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三界反派们做恨后,崽崽找上门》 第一章 孩子找上门了 “还吃得下吗?” 温热的掌心寸寸下移,贴在少女的小腹上,轻轻一摁。 明意仰着头,受不住地溢出了一丝低泣。 耳后的喘息声混杂着男人恶劣的轻笑。 不哄也不停。 甚至变本加厉,玩味地磨着她的耳尖。 视野朦胧间,明意下意识想逃,却被轻巧地扣住了后颈,泣声也吞没在唇齿间。 “...乖,躲什么?” ... 明意艰难地睁开眼。 晨光微熹,融融洒落在床榻上,她的神识也逐渐清醒过来。 穿书修真界当了十年的剑修之后,她终于x压抑到做春梦了吗? 光是想到梦中那细密的喘息声,明意就觉得小腹一阵酸胀。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明意起身开门,屋外是师尊座下洒扫的弟子,平日里惯爱捧高踩低,对她总阴阳怪气的,今日竟难得恭敬拱手。 “师、师姐,山脚下有个孩子......”他支支吾吾的,“说是来找...他生母的。” 流云宗山下有凡人的城镇,有修士的凡缘来寻亲也是常有之事,只是罕见来寻生母的,也不知是哪位师姐师妹做的荒唐事。 明意不愿掺和别人家的私事。 又不是她的孩子。 于是道:“此事你该禀告外务长老,由他们定夺。” 说完,见那弟子神色莫名,像是遇到了极难处理之事,明意的八卦雷达嘟嘟嘟作响,忍不住小声问:“诶,那孩子的生母,莫非是什么大人物?” 弟子:“是你。” 明意:“?” 丫够燥的。 见过造人黄谣的。 第一次见造童谣的。 等到了执法堂,明意终于见到了那孩子。 约莫五六岁的年纪,正坐在堂下的紫檀椅上,两条腿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小脸白净带着点婴儿肥,细软的乌发软软贴在额上,鼻梁秀挺,鼻尖却圆圆的,微微翘起一点弧度,一双黑水丸似的眼睛带着些期盼。 通身打扮都不似凡品,明意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件衣袍是天阶的法器。 这孩子不像来认亲。 像来收购流云宗的。 ... 听见动静,沈嘉言抬起头。 门外的少女穿着亲传弟子的月白衣袍,腰身纤细,乌发松松挽起。她眉眼生得甜,杏眸清亮,唇珠饱满。若不是背后负着一柄寒气森然的长剑,任谁见了,都只当她是哪家不谙世事的娇小姐。 沈嘉言眨眨眼,原本没什么表情的小脸肉眼可见地软乎下来,本能地带上了甜甜的、卖乖的笑容。 他从椅子上跳下,仰着小脸,声音软得像糖:“娘亲,娘亲。” 奶声奶气的,尾音还带着点刻意的往上勾。 四目相对,明意从那双乌黑的眼睛里看到了几乎要溢出的濡慕。 ......但她真的不认识他啊! 她试探着问:“小朋友,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有。”小男孩抓住她一截衣袖,指尖收得很紧,“就是娘亲呀。” 明意闭了闭眼。 这都什么事啊,她真的要双击太阳穴注销账号了。 上首的执法长老轻咳一声:“明意,此子手中有你的本命剑印。” 他说着,将一枚薄薄的玉片放到案上。 玉片中央,一缕淡金剑气缓缓游走,锋芒纯净,与明意丹田内蕴养的本命剑意同出一源。此物无法仿造,只能由本人凝成。 起到类似于护身符的作用。 堂侧有人嗤笑出声。 “本命剑印都给了,还说不是自己的孩子?” 开口的是宗主的弟子赵乾,平日便与她不对付,此时总算抓住了她的把柄,讥诮道: “明师妹平日装得清高,原来早已在外与人苟合,连孩子都这么大了。做出这等不检点的事,简直是辱没师门——”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赵乾的脸猛地偏向一边,整个人踉跄着撞上柱子,嘴角当即渗出血来。 堂中原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罪魁祸首正慢吞吞地收回小手,指节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可方才掠过堂中的灵力之迅疾,却让所有人都惊骇不已。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的修为,若真是明意的孩子,那孩子的父族该是什么来历? 赵乾捂着肿痛的脸,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去:“你敢打我?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小杂种!” 他刚要抬手结印。 下一息,便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掼在地上,唇齿间一阵剧痛,血色蔓延于地面。 “叔叔,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呀?” 沈嘉言歪了歪脑袋,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声音尚带着童稚的天真。 “再有下次,”他说,“杀了你哦。” ... 执法堂中好一阵兵荒马乱。 好在长老们并未为难明意,只叫她将孩子安置好。 像是在驱瘟神。 他们平日里可没有这般好说话,更何况沈嘉言拔了赵乾的舌头,那可不是普通的亲传弟子,他还有个元婴期的老祖爷爷。 这会约莫是惧怕他的亲人,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毕竟,能养出一个五岁金丹的家族,其背后的底蕴不可估量,流云宗在修真界众多宗门中算不得上乘。 而此时,这小瘟神正腻在明意身边撒娇,“娘亲,你会怕小言吗?小言错啦错啦,不应该这么坏的......都怪爹爹!是爹爹教的小言嘛,娘亲不要不理小言呀。” 小孩语气急切,像是不敢抱她,只怯怯地攥着她的衣角,一双与她相似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明意觉得自己大抵也是癫了。 否则怎么觉得这孩子打人的时候也怪可爱的呢? “没有怕你,我还得谢谢小言呢。”明意弯下腰,捏了捏孩子软绵绵的脸颊,耐心道,“但是呢,我真的不是你生母。” “就是呀!” 沈嘉言瘪了瘪嘴,叽里咕噜的,把自己知道的,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信息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从小男孩的口中,明意得知了他大名沈嘉言。 原本生活在一个平凡幸福的家里,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二十年前,有着明意剑气的指引,才一路找到了流云宗。 ......二十年前? 明意难以置信。 造孽啊,难道穿越也能遗传吗? “那你爹是...?” 沈嘉言眨眨眼:“我有很多个爹爹呀,娘亲问的是哪一个?” 明意肃然起敬。 如果小言说的都是真的。 那未来的她一定明白了一个道理—— 既然左右不了男人,那就左右都是男人。 第二章 恶毒女配怎会和男主有一个孩子?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明意已经信了大半。 或许这就是独属于老一辈穿书人的从容吧。 毕竟,身世背景还可以提前查到,但生活中一些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癖好,能知晓的也只有朝夕相伴的亲人。 二十年。 于凡间而言,是沧海桑田之变。 但在修真界,却只是转瞬之间。 明意无法想象,短短二十年的时间,她便与一个陌生的男人组建了家庭,并生下了一个孩子。 哦,好像还不止一个。 虽然小言确实可爱得过分了,放在现代做个童模都是绰绰有余的水平。 但一夜之间无痛喜当妈对于明意的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我的意思是,你的生身父亲叫什么。”明意比划着,希望小言能明白她的意思,“就是和小言有血缘关系的那一个。” 她急需另一个人帮她承担一点养育责任。 沈嘉言乖巧道:“有血缘关系的爹爹也有两个呀。” 明意:“......” 草啊。 二十年后的老己,你玩的这么花吗? 虽然说穿书前总是口出狂言,说什么男人越多越气派,区区几根这种话。 好在沈嘉言小朋友能理解生身父亲这个词的意思。 报上了名字。 “沈景珩。” 明意:“嗯嗯?” 沈嘉言嗲嗲地重复:“爹爹叫沈景珩呀。” 见明意不信,还兴冲冲地掏出身上的长命锁,上面正刻着一家三口的名字。 那疏朗恣意的字迹,与明意记忆中并无二致。 ......到底要往哪个方向撒糯米才能结束这一切? 她一个恶毒女配,到底,为什么,会,和,男主,有,一个,孩子? 啊?! 明意是十年前穿的书,穿成了一本男频龙傲天退婚流里的未婚妻。 男主沈景珩出身修仙世家,天资卓越,八岁筑基十五岁结丹,本该是少年英才,却在秘境中受伤,经脉寸断沦为废人。 然后就是经典的退婚剧情。 原主带着明家人登门,当着沈氏族人的面撕碎了婚书,说沈景珩如今是个废物,根本配不上自己,多番羞辱他。 多年之后,沈景珩重塑灵根,得道归来。 明家担心他报复,决定先下手为强,将原主当众处死。 明意穿来时,婚已经退了,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全得罪了。 命苦到感觉刮彩票都能刮出欠条。 她总不能再跑回沈家,对着已经黑化的少年说:“不好意思啊哈哈,你看这事闹的,哦对了,退婚可以七天无理由退款不?” 好在没有什么攻略男主的任务,系统把她带到这个世界后也消失了。 明意连夜收拾行囊跑路了,在这修真界一隅的小宗门一待就是十年。 起初,明家还满修真界贴寻人启事。 明意躲得很是辛苦。 直到三年前,沈景珩横空出世。 一人一剑,挑尽三界九州十三位剑道大能,于问剑台上破境化神。彼时天降紫雷,万剑齐鸣,沉寂多年的沈氏重新立于世家之首。 明家瞬间老实了。 大概也意识到,与其把明意找回来联姻榨干最后一丝价值,还是当她已经死了更为稳妥。 明意也终于不用躲躲藏藏。 她原以为,只要远离主线,避开男主和明家,就能偏安一隅。 现在看来—— 不仅没避开。 甚至还把男主给睡了。 睡完还生了个孩子。 还疑似在男频文里开了后宫...... 怎么想怎么觉得玄幻,除非沈景珩是个究极恋爱脑,但这是男频不是女频,大概率是没有这种美好品德的。 “小言,我需要你的一滴血。” 明意咬了咬唇,“也不是怀疑你,就是......” 她斟酌着话语,不想伤了孩子的心,沈嘉言却毫不避讳,咬破了手指递到了她面前。 两滴血珠在灵力的催化下渐渐相融。 明意的天终于塌了。 这还真是她和沈景珩的孩子。 杀伐果断目中无人的男频男主,和有着血海深仇的女配生了孩子? 她写同人都不敢这么ooc。 先前明意只觉得沈嘉言生得好看,如今再仔细一瞧,那几分陌生的轮廓,竟真与沈景珩有些相似。 尤其是不笑的时候。 冷冷淡淡,天生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可沈嘉言一见她就笑。 笑得甜,嘴也甜,一声声娘亲叫得人心软。 明意把小孩带回了洞府。 剑修是公认的穷鬼,她也不例外,洞府内陈设简单到了简陋的程度。 只一张石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缺了腿的凳子。 沈嘉言眨眨眼,金玉堆里娇养着长大的小孩努力消化着面前看到的一切。 “娘亲,这里是地狱吗?” 明意一噎:“哈哈,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原本以为这看着就养尊处优的小孩会哭闹一番。 然而沈嘉言乖巧极了,还从随身携带的储物袋中掏出了被褥和枕头,力争把那石床打造成温馨小窝。 不愧是她的孩子。 随她! 很快,明意愕然发现,那被褥不论是材质还是绣纹,都是她最喜欢的款式。 “都是爹爹准备的哦!”沈嘉言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主动解释道,“娘亲的衣食住行都是爹爹负责的,你看,这是爹爹的储物袋,也跟着小言穿越了耶。” 他察觉到爹娘如今的关系古怪,不遗余力地替亲爹刷好感度。 沈嘉言口中的沈景珩,黏人爱吃醋,一刻都离不了她,甚至因为过于恋爱脑,沈家的长辈们忍无可忍,请了道士上门驱邪。 明意好奇:“结果呢?” 沈嘉言:“沈家被爹爹结果掉啦。” 明意:“......”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考虑沈景珩被夺舍的可能性了。 第三章 见面 沈嘉言花亲爹的钱毫不手软,在储物玉佩里掏掏掏,硬生生把原本简陋的洞府装点得灵气满溢。 千金难买的养魂木,万金难买的九霄云铁。 明意第一次知道,这种珍贵到流云宗宗主都没有的材料居然还能被人拿来做家具。 该说不愧是男主吗,天道的宠儿。 随地捡到的玉佩里有上古强者的残魂,不遗余力指导他。 随手捡到的剑是上任剑尊的佩剑,倒贴着要认他为主。 去一趟秘境更是不得了,睡个觉都能有千年灵果落在怀里。 家底殷实到堪称修真界最夸张的老钱。 “小言,你这样,你爹爹不会生气吗?” 沈嘉言正叉着腰昂着头骄傲地观赏着自己的杰作,闻言奇怪反问:“为什么会生气呀?” 明意只是想到了原著中的设定,男主不允许任何人触碰他的东西,有极强的控制欲。 “没什么,看来他很爱你。” 她到现在也不能接受沈景珩爱她这个设定,只以为是二人在孩子面前扮演的人设。 沈嘉言眨眨眼。 爹爹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爱。 他只爱娘亲。 明意给小孩施了一个净身术,沈嘉言被教导得很好,自己就换上了寝衣,软软地趴在床榻上,乌黑的眼中满是跃动的期待。 “小言可以和娘亲一起睡嘛?” “当然。” 沈嘉言欢呼一声,规矩地平躺着,没一会,被明意柔软的手臂搂在了温热的怀中。 自从记事开始,这还是第一次和娘亲一起睡觉。 沈嘉言忽然觉得。 其实爹爹消失也挺好的。 这边岁月静好。 另一侧岁月好坏。 夜色沉沉,羽衣鹤氅的男人负手静立于星月之下,乌发未束,散了满背,他微微仰首,秾密的眼睫半敛着,底下那双琥珀色的瞳仁便安静地接住了整片星河。 远远望去,似月下谪仙。 可近了才会发觉,那仙人眉眼间没有半点慈悲。 谈论的话题更是与仙人无关。 “沈尧似乎有孩子了。” 玉佩中传来老者的声音:“何出此言呐?” “方才......”沈景珩捻着指尖,半垂着眼眸,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声音也温温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感受到了血脉的触动。” 他修为已至化神,对于亲缘方面的感应不会出错。 爹娘早逝,留下他与弟弟,除却沈尧,世上再无与他血脉如此相近之人。 “那孩子不可能是我的。” 他笑了笑,“所以,定是他的。” 老者觉得不对劲:“你那弟弟离开沈家才半年光景,哪能这么快就诞下一子?或许是......” 说着,老者不吭声了。 是沈景珩的不是更见鬼了,他玉佩从不离身,上哪搞一个孩子出来? 而且他看着就不像是会喜欢人类的样子。 沈景珩玩味道:“或许,是沈尧找了个猪妖。” 老者:“......?” 这小子总是顶着一张温雅高洁的脸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话。 “你要不找他问问呢?”老者建议道,“你要不找他问问呢?到底是你亲弟弟,血脉之事不可马虎,万一有什么意外惊喜也说不准。” 然而沈景珩甚至没有亲弟弟的联系方式。 老者叹息:“你这一生六亲缘浅,就未曾想过破局之法?” 沈景珩闻言,唇角的笑意反而深了几分,像是回忆起了有趣的往事。 “破局?”他问,“便像是十年前那般,再被羞辱一次,连爹娘的遗物都保不住吗?” 他语调平和,恨意却凛然。 老者呐呐不敢言。 幸亏那女娃死的早,不然,依照沈景珩如今的手段,不知要被折磨成什么模样。 “总之,你还是去找沈尧问问吧,凭空多出个血脉亲人,总归是要查清楚的。” 玉佩中的灵气在半空凝聚成修真界的舆图。 自沈家至沈尧所在之处。 途经,流云宗。 ... 明意准备带着沈嘉言离开流云宗。 现在长老们是忌惮孩子背后的势力,若是被他们发现母子俩身后除了屁股空无一人,那账就得连本带息地算了。 沈嘉言觉得不对:“还有爹爹呀,爹爹会给我们撑腰的。” 明意:“......” 你爹爹不在背后捅腰子一剑就不错了。 沈嘉言看起来对父母之间的恩怨情仇毫不清楚,明意理解未来自己的选择,也不想破坏孩子心中恩爱夫妻的形象。 只道:“娘亲与你爹爹现在有些误会,小言暂时跟着娘亲生活好不好?”她一顿,又道,“或者娘亲可以带小言去找爹爹,你爹爹那生活条件肯定更好。” 当然,她是得紧急避险的。 沈嘉言摇摇头,嗓音甜腻:“就要娘亲,要和娘亲在一起。” 孩子的依赖是无条件的,发自内心的。 身处异世,明意独身一人孤寂惯了,如今遇到了沈嘉言,只觉得似是浮萍落根、倦鸟归林。 明意如今是筑基后期的修为,原主的天赋还算上乘,火木双灵根。 修炼如此缓慢,除去原主先前完全没把修炼放在心上外,还有明意自己的原因。 ......接受了九年制义务教育的正统唯物主义很难接受灵气这个设定。 她的肚子里除了屎居然还有丹田。 这不是胡闹吗。 流云宗宗主是金丹后期,还有个闭关的元婴初期老祖,若是硬碰硬,他们估计讨不得好。 “还有下山之后的支出。”一谈到钱,明意整个人都不好了,“流云宗千不好万不好,好歹包吃包住,山下的店家宰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衣食住行,哪个不需要钱? 沈嘉言没来之前,明意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加之剑修总有各种烧钱的爱好,全身上下存款多达五颗下品灵石。 够酣畅淋漓地全款购买一个包子。 明意:“......”求求你们...不要再扣我那里了好吗...那里是我的余额... 沈嘉言:“不怕,咱们有爹爹的储物袋!” 明意双手合十,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也多亏了储物袋中的法器,离开流云宗顺利得出奇。 ... 化神期修士御剑而行,瞬息便是千里。 原本应在当日晌午时抵达落星城。 可行至半途,沈景珩忽然顿住了身形。 澹然的、淡漠的视线落在足下芸芸众生之间,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 此刻万物归寂,纷扰声笑闹声、他人的七情六欲皆与他无关。 眼中只见她。 他的,前未婚妻。 以及—— 与明意亲昵相伴的稚子。 眼睫微微眯起,心中万般恨意,只余出一声似嘲似讥的冷笑。 好得很。 十年未见,竟是连孩子都有了。 第四章 哇唔,是爹爹! 手中的九霄剑已燃起战意,只待沈景珩动身,便要将那弱小的女修归于湮灭。 正如数年前染红了九重天那般。 但数息过去,沈景珩依旧驻足于原地。 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落在人群中的少女身上,便像是黏连住,连她身旁那突然冒出的孩子都吝啬于一个眼神。 九霄剑的剑灵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是在做甚? 若是在战场上,这十息的功夫都足够他死个四五回了。 还看,看看看!怎么不去人家面前怼着脸看个清楚? 但这话九霄也只敢在心里嘟囔,面上是不敢显露出半分。 沈景珩成名后,世人皆在歌颂九霄剑与其剑主,正如伯乐与千里马。 ......沈景珩确实是千里马,可惜九霄不是伯乐,而是商鞅。 什么于微末之际不离不弃,什么慧眼识主......不过是为沈景珩那本就如日中天的好名声添砖加瓦。 毕竟,比起要拉着本命剑玉石俱焚逼迫它化形认主,还是此等事迹更易于传颂。 沈景珩也完全不在意本命剑的想法,微微垂眸。 少女正低头画着符箓,面颊在曦光下泛着健康的血色,身边那孩子似乎是说了什么,她偏过头,鸦羽般的眼睫下,杏眸微弯,饱满的唇珠也被抿平,带着股近乎天真的甜意。 与十年前的模样,竟判若两人。 曾经的明意在他心中更像是一个泛泛的代称,是承载恨意的容器。 恨吗? 自然是恨的,恨她落井下石,恨她毁去已逝父母留下的信物。 但这股恨意是没有落点的,只要杀了她,那恨意也自如沸汤泼雪,雪尽汤凉,连水汽也弥散于天地之间,从此再无干系。 可现在...... 少女的巧笑倩兮之下,将原本单薄的形象染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沈景珩也缓缓绽出一个笑,眉眼弯弯。 兴味压过了杀念,他忽然想知道,这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让一个原本张扬跋扈蛇蝎心肠的大小姐变成这副模样。 倒像是,回到了最初订亲时候的样子。 “我劝你尽早杀了她。”魏峙的声音自玉佩中传出,难得的严肃,“十年前我便觉得这女娃神魂古怪,如今更是影响到了你......” 沈景珩柔声:“有么?” “如何没有?你敢说你先前不是想杀——” 话语戛然而止。 凌厉的剑尖抵在玉佩上,仅剩的求生欲让老者迅速闭了嘴。 “只是觉得有意思罢了。”沈景珩微笑,“等我解了乏,再杀她也来得及。” 一个小小的筑基期,难道能逃出他的掌心吗? 碾死一只蚂蚁,还需要谨慎行事吗? ... 明意在街道旁支了个小摊,桌上随意摆着符纸和朱砂,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握着符笔,指间松松垮垮,像攥筷子。 绘制符纹却极为流畅。 周围的摊主看着她这模样,人都麻了,他们画符要屏息凝神、心无杂念,画错一笔整张符就废了,这位倒好,一边嗑瓜子一边画,还连画了三张,张张都是一气呵成。 连忙将自己的摊子搬得离这丫头远了些,免得毁了道心。 沈嘉言在她身旁挨挨蹭蹭:“花爹爹的灵石就好了呀,娘亲这样会不会太辛苦了?” 他说话的时候仰着脑袋,语气和动作都黏黏糊糊的,像小狗。 明意也蹭了蹭他,笑道:“人要有赚钱的能力,才会有底气呀。” 越是知道自己日后要与沈景珩产生纠葛,她就越迫切地要攥紧什么,修为、能力、经验,什么都好,多一分就是多一丝安全感。 唉,以前咸鱼摆烂的日子也是一去不复返了吗? 明意一边画着,一边想起了什么,从沈嘉言的口中打探敌情。 “对了,小言,你...总共有几个爹爹?” 沈嘉言掰手指:“五个!” 说着,与有荣焉似的昂首挺胸,坚持贯彻情人越多越气派的观念。 倒是明意有些脸热,生怕周围的摊主听见,“嘘”了一声,“低声些,这种事难道光彩吗?” 沈嘉言理不直气也壮,一个劲点头。 明意无奈,决定跳过这个话题,问道:“那,小言知道他们都是做什么的吗?” 沈嘉言眨眨眼,其实他也不是很清楚诶......几个爹爹平时一见面就要争风吃醋,他很少见到他们。 但既然娘亲问了,作为她最最最最爱的宝宝,他当然是要有问必答啦! 于是绞尽脑汁:“唔......二爹爹是养小动物的,三爹爹是种花的,四爹爹是算命的,五爹爹整天就待在家里陪我们玩。” 明意长舒一口气。 好耶。 一个爱心人士,一个陶冶情操的,一个神棍,一个全职在家啃老的。 听着就很安心很放心啊。 估计是四个炉鼎? 这在修真界很是常见,道侣之间感情不好又碍于天地契约不好解除,就会各玩各的。 果然,小言口中的他们夫妻恩爱,也是在孩子面前的伪装。 她半垂着头,视线聚焦在符纸之上,自然是错过了身旁小孩心虚的表情。 明意在穿书前还是个眼神清澈的大学生,对叫卖以及讨价还价之类的事件毫无处理经验,一天下来,除去几个出手阔绰的修士,剩余的符箓都处于滞销的状态。 好在她还有后手。 按照品类稍稍整理一番,明意带着沈嘉言先回了暂时租住的小院。 “小言在这里等娘亲回来,要记住——” 话还没说完,沈嘉言就举起小手抢答:“小言知道!不能给陌生人开门,不可以到处乱跑,不可以随便打人,不可以掀了屋顶放风筝,不可以在室内召唤妖兽。” 说完,眨着眼睛仰起小脑袋望着她,一副求夸的小表情。 啊...... 虽然最后几条有点离谱。 但—— 果然是她的孩子,这么乖,随她! 明意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 她要将符箓打包卖给一位偶然结识的朋友,若是让对方知道她突然有了个这么大的孩子,估计解释不清,况且此地的市集鱼龙混杂,还有暗地里兜售奇怪用途的法器,实在是少儿不宜。 好在有沈景珩的储物袋。 各式各样的防御法器,也能让她安心外出。 压制住心中不舍的念头,明意阖上门,在通讯玉符中用灵气输入了信息,点击了发送。 … 在明意离开后不久。 屋内。 寒光闪过,一柄雪刃自后抵在了小孩的脖颈间,带着森冷的杀意。 耳畔的低语却温和含笑,男人轻声道: “不要乱动哦。” 沈嘉言慢慢瞪大了眼睛。 没有被吓到,反而意外的惊喜。 哇唔,是爹爹! 第五章 沈景珩,这是你的孩子 自从上一次大战后,三界元气大伤,无数天骄陨落,就连主战激进的几个宗门世家都没了继续为敌的念头。 毕竟各有各的坟要哭。 自此签订了止战的盟约,此后,虽各族之间仍有纷争,但好歹能维持表面的安宁。 流云宗所在的青州城中,沿路便能看见毛茸茸的妖修,以及生有尖耳身覆魔纹的魔修。 城中的百姓们也早已习惯于此,并无慌张的神色。 再往前,河堤边支着几排染坊的长架,色泽鲜亮的布匹迎风舒展。妇人们坐在檐下做针线,孩子追着纸鸢满街乱跑,险些撞上一个魔修。那修士阴沉着脸,也只是轻哼了一声,拂袖离开。 商贩叫卖,行人闲谈,屋檐下的铜铃随风叮当作响。三界的旧事,落到寻常百姓这,也不过是说书人口中几响惊堂木。 明意压了压兜帽,转身走进一家茶馆。 “客官里边请,老位置给您留着呢。”小二见着了熟客,迎上来,笑得热络。 明意也笑着朝他点点头,上了二楼的雅间。 台上,说书先生又说起了和光仙君当年执剑论道的逸事。 即使说过无数次,那老先生听上去都能倒背如流了,底下的茶客们依旧连声道好。 “你们修真界真是古怪,哪家茶馆都在讲那沈景珩的事。”苍白纤细的手支着下巴,姬灵儿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抱怨道,“他们没听腻,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明意在她对面落座,眨眨眼:“也能理解啦,毕竟少年意气最为难得,谁不爱听点以下犯上的励志故事。” 当然,如果主人公不是她的仇人就更好了。 明意伸手,将符箓尽数递给了姬灵儿。 “诶,这么多。”姬灵儿清点了一下数目,将一袋子灵石交予明意,忍不住调侃,“怎么,我们小意这是要养家糊口了,所以如此勤奋?” 明意:“......干嘛,就不能是我发愤图强了?” 姬灵儿睨着她:“这话说出来骗骗我就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明意一噎。 姬灵儿是她偶然间认识的魔修,对于符箓的需求格外的大,明意于修炼一途悟性不高,但画符却极有天赋,又时常缺钱花销,一来二去,两人也算是成了朋友。 虽并不清楚对方的出身,但观其言谈举止,也知晓大抵是出身魔界大族。 “说起养家糊口......你还记得我那个半路找回来的四哥吗?” 明意点点头。 姬灵儿的父亲风流成性,隔三差五就能往家里带个私生子私生女,刺激一下本就危在旦夕的家庭氛围。 和养蛊也没什么区别。 其中就数她的四哥最为狠戾。 独来独往像个杀手。 竟能以半魔的身份,与剩下的继承人打得不可开交,还有将人扒皮抽筋挂于城门之上的惊骇之举。 “记得,他怎么了?为难你了?” 姬灵儿没忍住,幸灾乐祸似地嗤笑一声,而后贴近明意,附耳道:“他凭空多了个孩子。” 明意:“啊?” “我四哥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连伺候的侍从都不能近身,也不知道哪位勇士能与他诞下一女。”姬灵儿抿了口茶,轻轻捏着明意的指节,像是找到了好玩的玩具,又道,“他本来是懒得管的,交给下人们就是了,可那孩子闹得厉害,臣...家臣们本就希望他早日有个继承人,如今总算有了,连我父亲都出面让他教养好孩子,现在感觉像那个......” “绝望的主夫。” 姬灵儿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形容词。 明意太能感同身受:“带孩子确实不容易。” 和在现代见到过的亲戚家的魔丸们比起来,小言已经是天使宝宝了,但即使是这样,身份上的转变也会天然地带来压力。 与姬灵儿告别后,明意回到了客栈。 刚要推开门,就敏锐地发觉—— 屋子里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 这孩子镇定得有些古怪了。 见威吓无用,沈景珩收回了九霄剑,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不怕我?” 沈嘉言好奇地看着二十年前的爹爹,乌发还未如后来那般垂至脚踝,只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眉骨旁。坐在屋子里那张窄小的木凳上,长腿无处安放,随意屈着。 清瘦,锋利,带着尚未散去的少年气。 像一柄刚出鞘的剑,寒光逼人,却也漂亮得过分。 沈嘉言托着腮看他,甜道:“因为你不会伤害我的呀。” 沈景珩挑眉,轻笑一声:“是么?” 九霄原本还在识海中嘟囔着“这小子根骨上佳,小小年纪就已金丹,斩草除根,不如直接杀了,省得日后麻烦。”之类的话,见主人眉眼染上笑意,霎时吓得不敢再多言。 他跟了沈景珩这么多年,知道这是他不耐烦的表现。 “当然!”沈嘉言却半点不惧,反而凑近了,让自己的脸完全映在男人琥珀色的眼瞳中,“你不觉得我长得很像一个人吗?” 沈景珩颔首,语气淡淡:“嗯,长得确实像人。” 什么已读乱回! 沈嘉言鼓了鼓腮帮子,正要说些什么,头顶就传来男人的声音:“你是沈尧的子嗣?” 沈尧? 五爹爹?? 沈嘉言眼睛都瞪大了,不明白自己亲爹为什么二十年前还一副没有开智的模样。 他的无语却被当成了默认。 沈景珩揉了揉眉心,心底涌现了淡淡的戾气。 由于少时离家的缘故,他与沈尧的关系并不亲厚,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却叫他生出一种荒诞的、近乎被背叛的感觉。 明意,你怎么敢的呢? 杀念逐渐在心中升起,越是恨,面上的笑意就越是扭曲。 “叔叔,你脸色很难看哦。”沈嘉言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乖孩子,气恼爹爹如今的一言一行,眼睛滴溜溜一转,一个坏点子就涌上心头,他问,“你是不是嫉妒我爹爹?” “我嫉妒他?” 像是觉得可笑,沈景珩弯了弯唇,眉眼间笑意温润,竟显出几分近乎柔和的温度。可他一开口,那话里的凉意便藏不住了,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嫉妒一个没用的废物做什么,你该感谢你这双像你母亲的眼睛,要是与你爹生得一模一样,那这辈子也算是毁了呢.......”他微微侧过身,十指交叉搁在膝上,“还有,不要凑这么近挑衅我,小孩。” 他微笑:“我看起来脾气很好吗?” 话音刚落。 门“砰”的一声被从外推开。 沈景珩转过身,看见来人,笑意加深,正要说些什么。 却听见女人—— “你要对小言做什么?!” “沈景珩,这是你的孩子。” 第六章 这竟真是他的孩子 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都仿佛陷入了凝固。 沈景珩缓慢地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意都顿住。 仿佛这短短的两句话极难理解一般。 他甚至轻声反问了一句:“我的,孩子?他?”怎么可能呢? 看样子是连语言组织功能都暂时失去了。 明意:“......嗯呐。” 说真的,明意这会难得可以共情这位原著中的纯血天龙人,任谁知道自己未来会和羞辱过自己仇人生下一个孩子,恐怕都会崩溃的。 如果不是沈景珩忽然出现,还一副看起来要对沈嘉言动手的模样,明意也不敢说出这件事。 她不敢,也没有资本去赌沈景珩对素未谋面的孩子的重视程度。 细白的手攥住门框,明意死死咬住唇,仿佛这样才能减缓紧张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明意感受到一道视线轻轻掠过她,在她被咬得泛白的唇上停顿了一瞬,短暂得仿佛是她的错觉。 而后,沈景珩轻笑出声,微微抬眼,他说:“好吧,我可以做这孩子的父亲。” “但......不需要通知一下他的亲生父亲吗?” 明意一愣,“什么亲生父亲?” 父子二人隔着一张桌子同时看向她,眉眼间竟有种如出一辙的冷淡。 半晌,沈嘉言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望着亲爹,双手合十祈祷,只希望这脑子不会遗传。 明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艰难开口,“我说,这是你的孩子。亲生的,你和我生的。” 沈景珩:“......?” 识海中,魏峙尖锐爆鸣。 “我草啊,她什么意思?!她说你和她生了孩子?我就说她是个疯子吧,你怎么可能贱到这种程度,被人这么羞辱还要上赶着——” 沈景珩掐断了神识的链接,单方面屏蔽了这个聒噪的家伙。 “我们二十年没见了,大小姐。”他敛了笑,“开玩笑也得有个度。” 话语中的警告伴随着剑意的嗡鸣,仿佛下一瞬就要出鞘取她的性命。 二十年? 不是十年吗?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种小细节的时候,明意只当他是口误了。 见男主像是被喜当爹的消息震慑住,一时半会没有对她动手的意思,明意连忙挤进了房间内,探头望了望四周,确认刚刚的话没有被邻里听见,转身关上门扉。 “我知道这件事很不可思议,但我没有疯,也没有中什么幻药,我现在的意识绝对清醒,请你相信我......这个孩子来自二十年后。” 明意深吸一口气:“你应该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血脉吧,还有他的鼻子、嘴巴,也和你一模一样,这些都是不能伪造出来的,如果不相信的话,你也有很多法子可以验证你们的关系。” 一股脑说完,明意的视线聚焦在沈景珩的脸上。 少年天骄纤长的眼睫垂落,看不清眼中的神色,薄唇微抿,也不知在想什么。 倒是沈嘉言丝毫不吃压力,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甜甜地喊了一声“爹爹”,而后问:“我长得和爹爹一模一样,这辈子该怎么办呀?” 沈景珩无语:“......哈?” 生平第一次体验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他忍不住笑,对面前少女的厌恶更甚。 她凭什么与他扯上关系呢。 二人此刻的修为地位云泥之别,正如九天之上的玄鸟爱上蝼蚁一般荒诞可笑。 但更多的是不可思议,细细密密间,夹杂着些微的好奇。 短暂压过了翻涌的厌憎。 他倒要看看,这是演的哪出戏。 “所以,我们未来在一起了?” 他的语调有些轻,听不出其中的情绪,明意不想当着孩子的面反驳他们俩大概率只是奉子成婚,或者表面夫妻,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或许其中有什么隐情......?”明意艰难道,也不知是在说服沈景珩还是在说服自己。 沈嘉言看了看爹娘之间堪比十条银河的距离,沉默了一下。 难怪自己十五年之后才出生! 这俩怎么回事嘛! “娘亲,爹爹。”沈嘉言小声提醒,“我们是一家人呀。” 明意头皮发麻。 或许二十年后,她和沈景珩真的能维持表面的安宁。 但现在,她要是敢把手递过去,多少有点坟头蹦迪的挑衅意味。 明意干笑两声:“小言,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好嘛。” 沈嘉言乖乖松手。 下一刻,他转头看向沈景珩:“爹爹,那你勉强一下吧。” 沈景珩:“......” 可真是孝顺啊。 男人靠坐在椅背上,眉眼温和,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九霄剑的剑柄。 半晌,他伸手,扣住孩子的腕骨,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探入。 修真界验亲缘的方法有很多,滴血只是其中最简单粗浅的一种。到了沈景珩这般境界,对灵气的把控已臻化境,血脉、神魂、根骨,皆能辨得一清二楚。 好想要这种境界...... 明意看得认真,眼中闪过向往。 她的神情不做掩饰,被沈景珩尽收眼底,他也微微怔神。 那双眼眸在褪去了昔日的狠辣怨毒后,竟是如此的澄澈,就连那一点的野心也熠熠生辉。 “爹爹?还没好吗?” 小孩的声音拉回了沈景珩逐渐发散的思绪,他这才惊觉,方才竟然看明意看得出神了。 他猛地别开视线。 “这确实是我的孩子。” 真是荒谬。 他竟会与仇人有一个孩子。 这意味着,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不仅没有杀她,还会接近她,触碰她,与她亲密到......足以孕育血脉。 光是想一想这个可能,沈景珩就觉得一阵恶心。 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有想过,要与任何一个人有如此亲昵的关系。 奉子成婚?逢场作戏? 不。 他太了解自己。 如果不是足够喜欢,沈嘉言就绝不可能出现在这世上。 可...... 喜欢,明意? 好荒谬的话。 总不能如魏峙所说,他当真贱到了如此地步? 这个念头叫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分明如此厌恶她,厌恶到每一次想起往事,都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可偏偏......偏偏这个孩子出现了。 血脉上的共鸣做不了假,那孩子身上确确实实流着他的血。 他必须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沈景珩抬眸。 正对上明意的视线。 她的瞳仁很黑,眼尾微微下垂,显出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无辜。察觉到他的注视,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显然是怕他。 沈景珩弯了弯唇,先行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今日之事是巧合,我本要前往落星城找阿尧,途经此地时,我感知到附近有沈氏血脉,便过来看了一眼。” 他说得轻描淡写。 七分真里掺了三分假。 配上他那张清癯的容貌,却极为真挚,令人生不出疑心来。 仿若真是传闻中那位疏朗随和的君子剑。 沈嘉言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就看了一眼。 需要把剑架在他脖子上嘛! 第七章 前任未婚夫,以及,未来的夫君? “况且,明道友似乎对我有些误解。” 沈景珩莞尔,温声道,“我们先前确实有过龃龉,可毕竟也是年少不更事,我不会因此为难道友。” 识海中,九霄呆呆地问:“真的吗?” 魏峙冷笑:“被你灭族的那些家伙在天上失禁地看着你。” 沈景珩面色不变,依旧给他们手动静音。 明意咬着唇,疯狂回忆原著中的剧情。 原主确实是死在了明家人手中,至于这段剧情中对于男主的描写...... 【“和光仙君,大小姐已于三日前病逝。”小厮抹着泪,“自当年明意小姐任性退婚之后,家主每晚都要梦见您,深觉愧疚、夜不能寐,在神佛前日日为您祈福,只求您平安归来,如今看到您来,老爷一定很欣慰......” 见他说个没完,沈景珩不耐,打断了他,似笑非笑道:“劳烦禀告你家老爷,晚上不必再梦见本君,有辱本君的清白了。” 语罢,转身离开。 只最后望了一眼明家,眼中含着些许追忆。 小厮也并未挽留,暗自舒了口气,感慨和光仙君不愧君子剑之名,昔日仇怨如此轻易便能放下。】 虽然最后明家家主还是于三日后葬身于破境的雷劫之中。 但似乎也与沈景珩没有关系? 她当初逃离明家,也确实是担忧被明家当做讨好沈景珩的牺牲品...... “我明白了沈道友。” 明意也莞尔一笑,“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其实没有全信。 一般男频文里男主有这么宽容的话,段评应该已经不宽容了。 但—— 这能代表一部分沈景珩的态度。 即使说的是假话,他既愿意编谎,就代表...至少现在,他不想对她下手。 相较而言,沈嘉言就没有明意这么多的顾忌,很是自来熟地凑到他爹身边,“那爹爹现在还要去找五......找叔叔吗?落星城好玩,小言也想去!” 意识到自己险些说错话后,沈嘉言立刻就转换了话题。 但这一点的破绽还是被沈景珩捕捉到。 将其记在心中,面上依旧温和道:“不去了,阿尧也一大把年纪了,是该独立了,小言想去的话,等过几日我们再去。” 沈嘉言拽他衣角:“爹爹。” “嗯?” “叔叔比你年纪小呀。” 沈景珩毫无诚意地敷衍:“哦,这样,差点忘了。” ... 在沈嘉言的撒娇打滚攻势下,沈景珩成功留在了这座小院,并且得到了一个小房间。 “这间原本是前任主人堆放杂物的,搬进来之后还没有整理过......” 明意看着面前落了薄灰的桌椅,以及紧靠着墙角的,堆满了杂物的木床,越说声音越小。 这地方实在是简陋。 沈景珩如今已是名动三界的和光仙君,平日里住的不是神仙洞府就是琼楼玉宇,要是住在这,恐怕仇人看到都释怀了。 明意斟酌片刻,委婉道:“沈道友,其实你不必勉强留下。” 沈景珩侧过脸。“嗯?” “我的意思是,小言虽然是你的孩子,但他突然来到这里,与你并无关系。”明意认真解释,“你不必因为责任二字打乱原本的安排。我一个人也能照顾好他。” 她说得诚恳。 刚才当着孩子面不好说的话,如今总算能脱口而出。 沈景珩挑眉:“你这是准备抛夫弃子?” 明意:“?” 她险些被这四个字砸懵。 “我哪里准备弃子了?” 沈景珩颔首,语气温和:“那就是抛夫。” 明意:“......敢问仙君是什么夫?” 沈景珩略一思索:“前任未婚夫,以及,未来的夫君?” 明意:“......”关系会不会有点太亲近了? “况且,虽有些简陋,但修士修行在于修心,道友不必介怀。” 说罢,沈景珩微微扬手。 原本破陋的家具被移除,桌椅床榻、屏风香炉依次落下,严丝合缝地填满了房间。 不过转瞬,杂物间便换了个模样,甚至有灵气在其中氤氲,恍如仙境。 看得明意都仇富了。 该死的天龙人。 “如此。”沈景珩微笑,“道友还有什么顾忌吗?” 明意绞尽脑汁:“额...我睡眠质量不太好,有不熟悉的人在院子里我可能会睡不安稳......”说着,她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眼睛一闭差点当场昏睡过去。 “......” 两人面面相觑。 沈景珩轻笑一声:“道友还是早些休息吧。” 明意:“嗯嗯嗯,哈哈,刚才其实只是个意外,哈哈。” 说完,飞也似地逃离了社死现场。 三息之后,沈景珩的神识就感受到了绵长悠然的呼吸声。 显然是已经睡熟了。 这要是睡眠质量不好,那修真界应该人均失眠了。 短短十年的时间,一个人的改变会有这么大吗?简直如脱胎换骨一般。 换作先前,让明大小姐住在这样偏僻的院子里,她恐怕恨不得自尽,更做不出亲手画符摆摊来养家糊口之事。 从前的明意不高兴时,整座明家都不得安宁。侍女只是奉错了茶就要发卖,灵兽弄脏裙摆便要被打死,骄奢淫逸之名更是传遍了整座城池。 而如今的明意...... 竟与二人初见时有几分相似。 正在沈景珩陷入回忆时,魏峙的声音自玉佩中传出:“沈景珩,你原来真能贱得登峰造极再创辉煌,你怎么想的,和这种女人纠缠不清?!” 老者显然是气极了,连名带姓地怒斥他,话语中满满都是愤懑。 “那只是未来。”沈景珩抬手解开束发的玉扣,乌发落在肩后,“未来之事,尚未发生,自然可以改变。” “或许沈嘉言的出现,就是在警诫我,让我免于这样的未来。” 沈景珩的声音浅淡,魏峙原本焦躁的语气也稍缓: “你明白就好,我只是担心你重蹈覆辙。” 沈景珩弯眸:“我有分寸。” 九霄在一旁听得一知半解,好奇问:“所以主人现在留在这里,是准备让那女人也尝尝众叛亲离的感觉,然后杀了她,不再和她产生纠葛吗?” 也不全是。 但沈景珩想,这没必要解释给旁人听,于是,他道:“对。” 语罢,他指尖一顿。 神识感受到了十余道陌生带有敌意的气息,自四面八方掠过,将小院前后的出口尽数封死。 来人屏气凝神,还用了敛息符。 宛若黑夜中的索命人。 魏峙也察觉到了:“元婴初期,剩下的都是金丹期。来做什么的?” 沈景珩抬眼,琥珀色的眼瞳映着红烛,似染着血色,他柔声道:“来找死的吧。” 起身,推开房门。 明意显然毫无察觉,沈嘉言却在他开门的瞬间睁开了眼。 小孩从床上爬起来,跑到窗边,探出半个脑袋。 “爹爹?” 沈景珩:“回去睡。” 沈嘉言直接从窗上翻了下来,狡黠一笑:“我也要玩啦。” 第八章 他爹其实他在未来是给他娘做小 沈景珩不打算惯着他,正要将孩子丢回屋中,院墙上忽地一声冷笑。 “真是好大的口气!” 十余道黑影落下,为首的是名身形佝偻的元婴期老者,其余几人列阵于他身后。 若是明意在此处,便能认出其中几张熟悉的面孔。 那日她离开后,流云宗私下打探了数日,又斥巨资向天机阁购买了消息,都并未听说谁家出了个五岁的金丹。 如今已是灵气微末之际,若当真存在此人,早该名动三界,怎么可能毫无声息? 唯一的解释,便是那小子习了邪术,以孩童的模样招摇撞骗。 恰逢流云宗闭关多年的老祖出山,得知他唯一的孙子被人欺辱,激愤之下,亲自率人循着灵气的踪迹追了过来。 原本还有几分谨慎。 可等他们瞧见了眼前院子的全景,那点忌惮也化作嗤笑。 若真是什么隐世家族举全族之力供养的小公子,怎会住在这种地方? 赵兴平只觑了一眼沈景珩。 男人白衣鹤氅,身形颀长清癯,月色下肤色越发冷白,生得实在俊逸,可脸上分明带着笑,却叫人想起寒潭中的月影,无端的令人生怖。 但他周身毫无灵气波动。 是个凡人。 赵兴平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原以为你们敢在流云宗放肆,背后必有什么倚仗。”其中一人冷声道,“如今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 另一人打量着沈景珩,嗤笑道:“还有闲心养了个小白脸。” 沈景珩懒得搭理他们,低头看向沈嘉言。 “你是故意的?” 沈嘉言无辜道:“没有呀。” 沈景珩轻嗤:“你若是不想,以他们的脑子,能寻到这里来?” 沈嘉言笑得愈发天真烂漫,两颗小虎牙都露了出来。 流云宗众人见自己被无视,勃然大怒,赵兴平更是冷笑一声,五指成爪,直直冲二人袭来,招式之狠戾,竟是要将二人置于死地的架势。 “受死吧!” 周遭的长老们却无一人制止,凡人的性命于他们而言只不过是耗材,他们甚至兴奋地讨论着老祖闭关出来后,修为愈发精进,甚至有望突破元婴后期。 “放眼整个九州,元婴后期的修士也不过二十余人,待老祖了结了这二人——” 话语戛然而止。 老者的身躯轰然倒地,被一条柳枝贯穿,直直嵌入地面,生机尽失。 “真是聒噪啊。” 温柔和悦的男声响起。 长身玉立的男人轻轻擦拭着方才折枝染了污渍的指尖,琥珀色的眼眸微弯,却在月色照拂下,衬得越发冷情,“谁给你们的胆子,来猎杀我的猎物?” 元婴期的修士。 竟是死在了一条柳枝下,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惊骇到了极致,就连尖叫声也像是被恐惧的深渊吞噬。 然而死寂也只是一瞬。 不知谁惊呼一声“快跑!”。 下一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身逃窜。 沈景珩并未去追,只抬手挥了一剑。 剑光与月光交织,血色在月下接连绽开。 最后,仅剩一个体修还活着,倚着墙,满脸惊恐。 眼前的男人白衣未染尘埃。 清隽的眉眼间甚至还带着温柔如常的笑意。 恍惚间,与当日那弹指间割去赵乾舌头的孩子竟是如此相似。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忽地,他看见了那柄赤色长剑。 三界之中,惟有一人。 “九霄剑......” 长老瞳孔紧缩,望着男人。 “你是,和光仙——” 九霄贯穿了他的胸膛,也中止了他未能说出口的话语。 只一双惊恐绝望的眼睛死死瞪大。 似乎是不明白,那传闻中光风霁月的君子剑为何在谈笑间令他们灰飞烟灭。 整个过程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沈嘉言自己找了个空地坐着,撑着圆嘟嘟的脸蛋看,毫不避讳,也不见丝毫害怕之类的情绪。 魏峙赞叹:“这孩子心性不凡,随你。” 沈景珩稍稍平复了下杀戮带来的些许兴奋,提着剑走到沈嘉言面前,蹲下身,笑意盈盈问:“你说,我现在去把明意杀了如何?” “你才舍不得呢。”沈嘉言也笑嘻嘻,“你真想杀的话,现在我和娘亲应该已经在地府等着投胎了吧?” “哦不对。” 沈嘉言纠正了自己的说法,“爹爹一般不会给人投胎的机会。” 斩草除根是沈景珩教他的第一课,若是仇人,那自然是要将神魂都湮灭,断绝一切后患。 沈景珩轻叹:“你真的是了解我呢。” 但这个发现并没有让沈景珩感受到类似于父子情深的触动,反而令他心中愈发好奇,“小言,说说吧。” “有关于......” 他垂眸,“我们一家三口未来的相处方式?” 沈嘉言:“......” 并非一家。 并非三口。 是很多很多家很多很多口。 不过,沈嘉言还是有些许的求生欲的。 虽然不清楚爹娘之间曾经有什么矛盾,但也知道依照现在的情况,告诉他爹其实他在未来是给他娘做小...... 那他们母子俩可能真的没有活着的风险了。 只能支支吾吾:“其实,今晚是我记事之后第二次和娘亲一起睡觉。” 沈景珩了然:“她不喜欢你。” 能理解。 对于没有感情基础生下来的孩子,他也不会有太多的父爱,更多的只是责任。 “才不是!”沈嘉言噜噜脸,气鼓鼓道,“是爹爹过分!” 沈景珩:“嗯?” 沈嘉言控诉道:“爹爹每天晚上都要缠着娘亲,说我长大了要独立了,就不让我和你们一起睡!我当时才三岁!” 沈景珩:“哈啊?” 沈嘉言说得发狠了忘情了:“爹爹还骗我说,娘亲晚上怕冷,非要抱着人才睡得着。可我抱也一样呀,你偏说小孩子阳气弱,没什么用。” 沈景珩沉默了一下。 “她信了?” “当然不信。”沈嘉言道,“娘亲说你不要脸。” 沈景珩气笑了,完全不觉得这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沈嘉言,你好的坏的?” 沈嘉言嘻嘻:“我好坏的。” “不过,刚刚这么大动静,娘亲居然没醒诶。” “毕竟,她睡眠质量不好。”沈景珩语含讥诮,刻意在最后加重了语调。 而此刻。 屋内。 熟睡的少女轻轻蹙眉。 陷入了古怪、湿热、迷情的梦境中。 第九章 姐姐...... 明意梦见了一座冰冷的宫殿。 入目满是黑寂,惟有璧上鑲嵌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原本对于未知环境的恐惧压不过对于金银珠宝的热爱,明意直勾勾地盯着那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恨不得现在就学会飞檐走壁,把夜明珠笑纳了。 而后,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者似乎是个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开,有着少年人特有的美感。腰间的蹀躞带勾勒出窄腰,长发高高束起,发尾随着步伐轻晃。 他的脸藏在昏暗里。 明意看不清,只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意?” “你还在呢。” 明意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拥入了怀中。 少年的手臂收得极紧,仿佛是在确认什么,勒得她险些喘不过气。他低下头,埋在她颈窝里胡乱地蹭,冰凉的发丝扫过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 “宝宝。” “小意。” “姐姐......” 就连称呼也换得毫无章法。 少年声音微哑,有着蜜糖似的声线,唤得黏黏糊糊,让明意也止住了抗拒的动作。 唉,反正是梦。 唉,她好歹也是个女人啊。 唉,只是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 念头刚起,仿佛就被少年察觉到,他殷红的唇勾起一抹笑,拉着她的手缓缓向下,“宝宝,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你的。” “好过分,姐姐。”他撒娇似地抱怨,“你都划到我了。” 他的语气含糊,混杂着些微的水声,明意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发出奇怪的声音来。 “你...别在这种时候说话......” “好嘛。” 少年不情不愿地说着,“那我要专心一点了哦?” 疑问的语调。 却完全不需要明意的回复,自顾自地取所需。 将明意生生逼至墙角,叹息着真可怜啊这种似是怜惜的话,脸上却挂着恶劣的笑。 ... 姬无妄睁开眼。 少女身上的清香仿佛还萦绕在身侧,他有些不自在地皱了皱眉,给自己身上施了十数个清洁术,还是能感觉到那滑腻的触感残留在皮肤上。 湿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陌生到令人作呕的亲密。 他猛地止住思绪。 即使身上难受得紧,也不稍加安抚,只厌弃似地将自己沉进寒泉之中。 温热的肌肤逐渐凝冰直至撕裂般的疼痛,姬无妄方才觉得自己干净了似的,随意披了件红衣。 ......是梦中那件。 晦气。 姬无妄像是只跳脚的猫,将手上的衣裳甩开,另择了一件。 就连往常最爱佩戴的饰品,也因能联想到梦中环佩叮当的声响,被主人弃之不用。 于是,当姬灵儿见到这位四哥时,便愕然道:“阿瑾的生母过世了?” 姬无妄觑了她一眼:“你疯了?” 姬灵儿抿了口茶:“那不然你在这披麻戴孝?” 眼前的少年一袭白衣,身上总坠着的琳琅饰品也被卸下,原本昳丽潋滟的少年生生被衬得像是一朵白莲。 “管你什么事?”姬无妄在离她三尺之外落座,“......你那秘法,确定没有问题吗?” 姬灵儿:“你可以质疑我的修为,但你不能质疑我母亲祖传下来的秘法,寻梦术从未出错过。昨夜复现的,就是阿瑾口中,未来你和他生母相处的画面,所以......她到底是谁啊?” 见他面色阴沉不说话,姬灵儿不由得凑近了些,好奇问:“梦里发生了什么?” 她只些微挪动了位置,一道魔气便袭来,将她远远隔在了三尺外。 姬灵儿:“......”死洁癖。 姬无妄不耐与她多斡旋,更不愿回想起昨夜的梦境,挥挥手:“送五殿下离开。” 姬灵儿被这个过河拆桥的贱种惹毛了。 于是毛茸茸地离开了。 ... 明意醒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果然梦都是相反的。 不然怎么解释她昨晚竟然梦见了......当初被原主欺辱过的半魔少年? 她搓了搓脸,让自己冷静一些。 和一个仇人纠缠不清就已经很倒霉了,和两个仇人纠缠不清...... 新一季倒霉熊成功在修真界上映了? 明意走出门,很快发现了院中的异样。 原本陈旧的青石板像是被雨水洗刷过一般,呈现出别样的光泽。 墙角栽种的柳树原本病殃殃的,现在也焕发生机。 ......田螺姑娘终于听从她的召唤降临在她身边了? “是我和爹爹一起做的哦。”沈嘉言拍着小胸膛,昂首挺胸,很是骄傲的模样。 哦哦,原来是福寿螺男人。 明意搂着他夸了几句,视线又落在了沈景珩身上。 男人弯唇:“不用谢。” 明意暗自嘟囔,原著里有写过男主爱做家务这个设定吗? 她试图进行回忆大法。 经过一番努力后。 终于尝到了放弃的甜头。 男频修仙文动辄三五百万字,明意一般坚持到三十多万字,就开始跳章,到后面跳都懒得跳,直接划到大结局,就当自己看完了。 刚穿书来的时候,明意很是惶恐,立马就将自己还记得的,与男主有关的讯息,以及各大天材地宝出没的地点以及时间都记在了纸上,甚至还搜肠刮肚想起了几个禁术。 反复背诵,直到刻进DNA里。 才将那张纸焚烧殆尽。 其余的琐碎设定一概不记得了。 不过,大半夜不睡觉,拉着儿子一起打扫庭院,应该是喜欢做家务的吧? 沈嘉言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对爹爹有那么一点点的埋怨。 杀人的时候怎么总像个变态杀人狂一样,要看血溅得到处都是,到清洗的时候就知道有多难了。 当然,本来沈景珩是不准备清理的。 沈嘉言试图以理服人:“爹爹,你把院子弄成这样,到时候要给房东赔钱的。” 沈景珩淡声:“我最不缺的就是钱,况且,他敢让我赔吗?” 纯血天龙人的做派。 沈嘉言不得不拿出杀手锏:“娘亲要是知道你帮我们解决掉了跟来的仇家,可能会以为你纯暗恋。” 一句话。 让仙君为我做十八炷香的苦力。 第十章 来自未来的啪啪打脸声 “娘亲,小言饿啦——” 一坨软乎乎的东西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明意掐了掐小孩的脸颊肉,“金丹期的修士不是都辟谷了吗?” 沈嘉言对手指,嘟囔:“以前是感受不到饿的,好奇怪哦......要不小言再忍忍?” 说着,他的小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 像是在抗议。 小孩脸皮薄,一头埋进明意怀里,耳朵尖都红了。 明意倒也没觉得奇怪。 即使穿书了十年,她依旧持有人就该吃喝拉撒的观点,更何况沈嘉言还是个五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于是,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了几个小瓷瓶。 “这是草莓味的辟谷丹,这是肉味的,这是煎饼味的,这是榴莲味的,这是......” 沈嘉言大受震撼:“怎么还有榴莲味的?” 沈景珩凑近:“榴莲是何物?” 沈嘉言含含糊糊:“就是一种水果呀......哦对了,爹爹要不要吃一颗?” 或许是沈家实在冷清规矩得无趣,又或许是自从化神期之后,就连以往总蹦跶出来挑衅他的小喽喽也少了许多,因此沈景珩对于新奇的事物总抱有格外的宽容。 譬如大变样的明意,又譬如沈嘉言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 只要能点缀他无趣的生活,沈景珩也乐意一点点去探究未知。 归根究底,他们太弱了,弱到不能引起他的警惕。 但瞥见沈嘉言因为憋笑扭曲的脸,他默默收回了手。 “不必了。” 沈嘉言:“唉!” 他又扭头看向明意:“爹爹不吃,小言也不吃了。” 明意戳穿他:“你就是不想吃辟谷丹吧?” 沈嘉言:“唉!!” 沈嘉言生得精致,板着一张小脸唉声叹气的模样也显得格外憨态可掬,明意狠狠心软了一下,又无奈:“可是我不会做饭呀?” 已知:沈嘉言看起来就是习惯了进食五谷的。 又:明意不会做饭。 那平时是谁做饭呢? 好难猜啊。 沈景珩一垂眸,就对上了小孩可怜巴巴的眼神。 “......不可能。” 他把小孩拉近,笑着强调:“我不可能会为了别人做到这种地步。” 沈嘉言:“你听到了吗爹爹?” 沈景珩:“嗯?” 沈嘉言:“来自未来的啪啪打脸声,好清脆好响亮哦。” 沈景珩嗤笑:“绝无可能。” 沈嘉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叩叩叩。” 院外传来了敲门声。 明意起身去开门,是邻家的妇人,一根朴素的木簪挽着发手里挽着一个竹篮,她面容憔悴,眼下乌青深深,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见了明意便弯下腰去,声音发颤: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我家那口子服了您的药之后好多了!这点东西您先收下,您千万收下,回头等他好利索了,我俩就去码头上接活,到时候再给您送些好的来!” 妇人说着眼眶就红了一圈,声音跟着哽了一下,又忙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挤出一个笑。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明意扫了眼那竹篮里的碎银和钱串,知道这大抵是他们家仅剩的钱财,忙退拒道,“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要是真想报恩,我这确实有个忙需要您。” 妇人恭敬道:“您请说。” 明意把沈嘉言揪到面前。 小孩眼睛睁得圆圆的:“姨姨,饿饿,饭饭。” ... 总算是把吞金兽安置好了,明意自己磕了一颗榴莲味的辟谷丹解解馋。 趴在院中央的石桌上,把先前卖符赚到的灵石摆在面前,从储物袋掏出个边缘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岁的册子,攥着符笔就开始记账。 沈景珩自她面前经过,驻足:“金丹期的修士是可以靠灵气辟谷的,你别太惯着他了。” 明意小声替孩子辩解:“小言年纪还小,小孩子馋嘴很正常啦。” 沈景珩面上含笑,几乎是下意识冷声:“五岁还小吗?我五岁的时候都能独自下秘境——” 他一顿,止住了未出口的话。 太古怪了。 交浅言深不是他的性格,他与明意甚至连陌生人都比不上。 只是仇人而已。 和她说这些没有意义。 等他满足了好奇心,腻烦了,她也就没有存在的必—— “好厉害啊。” 耳畔传来少女真挚的赞叹声,沈景珩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按照明意先前的性格。 难道不应该出言讥讽,说那是因为他被家族当成耗材,是给沈尧准备的垫脚石...... 可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下秘境都要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组队的,从来不敢一个人去,而且你那时候才五岁诶,沈家居然也放心吗?” “......修真界世家一向如此。” 沈景珩的理智告诉他。 话题就此中止就好,他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或是同情,更不用说倾诉的对象还是明意。 “磨练心性要从稚子开始。” 明意放下手中的符笔,托着腮:“或许吧?但我还是觉得小孩就该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小言确实是金丹期的修士,比我都高上一个境界,但在我心里,他只是个依赖爹娘的孩子。”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道:“我只希望他能平安喜乐。” 原以为沈景珩这种优绩主义者会反驳她的想法。 但男人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嘴角都抿平了。 没了常挂着的温和笑意,却没有增添距离感,反倒让沈景珩显得更为真实了些。 不过没有倾听龙傲天原生家庭苦难的欲望,也没有做树洞的义务,她向对方传达了一下自己的育儿观,就低头继续记账。 记着记着就叹气。 唉,钱财果然是身外之物。 这么多年了,她身上一点也没有,全在别人身上了。 沈景珩没作声,凑近了些,日光下的阴影将明意完全笼罩住。 明意也没阻拦他。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更何况上面还只有一堆令人心碎的数字。 说不定男主见她过得如此命苦,大发慈悲真的放过她了呢? 沈景珩静静地注视着账本。 泛黄的纸页上画着两个火柴人。 画的是明意和沈嘉言。 没有他。 当然,也不会有他。 第十一章 你确定这是在报复她? 沈景珩的视线向下扫。 衣食住行,符纸朱砂,炼丹所需的灵草......看起来她是准备自己炼制一把本命剑,沈景珩看见了剑胚的价格,以及突破金丹所需的防御法器等等。 白纸黑字,却因为太过详尽,竟有一种将她的生活徐徐铺展于沈景珩面前的错觉。 甚至她微微蹙一下眉,沈景珩都能瞬间意识到,是她的灵石还没攒够,亦或是部分的物件价格过于昂贵。 这一切的一切,对于沈景珩来说,都太过陌生。 沈家的账房每月会将各处产业的进项送到他案前,灵石以万计,天材地宝列了满册,他通常只看一眼,便让人收下去。 在修真界,修为与地位几乎能画等号,而一旦你立于高处,资源便会源源不断地从低处向上流。 因此,即使是在最落魄的时候,沈景珩也从未关心过灵石之类的外物。 可明意这般,为了几颗灵石精打细算唉声叹气的模样,却也格外生动。 他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生活的气息。 沈景珩看向另一侧,沈嘉言的小人下,衣裳发带,甚至还有糕点零嘴,很是琐碎,一看便是小孩一时兴起提出要买的。 孩子就是如此。 就连沈景珩幼时,随父母历练时,遇见街边小贩的叫卖,都会不由得驻足。 当然,父母从不会为他购置这些。 可明意偏偏很认真地记下了。 还在账本上给沈嘉言单独开了一列。 就像是...... 把沈嘉言纳入到了她的未来之中。 不知为何,沈景珩忽然觉得这账本的空白之处在阳光下有些过分的刺眼了。 他甚至觉得,这一页的空白足够再容纳一个人。 ......那该是谁呢? 男人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那念头烫到了似的,想逃避,又恼怒于自己的异态,几缕不同于以往的繁复情绪在心中纠缠。 他理不清。 有些烦躁。 几乎是下意识地勾起唇角轻声道:“十年了你竟然还没突破金丹。”慢条斯理的声音中掺杂着恶意,“明意,现在你我究竟谁才是废物呢?” 沈景珩注视着明意。 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是如以前一般震怒,要让她那在百仙盟任职的哥哥教训他,还是跟现在一样,学会了审时度势,忍气吞声? “我我我!” 明意举起手,笑眯眯:“仙君,你也不想你未来的道侣是个筑基期的废物吧?” 果然,真诚就是必杀技。 她应得干脆,反倒叫沈景珩如一拳打进了棉花里,那点莫名的烦躁被堵的严严实实。 明意也是没招了。 人总不能为了尊严连好处都不要了吧? 干脆顺着杆子向上猛爬。 心一横,伸出手揪住了沈景珩的袖子,轻轻晃了晃,满眼真挚:“大佬,菜菜,捞捞。” 沈景珩被她打得措手不及,甚至忘了拂袖甩开她的手,怔怔地望着她。 似乎骄阳都对她都有着偏爱,在她的眼眸中凝满了碎金,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晃荡着,明明灭灭,又干干净净地盛着他一个人的倒影。 “你还想要锻造本命剑,是吗?如今灵气微末,即使是闻名天下的昆吾真人呕心沥血所作,也徒有其型,比不得上古时期流传而来的灵剑。” 明意不明白他的意思。 天杀的龙傲天。 以为人人都和他一样开挂了吗? 明意:“就是因为和灵剑无缘,所以才想着自己锻造啊?” “可是你我有缘。”沈景珩轻声,“那灵剑也会与你有缘。” 他脑子一片空白,仿佛是被蛊惑,又像是自愿陷落,怔怔的,只感受到自己的唇翕动着,说出了陌生的话。 “我可以帮你。” “还有你结丹一事......我与天机阁的圣子是至交,天机阁中藏书众多,定会有适合你的功法。” 明意:“......?” 她难道已经摆烂到了男主都看不下去的程度了吗? 明意心动,但警惕:“代价呢?” 代价? 沈景珩想。 可是、可是。 你将沈嘉言纳入未来并为其付出的时候,会把这一切当做一场交易,并向他索求代价吗? 那为什么,为什么...... “代价,我暂时还没想好。”沈景珩微笑起来。 明意:“那等你想好了......” 沈景珩柔声打断了她的话,轻哂:“明意,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生得挺拔,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原主记忆中那个筋脉寸断仿徨无措的落魄少年,在经历了十年的风雨后,褪去了原本的青涩。 取而代之的,是掩藏在温和外表下,无形的压迫感。 “三日后,浮梦秘境,我带你去取剑。” 语罢,沈景珩转身离开。 独留明意一人在原地凌乱,满头问号。 是,沈景珩刚才不论是语气还是神态都带着高高在上的装感,自顾自下了决定不允许反驳的样子也很天龙人,甚至闭口不言的交易条件也本该让明意觉得忐忑。 但也只是本该。 明意现在觉得刚才那一幕很荒诞。 就像是百亿富翁硬要把一沓钱塞到路边的乞丐怀里,乞丐犹豫一下,他还要以权压人逼迫乞丐接受自己的巨额资产一样。 至于代价? 明意躺平了。 颇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好心态。 只要知道自己一无所有,就不用担心别人觊觎什么了。 思考沈景珩的动机是没有意义的。 龙傲天的心,海底的针。 若是执着于揣测,只怕还没等沈景珩动手,自己先把脑子烧坏了。 既然他愿意送机缘,她接着便是。 无论沈景珩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努力变强总不会错。 想通之后,明意心安理得地在账本上划掉了剑胚与防御法器。 一笔省下三千灵石。 爽! ... 沈景珩回到了屋中打坐。 魏峙总觉得不对劲:“你确定这是在报复她?这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吗?” 怎么感觉像舔狗呢。 哦,比舔狗稍微多点攻击性,那就叫野狗好了。 九霄从剑中跑出来,盘腿坐在地上,小小的一只,歪头道:“你不懂,主人有他自己的节奏,一定是想让那坏女人爱上他,然后抛弃她,让她痛彻心扉悔不当初!” 沈景珩前半句还颔首,听到后半句只觉得荒唐。 “九霄。” “嗯嗯?” “以后不许偷偷看话本子了。” “过分!!” 第十二章 比巴掌先到的是掌心的香气是吧? 在原书中,龙傲天身边有红颜知己无数,麾下也有众多小弟和附庸,但真轮得上是朋友的,也只有那天机阁的圣子。 明意对此人有印象。 倒不是因为剧情,而是脸。 第一次出场就占了作者足足三页的篇幅,给凌晨窝在被子里看的明意看晕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就是第二天的中午了,成功错过了早八。 【银发垂地,仙骨天成。 谢照雪端坐于摘星台之上,双目覆着白绫。 足踩云海,头悬星河,不履尘世,亦不沾因果。】 三界之人求见,即使是大宗门的宗主,也需得焚香持戒七日,再登上问天阶,方可见这位圣子一面。 逼格高得明意当时反复看了三遍,觉得这位不是什么金手指,就是隐藏大BOSS。 然后发现谢照雪只出现了两章。 后面便只活在旁人的台词中。 读者催了八百章,作者也没把人放出来。 不过...... 谢照雪这个名字总觉得有几分耳熟。 是在哪里见过呢? ... 一听说要进秘境,最激动的就是沈嘉言。 “秘境!好玩!” 沈嘉言眼睛一下亮了,兴奋得绕着明意跑了两圈。 “娘亲,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要不要准备储物袋?一个够不够呀?小言可以自己背三个!” 明意被他晃得眼晕,伸出手,戳了戳他挺翘的鼻尖:“这么兴奋,难道你以前经常去?” 沈嘉言点头。 明意闻言,多少有些担心:“好危险,你爹在妖界和魔界的仇人这么多,万一想挟持你威胁他......” 又不禁有些奇怪。 未来的自己怎么可能会任由沈景珩揠苗助长? 沈嘉言“唔”了一声:“爹爹仇家是很多啦,但是他们都不会伤害小言的。” 他拍拍胸脯:“小言在秘境里是横着走的呀!” 明意没有深问。 虽然她对于沈景珩的育儿观持怀疑态度。 但明意是自己全肯定人格,既然未来的自己没有反对,那就没问题。 沈嘉言踮起脚,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道:“等到了秘境之后,娘亲一定要跟紧爹爹。” 明意:“为什么呀小言?” 小孩嘻嘻:“因为爹爹像寻宝鼠。” 明意:“.......?” “只要跟在爹爹身边,就能捡到好多好多好东西。”沈嘉言掰着手指数,“灵草,法器,妖丹,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反正爹爹看不上,等出来以后卖掉,娘亲就有钱可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啦!” 好嘛,这是把天命之子当成寻宝罗盘用了。 明意好笑地掐了掐他的腮帮子,逗他:“那小言不自己留一点灵石花吗?” 沈嘉言震声:“小言可以偷爹爹的用!” 隔壁屋像是终于忍不了了。 一字一顿。 “沈,嘉,言。” 吓得沈嘉言立刻钻到明意怀里:“娘亲救命哇!” 明意举双手投降:“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十分的从心。 并且收获了自己儿子一个鄙夷的眼神。 “娘亲,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嘉言口中的以前,当然是二十年后。 “以前爹爹要是欺负小言,娘亲就不让他进房门了,还会......” 明意小声:“扇他一巴掌?” 沈嘉言:“为什么要奖励爹爹?” 明意:“?” 在隔壁用神识偷听的沈景珩:“......?” 魏峙:“我草啊,你真能这么贱啊?比巴掌先到的是掌心的香气是吧?” 沈景珩:“闭嘴,有你什么事呢?” 他微笑着,不知是在说服谁:“小孩子满口胡话也是正常的。” 九霄一如既往和主人统一战线:“是啊,谁会爱被扇巴掌,那不是死变态吗?” 沈景珩闭了闭眼。 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沈嘉言真的只是在乱说了。 ...... 三天的时间对于修士来说转瞬即逝。 清晨。 沈景珩带着沈嘉言先离开了。 即使沈嘉言是金丹期的修为,但心智毕竟还是个孩子,二人不可能任由他独自留着。 那对外如何解释沈嘉言的身份就是个问题了。 沈景珩不想与明意扯上关系,明意也无法解释自己怎么会有一个天赋如此之高的孩子。 原书的背景设定下,子嗣的天赋大部分取决于父母的资质。 沈嘉言如果出现在她身边,定然会有人揣测孩子的父亲是谁。 于是两大一小商议了一番,决定委屈一下沈嘉言小朋友,让他暂时成为沈景珩的族弟。 沈嘉言先是在心里感慨了一下在这个时间点还活得好好的沈家。 然后哼哼一声:“蒜鸟蒜鸟,就牺牲我一个换你们的清白吧!” 原因如上。 三人为了避嫌,各自出发。 浮梦秘境三十年开启一次。 入口位于青州以北的折月谷。 之所以得名,并非是因其终年被雾气笼罩,如梦似幻。 传闻上古剑宗覆灭之时,万千弟子殒命于此地,执念与剑意经年不散,即使是当初的佛门多次派长老们前来诵往生咒,也并未能化解掉残念。 残念逐渐形成秘境,并在其中幻化出大大小小的幻境。 只要在秘境中遭遇了幻境,便会被牵扯进残念中,只有心志坚定之人才可勘破。 明意当初就是觉得这秘境很适合自己,所以才在离得最近的流云宗隐匿。 毕竟,她的目标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躺平。 努力修炼努力赚钱也是为了将来可以躺平。 区区幻境,动摇不了她的道心。 明意抵达折月谷时,谷外已经聚集了数百名修士。 宗门弟子们大多衣着统一,由领头的长老带队,很是规矩。散修则三三两两的,还有些丹修和符修当场摆摊做起了生意。 可惜自从上古大能陨落后,传承断档,如今的丹道和符道早已没落。 明意扫了一眼,大多是九品的丹药和符箓。 光顾的人并不多。 丹药、符箓、以及阵法,品阶从九品至一品逐次上升。 据传当今丹宗的宗主所炼制的丹药,也不过是四品的水准。 明意算了算,等她结丹,约莫能量产六品丹药和符箓。 可惜没有参照物,也不知道这在丹修和符修里算什么水平。 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几乎是一眼,明意就看见了沈景珩。 第十三章 沈尧也来过此处 不是什么偶像剧里一眼定情的经典桥段。 单纯是因为在这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沈景珩周围却有一小块空地,格外的显眼。 男人一袭青衣,赤剑悬于右手侧,长身玉立。 认出他的修士们遥遥行礼,更有宗门的长老们上前攀谈,不知内情的年轻弟子们频频侧目,低声问询着他的身份。 沈嘉言站在他身边,精致的小脸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习惯了这种阵仗,甚至还有着些不耐。 明意暗叹,小言在她不在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两个孩子。 也不知道是随的谁。 不,肯定是随的沈景珩。 她刚想上前几步让小言看到自己,就瞥见了一道倩影,凑近了父子俩。 是一名狐族的女子。 红裙细腰,肤色雪白,一双狐耳从浓密的乌发间探出,身后蓬松的赤色狐尾轻轻晃动。 明意脚步一顿。 倒没多少意外。 男频嘛。 只要不是标明了无cp或者单女主,男主的身边就会随时随地随机刷新出不同的女子。 什么清秀俏丽,与男主相识于微末的青梅竹马。 ——当然,这个不可能出现了,沈景珩只有她这个把他踩在微末的前未婚妻。 什么热情似火,动不动就要以身相许的妖女。 什么冷艳傲娇,嘴上喊打喊杀最后却舍不得动手的魔女。 还有身娇体弱的医修,刁蛮任性的大小姐,温柔贤淑的宗主之女,以及出场时跟男主不共戴天、三十章后就非君不嫁的女反派。 想来眼前这位,就是原著里的狐妖,颜绯。 明意依稀记得她的戏份。 颜绯出身青丘,天生魅骨,性情狡黠,第一次见面便试图用媚术迷惑沈景珩,惨遭失败后反而对这个修士上了心。 千般阻挠万般纠缠。 至于最后的结局,明意记不清了。 颜绯仰着脸,不知说了什么,狐耳跟着抖了一下。沈景珩面上依旧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垂着眸,看不清神色。 两人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明艳娇媚。 倒也般配。 明意轻轻蹙了下眉。 若沈景珩不是沈嘉言的父亲,他与谁在一起都与她无关。 但他偏偏是。 明意有精神洁癖,完全不能接受自己未来的伴侣有过真爱白月光之类的存在。 贞洁和恋爱脑就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啊! 可狐妖又实在貌美,尾巴一看就养得精细,蓬松柔顺,尾尖还有一小撮白。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晃一晃,像一团燃烧的云。 也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手感。 明意看得出神,没注意到沈景珩投来的视线。 后者面色一冷。 本就不耐烦应付这狐妖,又瞥见明意直勾勾地盯着狐妖看,心中更是莫名的烦闷。 先是沈嘉言,再是这不知名的狐妖。 真是可笑。 明明他才是她的仇人,她最应该警惕的人,却被如此无视。 “仙君......”颜绯的狐狸眼中似含着春水,悄悄凑近了些,试探道:“绯儿仰慕您许久,不知仙君可否赠一场——” “不可。”沈景珩一改往日温和的模样,丝毫不给这位青丘小公主的面子。 颜绯瞪大眼,羞恼地跺了跺脚,正要说什么,就听男人淡淡道:“我有孩子了。” 颜绯:“?” “可、可我从未听闻。” 沈景珩颔首:“五天前刚有的。” 颜绯肃然起敬:“啊啊,恭喜恭喜,哈哈。” 沈嘉言严肃学习。 于是,明意就瞧见那原本风情万种的狐妖瞬间噜噜脸,连晃动的尾巴都耷拉了下来,还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红封,不情不愿地递了过去。 而后拂袖离开,看起来气得不行。 沈景珩接过红封,慢条斯理地看了眼明意。 明意:“???” 这又是什么发展? 开始收保护费当奶粉钱了? 周遭的人显然也困惑极了,但既不敢窥听和光仙君与青丘狐族的对话,更不敢在正主面前八卦,都快憋出内伤了,恨不得秘境现在马上开启,让他们能找个犄角旮旯好好蛐蛐一下。 正在此时,谷中雾气忽然凝滞。 折月谷深处万剑齐鸣,云层被剑气径直劈开,形成了一道横贯天际的裂隙,而正在那裂隙中,隐约可见断壁残垣,累累白骨。 几大宗门长老同时掐诀,厉声道:“秘境已开,浮梦之间真假难辨,诸位弟子切记,守住灵台,莫要沉溺于幻象!” 话音刚落,已有迫不及待的散修冲入其中。 明意慢吞吞地跟在人群后面。 不是不急,而是缓急,慢急,有次序的急,让有能力的先急,让愿意急的人先急。 没办法,秘境开启那一刻的拥挤程度堪比北上广的地铁,是可以大脑放空任由人流带着自己涌动的地步。 忽然,她的手被一个冰凉的硬物轻轻碰了一下。 明意偏头看去。 是沈景珩,递来了一块玉牌。 “进秘境后,人会被疏散。”沈景珩看向她,“这里面有一道我的剑气。” 明意连忙接过,生怕有其他人看见这一幕。 沈景珩脸上盈盈的笑意一沉:“你就这么想跟我撇清关系吗?” 明意:“?” 这也能怪她? “仙君,我这是在为您的名声考虑。” 都是你的错好不好,我对了还不行吗? ... 浮梦秘境内。 沈景珩落地时,周遭正飘着雪,雪色落在他的衣袖上,化作极淡的剑意,试图往经脉中钻。 他拂袖,剑意顷刻消散。 虽然秘境将他的修为压制到了元婴巅峰,但这些小伎俩还是不能伤到他分毫。 沈嘉言挂在沈景珩的手上,仰头控诉:“爹爹,你刚刚拎得我差点吐出来。” 沈景珩立刻松手。 小孩啪嗒落地,陷进了雪坑里。 “现在可以吐了。” “......” 沈嘉言忿忿地翻了个白眼,决定小人不计大人过,暂时不和这个没有父爱的男人计较。 沈景珩的神识没有在周围十里的范围内探查到明意的踪迹。 看来是被秘境隔开了。 也正常。 就她那恨不得和他隔开十万八千里好避嫌的架势,能被传送到一起才是秘境给她做局了。 此地四周是一片荒原,漫天的飞雪仿若是为亡者披上的白绫。 沈景珩眼底忽地掠过一丝异色。 他在这里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很淡。 是沈尧。 他也来过此地。 就在不久前。 沈景珩垂下眼,弯唇,抹除了沈尧的气息。 第十四章 你知道和光仙君的道侣是谁吗? 沈景珩与沈尧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双生子本该是世上最亲近之人,但沈景珩与沈尧却截然相反。 如今想来,应当是父母有意为之。 分明兄弟二人的天资相近,但对外,沈家表现得只对沈景珩寄予厚望。 叫所有人都以为沈景珩就是下任沈家的家主。 可与之相伴的,是苛刻到近乎无情的管制。 私下里对沈尧,他们却百依百顺,无有不应。 沈景珩幼时曾经很费解,废寝忘食地修炼,想让父母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而沈尧也同样如此,他不想要这样无孔不入的溺爱,他想要与哥哥一样的修炼资源。 “那时,我们总喜欢上同样的东西,明争暗斗。”沈景珩与魏峙传音。 魏峙咂舌:“你还是第一次说起这些往事,难怪,你俩见面都不打招呼的。” 沈景珩淡淡:“因为先前觉得小时候太幼稚了,浪费时间争抢一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那现在怎么突然说起来了?总不能是发现突然有意义了吧? 魏峙觉得这其中有古怪:“......你到底抢了什么?” “玩具、零嘴、功法、心法、院子......” 沈景珩喃喃地说着。 魏峙逐渐放下心来。 都是些寻常物件,看来是他方才想多了。 “还有,未婚妻。” 魏峙:“啊??” 沈景珩弯唇,柔声重复:“我抢了他的未婚妻。” 魏峙:“......”未检测到人脸。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他想到了沈景珩方才的话,莫名有些心惊,“沈尧也在这个秘境,会和明意遇上吗?” 如果遇上了。 会怎么样呢? 沈景珩有些好奇。 ... 另一边。 明意落地的时候,被一棵树截胡,于是稳稳当当地挂在了树干上。 她身处一片茂密的山林之中。 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枝叶绿得几乎发黑,烈阳甚至都无法自缝隙中挣扎而出。 明意谨慎地眯了眯眼,正准备寻一处幻境,就听见了不远处女子恼怒的声音。 “滚开!” 明意循声望去,是之前那只赤狐。 颜绯看起来丧丧的,狐耳和尾巴都耷拉着,有几名同族上前示好,也被她尽数赶走。 明意也准备蹑手蹑脚离开。 刚准备跃下树干,就听见一道娇惯的声音:“你给我站住!” 明意:又我? 颜绯走到树下,抖了抖裙摆,昂起脑袋。除了微红的眼角,已经看不出方才那副蔫巴巴的模样。 “方才在谷外我就发现了。”她的狐狸眼微微眯起,“你这女修一直盯着我看。” 明意诚实点头。 颜绯一噎。 她原本准备好了一大堆质问,没料到对方承认得这么利落,气势顿时卡了一下。 “你是不是在看我的笑话?” 颜绯双臂环胸,看起来很是盛气凌人。 “不是。” “怎么可能不是!那你在看什么!” 明意诚恳道:“在看你的尾巴,怪好看的。” 颜绯:!!! 她瞪着明意,尾巴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你、你......” 颜绯呐呐了半晌,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兴师问罪的。 她努力板起脸:“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了!” 明意:“好的好的。” 她为什么一点都不怕? 颜绯咬了咬唇,视线落在明意脸上。 面前的女修境界不高,穿得也简单。可她生的白,眼睛圆溜溜的,望过来时没有旁人看狐族时那种黏腻的惊艳,也没有掩藏不住的轻蔑。 只是单纯觉得她好看。 颜绯的尾巴又往上翘了一点,哼哼两声:“算了,看在你夸我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了。” 气来得快去的也快。 一副很好哄的样子。 明意看得眼红。 可恶啊,老天,请把她当成男主给她也来几场酣畅淋漓的艳遇吧! “喂,你是不是不敢跳下来?”颜绯歪着头,张开手臂,“我可以接住你哦。” 明意摆摆手:“不用啦。” 说着就自枝头一跃而下,木系灵气凝聚成的藤蔓托住她,安稳落地。 颜绯凑近了看她,离得近了才发觉这女修眼下有一颗茶色的泪痣,配上那双微微下垂的无辜杏眼,甜美之余,又平白多了几分勾人的意味。 颜绯不自觉地别开视线,像是为了转移话题,说道:“我是以为和光仙君没有道侣,又被族人怂恿,所以才去问问的。” 明意虽然不懂她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但还是点点头表示理解。 或许是由于从小是孤儿的缘故,明意很会扮演类似于树洞的角色。 颜绯像是憋了许久了,对着一个陌生人也滔滔不绝:“要是早知道他前几天连孩子都有了,还让我随个份子钱,我疯了都不会去搭讪的。” 明意:“......啊,他说他有孩子了?” 真是奇怪了,依照沈景珩的性子,该对和她与沈嘉言扯上关系避之不及才是,怎么会主动承认。 还用来拒绝了原书中的红颜? 颜绯忿忿:“对啊!有了道侣还有了孩子也不说,平白害我被族人看了笑话!” 颜绯瞥了眼明意,悄悄挽上她的臂弯,凑近了些,弯了弯狐狸眼,继续抱怨: “我阿娘说女子成婚后就要挽妇人髻,我看这帮男的也该带点什么东西昭告一下自己的身份才对......诶,你是修真界的人,你知道和光仙君的道侣是谁吗?” 她眼里有着淡淡的艳羡,这可是如今剑道第一人,怎么早早的就有主了呢? 明意:“......” 那你算是问对人了。 但为了自己的安全,明意更不可能认下未来的身份。 “我也不太清楚诶。” 颜绯又哼了一声,嘟囔:“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三界有名的几个天骄都有了子嗣,难不成这几天是什么良辰吉日,生下来的子嗣都格外聪慧?” 她摸着下巴,眼见着有几分意动。 都? 明意眨眨眼:“还有谁有了子嗣?” “魔界的一位殿下,和光仙君,还有我们妖界的少主,那孩子都像是突然间冒出来的。”颜绯摸了摸下巴,“难不成这群卷王卷境界卷修为都不过瘾了,准备卷一下孩子?” “那这么看的话少主输了诶。” 明意原本还在讶异这惊人的巧合,思考着先穿越带动后穿越的可能性,闻言下意识八卦了一句。 “为什么?” 第十五章 你被下春药了? “因为还没孵化出来啊。”颜绯说,“我们的王族是龙族嘛,每一个新生儿都很金贵的,需要父母亲陪在旁边共同输送妖气,现在妖界上下都为了这颗蛋操碎了心。” 像是知道明意要问为什么,颜绯主动道:“因为找不到这颗蛋的生母。” 明意震惊:“还有弃球跑的情节?” 颜绯:“现在妖王发布了悬赏,若是能找到那个女人,这个数。” 她缓缓伸出十根手指。 明意眯着眼睛,用尽了一生的眼界去猜:“一百万灵石?” 颜绯:“一百亿。” 明意:!!! 不愧是以骄奢著称的龙族,让她在修真界也见到了百亿补贴。 她将这件事牢记在了心里,默默给自己鼓劲。 加油,找到那个神秘的女人。 这次你一定要提现! 两人说着悄悄话,明意的神经却一直紧绷着。 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心。” 她拽了拽颜绯的手,“这附近可能有幻境。” 颜绯:“诶?” 明意小声解释:“沿路过来,除了一开始你的同族们,就没再见其他的修士了,这很古怪。” 颜绯瞬间得意洋洋:“我们青丘狐族可是自小修习幻术,只要有我在,我们不可能——” 话音未落。 天色巨变。 原本遮天蔽日的树冠尽数消散,露出了瑰丽怪诞的天色,就连四周的景物都开始扭曲。 颜绯脸色微变:“是幻境,跟紧我!” 打脸来得如此之快,她气得眼睛都红了,想将明意拉到身后,却被对方反手制止。 “哎你!” 明意趁她怔神,将她推远了些:“这幻境是冲着我来的,你没必要被牵连进来。” 颜绯急道:“你一个小小的筑基你逞什么能啊!” 明意抿出两个小梨涡,笑得甜美:“因为你有属于自己的机缘啊。” 瑰丽的浅粉色雾气将她的身影瞬间吞没,留给颜绯的最后一幕,是她那双清亮的,仿佛能包容万物的双眼。 ... “别动。” 冰冷的匕首抵在后腰,轻易地划破了衣料,带来了一点刺痛。 身后威压逼人,至少也是元婴期的修士。 明意:“......”才刚睁开眼就要面对如此危险吗? 她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生怕笑一下老天以为给她活美了,再来一次重击。 她顺从地静止着,视线迅速扫过四周。 入目是一片红。 龙凤红烛烧得正旺,墙上、门上、窗上都贴着双喜,床榻上满是红枣花生桂圆,桌上摆放着合卺酒,一只酒盏滚落在地,殷红的酒液沿着砖缝缓缓淌开。 明意身上也多了一件繁复的婚服,衬得她愈发白皙。 她侧目瞥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修士身上并未穿着婚服。 新婚夜,新郎官不在。 明意一边思索着幻境的意图,一边试探着开口:“阁下,或许我们可以聊聊?” 幻境大多由修士的执念所化,而入局者往往会被迫扮演某个角色,直到达成某种条件才能脱身。 就类似于现代的角色扮演游戏。 只是不能SL(存档读档)。 明意刚穿书的时候就对幻境充满了好奇,试问谁不想来一次真人角色扮演呢?这比去横店体验剧本都更真实。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真实也意味着更容易沉溺于幻境。 一旦失去了对自我的认知,那修士的神魂也会成为幻境的养料,化作其中的伥鬼,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位修士的到来。 还有另一种更为古怪的幻境。 会在特定的条件下被触发,将入局者困在固定的剧情里,直到达成幻境的目标。 不知道这个秘境属于哪一种。 明意正思衬间,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微哑的少年音。 “少废话了。” 他的声线有些颤抖,糜烂的、带着情yu的气息自上而下笼罩住明意。 明意瞬间便意识到—— “你被下药了?” 少年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敏锐,怔愣了一瞬,只这片刻,就被明意抓住机会,攥住他的手腕,翻过身来,她另一只手悄悄摸上沈景珩的玉牌,正要捏碎杀了面前之人。 “明意?” “......沈尧??” 二人异口同声:“你怎么会在这?” ... 片刻后。 沈尧坐在离她老远的椅子上,手肘撑膝,半垂着眸,正努力压制着体内翻涌的药性。 他撩起衣袖,手腕处寒光掠过,鲜血顺着伤口滴落在地上。 沈尧面不改色,似是感受不到痛觉,任由鲜血横流,以此来抵御心中的渴欲。 明意打量了一下这个原书中的最大反派。 沈景珩的孪生弟弟。 明明五官生得一样,偏偏两张脸完全呈现出不同的气质。 沈尧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骨略高,眼尾微挑,生得昳丽逼人,唇色因为药物的影响,呈现出潋滟的殷红。 漂亮、危险,却在此刻显得格外脆弱。 汗珠顺着他的下颌线一路滚落到若隐若现的肌理下,似乎是带来了细密的痒意,沈尧难耐地仰起头,发出一声低哼。 半晌,沈尧抬眼,嘴角噙着恶意的笑:“看够了吗?” 明意理不直气也壮:“其实还没。” 沈尧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指间匕首轻轻一转,刀锋的寒光刺目。 明意立刻老实了。 唉不看了不看了。 谁叫中了春药之后的沈尧看起来如此的...... 原本偏雅致的少年面庞染上了绯色,琥珀色的眼眸也仿若含着春水,白皙的肌肤更是泛起了红,像是被催熟了的果实,透着别样的甘甜。 一开始只是想看两眼对付对付。 没想到看了两眼之后发现自己不好对付。 明意敛神正色:“沈尧,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过一些不愉快的事。” ......总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不过也是,原主和谁之间愉快过呢? 穿书之后明意自动继承了属于原主的奢华仇人班底。 每次只要一想到天下天骄共一石,而她的仇人独占八斗,明意就只能释怀地笑。 “但你杀不了我的,我身上有足够多保命的法器。” 还有你哥的剑气。 “真打起来,最多两败俱伤,这样僵持下去,我们谁都出不去。” 明意知道沈尧有多恨原主。 当初在和沈景珩退婚后,或许是为了加倍羞辱这个前未婚夫,原主将主意打在了沈尧身上,想要逼他与自己订亲。 让沈尧不得不用匕首生生划烂了自己的脸,朝她露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笑,才吓得原主不敢再造次。 这期间,下药那都是家常便饭。 说句地狱的。 沈尧能在这春药下保持这么久的清醒,应该也是因为产生耐药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