,已经乱成了一团。她慌不择路地往陈蛮的院子里奔,去寻表姐这个最后的主心骨,却在路上遇到了萧芷卿。 萧芷林刚唤了声“四姐姐”,萧芷卿的巴掌就扇了下来。 “啪”的一声。 寒风夹杂着耳鸣。 萧芷林于火辣辣的疼痛中回神,便听到萧芷卿极其厌恶地啐出两个字: “叛徒。” 第460章 姐妹打架 “叛徒。” 这两个从萧芷卿的口中吐出,宛若一把冰锥,狠狠地刺进了萧芷林的心里,以至于她在这一刹那,连心中的恼怒和脸上的疼痛都忘了,心底迸发出的只有惶然无措的委屈和巨大的难过。 萧芷林红着眼睛,大声地反问: “四姐姐你胡说八道!你说谁是叛徒?谁是叛徒!” “你是叛徒!你们全家都是叛徒!英国公府的叛徒!” 萧芷卿也再没有往日的矜贵端庄,她脸颊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一路冲过来的,又像是因情绪过于激动,乱了呼吸。 她恶狠狠地瞪着萧芷林,心口与身体都被熊熊怒火包裹: “你怎么还有脸反问我?你们二房做了什么丑事,难道你不知道吗?二叔今日在家宴上说的那‘分家’之事,难道没有提前告知于你吗?你竟然还敢在这装腔作势,摆出一副无辜模样,当旁人都是傻子不成?” “二叔若是因心有不忿,真心诚意地想分家,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我们这些大家世族本就不可能一直同气连枝,往祖辈上面看,叔伯之中分出去的也不在少数,可为什么偏偏挑正月初一闹?还非要在今日离府分家,不就是想闹得满城皆知,让全京城都来看我们英国公府的笑话吗?你们二房安的什么心,难道还要我说给你听吗?” 萧芷卿越说越愤怒,说到最后,眼睛都气红了。 她一直以为,往日,无论她与萧芷林之间如何打闹,她们都是自家的姐妹,出了英国公府的府门便要一致对外。 二叔因结党营私之祸被皇帝迁怒时,父亲不也出面替他挡灾了吗? 旁的官员外放的外放,获罪的获罪,只有二叔得以悠闲自在地赋闲在家,吃喝不愁,便是他曾经考取的那份功名,也都是英国公府靠门楣与银钱,将他送他应天府书院,真金白银地供出来的。 若他只是个穷举子,他能有这般本事吗? 这桩桩件件,皆是英国公府于他们二房的恩赏,他们不仅不知感恩,还在这种几党相争、气氛微妙的时候,拔出刀子捅自家人的心窝子,萧芷卿怎么可能不气? 她气得恨不得冲到她二叔萧德谦面前去与他好好分辨分辨这事的是非曲直。 可惜他们一个在书房跟萧德章吵,一个在主院跟程玉珠吵,萧芷卿便只能来寻她最气最恨的萧芷林。 到底是姐妹一场。 昨夜她们还一同饮酒作诗,状似感情很好的样子,她还想着待到自己做了誉王妃,也给萧芷林提携一桩能助誉王登基的好婚事。 没想到。 萧芷林的傻只是面上装出来的,实际是个两面三刀、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萧芷卿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第二下。 萧芷林却伸出两只手抱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甩到一边的同时,用尽浑身的力气大喊: “我就是不知道!我就是不知道!没人跟我说过我要分家,我也没说过想分家,四姐姐你凭什么诬陷我!凭什么打我!我才不是叛徒!” 喊到一半,泪水便像决堤的河流一般往外涌。 在过去十数载的成长中,萧芷林曾经跟萧芷卿吵过很多次架,幼时也动过手,被祖母罚了后就再也不敢了,可嘴皮子上面却一直两不相让。 萧芷林气过,恼过,却从未如此伤心过。 她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要被撕碎了。 她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呀,她是什么样的人,难道四姐姐不知道吗?为什么要骂她叛徒?为什么要说她装腔作势、做无辜模样? 萧芷林的动作彻底激怒了萧芷卿。 她再也不顾上体面,转身就冲萧芷林扑了过去: “你就是叛徒!你们二房全都是叛徒!如今京中形势有多危急,贵妃娘娘和英国公府又是怎样的如履薄冰,你不知晓吗?二叔二婶不知晓吗?竟然挑这种时候,闹出这分府的事,分明就是跟外面的贼人里应外合,心怀恶念、图谋不轨,妄图祸害英国公府!” “说,你们二房到底投靠了谁,是东宫还是瑞王?他们给你们许了什么好处,竟让你们做出这种违背祖宗的事!” “祖母平日里没疼你吗?贵妃娘娘没给过你赏赐?大哥哥大姐姐薄待过你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为什么要当叛徒?” 萧芷卿按着萧芷林的肩膀质问她,俨然已经把她当成了细作审问。 萧芷林哭得浑身发抖,一个劲儿地扒拉她的手,想从她身前挣开,却因为羞恼和难过使不上力气,只能张着嘴大喊: “我不是!我没有!四姐姐你胡说八道!” 跟在她身后侍奉的沐禾想上前帮忙,被护主的福欣拦住。 场面当即乱作一团。 陈蛮赶到时,人都要吓傻了。 她本是想去寻萧芷林问问情况的,走到一半听到远处传来争吵声,她心中觉得不妙,提着裙子一路跑过来,便见萧芷林和萧芷卿这主仆四人已经撕在了一起。 旁边还有些努力地藏到一边去的洒扫粗使,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惹麻烦。 萧芷林那歇斯底里的哭声传到耳中时,陈蛮急得几乎要跳起来,她嫌身上大氅碍事,解了领口,就冲了上去。 萧芷卿确实是气红了眼,见她来,连她都要推,好在陈蛮这两个月养胖了许多,长了一把子力气,扯着萧芷卿的腕子就扑到了她身上,双手一缠直接把她抱住了: “四妹妹!冬日风大,你与五妹妹在外面说话,小心冷风灌进肚子,回头要难受了,还是快些随我进屋去喝点热茶烤烤火,暖暖身子吧!” 萧芷卿边挣扎边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还不赶紧松手,让到一边去!” 陈蛮自是不可能松手,萧芷卿的反抗也没什么威力,她之前不吃饭,把自己饿得又干又瘦,哪怕穿着大氅,“盈盈一握”间,就被陈蛮扣住了。 陈蛮边笑边把她往一边拖,嘴上说着:“哎呀,四妹妹衣衫都乱了,冻着可就不好了”,同时还不忘给萧芷林递眼色,让她赶紧躲去自己院中。 但萧芷林已经哭得两眼发直了。 她生怕表姐也觉得她是叛徒,只皱着脸冲陈蛮喊:“表姐,我不是叛徒,你快跟四姐姐说,我真的不是叛徒……” 萧芷卿听见就骂:“你还装!” 气得陈蛮咬牙切齿,甩手就把萧芷卿扔了出去,萧芷卿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福欣赶忙凑过来扶住她。 陈蛮则顺势去扶萧芷林。 “你!” 萧芷卿怒瞪回来时,陈蛮已经护在了萧芷林前面,她打断萧芷卿的怒火: “四妹妹,你觉得凭五妹妹的心性和你的聪慧,若她此前就知晓此事,她真能瞒过你的眼睛吗?她会在这个时候,冲着你哭吗?无论二舅舅为何做出今日之举,你这般不管不顾地迁怒于五妹妹,不更是着了外人的道了?传出去,更是要惹亲者痛仇者快了。” 第461章 来日之约 陈蛮的话让萧芷卿冷静了下来。 其实见到萧芷林之前,她也还算是冷静。 她是想来问清楚这背后的缘由。 若没有旁人推波助澜,二叔绝不可能做出这种糊涂决定。 可一见到萧芷林,见她还要在自己面前装作不知,萧芷卿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是觉得萧芷林没有这伪装的本事,可二房若要分家,怎么可能不提前告知萧芷林呢? 二婶魏芸最疼惜自己这一双儿女了。 萧芷卿越觉得这事有蹊跷,便越觉得不安,越想到萧芷林这一直以来的模样都是伪装,她就越愤怒。 愤怒的同时,又控制不住地恐惧。 此前,她信任的母亲是伪装,信任的姑姑是伪装,就连一同长大的表哥都是个冒牌货。 她过了这个坎,以为自己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真相了,却又警觉,或许连身旁这个最傻的堂妹,都一直戴着面具。 就那么傻着,笑着,趁她不备时,给她一刀。 萧芷卿不知道她还能相信什么。 她似乎应该像苏玥钦说的那般聪慧。 可事实是,每当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的时候,总有更糟糕的事情在等着她。 她最深的恐惧,并非是二叔要在正月初一分府,也并非是其他门户会嘲笑他们英国公府不睦。 她只是害怕,在府中长大的二叔会对当年换子之事有所觉察,怕他将这个秘密带去给他的背后之人。 毕竟贵妃姑姑生产时,二叔是在府中的。 届时,她与英国公府又该何去何从呢? 萧芷卿眼中的盛怒慢慢褪去,变成疲惫的血丝。 “亲者痛,仇者快,表姐这话说得也是有趣,谁是亲者?” 她看向萧芷林: “都要分府出去了,哪里还算是亲者。” 萧芷林肩膀抖了一下,眼泪又往下掉。 萧芷卿还是补了一句话: “五妹妹,若你真如表姐所说,还当我是你的堂姐,是你的亲人,你便该站回到英国公府这边。我知长辈的决议,我们小辈无权干涉,二叔去意已决,你们今日必定会离府,但若日后,你知晓了这事的来龙去脉,知晓了其中的内幕,能修书一封,将事情告知于我,我便收回今日的话,亲自向你赔不是。至于旁的……” 她眼神在陈蛮身上停了片刻,还是理了理衣裙收回了视线: “旁的也就不说了。福欣,我们回去吧。” 说罢她便转身离开了,留萧芷林一个泪人,靠在陈蛮身上直抽抽: “表姐,你看她,表姐,你看她……” 陈蛮叹了口气,扶着她的肩膀,摸了摸她的头,与明舒一起将她扶回了兰心院。 其实陈蛮也没想明白,这件事是由何而起的。 二房老爷发作得太突然,今日之前,没有任何征兆,整个英国公府都是非常和睦的。 她对前朝之事又所知甚少。 只知道正月分房的兄弟,都是有极大仇怨,要你死我活,再不往来的。 英国公府这样的门户闹出这种事,阴谋的气息十分浓烈,陈蛮对萧芷林充满担忧,为她敷上红肿的脸颊后,不禁开口问道: “五妹妹,二舅舅到底是为何非要在今日分房?此前你可曾看出什么端倪?” 萧芷林一朝被冤枉十年怕盘问,当即泪眼汪汪: “表姐,我真的不知道……” 陈蛮用帕子接住她的泪: “我自是信你,只是二舅舅和二舅母总不会是今日家宴时才生出的这分房之意,且他们就算是想瞒你,日常也定然会流露出些许不同寻常的变化,你有注意到什么吗?” 陈蛮轻柔的声音让萧芷林慢慢放松下来。 她本来想,要是连表姐都怀疑她,她就一头碰死在屋里,一了百了,但表姐这样说,她的思绪就飘到了母亲兴高采烈地告知她父亲会在年后复官的那一日。 这消息确实来得太突然太惊喜。 萧芷林一直以为,父亲复官靠的是贵妃姑姑的帮衬,靠的是英国公府的门楣,可父亲却要在今日分府,彻底跟英国公府撕破脸,这样说来,莫非真像四姐姐说的那样,父亲是投到东宫门下亦或是瑞王门下了? 这个想法冒出来时,萧芷林悲从中来。 若果真如此,那四姐姐骂她骂得也不冤,她们二房真的是做了英国公府的叛徒了! 可,为什么要如此呢? 萧芷林想不明白,也不敢跟表姐说得那么清楚,只能回: “父亲说年后要复官,重新入仕,不知是不是与这事有关。” 陈蛮也搞不清其中的门道,从结果来推,若真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那这人肯定是冲着搅乱英国公府、分割誉王的势力来的。 裴小姐在昭明公主那边有人脉,裴小姐还在替萧芷卿做事,她没提这茬,那多半是瑞王那边的人的手笔。 唉,这瑞王,和他背后那个鲁国公府一起,真是一日也不肯消停。 难怪招了陆云远这种人做女婿,当真是蛇鼠一窝,门当户对了。 陈蛮不由得担心萧芷林: “五妹妹,这世上的事都是你来我往的,若是有人帮二舅舅复官,必定也会让二舅舅回以相同的助力,我就算不知晓前朝的事,也能隐约察觉其中的凶险。趁今日这事还只在府中,五妹妹,不然你想个办法先把二舅舅劝下来?哪怕是想分府,只要出了正月,就不会闹得这么难看,往后要是真有什么,也还能有回旋的余地。” 第462章 被参真相 萧芷林捏着帕子蹭了蹭脸上的泪,心中的混乱因表姐的安抚而略微平复。 就像萧芷卿说的那样,她在英国公府长大,以英国公府为荣,虽然贵妃姑姑和祖母都更心疼萧芷卿,但萧芷卿不在的时候,她们待她也是极好的。 萧芷林打心底里不愿意分府,要离开这座自小居住的府宅,她本能地感到恐惧,如果她不再是英国公府的五小姐,往后去与宴时,旁人要怎么称呼她呢? 哪怕父亲的官职是依着这件事换来的,她也该为自己去劝一劝。 “我要怎么说呢?”萧芷林问陈蛮。 陈蛮知道这事非同小可,拧着眉头谨慎地思索了好半天,才回答: “且先去寻二舅母吧,二舅母向来疼爱妹妹,见你担忧地都落下泪来,定然会听你说两句的。开口劝解二舅舅与二舅母之前,妹妹得先把这事的来龙去脉搞清楚,至少问问,二舅舅是自己想在今日分家,还是听信了旁人的建议,是他早就思量着想好了这件事,还是因为什么事心中生了怨怼,一时之间意气用事。若是后者,妹妹就得顺势劝阻,莫让二舅舅和二舅母因一时的气恼铸下大错,得三思而后行啊。” 萧芷林闻言,想到了方才萧芷卿骂她时说的话。 现在,连表姐也在担心,父亲是不是受了旁人的唆使,那东宫和瑞王在背后行事的可能性极大。 萧芷林又顺着这个思路,想到了自己曾经丢出去的那块手帕,想到了落日余晖的那个傍晚,她与瑞王的那几句言语,她整颗心都慌了。 这桩祸事该不会是她的一时莽撞惹回来的吧? “谢谢表姐,我知晓我该怎么做了,我这就去问母亲。” 萧芷林急得不行,起身就要往外冲。 陈蛮赶紧拉住她:“五妹妹等一下,你这样去可不行。” 她伸手指了指萧芷林那泛红的脸颊,浅浅的留了个巴掌的印子,陈蛮一看就知道,刚才吵架的时候,萧芷卿动手了。 看到这印子,陈蛮真是有点气,刚才在外面情况太混乱,她没看清楚萧芷林脸上的伤,也没想到萧芷卿会动手往脸上招呼。 她刚才要是知道,一定趁乱偷偷帮萧芷林讨回来,何至于让萧芷林当这个受气包。 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跟萧芷卿打架,而是拦下二房。 这事陈蛮是插不上话的,只能让萧芷林略作努力。 但要去劝解,就不能带着脸上的伤去,不然凭二舅母疼女儿的心,一定会雪上加霜、弄巧成拙。 萧芷林顺着陈蛮的手指摸上自己的脸颊,也意识到这事不妥: “是、是不能这样去,表姐帮我铺点粉。” 萧芷卿虽是气急,下手时也没用指甲,她脸上只红不肿也没留下血印,靠粉盖一盖,应当能蒙混过关。 陈蛮便引她往梳妆台前去,取了珍珠粉只扑在脸颊上,留下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给萧芷林增添了几分凄楚可怜,这是她以前在戏班时,跟姐妹一起常用的手法。 那会挨巴掌的时候也不少,可还得赶着下一台戏,就用这个法子盖,眼底红彤彤的,还能惹些怜惜。 陈蛮帮萧芷林收拾好后,萧芷林就直奔母亲魏芸的院中去了。 她去时母亲还没回,在屋里等了两刻钟,才听院外传来一阵嘈杂。 魏芸气势汹汹地推门进屋,解了外袍的同时,指挥身旁跟着的嬷嬷道: “快,院中的东西我早都收拾好了,你去盯着他们装车,拿着册子比对着,一箱都不能少,咱们今日全部带走。” 萧芷林听到母亲的话,越发忧心,赶紧凑上前开口唤道: “母亲,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何至于走得这么急?” 正忙着张罗的魏芸被她吓了一跳,抬眸看了她一眼,嘴上说着“这事虽没提前跟你说,但事情已经定下来了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你且回自己院子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 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迎上前的萧芷林带着一双红肿的兔子眼,甚至嗓子都有些沙哑,魏芸一见到,火气“噌”一下就冒了上来。 “你怎么回事?你这哭哭啼啼,哭成这模样,做什么?大年初一的,多晦气!” 她边骂边抽出帕子上前给自己女儿擦眼泪。 萧芷林生怕脸上的粉被蹭掉,一个跨步绕到旁边,挽住了魏芸的胳膊: “母亲,你与父亲什么都不跟女儿说,女儿什么都不知道的,就要跟着分家分出去了,心里能不着急上火吗?您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在英国公府住的好好的,父亲为何突然要分家?祖母和大伯、大伯母都对我们不错啊……” 闻言,魏芸气得把手抽出来,张口就数落道: “对咱们不错?我的林儿呀,你怎么光长岁数,不长心眼啊?你祖母的心都偏到哪里去了?还说对你好呢?指甲缝里漏点不痛不痒的关心给你,就叫你对好?你都要嫁人了,长点心行不行啊?” 萧芷林先是被前半句骂得委屈,又被后半吓得把眼泪收了回去: “母亲,我要嫁人?什么时候的事?四姐姐的婚事都还没定,怎么就到我了?我要嫁给谁?” 魏芸惊觉自己失言,赶忙收声,扭头看了眼院外,见院外没人,这才上前关上屋门,把萧芷林拉到屋里,小声道: “你总是要嫁人的呀,就算现在还没定下来,以后也肯定是会定下来的,你现在不多长点心眼,难道等以后嫁出去了再长吗?到时候还保不准遇到多少这种佛面兽心的‘亲眷’,母亲便是想护都护不住你了。” 萧芷林总觉得这话有些敷衍之意,可眼下她的婚事不是最要紧的,母亲要给她定下婚事,总要先带她相看,不可能说定就定了,她便只专心按表姐说的,去问分家的事: “母亲何至于说得这么严重?咱们家本来就是不能承爵的二房呀,事情都压在大伯身上,四姐姐将来还要做誉王妃,回头总归是要照拂咱们的,便是祖母有些偏心,也是多给大伯他们一些,并没有少给咱们。何至于因为这些事闹成这样呢?传出去,咱们二房脸面上也无光呀。” 萧芷林没有为大房开脱的意思,她是真的这么想,也不愿意就此与曾经的亲眷为敌。 可魏芸却冷笑出声: “呵,照拂咱们?何至于闹成这样?” 她重复着女儿的话,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 她不与女儿说这些事,是怕女儿性子单纯,一时说漏嘴将这事抖搂出去,坏了她与夫君的谋划,可眼见女儿张嘴闭嘴说大房的好话,她便也忍不下去了。 她将萧芷林拉到桌边,鄙夷又愤怒地开口: “我实话告诉你,这英国公府上上下下,从你那大伯、大伯母,到你的祖母,乃至宫里的萧贵妃,都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待我们二房,不只是偏心那么简单,他们分明是要拿我们二房去给大房去给誉王做那夺嫡的垫脚石,不,咱们连垫脚石都不如,垫脚石好歹还能留个全尸,咱们就是那被塞到炉灶下的炭!上赶着烧成灰了,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萧芷林满脸疑惑,想要开口询问,又被魏芸打断,她继续道: “此前,我们都以为,你父亲被罢免,是受了御史台中东宫一党的构陷,又被同僚牵连,这才妄受了圣上雷霆之怒,被免去了官职,再无入仕的机会,可实情并非如此。” “那份参奏你父亲结党营私的证据,是你那个好堂哥萧彦昭亲手递上去的。清远侯府陷落之际,贵妃和誉王怕英国公府势头太盛,惹圣上不喜,做了这避祸的倒霉蛋!” 第463章 再无犹豫 这话让萧芷林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会这样?母亲,您是不是搞错了,便是贵妃姑姑和誉王想这样做,祖母也不会同意的,何况,大哥最是和善了,他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呢?” “大哥?呸,你怎么还喊他大哥?“你真是要气死我!”魏芸更愤怒了: “萧彦昭就在御史台当值,往常有本事得很,有什么于誉王不利,于贵妃不利,甚至于他萧德章不利的奏帖,都能早早知晓,提前给大家提个醒,要么想办法去拦下来,要么提前做好谋划,总归能不在这些事上吃亏,偏偏到了你父亲那件事上,他眼也瞎了,耳也聋了,你父亲都被圣上扣在宫里了,他也打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这事是由圣上亲自审查的,他想管也管不到!” “我当时也是傻,真的信了他的话!还送了好些东西去求他在御史台中多掌掌眼,若是再有参奏你父亲的折子,便拦下来,没法雪中送炭,也不至于雪上加霜,如今想来,他们是多么虚伪,多么卑鄙,一边推波助澜,一边冷眼旁观,眼见我四处奔波问询、惶惶不安、彻夜难眠,还要装那浑然不知的,简直是比素不相识的外人还要阴险恶毒!” “你祖母,你祖母就更不用说了,她那颗心都放在萧贵妃身上了,她和萧德章若不点头,萧彦昭一个子辈哪里敢做出这种事?你父亲那些结党营私的证据又是从何处收藏来的?他素日里虽谈不上绝对清廉,可也足够爱惜羽毛,除了贵妃非要让他做的那些事情外,从不做错过一件事。” “可偏偏就是贵妃挟他做的这些事,成了罢免他的实证,贵妃撺掇萧彦昭将证据一交,既达成了自己要做的事,又向圣上表了忠心,最后自己干干净净,清清白白,高高在上,还要让我们感激他们在圣上面前救下你父亲的功劳,这不是佛面兽心是什么?你还要说她们会照拂咱们,不至于闹成这样吗?” 因着愤怒,魏芸胸口剧烈起伏,脸都涨得通红。 她每一句话,都能把萧芷林回到那些不知父亲安危、在院中四处奔求的日子。 那时,自小养尊处优的萧芷林第一次体会“恐惧”的滋味。 她跟母亲带着弟弟跪在祖母院门外,求祖母救父亲,大门却始终紧闭。 她去求萧芷卿,跪在她面前求,只想让她去贵妃姑姑和祖母面前为父亲说两句好话,可萧芷卿也没有理会她。 萧芷林仍能记起那时萧芷卿那冷淡刻薄的声音,她说—— “按兵不动,就是祖母的意思,你不懂吗?” 你不懂吗? 你不懂吗? 萧芷林浑身发抖,如坠冰窟,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萧芷卿这句反问的含义。 那时没有人帮她们,只有初相识的表姐,帮她去祖母那里走了一趟,带回了父亲不会有性命之忧的答复。 可这件事,竟然是贵妃姑姑伙同祖母和大房一同促成的吗? 她真的不懂,真的不懂。 原本收回去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萧芷林拉住魏芸的手: “母亲,这些事你又是从何处知晓的?我不信祖母会这样对父亲,父亲也是祖母的亲生儿子,即便是想要避祸,即便是非得让父亲辞官,那为何不能提前与我们商量一下呢?我们同为一府同胞,一同为誉王效力,祖母和大伯将其中的利害关系告诉父亲,父亲不会不同意的。又或者事发时告诉我们一句,哪怕只是一句宽慰,我们也不会那样惶惶不安地四处奔求,弟弟都吓病了,养了两个月才好,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都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懂吗?咱们二房在他们眼里就是灶台下生火的木炭呀!谁会管木炭的死活?谁又会管咱们的死活!” 萧芷林问的这些话,恰恰是扎在魏芸心中最深的刀。 从瑞王殿下那里知晓这些事时,她也曾想过,如果婆母亦或是她的大嫂,在她为了夫君的仕途哭着求上门时,能给她一句宽慰,或者说上一句好话,哪怕只有一句,她绝不会赞同夫君在今日分家的决议。 可她们就是什么也没说,就那样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她着急看着她担忧。 每每想到那情景,魏芸便恨得牙都要咬碎了。 且自她夫君赋闲,程玉珠便再不把她当回事了,事事摆架子、耍威风,连她的孩子们都要夹着尾巴做人,简直是把她们二房踩到尘埃里去了。 原本,魏芸以为,是大哥萧德章出面,保下了她夫君的性命,她记大房的恩情,这才事事忍让。 没想到,大房这一家子,竟在她面前装大尾巴狼! 她要是还能忍,就能原地坐化,飞升成佛了! 她就是要与夫君在今日将这事闹开,当着全京城的面,把这帮人最在意的脸面,扯下来扔到地上去踩扁,碾碎! 也让他们尝尝,被别人当成笑话看的滋味! 萧芷林感受着母亲的憎恨,像丢了魂一样,只揪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反复呢喃: “您是从何处知晓的,母亲,您和父亲是不是被有心之人骗了?不会这样的,祖母,大哥,四姐姐,他们不会这样的。” 女儿的眼泪浇下来。 魏芸怒其不争地叹一口气: “你父亲曾经共事的同僚,被调到御史台去任职了,恰好任主簿一职,年末整理过去一年的奏折书录时,瞧见了当时的记录。某日,你父亲与他吃酒时,他不慎说漏嘴,提了一句,你父亲心生疑窦,四处奔走调查了一番,想办法寻到了那些奏折的记录,这才知晓了其中的真相。” “林儿,你今日便睁大眼睛看清楚吧,这里从来都不是你的家,这是一座吃人的魔窟,再留下去,我们恐怕连骨头都不剩了。” 魏芸平静下来的声音,反倒带着刺骨的寒意。 萧芷林踉跄着靠在桌边,于愣怔中将表姐的劝告全都忘在了脑后。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奔出院门的,回神时,她已经站在了萧芷卿的院门前。 门前婢女通报了一声,福欣往外望了一眼,然后才是萧芷卿,萧芷卿足足让她等了一刻钟,才从屋中出来。 萧芷林出奇的冷静,也出奇的有耐心。 她也不想往屋中去,就那样站在院门前,等萧芷卿走到她面前,才开口询问: “四姐姐,你知道我父亲为何会被罢官吗?” 萧芷卿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眉头小小地蹙了一下,回道: “怎么,这就是你们二房叛变的理由?” 萧芷林只问: “你知道吗?” 萧芷卿没有回答,她在观察萧芷林,这个并不聪明的堂妹,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而她询问的这句话,也让萧芷卿摸索到了那背后之人的用意。 她很快意识到,不能因为意气用事,让情况变得更糟糕,这件事背后的用意,或许比她想的还要险恶。 “二叔被参,自是东宫的手笔,怎么,五妹妹,二叔和二婶是被谁挑拨了?在这事上生了什么误会?” 萧芷卿反问。 可偏偏就是这句反问,让萧芷林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四姐姐怎么可能问这种话呢? 她正在气头上,连巴掌都扇下来了。 按四姐姐往日的性格,只会破口大骂,挑那些戳心窝子的刻薄话说,绝不会这样问她,简直就像是在挽留她。 这也是谎言。 全都是谎言。 萧芷林眨了下眼,泪珠从眼角滑落的刹那,她举起了手。 “啪”得一声清响,宛若一个时辰之前的回音。 在萧芷卿愕然的眼神中,萧芷林绝然地开口: “我不是叛徒。四姐姐,我们扯平了。” 而后,她转身离开,再无犹豫。 第464章 二房离府 萧芷卿从没想过,萧芷林敢跟她动手。 而她长大至今,也从不曾有人敢跟她动手。 除了死在京郊的那个老妪。 脸颊上那短暂的麻木让萧芷卿愣在原地,她似乎应该冲上去按住萧芷林,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让她为刚才的冲撞付出代价。 可萧芷卿就是僵住了。 萧芷林远去的背影如此决绝,在灰色的天地间划出了一条笔直的线。 萧芷卿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就像看着那个老妪死不瞑目的眼睛。 有东西在生根发芽,也有东西在腐烂溃败。 一切都是这么不讲道理。 哪怕她已经猜到了背后的缘由。 可她的双手阻止不了,这场分裂。 就像她不能阻止贵妃在十七年前做出的换子决议一样,那股推着她们向前的力量,远在她们之上。 福欣没有动,事情都发生得很快,她方才没来得及阻止,也不确定此刻自己出言宽慰,会不会进一步激怒自己的主子。 可萧芷卿心中已经没有愤怒了。 萧芷林的身影消失了,这件事也尘埃落定了。 萧芷林的话让萧芷卿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二叔的差事,是被贵妃以及祖母和父亲,亲手摘掉的。 那个时候她还不算是关心这些事,长辈们自然也不会把朝中的事告诉她们这些小辈,萧芷卿记得那时发生了很多事,清远侯府一覆灭,二叔的差事就出了问题。 她隐隐猜测,这或许是某种大家心照不宣的制衡。因为二叔被罢免后,贵妃和父亲确实没有再采取什么行动,没去追根溯源寻找动手之人,也没做出反击——至少她没有听到任何类似的消息。 二叔闲下来了,不再为自己的仕途争抢了,府中反而比之前还要太平了。 萧芷林在这种时候提到这件事,就证明,她猜对了,且二房也知晓了此事,也正是因为二房知晓了此事,才会如此不讲情面,如此意气用事。 背后之人,便是在明晃晃地用这种方式,分裂她们英国公府。 若是如此,年前在宫中,曹宴清出现在誉王身边这件事,会与此事有关吗? 莫非,因为太子倒台,鲁国公府吃瘪,瑞王按捺不住,就冲着她们英国公府来了? 真是好手段。 萧芷卿打了个寒颤,不再去关注脸上的疼痛,福欣这才适时上前,为她递上帕子,而占据着萧芷卿心神的却只有一个疑惑—— 昔日罢官之事或可让二叔心生怨愤,却不足以推着他与英国公府翻脸,要在这京中自立门户,爵位、官位,二者总得有其一。 什么样的承诺,能让二叔撕破脸面放手一搏? 萧芷卿望着萧芷林离去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 …… 还手后的萧芷林并没有觉得痛快,她反倒更难过了,像是给过去的记忆画上了一条两相决绝的线,昨夜的欢笑都变得刺耳。 她号啕大哭着奔回去了兰心院。 等在院里的陈蛮见状,就知道萧芷林没能把这事劝住,她今日就要离府了。 陈蛮有很多话想说,她在这件事里嗅到了巨大的阴谋。 可她又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说起,毕竟当她询问萧芷林二房执意分家的缘由时,萧芷林吞吞吐吐,不愿多说。 陈蛮便知晓,这事涉及英国公府内部的阴私,哪怕她与萧芷林的关系再好,凭她这“外来表姐”,也不能再过问了。 萧芷林不提这个话茬,陈蛮也没机会顺着往下说。 她只能一边宽慰萧芷林:“就算离了英国公府,我们也还是姐妹,往日想要见面,一张拜帖就好了。五妹妹别难过,再哭下去,明日这眼睛就要肿得看不见了。”一边见缝插针地去提醒她:“往后二叔要再入仕,总免不了再去牵扯朝堂那些事。今日分家的事传出去,日后难免有人借此做文章,或想借着这件事去对付誉王和贵妃。一旦牵扯到这些,便万般凶险。纵然二叔心中有数,可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五妹妹,我担心你……” 萧芷林那颗被萧芷卿撕碎的心,又被表姐拼起来了。 她不敢告诉表姐,他们家早就被卷进这些争端里闷头吃了哑巴亏了,同时也觉得表姐的话有道理。 父亲都被罢免了,若不是冲着英国公府,谁会无缘无故地去把御史台的参奏记录翻给父亲看呢? 但父亲的官一直做得很好。 纵然是有这些牵扯,父亲一定心中有数,知晓如何保全自己。 待到日后复官,选择也就多了,她与母亲谨言慎行,小心行事就是了。 萧芷林便拉着陈蛮道: “表姐,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不要担心。只是今日一去,便不能日日来寻表姐说话了,年后表姐出嫁时,我也不能以娘家姐妹的身份,送表姐上轿了……我,我,我今夜就不跟表姐住在一个宅院里了!” 她越说越难过,说到最后又扒开嘴哭了起来。 陈蛮也红了眼圈,伸手将她拉到怀里。 萧芷林靠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时,陈蛮做出了一个决定,日后,无论是谁要借着这事祸害二房,她都一定要努力护好萧芷林。 她有几分本事,她就护她几分。 没本事,她就跟瑞王拼了。 总归不能让萧芷林白喊她这一声“表姐”。 萧芷林又哭了一会儿,萧芷兰也寻了过来。 她本害怕被牵连怪罪,不敢来找萧芷林说话,可听到自己阿娘说二房去意已决,晚上就走时,萧芷兰便无论如何都要来跟萧芷林说说话。 她不像苏玥钦和萧芷卿那样自由,她没有什么出府的机会。 萧芷林今日一走,她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这位好心的堂姐了。 往日,她被萧芷卿欺负时,萧芷林都会护着她,她记得这些好,一见到萧芷林眼圈便红成了兔子。 于是,三人又抱着哭了一通,才在二房嬷嬷的催促下,随萧芷林一同回了院子,帮她去收拾屋中的物件。 就这样说一会哭一会地收拾了两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烛光灯影下,数十辆马车首尾相连地停在门口,萧德章和程玉珠没有来相送,萧德谦和魏芸也没有回头。 陈蛮和萧芷兰依偎着将萧芷林送上马车,于新年伊始的寒风中,送别了这段陈蛮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快乐时光。 当她收回眼泪时,便在府门外,见到了扮作差役、前来送信的夏桃。 于是她便知晓,郑知茵怀揣的秘密,要在京中惹出大事了。 第465章 送出暗信 从夏桃手中接密信这件事并不困难。 她们本就送着二房的马车,到了府门处,且因府里闹得难看,大房一干人等没来送行,陈蛮身边只有一个萧芷兰。 萧芷兰沉浸在送别的难过中,无心留意周边的闲事,还能做最好的掩护。 陈蛮就拉她立在府门旁,作恋恋不舍的张望模样,等黄录带着差役入府向门房说明来意。 这短暂交错的空当,明舒心领神会,从擦肩而过的夏桃手中,接过了那封密信。 借着黑夜的阴影,便是再机敏的眼线,也无法隔着长街看清此处的情况。 明舒重新扶住陈蛮时,陈蛮叹出了最后一口气: “六妹妹,五妹妹会安好的,暂且回去吧。天黑风大,吹病了可就不好了。” 萧芷兰难过地揉了揉眼睛,应了一声,便随陈蛮一同回去了。 没人能从这对送别姐妹的小姐身上看出任何端倪。 夏桃那紧张的心,彻底落了下去,她想,小姐果真慧眼如炬,没有选错人,阿蛮姑娘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已经脱胎换骨了。 回到后院后,陈蛮先将年纪小的萧芷兰送回了院子。 欣姨娘感激她对自己女儿的照顾,留她喝了一盏茶,客套地你来我往了一番,才又派院中嬷嬷亲自将陈蛮送了回去。 回去后,陈蛮没有立刻去看袖中的信。 就算要绕开萧芷卿,裴庾欢也有许多送信的办法,比如让陆云野来英国公府走一趟,毕竟正月本就是互相走动的月份。 可她却选择让夏桃假扮差役,踏着月色前来,就证明陆云野被盯死了,且这件事已经紧急到连天亮都等不了了。 那陈蛮必要拿出十二分的谨慎来应对。 首先就是屋中的兰翠,她不能让兰翠看出任何端倪,便只用与萧芷林分别的忧伤做遮掩。 懒懒地喝了碗安神驱寒的热汤,又拉着兰翠和明舒感慨了好一会,这才以心里难过为由,让她们退到外屋去,自己在屋中歇息。 明舒知晓,小姐这是让她盯着兰翠,她便随兰翠一同退下了。 脚步声渐远后,陈蛮立刻从袖中取出明舒递给她的信,拆开看了起来。 信上是裴庾欢的字迹。 大概是怕密信不慎落于旁人之手,所以信上,裴庾欢没有提及任何人的名字,一切都写得很含糊—— “你挂念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了,一切平安。只是新年伊始,需要忙碌费心之事诸多,你的挂念也算为我送来了一份宽慰。为表谢意,近日我便会携礼登门拜访。届时还望你不要忘记千秋之情谊。” 陈蛮反复读了两遍,大概明白了裴小姐的意思。 郑知茵的秘密,已经拿到手了。 郑小姐也没有因此出事,一切平安。 但以这件事为起点,会引出诸多纷争,裴小姐要入局,且会带她一起入局。 而后面提及的“千秋”二字,或许是指裴小姐需要她在这件事中充当靶子,就像千秋宴时一样。 只是裴庾欢没有明确说明她们此番要应对的是哪方势力。 陈蛮在将信烧毁后,猜测这事与鲁国公府有关。 毕竟郑知茵是鲁国公府的二房小姐,求见的又是太后,都与鲁国公府有关。 与鲁国公府有关,就是与瑞王有关,与瑞王有关就是与萧芷林有关。 陈蛮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充满干劲,她无法阻止二房一家与鲁国公府分道扬镳,只希望能借着这件事,探明瑞王的嘴脸,在二房陷进去之前,给二房提个醒。 只要不去做那马前卒,不要落个卸磨杀驴的下场,那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同时,陈蛮也觉得有些开心。 此前,裴庾欢行动时,从来不会提前告知她。 这次,却不惜让夏桃扮作差役来给她送信。 这种被信任的感觉烘得陈蛮心口暖洋洋的,她便更要在这件事情上做好准备,绝不拖裴庾欢的后腿。 当陈蛮怀着这样的心情睡去时,裴庾欢也强迫自己躺在床上,合上了双眼。 夏桃为她送回英国公府二房分家离开的消息后,她便对瑞王的为人有了更深的了解。 当手中的密信全都送出去以后,裴庾欢便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能着急,绝不能着急。 瑞王就是想用春梨的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来逼她心急生乱。 她就算着急,也救不出春梨。 她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饵料会将鱼引出来的,在大战爆发前,她必须保存体力,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清醒地把春梨抢回来。 …… 次日天亮,本就闲话满天飞的京城街头,在“京郊闹了匪徒”“宫中惊现百鸟朝凤之景”这两桩奇闻之外,又多了一桩热闹,那便是“英国公府两位老爷大年初一吵翻了脸,二房一怒之下,连夜驱车分家了!” 前两桩议论,“匪徒”惹人心惊,“百鸟朝凤”透着古怪,且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大家只当新鲜事聊一嘴,你一言我一语地传两句,也就算了。 可这“兄弟翻脸”的戏码,百姓们可再熟悉不过了。 谁不爱看亲眷反目? 便是隔壁的邻居吵架,看热闹的都能把左右两街围个水泄不通。 更别说这些高门大户的后宅轶事了。 关于“英国公府”的消息,一下就把“京郊匪徒”和“百鸟朝凤”压了下去,在百姓口中传开了。 有人脉的,伸着脖子去打听这二房一家搬去了哪里。 爱溜达的,四处跟人描述昨夜从东华门出来的那串马车有多长多华丽。 还有看惯冷暖、最懂人心的妇人们,凑在一起,如饥似渴地分析这大房二房之间的关系。 “多大的事啊,大年初一闹成这样,脸面都不要了?” “兄弟之间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指定是家里的老辈子偏心,老二忍不下去了,把全家的脸面给掀了呗。” “啧,这可是国公府啊,泼天的富贵,也舍得分家?要是我呀,就算大房把我当奴才我也不分。” “人二房老爷自己又不是没本事,听说是靠二甲进士得的官身,国公府里头一个呢,凭啥去当奴才?” “那就是大房的自己没本事,连吃带拿地欺负人家二房,以为二房能忍,谁想弄巧成拙,坏了菜了!” “也说不准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不想跟大房同流合污啊,这才赶紧连夜跑了。” “什么事啊,能吓成这样?” “那些高门大户里的腌臜事可多了,平日里也就装个高贵模样,实际上啊还真没咱们平头老百姓过得快活!” “你那破屋拿被子糊窗户都存不住一点热乎气,还跟人家比上快活了,真是好笑。” “我穷也穷得问心无愧,半夜被冻醒好过做亏心事被吓醒。” “能做啥亏心事啊你们说,就宫里传的那些怪事,会不会跟英国公府有关啊?” “瞧人家曹家小姐才貌无双,就作法祸害人家呀?” “还真别说,真有这种可能,可能是使坏让圣上知道了,二房怕被牵连,这才赶紧跑了。” “听说英国公府的四小姐,很是跋扈啊……” 消息沸沸扬扬地传了三日。 正月初五,萧茹元和郑婉贤终于从祭祖的景灵宫回到京城后,便各自收到了两封密信。 两人看过信后,一同变了脸色。 第466章 难分伯仲 在景灵宫祭祖的这五日,萧茹元知道京中会出乱子,郑婉贤也知道。 代替皇后入景灵宫祭祖是二人十数年来的夙愿,如今好不容易达成,两人却都没有心思去欣赏皇陵的别样风光。 带妃嫔入皇陵这事本于祖制不合,但拜天大典后,皇帝脸色有多臭,所有朝臣都看得清清楚楚。 连向来强硬的许相许崇砚都没说话,御史台更是安静如鸡,没人敢在这种时候去触皇帝的霉头。 赵桓便堂而皇之地,左手带着萧茹元,右手带着郑婉贤,一起跪拜了“立下非皇后不可入殿”这条规矩的祖宗们。 他虽人在城外数十里景灵宫,但皇城的消息,一日都没停。 休沐在家的朝臣们在议论什么,街上赶集的百姓又在议论什么,经由密探,一条接一条地送到他手上。 第一日,刚启程往景灵宫,探子送来消息:温毕衡携陆云野夜闯敏刘庄,抓了一众私卫家仆押回开封府。 而后,抵达景灵宫略作歇息时,第二条消息送到:殿前司统领韩振闯鲁国公府,带走了二房遗孤郑知茵。 晚膳刚过,第三条消息接踵而至:殿前司都督魏德海携镇国世子陆云远入开封府,似因郑知茵之事发生口角后愤然离去。 因这条消息涉及殿前司和带兵武将,所以探子盯得格外仔细,又多附了两页纸,详细说明了这二人离开开封府后的去向。 前者魏德海先回殿前司,又回府宅,待傍晚时着便衣入了丰乐楼,宴请同僚。与宴席的多是与他交好的武将,其中有两人与鲁国公府交往甚密,曾任职于鲁国公郑敦复麾下。 后者陆云远返回镇国公府后便再未出府,但有仆从携重礼自镇国公府往鲁国公府去。两府仆从素常往来,值此年关,走动愈密,或暗中通信,犹未可知。 探子用词谨慎,没拿到确凿证据都会说“犹未可知”,但赵桓心里门清,镇国公府又岂是在这一件事上跟鲁国公府有勾结? 此前的“潘畅柳明义”案,那个为了那柳明义之女入京告状的戏子,不就是陆云远亲手出面解决的吗? 还想在千秋宴上往贵妃寻回来的那个女儿身上扯。 赵桓是真的思量了很久。 除了审问戏班与陈家那三个草民外,能调的记录都调了,那戏子是怎么死的记录虽不算详尽,但也都有迹可循。 最可疑的还是陆云远身边那个叫铜川的亲信,若是心中坦荡,何至于不声不响地弄死在后宅? 现如今,潘畅都还没判呢,这两府又不消停,赵桓面无表情地将信丢至炭盆,等着瞧他们又要唱什么戏。 这些心事没有影响他晚膳的心情。 不用跟王络英两看生厌,又有萧茹元和郑婉贤两个美妾相伴,瞧着这两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嫡女各怀心思的模样,赵桓这一餐吃得格外香。 他以为京中闹了这么多事已经够热闹了,没想到第二日,正月初二清早天刚亮,便又有一封密信快马加鞭地送了过来。 赵桓忍着困倦瞧了一眼,一下就乐了。 英国公府的老二萧德谦闹分家,带着妻眷连夜离府了。 每当赵桓以为朝中这帮臣子已经足够花样百出了的时候,他们总能惹出更新鲜的乐子,后浪拍前浪,一刻不倦怠,赵桓心中都不由得生出些许敬佩。 谁本事这么大,竟然搅得英国公在大年初一闹了这么大个笑话? 那老二萧德谦虽有几分才华,但英国公萧德章也不是草包,他的爱妃萧茹元更是慧心巧思、玲珑剔透,怎么没能看住自家后院这把火呢? 这件事上,探子也十分细心,详尽地交代了二房一家离开英国公府后的去处,那座落于东华门尽头的宅院,是何人购买、于何时购置、又于何时修葺完工的。 赵桓看之前,猜测这事应该起于潘畅之祸,果然信上写的日期,与他想的相差无几——正是苏文昌和郑宇琼启程前往常州督办“柳明义”案的那几日。 买房的是萧德谦身边的一个管事的,钱财方面花了一万五千贯。另又外聘了数十奴仆,在购房后一个月就入院洒扫,等候新主了。 作为英国公府的二房老爷,这些花销当然不算什么,可分家之后,这萧德谦便连个拿得出手的身份都没有了,还出手如此阔绰,显然对自己的后路颇有信心,一看就是得到了某些承诺。 老五赵寻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太子……太子又没有这样的本事。 赵桓率先想到那脾气秉性跟贤妃如出一辙的小六,心中多了几分揣测,同时也很好奇这萧德谦会不会想办法重新入仕,届时,上折子为他奏请恩典的又会是谁。 不管是谁,赵桓的心情都因为这事好了几分。 他满面笑容地与两位爱妃用早膳,毫不避讳地对萧茹元道: “今日于这景灵宫,又想到昔日先皇还在时,曾提起‘元方季方’两个兄弟,谓之‘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二人若能德业并进,兄弟和睦,便是陈氏双璧;若自恃其能,互生芥蒂,则虽名满天下,亦不过徒增笑耳’,贵妃以为如何?” 一侧的郑婉贤闻言,挑起眼眸看向萧茹元,十分期待她的回答。 而萧茹元本正玉手执羹勺,听到这话,表情没什么变化,优先将自己亲手舀的芙蓉羹端到赵桓面前,而后才又道: “元方季方本是东汉陈寔的两个儿子,以才学德行闻名,因难分伯仲,这才引出了后世诸多议论。只是臣妾以为,世上这万事万物,本就没有‘齐头并进’这一说,才学德行一事,又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元方季方两兄弟之所以能闻名于世,皆是其父陈太丘不忍看两子相争,兄弟阋墙,这才将强的说成弱的,弱的补作强的,做出了这齐头并进的局面,实则孰胜孰负,个人心中自有分辨。” 萧茹元这话说得面不改色,郑婉贤却听得挑起了眉梢。 她与这萧茹元同为国公府嫡女,自小相识,萧茹元这副恃才傲物、高高在上的模样她见过很多次了,但仍会为萧茹元这张巧嘴的犀利而折服。 旁的不说,圣上拿“兄弟之争”的典故,问她这个一嫁兄长二嫁弟弟的前嫂嫂,这事上还隔着“信王之死”和“夺嫡之变”,这样赤裸的试探,萧茹元竟然直言不讳、胆大包天地说出“兄弟相争胜负自在人心”这种话。 这可真是铁骨铮铮。 心思敏感的人听去,那可就有各种解读了。 郑婉贤又看向赵桓,便见天下第一敏感的赵桓此刻竟然笑得十分灿烂。 他道: “爱妃果真聪慧剔透,先皇若还在,定会赞一句爱妃思辨独到,有前朝入仕之才。” 第467章 设靶寻猎 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头,又被萧茹元压了下去。 赵桓这一刻的笑容,甚至让她于心底升起了一丝杀意。 就像十八年前的那一夜,她带亲卫副统领回英国公府救人,却被赵桓派人告知赵玉死讯的那一刻。 起初她是不信的。 赵桓这人连先皇遗诏都敢篡改,还有什么谎话不敢说? 不过都是抵死挣扎,想要祸乱军心。 直到赵桓的人在她面前取出了那块沾着血的玉,她夫君赵玉的贴身之物,无数个红烛夜帐中,她曾握在手心把玩过的玉。 赵桓的亲信笑着感谢她: “还得多谢王妃相助,陛下能如此顺利地剿灭谋逆贼子,否则信王殿下又如何会这样轻易地喝下那碗毒粥呢?” 护着她的霍伤刹那间变得愕然又震惊,随即被前所未有的愤怒席卷: “你?你居然背叛信王殿下?” 他甚至对她举起了刀。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刻乱了。 乱得漫无止境。 霍伤在怒吼,仆从在冷笑,亲卫兵马茫然无措,被她护在身后的母亲冲上来保护她,原本正挟持英国公府的禁军摇身一变,从敌人变成了护着她的人。 情况一下就调转了。 霍伤的刀最终还是没有砍下来。 他带着难以置信的悲痛与憎恶,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她知道他是要去信王府亲眼确定赵玉的生死。 她提着裙子就追了上去。 禁军并没有阻拦她,那为首的统领,反倒送了她一程,只是速度上,仍旧比逃窜的霍伤慢了一步。 等她赶到信王府时,一个时辰前还斗志满满的亲卫大军早已四散溃逃。 霍伤隔着厮杀的火光,大骂她贱人,她夫君的亲信也都恨意滔天地嘶吼说总有一日,会回京取她性命,以祭殿下在天之灵。 但这些骂声对萧茹元来说都只是穿堂的冷风,她的双眼只能看到她夫君的尸体。 陈旭想要将那尸身带走,总归是不敌禁军的围剿。 陈光去城外寻的援军还没有到,他们只能溃逃。 她却跪在地上,天旋地转,直到赵桓被卫兵簇拥着,站到她身旁,当着她的面一把火将信王府连带她夫君的尸身烧了个干干净净。 萧茹元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 她似乎是没有哭。 因为落在眼中的火光不曾模糊。 她或许就是霍伤口中那个“叛变的贱人”,因为,当赵玉的尸身落在她眼中时,比起失去挚爱的悲痛,先一步闯入脑海的,竟然是对死亡的恐惧。 夫君死了,亲卫逃了。 于登基的新帝而言,她也是谋逆的贼子。 她们整个英国公府,都没有活路了。 她想,她该求一求赵桓,这恶心的东西看她的眼神是那样赤裸,可当她真的抬眸看向赵桓时,愤恨的杀意却如熊熊烈火一般燃烧了起来。 她拔出了簪子,她刺了下去,她没能伤到赵桓,她被禁军屈辱地按住了。 赵桓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却突然浮现笑意,像是看到了很有价值的猎物。 他没有向她开出筹码,他让人将她安然无恙地送回了英国公府。 禁军再次将英国公府团团包围。 这一府的百条性命,就是赵桓摆到她眼前的筹码。 只用了七日,她就妥协了。 母亲教她,人要往前看: “我们这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是从血海尸山上爬上来的?成王败寇也不过一时,入谁的后宫不是入,做皇后与做妃嫔又有什么区别?郑皇后那样大的声势,还不是被宫婢生的儿子篡了位?跪着入宫又如何?只有输了的人才讲荣辱,赢了的只看天下。二十年后,乾坤未可知。” 爱与恨都很容易被遗忘。 至少对萧茹元来说是这样的。 那一日,她遵着母亲的话,卸掉钗环,上了龙床。 次月,便以“贵妃”之位顶着朝臣与天下人的议论入了后宫。 萧茹元已经很久不去想当年的事了,可此刻赵桓的笑容,却像是回到了火烧信王府的那一日。 连萧茹元自己都觉得惊讶,她竟然还会对赵桓生出杀意。 所幸,二十年的岁月足以叫她学会如何以一个女人的方式去笼络她厌恶的男人。 赵桓并未在她脸上看出任何端倪,她亲手递上去的羹汤,也被他一饮而尽。 他喜欢与她同席吃饭,大抵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嘲笑她当年那软弱无力的刺杀,哪怕把机会摆在明面上,她也不敢再做什么。 她确实不敢做。 平复后的萧茹元没有理会郑婉贤那略带妒意的眼神,反倒于心中思索,赵桓今日这句莫名其妙的试探是什么意思。 她想,断裂的黄琮一定是让他对自己起了疑心,这句试探或许是在敲打誉王的夺嫡之心。 但当祭祖结束,从景灵宫返回京城后,萧茹元才从自英国公府传来的密信中,知晓了自己二哥于正月初一分家离府的事。 御驾出行,赵桓最忌讳有人将他的行踪递回皇城,所以队伍内外,包括整个景灵宫,都由禁军严加护卫。 萧茹元不想在这种事上触怒赵桓,便免了身边亲信的密信往来。 谁想,这一免,直接错过了这样一桩大事。 她脸都黑了,勃然大怒地在心底骂了赵桓这个狗皇帝一句混账东西。 真的是混账东西。 那句“元方季方”的议论,根本不是在敲打誉王。 赵桓是在那日收到了她大哥二哥兄弟阋墙的消息,这才故意拿这个典故来刺她。 难怪她回了“兄弟相争胜负自在人心”后,赵桓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根子了,这个狗东西分明就是在看她们英国公府的笑话。 萧茹元要气炸了,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她既气自己被个狗东西玩弄却无知无觉。 又气二哥萧德谦脑袋让驴啃了做出这种糊涂决策,给他人做枪使,伤害自家亲眷。 更气她大哥萧德章不中用,二哥敢说走就走,定然是已经筹谋许久了,至少也得把落脚的宅院置办好才能离府,这么多痕迹,她大哥竟然像个傻子一样无知无觉,就这样被背后那挑拨离间的混账摆了一道,怎么对得起“英国公”这个爵位?还不如把这爵位传给她二哥来继承,好歹还能有个偷偷置办房产仆从的本事! 可想到,连她母亲顾佩玖都没能察觉此事,她便又冷静了下来。 她母亲纵然老了,可也不好糊弄,可见这背后之人谋划得非常缜密,抱着一击必胜的态度行动,她也不能轻敌。 就算事情已经传了五日,闹得满城皆知了,可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稳住二哥。 二哥为官时,为她办过不少事,绝不能让这些事成为背后之人拿捏她的筹码。 萧茹元一边想着这事,一边去翻看第二封密信。 是由裴庾欢自丰乐楼送来的密信。 郑宇琼的死,让萧茹元重新审视了这个商户之女,那出“百鸟朝凤”的好戏,也确实做得十分漂亮。 萧茹元已经在心底认定,这女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应当好好犒赏,以便日后加以利用,所以面对裴庾欢送来的密信,萧茹元也比往日更加重视。 她本以为裴庾欢要说的是那百鸟朝凤和曹家幼女的事,没想到信中的内容远远超出她的意料。 萧茹元只看了开头几个字,眼神就变了—— “瑞王欲借鲁国公府二房遗孤郑知茵之手谋害四小姐。情况危急,刻不容缓,是时候启用‘苏玥钦’这个靶子,还瑞王一党以颜色了。” 第468章 率先行动 爹娘死了,就把二房的孤女推出来以命相搏,确实是鲁国公府的行事风格。 但更详细的内情,裴庾欢没说。 传信的亲信再缜密,这些落在白纸上的黑字,也有遗落他人之手的风险,要紧的名字和要紧的事都不会出现在上面。 要详谈,得见面。 萧茹元烧了信后,略作思忖,便带着倦容去寻赵桓了。 赵桓既然这么喜欢看她的笑话,她就去让他看个够。 返京后的赵桓,又接连收到了几封密报。 一则是开封府的动向,另外三则,皆是关于陆云野、魏德海、陆云远、萧德谦这几人后几日的行踪。 开封府把郑知茵带回府后,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忙碌。 值守的差役日日起早贪黑,出府办差。 满京城的巡查,似乎还是在按着此前的御令,寻找那怪鸟踪迹。 奇怪之处在于,他们巡查的方式单一且重复,从正月初一开始,直到正月初五,被派出的差役日日都一样,探查动向也没有变化,就是从东市摸到西市,从城中查到城门,这是那些领了差事的官员在束手无策时才会启用的混日子的法子。 温毕衡是个有才干的,赵桓看过他办案的卷宗,自他入开封府以来,从未用过这种笨方法查过案子,显然是有古怪。 鲁国公府的仆从,日日都会到衙中走一趟问询那位二房小姐郑知茵的事,但开封府扣着人没放,这事上你来我往地生了些口角。 而与开封府有关的另一条消息,则让赵桓对此产生了些许猜测—— 温毕衡将他的妻眷接入了开封府。 还是由陆云野亲自带人去接的。 对外说的由头是办案繁忙,不能归家,望接妻眷入府,共度元月。 于情说得过去,于礼有些不合,在御史台值守的官员还为此参了他一笔,赵桓将这奏折剔出来,额外记了下这上奏官员的名字。 做完这些,温毕衡就猫在开封府没有声响了。 陆云野的动作倒是比他多些,但也透着古怪。 首先就是,值此新年,他虽有公差在身,可人却仍在京中,也总有放衙休憩的时候,他竟然一次也未曾返回镇国公府。 大周向来推崇孝道。 赵桓也因在先皇身边侍奉汤药数载,在百姓心中得了一个“贤孝”的称赞。 陆云野这……平日不来往也就算了,年关之际也不按着规矩回去请安,定要引起诸多议论。 赵桓又翻了翻御史台呈上来的那沓折子,果然瞥见了三本提及此事的奏章,他抽出来,跟参奏温毕衡的那本放在了一起。 陆云野虽没回镇国公府,却在正月初二的那一日,携厚礼往英国公府去了一趟。 定了亲的人家逢年过节走动一下也算正常,尤其想到陆云野跪着抗旨不做驸马、一心求娶那苏玥钦的模样,赵桓便能想象出他在英国公府的殷勤模样。 倒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只是不知其中有没有因这二房分家之事而上门打探消息的缘由在。 去过英国公府后,这亲缘浅薄的陆云野便一心查案,在殿前司与开封府之间来回走动,再没有与旁人有过任何交集。 他的顶头上司魏德海也是如此,在丰乐楼宴请过同僚后,往后的四日便只在自家宅院中接亲访友、迎来送往,唯一出府就是初二时陪自己的夫人回了一趟岳家,也没什么古怪。 陆云远的行踪也大差不差。 他夫人鲁国公府嫡女郑知瑶已怀胎六月,两人的感情又是极好的,初二,陆云远陪伴夫人返回鲁国公府时,声势极大,两府也算是其乐融融。 赵桓想到这两府狼狈为奸做的那些事,想到陆云远闲得没事往开封府跑的那一趟,心中冷哼,联系得这般紧密,自是其乐融融,若是陆云远在开封府探明了什么消息,这倒是能光明正大地给鲁国公府送过去了。 而萧德谦的行踪就更“纯粹”了。 初二回门返家后,连续三日,都有他曾经为官时的同僚上门拜访,他还发了开府宴的帖子,要于二月初二后,在府中宴请友人,庆贺开府,这声势大得非比寻常,简直像是在故意吸引旁人议论似的。 这“公府分家”之事已经在百姓之中传开了,赵桓听闻酒楼茶肆里甚至还有了将此事编纂成文的说书先生,日日都在眉飞色舞地分析着这兄弟妯娌间的关系,赵桓颇感好笑,很想微服私访前去听上一通。 他刚看完这些消息,宫人就来通报: “陛下,贵妃娘娘来了,说有要事要求见陛下。” “哦?”赵桓来了兴致,放下折子:“让她进来。” 半刻后,萧茹元黑着一张脸跪到了他面前,开口就骂自己二哥: “陛下,臣妾今日刚回宫,就收到了大哥送来的家书,说臣妾这二哥一意孤行,于正月初一这本该阖家团圆之日,执意分家,割裂门户,不敬母亲,不遵兄长,闹得亲长忧愤、兄弟生隙、家宅不宁!臣妾的母亲本该安享子女绕膝之福,却因此急血攻心,病倒卧床,至今未愈,臣妾实在忧心,特来恳请陛下恩典,求陛下下旨,允臣妾回府省亲,探望家中老母。臣妾也想寻兄长探明,这萧墙之祸是起于何处。” 萧茹元一点儿没藏着掖着,怎么想就怎么说,说完抽出手帕开始抹眼泪,她知道赵桓喜欢看她求他的样子。 赵桓确实喜欢。 萧茹元的美在于一种睥睨一切的热烈与张扬。 像牡丹,盛开时美得无趣,苦苦挣扎着不肯衰败时,反倒别有韵味。 他招手让她起身,又让宫人添了座,这才开口:“分家的事朕听说了,倒是不知这顾老夫人病了,情况如何,严不严重?” 萧茹元叹气:“回禀陛下,大哥的家书中也未详细写明,所以臣妾才担心不已,母亲年事已高,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折腾……” 赵桓思忖片刻,转向元思祥:“你亲自去,带御医到英国公府走一趟,为顾老夫人瞧一瞧,瞧完了让御医留在英国公府照看顾老夫人的身体吧,你回来向朕与贵妃禀明实情,不可耽误。” 元思祥领命退下。 萧茹元心中冷笑了一声。 赵桓果然不肯松口。 此前,启用“苏玥钦”做饵,钓出叛军,安抚太后一事,算是她与赵桓的共谋,她这才得了“龙恩”,回了趟阔别十八载的英国公府。 如今她母家出了乱子,赵桓怕是乐见其成,绝不会放她回去。 但能送一个御医回去,对母亲来说算是好事,对京中那些盯着英国公府的人家也算是一种她这个贵妃仍旧得宠的信号。 萧茹元不再多说,抽出帕子骂二哥: “年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二哥怕是,还是因那罢免一事,心中郁结,一时想岔了,钻了牛角尖了。可,大哥与二哥总归都是陛下的臣子,英国公府更是受皇恩庇护,才绵延至此,大哥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二哥汲汲营营,与同僚勾连,误入歧途,铸成大错呢?他既发现了二哥行事不端之处,就只能奏明陛下,请陛下决断,陛下还开恩,免去了对二哥的责罚,二哥本应幡然悔悟、自省其罪,怎么能由此生怨,阋墙构祸呢……” 第469章 恶劣心思 萧茹元此番来见赵桓,就是为了用这番话提前撇清英国公府与萧德谦的关系的。 她不觉得自己冷血。 二哥在这种关头声势浩大的分家,定然是已经上了敌人的贼船。 王络英没这个本事,太子还被关在东宫,只能是郑婉贤和瑞王。 这对母子何等凶狠,这样的贼船都敢上,萧茹元也顾不上什么兄妹之情了。 她先跟赵桓把话说开。 献祭二哥削弱英国公府的势力,已经是她给赵桓献上的诚意了。 赵桓应当知晓。 为防她二哥往后拿以前为她和誉王做的那些事来向新主献媚,她便得先下手为强。 对此,赵桓的反应是——同仇敌忾。 他与她一起拧了眉头: “若这萧德谦真是因着此事闹出了这一通麻烦,那便是个好赖不分的佞臣,朕绝不姑息。” 萧茹元心中略缓,顺势说出自己此番前来的第二个目的: “陛下,臣妾母亲受御医照看,臣妾能暂且安心,但家中的子辈们,恐怕因此受了不小的惊吓,玥钦那孩子再过几个月,便要与陆侯成婚了,若是因此心中惶惶不安,也就不好了。太后今年也难得雅兴,愿意在拜天大典上露面,想来是年岁到了,对子孙绕膝的热闹有了些念想,不如寻个日子,传英国公府的子辈入宫,宽慰宽慰,咱们也说说话,热闹热闹,大长公主那边收到家书,便可安心了。” 这话听着前后没什么关联,毕竟哪有长辈宽慰子辈的。 但萧茹元提到“大长公主”,赵桓就心中有数了——他这个贵妃这是见到后院失火,便想借着“苏玥钦”再去笼络笼络太后,为自己加点筹码,毕竟苏玥钦确实活着走出了庆寿殿,这件事连赵桓都有点意外。 与苍厥的和谈已经持续了一年,除夕之前自西北边关送来的都是好消息,若今年能把和约敲定,两边或许要互派使臣。 这种时候“笼络”太后并不是坏事,毕竟他刚收了鲁国公府的兵权,是需要一个缓和的契机。 “苏玥钦”很合适去做这个念想。 赵桓也并不担心郑太后会与萧贵妃连成一党,毕竟谁会原谅一个杀了自己儿子的毒妇呢? “这样说来,朕确实也许久不见卿儿了,彦昭的长子也长大了,朕还没见过,也该带到宫中走动走动了。” 萧茹元道: “翻过年来就是五岁了,是该来拜见陛下了。” 赵桓拉过她手拍了拍: “那便依爱妃的,寻个日子,让孩子们来热闹热闹吧。” 萧茹元擦干眼泪,低头应“是。” 赵桓留了萧茹元作陪,到了晚膳时分,元思祥才从英国公府归来,带回了顾老夫人的消息—— “顾老夫人气急攻心,气滞血瘀,生了痰湿,这才病倒在榻,前两日喝了汤药,已经能睁开眼了,御医去时,又为其施了几针,下了新的药方,微臣在旁候着,眼见顾老夫人喝了汤药,这才回来禀报陛下、禀报贵妃娘娘,依太医所言,顾老夫人此症虽不重,但毕竟年事已高,不能掉以轻心,需得安神静养,施针奉汤,才可保其无碍,其间断不可再受刺激了。” 萧茹元听着,麻木的心底揪了一下。 她看向赵桓,赵桓察觉到她眼中的情绪,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又对元思祥道: “传朕旨意,让御医留宿英国公府,日夜照看,尽心诊治,不得有误。朕要顾老夫人康健无虞。” 元思祥应是,下去传旨,萧茹元的心口才略微松动。 松动的刹那,一股战栗油然而生。 对赵桓的依赖,如此潜移默化,连抵抗都后知后觉,萧茹元对自己生出一丝厌恶。 这是为了家族,为了最后的胜利——她只能这样宽慰自己,并带着这份恶心和厌恶返回寝宫,让温絮侍奉着,将所有心事都吐了个干干净净。 用丁香汤漱过口后,萧茹元又为接下来的谋划做了第三件事: “温絮,你去将知内库的韩夫人请来,就说陛下有在元月封赏嫔妃之意,让她带着后宫诸事的账簿来。这金银财帛、衣食用具的来处,以及负责这些事宜的御商,我都要知晓,让她前来一一禀明。” 裴庾欢是个可用之人。 无论接下来这一局要怎么做,她都得将这枚棋子握在手里。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商贾之后,更是如此。 知内库掌管后宫钱财往来。 嫔妃们的吃穿用度,都要经由主管知内库的女官韩乔之手。 韩乔出自安国公府的旁系,是皇后一手推上去的,这些年不知道从知内库这个钱袋子里面给东宫送了多少钱。 好不容易将凤印从皇后手中抢过来,借着这事,折掉皇后一个亲信,再顺势将裴庾欢笼络做心腹,再合适不过了。 “御商”的名号,可是这些商贾梦寐以求的。 萧茹元一边思索这些事,一边等韩乔来。 可往知内库走了一趟的温絮却空手而归,她向萧茹元复命道: “贵妃娘娘,库中的女官说,韩夫人晚膳时便被贤妃请去了,至今未归。” 萧茹元闻言,厌烦地皱起眉头。 郑婉贤就像苍蝇一样,总绕在她身边打转,竟连这事都想先下手为强,果真是该给瑞王点颜色瞧瞧了。 “那便让她明日来见我。” 她烦躁地歇下了,却不知将韩乔扣在宫中的郑婉贤打的完全是另一个主意。 掌管知内库韩乔跪到宫中时,她没有像萧茹元那样向韩乔讨要知内库的账簿,而是将自己提前备好的账簿和各种密信摆到了韩乔的面前。 “韩夫人,我知道这为官之道有诸多不易,前朝的男人们如此,后宫的女人们自然也是如此。前有潘畅,后有王将,锒铛入狱也不过就是刹那,可见咱们陛下在涉及钱财的要事上,是绝不会姑息的,而可怜的皇后娘娘屡屡犯错,惹了陛下厌烦,失了凤印、丢了人心,于坤宁宫禁足自省,也算是历代后位中的头一份了。” “皇后娘娘自身难保,想来是难以出手救你了,你说,若是我将这本账簿和这些密信呈到陛下面前,你和你们全家的项上人头,还保不保得住呀?” 郑婉贤眯起她弯弯的眉眼,毫不掩饰自己的恶劣。 韩乔本是见过大世面的,轻易不会被骇住,直到她翻开眼前的账簿,那触目惊心的数字,叫她七魂没了六魄。 她无暇去思考自己这些年步步惊心的谨慎,是从何处漏了缝隙,被贤妃拿捏住了此等把柄,她只能立刻磕头求饶,为自己争取一份回转的余地: “贤妃娘娘饶命,如今娘娘执掌封印,妾身愿投在娘娘门下,为娘娘效犬马之劳,只求娘娘饶过妾身一家的性命。” 郑婉贤不避讳自己的恶劣,更不避讳自己的意图。 她凑近韩乔,对她道:“萧贵妃也拿了一半,她定会寻你去过问这后宫财政之事。但你也知道,这后宫不该有二主,我要你帮我,让萧贵妃死。” 郑婉贤挑着舌尖念出这个字,吓得韩乔满脸惨白,她那颤抖的模样,略微平复了郑婉贤那颗被密信搅乱的心。 郑婉贤没想到自己儿子这么不中用,她临走之前,就只交代了一件事,她只交代不许让郑知茵离开鲁国公府这一件事。 没想到这个废物不仅放跑了郑知茵,还让她被开封府带走了。 吃了毒又有什么意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是隐患。 尽管郑婉贤不觉得自己那个肺痨二哥还能记得数十年前的事,可涉及太后,涉及十八年前的那个秘密,她总是有些不安。 连带着表哥赵玉那张脸,都久违地跳出回忆,浮现在她脑海中。 她还记得他最后的样子,为了夺嫡大事,风尘仆仆地归来,一身银甲,高大英俊。 纵然脸上带着倦色,也仍旧还是牵动她少女情思的那副模样。 郑婉贤觉得她应当是喜欢自己这个表哥,从知他位似储君,会在将来龙袍加身,她就开始认真地喜欢他。 可惜天不遂人愿,表哥身边有个烦人的萧茹元。 表哥不肯纳妾,她连个侧妃都挣不到。 眼看儿时的心事就要落空,宫墙内却生了变故。 天知道当赵桓篡位夺诏的消息传到鲁国公府时,她有多兴奋。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她便做出了选择。 大哥郑敦复在边关。 大嫂曹子瑜被扣在了宫中。 二哥病得出不了房门。 二嫂吓得七魂没了六魄,抱着孩子守在屋里,动都不敢动。 没人关注她,也没人在意她,她很轻巧地就靠着围守在鲁国公府门前的禁军,见到了赵桓,并向他献上了一个绝妙的计策—— “我愿为陛下去杀了谋逆的贼子,还请陛下在事成之后,接我入宫,圆了我对陛下多年的思慕之心。” 第470章 昔日旧事(二) 要杀赵玉,得达成两个条件。 一是绕过亲卫的层层防备,见到赵玉。 二是用某个办法骗过他,让他自己赴死。 彼时,赵桓想用太后的生死来要挟赵玉,但与太后同出一门的郑婉贤知道,这是行不通的。 她表哥虽性情诚挚又孝顺,但在此等灭族大事面前,也不是蠢货。 他知道自己一旦死了,与他相关的所有亲眷都会就此堕入地狱,再无生门,太后因宫变之故落在了赵桓手里,便不会再有生路了。 他若能带着亲卫闯进皇宫,还能与赵桓谈谈条件。 可他若真信了赵桓的鬼话,慷慨赴死,那就全完了。 于是她向赵桓说出了她在幼时见过的那个茶瓶的秘密。 年幼的她并没有完全理解自己撞见的这个秘密意味着什么,直到一个月后,先皇宠妃韩贵妃于宫宴中中毒而亡、一尸两命的消息传来,她才依着自己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隐隐有了些许猜测,并于心中生出了无限恐惧。 与她一同知晓这件事的就只有她的二哥,掉进冰洞里病得至今都没完全清醒的二哥。 这件事郑婉贤有些许愧疚,祖父很严厉,她很怕被祖父责骂,当时又快追上来了,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借二哥为自己打掩护。 她想着二哥湖面的冰那么厚,二哥摔下去,也只会砸到冰面上,并没有什么要紧的,还能把“追兵”引过去,给她留出逃跑的空隙,一箭双雕。 她往后再给二哥赔不是就是了。 却没想到,她们之前闲得无聊挖的那个洞竟然直接裂开了。 二哥就那样砸穿冰面、掉进了湖里,吓得她魂飞魄散,头也不回地逃回了院子。 但不幸中的万幸,二哥淹坏了,病晕了,烧得连话都说不清楚,根本供不出她这个同伙。 郑婉贤生怕二哥好得太快,时不时溜进小厨房,倒一点他的药渣,再多掺点水,期望他能好得晚些、醒得慢些,最好将那日的事全都忘了再醒来。 二哥也真的是如此。 韩贵妃被毒杀后的两个月,他才逐渐清醒,醒时便是一问三不知,咳得下不了床。 郑婉贤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得难过,往后再也没人带她在院子里跑着玩了。 她便将这个秘密一直埋在心里。 韩贵妃死后,先皇再无宠妃,她的姑母郑皇后彻底独冠后宫。 “毒杀”一事沸沸扬扬地查了一年有余,最终不了了之,郑婉贤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茶瓶,这样简单的机关,竟能在皇帝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出这种大事,她便常常去想这事,以至于,当“毒杀信王”成了她唯一能入宫的机会时,那个茶瓶立刻浮现在她脑海中。 赵桓看她的眼神十分狐疑,却也被她的计划吸引。 他命人将太后殿中的奴仆全都押出来一个一个地审,先审外院的粗使,亲信留在后面看,每人只给半刻钟的时间,不肯开口的就直接杀了,杀到第十个的时候,那些仆从身上的骨气散了。 有两个内殿的亲信跪着求饶,供出了存放茶瓶的地点,太后将它收在库房,以备不时之需。 得到了秘密的赵桓立刻灭了所有仆从的口。 郑婉贤拿到那茶壶后,便穿上了宫婢的衣裙,带着一壶鸩茶,亲自去了信王府。 要骗过信王,只有一个器具是不够的。 还得有她这个亲缘相连的表妹出场。 她是红着眼眶去的,守在王府亲卫没见过她这个鲁国公府嫡女,只当她郑太后身边的宫婢。 赵玉认出她,却没点破,他当她与自己的母后郑慕君是一伙的。 他会这么想也不奇怪,郑慕君确实疼惜她这个侄女,一直想为她与赵玉牵线搭桥,可惜赵玉被萧茹元迷了心神,总也不开窍,也不能怪她无情,毕竟这是她唯一能入宫的机会。 她红着眼圈,以极其微小的动作,冲赵玉指了指那茶瓶上的机关。 赵玉眼中果然闪过了一丝了然的光。 他越相信自己母后的智谋,就越容易上钩。 这个茶瓶,便是他母后赢过先皇的见证,赵玉想当然地觉得,母后也是在用这件器具告知他,他们母子也能赢过赵桓。 谁会怀疑自小一同长大的表妹呢? 他们也有过许多相伴玩闹的时光。 赵玉甚至知晓她对他的爱慕,这又为她增添了一份胜算。 最终,赵玉从她手中接过了那杯茶。 他以为他可以假装中毒,以假死的姿态,瞒过赵桓派来的仆从,拖延后宫的杀机,再带亲信,一举攻城,锚定乾坤。 却没想到,被这种拙劣的伎俩夺了性命。 郑婉贤没有回头,她匆匆离去,奔赴属于她的胜利。 除了赵桓,没人知道赵玉是死于谁人之手。 这会成为赵桓拿捏她的把柄,她乐见其成,这是唯一可以越过鲁国公府的隔阂、成为赵桓的心腹方法。 如郑婉贤所料,骂名果然落到了萧茹元的头上,表哥的旧部对她恨之入骨,她无路可去,只能屈辱地入宫,做了赵桓的妃。 而她的姑母郑太后,为了给鲁国公府争一条出路,只能送她入宫。 信王没能上位,鲁国公府便只能把希望重新押到她身上,那感觉可比求着入信王府做侧妃的时候痛快多了。 赵桓一边假装厌恶她,一边与她共谋,借赵玉的死反反复复地挑拨郑太后和萧茹元的关系,她便成了这制衡之术上的重要筹码。 当年支持赵玉的朝臣,则被她和萧茹元一同瓜分,一半拜在英国公府门下,一半拜在鲁国公府门下。 每每回想起这件事,郑婉贤都要骂一句萧茹元这个贱人命好,当年,她其实已经败了,哪怕凭着一时的美色坐上了贵妃之位,可顶着“叛徒”的名号,总归是为人所不齿,曾经支持赵玉的那些朝臣,没有几个不恨她的。 她若是进宫,太后不会让她生下儿子,这样的手段她们鲁国公府多的是。 郑婉贤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时,就用一点细碎的法子,磨掉了萧茹元为她表哥怀的那个孩子,萧茹元身体上总是有些亏损的,只要萧茹元入宫,一边是太后,一边是皇后,两个对她恨之入骨的女人,绝不会让她诞下皇子。 只要她没能诞下皇子,那些观望的朝臣就会立刻倒向鲁国公府,倒向她这个贤妃。 这本是水到渠成的事,可萧茹元却有些运气在身上,哪怕是这样险象环生,还是钻着空子,在郑婉贤入宫前,生下了五皇子赵寻。 郑婉贤只能暗骂自己姑母不中用,她只晚了一年入宫,就让萧茹元抓住机会,带着整个英国公府活了过来。 第471章 他想要她 但这也不算什么,她很快也生下了赵琰,还接连得了两个公主,日子过得远比如履薄冰的萧茹元滋润多了。 她按照皇帝的意思,做了平衡王络英和萧茹元的第三股力量。 十八载的光阴倒是也转瞬即逝。 当年知晓这杯鸩茶真相的人,都被赵桓灭口了,她的二哥,病也没再好,哪怕恢复了意识,也都只说些断断续续的胡话,对当日之事,更是一问三不知。 若不是她儿赵琰忽然提起二房那个侄女郑知茵有古怪,连郑婉贤自己都要把当年那个秘密忘了。 她不觉得二哥会也有记忆,更不觉得二哥能将幼时那段小小的偷听与信王之死联系在一起,可她的直觉却还是叫她“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个秘密,绝不能外泄。 她以为,除夕夜,她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了。 不能离开鲁国公府的意思就是,这件事上若是生出了什么意外,就要直接把她杀了,一劳永逸,免去一切麻烦。 在鲁国公府里面做这件事一点也不困难。 她儿子应当是有这个能力的。 谁想,这事居然办砸了。 郑婉贤在自己的寝殿中收到赵琰给她送来的信报时,几乎要气炸了。 敏刘庄的那两个小的被带走了,郑知茵也被带走了。 整整五天,竟然还没见到她的尸首。 不,她竟然活着走进了开封府的大门,这就是这件事上最大的纰漏。 郑婉贤毫不犹豫地寻了赵琰入宫说话,知晓他将这事交到了曹宴清手上后,更是气上加气。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就是她办的好事!” 对于她的气恼,赵琰略感费解: “曹宴清下毒向来精准,她的医术母亲也知晓,郑知茵虽然去了开封府,可一定是没活路的,母妃何须如此急躁?”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难道母妃对郑知茵手上的古怪已经有了猜测?” 郑婉贤意识到自己着急了,便收敛表情,稳下心神,反问: “开封府办案数载,所经手的投毒案、食毒案不在少数,若这开封府里面有能解此毒的能人异士,曹宴清此举难道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将把柄送到别人手中吗?” “便是郑知茵没死,侥幸活了下来,手上也没有能指认曹宴清下毒的物证,仅凭她一人的供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的,除非,母妃怕她供出什么?” 赵琰也回以反问。 她的儿子过分聪明也过分敏锐,这种时刻就有些烦人了。 郑婉贤不想提及当年的事,这毕竟只是一个猜测,她去问赵琰的后手: “若是郑知茵没死,为萧茹元办事的陆云野纠集开封府,把她推出来做文章,你又该当如何?” “这件事上,我做了些别的准备。我不觉得陆云野是真心诚意地效忠于萧贵妃和五哥,不过,开封府里面确实有个我感兴趣的人。从‘黄琮断裂’到‘百鸟朝凤’,在拜天大典上惹麻烦,算是触了父皇的逆鳞,父皇虽表面上没有发作,但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父皇是一定要把背后那个人揪出来的。” “母妃,皇后和太子皆被禁足,能从此事上获利就只有萧贵妃与您,以及五哥与我了,我们两边是一定要有一方,承受父皇的雷霆之怒的,拿郑知茵当引子再合适不过了。” “开封府硬闯鲁国公府这事,可是一点道理都不占的,父皇最忌讳臣子居功自傲,‘潘畅案’的赏赐还未下,陆云野和温毕衡就如此行事,只要祸水引得好,他们不死也要掉层皮。那萧德谦已经率先分家了,我也很好奇萧贵妃和五哥会如何行动。” “母后,往后的热闹不会少的,您且安心看戏便是。” 赵琰一句又一句地分析,略微平复了郑婉贤的愤怒,但说到最后,他却转了话锋,以探究的语气开口: “不过,母妃,宫里的吵吵闹闹,最忌讳的就是有意料之外的变数,儿臣还是得问您一句准话,您当真不知道郑知茵身上藏着什么古怪吗?” 赵琰这个人,从郑婉贤那继承了一双狭长细眸,眼尾轻挑,笑时透着少年意气的狡黠,不笑时却又似赵桓一般,眸色深沉,叫人捉摸不透。 被自己的儿子用这种眸光审视,郑婉贤本能地不想提及往事。 都过去那么久了,没什么好说的,而且,琰儿也说郑知茵多半是死了,人都死了,再多说,徒增烦扰。 她回:“人都没带到我面前,我如何知晓?” 赵琰闻言就不问了。 母子二人喝了一壶茶,赵琰就欲离开,起身时,郑婉贤忽地唤住了他。 赵琰那句“最忌讳意料之外的变数”,在她脑海中打转,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因为往昔的旧事,为如今的谋划增添变数。 何况赵琰是她的儿子,有什么好欺瞒的呢? 于是她将殿中宫人屏退,又将赵琰唤至身前,以极低的声音于他耳畔低语道: “我方才才想到,那郑知茵知晓的秘密啊,或许与信王之死有关。” 赵琰先是一愣,没懂这事为何会牵扯得这么久远,可郑婉贤的下半句话却让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其实啊,毒死信王的那杯茶,是我亲手递给他的。” 赵琰愕然地望向自己的母妃,在她恶劣的浅笑中,忽然搞懂了那萦绕在心间的困惑。 怪不得。 怪不得。 从清风楼的那场大火起,他与那个姓裴的女人已经交手了数次,尽管她一直藏在暗处,赵琰仍然知晓,潘畅的整个案件,从柳香香翻供,到常州一行,再到郑宇琼之死,乃至王将的落马,桩桩件件,皆有这女人的身影。 她远比他想的还要更有价值,每件事都做得漂亮干净。 唯独郑知茵,从夜闯敏刘庄,到入鲁国公府抢人,每件事都透着急躁,好像郑知茵重要到值得她暴露一切。 赵琰百思不得其解,这实在不是那个女人的行事风格。 直到此刻,母妃的话补上了那片缺口。 原来那女人在抢一把足以策反太后、逆转整个后宫局势的刀。 好厉害的女人,竟能挖到这种秘密。 他之前果然没有想错,郑知茵的死活不重要,这个秘密也无所谓,但他想要裴庾欢。 他一定要把她招致麾下。 第472章 后宫斗法 郑婉贤觉得自己“坦白”得很是时候,她的儿子也确实聪明。 她将这秘密说完,他便立刻改了谋划,以最糟糕的情况为出发点,想出了一个新主意,那便是:若郑知茵没死,且郑知茵确实从自己的父亲那里知晓了当年的事,并将此事透露给了藏在开封府里跟他们作对的那个人,他们该怎么做才能赢下这一筹。 “宴清玩心大,出些纰漏也没办法,顺势而为或可有别的收获。”这是赵琰的原话。 母子二人在这件事上都表现得很淡定,只是在将事情商量好后,为求保险,郑婉贤还是调动着她在宫里埋藏的耳目,盯着庆寿宫的动向。 刚好她刚得了一半凤印,后宫的进进出出,都得向她汇报,有没有宫外的人给太后送信,一目了然。 尽管太后年事已高,这些年也几乎不再过问后宫的事,连带着她曾经布置在后宫的那些势力也都缩在了庆寿殿内。 可郑婉贤知道她这个姑母的本事。 姑母一旦知道了信王之死的真相,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将矛头转向她。 有赵桓这个共犯在,她并不害怕,但她仍得为此做好准备,谋求万无一失。 第二个筹备,便是后宫的财政命脉——知内库。 郑婉贤觊觎了凤位十八载,甚至这六宫之权不在于那个凤印,而在于这后宫的每一文钱、每一粒米,乃至由月钱和份例串起的衣食住行。 上到嫔妃,下到奴婢。 知内库的账簿,便是后宫的命脉。 萧茹元一定会抢,而她总是能胜她一筹。 皇后并不聪明,管理后宫的这十多年,用的也是笨办法,她不知何为知人善任,心中的忮恨和自卑又让她恐惧,只能想方设法地“结党营私”,推些沾亲带故的人,到这些后宫女官的要职上,比如尚仪局,比如知内库。 掌管知内库的韩乔,便是太子妃的母家,安国公府的旁支,因心算的技法一绝,理账的速度是旁人的数倍,这才被皇后安插到了这个要职上。 可,会算账算不得什么。 会做账才是真本事。 王络英这皇后确实兢兢业业地做了十年有余,郑婉贤的人日夜盯着也没抓到什么纰漏,直到太子自江南赈灾归来,陛下降下雷霆之怒,责罚他禁足于东宫,王络英第一次在后宫的账目上动了心思。 起初是很微不足道的。 几年后,便滚成了一个不得了的数字,但也不足以掀起太大的风浪,郑婉贤捏着这些证据,按兵不动。 但这些涉及钱财的事情上,主子们约束得严格时,下面的奴才尚且会变着法子的蝇营狗苟,若连上头的主子都开了徇私谋利的口子,下面的奴才就更是胆大包天、雁过拔毛了。 韩乔的贪心就这样被既不聪明又非要贪些什么的王络英喂肥了。 她刚开始中饱私囊时还算谨慎,郑婉贤并不能抓到太多痕迹,但近些年大约是越做越顺手且从来没有被发现,她胆子越来越肥,手伸得越来越长,郑婉贤的细作们不用费什么力,就给她送来了厚厚一沓的证据。 桩桩件件都能诛族抄家。 韩乔没想到自己的主子皇后娘娘会倒得这么快这么突然,她连一丁点儿准备都来不及做,只能在百口莫辩的证据下,当即对郑婉贤俯首称臣。 郑婉贤很满意,她翻着账簿,挑了一页数字最大的,撕下来捏到韩乔面前晃了晃: “韩夫人呀,这些东西说好听点是证据,不好听呢,也就只是一沓纸而已,你若安心为我办事,办成一件,我便撕一页,待到这账簿全都撕完,你就再无后顾之忧了。可若你没办成,这账本会出现在哪里,会不会牵连你那好吃懒做的夫君和你那挥霍无度的儿女,可就难说了。” 韩乔脸色发白,恭敬磕头: “一切但听娘娘吩咐。” 这种感觉让郑婉贤很享受,她故作沉吟地思索了一刻钟,才又开口: “皇后禁足,后宫之权落于我和萧贵妃之手,我会寻你问话,萧贵妃定然也会寻你。不过萧贵妃与我不同,我向来知人善任且推崇能者居上,就算是皇后一手将你提拔起来的,只要你事情办得好,我便不会去动你这知内库郡夫人的位置。” “但萧贵妃不同,凤印尚未旁落时,她便想蚕食皇后的势力,一度逼着陛下为她谋权,掌事女官,六个换了两个,连尚仪局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差事,都要想方设法地握在手里。” “若她独理后宫,你说,她会不会用自己手边的亲信换掉你这个郡夫人的要职?” 韩乔知道郑婉贤这些话都是用来笼络她的。 先威逼再利诱,主子们一贯的手段,承诺说得再好听,事成之时,也难免卸磨杀驴。 可就算她心里清楚,也无力反抗,只能不断重复: “妾身知晓娘娘的恩典,妾身愿为娘娘效忠。” 郑婉贤这才说出目的: “待萧贵妃寻你时,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只是她说的话你要一字不落地记下,待无人察觉时到殿中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我。” 韩乔应“是”,同时在心中确信,这只是个开始,是这位贤妃与萧贵妃斗法的开始。 她若不尽快寻个靠山,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郑婉贤的野心,萧茹元当然有所觉察。 她与郑婉贤认识的,比跟赵桓还要早,她们这些降生于公府的女眷,总有各种相识相知的机会。 她自小就不喜欢郑婉贤,只是因为赵玉的关系,才与她有过些私交。 两人一同入了赵桓的后宫后,这种厌恶的直觉就更深切了。 一方面是大大咧咧假借“直率”摆在明面上的野心,一方面是能跨过赵桓对鲁国公府的厌恶笼络住赵桓的心,只凭这两点,萧茹元就知道郑婉贤远没看上去的那么好对付。 所以得知她传见了韩乔后,萧茹元又额外唤了身边亲信,让她去知内库的门前候着,偷偷盯着,看韩乔是几时回去的,回去时脸色又是如何,盯到消息后,不论夜半几时,都可立刻回宫禀报。 宫婢应声而去,在知内库门外候了一个时辰有余,又伴着亥时的更声归来,向等在殿中的萧茹元汇报: “回禀贵妃娘娘,韩夫人是亥时二更回的,回时神色匆忙,奴婢假意值夜,上前与其撞了个满怀,瞧见她脸面发白,神思恍惚,连斥责奴婢的心思都没有了,像是心神惶惶、颇有心事。” 萧茹元点点头,赏了她一锭银子便让她下去歇息了。 她知道这韩乔往日手脚不干净,没少跟皇后一起做那些侵吞公帑的丑事,但她在知内库郡夫人这个位置上做了那么多年,不该是这种不沉稳的性子。 郑婉贤应当是拿了要命的把柄威胁她了。 第473章 后宫斗法(二) 知晓了这事之后,萧茹元便安心歇下了。 第二日她也不着急去寻韩乔了,只先歇息着养好奔波的疲累,又去寻赵桓问了下自己母家的事,得知她母亲用过太医的药,今日已经恢复了几分精神后,她才略微放心,又为自己的二哥说了两句好话。 这件事上,一要瞧赵桓的态度,二要看前朝的动向。 前朝的动向还未可知,赵桓倒是没什么表示,萧茹元就得把正话反话一块说了,两头挣活路。 “陛下,昨日臣妾也是气急才说了那些话,夜里辗转难眠,想了一宿,又觉得这事上或许有什么误会,臣妾那二哥,纵然是在为官方面犯了些错,可前朝的事臣妾不懂,也说不好,可后宅的,他向来是孝顺知礼的。只是耳根子软些,性子也敏感多思些,正月初一闹出这种事,也说不准是从别处听到了些什么,自己又一时想岔了,这才闹成这样,臣妾还请陛下出面,为我那两个蠢哥哥说和说和,也免了臣妾老母儿孙失和之苦。” 皇帝的“说和”就是旨意。 即便是宅院和家产上已经分家了,可若是皇帝出面,分了的家也得再合到一块,背后之人就算是再想挑拨,也没有办法了。 萧茹元想看看,赵桓会不会为她出面。 但赵桓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待朕以后寻个日子寻英国公问问此事,贵妃不用心急,总不会闹出什么大乱子。” 不回应,就是不答应。 萧茹元心中便有数了——赵桓很想削弱他们四大国公府的势力,太子被幽禁,让安国公府彻底安静了,“潘畅案”又让鲁国公府元气大伤。 还立在那里的便只有英国公府和镇国公府了。 而镇国公府与鲁国公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种局面下,英国公府要一家独大了。 二哥这一闹,或许正合赵桓的心意。 萧茹元也就不再多说了。分家就分家,分了家二哥也姓萧,若是能将他的心笼络回来,这种明面上“闹掰了”的局势,反倒于他们英国公府有利。 她定要寻个时机,将二哥拉回来。 这事落定,萧茹元又等了两日,一一见过六尚女官,简单过问了六尚事宜后,便挨个赏了银钱。 唯独没再召见韩乔。 等到第三日,韩乔自己按捺不住,到她宫门外求见了。 萧茹元听到通传,对温絮道: “你且去跟韩夫人说一句,我小憩未醒,她若无要紧事,便改日再来。” 温絮应声而去,半刻后回来汇报: “娘娘,韩夫人说她虽无急事,却也没什么旁的要事,只想跟娘娘请安。她会在门外候着,等娘娘起身再入殿求见。” 萧茹元点点头: “那便让她等着吧。”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期间温絮还贴心地为殿门外的韩乔送去了炭盆和椅子,叫她烤着炭坐着等候,韩乔不敢做,只躬身感激萧贵妃的好意,与温絮你来我往地客套了一番后,便老老实实地站着等。 韩乔这女官做了有十年了,她太知道这些贵人们的行事风格了。 若是真心宽宥她,温嬷嬷早就让她到内殿等候了,何至于站在寒风凛冽的大门口烤炭? 这又能暖和到哪里去? 分明是萧贵妃知道了贤妃传见她的事,在借机敲打她。 韩乔真是有苦不能言,她是真的不想来求见萧贵妃,可凤印在萧贵妃这里,贤妃虽分了一半权力,却因二人一个是“贵妃”,一个是“妃”,位份上的一字之差,失了这关键的凤印。 毕竟凤印只有一个,也不能因为分权就切成两半。 而韩乔掌管后宫财务,每月采买的账目,都要盖上凤印才能生效。 眼看就要到最后的期限了,她再不来寻萧贵妃,后宫这百来号人都要喝西北风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来,让寒风吹了一个时辰,才得宫人放行。 殿内,萧茹元懒洋洋地靠在椅榻上,脸上还带着丝倦容。 韩乔行礼跪拜后,她便让温嬷嬷递上热茶: “这样冷的天,韩夫人可等久了?” 韩乔恭敬地回: “贵妃娘娘得圣上赐予凤印,执掌六宫事宜,妾身本应第一个来拜见贵妃娘娘的,是妾身来得晚了,扰了贵妃歇息,还望娘娘恕罪。” 这话一语双关,萧茹元听懂了,她笑着“恕罪”:“新年事忙,韩夫人办的又是这后宫之中最要紧的差事,日日劳碌不得歇息,我都看在眼里,哪里会怪罪呢,且喝些茶,暖暖身子吧。” 这也是一语双关,韩乔听得更明白,她食不知味地喝了一盏茶,想起贤妃交代她要一字一句地转述萧贵妃的话。 可这萧贵妃只笑眯眯地望着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这叫她怎么转述? 转述方才那句“阴阳怪气”? 韩乔心中忐忑,思来想去,决定先把手上的差事办了。 可当她起身时,萧茹元却突然开口: “韩夫人,择主就像择婿,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我今日还肯见你,便是想给你一条生路,可你若是执迷不悟,信了那些拿着把柄要挟你的恶毒小人,待日后兔死狗烹之际,便没人能救得了你了。” 韩乔被她这突然冷冽的声音吓了一跳,刚要回答,却见候在一旁的温嬷嬷捧着一木匣走到她面前。 打开木匣,十枚银元宝下面垫着厚厚的钱引。 萧茹元在这一刻再次开口: “我也不是个有耐心的,只给你一刻钟做选择,你若肯效忠于我,我便将这些银钱赏给你,替你去平了此前那些烂账。可你若执意追随贤妃,那便别怪我不给你机会了。” 第474章 正面交手 萧贵妃与贤妃斗法,把她架在火上烤,失了主子的韩乔简直有苦难言。 明面上看,贵妃给的选择自是要比贤妃好,可贤妃那带着凶光的眼神却像刀子一样扎在韩乔的心口,叫她想起来便后脊发寒,畏惧得连贵妃的脸都不敢看。 且贵妃的银子真是那么好拿的吗,安知贵妃不会兔死狗烹呢? 这一刻钟,韩乔心乱如麻,冷汗直流,她还没捋明白其中的利害,蜡油就滴了下来。 萧茹元懒懒地揉了揉额角:“你既心意已决,我便不留你了,温絮,送韩夫人出去吧。” 她轻柔的声音于韩乔而言宛若判刑,击穿了她最后的防线,她赶忙冲到那盒银钱前面磕头。 “贵妃娘娘,妾身一时蠢笨,想着不敢用妾身的的私事拖累了娘娘,这才耽误了时辰,还望娘娘恕罪,妾身愿为娘娘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还望娘娘能出手,保下妾身性命!” 她的反应完全在萧茹元的意料内,萧茹元给了温絮一个眼神,温絮立刻将装钱的木匣放到她面前,至此,韩乔的心非常暂时地且痛快地倒向了萧茹元。 她将前几日在贤妃那里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萧茹元,包括那句赤裸直白的“我要让萧贵妃死”,说完后她生怕贵妃发怒,瑟缩在一边等后文。 萧茹元却很平静。 这也在意料中,郑婉贤也是个聪明人,她虽用一副胜券在握的态度威胁了韩乔,却没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包括她给韩乔下达的命令,也只是让她当个细作,旁的什么也挖不出来。 郑婉贤大概也在跟她比,看谁会先露出马脚吧。 但人总是趋利避害的,这人心更是吓唬不得,郑婉贤这套虚张声势的法子,用在没见过小宫婢身上或许会有效,放在这种在王络英身边跟了十多年的老油条身上,只会适得其反,让她更加谨慎。 郑婉贤若是只让韩乔来她这当个细作,韩乔多半就妥协了。 可她却偏要逞威风说出“杀”字,把事情挑得这么大,但凡是想要脑袋的,谁敢接她这一茬? 萧茹元交给韩乔表忠心的任务就非常简单—— “皇后娘娘毕竟没有大错,只是与陛下起了些龃龉,不知哪一日就要重归凤位。我这凤印与贤妃那一半职权都只是一时的,日后总是要交还给皇后的。所以贤妃想做什么,我管不着,我想做的,便是为陛下保住这后宫的安稳,在皇后重归凤位时,不至于被挑出错处。” “韩夫人,既然贤妃找上你了,我也不好让你为难,你的那些旧账我不过问,贤妃让你去向她汇报的你便去向她汇报。但这知内库的差事也不能耽误,十五的灯会,二月的花朝节和三月的春宴,哪一样都不能耽误,你且将账簿拿来,按着往日皇后教导你们的方式,来将此事办好办妥。” 韩乔闻言虽仍是忐忑,但心里比前几日踏实了一些,至少贵妃交代给她的事,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她今日本就是为这个来的。 她便恭敬地将采买章程双手奉上。 萧茹元又额外赏了她一碟点心,就这采买之事细细商讨了一番,将名目敲定后,才放她离开。 “韩夫人你这差事确实做得不错,账目整理得清晰明了,后宫诸事也安排得井然有序,只是凤印虽在我手中,陛下却将职权一分为二,同时给了我与贤妃,你且去向她禀明,得了她应允,再来寻我落印吧。” 韩乔应“是”,退到殿外又往贤妃宫里去,边走边琢磨萧贵妃此举的用意。 瞧着像是真的不想挑事,但她又不太信,还没琢磨明白,就到了贤妃殿前,她只能收敛心思,把要汇报的事在心中捋了一遍,进殿去见贤妃。 虽然萧贵妃让她如实禀报,但韩乔怕被贤妃为难,还是稍微掂量了掂量,把“萧贵妃给她赏钱”和“她向萧贵妃投诚泄露了贤妃的命令”这两件事瞒下了,只说了萧贵妃对皇后的议论和对差事的安排。 郑婉贤听到“重归凤位”和“保后宫安稳”这两句,心道这萧茹元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爱装,事到如今还做这副高洁模样,也不知道给谁看。 她便也不说别的,只去看萧茹元对采买事宜的安排。 得了贤妃的应允后,韩乔又捧着章程去寻萧贵妃盖印,如此一来一往,折腾到太阳落山时,总算把差事办妥了,她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自此,萧茹元和贤妃之间,像是在她身上搭了座桥,每件事都按着皇后在时的安排运转,一点乱子都没出。 韩乔自己也觉得惊异,就这么忙碌了几天,萧茹元才在裁做后宫各嫔妃奴婢的春衣这件事上,额外插了一手。 “江宁那边的料子是好,但这么多年总是那些布料绣样,难免有些腻味,不如再往南边寻一寻,寻些新鲜的样式,为今年的花朝节添些新样子,嫔妃们高兴,陛下也会高兴。” 韩乔闻言,就知道萧贵妃这是想在这条线上安插自己的人了,她将这事应下后,没有着急询问,而是等说完差事离开寝宫时,跟贵妃身边的亲信温嬷嬷问了一嘴: “嬷嬷,妾身愚笨,不知贵妃娘娘方才所说的新鲜样子,指的是哪家铺子的哪种布料?” 温絮道: “听闻京城闻名的绮罗轩中卖得最好的布料,一半来自江宁季家,一半来自扬州裴家。娘娘腻了江宁的布料,那您说应当去寻谁家的布料呢?” 韩乔立刻露出了然的表情,感激地谢过温絮的提点。 但这件事瞒不过贤妃,所以她也不打算瞒,到贤妃宫里时,便将贵妃换御商的打算告诉了贤妃。 对此,郑婉贤也是毫不意外,扬州裴家这个名字,今年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就连她儿赵琰都破天荒地交代,若是萧茹元提起“裴”字,便要命人将消息送去给他。 这个消息在一个时辰后,送到了赵琰手中。 彼时,距离热闹的上元节还有两日。 赵琰在丰乐楼布了一桌酒宴,邀裴庾欢同饮。 当这个大闹京城的商户女坐到他面前时,赵琰略感意外,这女人跟他印象里有些不一样了。 第475章 干净温和 其实赵琰见过裴庾欢,春日宴,定府宴,他记忆中是有这么个影子,时而跟着长姐昭明公主,时而跟着陆云远那个伪装身份的外室女,存在于不起眼的角落,与旁人说说笑笑,左右逢源,满脸谄媚。 这样的人赵琰见过许多,以至于连带着对裴庾欢的印象都很浅薄。 实在是这类妄图溜须拍马之姿攀缘而上谋求富贵的人,多是些目光短浅、踩地捧高的小人,很难成为可用之才,赵琰就不怎么瞧得上。 但落在裴庾欢身上,他承认他看走眼了。 若他知晓裴庾欢有这样的本事,他定然会早早地将她招至府中,促膝长谈。 但今日的裴庾欢,与他此前见过的不同。 她没有盛装打扮,乌黑长发只用一素簪挽在脑后,身上未戴首饰,脸上也未施粉黛,身上穿一件青色衣袍,面料算得上华贵,样式却极其简单,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把乌金长刃,锋利冷冽。 她的表情、神色也确实称得上冷冽。 赵琰倒是很少在女人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大抵是他所见女人多以宫妃和婢女嬷嬷为主,便是一心想弄死他的皇后和萧贵妃,面上也得做出长辈模样,所以没人会用这种想要杀人的眼神看他。 赵琰觉得新鲜,脸上挂上笑: “裴小姐这般模样倒是与此前与宴时大不相同,莫非往日那些商贾谄媚、曲意逢迎,都是裴小姐装出来的?” 赵琰打量裴庾欢的同时,裴庾欢也在打量他。 初入京城时,裴庾欢以为太子赵祯是皇子之中心机最深的,否则凭何端坐东宫十数载? 但皇家的秘密听得多了,她才意识到,越是心机深沉者,越是深谙“立靶寻猎”之道,会将自己隐藏在各种势力之后,不动声色地党同伐异,为自己铺路。 比如昭明公主,比如赵琰。 裴庾欢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藏在后面。 人所行之事总会留下痕迹。 赵琰早晚会循着这痕迹找到她。 只是因郑知茵之故,因春梨之故,这一刻来得早了许多。 赵琰比她小两岁,与裴淮安同样的年纪,两人的气质却是天差地别,若说裴淮安时常在装聪明,那赵琰便是在装和善——他确实有张少年意气的脸。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绫袄,领口处镶了一圈银狐毛,浅色衣服衬得他面容越发白净,那双狭长微吊的杏眼,则闪烁着率直的光。 若非知晓他的为人,只凭这面容神色,裴庾欢还真要当他是个心无城府的小弟。 可惜,她见过了郑知茵的挣扎,见过在清风楼大火中枉死的百姓,知晓他这双清澈的眼眸下,藏着一副怎样冷血的心肠。 她知道赵琰会来找她。 他抓走了春梨,却始终未对开封府发难,他一定会来找他谈条件。 她便强迫自己日日吃好睡好,耐住性子,养足精神,等他前来,他果然来了。 在聪明人面前没有什么伪装的必要,露出本性或许反而能瓦解警惕。 裴庾欢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她直勾勾地望着赵琰,问: “瑞王殿下,民女与您无冤无仇,您为何要带走我的婢女?” 她这么直接,赵琰反而觉得好笑,他先发制人,邀裴庾欢来此,本来是想试探试探她的态度,看她是否如母妃所说,通过郑知茵知晓了“信王之死”的秘密。 毕竟这事虽然已经过去十八载了,但于太后而言仍旧意义非凡。 面对他这个凶手之子,应当是会有些怕被灭口的恐惧的。 大周律例虽不允随意夺人性命,可于他们这些皇子而言,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裴庾欢应当是要害怕的。 此刻的她却只记挂自己婢女的安危。 反倒叫赵琰猜不出她的心思了。 但赵琰今日是带着诚意来的,所以他既不想为难裴庾欢,也不想威胁她,更懒得去在她为何会知道是自己动的手这种小事上扯皮,只顺着她的话道: “裴小姐的婢女,是叫春梨吧?倒是个机灵的小丫头,瞧得出裴小姐平日教得不错。” 裴庾欢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情绪,等赵琰的后文。 赵琰便继续道: “这事说来是个误会,其实我是有事疑惑不解,想寻萧四小姐身边的人到府上一问,这才派人到月桂巷去寻那个叫王诚的,没想到他恰好与裴小姐的婢女在一起,手下人办事也不仔细,便将两人一并请到了府上。” “回去以后呢,这名唤春梨的婢女不知是心中有鬼还是心中有愧,所有的事都一问三不知,那王诚都不知晓她的身份与来处,我怕这人是个贼人,这才一直扣在府中审问,直至昨日,这个婢女才说出了自己的姓名与来处,我这才知晓她竟是裴小姐身边的仆从,这才寻人去将裴小姐请出来,说明情况,解除误会。” 说罢,赵琰便露出一个干净温和的笑容: “还望裴小姐莫要怪罪。” 裴庾欢觉得这些贵人编瞎话的本事一个赛一个的厉害。 但刚好她也深谙此道,只一瞬,她便由“怒”转“安”,也眯着眼梢露出了比赵琰还要干净还要温和的笑容: “竟然是这样,我就说,好端端,瑞王殿下为何要将我的婢女拐走,没想到背后竟然会有这样的误会,我差点就要去开封府报官了,还好殿下快我一步,也劳烦殿下亲自前来将实情告知于我。既然是个误会,那我这就将我那不懂事的婢女接回去好生教导,并寻个好日子奉礼登门,拜谢瑞王殿下的好意。不知我这婢女,此刻身在何处?” 赵琰看着她的笑容,心中又多了几分满意。 这女人果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阴晴圆缺,气质截然不同。真是个做探子的好苗子,他怎么能把这样的人留在五哥一党手中呢。 “裴小姐莫急,春梨姑娘此刻就在瑞王府,好吃好喝,毫发无伤,只是恕本王暂且不能将她交还于裴小姐。因为这春梨姑娘虽没说什么,但与她同处一室的王诚,却说出了很多不得了的事,裴小姐可能有所不知,宫中每年都会于除夕清晨,举办拜天大典。今次的典礼上,有怪鸟闯入,惹出了许多乱子,我以为这是天灾奇景,却不想萧四小姐身边的王诚却说,这件事是萧四小姐一手策划的,只为排除异己,报复惹她忌恨的曹家小姐。” “这事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又牵涉甚广,我不敢妄下决断,恰好今日得以与裴小姐同饮,便想问一问裴小姐,裴小姐觉得这事是真是假,我又当如何料理呢?” 第476章 投靠瑞王 裴庾欢看不太懂好人,却十分擅长揣摩坏人。 比如赵琰这种肚子里没一点好心眼的,就很好看穿。 接到赵琰的请帖前,裴庾欢在心中做过两个预设。 赵琰见她无非只有两个目的。 一知晓是她在背后搞事,亦或猜到郑知茵没死且说出了秘密,便靠着春梨这个把柄,来杀她灭口。 二瞧见了她的本事,想利用她为自己谋事。 若是前者,赵琰没必要对她这么客气;若是后者,他们两人之间就有得谈了。 裴庾欢做出惊讶模样:“萧四小姐还有御鸟的本事?” 赵琰也点点头,惊奇道:“若非那王诚亲口招供,将这御鸟的法子、养鸟的地方描述得清楚详实,我也不信世上还有此等奇术,果然普天之大,能人异士皆在民间。” 这当然是在胡扯。 裴庾欢知道王诚既没这本事,也没参与过这件事。 有这本事的人是她。 这事也起源于她娘为茶园驱鸟时钻研出的办法。 驱鸟御鸟没有本质区别,用的都是鸟为食亡的法子,加之冬日天寒,蝇虫锐减,不会南飞的鸟儿自然要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鸟食喂得越多,它们就越贪婪,见到与喂鸟之人所穿衣袍相似的颜色,便会不顾一切飞去觅食。 而裴庾欢在这件事上,用了三枚棋子—— 一是太后。 她借太后之手,将那件颜色鲜艳独特、足以让天上的鸟群一眼便看到的衣袍送到曹宴清手中。 太后的懿旨自是不能忤逆,曹宴清也不会忤逆,有鲁国公府的关系在,她只会把这当作是恩裳和荣耀,骄傲地穿在身上,前去与宴。 这件事上,裴庾欢给了太后一个承诺,换取了她的协助,这事先按下不表,事情也确实进展得很顺利。 二是昭明公主。 昭明公主要在大典上对自己的生母下手,兵行险着,谋求圣心。 而群鸟也需要声音引路。它们只有在盘踞到皇宫上空时,才能看到曹宴清,那宫中就必须有人配合,奏出诱鸟的曲乐,引群鸟入皇城。 这对已经势力渗透进了太常寺的公主来说,十分简单,她只在奏乐的官员中,挑出一个最不显眼的影子,提前泄露所奏礼乐的乐谱,裴庾欢以此作为引鸟喂食的信号,一个月不到,那些贪婪的飞鸟,便会将这个曲调牢记于心。 大典礼乐响起时,它们便会从四面八方冲着宫墙,盘踞而来,然后在拜礼的众人中,精准地捕捉到曹宴清的身影,毫不犹豫地冲向她觅食。 京中压根不会留下养鸟的痕迹。 因为这些都是野鸟,裴庾欢根本就没养过鸟,她只负责喂,大半还都是由江朔替她到城外去干活,飞鸟散后,便再无踪迹,负责此事的陆云野只会在城中绕圈,而喂鸟的茶苗又是制香的原料,谁又能拿到她的把柄呢? 而第三枚棋子,则是萧贵妃。 这是为后续的谋划埋下的一步隐棋。 萧贵妃什么也不用做,她只是提前将消息泄露给了贵妃,她告诉贵妃,她的人收到了消息,有人会在拜天大典上对皇后动手,而她顺势做了点手脚,将曹宴清拉下水,以达成贵妃此前让她毁掉曹宴清与瑞王婚事的命令。 这一步,是她在贵妃那里为自己加的筹码。 她相信经此一役,贵妃会重新审视她这枚“棋子”的价值。 她落下的这三枚棋子,每一步都很顺利。 若不是郑知茵,她本不会这么早浮出水面。 赵琰显然没有看穿拜天大典上的诡计,谁会想到这事是由太后和昭明公主这两个几乎没有牵扯的人一手促成的呢? 从结果来看,受益的是萧贵妃。 可从萧贵妃身上往前推,却不可能找到任何证据,因为萧贵妃没有亲自动手,没有任何参与。 赵琰只能先射箭,再画靶。 推个王诚出来,再补上证据,强行把这件事推到贵妃身上,再借春梨这个把柄,把她拉上贼船。 裴庾欢猜测,赵琰还会故意留下踪迹,让萧贵妃的耳目探听到今日这场会面,用挑拨离间来断她的后路。 也算是计划得很周密了。 裴庾欢想,既然瑞王屈尊降贵地给予她这么大的敬意,她若再“负隅抵抗”,未免太不识抬举了。 “瑞王殿下,我不知萧四小姐为何会生出如此祸心,只是我这婢女春梨是留在英国公府的苏小姐身边侍奉的,她绝对不知晓此事,我不知她为何会与那王诚同处一处。她自小与我一起长大,心思单纯,是个良善之人,还望瑞王殿下能饶她一命。” 裴庾欢收敛起冷冽,也收敛起笑容,她诚恳地向赵琰行礼。 这样的客套话在赵琰看来算不得忠诚,但尽显裴庾欢的聪明圆滑,至少证明这事有得谈,他也给裴庾欢递了个台阶: “裴小姐,这件事事关重大。纵然我愿意相信裴小姐的话,愿意相信这个婢女是无辜的,但背后行事之人的阴险毒辣是难以预料的。我定然得带王诚去面见父皇,将此事的缘由说清,还无辜者以清白,这王诚会在父皇面前如何供述,会不会牵扯到这位春梨姑娘,又会不会胡乱攀扯,连裴小姐都拉下水,难以预知了。我今日,也是为了怕裴小姐无辜受累,这才提前来向裴小姐问明情况。这宫中的怪事,裴小姐当真不知吗?” 赵琰扬起眼眸。 裴庾欢都有点庆幸,还好阿蛮提前为她送来了郑知茵的消息,还好她提前见识了赵琰在郑知茵这件事上的恶毒,这赵琰都快把自己演成苏文昌了。 她故作为难,一声叹息,起身离开席面,冲赵琰低头一拜,献上忠诚: “瑞王殿下,民女此番来京,只为我父母族人的血仇。民女意在东宫,无意冲撞殿下,还望殿下能放春梨一条生路,也能为民女指一条明路。” 第477章 带尸入宫 赵琰觉得跟聪明人说话,就如春风拂面,叫人身心愉悦。 不像他那两个傻子哥哥,看着就烦。 裴庾欢虽少了一分骨气,却多了一分识时务,这于赵琰而言,并不是坏事。 他并不在意手下人是否忠诚,这份忠心中又掺杂着多少私心,反正他很擅长“物尽其用”,裴庾欢直接入局,也少了些口舌之辩。 “清远侯府确实仗着太子的庇护,罔顾律法,肆意妄为,做下许多恶事。最终落得一个抄家问斩的结果,也算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裴小姐一介女流,有如此胆识,敢为自己辩冤,敢为爹娘寻仇,果敢忠义,实乃英豪。我敬佩裴小姐的为人,不愿看裴小姐受人利用,愿助裴小姐摆脱困局,达成志向。” 赵琰这句话十分客套,但裴庾欢一点儿没往心里去,从“一介女流”那里开始,她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但面上,她万般感激,犹如伯乐遇见了千里马。 感激中带着忐忑,忐忑中带着不安,不安里又透着攀缘而上的渴望,总之,她发挥毕生演技,一举投在了瑞王门下,与赵琰举杯同饮,好好地商讨了一番来日之事。 赵琰这人身上,并不爱摆架子,是少有的那种不把对商贾的鄙夷摆在明面上的贵人。 对比誉王赵寻,算得上是天壤之别了。 裴庾欢为贵妃办事至今,都没见过赵寻的影子,赵寻应当是不屑于见她。 高高在上这方面跟萧芷卿是一脉相承的。 但赵琰跟曹宴清是彻头彻尾的笑面虎。 也难怪郑知茵会毫无防备地吞下曹宴清喂给她的毒药。 宴席过后,裴庾欢便不能再往开封府去了, 到了撇清关系的时候了,她也不得不撇清关系,赵琰的动作干脆且利落,他命亲信亲自将裴庾欢送去了他在京中的王府别院天枝阁。 称作招待,实为幽禁。 这别院倒是琼浆玉露、仆从成群,也彻底隔绝了裴庾欢与外界联系的机会。 当婢女为她端上那一壶壶热茶,一桌桌佳肴时,裴庾欢的脑海中冒出的是郑知茵快被毒死时的惨状,她也思考了一下,若是这些饭菜里面有毒,凭她身上仅有的几十颗玉露参芝丹,能不能保下她的性命。 但裴庾欢很快确定,赵琰若是想杀她,屋里的婢女冲上来就能把她勒死,再找个房梁吊上去,没人能将这冤屈算到赵琰头上。 她还是别去担心这种不在自己掌控中的风险了。 反正事成之前,她都只能被困在这里,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面对桌上的佳肴,裴庾欢原本没什么胃口,可她忽然想到阿蛮说她瘦红着眼圈让她多吃饭的情景,便拿起筷子,把能吃的想吃的都吃了个干净。 裴庾欢被赵琰送去瑞王府别院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开封府。 传到了陆云野耳中,也传到了温毕衡耳中。 两人都不意外,裴庾欢留下的诸多谋划中,是有这么一种可能,她会被带走,置身囹圄。 而且,在她的谋划中,被暂且带走已经属于众多预想中最好的一种了,证明敌人谨慎而不激进,尚能冷静自持,不至于跟他们拼命。 这种情况下胜率反倒要大些。 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陆云野知道裴庾欢此举是直指瑞王,但温毕衡不知道,或者说裴庾欢没跟温毕衡明说,他只是略有猜测,搞得自己每天心绪不宁。 好在他的夫人和一双儿女都被他护在开封府的后院陪他,要外出时也有黄录和韩振亲自陪伴,免去了他的后顾之忧。 为此,陆云野还夸赞他有远谋: “温大人此举虽于理不合,但并非没有先例,先皇刚即位时,便有开封府的府尹大人,因所查要案涉及皇亲,唯恐牵连家人,将家眷接到衙中庇护,案情侦破后还得了先皇嘉奖。我听闻御史台有人因此上书参奏温大人,我想陛下应当会好奇而详尽地记下这几位大人的名字,并在心中记温大人一份功劳。恭喜温大人,贺喜温大人,脚下的仕途更是平稳坦荡了。” 温毕衡白他一眼,想礼尚往来地关心下他的家眷,想起来他是个无妻无女还跟爹娘大哥闹翻了的愣头青,叹一口气不接这茬,只说正事: “裴小姐被请走了,去圣上面前告我的人,应当也已经在路上了。” 他在没有凭书、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将郑知茵扣留了这么久,鲁国公府每日只派一嬷嬷来询问情况,并于前衙催促,要接府上的三小姐回去。 偶尔嘴上闹两句,诸如: “若是扣着我家三小姐不允她回府,总得给个说法吧?我家三小姐到底是犯了什么错,或者是跟哪起案子有关,因着什么由头被扣在在开封府中,数日不得出,大人们将话说清楚,奴婢才好回府去回禀国公爷和国公夫人。” 亦或是: “就算小姐受案件牵涉,不得离开,可至少也得出来露个面,跟奴婢交代两句吧?即便是已经判了罪在牢中服役的犯人,家中也是能入牢狱探望的,怎么我家小姐一去数日,竟连面都见不得了?” “天寒地冻,我家小姐清晨走得急,连衣物都没带,总得将人带出来,让奴婢问问小姐缺什么,好为小姐置办上吧?这是依着什么规矩,将人扣在衙门里,不让相见啊?” 但这些家仆虽然嘴上这么闹,态度上却明显没有那么急切。 温毕衡虽只在王将之后做了两年府尹,可此前已在衙门上供职多年,见过许多哭天抢地来求见亲人一面的百姓,完全不是这种不急不慢、只说风凉话的态度。 这嬷嬷最急的时候,也没在府衙里面跟差役攀扯,而是站在府衙外面,在那些围观的百姓面前反反复复地念叨那几句。 生怕百姓不知道开封府无故扣留了鲁国公府的三小姐。 往常这些高门大户最要脸面,最怕家丑外扬,最看重女儿的清誉。 这时候,就啥都不管了。 显然是故意的。 故意造势,给开封府加码。 温毕衡想到郑三小姐那日的凶险,猜测这背后之人应当是对自己下毒的手段十分自信,笃定郑三小姐已经死了,便日日都来慢刀子割肉,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果真心思恶毒。 而日日都能见到与弟妹相伴着喝药治毒伤的郑三小姐的温毕衡,心中并不着急。 他只等背后之人对他发难。 在这一连数日的你来我往中,宣他入宫陈情的圣旨,终于在裴庾欢被带走的第二日,上元节的前一日送到了开封府。 温毕衡气沉丹田,握着自己夫人的手,说了句“等我回来吃浮圆儿”,就扶着官帽,大步流星地迈出了府衙大门。 同被传召的陆云野一边认真学习温大人讨好夫人的手段,一边驾轻就熟地带上“郑知茵”的尸体,同他一并往宫中去了。 第478章 告慰冤屈 上次陆云野入宫述职,带了鲁国公府世子郑宇琼的棺材。 而这次入宫,又抬了郑家三小姐郑知茵的薄棺。 耳目们往四面八方送出消息时,四座国公府八座侯府全都沉默了。 只不过有的沉默中带着疑惑,有的沉默中带着震惊,有的沉默中则带着愤怒。 而这其中又夹杂着诸多猜测,实在是按陆云野的身份来说,他的行事作风实在太过奇怪了。 若说此前,关于郑世子的死,牵涉陛下要缉拿潘畅、彻查两浙贪墨案的决心,或许有些阴差阳错,是陆云野有心无力、无法阻止的,可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类似的事情发生了两遍,这实在是耐人寻味到……有些诡异了。 关于“这个镇国公府的次子、定远侯府的新侯爷、朝廷新贵、御前红人”是不是跟鲁国公府有难以言说的仇怨的猜测,瞬间喧嚣直上。 其中还夹杂着诸多对圣意的揣测。 郑宇琼是调查“潘畅案”的巡检使,郑知茵是潘畅的亲外甥女,两人又都有鲁国公府的庇护,就这样接连没了,若说背后没有皇帝的授意,实在很难让人信服。 陆云野就算是正得势,这也太胆大包天了吧? 多大的仇怨啊? 连个未出阁的姑娘都不放过? 嗜杀成性的有点骇人听闻了吧? 安国公府完全被排除在外,不知晓内情的他们正因皇后被夺权一事惶恐难安,只能再派人到宫门处听着,看这事跟拜天大典上的祸事有没有什么关系。 英国公府深陷“分家之祸”,后院里的仆从有原是二房的想留在府里的,有府里的被分到二房做事后想跟着二房走的,还有日日被魏芸派到府中就家产一事扯皮的婆子,整个府宅鸡飞狗跳,乌烟瘴气,无暇为这些事分心。 鲁国公府则出奇的安静,哪怕前门后门都蹲满了打探消息的耳目,也只能打探到郑知茵是被开封府带走的,且此后几日鲁国公府日日派人去开封府寻人未果,这事是因何而起,又是经谁之手闹到圣上面前去的,一概不知。 而气氛最微妙的,当属镇国公府。 大房儿媳的娘家人,接连被这一脉所出的小叔子所害,府门关得再紧,消息压得再严,外人也能想象出这宅院里面的腥风血雨。 早前,早在陆云野接了调派的圣令欲出京押解潘畅时,就在府中受了他兄长陆云远的为难,带着一脸伤出了镇国公府,其中的纠葛可见一斑。 如今,盯着镇国公府的那些“眼睛”们最好奇的是,此次的“郑知茵之死”,到底是陆云野的一意孤行,还是镇国公府得到了什么风声,为笼络圣意,抛却联姻之谊,在背后推波助澜? 而被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的宫墙里,陆云野正在携棺叩拜。 只是这次与他一同叩拜的不是苏文昌,而是温毕衡。 议事殿也不像上次那般“绝密”,殿门没关,殿内宫人未被屏退,右侧立着御史台的谏官,左侧则立着以许崇砚为首的三位相公,鲁国公郑敦复与三人同立一侧,整个殿内,立刻有了早朝般的肃穆。 除非有军机要事,皇帝很少会同时召集如此多的重臣。 温毕衡余光瞥见这阵仗,行叩拜礼时就冒出了冷汗。 陆云野神色也多了分严峻,他知郑敦复今日来势汹汹,定是想借机在他们身上撤下一块肉,毕竟“郑宇琼的死”,他撇不开关系,温毕衡也撇不开。 协力侦办了“潘畅案”的二人,在郑敦复眼中,是杀子的血仇,就该血偿。 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正如陆云野所想,郑敦复确实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他本就是因为太后出手告诫,才强行忍下了为儿子报仇的愤恨,想在皇帝的目光被移到别处时,再下杀手。 毕竟,花无百日红。 他陆云野今日的功劳,明日或许就会变成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样的滋味,他们这些武将众臣谁没尝过? 总有墙倒众人推的时候。 可他万万没想到,陆云野竟然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还敢伙同开封府到鲁国公府挑衅。 那他今日就算不死,郑敦复也要扒他一层皮。 大殿上暗流涌动。 龙椅上,赵桓的眉梢却是挑了又挑。 眼前这似曾相识的景象,让他忍不住多看了陆云野几眼,才将视线落在温毕衡身上。 “温大人,朕命你带鲁国公府三小姐郑知茵来宫中来见朕,并就这几日开封府的作为,给鲁国公一个交代,你与陆侯带一口棺材来,是何意味啊?” 温毕衡拔高音调,高声作答: “回禀陛下,这口棺材中的女尸,便是鲁国公府三小姐郑知茵。陛下命微臣带郑三小姐前来面圣,微臣别无他法,只能携棺入宫,还望陛下宽恕微臣的唐突之罪。” 他此言一出,周旁众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许崇砚和郑敦复没什么表情,几位谏官则仿佛看到知法犯法的恶徒一般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而赵桓,本来高挑的眉峰挑得更高了,连额头都被挤出三条横纹。 他早就收到消息,说开封府迟迟不放郑知茵回鲁国公府,是因为这人在衙门里出事了,但他一直没信,因为陆云野和温毕衡一直办事靠谱。 他只是让这两人去查查那“百鸟朝凤”的来源,怎么可能莫名其妙查死一个后宅小姐 ? 直到今日,这两人把棺材抬到他面前来了,口气还十分理直气壮,好像这人死得挺有理的。 赵桓还没说什么,郑敦复一步向前,对赵桓拱手行礼,冷脸开口: “陛下,这温毕衡一无案例依据,二无探案搜碟,硬闯鲁国公府,带走我的侄女郑知茵,我府中奴仆日日上门询问,却连半句答复都没能得到,如今温大人竟然说我这侄女死了?死在了开封府衙内?还如此堂而皇之地带薄棺到御前,说出方才那种冷血无情、宛若杀人暴徒之言,简直是在亵渎官衔,藐视律法!” “还望陛下治这温毕衡与陆云野一个知法犯法、假公济私、恃权故杀无辜之罪!即刻除去二人官袍!押解二人入狱伏法,以告慰我这无辜侄女的在天之灵!” 第479章 挺直脊梁(二) 郑敦复的声音中有悲愤,但不多。 赵桓和陆云野都见过他趴在郑宇琼哭的模样,其中的真情假意一眼就能分辨。 但说到最后那句时的咬牙切齿是真的,郑敦复是真想借这事扒了这两人的官袍。 哪怕他知道,赵桓不会轻易应允,但这样一具尸体摆在这里,若温毕衡和陆云野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哪怕赵桓有意庇护这二人,也得给政事堂的三位相公和御史台的言官一个交代。 赵桓也好奇陆云野和温毕衡这次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他顺着郑敦复的话茬问: “温毕衡,陆云野,你二人可有什么要辩解的?” 陆云野将话茬留给温毕衡,他知道今日是温大人的戏台,他在这只是个吸引郑敦复怒火的靶子。 温毕衡拱手作答: “回禀陛下,微臣既无假公济私、知法犯法之意,也无恃权故杀无辜之罪,这郑三小姐虽是死在开封府衙内,却并非死于微臣之手。微臣与陆侯奉陛下旨意,在京中调查怪鸟作乱之事,从一处宅邸中搜到与那怪鸟有关的证据,便追着这踪迹,一路出了城门,追到城郊一处农庄前,没想到恰好撞见一伙埋伏在农庄周围、欲行不轨之事的贼人。” “微臣与陆侯顺势将其缉拿后,在那农庄中查到了与郑三小姐相关的线索,深知情况危急,刻不容缓,便立刻命手下差役赶回京城,前往鲁国公府请郑三小姐入开封府询问。” “然而,微臣没想到的是,哪怕是如此披星戴月,却还是晚了一步,当微臣与陆侯赶回开封府时,郑三小姐已经身中剧毒,奄奄一息了,哪怕开封府中的府医全力施救,也没能救回郑三小姐的性命,这才造成了这薄棺之中的悲剧。” 温毕衡话音刚落,郑敦复就冷笑出声: “温大人,陆侯的人奉你的命令到我鲁国公府去将我的侄女带去了开封府,你却说我的侄女,在你回到开府之前,便中了剧毒,命不久矣,难道你是想以此为借口,将这害人性命的罪责推到你下差役身上不成?” 温毕衡刚正不阿地回:“鲁国公,我开封府的差役个个都是秉公持正之辈,忠于陛下,心怀百姓,绝不会做出这种残害无辜的恶行。害了郑三小姐性命的毒,不是在我开封府中的。” 他这话一出,其余官员的脸色皆是一阵变幻。 鲁国公都说了,郑三小姐是从鲁国公府去的开封府,温大人斩钉截铁地说毒不是在开封府中的,那岂不是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他们不动声色地将眼神转向郑敦复。 郑敦复也没想到,温毕衡在开封府憋了十四天,竟然憋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 口说无凭的真相可不算是真相。 他眯眼看着温毕衡。 有言官在旁斥责: “温大人,陛下面前不可妄言。” 温毕衡一点儿都不畏惧,直接抛出惊雷: “陛下面前,微臣自然是不敢妄言。害了郑三小姐性命的毒,正是在鲁国公府中服下的。郑三小姐先在鲁国公府里中了毒,又被殿前司统领韩振带回了开封府,到开封府时,恰好毒发,这才致使郑三小姐在我开封府府衙中,丢了性命,成了如今躺在棺柩中的一具枯骨。” 郑敦复挑眸: “温大人的意思是,我鲁国公府中有人下毒?” “正是!”温毕衡音调拔高三寸:“鲁国公不愧是功勋之后,才思就是敏捷,下官正是此意,鲁国公府中有歹人,为求灭口下毒害了郑三小姐的性命。距离这下毒之事,已经过去了十三日,不知鲁国公有没有在自己的后宅中,抓到这蛇蝎心肠的歹人啊?” “一派胡言!温毕衡!你身为开封府府尹,为求脱罪,竟凭空捏造,将这脏水泼到我鲁国公府的身上,简直是愧对陛下,愧对你头上这顶官帽!郑知茵是我二弟的遗孤,是我郑敦复的亲侄女,也是我鲁国公府嫡出的三小姐,我府中有何人又因何故,胆敢对郑知茵下此毒手?且,你温毕衡若非杀人心虚,为何拖延了足足十三日,直至惊扰陛下,才肯入宫陈情,你当真以为你这蹩脚的谎言能骗过陛下、骗过诸位同僚吗?” 边关的力量让郑敦复身上带着一股杀伐之气,他怒目而视时,温毕衡只觉得有一把大刀横在了他的脖子上,叫人本能地畏惧。 他甚至想到了自己初见裴庾欢的那个夜晚,连罪证都没有,他的顶头上司王将就那样敲下了惊堂木,一切都显得滑稽可笑。 以至于彼时正任左军巡使的温毕衡,都有一股拍案而起、上前争辩一二的冲动。 可惜他终究没有动。 人微言轻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顾虑。 “识时务保太平”的大刀横在脖子上,远比沙场厮杀还要让人畏惧。 温毕衡这个人的理想其实并不远大,他入仕是为了升职,升职是为了挣俸禄,挣俸禄是为了出人头地,出人头地是为了光宗耀祖,光宗耀祖是为了…… 为了能骄傲地活着。 然而当他爬到高位,回首张望时,却发现他的骄傲已经荡然无存了。 照镜子的滋味并不好受。 可与掉脑袋相比又算不得什么。 刀架脖子就往后退,这是他修炼出的为官之道。 可此刻,鲁国公这把刀于他而言却忽然变得渺小如尘埃。 至少其所带来的恐怖程度,与裴小姐那奸诈的笑容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温毕衡一寸一寸地挺直脊梁,他对郑敦复说: “鲁国公,下官口中所说的没有一句虚言,正是因为陛下垂爱,授下官开封府府尹之职,下官才更要承担起京畿刑狱之责,辩冤洗屈,纠察奸弊,纵然鲁国公门第显赫,臣亦不敢避祸徇私,如此才能不负陛下所托,不愧对朝堂俸禄,更不寒天下万民之心。” “下官敢以头上官帽以及项上人头担保,有人妄图杀人灭口,于鲁国公府向郑三小姐暗下毒药,这才酿成如今之祸。至于其中证据,下官倒想请教鲁国公,为保贵府后宅清誉,下官早在贵府的仆从上门询问时的第一日,就将实情告知,并请求鲁国公在后宅查明此事原委,鲁国公不仅让仆从日日送些假消息前来,拖延十数日,还以莫须有的罪名将此事诬告到陛下面前,鲁国公莫非是想要借此包庇那位下毒的女眷?” 第480章 天高地厚 “下毒的女眷”这五个字又是一记惊雷。 能说得如此笃定且具体,显然温毕衡早已掌握了线索并查到了下毒的真凶。 可若是他早就查到了真凶,为什么不提审真凶,及早结案,反倒拖延时间,直到圣上诘问? 众官员一时面面相觑,心中大多有了猜测—— 若温毕衡所言为实,那这背后下毒之人恐怕身份贵重到连他这开封府府尹都倍感为难。 他不是不想提审真凶,而是不敢。 这审案审案,关键在于一个“审”字,哪怕是手上掌握了证据,可只要惊堂木没敲下来,一切就仍有诸多变数。 温毕衡是怕他将人请到府衙,审到最后,却没能凿定真凶,牵连出种种影响这名“女眷”的清誉流言蜚语,反而要被问责,所以才迟迟不敢轻举妄动。 可鲁国公府之中的女眷,又有谁能让温毕衡这样一位深得皇帝重用的朝中重臣,生出如此之多的为难和畏惧呢? 一双双惊疑不定的眼睛一齐落到郑敦复身上。 连颇有有些云里雾里的赵桓,都在这一刻提起了精神。 这让开封府府尹陷入两难境地的女眷是谁,还用说吗? 纵观整个鲁国公府后宅,那自然只有出身真定曹氏、身负国公夫人之名、又有诰命加身的曹子瑜曹夫人了。 曹夫人下毒,毒杀了自己的侄女郑知茵? 这事虽然听起来有点离谱,但想到潘畅案,想到郑宇琼之死,想到那双双殒命的二房夫妇,再想到这些世家大族的阴狠手段…… 这事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仔细想来,甚至比温毕衡谋害郑知茵要合理许多。 毕竟温毕衡与郑三小姐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而曹夫人,就真的有丧子之仇了。 隔辈仇也是仇。 他们这些高门大户的贵人报起仇来,向来是跟着族谱走的。 如果是这样,鲁国公府这般急于将罪名安到温毕衡和陆云野头上的行为,也就解释得通了。 这鲁国公自己也说了,开封府上门将郑三小姐带走时,一无缘由,二无搜碟,别说是鲁国公府这种勋贵高门了,便是普通人家,也不会这样轻易地让自家亲眷被带走。 就算当日被带走,第二日也是一定会上门讨要说法的,怎么可能一直拖延十三日,才告到陛下面前来要说法? 这鲁国公怕是早就知道郑三小姐已经死了,这才故意拖延,一边留出时间来湮灭证据,一边拖慢开封府的办案脚步,再到时机恰当时,到御前恶人先告状,彻底将这杀人的罪名攀诬出去。 这倒是也符合鲁国公府做事的风格。 先前那几位对温毕衡怒目而视的谏官都不动声色地夹起了身子,他们是受鲁国公之托,来御前递折子告状的。 开封府无故抓人确实是值得大参特参。 可若这事背后有这么多牵扯…… 那这里就没有他们的事了。 谏官低下头,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三位大相公却抬起了头。 有的人看郑敦复,有的人看温毕衡,有的人看陆云野。 三人虽然各观察各的,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他们在等皇帝开口。 赵桓的眼睛虽然看着郑敦复,但开口却是问温毕衡: “温毕衡,你这些话若无依据,朕可要治你一个信口开河、胡乱攀诬之罪。” 陆云野知道,皇帝这是在催促温毕衡拿出实质证据。 赵桓已经收回了鲁国公府的兵权,也啃下了潘畅这块硬骨头,再让鲁国公府放点血也没什么,可要动到曹夫人身上去,这事就做得有些太过了。 毕竟太后还在庆寿殿坐着。 与苍厥的和约也还没有敲定。 赵桓并不想把鲁国公府往死路上逼。 温毕衡既然敢把事挑得这么大,他最好有能收尾的本事。 但温毕衡没有。 这一点郑敦复心知肚明。 昨日,他从瑞王殿下那里收到了消息,知晓了紧闭大门的开封府搞的一切名堂—— 郑知茵确实是死了,大年初一的那一日,她刚到开封府便毒发昏迷,府医救了两个时辰,仍旧无力回天,她是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的,死得极其狼狈。 郑敦复看到这个消息时,脑海中,自己二弟幼时调皮捣蛋的脸一闪而过,又被他压了回去,郑知茵是个乖巧的孩子,在鲁国公府的子辈中,算得上讨人喜欢,落得这样的下场,只能怪二弟和二弟妹……不,与二弟无关,只能怪二弟妹行差踏错,把事情给办砸了。 同样也要怪潘畅这个狗东西,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对他们的琼儿下手。 那郑知茵受的罪,便是他们的报应。 人被毒死了,开封府自然寻不到证据,没人能讲清楚其中的过程,温毕衡只能认下这哑巴亏。 瑞王殿下说,他们想拖着将这事攀到鲁国公府身上,加上敏刘庄的事,以及那被带走的二房兄妹,都有可能站出来,为温毕衡做人证。 而提前收到消息的郑敦复,自然早已准备好了一切。 他等温毕衡往坑里跳。 而温毕衡也在回忆裴庾欢的交代,早在去见瑞王之前,她就提出了这样一个谋划—— “瑞王要见我,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直接把我杀了,要么便要把我招至麾下,让我为他所有。前者我自有应对,温大人不必担心。” “而后者,我会假意投诚,并将郑知茵之死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告诉瑞王,这也是唯一能暂且保下我婢女性命的办法。而温大人,您要在这件事上,用为了仕途全力狡辩的姿态,引诱郑敦复大意之下,说出我埋在对瑞王的‘忠诚’里的陷阱。” “温大人,鲁国公已经老了,而你正值壮年,我相信凭你的精湛演技和三寸不烂之舌,一定能为郑知茵讨回一个公道。” “而我和我那位婢女的性命,就全都系于你手了。” 裴庾欢这些话说得轻飘飘,落在温毕衡耳中却比千斤秤砣还要重。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答道: “回禀陛下,微臣有郑知茵的口供。郑知茵弥留之际,供出了背后下毒之人的身份,微臣这才知晓了其中的内情。”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录,双手奉上: “所有证言皆记录于此,还望陛下过目。” 第481章 两方夹击 元思祥上前,取了册录捧给赵桓。 赵桓展开册子,去看其上所写的内容。 这期间,无言的沉默,在每一个人心中蔓延。 死人的口供还算是口供吗? 就算有通判监督,可焉知这不是开封府同僚勾连、沆瀣一气伪造出的东西? 郑三小姐都已经死了,死了十多天了,一直未封棺,尸身都要没有模样了,只靠温毕衡的一面之词,就想给曹夫人这样的人定罪? 这事处处透着古怪,谁都不敢妄加猜测,只能等皇帝下决断。 而赵桓没有决断。 这册录上根本没有什么口供,只有温毕衡的告饶—— “事出有因,微臣实难以常理办案,还望陛下暂且宽恕微臣的欺君之罪。” 赵桓这皇帝做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他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只能费解地看向温毕衡。 难道这位朝之重臣突然之间失心疯了? 这写的什么玩意? 赵桓这奇怪的表情让大殿的气氛更加紧张了。 连同许崇砚在内的三位大相公,没人在他们这位圣上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那阴晴不定的模样,看不出是冲温毕衡去的,还是冲郑敦复去的,情况俨然已经难以捉摸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众臣不禁猜测,难道郑知茵死前还留下了什么不得了的证词? 开封府突然将郑知茵捉去开封府的缘由,温毕衡似乎一直没有提…… 除了陆云野外,没有人知道温毕衡写了什么。 裴庾欢留下的任务是在不让瑞王怀疑她的忠诚的情况下,把罪魁祸首从鲁国公府里揪出来,这事的难度不亚于让温毕衡一举高中考个状元。 他深知自己这招极其凶险,脑门冒汗地便冲出去滑跪在了赵桓面前。 “陛下!那背后歹人给郑三小姐下的毒十分凶险,她虽一度昏迷,却在我府中大夫全力施救下,勉强恢复了意识,大约是回光返照,大约是府医以山神熬制的汤药暂且吊住了她的性命,总之她在虚弱无力中,字字泣血地向微臣言明了她中毒的真相。” “正月初一那一日,她因思念父母,于清晨时分到鲁国公府的祠堂中祭拜,而那想要谋害她的毒妇,便趁这个空档,端了一碗馄饨和梅花酥给她,那害人的毒药便下在这两份吃食中!” “这两份吃食皆由面皮包裹,毒物裹在内里,吞入腹中后,还需要些许时间运化,才能开始侵蚀身体。而后,或许是老天庇佑,或许是天意使然,恰好就在这时,陆侯受微臣所托,命殿前司统领韩振前往鲁国公府,请郑三小姐到衙中问话,这才得以留下这份证词,最终让真相大白!还冤死的亡魂以公道!” 他拿出了日常审讯的架势,音调拔得极高,整个大殿都回荡着他正义的声音,连陆云野心中都生出了几分敬佩。 其余朝臣也都被牵引着情绪,生出些许感慨。 唯有赵桓,表情仍旧不阴不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转向郑敦复: “那,鲁国公,你怎么说?” 郑敦复冷脸上前,满是不屑: “回禀陛下,温毕衡方才所说皆是一派胡言,他利用职务之便,伪造公证,肆意攀诬他人,妄图掩盖自己的罪行,简直是天理难容,还望陛下速速治他一个欺君之罪!” 陆云野闻言,适时开口: “鲁国公,下官的部下韩振韩统领奉命入鲁国公府请人时,确实是在祠堂内寻到的郑三小姐,且当时郑三小姐身边正放着半碗吃剩的馄饨和一份梅花酥,随韩振前去的数十殿前司差役皆能作证,鲁国公还要说温大人是一派胡言吗?” 自家女儿婆家的人用这种态度来对他,让郑敦复越发恼火。 想到女儿在婆家遭遇的那些不易,他看向陆云野的眼神便冷得掉冰碴: “我鲁国公府向来治下严明,后宅之中不可能有给他人下毒之人。馄饨和梅花酥皆是寻常吃食,陆侯又如何能证明,有人在里面下毒了呢?” “那鲁国公又如何能证明,这两样东西里面没有毒呢?” 陆云野反问,他不需要提出什么强有力的证据,他只需扯皮,在急速的反问中,让郑敦复露出马脚。 “就凭人是死在开封府的,这就是铁证,否则怎么就能这么巧,郑知茵刚喝下毒药就被请走,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到了开封府才发作,你就能证明,郑知茵在开封府没吃过东西没喝过茶吗?” 郑敦复反驳。 温毕衡打断: “自是能证明,郑三小姐的口供说得明明白白,她到了开封府后便没吃过东西,她就是在你鲁国公府的祠堂中中的毒!” “温大人,死无对证的口供,哪里能算得上是口供,你审案多年,连这个都不明白吗?” 郑敦复的声音中带了几分威压。 眼见他迟迟不上钩,温毕衡冷汗流下来,这鲁国公不愧是于边关征战数载的老将,哪怕是被他和陆云野如此冒犯地诘问,仍没有怒发冲冠,丧失理智。 这样吵下去不是办法。 皇帝的耐心是有限的。 再耗下去,就要搞砸了。 温毕衡决定下一剂猛药,他破釜沉舟地开口: “鲁国公,被恶毒歹人下剧毒、死状悲惨的人可是您的亲侄女,难道您就因为郑世子的死,对二房有怨,便要眼睁睁地看您的亲侄女含冤而死吗?她靠着参汤续命,说出供词的时候,可是一直在喊亲人的名讳,说若是母亲在,若是舅舅在,若是世子哥哥在,一定不会让人这样欺辱她的!” “温毕衡!” 儿子的姓名被贸然提及,郑敦复的胸口像是被狠挖了一块肉,愤恨的怒火冲冠而上: “你休要在这里信口开河,胡搅蛮缠!你不要因为郑知茵死在你开封府中,你就可以随意捏造不存在的证供,污蔑我鲁国公府!” “怎么不存在?郑知茵喝过参汤就苏醒了,她确实一直在喊郑世子的名字,‘宇琼哥哥’四个字喊得应当是火伤发作、重病不治的郑世子吧?” “温毕衡,你再敢胡言乱语,我要你为我儿偿命!” “鲁国公,我所言句句属实,哪句不对?郑知茵确实是喝过参汤后便醒来说出了一切……” “郑知茵根本不可能喝得下参汤!她连胃里的东西都吐不出来,用什么喝你开封府的参汤?” “哦?” 浑身冷汗却又咬紧牙关步步紧逼的温毕衡,在这一刻抬起了眼梢: “鲁国公,您这话说得倒是让下官有些好奇,郑三小姐为何会连胃里的东西都吐不出来呢?” 第482章 引君入瓮(一) “郑三小姐为何会连胃里的东西都吐不出来?” 简简单单的一句反问,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郑敦复的脸上,让他的暴怒和狰狞全都僵住了。 许崇砚的眼神变得锐利深邃,谏官们则个个都像鹌鹑一样夹着胳膊不敢抬头。 他们听说,中毒的人有的会七窍流血,有的会狂吐不止,有的会突然陷入昏迷就此一睡不醒,唯独没听过中毒的人会吐不出来。 什么叫连胃里的东西都吐不出来? 这是什么样的毒?又是什么样的症状? 他们闻所未闻的事,鲁国公为何会知晓? 口气还这般笃定,简直就像…… 就像他是那个下毒的人。 或者说,他明确地知晓下毒的凶手是谁,才能顺势得知郑三小姐中的是什么毒。 这,这,这这这这…… 这叫他们怎么说啊? 难不成真像他们之前猜测的那样,这曹夫人因丧子之痛,对二房遗孤心生怨愤,故而痛下毒手,郑知茵身中剧毒之际,被开封府救到衙中,濒死之际写下供词。 而鲁国公府生怕自己残杀侄女的事情败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这事攀诬到了开封府头上。 还恶人先告状地到圣上面前请旨。 若真是如此,鲁国公犯的罪可就大了啊…… 他们脑袋低到胸前,耳朵却高高地竖起,就想看皇帝会如何决断。 而龙椅上的赵桓,终于看懂了温毕衡和陆云野搭的这个台子究竟是在唱什么戏。 他用与温毕衡如出一辙的口吻,询问郑敦复: “鲁国公,温大人说得对啊,郑三小姐为何会连胃里的东西都吐不出来呢?” 郑敦复僵在原地。 话说出口的刹那,他就意识到问题所在了,只是思绪没能追上口舌,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了。 温毕衡那赤裸的挑衅,叫他涌起想将他抽筋扒皮的杀意。 对付这样的人本不需要太多谋划,温毕衡脚下无根基,背后无靠山,就算坐到了开封府府尹的位置上,也只是捡漏。 王将升任计相后,四大国公府都想在开封府安插人手,这于京城而言算是必争的门户。 可也正是因此,才弄巧成拙,几方人马打作一团,反倒把这块馅饼落到了温毕衡这个庶民出身的碌碌小官身上。 当初算得上是破格提拔,只因温毕衡谁的人也不是,谁的好处也不收,又谁的府门都拜。 原本,四座国公府谁也不肯相让,见到此人那谨小慎微的嘴脸后,反倒又生了旁的心思。 本着与其让这位置落到别家手里,不如先顺从圣意,推这么个小官上去,往后再拉拢,反倒好办事。 温毕衡就这样坐到了这府尹的位置上。 此前两年,他确实一直表现得不错,尾巴夹得很紧,水也端得很平,郑敦复根本没把这样的人放在眼里。 既能被收买,也能被捏死,没人会把他放在眼里。 直到此刻,皇帝站到了温毕衡身后,借着温毕衡这把毫无根基地刀,质问郑敦复这个功勋之后的罪。 他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知道郑知茵是被曹宴清毒死的。 他夫人母家的这个外甥女,有些聪明在身上,自小便喜欢钻研这些药理之术。 郑知茵被带走,瑞王到鲁国公府询问情况,曹宴清将她熬制的毒药讲得清楚而详细—— 郑知茵会先昏迷,后痉挛,前一种毒素会侵蚀她的心脉,后一种毒素则会让她抽搐到连吐都吐不出来。 “她一定会死的,寻常大夫只会用催吐的方法来放毒,一旦催促,呕吐物便会在她的惊厥抽搐之下,死死地堵在喉咙处,卡住她的气息,把她活活憋死,便是大罗神仙降世,也救不回她的性命。” 曹宴清对瑞王做出此番保证时,郑敦复就在一旁,他听得清清楚楚。 因这毒药之精妙而心生赞叹之时,这件事也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他确实是第一次知晓还有毒药会让人连吐都吐不出来。 温毕衡用他的琼儿反反复复地刺激他,叫他于惊怒之下,用这印象最深的事做出反击,却因此露出了无法辩驳的纰漏。 现在,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看他出丑。 郑敦复从未受过这等屈辱。 可丧失了筹码的他,也没有了曾在皇帝面前那般游刃有余的资本。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压下怒火,上前一步,对赵桓躬身行礼: “回禀陛下,微臣只是觉得这‘口供’一说,过于荒诞,一时猜测,才做如此反驳,试想中毒之人哪里能喝得下参汤呢?” “鲁国公这话问得好。” 温毕衡一步上前,乘胜追击: “中毒之人大多要么狂吐不止,要么七窍流血,要么昏迷不醒,鲁国公对此有怀疑,再正常不过了,可为什么偏偏说郑三小姐吐不出来呢?微臣可从未听说这世上有一种毒药能让人在毒发之际连吐都吐不出来,鲁国公能不能为微臣解惑,告诉微臣,这郑三小姐究竟吃了什么毒药,会让她有如此症状?” 郑敦复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再次转向赵桓道: “陛下,温毕衡屡屡提及犬子郑宇琼的名讳,微臣一时失态,这才‘喝不下’说成了‘吐不出’,温毕衡揪着微臣的一时口误不放,分明是想借机攀诬微臣,来遮掩自己的罪行,还望陛下不要被此等奸臣蒙蔽!” 郑敦复此言一出,温毕衡这知道了。 他破罐子破摔了。 知道自己扯皮失败了,便要争取圣意,想靠圣意取胜了。 鲁国公说漏的证词,可以暴露他恶毒,成为今日在场的所有人心中的真相,却不足以一锤定音,钉死他的罪行。 或许以后,百年后,千年后,会有那么一个律法之下人人平等的明日,但此刻这决定胜局的惊堂木仍旧掌握在皇帝手中。 温毕衡已经向皇帝献上了足够的证据,若皇帝想与鲁国公府撕破脸,那这一句的纰漏,足以撕掉鲁国公府一块肉。 若皇帝不想与鲁国公府撕破脸,温毕衡就得再将这急转直下的局势拉回来,充分向皇帝展现他能屈能伸的价值。 鲁国公在等,温毕衡也在等。 就这样僵持了半刻钟,皇帝的声音才幽幽地传来,他问: “温毕衡,你怎么看?” 温毕衡闻言,心中便明了,皇帝还不想与鲁国公府撕破脸。 于是他答: “回禀陛下,微臣只是因为孤陋寡闻,不曾听过这样的毒症,这才一时好奇,多嘴追问了一句。微臣没有任何想‘攀诬’鲁国公的意思,因为郑三小姐毒症发作时,并没有表现出鲁国公方才所说的症状。” “她是先昏迷,而后呕吐不止,又由我府中医官施针,帮她止住呕吐的毒症后,又灌以参汤,助她苏醒,说出了真相。” “微臣一直都是这样说的。若郑三小姐真有呕吐不出这种极为罕见的毒症,那鲁国公方才那句失言确实嫌疑重大,可郑三小姐发作时的毒症与鲁国公所说的毫无关联,微臣又有哪一字哪一句在攀诬鲁国公呢?” 他说着,面上露出真切的困惑。 而郑敦复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他中计了。 温毕衡竟用这么一个低劣的诡计,封死了他在这件事上置喙的余地。 好一个奸诈小人! 第483章 请君入瓮(二) 意识到这件事的郑敦复,心中立刻涌起一种诡异的感觉。 他抬眸看向那薄棺。 郑知茵分明就是中了这样的毒,与温毕衡所说的完全不一样,哪怕是已经过去了十三日,可若由医官开棺检验,立刻就能知晓他方才所说的那句“吐不出”的含义,也能以此来推倒温毕衡关于“口供”的种种言论。 温毕衡这一番引导,难道就是为了不让人开棺验尸? 难道…… 难道棺材里的尸体不是郑知茵的? 曹宴清的毒出了纰漏,郑知茵没死? 这个猜想冒出来的瞬间,郑敦复心头跳了一下。 他虽不知道瑞王为什么突然要置郑知茵于死地,可贤妃两次派人来确认郑知茵的死活,就意味着这件事十分重要。 是开封府一直紧闭府门,迟迟没有动作,让他们误以为是温毕衡不知该如何应对郑知茵的死,才拖着这事,不敢妄动。 可如果不是这样呢? 如果这个奸诈小人是故意反起而倒行,在借这件事蒙骗他们呢? 那棺材里躺着的是谁的尸体? 棺材里究竟有没有躺着尸体? 郑敦复紧盯温毕衡的嘴脸,想从中探明情况,却只能看到他的小人得志。 郑敦复没想到自己会被此等宵小逼到如此境地。 若郑知茵的生死对贤妃和瑞王来说真的如此重要,他就必须要让陛下开棺,验明里面的尸身。 可他方才已经失言。 温毕衡甚至还额外强调了一句“郑三小姐真有呕吐不出这种极为罕见的毒症,那鲁国公方才那句失言确实嫌疑重大”,若开棺验尸,验明了此事,虽然能推翻温毕衡的供述,却也等于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根本就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 又或者,温毕衡此刻这似笑非笑的表情,就是在引诱他自投罗网? 最重要的是,他还不知道温毕衡呈给皇帝的“口供”上面写了什么。 如果他就此退让,承认了温毕衡这套“口供”之说,又怎知温毕衡要将这脏水泼到他后宅中的哪一位女眷身上? 他的夫人绝不能受此污名。 他们鲁国公府也不能染上这种污点。 该如何选? 要如何选? 看惯了官场浮沉的郑敦复额头竟然冒出冷汗。 陆云野全程观望这你来我往、不见刀刃的博弈,官场、沙场、前院、后宅,其中“厮杀”是如此不同又如此相似。 裴庾欢将一切都压在温毕衡身上时,陆云野还觉得她过于冒险,甚至单独寻了个时机,婉言劝告了一番。 信不信任温毕衡的为人是一回事,鲁国公这种老狐狸有多难对付,他这个自小在国公府长大的人最是清楚。 他敬重裴小姐的为人,敬佩她的聪慧,知晓她是前路上必不可少的同伴,也深知阿蛮对她寄予了格外浓烈的情分。 他不想让裴小姐在这件事上出事。 可裴小姐就是喜欢铤而走险、以小搏大。 他没能劝住她,便带着他们的谋划,与温大人日夜商讨,直到今日,他才发现他此前一直小瞧了温大人,也一直高看了鲁国公。 温大人总装出一副鹌鹑模样,真到要动手时,快准狠的惊人。 而鲁国公,靠着门楣的庇护和各方势力的支持,他太习惯靠筹码对垒了,一旦从暗处走到明处,无论是精明算计还是人心揣摩,皆在温大人之下。 温大人已经将军了。 鲁国公只能往他们提前布好的陷阱里面跳,再无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一定会请求皇帝开棺验尸的。 半刻的纠结后,郑敦复果断地做出决断。他上前一步,冲皇帝拱手道: “陛下,这种种说辞,皆是温毕衡的一面之词。自微臣的侄女郑知茵被开封府带走后,便再没人见过她,她究竟是死是活,是不是像温大人所说的那样中毒而死,又或是有什么别的伤情、别的隐情,这一切皆未可知。今日这薄棺就在这里,还望陛下能命医官,开棺验尸,让臣的侄女死个明白!” 瞧。 陆云野抬起眼眸。 鲁国公精准地踏入了陷阱,半步都不差。 官场果然,不是战场,胜似战场。 说完后,郑敦复便立刻用余光观察温毕衡,他想知道自己有没有中计,想看温毕衡露出破绽,哪怕只有一瞬。 可温毕衡那张脸上仍旧只有臣子的恭敬。 他跟随郑敦复的话茬,一同对赵桓行礼: “今日,微臣与陆侯带薄棺入宫,便是想给鲁国公一个交代。请陛下寻医官开棺验尸。” 大戏都唱到这份上了,赵桓当然不想扫兴,他转脸便对元思祥道: “你去寻三个医官,让他们即刻开棺验尸,朕也想知道,这位郑三小姐究竟因何而死。” 仵作多在大理寺和开封府任职。 鲁国公要求重新验尸,言外之意就是不信任开封府的仵作,元思祥自然只能派人去大理寺请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仵作从大理寺匆匆赶来。 每人手上提一个木箱,装着他们干活的器具。 而大殿之内,从皇帝到大臣,全都戴上了隔绝气味的面纱。 薄棺封尸,开棺后自会尸臭弥漫,更何况还要剖尸查验。 这种事一般不会在正殿做,更不会在皇帝面前做。 但皇帝都下令了,其他人哪敢反驳,他们只能立在一边,等棺盖被打开,尸体被抬出。 可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几位不曾直面尸体的谏官,仍旧在刹那间白了脸。 这具尸身实在是太过凄惨了,哪怕只是余光一瞥,他们也能看到那张已经腐烂到看不出模样的脸…… 寒冬腊月的十三日也会让尸体腐烂成这种模样吗? 谏官们痛苦地压住自己翻涌的胃液。 郑敦复却在这一刻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别说是辨认身份了,脸上竟连一块好肉都没有了!这种温度下,尸体不可能烂得这么快? 这件事果然有问题,难道郑知茵真的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