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港娱:我把电影拍成了神话》 第1章 僵尸片过气了 外神打进珠港那晚,陆景辉才知道电影真能要命。 不是比喻。 是真的要命! 第一家塌掉的是中环的皇后戏院。 午夜场刚散,观众还在门口骂烂片,影院外墙那张雷神海报突然闪现雷光。 一开始没人跑。 都以为是新电影宣传。 直到海报里的锤子砸出来,整条街的电灯一排排炸开,雷光顺着雨水爬过马路,把一辆公交车劈成两半。 然后雷神出来了。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吸血鬼、恶魔、怪兽...它们从银幕、海报、电视墙里一个个出来,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过了好久大家才知道,这世界灵气复苏了。 可灵气复苏并不是复苏古神老仙,也不是给凡人成仙做祖的机会。 那些长久承受愿力香火的形象才是第一波复苏的对象,凡是被人看过、信过、怕过、爱过、反复记住过的东西,都有机会醒。 而电影电视剧恰恰是新时代的香火。 作为称霸全球影视的好莱坞,他们的影视形象先大规模显化,这帮屏幕上的神灵恶魔竟团在一起直接入侵各地,搞全球制霸那一套。 作为曾经非常辉煌的影视制作地,珠港也不是没有神灵出现。 油麻地老戏院银幕上烧出一道黄符,一个黄袍道长从踏出,桃木剑一挑,钉死了冲进戏院的恶灵。 北角旧楼天台,有白发道人抬手打出掌心雷,硬生生把一队银甲神族劈回了广告牌里。 元朗破庙前,一个和尚敲响木鱼,满城鬼哭都低了一截。 九叔、石坚和一修和尚。 那一刻,所有人都激动疯了。 既然僵尸片里的道长都能出来,那孙大圣呢?二郎神呢?哪吒呢? 没人怀疑猴子能把漫威的雷神给打哭。 可结果,直到九叔他们被雷神锤击溃,还是没有任何一个大仙神君出现。 后来大家才总结出原因。 大神太重,神格太高,传说太杂,每个人心里的样子都不一样,愿力散得像一盘沙。 反倒是电影角色简单,一张脸,一身衣服,一句台词,一个动作,观众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他们先复苏。 可惜,真相知道得太晚! 而陆景辉,死在自家的龙城戏院。 他年轻时继承家里的龙城影业,拍电影赔得底裤都不剩,后来写网文,重生、港娱、灵异、废柴翻身,勉强把这间旧戏院撑到现在。 在灵气大规模复苏第二年,雷神的锤子终于落到龙城戏院,房倒屋塌,陆景辉趴在放映室的废墟里,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 等死的他没想到,最后一卷旧胶片自己转了起来,旧银幕上出现了光影。 光影里,一个戴眼镜的赶尸道长摇着铜铃,身后跟着一排黄符盖脸的尸体。 叮铃...叮铃... 四目道长。 陆景辉当年跟风拍的《僵尸客栈》主角,票房扑街,录像带积灰,连陆景辉自己都快忘了这部电影。 四目从银幕里跨出,站在龙城戏院门口,一人一铃,挡住了雷神第二锤。 陆景辉看着那道灰袍背影,喉咙像被人攥住。 那是他拍废的角色,他没给四目一个好故事,没给他一句能让观众记住的台词,没给他一场真正能翻身的戏。 可到了最后,替他挡雷的,偏偏是四目。 第三锤落下。 几具黄符盖脸的僵尸一具接一具炸成纸灰。 摄尸铃也裂了。 叮铃~ 最后一声,轻得像叹气。 就在散去之前,四目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塌了一半的放映厅,隔着烟尘和火光,隔着二十多年无人问津的旧胶片。 那张脸还是旧电影里的样子。 眼镜碎了一边,嘴角沾着血,表情却不像赴死,反倒像是很嫌弃,像是想骂他一句扑街。 也就一刹那,四目散成满天黄纸灰。 陆景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当年拍《僵尸客栈》时,他给四目写的最后一句台词是“走啦,收工。” 敷衍。 随意。 那一刻,陆景辉才明白。 不是四目不够好。 是他这个拍电影的人,没给他一个能被世人记住的机会。 雷光吞没戏院之前,陆景辉死死盯着碎裂银幕。 如果能重来。 他一定不会再让四目只是个笑话。 他要替四目重新立名! ... “陆生,僵尸片快完了!” 陆景辉睁开眼,茫然地看着眼前说话的人。 那张脸不年轻了,眼角有纹,嘴里叼着烟,夹克旧得发白,可眉眼一动,偏偏就和雷光里那个回头咧嘴的灰袍道长重在了一起。 陆景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猛地撑起身子。 “四目道长!你没死!” 陆景辉此时脑子里全是龙城戏院坍塌前最后那一幕,雷光、碎铃、黄纸灰,还有陈四目散去前那个嫌弃又无奈的笑。 陈佑被他的举动吓得烟都差点掉下来,往后一缩,张嘴就骂:“扑街呀!你个衰仔!你老豆把公司交给你,不是让你一睁眼咒我死的!” 嗯? 面对陈佑的吐槽,陆景辉揉揉脑袋,好久才反应过来。 这特么重生了呀! 他记得找陈佑拍电影的时候还是89年,离灵气大规模复苏还有十几年呀! 这是老天感知他的不平,给了一次机会? 瞬间心里勇气无边的激动。 “既然重生,那么...” 陆景辉强作镇定,把那点失控压下去,声音哑得厉害道:“叫错了,佑哥。” 低头,看见桌上摆着一份剧本,封面印得很廉价,红字俗得发亮。 《僵尸客栈》。 “陆生,佑哥,我摔没问题,挨打也没问题,吊威亚从二楼掉下来都没问题,可这戏...” 陆景辉还在整理思绪时,坐在陈佑旁边的年轻男人开始说丧气话。 “我怕不是摔给观众看,是摔给空凳子看。” 这话不好听,可办公室里没人笑。 说话的人叫钱少乐,身手好,胆子大,跟亲哥哥钱大豪一样都是龙虎武师出身,只是这几年僵尸片凉得太快,凉到他们这些靠命换镜头的人,也跟着从热锅边上掉了下来。 “又是我被女鬼迷,又是我闯祸,又是师父打我,最后拿桃木剑乱砍两下,陆生,这种戏我闭着眼都知道下一场怎么摔,观众也闭着眼都知道下一场怎么演。” “我不是不给你面子,你爸以前照顾过我,这戏片酬低,我也来了,但现在真没人看僵尸了,道长、义庄、糯米、墨斗线,拍来拍去都是这些。”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晦气,又补了一句: “不是僵尸吓人,是票房吓人。” 带吐槽的笑语,可铁皮屋里几个人都没笑,因为这话太真了。 龙城影业快没钱了。 道具是十年前剩下的,服装一股霉味,拍这部片,就是指望快拍快卖,能回一点是一点。 至于红? 没人敢想。 陆景辉低头翻剧本。 “第一场,夜路赶尸,第二场,住进客栈,第三场,徒弟闯祸,第四场,尸变,第五场,女鬼勾人,最后,开坛收工。” 熟,太熟了。 熟得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上一世,他就是照着这个拍的。 拍出来以后,午夜场没人笑,录像带没人租,报纸只给了豆腐块大小的嘲讽。 从此珠港的电影里再无出现四目道长。 可后来,就是这个被他埋掉的角色,从银幕里爬出来,替他挡了一锤。 想到自己亲手毁了四目这个角色,陆景辉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陈佑看他脸色不对,皱眉问:“辉仔,你没事吧?” 陆景辉抬头,眼底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红。 陈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道:“喂,你不要这样看我,我只是片酬低,不是已经入土。” 陆景辉怔了一下,忽然笑了出来。 “佑哥,你信不信,一部死片,也能拍活?” 陈佑夹着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本《僵尸客栈》,道:“陆生,死片也是片,拍活要钱的。” “死片便宜,捡回来拍诈尸喽。” 陆景辉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点混不吝的轻松,可手已经把红笔拿了起来。 钱少乐愣了愣,道:“拍诈尸?” 陆景辉把烟灰缸推开,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眼神落在剧本第一页上。 “就说这本子,开场没钩子,中段没反转,人物没高光,结尾没记忆点,观众凭什么花钱进来看?” 陈佑夹着烟,皱眉道:“陆生,拍僵尸片,又不是写。” 陆景辉笑了笑道:“谁说电影就不能按改?” 网文能让读者通宵追更,电影就得让观众舍不得走。 他低头,在《僵尸客栈》四个字上重重划了一笔。 笔尖刮过纸面,像刀子刮过棺材板。 他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尸家宅》。 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拜月尸家。 陆景辉抬头,笑道:“来,咱们先给它换个开局。” 第2章 所有人记住四目 陆景辉把改好的几页剧本推了过去,没再多说,只是靠回椅背,顺手把那支红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留旧风扇在头顶慢悠悠转动的声音。 陈佑叼着烟,起初只是随手翻,他本来没抱太大指望,僵尸片这几年拍到烂,观众闭着眼都知道下一场是徒弟闯祸,女鬼勾人,师父开坛,桃木剑一插,收工。 “陈家大宅,每月十五,必有人死,死的还都是陈太爷的嫡亲血脉。” “有点意思,但还不够亮眼。”嘟囔一句话,继续往下看。 “陈家太爷八十岁,可这老人不但没老糊涂,反倒一年比一年精神,腰不弯,眼不花,夜里还能听戏到三更,更让人叫绝的是他年年娶妾还总能生子。 可那些孩子大多养不活,有的落地没几天就没气,有的满月前就发青,有的半夜忽然断了声,陈家连白事都不大办,只用小棺材草草送进祖坟,活下来的,也没几个。 而最近半年,活下来的那几个,又一个接一个死了。 全在十五月圆夜。” 读到这里一股浓浓的悬疑气氛铺面而来,陈佑终于把烟拿了下来。 他看过太多灵幻片,大都是“观众早知有鬼僵尸出来害人,普通人不知道,道士们探查...最后斗法”。 这种开局确实未见过。 旧风扇还在转,纸页被吹得轻轻掀起一角。 钱少乐也在往下看,脸上的丧气慢慢退了,眉头却皱得更紧。 剧本里,陈家请来四目道长,四目进门时还是那副德行,嘴碎,贪钱,不像正经天师,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邪祟在哪,而是问陈家包不包夜宵。 钱少乐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陈佑能演出来的味道。 继续看下一页。 “陈家偏房里,还锁着一个小妾生的儿子。 那孩子没死,但已经吓傻了,一到晚上就缩到床角发抖,嘴里反反复复念几个词。” “十五...月亮进屋了...铃响了...祖宗饿了...别开祠堂...小棺材在哭...” 剧本写到这里,陈太爷第一次出场。 “他语气里满是恐惧,说那些孩子是被邪物害死的,说请四目来不求别的,只求把祖坟里的尸镇住,让陈家安生。” 陈佑看到这里,眯了眯眼。 这里剧情有点平,两人继续往下翻。 … 四目和家乐赶过去时,傻儿子已经死了。 “四目和家乐顺着血迹和坟泥追到陈家祖坟。” “棺材盖翻倒,从坟里爬出来的,不是普通僵尸,是一具极凶的铁甲尸...背后缠着铁链,每走一步,墓砖都被踩出裂纹...” 钱少乐看到这里,眼睛亮了点,低声道:“这个有得打。” 这是龙虎武师看见一场好动作戏后的本能反应。 剧本里,四目第一次镇尸没有那么轻松。 摄尸铃一响,铁甲尸只是停了半步。 第二响,铁甲尸抬头,它一爪拍碎了四目手里的铃。 陈佑看到这里,嘴角反倒翘了一下。 他几乎能想象自己演这一场时的表情。 先是心疼,然后骂街。 果然,剧本下一行写着:四目看着碎掉的铜铃,脸色比见鬼还难看,“扑街,铜也要钱的!” 钱少乐笑出了声。 “四目没有拔剑,也没有立刻开坛,他只是把道袍一掀,腰间、袖口、包袱、鞋边,全是铃。 大铃,小铃,裂铃,旧铃,摄尸铃,止步铃,镇门铃,一把一把撒出去,滚满坟道、棺材四角和铁甲尸的影子边缘。 百铃齐响,整片祖坟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铜网罩住。 铁甲尸在铃阵里嘶吼,每往前一步,就有几枚铜铃炸裂。 四目一边退,一边掏,一边骂:‘最后一串了!’” 钱少乐拍了一下桌子,笑骂道:“这句好。” 陈佑也笑了。 但笑完之后,他看向那几页剧本的眼神已经不一样,这场戏不是普通僵尸追人,它有动作,有喜剧,有法器记忆点,还有四目这个人的味道! “铁甲尸终于被镇住,四目累得坐在墓碑边,满头冷汗,还不忘把没碎的铃一个个捡回来。 就在这时,陈太爷才带着陈家人姗姗来迟。 陈太爷看见被镇住的铁甲尸,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一瞬间压不住的轻松。” 剧本却特意写了“陈太爷的恰巧”? 陈佑看到这里,慢慢把烟按进烟灰缸。 他明白了,铁甲尸很凶,但它还是替死鬼。 继续往下翻。 “四目怀疑铁甲尸是陈太爷故意养的,目的是用铁甲尸做风水眼好聚集财气,陈太爷这些年不断娶妾,不是老而弥坚,而是要用自己的血脉养尸续陈家的富贵。 他收了钱,骂骂咧咧地带着家乐离开陈家,出门时还故意拍了拍钱袋,道:‘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祖坟里养尸都养得比别人壮。’ 陈家管事脸色难看,陈太爷却只是坐在太师椅上,慢慢捻着佛珠,像没听见。 出了陈家大门,家乐还以为真结案了。 四目转头进了县城,他先去茶楼听闲话,又去米铺问陈家旧账,兜兜转转快半个月,最后花了两块银元,才从一个老衙役嘴里套出一句话。 陈家不是本地人,六十年前,陈家从外地迁来,进城时还是一队车马,带着几口大箱子,给县里捐桥、捐路、捐义仓,又买了城外一大片荒地做祖坟。 那几年县里缺钱,见陈家出手阔绰,自然把他们当善人写进县志,四目听到这里,才去了县志房。 县志房老书吏嫌他一身铃铛吵,死活不肯让他翻,四目只好又掏钱,掏得脸都绿了... 县志翻了半天,前面都是些没用的好话:陈氏迁居,乐善好施,陈氏捐银,修桥铺路,陈氏置地,安葬祖先...看起来很清白。 直到四目翻到一条不起眼的小注。 那是当年管库书吏随手记下的一笔。 ‘陈家捐来的银子成色很好,分量也足,只是每一锭底部都刻着怪印,不似商号,不似炉记,像是一弯缺月,月下压着三枚短钉’” “风从破窗缝里吹进县志房,把发黄的纸页吹得哗啦一响,四目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想起来门派的记载... 那不是商号印,也不是炉记,那是巫尸门用来铸尸银、买阴地、封尸契的旧印。 四目这才明白,陈家当年用那批尸银把这块地一点一点买成自己的风水局,用嫡亲血脉填进去的修行邪法…” 看到这里,陈佑夹烟的手停在半空,钱家乐也没再笑。 这一下,铁甲尸、祖坟、小棺材、陈太爷不断娶妾生子,全都连起来了。 继续看剧本 “月圆。 陈家大儿子被绑在供桌前,嘴里塞着布,身上撒满香灰,正妻被两个下人按在一旁,头发散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陈太爷此刻背挺得笔直,脸上甚至多了几分血色,十根指甲乌黑发亮,长得像十把细刀。 月光照在他脚下,地上没有影子。” “四目和家乐闯入,家乐看见被绑的陈家大儿子,立刻要冲过去救人... 一阵嘴炮后,铜铃落地,四目:送你入土。” 下一行,剧本只写了四个字:陈太爷动。 钱少乐看到这里,眉头一挑。 真正的打戏要来了。 “铜铃滚过地面,正要落成止步阵。 陈太爷忽然离地半寸,他不是走,也不是跳,而是贴着月光一掠而过,像一片白影从祠堂里横切过去。 家乐扑向供桌,还没碰到绳子,就被陈太爷一袖扫中,撞翻香案,滚了一身香灰。 四目甩出第二把铃,铃声刚起,陈太爷五指一弹,三枚乌黑指甲飞射而出。 一枚打碎铜铃。 一枚钉穿木柱。 最后一枚直奔四目心口。 四目胸前八卦护心镜猛地一亮,清脆一声后镜面裂开。 四目:扑街,这块镜也要钱的。 吐槽完后四目吐血。” 钱少乐这次没有笑,因为他已经代入了角色,现在也紧张。 陈佑也是皱眉,都这么厉害了,还怎么斗? 继续往下翻。 “‘庶血续形,嫡血成魃’,陈太爷一把扣住大儿子的脖子。 无人能阻止。” 下一行,剧本用红笔圈了起来。 “血气倒冲。 尸气没有暴涨,反而从他体内倒卷而出,陈太爷刚刚有了血色的脸一寸寸裂开,有了影子。 望向地上的正妻,陈太爷嘶吼:‘贱人,跟谁生的野种!’ 陈佑看到这里,终于坐直了。 “原来是这样!辉仔太鬼了!” 这个反转没有直接结束战斗,而是把陈太爷从“成魃失败”推成了“发疯杀人”。 “陈太爷半张脸像活人,半张脸像干尸,他一爪抓向正妻... 家乐用半截桃木剑挡了一下,整个人被震得跪倒在地,他知道挡不住,他挡影。 家乐翻身扑进月光里,把半截断桃木剑狠狠钉进陈太爷脚下重新扭出来的尸影里。 噗。 断剑入地。 陈太爷身子往前扑,影子却被断剑钉在月光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铁链拽住,硬生生顿住半步。 而家乐脸色刷白,鼻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 家乐喊:师父!” 钱少乐看到这里,眼睛一下亮了,这戏精彩呀! 而且他已经能想到自己怎么摔,怎么扑,怎么把那半截断剑钉下去。 “四目盘腿而坐,低头看了看碎镜,又看了看跪在月光里死死压住剑柄的家乐。 对着陈太爷嘿嘿一句:‘陈老爷,拜月都要验货的嘛—你这碗嫡血,假嘢来的’。” 吐槽完,他伸手去摸腰间,摸了个空,再摸,才从破开的袖口里摸出最后一枚残破铜铃。 铜铃缺了一角,铃舌也断了半截,四目低头看着它,咧嘴笑了一下,满嘴都是血。 ‘扑街...真是最后一只了。’ 他把残破铜铃按在掌心,另一只手抹过嘴角,把血抹在铃身裂缝上。 血一沾铃,原本哑掉的铜铃轻轻颤了一下。 四目:‘弟子四目,走夜路,赶死尸,收黑钱,做小法,半辈子没给祖师爷长过脸。’ 他喘了一口气,手里的残铃开始发烫。 四目:‘今日亏本一单。’ 陈太爷挣扎得更凶,家乐压着断剑,手臂已经开始发抖。 四目:‘请三茅真君开坛。’ 他把那枚残破铜铃举起,又一点一点往下压。 四目:‘借荡魔铃一用。’ 残铃落下。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很轻、很沉的铃音。 叮~ 香灰倒卷,烛火反吹。 三道模糊道影在四目身后浮现。 残破铜铃下方,一道金光缓缓撑开。 先是一圈,再是一层。 最后化作一口倒扣下来的金色钟形虚影,随着金光震动,发出层层叠叠的铃声。 满地碎铃同时颤动,哑铃复响,裂铃回声,一声接一声,像整座祠堂都被铃音压住。 陈太爷猛地抬头,金色钟形虚影已经落到他头顶。 咚! 第一压,尸气下沉。 咚! 第二压,月光断开。 咚! 第三压,陈太爷崩…” 陈佑盯着这几句台词,原本夹在指间的烟,已经快烧到烟嘴。 他看见了这个角色真正的骨头。 一个嘴碎、贪钱、怕亏的走夜路道长,被逼到最后,还是会爆发自己的硬气。 拍好了会火的角色! 还有一幕收尾的搞笑戏份,但陈佑没继续看了,抬头看向陆景辉,道:“辉仔,我想演。” 陈佑搞定,陆景辉松口气,转头看向钱少乐。 “陆生,家乐最后这场,我自己设计动作。” 这不是商量,是他也确定接了。 陆景辉笑了笑,道:“可以,但别真把自己摔废,咱们公司穷,赔不起金牌龙虎武师。” 钱少乐咧嘴,道:“只要观众记得住,摔一下不亏。” 窗外忽然一声闷雷。 铁皮屋办公室旧灯管闪了闪。 陆景辉抬头看了一眼,笑意慢慢淡了些。 前世龙城戏院塌掉前,他听见的最后一声,也是雷。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保住,戏院没保住,角色也没保住。 可这一次,他面前没有废墟,只有一间破公司,两个过气演员,还有一本刚刚从死片里诈尸的剧本笔。 “那就拍。” 他顿了顿。 “这一次,我要让所有人记住四目!” 第3章 草台班子 十天后,《尸家宅》的草台班子总算有了。 剧组组成: 出品、导演和编剧,陆景辉自己挂名,真正让他花心思去请的,是副导演兼掌镜。 人叫刘伟昌,二十八岁,摄影组出身,给大剧组扛过机,也拍过不少没人署名的B组镜头,现在还不是什么人物,混在片场里,人家喊他“阿昌”,不是尊重,是懒得记全名。 可陆景辉知道,这小子以后会很厉害,再过几年,他会把古惑仔拍成一代人的街头神话,会把风云拍出港产大片的气象,还会和人拍出一部《冇间道》,给港片最后一口金气。 这种人现在还便宜。 拍片周期一个月只收五万块,包副导演,包掌镜,包跟组熬夜,包被陆景辉骂,也包他自己骂回来。 演员这边,陈佑演四目道长,钱少乐演徒弟家乐,陈太爷请了老戏骨黄伯钧,那张瘦脸一坐进太师椅,连场记阿珍都小声说像真从棺材里请出来的。 陈太爷的正妻,陆景辉没有再找苦戏出身的剧团演员,而是点了一个刚入电影圈的新人,艺名叫叶媚。 她年纪不大但车灯极壮观,眼尾天生往上挑,笑起来像会骗人。 旁人还以为陆景辉找了个花瓶,但他们不知道再过几年,港岛录像厅和小报封面上,会到处都是这张脸,她是那个年代最容易让男人停下脚步的艳星之一。 但陆景辉要的不是让她脱。 他要她站在陈家大宅门后,让观众看一眼就相信—这位陈太太,真的有本事给尸王戴帽。 傻儿子则找了个刚入行的小演员阿森,人瘦,眼睛大,往墙角一缩,不用说话就有股疯劲。 至于武行,基本都是钱少乐带来的兄弟,肥波、细荣、阿南、老鬼,还有两个刚从龙虎武师训练班出来的新人。 这些人一进棚,龙城影业那点破败气,总算多了几分真片场的热闹。 总预算八十万。 龙城影业账上原本只剩几万块,连胶片都买不齐,陆景辉最后能凑出这八十万,是把港岛北角那套一千尺出头的旧楼抵押了出去。 至于龙城戏院,有价无市。 龙城戏院在九龙城寨对面,楼下茶餐厅鱼蛋店,隔壁印刷铺,虽然乱,但面积大,本来也能抵个两百万。 问题是北边施压下,带英只能承诺,脏乱差的九龙城寨两年内要拆掉。 于是附近的地皮价格哗哗往下掉,银行都不收的。 港岛那套房不一样,那套房是陆母留下来的,楼旧,窗小,电梯慢,可胜在地段还在,房契干净,所以能抵出去。 八十万听着不少,真摊到电影上,立刻就露了底。 胶片冲印,机器灯光,场地布景,服化道,演员片酬,武行红包,盒饭交通,哪一样都张着嘴等钱。 还好龙城戏院后面的摄影棚是自己家的,只是很破。 摄影棚里。 陈佑看着那一袋大铃小铃裂铃旧铃,吐槽道:“这部戏拍完,我这个四目道长会先被铃铛压死。” 说到“四目道长”四个字,陈佑忽然停了一下。 他把圆眼镜摘下来,道:“辉仔,有句话先讲清楚,四目这个名,佳和那边用过,你现在又找我演四目,万一片子红了,他们找你麻烦怎么办?”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陆景辉。 现在港片圈版权没后世那么讲究,很多人拍片,东抄一段,西借一个人物,今天你拍道长,明天我拍天师,真闹起来也多半是江湖账。 但片子火了肯定有麻烦。 面对众人目光,陆景辉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授权书,推到桌上。 “问过了。” 陆景辉道:“角色名借用,旧形象延展,八年,不能写成他们旧片续集,不能拿旧片海报混宣传,四目道长、一修和尚和千鹤道长,我都可以用。” 钱少乐拿过去看了一眼,咋舌道:“八万二?你都穷成这样了,还花这个钱?而且怎么把一修和千鹤也买了!” 陆景辉笑道:“再穷,也不能把刀柄递到别人手上。” 陈佑看着那份授权书,半天没说话,只把圆眼镜重新戴上,低头拨了拨腰间那一串破铃。 这一刻,他更加确信陆景辉不是在拍一部跟风僵片。 “辉仔,交给你了!” … 《尸家宅》第一个要排的,不是四目进陈宅,也不是铁甲尸出坟,而是终局里最危险的一场。 断剑钉影。 钱少乐坚持先排这场,理由是:“这场如果立不住,家乐就是跟在师父后面喊救命的徒弟,立住了,观众才会记得他。” 陆景辉没有拦。 他要的就是这个劲头。 午后的片场闷得像蒸笼,陈家祠堂的半边景刚搭好,供桌还是空的,祖宗牌位只贴了纸样,地上的血槽用红漆粗粗画了一条线。 钱少乐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汗衫,手里拿着半截木剑,一遍遍从月光位扑出去。 第一次,扑得太快,断剑落点偏了半尺。 钱少乐爬起来,拍灰:“再来。” 第二次,扑得够准,但停得太干净,不像被尸气拖住。 他自己摇头:“不对,太好看,不疼。” 第三次,他让肥波从侧面拽住自己的腰,模拟陈太爷挣扎时反扯影子,结果肥波用力太猛,他整个人扑出去,肩膀直接撞在供桌腿上,砰的一声,听得阿珍眉头都皱了。 钱少乐坐在地上缓了两秒,咧嘴道:“怎么样。” 刘伟昌本来蹲在旁边默不作声,闻言忽然把摄影机位置往下挪了半尺。 “低一点拍,剑钉下去,人才显得被拖住,正面拍太平,像练功房。” 陆景辉一看画面,确实不一样了,顿时高看他一眼:“你行呀,这段戏你帮着阿乐排。” 刘伟昌也不客气,直接喊人把两块木板垫起来,又让细荣拿手电从侧面打一道假月光。轨道没有,就用旧滑轮和木板凑,摇臂没有,就让肥波和阿南抬着机位走。 棚里“砰”“啪”“再来”的声音不断。 陆景辉的办公室也就是摄影棚里用铁皮隔了个小间,刘伟昌与钱少乐导戏的时候,陆景辉的电话也一通接一通。 “李经理,我是龙城影业陆景辉,对,我老豆是陆国昌...不是借钱,是有部新片想排档。”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陆景辉笑容不变:“僵尸片是旧了点,但我们这部不一样,是悬疑向,打戏也不一样...” 话还没说完,对面已经挂了。 陆景辉看着听筒,沉默两秒,把它轻轻放回去,然后在电话本上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叉。 龙城影院只有300个位置,位置还差,哪怕要让《四目之尸家宅》做到不赔钱,也得找至少六家戏院一起上画。 接着打下一通。 “王生…午夜场也可以,先给两场试映...没有林守正,但是有陈佑...” 又是没等说完挂断。 又一个叉。 片场里,钱少乐又摔了一次。 这一次摔得更重,肥波赶紧去扶人,钱少乐却摆摆手,自己爬起来,第一句话还是:“刚刚那下不行,手挡住脸了,观众看不到痛。” 陆景辉听见这句,手里的红笔顿了一下。 他继续翻电话本。 “马叔,我是陆景辉。” 这次电话那头没有马上挂。 马德昌是金龙戏院的经理,和陆父当年有点交情,但交情这种东西,在票房面前通常薄得像戏票。 陆景辉靠在桌边,隔着窗看见钱少乐又一次扑进粉笔画出来的月光位. “我知道现在僵尸片不好卖,所以我不求黄金场,也不求大排片,午夜场,边角厅,都可以。” 电话对面似乎笑了一声。 陆景辉也嘿嘿笑:“马叔,我不是求你做善事,我只要一个入口海报位,再给我三晚试场,卖不动,我自己收片走人,不拖你档期,再摆桌请你。” 棚里忽然传来一声重响,接着一阵叫好声。 钱少乐这一次终于把断剑钉影的动作做顺了,他从供桌侧面扑出,膝盖砸地,身体往前压,断剑钉下去的瞬间,肥波从后面猛地一拽,他整个人被拖得半跪不跪,额头青筋都绷了起来。 那一下很疼。 但真好看! 几个武师同时叫好。 陈佑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棚边,看完这一遍,慢慢把圆眼镜戴上,道:“这小子是真敢摔。” 刘伟昌盯着机位,嘴里叼着烟,眼睛却亮得吓人:“这条动作可以,拍的时候再狠一点,镜头从地上贴过去,观众会觉得那把断剑真钉住了鬼影。” 陆景辉捂住话筒,朝棚里看了一眼。 钱少乐坐在地上,满身灰,疼得龇牙,却在笑。 电话那头的马德昌还在说话。 “样片?” 陆景辉回过神,忙回道:“有,七天后我拿给你看。” 电话挂断,陆景辉在马德昌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不是成了,只是没被直接叉掉。 阿珍抱着场记板经过,看见那本电话本上满页红叉,忍不住担忧问:“阿辉,院线没谈好?” 陆景辉低头看了看那些红叉,又看了看唯一的红圈,笑道:“好得很,起码还有人肯看我们这具死片诈尸。” 棚里,钱少乐已经重新站起来,冲他喊:“陆生,这场动作大概成了,要不要看一遍?” 陆景辉把电话线理好,抬头看了看他满身灰,又看了看地上那半截木剑,忽然笑了一声。 “看啊,扑街。” 他把袖子卷起来,走到监视器后面。 “你都摔成这副鬼样了,我不看,祖师爷今晚都要托梦骂我不识货。” 钱少乐咧嘴一笑,重新拿起半截木剑。 棚里的风扇呼呼转着,热风吹过纸糊的祖宗牌位,也吹得那一袋铜铃轻轻响了一下。 叮。 很轻。 但陆景辉听得很清楚。 他看着镜头里一次次扑进月光位的钱少乐,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没人给路,就自己杀条路出来。” 第4章 谁绿了僵尸王 刘伟昌的速度不是盖的。 这七天龙城摄影棚几乎没熄过灯,白天拍四目进陈宅,晚上拍祖坟铁甲尸,半夜补陈太爷飞甲碎镜,天快亮了再排钱少乐断剑钉影。 胶片接不上就先用录像机走位,灯不够就拿茶餐厅不要的旧镜子当反光板... 这人嘴臭脾气臭,可掌镜是真有东西。 现在已经把一支二十分钟的粗剪甩到陆景辉跟前。 粗剪画面相当粗,后期特效更只是几个金光占位,可味道已经出来了。 四目一进陈宅,腰间铜铃叮当作响,背后那柄大得离谱的镇坛铜剑露出半截。 陈太爷离地半寸掠过祠堂,乌黑尸甲飞射,压迫感十足。 钱少乐扑进月光位,断剑钉影,整个人被反拖得青筋暴起,那一下真像在填命... 刘伟昌叼着烟,眼里全是血丝,只说了一句:“你个扑街别嫌粗,怪你太穷。” 说完,转身又去调机位了。 陆景辉抱着录像带干笑几声,卷了一张图,出门。 金龙戏院在油麻地,门口海报贴得满满当当。 最显眼的位置,挂的是一部赌片和一部动作喜剧。 一张海报上,西装赌客叼着烟,手指压着扑克牌,背后是金碧辉煌的赌桌,片名叫《赌城风云》。 另一张海报上,两个警探一个吊在巴士外,一个举枪从霓虹招牌后探出半个身子,片名叫《飞虎笑探》。 这才是现在观众愿意买的电影,戏院自然愿意给好位置。 僵尸片也不是没有,在“近期上映”的木框里就有两张电影海报,其中一张是宝泰影业的《茅山尸王》。 海报里,黄袍道长持剑站在义庄门口,身后一口棺材斜着敞开。 旁边一张海报是金丽影业的《艳鬼夜敲门》,红唇女鬼半遮半露,肩头露得比鬼脸还多。 看到近期上映只有这两部,陆景辉略放心。 “一个老派僵尸片,一个艳俗鬼片,《尸家宅》同期没对手呀!啧啧!” 经理办公室。 马德昌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手里夹着一支雪茄,对陆景辉说的第一句话就很现实。 “辉仔,我肯看样片,是看你老豆面子。” 陆景辉陪笑道:“够了,马叔肯看,就是给我们这具死片留口气。” 马德昌没接话,只朝楼下扬了扬下巴:“你看见没有?《茅山尸王》有老牌公司撑,《艳鬼夜敲门》有艳星撑,你这部小制作,过气的陈佑做主角,又是僵尸片,观众凭什么买票?” “凭水准。” 马德昌眯了眯眼:“谁都这么说,先看片。” 电视亮起时马德昌靠在椅背上,很是随意。 陆景辉看他这种态度,直接跳到最后一段。 画面里,陈家祠堂阴冷,陈太爷站在月光下,脚不沾地,马德昌顿觉一种不同于老僵尸片的恐怖感,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等到陈太爷五指一弹,乌黑尸甲飞射,四目胸前护心镜咔一声裂开,马德昌夹雪茄的手停了一下。 再到钱少乐断剑钉影,整个人跪在月光里,鼻血往下淌,硬生生拖住陈太爷半步,他终于坐直了些。 最后一段,是残破铜铃下压。 没有正式特效,只有简陋金光占位和铃声标记,可马德昌这种老油条脑子里一下子有了画面。 录像放完,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马德昌把雪茄按进烟灰缸,道:“断剑那段,再放一遍。” 看到马德昌这种表现,陆景辉心里有了底,但没多说话,将画面倒回去。 “钱少乐真敢摔。” 陆景辉笑道:“他不敢摔,我也不敢拿房子抵押拍这部戏。” 听到陆景辉抵押房子,马德昌眯着眼,重新看向那盘录像带,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片子有点意思,陈佑这个四目,比以前有戏。” 陆景辉等的就是这句。 “所以我要三晚试场。” 马德昌摇头:“黄金场不用想。” 即便觉得这部僵尸片有新意打斗精彩,他也不可能把好场送出去。 毕竟,僵尸片再好也是僵尸片! 陆景辉点头:“我没想。” “宣传位也没有。” “入口海报位必须有。” 马德昌终于笑了:“辉仔,你很会挑,入口位是卖票口旁边,观众买票前最后一眼,宝泰和金丽都交了钱,你凭什么插进去?” 陆景辉没有急着答,只从包里抽出一张海报草稿,推到他面前。 这张草稿不是单纯的宅子和血月。 画面里,陈家大宅像一张张开的黑嘴,四目道长站在门口,圆眼镜,灰道袍,腰间挂满铜铃,背后一把大铜剑斜斜探出半截,整个人又痞又邪,像个收尸的,也像个惹事的。 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艳丽女人。 旗袍贴身,鬓发微乱,半张脸藏在门内阴影里,嘴唇却红得扎眼,像刚刚经历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正是陈太爷正妻。 更后面,二楼窗棂半开,一张干瘦发青的老人脸,正从黑暗里死死盯着他们。 像捉奸。 也像索命。 海报最上面写着: 陈家大宅,每月十五,必死嫡亲。 中间是一行血红大字:谁绿了僵尸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尸王拜月夜,宅门偷香时? 马德昌原本只是随手接过去,看了两眼,雪茄就停在半空。 “这个好!” 他盯着海报里的艳女,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四目,忽然乐了。 “有鬼味,有咸湿味,还有八卦味,你这张贴出去,肯定有人以为四目睡了母僵尸。” “入口左侧三天,就贴这张。” 陆景辉道:“三晚试场?” “午夜场,二号小厅。” “加场条件?” “三晚平均上座五成,而且不能一天比一天跌,做到我给你加场,做不到,自己收片走人。” 五成,午夜场,二号小厅,还要走势不跌? 换成别人,已经开始骂街了,陆景辉干脆伸出手:“成交。” 马德昌握住他的手道:“辉仔,三晚而已,别以为拿到什么大场面。” 陆景辉自信道:“有门缝就够了,我们这片,专门诈尸,门缝越窄,爬出来越吓人。” 看陆景辉如此自信,马德昌摇摇头不知该说他痴还是狂。 ... 回到片场时,钱少乐还在排动作,陈佑坐在一边补妆,刘伟昌正和灯光阿辉吵月光到底该冷一点还是白一点。 看见陆景辉进来,制片经理兼场记兼龙城办公室主任兼陆景辉契姐阿珍第一个问:“阿辉,怎么样?” 棚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陆景辉把录像带盒子往桌上一丢,点点头: “三晚午夜场,二号小厅,入口海报位三天。” 刘伟昌皱眉:“才三晚?” 陆景辉斜他一眼,嘴角一挑:“三晚不够你拍成传奇?扑街,别装委屈,五万块请你来,不是请你食盒饭的,午夜场上座率得五成,不然砍掉拍片。” 刘伟昌叼着烟,没笑,只把烟灰弹进旁边的空汽水罐里。 “妈的,够了!” 钱少乐很快反应过来,皱眉道:“午夜场五成上座是大火片才有。” 陆景辉咧嘴一笑:“是呀,难。” 他走到监视器后面,抬手拍了拍那台旧机器。 “不难轮得到我们?人家大公司早把黄金场啃光了,剩给我们的就是骨头,骨头怎么了?扑街,熬汤也有味。” 钱少乐笑出声:“陆生,你这是安慰人?” “不是。” 陆景辉抬手点了点他和其他人。 “这是通知你们,接下来几天谁都别想舒服,阿乐摔得要像真没买保险,佑哥铃铛挂多点,穷也要穷得有排面,阿昌,镜头给我拍狠点,别拍得像庙会录像。” 刘伟昌咬着烟:“你要求很多。” 陆景辉头也不抬回怼:“废话,我房子都押出去了,要求少一点,我老豆半夜都要爬起来骂我衰仔。” 这话一出,棚里又笑了一片。 等他们笑完,陆景辉才指了指布景。 “今晚拍拍海报,拍成成功一半。” 刘伟昌眼睛亮了一下:“怎么拍?” “很简单。” “铃要多,剑要大,女人要艳,宅子要像会吃人。” 他顿了顿,冲陈佑挑了挑眉。 “观众看一眼,就要怀疑四目是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陈佑抬头看他:“辉仔,我演的是道长,不是采花贼。” 陆景辉呵:“所以才要靠海报误会你。” 陈佑:“你个衰仔...” 第5章 十万特效 龙城片场。 在陆景辉的强烈建议下,陈佑的腰上、袖口、包袱,还斜挂了一条镶满铜铃的褡裢。 陈佑走了两步,满身叮叮当当,脸都黑了。 “陆生,我是演道长,不是演铜铃批发铺。” 然后是镇坛铜剑,老姜做得很夸张,宽、厚、沉,铜色发暗,剑脊压着旧纹,这部电影虽然没有出镇坛铜剑,但也是一个卖相,为蓄积再次召唤祖师做容器。 防备外神不能指望加强版四目,陆景辉瞄准的是僵尸片背后的上清茅山派祖师,也就是三茅真君。 他续上的僵尸宇宙最终目的除了让四目和九叔等显化时更强外,更关键的是能观众对总是出现的三茅真君有极深的印象,到时候也能显化出来... 正式开拍。 刘伟昌把镜头放低,情景入画。 镜头里,四目灰衣贴身,圆眼镜歪歪架在鼻梁上,嘴角还挂着那点吊儿郎当的笑,像是刚收完黑钱、准备随便糊弄一场法事。 铁甲尸一爪拍碎摄尸铃,四目低头看着碎铃,脸上的笑彻底垮下来,心疼得像被人割了肉,骂了一句:“扑街,铜也要钱的。” 下一刻,灰衣被阴风掀开,腰间、袖口、包袱边缘密密麻麻的铜铃一层层露出来,四目抬头,圆眼镜后一双眼亮得吓人,咧嘴狞笑。 “扑街,今日让你见识下什么叫亏本开坛!” 陆景辉看的过瘾,这场戏有了! 刘伟昌:“咔!过了!” ... 接下来一个月,剧组像被鬼追着跑。 钱少乐身上瘀伤十几处,连轴转的陈佑头发都卷成了鸡窝,刘伟昌一边挂点滴一边骂人,陆景辉一边吃鱼蛋一边骂刘伟昌吃鹅腿,阿珍一边打板骂陆景辉乱花钱... 最后一场是外景。 地点没敢跑远,就借了钻石山大磡村外一段旧村泥路。 这地方离九龙城寨不算远,早年还有菜地、矮屋、鸡棚和乱七八糟的铁皮棚,清晨雾气一起来,远处楼影被挡住,镜头压低一点,就能假装是陈家村外。 牛车是老姜托熟人借来的,车主原本不肯,说牛比演员还贵,最后陆景辉加了两笼叉烧包,又答应不让牛跑快,对方才勉强点头。 “action!” 镜头里,陈佑和钱少乐身上绑着绷带,一个抱着碎铃,一个吊着胳膊,坐在牛车上摇摇晃晃。 陈佑低头数碎铃,越数脸越黑,最后骂:“扑街,买铃铛的钱都没了。” 钱少乐接:“师父,人没死就算赚了。” 陈佑瞪他:“你懂什么?人会自己走,铃要花钱买。” 刘伟昌压低镜头,让灰衣、碎铃、破牛车和清晨旧村土路一起入画。 此时恰好大磡村传来鸡叫,惹得正盯着镜头的陆景辉猛地一抬头,心中涌现出一种难言的情绪。 “咔,过了!” 刘伟昌一声喊,现场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不是那种体面掌声,就是一群熬了一个月的人终于从泥里爬出来,互相拍一拍肩膀。 剧组回返摄影棚,陆景辉没搞漂亮杀青词,只是从兜里摸出几封红包。 就是一封比一封薄。 陈佑抱着碎铃,斜他一眼:“红包轻不要紧,票房也这么轻,我就真拿铜铃砸你。” 陆景辉笑眯眯地把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拍在桌上:“所以现在算账。” “马德昌给的三晚午夜场,不是发财,是验尸,验出来这片还有气,他才肯加场,验出来没气,我们自己抬去埋。” 阿珍凑过来看:“五成上座有多少钱?” 陆景辉刚要说,钱少乐已经接过去:“先别算得太靓,大片商有牌面,能从戏院抽三成五,龙城这种小片商,能拿三成已经算马德昌没落井下石,票房一百万,到龙城手里也就三十万,还没扣宣传、拷贝、杂费。” 陆景辉看了他一眼,笑道:“阿乐,可以啊,摔了这么多年,脑袋还没摔坏。” 钱少乐翻白眼:“我拍戏又不是只会摔,老板跑路、片商拖钱、戏院压价,哪样没见过?” “制作八十万,四目授权八万二,海报、拷贝、后期、杂费,再抠也要十几万,总账九十几万,算它一百万。” 刘伟昌叼着烟,道:“按小片商三成回款,票房三百万,才刚摸到本。” “龙城戏院自己有三百个座,马德昌手里三家戏院,加起来一千个座,只要试场过了,他肯把三家都给出来,加上龙城,第一波就有一千三百个座。” 阿珍眼睛一亮:“那不是很多?” 钱少乐摇头:“还要看场次。” 陆景辉打了个响指:“对,一天三场,平均票价按二十块,一千三百个座,五成上座,一周票房才三十万,金龙那边片方拿三成,龙城是自己家,扣掉人工、水电、税费,能留六成算不错,合起来,一周回到我们手里,也就十几万。” 阿珍脸上的兴奋顿时垮了。 陆景辉笑骂:“别哭丧,扑街,四家戏院不是拿来回本的,是拿来点火的,火起来,除了那几家大院线,其他散的小的戏院都会找我。” 说完,用红笔圈住“三晚试场”四个字。 “三晚试场不求赚钱,只求让院线知道,这具死片,还会咬人。”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当然,最重要是观众肯掏二十块买票,观众不掏钱,祖师爷显灵都没用。” 这句一出,刚才那点压力又被笑声冲散。 当晚,陆景辉带着刘伟昌和最后十万块,去了水叔那间后期小房。 水叔以前在邵氏做鬼片特效,叠影、烟雾、光学合成都摸过,脾气好,手艺老,就是看见预算单时,脸绿得比陈太爷还快。 “陆生,你这是做特效,还是做法事?” 陆景辉嘿嘿一笑,把分镜推过去:“都做。” 水叔瞪眼:“十万块,要金色镇魔铃,要尸气崩散,要飞甲碎镜,要血槽断裂,还要祖坟黑气?” 刘伟昌在旁补刀:“他还想便宜。” 水叔差点拍桌:“还要便宜?辉仔,你扑街呀!” 陆景辉笑眯眯道:“水叔,熟人价,祖师爷记你功德。” “少拿祖师爷压我。” 把镇魔铃那页推到最前面,陆景辉道:“钱不用平均花,镇魔铃最重要,四万给它,不要满屏乱闪,不要假到像庙会灯牌,就做三下,下压三下,第一下压住尸气,第二下断月光,第三下镇死陈太爷。” 水叔没说话,手指敲了敲分镜。 陆景辉继续道:“陈太爷崩散,别全靠特效,飞甲碎镜补细一点,护心镜裂那一下要让观众听到心疼,祖坟黑气、小棺材哭声、铃阵回声,能用声音骗就用声音骗。” 刘伟昌看他一眼:“你骗得很有规划,不卖楼可惜了。” 陆景辉转头看他:“丢!卖楼哪有拍戏刺激?卖楼最多被客人骂,拍戏扑街,是全港观众一起骂。” 水叔无奈摇头:“你老豆当年也没你这么会哄人。” 陆景辉立刻双手合十,冲天花板拜了一下。 “所以他老人家亏钱,我这个衰仔负责改良家风。” 水叔被他烦得没脾气,把分镜收过去:“行,我试。” 陆景辉脸上的笑一下收了半寸,马上探身过去。 “水叔,别试。” 水叔抬眼:“又点样?” 陆景辉指了指自己。 “我房子押了,佑哥摇出手颤,阿乐膝盖快废了,阿昌骂人骂到嗓子都哑了。” “这口铃要是敲不响,我们全剧组卖咸鱼算了!” 水叔被他盯的发毛,差点把分镜砸他脸上:“滚滚滚,三天后来看第一版。” 陆景辉忙点头:“这就滚!” 说着踢了一脚刘伟昌,意思他留下盯着。 叼着烟的水叔和刘伟昌看着陆景辉施施然走人,齐齐吐了一口烟圈。 “扑街仔!” 第6章 海报之战 龙城影业办公室,也就是片场角落的铁皮屋。 阿珍抱着几份报纸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她把报纸往桌上一放:“陆生,宝泰那边已经开始骂了。” 陆景辉拿起最上面一份小报,标题很刺眼。 《僵尸片已经够惨,龙城还要诈尸》 《陈佑再演四目,是翻身还是炒冷饭?八十万小制作,也敢碰正宗茅山?》 刘伟昌把报纸抽过去,念得阴阳怪气:“据宝泰影业宣传负责人表示,僵尸片讲究正宗茅山法脉,不是靠绿帽海报哗众取宠,也不是把旧角色翻出来乱炒一通,就能骗观众买票。” 阿珍气得不轻:“他们这不是故意踩我们吗?” 可陆景辉却越看越开心,指节在标题上敲了敲:“好人啊。” “我们现在最怕什么?不是被骂,是没人知道,有人骂,说明有人看,骂得越响,省得我越多。” 阿珍又把另一份报纸推过来:“还有金丽影业。” 陆景辉挑眉:“他们也来?这么给面子?” “他们说我们僵尸片扮艳情,倒闭片商病急乱投医。” 刘伟昌听乐了:“一个骂你不正宗,一个骂你抢艳鬼客,辉仔,你现在人缘不错。” 陆景辉摸了摸下巴:“没办法,靓仔容易惹是非。” 此时,办公室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有人敲门。 陆景辉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我叫的娱记到了,阿珍,开门!” 宝泰既然主动把话题送上门,他当然要趁热再添一把火。 阿珍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小报记者,一个拿相机,两个拿本子,脸上全是闻到血味的兴奋。 “陆生,方便问几句吗?” 陆景辉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桌上的海报,立刻露出笑:“来得正好,办公室小,随便坐,坐不到就站着,反正我们龙城穷,椅子也不多,大家体谅一下濒危片商。” 记者们笑了几声,马上翻本子。 第一个记者开门见山:“陆生,宝泰说《尸家宅》不正宗,是靠绿帽海报博眼球,你有什么回应?” 陆景辉脸上笑容不变:“正宗当然好,拜神都要拜正庙。” 记者刚低头记,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观众买票又不是入祠堂认祖宗,正宗有鬼用?不好看,祖师爷亲自盖章都救不了。” 几个记者同时抬头,眼睛亮了。 第二个记者追问:“那你觉得《茅山尸王》和《尸家宅》谁更能打?” 陆景辉立刻摆手:“人家拍尸王出棺,我们只能拍尸王戴帽,一个有钱出殡,一个没钱捉奸,大家路线不同。” 记者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狂记。 第三个记者挤上来:“金丽影业说你们僵尸片扮艳情,抢《艳鬼夜敲门》的午夜场观众。” 陆景辉叹了口气:“大家都是同行,不要讲抢这么难听,他们一张票看艳鬼,我们一张票送尸王、道长、女人、绿帽,四样齐,观众不赚,难道我赚啊?”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刘伟昌转头看窗外,干脆拿报纸挡住脸,阿珍张了张嘴,已经不知道该不该拦。 记者又问:“陆生,你不怕观众进场后发现不是他们想的那种片,会骂你骗人?” 陆景辉摊开手,一脸无辜:“骂就骂喽,观众花二十块,连骂两句都不让,那我们龙城也太霸道了。” 几个记者笑了起来。 陆景辉指了指桌上的海报:“不过他们真想看脱衣,隔壁《艳鬼夜敲门》更直接,路我都帮他们指好了,来我们这里的,就看四目有没有本事洗清冤屈。” 记者追问:“洗不清呢?” 陆景辉看了一眼陈佑,笑得很欠:“洗不清就让佑哥以后改行演奸夫喽,反正海报都拍好了。” 办公室里笑成一片,几个记者下笔更快。 记者还想再问,陆景辉已经把桌上那份小报拍平,指了指标题:“标题够不够响?不够我再送你一句。” 记者眼睛一亮:“陆生,还有?” 陆景辉嘿嘿:“四目有没有偷人老婆,今晚金龙戏院见。” ... 下午买咖啡时,他已经看过几份小报。那些标题比他预想得还癫。 《四目道长卷入尸王绿帽疑云!》 《午夜场三片混战:道长、艳鬼、尸王抢客!》 报纸吵得再响,也要看观众肯不肯掏钱。 所以他干脆带着阿珍去了油麻地金龙戏院。 天还没完全黑,戏院门口已经挂起灯牌,最显眼的位置还是赌片和动作喜剧,《茅山尸王》《艳鬼夜敲门》和《尸家宅》三张海报并排挤在入口左侧。 《尸家宅》的位置不算最大,可那行“谁绿了僵尸王?”实在太扎眼。 路过的人总会停一下。 一个卖鱼蛋的阿叔推着车经过,抬头看了半天,忍不住嘀咕:“道长偷人老婆?现在拍戏真是越来越癫。” 旁边两个穿花衬衫的后生本来在看《艳鬼夜敲门》,听到这句转过头,立刻被《尸家宅》的海报吸住。 其中一个指着陈佑:“喂,这是不是以前那个四目道长?” 另一个盯着海报里的正妻嘿嘿道:“管他四目不四目的,我想知道谁这么颠敢上母僵尸,僵尸刀枪不入,不怕搞断了?” 卖鱼蛋阿叔很认真地说:“肯定是这个道长啦,你看他站人老婆旁边。” 两个后生笑得弯腰:“扑街,道长偷人老婆,够癫,买票去!” 一对情侣走到戏院门口。 男孩原本指着《艳鬼夜敲门》,压低声音说:“看这个啦,灯一黑,没人理我们。” 女孩脸一红,瞪他:“你看戏还是做贼?” 男孩笑嘻嘻:“两样都不耽误嘛。” 女孩骂了句“死相”,脚却没挪,只是拿眼角扫了扫那张艳鬼海报。 红唇、浴室、水汽,露是够露,可太直白,反倒让她不好意思点头。 正要买票,男孩眼神一偏,又被旁边《尸家宅》钉住。 叶媚半藏在陈家大宅门后,旗袍贴身,腰细胸挺,眼尾一挑,像笑又像勾人,窗后还趴着一张发青的老尸脸,阴森里偏有一股说不清的香艳。 男孩咽了下口水:“不如...看这个?” 女孩看着海报上那行血红大字:谁绿了僵尸王? 她嘴上嫌弃:“僵尸片也搞这种,低俗。” 可又多看了两眼,声音低了点:“不过...好像比艳鬼刺激点。” 男孩立刻会意:“那就批判一下?” 女孩轻轻掐了他一下,脸更红:“买票啦,少废话。” 男孩赶紧冲售票口:“靓女,《尸家宅》两张。” 一直在旁边观察的阿珍笑出声,但陆景辉却没笑。 海报吸引观众只是第一步,真正要命的是九十分钟以后,他们出来会骂,还是会叫人明晚再来... 晚上十点半,午夜场预售开始明显动起来。 售票窗口前,原本分成三拨人。 想看正路僵尸片的,去问《茅山尸王》,想在午夜场找点刺激的,围着《艳鬼夜敲门》那张浴室海报笑。 还有几个后生站在《尸家宅》前,边笑边骂低俗,可骂着骂着,眼睛又离不开那行“谁绿了僵尸王”。 其中一个黄毛看完《艳鬼夜敲门》,又看了看《尸家宅》,忽然拍了拍同伴肩膀:“喂,艳鬼那张一看就知道卖什么,没惊喜的。” 同伴问:“那看哪个?” 他抬手指向四目那张海报:“看这个啦。有道长,有尸王,有女人,还有绿帽,癫过艳鬼多多声。” 另一个黄毛笑骂:“你真想看僵尸王戴帽?” “够癫嘛,不好看出来骂它。” 几个人还在窗口前笑,售票员抬头,没好气地敲了敲玻璃:“几位靓仔,倾完未啊?买边部?后面仲有人排队,唔好阻住地球转。” 黄毛立刻指了指《尸家宅》的海报:“就这部啦,绿帽尸王。” 售票员翻了个白眼:“片名叫《四目道长之尸家宅》,午夜场二十蚊一张,要几多?” 黄毛回头数了数人:“六张,后排。” 售票员手指在票夹上一拨:“一百二。” 黄毛从牛仔裤袋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币,抽出一张一百、一张二十,拍在小窗口下:“拿去,支持下僵尸王戴帽。” 此时,陆景辉站在不远处只是略心安,阿珍有点激动道:“陆生,越来越多人了。” 陆景辉嘴硬:“六张而已,别搞到像中了六合彩,等下人家退票,我还要笑着送客。” 售票口,不断有人走上来。 “《尸家宅》两张。” “那个四目还有没有位?” “靓女,绿帽尸王几点开?” 售票员都懒地纠正了,直接报了场次。 那后生挥手:“一样啦,给三张。” 戏票一张张从窗口递出来... 十一点,阿珍兴奋了。 “阿辉,《尸王戴帽》的票卖了不下一百张了!” 这下轮到陆景辉翻白眼。 “丢!阿珍!你拍了上千次板,电影名字都忘了!” 虽然在吐槽,可陆景辉也放松不少。 此时,风从街口吹过,海报边角轻轻一掀。 画上的四目腰间,那一串铜铃像是跟着晃了一下。 第7章 后窗那只眼 十一点三十八分,何文森站在二号厅门口,把手里那张《茅山尸王》的戏票折了两折,塞进了上衣口袋。 他原本是来看宝泰新片的。 宝泰宣传部提前送过资料包,正宗茅山、尸王出棺、黄袍道长,连新闻稿都写得七七八八,他只要看片时记几个笑点、骂几句特效,稿费就算到手。 偏偏售票口太吵。 几个黄毛挤在窗口前,嘴里全是“绿帽尸王”,一对原本来看《艳鬼夜敲门》的情侣,也临时改买了《尸家宅》,连卖鱼蛋的阿叔都站在海报前替四目分析奸情。 何文森在小报写了几年电影,见过片商请人排队,也见过花钱雇观众叫好。 可那几个后生掏出来的一百二十块全是皱巴巴的零钱,售票员骂他们“唔好阻住地球转”时,也不像串通好的。 一部烂片最怕的不是有人骂,是连进去骂的人都没有。 他想看看,这张缺德海报下面,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心痒难耐之下,何文森最后又掏了二十块,买了一张《四目道长之尸家宅》,至于《茅山尸王》,已经有了故事梗概,在报纸上随便吹下算了,反正任务来着。 十一点四十分,小厅熄灯。 二号厅一共两百四十个座位,今晚卖出一百二十三张,刚过五成,放在大片身上当然不够看,可对一部只拿到三晚午夜试场的八十万小片来说,至少没有一开场就死在棺材里。 陆景辉、阿珍、刘伟昌、陈佑和钱少乐坐最后一排靠边角,约好一起看观影效果,几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的却不是银幕,看的是前面一排排观众的脑袋。 钱少乐时不时往中间那几个黄毛身上瞟,陈佑看起来最镇定,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拇指却一直蹭着滤嘴。 陆景辉坐在最靠过道的位置,翘着腿,像是完全不紧张,只有阿珍发现他的右手始终塞在裤袋里,半天没有拿出来。 银幕亮了。 一口不足三尺长的小棺材,被四名家丁从陈宅后门抬了出来。 没有哭声,也没有唢呐。 送葬的人全低着头,脚步走得很快,像生怕棺材里的东西醒过来,棺材埋进宅后的祖地,黄土一铲一铲落下,远处陈家大宅的屋檐下,挂着两盏白灯笼。 四周明明没有风,两只灯笼却同时转了半圈。 画面转进陈家祠堂,祖宗牌位挤满一整面墙,香炉里的灰积得很高,像一座没人敢碰的小坟。 接着,偏房里传出铁链拖动的声音。 一个人瘦得只剩骨架,蜷在墙角,头发贴着脸,眼睛却睁得极大。 他盯着窗外那轮月亮,嘴唇一张一合。 “十五...” “铃响了...” “小棺材在哭...” 坐在何文森前面的男人原本还在吃花生,这时嚼东西的声音慢了下来。 后排黄毛也不笑了,有人压低声音:“这个傻仔有点邪喔。” 银幕里的陈家却越来越不像活人住的地方,家丁走路不敢抬头,丫鬟经过祠堂都要贴着墙,陈太爷的年轻正妻第一次从门廊后出现,穿一身暗红旗袍,腰身被光线切得极细,显得身材很壮观,脸有一半藏在门影里。 叶媚没有哭,也没有装可怜。 她只在听见“小棺材在哭”时,身形轻抖,一阵波涛汹涌。 坐在角落里的情侣,男孩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脖子,女孩立刻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看戏。” 男孩疼得吸气:“我就是看戏啊。” 小厅里响起几声闷笑。 紧接着,陈太爷被人扶进祠堂。 黄伯钧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一身深色长衫穿在身上,像寿衣大了一号,他已经八十岁,腰却没有弯,坐进太师椅后,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老人。 剧情推进,陈家大儿子怕得要命,二儿媳偷偷烧黄纸,管事半夜往祖坟送血食,锁在偏房里的傻儿子每到月光照进屋里,便开始用脑袋撞墙。 观众以为四目会立刻上门,银幕却忽然黑了一瞬。 下一刻,是一条荒山野路。 月亮被乌云挡住,过膝荒草贴着山坡起伏,远处没有人影,只有一阵铜铃声从夜雾里传来。 叮铃...叮铃... 铃声不快,却越来越近。 最先从雾里露出来的,是一张贴着黄符的惨白额头。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七八具行尸排成一列,双臂垂下,踩着同一个步子沿山路前行,它们没有直挺挺往前跳,而是随着铃声一脚深一脚浅,像一支沉默的送葬队。 尸队后面,一把宽得像门板的大铜剑先从雾里露出来。 再往下,是灰旧道袍,歪在鼻梁上的圆眼镜,四目摇铃,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带出一片细碎铃声。 他身后还跟着家乐。 年轻人背着两个包袱、一袋糯米、几捆黄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家乐喘着气问:“师父,前面还有多远?” 四目头也不回:“快了。” 家乐抬头望了眼一眼看不到头的山路:“你两个时辰前也是这么讲。” 四目摇了摇铃。 前面的行尸同时迈出一步。 “那时候是两个时辰的快,现在是现在的快,不一样的嘛。” 家乐不服:“哪里不一样?” 四目回头瞥他一眼:“死人都没有你这么多问题,早知道收你做徒弟,不如多赶一具尸,还有钱赚。” 小厅里顿时笑开。 “这个才像四目。” 风从山口吹来,四目的灰衣被掀起,腰间一层层旧铜铃全露出来,背后的大剑压得道袍微微下坠。 何文森笔尖停了一下。 “四目出场仍是旧桥:灰衣、圆镜、单铃、徒弟,大剑稍有新意。” 银幕上,尸队走到岔路口,陈家的管事带着两名家丁从树林里出来,拦住去路。 管事说陈家接连死人,请道长救命。 四目先打量了他两眼,又往他身后的马车看了看。 “救活人贵一点,收死人便宜一点,你们陈家现在想做哪种?” 管事脸色难看:“两种都要。” 四目立即回头看家乐,眼睛都亮了。 “听见没有?大生意。” 影院观众笑声又起。 陈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烟终于不再转了。 四目进了陈宅... 再然后是偏房里的傻儿子... 电影里,陈太爷始终表现得很配合,他承认祖坟近来有异响,也承认每月十五都有人死,却说这是陈家祖上惹下的孽,请四目替陈家平事。 四目故意把价开得很高,陈太爷连眼睛都没眨,直接让人送来一包银元,银元落在桌上时,四目笑得见牙不见眼... 十五当晚,陈家大宅早早关门。 门上、窗上、墙上,全贴满了黄纸,红线从屋顶一根根垂下来,四角各挂一枚铜铃,门槛撒满糯米,连傻儿子胸口都贴了三张护身符。 整个偏房黄得刺眼。 家乐看了一圈:“师父,这么多符,会不会太浪费?” 四目一脸心疼:“里面那个再傻也是活的,他要是死了,人家会说我们没本事,不会说我舍不得黄纸。” 说完,他又冲房里的傻儿子喊:“今晚不要乱动,你这一屋符,比你条命贵。” 厅里响起笑声。 陈佑坐在最后一排,却没有跟着笑,他知道接下来是什么,陆景辉也把腿放了下来。 这场戏能不能吓住人,决定前半段积下来的悬念会不会泄掉。 月亮渐渐升上屋顶。 偏房外,四目坐在门前,手里牵着一根从后窗铃线上绕过来的红绳,家乐靠着墙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房间里,傻儿子缩在床角,嘴里仍旧念着:“祖宗饿了...” 风停了. 四角铜铃也跟着停下。 忽然,四目指间那根红绳猛地绷直,后窗的铃声同时炸响。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四枚铜铃一齐乱响,快得几乎连成一片。 四目猛地站起:“后面!” 银幕上的镜头已经切进偏房。 贴满黄符的后窗向内鼓起,像外面有一双手正在用力推。 第一层黄纸烧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层。 红线一根根崩断。 傻儿子吓得缩进墙角,双手抱着脑袋。 “不要吃我...” “祖宗,我不讲了...我什么都不讲了...” 窗外的东西忽然停下。 铜铃也不再响。 小厅重新陷入死寂。 角落里的女孩已经把半张脸藏在男友肩后,却仍忍不住从指缝里看向银幕。 月光穿过即将烧尽的黄符,将一道高大得不像活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道影子没有立刻撞窗。 只是慢慢低下头。 像在隔着一层窗纸,打量墙角的傻少爷。 何文森忘了落笔,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大团墨。 所有人都盯着那扇正在轻轻起伏的后窗。 黄符烧出一个小洞。 洞后没有月光。 只有一只浑浊发白的眼睛。 它贴着窗纸,缓缓转动。 最后,望向床角。 两颗尸牙随之探出,瞬间顶破窗纸。 “啊!” 角落里的女孩终于叫出声,整个人扑进男友怀里,男孩自己也吓得肩膀一抖,却还要强撑着抬手搂住她。 后排几个黄毛同时往椅背上一靠,其中一人的膝盖撞上前排座椅,发出“砰”的一声,嘴里那句“扑街”几乎跟着尸牙一起挤出来。 何文森手里的笔也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他明知道银幕上的都是假东西,脖子后面却仍旧一阵发凉,直到胸口憋得难受,才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呼吸。 窗外那东西甚至还没有进来。 小厅里一百多名观众,却已经被那只贴着窗纸的眼睛,齐齐吓得往后缩了一排。 第8章 百铃镇尸 在小厅一百多双惊恐的眼睛注视下,窗纸后那只浑浊发白的眼睛忽然退开半寸。 众人还没来得及松气,整扇后窗连着窗棂轰然炸开! 火星和黄纸碎片飞满房间。 刚才已经被吓得往后缩的观众再次齐齐一震,后排那个膝盖撞过椅背的黄毛又骂了一句“扑街”,这一次声音明显比刚才更虚。 一道高大的尸影从窗外扑入。 镜头没有照出全貌,只让人看见一只干枯手掌、一角黑色长衫,以及月光下一闪而过的两颗尸牙。 傻少爷的惨叫只响了半声。 四目撞开前门冲进去时,那道尸影已经从破窗翻出,家乐追到窗边,只看见黑影越过院墙,消失在后山的夜色里。 房间里的符纸还在燃烧。 四目将傻少爷扶起来。 傻少爷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 何文森下意识向前倾身。 不只是他。 前面几排观众也像同时被那一个字吊住,所有人都在等傻少爷说出凶手的名字。 可他没有说完。 脑袋已经垂了下去。 影厅静得只剩符纸燃烧的噼啪声。 何文森低头写道: “后窗破符,凶尸够恶,死者认识凶手。” 银幕上,四目替傻少爷合上眼睛,没有时间伤感。 他从破窗边捡起一块腐烂铁甲,窗台上还残留着混有铁锈的坟土,墙外地面则多出一道深深的拖痕,像有沉重铁链一路拖过后院,直指陈家祖坟。 家乐咬牙道: “师父,是祖坟里的东西。” 四目看了看手中的铁甲,又望向墙外黑漆漆的山林。 “先收尸。” 他的脸上表情极冷。 “再收账。” 后排立即有人低声道: “要打了。” 刚才被凶尸压得不敢喘气的观众,直到这句话落下,才终于重新有了些底气。 至少四目还在。 电影进入中段,第一场真正的大戏终于来临。 祖坟雾气很重。 四目仍拿着荒山出场时那枚赶尸铃,家乐提灯跟在旁边,铁链拖痕一路延伸,最终停在一座没有墓碑的老坟前。 家乐刚将灯举高,坟土便从中裂开。 一只漆黑手掌扣住棺材边缘。 前排观影的人下意识向后一靠。 残破铁甲、胸前尸铜牌,还有一条粗重的镇墓铁链,一点点从泥土里升起。 铁甲尸没有跳,也没有吼。 它只是从棺材中跨出一步,脚下泥地便沉下半寸。 影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刚才破窗的凶尸只露出半道影子,眼前这东西却完整站在银幕上,身形比四目高出一个头,连胸口的铁甲都像是从坟里锈了几十年。 何文森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写道: “造型比普通僵尸凶,但还不算意外。” 笔尖刚刚离开纸面,铁甲尸突然扑出。 动作快得完全不像它那副沉重身体。 前排顿时有人叫了一声。 四目摇铃镇尸。 铃声只响了两下,铁甲尸一爪扫过,赶尸铃便脱手飞出,撞在石头上摔得四分五裂。 四目低头看着满地碎片,脸上那份心疼比看见尸体还真。 “扑街,铜也要钱的!” 紧绷许久的小厅轰然笑开。 有人笑得太急,被刚才憋在嘴里的汽水呛得连连咳嗽,后排几个黄毛也终于恢复精神,拍着椅背催四目赶紧赔本捉尸。 铁甲尸已经再次扑来。 阴风正好掀起四目的灰衣。 先露出来的是腰间一排铜铃。 接着是胸前、袖口、里襟,连背后的布包边缘都密密麻麻缝着铃。 一层接着一层。 有新的,有旧的,有已经发黑的,也有裂开以后重新补好的。 海报上只让人看见四目腰间那几排铜铃,谁也没想到,那竟然只是最外面的一层。 四目缓缓抬头。 圆眼镜反着冷光,嘴角也跟着咧开。 “扑街,真当我只有一只啊?” 灰衣猛地一扯。 百铃落地。 “今日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亏本开坛!” 铜铃沿坟地滚向四面八方,铃绳彼此勾连,家乐抱着线在坟头狂奔,黄符贴着泥水飞出,一百多枚铜铃同时跃起。 铃声从四面八方压向铁甲尸。 四目拔出背后的大铜剑,剑身轰然插进地面。 整座铃阵骤然收紧。 “哇!” 后排几个黄毛几乎同时叫出声。 “这个有料!” 刚才还往后缩的观众,此刻又一排接一排向前倾去,像是恨不得把脸伸进银幕,看清那上百枚铜铃究竟怎样困住铁甲尸。 何文森也怔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先前写下的评价。 “四目出场仍是旧桥。” 笔尖在那句话上重重划过。 一道不够,他又划了第二道。 随后重新写下: “百铃镇尸,值回票价,四目有自己的招牌了。” 最后一排,陆景辉看见的同样不是银幕。 他看见前面一百多名观众几乎同时坐直身体,也看见几个原本只是冲着绿帽进场的年轻人,如今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钱少乐压低声音: “佑哥,他们全坐直了。” 陈佑没有回答。 他手里那根未点燃的烟已经被捏得皱成一团,嘴角却一点点扬了起来。 银幕上,铁甲尸接连撞断数排铃线,四目每断一枚铃便肉疼地骂一句,影厅里的观众却越看越兴奋。 家乐拖着最后几道铃阵绕到尸后。 四目同时拔起大铜剑,从正面轰然压下。 断头的铁甲尸轰然倒地。 小厅里的掌声和叫好声几乎同时响起。 银幕上,四目蹲下身,掰开铁甲尸的嘴,皱起眉头... 刚刚还在叫好的观众逐渐安静。 “今晚没吸过血,铁链也出不了坟。” 影厅里有人低声道: “有人故意把它弄醒的。” 四目也在这时开口: “有人先杀了傻少爷,留下铁甲、坟土和拖痕,再用血符催醒这具尸,把我们引来替他收尾。” 家乐看着已经倒下的铁甲尸。 “所以它只是...” “替死鬼。” 这话一出,方才百铃镇尸给观众带来的兴奋,瞬间变成另一种寒意。 银幕上,四目抬头望向山下。 陈家大宅依旧灯火通明。 何文森的笔飞快落下: “铁甲尸是替死鬼,真正凶手仍在陈宅。” 他停了一下,又在后面添道: “怀疑陈家还养着另一具尸王。” 可写完以后,他又想起进场前那张海报。 谁绿了僵尸王? 电影演到现在,铁甲尸显然与绿帽没有半点关系,陈太爷看起来又是一个活人,他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妻子即使偷人,也只能算给陈太爷戴帽。 何文森在“绿帽”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百铃镇尸确实值回票价,前面的查案也有东西。 可若海报上最大的噱头最后接不上,龙城一样是在骗观众。 小厅里的其他观众显然也在想同一个问题。 有人还在回味百铃阵,有人已经开始猜真正尸王藏在哪里,后排那几个冲着“绿帽尸王”买票的黄毛,则重新争论起奸夫究竟是不是四目。 就在议论越来越响时,银幕上传来车轮压过山路的声音。 两盏白灯笼从山下缓缓升起。 灯笼后面,一辆陈家的马车正沿着夜路驶向祖坟。 车帘掀开。 陈太爷那张瘦得如同枯骨的脸,从阴影里一点点露了出来。 第9章 不是你的仔 电影剧情推进。 四目收了钱他进了县城,而后各种探查...托人翻出几十年前的旧县志...终于引出巫尸线索。 “缺月三钉,巫尸拜月,庶血续形,嫡血成魃。” 电影借四目的口说出了巫尸门的来源和修行方法。 此时,戏院里先静了一下。 后排那个黄毛忽然一拍大腿:“扑街,原来真是那个老东西!” 旁边的人也反应过来:“难怪铁甲尸没吃过血,它就是拿来顶罪的。” “丢!陈太爷连自己儿子都吸啊?” 各种惊叹声在黑暗里接连响起。 何文森也是恍然,原本散落在电影前半段的东西,到这一刻终于全扣在一起。 忙低头翻回前面几页,拿起笔,在“凶尸”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又从旁边引出一个箭头,写下三个字:“陈太爷。” “终于对上了,案子破了!” “对了,绿帽是怎么回事?” 得亏是影评人,还记得这件事,很多观众都忘了,都还在叫着灭掉陈太爷。 后排那个黄毛一巴掌拍在椅背上:“扑街,我早就看那个老东西不像人!亲生儿子都吸,仲不回去烧了他祠堂?” 旁边的人跟着:“查清楚了就快回去啊,别让老尸鬼再吃一个!四目,杀回陈家啊!” 最后一排,刘伟昌听着四周的叫嚣,低声笑道:“情节炸了,这班友总算转过弯了。” 陆景辉嘴角一扬:“转过来就好,能转过弯,后面那顶绿帽,才戴得响。” 银幕上画面流转。 最后一个十五。 陈家祠堂。 大儿子被绑在香案前,年轻正妻跪在一旁,脸上的妆已经哭花。 陈太爷站在天井落下的月光中,脸上那层活人皮一寸寸裂开。 四目与家乐破门而入,陈太爷一挥手,乌黑尸甲破空飞出,护心镜当场炸碎。 四目滚进香案下面,爬起来第一句话仍是:“扑街,这块镜也要钱的!” 观众笑了,可这次笑声里全是紧张。 而后陈太爷将家乐暴揍一顿... “扑街呀!这么强,还怎么玩!” “绿帽子呢!快甩过去呀!” 观众的叫喝声中,画面里,抓住大儿子,一口咬在他的颈上。 尸血倒灌。 天井中的月光瞬间变红。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成魃时,陈太爷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脸上尸纹一条接一条炸开...陈太爷发觉冲着年轻正妻嘶吼... 叶媚瘫在地上,终于哭喊出来:“他不是你的种!” 小厅里安静了半拍,只有前排有人愣愣地“啊”了一声。 紧接着,后排黄毛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扑街,真有人绿了尸王!” 旁边几个人当场笑翻。 “难怪成不了魃,吃到假货啦!” “老东西养了几十年儿子,临成仙才知道不是自己的!” “海报没骗人啊,真是绿帽尸王!” 拍椅背的、吹口哨的、跺脚的,一下全来了,刚才还紧张得不敢出声的小厅,像突然炸开一锅滚油。 那对情侣也笑成一团。 男孩一脸得意:“我就说这部比艳鬼刺激嘛。” 女孩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还不忘在他腿上掐了一把:“关你什么事,少代入!” 前面两个中年男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个人喘着气道:“这张海报够阴湿,顶绿帽压到最后才揭。” 另一个连连点头:“前面还以为乱写的,原来真是整部戏最大的桥。” 何文森也愣了两秒。 他低头翻回进场前写下的那句:“龙城靠绿帽海报骗客。” 笔尖落下,将整句话一笔划掉。 他重新写道:“绿帽不是噱头,是最后一刀。” 最后一排,钱少乐听着四周的叫喊,忍不住回头看了陆景辉一眼:“辉哥,这次真炸了。” 刘伟昌也笑道:“这顶帽出来,才是整厅一起叫,陆生,你真特么天才!” 这是刘伟昌为数不多的好话! 陈佑嘴角抽了抽:“扑街,海报上的债,算是还清了,明天全港岛都要问我有没有偷人老婆。” 银幕上,陈太爷吸错了血,成魃失败,却仍旧很凶,他发疯扑向正妻。 家乐捡起断掉的桃木剑,扑上去将地上的尸影死死钉住,影子向前爬一寸,家乐便被拖出去一尺。 手掌在石板上磨出血,膝盖撞得发颤,他仍旧没有松手。 后排有人忍不住喊:“顶住啊!” 钱少乐坐在最后一排,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以前他在电影里摔得再狠,观众也只是笑。 这一次,终于有人替家乐着急。 银幕上,四目爬起来,从破布包里摸出最后一枚裂口铜铃。 他忽然咧嘴一笑。 “陈老爷,拜月都要验货的嘛。” “你这碗嫡血,假嘢来的。” 全场先愣了一下,随即笑声炸开。 后排黄毛笑得直拍椅背:“假嘢来的!哈哈哈!” 何文森低下头,在采访簿上重重写下五个字:“假嘢来的,这句会红!” 这句话不用片商宣传,观众会自己带出去。 银幕上,四目吐槽一句话,脸色一正。 “弟子四目,走夜路,赶死尸,收黑钱,做小法,半辈子没给祖师爷长过脸...” 厅里有人想笑,又很快忍住。 四目:“今日亏本一单。” “请三茅祖师开坛。” “借荡魔铃一用。” 铜铃没有立刻响。 祠堂里的尸气反而翻涌得更凶,陈太爷仰头咆哮,黑气沿着地面扑向香案。 四目双脚死死钉在地上,灰衣被尸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咬紧牙关,双臂一点点往下压,额头青筋根根绷起,眼角撑裂,鲜血顺着脸颊流进嘴角。 “祖师爷...” 四目牙齿打颤,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已经不像在念咒,更像在拼命求人。 “弟子这条命不值钱...可徒弟还没出师...借我!” 最后两个字吼出来,四目目眦尽裂,双膝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裂口铜铃终于响了。 叮。 声音并不大,却压过了陈太爷的嘶吼。 烟雾中,三道笼罩红光的高冠法袍身影缓缓显现。 一道持笏,一道执剑,一道手托金铃。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三双眼睛从云烟后垂落下来,冷冷望向祠堂中的陈太爷。 银幕上三茅真君虚影一现,小厅里彻底没了声音。 后排那个黄毛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扑街...真把祖师请下来了。” 何文森虽然握着笔,却也忘了往下写。 看见四目跪在地上,眼角流血,双手抖得几乎托不住铜铃,他已然忘了自己是影评人,完全被陈佑的演技带入了观众角色,看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最后一排,陈佑望着银幕上的自己,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 前面一百多个人全抬着头,连喘气声都轻了。 银幕上,三茅真君虚影同时抬手。 四目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铜铃压下。 第一声铃响,祠堂里的尸气骤然下沉。 第二声铃响,天井落下的月光从中断开。 第三声铃响,一座巨大的金色钟形在陈太爷头顶缓缓成形。 钟身是一层层细密铃纹,每一道铃纹里都像挂着无数枚小铜铃,每震一下,陈太爷身上的尸甲便崩碎一片。 轰的一声。 镇魔铃彻底压下。 陈太爷跪倒在供桌前,尸气炸成黑雾,最后只剩一件破烂寿衣和半截焦黑脊骨,扑通落进香灰。 小厅里一时没人说话,刚才还拍着椅背大笑的黄毛,也张着嘴望着银幕。 过了两秒,前排才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劲。” 另一个人跟着骂道:“扑街,这八十万拍出来的?小报不能信!” 紧接着,喝彩声从各处响起,还有人直接站起来吹了一声口哨。 何文森看着银幕上那座正在散去的金色荡魔铃,过了片刻,才在采访簿上写下:“无法言语,好片!四目立住了!” 最后一排,钱少乐听着掌声,兴奋得手心直搓:“佑哥,他们在给你喝彩。” 陈佑张了张嘴,半天才低声道:“听见了。” 刘伟昌转头看向陆景辉:“这一场之后,票房不会差了。” 陆景辉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那些仍在鼓掌的观众,慢慢把裤袋里的手松开。 掌心全是汗。 剧情推进,银幕转场。 清晨,一辆牛车慢悠悠走在泥路上... 银幕上的气氛终于松下来,观众也跟着长出一口气。 有人靠在椅背上。 “顶你个肺,前面笑到肚痛,后面又真的打得劲。” “八十万拍成这样,算龙城捡到宝了。” “那个四目请神,我敢讲今年灵幻片里面排第一。” 后排黄毛摸着下巴,一脸认真。 “不过我有一点不满意。” 旁边朋友问:“哪里?” “那个绿帽尸王死得太便宜。” “人家戴了几十年绿帽,最后连老婆一起没了,你还嫌不够惨?” 几个人笑起来。 影厅里到处都是类似的声音。 何文森坐在原位,低头看着自己写满字的采访簿。 进场前,他准备了一肚子骂龙城的话。 现在一个字都用不上。 最后一排。 陆景辉看着那些觉得电影要结束的观众已经站起身来,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忍了半天。 终于还是低声嘀咕了一句:“走咩啊。” “真正的大礼还没来!” 第10章 彩蛋彩蛋 四目和家乐并排坐在车板上,一个胸口缠满绷带,一个胳膊吊在胸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四目抱着一包碎铃,越数脸越黑。 “这个跟了我七年。” “这个去年才补过。” “这个最惨,铃舌都没了,死得比陈太爷还干净。” 家乐:“陈家不是给了酬金?” 四目把钱袋往掌心一倒,几枚银元落出来,声音薄得可怜。 他盯着那几枚钱看了半天,仰头长叹:“扑街,买铃铛的钱都没了。” 牛车慢慢远去... 画面黑下去。 白色片名缓缓落在银幕中央。 《四目道长之尸家宅》。 小厅安静了一瞬。 随后,笑声和掌声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后排那个黄毛还抱着肚子:“扑街,打生打死,最后连买铃的钱都没有!” 旁边的人学着四目扶眼镜,故意板着脸:“你这碗嫡血,假嘢来的。” 几个人又笑成一团。 银幕上,职员表开始从银幕下方缓缓滚上来。 导演:陆景辉。 摄影:刘伟昌。 编剧:陆景辉。 主演:陈佑、钱少乐、黄伯钧、叶媚... 最后一排,刘伟昌没有看银幕上的名字,只看着有几个观众站起来要走的观众。 刘伟昌低声道:“仲有彩蛋,走咩鬼啊,坐低睇埋先啦。” 职员表滚到最后。 画面再次变黑,何文森合上记录簿,所有人开始起身。 可厅灯没有亮,放映机仍在身后轻轻转动。 后排有人走到一半,停下脚步:“喂,怎么还不开灯?” 另一个人回头看向银幕:“不会还有吧?” 黑暗里,忽然响起一声铃。 不是四目的赶尸铃,那声音更闷、更沉,像隔着厚厚的山石,从地底深处传了出来。 叮。 小厅里的议论声一下停了。 银幕重新亮起。 雨夜。 一个女人披着黑色斗篷,跌跌撞撞走在山路上。 她像是已经逃了很远,绣鞋陷进泥里,暗红旗袍的下摆被荆棘撕开,雨水顺着长发不断往下滴。 雷光一闪,女人脚下一滑,跪倒在一座山洞外,斗篷从头上落下来。 正是刚刚还跪在陈家祠堂里的陈夫人。 小厅里顿时响起一阵低呼。 “她没死?” “扑街,她跑出来了!” 陈夫人抬起头,望着漆黑的洞口,声音已经哑了。 “长生...” “陈太爷没成。” 她喘了几口气,眼泪混着雨水落下来。 “我们的儿子,也死了。” 影院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后排那个黄毛反应过来,一掌拍在椅背上:“扑街,奸夫在这里!” “陈太爷死了还要再戴一次帽!” 银幕上,山洞深处没有立即传来回答,只有鞋底踩过石面的声音,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一名男人从阴影中走出。 白衬衫,深色西装,但整个人半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丢!原来西装佬才是亲爹?” 银幕里,陈夫人望着西装男,像终于找到可以依靠的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西装男没有伸手扶她,他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陈太爷修的是旧法。” “靠血续命,拿至亲炼魃,本来就走不远。” 陈夫人嘴唇发抖:“可儿子...” “我知道。” 西装男没有多少悲伤,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只扁平银盒。 盒盖打开,里面整齐放着数枚黑红色丹丸,取出一枚,送到陈夫人面前。 “吃下去。” 陈夫人盯着那枚丹药:“这是什么?” “你等了我这么多年,不就是想要这个吗?” 西装男声音温和:“吃下它,以后你不会再老,也不会再受人摆布。” 陈夫人深情地看着他,片刻后,她仰起头,将丹药吞了下去。 银幕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 咕咚。 丹药入口的一瞬间,陈夫人猛地弓起身体。 脖颈下方浮出一条条黑色血管,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迅速爬过,她双手撑住泥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喘息。 小厅里的观众也跟着安静下来。 过了几息,黑色血管慢慢退去,陈夫人重新抬起头,刚才赶路留下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苍白的脸上甚至多了一层年轻人才有的红润。 西装男这才向她伸出手。 “回来吧,阿媚。” 陈夫人毫不犹豫握了上去,西装男拉着她走进山洞。 镜头随之往后退。 黑暗中,一盏灯亮起。 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 灯火顺着山壁一路向下,照出吊桥、石屋、丹炉和一条从村中穿过的地下暗河。 山腹之中,竟藏着一整座村庄。 成百上千道人影坐在石阶和屋檐下。 老人、妇人、孩子。 所有人脸色苍白,嘴角发黑,手中都捧着与陈夫人刚刚吞下的相同丹丸。 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眨眼。 陈夫人脚步停了一下,西装男却牵着她继续往下走。 “陈太爷求了一辈子,也不过是想把自己炼成一具不死的尸。” 下方村民同时抬起头。 上百双眼睛一起望向洞口。 依旧在阴影里的西装男站在石阶最高处,张狂大笑。 “我们不同。” “伏仙村的人,才是真正的长生不老。” 画面骤然黑下,观影厅灯光亮起。 小厅安静两秒,随后彻底炸开。 “扑街,还有下一部?” “地仙是不是一村僵尸?” “那个西装佬好邪啊!” “下一部四目打全村?” ... 观众陆续从二号厅里出来,却没有像散烂片那样低头赶路。 走廊反而越走越慢,有人堵在门口学四目扶眼镜,有人拉着同伴争论陈太爷究竟从哪一场开始露馅,还有人走到一半,又回头喊了一句: “假嘢来的!” 周围顿时又笑成一片。 陆景辉几人没有挤到前面,只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 一路上“百铃镇尸”“祖师救命”“伏仙村”几个词不断从不同人口中冒出来。 等走到戏院大厅,讨论声不但没散,反而又聚成了几堆,还有人直接转去售票窗口,问明晚几点开场,后排还有没有位。 阿珍从售票口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笑却藏不住:“陆生,明晚已经卖出去十一张了。” 陆景辉心里激动,嘴上仍旧淡定道:“十一张而已,离换办公室还差几千张,先别发梦。” 人群散去大半后,刘伟昌才道:“这部肯定赚了,下一部到底准备怎么拍?” 彩蛋里的山洞、木匣、西装男人,他们当然全都拍过,可陆景辉当时只给了几页分镜。 那座洞里究竟有什么,四目为什么进去,西装男人又准备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刘伟昌:“顾长生在洞里养了一村人,四目怎么找过去?” 陆景辉很坦然:“还没想好。” 阿珍一愣:“那你就敢把彩蛋放出来?” “主题想好了。” “具体呢?” “具体正在想。” 刘伟昌看了他两秒:“扑街。” 陆景辉却望着那些仍在讨论彩蛋的观众,脑子里浮现出后世《鬼吹火》里的墓穴、暗河与地下空间。 他借鉴的就是《封家村》剧情。 此时,陈佑一直没说话,他仍看着散场观众的反应。 刚才两个年轻人从他面前经过,还在学四目推摇铃,已经约好明晚再带朋友过来。 他手里那根烟点了两次,才终于点着。 陆景辉看向他:“怎样,佑哥?” 陈佑吸了口烟,嘴上依旧很硬:“还行啦,至少没人出来要退钱。” 接着顿了顿,陈佑又问:“辉仔,你觉得这部能卖多少?” 陆景辉看着还没有散尽的人群,这些观众已经开始替他们宣传下一部。 “多少不敢讲。”陆景辉拍了拍陈佑的肩膀。 “不过佑哥,你暂时不用改行演奸夫了。” 陈佑抬手便要抽他:“衰仔!” 陆景辉早有准备,笑着往旁边一闪,他回过头,看着金龙戏院门口那张被夜风吹动的海报。 这一晚能睡着了。 ... 第二晚。 金龙戏院门口,第二场午夜场开始前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门口,看到第一场观众出来,有人好奇问: “喂,里面到底好不好看?” 刚散场的男人嘴里还叼着烟,想装淡定,可嘴角根本压不住。 “自己买票。” “搞什么神秘?” “讲了你就没意思。” 旁边朋友忍不住骂:“扑街,一部僵尸片你还装悬疑?” 男人瞪了他们一眼,突然伸出手做了个摇铃铛的动作。 “真被你二个邪祟说对了,就是悬疑!” 说完,施施然走人... 留下几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 “他说好看还是不好看?” “废话。” “看他那个死样,不好看会笑成这样?” 几个人笑骂着走向售票口。 而旁边原本准备去看《茅山尸王》的两个年轻人,看着那边越来越长的队伍。 其中一个犹豫了一下。 “要不换这个?” 另一个皱眉:“你不是说僵尸片都一样?” “我昨天也是这么想。” “然后?” “然后我朋友看完回来骂我。” “为什么?” “他说我不看,连吹水资格都没有,买票了!” ... 第三晚午夜场。 午夜场还没开始,金龙戏院门口巨多人,有人是朋友带朋友,有人是看完第一晚,专门回来二刷。 甚至还有人站在售票口旁边替别人推荐。 “买《尸家宅》。” “不要问。” “问就是四目那个衰仔最后有惊喜。” 第三晚散场时,已经有人开始比较同期电影。 《艳鬼夜敲门》的观众出来,还会聊女鬼够不够靓。 但《尸家宅》的观众出来,聊的是陈太爷什么时候露馅,四目最后那一下请神,还有那句“假嘢来的”。 那个戴圆镜、背铜剑的衰道士。 真的把一部没人看好的僵尸片,摇出了声音。 夜风吹过戏院门口。 那张血红色海报仍挂在那里。 旁边《茅山尸王》的灯箱已经暗了一半。 而《四目道长之尸家宅》的售票窗口前,午夜场的队伍还没有散。 第11章 就看绿帽 上午九点,宝泰影业。 一张统计单被重重拍在桌上,茶杯跳了一下,半杯茶泼出来,顺着桌沿滴到地毯上。 宝泰老板罗启荣根本不管倾倒的茶杯,他只盯着纸上最后那几行数字,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死苍蝇。 第一晚,《艳鬼夜敲门》一百七十八人,《茅山尸王》一百五十一人,《尸家宅》一百二十三人。 第二晚,《尸家宅》两百零九人,《艳鬼夜敲门》一百四十一人,《茅山尸王》一百一十八人。 到了第三晚,金龙二号厅两百四十个位置全部卖光,《艳鬼夜敲门》只剩九十六人,《茅山尸王》更惨,八十二人。 罗启荣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第一晚,它还躺在棺材里。” 站在桌前的宣传经理没敢接话,罗启荣手指顺着数字往下滑,最后停在那个“八十二”上。 “第三晚,它就爬出来骑到我们头上了?” 宣传经理小声道:“现在外面都在讲百铃镇尸,还有那句...假嘢来的。” “我们拍的是正宗茅山!” 罗启荣一掌拍下去:“祖师,道坛,尸王,哪样没有?他们拍个道长捉奸,最后输的是我们?” 宣传经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提醒老板,《茅山尸王》里的祖师只活在台词里,那个道坛也搭得像纸扎铺。 门外有人送来当天的早报。 宣传经理赶紧拿进来,想着总算能换个话题,可电影版一翻开,他的脸色反而更白了。 最上面的标题又粗又黑。 《绿帽尸王竟有料,陈佑四目翻身!》 下面是何文森的署名影评。 他没有把《尸家宅》吹成什么神作,前半段探查稍慢,陈宅布景看得出本钱不足,铁甲尸有几处妆经不起细看,该挑的毛病一个没少。 可越到后面,写得越狠。 “百铃镇尸让四目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招牌。” “县志揭谜,前面的疯话、替罪尸和陈家血案全部扣上,动作戏没有把故事吃掉。” “三茅请神一场,陈佑不再只是站在别人旁边插科打诨的道长,而是真正撑起了整部电影。” 宝泰老板一把将几张报纸抽过来,影业公司订的一般都是娱乐小报,这几家报纸竟然都报道了《四目之尸家宅》。 《四目洗脱奸夫嫌疑,真正戴帽的是尸王!》 《假嘢来的!午夜场新金句》 《八十万拍出百铃镇尸,龙城穷得有办法》 最阴损的一家,干脆将两部僵尸片第三晚的入场人数并排印出来,下面配了一行小字: “正宗茅山,不敌道长捉奸。” 罗启荣看完,反而不拍桌了,他将报纸慢慢折起来,扔到宣传经理面前:“给各家戏院打电话。” 宣传经理一愣:“做什么?” “保场次。” 罗启荣冷着脸道:“把后面的片单、人情、合作全搬出来,告诉他们,《茅山尸王》是宝泰的片,不是什么八十万拍出来的野路子。” 宣传经理硬着头皮点头,刚转过身,罗启荣又问:“龙城有几份拷贝?” “听说只有金龙那一份。” 罗启荣的脸色总算缓了一点。 一份拷贝,再多人想看,也只能困在一家戏院。 可他不知道,几乎同一时间,龙城影业那台旧电话已经快被人打爆了。 ... “喂,龙城影业。” 阿珍一只手握着听筒,另一只手在纸上飞快记录。 “是,《四目道长之尸家宅》,不是《绿帽尸王》。” “也不是《四目捉奸》。” 她听了一会儿,只能放弃纠正:“对,就是那部,你准备排几场?” 办公室里只有她和陆景辉。 桌面已经铺满写着戏院名字、联系电话和拟排场次的纸条,有几张压不住,被头顶旧风扇吹得不停翻动。 陆景辉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何文森那篇影评。 阿珍放下听筒:“深水埗那家,要连续五晚午夜场,如果上座好,第二天就加九点半。” 陆景辉还没说话,电话又响了。 阿珍盯着电话看了两秒,叹口气认命地重新接起。 “龙城影业。” “北角?” “晚场加午夜?” 她捂住听筒,抬头道:“阿辉,北角那家要连排两场,问拷贝什么时候能到。” 陆景辉翻了翻桌上的名单:“先记下来,具体找马叔。” “我已经记三次了。” “那说明这家很有诚意。” 阿珍瞪他一眼,继续跟对方说话,旁边那部刚刚装上的临时电话又响了。 陆景辉拿起来,听对方声音后,招呼道:“马叔。” 听筒那边,马德昌声音很大:“问片的有十六家,我先定十二家。” 陆景辉坐直了一点:“十二家?” “十家是半个钟头前的数。” 马德昌没好气道:“旺角和九龙城又有两家肯给晚场,周五开,十二家戏院,一天二十八场。” 三天前,《尸家宅》还缩在金龙侧门,一天只有一场午夜戏,现在,一次铺开十二家。 陆景辉沉默了两秒,试探道:“拷贝钱谁出?” 那边马德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扑街,外面在抢你的片,你第一句就问钱?” “穷人听到好消息,当然先看看后面有没有收费。” “十二份拷贝,我先垫!” “马叔大气。” “少拍马屁。” 马德昌道:“金龙加九点半,变成两场,旺角、深水埗、北角、九龙城几家给晚场加午夜,其他先排一场,总共二十八场,卖不动照样撤。” “明白。” “还有,海报要改。” 陆景辉愣住,看向墙上那张“谁绿了僵尸王”。 “哪里不好?” “太好了。” 马德昌骂道:“丢!现在每家戏院都问我绿帽尸王,正经片名一个都记不住。” 电话挂断。 阿珍也谈完北角那家,把“十二家,二十八场”写在一张空白纸上,又拿笔重重圈了一圈。 她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没说话。 陆景辉道:“怎样,数字不认识?” “阿辉,我们是不是红了?” 陆景辉往椅背上一靠:“十二家而已。” “先别急着把旧风扇扔掉。” 电话又响。 阿珍接起来听了两句,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阿辉,又有人问绿帽尸王。” “告诉他,我们是正经僵尸片。” 阿珍照着说了。 过了三秒,她捂住听筒:“他说正经的不要,绿帽那部才要。” 陆景辉沉默两秒:“问他要几场。” 第12章 九叔夜探 也就五天,《四目之尸家宅》火了。 旺角、油麻地、深水埗、北角,多家戏院门前,同时挂出了灰衣四目的海报。 四目”两个字已经开始脱离电影名字,有人不知道《尸家宅》,却知道一句“假嘢来的”。 司机在等红灯时,会跟旁边车主吹两句:“喂,你看那个四目没有?一身破烂,最后敲个铃把尸王送走。” 卖报的小贩更直接,把报纸往路人面前一拍: “今日最新!绿帽尸王输给一个穷道士!” 茶餐厅里,有人一边喝奶茶,一边跟朋友吹:“你还没看?现在全港都在讲那个四目。” “是不是那个绿帽尸王?” “什么绿帽尸王,人家现在叫百铃道长啦。” 旁边有人听见,马上插嘴:“扑街,你们讲半天,到底谁戴绿帽?” 电影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观众看完以后,自己替它继续宣传。 比如今天。 才傍晚六点,金龙九点半场已经卖掉六成。 七点刚过,北角戏院打电话给陆景辉,要求第二天从一场改成两场。 八点,深水埗那边售票过了七成,经理临时撤掉周六下午的一部重映旧片,给《尸家宅》试加一场。 九点不到,旺角戏院门口挂出了售罄牌,原本还站在海报前犹豫的人,看见“满座”两个字,反而更想看了。 “真这么好?” “我同事昨晚看过,说荡魂铃那场够劲。” “绿帽是不是真的?” “你问出来还有什么好笑,自己进去看啦。” 戏院门口排起队。 有人叫它《尸家宅》,有人叫“四目”,还有人走到窗口,张嘴就是:“《假嘢来的》两张。” 售票员头几次还会纠正,后来也懒得管。 能交钱,叫什么都行。 最麻烦的是,有些观众第二天带朋友来,连电影名字都不记得。 “我要看昨天那个铃铛很多的。” “哪个?” “就是那个老道士,被僵尸王戴帽那个。” 售票员:“...” 宝泰这些天打了上百通电话,片单、合作、人情全搬出来了,还是没能保住越来越少的场次。 戏院经理也没办法,《茅山尸王》的厅里空着一大片,《尸家宅》门外却站着买不到票的人。 总不能让钱在门口吹风。 扩映第三天晚上。 油麻地永华戏院。 一个戴鸭舌帽和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低着头走进大厅。 他穿了件不起眼的灰夹克,帽檐压得很低,身边只跟着一名年轻助理。 助理去买票时还有点不安:“林生,要不要换一家?这里记者多。” 林守正看了一眼门口的四目海报:“看部戏而已,又不是做贼。” 助理买回两张最后排的票。 他本来以为林守正只是想了解一下这部电影剧情,好为正在筹备的《一眉道人》找灵感。 厅灯暗下来后,林守正将帽檐往上推了一点。 荒山铃声引出四目时,他脸上没有多少变化,灰衣、圆镜、赶尸铃,都是熟东西。 到了祖坟,赶尸铃被铁甲尸一爪拍碎,阴风掀开灰衣,腰间、袖口、里襟,上百枚铜铃一层层露出来。 四周观众同时叫出声,林守正搭在扶手上的手顿了顿,身体也微微往前倾。 县志揭出巫尸门,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绿帽包袱炸开,整座影厅笑成一片,他也低头笑了。 真正让他摘下眼镜的,是四目请神那场。 银幕上,四目双膝砸地,眼角流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敲响裂口铜铃。 三茅真君红光虚影落在香烟之中。 第一声铃响,尸气沉。 第二声铃响,月光断。 第三声铃响,荡魔铃压下。 林守正将眼镜拿在手里,一直看到陈太爷化成香灰,才重新戴上。 正片结束,职员表滚动。 助理低声问:“林生,走不走?” 林守正早听说有彩蛋,没有起身,等山洞里的伏仙村露出全貌,整个影厅再次炸开。 这一次,就连林守正旁边几个观众都忍不住转头。 “下一部真打一整村?” “那个西装佬比刚才那个尸王还阴。” “四目惨了,一个人去踢人家老窝。” 一直坐到厅灯亮起,林守正才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廊里都是各种兴奋的议论。 林守正听了一路。 走到戏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海报上灰衣持剑的四目。 助理问:“林生,怎么样?” 林守正沉默片刻:“陈佑这次,真把四目演活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亮起一道闪光。 林守正下意识低头,但第二道闪光已经跟着亮起,几个守在门口的记者举着相机冲了过来。 “林生,你是不是专程来看《尸家宅》?” “佳和正在筹备《一眉道人》,你觉得陈佑的四目能不能压过你?” “你们是不是已经把龙城当成对手?” 助理赶紧上前挡人,林守正却停了一下,他看了看记者,又看了眼身后的海报。 “我来睇戏啫。” 记者立刻追问:“那好不好看?” 林守正笑了笑:“陈佑演得好。” 说完,他低头走人。 记者没再追,照片有了,话也有了,明天的标题已经够写。 ... 第二天早上,阿珍抱着一摞报纸冲进办公室。 最上面那张照片里,林守正戴着鸭舌帽从永华戏院出来,背后正是四目百铃海报,标题占了半个娱乐版。 《一眉道人夜探四目!林守正午夜偷看〈尸家宅〉》。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林守正亲口称赞陈佑演得好,僵尸片正宗之争再起!” 阿珍把报纸铺在陆景辉面前:“这次真的闹大了。” 陆景辉先看照片,再看标题,最后,目光停在报道中提到的《一眉道人》四个字上。 别人看见的是林守正替《尸家宅》抬轿,他看到的,却是佳和已经磨好的下一把刀,他印象里《一眉道人》年底上映,刚好与四目下一部对垒。 桌上的电话响了,阿珍刚接起来,便赶紧抽过一张新纸。 “沙田,晚场加午夜。” 电话放下不到几秒,另一部又响。 “荃湾,两场。” 然后是第三家、第四家。 有戏院经理开口就说:“连林守正都偷偷来看,外面现在全在问,拷贝几时有?” 也有人连条件都懒得谈:“周末先给我三场,卖不好再撤。” 半个上午,纸上又多出八家戏院。 马德昌的电话也在这时打进来。 陆景辉接起。 “二十家,五十二场。” 马德昌在电话里道,“今晚开始调排片,两家把《茅山尸王》撤到下午,还有一家直接收片。” 陆景辉笑道:“宝泰没意见?” “有啊,那怎么办?” 马德昌冷笑:“让他们自己买票,把空位坐满。” 挂了电话,陆景辉长舒一口气。 三天前,龙城还在求一家戏院给它一场午夜戏,不到一周,戏院开始排队等它的拷贝。 而龙城老人阿珍也是恍惚,看着桌上不断响起的电话,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龙城影业这块招牌,以前别人看见,只会想到陆家以前的风光和目前的落魄。 现在,终于有人开始因为一部电影记住它。 阿珍还没感慨,办公室里的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次陆景辉自己伸手拿起。 “龙城影业。” “对,就是林守正偷偷去看的那部。” 他拿起笔。 “要几场?” 第13章 本土神灵计划 “陈夫人不能一进村就帮顾长生。” 刘伟昌拿铅笔敲了敲剧本。 “彩蛋里她自己跑回去,自己吃丹,观众已经认定她跟奸夫是一伙的,下一部再让她穿件洋裙,站在旁边递药,除了胸,还有什么戏?” 桌上摆着六只咖啡杯。 靠窗的两只已经空了,杯底干出一圈褐色痕迹,中间两只剩了半杯,早就凉透,最新的两杯是阿珍半个钟前换的,此刻也只剩一点热气。 上午两个人刚坐下时,陆景辉只说改半个小时。 阿珍第一次进来续咖啡,墙上的钟才过十点。 第二次进来,刘伟昌已经把顾长生的出场删了两遍。 第三次进来,两个人为了四目进村后该不该马上动手,差点拿铅笔互相扎。 现在太阳都斜到对面楼顶了,他们还卡在陈夫人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陆景辉把椅子往后一推。 “她当然不是好人。” 陆景辉道:“她以为顾长生真心等了她十几年,陈太爷死了,儿子也死了,她回去找旧情人,再吃一颗长生丹,以为以后不会老,也不用再看谁脸色。” “结果进去以后才发现,顾长生不是接她回去做夫人。” “是接她回去做样本。” 刘伟昌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什么样本?” 陆景辉将纸转过去:“顾长生每天给她验血,看眼睛,量脉搏,连她什么时候睡,吃了多少东西都记下来。” “她最开始还觉得,这是顾长生关心她。” “后来偷看实验记录。” “上面没有阿媚,只有母体七号。” “她那个死掉的儿子呢?” “第二代血缘样本。” “陈太爷?” “旧式巫尸术对照。” 刘伟昌听罢,半晌没说话。 第一部里最俗气的一顶绿帽,到了第二部,忽然变成了一场持续二十年的试验。 陈太爷是试验,陈夫人也是试验,连那个所谓的陈家长子,都不过是实验记录里的一行数据。 他突然觉得这才叫现代性,至于《一眉道人》里的西洋僵尸,换皮的玩意儿,立意上就高下立判。 “这个可以。” 刘伟昌重新拿起铅笔:“但陈夫人不能见到四目就把什么都说完。” “当然,知道顾长生拿活人试丹,知道村里那些人不正常,也知道地下有东西,顾长生的丹怎么炼,她不懂。” “那一村人到底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最后顾长生想做什么,更不知道。” 刘伟昌问:“但转折怎么安排?要么让顾长生又接回来一个母体八号,小三斗小四?” 陆景辉准备把这部电影打造成灵幻悬疑片标杆,岂能让这么俗的剧情掺进来? 直接摇头:“这里是转折,不能太老套了。” 刘伟昌瞪眼:“那你来。” 陆景辉望着演员表上叶媚的名字,指尖敲在本子上。 “村里安排几个孩子,四五个就够。” “都是顾长生拿来试丹的,有人不会长大,有人白天正常,晚上发疯,还有一个身体一直很弱。” “阿媚进村以后,是她在照顾,她自己的儿子刚死,母性很足,时间久了,那几个孩子见到她就喊妈妈。” “她嘴上不认,还是每天给他们梳头、洗脸、哄他们吃药。” 刘伟昌大概猜到陆景辉的构思,眼镜亮了起来。 “是顾长生给她设的羁绊?丢!顾长生是真坏真聪明,这种人要是搞房产还有李超人咩事!” 陆景辉点点头:“四目一开始不信她,后来她拿出顾长生的实验记录,还带他们找到失踪的人,家乐心软,要带她一起走,四目吐槽后默认,他们快出村时,那几个孩子追出来。” “没有人拦路,也没有尸群。” “就几个小孩,赤着脚站在雨里,一直喊她妈妈。” “阿媚不敢回头,她知道一回头,可能就走不了了。” “顾长生不用出现,只让一个村民送句话。” 陆景辉讲到这里的剧情,刘伟昌都没想到,忙问道:“什么话?” “你走,孩子死!” “阿媚以为是威胁,结果,她硬着头皮走,可刚过了河,身后的孩子一个个普通倒下,有个已经吐黑血。” 刘伟昌楞道:“这是为什么?” 看这家伙思路跟不上,陆景辉摇摇头,刘伟昌不是理科生,再聪明脑子也没转过弯。 “因为她是母体呀,顾长生用僵尸王毒和真菌孢子做的长生丹,母子靠看不见的菌丝连着,母体过了河出了地界,子体没有母体供养就得枯萎。” 刘伟昌一拍桌子:“绝了!你个扑街天才!这样阿媚根本走不了!” 陆景辉略得意,接着道:“她不是突然变成圣人,只是自己儿子死了以后,受不了再看几个叫她妈妈的孩子死在眼前,荡妇展示了良心,后面顾长生再拿她做实验,观众才会更恨。” 刘伟昌竖起大拇哥:“对!这个好!” 这位脾气不好的刘导确实服了,眼前这落魄戏院二代的编剧能力强的让他觉得不像是才二十四岁。 “陆生,你觉得要不要让家乐和陈夫人搞一搞?” 陆景辉鄙夷,这家伙又开始咸湿。 其实《僵尸先生》里秋生与女鬼的故事除了香艳,与主线没多大关系。 这几年观众审美胃口都在提高,搞那种绝对不行的。 正要开口,铁皮屋办公室门又开了。 阿珍端着咖啡壶进来,先看了眼桌面。 “我刚换的又不喝?” 把凉咖啡倒掉,又重新续满。 “这已经是第四次,再凉你们自己喝水。” 她将咖啡壶留在桌边,又放下一叠文件。 刘伟昌这个外人手贱,抽出最上面两份。 看清第一页的金额,他连陈夫人的咸湿剧情都顾不上了。 “你真的签了?” 刘伟昌指的是两份合约。 第一份,陈佑。 四年内,后续四部灵幻电影保证约,总金额一百万珠港币。 第二份,钱少乐,同样是四年四部,总金额八十万。 “印章都盖了,还能是假的?” 陆景辉端起新咖啡。 刘伟昌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你一口气押一百八十万?” “不是一次给。” 陈佑先拿二十万签约费,之后四部,每部二十万,钱少乐同样先拿二十万,之后每部十五万。 本埠票房达到约定数字,还有花红。 相应的,龙城也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开戏,要是把人签下后一直不用,到期后补齐剩下的片酬。 “还是贵。” 刘伟昌把合同放下:“现在僵尸片什么市道,你不知道?” 僵尸片世道确实不好。 前几年灵幻片大旺,一年几十部,道士、僵尸、女鬼,随便凑两样便能开机。 拍到后来,观众连官服僵尸跳出来都懒得叫。 《尸家宅》是突然爆出来的一匹黑马,不代表整个市场重新旺四年。 “一部戏卖座,你就把后面四部都押上?万一《伏仙村》扑呢?” “那就认栽。” “一百八十万,够买五六十万尺胶片了。” 陆景辉喝了口咖啡,叹道:“胶片拍完就没了,知道多少家片商找陈佑吗?四目被人用烂,想救都救不回来。” 《尸家宅》还没有正式下画,已经有六家公司找过陈佑,拍《四眼天师斗艳鬼》《新四目大战女尸王》之类的烂俗戏。 最离谱的一家连道袍都照着《尸家宅》订好了,只等陈佑过去穿,十日拍完,片酬十五万,比《尸家宅》还多五万。 “他今天替宝泰捉艳鬼,明天去金丽赶女尸,后天再换个名字演五目。” 陆景辉拍了拍合同。 “一年拍七八部,观众看见圆眼镜和铜铃,只会觉得又来,等真正的四目续集上映,角色已经被他们用烂。” 刘伟昌靠回椅背,望着两份合同。 “你对观众记住哪张脸,紧张得有些古怪。” 陆景辉没解释,指一指其他两张纸头。 “紧张归紧张,钱倒是回得比预想快。” 最上面是《尸家宅》最新本埠票房,上映二十二日,累计一千零八十七万珠港币。 高峰期已经过去,院线开始减场,不过照目前走势,最终应该落在一千二百五十万至一千三百万之间。 刘伟昌看了两遍。 “八十万拍的,卖一千二百多万,啧啧,珠港电影界钻出个新人王来,湾湾那边怎么说?” 陆景辉翻出一份合约。 “那边下星期五开画,当地发行商先付六十万珠港币保底,作为龙城的预支分账,首周,戏院拿四成,发行方拿六成,第二周四成半对五成半,第三周开始五五拆。发行方取得的片租,扣除有凭据、有上限的拷贝、字幕和宣传费用后,再与龙城五五分。” 刘伟昌点点头:“正常发行分成,比卖断划算,岛国那边呢?” “已经签了,五年戏院、录像带与镭射影碟发行权,一百六十五万珠港币,其他版权不卖。” 湾湾这地方是珠港片大片仓,所以分成更划算,其他地方不会这么火,所以一般卖版权。 南星和马海五年戏院权,七十万。 南陆几个地区打包三十万。 西洲华埠戏院及录像发行二十五万。 固定版权已经接近三百万。 电影拍完,不是生意结束,只要版权还在,四目就能不断替龙城赚钱,也不断被更多观众记住。 陆景辉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几份海外发行合同。 八十万成本。 一千多万票房。 还有正在不断扩大的海外市场。 这一刻,他才真正确定,自己赌对了。 港岛观众不是不喜欢灵幻,只是他们已经看腻了那些重复的鬼怪。 他们需要新的故事。 新的英雄。 新的神。 从四目到茅山神系。 从茅山神系再扩展到东方神系。 大明星大制作不是必须,但一定要有好的故事和切入点。 比如拍《水浒》,观众可能觉得是个武侠片,拍出来就得跟徐老怪胡宗师他们打擂台。 但如果拍《金瓶梅》呢? 观众一定喜闻乐见。 要是顺利,把《进击的西门》搞成《神话版金瓶梅》,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神将弄出来,里面掺杂明版《镇魔卫》... 想想就替西门大官人觉得值。 第14章 庆功会 陆景辉畅想怎么把潘金莲演化出来时,刘伟昌看着陆景辉一副yy样,越想越气。 突的把合同往桌上一拍:“他们两个连后年吃什么都安排好了,那我呢?” 陆景辉抬眼:“怎么,你想演僵尸?” “演你老母。” 刘伟昌把椅子往前一拖:“下一部片酬啊。” “剧本都没写完,你已经来收钱?” “废话,难道等你开机再说?到时候山洞搭了、演员进了组,你哭着跟我讲公司周转困难,我找谁去?” 陆景辉点点头:“有经验。” “就是被你坑出来的经验。” 刘伟昌掰着手指算给他听:“摄影指导是我,副导演是我,开机前陪你找洞、画分镜、试灯光,开机以后钻山熬夜,拍完还要陪你进剪片房。” 他又拿铅笔点了点刚改完的那页剧本。 “现在连阿媚半夜敲左边窗还是右边窗,我都陪你吵了三个钟。” 陆景辉道:“右边好看。” “我讲左边!” 看刘伟昌要暴揍,陆景辉呵呵:“我发善心,给你十万。” “十五!” “你抢钱啊?” 刘伟昌冷笑:“我替你省下来的胶片都不止三万,十五万,少一块,斗法改成四目口述,观众自己想象。” 陆景辉盯了他两秒,摇摇头:“十五就十五,下一部不准超过二十五,要写在合同里。” 刘伟昌这才慢悠悠喝了一口咖啡:“早这样讲,大家还是好兄弟嘛。” 陆景辉原本预算三十万的,吵吵架也是为了让对方觉得占了便宜。 “顶你个肺!好兄弟,你可别乱加咸湿戏,四目的光芒不能被叶媚的大灯压下去。” 陆景辉把演员表拉到中间。 已经确定的名字不多。 四目/陈佑,家乐/钱少乐,陈夫人/叶媚。 顾长生后面仍空着,上一部彩蛋里,顾长生只露过手、侧脸和半副圆眼镜,灯光很暗,根本看不清长相。 当时只是让一个场务替身站在那里,声音也由别人补录。 换谁出演都说得通。 刘伟昌道:“顾长生不好找。” 也确实,这个角色不能一看就是坏人,应该文质彬彬,讲话温和,真像一个治好了全村疾病的留洋医生。 “帮手想好没?” 陆景辉摇摇头,在纸上下笔 “林守正/拟邀,钱大豪/拟邀” 目前的构思还很粗。 四目和家乐查进伏仙村,发现事情太大,林守正演四目的九叔,钱大豪演九叔的徒弟,后半段赶来相助。 至于师兄怎么来、帮忙做什么、最后谁打谁,眼下都没定。 刘伟昌看着两个名字。 “佳和禾正在准备《一眉道人》,林守正是主角,钱大豪也在里面,你现在找他们,不是借演员,是去别人门口搬香炉,佳和为什么放人?” 陆景辉也知道霸道的佳和肯定不会随便放人,听说邹老板对把四目形象授权给龙城影业的事情大动干戈,开除了一个经理。 但对于灵气复苏后百分百会显化的九叔,他肯定想尝试下联动。 “问了再说。” 刘伟昌懒得再跟他绕,目光落到顾长生的空格上。 “顾长生演员实在找不到,你自己演。” 陆景辉抬头皱眉:“我?” “不是你,难道我?” 刘伟昌放下咖啡,真像挑演员一样,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陆景辉被看得不自在,往椅背上一靠:“你什么眼神?” “看奸夫的眼神。” “顶你个肺。” “别动,还真有点像。” 刘伟昌伸手在他额前比画:“头发往后梳,抹点发油,圆眼镜一戴,脸再化白一点,嘴里讲着救人,手上拿村民试丹。” 他摸了摸下巴,越看越满意。 “你这张脸平时斯斯文文,不讲话的时候又有点阴,往叶媚旁边一站,不用演,观众都信你们有一腿。” 陆景辉黑着脸:“你这是选角,还是骂人?” “边选边骂,省时间。” 刘伟昌拿铅笔往顾长生的名字上一点。 “而且这个扑街是你想出来的,脑子里装什么你最清楚,换个演员过来,日日追着问我:顾博士为什么笑?为什么不发火?为什么给自己女人也编号?” 他说着又兴奋起来,拿起演员表往陆景辉胸口一比。 “叶媚站你左边,你穿西装站右边,后面一村死人,海报标题都不用想,直接就是《龙城老板亲自落场,再续尸宅奸情》。” “滚!你再讲,我让你下部只拍尸体。” 刘伟昌笑得咖啡都差点洒出来:“真的能卖票嘛,老板亲自演奸夫,怎么都值二十万票房。” 刘伟昌说完,本以为陆景辉还要回怼,可陆景辉只低头望着演员表上“顾长生”三个字,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又一下。 耳边刘伟昌还在说什么,声音却渐渐远了。 陆景辉想起了前世灵气复苏时的场景。 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银幕里的雷神真的走了出来,直到雷光稍弱,他们才看清,站在雷霆中央的仍是那个演员。 脸还是那张脸,身形还是银幕上的身形。 后来对抗了许久,大家才发现一个事实,如果一个人演了同一个角色很久,久到巨量观众看到他的脸,首先想到的已经不是演员本名,而是银幕上的神。 成千上万人的记忆,日积月累,最后全压在同一张脸、同一个角色、同一种形象上。 灵气复苏以后,那些原本虚无的念头便有了重量,演员开始拥有角色的力量,演员与角色重合得越久,形象越固定,融合便越深。 服装、兵器、习惯动作,甚至一句经常重复的台词,都会成为观众记忆里的钉子,把香火牢牢钉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叫“肉身成圣”。 反过来,一个演员今天演道士,明天演警察,后天又演恶少,这部戏拿刀,下一部拿枪,再下一部又拿桃木剑,每个角色都被记住一点,最后反而没有一个能真正凝聚。 陆景辉之所以急着签下陈佑和钱少乐,不只是怕同行跟风。 角色一旦被拍烂,损失的不只是票房,是未来真正可能落下来的力量。 “喂。” 刘伟昌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老板?” “不是让你演个奸夫嘛,怕自己演得差?” “不是。” “怕叶媚假戏真做?这个你不亏的,不肾亏就行。” 陆景辉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脸。 “脸只有一张,观众以后拿这张脸记住谁,很重要。” 刘伟昌抱着胳膊:“你想得也太远了吧,再靓仔,没观众买票看你也也无用。” “所以更不能乱演。” “那你想演谁?” 演谁? 演孙悟空肯定不行,不说孙悟空神位太强很难显化,而且早被六老师的经典给占了。 形象鲜明,能显化但又扛得住雷神。 要不搞个长期升级系列? 过了片刻,陆景辉才开口:“真要演,就演一个能一直演下去的人。” “不是今天红,明天换。” “以后观众只要看到我这张脸,不用看片名,也知道那个人来了。” 刘伟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嫌弃。 “你要求比林守正还高。” 陆景辉摸了摸下巴:“没办法,我靓仔嘛。” 刘伟昌面无表情地竖起一根中指。 “扑街。” 门恰好在这时被推开。 阿珍抱着一叠文件站在门口,先看了眼竖着中指的刘伟昌,又看了看满脸自信的陆景辉。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陆景辉指向刘伟昌,“他夸我靓仔。” “我叫他扑街。” 阿珍点点头:“听起来差不多。” “陆生,庆功会定好了,九龙冰室我们包场,酒水自己带,其他的九千二搞定。” 九龙冰室,真有的,以冻奶茶、烧鹅饭和蛋挞闻名三公里的广东道。 刘伟昌一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扑街!一千两百万票房就请我们吃双拼饭?” 第15章 四目法相 九龙冰室二楼临时挂了两条红布。 左边写着:《四目道长之尸家宅》本埠票房破千万。 右边写着:祝龙城影业票房长红。 写字的人显然喝过酒,最后一个“红”字歪得厉害,墨水沿着布面淌下来,像刚吐过一口黑血。 陈佑站在楼梯口看了半天。 “这字谁写的?” 钱少乐跟在后面,答道:“道具组阿强啦,要省钱,这破地方请客,索性省到底。” 陈佑点点头:“以后让他专门写灵位,喜事不要碰。” 九龙冰室平时摆的都是四方桌,今晚全拼成了几张长桌。 主创、灯光、道具、龙虎武师、相熟记者,还有几位帮过忙的戏院经理,全都挤在一层。 烧鹅、烤乳猪、白灼虾、炒蟹和几大盘干炒牛河摆得满满当当,啤酒瓶沿着墙根堆了一排。 地方跟高级沾不上边,胜在人挤人,酒一开,声音便压不下来。 这边,都已入座,陈佑拉开椅子,刚准备坐,又被两名记者堵住。 “佑哥,今晚是不是该你埋单?” 陈佑眼睛一瞪:“为什么?” “你现在是百万道长嘛。” “一百万是四年四部!” 陈佑指着记者,声音都高了半截:“今晚一餐吃掉,我后面三年食符纸啊?” 钱少乐在旁边认真道:“师父,符纸蘸豉油可能能食。” 陈佑转头就骂:“扑街,你八十万,你先食。” 钱少乐赶紧低头夹菜,装作什么都没说,记者笑得相机都在抖。 这一桌还没安静,叶媚那边又热闹起来。 几个娱记围着她追问彩蛋。 “媚姐,顾长生到底是不是陈家大少爷的亲生老豆?” “下一部你跟陈佑还有没有感情戏?” “顾长生只露了半张脸,是不是龙城故意保密?” 叶媚穿着一件黑色连身裙,长发盘起,跟银幕上的陈夫人完全是两种样子。 她端着酒杯,笑得十分客气。 “电影里的事情,问陆生和刘生啦。” 记者马上回头:“陆生,顾长生到底是谁演?” 陆景辉正低头拆蟹:“不知道。” “演员都不知道?” “彩蛋都拍了,演员有什么好急?” 记者愣了一下:“那彩蛋里的人是谁?” “场务。” 旁边几桌顿时笑了。 刘伟昌咬着虾,含糊不清地道:“实在找不到演员,陆生自己演。” 叶媚眼睛顿时一亮,媚眼如丝地望向陆景辉:“陆生演顾长生?” 陆景辉脸上的笑立刻僵了一下。 刘伟昌见状,马上往火里添油:“几好啊,老板亲自落场演奸夫,宣传费都省了。” “片名我都替你想好,《龙城老板勇闯伏仙村,戏里戏外照顾阿媚》。” “顶你个肺!” 两人说笑,可叶媚貌似当真了,咬着牙看过来:“陆生,你做顾长生,电影里阿媚是颜控,奸夫要跟你一般靓仔。” 说话都嗲嗲的,听着都让人蠢蠢欲动,怪不得后面能成为艳星里的扛把子。 “放心啦,顾长生一定是靓仔。” “陆生真好!” 眼看叶媚要凑来,陆景辉赶忙低头吃蟹,他立志后面要肉身成圣,对女伴的选择自然不能马虎。 眼看气氛开始活络,阿珍作为兼职庆功主持,拿筷子敲了敲玻璃杯。 “安静一下。” 没人听见。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有人大声猜顾长生谁来演。 阿珍干脆抓起一只空酒瓶,用勺子重重敲下去。 当的一声。 整层楼立刻安静。 刘伟昌小声道:“这一下比场记板都响。” 阿珍瞪了他一眼,才看向陆景辉。 “陆生,讲两句。” 几十双眼睛一起望过来。 陆景辉只好端着杯子站起身。 来的路上,他原本想过几句正经话,比如感谢主创,感谢戏院,感谢所有人陪龙城熬过第一部片。 可真站起来,看见陈佑嘴里还叼着半块烧鹅,钱少乐偷偷往口袋里塞花生,刘伟昌已经把面前那碟虾拉走一半,什么正经话都讲不出口。 “多谢大家。” 陆景辉举了举杯。 “第一部没有把我的房子拍没。” “第二部争取给我拍来太平山上大别墅。” 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笑声差点掀掉天花板。 陈佑端起酒杯,隔着桌子冲他晃了晃:“你先把剧本写出来,再发梦住太平山。” 刘伟昌马上拆台:“今日下午还只有半座村,后面打戏都不知道四目和家乐怎么挨打。” 周围顿时又笑成一片... 酒一杯杯下肚,众人皆有醉意,喝最多的陈佑已经站不稳,场面彻底闹开。 有人找陈佑签名,有人拉着钱少乐问,百铃镇尸那场到底摔了几次。 一名记者趁陈佑心情不错,抱着相机挤到他身边。 “佑哥,再做一次扶眼镜摇铃那个动作啦。” 陈佑还在夹烧鹅:“吃饭也要做戏?加班费谁出?” “就一下嘛。” 记者不肯走,旁边的人也开始跟着起哄。 “来一次啦!” “真当我只有一只啊!” “亏本开坛!” 最先喊的是道具组,接着灯光组也拍起桌子。 叶媚更是唯恐天下不乱,拿筷子敲着酒杯。 “百万道长,来一个!” 陈佑一张脸越来越黑。 偏偏周围“四目”“四目道长”越喊越响,连楼下冰室的伙计都探头上来看热闹。 入醉的陈佑终于把酒杯往钱少乐手里一塞。 “拿稳。” 陈佑站起身,扯了扯西装下摆,今晚他没有穿灰色道袍,鼻梁上戴的也只是普通方框眼镜。 可当他抬起右手时,附近几桌竟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下。 陈佑两指推住镜框,微微抬头,那副平时有些滑稽的脸,突然便有了银幕上四目的味道。 “扑街。” 他咧嘴一笑。 “今日让你们见识下什么叫亏本庆功!” 轰的一声,整层楼都笑炸了。 几只闪光灯同时亮起。 陆景辉原本也在笑,眼神却突然定住。 他的视野里,陈佑身后,多出了一道人影! 非常淡。 淡得像冰室里积着的烟气恰好被白光照亮,又像酒气上涌后,留在眼底的一道重影。 灰色道袍。 圆眼镜。 肩后斜斜探出一截宽大的铜剑。 腰间则垂着一层又一层模糊的铃影。 陆景辉脸上的笑消失了。 前世灵气复苏以后,他见过太多银幕形象从演员身后浮现。 有些是妖鬼。 有些是神佛。 有些只剩一件兵器,或一双不属于演员本人的眼睛。 那些形象最初都很虚。 只有在观众情绪最强烈、香火最集中的时候,才会偶尔露出一点,而且只是显露,并不能显化出来。 可那是在灵气复苏之后。 现在才是八九年。 离他记忆中那场真正的大潮,明明还有好多年。 这时就有了? 陆景辉睁大眼睛,死死看向陈佑身后。 此时,记者还在围着陈佑。 有人要他再说一次,有人问下一部会不会增加铃铛,还有人已经开始喊“百铃不够,要千铃”。 陈佑举着酒杯骂道:“千铃?你们想我还没打僵尸,先被铜压死啊?” 众人笑得更大声,陆景辉确认那道虚影还在。 可众人为何没反应? 不放心的他转向钱少乐:“乐哥,你看见佑哥身后的四目影子了吗?” 钱少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陈佑被一群记者围着灌酒,酒杯刚空,又有人赶紧替他倒满。 就是一帮扑街吃肉喝酒,其他的什么也木有哇。 想了半天迟疑道:“辉哥,你是说佑哥已经把四目演活了,所以吃饭喝酒都有四目的影子?” 看来他真没看见。 此时,陈佑本人仍站在那里,右手已经放下,正接过刘伟昌递来的酒杯。 可他身后那道灰色虚影,却慢了半拍。 它抬起手,轻轻扶了一下圆眼镜。 然后隔着满厅酒气、笑声和闪光灯,朝陆景辉咧嘴一笑。 一瞬间,陆景辉头皮发麻! 第16章 只有我能看见灵气漏了 四目法相出现了! 那嘴角扬起的弧度,那副带着几分欠揍、几分得意的神情,分明就是银幕里的四目。 陆景辉呼吸一滞,捏着酒杯的手不自觉收紧。 钱少乐依旧一脸茫然,周围的人也都在盯着陈佑本人,没有一个人朝那道虚影多看半眼。 下一瞬。 叮。 一声极轻的铃响,像是从很远的山路上传来。 灰衣、圆镜与腰间层叠的铃影一起散进烟气里。 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陆景辉心口却猛地跳了几下。 他真的能看见,而别人看不见。 自己带着前世的记忆,见过灵气真正复苏后的神鬼法相,也许连魂魄都已经被那场大潮冲刷过一次,所以才能比其他人更早捕捉到这些东西。 陆景辉低下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原来灵气不是某一天凭空出现,灵气已经开始漏出来了。 只是一丝。 却足够让四目回过头,朝他笑了一下。 路走对了! 陆景辉狂喜! 此时,陈佑隔着人群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回头一看是陆景辉,忍不住吐槽:“靓仔,笑得那么阴,又想改我合同?” 陆景辉忽然举起酒杯。 “佑哥。” 陈佑也举了举杯:“做什么?” “下一部再送你一村僵尸。” 陈佑脸色当场垮了:“衰仔,你自己去打!” 陆景辉没理他,目光重新越过人群。 陈佑正在替钱少乐签名,嘴里嫌对方的字写得丑,那些记者、工作人员和戏院经理一口一个“四目”,喊得比陈佑本名还顺。 角色正在覆盖演员。 这证明他花出去的一百万没有错。 陈佑不能再去别家的片子里演什么四眼天师,也不能拿着桃木剑到处捉艳鬼。 四目需要更稳定的造型,更大的故事,也需要自己的师门和世界。 陆景辉喝完杯里的酒,突然对刘伟昌道:“明早陪我去佳和。” 刘伟昌嘴里的虾差点喷出来。 “现在讲这个?” “明早九点。” “庆功还没散。” “所以明早,不是现在。” 陆景辉拍了拍他的肩膀:“穿正式一点。” “借林守正和钱大豪,用得着我去?” “你是摄影指导兼副导演,十五万不能白给” 刘伟昌咬牙道:“扑街,早知道只收十四万九。” 陆景辉没有回怼,他站在人群中,心神激荡,仿佛再一次听见了那声极轻的铜铃。 四目已经来了。 虽然只来了一点...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刘伟昌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佳和电影公司的前台。 “你不是说九点?” “路上塞车。” 陆景辉把名片递给前台。 刘伟昌压低声音:“我八点半就在你楼下等。” “那你很守时。” “然后你九点十分才下来。” “老板要有压轴感。” “压你老母。” 前台小姐接过名片,看到“龙城影业”几个字,笑容仍然客气,眼神却明显淡了一些。 “陆先生有预约吗?” “昨天下午约过何生。” “何生正在开会,两位先坐。” 两人在大厅坐了四十多分钟。 期间有三拨人从他们面前经过。 其中一人认出了刘伟昌,回头多看了两眼,又凑到同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两个人一起笑了笑。 刘伟昌靠在沙发里,脸色越来越臭。 “这里冷气真足。” “昨晚没睡够,刚好醒酒。” “我是说人。” 陆景辉翻着手里的故事梗概:“大公司嘛。” “等我以后有钱,前台起码先给杯水。” “有志气。” “咖啡更好。” 快到十点半,秘书才过来通知他们进去。 何耀东是佳和制作部的经理,权限上来说是二把手,四十多岁,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坐在办公桌后,没有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尸家宅》我知道,票房不错。” 陆景辉笑道:“所以想跟佳和谈谈合作。” “合作什么?” 对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附近新开了一间茶餐厅。 “新片暂名《四目道长之伏仙村》,想邀请林守正和钱大豪出演,林生演四目的师兄,钱大豪跟钱少乐组成两个师门弟子。” 何耀东翻了两页便停了下来。 “完整剧本呢?” “还在修改。” “也就是没有。” 刘伟昌眉头一皱,陆景辉却像没听出其中的轻视。 “主要结构已经有了。” 何耀东放下资料,往椅背上一靠。 “陆生,你知道佳和正在筹备《一眉道人》?林守正是主角,钱大豪也有重要角色。” 陆景辉点点头:“所以我亲自来谈档期,不耽误《一眉道人》的拍摄。” 何耀东哂笑了一声:“龙城太小,侥幸一部过一千多万,不代表下一部还这么幸运,林守正是佳和的人,龙城的电影装得下吗?” 刘伟昌脸色瞬间沉下去,陆景辉仍然笑着:“能不能装下,片酬说了算。” “你可以这样说,报纸不会这样写,你的片卖得好,他们会写林守正帮四目上位,你的片卖得差,他们会写佳和的演员陪龙城一起扑。” “所以,这个生意,对佳和有什么好处?” “片酬可以上浮。” “佳和不缺那几十万。” 办公室安静片刻。 何耀东又翻了翻那几张人物梗概,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得谈。” 刘伟昌抬眼。 何耀东将资料推回桌子中间。 “《伏仙村》交给佳和联合出品发行。” “龙城保留制作公司名义,你继续做出品人,陈佑和钱少乐也可以留。” “演员、剧本和最终剪辑,由佳和审核。” “至于林守正和钱大豪,到时看档期。” 刘伟昌以为自己听错了,演员还没借到,剧本、发行和剪辑权已经先要交出去。 陆景辉望着桌上的资料,忽然笑了。 “照何经理这样讲,我今天不是来借演员,是来把龙城送给佳和?” 何耀东脸上的笑淡了些。 “年轻人拍出一部卖座片,想法多很正常,但电影圈不是有一部片,就可以永远自己话事,佳和肯出发行、院线和演员,已经很给你面子。” “那我多谢何经理。” 陆景辉收回资料,站了起来。 “不过我这个人面皮厚,面子暂时够用,演员借不到,就不麻烦了。” 何耀东看着他:“陆生,《尸家宅》有多少是真本事,多少是撞中观众口味,你自己应该清楚。” “等《一眉道人》出来,你会知道什么才叫正宗灵幻片。 陆景辉点了点头。 “好啊,到时两部戏打一打啦!” 走出办公室,直到电梯门合上,刘伟昌才猛地骂了一句: “顶他个肺!” 电梯里还有个佳和职员,吓得往角落缩了缩。 刘伟昌强忍到一楼,出了大门才继续。 “借两个人,想连公司一起吞。” “早知道我不穿西装,穿件背心来更合适。” 陆景辉回头看了一眼佳和楼顶的招牌。 叹口气。 昨晚冰室里,陈佑身后那道模糊的四目虚影,再次浮现在脑中,林守正当然是最好的四目辅助。 一个有观众基础的道长,一名能打的徒弟,只要加入第二部,便能立刻替四目搭起师门,而且陆景辉有信息把九叔也拍的很耀眼 刘伟昌问:“现在怎么办?林守正这个角其他人替代不了,四目一人独斗?” 陆景辉思量半响,一拍手道:“一人压不住,就多找几个。” “茅山可不止是九叔,佳和小气,我们得大气,来个茅山符起,万法朝宗!” 第17章 茅山符起万法朝宗 回到龙城影业,陆景辉将从佳和带回来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阿珍看了一眼,便知道事情没谈成。 “林守正和钱大豪都不肯借?” “佳和肯借。” 陆景辉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但条件是先把《伏仙村》交给他们出品,剧本、发行、演员和剪辑全部由他们管。” 阿珍眉头叹口气,佳和是这时候的影坛大哥大,有大哥成和黄胖子这些明显,不甩龙城也是正常。 陆景辉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电话,翻出通讯簿。 里面记着的不全是演员。 有戏班、舞台剧团、配音室、武行、经纪人和不同剧组的办公室号码,有些人留的是住宅电话,有些只写了常去的戏院和茶楼。 他翻过几页,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 伍马。 龙城影业早从佳和那里拿到了一修和尚及千鹤的八年版权,当时只是预防未然,现在用上了。 这一通电话转了很久,背景里一直有人喊开机,过了几分钟,一个洪亮的声音才传过来。 “哪位?” “龙城影业,陆景辉。” 作为灵幻片老面孔,伍马一直有关注灵幻电影,所以《四目之尸家宅》的小火他当然知道,也听说了陆景辉抵押房子拍片的事情。 “陆生呀!你那片拍的好,陈佑这些天出尽风头,哪天也给马叔做个电影呀~” 伍马本是半客套玩笑半认真,至今为止,伍马一直是配角,虽然很出彩,比如燕赤霞等,但从未有主角电影。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的定位就是金牌绿叶,可做演员的,哪有不想自己做主角的。 陆景辉一听,正中下怀。 “没问题的了,《伏仙村》爆了不就有钱了,我把李凤仪和万齐雯都叫来给你配戏!” 这倒不是吹的,现在女演员片酬普遍低,参演过《僵尸先生》的李凤仪也就10万块一部,至于万齐雯,纯新人,只要龙城影业再打出名气,包个红包都能来。 另外,受限于形象和特点,伍马这种做绝对主角肯定不行,最多做男主,还是弱化版的男主。 陆景辉有意做一部大女主的僵尸剧,集齐李凤仪万齐雯等,可以吸引女粉。 “衰仔,骗人的话,票房扑街!我考虑下再说!” 伍马显然很意动,但没轻易答应,他戏约多,还想矜持下。 可龙城这戏是不能等的,陆景辉与刘伟昌都商量好了,最多两个月一定要拍完,赶在《一眉道长》之前或者一同上映。 原本历史上,《一眉道长》票房虽然有千万,但远不及主创们的预期,而且这部片后,观众明显疲劳,后面的僵尸片一部比一部扑。 像《一眉道长》相对于之前僵尸片的创新点中西合璧斗西洋僵尸这个点,这在89年算创新了,可仍旧没有跳出来原本框架。 跟《四目之伏仙村》的留洋博士搞科研批量做长生不死的地仙相比,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而陆景辉就是要让观众知道,什么叫创新,什么叫编剧能力,僵尸片仍有救。 所以,面对伍马的矜持,陆景辉得加料。 “马叔,三天,八万块,超一天给两万!” 伍马现在片酬大概50万一部,但三天八万绝对不算低,这一下子伍马意动。 “辉仔,信你了,把合同也带来《火烛鬼》片场!” 搞定! 挂了电话,陆景辉吐槽一句:“《火烛鬼》得亏是现代剧还有B哥和郑玉玲喜剧加持,不然也得扑街。” 下一个。 仲发。 这位是黄家班成员,还能做武术指,这时候也是活跃期,但不像伍马那么挑。 三天六万直接搞定。 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角色。 刘询。 这位厉害的很,一张脸可千面角色,能正能邪,能佛能魔。 后面会在一部僵尸戏里饰演大师兄石坚,倩女二里面的蜈蚣精,倩女3的老和尚,笑傲里的厂公... 但现在的刘询,还远远没有出圈。 论名气,比午马仲发差一截,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所以,他的价钱不会太高。 电话转了两次,听筒里才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哪位?” “刘生,我是龙城影业陆景辉。” 对面安静了一下。 “《尸家宅》的导演?” “也是出品人。” “陆生,你那部戏我买票看过。” 刘询的声音高了不少。 “好看,陈佑那几场戏很有味道,尤其最后请神,不是只靠光和烟,身段也没乱。” “现在陆生找我,有角色?” 对方如此主动,陆景辉顿觉此事成了三分。 “有一个角色,想请刘生来演,听说我们在拍《尸家宅》的第二部吧?” “听过一点,还是四目?” “还是四目,不过这次要给他请个大师兄来。” 刘询笑了一声。 “给四目做配?” “表面上是。” 陆景辉拿起桌上的人物关系表。 大师兄后面的“九叔”二字已经被划掉,重新写上了“石坚”。 “这个角色叫石坚,是四目的大师兄,道法强得很,按照吕祖那套说法,已经到了半步人仙,下半场四目被困,祖师分身也被大阵锁住,所有人都拿那座伏仙村没办法,石坚最后才来…” 陆景辉大概介绍了石坚的戏份,但刘询没有立刻说话。 陆景辉继续道:“我看过刘生之前的戏,你那张脸,演普通师兄太浪费。” “眉骨高,眼神沉,嘴角一压,就有一股谁都不服的劲,你只要往陈佑面前一站,不用说谁大谁小,观众自然会觉得四目该把声音放低一点。”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陆生,你这是夸我,还是说我长得不近人情?” “拍戏嘛,长得近人情的不值钱。” “这句话最好不要当着女演员讲。”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陆景辉把石坚的性格、出场和后续定位说了一遍。 “四目会怕,会贪钱,会想着逃命,真到了绝路,他肯低头请祖师,也肯把自己的命压上去。” “石坚不一样。” “他太硬。” “硬到不求人,也不肯拜神,他看不起画符开坛,更看不起四目动不动就请祖师,在他眼里,自己两只手能解决的事,何必麻烦天上的人。” 说到这里,刘询听得明显来了兴趣。 “这么个脾气,在僵尸片里不是很容易早死早超生?” “所以他靠雷法。” 陆景辉笑了。 “石坚不用桃木剑,不挂铜铃,也不带一桌子的法器,他出现之前,乌云先压住伏仙村。” “第一道雷劈碑,第二道雷开路,第三道雷落到他的掌心,等雷火散开,观众才第一次看见他的脸。”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 刘询忽然道: “陆生,你这个出场,牌面大过港督。” 陆景辉差点笑出声。 港督算什么。 等石坚真能显化,这一掌雷下去,港督府的避雷针都得先打报告。 当然,这话现在不能说。 “怎么样,刘生,接不接?” “接。” 刘询答得干脆,甚至没给陆景辉继续劝的机会。 “什么时候开拍?” “具体通告还在排。” “人物小传有没有?” “有。” “完整剧本呢?” “快有了。” “先送来给我。” 刘询的语气认真起来。 “雷法出场可以大,但人物不能只剩下大,石坚为什么不拜神,为什么瞧不起四目,他站着的时候手怎么放,走路是快是慢,第一次看见祖师被困是什么反应,这些都得先想清楚,要不然,雷劈得再响,也只是烟花。” 陆景辉握着听筒,顿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想请一个合适的演员。 现在却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找到了石坚。 “刘生,戏份不算少,后半段很重,至少要跟组十来天。” 这部戏刘询确实比伍马和仲发的戏份多不少。 “没问题,我最近正好没戏开。” 刘询说完,又补了一句: “闲得很,连楼下茶餐厅换了几次伙计都认全了。” 这么轻松便谈妥,陆景辉反而有点不习惯。 “刘生,你都不问片酬?”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下。 “当然要问。” 刘询理所当然地道: “角色都没听明白,怎么开价?” “万一是叫我站在后面摇旗,我开高了,你觉得我抢钱,我开低了,我回家又睡不着。” 陆景辉笑道:“现在可以大胆开价了吧?” 刘询报了一个数。 三万。 低得相当实在。 陆景辉反倒皱起眉头。 “刘生,这个角色戏不少。” “我知道。” “后面还有大群戏,夜戏也多。” “我也知道。” “那你这个价...” 刘询打断他: “陆生,我现在值多少,我自己心里有数,戏份重,不代表名气重,片商请人,看的是名字能不能卖票,不是我背多少页台词。”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几分笑意。 “不过先讲好,价钱可以便宜,戏不能拍便宜,雷要是真的雷,冠要戴得住,走出来不能像隔壁庙里临时借来的。” 陆景辉笑了。 “这个你放心。” “还有。” “你说。” “午饭别拿两只鸡腿糊弄我。” 刘询一本正经道: “石坚半步人仙,盒饭至少是鹅腿。” 陆景辉忍不住笑出声。 “成交。” “那就好。” 刘询满意地挂了电话。 陆景辉看着手里的听筒,又看了一眼人物表上的“石坚”二字。 这个价钱,确实不高。 可他知道,等电影上映以后,再想用这个价请刘询演石坚,恐怕就不是多加一只鸡腿能够解决的了。 解决完正派演员的事情,陆景辉大为轻松,不过笔还是没有停下来。 “石坚的雷,一修的狮子吼,千鹤么,就真给他一千只纸鹤吧...” 角色特点鲜明才能出彩,他们不再是林守正和钱大豪没来以后,随便找来填位置的人。 石坚伴随雷电出现又消失,多潇洒... 一修狮子吼差点,可以配个大喇叭么... 千鹤将纸鹤玩出无人机群表演的感觉,一会是牛字,一会是逼字。 ... 桌上的人物关系图,被他重新画了一遍。 最中间,不再只有四目。 而是一座山。 茅山。 陆景辉看着这张图,目光慢慢沉了下来。 昨晚冰室里,那尊短暂出现的四目法相,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银幕上的人物,不只是让观众笑一笑。 当足够多人记住他们,信他们存在,他们真的可以从虚幻中走出来。 所以,四目不是终点。 如果茅山一脉全部登上银幕,这些道士、祖师、神将,都拥有自己的信众。 那未来出现的,就不只是一个会摇铃赶尸的四目,而是一整座真正的茅山。 山门开。 雷云压城。 万千符篆遮天。 石坚踏雷而来,一掌劈碎西方魔怪的黑雾,一修狮吼震散妖邪,千鹤御千纸化作天兵,封锁整片夜空。 那些曾经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名字,一个个重新被世人记住。 “茅山符起,万法朝宗。” 着那八个字,陆景辉忍不住笑了。 这才刚开始! 第18章 东方超英电影 现在还差的,只剩顾长生。 《伏仙村》里除四目外最关键的角色。 他留过洋,读生化,穿长衫像乡绅,套白褂像医生,他要让观众相信,自己不是为了苟活,是真的觉得人类不该再生老病死。 所以陆景辉找的,都是年轻、斯文、能上大银幕的小生。 结果一个比一个难搞。 第一个人在外埠拍戏,三个月回不来。 第二个听说顾长生勾搭的是陈太爷正妻,沉默半天。 “陆生,我刚拍完青春爱情片。” “所以呢?” “勾搭人妻的话,公司怕观众接受不了。” 陆景辉差点骂出声。 演杀人放火就接受得了,勾搭个三十岁的女人便要塌房,真是见鬼。 第三个倒肯来。 二十五万,三天。 还要求海报名字排在陈佑前面,顾长生只能输给祖师,不能输给四目。 陆景辉连价都没还,直接把名字划掉。 这部戏叫《四目之伏仙村》,不是《靓仔博士威震茅山》。 到了下午,咖啡已经还了五杯,阿珍手里的名单也划得像符纸。 “还有两个。” “什么条件?” “一个嫌要解刨尸体,怕影响奶油小生形象,另一个问能不能把顾长生改成正派,最后跟四目联手。” 陆景辉抬起头,因为耗脑一天,已经转不过来,露出茫然。 “联手做什么?” “拯救全村。” “那前面死的人算什么?” “经纪人说,可以推给助手。” 陆景辉:“扑街。” 阿珍当作没听见,低头继续翻名单。 “要不年纪放宽一点?找个四十来岁的。” “不行。” 陆景辉摇头。 “年纪一大,顾长生就变成第二个陈太爷。” 阿珍苦着脸。 “又要靓,又要会演,又肯做反派,还不能一开口便抢番位,香港有这种人?” 陆景辉靠在椅背上,太阳穴一跳一跳。 找红的小生,嫌题材旧,找有点名气的,先问排位,找肯演的,又恨不得把顾长生改成情圣。 他索性把名单推开。 既然现成的不好请,那就找新人。 够帅。 有点演技。 现在不红,日后却能红得全港女人发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张脸便从脑海里跳了出来。 四大天王第一帅。 当然,这个称号日后争议很大。 刘天王的粉丝会骂,郭舞王的粉丝也会骂,张歌神的粉丝多半懒得争,只会说唱歌先。 可单论那种干净、斯文、带一点疏离感的长相... 黎耀明,黎天王。 不对,现在还不能叫天王。 这时候的黎耀明,只能算无线一个不上不下的小生,拍过戏,有些观众认得,却远没到后来红遍东南亚的地步。 陆景辉越想越觉得合适。 年轻,俊,身形修长。 穿西装像留洋学生,穿白褂也像真读过书,最重要的是,他那张脸没有传统反派的凶气。 顾长生本来就不该一眼看上去是坏人,等他说出“生育只是低等生命延续血肉的方式”时,观众才慢慢觉得后背发凉。 陆景辉伸手。 “无线那边的新人资料,还有没有?” 阿珍翻了翻文件。 “你不是刚才还说,不找电视小生?” “刚才是刚才。” “现在呢?” “现在我被一群扑街气醒了。” 阿珍从一叠资料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西装,眉眼干净,神情略显拘谨。 “黎耀明?” 陆景辉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便压在顾长生的人物小传上。 “就他。” 阿珍有些迟疑。 “他现在连名气都谈不上。” “红了还轮得到我们?” “演技呢?” 陆景辉笑了:“靓就够了。” 阿珍点点头,拿起电话,开始联系。 邵氏片场减产,这些艺人都好借的,尤其是这么个没名气的电视小咖。 陆景辉隔着窗户远眺,思绪已经放飞。 四目已经出现虚影。 如果石坚、一修和千鹤同样能够被观众记住,他们便不只是《伏仙村》里出场几分钟的援兵,而是东方银幕神系中的新角色。 电影可以单独开,香火也可以各自承接。 龙城要建立的从来不只是一条四目系列,而是一整套可以互相来往、彼此支撑的银幕世界。 陆景辉拿起笔。 “《上清茅山派体系》 蔗姑/红线锁魂。 纸扎道人/纸人换命。” 想了想,蔗姑是搞笑女角色,不会承担太多愿力,索性划掉,而纸扎道人与千鹤的优点重复,角色偏阴,观众也不会超他喊救命,也是划掉。 “这个体系不能没有肉呐!” “黄胖子饰演的张大胆倒是可以,但他如今太大牌,又自己做导演,请不来。” “倒是李凤仪、万齐雯双女主戏可以准备了,让观众换换口味。” 想到后面《僵约》里马小玲的大长腿,陆景辉露出神往。 “哎,再说吧!赶紧完善剧本。” 现在有个最重要的最后决战场景,一定要非常炸,比第一部的“三茅真君下荡魂铃”还要炸! ... 三日后,《珠港娱乐报》头版同时出现了两条消息。 上面一条:佳和《一眉道人》正式开机,林守正自导自演,再立正宗茅山招牌。 下面一条:龙城公布《四目道长之伏仙村》,陈佑、钱少乐、叶媚原班回归,刘询、伍马、仲发加盟。 黎耀明倒也签了,但因为太小咖,报纸都没报道。 两张照片摆在一起,一边是林守正穿着一眉道袍,手持桃木剑,另一边,陈佑仍旧是灰衣、圆镜,腰间却比上一部多挂了几十只铃。 报纸没有问两家公司是否愿意,标题已经替他们把擂台搭好: 《一眉对四目,谁才是珠港第一道长?》 佳和片场里,何耀东看完报纸,随手将它丢在桌上。 “找不到林守正,就拉几个配角回来凑数。” “龙城那班扑街,也就剩这点办法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有人说伍马是老面孔,有人说仲发再能打也只是配角,还有人拿刘洵的名字看了半天,连他演过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林守正没有笑。 他把报纸拿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几行演员介绍。 刘洵,雷法大师兄,石坚。 午阳,一休和尚。 钟发,千鹤道长。 都不是《尸家宅》里已有的人物。 陆景辉被佳和拒绝以后,没有另外找一个相似的道长顶上,也没有照着林守正的路子再造一个“九叔”。 他直接替四目重新搭起了一座师门。 林守正把报纸折好,放到旁边。 何耀东扫了他一眼。 “怎么,真担心了?” “不是。” 林守正低头整理分镜。 “他们还没有开机。” 何耀东嗤了一声。 “没开机才更不用怕。” “几个过气配角,一部撞彩卖座的续集,还真当自己能翻天?” 他说到这里,手指敲了敲桌上的《一眉道人》海报。 “我们这边有西洋僵尸,有教堂,有洋修女,有小僵尸,还有泥潭大战。” “他陆景辉拿什么比?” “拿陈佑那张痞脸,带一班老家伙出来拜山?” 旁边又有人笑了。 何耀东越说越起劲。 “等《一眉道人》上映,观众自然知道什么叫大制作,龙城那点家当,够不够搭半座教堂都难讲,还想同佳和对撼,发梦啊?” 林守正仍然没有反驳。 《一眉道人》当然不是旧套路。 他比谁都清楚,僵尸片已经拍得太多,再拿黄符、糯米和两个蠢徒弟出来,观众迟早会厌。 所以这一次,他主动把西洋吸血鬼拉进来。 中国道术碰上西方怪物,桃木剑对十字架,茅山坛场对教堂墓穴。 这是创新。 而且是他认认真真想过、一步步拍出来的创新。 他并不觉得自己会输。 问题是,他不知道陆景辉究竟拍了什么。 佳和没有拿到《伏仙村》的剧本。 报纸上只有几个人物名,几句故意放出来的角色介绍,再加一个“全村长生”的噱头。 顾长生是谁? 伏仙村到底藏着什么? 为什么需要雷法大师兄、一修和尚和千鹤道长一起? 是平推进去闯关还是? 这些他统统不知道。 看得见的对手不可怕。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你明知道对面在搭台,却连那张台幕何时掀开都猜不到。 何耀东还在旁边说: “守正,放松点,那班扑街连你的档期都拿不到,只能东拼西凑,要是真有好东西,早就拿剧本出来吓人了。” 林守正终于抬起头。 “好剧本为什么要拿给我们看?”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何耀东嘴角僵了僵,随即又笑道: “那就等他拍出来再讲。” “是啊。” 林守正重新低下头。 “只能等他拍出来。” 可他的手指落在分镜边缘,很久都没有翻到下一页。 《尸家宅》不是靠运气。 这一点,办公室里其他人可以不认,他不能不认。 更何况,上一部陆景辉还只是在拍四目。 这一部,他已经开始给四目造师门、立规矩、分高低。 那不是简单多找几个配角。 而是在把一部僵尸片,往一个更大的东西上推。 林守正看过《尸家村》彩蛋,知道第二部悬疑拉满,可现在都不知道对手的新东西究竟新到了哪一步。 这种看不见的压力,比正面撞档更叫人烦躁… 陆景辉也看了报道。 如今两部戏还没开机,外面的人已经替他们分好了擂台。 所有人都在讨论谁才是珠港第一道长,谁的票房更高。 可只有陆景辉自己知道,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赛道。 别人还在研究怎么把僵尸片拍得更刺激,怎么换一个新僵尸、新法器。 而他想的,是怎么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四目、石坚、一修、千鹤,也不是为了填充一部电影的配角,他们都是未来那座山上的名字。 如果不是现在手里的钱太少,陆景辉早就不会满足于拍什么僵尸片。 他脑子里的东西,从来不止一把桃木剑、一张黄符。 钢铁侠、蝙蝠侠、超人为什么能火? 因为观众喜欢的,从来不止是某一个故事,而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有人相信超级英雄会从高楼大厦荡来荡去,那也一定有人相信东方的神仙从云端下凡。 雷法、符篆、剑仙、天师、妖魔、鬼怪... 这些东西,珠港电影人拍了几十年,却从没有人真正想过,把它们连成一片。 陆景辉想做的,就是那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第19章 没有九叔的茅山 宝泰影业的会议室里,摊着三份当天的报纸。 罗启荣叼着雪茄,把报纸来回看了两遍。 什么雷法大师兄,千鹤和尚的,他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最后只伸出手指,在《尸家宅》的票房数字上敲了敲。 一千二百万。 宝泰今年已经开了五部电影。 两部都市喜剧,一部警匪片,两部低成本惊悚片,总共票房也就三千万不到,其中《茅山尸王》票房也才三百多万,赔惨了。 罗启荣扫了一眼桌旁几个制片和编剧。 “你们讲,《尸家宅》最卖座的是哪一场戏?” 负责发行的先开口。 “百铃阵。” 编剧摇头。 “我觉得是陈太爷喝错嫡血,发现儿子不是自己亲生的,那一下反转够狠。” 另一名制片道:“四目请祖师也很强,特效不多,但祖师出来以后,整间戏院都爆了。” 罗启荣听完,慢慢吐出一口烟。 “全都不对。” 众人齐齐看向他。 罗启荣从报纸上撕下叶媚的剧照,随手扔到桌子中央。 照片里,叶媚穿着陈夫人的旗袍,侧身靠在门边,腰线收得很紧。 电影里明明没有露什么,小报却故意把照片裁到胸口,上面还配着“尸宅艳妇”“偷情生子”几个大字。 “最卖座的是她。” “僵尸、女人、偷情、拜月。” “龙城把这几样东西倒进一口锅才有了票房。” “等《一眉道人》和《伏仙村》上映,市面上肯定又是一堆僵尸。” 罗启荣拿着雪茄,朝叶媚的照片点了点。 “所以,我们直接抓重点,就拍女人。” 他说完,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纸上刚印好四个大字。 《艳尸拜月》。 下面还有一句宣传词。 玉女献身,尸王还阳。 几个编剧看完,脸色都有点古怪。 其中一个编剧小心道: “罗生,我们手上那部《月夜惊魂》不拍了?” 罗启荣:“不是不拍,是大改,原本的凶手是山庄少爷,现在改成尸王。” “然后那些失踪少女被尸王采阴。” 编剧小心又无奈地问道:“最后女记者找到证据,揭穿山庄少爷...” “删掉。” 罗启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最后她躺上祭坛,引尸王出来。” 编剧张了张嘴。 “她为什么肯躺?” 罗启荣已经不耐烦了,冷眼道:“顶你个肺,十万请你回来,不是叫你问老板剧情。” “不会写就加个你妹,再不行加个你老母!”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不敢再问。 也有人看着旧剧本,已经不知道应该从哪一页开始撕。 罗启荣继续安排。 “《尸家宅》只有一个陈夫人,我们放一个送两个,三个艳女不怕没人看。” “道士照样要有,找个便宜老演员,穿件黄袍,拿把桃木剑,最后十分钟出来收尾。” 罗启荣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 “三日内把新剧本交给我。” “下星期试装,月底开机,最好赶在《伏仙村》前面上映。” 制作经理梁志坤又皱眉道:“佳和已经进摄影棚了,龙城的外景和演员也在准备,我们现在才改剧本,抢不抢得过?” “拍快一点。” 罗启荣根本没当回事。 “别人一日拍五组镜头,我们拍十组。” “拍错了后期修,观众进午夜场,难道是来看你们拿金像奖的?” 他说完,看向一张打印好的照片。 翁绮虹。 新一届亚洲小姐冠军。 后冠才戴上不久,报纸已经登过几轮。 她没有电影成绩,却有足够的知名度,看起来不是无名新人,实际上刚进娱乐圈,连电影合同和电视台艺员合约有什么区别都未必弄得明白。 片商最喜欢这种人。 没经验,便宜,但观众看见“银幕处女作”几个字,总会掏钱。 “她签了亚视,不好搞吧?亚视知道是带艳情的片,不会同意的。” 罗启荣冷笑:“怎么签合同,给他们看什么剧本,还要我教你!亚姐冠军又怎样?后冠是亚视给的,违约金可不会替她给。” 这冷笑看的副导演发毛,他可是知道罗启荣的背景不简单,背后有道上的人撑着。 赶忙点头:“我搞定。” ... 第二天下午,翁绮虹第一次走进宝泰影业。 她穿着一条剪裁简单的白裙,长发披在肩后,脚上只是一双普通的浅色高跟鞋。 可她踏进化妆间时,原本正在聊天的几个女人,声音还是不约而同轻了几分。 报纸已经把她拍得够漂亮。 真人却比照片更惹眼。 脸形略带鹅蛋,眉眼明净,鼻梁秀挺,唇形饱满,笑起来时有两分甜八分媚。 她的身材也不是选美台上常见的单薄。 肩颈舒展,腰线纤细,身上带着年轻女人刚刚长开的丰润,一条再普通不过的白裙穿在她身上,都像是专门替她裁出来的。 负责试妆的美姐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忽然感叹了一句:“真是靓到扑街。” 翁绮虹眨了眨眼。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当然是夸你。” 美姐拿粉扑轻轻压过她鼻侧。 “我一个女人都想多看两眼,罗生拿你都拍不红,不如回家卖鱼蛋。” 翁绮虹从镜子里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她刚拿到亚姐冠军,面对镜头时已经落落大方,私下却没有太多架子,兴奋藏不住,也没有故意装出见惯世面的样子。 这是她第一部真正担任女主角的电影。 即便只是小成本惊悚片,对一个刚入行的新人来说,也足够让人期待。 化完妆后,拍了几组定妆照。 梁志坤带着翁绮虹的经理人走进来。 “上镜效果很好。” 他将合同和剧本一起摆到桌上。 “片酬八万,二十日拍摄期,拍得顺利,后面宝泰还有其他女主角给你。” 翁绮虹没有急着签字,先拿起剧本翻了起来。 《月夜惊魂》。 她饰演一名年轻记者,进入山中旧宅,调查几名少女失踪的秘密。 有淋雨,有追逐,也有一场洗澡时撞鬼的戏。 看起来是惊悚片常见的套路。 “淋雨那场,衣服会不会透?” 梁志坤笑道: “惊悚片女主不淋雨,连鬼都不好意思出来。” 翁绮虹也笑了,却没有把问题带过去。 “有没有裸露和亲热戏?” “没有。” 梁志坤答得很痛快。 “你是亚姐冠军,宝泰又不是街边临时搭棚拍咸湿录像带,大家都要脸。” 翁绮虹抬眼看他。 “写进合同。” 梁志坤的笑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 “当然可以。” 他让助理拿来笔,在附加条款里补上: 演员无须拍摄正面裸露镜头,危险及特殊镜头,可由制片方与演员协商。 翁绮虹看得很仔细。 “‘协商后’是什么意思?” “就是大家商量。” “我要是不同意呢?” “就不会有那种镜头,放心啦!” 梁志坤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翁绮虹这才继续翻合同。 看到违约部分,她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演员原因造成电影延期,要赔布景、宣传和海外发行损失?” 经理人在旁边解释: “电影一开机,每日都在烧钱,这种条款很常见。” “上限三百万?” 翁绮虹抬起头。 她刚才还带着笑的眼睛,已经认真起来。 “我拍一部电影才八万块。” “不是让你赔。” 梁志坤将合同翻到后一页。 “只要按通告把戏拍完,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这是防止演员开机后突然走人,公司总要有保障。” 翁绮虹没有马上被说服。 经理人也在旁边劝:“阿虹,第一部电影很重要,亚视愿意放你出来,宝泰又肯给女主角,已经不容易。” “合同我也看过,都是电影公司的正常条款。” 翁绮虹看了看经理人,又低头把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她不傻。 只是第一次拍电影,很多措辞到底能宽到什么程度,她并不清楚。 更何况,亚姐后冠才戴上,外面已经有人等着看她第一部电影能不能站稳。 她不想才跨出第一步,就被人说怕苦、挑戏、耍大牌。 犹豫了片刻,翁绮虹终于拿起笔在合同最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梁志坤拿过合同,笑容明显热了几分。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翁绮虹收起自己的合同副本和剧本。 离开宝泰时,她的脚步还很轻。 甚至已经开始猜,电影上映以后,自己会不会真的被观众记住。 她并不知道,自己乘电梯离开后,那份合同便被送进了罗启荣的办公室。 罗启荣先看她的签名,再翻到最后的违约条款。 梁志坤站在旁边,低声道: “她看得很仔细,还特意加了不能正面裸露。” “不给正面就行。” 罗启荣满不在乎。 “背面、侧面、湿身、撕衣服,哪个算正面?” “她签的是《月夜惊魂》。” “合约有没有写片名不能改?” “没有。” “剧情调整呢?” “制片方可以根据市场和发行需要作合理修改。” 罗启荣满意地点点头,把合同锁进抽屉。 “那还怕什么?” ... 为了宣传《艳尸拜月》,宝泰影业专门花钱召开了一次记者会。 罗启荣坐在台上,雪茄夹在手里,面对下面十几个记者,笑得像已经拿到了票房冠军。 “有人问我,三部灵幻片撞在一起,宝泰怕不怕。”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 记者立刻把话筒往前伸。 罗启荣咧嘴。 “实话说,我他们拍得太差,让我个对手都没有。” 现场有人笑了起来。 “《一眉道人》有林守正,当然厉害,龙城么,上一部只是回光返照。” “但是电影是什么?” 罗启荣敲了敲桌子。 “电影不是开坛。” “不是谁喊一句祖师来了,观众就跪下来拜。” “观众买票,是因为开心,是因为刺激。” 他拿起《艳尸拜月》的海报。 “我们有三个给大家送福利的美女。” “他们研究茅山。” “我们研究观众。” “谁赢,不用我讲吧?” 这番话第二天登上报纸。 《罗启荣放言:电影不是开坛,观众买票不是拜神!》 佳和办公室。 何耀东看完报纸,只是冷笑了一声。 “罗启荣这个人,嘴倒是越来越大,可惜路走歪了,珠港就没有一部艳情片能进入票房前十。” 旁边的人问:“那龙城呢?” 何耀东没有回答。 他知道龙城在重新搭一个体系,可体系是什么,到了什么程度,目前为止都没打听清楚。 这让何耀东多少有点慌了。 此时。 龙城影业。 陆景辉根本没空没有看新闻。 他的桌面上,铺满了人物小传: 《茅山人物档案》。 四目。 原名不详。 幼年失去双亲,被茅山收养。 嘴硬心软,修行不算最高,却最重情义,帮过一修和尚出师门,代价是离开茅山祖庭三十年。 修为:鬼仙境初阶。 擅长赶尸、镇魂、御铃。 石坚。 孤儿出身。 天资极高,自幼便被视为茅山奇才。 但性格冷硬,不愿欠人也不喜欢求神。 修为:半步人仙。 一修和尚。 佛道双修,曾是茅山弟子,因各种越界理念,被迫出师门,后来转修佛法。 与四目感情极深。 修为:鬼仙境中阶。 千鹤。 茅山弟子。 性格老实。 不争,不抢。 永远是师兄弟里负责收拾残局的人。 修为:鬼仙境初阶。 最擅长追踪、镇尸、护送。 陆景辉看着桌上越发丰满的人物形象,略满意。 人物已经鲜活起来,会让观众觉得他们本来就应该存在,而不是填补九叔的空缺。 至于九叔? 哼! 其他角色有陆景辉的谋划,将来显化时,一定是耀眼无比。 想到以后某一天,海拉带着亡灵大军降临,漫天黑剑遮天。 石坚:“雷来!” 一修:“狮吼!” 千鹤:“纸鹤寻踪!” 四目:“铃起!” 一群茅山高手围着海拉打得天翻地覆。 而另一边,九叔拿着桃木剑,默默追着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星爵。 “你们负责大的,这个洋鬼子交给我。” 想到这里,陆景辉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第20章 镇魔卫构想 五日后,翁绮虹再次来到宝泰片场。 还是美姐替她上妆。 今天的妆比签约那天浓了不少。 眼尾微微上挑,唇色压深,把她原本明亮清甜的五官,勾出一股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艳色。 美姐退开半步,看了一阵。 “真是要命。” “你这样去查案,凶手看见你,自己都会出来投案。” 翁绮虹笑了一下。 “那电影十分钟便拍完,宝泰最开心。” 旁边的服装助理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笑声还没落下,一件红色薄纱裙被送进来。 翁绮虹露出疑惑。 这件红裙领口低了将近一掌,裙摆只到大腿,外面那层薄纱被灯一照,遮与不遮几乎没有区别。 “这是谁的衣服?” 服装助理小声道: “你的。” “我的记者改行去舞厅了?” 没人敢回答。 梁志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新剧本递给翁琦红。 “角色有些调整。” “调整了多少?” “不多,还是记者,还是查案。” “那她为什么穿成这样?” 梁志坤扫了一眼红裙。 “记者也要睡觉嘛,你先看看。” 封面上的《月夜惊魂》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四个粗黑大字。 《艳尸拜月》。 翁绮虹一惊,赶忙拿起剧本。 第一页还能找到原来的女记者。 第三页以后,剧情已经彻底变了。 原本只是女主洗脸时,镜中闪过一张鬼脸,现在改成了深夜沐浴,尸王躲在屏风后窥视。 原本是僵尸抓住女记者的手腕,女记者抄起花瓶将其砸开,现在变成尸爪扯破衣服,女记者只裹着半幅布逃进走廊。 再往后,女记者查出证据、揭穿山庄少爷的戏全部被删。 最后十几页,只剩拜月、献祭,以及三个女人围着尸王争抢。 她嘴唇一点点咬紧,捏住剧本边缘的手指也渐渐发白。 等她翻到月祭石台那场,再也忍不住。 啪。 剧本被她重重合上。 “这些不是我签的剧本。” 梁志坤早有准备。 “就是那个剧本,合理修改而已。” “你想想,现在普通惊悚片一年几十部,女记者都不知道死过多少个,观众凭什么记得你?” “所以便把女记者的衣服撕掉?” “不是撕掉。” 梁志坤指向红裙。 “是调整得更适合市场。” 翁绮虹看了看红裙,摇摇头:“我不拍。” 梁志坤继续劝。 “绮虹,叶媚以前有什么成绩?” “没有人记得。” “跟陆景辉拍了一部《尸家宅》,现在岛国都知道陈夫人。” “你条件这么好,不给观众看浪费了。” 翁绮虹不光摇头还背过身去。 梁志坤脸上一沉,拿出早准备好的合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条文一字一念。 “制片方有权根据市场、发行和拍摄需要,对片名、剧情及人物作合理调整。” “演员无正当理由拒绝拍摄,导致项目延期或终止,需要赔偿制作、宣传和发行损失。” 他伸手点了点合同上的数字。 “赔足三百万,宝泰绝不拦你。” 听到对方强调数字,翁绮虹脸上血色一下子消失。 这钱,她拿不出来。 就算把亚姐奖金、片酬和家里在九龙附近的破商铺全卖掉,也只够看见那串数字的五分之一。 握着合同的手开始轻轻发颤。 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怕露怯,赶忙将手压在剧本下面。 “我要见罗启荣。” 她努力把声音压稳,尾音却还是轻微地抖了一下。 梁志坤冷笑。 “罗生正在办公室等你。” 翁绮虹起身就走。 起得太急,膝盖在化妆台下轻轻磕了一下。 美姐望着她。 刚才还会说笑的漂亮女孩,此刻跟个受伤的小鹿一样惊慌。 太欺负人了。 美姐鼻子一酸,低声骂道: “这班死扑街。” ... 龙城影业,到处急匆匆。 铁皮屋里,两部电话轮流响。 阿珍抱着预算表进进出出,道具组在门外讨论一千只纸鹤是否大小错开,刘伟昌又派人来催实验室布景图。 刚从宝泰辞工的阿美抱着化妆箱站在门口。 她想等陆景辉打完电话再进去,可貌似陆景辉隔着电话跟人吵架正起劲,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九十万?” “水叔,你是不是拿雷劈村碑,顺便劈一座真村给我?” 电话对面的水叔也在吼:“你自己讲要雷落掌心,雷走地面,最后还要劈开石碑!三层合成不要钱啊?” “那也不用九十万!” “什么不用?你现在票房过千万,有钱了还扮穷?” 陆景辉气得站了起来。 “扑街,我有钱同你开价有什么关系?” “照你这样讲,我中了六合彩,叉烧饭是不是也要卖我八百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叉烧饭不用。” “雷法要。” “要你老母!” 陆景辉啪地挂了电话。 电话刚放下,另一部又响。 阿珍探头进来:“仲发那边建议纸盒一千零八只,说一千零八比较有道家味道。” “多出来八只谁给钱?让他自己折!” 陆景辉重新抓起电话给水叔打过去,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个抱化妆箱的女人。 阿珍刚才好像提过,刘伟昌介绍来了一名资深化妆师,宝泰来的,很有灵幻片化妆经验。 八成就是她。 陆景辉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已经抬手把阿美招进来。 “化妆师是吧?别站着看了,过来听交待。” “陈佑的造型还是上部一样,不准改。” “叶媚这次的妆要淡,不能再像《尸家宅》里的陈夫人,她进了伏仙村以后,年轻洋气。” “还有顾长生,斯文到不像好人...” 阿美抱着化妆箱,站在原地没动。 她本来只是过来试活,连工钱、职位和几时开工都还没谈。 结果这位年轻老板连她姓什么都不问,直接把三个主要角色塞了过来。 “斯文到不像好人?顾长生有草图吗??” 陆景辉捂着听筒,认真想了两秒。 “没有啦,你先往好人化。” “等他笑起来不像,再算成功。” “你自己看人物介绍体会。” 陆景辉说完不再理她,重新对着电话吼道: “水叔,先别扯叉烧饭!九十万绝对不行...” 他一边骂,一边把顾长生的人物小传推到阿美面前。 阿美低头看向那叠写满造型、光线和人物状态的资料。 耳边还是陆景辉充满火气的骂声。 宝泰也吵。 但吵的是怎样改合同,怎样逼演员就范,怎样少穿一件衣服多卖几张票。 龙城这破屋子里是为一道雷、一千只纸鹤,还有一个坏人该怎样笑,吵得不可开交。 真不一样! 陆景辉挂掉电话,转头看见阿美还站在那里。 “你还愣着干什么?” “等顾长生自己长头发啊?” 阿美赶紧拿着资料离开。 陆景辉摇了摇头。 “现在的新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呆鹅。” 说完,他重新坐回桌前。 桌上除了《伏仙村》的剧本,还有一份刚写了开头的新稿。 标题,《镇魔卫》。 他拿起笔。 一个新的名字,慢慢落在纸上。 裴照。 热血高武角色。 唐朝时的伏波将军,经历过《酉阳杂俎》时代的妖鬼乱舞...,后面建立了大明镇魔卫。 一个未来会站在东方神系最前方的人物。 也是他准备亲自出演的角色。 第21章 万佛朝宗 电影里的四目才进伏仙村两日,现实里的陈佑已经先被刘伟昌折腾得只剩半条命。 没办法,故事可以从村口慢慢讲,拍摄却不能照着剧本一页页往后走。 《伏仙村》后半段几场大战既要吊威亚、放烟火,又有大量纸鹤和光学特效,尤其是特效,水叔那边至少要留一个月做合成。 真等前面的文戏全部拍完再交给水叔做特效,别说赶《一眉道人》,到时候一眉的胡子都卖进录像带了,龙城还在特效室里数纸鹤。 因此,《伏仙村》开机后第一批拍的,反而是全片后段最重要的一场。 万佛朝宗。 临时搭出的伏仙村外围屋子炸塌了一半,陈佑身上的灰袍破了几处,圆眼镜裂开一道纹,嘴角还抹着血,钱少乐更惨,半边袖子都没了,抱着家乐那只布包蹲在柱子后面,看起来不像茅山弟子,像刚被债主从赌档里拖出来。 几十名村民围在黑烟里。 他们偶尔有人抬起脸,还是白日里那副会种田、会晒谷、会招呼外乡人吃饭的普通模样,只是眼神空了,嘴角还挂着一模一样的笑。 导演椅后面,刘伟昌把分镜卷成筒,在掌心敲了几下。 “烟再薄一点,黑到连人都看不见,观众以为我们没钱请群演。” 水叔蹲在烟机旁边,闻言立即抬头:“烟薄了,后面加阵纹就会穿帮,你做导演只管嘴一张,我后期拿什么替你擦屁股?” 刘伟昌挑眉:“陆老板不是给了你八十九万?” 陆景辉和水叔吵了两个钟的电话,到底少了一万。 “八十九万很大啊?” 水叔拍了拍身边那几箱胶片,“雷法、纸鹤、阵光、祖师虚影,全部在里面吃饭,八十九万扔进去,连声多谢都不会讲!” 旁边负责摄影的郭志雄憋着笑调焦,美术指导邱明德正在让人把一根炸歪的梁柱重新扶正,动作指导罗汉生则带着几名武师检查地上的爆点,钱少乐身上虽然还穿着家乐的戏服,也跟在旁边帮忙确认翻滚路线。 以前拍《尸家宅》,陆景辉身边只有刘伟昌一个人,摄影、场面调度和副导演几副担子全压在他肩上。 现在不同了,摄影、美术、动作、化妆和特效各有负责人,刘伟昌正式坐上导演位,陆景辉则退到监视器和账本之间,管剧本、预算,以及所有烧起钱来比火药还快的东西。 只是今日一早,他又不见人了。 刘伟昌看了眼手表,正要骂,祠堂外忽然传来汽车刹车声。 陆景辉抱着两只铁皮胶片盒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背后已经湿了一片。 “水叔,第一版鹤影冲出来了。” 说完把胶片盒交给助理,先走到监视器前看了刚才的排练,陈佑拄着铜剑坐的歪七八糟,钱少乐护在旁边,黑雾与村民从四面慢慢压近,画面已经有了绝境的味道。 看着不错,陆景辉也就没有抢导演位,只把刚从特效室带回来的测试结果说了一遍。 “实物鹤飞出去以后,水叔会把其中八只分开跟拍,再用光学印片叠出飞向八方的鹤影,阵外那层血光要后加,所以陈佑抛鹤时,手必须停在这个位置,不能挡住脸。” 刘伟昌听完,重新走到场中。 “佑哥,刚才那版不要一口气喊完,‘天地无极’先压住,等外面那班死人再近两步,你才喊‘万佛朝宗’。” 陈佑扶了扶那副裂镜:“辉仔,剧本不能改了?我觉得顾长生会不会吓到不知道,观众一定先骂我骗人。” 陆景辉在监视器后笑道:“骗到他们买票入场再骂,龙城不退钱。” 现场顿时笑开,连躺在地上扮尸体的群演都跟着肩膀发抖。 刘伟昌拿分镜往柱子上一拍:“笑完没有?笑完埋位!胶片一尺几毫子,你们多笑一遍,阿珍的账本便多一道血印。” 大家想起阿珍的凶样,笑声立即小了一半。 场记板很快落下。 黑雾重新压向祠堂。 钱少乐护着陈佑,望着越来越近的村民,声音发颤:“师父,祖师被他们困住了,你还有没有更厉害的招?” 陈佑慢慢抬起头。 裂开的圆镜后,那双眼睛已经没有平日里的油滑,他先看了一眼祠堂外,随后把手伸进破烂的灰袍,从最里面掏出一叠沾着血的符纸。 “为师最后这一招,轻易不出。” ... “万佛朝宗!” 八只血纸鹤从他袖中飞出。 其中三只撞上梁柱,两只被风机吹回陈佑脸上,还有一只扑进旁边正在燃烧的香炉,当场冒起一缕青烟。 剩下两只勉强飞出祠堂,歪歪扭扭,像喝了三日花酒。 刘伟昌绝望地闭上眼。 “咔。” 水叔抬头望着挂在梁柱上的纸鹤,脸黑得像是刚被石坚劈过。 “这就是你们讲的万佛朝宗?我看像万佛跳楼。” 水叔把黏在陈佑镜框上的纸鹤扯下来,“我早讲过风机不能这样吹,纸比演员轻,你们演员还在原地,鹤已经投胎了!” 负责机关的道具师不服:“不吹风,陈佑的袍怎么动?” “袍用线拉!” “几十条线拍进去怎么办?” “后期擦!” “你又要加钱!” “扑街,原来你也知道后期要钱?” 两边眼看要吵起来,刘伟昌拍了拍手:“风机降一档,袍子两边加暗线,纸鹤先走滑轨,出门以后再切特效镜头,大家不要在这里讨论人生,太阳落山之前这条还不过,今晚全体陪鹤睡觉。” 第二次,八只纸鹤顺利飞出了祠堂。 刘伟昌没有马上喊停。 钱少乐仰着头,等了几秒。 屋顶没有佛。 外面也没有雷。 只有纸鹤扇动翅膀的细响,越来越远。 他慢慢转向陈佑。 “师父。” “嗯?” “佛呢?” 陈佑仍旧保持结印的姿势,眼睛都不眨一下。 “在路上。” “几时到?” “看脚程。” 钱少乐脸上的希望一点点垮下来。 “所以这一招是...” “叫人。” “那为什么叫万佛朝宗?” 陈佑终于转头瞪了他一眼。 “不叫响一点,顾长生肯让纸鹤飞出去?” “咔!过了。” 刘伟昌一喊停,祠堂内外顿时笑成一片... 演员们中场休息,出品人导演和特效又一起讨论设计。 “纸鹤飞出村后,先做八个转场,雷云、佛珠、剑匣、四口竹箱,每个收信人只露一个动作,不急着见全脸,观众等七日,等到第七日才一次出齐。” 水叔听完,笑意渐渐收住,拿过分镜重新看了一遍。 “那便不能只做纸鹤飞。” “阵外要有东西拦它们,一只被烧掉半边翅膀,一只穿过雷云,一只落进和尚的钵里,千鹤那只最麻烦,要混进一千只白鹤中间,还得让观众一眼认出血鹤。” “所以才先拍。” 陆景辉拍了拍那两只铁皮盒,“全片特效最耗时间的不是最后那几道雷,是纸鹤送信、援军回信,以及八方同时入村,你现在拿到镜头,后面村里的文戏还在拍,你便可以先做第一层合成。” 刘伟昌走过来,也看了看刚拍完的素材。 “下一组先拍接信。” “伍马、仲发今日都在,刘询下午赶到,演员档期零碎,能一日拍完的不要拖到第二日。” 这才是龙城敢用小公司身家,去碰佳和大制作的底气。 不是人比佳和多,也不是钱比佳和厚,而是从演员档期到后期合成,每一日都被他们倒着算过,故事才走到伏仙村第二日,八方来援的镜头已经准备送进特效室。 别家公司有钱,可以靠补拍解决问题,龙城没有,所以一日都不能浪费。 趁着灯光组换景,阿珍终于把怀里那叠文件递给陆景辉。 “《尸家宅》的最终账出来了。” 陆景辉接过来,先翻到最后一页。 本埠票房一千二百六十八万,加上湾湾保底、录像带版权、高丽和岛国等地首轮收入,龙城总回款九百一十六万。 扣掉制作成本、后期追加、拷贝宣传、借款利息、公司开支和税费,《尸家宅》最终净赚六百九十二万港币。 刘伟昌凑过来看了一眼:“六百九十二万?” “嗯。” “我们已经开机了,你现在才告诉我第一部到底赚多少?” 阿珍把预算册往他怀里一塞:“不然呢?等每家戏院把零钱数清楚,再回来慢慢选日子开机?到时《一眉道人》都下画了,你还在拜神。” 刘伟昌翻开《伏仙村》的预算,看到最上方的总数,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四百二十万。” “第一部八十万,第二部四百二十万,辉仔,你是拍续集,还是拿钱替四目修道观?” 刘伟昌又往后翻。 演员与职员九十万,胶片、器材、冲印和后期九十五万,交通、住宿、保险和预备金六十万... 虽然不是他花钱,但他还是肉疼。 他抬头看向水叔:“水叔,八十九万是不是太多了,少收十万,当给珠港电影烧香啦~” 水叔正在检查血纸鹤,闻言头也不抬:“你有本事自己画雷,我不收钱,顺便送你一支蜡笔。” 眼见俩人又要吵,陆景辉这个出品人无奈,只能挺身而出。 “烧鹅饭吃完拍片啦!” ... 伍马的第一场戏份结束,刘伟昌正要催着重新布光,摄影棚另一头忽然安静了几分。 刚才还在旁边吃盒饭的刘询已经换好戏服,从化妆间走了出来。 黑白道袍,银发高冠,眉骨被阿美压得更深,连手里那只装着鹅腿的饭盒,都像是什么准备开坛用的法器。 他只往布景前一站,方才还满地乱滚的纸鹤,忽然都显得不太正经。 刘伟昌盯着他看了几秒,转头冲陆景辉道: “丢!来了雷法大大师兄真身,阿辉,你家开神庙的?” 第22章 雷法未落风波先起 外景现场如火如荼。 阿美抱着化妆箱从旁边经过,替陈佑补好嘴角的血,又把裂纹圆镜往鼻梁上推正。 摄影棚另一头,陆景辉和刘伟昌已经为了石坚接纸鹤时,是先亮雷,还是先拍脸,吵到了第三遍。 “先拍刘询的脸,气势到了,雷晚一息也没人敢催。” “雷晚一息,纸鹤已经掉地上了!” “那是水叔的事。” 水叔立即从道具堆里抬起头:“关我屁事?八十九万包特效,不包替你们两个痴线断官司!” 阿美没忍住,哑然失笑。 她来龙城不过几日,却已经从“那个化妆师”,变成了化妆组人人喊的美姐。 宝泰也忙。 阿美以前总觉得电影公司都一样。 如今才知道,扑街与扑街之间也有分别。 有些扑街专门坑人。 有些扑街专门坑自己。 ... 下午先拍一修接信。 伍马披着旧僧袍,坐在一张斋桌前,面前摆着白粥、豆腐和一碟青菜,血纸鹤从窗外飞入,本该落到他掌心,第一条却直接一头扎进白粥,翅膀沾得软趴趴的。 伍马用筷子把纸鹤夹起来,盯着看了半晌。 “刘导,这只还要不要?” “不要,湿了怎么飞回去?” 伍马点点头,将纸鹤放到旁边,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那不要浪费,粥还热。” 刘伟昌差点被他气笑。 第二条顺利得多。 血纸鹤飞入,一修用两根筷子稳稳夹住,展开以后,他先看见四目那行歪歪扭扭的求救血字,眉头渐渐皱起,嘴上却不饶人。 “平日一封信都不写。” “如今快死了,字倒写得很长。” 他把纸鹤塞进袖中,起身扛起禅杖。 走出两步,又折回来端走桌上的豆腐,边走边吃。 轮到仲发时,刘伟昌把他叫到香案前,简单讲了一遍镜头。 仲发听完,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纸鹤。 “要不要先检查符纹?” 刘伟昌想了想。 “可以,你演千鹤,认符比认人快,很合理。” 仲发点点头,没有再问,站到香案后试了一遍动作,他先用两指夹起纸鹤,目光从翅上的血迹移到符纹,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最后才抬头说出台词。 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刻意摆道长架势。 刘伟昌看完监视器,只说了一句:“再来一条,最后那点担心收住,四目平日太衰,你未必相信他真会死。” 仲发应了一声,放下纸鹤重新站好。 第二条拍完,刘伟昌直接喊过。 最后拍石坚。 剧情设计里,与伍马和仲发的接信不同,石坚身边没有斋桌,也没有满天纸鹤,只有一间空荡荡的道观和窗外压下来的雷云… 刘询的演技不是盖的,开机后无停顿。 “茅山的人,轮不到外人来杀。” 这句落下,摄影机没有马上切正脸,而是先拍他身后的法剑自行出鞘半寸。 雷声要到后期再加,现场只有灯架骤亮,可刘询站在那里,眼神一压,整个气势已经变了。 刘伟昌盯着监视器,等了两秒才喊咔。 他转向陆景辉:“这一条不用补。” “你是导演,你说了算。” 陆景辉回答得很干脆。 刘伟昌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今日这么好讲话,是不是后面还有更贵的东西等着我?” “有。” “什么?” “石坚入村。” “多少爆点?” “水叔还在算。” 刘伟昌转头冲水叔喊:“不要算了!让他从村口正常走进来不行吗?” 水叔回得更快:“你去同陆老板讲,他要第一道雷劈碑,第二道雷开路,第三道雷落掌心,你现在叫石坚正常走路,他会觉得对不起观众!” 刘伟昌沉默了一阵,最后只骂出一句:“这班痴线。” 拍摄间隙,场务送来当天的晚报。 头版一角印着《艳尸拜月》的宣传照,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纱裙,站在一轮假月亮前,旁边还写着“挑战叶媚,争做珠港第一艳尸”。 只是脸被遮住了,看不清。 叶媚刚卸下一半的阿媚妆,看见标题,眉毛当场竖了起来。 “我几时做过艳尸?” 陈佑坐在旁边喝凉茶:“你老公是尸王,算家属。” “那你捉尸,怎么不叫尸王克星?” 陈佑认真想了想:“这个名不错,海报可以写大一点。” “哎呀,讨厌啦!” 叶媚把报纸抢回来,又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女人也喜欢看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但是被报纸上拿来对比,让叶媚很不服气,所以即便看不到翁琦红的脸,她也忍不住吐槽。 “真风骚~” 此时,阿美正替黎耀明整理顾长生那副金丝眼镜,视线扫到报纸时,手上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这不是翁琦红的照片,宝泰乱宣传的。” 陆景辉疑惑:“你认识她?” “不熟。” 阿美低头继续调镜框,“我离开宝泰前替她试过妆,签约时还说是演记者…但翁琦红与罗启荣大吵一架,没有听安排...” 看陆景辉并没有很关心,阿美没有再往下讲。 陆景辉是真不关心,他从没觉得宝泰是对手,一点研究价值都没有。 夜戏拍到一半,宝泰那边又传来了新消息。 最先接到电话的是补群妆的阿美,她拿起听筒听了不到半分钟,脸色便变了。 “翁绮虹不见了,罗启荣叫道上的人去找了。” 陆景辉站在监视器旁,没有说话,虽然前世翁琦红位列陆景辉最欣赏前十珠港女演员,但也只是欣赏的地步。 重生的陆景辉追逐的是周天星辰,没想集邮女星。 另一边,罗启荣拿起了电话。 “人找到了?” 电话那边说了一个地址。 罗启荣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合同,手指慢慢划过“最高赔偿三百万港币”几个字,却没有像梁志坤预想的那样,立即叫人把翁绮虹押回来。 “先不要碰她。” 罗启荣继续对着电话道:“叫阿坤过去同她谈,再通知《星声报》那个阿辉,叫他带相机守在楼下。” “她不肯回来,那便拍她逃。” “亚姐冠军收了片酬,签了合同,连夜躲进小旅馆,这样的相片,明日放在头版,总好过我们自己解释十遍。” 罗启荣将雪茄按进烟灰缸。 ... 北角一间不起眼的小旅馆里,翁绮虹缩在窗帘后面,望着楼下停了很久的黑色轿车。 轿车旁边站着两个人,盯了这边很久,刚刚进了旅馆。 她没注意的是,街角还有个穿夹克的男人,脖子上挂着相机,装作在报摊前翻杂志,十分钟都没有换过一本。 走廊里很快传来脚步,最后停在门外,有人敲了三下,先说客房服务,等房间里一直没有声音,才换回原本的语气。 “翁小姐,梁经理想同你谈谈。” “罗生已经肯让步,大家不用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翁绮虹没有回答。 她把原版《月夜惊魂》、新剧本和合同一并塞进手袋,脱下高跟鞋提在手里,悄悄推开浴室的小窗。 窗外没有她想象中的消防梯,只有一条窄得几乎落不下脚的冷气机平台。 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 对方显然也不准备破门,只是不紧不慢地守着,像是已经认定她迟早会自己出来。 翁绮虹反而慢慢冷静下来,宝泰不敢真在旅馆里绑人。 她穿回鞋,拿起手袋,关掉浴室水龙头,随后拉开房门。 看也没看门口两人,转身便往另一侧走。 其中一人伸手想拦,她猛地将手袋抱到身前,抬高声音道:“你敢碰我,我现在便叫整层楼的人出来看!”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旅馆里已经有房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翁绮虹趁着这一瞬推开安全门,沿着后楼梯一路往下,她走得太急,高跟鞋几次踩空,手掌在生锈的栏杆上擦出一道红痕,却根本不敢停。 等她冲出旅馆后门,外面正下着小雨。 后巷尽头就是马宝道,街上仍有巴士和出租车经过,她刚跑到路口,旅馆正门那边已经有人喊了一声。 “她在后面!” 突然,相机的闪光隔着雨幕亮了一下。 翁绮虹下意识抬手挡住脸,慌乱间横穿马路,险些撞上一辆刚刚驶过的出租车。 尖锐的喇叭声中,她踉跄着冲到对面,正好与从一间冲印公司里出来的男人撞了个满怀。 男人手里抱着一只圆形铁皮片盒,被她撞得往下一滑,赶紧用膝盖顶住。 “小姐,撞我不要紧。” 陆景辉抱稳胶片后怕道:“撞烂这盒东西,水叔真会拿雷劈人的。” 翁绮虹并不认识陆景辉,道歉一声就想逃,可刚刚脚滑已经扭了脚腕,一下子站不起来,只能抓着铁皮片盒不放。 这可吓坏了陆景辉。 “翁小姐,亚姐不是选美的吗?几时改选抢菲林了?” 翁琦红不认识陆景辉,陆景辉可认出了翁琦红。 浑身湿透,头发被雨水贴在脸侧,手掌还带着一道刚擦出来的血痕,狼狈得与那张艳尸宣传照判若两人。 但眼前的翁琦红比电视上靓。 眉眼明艳,鼻梁秀挺,脸上的线条却不冷,哪怕此刻脸色煞白,眼睛里仍有一股不肯服软的活气。 这样的脸放在银幕上,不需要尸爪,也不需要领口低到胸口,只要让她回头看一眼,观众便会想知道这个女人下一刻准备做什么。 陆景辉没想到,两辈子第一次真正见面,她会先险些撞烂龙城的后期胶片。 此时,那两名男人冒雨追了过来。 其中一人先看见陆景辉,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陆生,这是宝泰的公司事务,跟你龙城无关,你不要插手。” 陆景辉也没想到自己这么有名,他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翁绮虹,结合听到的传闻,即便猜了个大概。 他当然不想管,他的目标是银幕立神,岂会浪费精力在这种小事上。 可看着翁琦红脸色煞白,一脸惊恐,总觉得直接走人不像是个事儿,传出去别人小瞧了他,也会小瞧了龙城。 “你们宝泰谈公司事务,流行半夜在旅馆后巷谈?” 男人压着火气道:“她是宝泰签约演员,我们只是接她回去开工。” 翁琦红一听当然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但并没有躲到他身后,却往旁边退了半步,与宝泰的人拉开距离。 “我不会跟他们走。” 声音仍然发抖,但说得很坚决。 陆景辉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胶片,又看向那两名男人。 “听见了?她自己说不回。” “合同问题找律师,半夜两个男人追着一个女人跑,告上法庭之前先想上社会版是不是?” 宝泰的人还想开口,街对面的闪光灯再次亮起。 这一次,陆景辉也看见了那个摄影记者。 陆景辉望着镜头,只瞬间就反应过来。 “扑街!接演员还自带记者!” 第23章 斩天王命格 第二日一早,陆景辉还没进摄影棚,他的脸已经先一步登上了报纸。 照片拍得十分清楚。 北角夜雨里,翁绮虹浑身湿透,一只手抓着陆景辉怀中的铁皮片盒,陆景辉正与她对视。 刻意把后面的旅馆招牌和街边看热闹的人全部裁掉,只留下两人紧挨在一起的画面。 头版标题更是写得有鼻有眼。 《亚姐雨夜投怀,龙城老板秘密接人》。 旁边还有一行稍小的字。 “翁绮虹拒演《艳尸拜月》,疑获陆景辉承诺三百万赎身”。 龙城摄影棚门口已经围了七八名记者,见陆景辉出现,立即举着纸笔和相机挤上来。 “陆生,你是不是准备签翁绮虹?” “龙城是否愿意承担她与宝泰的违约金?” “《伏仙村》有没有临时增加角色?” “你们昨晚在北角见面,是不是早已约好?” 早知宝泰要搞事的陆景辉没理这些记者,直接进门。 摄影棚铁门在他身后关上。 记者们还想往里面挤,门缝里却先探出刘伟昌半张熬得发青的脸。 “边个再挡门,我便请他进来演尸体。” “砰”的一声,铁门“彻底关死。 外面的记者没问到想要的话,只能对着龙城的招牌继续拍照。 不到中午,“陆景辉拒绝回应”“龙城疑似默认挖角”的消息又传了出去。 宝泰等的就是这一刻。 罗启荣当天下午便在公司召开记者会。 他没有骂翁绮虹忘恩负义,也没有承认自己派人去旅馆堵她,只是把那份合同摆在桌上,语气沉痛地表示,宝泰已经为《艳尸拜月》投入大量资金,所有布景、服装和海外宣传均因女主角突然失踪受到影响。 “我们给新人机会,不是叫她拿了片酬以后,转身去同其他公司谈条件。” 一名记者立即问:“罗生是说龙城挖角?” 罗启荣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烟。 “我没有这样说,但昨晚的照片大家都看过,事实是什么,由观众自己判断。” “陆景辉有没有答应替她赔三百万?” “这个要问陆生。” “宝泰会不会告龙城?” 罗启荣笑了一下。 “我们只告有合约的人。” “至于没有合约,却喜欢在别人开机前同女主角见面的电影公司,法律未必管得到,行业总有人看得到。” 每句话都没有直接点名龙城挖角,合起来却比直接骂得更加难听。 记者会开到一半,梁志坤带着一个身穿低胸黑裙的女人走进来。 女人名叫苏曼妮,之前拍过两部小成本风月片,在午夜场有一点名气,论相貌远不及翁绮虹,却胜在肯配合、懂宣传,也不怕记者问尺度。 罗启荣当场宣布,由苏曼妮接替翁绮虹主演《艳尸拜月》,同时展出了海报。 海报上,苏曼妮只披着一层薄纱,背靠假月亮,身后伸出一双青黑尸爪。 翁绮虹的名字已经被删掉,最上方却添了一行比片名还大的宣传词。 “亚姐不敢拍的戏,她敢拍”。 面对记者的提问,苏曼妮回答地十分老练。 “听说戏里尺度很大?” “罗生肯给机会,我便肯为电影牺牲。” “所有镜头都亲自上阵?” 苏曼妮故意停了两秒,才把领口轻轻往上拉了一下。 “到时买票看喽。” 当晚,《艳尸拜月》换角的消息便登上各种小报头版。 原本对这部电影毫无兴趣的人,也开始打听宝泰究竟改了什么剧情,竟能把新科亚姐吓得连夜逃走。 几家经营午夜场的戏院主动联系梁志坤,询问影片能否提前看片,还有外埠片商来电,表示若宣传尺度足够,可以先付一笔小额保底。 罗启荣翻着秘书送来的电话记录,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看见没有?” “少一个亚姐,换来十几版报纸。” “她走得好。” 梁志坤却仍有些担心。 “翁绮虹手上有原剧本和合同副本,若是她出来讲...” 罗启荣满不在乎:“她讲她的,我们拍我们的,拖死她。” ... 翁绮虹是在朋友家里看到那张报纸的。 她的脚腕肿了一圈,手掌被旅馆楼梯的铁栏杆划破,简单包着一层纱布。 昨夜她几乎没有睡,闭上眼便能听见门外不紧不慢的敲门声,还有男人那句“罗生叫我们接你回去开工”。 朋友把早餐放到桌上,小心问了一句:“报纸要不要收起来?” 翁绮虹摇了摇头。 她把那张雨夜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裁得很暧昧。 陆景辉怀中抱着片盒,她抓住片盒边缘,整个人像是主动靠在他身上,宝泰的人只剩下半截肩膀。 若只看照片,连她自己都几乎要相信,两个人是约好在北角见面。 朋友看着照片,忍不住道:“陆景辉真人是不是很威?报纸都说他拍戏很凶。” 翁绮虹想起陆景辉被自己抓住片盒时那副惊慌样子,嘴角不由轻轻动了一下。 “很威?” “他当时最怕的,是我抢烂他的菲林。” 朋友笑了起来。 翁绮虹也跟着笑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中的陆景辉身上。 这个男人昨夜算不算救了她? 她以前总觉得“救”字应该很大,要有人冲进火场,要有人替谁挡刀。 而陆景辉只是没有走。 可那一刻,他站在那里,自己就无比的心安。 这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翁绮虹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把报纸折好,压到合同下面。 ... 龙城摄影棚里,陆景辉连自己上了几版报纸都没空细数。 《伏仙村》的拍摄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原本排好的通告一再压缩,白天拍村庄戏,晚上转进地下实验室,演员卸完一层妆,往往还要坐回镜子前再补另一层。 外界说龙城故意用翁绮虹炒新闻,片场里面却没有一个人有时间炒。 连盒饭都只能趁转灯时塞进嘴里。 这一日拍的是顾长生与四目第一次真正撕破脸的戏。 黎耀明站在实验室布景中央,身上是一件剪裁干净的浅色衬衫,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阿美特意把他的妆压得极淡,除了脸色略白,看不出半分传统奸角的阴森。 造型没有问题。 问题全在黎耀明自己身上。 刘伟昌刚喊开机,他便缓缓抬起眼睛,嘴角往上勾了一点,说话时还故意把声音压低。 “陆先生已经知道村里的秘密,又何必继续装糊涂?” 陈佑站在对面还没接词,刘伟昌已经喊了咔。 “你眼睛在看哪里?” 黎耀明一愣。 “看四目。” “你那叫看四目?你像是看见他口袋里有钱,准备等他转身便落药!” 片场有人低头忍笑。 黎耀明连忙收起嘴角,再来一条。 这次他不笑了,整张脸绷得像石头,说话一字一顿,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 刘伟昌再次喊停。 “你老母,你演顾长生,不是演杀手雄!” “放松一点!” 第三条,黎耀明放松过头,温和得像是准备给四目推销保险。 第四条,他努力不想自己是坏人,结果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写着“我正在努力装好人”。 陆景辉长吐一口气闭了闭眼。 “顾长生的骄傲在哪里!他不是装好人,他真觉得全村人都该跪谢他!” 第五条还是不对… 第七条,台词太慢。 第十二条,陈佑刚走到桌边,他已经提前露出得意。 第十三条,他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端起茶壶又放下,像个第一次见未来岳父的年轻人。 陆景辉终于忍不住了。 “你个十三点!你除了张脸靓,还有没有第二样东西?顾长生是要全村人信他,不是要全村女人嫁他!我请你回来演戏,不是请你站在镜头前卖脸,再这样演,海报印你一张相就够了!” 暴君陆发誓,这小子要是毁了顾长生,他就亲手斩断他的四大天王命格,让全港那些等着给他买唱片的富婆提前死心! 第24章 神系拼图 《伏仙村》片场。 黎耀明被陆景辉骂的脑子一片空白,走出布景,躲到一面假墙后面,半天没回来。 场务过去看了一眼,又悄悄回来。 “哭了。” 剧组众人一阵摇头。 陆景辉倒是没有任何欺负小绵羊的愧疚,不趁现在多骂几句,再过两年,还这么骂珠港第一帅,那些富婆粉能撕了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只对场务道:“给他五分钟,五分钟以后还哭的话,拍下来做花絮。” 场务嘴角抽了抽。 别人把演员骂哭,好歹还会反省两句,陆景辉把演员骂哭,第一反应是看能不能连眼泪一起拍进菲林。 钱小乐小声道:“两个暴君轮流骂,换我也哭。” 连陈佑都端着凉茶看了假墙一眼。 “是有点惨。” 过了几分钟,黎耀明重新走出来,眼眶还有些红,却已经把眼泪擦干净。 陈佑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辉仔骂人是比阿昌还狠,习惯便好。” 黎耀明勉强笑了一下。 “佑哥,谢谢。” 陈佑又补了一句。 “不过下一条你再演成刚才那样,我会抢你的词。” “啊?” 黎耀明愣住,还不及多问,刘伟昌不耐烦了,在监视器后面喊:“扑街!休息够没有?过来成仙!” 两人重新走回布景。 这一条开始后,黎耀明没有再故意压声音,他只是替四目倒了一杯茶,很自然地问他,村里的老人是不是比外面的老人活得更好,孩子是不是再也不用生病。 陈佑没有按原来的台词接。 他低头看了看茶,忽然问:“你这杯有没有下药?” 黎耀明的手停了一下。 剧本里没有这句话。 他下意识望向陈佑,眼里先有错愕,随即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可笑,慢慢露出一丝无奈。 “道友若怕有毒,我可以先喝。” 陈佑把茶推了回去。 “不是怕毒。” “我怕你下了长生药,喝完以后要留在这里陪你几百年,日日对着你这张脸,比死还辛苦。” 片场后面有人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黎耀明这次没有慌。 他看着四目,脸上那一点无奈渐渐变成真正的怜悯。 “道友。” “等你见过死亡,便不会再嫌活得太久。” 刘伟昌坐在监视器后面,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这一句说完,顾长生仍旧很斯文,甚至很真诚。 却第一次让人觉得,他真的相信自己做过的一切都是对的,这种真诚,比满脸阴笑更像疯子。 镜头拍完,刘伟昌等了两秒,才喊了一声咔。 黎耀明站在原地,没敢动。 “刘导...” “过了。” 黎耀明整个人像是突然松掉,肩膀一下垮了下来,感觉都要虚脱了。 刘伟昌抬头看向陈佑。 “佑哥,临时改词,一点也不心疼那靓仔?” 陈佑一脸认真。 “心疼归心疼,戏不能烂。” 刚才还同情黎耀明的众人再次摇头。 这间公司,从老板到演员,果然没有一个好人。 ... 龙城忙着赶戏的时候,外面的说法已经越传越离谱。 最初只是宝泰暗示陆景辉挖角。 两日后,报纸上已经变成龙城原本想请翁绮虹出演《伏仙村》,因为亚视不同意,才找了叶媚做替代品,可陆景辉还是不满意,夜里找翁琦红倾诉。 这个报道气的叶媚在片场起伏不定很久。 另一份行业专栏写得更加像回事。 文章称《伏仙村》预算从四百二十万不断追加,八十九万特效费已经失控,四目、石坚、一修、千鹤互相抢戏,陆景辉为了掩饰故事混乱,才想借翁琦红转移观众注意力。 文章末尾还不忘替《一眉道人》说话。 “灵幻片最重根基,演员、动作与道法一脉相承,远胜临时拼凑所谓师门。” 这份报纸在同一页放出了《一眉道人》的正式剧照。 林守正一身杏黄道袍,手持桃木剑立在法坛前,身后八卦镜、符幡和法器一应俱全,宣传词只有八个字。 《正宗茅山,真法降魔》。 一看就是佳和的手笔。 宝泰在说龙城挖人,佳和在说龙城不正宗。 行业里越来越多人开始怀疑,《尸家宅》或许只是陆景辉运气好,第二部突然把成本抬到四百二十万,又请来一堆新角色,很可能已经失去控制。 有发行商甚至私下打电话问阿珍,问《伏仙村》是否需要提前出售版权回笼资金,他们可不是关心,纯粹是为了借机压价。 陆景辉根本没时间也懒得回应。 外面越吵,摄影棚里的速度越快,龙城的通告表一天比一天满。 原本一天拍八组镜头,后来压到十组,一些复杂远景提前拆开,演员正面、动作替身和特效空镜分别完成。 刘伟昌几乎没有完整坐下来吃过一顿饭,常常盒饭刚打开,场务便来喊下一组灯已经架好。 陆景辉一边盯最终效果,一边与阿珍清理剩余预算,能不补的镜头坚决不补,真正影响人物和高潮的部分,却一尺菲林都不准省。 水叔每日都来骂八十九万不够,陆景辉每日都问他是不是老糊涂把唱歌钱也算进去了。 两个人从雷法骂到菌母,从纸鹤骂到祖师虚影,最后连场务都学会了,只要听见水叔在门外咳嗽,便先把阿珍的预算本藏起来。 如此又过了五日。 顾长生的地下实验室开始拆除,伏仙村的磨坊只剩最后一面墙。 石坚的雷法戏完成大半,一修与千鹤的补镜也全部结束,演员名单上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划掉。 片场像一头已经跑到最后一程的老牛,身上的骨头都在响,却没人敢停。 佳和已经开始同院线谈《一眉道人》的上映日,《艳尸拜月》也借着换角风波卖出了第一笔外埠保底。 龙城若晚一步,银幕便会先被别人占满。 晚饭时,阿珍把新通告表贴上墙。 纸张最上方用红笔写着两个大字。 十日。 钱小乐叼着一块烧肉,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十日以后便杀青?” 刘伟昌从后面经过。 “拍得完便杀青。” “拍不完呢?” “你就住在伏仙村长生。” 叶媚靠在椅子上揉脚,头也不抬地问:“有没有床,我困死了?” 没人回他,前晚夜戏,她死皮赖脸要睡在铁皮屋,但陆景辉的电话根本没停。 从预算到通告,从发行到道具,半夜三点还有人在挨骂。 “你这个脑袋留着干什么?下雨当伞吗?” “我怀疑你不是办事能力有问题,你是根本没有办事这个功能。” “你放心,我不会炒你,我要留着你提醒自己,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这么离谱。” 她第一次觉得,片场最恐怖的东西不是僵尸。 是陆景辉接电话。 此时,她腿上酸痛还没缓解,刘伟昌已经抓起扩音器。 “最后十日,谁再迟到,我真的钉棺材!” “准备开工!” 灯光重新亮起。 演员一个个回到位置... 夜里十二点。 摄影棚终于安静了一点。 工作人员都去休息,只有几个道具师还在整理伏仙村留下的废墟。 地上散着断掉的纸鹤,墙边靠着没有用上的符幡,铁皮屋里也乱得像刚被僵尸拆过。 陆景辉坐在中间,认真撰稿。 “《镇魔卫》历史脉络”。 “创始人裴照,唐朝河东裴氏旁支,初以军功任金吾卫校尉,后任伏波将军,经历《酉阳杂俎》时代,负责调查长安城内那些没人敢碰的诡异案件,还有那些藏在人群里的未知之物,狐妖、鬼市、山精...” 浓浓的唐诡风。 如果四目、石坚他们代表的是修行者。 那么裴照代表的,就是肉身成圣的凡人,要有天上地下唯我独尊那种霸气。 “武道神通”。 “不借天地,只问自身”。 如果只有天上的神仙,没办法形成规模化现代化的超英体系。 所以,裴照这个武圣必须有,而且是那种有凡人贪嗔痴的武圣,这样才接地气。 后面陆景辉还会设计东方版的科技体系,像顾长生这种也就是个开胃菜,后面银幕里出现科技成仙也不是不可能。 陆景辉正准备继续写,瞥见旁边《伏仙村》的剧本。 他又停住了。 “镇魔卫与僵尸宇宙在电影上联通的话什么契机比较好?” “唐时即与三茅真君交往?受委托看顾茅山?四目请神时恰好裴照在附近伏魔,于是没用法相,直接去了真身,只用拳风就轰碎了僵尸王中王?” “要不在哪部僵尸片给茅山加个护法武圣裴照?” 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陆景辉开始琢磨是不是把裴照这个形象也根植到其他电影里? “对了,徐老怪的《青蛇》哪年拍的来?要不要龙城也投资一点,然后让裴照给法海来一脑奔儿?” 第25章 炸场 最后十日,剧组已经忙到完整的吃饭时间都是奢望。 前一组演员刚从祠堂里爬出来,灯光组已经抬着灯架往地下实验室跑,村民群演脸上的尸斑还没擦干净,道具组便开始拆他们身后的墙,准备将同一块地方改成菌母巢穴。 演员脸上的伤妆补了又裂、裂了又补。 钱少乐前一晚吊威亚,被顾长生从二楼甩下来六次,第二日照样要在村口翻过一排木桩。 他拍完最后一条,连护具都懒得拆,径直走到墙边一副道具棺材前,推开棺材盖便躺了进去。 场务站在外面,看着彻底合上的棺材,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把他挖出来。 过了一阵,棺材里传出钱小乐闷闷的声音。 “下一条几时拍?” “半个钟以后。” “二十五分钟叫我。” “为什么不是半个钟?” “还要留五分钟给我复活。” 另一边,叶媚刚拍完阿媚抱着孩子逃出实验室的戏,她跑了一个下午,脚都被磨出血泡,刘伟昌喊咔以后,她直接坐在地上,把两只鞋踢出老远。 阿美拿着粉扑过来补妆。 “下一条要拍近景。” 叶媚抬起头,眼神已经空了。 “拍脸还是拍脚?” “拍脸。” “那我不穿鞋。” “等下要走两步。” “求求了,让脸走吧!” 陈佑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四目在最后大战里被顾长生打穿肩膀,半边道袍都是血。 血浆又黏又甜,灯一烤便顺着脖子往下流,他顶着这身妆拍了大半夜,收工时连衣服都没换,靠着布景墙端起一盒烧鹅饭猛干。 所有人都累。 只有通告表上的红线,还在一格一格往下走。 龙城已经没有时间按照“白日戏”“夜戏”来过日子。 众人只认场记板上的镜号,拍完一格便划掉一格,至于外面究竟天亮还是天黑,只有负责买盒饭的场务还会关心。 第八日,钱少乐看了一眼通告表。 “询哥,今天轻松,就一条。” 刘询正在让阿美替他压紧银发头套,闻言回头摇摇头:“那要看刘导今天准备重拍几条。” 钱少乐想了想越发暴躁的刘伟昌,默默将“轻松”两个字收了回去。 今日拍的剧情是困神阵与全村人的魂魄相连,石坚认为最直接的破阵办法,就是杀光已经尸化的村民,四目却坚持他们仍有意识,必须先杀顾长生,斩断菌母对全村的控制。 没有雷法,没有爆点。 整场戏只拍石坚与四目对峙。 这场戏在原本的拍摄计划里只占三页纸,预算也便宜得可怜,没有群演调度,不需要炸屋,连水叔都不用在旁边守着。 可陆景辉宁愿少补一组雷法空镜,也不肯删掉这场文戏。 石坚若只是来村里放几道雷,观众看完只会记得特效,文戏立住了,这个人物形象才能立住。 开机。 刘询走到镜头里。 银发高冠,黑白道袍,往那一站画面就有了,陈佑入画后才把压迫感减轻一些。 场记板落下。 摄影机开始转动。 “清村。” 只有两个字。 声音不重,甚至听不出怒意。 正在旁边收拾道具的几个人却同时停下了动作。 陈佑扶着坛剑抬起头。 “全村几百条命,你说杀便杀?” “人魂锁阵,人死,阵破。” 他说完才抬起眼睛。 那一眼没有刻意瞪人,脸上甚至没有多少表情,可站在镜头外的钱少乐下意识收起了笑,化妆助理捏着粉扑也没再往盒子里放。 连负责风机的场务都忘了调整风量,只握着开关站在原地。 仿佛刘询看的不只是陈佑。 而是整个摄影棚里所有挡在石坚面前的人。 陈佑没有退。 “他们还知道疼,知道怕,孩子见到死人还会哭。” “只要还有一分人性,便不是尸。” 刘询绕过横在两人之间的破桌,没有快步逼近,也没有甩袖摆架势。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过去,黑白道袍随着风机轻轻扬起,银发高冠从阴影中压下来,陈佑身后的坛剑和百铃竟都像被那道身影逼得暗了一层。 摄影棚里安静得只剩衣料摩擦的声音。 刘询在陈佑面前停下。 “你要救他们?” “要。” “凭什么?” 陈佑握紧坛剑。 “凭这封血书,真的把你们叫来了。” 刘询盯着他。 没有接词。 剧本上只写停顿两秒,他却足足停了四五秒。 刘伟昌没有喊停。 现场也没人敢动。 那段沉默越拖越沉,连灯光师托着灯架的手臂已经发酸,也只是咬牙撑着,生怕一点响动坏了镜头。 刘询终于抬起右手。 掌心越过四目,正对他身后的伏仙村。 现场没有闪灯,更没有雷声。 可周围的人竟像真的看见雷光已经聚在那只手里。 陈佑往前半步,彻底挡住他的手掌。 “大师兄!” “要清村,先从我这里过去!” 刘询的目光慢慢落回他脸上。 “让开。” 陈佑没动。 两人相隔不到半步。 片场边缘几个年轻场务甚至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明知一切都只是拍戏,却仍担心下一刻刘询真会一掌劈下来。 过了许久,刘询才将手放下。 “天亮之前。” “你救得回来,我认他们是人。” 他从陈佑身旁走过,脚步没有半点停顿。 “救不回来,清村,一个不留。” 刘询从陈佑身旁走过,一直走到画面边缘,脚步才忽然停下。 他没有转身,只微微侧过半张脸。 方才说“清村”时,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此刻语气依旧不重,却冷得让周围刚松下来的空气又绷紧了几分。 “到时再敢挡我—” “连你一起杀。” 最后一句落下,仿佛刚才那两个“清村”又重新压回了所有人心头。 说完,他才径直走出画面。 陈佑仍扶着坛剑站在原地,直到那道黑白身影彻底消失,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开。 “扑街。” “赶来救人,讲得像来灭门。” 刘伟昌没有立即喊停。 摄影机又拍了两秒,才后知后觉道: “咔!” 直到这一声落下,摄影棚里的人才像同时松了一口气。 托灯的工作人员赶紧换手,风机旁的场务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松开开关,钱少乐看着走回来的刘询,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 “询哥刚才看过来,我差点以为要清的不是村,是我们剧组。” 旁边没人笑他。 因为刚才有这种感觉的,显然不只他一个。 刘伟昌把镜头重新看了一遍。 从刘询说出“清村”开始,整个场子便被他压住,没有雷光,没有提高声音,甚至没有一个夸张动作,可石坚站在四目面前时,所有人都相信,他真的下得了手。 刘伟昌抬起头。 “过。” “不用补。” 陆景辉也看着监视器里的黑白背影。 刘询却只凭一场没有特效的文戏,便让全剧组第一次真正看见了雷法大师兄的分量。 望着监视器中那道缓缓走远的背影,陆景辉脑海里的伏仙村已被另一片翻滚的雷云取代。 西方雷神立在云端,高举战锤,漫天雷霆汇聚而来,正要一击劈落东方。 下一瞬,云海倒卷。 那道雷非但没有落下,反而顺着战锤轰然倒灌,将所谓雷神从天上生生劈落。 石坚踏着万丈雷光走出,银发高冠,道袍猎猎,只低头看了一眼。 “窃了几道天雷,也敢在我面前称神?” 他五指缓缓合拢,整片天穹的雷霆随之收束,尽数汇入掌中。 “外邦邪神。” “清了。” 光是想一想,陆景辉便觉得那三万片酬花得像从街上捡回来的一样。 收回目光,陆景辉转头朝场边喊了一声: “阿珍!” 三万块太少了,得加钱! 第26章 万鹤引雷 铁皮屋。 陆景辉隔着窗户指了指正在卸下银发高冠的刘询,低声道:“六年三部,每部二十万,再加本埠票房分红。” “一定要把刘询留下来。” “其他公司的戏能不能拍?” “除了灵幻片,其他类型随便拍,但加一条限制,不允许拍厂公和老和尚。” 阿珍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万跳到二十万,外头听见,还以为你顺手打劫了汇丰。” 陆景辉摇摇头。 “今日省两万,等他红了,你捧着一百万上门,人家都未必肯替你劈雷。” 阿珍这才问道:“签约金呢?” “先欠着,《伏仙村》回款再补。” “六年三部,没有签约金,你想空手套个雷法大师兄?” “龙城的招牌不值钱?” “值,拿去当柴烧,至少能煲两锅汤。” 陆景辉被噎了两秒。 “那你想办法。” 阿珍冷笑一声。 “你负责发梦,我负责填窟窿?” “你老豆当年欠电费也是这样讲,自己负责开灯,叫我去同电力公司讲数。” 看阿珍有暴走迹象,陆景辉立即闭嘴,做出了帮帮忙的表情后推开门出去了。 阿珍无奈,吐槽陆景辉几句话后开始埋头开始做文件,计算器按的啪啪响。 她可不是普通龙城员工。 她正式身份是九龙戏院制片经理杨珍。 很小就是孤女,寡母去世后就开始在城寨各个小食铺后厨洗碗谋活,十二岁时在龙城戏院外卖糖糕,老被人欺负,陆景辉老豆看她可怜直接雇来做工。 在陆景辉还在钵兰街厮混时,她已经坐在售票窗后面帮忙数钱,算盘打得比售票员还快。 后来陆景辉接手公司,抵押戏院、借钱、押上全部家底去拍《尸家宅》,也是她替他算利息、追分账,死死守住最后一笔周转金。 阿珍帮龙城,是因为这块招牌从小便有她一份... 等刘询吃完鹅腿饭,阿珍已经抱着文件夹来到他身后。 “询哥,陆生想同你续三部戏。” 刘询从镜子里看她,手里的卸妆棉停了一下。 嘴角明明已经有了笑意,他却故意叹了口气。 “麻烦了。” “本来以为今日拍完,终于不用再装大师兄吓人。” 刘询接过她递来的条件单,低头翻开第一页。 “现在看来,还得再发六年雷。” ... 最后两日,整个摄影棚已经没人再完整睡觉。 叶媚拍完陈夫人迅速衰老的镜头,顶着满脸皱纹跑去吃鱼蛋,几个饰演实验儿童的小演员靠在她身边睡着,醒来后看到她的老妆,吓得当场哭了一次。 钱少乐的右手因为动作戏拉伤,镜头外一直敷着冰,陈佑腰上百铃太重,皮肤被勒出一圈红痕,阿美每次补妆都要先替他垫一层软布。 真正的最后一场正戏,是天亮后的伏仙村。 布景已经拆掉大半,只留下被雷劈开的村碑、烧焦的祠堂和几间残破民居,灯光从高处打下来,烟雾散得很薄,勉强做出晨光穿过废墟的感觉。 家乐扛着行礼先出了画面。 四目一身灰衣,圆镜裂开,肩上的伤已经简单包住。 一个幸存的孩子站在他面前,小声问: “道长。” “我们以后会老吗?” 陈佑低头看着他。 他没有立即摸孩子的头,只先扶正自己歪掉的圆镜,像是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才伸出手,在孩子乱糟糟的头发上拍了一下。 “会。” 四目咧了咧嘴。 “会老是好事。” “证明老天还肯收你。”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四目转身往村外走,走出两步,肩上的伤被坛剑压到,疼得嘴角一抽。 他回头看见孩子还站在原地,又不耐烦地招了招手。 “还不走?” 孩子这才追上去。 两个人一高一矮,从破开的村碑旁走出画面。 刘伟昌没有马上喊停。 摄影机继续拍了几秒空荡荡的村口,才终于传来一声: “咔。” 他低头看了一眼通告表。 上面最后一格,终于也被红笔划掉。 刘伟昌放下扩音器。 “《伏仙村》杀青!” 片场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欢呼声终于爆开。 两个多月的夜戏、爆破、尸妆和赶工,在这一刻全部结束。 陆景辉让人把早已准备好的烧猪抬出来,又给每个演职人员发了杀青利是。 钱不多。 只是讨个好意头。 ... 晚上杀青宴还是安排在九龙冰室。 这两个月被压榨得有多惨,今晚闹得便有多凶。 武行们抱着酒瓶在桌边猜拳,平日见到刘伟昌便低头走路的场务,也敢扯着嗓子唱歌,跑调跑得连隔壁桌都开始鼓掌。 钱少乐最先撑不住,这段时间背着道具、跑夜戏、挨刘伟昌叼,身体早已经到了极限,酒还没有喝几口,便靠在椅子上睡着。 叶媚赤着脚坐在椅子上同几个年轻演员猜拳。 阿美翻旧账,将谁拍夜戏时睡进棺材、谁戴着尸妆去厕所吓哭场务,一件件拿出来重新笑过。 两个多月的夜戏、爆破、尸妆和重拍,到了今晚,终于全成了可以拿来下酒的笑话。 陆景辉却只陪了一个小时,剩下阿珍镇场。 演员杀青以后可以睡觉,老板不行。 《伏仙村》拍完了镜头,却还没有真正成为一部能够卖进戏院的电影。 后面还有剪辑、配乐、光学特效和冲印,每一样都很磨人。 冲印公司的灯亮了一夜。 陆景辉不抽烟只喝咖啡,刘伟昌喝水叔手里的烟就没断过。 水叔把几段工作素材摆上剪辑台,石坚雷法、一修狮吼和千鹤放出的纸鹤分别占了三卷菲林,单独看都没有问题,接到一起却像三个人轮流登台献艺。 雷劈一次。 狮吼一次。 纸鹤再飞一次。 每一段都很威,合起来却散。 刘伟昌把剪辑表往桌上一放。 “前面大师兄劈完,观众刚坐稳,一修又出来吼,和尚吼完,再看一千只纸鹤慢慢飞,像三个戏班轮流上台拜神。” 也确实,若只是把三个人最威的镜头依次摆上去,观众不会觉得茅山众人正在共同破阵,只会觉得龙城请了三位师傅轮流出来表演收费法事。 水叔没有反驳,只把三段素材重新倒了一遍。 “不是镜头不够,是力量没有凝聚。” 陆景辉看着光台上的纸鹤。 “那就不要分三招。” 他伸手点在千鹤那段素材上。 “纸鹤做骨架。” “一千只鹤不是最后出来摆阵,是先飞进全村,把阵线和阵钉全部找出来。” 他的手指移到一修的镜头。 “狮吼不是单独轰人。” “纸鹤找到阵线以后,一修一吼,把藏在村民魂里的东西震出来,到时整张困神阵,沿着纸鹤一层层显出来。” 最后,他点向石坚掌心落雷的画面。 “这时候雷法才落。” “不是乱劈,是顺着纸鹤拉出来的阵线,一路劈过去,把阵钉逐个打断。” 水叔眼睛一亮,重新盯着三组素材,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飞快画了几道线。 纸鹤先散,是眼。 狮吼震魂,是手。 雷光沿阵而走,是最后斩下去的刀。 三种效果不再争谁最大,反而一层托着一层,把整座伏仙村的大阵从黑暗里硬生生翻出来。 水叔把三卷菲林重新排开,嘴里低声算着曝光和遮罩的位置,片刻后,他抬起头。 “能做。” “不过狮吼那一层不能做成佛光,一出金光便会同雷撞色,我要把魂线震成灰白,雷落下时才有地方走。” “做出来一定好看。” “啧啧,辉仔,你主意够靓!” 水叔本来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突然眼睛一瞪。 “这么好看,加钱呐扑街!” ... 三个人围着剪辑台,一直改到天亮。 没有完整样片。 只有重新排好的镜头次序、满纸的曝光标记,以及一场终于从三个人轮流放招,变成真正八方合力破阵的高潮。 第二天一大早,喝了不下五杯咖啡的陆景辉走出冲印公司,眼睛通红,亢奋又难受。 街边报摊刚刚摆上当天报纸,他随手翻开一张娱乐小报。 《艳尸拜月》苏曼妮的薄纱宣传照仍占着相当的版面,《一眉道人》正式定档的消息压在旁边,最下面还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龙城新片迟迟没有消息,业内猜测成片质量或有问题”。 陆景辉拿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放回报摊。 报摊老板忍不住问:“陆生,你那部戏究竟拍成什么样了?” 陆景辉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准备好二十块,龙城保你三魂升天。” 第27章 长生有罪? 《伏仙村》后期完成。 九十七分钟,定档十月十二周四开画。 佳和的《一眉道人》也会在同一天上映。 宝泰的《艳尸拜月》则提前一晚开放午夜场,准备先吃下最爱猎奇的那批观众。 谁也没有让路。 阿珍把最新排片表放到陆景辉面前。 “佳和占了几家大戏院的主厅,宝泰用低分账拿午夜场,我们虽然有十二家戏院保证黄金时段,大多只是中小厅。” 陆景辉看完,把排片表合上。 “中厅便中厅,大厅只是方便鬼跑步,先让观众把中厅坐满,自然有人替我们换厅。” 开场看宣传,后期看口碑。 龙城烧不起宣传费,但口碑这里就等前几波观众传播。 龙城的正式海报送来时,阿珍看了许久。 与第一部结尾彩蛋完全不一样。 画面中的伏仙村被笼罩在清晨云雾中,远处青山如黛,白鹤掠过屋檐,晒谷场上的村民全都穿着素净衣衫,老人面色红润,孩童眉目灵秀。 他们不像被困在邪阵里的活尸,更像避开凡尘、举村修行的世外之人。 顾长生站在人群后方,一袭白衣,金丝眼镜后神情温和,他没有占据海报中央,却极引人注目。 四目反而站在最前面。 灰袍破旧,圆镜微歪,一手握着染血纸鹤,另一只手按住腰间铜铃,他没有摆出降妖伏魔的架势,只无奈地望着那些村民。 真正阴沉的是石坚。 银发高冠,黑白道袍,半张脸压在乌云之下,他站在四目身后,掌心雷光未落,阴影却已经越过村碑,罩住整座伏仙村。 看起来最像反派。 最上方印着一行淡金色小字: “伏仙村,百年无病,举村长生。” 下面则是一句墨黑大字: “四目道长,为何请来杀神?” 片名《四目道长之伏仙村》压在最下方。 阿珍终于抬起头。 “你把顾长生画成神仙,把石坚画成灭门凶人,刘询看见,会不会以为公司收了佳和的钱黑他?” “海报上哪一句是假?” 陆景辉伸手点了几下。 “这是悬疑灵幻电影,宣传若把答案都写出来,还不如顺便在售票口派一本剧情。” 这海报效果配合陆景辉给的润笔费,不到半日报纸上就有了新闻。 《茅山众道围攻长生仙村》 《石坚掌雷灭村,四目是救人还是帮凶?》 《现代医学博士被守旧道士围攻?》 龙城有了宣传,宝泰第一个跳出来。 罗启荣在《艳尸拜月》的宣传会上,当众评价龙城海报。 “以前拍道士捉尸,现在拍道士屠村,龙城为了同佳和不同,连茅山是正是邪都不理了,我们宝泰不一样,拍道士就拍正宗,拍女人就拍大方。” 佳和的回应体面得多。 宣传经理没有提陆景辉,只淡淡说了一句: “茅山弟子为何出手,电影里自然要有道理,若只靠把道长画成恶人制造话题,那不是创新,是连祖师爷都拿来宣传。” 两家公司一开战,小报记者很快堵到龙城门口。 陆景辉刚从戏院回来,手里还拿着最新排片表,见几支录音笔同时伸过来,他没有躲,只将预售表卷成一筒。 “一个个问,挤烂我的表,明日你们替龙城卖票。” 第一名记者抢先开口。 “陆生,《一眉道人》已经定档十月十二日,你为什么不避开佳和?” 陆景辉看了他一眼。 “佳和还没有买下日历吧?” 周围安静一瞬,几名记者立即低头记录。 第二个人追问: “宝泰说《伏仙村》不敢放出实质内容,只会利用海报让观众猜谜。” 陆景辉点头。 “宝泰当然大方。” “一分钟预告,浴池、棺材、拜月、艳尸全部放完,观众看完连戏票都可以省下,罗老板是在替珠港市民悭钱。” 记者群里响起几声笑。 有人马上把话题转向海报。 “你把石坚画成杀神,把顾长生画成仙人,是否有意误导观众?” “海报写的全部是真事,但到底怎样,上映后大家自己看。” “现在不能透露一点?” “透露完,你省二十块,龙城少卖一张票,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便要我送钱,不太合适吧?” 这个记者被堵得说不出话。 另一人立即问起《一眉道人》。 “佳和认为林守正才是观众认可的正宗道长,你是否觉得陈佑的号召力不如他?” 陆景辉没有半点迟疑。 “林师傅当然值一张票,我都会买票撑他。” “至于佳和那本旧剧本值不值得第二张,观众自己算。” “你认为《一眉道人》的故事太旧?” 陆景辉:“呵。” 最后,终于有人把话题绕回了那张雨夜照片。 “陆生,外面传你答应替翁绮虹支付三百万违约金,是不是真的?” “整部《伏仙村》才四百二十万,街上撞见一次便要付掉大半部电影,北角的路费几时贵过中环地皮?”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 记者继续追问:“所以那晚不是秘密见面?怎么那么巧撞在一起?” “见什么面?她护的是自己前程,我护的是《伏仙村》的菲林。一个怕被宝泰拖回去拍烂戏,一个怕四百二十万跌进坑渠,北角条后巷又窄,撞在一起有什么出奇?” “那你有什么话想对翁小姐说?” 陆景辉翻白眼:“我又不是拿不到她电话,跟她说话非得通过报纸?” “那龙城想要签翁小姐吗?” “碰一下便算签约的话,我明日去佳和门口撞林守正,合同、片酬、经理人全部省掉,阿珍一定很开心。” 记者们顿时笑成一片。 看已经差不多,陆景辉转身推门。 “绯闻问完了,再问感情,每题二十块,刚好够买一张《伏仙村》。” 记者还想追上去,阿珍已经挡住门口。 当天晚上,“陆景辉准备去佳和门口撞林守正”登上娱乐版,翁绮虹的三百万绯闻没有得到答案,《伏仙村》却又白赚了几条标题。 ... 翁绮虹是在朋友家中看到报纸的。 《亚姐雨夜投怀值三百万?陆景辉惊呼:北角路费贵过中环》。 《撞一下便算签约?龙城老板扬言明日去撞林守正》。 《三百万吓退龙城郎,翁绮虹豪门未入先情断》。 朋友看完最后一条,表情古怪。 “你们几时开始过?怎么已经情断了?” 翁琦红没有回答,她盯着另外一份报纸在看。 报纸把陆景辉说的“护住自己的前程”几个字印得很大,旁边却仍旧配着那张雨夜照片,标题写得像翁琦红已经同陆景辉私奔三年。 “他护他的菲林,我护我的前程。” 翁绮虹默念的时候,心里又出现熟悉的安全感。 她把这张报纸单独抽出来,没有再同旁边那三份叠在一起。 桌上的电话响起,翁琦红接听后没几句就眉头皱起。 对面律师楼只说了两件事。 宝泰仍旧咬死三百万,官司要继续,先准备二十万。 “哎~” 挂掉电话,看了一眼报纸上的《艳尸拜月》广告。 “十月十二日,替我买一张《伏仙村》。” 朋友眨了眨眼:“你要撑陆景辉?” “他当着全珠港替我留了张脸。” 翁绮虹轻轻哼了一声。 “我还他二十块,很贵吗?” ... 十月十二日,三部电影正式开画。 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四眼仔站在戏院外,手里捏着二十块,他在三张海报之间来回看了几次。 《艳尸拜月》的薄纱海报最惹眼,几个艳尸伏在月下,够咸湿,但他今日已经宅过,提不起任何心情看这部片。 他倒是喜欢看林守正,但是那西洋吸血鬼没有激起他兴趣。 至于《伏仙村》? 一个长生不死的村子。 一个前去救人的道长。 还有一个准备杀光全村的茅山大师兄。 四眼仔在三张海报之间来回看了几次,终于走向售票窗口。 售票员头也没抬。 “看哪部?” 第28章 佛在路上 最终,四眼仔还是买了《伏仙村》。 不是因为相信龙城,而是因为他看了海报半天也想不通一座举村长生、人人如仙的村庄,为何惹来茅山派道士? 看不懂又有画面的才吸引人。 开场前十分钟,中厅已经坐了接近八成。 不少人显然也抱着同样的疑问,有人在争顾长生是不是妖道,也有人认为石坚才是真正反派,还有人纯粹是看过《尸家宅》,想知道阿媚吃下仙丹以后,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灯光熄灭,议论声渐渐低下去。 银幕上没有开坛斗法,只有一条雨夜山路。 一个提着油灯的年轻男人来到一户人家门前,屋里跑出来的女人却已经白发苍苍。 女人哭着抱住他,男人没有回应,只盯着她鬓边的白发,满脸困惑。 “你为什么老了?” 几句混乱的询问以后,男人才知道,自己不是失踪了七日。 而是整整二十年。 他低头看着仍旧年轻的双手,又从衣襟里取出一片白色花瓣。 花瓣上面只剩三个字。 伏仙村。 “那里的人说,只要留下,便永远不会老。” 话音刚落,油灯掉进泥水。 男人也跟着倒下。 雷光照亮他的脸,皮肤下面仿佛有无数细线迅速爬过,原本年轻的面孔开始干裂,头发几息间变得灰白,整个人摊平化入地面... 开头大钩子放下,悬疑感拉满,连影厅里的零食声停了。 画面骤黑,片名浮现。 《四目道长之伏仙村》。 银幕再亮时,四目与家乐已经接下一桩寻找失踪人口的委托。 师徒两人从收钱开始互相拆台,一路吵进深山,刚才还冷得发紧的影厅,很快响起接连不断的笑声。 尤其四目嘴上喊着人命关天,手里却把少得可怜的酬金数了三遍,后排当场有人笑骂他还是那副死样。 观众跟着师徒的脚步一路入山。 雾气散开,伏仙村出现在山谷里。 白鹤掠过屋檐,孩童在青石路上追逐,老人面色红润,田边劳作的村民见到外乡人,还主动送来清水与鲜果。 整座村庄比海报上更像仙境。 影厅里反而多了几声疑惑。 四眼仔也是奇怪,这样祥和地方,有僵尸? 直到人群分开,穿着白色洋裙的阿媚出现在顾长生身旁。 她比上一部结尾更加年轻,脸上找不到半点在陈家时的憔悴,顾长生一袭白衣,戴着金丝眼镜,替她披上外衣时,动作自然得像两个人已经共同生活了许多年。 影厅后排立即响起口哨。 “尸王刚死,奸夫便扶正了。” 四周顿时笑成一片... 中间剧情,师徒俩继续调查让观众大笑,阿媚的各种姿态也让衰仔们流口水,直到她独自出现在四目窗外的剧情。 白日里满脸冷淡的女人,此刻只说了一句话。 “带我出去。” 笑声消失了。 阿媚从窗缝塞进一页记录,上面没有她的名字,只有一个冰冷的编号。 母体七号。 再往下,她死去的儿子成了第二代血缘样本,陈太爷引以为傲的炼尸术,则被顾长生写成陈氏对照组。 影厅里先是一片死寂,片刻后才响起几声压低的咒骂。 上一部那顶让全场笑到拍椅的绿帽,到这里忽然没人笑得出来。 后排有人憋了半天,才骂出一句: “扑街,奸夫连她也骗。” 接下来的逃亡戏没有尸群,也没有追兵。 只有几个赤脚站在雨中的孩子。 他们一声声喊阿媚妈妈,阿媚却始终不敢回头,直到她跨过村外那条浅河,最虚弱的孩子突然倒进泥水,其他孩子也接连跪下,皮肤下浮现出与开场男人相似的黑线。 刚才还骂阿媚荡妇的观众全都安静下来。 银幕上的阿媚在河对岸站了很久,最后重新走回雨里,抱起那个已经开始吐血的孩子。 那些黑线随之慢慢退去。 四眼仔原以为她总会说几句后悔的话,替自己过去做过的事找个理由。 阿媚却什么也没说。 她甚至没有再看四目,只抱着孩子回到村中。 前排一个女人悄悄擦了下眼角,后排几个先前吹口哨的男人也没再出声,四眼仔仍然不觉得阿媚是什么好人,却已经骂不出“奸夫淫妇”四个字。 电影节奏紧密。 几场查探之后,四目与家乐潜入地下实验室,终于拿到顾长生藏起来的完整记录。 银幕上,师徒二人刚从地下出口回到晒谷场,四周房门便一扇接一扇打开。 没有人呼喊。 数百名村民只是走出家门,低着头,安静地站满村路。 顾长生最后一个出现。 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衣,连声调都没有变。 “把东西还给我。” 家乐抱紧记录,突然将几张黄符甩出。 顾长生只是抬了下手。 黄符在半空调转方向,家乐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自己的符炸飞出去,重重摔在石磨旁边。 影厅里响起一片惊呼。 四目拔出坛剑,腰间铜铃同时飞起。 上一部耍帅的百铃阵,这一次才刚刚展开,顾长生便走进铃阵,随手摘下一枚铜铃。 他像是觉得有趣,还放在耳边轻轻摇了两下。 “真好听,听说陈太爷就是被这个东西镇死了?” 四目一剑刺来。 顾长生偏头让过,手里的铜铃顺势弹出。 整座百铃阵同时倒转。 几十枚铜铃反过来撞在四目身上,他被硬生生轰出数丈,肩膀在石阶上擦出一道血口,圆眼镜也摔裂了一边。 从家乐出手到四目倒下,顾长生只走了几步。 顾长生从头到尾没有急过。 仿佛刚才倒下的不是两个敌人,只是两件挡路的东西。 影厅里彻底没了声音。 四眼仔不自觉将原本递到嘴边的汽水慢慢放下。 画面里,四目满嘴是血,却先一步抓住最后一枚铜铃。 看到那个熟悉的动作,影厅里顿时有人低喊了一声。 三茅祖师。 上一部最威的一招。 四眼仔精神一振,再威的顾长生也不可能抵挡住茅山祖师。 银幕里四目咬破手指,将血抹过铜铃。 铃声响起。 云层裂开,三尊高冠法袍的巨大虚影从伏仙村上空缓缓显现,一尊持笏,一尊执剑,一尊手托金铃,三双眼睛同时望向顾长生。 “真来了!” 影院有人兴奋大叫。 而银幕里顾长生却没有阻止。 他站在原地,仰头望着三茅祖师,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点期待。 下一瞬,全村灯火变成惨绿色。 三百多名村民的影子同时伸长,从不同方向爬过青石路与屋顶,在伏仙村上空织成一张巨大的黑网。 祖师虚影刚刚抬手,黑网便骤然收紧。 金光停在半空。 三尊祖师竟被无数魂影硬生生困住,非但无法落下,反而一点点被拖向笼罩全村的黑雾。 四目手中的铜铃发出一声裂响。 顾长生看着困在半空的三尊虚影,终于笑了。 “人魂炼阴,神魂作火。” “这炉长生药,如今才算齐了。” 全场提前响起的兴奋叫声戛然而止。 四眼仔握着汽水杯,半天没有动。 陈太爷见到三茅祖师时,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顾长生却从一开始就在等四目请神。 影厅后排有人猛地骂出了声。 “扑街,他拿祖师炼药!” 那句粗口没有引来笑声。 观众都被顾长生这个人物给搞麻了。 “多智近妖!” ... 银幕上的顾长生重新低下头。 “还有吗?” 四目看了一眼倒在远处的家乐,又抬头看向被困住的祖师,忽然从衣襟深处摸出八只沾血的纸鹤。 “有。” ... 四目双手结印,破烂灰袍被阴风吹起。 “天地无极—” 顾长生的眼神终于认真了一点。 四目双臂一振。 “万佛朝宗!” 八只血纸鹤冲天而起,从顾长生头顶掠过,穿出笼罩伏仙村的黑雾,向八个方向飞去。 然后便没了。 没有佛。 没有金光。 也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法术。 家乐仰头等了半天。 “师父,佛呢?” “在路上。” “几时到?” “看脚程。” “所以这一招是..” “叫人。” 家乐瞪大眼睛。 “那为什么叫万佛朝宗?” 四目转头瞪着他。 “不叫响一点,顾长生肯让纸鹤飞出去?” 压抑许久的影厅轰然爆笑。 银幕里顾长生也笑了,他没有去追纸鹤,只让村民将师徒二人围住,他则全身心炼化三茅真君的神降分身。 银幕跟着八只血纸鹤离开伏仙村。 一只穿过暴雨,翅膀被狂风撕开,一只掠过山火,血符几乎烧成灰烬,还有一只被黑影追出数里,险些一头撞进山崖。 刚才还在笑“佛在路上”的观众渐渐安静下来。 四眼仔原以为这八只不过是普通的求救符,现在才发现,符也能演出急迫的感觉。 第一只血鹤撞进窗户,栽进一修的饭钵。 一修看完血书,起身扛起禅杖并揣起吃一半的豆腐。 第二只血鹤混入漫天白鹤。 千鹤抬手将它接住,展开纸翼,只看了一眼上面的符纹,身后上千只白鹤便同时转头。 影厅里已经有人低声叫好。 最后一只血鹤却飞得最慢。 它钻进一片黑压压的雷云,刚飞出几丈,旁边便有电光轰然落下。 血鹤被震得翻滚出去,翅上符纸又裂开一道口子,却仍旧摇摇晃晃地往雷云深处飞。 一道雷。 两道雷。 每一次,血鹤都像马上会被劈成灰烬。 刚才还在笑“佛在路上”的影厅,已经一点声音都没有。 八只纸鹤不再像四目临时想出来的笑话,更像八封随时会断在路上的血书。 不少人不知不觉向前倾着身子,直到第三道雷再次照亮银幕,画面里突然多出一只手。 五指张开,稳稳接住血鹤。 雷光照亮黑白道袍,也照出一张比云层更加阴沉的脸。 银发高冠。 眉骨低压。 正是海报上那个掌托雷霆、像要把伏仙村举村杀尽的男人。 石坚。 银幕上的雷声尚未消失,影厅里却静得连座椅轻响都听得清楚。 海报只画出了他的阴沉,真正站在雷云之下时,他甚至没有摆出起手式,四周乱劈的电光便全落在身外,像连雷霆都不愿靠近。 石坚展开血纸鹤。 ... 血纸鹤在他掌中化作飞灰。 身后的法剑自行出鞘半寸,天空中的雷霆也在这一刻全部停住。 短暂的安静,比刚才连续落雷更加吓人。 石坚抬头望向天空。 “茅山的人,还轮不到外人来杀。” 法剑彻底出鞘。 整片雷云像被那柄剑牵动,同时向远处翻涌。 影厅前排终于有人压不住,低声喊了一句: “杀神来了。” 没有人笑。 四眼仔望着被雷光照得一片惨白的银幕,忽然又想起了进场前的那张海报。 果然比反派更凶! 银幕上,石坚踏出第一步。 满山雷霆,随他一同走向伏仙村。 第29章 真有彩蛋 血纸鹤离开伏仙村时还算完整,回来时却已经烧焦、破损,有两只甚至只剩半边翅膀。 第一只血鹤越过村碑,身后跟着十几只白鹤。 第二只出现,白鹤已经铺过屋顶。 第三只、第四只... 等最后一只伤痕累累的血鹤冲破黑雾,千只纸鹤从夜空中同时俯冲,像一道白色洪流灌入伏仙村。 影厅里的说话声迅速消失。 四眼仔脸上的笑也一点点收住。 银幕里,漫天白鹤则掠过村路、屋檐与晒谷场,落在每一名村民头顶。 纸翼一层接着一层,转眼遮住整座伏仙村。 四眼仔原本以为,这已经是万佛朝宗最大的场面。 可银幕上的千鹤道长只是抬起两指。 漫天纸鹤同时低头。 伍马饰演的一修和尚向前踏出一步。 他双手合十,胸膛猛地鼓起。 一声狮吼从山谷外震入伏仙村。 没有佛光,也没有金色狮影。 只有一道灰白色的波纹扫过村庄。 数百名村民身体同时一颤,一条条灰白魂线被硬生生震出体外,那些魂线穿过房屋、道路与山壁,最后全部汇入困住三茅祖师的黑色大阵。 直到这一刻,观众才第一次看清困神阵的全貌。 它不是刻在某一面墙上的符纹。 伏仙村三百多名村民,每个人都是阵中的一枚钉。 “真够劲!” 四眼仔还没来得及看清所有魂线,云层深处忽然传来雷声。 这一次,雷没有提前落下。 石坚站在村外,银发高冠,黑白道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环视一周后缓缓抬起右掌。 第一道雷轰然劈落。 雷光没有打向村民,也没有胡乱轰击房屋,而是准确落在一只血纸鹤标出的阵角上。 紧接着,雷霆沿魂线飞奔。 村碑、古井、晒谷场、村中石桥,一处接着一处亮起刺眼白光,阵钉逐枚炸开,缠在三茅祖师身上的黑网也随之不断崩裂。 整个影厅都被银幕上的雷光照亮。 前排有人忍不住站了起来。 “劈开它!” 这一声喊出来,四周立即响起更多叫好。 顾长生终于不再从容。 他站在困神阵中央,双手不断收紧,想把已经浮出村民身体的魂线重新压回去。 可千只纸鹤已经钉住阵位。 一修的狮吼仍在山谷里回荡。 石坚的雷,则沿着被震出的魂线一路逼近最后一枚阵钉。 三股力量沿着同一座大阵轰然贯通。 最后一道雷穿过村庄。 轰! 困住三茅祖师的黑网从中断裂。 三尊金色虚影同时抬头,积压许久的金光从阵中喷涌而出,将伏仙村上空的黑雾一扫而空。 影厅里的喝彩声彻底炸开。 四眼仔也跟着叫好。 先前让全场笑到拍椅的“万佛朝宗”,此刻竟真的成了整部电影最大的场面。 此刻高潮部分,影厅里几乎没有人再碰汽水和零食。 银幕里,顾长生失去困神阵以后,再没有先前那种掌握一切的从容,被祖师神光加持的四目打的节节败退。 直到顾长生退到已经崩裂的菌母前。 影片才重新慢下来。 白衣染血的顾长生望着满地断裂的黑色根须,又看向那些正在逃离伏仙村的人。 他没有发疯,也没有求饶,只用沾血的手指扶正金丝眼镜,镜片已经裂开,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平静,唯独目光落到死去的菌母上时,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惋惜。 “二十年,我看着病人重新站起来,衰老无存,生老病死便不再是天定,举世长生就要成真!” “成了,我便是替世人续命的盖世英雄。” 顾长生说起这些时,染血的脸上竟重新有了光,那不是辩解,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向往,仿佛直到此刻,他仍能看见那个没有疾病、衰老与死亡的世界。 看了一眼那些奔逃的村民,顾长生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可惜,我败了。” “我以后便是魔。” 影厅里没有人再骂。 顾长生竟然让观众心有戚戚焉,这个人物的魅力已经炸出来了。 画面里,祖师金光笼罩着四目。 他手中的法剑已经刺破顾长生最后一层护身黑气,剑尖停在白衣前方。 顾长生抬起头,隔着裂开的镜片望向四目,长叹一声,他竟轻轻笑了一下。 “道长,今日是我败给了你,不是败给了死亡,可好?” 法剑向前。 金光贯穿顾长生胸口,他痛苦强笑,眼中的光却缓缓熄灭,身体顺着石壁倒了下去。 影厅里没有掌声。 刚才还恨不得四目一剑斩下去的观众,此刻反而安静得有些过分。 后排过了半晌,才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扑街。” “差一点真让他说服了。” 旁边有人轻轻叹气。 “这样的人若没走歪,未必不能真做神仙。” 四眼仔没有接话。 他也替顾长生可惜... 银幕上,大战后的安静只维持了几息。 雷光再次亮起。 这次对准的不是顾长生。 而是伏仙村的村民。 石坚从一片狼藉中缓缓走出,抬眼扫过全村,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清村。” 刚刚炸开的影厅瞬间静了。 “真要杀人!” 此时,四目身上的祖师金光已经退去,连法剑都快握不稳,却还是拖着伤腿挡在雷光前面。 而观众正面对着石坚阴沉的脸,四眼仔甚至觉得,石坚下一掌真会连自己一起劈死。 直到石坚收回掌心雷光,给出天亮之前的最后期限,影厅里才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 后面的剧情没有再安排大战。 等伏仙村终于出现第一缕晨光时,四眼仔听见身后有人长长松了口气。 老人乌黑的鬓角重新泛白,脸上的皱纹也一点点浮现。 孩子跌倒以后,膝盖流出的也变回鲜红色。 石坚掌中最后一点雷光随之熄灭。 他没有言语,只转身走出伏仙村。 这一次,影厅里没有人为他的冷脸发笑。 反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这个大师兄,有型。” 银幕上的晨光越来越亮。 一个孩子跟着四目走出伏仙村。 两人的背影越走越远,画面随之暗下。 职员表缓缓升起。 出品人:陆景辉。 导演:刘伟昌。 编剧:陆景辉。 ... 四眼仔刚准备离开,后排便有人喊道: “走咩?龙城的戏都有彩蛋!” 已经走到过道的几个人这才想起来上一部那几分钟的彩蛋,如今已经变成一整部电影。 还如此精彩! 影厅很快重新坐满。 最后一个名字升出银幕,厅灯没有亮,放映机仍在转动。 “哗~” 翻书声忽然从黑暗里传来。 声音很轻,却让刚才还有细碎议论的影厅彻底安静。 银幕重新亮起。 一只苍白的手将黑皮册子放在桌面。 封皮上只有三个暗红色大字。 生死簿。 黑袍人翻到伏仙村那一页。 整整七页,一片空白。 “伏仙村,三百一十七口。” “人活回来了,名字却没有回来?” 四眼仔还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窗外忽然响起闷雷。 生死簿自行翻动。 一页、两页、三页。 最后停在茅山门人名册上。 一个名字正在墨黑与淡金之间不断闪烁。 石坚。 影厅里立即响起几声低呼。 雷声退去时,名字便从纸上消失,雷声想起,又重新浮现。 黑袍人将手指按向那两个字,一缕细小电光骤然弹起,将他的指尖灼得焦黑。 “伏仙村的人,是把名字弄丢了。” “这个人却想亲手把名字从生死簿上劈出去。” 石坚的名字渐渐由黑转金,只剩最后一笔仍旧漆黑。 “九雷过尽,脱去凡籍,便是人仙。” 画面骤然切换。 荒山之巅,石坚独自盘坐在雷云下。 银发已经散开,黑白道袍遍布焦痕,周围山石留下几处深不见底的雷坑。 他右臂焦黑,嘴角仍在淌血,却始终没有倒下。 头顶云层深处,恐怖的天雷正在缓缓聚拢。 这种氛围,在场的观众看的就信,四眼仔嘴都睁大了。 “别死呀!” 此时,戏院灯光却骤然亮起! 突如其来的白光刺得满场人眯眼遮挡,也让他们同时意识到,彩蛋结束。 影厅里安静了足足两秒。 紧接着,整座中厅彻底炸了。 “扑街,这就完了?” “石坚死没死啊!” “人仙差最后一道雷,下一部是不是拍他?” “刚才那本是不是生死簿?连阎王都管不到他?” 拍椅背的,站起来骂龙城断得太狠的,一下全涌了出来。 有人已经开始因为猜测石坚会不会成仙而吵的很大声。 四眼仔坐在人群中间,没有立即起身。 进场以前,他在《艳尸拜月》和《伏仙村》之间犹豫了很久。 现在电影已经结束,他却连苏曼妮那张薄纱海报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脑子里只剩下漫天纸鹤、那声狮吼,以及雷云下重新抬起头的石坚。 顺着人流往外走,到了影厅门口,四眼仔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黑下去的银幕。 万佛朝宗已经到了。 可石坚的最后一道雷。 还在路上... 第30章 龙象初现 厅门打开以后,观众一下涌进走廊。 可真正下楼的人并不多。 有人堵在《伏仙村》的海报前,争顾长生到底算济世救人的仙,还是拿全村试药的魔。 还有几个年轻人围着生死簿吵得面红耳赤,险些连阎王该不该给伏仙村补户籍都研究出来。 四眼仔被人流挤到墙边,刚把滑到鼻梁的眼镜扶正,便碰见两个朋友在等下一场。 两人一左一右将他堵住,一个问《伏仙村》有没有《尸家宅》好看,另一个只关心海报上那个银发道长,出场到底够不够威。 四眼仔张了张嘴,脑子里全是万鹤引雷、清村和那本突然出现的生死簿,半天只憋出一句: “看完字幕不要走。” 四眼仔回头看了一眼仍不肯散去的人群,又补了一句: “那石坚,够威,海报只画出了他一半凶。” 两个朋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加快了去售票处的脚步。 走廊另一头,《艳尸拜月》的午夜场也刚刚散场。 几个男人出来时还在讨论苏曼妮那身薄纱,只是语气已经没有进场前那么兴奋。 其中一个见《伏仙村》门口围得像派免费烧鹅,于是在旁边听了片刻,立刻就要去看下一场还有没有票。 旁边同伴拉住他,提醒之前说好的看完艳尸便去宵夜。 但这家伙满脸嫌弃道:“海报已经把最值钱的一画放完,剩下八十九分钟当我交冷气费。” 说着,他指了指楼上迟迟不肯散去的人群。 “这边看完还能吵到阎王殿,有看头。” … 戏院经理就站在走廊里听反馈。 望着走廊里挤在一起的几拨人,脸上的神色渐渐变了。 《一眉道人》今日占的是主厅。 林守正的基本盘确实够硬,几场售票都不差。 可观众出来以后最多在楼梯口夸两句,转眼已经各自去吃宵夜。 《伏仙村》却像在走廊里落了钉。 上一场的人还围着海报争论,下一场的观众已经堵上楼梯。 售票主任抱着记录表找了过来。 “《伏仙村》下一场只剩七张,午夜场八成上座,连明早的票都已经有人提前买。” 经理算了算主厅与中厅的座位数,又望了一眼那条越排越长的队伍,终于做了决定。 “明日晚七点半,把《伏仙村》换进主厅。” 售票主任迟疑了一下。 “《一眉道人》呢?” “挪一场去中厅,又不是赶林守正去门口卖鱼蛋。” ... 龙城影业的灯也亮着。 三部电话并排放在桌上,旁边铺着十二家戏院的排片表,阿珍守着电话,每接到一家回报,便在墙上的木板写下场次、余票与上座率。 而陆景辉被一批文件环绕。 刘询的六年三部约。 伍马和仲发等人的优先合作协议,也按照部门整齐压在一旁。 他坐在这堆合同中间,正在开支票。 第一张,刘询。 二十万签约金。 六年三部,每部二十万,另加本埠制片方回款分红。 阿珍刚写完一家戏院的数字,回头便看见他又撕下一张支票,脸色顿时比顾长生的困神阵还黑。 “票房才报回来三家,你派钱派得像明日要跑路。” “今日不派,明日便不是这个价。” 陆景辉低头签下名字,顺手将墨迹吹干。 阿珍拿起支票检查日期,确定不是陆景辉一时兴奋写出的空头法术,这才夹进刘询的合同里。 桌上的电话又响。 阿珍一把接起,听了几句。 电话对面那家戏院明日晚场将《伏仙村》从中厅换进主厅。 阿珍翻出双方的排片协议,确认主厅新增座位仍按原分账执行,才在木板上将“中厅”两个字划掉,改成“主厅”。 电话刚挂,另一部又响了… 第二家戏院要求增加午夜场。 第三家原本只排了下午,如今临时空出晚上十点半,希望龙城马上送片。 第四通最直接。 那家戏院先前没有接《伏仙村》,如今听说附近戏院连中厅都快坐穿,老板亲自来问还有没有拷贝。 陆景辉接过电话,只听了半分钟,便被对方问得短暂沉默。 卖电影的没有电影拷贝,这话听着确实像鱼档老板讲今日没有鱼。 问题是十二套拷贝全在放映机里转,唯一一套备用也刚被另一家戏院借走。 陆景辉只好让对方等十五分钟,挂断电话以后,将一张香港地图从柜中抽出来,直接铺在合同上面。 阿珍看见他的动作,立刻翻开十二家戏院的场次记录… 当晚十一点二十分,旺角戏院的放映室终于打开。 六卷菲林被逐一卸下,装进两只银灰色铁箱,送片员将铁箱绑上摩托车后座,接过阿珍派人送来的路线,只看了一眼便骂出了声。 他要先送去油麻地赶午夜场。 等油麻地放完,再连夜送往九龙城寨外,赶龙城戏院第二日最早的一场。 一套拷贝连跑三家。 路线在地图上绕过半个九龙,看起来不像送电影,倒像几个悍匪抢完金铺,正在研究哪条路没有差佬。 送片员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油麻地下一场开画,只剩二十七分钟。 他连粗口都没骂完,翻身上车,猛地拧动油门。 摩托车冲出旺角后巷,一头扎进九龙夜色。 ... 第二日上午,首日的粗略数据终于送到龙城。 排在第一的,仍然是《一眉道人》。 佳和有自己的院线,而且占着几家大戏院的主厅,单是座位数便压过龙城一截。 林守正的号召力也没有失效,几场上座都很稳。 《伏仙村》暂居第二。 可各家戏院的平均上座率,《伏仙村》已将另外两部甩在后面,三家戏院连夜换进主厅,第二日的预售仍在往上爬。 龙城自家那间破戏院也挤满了人。 只有一个三百人厅,椅背掉漆,地毯洗不出原来的颜色,冷气时灵时不灵。 从下午到午夜,连续四场全部满座。 第二日早场还没开,售票窗外的队伍已经绕过戏院门口,排到了隔壁糖水铺。 有不耐烦的一边骂陆景辉拍一部戏赚了一千多万,连张椅子都舍不得换,一边把二十块紧紧攥在手里,生怕骂慢一步,连烂椅子都坐不上。 至于《艳尸拜月》,提前开放的午夜场卖得不错,后续预售却没个响声。 龙城铁皮屋。 阿珍已经兴奋地用计算器算了好多次。 “你觉得最后能收多少?” 陆景辉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边,朝龙城戏院望了一眼。 那块掉了几笔漆的旧招牌下面,早场观众刚刚进场,下一场的人已经提前排在售票窗外。 这种热度,绝不会只烧一两日。 陆景辉收回目光。 “一千七百万打底。” 阿珍手中的笔停住了。 一千七百万,是《僵尸先生》留在珠港灵幻片头顶的那道坎。 几年过去,不知道多少道士、僵尸和女鬼扑上去,最后又从票房榜上摔下来。 龙城这才拍到第二部,陆景辉便想踩过去,听起来已经不是大胆,根本是拿算盘请神。 阿珍本该骂他发梦。 可她望着窗外那条越排越长的队伍,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在龙城戏院待了十来年。 见过大厅空得只剩几对拍拖男女,见过债主坐在售票窗外等收钱,也见过三百张椅子只有老鼠肯坐。 如今还是这间烂戏院。 三百张椅子却第一次显得太少。 她心里那点期盼,压抑不住地疯长。 “若是真进了年度十大...” 阿珍刚开始憧憬,而陆景辉已经没有再想票房的事情。 他趴在那张仍写着首日票房的木桌上,手边摊着几张被涂得乱七八糟的画纸。 最上面是一名披着唐甲的年轻小将。 年纪很轻,肩甲残破,手按横刀,眉眼间还带着尚未磨尽的少年锐气。 身后却有一龙一象从气血中隐隐浮现,苍龙绕肩,巨象踏地,几乎将那道年轻身影完全笼罩。 龙象之间还留着一块空白。 陆景辉咬着笔杆看了半晌,又在空白处轻轻勾出一轮尚未完成的太阳。 阿珍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首日票房,又看了看那个被龙象环绕的小将。 “《伏仙村》计票这么忙,你又在画什么鬼?” “不是鬼。” 陆景辉随手给那轮太阳添了一笔。 “是个专门镇鬼的人。” 窗外,观众仍在排队等着石坚落下最后一道雷。 桌上,年轻的裴照已经按住横刀,带着一龙一象,从大唐的夜色里走了出来。 第31章 《午夜点名》 《伏仙村》大火。 本埠开画首日收三十六万八千,上座率八成二,次日四十四万六千,上座率八成七。到了周末,分别收六十二万三千和六十八万一千,上座率一路冲到九成四、九成六。 第五日明明已经是周一,《伏仙村》仍凭换厅加场收下五十六万九千,第一次压过《一眉道人》的五十一万四千,登上本埠单日票房第一。 五日累计,二百六十八万七千。 火到龙城剧组被电视台主动请进录影棚。 《电影面对面》。 这是一档正经的晚间电影节目,一个钟专访,外加戏院街访和观众热线。 去访谈录影棚的有陆景辉、陈佑、刘询和黎耀明。 刘伟昌没有去。 节目组原本也请了他讲“导演理念”。 可他拍戏时最常讲的是“再来一条”和“哪个扑街挡住机位”,不想把秘诀传出去的刘伟昌留在龙城戏院后面的铁皮屋,等陆景辉录完节目回来,他们还要讨论下一部创作。 至于钱少乐,电影拍完后他就去岛国度假了,理由是养伤... 《电影面对面》录影棚外热闹得很。 一拨三四十岁的男观众夹着香烟和报纸,隔着栏杆追问刘询,石坚最后一道雷到底什么时候落。 还问彩蛋里生死簿闪过的金光,是不是证明石坚马上便要脱去凡籍。 另一拨全是年轻女生。 她们捧着鲜花、巧克力和黎耀明的剧照,有人甚至把顾长生站在白花田里的照片装进金色相框,四个角贴满心形纸片,远远望去,比龙城给三茅祖师做的宣传照还要庄严。 陆景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黎耀明道:“你才死五日,香火已经比我们戏院旺。” 演员红起来,有时比鬼上身还快… 节目正式开始后,主持人先在屏幕上放了一轮戏院街访。 男观众谈得最多的还是石坚。 有人想看他渡第九道雷,还有人说石坚既然已经是人仙,独立电影里至少要劈塌一座山。 镜头转向几个穿校服的少女,话题却完全变了。 其中一个很认真地说,顾博士并不是坏,只是医术比较激进。 旁边的朋友立即补充,若是生得难看,那当然叫变态,黎耀明长成这样,最多只能说研究方法存在争议。 录影棚里顿时笑成一片。 主持人低头忍了几秒,才转过来问陆景辉:“现在观众最关心两件事,第一,石坚的最后一道雷什么时候落,第二,顾长生是不是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 陆景辉回答得十分干脆。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失望的低呼。 黎耀明偏过头看他,那副表情仿佛演员直到今晚,才从老板口中知道自己已经没救。 陆景辉等台下稍微安静,才慢悠悠补上一句:“尸体还埋在伏仙村,各位喜欢黎耀明没有问题,但不要为了看靓仔,连顾博士的坟都想掘开,龙城拍电影,不兼做起尸生意。” 观众重新笑起来。 主持人又问:“那下一部电影,还会不会有黎耀明?” 陆景辉拍了拍黎耀明的肩膀。 “香港租金这么贵,死一个角色便连演员一起雪藏,龙城还没有阔到这种程度,换套衣服,换个名字,再让他去害另一批人便成。” 台下那群少女立即鼓掌。 黎耀明无奈道:“为什么我一定要害人?” “你现在演好人,观众也未必肯信。” “那我可以演被害的。” “你这张脸被害,女观众会先报警抓导演。” 主持人笑得连手里的台词卡都在抖。 后面的观众热线更加直接。 有人问陈佑,四目以后会不会让家乐娶妻,有人问刘询,是不是已经在拍下一部石坚做主角的电影,还有一个女学生先替顾长生辩解了半分钟,最后才问黎耀明,下一部能不能演学校的老师。 陆景辉原本正端着水构思下一部剧情。 “现代灵幻片,双女主,茅山传承,所有故事要限定在一定范围内,好造成一种密实悬疑,两个女主的人选已经有了,可最重要的反派始终还差一口气...” 如今看着旁边这张刚刚迷住一群女学生的脸,陆景辉脑中那个人物忽然清楚起来。 黎耀明这副天王相,继续演反派似乎很合适。 演老师就不错。 校董更好。 年轻、斯文,记得每一个学生的名字,会替穷学生交学费,也会在学校发生命案以后,第一个站出来保护学生。 前面越可靠,身份揭开时才越狠。 录影棚里,主持人眼看着陆景辉捧着水杯,目光放空,叫他也没反应。 她等了两秒又两秒。 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顶你个肺,问你下一部让不让黎耀明演老师,你该不会当场便开始写剧本吧? 就在主持人准备出声提醒时,陆景辉忽然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黎耀明。 那双眼睛里,亮起一丝不怀好意的光,像屠夫终于看见一块合适下刀的靓肉。 黎耀明被他看得后颈一凉,没来由打了个寒战... 节目结束时,电视台外的女粉丝们仍没有散去。 黎耀明被鲜花围在中间,最后还是几个保安硬挤出一条路,才把他送上车。 陈佑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说四目抓了两部电影的僵尸和妖人,收到的礼物还没有顾长生死一次多。 刘询最省事。 几个男观众追着问第九道雷,他从头到尾只回了一句。 “问陆生。” ... 陆景辉回到龙城时,已经接近十点。 铁皮屋的窗还亮着。 阿珍坐在旧木桌后面核对账目,计算器啪啪作响。 刘伟昌靠在另一边抽烟,脚边摆着两个空汽水瓶,显然等得相当不耐烦。 “上电视很威?” 刘伟昌见他进门,第一句便带着火气。 “我在这里等两个钟,你在那边陪女学生研究顾长生该不该复活。” “你若肯去,她们也可以研究导演该不该活着回来。” 陆景辉呵呵一笑,没有再理他,脱下外套,在桌边坐下。 阿珍将一叠资料推到他面前。 “李凤仪刚开始说最近不拍电影,我报了三十万她才答应,万齐雯五万块就接了,但希望不要演花瓶,不过她又特意提到如果是你钦点她演花瓶她也不会拒绝。” 才两个小时,阿珍就搞定了后世网友评选的两大僵尸片女神,陆景辉很是满意。 现在这个时候,李凤仪演《僵尸先生》后小火,确实有谈判资格,万齐雯虽然是今年亚姐亚军,却是影视圈新人,拍大火片的龙城给她机会就不错了。 铺开纸。 刚刚访谈的时候,他就把故事想了个大概,此刻,所以直接下笔。 李凤仪饰演的沈艳秋,二十六岁,圣德书院训导主任兼国文老师,也是千鹤的正式弟子,白天戴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到了晚上,教鞭抽开,里面便是一柄薄如竹片的鹤翎剑。 万齐雯饰演的马小玲,中七预科生,一修的徒孙,校服、马尾、短夹克,迟到时翻墙,撞鬼时抬腿,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有佛珠、符纸和一双方便打架的布鞋。 一个是正统茅山弟子,做事讲门规,捉鬼之前先辨因果。 一个出自一修那条佛道混杂的法脉,认为有用便是好法,鬼又不会先检查她有没有茅山毕业证。 两人第一次见面便互相看不顺眼,前半部先斗嘴、交手,后半部才背靠背打鬼。 一个青春利落,一个成熟英气。 陆景辉继续挥笔。 刘伟昌看到陆景辉已然忘我,自觉红脸给瞎子看,只能叼着烟凑过来。 “《午夜点名》?” 刘伟昌忍不住吐槽:“顶你个肺,四个字就想吓住全港学生?” 陆景辉笔下不停。 “不是吓住他们。” “是让他们以后每答一次‘到’,都想起龙城。” 第32章 打上月球 草稿第一页最上面,是一所学校的名字。 圣德书院。 下面是一行时间。 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 晚自习结束,一名学生独自返回教室取随身听,整栋教学楼已经熄灯,头顶广播却忽然亮起红灯。 第一次,广播用班主任的声音叫出他的名字。 第二次,变成了他死去祖母的声音。 第三次,广播问道: “你到了没有?” 学生下意识回答。 “到。” 第二天早上,他仍伏在课桌上,校服、书包、五官都没有改变,却已经出现白头发... 刘伟昌嘴里的烟忘了抽。 陆景辉没有停笔。 广播叫出全名,不能回答。 校徽不是普通校徽,而是每个学生贴身佩戴的阵符。 花名册记录姓名与生辰。 每日点名,则让学生亲口确认自己属于这间学校。 一声“到”,便等于把名字交进阵中。 刘伟昌刚看见这里,已经忍不住拉过一张椅子,在旁边坐了下来。 “学校本身是一座阵?” 陆景辉此时已经进入创作状态,有点不想开口,只在纸上画出一个极粗糙的平面。 教学楼、宿舍、礼堂、钟楼和操场连成三才九宫。 校钟定魂。 广播引寿。 学生名册锁名。 每年身体检查收集的血液、头发和指纹,则负责将学生真正钉进阵中。 过去几十年,这座阵每天只从每个学生身上偷走一点寿元。 几分钟,几个小时,最多一年。 学生只会觉得疲惫、脸色差、记性变坏,没有人会想到,自己读了几年书,连命都被学校扣了一部分学费。 “黎耀明就是校董?” 刘伟昌问。 陆景辉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程世勋。 年轻,斯文,三十岁出头。 记得许多学生的名字,会替穷学生交学费,也会在学校出了命案以后,第一个站出来安抚家长、保护学生。 甚至在马小玲被午夜广播叫名时,亲手捂住她的嘴,将她从走廊里救出来。 “前面真把他当好人拍?” 刘伟昌又问,陆景辉不想费劲再写字回答他的问题,只得开口。 “越像好人越好。” 陆景辉头也不抬。 “让女观众恨不得嫁给他,后面才舍得为他哭。” 刘伟昌啧了一声。 “救人也是假的?” “救人是真的。” “那他为什么救?” “因为还不到时候,马小玲若死在学校,警察便会封校,学校一封,他几十年的大阵便白做了。” 刘伟昌嘴里的烟终于掉下一小截烟灰。 这种反派最麻烦。 他前面做的每一件好事都是真的,可等身份揭开以后,每一件好事又都有了另一层解释。 阿珍原本还在对账,听到这里,算盘珠也慢了下来。 “那他活了多少年?” 陆景辉笔尖停住。 这也是他在电视台回来以后才真正抓住的地方。 一名校董几十年不老,太容易被人发现。 可若不是一个校董呢? 他在稿纸上连写三个名字。 第一代校董,程伯年。 第二代校董,程启章。 第三代校董,程世勋。 三个人活在不同年代,衣着、发型、身份全部不同。 却长着同一张脸。 所谓祖父、父亲和儿子,从头到尾都是黎耀明一个人。 “这一下不错。” 刘伟昌看的心痒。 “不过他为什么会茅山法术?总不能又是顾长生教出来的。” “当然不是。” 陆景辉又抽出一张纸。 这次写下的,不是程世勋。 而是两个字。 守生。 刘伟昌盯着这个名字,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阿珍却先想到了什么。 “《伏仙村》最后,四目带走的那个孩子?” “就是他。” 陆景辉的笔越来越快。 伏仙村破灭以后,那个无父无母的孩子被四目带回去,取名守生,后来正式收为弟子。 四目教他画符、赶尸、辨妖,也教他接受生老病死。 守生小时候相信师父。 直到长大以后,他眼看着师门中有人苦修百年化为尘土,看着家乐师兄为了突破一人踏上艰途,看着四目为了冲击所谓的人仙境界,在百年墓穴里闭死关。 最终耐不住清修的苦,他带顾长生的实验记录和师门法器跑了。 “顾长生想让整个村子一起长生。” 陆景辉在纸上写下一句话。 “这是他的野心,也是他的破绽。” “守生自觉比他聪明。” “他不想救所有人。” “只想让自己不死。” 顾长生把伏仙村当成实验场。 守生却把学校当成了一块每年自动长出新药的田... 刘伟昌手里的烟已经烧到烟蒂,烫了一下手指才猛地回神。 他将烟头按进汽水瓶,又把刚才几页稿子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女主承接千鹤和一修。 反派却是四目的徒弟。 同样一张斯文俊脸。 却是两条完全不同的长生路。 刘伟昌看了半晌,忍不住大赞一声。 “顶你个肺。” 他抬头看向陆景辉,脸上的神情第一次不像在看一个只会在片场乱加戏的老板。 而是看一个怪物。 “论片场,你没我强。” “论编故事...” 他停了停,咬咬牙。 “你个扑街是天才,全港最威!” 铁皮屋里安静了一瞬。 阿珍抬起头,像是第一次听见刘伟昌嘴里能说出这种不像粗口的话。 陆景辉也愣了愣,随即将钢笔放下。 “你先别急着拜。” “结局我还没想到。” “扑街。” 刘伟昌刚刚生出来的敬意,当场少了一半。 不过虽然故事没完,但骨架已经立住。 两个女主通杀各年龄段男性观众。 黎耀明少女师奶都能搞定。 老观众则能从千鹤、一修和四目身上看到《伏仙村》之后的传承。 不用再堆一村僵尸。 一所学校,一套点名规则,三张年轻又值钱的脸,便能让龙城从乡村灵幻片走进现代校园。 刘伟昌重新点了一支烟,盯着纸上那四个字。 《午夜点名》。 他在脑中算了一遍学校实景、动作场面和特效镜头,忽然问道: “石坚那部,真的不立刻拍?” “现在拍当然赚钱。” 陆景辉没有否认。 “我们拍出痞气四目,外面已经出现酒鬼道长、赌鬼道长、咸湿道长,现在石坚火了,再过两个月,满街大师兄都会染白头发。” 珠港电影市场跟风,从来不讲体面。 “到时一星期放三部大师兄僵尸片,龙城拍的再好,与满街道袍和僵尸牙挤在一起也会让观众疲劳。” “第九道雷现在最值钱的地方,就是观众还没看见,所以这窖酒再酿一酿,等劣质酒都扑街了再上。” 陆景辉点了点《午夜点名》的稿纸。 “下一部换学校、换年轻演员,也换一批观众。” 《午夜点名》既能避开僵尸片的跟风潮,也能让龙城的灵幻世界从乡村走进现代珠港。 刘伟昌夹着烟想了片刻,终于点头。 石坚现在不是没人看,而是观众还没看够,悬得越久,回来时才越像一件大事。 “阿珍!” 被陆景辉叫到的阿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袋,推到刘伟昌面前。 里面是一份十部导演合约。 从《午夜点名》开始,刘伟昌担任龙城十部电影的导演,每部固定导演费二十万港币,另享该片本埠总票房百分之二分成。 刘伟昌看完第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 “总票房?” “本埠的。” 阿珍道:“不扣院线,不扣发行,也不拿几十项杂费与你玩花样。” 以前替电影公司开戏,导演拿完片酬便走,电影卖座,老板换车,电影扑街,导演登报挨骂。 陆景辉却直接从票房里切出一块,这让刘伟昌感动了,凤雏遇到卧龙那种感动。 但他改不了嘴臭毛病。 “若跳了支票,我下一部先替你拍《龙城老板横尸街头》。” “拍靓一点,方便卖外埠。” “扑街!” 刘伟昌骂了一声,拿起钢笔,在合约末页签下名字。 阿珍检查过签名和日期,又让两人在骑缝处补签,才将其中一份重新装回纸袋。 刘伟昌刚放下钢笔,陆景辉已经取出支票簿。 填数,签名,撕下。 一张二十万港币的支票,被他直接推过桌面。 “签约金。” 刘伟昌将支票收进上衣内袋,隔着衣服重重拍了一下。 “十部戏,先替龙城杀出珠港。” “珠港装不下,我们就一路打上月球。” 这话让陆景辉一脸受用。 “和联胜有串爆,我有阿昌,九龙帝国稳了。” 第33章 灵幻片换旗 二十多日转眼过去。 《伏仙村》距离下画只剩五天,本埠累计票房已经来到一千八百六十二万。 最后一个完整周末虽然已经结束,几家合作戏院却仍没有将它撤出主厅。 晚场上座率从最高时的九成多降到六七成,可在一部开画二十多日的电影身上,这个数字依旧足够让后来上映的新片眼红。 票房跨过两千万几乎只是早晚问题。 珠港几家报纸自然不会放过这种热闹。 《伏仙村逼近两千万,四目一剑斩落正宗茅山》 《一眉道人止步千万,林守正时代宣告结束》 《从破产片商到票房新王,龙城两片改写灵幻影坛》 其中一家小报甚至把林守正穿道袍的旧剧照和陈佑背巨剑的海报并排放在头版,正中用四个猩红大字隔开。 新旧换旗。 仿佛林守正不是输了一部电影,而是昨晚已经被四目带着百铃堵在祖师堂里,当众逐出茅山。 事实上,《一眉道人》本埠超过一千万,在传统灵幻片式微的时代,不算差。 林守正仍是珠港最有号召力的灵幻片演员之一,佳和的院线、宣传和制作底子,也不是龙城靠两部电影便能掀翻。 可报纸不负责替前辈保留体面,它们只负责把昨日的王座写得越高,再把今日的新人大力踢上去。 但,哪怕所谓“一个时代结束”只是报纸为了卖多两份而吹出来的鬼话,属于龙城的时代,确实已经露出了一个头。 龙城戏院门口那块掉漆的招牌,也连续二十多日没有真正暗过。 白天卖预售票,晚上排夜场,凌晨还有跑片伙计抱着菲林盒进出,售票窗上方那台撑过《尸家宅》的旧冷气终于寿终正寝,在一个周六夜晚喷出半口冷风,便彻底没了动静。 阿珍第二日直接换了新的。 付钱时,她还是对着账单看了很久,却没有像从前一样先问能不能去旧货铺拆一台回来。 因为如今落到她桌上的,已经不只有《伏仙村》的本埠票房。 一张从湾湾寄来的结算单,也在两日前正式入账。 《尸家宅》在湾岛最终收下二千七百余万湾币,扣除戏院、发行、宣传和税费以后,龙城实际拿到的分账折合一百六十八万珠港元。 而《伏仙村》的外埠待遇,已经与第一部完全不同。 湾湾发行商亲自赶到珠港,愿意拿三百万珠港元作最低保底,并安排三十多家戏院开画,票房超过约定数字以后,龙城还能再抽一部分超额分成。 南洋数埠的版权也有人开出一百六十万,录像带发行权另算。 本埠院线的分账还没有正式回笼,外埠合同已经足够覆盖《伏仙村》四百二十万的制作成本。 这些消息传开以后,最先坐不住的不是亏钱的宝泰。 而是佳和。 佳和会议室里,那份只有几页的授权书,再次被人从旧档案中翻了出来。 八万二千元。 八年。 三个落灰的名字。 如今,那三个名字后面站着两部千万电影。 法务将授权书从头到尾看完,最后只能给出一个让会议室更安静的答案。 龙城没有违约。 四目的巨剑、八卦护心镜、百铃镇杀,一修的佛道法脉,千鹤的纸鹤和剑术,全部是陆景辉重新建立的东西。 就算是竞争对手,佳和里不少人也不得不承认陆景辉的天才编剧能力。 “八年到期,一日也不续。” “现在可以试着去谈判,把角色要回来。” 负责片库的高层最终决定了。 眼下,他们不能拍四目、一修和千鹤与龙城正面对撞,只能重新从旧剧本和民间传说里寻找其他茅山人物。 佳和甚至开始考虑,也替林守正重新搭建一套师门。 至少不让珠港观众以后提起茅山,只记得龙城那四个角色。 相比佳和的憋屈,宝泰的会议室便简单多了。 《艳尸拜月》本埠收下四百余万。 票房数字不至于让电影立刻入土,可前期宣传砸得太重,三名女演员的片酬、薄纱海报、午夜场包厅和报纸版面,全是真金白银。 院线与发行分走大半以后,宝泰实际亏损接近两百万。 罗启荣将账目摔在桌上,只问了一句。 “三个女人脱剩半件衫,卖不过黎耀明一件白衫?” 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 罗启荣不认为电影败在故事。 他只觉得翁绮虹逃约,毁掉了《艳尸拜月》最值钱的宣传噱头,发行部门又没在《伏仙村》口碑爆发前,把午夜场能榨的钱全部榨出来。 散会之后,宝泰律师再次向翁绮虹发出通知。 三百万违约金,一分不减。 外面几家公司围着《伏仙村》的两千万票房后悔、发火、重新算账时,陆景辉却已投入下一份工作。 此时他正坐在铁皮屋里,接一家漫画公司的电话。 桌上放着一幅改过数次的裴照草图。 年轻的金吾卫将军身披唐甲,手按横刀,身后没有祖师法相,也没有借来的天地雷霆,只有由自身气血撑起的龙象虚影。 陆景辉已经连续接触了三家漫画公司。 第一家愿意承担全部连载费用,条件却是裴照和《镇魔卫》的一半角色版权归他们。 没什么说的,直接拒绝。 第二家认为唐代金吾卫太远,甲胄、妖市和坊城又难画,建议把裴照改成现代珠港青年,白天查案,晚上坟场打鬼。 陆景辉听完,只问对方为何不顺便让秦始皇开巴士。 这第三家规模不大,倒愿意先试画十二回。 角色、电影和后续改编权全部归龙城,漫画公司只拿连载与单行本分成。 阿珍将那一百六十八万的入账证明推到陆景辉面前,略不满。 “外面都在等《伏仙村》过两千万,你却在这里同人争几张漫画纸?阿辉,你的买卖能不能上点心?” “票房两千万,只能收一次。” 陆景辉拿钢笔在合同草案的版权条款下画了一条线。 “但裴照立得住,可以用三十年。” 他准备亲自饰演裴照。 所以更不能急着拍。 四目可以从一间旧宅、几具僵尸和八十万成本里诞生,但裴照这个角色却需要足够大的长安才能生长。 甲胄、战马、妖鬼诡市,光是街景就花不少钱。 若只搭两条棚内街,借几十套旧甲,再找一匹上午驮将军、下午扮妖怪的老马,裴照从银幕上走出来时,恐怕连妖怪都嫌他穷。 “珠港太小了,装不下长安。” 珠港毛病之一就是地方小,建不成像样的影视城。 刚要继续吐槽,门突然被人一把撞开。 刘伟昌冲进来,连气都没喘匀,几步走到桌边,将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裴照的草图上。 “扑街!自己看!” 纸张最上方,印着本届珠港电影金像奖提名名单。 陆景辉一眼看到《伏仙村》和《尸家宅》的名字。 忙仔细看下去。 《尸家宅》入围最佳编剧。 《伏仙村》则猛的一比,入围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编剧和最佳男配角。 刘伟昌凭《伏仙村》第一次提名最佳导演。 黎耀明也凭顾长生进入最佳男配角名单。 而最佳编剧一栏里,陆景辉的名字出现了两次。 一次在《尸家宅》后面。 一次在《伏仙村》后面。 看陆景辉也现出喜色,刘伟昌一路跑来的兴奋终于压不住,抬手重重拍在名单上。 “老子提名最佳导演。” 他指向下面那两行名字,又像高兴,又像看见了什么不讲道理的怪物。 “可你这个扑街更离谱。” “最佳编剧才几个位?你一个人占了两格!” 第34章 石坚睁眼 《伏仙村》下画,本埠最终票房定格在两千零五十八万。 当晚刘询没参加庆功宴,他在珠港城南一栋荒废多年的旧疗养院里客串,要赶夜戏。 这栋疗养院已经空置十几年,外墙爬满黑色水痕,二楼西侧的窗户全用木板钉死,走廊尽头还留着一间没有拆掉手术灯的旧手术室。 据说当年有名女护士从二楼跳进后院,尸体明明已经送走,第二日夜里,值班簿上却又多出她的签名。 后来负责看守疗养院的老人几次听见空病房里传出推车声,偶尔还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人站在西侧走廊尽头,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脸前。 过去两年,先后有十几支小剧组来这里戏,都在传闹鬼。 奈何这里租金真便宜,还是不断有剧组来。 这个剧组进场第一日,看门老人还特意带人烧过三炷香。 开拍数日,现场也确实出现过一些怪事,锁好的药房半夜传出玻璃瓶碰撞声,空病床会在收工后自行滑出半尺,冲印出来的菲林偶尔会多出一团模糊白影。 但导演是个有经验的,并没有被吓到。 器材坏了找电工,菲林花了骂冲印厂,只要那东西没有跳出来要求片酬,就当它不存在。 刘询在戏里演一名医生,只穿一件普通白袍,脸上的老年妆也比《伏仙村》里更深。 客串的镜头很简单,他从走廊尽头的病房出来,听见身后有人叫名字,再缓缓回头。 前两条都不顺。 第一条拍到一半,收音里莫名多出一阵女人的喘息。 第二条刚走到中间,尽头那盏灯忽然熄灭。 灯光师检查半天,只说线路太旧,接触不良,导演骂了几句,让人换掉灯泡,重新开机。 场记打板以后,整条走廊安静下来。 刘询从病房门口走出。 鞋底踩过水磨石地面,一步,两步。 按照剧本,此时应该由场外演员叫出医生的名字。 可真正钻进刘询耳中的,却是一个极轻的女人声音。 “刘询。” 刘询脚步微微一顿。 那声音不是从摄影机旁边传来的。 离他很近。 像有人贴在他的背后后背说话。 镜头外的导演没有喊停,只以为这是刘询临时加的反应。 刘询慢慢转过头。 走廊中什么都没有。 只有尽头那面布满水渍的玻璃,像刚刚有人从后面掠过,短暂闪出一道披散长发的黑影。 下一瞬,一股寒意猛地扑上来。 刘询仍旧看不清对方,却能清楚感觉到,有一双冰冷的手正从身后抓向他的脖颈。 他汗毛乍起,还未出声,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忽然从他脊背深处升起。 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 更像一层积压许久的雷云,终于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恍惚间,刘询感觉自己背后站了一个人,很熟悉的感觉。 只一瞬。 他听见一声凄厉惨叫。 不是演员配音。 那声音像从极深的井底冲上来,又像贴着他的头骨炸开,紧接着,背后的阴冷迅速退去,玻璃中的黑影也在一阵扭曲后消失不见。 剧组里没有任何人看见。 摄影机照常转动,走廊上的灯也只是极轻地闪了一下。 导演终于喊了停。 “刘生,这条好。” “刚才回头那一下,真像后面站着东西。” 刘询没有接话,他皱着眉看向四周。 场务忙着复位,摄影师低头检查菲林,收音师只抱怨磁带里多了一小段刺耳杂声,刚才那声足以钻进骨头的女鬼惨叫,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听见。 而且他明显感觉右手发麻,隐约闻到一股电灼烧过后的焦腥味。 刚才那股阴冷已经消失,另一种感觉却始终没有退去,当那个女人叫出“刘询”时,他心里竟没有多少害怕,反而生出一种极深的厌恶。 像有另一个人借他的眼睛,看见了一件不该继续留在人间的脏东西。 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当然没有雷光。 可走廊尽头那面玻璃,却无缘无故轻轻震了一下。 “这是…石坚?” “不会吧!辉仔创造的角色真的存在?” 他也有怀疑哪家庙的神上了他身,可刚刚的感觉太熟悉,真就是之前饰演石坚入戏的感觉。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向楼下,拨通了电话。 “阿辉。” “我这里出了点事。” 陆景辉赶到时,一眼就看见了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 一道银发高冠的法相,正静静站在刘询身后。 黑白道袍的轮廓很淡,肩膀与双手甚至仍在时隐时现,偶尔闪过的一缕细小电光,如同一幅尚未完全显影的菲林。 可那股威严却远比形体清楚。 石坚。 刘询注意到他的目光,心里一紧,低声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这里人太多。” 陆景辉没有解释。 “先回龙城。” 两人回到铁皮屋时,已经过了午夜。 阿珍还没有离开。 陈佑也在。 他原本只是过来取《伏仙村》的分红支票,顺便取走几件留在龙城的私人物品,听说刘询在外面剧组撞上怪事,便留在这里等消息。 陈佑原本还在取笑刘询,说大师兄拍完《伏仙村》,连孤魂野鬼都懂得排队拜山,可等刘询将事情简短说完,他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淡了,沉默下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放在脚边的布袋,又看了陆景辉一眼。 陆景辉察觉到他的异样。 “你不会也撞鬼了吧?” “鬼倒没有。” 陈佑迟疑片刻,才弯腰从布袋里拿出一只小铜铃。 那是《伏仙村》杀青以后留下的纪念道具。 “这几晚,我总梦见自己穿着四目的道袍,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山路上赶尸。” 陈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 “梦里那些符怎么画,铃要摇几下,我全都知道,醒来以后当然记不清,只剩下手还有些发痒。” 他将铜铃放到桌面。 “前日夜里,我随手朝它勾了一下。” 说到这里,陈佑停了停。 像连自己都觉得后面的话有些荒唐。 刘询却已经猜到。 “它响了?” 陈佑点头。 随后才抬起右手,对着桌面上的铜铃轻轻一勾。 指尖没有碰到铃身。 铜铃却自行晃了一下。 叮。 铁皮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陈佑没有炫耀,只盯着那只铃,神情里既有惊疑,也有压了几日的不安。 “我关过窗,压过桌脚,也换过房间。” “只要我想让它响,它便会响。” 看到这种场景,阿珍已经吓到睁大眼睛,石坚好些,但满脸凝重。 陆景辉一点也不惊讶,因此他看的清楚,在陈佑身后,一道灰袍法相正静静站在那里。 巨剑、八卦护心镜、衣摆下的百枚铜铃,都已经有了清晰轮廓,陈佑每次勾动手指,那道法相的手腕也会跟着轻轻抬起。 与刘询身后的石坚相比,四目明显凝实得多。 石坚那道法相虽然仍显虚幻,只要站在那里,整间铁皮屋便像被一层尚未落下的雷云压住。 四目更实。 石坚更威。 “你一直看我们身后做什么?”刘询问道。 陆景辉收回目光。 灵气还没大规模爆发,这件事很难真正解释清。 他需要一个对方现在能听明白的说法。 “我老豆过世以后,托过一次梦给我。” 阿珍拨计算器的手停了下来。 陆景辉过去从未提过这件事。 “他站在龙城放映室里,跟我讲,戏院其实和庙差不多。” “庙里点的是香,戏院里点的是放映灯,神像让人看,银幕里的人也让人看。” ... “所以,你们演出彩了,也演出神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希望你们乱接戏的原因。” 陆景辉用了半个小时才用其他人听得懂的话讲个大概。 陈佑低头看着铜铃。 “所以四目真的上了我的身?” “不是上身。” 陆景辉摇头。 “你还是陈佑,询哥也还是刘询,四目和石坚不会抢你们的身体,只是观众认定你们就是他们在人间模样,他们就会伴着你们。” “可以理解为,四目和石坚是你和询哥的身外神。” 一听到“身外神”三个字,陈佑脸上的惊疑慢慢退去,眼睛反而一点点亮起来。 又勾了一下手指。 叮。 铜铃再次轻响。 “这么说,我拍电影也是在修茅山术了?” 看着兴奋的四目,刘询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代价呢?” “你们没有代价,但是…” 陆景辉看向他身后的银发法相。 “你们记住,法相的力量来自观众,更来自于你们的演技,要是演坏了或者乱接戏,观众心里的形象乱了,法相自然也会衰败,甚至散掉。” 刘询听懂了。 陈佑连续主演两部,观众认识四目够久,所以四目的影子更完整。 石坚戏份没有那么多,可够出彩,也能凝聚一些。 刘询沉默片刻,平静地说道:“以后灵幻片我只演石坚,就算陆生你让我换角我不答应。” 声音不大,却比一张普通合约更重。 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以后维护的不只是一个带来片酬的角色。 每一次表演,都可能继续塑造身后那道真正存在的影子。 陈佑低头看了看铜铃,也将它仔细收进布袋。 “那四目也一样。”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下次能不能少让我滚两次山坡?” 陆景辉没有回答。 陈佑看他的表情,便知道这件事多半没有商量,只能骂了一声,将布袋抱得更紧。 陆景辉叮嘱道:“目前我能看到,你们能感觉到,但普通人理解不了,谁都不要说。” 刘询点头。 陈佑也没有反对。 跟这件事没关系的阿珍都点头如小鸡啄米。 铁皮屋重新安静下来。 陆景辉看向窗外。 《伏仙村》的巨幅海报还没有拆。 海报上的石坚站在伏仙村上方,掌心雷光将落未落,四目握着染血纸鹤,抬头看向那位随时可能清村的大师兄。 “他们都活了,真好。” 第35章 那才叫霸道 三百三十万。 三十万。 二百八十万。 五百二十万。 两千万。 阿珍将五张预算单在铁皮屋的旧木桌上一字排开,越看脸色越黑,最后一张纸落下时,她顺手将计算器往桌面重重一拍,计算器弹了一下,像有人在屋里放了串哑火的二踢脚。 “《伏仙村》才下画几日,你已经替赚回来的钱安排好后事。” 她用手指逐张点过去。 “三百三十万拍《午夜点名》,三十万拿去印漫画,二百八十万翻新片场,再拿五百二十万买一堆漏水地铺。” 说到最后,她抬手按住九龙商场的规划草图。 “这里还有两千万。” “陆老板,龙城收的是电影分账,不是珠港印钞厂的钥匙。” 陆景辉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神情比她这个管钱的人还要安稳。 《伏仙村》本埠最终票房两千零五十八万,龙城按百分之三十五分账,可回收七百二十万三千。 公司账上原本还剩二百万,《尸家宅》的湾岛分账又回来一百六十万。 《伏仙村》的外埠合同里,湾岛最低保底三百万,南洋数埠一百六十万,岛国院线与录像版权二百四十万,高丽发行九十万,其他小埠和录像带版权合计六十万。 账面余额、已经入账的款项与短期内确定回笼的应收,加起来一千九百三十万三千。 这个数字放在一年前,足够阿珍将银行存折锁进铁柜,再把铁柜压在床脚,夜里醒来还要伸手摸两次。 如今她看见的,却是陆景辉准备同时挖开的五个窟窿。 “先讲这张。” 陆景辉从一堆预算里抽出九龙商场的草图。 “两千万是整个商场的建设预算,不是明早便开的支票。” 眼下真正需要现金的,只是收地。 龙城戏院本身临着街,正门位置不差,后方却被旧货仓、茶餐厅厨房和一排狭窄地铺挤得密不透风。 那些铺面单独看没有一间值钱,墙体渗水、楼龄老旧,产权还被前后几代人分得七零八落。 有一间地铺正门只有十几尺宽,后面却拖着长长一截仓库,另一间茶餐厅的厨房属于老板,通往后巷的窄道却登记在他舅父名下。 平时想将这些零碎产权拼成一块,光是和业主讲数,已经够逼疯两名律师和一名地产经纪。 可九龙城寨即将清拆的消息越来越实。 依靠城寨客流的旧货铺、旅店、鱼档和通宵录像厅都开始担心生意断掉,部分业主怕道路改建,原本死捏铺位不肯放的人,最近一个个主动找买家。 陆景辉已经让律师摸过一轮。 戏院周围二十三间地铺,后方六间货仓,加上连接后巷的几段零碎产权,连印花、律师费和清场费用算在一起,五百二十万以内可以全部吃下。 “城寨都要拆了,周围生意先死一半,你偏在这时候买。” 阿珍仍没有松口。 “正因为所有人都怕,价格才低。” 他知道九龙城寨拆除以后,道路会拓宽,环境会重新整治,最后建成九龙公园。 到那时,眼下人人嫌弃的城寨外围,会变成公园门口最完整的一块商业地。 陆景辉在城寨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圈。 “给点时间,等里面清干净,道路打通,公园建起来,这个地皮就是神仙鸡,每天下个金蛋给你孵。” 阿珍当然知道这里不是一直脏乱差,可直接把现金扔进去,作为一个守财奴,她的心真会滴血。 “阿辉!等这里建了公园你再花钱买,到时候也就多拍一部电影而已,现在乱撒钱,你老豆会托梦骂你的!” 眼看阿珍攥紧了拳头,面色潮红,陆景辉担心她真被气出个好歹,没人帮忙去《午夜点名》现场骂刘伟昌。 于是,陆景辉开始在记事板上画饼。 不,是挥斥方遒。 “九龙商场。” “地盘四万尺,地上六层,地下两层,地上总楼面二十万尺,地下停车场、货仓和机房另计六万尺。” “六楼整层是九龙戏院,包括一个四百人大厅、三个一百八十人中厅、两个一百人小厅,还有一个六十人精品厅,共一千二百个座位,售票厅前留出两千五百尺的休息区,设环形售票台、水晶吊灯和巨幅电影灯箱。” “五层是游乐区,玩具城、电子游戏中心、桌球室都放上去,再留一块地方做保龄球场,年轻人看完电影不想回家,便下楼继续花钱,带小孩来的家长嫌吵,也可以把人往玩具城一塞,自己去楼下逛铺。” “一二层是名牌服装和珠宝店,到时候全摆迪那通黑水鬼,再放那几个姓周的,管他周一生还是周六生,卖黄金就行。” “三层做百货和家庭用品,电器、皮具、鞋履、化妆品,都要有,最好再引进一家大百货,连元朗老婆饼都有卖。” “四层做餐饮,酒楼、茶餐厅、西餐、东南亚菜都要有,再留几间给内地菜系,九转大肠和西湖醋鱼都要有。” 阿珍听到这里,眼角已经开始轻轻跳动,忍不住开始幻想那个场面。 “珍!记住,有我有你。” “到时候所有的卫生间产权都归你,你算算那个客流量,每个客人收一毛钱都够你在中环买个带卫生间吉屋!” 前面一句阿珍还感动,听到这里,顿时怒意上头。 “滚!” ... 其实,就算九龙商场的规划实施,龙城也不会将两千万全部掏出来,毕竟拍电影极耗流动资金,演员不收戏院椅子当片酬,刘伟昌也不会因为商场多了一台扶梯,便少拍两个镜头。 到时候就一个字,借! 整片物业、两部电影的票房纪录、外埠应收以及未来商铺租金,都会成为向银行借钱的筹码。 陆景辉当然不愿意帮银行赚钱。 问题是龙城后面真正想做的大制作,远比《伏仙村》花钱。 石坚大电影里,人仙渡劫时的最后一道雷,偶尔露出的鬼门关和仙界峥嵘,这些镜头的费用足够水叔唱歌三年日日换新,这一刀龙城躲不过去,必须挨宰。 更何况,后面裴照系列故事若搬进银幕,要甲胄、战马、妖市与真正撑得住高武的动作场面,那时一两千万投进去,可能只够让观众相信这座长安不是用两条棚内街轮流换灯笼拼出来的。 所有的都要钱。 陆景辉不敢赌自己拍电影每次都能爆,所以他也在未雨绸缪。 把九龙商场早点立起来,即便某部电影失手,这只金鸡仍能在旁边下蛋。 阿珍盯着图纸看了半晌,终于不再反对。 不过她还是将商场预算单抽走,压到了自己的计算器下面。 “地可以收。” “真正动工以前,贷款、设计、消防、工程合约,每一张纸都先过我。” “应该的。” “你答得越快,我越觉得你后面还藏着一张更贵的。” 陆景辉笑了笑,却没有否认。 阿珍低头按计算器时,他把一张珠港地图慢慢铺开,握着红笔在旁边念叨。 “九龙先建一座,等商场租金和五个影厅养出现金,再往湾仔、铜锣湾开两座。 龙城的银幕铺满珠港,自家的电影几时开画、一天排多少场、黄金档留给谁,便不用再抱着拷贝去看别人脸色...” 红笔一路往西,最后竟点到了中环。 阿珍抬头看见那个红圈,脸色当场白了一层,扶着桌角才没有晕过去。 九龙的漏水地铺还没买齐,陆景辉这个扑街已经准备去全珠港最贵的地方插旗,再让他画两笔,恐怕连月球的铺租都要提前算进账里。 但,她还是小瞧了陆景辉的野心。 对于陆景辉来说,九龙商场只是开始。 哪天东方超英体系面世,那才叫霸道! 第36章 龙骨换新 铁皮屋。 心疼到发颤的阿珍不再看九龙商场规划,她抽出《午夜点名》的预算。 三百三十万。 倒是比《伏仙村》低。 片酬方面,万齐雯纯新人也就五万,陈佑、伍马和仲发客串每人一万块红包。 大头是李凤仪和黎耀明各三十万,黎耀明演技还是差点意思,奈何粉丝量爆炸,他经纪人趁机抬了一波价。 布景倒是省了,这部电影大部分场景集中在学校,教学楼、礼堂、操场和部分宿舍都可以寻找实景。 但钟楼、广播室和地下寿阵要重新搭景,校庆夜的群演、灯光与寿火回流也不能拍成学校社团汇演。 最花钱的还是动作和特效戏份。 尤其最后一场,千鹤和四目三位人仙神魂白日出游,是老观众等了整部电影的高潮。 这一场若寒酸,前面省下来的每一块钱都会变成观众骂人的口水。 陆景辉特意给刘伟昌定下三条线。 一,黎耀明前半段必须拍成全片最可靠的人,半点看不出来是大boss,一定让少女观众先喜欢上年轻校董。 二,三名茅山道长可以在高潮现身,却只能借法、压阵和锁住守生,不能抢掉两名女主戏份。 最后一点最关键,一定最短的时间要拍出与僵尸茅山宇宙的衔接感,让观众知道三名道长的大概情况,不至于太割裂。 陆景辉的建议是,拍被二女主召唤时茅山三人神魂出壳的场景,比如四目从墓里出现吓考古人员一跳,一修的托钵从肉神佛泥塑里捅出来... 除此之外,镜头、表演、动作和片场调度,全部交给刘伟昌。 十部导演约已经签下,若陆景辉仍每天守在摄影机后面,连演员从左边进门还是右边进门都要插嘴,那便等于花二十万请刘伟昌回来替他搬椅子。 不过,阿珍这个凶女还是被陆景辉放到了片场监督刘伟昌。 第三张预算,是片场与铁皮屋。 现有摄影棚屋顶漏水,隔音几乎全靠外面没有人开货车,电力、消防与灯架都是以前东补西补留下的旧账。 角落这间铁皮屋冬冷夏热,下雨时屋顶像有人用铁棍连续敲鼓,剪辑机一开,财务和编剧便只能一起听胶片转动。 陆景辉准备将片场分两步改造。 先花六十万修屋顶、扩电力、补消防和布景工场,保证《午夜点名》剧组排练、动作训练与搭景不受影响。 等剧组进入学校实景拍摄,再拆掉铁皮屋,重建一栋两层楼。 一楼放制片、财务、会议室和演员接待区,二楼设陆景辉办公室、编剧室、剪辑室与小型试片间,后门直接连通摄影棚、化妆间和道具仓。 最后一张预算单是三十万。 《镇魔卫》前传《夜行》前四期的制作与发行保底。 珠港漫画市场眼下正热闹。 玉龙机构手里的《龙虎堂》《神州英雄》仍占着报摊最醒目的位置,自由风出版前两年推出的《刀剑吟》销量正旺,今年新成立的天域出版,也靠《江湖画集》和刚刚连载的《风雷》迅速抢走一批年轻读者。 那两三家大公司有明星主笔,有自己的印刷厂、发行网和报摊渠道。 而他合作的是一家名叫新艺画刊社的普通漫画出版社。 没有现象级作品,勉强过活,但团队完整。 编辑,主画,助手,出版资源和铺货渠道都有。 他们最缺的是资金,但陆景辉觉得他们更缺一个真正厉害的故事创作者。 正好,这两样陆景辉都有。 他拿出三十万作保底,并提供故事创作,销售收入扣除约定的印刷和发行成本以后,双方再按比例分成。 但合同里最重要的一项,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系列人物、世界观、续作、影视改编及全部衍生版权,百分之百归陆景辉所有。 新艺画刊社只有第一年二十四期的制作和发行权。 卖得好,再谈第二年,卖得不好,三十万就当龙城替裴照交了第一笔学费。 阿珍将几张预算重新算过一轮。 龙城看起来同时铺开四条线,真正立即流出去的钱却仍在可控范围,账上可以保留足够现金,外面还有尚未全部结清的外埠版权款。 不用抵押物业给刘伟昌付制作费。 三日后。 第一批产权转让合同在律师楼签完。 龙城戏院左侧那间经营了十几年的旧货铺,连同后方堆满烂木箱的仓库,正式交出钥匙。 在那张摊开的产权图上,戏院周围第一块原本空白的地方,已经被陆景辉用红笔彻底填满。 两人正对着图纸盘算时,破旧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 阿珍接了几句,脸色立刻沉下去,将听筒递给陆景辉。 罗启荣打来的。 对方声称,可以撤销对翁绮虹三百万违约金的追索,条件是宝泰参与龙城下一部戏的投资与发行,再拿龙城后面两部电影的优先合作权。 陆景辉听到“条件”两个字,便直接将电话挂断。 “扑街,搞不清大小王!” 挂了罗启荣电话不久,戏院门外又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这次来的人是佳和何耀东。 何耀东走进铁皮屋,落座以后,直接将两份合约推到陆景辉跟前。 也是谈条件,但条件比宝泰漂亮得多。 下一部电影可以照常使用四目、一修与千鹤,电影完成以后,龙城提前交还三个角色剩余七年多的授权。 作为交换,龙城未来三部电影由佳和负责发行,优先进入旗下院线,主厅数量、最低场次和档期都可以写进合同。 何耀东甚至承诺,只要影片质量过关,春节、暑期和圣诞档都可以谈。 换作一年前,这份条件足以救龙城几次。 可现在不一样了。 陆景辉却只看完第一页,便将合同推了回去。 “八万二,八年,合同上盖的是佳和的章,不是我半夜偷回来的。” 何耀东没有接文件,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陆生,旧角色放在仓库里多年,是你让他们重新红起来,这一点佳和承认,所以我们没有毁约,而是拿整条院线与你交换。” 陆景辉摇摇头:“你们今日肯给,明日也能收回。三个角色交出去,才是真的没有了。” 何耀东看着他,语气终于冷下来。 “电影拍得再好,也要有地方上映才行,龙城只有一间三百座的旧戏院。” “你要是三个名字不放,佳和便重新造三个,你的钱能烧得过佳和?” 何耀东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合同。 “到时佳和有院线也有角色,你死守的角色就不值钱了。” 宝泰拿翁绮虹来压龙城,佳和则直接把整条院线摆上桌,前一个像烂仔堵门收保护费,后一个西装笔挺,连刀都替你擦得干干净净。 陆景辉却笑了。 “何先生,你今日究竟是来买东西,还是来通知我,不卖便砸我的生意?” “商场上没有砸不砸。” 何耀东平静道:“只有够不够资格谈条件。” “那便不用谈了。” 陆景辉将两份合同合起来,重新推到他面前。 “四目、一修、千鹤,七年多,一日都不会少。” “佳和想拍自己的茅山片,尽管拍,想把龙城赶去午夜场,也尽管试。” 何耀东终于皱起眉。 “陆景辉,两部卖座片便让你觉得可以同佳和争院线?” 陆景辉笑了一声:“佳和最好趁现在有几家戏院多威风几次,以后未必还有机会。” 何耀东盯了他数秒,起身收起合同。 临走以前,他停在戏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掉漆的龙城招牌。 “等你下一部电影,连小厅都不会给你。” 何耀东带威胁的谈判没有给陆景辉任何压力,他只是拿起红笔,在九龙商场的规划图旁补下四个字。 龙城院线。 原本,那还只是一个赚够钱以后再慢慢实现的念头。 从何耀东踏出戏院开始,它有了期限。 “凡夫俗子不识天数,龙城院线一出现,佳和戏院除了做博物馆没其他用处。” 第37章 亚姐吃鱼蛋 午市刚过,鱼蛋店门口的蒸汽没有完全消散。 汤锅里的鱼蛋随着滚水上下翻动,旁边一口锅里,牛杂、萝卜和猪皮在浓汤里泡得发亮。 店里靠墙的位置,两张方桌被拼在了一起。 靠里的坐的是陆景辉,他桌面上是杂碎面,鱼蛋和冻奶茶,以及一叠稿纸。 挨着坐的是他的房产律师,跟前一叠产权文件、转让合同,以及几张已经填好金额的支票,没给他上鱼蛋和奶茶。 今天做第二批集中产权收购。 律师在阿婶阿公们逐条解释条款,陆景辉作为吉祥物纯刷脸,主要工作还是创作《镇魔卫》前传,《夜行卷一:鹳雀楼》。 九龙戏院周围这些铺面,有些传了两三代,一间十几平方的小店,背后可能站着七八名继承人。 今天过来的几户街坊,大部分早已经谈妥,只是最后确认合同,领取支票。 但也有麻烦精。 其中一名阿婶指着合同上标的“附属物”字眼,认真询问:“这里写清楚没有?我铺里面那台冷气不算。” 律师愣了一下。 “冷气?” “对。” 阿婶十分认真。 “前年装的,进口货。” 旁边鱼蛋店老板正在捞鱼丸,听见这句话忍不住插了一句。 “阿婶,那台冷气夏天开起来像飞机起飞,冬天开起来像楼上装修,你肯搬走,陆生应该另外封八百元利是多谢你。” 店里几个人爆笑,律师低头忍笑,只能假装继续看文件。 陆景辉坐在旁边,也难得笑了一下,这些小事,他并不在意。 几十万的交易都已经谈好,没有必要为了最后一点小东西,让街坊觉得自己被占便宜。 两个钟,来了的这几家签好字,看后续没人来,律师先带着资料去核对剩余产权。 陆景辉则继续吃墨水。 面已经坨了少许,鱼丸也只剩三粒,随便拿起筷子吃几口,又喝一口冻奶茶,继续埋头写稿: 大唐开元年间,河东豪族集资在黄河边修建鹳雀楼。 楼还没有建完,工匠却已经死了二十二人。 有人被挖心,有人没了舌头,有人脸被削掉... 当地人都说,是修楼惊动了河中水鬼。 裴照,时年十六,西域都护府陌刀阵校尉,善骑马、刀术、追踪敌迹,回河东老家休沐时卷入这件事,于是展开追踪... 开卷回家路上就要遇邪,让读者知道什么画风。 在鹳雀楼与几个儿时玩伴庆祝时,画面突暗…凡人气血再盛也经不住群鬼扑咬… 所以也需要奇遇:恰遇河伯府龙女追杀幻化成弱女子的蟒蛇精,误会之下对之拔刀,龙女避开,冷笑躲一旁看戏,看到蟒蛇妖对裴照暴起发难时,裴照竟以左臂卡住蛇口,而后用刀击杀,龙女略惊奇,感叹凡人勇气。 重要人物顾玄真,落魄道门太一门最后一名弟子,年过一百二十岁,因修炼《龙象功》,武道极强,但因传承断绝,道术不高,寿元将尽,查阅古籍后来到河东... 几个人物都卷入案子里…裴照最终成为第二十四个祭祀品,而裴照也真死了一次... 此外,被河伯千年前驱逐的老鳖,他的龟壳曾被周公用来祈天,如今已经是地祇,但一直不甘... 核心自然是裴照,这个人物,热血,面对神鬼都敢拔刀,在这卷结束,会得到顾玄真的《龙象功》,正式开启自己的高武生涯。 这卷总体仙侠气不重,主要道法场面还是顾玄真用龟壳祈天的时候,主打悬疑和热血武斗风。 叙述方式是悬疑推进,以裴照的视野展开,一层又一层迷雾,先让裴照认识到这是神鬼世界,然后被阴险人心坑入,陷入死局时已经要有拼死搏杀... “裴照呀裴照,我在会让你活过来的。” 正创作地起劲,一双高跟鞋出现在他的余光中,陆景辉才抬起头,愣了一下。 “翁小姐!” 竟是绯闻对象翁琦红,她穿着素色连衣裙,显得腰细盘靓,而且露出的小腿修长好看。 确实美,也艳。 “你你来?” 翁琦红尽量让自己笑的自然。 “那间铺有一部分产权在我名下。” 她将带着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律师通知我今日过来签字。” 其实她没有必要亲自跑这一趟,签完字让亲戚送来就行,不过听说陆景辉今日也在这里,她鬼使神差地来了。 说不清的那种感觉,她也不知道见陆景辉要说什么,但就是来了。 陆景辉从意外中回过神,指指斜对面座位。 “先坐,律师一会回来。” 翁琦红在他对面坐下,用略狭促的目光看着陆景辉,期待他主动说些什么。 毕竟两人最近闹出的动静不小。 北角那场雨以后,报纸连续写了好几天,什么“亚姐深夜投怀”“龙城老板英雄救美”,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虽然全假,可既然事情闹成这样,正常来说,陆景辉见到她,多少应该提上一句。 或者像其他男人一样,故意开个玩笑,让气氛轻松一些。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陆景辉主动提起,她应该怎么回答。 结果... 陆景辉只是拿起桌上的冻奶茶喝了一口。 然后低下头。 继续写。 翁琦红顿时无语,刚刚陆景辉看她的目光中明显有惊艳,怎么坐下来以后反而一句话都不说? 尴尬气氛下,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将目光落到桌上的稿纸上。 稿纸朝着陆景辉的方向,她隔着桌子,只能看见几幅潦草的人物轮廓,以及密密麻麻的字迹,许多内容又被他的手臂挡住,偶尔辨认出一两个字,也看不出完整意思。 所以她更多看陆景辉的写作神态。 有时一口气落下几行,有时钢笔悬在纸上,半晌都没有动,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停在某一处,像是正在心里反复衡量什么。 好几次他迅速落笔,又毫不犹豫地整段划掉。 有一回,他只写了两个字,盯着看了许久,最后还是将其中一个涂黑,在旁边重新换了一个。 翁琦红不知道这两个字有什么分别,而陆景辉换完以后,眉头却明显舒展开来,仿佛刚刚解决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店里并不安静。 碗碟碰撞声,门外汽车声,店老板招呼声... 陆景始终没抬头,目光钉死在稿纸上 “陆生…有些帅”。 她见过许多男人在她面前表现。 有人谈生意时故意压低声音,有人故作风趣,有人拼命炫耀身家,还有人故意谈几句艺术。 而陆景辉显然并不在意她这个亚姐冠军,或者说更在意稿纸,仿佛纸上真有另一个世界比她这个亚姐更好看。 这个男人,不一样。 翁琦红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不久前看到报纸公布的金像奖提名。 最佳编剧,陆景辉一个人占两个位。 这个提名显然不是浪得虚名,是眼前男人一笔一笔挣来的。 想到这里,翁琦红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陆生,《伏仙村》我看了。” 看到陆景辉终于抬头看她,翁琦红接着道:“很好看,我后来还买了《尸家宅》录影带来看,也好看。” 陆景辉嘴角不由扬了起来,最近夸他的人很多,可从翁琦红口中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受用。 “多谢。” 看这个男人终于开口,翁琦红心一松,胆子大了一些。 “珠港报纸天天说四大才子,我觉得,他们应该让一个位置给你。” 陆景辉这次真的笑了。 “哈哈。” 一个选美冠军坐在鱼蛋店里如此认真地说自己是大才子,是个男人都得飘。 “谢谢翁小姐,你最近怎样,有开新戏吗?” 终于等到陆景辉问起自己情况,翁琦红重重点头:“我接了一部新戏。” 陆景辉随口问道: “什么戏?” “《杨举人和小白菜》。 陆景辉拿着钢笔的手顿了一下。 “哪家公司的?” 翁琦红说出那家公司的名字。 陆景辉一听,顿觉翁琦红够衰,这家成立不久的小电影公司有宝泰罗启荣的股份,对方坑起翁琦红没完了。 并没有理解陆景辉眼中的莫名意味,翁琦红讲道:“这部戏讲一个女子蒙冤以后,怎样替自己翻案,是我喜欢的励志故事。” 宝泰的事情让她吃了大亏,这一次,她看过剧本,还确认过角色不需要拍摄裸露镜头,才肯签下合约。 对方开出的片酬是二十万,能够让她把眼下的律师费接上。 陆景辉心里叹了一声,终究还是不想看这个女人再踩进坑里。 “翁小姐,与宝泰打官司,花多少律师费?” “现在是二十万,但如果官司拖上一两年,二十万未必够用。” 她语气里带着愁意,却没有后悔。 陆景辉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你这份铺权的成交价,减二十万,另外,三万块帮我拍一部电影,你同宝泰的合约,我替你解决。” 陆景辉说得很直接,翁琦红愣住了。 才聊到自己接励志戏,突然就又少钱,又拍片,又接梁子的? 她一时间搞不清楚,陆景辉要占自己便宜还是帮自己。 看着陆景辉淡定的眼神,她又想起北角的那晚,陆景辉也是轻轻一句替他解了围。 这种微暖心态下,翁琦红没多考虑。 “好。” 翁琦红答应得这么快,陆景辉反而露出几分意外。 “你不问清楚?” “不问。” “如果解决不了呢?” “你说可以,就可以。” 陆景辉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她信任他陆生这个人,还是太容易相信所有人。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嘿嘿一笑抬手招来店老板。 “来一碗鱼蛋给翁小姐。” 翁琦红瞪大眼睛,低头看了看陆景辉面前已经见底的杂碎面,又看了看只剩汤汁的鱼丸碟。 她来到这里这么久,陆景辉都没招待,直到谈定交易,才想起请她吃一碗鱼蛋。 这...是个挣钱的好男人,不会随便被美色打动。 翁琦红此时脑回路被陆景辉搞歪了,竟又觉得陆景辉更有魅力。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鱼蛋被放到桌前。 翁琦红刚刚拿起竹签要把鱼丸送嘴里,看到陆景辉又用莫名的眼光看着她,心里一突,还以为陆景辉有想法,略害羞道:“陆生,我妆不好看吗?这么盯着我?” “咱们有合作了,所以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小白菜》比《艳尸拜月》还要露,要果着骑木驴的,翁小姐,我劝爱你惜身体。” 翁琦红无语地睁大了眼睛。 “现在才说!” 第38章 四目第一单活 “《一部不用开机的卖座电影》” “文/陆景辉” “珠港电影圈近年时常有人抱怨,电影越来越难拍。 租摄影棚要钱,买菲林要钱,搭景、灯光、服装、道具样样都要钱...电影拍完以后,还要送检、宣传、发行,与院线商谈档期。 辛苦几个月,最后能不能收回成本还要看观众给不给面。 难呀!难到很多组局盒饭里只有半个煎蛋。 不过近日,珠港似乎出现了一种更加先进的制片方法。 这种电影不用租摄影棚,不用购买菲林,不必搭景,也不需要演员真正开工,剧本更是无所谓。 只要手中握有一纸旧合约,便可以向拒绝出演果戏的女演员索偿三百万。 女演员不从怎么办? 打官司拖,报纸上栽赃...反正有的是手段。 传统电影能否成功,要问观众,新式电影能否成功,只需问法官。 其中最值得珠港同行学习的是这套制片方法近乎完美避开了电影投资的全部风险。 三百万索偿成功,这部尚未正式开镜的电影,会成为片方本年度利润最高的作品。 唯一遗憾,是观众永远没有机会买票入场。 至于这究竟是在拍电影,还是在做合约生意,只能留给珠港同行自行判断。 注:本文涉及的索偿金额、影片进度及合约争议,均来自近期公开的法庭文件,文中没有提及任何一家电影公司,如有片商读后觉得似曾相识,想必只是珠港电影圈英雄所见略同。” 翁绮虹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出来。 整篇文章没有她的名字,也没有宝泰两个字,偏偏每算一笔都抽在宝泰脸上。 “才三天,陆生真是大才子!” 从鱼蛋店看陆景辉写稿子开始,她就不自觉给陆景辉加了大才子光环,今日看见这篇文章,她更确信那三个字落在陆景辉身上,一点也不夸张。 一个脏字不写,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提,却能让整个珠港知道他在骂谁的,还真不多见。 “他这么做是讨厌宝泰还是就是为了我?” “应该对我有好感吧...都在给我写剧本了。” 翁琦红把报纸抱入怀里,各种旖旎幻想。 只觉得陆景辉是珠港第一好,浑然忘了陆景辉卡掉她二十万房款,还以三万超低价让她这个亚姐冠军拍电影... 宝泰办公室。 罗启荣也在看《银星日报》。 《银星日报》是珠港发行量最大的几份报纸之一,每日销量接近二十万份。 其重磅一直是娱乐版,一直为业内和吃瓜群众所喜欢,文章既然登在这里,根本不用等到晚上,午饭以前便会传遍整个电影圈。 罗启荣看到一半,已经把桌上的茶杯扫到了地上。 等他看见最后那句“英雄所见略同”,更是将整份报纸撕成两半,狠狠摔在律师面前。 “告他!” 律师将地上的半张报纸捡起来,又把文章从头看了一遍。 “告不了。” “白纸黑字登出来骂我,你告诉我告不了?” 律师把报纸铺回桌面,回道:“这篇属于借公开案件评论电影行业,银星报业有自己的律师团队,真打起来,宝泰赢不了,即使勉强入禀,也只是帮他们把这篇文章再登几十次。” “至于陆景辉那边,除非赢了对翁绮红的案子,否则也告不了他。” 罗启荣一掌拍在桌上。 “那便由得那个扑街后生骑在我头上?” 他是真的怒呀,电影输的一塌糊涂也就算了,结果报纸上公开被陆景辉臭,还臭的这么有水平。 宝泰律师无奈摇头,其实他们整翁琦红纯粹看翁绮红势单力薄,想要用律师费拖垮她,现在这份报纸出来,法官在市民压力下也不会判宝泰赢。 至于用钱拖垮龙城? 呵呵,痴线,龙城现在有的是钱。 “我的意见,是不要回应,过几日有了新的新闻,自然就压下去。” 办公室门忽然被人敲响,秘书抱着厚厚一摞报纸走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罗生,好几份小报都在报道这件事。” 罗启荣赶忙一把将报纸夺过去,《银星日报》家大业大,骂人还肯替宝泰留点颜面,落到这班小报手里,只怕那条底裤都已经被印上了头版。 第一份的头版画着一台蒙了白布的摄影机,法官拿着场记板,旁边写着一行大字。 《宝泰年度巨制,法官亲自开镜》。 第二份更加直接。 《艳尸未曾拜月,宝泰先拜法官》。 下面还配了一张罗启荣走出法院的旧照片,特意把他的脸放大,占了整整半版。 第三份的标题则是:《翁绮虹一件衫未脱,罗启荣先索三百万》。 还有一家小报干脆问道:《翁绮虹不肯脱衣,宝泰便要她脱三百万!》 罗启荣一份接一份地翻下去,脸色由红转青,翻到最后,他突然抓起桌上的烟灰缸,重重砸向墙壁,碎片炸落了一地。 “这些必须告!” 律师看着散落在地上的报纸,沉默片刻。 “可以逐家发律师信,但若是全部告下去,至少要打四五场官司,事情闹上法庭,反而会让更多人看到,现在最重要的是翁小姐那场官司,只要宝泰能够证明三百万索偿有依据...” 律师说到“有理有据”时,罗启荣暴怒。 “出去!” “罗生...” “我叫你滚!” 律师收起文件,没有再劝,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房门关上以后,罗启荣站在满地碎玻璃中,看着报纸上陆景辉的名字,眼中出现癫狂。 “扑街!真以为我罗启荣这么简单?” 罗启荣拿起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阿坤,帮我做件事,做成了,以后你公司电影我帮你发行。” ... 阿坤还是挺效率的,三点接到罗启荣电话,四点就坐到了陆景辉的办公室里。 他瘦得两颊发陷,眼珠浑黄,衬衫敞着两颗扣子,一坐下来便将双腿分得很开,脸上明明带着笑,那股匪气却像烂沟里的臭水,慢慢漫满整间办公室。 阿珍只花了几分钟,便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联兴社在旺角话事人,手下养着几班专替人收账平事的烂仔,他自己也开电影公司,专拍三级片,哄那些急着出名的女人脱衣服,另外,砸场、烧车、绑人、断手,只要价钱合适,什么黑活都肯接。 陆景辉没有让阿珍给他倒咖啡,甚至从头到尾没有招呼他,只顾低头写稿。 眼见陆景辉黑面,阿坤开门见山,将那份《银星日报》扔到桌上,两根手指正好按住陆景辉的名字。 “陆生,有才华是好事,太有才华,就容易写些不该写的东西。” 陆景辉没有抬头,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作响。 阿坤歪着脑袋看了他一阵,忽然笑了。 “你是斯文人,靠这只手吃饭,总不想有一日连笔都拿不起来吧?” 笔尖在稿纸上停了一下,划掉半句对白,重新写过。 阿坤脸上的笑更深了。 “几十号人跟你开饭,你也不想摄影棚拍着拍着突然走水,更不想器材车开到半路,连刹车都找不到吧?” 陆景辉依旧没有说话,他翻过一页稿纸,在人物小传旁边添了两行字。 阿坤盯着他,嘴角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为了一条女,拿自己的手、自己的公司,还有几十条人命出来赌,陆生,你不会真以为拍了两部卖座戏,整个珠港便没人敢碰你?” 阿坤慢慢俯下身,一双浑黄的眼睛隔着办公桌盯住陆景辉。 “我替罗生把话带齐,明日中午以前,陆生登报道歉,以后不准再帮翁绮虹。” 他伸出手指,在报纸上重重敲了两下。 “不然下一次登上报纸的,可能就不是陆生写的文章,而是龙城替谁登的讣闻。” 陆景辉终于停下钢笔,抬起头,露出看乐色的目光。 “呵。” 阿坤等了片刻,没有等到第二个字。 他盯着陆景辉看了一阵,缓缓站起身。 “有胆。”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 陆景辉拿起那份《银星日报》随手丢到一旁,又把刚才写完的稿纸整理整齐。 阿坤说得口干舌燥时,他写的当然不是什么道歉启事。 稿纸最上方,是龙城下一部电影名字。 “《人仙劫》”。 下面是演员列表。 “刘询/石坚 陈佑/四目 钱少乐/家乐 翁绮红/妙妙、九命猫妖 守塔灵官/待定” 下一页就是预算。 “800万/待定,特效/300万...” 揉揉脑袋,陆景辉嘟囔一句:“最烦写东西的时候,有苍蝇在旁边嗡嗡叫。” 拿起电话,拨出号码,响了三声后对面接通。 “佑哥,你上周说你可以用铃铛控制那些好兄弟了?” “不是让你捉女鬼来给我找创作灵感,打电话是告诉你,有个叫阿坤的古惑仔不让我们拍下一部电影。” “不是《午夜点名》,是我正创作的《人仙劫》,预算八百万,你是主角,哎呦,今天太险了,剧本都差点被阿坤撕了。” “对,是叫阿坤,全名冯兆坤,联兴社在旺角的话事人,经常在砵兰街,干的事能把牢底坐穿。” “对了佑哥,那家伙说石坚比四目威,他觉得四目是衰仔。” 第39章 又一位亚姐 凌晨两点,罗启荣被床头的电话惊醒。 打电话的是阿坤的手下,声音抖得厉害,只说坤哥出了事,人已经送进医院,请他无论如何过去一趟。 罗启荣赶到医院时,阿坤已经被转进单独病房。 两个手下守在门口,脸色苍白,见到罗启荣,其中一人连忙迎上来。 “怎么回事?” “刚刚坤哥反锁办公室又叫又骂,后来突然开始求饶,大喊全是罗生的吩咐,求对方找罗生喝茶,我们撞开门以后,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坤哥躲在桌子下面,不停向外面磕头。” “医生打过镇静针,还是没好,罗生,你吩咐坤哥做什么了?搞得像撞邪呀!” 罗启荣心里一突,赶忙推开病房门,一眼便看见了缩在病床角落的阿坤。 平日里嚣张不可一世的社团头目,此刻只穿着一件病号服,头发被冷汗黏在脸上,十根手指抓得鲜血淋漓。 “阿坤。” 罗启荣试着喊了一声。 阿坤根本没理他,只是嘴里反复念叨。 “我错了...四目厉害...” “不要再让好兄弟们进来了...” 罗启荣的脸色发白,阿坤下午离开龙城以后,还专门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说陆景辉太拽,准备给陆景辉一个狠的。 结果晚上他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罗启荣走到病床前,抓住阿坤的肩膀。 “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坤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他。 “叫他收走...叫他把那些东西收走...” “谁?” “四目...” “是不是陆景辉搞你了?” 听见陆景辉三个字,阿坤像被针扎了一样,拼命往床角缩去。 “我没有碰他!” “我没撕他的剧本!” 罗启荣站在床边,手脚却一点点凉了下来。 他作为珠港老板对那些神叨叨的并无多少抵触,这么巧的事情,只能让他往那方面想。 罗启荣站了片刻,转身走出病房,还未出医院已经拨通一个号码出去。 “阿鬼,你订明天的机票去南洋暹国,去请猜隆来,就我请他喝茶。” 作为黑白两道上的头面人物,罗启荣可不会轻易认输,他还想挣扎一次。 “扑街!不信你真那么神!” ... 珠港小报什么都报道,自然包括容易产生新闻的社团人物,阿坤撞邪的事情昨晚就被一个小弟卖了,今天上午就见报乐。 《社团头目深夜撞邪,发疯高喊“四目救命”》。 报道没有写出姓名,只说一位社团头目深夜突然发疯,被送往医院时神志不清,嘴里不断呼喊“四目厉害”和“不要摇铃”。 整篇报道不足三百字,占的版面也不大,但这种报道还是头一次,立刻引起注意,八卦市民都打听四目是谁,得知是电影角色,好奇心驱使下纷纷去买录影带... 下午。 陆景辉终于有空探班《午夜点名》。 摄影棚内搭起了一段书院围墙,旁边竖着一块“圣德书院”的木牌,墙面特意做旧,墙头还嵌着几块碎玻璃,远远看去与真正的老学校没有多少分别。 场记板落下。 万齐雯从墙外跑来,踩住一块凸起的砖头,双手攀上墙头,轻盈地翻了过去。 她穿着白衬衫和百褶裙,长发在脑后束成高高的马尾,落地时裙摆轻扬,两条修长的腿微微屈起,整个人像一只刚从课堂里逃出来的小鹿。 那股青春气息都要溢出监视器,陆景辉看的过瘾。 她刚想溜走,身后便传来李凤仪的声音。 “马小玲。” 李凤仪站在走廊下面,白衬衫配灰色窄裙,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手中还握着一根教鞭,她生得清丽,眉宇间却自带一股利落英气,站在那里,确实有几分训导主任的威严。 二女站在一起,监视器画面顿时美活起来。 李凤仪有李凤仪的清丽英气,万齐雯则像夏日里迎面吹来的一阵风。 陆景辉忽然觉得做片商虽然费钱费力,却也不算全无好处,起码能看到不同风格的美女同台斗艳。 画面里,万齐雯脚步一停,转过头。 “咔!” 刘伟昌从摄影机后面抬起头。 “前面没有问题,回头那一下不对,你像是早就知道沈主任站在那里。” 这是万齐雯第一部电影,动作和表情都足够鲜活,只是还不懂得怎么把情绪藏进停顿里,刚才听见名字便立刻回头,少了被人抓住以后那一瞬间的慌乱。 刘伟昌让她再试一次,这一回,万齐雯特意停了一下,转身时却又慢得有些刻意,像是心里默数了两拍才开始动作。 “还是不对!” 看到刘伟昌皱眉,万齐雯紧张了,经纪人跟她交代过龙城特点,知道刘伟昌是片场大喷子,来之前就特别怕,现在刘伟昌瞪着,她站在那里手脚都有些不知道怎么放。 陆景辉也看出她新人紧张,看在靓丽颜值份上决定给她讲戏,直接走过去,站到万齐雯和李凤仪跟前。 先瞅了一眼李凤仪,暗道这位脸有英气身段比例好,怪不得被后世网文作者捧为僵尸必收女主,可惜对方已经有在拍拖,男朋友还经常跟着。 目光放回万齐雯身上。 “万小姐,你把沈艳秋想得太可怕了。” 万齐雯抬头看他。 “训导主任还不可怕?” “马小玲真怕她,就不会天天翻墙。” 陆景辉指了指她落地的位置。 “她被抓住以后,第一反应不是慌,而是装作没听见,等她发现装不下去,脑子里已经开始找借口了,所以听见名字以后,脚先停,眼睛动一下,最后才回头。” “回头的时候呢?” “心虚只能有一瞬,再多就显得胆小,不像马小玲。” 万齐雯照着他说的走了一遍。 她脚步一顿,眼珠先往旁边轻轻一转,像是在判断能不能继续溜走,随后才慢慢回过头。 陆景辉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记住马小玲不会老实认错,永远有种狡黠感。” 说完,陆景辉退出画面,示意刘伟昌重新拍。 “action!” 万齐雯想着陆景辉说的,竟不自觉把自己平日习惯带进来,跳墙,被“沈艳秋”叫住,顿了顿,目光狡黠回头,开始狡辩... “咔,过了!” 听见这一声,万齐雯才真正松了口气,刚才绷着的肩膀也跟着放松下来。 她小跑到监视器旁,跟着看了一遍刚才拍下的画面,银幕里的少女翻墙落地,被人叫住以后目光一转,脸上的心虚只出现了一瞬,很快便化作几分若无其事的狡黠。 确实比前两次自然许多。 万齐雯看得高兴,嘴角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陆生,谢谢你!” 陆景辉呵呵一笑。 “不用谢,多揣摩角色,替我省几尺菲林,就是真金白银谢我了。” 万齐雯微微扬起脑袋:“阿珍姐说当初是陆生点名让我来的,是看中我这个新人哪点了?” 陆景辉闻言,上下扫视万齐雯,眼睛被她的大长腿晃了一下。 “亚姐亚军,还不够?” “我不信。” 万齐雯早听过陆景辉与翁琦红的绯闻,这位青年才俊不找有绯闻的冠军来,偏找自己这个亚军? 她胆子大,竟直接追问道:“那一届亚姐有那么多人,陆生怎么偏偏挑中我?陆生不是认识冠军?” 陆景辉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你是想问,我既然认识翁琦红,为什么没有找冠军,反而挑了你这个亚军?” “对啊。” 万齐雯答得干脆,半点没有遮掩。 “冠军都没演上,我这个亚军反而被陆生点名,总该让我知道自己赢在哪里。” 她说着看向陆景辉,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不肯再让他拿一句“亚姐亚军”敷衍过去。 “翁琦红的眉眼更艳,站在镜头前,女人味也更重,马小玲还是个学生,平日看着有些冷,动起来却一刻也不安分,眼睛里还得藏着几分小聪明。” 他朝监视器抬了抬下巴。 “刚才那个回头,你就有这股劲。” 万齐雯嘴角微微翘起,却还不肯就此罢休。 “所以陆生觉得,我比她更适合?” “演马小玲,你比她合适。” “那就是我赢了。” “选角不是选美,哪来的输赢?” “怎么没有?” 万齐雯终于笑了起来,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评委把冠军给了她,陆生却挑了我,至少在陆生这里,我总算赢回来一次。” 陆景辉看着她。 “一个角色就满足了?” “当然不够。” 万齐雯站直身子,刚才连续被喊停时的紧张已经一扫而空。 “等电影上映,观众都记住马小玲,才算真的赢。” 说话间,刘伟昌已经在另一边叫人,准备下一场戏。 万齐雯清脆地应了一声,转身跑出两步,又回过头来。 “陆生,下一场你也要看。” 她说完便跑向布景,高高束起的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连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到了机位前,万齐雯还特意朝监视器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收起脸上的笑,认真听刘伟昌讲下一场戏。 年轻女孩的好胜心全写在脸上。 正在这时,阿珍抱着几份报纸快步走了过来。 “庆华录像刚刚打电话,《伏仙村》的录影带突然卖爆了,要我们再加印两千盒。” 陆景辉接过报纸,一眼便看见了“四目厉害”四个大字。 还没等他读完,陈佑已经从摄影棚外走了进来,他这部戏要客串,早说好今天来探班。 他眼下带着两团青黑,像是一夜没睡,可眼睛放光。 别人只看见陈佑这个人,陆景辉看见的却更多。 一道高大的四目法相跟在陈佑身后。 圆眼镜,灰道袍,背负大剑,嘴角仍挂着那副略显不羁的笑容。 与上次见面相比,法相明显凝实不少。 闹新闻竟也有这般效果? 陆景辉心一琢磨就明白过来,银幕上的人物与现实中的传闻重叠,原本虚构的四目,便在珠港市民心中多了一丝真实。 “佑哥,昨晚去过钵兰街?” 陈佑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去吃宵夜。” “带着铃铛吃?” “最近治安不好,带件法器傍身很合理。” “阿坤怎么会疯?” “我可没碰他。”陈佑说得理直气壮。 “我只是摇了摇铃,请几位朋友进他的办公室坐坐。” “几位?” “开始只有七八位,但我外面朋友多,听说有人看不起四目,又来了十几个。” 第40章 东方超英雏形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三十,离除夕还有不到一个月。 永安街的庆华录像铺刚开门,三名穿着校服的学生便挤了进来。 “老板,《伏仙村》到了没有?” “昨晚才送来两箱,你们再迟半个钟头,恐怕又只剩出租的。” 老板从柜台后抱出一盒新录影带。 “这一批刚刚加印,封套都换了新的。” 走在最前面的男生立即掏钱,他原本只是听说“四目厉害”的新闻,想买回去看看阿坤究竟被什么吓疯,接过录影带以后,却没有急着拆塑封。 封套正面依旧是四目背负大剑、站在伏仙村外的电影海报,背面却多了一幅从未见过的海报。 长长的教学楼走廊、两侧敞开的课室,以及墙上悬挂的值日表和奖状,让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学校。 走廊里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年轻女生穿着校服,手中提着一盏油灯,她身后的课室里,学生们低垂着头,整整齐齐坐在座位上,却没有一张脸能看清。 戴黑框眼镜的女人守在她旁边,手中场教鞭斜指地面,十几张黄符绕着鞭锋凌空燃烧,在三人脚下照出一座血红色的八卦阵。 最后面的年轻男人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一手护住前面的女生,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铜镜,镜中没有映出三人的身影,只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正从走廊天花板上倒悬下来。 画面下方只有两行血红色大字。 “《午夜点名》。 明年暑期,全校点名。” “学校鬼片?” 男生将录影带拿近了一些。 “还有黄符和八卦阵,应该不只是闹鬼。” 旁边的女生原本也在看那些黄符,目光扫过最后面的年轻男人,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她又看了两眼,猛地抓住同伴的手臂。 “等等,这个是不是黎耀明?” “哪个?” “拿铜镜那个。” 另一名女生立即凑过来,盯住被阴影遮去半边的面孔。 “真的是他!” 她一把将录影带抢过去。 “黎耀明什么时候又拍电影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两名女生的注意力顿时全落在黎耀明身上,男生却撇撇嘴,他其实认出了海报上另外两个女主。 《僵尸先生》女主李凤仪和年度亚姐亚军万齐雯。 他虽然不像两个女生这么狂热粉,但也好奇,这个美女凑一块屏幕谁更好看。 “明年暑期,这部我一定要看。” “可现在才十二月,还要等大半年。” “学生鬼片不放暑假,难道专门挑考试前上映?” 女生把录影带抱进怀里。 “反正先记住,等它上映,你们两个谁都不许少。” 三人正说着,原本等结账的年轻人也从纸箱里拿起一盒《伏仙村》。 他翻到背面以后,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为什么我这盒不一样?” 年轻人将手里的录影带举起来。 正面同样是《伏仙村》,背面却没有教学楼,也没有黎耀明、李凤仪和万齐雯。 整张封套都被一幅色彩浓烈的漫画占满。 漫天风雪中,一座及其大气磅礴的高楼孤零零立在黄河岸边,飞檐下悬着二十四盏红灯,二十三盏已经亮起,唯独最高处那一盏仍旧漆黑。 楼下,结冰的黄河横贯画面。 黑色蛇身从冰层下盘旋而出,一名身披甲衣的少年半跪在碎裂的冰面上,左臂死死抵住巨蟒咬下来的獠牙,右手横刀已经出鞘。 远处,一名白衣女子踏在翻涌的河水之上,衣袂之后隐约浮现出一条青色龙影。 高楼最顶层,还站着一个手持罗盘的白发道人。 最下方印着两行墨黑大字。 “《夜行》。 正月十六,第一期发售。” 先前三人里的男生立即凑了过来。 “这是什么电影?” “写着第一期发售,当然是漫画。” 年轻人将封套拿近一些,视线在青色龙影停留了很久。 “龙城还出漫画?” 录像铺老板也从纸箱里拿出几盒,接连翻到背面。 其中两盒印着《午夜点名》,另外几盒却全是眼前这幅黄河风雪图。 “应该是特意印了两款。” 老板将两种封套并排摆在柜台上。 “一部分替明年暑期的电影卖广告,一部分替正月发行的新漫画卖广告。” 拿到《午夜点名》的女生立即抱紧自己的录影带。 “我要黎耀明这款。” 年轻人没有理会他们,仍在研究海报。 “这个穿甲的小子是谁?连法术都不会,拿一把刀就敢跟这么大的蛇拼命?” “楼上的道人做什么的?年轻人的师父?” “为什么还有一盏没亮?” “正月十六?这日期有点意思,利是钱拿完了,假期还没有过完,正好买漫画。” 三名学生的男生原本已经准备离开,见到另一款封套以后,又围在柜台前比较了半天,最后与年轻人一样,拿了《夜行》版。 到了中午,新到的两箱录影带已经卖掉大半。 距离漫画发售尚有一个多月,电影上映更是在大半年以后。 可观众已经开始等了... 与藏在录影带封套背面的广告不同,龙城戏院周围的土地收购,从一开始就没遮掩,第一间铺签下合约,第二日,整条街便知道陆景辉正在收购龙城戏院周围的旧楼。 到了今日,预定目标地皮都收的差不多,最后一间没签约的是龙城戏院后方的修车铺。 业主早已知道四周的铺位全被陆景辉买下,想临时加价。 “陆生,整条街都知道你差我这一间,现在不加一笔,将来我一定后悔,这个铺你给我加五十万。” 这个铺本来谈的二十一万,面对对方狮子大开口,陆景辉呵呵,将支票收了回来。 “那你慢慢考虑。” 业主一愣。 “你不买了?” “想买,不等于什么价都买。” “可我的铺正好在你几块地中间。” “铺是你的,钱是我的,大家都做自己的主,很公平。” 陆景辉起身便要离开。 业主原本还等着他还价,眼看律师已经收起合约,反而先坐不住了。 附近修车铺不少,他生意本来就差,城寨即将在第二年清拆的消息已经确定,这一片在房产商眼里就是死地,只有陆景辉肯买,真将这个“冤大头”买家逼走,下次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一下。” 业主重新拿起钢笔。 “原价可以,不过里面的升降架我要搬走...” 印章落下,龙城戏院周围最后一块缺口终于补齐。 当晚,陆景辉与阿珍站在龙城戏院楼顶。 从这里望下去,几排旧楼、地铺、货仓和夹在中间的后巷并不起眼,可在陆景辉手中的平面图上,这些原本零散的产权已经连成一片,总面积超过四万平方尺。 阿珍借着楼顶的灯光,将最后一处位置涂黑。 “现在已经全部收齐,什么时候拆?” “暂时不拆。” 阿珍抬头看他。 “花了这么多钱买回来,继续放着?” 陆景辉望向不远处灯火杂乱的城寨。 “等着明年,城寨正式开拆,我们再跟着一起动。” “这么大一片地方清拆,附近一定会聚集拆楼队、泥头车和各种工程设备,道路、排水、电缆和地下管线也会重新规划。” “龙城现在开工,既要自己承担全部拆楼和运泥费用,建到一半还可能撞上外面的道路改建,等城寨开始拆,我们再进场,至少可以少做一遍无用功。” “这几年旧铺继续收租,也能替我们承担一部分持有成本。” 罕见地听到陆景辉要省钱,阿珍大为欣慰,将图纸重新卷好,望向下方灯火,仿佛看到了九龙商场的虚影。 “你老豆会欣慰的。” 同一晚,一架由南洋飞来的客机降落在珠港机场。 罗启荣亲自等在接机口,身后只带了两名心腹。 旅客陆续走出入境大厅,直到人流渐渐稀疏,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才独自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黑布衫,脚下是一双布鞋,脸颊深陷,皮肤黝黑,肩上斜挎着一个旧布袋,右手还提着一只一尺多长的黑木箱。 木箱四角包着铜皮,箱盖没有上锁,只缠着几圈颜色发暗的红绳。 罗启荣立即迎了上去。 “猜隆大师。” 猜隆没有与他握手。 罗启荣眼底闪过一丝尴尬,却没敢发作,这位猜隆厉害的很,曾凭一件贴身衣物咒杀暹国北境一名富商,后来又与当地另一名降头师隔空斗法,对方请来十几人守住法坛,天亮时仍七窍流血,死在供桌前。 这样的人物,脾气再大,也值得罗启荣暂时忍下。 “人在哪里?” 罗启荣将一个牛皮信封递过去。 里面装着陆景辉的照片、姓名、出生日期,以及龙城影业和陆家住处的地址。 猜隆抽出照片,只看了一眼便重新塞回信封。 “钱准备好没有?” 罗启荣朝身后的手下示意。 对方将一只皮箱打开一个缝隙,里面整齐码着大额钞票,粗看得百万。 “大师一路辛苦,我已经订好酒店,今晚先休息,明日再动手也不迟。” “不用。” 猜隆提着黑木箱,径直向机场外走去。 “先带我去认地方。” 罗启荣快走两步追上他。 “今晚便动手?” “我不在珠港留宿。” “陆景辉身边可能有些不干净的东西,阿坤就是...” “无论他身边有什么,天亮以前都会死。” 与此同时,《午夜点名》的剧组已经收工,龙城影业只剩铁皮屋还亮着灯。 陆景辉、陈佑和刘询围坐在桌旁,中间摊着尚未完成的《人仙劫》剧本。 刘询伸手在剧本上重重点了两下。 “石坚还只是半步人仙,就敢同已经受箓成神的岳灵官硬碰,这条友够恶是够恶,可照他这种脾气,就算成仙,也进不去庙里受香火吧?” “这就对喽!” 陆景辉点了点头。 “堂堂一尊人仙,连座庙都没有,听起来岂不是同孤魂野鬼一样?” 他拿起铅笔,在“古墓”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 “所以我后面会设计剧情将他困在这里,还是心甘情愿自己画地为牢那种,观众喜欢看悲情英雄,石坚难受观众才肯掏钱买票。” “而且这样才够邪,才有僵尸片的味道。” 刘询缓缓点头,已经开始琢磨石坚困在墓中时,该用什么眼神、什么姿态。 陈佑却又向后翻了几页。 “那裴照这一段怎么讲?” “前面无端端冒出一个唐朝人,同四目他们又没有直接关系,观众会不会看得一头雾水?倒不如改成茅山祖师当年闯入古墓,亲手斩了地夜叉,至少同我们这一脉接得上。” 陈佑越来越四目化,聊角色时都开始用“我们”。 陆景辉用铅笔轻轻敲了敲剧本。 “没看最新的《伏仙村》录影带吗?《夜行》漫画的广告都铺满了,男主就是裴照,半月刊发行,正好到90年底一期两卷,正好《人仙劫》上映。” 陈佑虽然不知道《夜行》漫画的事情,但也听明白了。 “等漫画一上,裴照留在这里,电影带漫画,漫画又替电影补故事,两边一起联动,效果只会更好。” 陆景辉点头“是的,二位都是自己人,我也不瞒你们,茅山的世界会被我放大,以后你们的角色还会与其他电影联动...” 陆景辉还未说完,门缝下面忽然多出一道细长的黑影。 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 那道影子紧贴着地面,沿门槛一点点向办公室里滑来。 陈佑与刘询同时转头。 下一刻,办公室的门轰然撞开! 一股冷风猛地灌进屋内,吹得桌上的剧本哗啦翻动。 “我门外听半天了,陆景辉,你够狠!” 刘伟昌气势汹汹。 “《人仙劫》都写到这个地步了,你居然还瞒着我,是准备另外找导演吧!” “你个负心汉!” 第41章 龙城逞威 罗启荣贴着墙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法坛上七盏油灯全部熄灭,盛满符水的铜盆中间有焦黑的指印,猜隆两只手仍旧按在法坛边缘,十根手指深深抠进木头。 可他的脑袋已经焦了。 从额头到下巴,整颗头颅都变成了黑色,皮肉间裂开一道道细纹,七窍还在缓缓往外冒着白烟。 此刻,罗启荣连连动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只死死盯着猜隆的尸体,牙齿在嘴里不停打战。 四十分钟前,猜隆还向他保证,今晚一定能把陆景辉做掉,谁挡谁死。 可就在刚才,随着铜盆里忽然传出的铃声,一下变了。 猜隆先是大骂,随后又惊慌地抓起铜剪,拼命剪断法坛上的红线。 红线明明已经断了,白色电光却仍然顺着断口爬上他的手指。 下一刻,一声闷雷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炸开。 猜隆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 十分钟前。 龙城铁皮屋。 “我屌你老母,陆景辉,你当我死的?” 刘伟昌一巴掌拍在《人仙劫》剧本上,震得桌上几只茶杯同时跳了一下。 “《尸家宅》是我跟你捱出来的,《伏仙村》也是我带人躺棺材死出来的,现在第三部戏要开,你一声不响就想换导演?” “是不是等我把景搭好、演员教好,再请个扑街回来坐导演椅?” 陆景辉看了一眼溅到剧本上的茶水。 “先坐下。” “坐你个头。” “你不坐,站着也行。” 刘伟昌还要再骂,房间里的吊扇忽然慢了下来。 扇叶发出吱呀一声。 桌上的茶水无风起纹。 一股阴冷气息从门外漫进来,像有人刚刚打开停尸房的门,贴着每个人的小腿一路向上爬。 刘伟昌嘴里的粗口停了一下。 “边个扑街开了冷气?” 没有人回答。 这间破铁皮屋连一台正经冷气机都没有。 刘询原本靠在桌边看剧本,此刻后颈的汗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转头望向门口,那里什么也没有。 陈佑的反应更明显。 藏在衣服下面的铜铃无风自动,轻轻一声响。 只有陆景辉看得清楚。 一团人形的黑影正从门框上方缓缓爬进来。 那东西一人高,四肢却全部向后反折,肚腹紧贴着天花板,像一只披着人皮的巨大壁虎。 没有眼睛,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都被黑线密密缝死,腐烂的皮肉被勒得向两侧翻卷,胸口裂开了一张湿淋淋的嘴,里面塞满细小尖牙,随着它向前爬动,一排排牙齿不断碰撞。 还有一根暗红色细线套在它颈上,细线另一端没入墙壁,向着摄影棚外无限延伸。 即便前世经历过灵气大爆发见过一些鬼怪,可样子这么恐怖的鬼怪他还是第一次见。 陆景辉刚要出声,那东西已经从天花板上扑下来。 刘询根本看不见它。 可就在尸鬼越过桌面的刹那,他的身体忽然绷紧,右脚向前踏出半步,本能地挡在陆景辉身前。 一尊披发黑袍的高大法相在他身后一闪而过。 铁皮屋骤然亮起一道惨白雷光。 日光灯管同时熄灭,桌上几只茶杯被震得东倒西歪。 那只尸鬼像被一条无形铁鞭抽中,翻滚着撞向门框,左边肩膀连同半边胸膛已经被雷光烧烂,胸口那张嘴疯狂开合,发出一阵漏风般的尖啸。 刘伟昌只看见灯光突然一闪,吓得向后退了半步。 “冚家铲,变压器炸了?” 陈佑却听见了那阵尖啸。 他脸色一变,伸手探进衣服,取出最近一直随身带的铜铃。 叮铃。 铜铃摇响。 那只已经逃到门外的尸鬼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被什么东西套住脖颈,两只反折的手掌在水泥地面抓出十道深黑指痕。 它身后的红线骤然绷紧。 红线另一端也传来一股更大的力量,拼命将它往外拖。 陈佑看不见尸鬼,只能听见那阵粗重喘息正贴着地面迅速远去。 “扑街,我要证明四目更强!” 带这个这个念头,陈佑提着铜铃追出铁皮屋,四目法相紧贴着他的影子一同掠了出去。 刘询站在原地,后背忽然一空,立刻想明白这里怕是有不干净的,看陈佑提着铃铛跑出去,他毫不犹豫便追了出去。 刘伟昌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足足愣了两秒。 “他们两个搞什么鬼?” 陆景辉没有回答。 在他的视线里,石坚那尊黑袍法相已经越过陈佑,伸手握住了尸鬼颈后的红线。 虽然不知道哪个扑街惹自己,但知道有这俩在肯定没事,陆景辉心中大定,走到门边,将房门重新关上。 回到桌边,打开备用的铅酸电池台灯,屋子里有了光亮,陆景辉把被刘伟昌拍歪的剧本重新摆正。 “他们在为下一部制作提前入戏,我们继续。” 刘伟昌心中疑惑,盯着他。 “刚才是不是打雷了?” “摄影棚漏电,哪天不响两声?” “你当我是白痴?” “我当你是《午夜点名》的导演。” 刘伟昌到了嘴边的粗口硬生生停住。 陆景辉翻开桌上的日程表。 “《午夜点名》要抢明年暑期档,《人仙劫》要抢后面的新年档,听上去隔了半年,实际上从下个月开始,这个剧组就要筹备。” “搭墓宫、做岳灵官法相、试威亚、试雷光,还要把石坚和四目的动作全部重新设计。” “你告诉我,怎么兼?” 刘伟昌冷笑一声。 “日拍《午夜点名》,夜拍《人仙劫》。” “什么时候睡觉?” “拍电影睡什么觉?哪个著名导演拍戏的时候睡觉?” 说到“著名”两个字的时候,刘伟昌的声音很重。 看对方已经不可理喻,陆景辉伸手点了点日程表。 “《午夜点名》成本低,但靠的是校园里那股压着不发的阴冷,并点缀马小玲的活泼,节奏要一点点往上勒,《人仙劫》却是大开大合的斗法戏,动作、威亚和场面都要往外放。” “这两部戏的气氛根本不是一路,你白天拍学生在空教室里等点名,晚上又赶去拍石坚引雷,脑子里的那股气还没转过来,拍出来一定会串味。” “到最后,《午夜点名》不够阴,《人仙劫》也不够烈,不是两边都赶,是两边都拍不好。” 刘伟昌脸上的怒气没有消失。 “所以《人仙劫》就没有我的份?” “谁说没有?” 陆景辉合上日程表。 “《午夜点名》由你全权执导,《人仙劫》另外请导演,我做出品人,你做监制。” 刘伟昌皱起眉头。 “有出品人还要监制?” “《尸家宅》和《伏仙村》都是你拍出来的,石坚应该怎么站,四目说话时应该是什么口气,两部戏之间怎样接,新的导演未必比你清楚。” “剧本定稿、人物衔接、造型和第一次粗剪,你都要看。” 刘伟昌没有说话,但眉头没那么皱了。 陆景辉又道:“海报、片头、片尾和宣传稿,都会写上你的名字,让观众知道《人仙劫》能够接上《伏仙村》,有你刘伟昌的一份功劳。” 走廊之外,那根绷紧的红线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雷光从石坚法相掌中涌出,贴着红线向远处倒卷。 摄影棚里随即响起一声沉闷雷鸣。 刘伟昌下意识望向门外。 陆景辉却连头也没回,只将《人仙劫》的剧本推到他面前。 “雷都替你拍板了,这个监制,接不接?” 第42章 《人仙劫》 刘伟昌还在纠结时,宝泰片场后楼。 猜隆双手死死抓住法坛上的红线。 “回来!” 法坛中央,扎满铁钉的黑色泥偶剧烈晃动。 盛着符水的铜盆里映出一个画面,画面里那只缝尸鬼正在拼命挣扎。 在它身后,站着一个身穿破旧灰色道袍手持铃铛的男人。 猜隆能看出那是一个神的法身,看气息不是他经常请的恶神。 “糟糕,有护法神!” 猜隆脸上刚刚露出一丝狰狞,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泥偶上,同时抓起一把铁钉,狠狠按进泥偶胸口。 缝尸鬼浑身一颤,胸前那张嘴发出凄厉尖啸,四肢重新发力,想要拖着灰袍道人向铜盆深处沉去。 铜盆里的水面便突然暗了下来。 灰袍道人身后,多出另一道影子。 远不如前者凝实。 可猜隆却在看见它的第一眼,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无数细小的白色电芒在黑袍之下缓缓游走,时而照亮半张模糊面孔,时而又全部沉入黑暗。 光是气势就压得猜隆惊惧。 黑袍人没有看缝尸鬼,只是顺着那根绷紧的红线,缓缓抬起头。 透过铜盆。 望向猜隆。 猜隆浑身汗毛同时竖起,知道敌不过,赶忙抓起铜剪,狠狠剪向红线。 咔嚓。 红线一分为二。 可已经晚了,那道黑袍法相没有消失。 反而向着法坛伸出一根手指。 断线上燃起白色雷光,雷光顺线倒灌。 猜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摄影棚里响起一声沉闷雷鸣。 陆景辉看见门缝下方那点红光骤然熄灭。 另一边的刘伟昌还在盯着剧本。 过了许久,他才闷声问道:“我这个监制可以骂导演吗?” “可以。” “他拍得不好,我会掀桌。” “桌子是龙城的,掀坏了从你片酬里扣。” “扑街。” 刘伟昌终于把《人仙劫》的剧本拿起来,重新翻了两页。 “导演是谁?” 陆景辉没有立即回答。 珠港会拍武打戏的导演很多。 可《人仙劫》要的那种神怪片武打,要有高武或者低玄的气氛,最怕拍成孙悟空和妖怪按武术套路打那种古怪画面。 能达到这样要求的人并不多,陆景辉有几个人选,但都还没谈。 刘伟昌见他不说话,又骂了一句。 “我警告你,别随便找个冚家铲回来糟蹋石坚。” 说完他起身走到门边,又像想起什么,转回来从墙角的礼品堆里扯出一条万宝路,夹在腋下。 “这条算监制的开工利是。” 推门,骂骂咧咧地走了。 房门关上不久,陈佑和刘询才从走廊另一头回来。 陈佑一脸兴奋,那只铜铃被他握得太紧,掌心已经勒出一道深红色印痕。 刘询一脸阴沉,身上还残留着一股雷雨过后的焦糊味。 “怎么样?”陆景辉问。 陈佑看了一眼手里的铃。 “看不见,但我听见它骨头在地上拖,我摇铃的时候感觉在拽我。” 刘询揉了揉发麻的右臂。 “我只觉得有东西从背后冲出去,走到楼梯口,又一下散掉。” 他说完,勉强开了句玩笑。 “像是有人借了我一道雷,连声多谢都没讲。” 没人笑。 陈佑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道:“刚才那个,是不是有人放来的?” “是。” “谁?” 陆景辉看着门外那截已经烧成灰的红线。 “我有猜测,不过看明天对方反应。” 要是明天对方还不跪,还得请四目摇铃铛。 ... 第二日上午。 程少东坐在龙城影业那张旧会议桌旁,已经将《人仙劫》的剧本翻完一半。 《人仙劫》是僵尸片基础上带神仙气,陆景辉有三个人选。 徐老怪,程少东和刘振伟。 徐老怪是新一城老板之一,请不来,而且特喜欢夹带私货。 刘振伟是拍喜剧高手,风格匹配没那么强。 程小东就比较合适,不是竞争公司老板,而且很会拍仙侠片,《倩女1》就是他和徐老怪的手笔,后面还有2和3,指导水平绝对水准之上。 这几年几家大公司都在抢他的档期,若非《伏仙村》刚刚卖出声势,龙城甚至未必能把人约来。 程少东停在石坚在仙墓肉魂魄分离那一页。 “你这部戏,动作不少,预算多少?” “八百万。” 程少东抬起眼,脸上却没有陆景辉预想中的惊讶。 “连演员片酬、搭景和后期一起?” “全部。” “那就不算多。” 他将剧本往桌上一放。 “墓宫要搭,仙门要搭,岳灵官不能只找个人涂满金粉,少茅真君和岳灵官形象大类要区分...” “威亚班、烟火班、模型、雷光、布景,八百万听起来很大,真正烧到银幕上,未必剩得下多少。” 在程少东看来,陆景辉只是个靠运气冒头的新晋片商。 另外,为了一个翁琦红跟宝泰在报纸上吵架就有点掉价,程少东的眼里,宝泰本身也不过是二流公司,龙城与之吵架也强不到哪里去。 跟新一城那种有成熟监制、院线、明星和整套制作班底的大公司相比,龙城的底子还是太薄。 更何况这八百万究竟是真金白银,还是拿来登报造势的数字,现在还难说。 “还有出品?”程少东问。 “我出品,刘伟昌担任监制。” 程少东终于笑了一声。 “两个人监督看我花八百万?” “我是挂名,刘伟昌只看人物和系列衔接,其他全由你话事。” “话事两个字,开机以前个个老板都会讲。” 程少东向后靠进椅背。 陆景辉看他不信,认真道:“别人拍人在天上打,观众看见的还是武师离了地,你拍出来,衣袂一扬,人在半空一转身,观众便会相信那个人天生就不该站在地上。” “《人仙劫》要的正是这口仙气,石坚再烈,岳灵官再威,若拍不出超脱人间的味道,也不过是两个武师在布景前过招。” “我把珠港会拍动作戏的导演想了一遍,能把这部戏真正拍成仙侠的,只有你程少东。” 程少东看着他,脸上的讥诮一点点淡了下去。 陆景辉真正说透了他最得意的东西。 他拍的从来不只是飞,是让银幕上的人,离地三尺,便与凡人不同,可外人总说徐老怪是仙侠片第一导演,往往忽略了他。 “这么懂我,果然有两把刷子,外面都传他编剧厉害,应该真的,毕竟这《人仙劫》的本子确实不错。” 内心对陆景辉已经有点认同,但程少东还是略矜持,重新拿起剧本。 “开机前先付导演费和动作班订金,威亚班底我要用自己的人。” “石坚与九命猫在古墓要斗法这场,我要先搭半个景试拍,效果不对,正式景就要重做。” “八百万制作费不能临时抽去补发行,每笔制作款单独入账。” 程少东盯着陆景辉,他每提一个条件,陆景辉便答应一个。 可他仍旧没有松口。 “我的导演费,你准备出多少?” “八十万。” 程少东的手指终于在剧本上停了一下。 “八十万,的确很有诚意。” “不过陆生,肯出钱和拍得成是两回事,龙城以前只拍过两部低成本恐怖片,我要怎么相信,龙城有实力把这种规模的制作拍完?” 程小东说到这里,房门被推开。 阿珍将几份刚送来的早报放到桌角,脸上的表情颇为古怪。 “陆生,宝泰登报道歉了。” 最上面那娱乐小报用了整整半版。 《宝泰一夜跪低,翁绮红甩身成功》。 宝泰在声明中承认翁绮红从未作出任何违约行为,无条件解除双方合约,撤回所有诉讼,并承担此前产生的律师费用。 这些还算正常。 下面罗启荣接受记者采访的内容,便肉麻得连写稿的记者都不知该怎样收尾。 “陆景辉先生是珠港影坛难得一见的青年俊彦,不但才华出众,更有胸襟、有风度。” “龙城影业连续拍出佳作,为珠港电影闯出一条新路,值得所有同行学习。” “外界所传宝泰与龙城不和,完全是误会。本人一直十分欣赏陆生,以后龙城若有需要,宝泰上下必定尽力配合。” 半篇报道看下来,与其说他在替翁绮红澄清,倒不如说宝泰花钱替陆景辉登了一篇人物专访。 早有预料的陆景辉不以为意,既然对方跪了,他就暂且忍下以后计较,毕竟他现在也没多少手段,老让四目干这种话也不好。 程少东将整篇报道看完,心里却重新掂量了一遍龙城。 能让罗启荣这个黑白通吃人物撤诉、解约,第二天还登上半版报纸替对手抬轿,靠的绝不只是两部卖座片。 龙城摆在台面上的底子不厚,藏在下面的东西,却比他先前想的深得多。 程少东将报纸折起,压在《人仙劫》剧本下面。 “丑话讲在前面,制作款断一天,我就停机走人。” “还有刘伟昌,他若敢在片场指手画脚,我连监制一起骂。” 陆景辉点头。 “随便骂。” 他这个老板向来一视同仁,刘伟昌可以骂导演,导演也可以骂刘伟昌,只要别来骂他,怎么都好商量。 程少东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伸出手。 “好,《人仙劫》,我接了。” 第43章 亚姐的感激 程少东拿钱是真办事。 他接下《人仙劫》的第三天,龙城办公室的墙上便多了一张排得密密麻麻的制作表。 新一城公司已经将《倩女幽魂Ⅱ》钉在今年中秋档,作为导演,最晚五月他必须带着动作班离开龙城。 陆景辉却不准备拿四个月硬赶一部八百万的大制作,所以整部《人仙劫》被拆成两个制作周期。 春节前完成选角、动作训练、布景设计与威亚试吊,年初八正式开机,拍到四月底,尽量完成全部文戏和主要动作场面。 五月以后,程少东转去拍《倩女幽魂Ⅱ》,龙城则拿已有素材进行粗剪,同时制作墓穴模型、九道天雷、元神离体与少茅真君法相。 等《倩女幽魂Ⅱ》中秋上画,程少东再回《人仙劫》剧组。 制作表上,每一座布景什么时候搭、拍几日、拆下来的木料还能改成什么,程少东都分门别类列得清清楚楚。 陆景辉看完整张制作表,也不得不承认,经过几部大制作历练以后,程少东安排剧组确实比刘伟昌系统得多,能先将整部电影拆开,动作、布景、威亚、烟火、模型,逐项排出,连哪一日可能误工都留了后手。 只是论快,还是刘伟昌快得多,他拿到剧本,半日便敢拉着人开工,哪里缺东西,拍到哪里再想办法,程少东这张制作表还没有贴上墙,刘伟昌第一卷胶片恐怕已经送去冲洗了... 场景方面,最先搭的是罗浮山地下锁妖塔,这里要拍岳灵官放出九命猫妖妙妙,以及两人被困三百年间的几场对手戏。 拍完以后,石墙、铁门和机关拆下来重新拼装,正好可以改成裴照击杀地夜叉的墓穴外围。 回忆中的岳灵官庙规模不大,真正需要下功夫的,除了最后那座古墓,还有石坚道场。 妙妙正是在这里第一次显露九命猫妖真身,供桌、雷坛、符幡与屋梁都要提前埋好机关,既要承受翁琦红第一次大规模吊威亚,也要拍出石坚骤然发现身边女子竟是大妖时的压迫感。 不过真正吞钱的,仍是最后那座无名古墓。 程少东在“无名古墓”后面重重画了一道红线。 其他场景可以赶,这个景不能省。 墓道、阴穴与主墓室必须彼此相连,地面能够开裂,石壁能够坍塌,地下还要预埋烟管、雷火与机关。 墓中最重要的并非棺椁,而是一面布满旧刻的石壁,裴照当年曾在这里击杀地夜叉,将交手经过与地夜叉的凶险尽数刻在墙上,警告后来之人不可擅入。 石坚也会在这里元神离体,将肉身炼成地夜叉,与彻底放开九命妖力的妙妙展开最后一战。 岳灵官虽然是幕后推手,戏份却可以集中拍摄,程少东亲自谈妥的演员徐天蚕只需留出十五日,拍完锁妖塔放妖、当年与石坚斗法、雷坛神影,以及最后现身问罪的几场戏。 真正要贯穿整个拍摄周期的,除了刘询、陈佑和钱少乐,便是已经定下出演妙妙的翁琦红。 她从锁妖塔出来到最后无名墓穴斗法,几乎横跨全片,还要撑起最后近二十分钟的威亚与斗法。 翁琦红以前没有拍过动作戏。 程少东交给她的第一张不是通告,而是一份从次日开始、直到除夕才结束的训练表。 猫妖不能只靠九条尾巴。 她怎么走路,怎么扑人,怎么在半空拧身落地,都要让观众相信,那副漂亮皮囊下面,藏着的从来不是人。 翁绮虹第一次来到龙城戏院后面的片场,正是训练开始的前一日。 她从戏院侧门穿过去,还未走近,便听见里面接连不断的锤击声。 片场里没有她想象中的锁妖塔,也没有阴森古墓,只有一片杂乱的忙碌。 木工正在搭架子,动作指导仰头试吊钢丝,道具组的人抬着供桌和木桩来回穿行,地上铺了一半软垫,墙边堆满沙袋、木板和尚未拆封的器材... 程少东正站在一座齐腰高的木台旁,同陆景辉争论横梁的位置,两人身边围着动作指导、布景师和道具组的人,一句话落下,便有人挪动木架,有人蹲下修改地上的白线。 “再高半尺,她扑下来才有力。” “高半尺,正脸就会被头发全挡住。” “猫妖扑人,还要顾着让观众看脸?” “观众花钱买票,我花大价钱请来亚姐只给观众看尾巴?” 程少东听得眉毛一挑,连动作图都暂时放下了。 “外面传得有鼻有眼,你真花了三百万替她赎身?” “你几时转行做娱记了?” “好奇嘛。” 程少东朝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神情却比方才研究动作时还认真。 “亚姐是够靓,可三百万请一张脸回来演猫妖,整个珠港也没几个老板有你这么舍得。” 站在门口的翁绮虹恰好将这几句话听得清清楚楚,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外面的人都以为陆景辉替她付了三百万。 可就在昨日,罗启荣还亲自打电话过来向她道歉,语气客气得像是换了一个人,随后又让人送来二十万红包,只求她到了陆景辉面前,替宝泰说几句好话。 翁绮虹并不知道陆景辉究竟怎样同罗启荣谈的,但能让罗启荣这种人害怕,绝不是给钱,分明是有极强的手腕。 她心里除了感激,也有说不清的悸动,感觉只要站在这个男人身旁,便再没有人能够欺负她。 她望向陆景辉的目光不知不觉朦胧了下来。 陆景辉望见她在门口眼若桃花,撇撇嘴,这位亚姐在他面前经常性脸红。 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正好同你讲讲春节前的安排。” 翁绮虹走到近前,陆景辉从程少东手中抽过一张训练表,递给她,纸上从早到晚排得密密麻麻。 “从明日开始,每日上午跟程导练基本动作,下午试走位和扑跃,威亚先不用急着做难动作,至少要练到人在半空不会乱抓钢丝。” “有空多看看外面的猫怎么走路怎么盯人,春节一定要把动作练出来,年后开机,我不想镜头一转到正面,你还在想自己站得靓不靓。” “还有没有不明白的?” 翁绮虹握着那张训练表,轻轻摇头。 “没有。” 停了一下,她又低声道: “谢谢你。” 翁绮虹的声调很低,两个字说得很慢,尾音还带着一点轻颤。 她抬眼望着陆景辉,目光柔软,没有躲闪。 陆景辉迎着她的目光,明白这一声谢谢里装了多少东西,忽然呵呵一笑。 “真想谢我,就把妙妙演好,等电影上映,别让人说我陆景辉看错了人,这比讲多少句谢谢都有用。” 说完,陆景辉回到程少东身边继续核对动作与布景,余光瞥见翁绮虹已经低头认真看起训练表,目光没有再追着自己,心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翁绮虹当然很漂亮。 可等裴照真正立住,陆景辉也能借其走通肉身成圣之路时,珠港这些漂亮花瓶,有资格伴在身边的就少之又少了。 “九命猫妖,呵呵,不管你立不立得住,最起码不用跟那头春光灿烂猪掺合到一起了。” 第44章 亚姐对对碰 龙城片场。 看到翁绮红再一次没站稳摔倒,程少东无奈摇头。 今日已经九次吊威亚,一次都没成功。 “翁小姐,先休息?” 翁绮红摇摇头。 她很清楚外面的人会怎样看她拿到这个女主,无非说她跟陆景辉有一腿。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演好这个角色。 奈何从会走秀展示美的亚姐到敏捷系猫妖,确实不适应。 “程导,我可以的,再来一次。” … 接下来的几日,翁绮虹都是从早练到晚。 威亚将腰间勒得青紫,扑跃时手肘和膝盖也摔破了几处也不说疼。 除了训练,她每日还会独自蹲在摄影棚后门,看那几只野猫翻垃圾桶。 看它们怎样贴墙而行,怎样转动耳朵,又怎样在扑出去以前,将身体伏得一动不动。 渐渐地,她的动作也变了。 不再刻意扭腰,不再只顾姿势漂亮,每次扑跃以前,她都会先盯住目标,肩背微微伏低,直到钢丝收紧的前一瞬才骤然发力。 第八日下午,她再次从木架上扑下,落地时单手撑住软垫,抬眼的一刻,动作房里竟无人说话。 程少东盯了她片刻,终于在训练表上画了一个圈。 “总算有点猫样了。” 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没有让她重来。 不过她没有松懈,程少东的认可只算过了第一关,还要等陆景辉来看过才行。 第九日下午,陆景辉终于来了。 翁绮虹正坐在横梁上,一条腿垂在半空,神情懒散,像是根本没有留意下方的动静。 一个龙虎武师忽然将一只草人从梁下拉过。 她没有立即扑下,只随着草人的移动一点点转过脸,身子仍旧纹丝不动,直到草人即将离开视线,她才猛然向后倒去,整个人倒悬在横梁下方,五指贴着草人的咽喉掠过。 钢丝随即一松。 翁绮虹腰身一折,双脚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脸上甚至还带着方才那点懒洋洋的笑意。 陆景辉认可点头。 “不错,有进步。” 翁绮虹听见这句话,紧绷了几日的心终于落下,脸上浮出几分喜色。 “陆生,我会继续努力。” 陆景辉正准备继续看下一组动作,转头时却发现敞开的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万齐雯。 她正抱着双臂看向横梁下的翁绮虹,脸上颇有几分不服气。 她已经在门边看了好一阵。 《午夜点名》开拍以后,她原以为自己总算在影视圈里赢了翁绮虹一次。 直到报纸上登出《人仙劫》开拍的消息。 一部三百三十万,一部八百万。 那数据摆在报纸上,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今天终于忍不住那股酸意,所以来瞅一眼。 可真正看完翁绮虹方才那套动作,她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已经有了几分九命猫妖的样子。 此时,她被陆景辉看见也没不好意思,又盯了翁绮虹两眼,这才转向陆景辉,嘴唇轻轻一抿,下巴扬起,冲他哼了一下。 “等着。” 转身就走,脑后的马尾跟着脚步一甩一甩,很快便消失在摄影棚拐角。 陆景辉站在原地,半晌才笑了一声。 “亚姐对对碰,把我夹在中间,容易肾亏呀。” 当日下午,《午夜点名》剧组一场原本已经准备通过的戏,万齐雯自己主动举手要求重新拍了一遍…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 动作房里那些不起眼的木架,每天都在改变位置,墙上的动作图越贴越多,模型旁的尺寸也被红笔改了一遍又一遍。 翁绮虹腰间的淤青已经换了好几轮,威亚上的动作已经颇具观赏效果。 到了除夕上午,龙城摄影棚里的人已经少了大半。 动作房里只留下程少东、两名龙虎武师,以及过来查看进度的陆景辉。 这是翁绮虹春节前最后一次试吊。 展示的是妙妙在石坚道场显露真身的动作。 她要从供桌后跃上屋梁,避开石坚劈出的雷火,再从半空折身扑下。 动作表上,这组镜头被拆成了三段。 前面由翁绮虹完成,真正从屋梁扑下的一刻换成替身,落地以后再切回她的脸。 钢丝缓缓收紧。 翁绮虹踏上那根没有刷漆的木梁,没有向下看。 程少东抬起右手。 “走!” 她在木梁上轻轻一点,身体随即向外扑出。 钢丝将她带到半空,腰身骤然一折,整个人几乎贴着一道看不见的弧线转过半圈。 落地前,她没有伸出双脚。 右手先按住软垫,膝盖紧随其后落下,肩背在同一刻弓起,垂落的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从发丝后抬起来,牢牢盯住前方。 现场安静了一瞬。 “不错。” 程少东走到白线旁,看了一眼翁绮虹落地的位置,又抬头望向木梁。 随后才低下头,在正式道场的尺寸图上写下一行数字。 “横梁就照这个高度搭,雷火口往右让一尺。” 布景师不在,他便把图纸卷起来,亲自压在工具箱下。 做完这些,程少东才拿起动作表,用红笔将“替身”两个字从纸上划去。 “年初八开机以后,这组镜头你自己来。” 翁绮虹仍旧伏在软垫上。 直到听见这句话,她才慢慢站直身体,下意识看向陆景辉。 看到翁绮红要情绪反馈。 陆景辉竖起大拇指。 “刚刚我真以为是猫妖附体,翁小姐,这个年我能踏实过了。” 被这么夸,翁绮虹直接最后。 “谢谢陆生。” 等她换过衣服离开,龙城摄影棚也正式歇业。。 陆景辉走回铁皮屋,阿珍还在整理年末送来的信件。 “红包都发了,怎么还不回家?” 龙城员工包括两部分,一部分是戏院的,连保洁放映加起来八个人,每人红包五千,另一波是龙城影业,员工只有陆景辉和阿珍,红包十万。 阿珍自己定的标准。 “马上就走。” 阿珍从一摞贺卡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新艺漫画社刚刚派人送来的,说是春节前答应给你的样稿。” 纸袋里装着几十页漫画稿。 这次送来的是定稿,从分镜、对白到人物造型,前后改了三十多次。 陆景辉坐到桌后,一页页翻看。 开篇便是一艘行驶在黄河风雪中的夜船。 船上挤满了赶路的商旅、伙计和脚夫,货箱之间还停着一口薄棺,棺中躺着一名客死他乡的商户。 入夜以后,船灯摇晃,棺中忽然传出抓挠声,然后诈尸。 船上众人四散奔逃,几名伙计提着船桨围上去直接扑街,裴照拔出唐刀迎上,先后斩中尸体肩颈数次,刀锋却只能劈开腐肉,始终砍不断颈骨。 他被逼得步步后退,直到被压在船舷边上,终于斩掉尸体脑袋。 天亮以后,客船抵达蒲州... 入夜,裴照与两名少年玩伴鲜衣怒马去尚未完工的鹳雀楼庆祝。 到了鹳雀楼。 最初还有人说笑。 可随着众人一层层登高,画格越来越窄,火光照出的面孔也越来越僵硬。 走到第四层时,终于有人发现,他们明明只进来了三个人,墙上却映着四道影子。 多出的那道影子没有跟着众人停下。 它贴着墙壁,一点点爬上横梁。 下一页,一张惨白的人脸从梁后倒悬下来,几乎占满整幅画面。 裴照第一个拔刀。 横刀斩过鬼物脖颈,却像劈了空,鬼爪随即扫灭火把,将他整个人撞破栏杆,掀出鹳雀楼外。 最后一格,裴照单手攀住断梁,半边身体悬在黑沉沉的黄河上空,另一只手仍死死握着横刀。 那只鬼物则倒趴在楼檐下,正沿着木梁向他爬来。 第一期到这里结束。 开篇氛围、热血厮杀和最后悬疑钩子齐全。 这份稿子,可以印了。 阿珍收好桌上的文件,经过他身后时,无意间低头看了一眼。 脚步忽然停住。 “阿辉。” “怎么了?” “这个男主角...” 阿珍伸手按住其中一页,将画稿转向灯光。 画中的青年正从人群里回过头来,眉骨清峻,浓眉平直地压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到了眉尾才微微扬起。 “怎么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第45章 一座长安 正月初三,车侯庙外挤得水泄不通。 街两侧挂满红灯笼,卖风车、挥春和年花的摊子一路摆到街口。 庙里香烟缭绕,刚刚拜完神的人潮不断向外涌,舞狮的锣鼓声隔着半条街都震得人耳朵发麻。 就在这片热闹里,陆景辉和黄天宝一人守着一张矮凳,挤在牛杂摊最角落的位置。 大年初一,黄天宝主动给陆景辉打电话说要合作,他虽然是佳和的人,但相对自由,面对影圈大哥大的邀请,陆景辉自然不会拒绝。 “边吃边谈,陆生。” 黄天宝拿竹签戳起一块牛肺,在辣酱里滚了两圈后囫囵塞进嘴里。 陆景辉那碗加肉加杂的还没上,看着黄胖子饿狼吃独食略不爽。 “都说黄生是影坛大哥大,大年初三请人谈生意,连酒楼都舍不得订?” “嘿,你陆生如今是珠港大片商,鲍参翅肚什么没吃过?我再摆两桌酒席,也显不出诚意。” “索性请你蹲在街边吃牛杂,胜在你肯定记得住。” 黄天宝又把一块牛肺塞进嘴里,被辣得吸了两口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跟佳和拆伙了,下个月正式公布。” 庙前正好响起一阵鞭炮。 陆景辉等那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过去,才问道:“这么大的事,一碗牛杂就讲了?” “难道还要包酒楼,请两队舞狮替我哭丧?” 黄天宝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 “公司已经开了,手下那班人也愿意跟我,守正一起出来。” 听到林守正,陆景辉表情一顿。 黄天宝看见他的反应,脸上的笑意顿时浓了几分。 “是不是觉得这碗牛杂更好吃了?” 其实,陆景辉并不意外黄天宝离开佳和。 佳和这两年把资金、档期和海外发行资源不断压到大哥成身上,一门心思想将他捧成真正的国际巨星。 站在公司的角度,这个选择没有错。 大哥成在海外的号召力,确实不是其他人能比,只要他能够再往外走一步,佳和得到的便不只是珠港的两三千万票房,海外市场可是数以亿计。 可目前佳和资源再多也有数。 大哥成拿得越多,黄天宝分到的自然越少,新片预算一压再压,好档期要先让,合适的剧本和人手也得先紧着另一边。 黄天宝自己有人、有班底、有名气,当然忍不了太久。 林守正却是另一回事。 《一眉道长》失利以后,他觉得故事要改,风格也要改,尤其是特效要跟上,而佳和则是想要模仿龙城这边,通过巧妙构思以小成本搞下一部。 压着林守正先模仿龙城的《伏仙村》。 什么都模仿那种。 于是,林守正也炸了。 一个拿不到资源,一个不想拾人牙慧。 两人一起离开,也就顺理成章了。 陆景辉琢磨能否在林守正身上做文章的时候,他的十全牛杂也上了。 但黄天宝貌似担心陆景辉烫嘴,接着道:“《僵尸先生》当年虽然挂着佳和的名,九叔、秋生、文才这些人物,却一直放在我那间卫星公司里。” 他用竹签敲了敲碗沿。 “现在人出来了,角色也在我手上,陆生你想过没有,八年授权到期,我会不会答应延期?” 陆景辉抬眼看他。 “所以呢?” 黄天宝笑眯眯地看着他。 “两帮茅山道士各拍各的,见了面却装作不认识,岂不是很浪费?” 此时一队舞狮从街口挤过来。 金狮摇头摆尾,追着前面高举的绣球,围观的小孩跟在后面乱跑,牛杂摊老板忙着护住炉子,嘴里连声骂人,手上却还抓了把糖果撒出去。 黄天宝等人群过去,才继续说道:“我想请你写一部。” “我想过了,只有陆生你能替九叔闯出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僵尸世界,与其让他再捉一只僵尸,不如请你替他换个活法。” 黄天宝这么一说正中陆景辉下怀。 九叔进入龙城的僵尸宇宙,绝对是一加一等于十一的效果。 就算照顾他咖位,双男主也不是不可以。 目前问题是《伏仙村》剧情的时候,四目没有召唤九叔,后面怎么加进来? “要不让九叔留个洋正好错过伏仙村?这样可以扩展到海外。” “再整个爱九叔爱到癫的洋婆子?然后洋婆子的狼人丈夫和吸血鬼情人追来?” “好像有点老套,不过画面做成《德古拉》那种画面的话,是不是可以反向收购欧罗巴和美洲那边信仰?” 黄天宝原本还在等陆景辉回复,可坐在对面的陆景辉像是忘了眼前还有个人。 竹签悬在碗上半晌没有落下,一会儿皱眉摇头,一会儿又眯起眼睛,偶尔眼睛一亮,嘴里不断念叨。 摊贩在旁边吆喝,舞狮的锣鼓轰然经过,黄天宝连叫他两声,他连眼皮都没抬。 黄天宝有些服气乐,一个念头刚递过去,陆景辉便当着他的面,开始往外长出一个剧本。 良久,陆景辉目光开始聚焦,看向黄天宝,眼中带了郑重。 “合作可以谈。” “但剧本不单卖,龙城必须参与出品,四目、一修和千鹤的角色版权要过给龙城,还有九叔的角色版权也不能禁止龙城用。” 黄天宝听完,不光没对陆景辉的狮子大开口不爽,反而笑了。 他约陆景辉之前就怕这位青年大才子自视甚高油盐不进,至于角色版权? 落到不会拍的人手里,一毛不值!这一点他黄天宝还是懂的。 “我就知道,你小子连九叔都想吞进龙城。” “讲得这么难听做什么?” “新年嘛,道士也要串门拜年。” “那就这么定,过完年,我带林守正去龙城。” 黄天宝伸手正要再叫一碗牛杂,发现陆景辉目光忽然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后面。 他转头一看,只见对面是一个风车摊。 摊前悬着的数十只风车正在缓缓转动,红的、黄的、金的,在人群上方闪着细碎的光。 一个长相很美的高挑女人提着两摞盒子站在风车下。 他一眼认出这女人是亚姐翁琦红。 此时翁琦红也在望着牛杂摊这边,当然不是看黄天宝。 “翁小姐?” 陆景辉已经冲对面招手了。 眼看翁琦红欣喜地穿过来,黄天宝十分利落地放下竹签,对着翁琦红道:“翁小姐,恭喜发财。” “黄生,恭喜发财。” 黄天宝点点头,招呼老板结账后,将没吃完的半碗牛杂端在手里。 “今日香火旺,桃花也旺,我这尊闲神,还是先让个位。” 陆景辉呵呵道:“黄生别误会,翁小姐是我下一部戏的女主,可以一起聊的。” 黄天宝闻言哈哈一笑,摇摇头端着牛杂挤进人群,转眼便被来往的香客遮住了身影。 他一走,陆景辉也不准备守在牛杂摊前说话,朝翁绮虹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并肩随着人潮缓缓往前挪,不时侧身避开迎面的香客和在人缝里乱窜的孩子。 看陆景辉没开口,翁绮虹红着脸道:“黄生是不是误会了?” 陆景辉没接她的话,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陪我妈上香,她跟亲戚去看戏,让我顺便买些年糕回去。” 翁绮虹抬起手里的纸盒。 “你呢?” “谈戏。” “年初三也谈?” “没办法,人家带着一尊大神来拜年。” “谁呀?” 在翁绮红眼里,陆景辉都快是神了,所以特好奇陆景辉嘴里的神是谁。 “暂时保密。” 翁绮虹白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继续慢慢往前。 街上挤得厉害,卖糖炒栗子的铁锅不断冒出白烟,香烛味、牛杂味和年花的清香混在一起,几个孩子举着风车在人群里乱钻,差点撞翻翁绮虹手里的年糕。 陆景辉伸手替她挡了一下。 “你今年拜神求了什么?” “求平安,求家里人身体好。” 翁绮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有,求《人仙劫》大卖。” 陆景辉忍不住笑了。 “这个不如求你自己,宣传时多跑几家戏院,也让神仙歇个年。” 翁绮虹也咯咯笑起来。 前方忽然响起一阵锣鼓。 一头金狮跃上高桩,围观人群齐齐向后退,陆景辉和翁绮虹被人潮推到街边,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金狮在高处摇头,张嘴吐下一幅红色条幅。 恭喜发财。 满街叫好声同时响起。 一个写挥春的老人趁机招揽生意,举着两张红纸冲他们喊:“靓仔靓女,写张百年好合,过年好意头啊!” 翁绮虹连忙摆手。 “不是,我们不是...” “阿伯,生意不是这样做的。” 陆景辉打断她,认真说道:“一开口就百年,吓跑客人怎么办?先写十年,满意再续约。” 周围几个人顿时笑出声。 老人也不恼,挥着毛笔骂道:“十年都不敢应,注定打光棍!” 翁绮虹忍着笑,快步向前走去。 陆景辉倒是没走。 “阿伯,替我写两张别的。” 老人瞥见陆景辉掏钱,顿时和颜悦色。 “写什么?” “阖家平安,大红大紫。” 老人挥笔写好,仔细叠在一起递给他。 陆景辉追上翁绮虹,将两张挥春塞进她手里。 “拿着,一张保家里平安,一张保《人仙劫》大卖,比百年好合实用。” 翁绮虹刚把红纸展开,里面却又滑出一张。 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百年好合。 身后立即传来老人的叫声。 “买二送一!送的那张不用十年续约!” 周围顿时哄笑起来。 陆景辉回头看去,老人已经低下头,装模作样地招呼起了下一位客人。 再回头时,翁绮虹低头看着那张“百年好合”,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陆景辉只当没有看见,带着她继续随人潮往前走,绕过戏棚,一座临时搭建的迎春彩楼便横在了街口。 朱红立柱,金色飞檐,两侧还挂着写有“盛世贺岁”的长幡。 翁绮虹停下脚步。 “有些像你那本《夜行》。” 她这么一说,陆景辉真觉得有点那个意思。 彩楼另一边,戏棚里的贺岁戏已经开锣,台上的将军披着金甲,台下挤满了拎着年货的观众。 长街尽头红灯连片,酒旗在风里轻轻摆动,卖吃食的摊贩高声吆喝,香客、孩童和舞狮队挤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 若将西装换成圆领袍,将霓虹灯换成宫灯,再把远处那些高楼全部抹去... 畅想间,车侯庙钟声想起,悠悠钟声将陆景辉的思绪从千年前拉了回来。 “其实,我真想建一座唐朝影视城。” “哇!要建多大?” 看着一脸崇拜的翁绮红,陆景辉豪气一挥。 “一座长安那么大。” 第46章 《夜行》第一期 正月初八,《人仙劫》在龙城摄影棚按期开机。 总预算八百三十万,再备两百万,龙城独资,但暑假前最多只能掏出五百万。 后面的三百三十万靠《午夜点名》的票房回款。 陆景辉没有出席开机仪式,只让阿珍帮他派了红包。 刘伟昌倒是每隔两日便过去一趟,看看拍摄进度,再将每日用掉的胶片和支出报回龙城。 今天为止,开机已经八日,两人暂时没有扑对方老母。 正月十六,《夜行》首期发行。 首批铺货并不算多。 大型书报摊能分到二三十本,小摊档只有五六本。 倒不是印的不够,是摊主不肯要新刊。 早晨七点多,一名四眼仔走到漫画摊前,先从架上拿起最新一期《神州英雄》,翻了两页,又看向旁边的《龙虎堂》。 摊主已经认得他。 “今期《龙虎堂》有大决战,手慢无。” 四眼仔倒是两本都想买,但一次掏十块钱的话,今天中午就得饿肚子。 正犹豫时,忽然看见旁边压着一本从未见过的漫画。 封面与传统港式大肌肉和满页刀剑对砍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墨色夜空之下,一座高楼立在大河岸边,整座高楼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线从中劈开。 一半灯火通明,飞檐斗拱映着金光,楼中宾客举杯宴饮,楼下长街灯笼绵延,另一半却沉入浓重的黑暗,门窗破败,檐下鬼影倒悬,一张张惨白扭曲的面孔从窗后悄然浮现。 一名身披彩甲腰悬横刀的少年站在明暗交界处。 他半边身子踏在阴影中,衣袍与刀锋不断向下滴血,另外半边沐浴在灯火下,甲叶锃亮,映出冷冽金光。 最上方是两个银钩铁画、仿佛由刀锋劈出的墨色大字。 《夜行》。 四眼仔拿起来翻了翻。 “咦,第一期,新出的?” “《鹳雀楼》?李白还画漫画了?” “谁画的?” “不知道。” 摊主指了指封面右下角。 “不过故事是陆景辉写的。” 四眼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一行小字。 “《伏仙村》编剧陆景辉最新作品”。 他手里的《龙虎堂》立刻放了回去。 “《伏仙村》!这电影都看了三遍,陆景辉写的还用选?来一本!” 等他走远,摊主才将被压在下面的另外几本抽出来,在架子上多摆了一本,不过接下来几个顾客买的还是其他热门漫画。 直到八点刚过,一个年轻人凑来。 “老板,有没有《夜行》?” 他租过《伏仙村》录影带,知道《夜行》今日正式发售。 摊主直接抽出一本递给她。 年轻人接过漫画,当场翻开第一页。 迎面便是一艘行于风雪大河上的客船。 船身足有数丈长,甲板上挤满了赶路的商旅、伙计和脚夫,有人缩在油布下面避雪,有人守着货箱,还有几个船工正在风浪中奋力拉帆。 着常服的裴照也在船上,抱着唐刀坐在船头,肩头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白雪。 船舱中央则停着一口棺材,贴了封棺的黄纸... 年轻人顺着画格往下看。 漆黑的棺盖占满了整张画面,看旁白棺材里传出了一声轻响。 “咔。” 年轻人下意识凑近了一些。 翻到下一页,一截乌黑尖长的指甲突然从棺材缝里伸了出来。 刺穿封棺黄纸的指甲足有半尺长,末端还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血丝,仿佛下一刻便要从纸上抓到他的脸上。 年轻人的手猛地一抖,险些将漫画掉在地上。 摊主急了。 “衰仔,弄脏了就要买。” “我要了!” ... 一上午这个报摊也就卖出去三本《夜行》,摆在最显眼处的《龙虎堂》却已经卖了十二本。 中午十点半,学校餐间。 最早买下《夜行》的那名四眼仔已经被五六个同学围在中间,几颗脑袋全挤在一张课桌上。 “炸尸了!” “我还没看到,你个扑街剧透!” “裴照砍了这么多刀才把脑袋砍掉?” “没看过僵尸片?得用桃木剑!你不要按住这里,我还没有看完。” 后面的人已经等不及了,伸手替他翻过一页... “等等,他们不是只有三个人?” “是三个。” “那墙上怎么有四道影子?” 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四眼仔盯着画格里那道爬上横梁的黑影,正要往下看,旁边一只手又抢先翻了页。 倒悬在梁后的惨白鬼脸猛然占满整张画面。 “哇!” 围在课桌前的几个人齐齐向后一缩,随即又赶紧挤了回来... “裴照被打出楼了!” “没有掉下去,他还抓着木梁。” “鬼爬过来了,快翻!” 四眼仔翻到下一页,却只看到四个墨色大字。 “第一期完。” “这就没有了?” “裴照到底掉没掉下去?” “我怎么知道!” 上课铃声响起,几个人仍围着漫画不肯散开。 直到老师走进教室,慌乱中四眼仔没防住,被一个同学拽走... 下午放学,四眼仔又绕回早上的漫画摊。 “还有没有《夜行》?” 摊主认出了他。 “早上不是买过一本?” “被人抢走了,我再买两本。” 其实他同学给钱了,七块,还多给了两块,他再买两本是想自己留一本,下午再加价卖一本。 摊主找了下,早上分到的七本《夜行》,正好剩下最后两本。 他将漫画递出去,转身拨通新艺留下的电话。 “我是永兴街十三号。” “《夜行》再送十本过来。” 电话另一边确认了一遍。 “十本?” “对,十本,明早能不能到?” ... 正月十六一整日,陆景辉都留在铁皮屋创作《夜行》第二卷,没有打电话向新艺追问销量。 漫画刚刚上市第一天,任何数字都说明不了问题。 首批卖得快,可能只是有人冲着《伏仙村》的名头尝鲜,卖得慢,也可能只是摊档放的位置不好。 真正有用的数据,要等几天后的复订数据。 第二日上午,陆景辉刚看完《午夜点名》前两日送回来的样片,阿珍便在门外敲响了房门。 “阿辉,黄天宝来了,他还带了林守正。” 陆景辉这才抬起头。 “请他们进来。” 片场的整修还在进行,两层办公楼要到六月底完工,所以现在招待客人还只能在这里。 黄天宝身形肥壮,穿着一套深色西装,圆脸上带着笑,走起路来却轻快得很。 林守正跟在旁边,他身材清瘦,只穿了一件灰色夹克,两道浓眉压着眼睛,腰背挺直,真人比银幕上更加严肃,也更加沉默。 三人打过招呼,各自落座,阿珍送上咖啡。 “陆生,人我带来了,开谈吧!我先说我的。” “你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但是说清楚,合作的电影守正必须是男主,另外,你龙城必须要出钱,不然我也不放心。” 陆景辉本来也想联合出品,更何况直接解决四目和一修的版权,他也热心。 “好说,不过珠港的电影暂时不需要林生了。” 一听这话,林守正脸色一沉,倒是没说话,黄天宝直接大声:“那你让我带人过来做什么?” 黄天宝一向脾气爆,陆景辉也不管他反应,可看林守正的样子不像是能开玩笑,当下息了耍包袱心思,用笔指向身后的世界地图。 “我要送九叔出国,到这里。” 当下两人好奇,一同凑了过来,好半天才认出那狭小地方上面的字。 “罗马尼亚?” 知道德古拉的不多,这俩龙虎武师自然没听过,不过陆景辉没有先解释。 “林生,我看过《一眉道长》,其实你的《一眉道长》引的洋僵尸有点意思。” 陆景辉先这么一夸,林守正露出略不好意思。 “陆生说笑了,看了你的《伏仙村》才知我的故事够老套。” 哟,够客观,那陆景辉也不藏着了。 “但,最大的问题是没放开,你想想,珠港满是老外,买菜阿婆都会拽句弄‘No巴根’,弄个洋僵尸跟土僵尸对珠港市民有区别吗?” 这...突然的批评让林守正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仔细一想确实是那么回事。 “哎!” 陆景辉不管林守正的黯然,继续道:“所以!林生你要想搞洋的,一定洋到底,差一点都不行,必须让观众看到不光这碗汤换了,药也更威了。” 这话一出,林守正的眼睛先亮了起来,第一次开口:“陆生,点讲?” 对方来兴趣,陆景辉重新点向地图。 “一部电影,反派出彩才能衬好主角,我们就先定反派,找最洋的怪物,罗马尼亚,吸血鬼始祖德古拉的老巢,沟洋够劲。” “咱们用茅山术打过去,但茅山术落在那边不能老一套,比如,现场正好有几个洋婆子果着,祖师嫌弃淫秽不肯神降,但可以来神打,老外喜欢看东方功夫,这点可以放大,特效上绝不省钱,花他几百万。” “重要的是,我们做的是在欧罗巴那种暗黑色调上撒入东方的玄奇色彩,色调上一点割裂感都不能有!” “懂我意思吧?拼一起的叫杂碎,融合到一起的才叫特色。” 听到这里,林守正盯向地图,心里开始翻涌。 陆景辉继续。 “电影一成,不止亚洲圈,咱们也发行到欧罗巴和美洲,赚老外钱,捧国际明星。” “愿意的话,你和佑哥双男主,你喝洋酒抢洋婆子,他被狼人追被吸血鬼撕。” “啧啧,到时候石坚都威不过你九叔!” “点样?” 林守正热血上涌,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陆生,这部戏我要拍!” 说完他转头望向愣愣的黄天宝,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全是压不住的渴望。 “天宝!一定要拍!” 第47章 无敌多么寂寞 整整三个钟两边才勉强谈好一个框架。 暂定将《德古拉》的制作预算控制在一千万,龙城出资四百万,黄天宝的和宝影业出资六百万,电影上映后的收益也按照四六分账。 此外,一旦达成合作,不管后续票房怎么样,四目、一修和千鹤今后的角色版权与后续开发权,全部归龙城所有。 九叔仍由禾宝掌握,但可以出现在龙城制作的茅山电影中,如果林守正愿意参演,九叔便可以正式登场。若他不参演,龙城只能借用九叔的名字,或安排一道不露脸的背影客串。 不过,这些条件暂时都只停留在口头上。 两边是否正式合作,还要看陆景辉能不能在三月底拿出完整剧本。 不过看林守正急迫的样子,西方英雄范海辛的气运注定要被茅山一众师兄弟蚕食。 房门关上,阿珍从外面进来收拾咖啡杯。 “和宝刚开张就要出六百万,黄天宝会照办?” “他要不答应,林守正就要过挡到龙城了。” 想起林守正那急迫的样子陆景辉就想笑,至于说的“四目做衰仔九叔泡洋婆子”也不是糊弄。 电影上谁出彩不是靠在剧情里占多少便宜,如果四目打斗足够炸,那么收获的愿力绝对压过九叔。 阿珍刚把茶杯收进托盘,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一开门竟是新艺画刊社的发行经理霍志成,他抱着一叠报表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压不住笑。 “陆生,《夜行》的追加订货数据出来了。” “昨天一共铺进七百八十六个漫画摊,截至昨晚,已经有四百九十二个摊档追加订货。” 阿珍收拾茶杯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么多?” “六成二。” 发行经理的声音都快了几分。 “追加数量一共八千四百册,其中有三十七个摊档,已经是第二次追加。” “今早又来了两千一百册订单,创刊号总共印了两万册,仓库里只剩下一千五百册,照这个势头,今日下午便能全部发完。” 陆景辉翻了翻后面的分区数据。 “《龙虎堂》这期销量是多少?” 霍志成道:“我刚问过,他们印了八万册,这两天卖掉大半。” 《龙虎堂》巅峰能销售十几二十万册,八万册应该没问题,也就是说,《夜行》首期能达到热卖漫画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 对一本新创漫画来说,这数据算亮眼。 如果半年后卖过五万的坎,《夜行》就算火了,怎么拍裴照就得提上日程。 送走霍志成,阿珍收拾好正准备出去,陆景辉忽然叫住了她。 “替我找些资料,看看对岸老家近几年的电影政策,问问电影合拍需要经过哪些部门,资金和设备怎么进出?” 陆景辉想了想,又补充道: “再问问能不能在那边买地建楼,能的话最长可以买多少年?有没有减税或者招商条件?” 阿珍原本还在低头记着,听到“买地建楼”,笔尖立即停了下来。 “你又要发癫撒钱!” “我向你保证,龙城现金不够五千万之前,绝不建第二栋楼。” “哼,这还差不多。” 阿珍这才打开记事簿,嘴里开始念叨。 “得离珠港近,地要便宜,码头和公路得好...” 她不关心陆景辉究竟准备拍什么,只关心这座还没有影子的城,到底盖在哪里最省钱。 陆景辉看了她一眼。 “你这管家婆真称职。” “我只是怕陆大老板看见哪里地大,脑袋一热便觉得哪里都好。” 陆景辉笑了笑。 “我总要知道,海对岸肯不肯让我盖一座城。” 这一句话小声说的,免得阿珍又唠叨。 阿珍合上记事簿,却没有立即离开,反而从桌下提起一只黑色皮箱。 “还有这个,阿媚送来的。” 皮箱打开,里面躺着一部黑色大哥大,机身四四方方,连着硕大的电池,活像一块装了天线的砖头。 陆景辉拿起来掂了掂。 “她是怕我出门被人打,特意送件兵器?” “这件兵器两万多块。” 阿珍白了他一眼。 “我早就劝你买一部,好歹也是龙城老板,出门连部大哥大都没有,谈千万的生意还要别人满片场找你,传出去多没面,我已经拿去电讯公司开好台,号码也办好了。” 话音刚落,大哥大忽然响了起来。 铃声又尖又急,吓得阿珍缩了一下脖子,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 陆景辉拉出天线,按下接听键。 “喂?” “陆大老板,听不听得清楚呀?” 叶媚娇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很清楚,整间办公室都听得见。” “那便好,陆生,以后龙城开新戏找女演员,劳烦也用它通知我一声,免得我又要看了报纸才知道。” 陆景辉看了一眼旁边装忙的阿珍。 黑砖头果然不是白送的。 “你说的是哪部电影呀?” 对面轻轻哼了一声。 “听说《伏仙村》续集里,某个亚姐做女主角,佑哥和询哥陪她捉僵尸,我已经成了没人记得的旧人,哼。” 这股酸劲隔着大哥大传了过来,毕竟合作两部,阿媚算很用心,所以陆景辉还是安抚。 “她是硬凑过来,白菜价参演,不用白不用,你现在的片酬,够她拍十部。” 这么说也不是完全夸张,《伏仙村》大火后,叶媚身价也提高不少,现在三十万一部。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叶媚再开口时,声音里的酸味已经淡了大半。 “陆生的意思,是嫌我贵?” “不是嫌,是连续开了两部戏,兜里没票子。” “算你会讲话。” 陆景辉呵呵。 以他对叶媚的了解,这女人若真的想争角色,早就亲自杀到摄影棚了,送一部大哥大过来示好也是为了后面再合作铺路。 “皮箱下面有三份剧本。” 叶媚也没有继续纠缠。 “陆生是大编剧,能不能替我看看,哪一部值得接吧?” 阿珍闻言翻开夹层,从下面抽出三个牛皮纸袋,陆景辉扫了过去。 《天师捉奸》。 《聊斋艳谭》。 《阿修罗》。 陆景辉直接将前两份扔到旁边,拿起最后一本翻了几页。 他知道这部戏。 这是佳和出品、蔡岚监制的《孔雀王子》续集,仍由园彪和叶韵仪主演,他记得去年便该拍完,按理上映期不该错过春节。 怎么还在往里面加演员? “这部戏不是早就拍完了吗?” 叶媚轻笑一声。 “原本连档期都排好了,谁知道《伏仙村》上画以后,佳和再看自家的魔宫大战,忽然觉得不够威,便把电影压了下来,准备追加预算,重拍后半段。” “干嘛找上你?” “鬼妃原本只有十几场戏,现在要加成第二女主角,原来的演员又没有档期,只好重新找人。” 叶媚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得意。 “蔡生说,我在《伏仙村》做的好,就邀请我了。” “有没有说计划什么时候上映?” “说是年底,赶春节档。” 一听对方赶年底春节档,陆景辉眼睛一亮。 春节档也是他为《人仙劫》计划的上映时间。 “那就接《阿修罗》!” 叶媚反倒愣了一下。 “你不是才同佳和闹得很不愉快?” 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惊疑。 “外面都在传,往后佳和院线连龙城一尺菲林都不会排,你这是假消息?” 陆景辉:“呵呵,你是去收片酬,又不是去交投名状。” 其实,他才不会资敌。 只是知道这部佳和岛国合拍的《阿修罗》最后会拍成什么模样。 东洋漫画式的魔宫造型、西域神佛的世界设定,再塞进珠港观众熟悉的套路武打、回合法术和儿女情长,就是个花了大钱的四不像。 现在已经拍完大半,找叶媚补拍,又不是换导演,结果与历史上不会有区别。 陆景辉本来就想《人仙劫》找一个声势够大但质量差的对手一起炒作,这不瞌睡送来热枕头? 所以,一定要让这部戏年底上。 于是开始苦口婆心。 “《伏仙村》替你攒下来的口碑,经不起你连拍几部烂戏,到时候口碑先烂,片酬跟着烂。” 对面:“《阿修罗》便一定不会烂?” “这是大制作,就算扑街,观众只会骂导演和制片,况且里面两个主演哪个不比你红?要骂轮得到你?但若是小制作扑街,海报上只有你一张脸,想找人分一半罪名都难。” 叶媚沉默了一下。 “陆生,你真替我着想。” 陆景辉语气越发诚恳。 “你在外面把片酬抬到一百万,将来回龙城收我五十万,报纸会说你念旧报恩,你若先把自己拍到只值十万,我一毫不少地给你十万,钱没省到,连便宜都占得不够威风。”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随即传来叶媚气笑的声音。 “陆老板,你连便宜都要占得有头有脸?” “所以你一定要争气,进组后仔细磨角色,不要为了快烂戏,越慢越好,千万不要连累我的名声。” “讨厌啦。” 叶媚嗲完,却又笑着补了一句: “好,我接。” 电话立即断了。 “搞定!” 陆景辉再也压不住嘴角,把大哥大举到嘴边,另一只手朝着斜上方猛地一挥,仰头望向天花板,仿佛已经站上珠港票房之巅。 “无敌...无敌是多么寂寞...” 阿珍看得眼角直跳。 “佳和还没扑,你先癫了。” 第48章 熊都吃饱了 过去半个月,陆景辉除创作还是创作。 白天在摄影棚盯《午夜点名》,空下来便与新艺画师磨《夜行》的分镜,晚上回到办公室,又摊开《德古拉》的稿纸,一直写到片场最后一盏灯熄灭。 连睡觉都没真正闲下来。 前半夜是裴照在鹳雀楼里挥刀杀鬼,后半夜又换成九叔走进欧洲古堡,天快亮时,圣德书院的广播还要突然响起,问他为什么没有答“到”。 半个月熬下来,陆景辉眼下已经青了一圈,脸色也比平日白了几分,连陈佑都问要不要替他驱邪。 只有翁琦红实际些,送了几次亲手煲的汤,比如乳瓜甜水乳鸽煲什么的。 对了,万齐雯也送过一次鲍鱼盅。 好在,一切都在有序推进。 正月三十一大早,报摊老板刚剪开捆书的麻绳,马路对面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板,《夜行》第二期有了吗?” 四眼仔背着书包冲过街口,险些一脚踩进水沟,跟在他后面的两个同学也不慢,三个人挤到报摊前,同时伸手按住最上面那本画刊。 四眼仔手快,胳膊往怀里一收,已经把画刊抢了过去。 他三两下扯开塑封,才翻第一页,眼睛便亮了。 “哇,出刀了!”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另外两个人已经一左一右扑上来,同时捂住他的嘴。 “闭嘴!” “一个字都不准再讲!” 其中一个赶紧冲报摊老板喊道:“老板,再来两本,快点!” 老板叼着烟,眼皮都没抬,顺手从书堆里抽出两本甩了过去。 “每本五块,付钱再看。” 两个人这才松手,各自扔下五块钱,一人抱着一本退开几步,生怕四眼仔的眼睛比他们翻书还快。 四眼仔扶正被挤歪的眼镜,气得脸都红了。 “我只说了开打了。” “上次你也只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 “有诈尸。” 四眼仔顿时没了声音。 三个人各占报摊一角,低头拆开画刊,谁也不再往别人身边凑。 鹳雀楼已被群鬼占满... 裴照背靠断栏,手中横刀从一只恶鬼身上穿过,刀锋明明斩中了脖颈,却只带出一缕黑气。 那只恶鬼歪了歪头,咧开嘴,露出满口漆黑尖牙。 更多鬼影从梁柱后、楼梯下和破碎的窗棂间钻出。 一只。 十只。 几十只。 它们攀满四周的栏杆,一层层探下身子,所有惨白面孔都朝向楼心。 最上方那只恶鬼突然松开横梁,头下脚上扑向裴照。 满楼群鬼一同而动。 密密麻麻的鬼爪几乎将裴照头顶最后一点空隙彻底遮住。 看到这里刚才还互相提防剧透的三个人,全都捏紧画刊边缘,最胆小的那个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四眼仔赶紧翻过一页。 雪白纸面上,只有两个墨色大字。 “接刀。” 再翻过去,一柄连鞘横刀破开鬼群,自楼外旋转而入。 后方断裂的横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年轻道人。 满头长发却白得如雪,左手托着一面古旧铜镜,宽大的道袍被狂风吹得扬起。 裴照踏碎脚下木板,迎着压下来的群鬼跃起。 他的手越过数只鬼爪,一把抓住刀鞘。 凌空拧身。 拔刀。 一道暗红刀光斜掠过整幅画格。 恶鬼的身躯从肩头裂至腰腹,大片黑气从刀口喷出,下一格里,它的上下两截身体分别撞断栏杆,还未落地便已化作飞散的灰烬。 此时,白发道人从横梁上一跃而下。 “河东关庙的供刀,在神案前受了十几年香火,沾了几分寿亭侯杀意。” 他落在裴照身后的栏杆上,铜镜已经照向重新涌来的鬼群。 “刀只是让你有刺,能不能逃出去还是看你自己。” 裴照横刀一振,刀刃上的黑气随之散开。 “够了。” 群鬼再次扑下。 白发道人将铜镜翻转。 镜面之上,一道金光骤然亮起,九宫纹路沿着斗拱和梁柱迅速铺开,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恶鬼定在半空。 裴照同时踏上楼梯。 一刀斩首。 第二刀从下向上撩开,将伏在梁底的恶鬼劈成两半。 铜镜转向何处,哪里的鬼物便被金光照出原形。 横刀随之而至。 一人立于高处,踏梁转镜。 一人沿着楼梯向上,挥刀杀鬼。 最后一页骤然拉成跨页。 白发道人站在鹳雀楼最高处,衣袍与白发迎风飞扬,手中铜镜放出的九宫金光笼罩整座楼阁。 裴照则从满楼鬼影中一刀劈过。 十余只恶鬼同时在镜光中崩散,断裂的梁木、飞卷的符纸与浓黑鬼气挤满整张画面,却没有遮住一高一低的两道人影。 三个人看了许久,四眼仔直到憋不住气,才重重吐出一口。 “好威。” “终于有队友了!上一期砍个僵尸都费劲,这一期稳了。” 画面再转,已是第二日黄昏。 龙门渡口,黄河浑浊。 两人坐在酒肆外,胡通姓名年龄,喝酒,一个谈西域兵事,一个侃玄门八卦。 顾玄真自称来自越地,曾替穷苦百姓驱鬼祈福,因不肯收钱,结果断了当地道门大宗的财路,被人从越地一路排挤到河东。 裴照听完没有安慰他,只问那家道门大宗叫什么名字。 顾玄真反问他想做什么。 裴照端起酒碗。 “记下,下次路过,砸他们的门。” 两只酒碗碰在一起。 黄河落日铺满整个渡口。 “白头仔够义气。” 四眼仔推了推眼镜,已经喜欢上了这个新人物。 接下来的故事却没有继续留在龙门。 蒲州城外接连有人失踪... 府衙却发来差帖。 他是西域都护府陌刀队的军士,又刚刚在鹳雀楼斩过鬼物,寻常差役不敢进山,只能暂借这名返乡边军查案。 顾玄真恰好也在府衙之中。 没人留意到,坐在窗边的顾玄真转动酒盏,轻轻遮住了压在袖口下面的一角黄纸。 那只是角落里极不起眼的一格。 四眼仔三个人谁都没有停顿,直接翻了过去。 最后几页,画面已转入城外深山。 一座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大宅亮着灯。 堂内摆满酒肉,面色戚戚的几个女子正服侍两个男人喝酒吃肉。 一个膀大腰圆,黑面,一个脸色惨白,双眼细长,指甲比常人长出一截,捏住酒杯时像几把抵在杯沿上的小刀。 主位上的黑面汉子抓起一块还在滴血的肉,连皮带骨塞进嘴里。 白脸青年将酒杯停在唇边,忽然侧耳听了一阵。 “城里的榜让人揭了。” 黑面汉子咬碎嘴里的骨头。 “什么人?” “一个从边地回来的军汉。” “身边还跟着个白头发的年轻道士。” 黑面汉子咧嘴笑了。 “那个边军归我,道士留给你。” 白脸青年也笑了起来。 “等他们出了城,便把脑袋带回来下酒。” 下一格特意给了两人的近景。 黑面汉子仍是那张粗犷人脸。 白脸青年细长的眼睛里甚至还带着笑意。 两个人的模样都没有变化。 烛火忽然摇晃了一下。 墙上的两道影子骤然变了。 一道影子猛然膨胀,肩背宽阔如山,头颅向前探出,化作獠牙森然的巨熊。 另一道则沿着墙壁迅速拉长,尖耳竖起,狼吻裂开,两只利爪无声垂落。 席间的两张人脸仍在笑。 墙上的熊与狼却已经张开了嘴。 “扑街!根本不是人!” 四眼仔猛地翻页。 后面只剩下一张电影广告。 “扑街!又是《午夜点名》!我要看裴照!” 他又往回翻了一次,仍不死心,甚至捏住封底看了看,仿佛裴照还能从夹层里跳出来。 “真没了?” 老板头也不抬。 “六十几页都让你吞了,还想从封底抠出一只熊给你?再等半个月吧!” 四眼仔指着最后那块带血的肉,气得镜片都快滑下来。 “等到那时,熊怪都吃饱了!” 第49章 一半仙一半魔 当天上午,新艺画刊社办公室只清静了半个钟头。 九点刚过,第一通电话便打了进来。 “喂,你们这期《夜行》是不是钉漏了几页?” 接电话的文员赶紧拿起一本样刊。 “先生,少了哪几页?” “熊和狼张开嘴以后的几页。” 文员翻到最后。 “那里已经是‘下期再续’了。” “我当然看见了!就是看见这四个字才打来骂你!” 听筒里传来一声怒吼。 “裴照和顾玄真连妖怪的门都没摸到,怎么就敢再续?” 文员还没想好该怎样解释,对方又开始骂。 “姓陆的就是喜欢这样!电影最后留悬念,漫画也这么叼毛,告诉陆景辉,老子要斩死他!” “先生,陆生不在这里。” “不在便替我记下来!” “记什么?” “明天的刀片是我寄的!” 对方骂完,正要挂断,忽然又补了一句。 “第三期什么时候出?” “三月十一。” “丢!” 电话“啪”地挂断。 第二通紧跟着又响了起来。 随后是第三通、第四通。 有人骂画刊社抢钱,五块钱只让他们看见两个影子,有人骂陆景辉没有良心,熊妖都挑好裴照下酒了,居然不让裴照马上出刀,还有人郑重宣布,从今往后绝不再买《夜行》。 到了中午,负责接电话的两名文员已经在纸上划了三栏。 骂画刊社的,三十八个。 骂陆景辉的,五十二个。 扬言要寄刀片的,十三个,其中一个还说要拎汽油桶上门。 火气最大的十三个,基本包办三栏,偏偏这里面有十二个临挂电话前问了第三期何时开售... 陆景辉自然听不见这些骂声。 下午两点,他坐进离龙城几条街外的一间露天咖啡座。 《午夜点名》正在拍一场旧教学楼走廊里的群斗戏。 深夜广播叫出马小玲的名字,十几个被寿阵控制的学生从两边教室走出,将她堵在三楼走廊。 整场戏不用兵器,全靠翻栏、闪躲和腿功摆脱围攻,万齐雯先要避开迎面砸来的木凳,单手撑住走廊栏杆,一双长腿凌空剪倒身后的学生。 落地后再从课桌下面滑过去,将追来的特技演员踢进教室,撞破一整块糖玻璃,最后踩着墙壁跃起,一脚踹开广播室的木门。 画面拍出来当然够威。 但动静实在太大。 陆景辉本来在铁皮屋里创作《德古拉》。 九叔刚在稿纸上走到古堡门口,隔壁一张课桌便轰然倒地。 好不容易推开古堡大门,万齐雯又一脚踹飞了广播室门框。 等到德古拉准备从黑暗中现身,外面十几个人同时大喊着冲进走廊。 如此反复几次,陆景辉差点把九叔写死在吸血鬼新娘的床上... “不行呐,龙城是正经电影,不是水果传媒!” 只好收拾稿纸远遁。 露天咖啡座临着马路,汽车声与人声不时从遮阳伞外传来,却已经比片场安静许多。 他喝了半杯咖啡,终于重新落笔。 《德古拉小传-1》 “噢,我亲爱的东方朋友,您是想让我流血吗?请原谅,我恐怕不能答应您,这件礼服十分昂贵,而我活了四百年,至今还没有学会怎样洗衣服。” 他的创作一直都重视反派,反派越有魅力越立得住。 就比如这个德古拉。 穿黑色礼服,讲究古老的贵族礼仪,甚至会在晚宴开始以前,亲手替远道而来的客人拉开座椅。 作为被神厌弃之人,他很强,一眼能看出九叔的命数。 逃脱了一半命运的东方道人。 可惜他不懂什么事鬼人地神天五仙,被九叔的命格吸引,开始靠近... 完善好第一稿德古拉小传,他翻开第二张稿纸。 这张纸上没有人物,也没有剧情,最上方只列着四项。 色调。 悬念。 大小高潮。 因果。 前三样决定观众在戏院里看得够不够爽,最后一样,是口碑和影评的关键。 每样都统筹细致是陆景辉区别于传统珠港编剧的地方。 有些编剧拿到一个卖座点子,三日赶出剧本,七日搭起布景,演员进了摄影棚,还不知道当天要拍什么,只能等现场派下来的几页飞纸仔。 鬼为什么从棺材里爬出来,法师为什么前一刻打不过,后一刻忽然又能大发神威,往往只要节奏够快,让观众来不及细想,便算过关。 这种拍法未必不能卖钱,比如快手王和冷枪杜。 可《德古拉》是陆景辉打入老欧甚至灯塔国的重要尝试,绝不能有一点含糊。 故事逻辑要经得起反复拷打。 比如故事引子。 设定里九叔是鬼仙高阶。 他的一部分命数已经渐渐脱离地管,生死簿上的名字被墨遮去了一半。 于是血族初祖德古拉饥渴了,他想用一套复杂的祭献方式从九叔身上夺去这种迷雾般的命运。 只要天地认错了人,太阳便再也不会识别他是吸血鬼,无法灼烧他。 还有色调。 九叔与四目一修前半段一直穿西装,戴礼帽,行走在陌生的石街与教堂之间,他们不会刚到欧洲便穿着杏黄道袍招摇过市,更不会见到一点怪事便掏出铜钱剑。 等观众的眼睛已经习惯黑色、灰色与暗红,最后命悬一线转折时,那几件杏黄道袍才会第一次完整出现在古堡之中。 代表东方法脉撕开西方黑夜的杏黄色。 至于悬念,这是陆景辉特别擅长的。 与九叔对手戏的洋婆子是德古拉的吸血鬼新娘。 刚开始是被狼人追的小白花,等她将九叔引入古堡才会暴露。 那时她会咬中九叔,将德古拉一半心头血注入,在九叔还未完全变成吸血鬼,保留一半人身一半吸血鬼身时,德古拉会在月色下念动咒语完成祭献。 换命。 当然,这些是上下起伏的因果线,大小高潮一定是因果线上的珠子,观众最容易记住的。 第一场小高潮,是杀狼人,穿西装的九叔和秋生为了救吸血鬼新娘,用西洋剑使出了东方剑法... 揪心点是九叔被咬后,眼看要变成吸血鬼,九叔反手抽出桃木剑,对准膻中气海一剑钉下,剑身上的朱砂符却同时亮起,将侵入体内的血种暂时封在胸前。 于是才有第二场小高潮。 神打救人。 四目站在家乐身后,几张符纸烧过以后,家乐脊背却一节节弓起,嘴角向上咧开,脸颊微微抽动,四肢变得像猿猴一般轻灵。 猴相上身。 一修则站在秋生身后,也用了茅山咒法。 一个袒胸露腹、手握双斧的魁梧虚影在家乐身后骤然凝实,背后斜插着四面三角靠旗,如同戏台上的武将出阵,旗面无风自展,猎猎作响。 混世魔王程咬金。 最大高潮是,九叔被四目和一修救下,三人同时放出压箱底的手段... “嘀嘀嘀...” 一阵急促而刺耳的电子鸣叫忽然从桌角响起。 陆景辉的思路被硬生生截断,放下笔拿起黑砖头,按下接听键。 还没开口,水叔的骂声已经从里面冲了出来。 “陆景辉,你个扑街仔,有钱便反转猪肚是不是?” 陆景辉把听筒稍稍拿远了一点。 “水叔,正月还没过完,火气这么旺,小心爆血管。” “我爆你老母!《人仙劫》都开拍二十天了,你准备瞒多久?” 水叔显然已经憋了不止一天。 “《伏仙村》八十九万,我干了几十晚,连老婆都没空见,你怎么报答的?” “《午夜点名》闹学校、墙里钻鬼这种小把戏,你扔给我,《人仙劫》三百万特效,神仙渡劫,你转头请鬼佬?你当我是圣德书院的看更啊?” 陆景辉干笑了两声。 “谁不知道水叔你没钱才回家,《午夜点名》不也给了你四十万唱歌费嘛,够你三个月见不到阿嫂。” “少来这一套。” 水叔根本不领情。 “就问你,为什么《人仙劫》不找我?” “因为这次不是我做主,程少东那人你去跟阿昌打听,傲的狠,我不放权他不来,而且特效确实麻烦。” 陆景辉说话时,翻出几张纸。 这是刚从灯塔国传真过来的特效技术草图,纸面密密麻麻标出了吊威亚与雷光合成的位置。 “特效要做石坚元神离体,直接引动天劫。” “他的元神往上走,迎九天雷落。” 水叔嗤了一声。 “分身遮罩而已,我不会?” “镜头不锁死。” 陆景辉继续:“摄影机先在地面拍夜叉尸与九命猫妖,从古墓里破出土层一路升高,越过塔顶,再穿进云层。” “云海上面,石坚的元神正在一步步迎着天雷往上走。” “地面上的夜叉是刘询,天上的元神也是刘询。” “两个刘询要同时出现在一条不断移动的镜头里。” “最后一道雷从九天落下,先贯穿元神,再穿过云层,劈进地上那具夜叉尸。” “天上的石坚与地上的石坚,要在同一幅画面里,同时睁眼。” 电话里许久没有声音。 陆景辉低头看着那张分镜。 云海之上,元神迎劫。 大地之下,百里棺木震动,一具具僵尸在雷光中睁开眼睛。 九命猫妖的九条长尾缠住夜叉尸。 摄影机沿着那道贯通天地的雷光一路升起,将地面的夜叉与天上的仙同时收进银幕。 一个成仙。 一个成魔。 却长着同一张脸。 陆景辉看得心头发热,指腹沿着那道贯通天地的雷光,一直划到云海尽头。 这条镜头若真拍出来,龙城一定会电影史留名。 电话那头,水叔终于开口了。 “扑街,你最好真能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