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印临天》 第1章 杂役与道印 九月秋阳毒辣,晒得杂役院的青石板路发烫。 陆尘扛着最后一捆灵草从药田回来时,后背的粗布衫已经湿透,贴在瘦削的脊梁上,能看见一根根凸起的骨头。他今年十六,在同龄弟子中不算矮,却因为常年吃不饱,整个人透着一股清瘦的利落。 杂役院在青云宗最不起眼的角落,三排土坯房,住的都是没资格录入外门正式名册的杂役。所谓杂役,说得好听是记名弟子,说得难听,就是宗门里干苦力的牲口——种灵草、挑灵水、喂灵兽、扫山道,脏活累活全是他们的。 在这里,没有人会把你当人看。 灵草要赶在露水干前浇完,灵兽要在日出前喂饱,山道要扫得一尘不染。干得慢了,管事手里的鞭子就会落下来。干得好了,也没有人夸你,最多在月底多给你半碗糙米饭。 陆尘在这里干了三年。 三年前他刚来时,还带着一身细皮嫩肉,如今手掌上全是茧子,指尖磨得发白。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漆黑,沉静,像一潭看不出深浅的井水。 三年里,他见过太多人被磨掉了心气,从愤愤不平到麻木认命,最后沦为和刘胖一样的人。 但他没有。 “陆尘!刘管事叫你!” 院门口,一个瘦猴似的杂役探出脑袋,喊了一嗓子,又缩了回去,像躲瘟疫似的。 陆尘放下灵草,拍了拍手上的泥,朝管事房走去。路过的杂役们纷纷侧目,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幸灾乐祸——谁都知道刘管事叫他是为了什么。 下个月的月度考核,他铁定过不了。 五行杂灵根,练气三层,青云宗外门垫底中的垫底。 管事房的门大敞着,刘胖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肥腻的脸上满是鄙夷。他上下打量了陆尘一眼,吐沫星子就喷了出来: “五行杂灵根,修炼三年还卡在练气三层,下个月考核铁定通不过,趁早卷铺盖滚蛋,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刘管事,我……” “你什么你?”刘胖把蒲扇往他脸上一戳,“我告诉你,宗门养闲人也是有数的。你这种废物,多待一天都是浪费宗门的灵米!” 几个杂役弟子凑在门边看热闹,眼神里全是嘲讽。有人小声嘀咕:“杂灵根也敢来青云宗,真是不自量力。” “就是。单灵根修炼一天,顶得上他苦修一月。这三年,他怕是连宗门的一粒灵米都没挣回来。” “滚吧滚吧,少一个人,咱们还能多分口粮。” 陆尘没争辩。 三年了,这样的羞辱他听过无数次。从一开始的愤怒、不甘,到现在的平静,他早就学会了把情绪压进心底。 他低头应了声:“知道了。” 转身,走进自己的破木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哄笑声,他才抬起头。 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留在青云宗,从来不是为了修仙大道。 十五年前,他还只是个襁褓里的婴儿。那一夜,父母抱着他被人追杀,从山野逃到渡口,又从渡口逃进密林,最终在一处断崖前力竭。 他记不清那些画面,只知道后来有人告诉他——母亲把他放进襁褓,用身体挡住了最后一剑;父亲则把一块刻着古怪纹路的黑色玉佩塞进他怀里,只留下一句话: “去青云宗。查守界人灭门的真相。” 守界人。 上古守护灵域的一脉,传说中与天地同寿的存在,却早已销声匿迹,成了修真界最古老的传说之一。 有人说他们是疯子,有人说他们是骗子,也有人说,守界人曾以血肉之躯,为这片天地挡下过什么可怕的东西。 而青云宗,是他查到的唯一线索。 这些年,他一边做杂役,一边暗中打听守界人的消息。虽然没有实质进展,但他知道,青云宗的地下藏着一些连长老们都不愿提起的秘密——藏书阁最底层无人问津的残卷上,模糊记载着“守界”“胎膜”“封印”的字样;后山禁地若隐若现的阵法痕迹,与残卷上的图案如出一辙;每逢子时,地底还会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沉睡。 要是被赶出宗门,这些线索,全都与他无关了。 陆尘从领口掏出贴身佩戴的黑色玉佩。 玉佩只有铜钱大小,通体漆黑,看不出什么材质。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阵法的线条。他指尖抚过凹凸的纹路,触感温凉如常。 只是,随着他修为一点点增长,玉佩偶尔会传来一丝微弱暖意,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苏醒。 “还有三天就是外门组队试炼,拿前十就能破格留宗。” 他喃喃自语,随即苦笑。 试炼要求五人一队,可他是出了名的废柴杂灵根。这些天他明里暗里问过不少人,要么被直接拒绝,要么被当面嘲讽: “陆尘?那个练气三层的杂灵根?跟他组队,那不是带个拖油瓶找死吗?” 没有人愿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陆尘的耳朵动了动,脚步放轻,贴到门边。 “刘管事您放心,试炼那天我保证让陆尘连试炼谷都进不去,直接打断腿抬出来。” “算你懂事。一个杂灵根贱种也配占外门名额?等他滚了,那间木屋就归你。” 是刘胖和赵虎的声音。 赵虎,外门弟子,练气五层巅峰,据说是刘胖远房亲戚家的侄子,平日里没少仗着刘胖的势欺负杂役。 陆尘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不想惹事,但别人都骑到头上来了,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攥紧玉佩正要起身,指尖突然传来一阵灼痛! “嘶——” 陆尘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去。 只见那枚黑色玉佩像活过来一般,表面的纹路亮起刺目的金光,烫得他几乎握不住。下一瞬,金光猛地炸开,化作一道光流,顺着他的指尖钻进眉心! “呃——” 陆尘闷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意识被卷入滔天洪流。 无数古老篆文像潮水一般涌进他的脑海,每一个字都带着浩大的力量,震得他神魂都在颤栗。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远古的战场——无数修士并肩而立,头顶星光流转,脚下大地开裂,有漆黑的怪物从天外压来,遮天蔽日…… 【同心道印,以羁绊为基,以同心为引……】 【守界一脉,单人力穷,众志成城……】 【一人之力,终有尽时;万心归一,可破诸天……】 不知过了多久。 陆尘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内视丹田。 丹田深处,原本淡薄的五行灵气之中,多了一枚金色的印记,正是玉佩上的纹路图案——同心道印。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颗微缩的太阳,散发着一圈一圈柔和的金色光晕。 更奇妙的是,在道印的牵引下,他那驳杂不纯的五行灵气,竟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规律流转——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灵力首尾相接,生生不息,像五条溪流汇入同一座湖。 陆尘愣了愣。 五行杂灵根,之所以被称为废柴,就是因为五种属性的灵力相互干扰,谁也压不过谁,修炼效率只有单灵根的几十分之一。可此刻在道印的梳理下,那五股灵力竟隐隐有了“秩序”的雏形。 “五行……居然能这样流转?” 他来不及深究,一股奇异的感知力已经轰然扩散开来。 陆尘下意识“看”向屋外。 明明隔着木墙,他却清晰地“看见”了赵虎骂骂咧咧走远的背影——他腰间别着的那把匕首,刀鞘上的磨损痕迹,甚至他走路的姿势,都纤毫毕现。 他“听见”了几十丈外扫地的沙沙声,听见了院墙外两只麻雀扑腾翅膀的声音,甚至能感知到管事房里刘胖体内练气六层的灵力,正沿着某条经脉缓缓流动。 “这是……” 陆尘瞳孔骤缩。 他集中注意力,眼前的画面瞬间放大。赵虎背上的汗毛、储物袋的纹路,乃至他体内灵力运转的滞涩点——丹田偏下一寸,灵力每次经过那里都会顿一下,那是他练功留下的暗伤! “通感……共享感知?” 陆尘瞬间反应过来。 他读过不少杂书,知道有些天赋异禀的修士能感知他人的灵力波动,但像这样连滞涩点都看得一清二楚的,闻所未闻。 道印一阶的能力是通感。如今只有他一人,这能力只是强化了他自身的感知;若是能链接其他人,就能共享视野、听觉,乃至灵力感知——两个人,等于两双眼睛、两套感知! 陆尘猛地站起身,眼底燃起灼亮的光。 单人天赋差又如何? 若能组建一支完美配合的队伍,靠这同心道印,未必不能在试炼里杀出一条路! 别人修仙靠天赋、靠机缘、靠血脉。 他陆尘,靠队友,靠羁绊,靠团队! “当务之急,是找到合适的队友。” 陆尘心念电转,快速筛选外门里的“边缘人”——天才看不上他,普通弟子没战力,他要找的,是有实力却被埋没的人。 一个名字骤然闪过脑海。 李沧海。 曾经的外门第一天才,本要被收为内门亲传,却因拒绝长老侄子的威逼利诱,被当众废去剑骨,扔回外门自生自灭。听说如今天天待在废剑冢,成了人人嘲笑的废人。 别人都说李沧海废了,陆尘却听说——哪怕剑骨尽碎,他依旧每日练剑不辍。 一个连剑骨都没了还坚持握剑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废了? “就先找他。” 陆尘推门而出,径直往后山废剑冢的方向走去。 身后,几个盯梢的杂役弟子面面相觑。 “这废柴去哪?” “管他呢,反正三天后就得滚蛋。” 没人知道,青云宗未来最恐怖的传说,就从这个秋日午后,从这座无人问津的废剑冢,正式拉开序幕。 第2章 断剑的孤狼 后山,废剑冢。 漫山遍野都是断剑残兵,锈迹斑斑,剑气荡然无存。这里是青云宗最没人愿意踏足的地方——剑修们说,废剑冢里的剑都是死剑,待久了会污了道心。就连负责清理山道的杂役,都绕开这片地方走。 秋风卷着落叶刮过,带着铁锈的气息,呜呜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像是无数把剑在低泣。 唰、唰、唰。 单调的挥剑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陆尘远远就看见,一道瘦削的白衣身影握着一把缺口铁剑,一遍遍重复着最基础的劈砍动作。 那柄铁剑早已锈迹斑驳,剑刃上豁了几个口子,连山间砍柴的樵夫都不会用。可握剑的人浑然不觉,每一剑都劈得极慢,慢到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了进去。汗水浸透白衣,在后背洇出深色的痕迹;因为太瘦,肩胛骨在衣料下高高凸起,透着一股执拗的狼狈。 李沧海。 曾经的外门第一天才,三年前以十四岁之龄剑压同辈,被整个青云宗视为百年不遇的剑道奇才。只差一步,就要拜入内门、成为长老亲传。 然后,他拒绝了长老侄子的“好意”——那是一个背靠宗门实权长老的女修。有人劝他,忍一忍就过去了,娶了她,前程似锦。 李沧海只回了一个字:“滚。” 第二天,他被当众废去剑骨,扔回外门自生自灭。 曾经围着他转的人,一夜之间散了个干净。同门避他如蛇蝎,师尊与他割袍断义,就连路过的杂役,都敢朝他吐口水。 只有这满山的断剑,和他作伴。 陆尘停下脚步,没有急着上前。他催动丹田里的同心道印,凝神望去。 下一秒,他眉头微挑。 道印的感知像一层薄薄的金纱,笼罩在李沧海身上。他清楚地“看见”——李沧海丹田处的剑骨确实碎了,裂成七截,像七块断碑散落在灵台深处。灵力每运转到右臂,就会在断骨处泄掉大半,就像河水遇到礁石,四散奔流。 难怪所有人都说他废了。 但诡异的是,他的剑意却异常凝练,甚至远超多数内门弟子。碎裂的剑骨缝隙里,正被一股极微弱的剑意缓慢温养着——像是有人用最细的针线,试图把碎裂的骨头一点点缝起来。 只是速度慢得几乎可以忽略。 “剑道天赋果然恐怖。剑骨碎了,居然还能靠剑意自行修复。” 陆尘心中暗惊。 若是剑骨完全愈合,李沧海的剑道成就,绝对不可限量。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明明已经废了,却还能日复一日地挥剑。因为那柄锈剑下藏着的,从来不是一个废人,而是一头蛰伏的猛兽。 就在这时,李沧海猛地收剑,转身望来。 眼神冰冷,像出鞘的利剑。 “谁?” 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久不与人交流的生硬,还有一丝被打扰的烦躁。 陆尘走上前,开门见山:“陆尘,杂役院弟子。找你组队,参加三天后的外门试炼。” 李沧海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找他组队,更没想到来的是个杂役。 随即,他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杂役院的废柴,来找我这个废人组队?你脑子坏了?” 他垂下眼眸,转身继续挥剑,语气冷得像冰:“滚。别耽误我练剑。” 换做旁人,被这么怼,早就知趣离开了。 但陆尘没动。 他站在原地,平静开口:“你的剑骨,碎在右肩下三寸,一共七块。最大那块卡在手少阳经脉上,导致灵力无法贯通右臂。我说的对不对?” 唰! 李沧海的剑猛地顿住,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气息瞬间凌厉起来。 他猛然转头,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杀意:“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除了废他剑骨的那位长老和他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细节。外人只知道他剑骨被废,却不知道碎在哪、碎成几块、卡在哪条经脉上。 陆尘一个练气三层的杂役,怎么可能说得这么准? 李沧海握剑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三年前那个午后,他永远不会忘记——废剑台上,那位他喊了十年的“师尊”亲手捏碎他的剑骨,当着满门弟子的面,一字一句地宣判: “剑道一途,心不正则剑不正。你今日违逆师长,明日就会背叛宗门。此子剑骨已废,永不录用。” 他说不出话。剧痛从丹田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只能跪在台上,看着自己苦修十三年凝聚的剑骨,在众目睽睽之下碎成一地残渣。 没有人替他求情。 台下的弟子们低着头,像一群沉默的羊。他的师弟们躲着他的目光,他曾经的“朋友”们,退到了人群最后面。 从那天起,他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能信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剑。 可眼前这个练气三层的杂役,却把他的伤说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尘没有回答,继续道:“你每天练剑十二个时辰,想用剑意温养剑骨,但方法错了。你越强行催动灵力,碎骨卡得越死。再这样练半年,剑骨就彻底没救了。” 李沧海握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最近几个月,他确实感觉右臂越来越滞涩,只当是自己不够努力,拼命加练。他竟从没想过,是方法错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剑骨,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 只要能重塑剑骨,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陆尘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能帮你修复剑骨。交换条件,你跟我组队,拿下试炼第一。” 李沧海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信:“修复剑骨?金丹长老都做不到,凭你一个练气三层的杂灵根?”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莫名升起一丝期待。 能一眼看穿他的伤势,说得分毫不差——说不定,真的有办法? “你拿什么修?丹药?灵植?还是什么了不得的秘法?你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我不需要那些。”陆尘平静道,“你的剑骨碎而不散,剑意未断,就像一座被堵死的河道——只要找到正确的疏导之法,让灵力绕过断骨、重新贯通,剑骨自然会沿着剑意重新生长。” “你所谓的疏导之法,就是让我别用力?我早试过了,没用。” “不是让你不用力。”陆尘摇头,“是让你把力用对地方。我能看见你灵力流动的每一个滞涩点——这一点,整个青云宗,只有我做得到。” 李沧海沉默了。 他说得对。修复剑骨最大的难点,从来不在丹药灵植,而在于没人能看透那七块碎骨之间的灵力走向。看不透,就无从下手。 而这个练气三层的杂役,却把一切说得像是亲眼所见。 陆尘没再追问,只是往前一步:“你可以不信。但你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继续耗在这里,等着剑骨彻底废掉,一辈子当废人,被仇人踩在脚下?还是跟我赌一把——赢了,重塑剑骨,手刃仇人;输了,大不了继续当废人,你又没什么损失。” 李沧海沉默了。 秋风卷着锈屑吹过,两人对峙了许久。 他看着陆尘平静的眼眸——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笃定的从容。那种从容,让他莫名想起三年前自己在剑道上最巅峰时的眼神。 “好。” 李沧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跟你组队。但你要是骗我,我会先杀了你。” 陆尘笑了。第一个队友,到手。 “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伸出手:“放松心神,别抵抗。” 李沧海皱眉,不知他要做什么,还是依言放松了警惕。 陆尘指尖凝聚一丝灵力,点向他的眉心,同时催动丹田内的同心道印。 嗡—— 一道微不可查的金光闪过,两人之间瞬间建起无形的联系。 李沧海浑身一震。 他骇然发现,自己居然能“看见”陆尘视角的画面——身后的废剑冢、远处树梢上停着的麻雀、甚至自己后背洇湿的汗渍,全都纤毫毕现。他还能听见陆尘耳边的风声,能清晰感知到陆尘体内练气三层灵力的流动轨迹。 那灵力很弱,却异常平稳,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首尾相接,流转之间竟没有一丝紊乱。 “这是……什么?” 李沧海满脸震惊,说话都有些发颤。 这种共享感知的能力,简直闻所未闻! 而陆尘这边的感受,比他更震撼。 链接建立的瞬间,一股锋锐到极点的剑意扑面而来——那是李沧海藏在锈剑下的东西,灼热、凌厉、百折不弯,像一柄被埋了三年却从未锈蚀的剑。 陆尘终于确定,自己捡到宝了。 “我的天赋能力。”他收回手,淡淡道,“从现在起,我们视野共享,感知互通。有我在,没人能偷袭你。你的剑,只需要负责往前刺。” “我来做你的眼。”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断剑冢的残剑映着细碎的金光。 李沧海握着手里的铁剑,看着眼前比他还小几岁的少年,沉寂了半年的心,第一次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他隐隐有种预感。 跟着这个叫陆尘的少年,他的人生,或许真的会不一样。 “不过,”李沧海压下心头的震动,声音恢复了几分冷硬,“试炼要五人组队。就算加上你,我们也只有两个人。” “我知道。”陆尘望向试炼谷的方向,眼底有光,“所以,我们还需要找到更多……被埋没的人。” “那你可有的找了。”李沧海冷哼一声,语气里却少了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整个外门,能被称作埋没的,怕是只有我一个。” “那可未必。”陆尘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废剑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被尘封的剑在低鸣。 没有人知道,三天后的那场试炼,会成为整个青云宗命运的转折点。 第3章 我来做你的眼 三天转瞬即逝。 外门组队试炼,如期而至。 试炼谷入口,人头攒动。几百名外门弟子三五成群,叽叽喳喳讨论不休,手里要么攥着法器,要么背着丹药,个个摩拳擦掌。大多都是相熟弟子组队,最少也有四人,多的甚至凑了七八人。 只有陆尘和李沧海这边,孤零零两个人,显得格外扎眼。 “看,那不是废剑李沧海吗?” “旁边那个是杂灵根陆尘!两个废柴凑一队,笑死人了。” “两个人也敢来试炼?怕不是进去就被妖兽撕了吧?” “我打赌他们撑不过半个时辰。” 嘲讽声此起彼伏,没人看好他们。 李沧海面无表情,握剑的手却紧了紧。他习惯了被人嘲讽,但当着面被人这样议论,还是让他有些不舒服。 “沉住气。”陆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压得很低,“现在嘴越脏的人,待会脸打得越响。” 李沧海瞥了他一眼。这小子……在这种场面下,居然还有心思琢磨打脸的事? 高台上,刘胖站在管事堆里,看着底下的陆尘,嘴角勾起阴狠的笑。他朝人群里使了个眼色——赵虎心领神会,带着四个跟班,不着痕迹地往入口方向挪了挪。 进了试炼谷,就打断那小子的腿,让他彻底滚出青云宗。 刘胖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安静!” 主持试炼的长老登上高台,朗喝一声,全场瞬间寂静。 “试炼规则:入谷猎杀妖兽取妖核,时限一日。按妖核总价值排名,前十留宗赏灵石,后二十名逐出宗门!” “试炼谷内凶险,生死自负。现在,依次入谷!” 弟子们鱼贯而入,迫不及待地冲进谷口,生怕慢一步就抢不到妖兽。 陆尘和李沧海跟在队伍最后,缓步走进山谷。 试炼谷比陆尘想象中要深。 入谷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再往里,树木渐渐高大,光线被浓密的树冠遮去大半,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兽类混杂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兽吼,低沉压抑,让人心里发紧。 “走慢点。”陆尘低声道,“有人在等我们。” 刚走出一里地,草丛里忽然传来窸窣的声响。 一只赤鬃豺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獠牙外翻,低伏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练气中期的妖兽,在试炼谷外围算是常见货色,但对两个练气三层的“废柴”来说,已经是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李沧海握剑的手微微一动。 “别急。”陆尘按住他的手腕,共享视野已经铺开,“它后腿有旧伤,扑击的时候会慢半拍。你听我口令,往它左肋刺。” “你怎么知道它左肋……” 话说到一半,李沧海忽然闭嘴了。 他现在能“看见”陆尘看到的画面——赤鬃豺体内灵力的流转轨迹,清晰得像是画在它身上。右后腿的灵力明显滞涩,左肋第三根肋骨处,有一道暗红色的灵力淤积。 “左边是它的死穴,但也是它护得最严的地方。”陆尘低声道,“我喊起,你出剑。” 赤鬃豺率先发动了。 它低吼一声,后腿猛地蹬地,化作一道赤影扑来! “起!” 李沧海拔剑。 他没有用眼睛看——剑尖微沉,顺着陆尘共享给他的那条灵力轨迹,一剑斜挑! 赤鬃豺扑到半空,左肋门户大开,剑光正好穿过那道灵力淤积的缝隙,从第三根肋骨下方刺入,贯穿心脏! 噗通。 妖兽尸体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李沧海收剑,看着剑尖上滴落的血,沉默了很久。 “……我闭着眼。”他声音有些发涩,“但我看得比睁着眼还清楚。” 陆尘蹲下身,利落地剖开妖兽胸口,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赤色妖核,随手抛了抛:“这就是试炼的规矩——妖核越多,排名越高。走吧,外围这种小货色不值钱,我们往里走。” 他把妖核收进怀里,目光扫向身后:“至于那些跟着我们的尾巴……也该收网了。” 李沧海身形微顿。 他常年练剑,听觉敏锐,早已听见身后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赵虎带着四个跟班,从入谷起就缀在后面,鬼鬼祟祟,不怀好意。 “赵虎他们,练气四五层,五个。”李沧海皱眉,“硬碰硬,我们打不过。” “谁说要硬碰硬了?”陆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他们找死,那就成全他们。走,往左边那条路。” “左边?” “前面有片乱石堆,适合伏击。”陆尘压低声音,快速布置,“你躲在巨石后,等我信号直接出剑。不用管别的,剑往我指的方向刺就行。” “你就这么放心我?”李沧海忍不住问,“我们认识,才三天。” “三天前的晚上,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到了现在。”陆尘头也不回,“一个连废剑冢里的死剑都要一遍遍拔出来的人,我信得过。” 李沧海不说话了。 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躲到巨石背后。 他现在,完全信任陆尘。 陆尘则慢悠悠地往前走,像完全没发现追兵,甚至还故意放慢了脚步,时不时弯腰拨开草丛,装出一副在找妖兽痕迹的样子。 赵虎几人跟了一会儿,见只剩陆尘一人,顿时胆子大了。 “那小子跟李沧海走散了!正好,先废了他!” “上!打断腿扔去喂妖兽!” 五人一拥而上,速度极快,眨眼就冲到陆尘身后。 赵虎狞笑着,铁棍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向陆尘的腿弯! 这一棍要是砸实了,练气三层的陆尘,腿骨必断。 就在铁棍即将落下的瞬间—— 陆尘猛地侧身,避开棍风,同时在心里低喝:“左前方三尺,出剑!” 巨石后,李沧海瞬间动了! 他闭着眼睛,完全靠共享视野锁定目标。铁剑出鞘,没有半分犹豫,朝着陆尘指引的方向,一剑刺出! 唰! 剑光快如闪电! 赵虎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冰冷的剑锋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什么?!” 赵虎浑身僵住,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怎么也想不通——躲在石头后面的李沧海,怎么可能精准刺中他?难道背后长了眼睛? 他握着铁棍的手都在抖,喉咙上的剑锋稳得可怕,只要他再动一下,剑尖就会刺进他的喉咙。 “你、你敢动我?我叔叔是外门执事!”赵虎色厉内荏地喊道。 陆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眼神冰冷:“你刚才想打断我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果?” “动手。” 轻飘飘两个字落下。 噗嗤! 李沧海手腕一转,剑锋划破赵虎的气海丹田,直接废掉了他的修为。 “啊——!” 赵虎发出凄厉的惨叫,捂着丹田倒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 四个跟班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想跑。 “想跑?” 陆尘冷笑,快速报出方位:“左一,后心;右二,右腿;中间那个,左肩……” 李沧海闭着眼睛,剑光连闪。 每一剑都精准无比,像长了眼睛一样,分毫不差地刺中逃跑的几人。 噗噗噗噗! 四声闷响。 四个跟班全部倒地,要么刺穿肩膀,要么挑断脚筋,没有一个能跑掉。 前后不过十息。 五个练气四五层的弟子,全军覆没! 而出剑的李沧海,至始至终都闭着眼睛,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收剑入鞘。 李沧海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眼底满是震撼。 有陆尘的视野辅助,他的剑,比巅峰时期还要精准、还要恐怖! 这就是……团队的力量? “你刚才闭着眼?”陆尘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嗯。”李沧海沉默了一下,“你说指哪,我就刺哪。用不着睁眼。” 与此同时。 试炼谷入口的高台上,负责监控的长老们盯着传影镜,全都愣住了。 “刚才那是什么?李沧海闭着眼睛,废了五个同阶弟子?” “他不是剑骨碎了吗?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强的战力?” “那个陆尘……他到底做了什么?我看他连手都没出,全程在报方位。” “一个报方位,一个出剑。两个人配合,打出了五个人都打不出的效果……这个陆尘,当真是个练气三层的杂灵根?” 长老们面面相觑,满脸震惊。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里的刘胖,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而试炼谷内。 陆尘弯腰捡起地上的储物袋,随手掂了掂。五个人的储物袋,灵石、丹药、法器,零零总总加起来,比他和李沧海身上所有的家当都多。 “战利品,一人一半。”他把储物袋抛给李沧海一个,“剩下的我收着,出去之后兑成灵石,买药草。” 李沧海接过储物袋,没有拒绝。 他虽然孤僻,却不傻——这五天里,他需要陆尘,陆尘也需要他。利益分清楚,合作才长久。 “走吧。”陆尘拍了拍他的肩,指着山谷深处,“去谷深处,拿个第一,给他们点惊喜。” 李沧海沉默片刻,跟了上去。 他忽然觉得,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少年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夕阳穿过树叶,洒在两人身上,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朝着山谷深处缓步走去。 就在这时—— 山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兽吼。 紧接着,是人类的惨叫,和一道粗犷到不似人声的怒吼。 “有情况。”陆尘脚步一顿,道印感知瞬间铺开,“前面……有人在战斗。人声听着不少,还有一股很重的妖气。” 李沧海皱眉:“要去管?” “先去看看。”陆尘眯起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试炼谷外围不该有这么重的妖气。如果是什么凶兽,大家都有麻烦;如果是有人遇险——”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一个能把妖兽吼声都压下去的怪物,说不定,正是我们要找的队友。” “走,去看看。” 没人知道,这场看似普通的外门试炼,将会成为整个青云宗,乃至整个下九天灵域,最传奇的开端。 第4章 怪物巨汉 密林深处,兽吼声越来越近。 陆尘和李沧海循着声音摸过去,穿过一片矮灌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处山坳空地,七八个外门弟子正围着一头黑纹妖豹,喊杀声震天。 那妖豹足有牛犊大小,通体漆黑,背脊上竖着几道暗金色的纹路,獠牙外翻,滴着涎水。练气后期的妖兽,在这试炼谷外围已经算是硬茬子,寻常练气五层的弟子单打独斗都得绕着走。 但这群弟子显然有恃无恐。 因为他们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怪物。 陆尘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那是个人。 一个两米多高的巨汉,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皮肤。他的肌肉贲张,像一块块被河水冲刷了千年的岩石,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最扎眼的是他皮肤上那些纹路——从脖颈一直蔓延到手臂,呈灰褐色,像干涸河床的裂纹,又像某种图腾。 他手里没有武器。面对妖豹的扑击,他只是举起双臂,硬生生架住那对可以撕裂铁甲的利爪。 砰! 闷响传来,巨汉脚下的泥土裂开,他的双脚陷进地里半寸,却一步不退。 “好,好!半妖,干得漂亮!再顶一会儿,等它力竭了,哥几个就收网!” 喊话的是个穿着外门弟子服的青年,手里捏着一杆长枪,站在队伍最后面,指挥得中气十足。他身后几个弟子跟着起哄,时不时射出几道风刃、火球,不痛不痒地打在妖豹身上,纯属骚扰。 “半妖,往左边挪!把它引过来!” 巨汉闷不吭声,依言横移两步。妖豹的利爪擦着他的肋侧划过,带起一串血珠,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反手一拳砸在妖豹脑袋上。 轰! 妖豹被砸得踉跄后退,而巨汉的拳面也皮开肉绽,露出森白的骨头。 “这肉身……”李沧海瞳孔微缩,“练气期的人,不可能有这么硬的身体。” “他不是普通练气修士。”陆尘的目光落在那巨汉身上,道印的感知悄然铺开,“他的血脉……不对,那不是纯正的灵力。他体内一半是灵力,一半是……” 他顿了顿,眉头缓缓皱起。 “妖血。” 妖血。 青云宗外门,谁不知道那个“半妖”? 岩碎,两年前被一个行商丢在青云宗山门口,说是路上捡的野孩子,力大无穷,能徒手撕开妖兽。外门长老验过他的根骨,发现他体内天生流淌着一半妖血,当即判了“血脉不纯”,只给了一个杂役名额,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青云宗最底层的存在。 没人愿意跟他同队,因为“半妖不配”。偶尔有人“大发慈悲”带上他,也只是把他当成一块会走路的盾牌——挨打他上,探路他上,炮灰他上。 就像现在。 “半妖,顶住!妖豹要蓄力了!” 那青年弟子一声令下,岩碎沉默着上前,把妖豹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沿着灰褐色的皮肤纹路蜿蜒而下,他却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他为什么不跑?”李沧海低声问,“以他的肉身,想走,那几个人拦不住。” 陆尘没有回答。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岩碎身上——或者说,集中在岩碎体内那团正在剧烈翻涌的暗红色血气上。 妖豹的利爪第三次撕开岩碎的胸膛时,变故陡生。 岩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闷吼,皮肤上那些灰褐色的纹路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像地底的岩浆顺着裂缝涌上来。他的眼白迅速被血丝吞没,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好!”陆尘脸色一变,“他的妖血被激怒了——要暴走!” 妖血暴走,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比谁都清楚。 两年前岩碎刚被丢到青云宗时,曾有一次在夜里失控,硬生生撞塌了半面院墙。从那以后,管事们再也不敢让他干重活,弟子们也再不敢靠近他三步之内。 而现在,这个“怪物”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疯了。 “操!那半妖要暴走了!” “快跑!别被他砸死!” 七八个弟子作鸟兽散,那青年跑得最快,连手里的长枪都扔了,头也不回地往林子里钻。 “果然。”李沧海冷笑一声,“用到的时候叫人家半妖兄弟,出了事就是怪物。” “别说了。”陆尘的目光死死锁住岩碎,“你看他……他在往哪里跑。” 李沧海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岩碎暴走了。 他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又膨胀了一圈,肌肉鼓胀到极致,皮肤下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暗红色的光芒在他体内奔涌。他喉咙里发出的已经不是人声,而是野兽般的咆哮。 但他没有冲向逃跑的人群。 他朝着相反的方向——那面无人的山壁,重重地撞了过去! 轰! 山壁震颤,碎石飞溅。岩碎的肩膀撞上去,留下一个凹陷的人形坑洞,他自己也被弹得倒退两步,胸前裂开的口子鲜血狂涌。 他转过身,眼睛血红,看向的方向,是妖豹。 妖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低伏着身子,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气息暴涨的怪物。 “吼——!” 岩碎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朝着妖豹扑了过去!他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在那头妖兽身上,拳拳到肉,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妖豹被砸得连连后退,发出凄厉的哀嚎。 李沧海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他……在压制自己。” “嗯。”陆尘的声音很轻,“暴走的妖血让他想撕碎眼前的一切,但他的意识还在挣扎。你看他的手——” 李沧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岩碎的右手,正死死掐着自己的左臂,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几乎要抠下一块肉来。他在用疼痛对抗暴走,在用自己的方式,阻止自己去伤害那些……抛弃了他的人。 “他不想当怪物。”陆尘轻声道,“他比任何人都害怕自己变成怪物。” 李沧海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被废剑骨那天,台下那些躲开的目光。他太懂这种感受了——被人当成废物的滋味。 而岩碎承受的,是“怪物”。 就在这时,妖豹抓住岩碎动作僵硬的间隙,猛地一记甩尾! 啪! 岩碎的身体被抽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挣扎了两下,竟没能爬起来。妖豹压低身子,獠牙对准他的喉咙,猛地扑下! “救人!” 陆尘的声音斩钉截铁。 李沧海几乎没有犹豫——剑已出鞘! 他闭着眼睛,共享视野里,妖豹扑击的轨迹清晰如画。剑光一闪,铁剑刺向妖豹的前爪关节! 噗嗤! 剑锋贯穿妖豹的脚踝,妖豹吃痛,扑击偏了准头,利爪擦着岩碎的头皮划过去,在泥土里犁出三道深沟。 “滚开!别碰他!” 李沧海持剑挡在岩碎身前,冷冷盯着妖豹。妖豹退后两步,低吼着,似乎在评估眼前这个瘦削剑客的威胁。 陆尘则快步冲到岩碎身边。 近看,他比想象中还要狼狈。胸前那道伤口几乎见骨,鲜血混着暗红色的妖气涌出来,皮肤上的纹路忽明忽暗,像随时会再次炸开。他的眼睛半睁半闭,血红的瞳孔里,最后一丝清明正在快速消散。 “别……别过来……” 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那张满是血沫的嘴里挤出来。 “我……我要控制不住了……快走……” 陆尘蹲下身,道印的感知全力铺开。 岩碎体内,那团暗红色的血脉核心正在疯狂跳动,像一颗失控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涌出大量妖气,冲击着他本就不算充盈的灵力。五行灵力被冲得七零八落,像是洪水中打转的浮萍。 但陆尘看得更仔细——在那团暴走的妖气深处,有一缕极细微的、属于岩碎自己的意志,正死死攥着那根“缰绳”,不肯松手。 他不想伤人。 他宁可自己撞死在山壁上,也不肯让妖血冲向人群。 “我知道你听得见。”陆尘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不是怪物。” 岩碎的血红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体内流着两种血,灵力压不住妖血,妖血也吞不掉灵力——所以它们才会打架,才会暴走。”陆尘说着,指尖凝聚起一缕灵力,轻轻抵在他的胸口,“但如果,有第三种力量……能把它们分开呢?” 五行灵力。 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首尾相接,在陆尘的指尖流转成一个微不可查的圆。 这是整个青云宗都看不上的杂灵根,此刻却成了唯一能同时包容“人血”与“妖血”两种属性的桥梁——因为五行,本就是天地万物的根基。 “信我一次。”陆尘说,“我让你体内的血,各归各位。” 岩碎看着他。 血红的瞳孔里,倒映着一个比他还矮半截的少年。那少年蹲在他面前,没有嫌弃他浑身的血污,没有躲开他暴走的妖气,甚至没有一丝害怕。 “……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陆尘笑了,“怕你把我撞进墙里?那也得等你先学会怎么控制自己的力气再说。” 他指尖的灵力,缓缓渡入岩碎的心口。 轰! 岩碎浑身一震,体内暴走的妖血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第一次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有效! “吼——!” 妖豹却在这时动了。它被李沧海一剑挑伤,凶性大发,咆哮着朝陆尘和岩碎扑来! “陆尘!” 李沧海低喝,剑光再起,死死挡住妖豹的去路。 “再撑十息!”陆尘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果决,“十息,够了!” 第5章 团队的壁垒 十息。 陆尘心里默默数着,指尖的五行灵力却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终究只是练气三层的杂灵根。那点灵力渡入岩碎体内,就像往咆哮的洪流里倒一瓢水,刚碰到妖血的边缘,就被冲得七零八落。丹田里的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陆尘没有撤手。 道印的视野全开,他能“看见”岩碎体内的每一寸景象——暗红色的妖血像岩浆一样在经脉里奔涌,所过之处,灵力被灼得滋滋作响;而那缕属于岩碎自己的意志,正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细线,死死攥着最后的清明。 “你的血……不是要伤你。”陆尘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岩碎的耳边说,“它是被吓醒的。你在害怕,它也在害怕。你越怕它,它越疯。” 岩碎的血红瞳孔猛地一缩。 “你练了两年,是不是一直想把它压下去?”陆尘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压不住的。妖血是你身体里的一部分,你越压,它反弹得越凶。你得……让它知道,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说着,他指尖的灵力一分为五。 金、木、水、火、土,五道细如发丝的灵力,像五条小鱼,钻进岩碎体内奔涌的妖血洪流中。 轰! 妖血猛地炸开,像被挑衅的猛兽,朝着五道灵力扑去! “唔——!” 陆尘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的修为太弱,五行灵力在妖血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眨眼就被吞掉了两道。丹田里传来一阵刺痛,那是灵力即将耗尽的征兆。 但他没有停。 “不是硬顶……”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是绕……是引……” 五行相生。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陆尘不再与妖血对抗,而是让剩下的三道灵力顺着妖血的奔涌方向流转,如水随形,如风绕石。妖血冲向左臂,水行灵力就贴在左臂的经脉壁上;妖血冲向丹田,土行灵力就守在丹田外沿…… 他在做的,不是堵,而是导。 让妖血在经脉里找到一条“不伤自己”的路。 另一边,李沧海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剑骨有伤,右臂灵力运转本就滞涩,连续硬拼这么久,整条手臂已经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妖豹被他挑伤前爪后凶性大发,一次次扑击,他只能靠共享视野里的轨迹预判,险之又险地闪避,偶尔出剑,却再也刺不出那记又快又准的杀招。 “嘶——” 一次闪避不及,妖豹的利爪在他肋侧撕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白衣。 李沧海倒退两步,握剑的手在发抖。剑骨碎片的刺痛顺着经脉蔓延上来,像有人拿刀在骨头缝里搅。 他看了一眼陆尘的方向。 那小子背对着他,单膝跪在岩碎身边,纹丝不动。他把自己整个后背,都交给了李沧海。 “……还真放心我。”李沧海低低骂了一声,握紧剑柄,迎向妖豹,“那就撑住。” 岩碎浑身的肌肉剧烈颤抖着,皮肤上的暗红纹路忽明忽暗,像暴风雨中摇摆的烛火。他能感觉到,那股一直想撕碎他的力量,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引开——像有人握住了那头疯兽的缰绳,带着它绕圈,而不是跟它角力。 他想起两年前,自己被那个行商丢在青云宗山门口的那天。 行商摸着他的脑袋,跟守门弟子说:“这娃力气大,能干活,你们收了吧。他爹娘死得早,是个没人要的野种——不过话说回来,半妖血脉,你们得看紧点。” 他那时候十一岁,不太懂“半妖”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从那天起,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干活干得好,没人夸。出了半点差错,所有人都会说:“看,果然是妖物养大的野种。” 第一次暴走,是在一个深夜。他做噩梦惊醒,发现自己的眼睛变成了红色,妖气从毛孔里渗出来,把整间屋子熏得腥臭。他吓得撞破了墙,跑到后山,对着山壁又踢又打,直到天亮才平息下来。 第二天,管事当着所有人的面,抽了他二十鞭子。 “妖物就是妖物,拴着点!”管事把鞭子扔在他脚边,吐了口唾沫,“再发疯,就滚出青云宗!”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压制。 拼命压制。白天干活,夜里打坐,把所有的妖气都往血脉深处压。压得越狠,妖血越暴躁;妖血越暴躁,他越恐惧…… 直到今天,有人告诉他:不用压。 “你……”岩碎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到底……在做什么……” “帮你和它,讲和。”陆尘咧嘴一笑,嘴角的血迹让他看起来有点狼狈,“你叫岩碎,对吧。我姓陆,叫陆尘。他——”他偏了偏头,示意正与妖豹缠斗的李沧海,“叫李沧海。” “我们队伍,还缺三个人。我看你挺合适的,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岩碎愣住了。 他活了十几年,听过无数种称呼——半妖、怪物、野种、肉盾。 从来没有人,用这样平等的语气,问过他“愿不愿意”。 “我……我是半妖……”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不怕我哪天又暴走,把你们都……” “怕。”陆尘很干脆,“所以我得抓紧练,练到哪天你暴走了,我也能把你按回来。” “……为什么?” “为什么?”陆尘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抬眼看他,“你刚才暴走的时候,宁可往山壁上撞,也没冲向那些抛弃你的人。一个连发疯都不肯伤人的家伙,我有什么好怕的?” 岩碎的血红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碎裂了。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根绷了两年多的“缰绳”,第一次,松动了。 暗红色的妖气不再奔涌,而是顺着陆尘引出的路线缓缓回流,一点一点,沉入那团血脉核心深处。皮肤上的暗红纹路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原本的灰褐色。 “吼——!” 另一边,妖豹被李沧海一剑逼退,凶性彻底被点燃,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獠牙朝着陆尘的方向扑来! “陆尘!闪开!” 李沧海低喝,剑光再起,却慢了一步——右臂的旧伤让他这一剑的准头偏了半寸,只在妖豹的后腿上留下一道血痕。 妖豹去势不减,利爪直取陆尘后心! 陆尘没有回头。 他正全力引导岩碎体内的妖血,一旦分神,前功尽弃。 “我说了——”他咬着牙,声音平静得可怕,“十息。” 就在利爪即将撕开陆尘后背的瞬间——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从陆尘身后探出,稳稳抓住了妖豹的利爪! 砰!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岩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比妖豹高出一大截,低着头,暗红色的瞳孔正在缓缓褪去血色,露出底下那双憨厚的、带着一点慌张的眼睛。 “别……别碰他。” 他的声音还很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不发疯了。你别碰他。” 妖豹被他攥住前爪,挣扎了两下,竟然动弹不得。岩碎的另一只拳头缓缓抬起,像举着一座山,重重砸下! 轰! 妖豹被一拳砸进地里,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山坳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岩碎粗重的喘息声,和妖豹尸体上滴落的血声。 李沧海收剑入鞘,看着地上那具被一拳打死的妖豹,又看了看岩碎,沉默了很久,才挤出一句:“……力气不小。” 岩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松开手,后退两步,有些局促地看着陆尘:“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控制住自己了,我没想伤它那么重……” “它本来就该死。”陆尘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妖豹尸体前,利落地剖出妖核,随手抛给岩碎,“这是你的。战利品,见者有份。” 岩碎愣愣地接住那枚还带着血的妖核,手足无措。 “我……我没出什么力……都是你们……” “你出了。”陆尘打断他,“你出了一堵墙。刚才要不是你那一拳,我和他都得交代在这儿。” 他顿了顿,看着岩碎的眼睛,认真道:“岩碎,从现在起,你不再是炮灰了。你是我们的墙——只要你在前面站着,我们就能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你。” “愿意的话,就跟上。” 岩碎站在原地,握着那枚妖核,看着陆尘和李沧海并肩往山谷深处走的背影。 两米多高的巨汉,眼眶忽然红了。 他抹了一把脸,快步跟了上去,走在两人前面,把那些丛生的荆棘和垂下的藤蔓,一根根拨开。 “我……”他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走前面。你们跟着我走,路好走些。” 李沧海看了他的背影一眼,难得没有冷言冷语,只是低声道:“……你身上伤不轻,先包扎。” “不碍事。”岩碎头也不回,闷声道,“我们泰坦血脉,伤口好得快。两天就能结痂。” “那也不行。”陆尘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卷纱布,扔过去,“妖血刚平复,别逞强。伤口感染了,暴走的还是你自己。” 岩碎接住纱布,愣了愣,然后笨拙地往自己胸前缠。 他缠得歪歪扭扭,陆尘看不下去,上前三两下给他重新缠好,打了个利落的结。 “行了。”他拍了拍岩碎结实的肩,“以后有伤就说,别扛着。队伍里,谁都不会笑话谁。” “嗯……嗯!” 岩碎闷声应着,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他活了十几年,第一次觉得,这世上真的有他的位置。 太阳渐渐西斜,三人的影子在山道上拉得很长。 远处,试炼谷的深处,传来一声远比妖豹低沉、远比妖豹骇人的兽吼。 “筑基期的妖兽。”陆尘脚步微顿,道印感知铺开,眼底却亮得惊人,“二级妖兽,妖核可比刚才那枚值钱十倍。” 他回头,看向身后一高一壮的两个人:“敢不敢,去会一会?” 第6章 三人的雏形 兽吼声是从山谷最深处传来的。 那声音低沉、浑厚,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呼吸。试炼谷外围的弟子们显然也听到了——陆尘远远看见几支队伍掉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二级妖兽,筑基期实力。”李沧海握紧剑柄,神色凝重,“试炼谷外围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按规矩,外围只投放练气期的妖兽。” “所以它多半不是投放的。”陆尘眯起眼,“可能是从谷深处跑出来的……或者是被什么惊动的。” 三人没有犹豫太久。 “岩碎。”出发前,陆尘忽然叫住他,“你以前走在队伍里,是什么位置?” 岩碎愣了一下,半晌才闷声道:“……走在最前面。他们说,肉盾就该挡在前面。” “那现在呢?” “现在……”岩碎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又看了看走在他身侧的两个人,咧嘴笑了,“现在也是走在最前面。但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走前面,是被人推的。”岩碎瓮声瓮气地说,“现在走前面,是我自己想走的。怕你们走岔了路。” 李沧海瞥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冷言冷语,只丢下一句:“……话这么多,走路看路。” “哎,好嘞!”岩碎应得格外响亮,大步往前走去,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岩碎走在最前面,两米多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墙。他拨开最后一片灌木时,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愣了一下。 山坳尽头,一头铁甲地龙正趴在一具妖兽尸体上大快朵颐。 那地龙足有两丈长,通体覆盖着墨黑色的鳞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在斜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的头颅硕大,嘴里还叼着半截兽腿,嚼得咔咔作响。一双竖瞳扫过来,凶光毕露。 “筑基初期。”陆尘的道印视野铺开,压低声音,“皮糙肉厚,灵力核心在腹腔偏后。鳞甲接缝处是弱点——眼睛、下颌,还有腹部那几片白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它左后腿有旧伤,灵力运转到那里会滞涩一下,站不稳。” “你连它的灵力核心都能看见?”李沧海有些意外。 “能。”陆尘点头,“但它太厚了。我的感知能看穿,不代表你们的剑能刺穿。” 他蹲下身,在泥地上画了三道线:“计划是这样——岩碎正面吸引,它的注意力在谁身上,谁的活路就多。李沧海绕侧翼,等我喊破绽,你全力刺下颌;刺完立刻撤,不要恋战,它的尾巴横扫很要命。” “你呢?”李沧海问。 “我指挥。”陆尘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笑意,“顺便……找它的破绽。” “你站在战场中间指挥?练气三层的站在筑基妖兽的战场中间?”李沧海皱眉,“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放心。”陆尘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它扑过来之前,我能看见它的灵力先动哪条腿。十丈之内,它碰不到我。” 李沧海看了他片刻,没再说什么。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相信这个少年了。 “我正面扛。”岩碎闷声道,“你们找机会。” “你扛得住?”李沧海皱眉,“它一个冲撞,练气期的修士能被撞成肉饼。” “我试试。”岩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我皮也厚。” 话音未落,铁甲地龙已经发现了他们。 它丢下嘴里的兽腿,缓缓直起上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咆哮带着一股腥风,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 “上了!” 岩碎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大地震颤。铁甲地龙咆哮着俯冲过来,像一座移动的小山,獠牙直取岩碎! 砰!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岩碎双脚死死钉在地上,双臂架住地龙的下颌,被推得连退三丈,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灰褐色的纹路隐隐发光,竟然真的挡住了! “稳住!它要甩头了!” 陆尘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岩碎想也不想,立刻沉腰下蹲。 呼! 地龙的脑袋果然猛地一甩,粗壮的脖颈擦着岩碎的头顶掠过,带起一阵狂风。岩碎顺势抱住它的下颌,往下一压! “破绽!” 李沧海早已等在侧翼,共享视野里,地龙下颌处那道灵力薄弱点清晰如画。他脚尖一点,整个人贴着地面掠出,铁剑如毒蛇出洞,直刺那道接缝! 叮! 火星四溅! 剑尖刺在地龙下颌的鳞甲接缝上,只没入半寸,便被卡住。地龙吃痛,猛地甩头,李沧海连人带剑被甩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地,虎口却震得发麻。 “刺进去了,但不够深。”他眉头紧锁,“它的鳞甲太厚,我的力道破不了防。” “第二套方案。”陆尘快速说道,“岩碎,把它往左逼——它左后腿有旧伤,站不稳!” 岩碎没有半分犹豫,一拳砸在地龙脸上。地龙被砸得偏头,岩碎顺势侧身,肩膀顶住它的左肋,全力往左边推! 铁甲地龙左后腿一软,庞大的身躯歪了歪,露出腹部那几片雪白的鳞片。 “就是现在!” 李沧海再度出剑。这一次他蓄势已久,剑意凝于剑尖,化作一道凌厉的白光,直刺地龙腹部! 噗! 剑身没入半尺,鲜血飞溅! 地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腹部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墨绿色的血液顺着鳞甲往下淌。它彻底暴怒了,竖瞳充血,一声咆哮震得三人耳膜生疼,随后疯狂地甩动身躯,尾巴横扫而出! “岩碎!” 陆尘的声音刚出口,那道粗壮的尾巴已经抽在岩碎胸口。 轰! 两米多的巨汉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壁上,砸出一个凹陷。他咳出一口血,挣扎着想爬起来,胸口却传来骨头断裂的脆响。 “吼——!” 地龙乘胜追击,朝着倒地不起的岩碎扑去! “滚开!” 李沧海拔剑挡在岩碎身前,剑光连闪,刺向地龙的眼睛。地龙不得不偏头躲避,却顺势一记头槌,把李沧海撞飞出去! 噗! 李沧海摔在地上,铁剑脱手,右臂的旧伤彻底发作,半边身子都麻了。 “李沧海!” 陆尘冲过去扶起他,道印视野里,两人体内的灵力都已经乱成一团。岩碎胸骨断裂,李沧海右臂经脉堵塞,而他自己,丹田里只剩下最后一丝灵力。 铁甲地龙缓缓转过身,竖瞳冷冷地锁住他们三个。 它张开血盆大口,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墨绿色的涎液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打不过。”李沧海咬着牙,声音里满是不甘,“筑基期的妖兽,练气期的剑,破不了防。” “除非……”陆尘盯着那地龙,脑子飞速运转,“有一剑,能比练气期的极限更快、更重、更准。” “那也得有灵力支撑。”李沧海苦笑,“我右臂的经脉堵死了,剩不下多少灵力。你更别说,练气三层,还不够它塞牙缝。” “岩碎呢?” “我……”岩碎扶着山壁站起来,胸口的剧痛让他直冒冷汗,“我只有肉身,灵力比你们还少……” 三人沉默了片刻。 铁甲地龙一步步逼近,越来越近。 陆尘盯着它,道印的感知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笼罩在三人身上。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道印在颤。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渴求。 他“看见”了岩碎体内那道微弱却纯粹的灵力,正在断裂的胸骨处缓缓流转;他“看见”了李沧海丹田里那股凝练锋锐的剑意灵力,虽然经脉堵塞,却依然在积蓄着力量;他“看见”了他们三人的灵力,像三条不同的河流,各自奔涌,互不相干。 但道印告诉他——它们本该汇在一起。 就像他体内的五行灵力,五种属性首尾相接,才能生生不息。一个人的灵力再强,也只是一条河;而三个人,是三条河。 “如果……”陆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把我们的灵力,都交给一个人呢?” 李沧海一愣:“你说什么?” “灵力属性不同,强行汇入只会互相冲撞。但是——”陆尘缓缓抬起手,掌心那枚金色的印记若隐若现,“我能让它们不冲撞。五行灵根,本来就是最温和的容器。只要我作为中转,把你们的灵力接过来,再渡给他——” 他看向李沧海,眼底亮得惊人。 “你那一剑,能比现在快多少?” “……你疯了。”李沧海的声音有些发干,“灵力渡体,稍有不慎就是经脉俱断。你练气三层,凭什么接得住两个人的灵力?” “凭它。”陆尘摊开掌心,那枚金色的道印印记正在缓缓发光,“道印告诉我,它可以。守界一脉,单人力穷,众志成城——我们三个人的灵力合在一起,就不是练气三层,也不是练气五层,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三个人的筑基。” 铁甲地龙已经扑到近前,腥风扑面,獠牙近在咫尺! “现在没时间解释了!”陆尘咬牙,朝岩碎和李沧海伸出手,“信我一次——把你们的灵力,借我!” 岩碎没有犹豫,第一个把手按在陆尘掌心。 “我信你。”他闷声道,“刚才那条命,就是你的。” 李沧海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握紧铁剑,把剑尖抵在陆尘的掌心上,像是把整柄剑连同自己,一起交了出去。 “……要是我经脉断了,你给我修好。” 嗡—— 金色的光芒,在三人的指尖同时亮起。 铁甲地龙的獠牙,在距离陆尘眉心三寸的地方,骤然停住。 因为它感觉到了——眼前这三个练气期的蝼蚁,体内的灵力正在以一种它从未见过的轨迹汇聚。像三条小溪汇入同一条河道,掀起它不该出现在这个境界的浪涛。 “吼——!” 地龙发出惊怒的咆哮,全力咬下! “陆尘!”李沧海低喝,“快!” “再给我……三息!” 第7章 越阶拔剑,震惊外门! “再给我……三息!” 陆尘的声音在灵力的轰鸣中几不可闻,却一字不落地钻进另外两人耳朵里。 铁甲地龙的獠牙停在眉心三寸,墨绿色的涎液滴落,腐蚀着脚下的泥土。那股腥臭的热气几乎糊了他满脸,他甚至能看清那双竖瞳里自己的倒影。 三息。 第一息,岩碎的手掌贴了上来。 滚烫的、布满老茧的掌心,传来一股与他的肉身同样厚重的灵力。泰坦血脉的灵力不多,却纯粹得像烧红的铁,顺着指尖涌入陆尘体内,沉甸甸地坠在经脉里。 “……接住了。”陆尘咬牙。 第二息,他体内的五行灵力在道印的牵引下亮起。 金木水火土,五股灵力首尾相接,在丹田里转成一个圆。道印的金色纹路从掌心蔓延开来,顺着小臂爬上肩膀,像藤蔓缠住经脉——它在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把三条河,接成一条河。 “一个人的灵力,是一条河。”陆尘的脑海深处,响起道印苏醒时那句古老的呢喃,“三河归一,方可成江。” 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忍!” 他低吼一声,猛地一掌拍在李沧海背心! 轰! 合两人之力的灵力洪流,顺着那一掌灌入李沧海丹田! 李沧海瞳孔骤缩。 他这辈子,从没感受过这种感觉——丹田里像炸开一座熔炉,灼热的灵力顺着经脉奔涌而出,一层、两层、三层……练气五层、六层、七层!还在涨! 更奇妙的是,那灵力不是蛮横地挤进来的。它绕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流转,像漩涡,又像循环,在流动中互相增幅,越转越急,越转越烈——三个人的灵力首尾相接,竟是生生不息的! “这……就是他的五行?” 李沧海猛地攥紧剑柄。右臂的旧伤剧烈作痛,被碎骨堵死的经脉在灵力冲刷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但他反而握得更紧了—— 痛,正好。 痛能让他清醒。 痛能让他把所有灵力,都压进这一剑里。 铁甲地龙察觉到了什么。 它猛地收回獠牙,庞大的身躯急速后撤,竖瞳里第一次露出惊惧——眼前这三个蝼蚁身上的灵力,正沿着一条它从未见过的轨迹汇聚,像三条小溪汇成洪流,卷起不该属于这个境界的浪涛。 “吼——!” 它彻底狂暴了。鳞甲根根竖起,墨绿色的妖气冲天而起,双目赤红如血,发疯似的朝三人撞来!它要在这股力量成形之前,碾碎他们! “李沧海!” “我知道!” 李沧海睁着眼。 但他看的不是妖兽——他看的是陆尘“借”给他的那条线。共享视野里,地龙腹部那道被他亲手撕开的伤口,正散发着暗红色的光。墨绿色的妖气疯狂涌向伤口修补,却怎么也补不严实。 那是他们打出来的破绽。 那是整支队伍,赌上性命换来的入口。 “……一剑。” 李沧海缓缓举剑。 灵力在剑尖凝聚,凝成一点刺目的白芒。右臂的经脉在灵力的冲刷下寸寸崩裂,血珠顺着指缝滴落——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剑意一涨再涨,凝练到极致。 嗡—— 铁剑发出前所未有的嗡鸣,剑身震颤,仿佛连它也在兴奋。 “给我……破!” 一声暴喝! 李沧海脚尖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迎着狂暴的铁甲地龙冲去!一人一剑,在墨绿色的妖气洪流中渺小得可笑,却快得惊人—— 剑尖刺入腹部那道旧伤! 噗! 铁剑破开血鳞,破开皮肉,破开一切阻挡!李沧海双手握剑,一寸一寸往前推,灵力像开闸的洪水,全部灌进这一剑里! “呃啊啊啊——!” 地龙发出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疯狂甩动,想把他甩出去。李沧海死死咬住牙关,双脚钉在地上,推着剑锋一寸一寸往里刺—— 噗嗤! 剑光透体而出,从地龙的背脊贯穿! 墨绿色的血喷涌如瀑,浇了他满头满脸。铁甲地龙的竖瞳猛地放大,里面的凶光迅速黯淡。它不甘地张了张嘴,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砸起漫天尘土。 咚! 大地震颤。 试炼谷深处,死一般的寂静。 高台上,主持试炼的长老们盯着传影镜,手里的茶杯忘了放。 “刚才那一剑……灵力灌注?” “三个练气期的灵力合在一处,渡进一个人体内,斩出超越练气极限的一剑……这怎么可能?” “你们看那小子的经脉——他拿自己的身体当中转!五行杂灵根做容器,把两个人的灵力接过来渡给第三个人!经脉居然没炸!” “疯了……简直是疯了。” 传影镜里,尘土散尽。 李沧海单膝跪地,铁剑插在身前,剑身还带着地龙的余温。他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练气五层,斩了筑基。”他声音沙哑,像是不敢相信,“我这一剑,是筑基的剑。” “咳……纠正一下。”身后传来陆尘虚弱的声音,“是三个人的筑基。” 陆尘半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灵力借贷的反噬来得又快又狠——丹田空空如也,经脉像被抽干的水渠,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岩碎更惨,胸骨本就断了三根,灵力一空,整个人直接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岩碎!” 李沧海强撑着扑过去,把岩碎扶起来。岩碎的呼吸很弱,但胸口还在起伏,那张憨厚的脸上甚至挂着一丝笑,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他没事。”陆尘喘着气,“灵力枯竭,脱力了。就是胸骨那几根,得快点出去接上。” “你呢?”李沧海皱眉。 “虚。”陆尘言简意赅,干脆躺在地上望着天,“灵力借贷的反噬——借出去多少,就得虚多久。现在别说打妖兽,走路都费劲。” 他说完,忽然又笑了。 “但值。” 李沧海愣了愣,看着地上那具庞大的地龙尸体,沉默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值。” 两人一个瘫着,一个跪着,守着昏迷的岩碎,在满地狼藉里歇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缓过一口气。 陆尘强撑着爬起来,用匕首剖开地龙腹部,掏出一枚婴儿拳头大的妖核。赤红色的妖核在掌心微微发烫,流光溢彩,比他们这一路捡的所有妖核加起来都值钱。 “筑基初期的妖核。”他掂了掂,“这玩意儿,抵得上外门弟子几年的供奉。” “鳞甲呢?”岩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龙身上那层墨黑色的鳞甲,“这皮,比我以前见过的所有护具都厚。” “归你。”陆尘二话没说,“回头找人打成甲,你就是名副其实的叹息之墙。” 岩碎嘿嘿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龙筋归我。”李沧海难得主动开口,“我的剑缺一根好弦。这畜生的筋,韧度够了。” “行。”陆尘把龙筋抛给他,又指了指地龙的血,“血留给岩碎。泰坦血脉跟龙血有共鸣,泡着养伤,比丹药管用。” 分完战利品,三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一步一挪地往谷口走。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瘸着腿,一个吊着胳膊,一个被架在中间——狼狈得像打了败仗的逃兵。但三人的眼睛都亮着,像烧着三团火。 试炼谷入口,高台。 归来的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台下,议论声嗡嗡一片。刘胖站在管事堆里,目光死死盯着谷口——他早就从传影镜里看到了全过程,脸色白得像纸,手里那柄蒲扇都快被他攥碎了。 “那三个废物……真把筑基妖兽宰了?” 他喉咙发干。赵虎废了,他压了三年的陆尘要翻身了,他托人往内门送的信还没回音……一桩桩一件件,全乱了。 “让开让开!”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陆尘三人一瘸一拐地走进谷口,身上的血还没干透。岩碎背上拖着个黑乎乎的巨大身影,一步步拖过来,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 咚! 铁甲地龙的尸体被扔在高台前,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全场死寂。 先前嘲讽“两个废柴撑不过半个时辰”的弟子张着嘴,半天合不拢;赌他们“空手而归”的弟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那具墨黑色的庞然大物上。 “铁甲地龙……筑基期的铁甲地龙?” “就凭他们三个练气期的?怎么可能!” “外围怎么会有筑基妖兽?这不合规矩!” 主持试炼的长老快步走下高台,蹲在地龙尸体前检查片刻,神色凝重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筑基初期的铁甲地龙,妖核完好。你们三个……怎么杀的?” “配合杀的。”陆尘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那枚婴儿拳头大的赤色妖核,“长老,这妖核,够换第一吗?” 长老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何止第一。这枚妖核,抵得上全场其他弟子妖核总和的十倍!” 哗——! 人群炸了! “第一!他们拿了第一!” “三个练气期的拿了试炼第一!还斩杀筑基妖兽!” “那个李沧海不是剑骨碎了吗?他怎么能砍出那一剑?” “你看到没?刚才传影镜里,那剑光……啧,我隔着镜子都觉得脖子发凉!” 之前所有的嘲笑、轻蔑、不屑,在这一刻全部化成难以置信的惊呼。那些曾经当面嘲讽陆尘“杂灵根废物”的弟子,此刻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刘胖站在人群中,脸色惨白,手里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猛地抬头,正好撞上陆尘的目光。那少年站在高台下,满身血污,瘦削得像一杆竹竿,却笑得云淡风轻: “刘管事,我这个废物,应该不用滚出宗门了吧?” 刘胖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主持长老环顾四周,朗声宣布:“外门组队试炼,陆尘、李沧海、岩碎三人小队——第一!按宗规,试炼前十,破格录入内门!三日后,前往内门报到!” “恭喜三位。”长老看着他们,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青云宗,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新人了。” 陆尘拱手道谢,垂下眼帘。 内门。 三年前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但现在,他离真相,又近了一步。青云宗地下那些秘密——藏书阁最底层的残卷、后山禁地的阵法痕迹、每逢子时的地底震颤——他很快就有资格去碰了。 人群散去,天色渐暗。 李沧海跟在陆尘身后,忽然开口:“陆尘,我右臂的经脉……这次是彻底乱了。按我之前的路子,再练半年,剑骨就彻底废了。”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知道。”陆尘脚步没停,“所以我得快一点,找到治你剑骨的办法。三个月,我保证。” “吹牛。”李沧海嗤笑一声,却莫名觉得,这话好像真的能信。 角落里,刘胖终于等到了传讯符的回应。他压低了声音,对着符纸那头的人说:“……大人,陆尘那小子拿了试炼第一,三日后就要进内门了。他身边多了两个帮手——一个剑骨碎了的李沧海,一个半妖大个子。” 符纸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知道了。内门的水深,淹死一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不是常有的事么?枯鬼峰那边……正好缺个管事。” 刘胖眼睛一亮,连声应是。 夜色彻底笼罩青云宗。 高台下,铁甲地龙的尸体被弟子们七手八脚地抬走,议论声却久久不散。没有人知道,今天这场试炼,只是青云宗漫长历史里不起眼的一页。 但有些人已经隐约感觉到——三个练气期的少年,即将在内门,掀起一场谁也拦不住的风暴。 第8章 内门的刁难 三日后,内门报到。 青云宗的内门和外门,是两个世界。 外门的青石板路,走得再久,踩在脚下的也是凡俗的尘土;而内门,一踏入山门,迎面就是扑面而来的浓郁灵气——山道两侧灵木参天,灵泉顺着石渠蜿蜒而下,水汽里都带着清甜的药香。内门弟子的衣袍是雪白的,纹着青云纹,走起路来衣袂飘飘,像一群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而陆尘三人,站在这群仙人中间,灰扑扑得像三块泥。 “看,那就是试炼谷杀了筑基妖兽的三人组?” “就他们?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一个吊着胳膊,还有个两米多的……半妖?宗门怎么什么人都往内门收?” “听说是捡漏。那铁甲地龙本来就受了重伤,快死了,被他们补了一刀。要我说,换个练气五层的去,也能捡这个便宜。” 议论声压得很低,却一字不落地飘进三人耳朵里。 岩碎闷闷地低头,看着自己蒲扇般的大手,没说话。李沧海面无表情,右手缠着白色的布条,只淡淡瞥了说话的人一眼——那人便讪讪闭了嘴。 陆尘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笑了笑:“走吧,报到要紧。” 内务堂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新晋内门弟子一个个上前,领令牌、验灵根、分驻地。陆尘注意到,前面几支队伍的驻地都不错——什么青竹峰、流云台、听泉院,一听就是灵气充裕的好地方。轮到他们时,坐在堂上的执事抬了抬眼皮,翻着名册,慢悠悠地开口: “陆尘、李沧海、岩碎——枯鬼峰。” 话音落下,堂内静了一瞬。 随即,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响起。 “枯鬼峰?哈哈哈哈,那不是闹鬼的荒山吗?” “听说那地方灵气稀薄得连蚂蚁都养不活,十年没人住了吧?” “三个练气期的进内门,还想住好地方?做梦呢。” 陆尘没理会那些笑声,目光落在堂上那位执事身上。 那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山羊胡,一双三角眼半眯着,手里盘着两枚铁胆,转得哗哗响。他脸上挂着笑,笑容却冷,像一条藏在笑纹里的毒蛇。 刘胖的传讯符里,那个阴冷的声音……大概就是这位了。 “齐执事。”陆尘开口,语气不卑不亢,“枯鬼峰十年没人住,荒得连灵田都长满了野草。把我们分过去,是想让我们种地,还是喂鬼?” 堂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齐百川眯了眯眼,手里的铁胆转得慢了:“哦?你嫌枯鬼峰不好?” “不敢。”陆尘笑了笑,“只是好奇——枯鬼峰灵气稀薄,传闻还闹鬼,内门弟子躲都来不及。齐执事偏偏把我们分过去,想必是觉得我们三个,扛得住鬼?” “呵。”齐百川皮笑肉不笑,“年轻人,话不要说得太满。枯鬼峰虽偏,胜在清幽,正适合打磨心性。你们三人既然能在试炼谷里斩杀筑基妖兽,想必本领不凡——这驻守枯鬼峰的差事,非你们莫属。”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换了旁人,怕是只能忍气吞声认了。 可陆尘不是旁人。 “齐执事谬赞了。”他拱手,脸上笑意不减,“既然枯鬼峰如此清幽,适合打磨心性——那敢问执事,枯鬼峰十年无人驻守,是不是因为内门诸位师兄,心性都太好,用不着打磨?” 堂内又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憋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齐百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大胆!”他猛地拍案,“你一个刚入内门的杂役出身,也敢对本执事阴阳怪气?宗令已定,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齐执事息怒。”陆尘不慌不忙,“宗令嘛,我自然遵从。只是劳烦执事,把分配文书上的印章盖清楚些——枯鬼峰这安排,可是您亲手批的。改日若有人问起,我也好说是齐执事慧眼识珠,专挑了个清幽宝地给我们。” 全场寂静。 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今天这笔账,他记下了。 齐百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容阴冷:“好。很好。陆尘,本执事记住你了。枯鬼峰,去好好住着,别辜负了本执事的……期望。” 他拖长了尾音,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陆尘面不改色:“多谢执事提携。” 他转身,带着李沧海和岩碎走出内务堂,背影挺直,从头到尾没有弯过一下腰。 身后,新晋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陆尘……胆子真够大的,连齐执事都敢顶。” “顶了又怎样?还不是得乖乖去枯鬼峰。” “啧,得罪了齐执事,往后怕是有得受了。” 内务堂里,齐百川目送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里的铁胆才重新转了起来。 “执事,那小子嘴皮子够利索的。”身旁的师爷凑上来,低声道,“枯鬼峰那地方,真让他们住?万一住出个好歹,上头问起来……” “上头?”齐百川嗤笑一声,“枯鬼峰那破地方,长老们躲都来不及。一个杂役、一个废剑、一个半妖,野路子凑一队,也想在内门扎根?让他们去啃野草,正好省得碍长老们的眼。” “那倒是。”师爷眼珠一转,“不过执事,您跟那陆尘无冤无仇,何苦趟这浑水?莫非……” “刘胖求到我头上,我总得给他个交代。”齐百川眯起眼,两枚铁胆撞得叮当响,“再说了——那小子在试炼谷出了风头,上头不喜欢太跳的野路子。把他摁下去,长老们心里舒坦,咱们也好办事。” 师爷竖起大拇指:“执事高明,一石二鸟。” 齐百川没接话,望向窗外,眼神阴冷:“去吧,把枯鬼峰的灵田文书备好——三亩荒田,一棵草籽都不许给他们。” “是。” 这些话,陆尘都听见了。 他无所谓。 枯鬼峰再差,也是内门的地盘。他进内门,本来就不是为了住什么青竹峰、流云台——他是为了青云宗地下那些秘密来的。越不起眼的地方,越没人注意;越没人注意,他越能放手去查。 “陆尘。”李沧海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个齐百川……我在废剑台上见过他。” 陆尘脚步一顿:“废剑台?” “三年前,我被废剑骨那天,他站在台下,站在那个长老身边。”李沧海握剑的手紧了紧,布条下渗出一丝暗红,“他笑得比今天还好看。” 陆尘沉默了一瞬,拍了拍他的肩:“记着就好。这笔账,迟早一起算。” 李沧海没说话,眼底却有什么东西,缓缓沉了下去。 枯鬼峰在青云宗最北边。 出了内门灵气充沛的区域,越往北走,草木越稀,空气里的灵气也越淡。等到三人爬上那座荒山时,连灵气的影子都感觉不到了——满山枯黄的野草,歪歪扭扭的老树,山顶几间破败的瓦房,门窗都烂了,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岩碎围着那几间瓦房转了一圈,又蹲下来,用拳头砸了砸地面,闷声道:“……这地,比我老家还穷。” “习惯就好。”陆尘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扫出一片落脚的地方,“先收拾收拾,今晚得住人。” 三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勉强把主屋收拾出来。岩碎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块门板,往炕上一铺,躺上去试了试,嘿嘿笑了:“还行,比外门通铺强。” 李沧海靠在门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内门主峰,难得说了句人话:“这地方,倒清静。” “清静?”岩碎挠头,“师兄,你是说咱被发配了吧?” “发配有发配的好处。”陆尘放下手里的破扫帚,忽然蹲下身,手掌贴住地面,“……你们发现没有,这枯鬼峰的灵气,有点不对劲。” 李沧海皱眉:“灵气稀薄,不是明摆着的?” “稀薄,和被抽走,是两回事。”陆尘闭上眼,道印的感知顺着掌心沉入地底,像一张网铺展开来,“这里的灵气不是散了——是往下走。像水往低处流,一直流进地底,流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他睁开眼,眼底有光:“枯鬼峰下面,有东西。” 李沧海和岩碎对视一眼。 “什么东西?”岩碎小声问,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不知道。”陆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但我知道,这东西在吸灵气,而且吸了很多年——把整座山的灵脉,都快吸干了。”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齐百川把咱们扔到这儿,大概是觉得,这地方能把人耗死。可他不知道,这地方对我来说……说不定是宝地。” 夜里,三人挤在主屋的土炕上,各自沉默。 岩碎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猛地坐起来:“你们听见没?地底下,好像有动静。” “听见了。”李沧海靠在墙角,手按着剑,“子时开始,一刻钟,停了。” “你也在数?”陆尘睁开眼,有些意外。 “练剑的人,耳力好。”李沧海淡淡瞥了他一眼,“而且从入夜你就在等——你早知道它什么时候响。” 陆尘沉默一瞬,笑了:“齐百川把咱们扔到这儿,是想看咱们自生自灭。可他不知道,这地底下的动静,我在外门听了三年——每次都在子时,每次都是同一处地方。” “同一处?”岩碎瞪大眼,“外门和内门,隔着那么远……” “所以我才说,这地方不对劲。”陆尘望向窗外,夜色沉沉,“枯鬼峰下面不是有东西——是有大家伙。大到整座青云宗,都压在它身上。” 岩碎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那……我们要搬走吗?” “搬什么搬。”李沧海难得接了话,“他在外门听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陆尘笑了:“知我者,李沧海。” 入夜。 子时刚过,陆尘忽然睁开了眼。 ——地面在颤。 极轻、极微弱的震颤,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沉睡,翻了个身。他一个翻身坐起,手掌贴上地面,道印感知铺开—— 震颤的来源,就在枯鬼峰正下方,极深极深的地方。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震颤,他太熟悉了。 外门杂役院的三年里,每逢子时,他都能感觉到地底传来同样的动静。他一直以为是错觉,以为是青云宗地下的什么阵法在运转——直到此刻,他站在枯鬼峰上,才发现这震颤的源头,一直都在他脚下。 青云宗地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陆尘攥紧领口那枚温热的黑色玉佩,玉佩表面,那些古老的纹路正散发着极淡极淡的金光——像是在回应地底的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才松开手。 “……守界人。” 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目光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第二天清晨。 陆尘推开门时,山风裹着一缕异香扑面而来。 那香味很淡,像药,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顺着风飘来,又很快消散。他循着味道望去——枯鬼峰半腰的竹林方向,隐约有一缕青烟升起,像是有人生火。 “有烟。”岩碎也爬了起来,警惕地往竹林方向张望,“这破山上还有人住?” “去看看。”陆尘眯起眼。 三人沿着荒草掩埋的小径往竹林走,越走,那药香越浓。忽然,李沧海脚步一顿,长剑出鞘,剑尖挑起一片落在地上的竹叶—— 竹叶边缘,凝着一层幽蓝的薄霜。 “毒。”李沧海目光一凛,“这山上……住着个用毒的。” 竹林深处,雾气缭绕,隐约可见一间竹屋的轮廓。 竹屋前,一只破碗倒扣在门槛上,碗底残留着几滴暗红色的药液,正冒着细小的气泡。 陆尘看着那只碗,忽然笑了。 “枯鬼峰,枯鬼峰。”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意味深长,“这地方,看来还真不是鬼住的山。” “是人住的。” 第9章 病娇毒医 竹林里安静得过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竹叶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三人沿着小径往里走,脚下踩着的落叶泛着一层古怪的青灰色,像是被什么药水泡过。 “别碰竹叶。”陆尘低声道,“上面有毒。” “我知道。”李沧海剑尖挑起一片落叶——边缘凝着幽蓝的薄霜,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这种毒,我认不出来。” “我也认不出来。”陆尘老实说,“但这竹林里到处都是——连空气里都有。” 岩碎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师、师兄……我头有点晕……” “坐下。”陆尘按着他坐下,指尖搭上他的脉,眉头微皱,“毒已经入体了,不深,先别乱动。” 竹屋前,那只破碗还倒扣在门槛上。碗底残留的药液已经变了色——昨天还是暗红色,今早就凝成了一层青碧色的霜。 有人在夜里,又换了一碗药。 陆尘的目光越过破碗,落在竹屋紧闭的门上,提高声音:“枯鬼峰新住户陆尘,携两位同伴,特来拜会竹屋主人。无恶意,只想借个清净——不知主人可否一见?” 竹林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竹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人。 白衣,长发,眉眼弯弯,笑起来像三月里刚融的雪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碧莹莹的液体,正冒着细小的气泡。 她的竹屋门后,隐约可见满墙的木架,架上一排排瓷瓶陶罐,贴着各色标签;房梁上挂着几串晒干的毒草,在风里轻轻晃动。空气里那股异香,就是从屋里飘出来的——浓得几乎化不开。 “呀,来了三个人呀。”她歪着头,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笑意盈盈,“十年没人来过了,一来就是三个——真好,我正愁没人帮我试试新药呢。” 她的声音轻柔悦耳,像在哄小孩子吃糖。 “别动。”李沧海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寒声道,“再往前一步,剑不长眼。” “剑?”苏清寒眨眨眼,笑容更温柔了,“这位师兄,你右手还绑着布条呢,拿剑不疼吗?” 李沧海瞳孔微缩。 他右臂剑骨的事,整个青云宗知道细节的人屈指可数——这个女人只是看了一眼,就…… “别紧张。”苏清寒迈出门槛,一步步走近,脚步轻得像猫,“我又不是什么坏人。我只是——” 她停在岩碎面前,蹲下来,看着岩碎昏昏沉沉的脸,眼底亮起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好久没见到活人了。让我看看你的血,配不配得上我新配的药。” “够了。” 陆尘的声音不重,却让苏清寒的动作顿住了。 他扶着岩碎,抬头看她,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中了毒的人:“这位姑娘,你碗里这味药,是用断肠草的根做主药,配了白角蛇的毒液,又添了一钱枯骨花的花粉——对不对?” 苏清寒的笑意,第一次收敛了几分:“哦?认得我的毒?” “不认得。”陆尘摇头,“但我看得见。你下毒的手法很高明——毒随药香入体,先麻四肢,再封气海,中者不痛不痒,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可惜——” 他顿了顿:“我的眼睛,能看见灵力怎么走。你下的毒,在你眼里是药;在我眼里,是十几道清清楚楚的线。” 苏清寒静静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笑了:“有意思。练气三层,五行杂灵根——青云宗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个有意思的人?” “一直都有。”陆尘也笑,“只是没人看。” “那你倒说说。”苏清寒把青瓷碗放在一边,干脆在他面前盘腿坐下来,托着腮,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你还看见了什么?” 陆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像是透过那层温柔的笑,看见了别的东西。 道印的感知像一层金纱,无声地铺开—— 她体内的灵力,是他见过最奇怪的东西。本该清澈的灵光,蒙着一层青碧色的暗影,像清水里搅进了墨。五脏六腑的灵光都黯淡了,唯独心脉处,盘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那黑气像一株活了千年的老树根,根须扎进她的心脉,缠绕、收紧,每一根须都在贪婪地吮吸着她的灵力。 她的手腕内侧,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旧疤叠着新疤,有些还渗着血。 她在用自己的血,喂自己的毒。 陆尘的眼皮跳了跳。 他见过无数种“拼命”的活法:李沧海碎着剑骨日复一日地挥剑,岩碎顶着妖血被人当怪物驱赶。可这个女人……她把自己的命,当成了一味药。一味还没配好的药。 沉默片刻,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看见你五脏六腑里全是毒。看见你每三天要喝一碗自己的血,用血里的毒去压毒。看见你以毒攻毒,试了十几年,快把自己试成毒人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还看见你体内的那团‘碧落’。它缠着你的心脉,已经和你的修为融为一体。你告诉所有人你还能活三年,但我知道——你撑不过一年了。” 竹林里彻底安静下来。 苏清寒脸上那层温柔的笑,像冰面一样裂开了一道缝。 她盯着陆尘,眼神里的玩味褪尽,浮起某种冰冷的、被说破的警惕。沉默了很久,她缓缓开口,声音第一次不带笑:“……你到底是什么人?” “枯鬼峰新住户,陆尘。”陆尘说,“练气三层,五行杂灵根,半年前还在外门扫茅房。旁边倒着的叫岩碎,绑着手的叫李沧海。我们不抢你的地盘,不碰你的药——” “凭什么信你?” “凭我能看见你的毒。”陆尘看着她,一字一句,“天下能看穿你身上那道毒的人,大概只有我。你一个人试毒试到死,也解不开‘碧落’——但要是有人能帮你看见它盘在哪、往哪走,说不定,能找到解法。” 沉默。 苏清寒看了他很久很久。 久到李沧海的手指,在剑柄上捏出了青白的印子。 然后,她忽然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没有那层温柔的壳,眼底的东西,第一次真实地亮了一下。 “你倒是个有意思的人。”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枯鬼峰,随你们住。不过——” 她指尖拈起一枚幽蓝的药丸,递到陆尘面前:“把这个吃了。我信不过陌生人。” “陆尘!”李沧海脸色一变。 陆尘没有犹豫,接过药丸,扔进嘴里,嚼了嚼:“……有点苦。味道还行。” “不怕我下毒?”苏清寒歪头。 “你刚说这药丸里的毒,跟你碗里那碗药同源。”陆尘笑了笑,“你是个医者——哪怕用毒,也是想救人救己。你身上那道毒太重,重到你这辈子没真正救活过谁。一个只想杀人的毒医,不会给一个连名字都懒得问的陌生人……递解药。” 苏清寒的瞳孔微微一动。 她垂下眼睫,再抬起头时,那层温柔的笑又回来了,只是眼底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放心,这不是毒药——至少现在不是。要是我发现你们骗我,这药会在第七天发作。到时候你们的血会变成甜的,山里的蚂蚁会爬满你们全身,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都不剩。” 她笑着说完这段话,转身往竹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我叫苏清寒——枯鬼峰的女主人。那半碗药我倒了,可惜了。下次带点好酒来,我这儿,缺个陪我说话的活人。” 竹屋的门,轻轻关上。 三人互相搀扶着走出竹林,岩碎这才缓过劲来,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那姑娘笑起来真瘆人。” “你倒是什么都敢吃。”李沧海冷冷道,“万一真是毒药呢?” “是毒药,也是解药。”陆尘望着竹屋的方向,神色却不像嘴上那么轻松,“她体内的毒,比她说出来的还要重。缠心脉、锁气海,已经长出根须了——她骗我说还有一年,其实,未必撑得到冬天。” 李沧海沉默了一瞬:“你打算管?” “她住枯鬼峰,就住我们隔壁。”陆尘说,“再说了——她选这座山,不是没有原因的。” “什么意思?” “她体内的毒,每逢子时最盛。”陆尘压低声音,“可枯鬼峰地底下那个东西,偏偏每天子时震动。她住在这儿这么多年,一半是躲人,另一半,是躲毒——这山下的东西,能镇住她的毒。” 李沧海和岩碎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先回去吧。”陆尘拍了拍身上的土,“来日方长。” “等等。”岩碎挠头,“师兄,你刚吃那药丸……真没事?” “没事。”陆尘道,“那药丸里两味是解咱们身上余毒的,一味是固本的。她在竹林里下了毒,又给药来解——这是给咱们递台阶呢。” “递台阶?”李沧海皱眉,“她图什么?” “她谁都不信。”陆尘望着竹林的方向,声音放轻,“但她今天让我进了竹林,还收了药碗——这说明她想活下去。一个人只要还想活下去,就有得谈。” “那她到底帮不帮咱们?”岩碎追问。 “不知道。”陆尘摇头,“但她手腕上那些针孔,至少有三百个。一个人舍得在自己身上扎三百个针孔换一条命——她比咱们仨加在一起,都更想活。” 李沧海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臂上缠着的布条——那也是他的针孔,他的执念。 “……走吧。”他难得没有反驳。 傍晚,三人正在院子里生火做饭。 忽然,山道那边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杂乱而嚣张—— “齐执事说了,这座山以后归咱们管。上头住的那几个新来的,见了咱们,得跪下叫爷爷!” “听说山上还住了个毒娘子?啧,一个被宗门发配到荒山的毒丫头,能有什么本事……兄弟们,上去看看!” 陆尘放下手里的柴火,望向山道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来得倒快。”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对李沧海和岩碎道,“走,会会他们。” 李沧海缓缓抽出长剑,岩碎捏了捏拳头,一左一右,跟了上去。 三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朝着山道那头,不紧不慢地迎了上去。 第10章 以毒攻毒 山道上的人来得很快。 打头的是个黑脸壮汉,内门弟子的白袍穿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像裹了一头成了精的熊。他身后跟着五个,个个腰间挎着刀剑,一路走一路踢,把路边的荒草踩得东倒西歪——六个人,打头那个练气七层,剩下的最差也有练气四层。 “就是这儿?”黑脸壮汉打量了一圈破败的院子,脚一抬,踹翻了灶上那口铁锅。汤水泼了一地,热气滋滋地冒,“齐执事说了,这座山从今天起归咱们管。你们仨——跪下,先给爷爷磕三个响头,认个干爹。往后在这山上,爷爷罩着你们。” “胡师兄。”身后一个瘦子凑上来,压低声音,“正事要紧。执事吩咐了,灵田文书得当面给到——三亩荒田,一棵草籽都不许他们种。” 胡彪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在手里拍得啪啪响:“听见了?枯鬼峰三亩灵田,从今日起归内务堂管。想种地?行,先交三成收成——不过按齐执事的规矩,新来的头回见面,得先交‘孝敬’。灵石、丹药,什么都行,爷爷不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岩碎蒲扇大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李沧海按着剑,目光落在那卷文书上,冷得能刮下霜来。 只有陆尘脸上还挂着笑,不急不缓:“胡师兄是吧?敢问——这三亩灵田,是齐执事亲手批的?” “废话。”胡彪把文书往他怀里一拍,“白纸黑字,齐执事的大印。怎么,你还想赖?” “不敢。”陆尘低头看了一眼文书,收进怀里,笑得人畜无害,“齐执事的心意,我收下了。往后见了齐执事,我一定当面道谢——谢他老人家,给枯鬼峰送地。” 胡彪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这小子笑得客客气气,话却让人心里莫名发毛。他懒得琢磨,目光越过三人,落在半山腰那片竹林上,咧开嘴笑了:“听说这山上,还住着个毒娘子?兄弟们,上去瞧瞧——什么毒,还能毒得过齐执事的手腕?” 他抬脚就往竹林走。 “站住。” 胡彪脚步一顿,回头:“嗯?” “竹林那边,你们去不得。”陆尘往前一步,不紧不慢地挡在山道正中,“她住枯鬼峰,就是我们的人。想动她——先问过我们三个。” 胡彪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着这个练气三层的瘦小子,笑得直打跌:“就凭你们?一个练气三层的小杂鱼,一个吊着胳膊的残废,一个不人不妖的怪物——也敢在爷爷面前充好汉?弟兄们,上!先教这三个小杂碎做人!” 五个狗腿子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岩碎一步横在所有人面前,两米多高的身子像一堵移动的墙。冲在最前面的瘦子一剑刺在他胸口——剑尖扎在肌肉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再也进不去半分。 “……就这?”岩碎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柄剑,又抬头看瘦子,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不疼啊。” 瘦子魂飞魄散,拔剑想跑,被岩碎蒲扇大的手一把攥住衣领,拎小鸡似的提了起来,抡圆了扔出去。瘦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翻两个同伙,三个人滚作一团。 “废物!”胡彪骂了一声,亲自出手。练气七层的灵力猛地炸开,一掌拍向陆尘面门——他不傻,看得出这三人里,陆尘才是说了算的那个。 “咚!” 一声闷响。 这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了一堵“墙”上。岩碎不知什么时候又挡了回来,硬生生接了这一掌,连晃都没晃一下,只是闷哼一声,脚下犁出两道深沟。 “这……是熊吧?”胡彪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有点发怵。 “轮到我了。” 李沧海的声音冷得像冰。 剑光起。他一步踏出,长剑出鞘,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平平无奇地一刺——这一剑却精准得可怕,剑尖穿过胡彪护体的灵力间隙,直取咽喉。 胡彪吓得魂飞魄散,狼狈地侧身躲过,剑锋擦着他脖子过去,削掉一缕头发。 “练气七层?”李沧海收剑,冷冷道,“虚的。” “你——”胡彪脸色铁青,又惊又怒,“你们仨一个练气三层,一个残废,一个怪物,也配在老子面前狂?都给我上!围死他们!” 狗腿子们爬起来,仗着人多,把三人围在中间。岩碎拳脚带风,一拳一个;李沧海剑出如电,逼得胡彪节节后退,可右臂的布条下,渐渐渗出一丝暗红——剑骨作祟,他撑不了太久。 陆尘被围在中间,却不慌,只是闭着眼,像在感受什么。 道印的感知像一层金纱,无声地铺开—— 他看见了。 竹屋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门缝后,那道白衣身影正静静站着。她本该不想管的——陆尘看见她方才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他挡在山道正中的背影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指尖轻轻一弹。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药粉顺着风飘进院子,细到肉眼难辨,却带着一道青碧色的灵力轨迹——在陆尘的道印视野里,那轨迹像一张温柔的网,正一点一点罩向院子里每一个人。 “胡师兄。”陆尘忽然睁开眼,笑了,“你有没有觉得——腿有点软?” 胡彪一愣。 下一瞬,一股酸软无力感从四肢百骸漫上来,丹田里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提不起来。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你、你做了什么——” “不是我。”陆尘摇摇头,目光越过他,落在竹屋那扇半开的门上,“是她。” 竹屋的门开了。 苏清寒倚着门框,白衣长发,笑盈盈的,手里还捧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见了底。 “哎呀,被发现了。”她眨了眨眼,语气无辜,“不好意思,这碗水是今早泡的药渣,我懒得倒,就泼院子里了。谁知道你们这么不走运,正好站在下风口——” “你——!”胡彪又惊又怒,却连站都快站不稳了。五个狗腿子更是东倒西歪,一个个捂着丹田瘫在地上,像被抽了筋的鱼。 “岩碎。”陆尘开口。 “哎!”岩碎大步上前。 “胡师兄说,他是爷爷,要我们跪着认干爹。”陆尘笑了笑,“那你教教他,该怎么跟枯鬼峰的人说话。” 岩碎点点头,一把拎起胡彪——练气七层的高手在他手里,轻得像个麻袋——走到山道边,抡圆了胳膊,直接扔了下去。 “啊——!” 惨叫声由近及远,在山道上滚了几滚,最后“咔吧”一声闷响,没了动静。 岩碎探头往下看了看:“师兄,他腿断了。” “嗯,山路难走,摔的。”陆尘面不改色,“胡师兄自己不小心,怪不了别人。” 五个狗腿子瘫在地上,吓得魂都飞了,磕头如捣蒜:“爷爷!爷爷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是齐执事叫我们来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不关你们的事?”陆尘走到为首那个瘦子面前,蹲下来,笑得很温和,“那你们说说——今天这事,是谁的主意?” “是、是齐执事!他让我们来立威,收孝敬,还说……”瘦子打了个哆嗦,“还说要把毒娘子……赶下山去。” 陆尘的笑意淡了一瞬。 “回去告诉齐执事。”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枯鬼峰,我们罩了。灵田的文书,我替他收着——他要是想要回去,让他自己上山来拿。” “是是是!一定带到!”瘦子连滚带爬,又想起来什么,把腰间的储物袋一股脑摘下来,连同同伴的,整整齐齐码在地上,“这、这是我们孝敬几位爷爷的,买命钱!买命钱!” 五个狗腿子互相搀扶着,一个接一个往山下滚。跑出老远,才敢回头喊一声:“陆、陆尘,你等着!齐执事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等着。”陆尘笑着挥挥手,“记得带好酒来。” 山道重新安静下来。 岩碎叉着腰,看着滚成一团的背影,胸口那口恶气总算吐了出来:“痛快!俺在宗门十年,头一回打架打得这么痛快!” “你那叫打架?”李沧海冷冷道,“你那叫丢人。” “那不是他腿软嘛——” “行了。”陆尘拍了拍两人的肩,低头看了看右臂渗血的布条,“手没事吧?” “没事。”李沧海面不改色,“小伤。” “回去我帮你看看。”陆尘说完,转头看向竹林方向。 苏清寒还站在门口,正看着他。她脸上的笑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眼底却多了一点什么——很淡,像雪地上落了一粒灰。 “苏姑娘。”陆尘拱手,认真道,“方才多谢。那碗药渣,泼得及时。” 苏清寒垂下眼睫,把空碗随手放在门槛上:“别谢我。我只是怕他们踩坏我的药田。” “是是是,药田要紧。”陆尘一本正经地点头,“那——药田要紧,人要不要紧?” 苏清寒愣了愣。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一幕——他站在她的竹屋门前,说“她住枯鬼峰,就是我们的人”。 十年了。自灭门之后,她在枯鬼峰上躲了十年。这十年里,没有人替她挡过任何东西,她也不需要——她一身是毒,谁靠近谁死,谁挡在她面前,只会死得更快。 可刚才,那个练气三层的小子,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挡在了她门前。 明明弱得一根手指头就能戳死,却挡得那么理直气壮。 “……你们,为什么帮我?”她忽然问。 “因为你住枯鬼峰。”陆尘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枯鬼峰的人,就是自己人。” “就这?” “就这。” 苏清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没有温柔的外壳,也没有冰冷的防备,只是单纯的、有点无奈的笑:“你们三个,真是怪人。别人躲毒都来不及,你们倒好,上赶着往毒窝里钻。” “那不是毒窝。”陆尘说,“是你家。” 苏清寒的笑意顿了一下。 陆尘从怀里摸出那卷灵田文书,在她面前晃了晃:“而且你看,我们刚把齐执事的人打了。他要是记仇,肯定先找我们三个算账。你呢,就安心在山上种你的药——往后枯鬼峰的事,我们扛。” “……你这人。”苏清寒摇了摇头,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行吧。枯鬼峰的女主人说话算话——从今天起,你们三个,我罩了。” “女主人?”岩碎挠头,“那我们仨算啥?” “算我雇的长工。”苏清寒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眼底带笑,“对了,我那儿有几坛好酒,存了好些年。既然你们是自己人了——要不要,喝一杯?” 夕阳沉到了山尖。 四个人围着院子里的石桌坐下。苏清寒从屋里抱出两坛酒,坛身积着厚厚的灰,一看就存了许多年头。她拍开泥封,酒香混着药香,在暮色里飘散开来。 岩碎只喝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李沧海小口抿着,神色却渐渐松了下来。陆尘给自己倒满,举杯:“第一杯,敬枯鬼峰——以后,就是咱们的地盘了。” “第二杯。”苏清寒接过话头,眼底映着火光,“敬……你们三个不知死活的邻居。” “第三杯!”岩碎嘿嘿笑着,“敬胡师兄那条断腿!” “哈哈哈哈——” 笑声顺着山风飘散。夜幕四合,枯鬼峰上,第一次有了人声。 夜深了。四人喝得微醺,苏清寒忽然问:“你们三个,真打算在枯鬼峰扎根?” “嗯。”陆尘望着远处内门主峰的方向,“青云宗这么大,总有我们立足的地方。” “齐百川那人,我听说过。”苏清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睚眦必报。你打了他的人,过不了几日,他准有后手——内门每年都有强制任务,派谁去做、做什么,都是内务堂说了算。齐百川要是想整治你们——” “我知道。”陆尘笑了笑,“我等着呢。” 她话没说完。 山道尽头,一点火光划破夜空,落在陆尘面前——是一枚传讯符。无火自燃,燃尽的灰烬里,浮出一行字: “枯鬼峰一脉,明日辰时,任务堂点卯。编入丙字任务队——黑风岭外围,猎杀妖兽。不得缺席。” 落款:内务堂,齐百川。 “来得真快。”陆尘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 “连我也算上了。”苏清寒挑了挑眉,“他倒想得周到,一个都不放过。” “那正好。”陆尘把灰烬拢进掌心,抬头看向远山,眼底有光,“省得我们留你一个人看家。他送任务——咱们就送他一份大礼。” 夜色沉沉。枯鬼峰上,四道身影并肩而立,山风猎猎。 竹林深处,地底深处,那点熟悉的震颤又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地下的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第11章 神秘的算盘 第二天辰时,任务堂。 内门每月的强制任务,向来是弟子们最头疼的事。告示一贴出来,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丙字任务队:枯鬼峰一脉,黑风岭外围,猎杀三目风狼,上缴妖丹十枚,限期三日!” “三目风狼?那不是练气后期的妖狼群吗?” “限期三日?光进迷踪瘴,走一趟都要两天!这不是存心——” 议论声戛然而止。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四人从山道上走来。打头的是陆尘,灰袍旧鞋,神色如常;身后跟着吊着胳膊的李沧海、两米多高的岩碎,还有一个白衣女子——白衣如雪,眉眼弯弯,笑得温柔,看得几个年轻弟子脸一红,又莫名打了个寒战。 “枯鬼峰的人来了。” “听说他们昨天把齐执事的人扔下山了……还敢来领任务?” “齐执事这是借任务整他们呢。三天,十枚妖丹,还要进迷踪瘴——这任务,摆明了完不成。” 陆尘没理会那些议论,走到告示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问堂前的师爷:“敢问师爷——这迷踪瘴,内务堂可给配阵法师?” 师爷皮笑肉不笑:“阵法师?枯鬼峰一脉是新编的队,名录里没你们的名字。想要阵法师,自己请呗。” “自己请?”陆尘点点头,居然笑了,“多谢师爷指点。” 师爷一愣。他原以为这小子会像上次一样顶几句,没想到这么好说话。他干咳一声,又补了一句:“执事说了,逾期不归,按门规论处——扣三月月例,逐出内门。” “知道了。”陆尘转身,“走。” 四人走出任务堂,身后一片窃窃私语。走出老远,岩碎才憋不住问:“师兄,迷踪瘴是啥?” “黑风岭外围常年笼罩的迷阵。”陆尘道,“上古时候留下的残阵,进去了就分不清东南西北。苏姑娘,瘴毒你能解吗?” 苏清寒点点头:“瘴毒好解,迷阵无解。我又不是阵法师。” “那咋办?”岩碎挠头,“俺可不会破阵。” 李沧海难得开口:“没有阵法师,进了迷踪瘴,三天都出不来。” “所以啊——”陆尘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掂了掂——正是昨天胡彪那伙人留下的“孝敬”,“得去请一位。” “请谁?”苏清寒挑眉,“内门的阵法师,都被各峰供着,你请得起?” “请不起。”陆尘把钱袋揣回怀里,笑了笑,“所以——去黑市碰碰运气。” 苏清寒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李沧海和岩碎更不会反对——他们早就习惯了,陆尘的主意听着离谱,最后总能成。 “黑市在哪?”岩碎问。 “山下,青云城。” “俺跟你去!” “你留下。”陆尘道,“你两米多高,往黑市一站,半条街的狗都得叫。” “……哦。” “苏姑娘看家,药田要紧。”陆尘又看向李沧海,“你养伤,剑骨要紧。” 李沧海没说话,算是默认。 半个时辰后,青云城西南角,一条白天也见不得光的暗巷里,多了个灰袍旧鞋的年轻人。 黑市的名字很直白,就叫“黑市”。 一条巷子,两排摊子,卖什么的都有:蒙面散修兜售“祖传秘丹”,实际是三文钱一颗的糖丸;墙角蹲着收赃的,怀里揣着不知从哪来的储物袋;还有人当街摆了一排“上古神兵”,锈得连剑穗都烂了,标价倒是一个比一个高。 陆尘一路走过去,道印的感知像一层金纱,无声地铺开——十个摊子,九个半是假的。他也不急,就当逛街。 直到他走到巷子最深处。 那里摆着一张洗得发白的旧布,上面稀稀拉拉摆着几件东西: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据说是“上古困龙阵盘”;两卷卷边发黄的旧纸,据说是“神级阵图”;还有几块黑不溜秋的石头,据说是“天外陨铁,炼器至宝”。 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青衫松松垮垮,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像是刚睡醒。他正半倚着摊子打瞌睡,怀里抱着一把乌木算盘,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珠子,噼里啪啦,清脆悦耳。 他面前站着一个老实巴交的散修,已经被忽悠得晕头转向,正哆嗦着从钱袋里掏灵石:“这、这真是上古困龙阵盘?” “那当然。”年轻人眼皮都没抬,懒洋洋道,“你看这纹路,这包浆,我家祖传的,传了八代。要不是家里急用钱,打死不卖——二十块灵石,少一块都不行。” 散修咬了咬牙,正要掏钱—— “兄台且慢。” 一只手按住了散修的钱袋。 陆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蹲在摊前,笑眯眯地看着那块“上古困龙阵盘”:“这块阵盘上的纹路,是照着《坤元阵解》拓的——可惜拓歪了。第三道纹该连在这儿,它连那儿去了,是个死阵。买回去插上灵石,当场就炸。” “炸、炸?”散修吓得手一抖。 “别听他胡说!”年轻人眼皮猛地睁开,瞪了过来,“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陆尘也不恼,“我就随便看看。兄台,你看这第四道纹,是不是断的?” 散修凑近一看——还真是断的。他脸色一白,抓起钱袋,头也不回地跑了。 摊前安静下来。 年轻人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了陆尘好几遍,忽然笑了,语气却凉飕飕的:“这位道兄,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 “我是在帮你。”陆尘在摊前蹲下来,目光落在摊布一角,“刚才那块阵盘真卖出去,买家三天后找回来,你这摊子就没了。” “哟。”年轻人挑了挑眉,“行家?” “不算。”陆尘道,“就是眼睛好使。” 年轻人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摊子,打量他的目光明显没了兴致——练气三层,灰袍旧鞋,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一看就是穷鬼:“眼睛好使的穷鬼,我这儿可不赊账。” “我不赊账。”陆尘的目光,落在摊布下面鼓起的一角,“那个——卖不卖?” 年轻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微变,不动声色地把摊布盖严:“不卖。那是吃饭的家伙。” “可惜。”陆尘站起身,拍拍膝盖,“本来想给你介绍个活儿。” “……什么活儿?”年轻人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 “猎妖兽,破迷阵。”陆尘道,“管饭,分钱。” 年轻人沉默了一瞬,把算盘往怀里一抱,噼里啪啦拨得飞快:“先说清楚。几个人?什么修为?妖兽几阶?迷阵是什么阵?钱怎么分?” “四个人。”陆尘扳着手指,“练气四层,练气三层,还有个体修——” “还有个呢?” “到了你就知道了。”陆尘笑了笑,“反正不好惹。” “……”年轻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妖兽呢?” “黑风岭外围,三目风狼。” 拨算盘的手,停住了。 “三目风狼?练气后期,成群出没的那种?” “对。” “迷阵呢?” “迷踪瘴。” “……上古残阵,进去就迷路的那种?” “对。”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忽然把算盘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就要走:“告辞。我这儿还有几件传家宝,卖给冤大头,比送死强。” “不急。”陆尘在他身后开口,“我们昨天,刚把练气七层的扔下山了。” 年轻人脚步一顿,回头。 “练气七层?” “嗯,腿断了。”陆尘笑了笑,“扔人的是我们队里最老实的那个。我呢——练气三层,就是站在你跟前这个。” 年轻人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练气三层,灰袍旧鞋,笑起来人畜无害——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一个练气三层的穷鬼。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坐回摊子前,一把抱起算盘,噼里啪啦拨了起来:“行,那我算算——风险溢价,每人十块灵石;迷阵破解费,二十块;精神损失费,二十块;妖丹分成,我要两成。” “成交。”陆尘一口答应,“但妖丹按出力分。你只破阵,不杀狼,妖丹没你的份。” “你——” “破阵的阵法师,值这个价。”陆尘道,“躺着分钱的阵法师,不值。”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里带着点玩味:“有意思。行,破阵的活儿我接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迷踪瘴要是破不了阵,我扭头就走,定金不退。” “不用退。”陆尘道,“破不了阵,我们仨给你垫背。” “……”年轻人站起身来,把那块“上古困龙阵盘”往怀里一揣,又捞起那两卷“神级阵图”,卷了摊布往肩上一搭,“得嘞,带路吧,掌柜的。” “我叫陆尘。” “诸葛星。”年轻人拨了拨算盘,“记住这个名字——将来你请人破阵,得排队的。” 陆尘笑了笑,转身往巷子口走。诸葛星跟在他身后,脚步懒散,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街角——扫过那些看似无关的路人。 暮色渐沉。 两人走出黑市时,陆尘忽然问:“你在这黑市,摆了多久摊了?” “一年多了吧。”诸葛星随口道,“怎么,嫌我摊子旧?” “不是。”陆尘道,“摆了一年多的摊,专骗冤大头——那你怎么连顿饭钱,都得跟人讨价还价?” 诸葛星脚步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笑了,语气听不出真假:“掌柜的,你这话说的——谁还嫌钱多呢。” “是吗。”陆尘没再追问。 他当然注意到了——这个自称诸葛星的年轻人,摊子上那些“传家宝”全是假的,可他怀里那把乌木算盘,是真的。陆尘的道印看得很清楚:那把算盘的每一颗珠子,都刻着极细的阵纹,灵气内敛,是一把真正的法器。 一个把真法器当算盘用的阵法师,会落魄到在黑市骗饭钱? 有趣。 “对了。”诸葛星忽然问,“你们队,叫什么名字?” “枯鬼峰。” 诸葛星的脚步,第二次顿住了。 “枯鬼峰?”他歪了歪头,声音里带上一丝玩味,“就是昨天把齐百川的人扔下山,还断了人家一条腿的那个枯鬼峰?” “消息挺灵通。” “黑市嘛,什么消息都值钱。”诸葛星拨了拨算盘,忽然笑了,“这么说——我这一趟,是上贼船了。” “现在下船还来得及。” 诸葛星没接话,反而快走两步,跟上他的脚步,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船票都收了,哪有退票的道理。走吧——让我看看,枯鬼峰的迷阵,值不值这个价。” 暮色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往青云宗的方向走去。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走得稳,一个走得散,却都不紧不慢。 巷子尽头,一个戴斗笠的身影慢慢抬起头,望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低声道:“诸葛家的庶子……怎么跟青云宗的人搅到一起了?”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符,捏碎。 一缕微光,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第12章 智斗与反制 次日清晨,枯鬼峰。 诸葛星蹲在院子里的石墩上,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颗碧莹莹的药丸。他盯着那颗药丸看了很久,又抬头看看坐在对面的白衣女子,没敢动筷子。 “苏姑娘,这是……?” “见面礼。”苏清寒笑盈盈的,“新来的,都有一份。” “……谢谢。”诸葛星小心翼翼地把药丸揣进怀里,端起粥碗,飞快喝了两口,“掌柜的呢?” “收拾东西。”苏清寒托着腮,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你一个阵法师,怎么连碗粥都不敢喝?” “我这个人吧,胆子小。”诸葛星拨了拨怀里那把乌木算盘,一本正经,“怕死。” “那巧了。”苏清寒笑得更温柔了,“我这个人,专业治怕死。” “……苏姑娘说笑了。”诸葛星默默往岩碎那边挪了挪。 陆尘从屋里出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包裹,李沧海挎着剑跟在后面。五人简单吃了早饭,便下了山。 出了青云宗,往北走半日,地势渐渐荒凉。草木越来越矮,山石越来越多,空气里的灵气也肉眼可见地稀薄下来——黑风岭,到了。 “这一带,就是黑风岭外围。”陆尘指着远处连绵的灰黑色山影,“再往深处走半个时辰,就进迷踪瘴了。” 诸葛星拨着算盘,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最后,一双眼睛却东瞧西看,没停过。 “掌柜的,你们做这任务,报酬多少来着?”他问。 “任务堂的告示你看了——妖丹十枚,上缴宗门,换月例和积分。”陆尘道,“积分攒够了,能换功法。” “……那就是说,这一趟,可能白干?” “也可能倒贴。”陆尘头也不回,“毕竟逾期逐出内门。” “……”诸葛星拨算盘的手停了一瞬,又飞快拨起来,“那这趟的账,我得好好算算。要是亏本,我随时跑路。” “随你。”陆尘道,“路费我出。” 岩碎在旁边听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李沧海:“师兄,他咋老拨那算盘?不累吗?” “累。”李沧海淡淡道,“但他怕停下来,别人觉得他不值那个价。” 岩碎挠头,没听懂。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峡谷。两壁陡峭,中间只容三四个人并行,黑黝黝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诸葛星脚步慢了半拍。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谷口的地面上,碎石被踩得东一块西一块,明显是新踩出来的痕迹,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脚印。他抬眼扫过两侧崖壁,那里草木茂密,静得反常——连鸟叫都没有。 他心里咯噔一下,拨算盘的手,停了。 有埋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陆尘。那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包裹,脚步不紧不慢,正一脚踏进峡谷,浑然不觉的样子。 诸葛星眯起眼。 练气三层,背着包裹,大摇大摆走进这种一看就是劫道绝佳的地形——要么是真蠢,要么是……故意。 他决定不说。他想看看,这个自称“眼睛好使”的掌柜,到底有几斤几两。要是连这都发现不了,那这趟活儿,趁早散伙,省得把小命搭进去。 他抱着算盘,不紧不慢地跟着队伍,走进了峡谷。 峡谷里光线昏暗,两侧崖壁投下大片的阴影。 五人走到峡谷中段时—— “动手!” 一声暴喝从崖壁上方炸响。 七八道人影从两侧的草木丛里窜出来,前后一堵,把五人夹在中间。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练气七层,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狞笑着挡在前路:“站住!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还有妖丹!”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喽啰喊道,“一并留下!” 诸葛星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飞快拨了两下算盘——前路两个,后路两个,两侧崖壁上还跳下来三个,一共七个。练气七层一个,剩下的练气五层、六层。他们这边:一个练气四层的体修,一个练气三层的小子,一个吊着胳膊的剑客,一个笑里藏刀的女医修——哦,还有他这个练气五层的阵法师。 阵法师,不擅长打架。 “掌柜的!”诸葛星脚下已经悄悄后撤了半步,压低声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掩护,你们跑——” “跑什么。”陆尘站在原地,连包裹都没放下,语气平淡,“这不就等着他们呢。” 诸葛星一愣。 “站这儿。”陆尘伸手,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站得高,看得清。” “??” “岩碎。” “哎!” 岩碎应了一声,蒲扇大的手往身后一捞——那个鼓鼓囊囊的旧包裹被他一把扯开,里面哪有什么干粮被褥,是两根磨得发亮的铁棍。他双手一分,两根铁棍往地上一杵,两米多高的身子往谷口一横,后路那两个人影,瞬间被堵得严严实实。 “李沧海。” 李沧海没应声,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一步,剑出。 “铮——” 剑光在昏暗的峡谷里亮了一瞬。前路两个匪徒的刀,齐齐断成两截,刀尖“叮叮”两声落在地上。那两个匪徒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截刀柄,又抬头看看面前这个吊着胳膊、面无表情的年轻人,喉结齐齐滚动了一下。 “苏姑娘。” 苏清寒笑盈盈地应了一声:“知道啦。” 她抬手,一把药粉顺着谷风扬出去——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精准地罩向两侧崖壁跳下来的那三个人。那三个匪徒刚落地,脚下一软,一个个“扑通扑通”跪成了一排,连刀都握不住了。 “中毒了?”疤脸头目脸色一变,转头就要跑—— “咚!” 他撞上了一堵墙。 岩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堵在了他身后,低头看着他,憨厚地挠了挠头:“往哪跑?” 疤脸头目回头看看前方——李沧海提着剑,剑尖还在滴着断刀的残铁;左右看看——两侧的人全跪了;他再想跑,岩碎的大手已经按在了他肩膀上,像按一只小鸡。 七个人,从现身到被放倒,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诸葛星站在原地,手里的算盘珠子还在半空悬着,没来得及拨完。 他缓缓转头,看向陆尘。 那人从头到尾没动过一根手指,还背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旧包裹——原来那包裹从一开始就是装样子的,真正的杀招,早就安排在了每一个位置上。 “你……”诸葛星咽了口唾沫,“你早就知道这里有埋伏?” “黑市的消息,比任务堂的告示值钱。”陆尘放下包裹,拍了拍手,“黑风岭外围三年多了,一直有帮劫道的,专挑做任务的弟子下手。我进黑市,除了请你,还打听了一件事——这条峡谷,是他们最喜欢动手的地方。” “那你还往里走?!” “不走,他们怎么出来?”陆尘笑了笑,“蹲在暗处的人最麻烦——引出来,打一顿,他们就老实了。” 诸葛星沉默了很久。 他自诩精明,在黑市混了一年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把一群冤大头骗得团团转。可眼前这个练气三层的小子——从进峡谷到动手,每一步都在他的算盘上,连他诸葛星的位置,都是算好的。 “掌柜的。”他忽然开口,“你请我来,是真要我破阵?” “当然。” “那你还怕我跑?” “不怕。”陆尘道,“你往哪跑都行——只要你能跑出我的眼睛。” 诸葛星又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这趟活儿,好像比黑市有意思。 “爷、爷爷饶命!”疤脸头目被岩碎按在地上,脸都白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几位爷爷高抬贵手,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不急。”陆尘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问你几件事。老实答了,就放你走。” “您问,您问!” “你们劫道,是随机撞运气,还是——有人指路?” 疤脸头目目光一闪:“没、没有,就是看运气——” “岩碎。” “哎!” 岩碎蒲扇大的手,轻轻往下一压。疤脸头目“嗷”一嗓子,连忙改口:“有!有!三天前,有人给我们寨里递了信,说青云宗有个丙字任务队,这两天要过黑风岭,让我们好好‘招呼’……” “谁递的信?” “蒙着面,认不出来!只、只说了句,他是内务堂的……” 峡谷里安静了一瞬。 诸葛星挑了挑眉,用口型冲陆尘比了比:“齐——百——川。” 陆尘没接话,又问:“你们寨子,在黑风岭里面?” “是、是……”疤脸头目赔着笑,“这几年灵气越来越稀薄,山上妖兽也少了,弟兄们不劫道,实在活不下去……寨主说了,就当是跟天抢口饭吃。” “跟天抢饭吃。”陆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行。你们寨主的账,我记下了。今天的事——” 他拍了拍疤脸头目的脸:“回去告诉你们寨主,这条路,我们枯鬼峰往后常走。想劫,先掂量掂量。” “是是是!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疤脸头目连滚带爬,带着一帮腿软的弟兄,互相搀扶着,转眼跑没影了。 岩碎把地上的七把刀、几只储物袋收拢到一起,堆在陆尘面前:“师兄,战利品。” “分了。”陆尘随手把储物袋扔给诸葛星,“你的跑路费——压惊。” “……”诸葛星抱着那只储物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低头拨了两下算盘,忽然道:“掌柜的,我收回昨天的话。” “哪句?” “你请我,值这个价。” “那是。”陆尘笑了笑,“我请人,从不亏待。” 五人收拾妥当,继续往黑风岭深处走。 走出峡谷没多远,岩碎忽然竖起耳朵:“师兄,你们听——啥动静?” “轰——!” 一声巨响从远处山坳里传来,惊起一片飞鸟。紧接着又是“轰轰”两声响,浓烟滚滚,顺着山风飘过来,还带着一股子焦糊味。 诸葛星眯眼望向浓烟的方向,拨了拨算盘:“……有人在试炸药。听这响动,手艺还不赖。” “炸药?”岩碎眼睛一亮,“那不是唐家那丫头的活儿——” “你认识?”陆尘问。 “俺不认识。”岩碎摇头,“俺是听人说的,黑风岭这一带,有个唐家的小丫头,天天在山里放炮,说是要炼什么‘神兵’……” 陆尘望着那股浓烟,忽然笑了:“走,去看看。” 诸葛星拨算盘的手,顿了顿:“掌柜的,你不是要去猎妖狼吗?” “妖狼跑不了。”陆尘道,“会放炮的丫头,可不好碰。” 他抬脚往浓烟的方向走去,步伐不急不缓,像这黑风岭上,又摆好了一盘棋。 第13章 阵法与爆炸的艺术 浓烟来自一处山坳。 五人绕过一片断崖时,眼前豁然开朗——然后集体沉默了一瞬。 山坳里,遍地焦坑,像是被天雷犁过好几遍。坑边散落着黑乎乎的碎铁片、烧焦的木屑,还有几根扭曲得不成样子的铁管。断崖脚下搭着一顶歪歪扭扭的棚子,棚子前的空地上,蹲着一个矮小的身影,正对着一排圆滚滚的铁疙瘩,忙得热火朝天。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打,围着一条满是焦痕的牛皮围裙,马尾辫高高扎起,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黑灰,只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她正往一个铁蛋里填黑乎乎的粉末,一边填一边念念有词: “三份硝石,两份硫磺……不对,这配比上次炸歪了……这次加点儿铁砂,看你们还跑不跑……” “轰——!” 话音未落,棚子旁边一口锅大的铁缸炸了,气浪掀翻一片碎石。那姑娘被气浪冲得一个趔趄,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却半点不恼,反而两眼放光:“成了!这颗劲够大!就是引信短了半寸……” 她拍拍屁股,正要继续,忽然发现崖边站了五个人。 “谁?!”她一把抄起脚边一颗铁蛋,动作快得像猫,“敢偷看本姑娘的秘方!滚!再不滚本姑娘炸你们!” “姑娘息怒。”陆尘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我们路过,听见动静,来看看。” “看什么看!这是本姑娘的试验场!”小姑娘虎着脸,“你们几个,一个吊胳膊的,一个傻大个,一个笑里藏刀的,还有个拨算盘的——一看就不是好人!滚!” “小美眉。”苏清寒笑盈盈地开口,“火药这东西,配比不对,是会炸到自己的哦。” “谁是小美眉!”小姑娘像被踩了尾巴,跳了起来,“本姑娘研究火药十年了!用你教!” “十年?”诸葛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懒洋洋地拨着算盘,“姑娘今年……满十六了吗?” “你管我满没满十六!”她抄起铁蛋作势要扔,“再废话我真炸了!” “姑娘姑娘别激动!”诸葛星麻利地躲到岩碎身后,“我闭嘴,我闭嘴!” “哼!” 她刚放下铁蛋—— “嗷呜——!” 一声狼嚎,从山坳外传来。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狼嚎声连成一片,由远及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糟了。”陆尘神色一凛,道印的感知铺开,“三目风狼群——被你的爆炸引来了。” “狼?”小姑娘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正好!让它们尝尝本姑娘的新配方!” 她话音未落,山坳口已经涌出一片灰影——十几只三目风狼,额头正中一道竖纹,像第三只眼,龇着獠牙,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为首的那只体型格外庞大,皮毛泛着铁灰色,四蹄踏地,练气巅峰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么多?”岩碎咽了口唾沫,却还是第一个站了出去,两米多高的身子横在众人面前,“师兄,咋打?” “围圆阵。”陆尘冷静地开口,“岩碎正面,沧海左翼,诸葛星——你会布阵吧?” “会……会一点。”诸葛星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从怀里摸出几块灵石,“困阵!困阵我能布!给我十个呼吸!” “十个呼吸,撑得住。”陆尘道,“苏姑娘,毒雾。” 苏清寒应了一声,扬手,一把淡青色的药粉顺风撒出。药粉落在狼群前进的方向,泛起一层淡淡的青雾——冲在最前面的几只狼脚步明显慢了下来,打了个趔趄。 “沧海,右翼那三只交给你。岩碎,正面五只别放过去。诸葛星,阵眼放你脚边那块石头后面,我来护。” “知道了。” 李沧海剑出鞘。剑光在暮色里亮起,快得几乎看不见——三只扑向侧翼的狼,还没落地,喉间已各多了一道血线,无声地倒了下去。 岩碎更是直接——他蒲扇大的手一捞,抓住一只扑来的狼的爪子,抡圆了扔回狼群里,砸翻一片。狼群被他这凶悍劲儿镇住一瞬,随即更加疯狂地扑上来,前后夹击,把众人围在中间。 “掌柜的!”诸葛星半跪在阵眼旁,灵石一块块弹出,额头冒汗,“再撑一会儿!就快好了!” “撑得住。”陆尘站在他身前,一步不退。他没有拔刀——他从来不用刀,他只是看着,道印的视野像一张网,铺满整个战场:哪只狼要扑,哪只狼在蓄力,哪只狼想绕后——他全看得见。 “岩碎,左边!” “哦!”岩碎反手一拳,把一只想偷袭的狼砸飞。 “沧海,三步后,有一只要跳。” 李沧海没回头,剑尖往后一挑,那只刚跃起的狼,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坠落。 “好家伙……”诸葛星拨算盘的手微微一顿,余光瞥了一眼陆尘的背影——这人是真能“看见”全场。 就在这时—— “让开让开让开!本姑娘来啦!” 唐小夭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断崖上,怀里抱着三颗铁蛋,居高临下,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尝尝本姑娘的雷火弹!” “别——” 陆尘的“别”字还没喊完,第一颗铁蛋已经扔了出去。 “轰——!” 一声巨响,气浪掀天。铁蛋落在狼群正中央,炸开一片火光铁砂——十几只狼瞬间被炸得人仰马翻,哀嚎四起,包围圈直接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好耶!”唐小夭欢呼一声,又扔出第二颗,“这配比对!看你们还——” 第二颗,扔歪了。 铁蛋划过一道弧线,越过狼群,直直落向五人阵中——落在岩碎脚边。 “哎?” “轰——!” 岩碎两米多高的身子被气浪掀了个趔趄,灰头土脸地站稳,张口吐出一口黑烟:“……咳咳,姑娘,你这炸的是狼,还是俺?” “误、误伤!”唐小夭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挺起胸,“你皮厚,没事!第三颗——这回准了!” 第三颗铁蛋飞出,精准地落在狼群退路正中。 “轰!!” 火光冲天。仅剩的几只狼被气浪掀飞,滚成一团,其中一只正是那头铁灰色头狼——它挣扎着爬起来,呜咽一声,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窜进了夜色里。 山坳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满地焦坑、几缕青烟,和一群灰头土脸的人。 岩碎蹲在地上,脸被熏得黢黑,头发燎了一半,还保持着挨炸时的姿势。李沧海的白袍下摆缺了一角——他躲得快,只烧了衣角。诸葛星最惨,额前一撮头发被燎成了卷,他哆哆嗦嗦地摸了摸,悲愤道:“我这发型,值三块灵石!” “我赔你。”唐小夭从崖上跳下来,拍拍手,一脸无辜,“我这雷火弹,一颗成本就两块灵石,赔你一撮头发,够意思了吧?” “……你管这叫够意思?!” “哎呀,大男人家家的,计较头发干什么。”唐小夭目光越过他,落在陆尘身上,打量了几眼,忽然问,“喂,刚才你们说的——狼是爆炸引来的。那你们是干什么的?” “做任务的。”陆尘抖了抖身上的土,“猎三目风狼,上缴妖丹。” “猎狼?”唐小夭眼睛一亮,“那你们岂不是捡了大便宜!本姑娘炸死了七八只,妖丹都便宜你们了!” 陆尘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焦黑的狼尸——果然,唐小夭炸得歪歪扭扭,可杀伤力实打实,七八只狼倒在地上,死得透透的,妖丹完好。 “是捡了便宜。”陆尘点头,“多谢姑娘。妖丹我们收一半,剩下算姑娘的报酬。” “谁要你们报酬!”唐小夭哼了一声,蹲下来翻看自己的铁蛋碎片,忽然又抬头,“不对——你刚才说‘三份硝石两份硫磺’?” 陆尘一怔:“我没说。” “你说了!就刚才!”唐小夭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在棚子那边,跟那个拨算盘的嘀咕——‘三份硝石两份硫磺,加铁砂’!我听见了!” 诸葛星一脸无辜:“他说的?我怎么没听见……” “反正你就是说了!”唐小夭不依不饶,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你懂火药配比?!你怎么懂的?你跟谁学的?炼器师公会的人?不可能,那群老古董只会敲铁皮——” “我不懂。”陆尘道,“我瞎说的。” “你骗人!”唐小夭攥着铁蛋,激动得脸都红了,“这配比我试了三年才试出来!你瞎说能瞎说这么准?你、你是不是也研究过机关术?你——” “我真不懂。”陆尘被她堵得连连后退,无奈地笑了笑,“我就是……看得见火药的灵力走向。你填药的时候,铁砂和火药的灵力是分开的,一炸就散——你要是把铁砂裹在火药外层,威力能再大两成。” 唐小夭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铁蛋,又抬头看看陆尘,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她忽然把铁蛋往怀里一抱,别过头去,耳根悄悄红了: “……哼。说得轻巧。有本事你改给我看啊。” “改日吧。”陆尘拍拍身上的灰,“天黑了,我们得找地方扎营了。姑娘的试验场,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唐小夭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忽然抱着铁蛋跟了上去。 “你干什么?”岩碎回头。 “本姑娘……本姑娘顺路!”唐小夭梗着脖子,“这山坳待腻了,换个地方放炮,不行啊!” “……随你。”陆尘笑了笑,没拆穿。 夜幕降临。 五个人在背风的山坡下扎了营,火堆旁多了个蹲着摆弄铁蛋的矮小身影。唐小夭嘴上说着“顺路”,眼睛却时不时往陆尘那边瞟——那眼神,像猫盯着一条鱼。 诸葛星拨着算盘,低声对陆尘道:“掌柜的,那丫头盯上你了。” “嗯。”陆尘闭着眼,靠在石头上,“让她盯。” “你还真打算教她?” “看她值不值。”陆尘睁开眼,望向火堆旁那个忙碌的身影,“一个能在山里炸十年的丫头——值得给个机会。” 夜深了。 火堆渐渐暗下去。众人睡去,只剩下守夜的岩碎坐在火堆旁打盹。 忽然,他耳朵动了动,猛地睁开眼。 山坳外,风声停了。 静得不像话——连虫鸣都没有。 岩碎握紧铁棍,正要开口—— “嘘。” 陆尘不知何时醒了,按住他的肩,目光落在黑暗深处:“来了个大家伙。” 黑暗中,一道模糊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朝营地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筑基中期。 第14章 五行逆转,屠戮强敌! 山坳里,风声停了。 营地四周静得不像话——连虫鸣都消失了,像有什么东西,把整片夜色都吞了进去。 岩碎握紧铁棍,两米多高的身子绷得像一张弓。火堆的光在黑暗里跳动,映出一道缓缓走来的身影。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腰间挂着一把黑色的长刀,刀鞘上缠着暗红的布条,像浸过血。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踩在人心上。筑基中期的气息没有刻意收敛,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火堆都矮了几分。 “练气期。”他停在十丈外,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六个练气期的,也敢在黑风岭放话?” “鬼面刀。”陆尘从火堆旁站起来,语气平静,“黑风岭寨主手下的第一刀客。听说你出手,从不留活口。” “有点见识。”鬼面刀淡淡道,“既然知道,那就省得我废话了——你们是自杀,还是我送你们上路?” “都不选。”陆尘笑了笑,“我们选第三条。” 鬼面刀眯起眼:“第三条?” “你死。” “呵。”鬼面刀笑了。笑声像夜枭,又哑又冷,“练气三层的小东西,口气倒不小。你们那位寨主……哦不,是你们那位‘老朋友’,让我带句话——”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戏谑:“——枯鬼峰,名不副实。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陆尘的笑意,淡了。 “动手。”他道。 岩碎第一个冲了出去。 铁棍抡圆,带着破风声砸向鬼面刀——练气四层的体修全力一击,在筑基中期眼里,却慢得像蜗牛。鬼面刀甚至没有拔刀,抬手,一掌拍在铁棍上。 “铛!” 铁棍巨震,岩碎虎口崩裂,两米多高的身子连退五步,脚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他闷哼一声,却没退开,反而又冲了上去:“再来!” “不自量力。” 鬼面刀终于拔刀。黑色刀光一闪,岩碎连人带棍被劈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一口血喷出来。 “岩碎!”陆尘眼皮一跳,却压着声音,“诸葛星!” “来了!” 诸葛星半跪在营地外围,手里最后一块灵石狠狠按进泥土。他昨晚布下的困阵,终于亮起——三十六道灵光从地面冲天而起,像一张大网,把鬼面刀罩在正中。 “困阵?”鬼面刀脚步一顿,随即嗤笑,“练气期的阵法,也想困住我?” 他提刀,一刀劈向阵光。 “轰!” 阵光剧颤,裂开一道缝。诸葛星脸色一白,指尖飞快掐诀:“补!苏姑娘!毒!” 苏清寒没有犹豫。她扬手,一把淡青色的药粉撒向阵中——药粉遇风即化,化作一层青雾,贴着鬼面刀的护体灵力,无声无息地腐蚀起来。 “毒?”鬼面刀眉头微皱,“雕虫小技。筑基修士的护体灵力,岂是你这点毒——” 他话音未落,一颗铁蛋“嗖”地划过夜空,精准地落在他脚边。 “轰——!” 唐小夭蹲在断崖上,怀里抱着最后一颗雷火弹,咧嘴一笑:“雕虫小技?尝尝本姑娘的雷火弹!” 火光冲天。鬼面刀被炸得踉跄一步,护体灵力肉眼可见地薄了一层。 “炸得好!”岩碎吐掉嘴里的血沫,又抄起铁棍冲了上去。 这一次,鬼面刀没能一刀劈飞他。 毒雾在蚀、雷火在炸、困阵在锁——他的护体灵力,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削薄。而那个练气四层的半妖,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次次被震退,又一次次扑上来,死死缠住他的刀。 “烦人的东西!” 鬼面刀终于动了真怒。他猛地收刀,筑基中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炸开——困阵“咔嚓”一声碎成漫天光屑,毒雾被气浪冲散,连唐小夭都被掀得在崖上打了个滚。 “掌柜的!”诸葛星一口血喷在算盘上,嘶声道,“困不住他了!” 鬼面刀脱困而出,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陆尘。 那个站在火堆旁,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步的练气三层。 “你才是领头的。”鬼面刀刀尖指地,一步步走向陆尘,“杀了你,剩下的都是土鸡瓦狗。” 黑色的刀光,在夜色里亮起。 那一刀,快得连风都追不上。 “师兄——!” 岩碎扑向陆尘,却被刀气震飞。李沧海的长剑在半空中截了一下,剑身“铛”的一声,被震得脱手飞出——剑骨作祟,他的右臂根本撑不住这样的硬碰。 “砰。” 刀光停在陆尘面前一寸。 不是被挡住的——是陆尘自己,伸出了手。 他的掌心,不知何时亮起了一枚金色的印记。同心道印的纹路在夜色里流转,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他握住了鬼面刀的刀锋。 鲜血从指缝里渗出,一滴一滴落在火堆旁的地上。陆尘却笑了: “等你这一刀……等很久了。” “什么?” “你砍这一刀的时候,灵力最盛,破绽也最大。”陆尘抬眼,眼底映着火光,“你以为你在追杀我们——其实从你走进这座山坳起,你就在我的阵里了。” 他松开手。掌心滴血,金色的道印却越来越亮—— “五行逆转。” 五个字落下,他体内的五行杂灵根,像一座被点燃的熔炉,轰然运转。 道印的链接,在这一刻全部点亮。 岩碎的灵力,狂野如大地,注入。苏清寒的灵力,阴柔如毒藤,注入。诸葛星的灵力,精密如算珠,注入。李沧海的灵力,锋利如剑刃,注入。 五种灵力,五种属性,在陆尘体内轰然相撞——五行相生,五行相克,在他这个“完美中转站”的体内逆转归一,化作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剑意,顺着道印的丝线,灌向李沧海。 李沧海接住了他的剑。 那把被震飞的剑,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手里。剑身嗡鸣,像是活了过来——他的右臂在抖,布条下渗出的血已经染红了整条袖子,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剑来。” 他低声说。 鬼面刀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 “我们不是一个人。”陆尘站在火光里,血流满掌,声音却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们是六个人。” 剑光起。 那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李沧海一步踏出,人剑合一,剑尖穿过鬼面刀的刀势,穿过他残余的护体灵力,穿过夜色—— “噗。” 一声轻响。 剑尖没入鬼面刀的咽喉,又从后颈透出。黑色的长刀停在半空,再也没能落下。 鬼面刀睁着眼,像是至死都不敢相信。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仰面倒了下去。 “咚。” 尘土扬起。火堆噼啪作响。 山坳里,死一样的寂静。 唐小夭趴在断崖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看看倒在地上的鬼面刀,又看看火堆旁那个吊着胳膊、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再看看从头到尾站在原地的陆尘——他掌心的血还在滴,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赢了?”唐小夭的声音有点飘,“就……一剑?” “就一剑。”诸葛星瘫坐在阵眼旁,虚弱地拨了拨算盘——珠子在发抖,拨两下就掉了,“……掌柜的,我算了一辈子账,今天这账,算不明白了。” 陆尘没接话。 他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灵力借贷的反噬来了。五脏六腑像被抽空了一样,眼前发黑,指尖都在抖。 岩碎趴在地上,起不来,却咧着嘴傻笑:“嘿嘿……赢了……俺们赢了……” 苏清寒靠在岩碎背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本来就是个毒人,灵力一空,体内那道“碧落”毒趁虚而动,心脉处隐隐作痛。她咬着唇,没吭声,只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倒出一把药丸,一个接一个地塞进众人嘴里。 轮到李沧海时,她看了他一眼——右臂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他却还握着剑,站得笔直。 “张嘴。”她说。 “没伤到要害。”李沧海道。 “你右臂的骨头裂了。”苏清寒淡淡道,“剑骨本就碎着,今天这一剑,又崩了两处。再这么拼下去,这手就废了。” 李沧海沉默了一瞬,接过药丸,咽下:“……谢了。” “不用谢。”苏清寒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却还是稳稳地走到陆尘面前,蹲下来,把最后一颗药丸递到他嘴边,“张嘴。” 陆尘接过药丸,却没急着吃,先问:“大家都还好吗?” “好得很。”苏清寒道,“除了某个非要拿手接刀的人。” “那不是没办法嘛。”陆尘笑了笑,把药丸咽下去,“他那一刀,不接住,他就不会近身——他不近身,沧海那剑就够不着他的咽喉。”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不是算好的。”陆尘望向火堆旁那道笔直的身影,“是我信他。” 李沧海背对着火堆,没有说话。可他的背影,微微僵了一瞬。 火堆噼啪作响。 唐小夭不知什么时候从崖上跳了下来,蹲在鬼面刀的尸体旁,翻出他的储物袋,哗啦啦倒出一堆东西:灵石、丹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地图,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黑铁令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黑风岭。” “这是什么?”唐小夭把令牌翻来覆去地看,“寨主的令牌?” “留着。”陆尘收下令牌和地图,叠好放进怀里,“以后用得上。” “你就不怕他寨主找上门?”唐小夭瞪眼,“你们杀了人家第一刀客,寨主不得疯?” “他疯,是他的事。”陆尘笑了笑,“我们接得住。” 唐小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抱起自己的铁蛋,闷闷道:“……你们这支队伍,到底是怎么凑到一起的?一个拨算盘的,一个放毒的,一个傻大个,一个吊胳膊的,还有个练气三层的——放在外面,都是被人嫌弃的货色。” “所以我们凑到一起了。”陆尘道,“嫌弃我们的人,现在都躺着呢。” 唐小夭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颗铁蛋——她研究火药十年,被炼器师公会除名,人人都说她是“旁门左道”“歪门邪道”。她躲进黑风岭,一个人炸了三年,从没人问过她炸得对不对,值不值。 “喂。”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昨天说的那个……铁砂裹在火药外层,真能加大威力?” “能。”陆尘道,“改天试给你看。” “那……那你们还缺人吗?”她抱着铁蛋,别过头去,耳根通红,“本姑娘不是说非要加入啊!就是、就是顺路!顺路带我一程,你们去哪我就去哪……你们要是不愿意,本姑娘现在就——现在就——” “缺。”陆尘打断她,“我们队里,正好还缺一个会放炮的。” 唐小夭的耳朵,更红了。 “……哼。算你识货。” 天边泛起鱼肚白。 六道身影,一高一矮,一瘸一拐,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山坳。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青云宗。 内务堂的师爷跌跌撞撞跑进门,脸色煞白:“执事!执事!” “叫什么叫。”齐百川盘着铁胆,眼皮都没抬,“那帮小杂碎又怎么了?” “死、死了!”师爷结结巴巴,“黑风岭的鬼面刀——筑基中期的鬼面刀——被人杀了!” 齐百川手里的铁胆,“啪”地一声,滚落在地。 “……谁杀的?” “枯、枯鬼峰那帮人!六个人,全是练气期!” 内务堂里,静了很久。 齐百川缓缓弯腰,捡起铁胆,指节捏得发白。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容阴冷:“练气期,杀筑基中期?好啊,好得很。去,把消息递给楚家少爷——就说,枯鬼峰那帮人,快成大比上最大的变数了。” 师爷咽了口唾沫:“楚少爷那边……?” “他最爱惜羽毛,见不得有人比他出风头。”齐百川眯起眼,“让他去试试那帮人的成色——咱们,看戏就好。” 窗外,晨光渐亮。 一场大比的风暴,正在青云宗上空,悄然酝酿。 第15章 炸弹狂人入伙 回程比去时热闹。 黑风岭一战之后,妖丹的事反而好办了——路上又撞见两小股三目风狼,被唐小夭的雷火弹炸得四散奔逃,岩碎顺手捡了几具狼尸,十枚妖丹,凑齐了。 “齐活!”岩碎把妖丹一枚枚数好,装进布袋里,咧嘴直笑,“三天任务,两天半干完,回去气死那师爷!” “先别高兴。”诸葛星瘫在牛车上,虚弱地拨着算盘,“掌柜的,账得先算算——鬼面刀那只储物袋里的灵石,怎么分?” “你算。”陆尘靠在车沿上,闭着眼,“你算账,我放心。” 诸葛星顿时来了精神,噼里啪啦拨了一阵:“鬼面刀那只袋子,灵石一百二十块;丹药三瓶,得让苏姑娘鉴定;黑刀一把,品相不错,能卖五十块;加上咱们之前缴的、妖丹换的积分——扣掉我这几天的破阵费、风险溢价、精神损失费——” “停。”唐小夭从车尾探出头来,“本姑娘呢?本姑娘炸的狼最多!” “你?”诸葛星头也不抬,“临时工,按日结。一天两块灵石,三天六块——喏,自己拿。” “……六块?”唐小夭瞪圆了眼,“本姑娘一颗雷火弹成本就两块!你打发叫花子呢!” “那你入队啊。”诸葛星懒洋洋道,“入队了,按正式编制分,一人一份。” “入就入!谁怕谁!”唐小夭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不对,本姑娘本来就要入队!是你非要说什么临时工!” “哦——”诸葛星拖长了音,“原来你早就想入队了。” “你——!” 牛车上一阵鸡飞狗跳。陆尘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没睁眼。 傍晚,六人回到枯鬼峰。 唐小夭一进院子,就相中了那片被岩碎平整过的空地:“这儿好!够宽敞!炸得开!” “那是俺的练功场!”岩碎急了。 “借两天!”唐小夭已经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铁蛋和药粉,“正好,试试掌柜的说的那个铁砂裹外层——” 她说着,就开始往铁蛋里填药。填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陆尘:“掌柜的,你昨天说那个配比……灵硝七钱、硫磺两钱、炭粉一钱?” “嗯。”陆尘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手里那颗铁蛋,“不过你装药的时候,手不稳。” “谁不稳了!”唐小夭炸毛,“本姑娘装了十年药!” “那你看看这两颗。”陆尘从她脚边捡起两颗一模一样的铁蛋,掂了掂,“一样的壳,一样的药。可这一颗,装药压得实,威力至少比那颗大两成——你装药的时候,第一颗着急,第二颗手稳了。你自己摸不出来?” 唐小夭愣住了。 她接过两颗铁蛋,仔仔细细掂量了一遍,又掂了一遍,脸色渐渐变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了。”陆尘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火药的灵力走向,我看得见。你压药的时候,灵力是一团一团挤进去的——挤得紧,炸得猛;挤得松,炸得软。同样的配比,十颗铁蛋,能炸出十种威力。” “……那怎么办?”唐小夭难得没有炸毛,抱着铁蛋,闷声道,“我试过很多次,怎么压都压不匀。” “压不匀,就别用手压。”陆尘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把配比定死,装药量定死,引信长短定死——每一颗都按同一个样子做。然后,一个人筛药,一个人装填,一个人封口,一个人装引信——四个人,各干一道。” “一个人干一道?”唐小夭皱眉,“那多慢——” “快。”陆尘道,“你一个人从头做到尾,一天能出十颗,还颗颗不一样;四个人各干一道,一天能出三十颗,颗颗一模一样。流水线,懂么?” 唐小夭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研究火药十年,从来都是一个人闷头做——筛药、配比、装填、封口、引信,全凭一双手、一个脑子、一股子蛮劲。她从没想过,原来这事儿可以拆开,可以让每个人只干一件事,干到极致。 “……你、你到底是谁?”她盯着陆尘,声音都有点抖了,“你这些……这些想法,是跟谁学的?炼器师公会那些老古董,只会敲铁皮,他们想不出来这些!你——” “我自己琢磨的。”陆尘道,“我练气三层,打不过人,就只能多看看、多想想。” “你骗人!”唐小夭瞪着他,“琢磨能琢磨出这些?!这、这得试多少年才能试出来——” “我试了十年。”陆尘平静道,“在杂役院扫茅房的那十年,别的干不了,就蹲在墙角看火、看水、看风。看得多了,就明白了。” 唐小夭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铁蛋,又抬头看看陆尘——这个练气三层的年轻人,灰袍旧鞋,笑起来人畜无害,可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她心里点了一把火。 她研究火药十年,被炼器师公会除名,人人都说她是“旁门左道”“歪门邪道”。她躲进黑风岭,一个人炸了三年,从没人问过她炸得对不对,值不值。 可眼前这个人,一眼就看出了她的铁蛋哪里不对,一眼就想出了她十年都没想明白的办法。 “掌柜的。”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昨天说,我们队里正好缺一个会放炮的——这话还算数吗?” “算。” “那……”唐小夭把铁蛋往怀里一抱,别过头去,耳根通红,“那本姑娘就……勉强入队吧。先说好,不是因为你那些破想法!是因为、因为你们队里那个傻大个,抗炸!本姑娘炸他,他都不带躲的!这么好的靶子,上哪儿找去!” “……俺是靶子?”岩碎一脸无辜。 “还有那个拨算盘的,抠门!本姑娘得看着点,省得他把队里的钱全贪了!” “……我谢谢您嘞。”诸葛星翻了个白眼。 唐小夭越说越起劲,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她梗着脖子站在那里,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苏清寒走过来,笑眯眯地递给她一颗碧莹莹的药丸:“见面礼。新来的,都有一份。” “谢啦!”唐小夭一把抓过来,扔进嘴里,嚼了嚼,“有点苦!有糖吗?” “……她倒是爽快。”诸葛星小声嘀咕,“我当初可不敢吃。” “胆小鬼。”唐小夭哼了一声,“本姑娘连火药都敢吃,还怕一颗药丸?” “火药你也敢吃?!”岩碎惊了。 “逗你的!傻大个!” 院子里,笑闹声混着烟火气,飘出老远。 入夜前,唐小夭已经把她的家当全搬进了院子——三筐铁蛋、两麻袋药粉、一捆铁砂、几根引信,还有一堆奇形怪状的工具,摊了一地,看得岩碎直挠头。 “你、你这是搬家还是搬家啊?” “本姑娘的家当,比你们的命值钱!”唐小夭叉着腰,“等着,本姑娘把枯鬼峰改造成兵器坊——以后你们出门,人手三颗雷火弹,炸得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哭爹喊娘!” “……咱们是修真者。”诸葛星弱弱道。 “修真者怎么了!修真者就不能用火药了?!” 苏清寒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屋。等她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一盏灯,走到主屋隔壁那间落满灰的杂物间前,推开门,点了灯,又回头看了唐小夭一眼:“小夭,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了。床是旧的,被褥是新的——凑合一晚,明天再给你添置。” 唐小夭愣住了:“……给我住的?” “嗯。入队了,就是一家人。”苏清寒笑盈盈的,“一家人,不住露天。” 唐小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抱着铁蛋跑进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灯太亮了!” 苏清寒笑了笑,没戳穿她。 入夜,六人围坐在院子里分赃。 诸葛星把账算得明明白白:灵石一人一份,丹药苏清寒留了两瓶,黑刀陆尘收着——“留着,以后能卖个好价钱。”妖丹十枚,明日一早去任务堂交差。 唐小夭抱着一堆灵石,眼睛亮晶晶的,忽然问:“掌柜的,咱们队,叫啥名?” “枯鬼峰。” “枯鬼峰……”唐小夭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行!枯鬼峰就枯鬼峰!本姑娘从今天起,就是枯鬼峰的人了!明天本姑娘就开始研究那个流水线——四人一组,一人一道,三十颗一天!” “明天先交任务。”陆尘道。 “交了任务再研究!” “行。” 夜深了。唐小夭躺在屋外的石板上,抱着她那些铁蛋,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想起白天陆尘说的那些话——配比定死、装药量定死、引信长短定死……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摸出一颗铁蛋,借着月光,拆开,重新装填。一遍,两遍,三遍——每一遍,她都学着把灵力压得匀匀的、实实的。 “嘿。”她对着月光,咧嘴一笑,“还真行。” 第二天一早,陆尘带着妖丹去任务堂交差。 师爷看着布袋里十枚圆滚滚的妖丹,又看看面前这个灰袍旧鞋的年轻人,嘴张了半天,愣是没合上。 “……你们,真把任务完成了?” “白纸黑字,十枚妖丹,一枚不少。”陆尘笑着把布袋放在案上,“麻烦师爷,把积分记上——对了,齐执事要是问起来,就说我们枯鬼峰,交差了。” 他转身走出任务堂,身后,师爷捧着那袋妖丹,像捧着一袋烫手的山芋。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中午就传遍了半个宗门—— “听说了吗?枯鬼峰那帮人,把黑风岭的鬼面刀杀了!” “筑基中期!六个练气期的,杀了个筑基中期!” “妖丹还凑齐了,任务堂的师爷脸都绿了……” “嘘——小声点!听说内务堂那位,昨天摔了一副铁胆……” 陆尘走在回枯鬼峰的山道上,听着山风里飘来的只言片语,神色平静。 快到峰顶时,他脚步一顿。 山道旁的老树上,钉着一枚飞刀。刀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狂放,力透纸背: “练气杀筑基,有点意思。听说你们要报名宗门大比?劝你们——别来。来了,我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才。——楚绝” 陆尘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他拔下飞刀,把纸条叠好,收进怀里:“有意思。” 远处,山风猎猎。青云宗的上空,一场风暴,正在悄然成形。 第16章 宗门大比的序幕 清晨,枯鬼峰,雾气未散。 院子里四个人,排成一条流水线:岩碎压壳,诸葛星筛药,苏清寒封口,唐小夭装药。每个人只管一道工序,干得又快又熟——这是流水线开工的第三天,已经磨合得有模有样。 “掌柜的!你看!”唐小夭把最后几颗铁蛋装进木箱,眼睛亮晶晶的,“三十颗!颗颗一样沉!你摸摸!” 陆尘蹲下来,拿起一颗,掂了掂,又拿起一颗,再掂了掂。道印的视野里,每一颗铁蛋里的灵力走向都匀匀的、实实的,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笑了:“成了。” “成了?”唐小夭愣了一下,随即跳起来,“成了!本姑娘研究火药十年,从来没做出过两颗一模一样的!掌柜的,你那什么‘流水线’,简直是神了!” “是你们干得好。”陆尘道,“一个人从头做到尾,手会累,会抖;一人只做一道,手就不会抖。” “嘿嘿。”岩碎挠着脑袋憨笑,“俺也觉得,压壳比打人简单。” “打住打住。”诸葛星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本公子是阵法师,不是筛药工——这三天,我筛的药粉比我这辈子拨的算盘珠还多!” “废话!”唐小夭叉腰,“阵法师的手稳,不筛药可惜了!” “……我谢谢您嘞。” 院子里笑闹声一片。苏清寒坐在台阶上,慢悠悠地缝着一件旧衣改的背心,嘴角噙着笑。 陆尘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拍在木箱上:“有件事,昨晚就想跟你们说。” 唐小夭拿起来,磕磕绊绊地念:“练气杀筑基,有点意思。听说你们要报名宗门大比?劝你们——别来。来了,我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才。——楚绝。” “楚绝?谁啊?”岩碎挠头。 诸葛星拨算盘的手停了:“……楚绝?” “你认识?”唐小夭问。 “青云宗内门第一人,练气九层巅峰,半步筑基。”诸葛星难得正经起来,“三岁练剑,七岁入练气,十二岁剑斩练气巅峰,蝉联三届宗门大比个人赛魁首。宗门上下都叫他‘青云之剑’。他从来不组队,也从没输过。” “听起来……很厉害。”唐小夭道。 “非常厉害。”诸葛星拨了两下算盘,“厉害到——咱们六个加一块儿,正面硬碰,胜率不足一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清寒拿过纸条看了看,忽然笑了:“字是好字,杀气也足。这位楚公子,字里行间,都在怕呢。” “怕?”岩碎瞪眼,“他练气九层,怕俺们?” “怕的不是你们。”苏清寒把纸条还给陆尘,“是你们这一个月做的事。” 陆尘把纸条叠好,收进怀里:“今天,报名。” 任务堂比往日热闹了十倍。 宗门大比,半月后开幕。报名处设在侧殿,这几日人来人往,练气期的弟子们成群结队,盘算着怎么凑队、怎么分奖励。 陆尘一行走进侧殿时,议论声像被按了一下暂停,齐刷刷地静了半拍——然后“嗡”地炸开。 “快看!枯鬼峰那帮人!” “就是他们?杀了鬼面刀的那队?” “六个练气期的,杀了个筑基中期!我的天……” “那个灰袍的就是陆尘?五行杂灵根那个?” “嘘——小声点!他身边那个,就是往胡彪嘴里倒毒药的毒医!” 陆尘神色如常,走到案前:“报名。组队赛。” 师爷看见他,条件反射地往椅背上一缩——昨天那袋妖丹的阴影还没散呢:“陆、陆尘?你们也要报大比?” “嗯。队名,枯鬼峰。六个。” “六、六个?”师爷手忙脚乱地翻册子,“组队赛,三人起,七人封顶。报名费,每人十块灵石——六人,六十块。” “六十块灵石?!”唐小夭当场炸毛,“抢钱啊!够本姑娘买三十颗雷火弹的材料了!” 诸葛星肉疼地掏灵石,一五一十数好,摆在案上,小声嘀咕:“记队里的账……回头从公账上扣。” 陆尘报完名,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名字先记六个。大比开幕之前,说不定还能加一个。” “加一个?”师爷嘀咕,“这时候上哪儿加人去……” “万一呢。”陆尘笑了笑。 他转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侧殿角落——内务堂执事齐百川正端着茶盏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吹着茶沫,见他看过来,竟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像一条盘在暗处的蛇。 陆尘没理他,带着人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侧殿忽然安静下来——真正的安静,比刚才那种“暂停”更彻底。议论声一层一层地熄灭,像潮水退去。 一个人走了进来。 白袍如雪,腰间一柄青锋,剑穗坠着一枚白玉令——青云玉令,内门首席的标识。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练气九层巅峰的威压没有刻意外放,可人群还是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楚绝……楚师兄怎么来了?” “他不是从不报组队赛吗……” 楚绝在陆尘面前停下。他比陆尘高半个头,垂着眼,像在看一件摆在案上的旧物:“陆尘?” “是我。” “五行杂灵根,练气三层。”楚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入宗三年,扫了十年茅房。” “是。” “三个月前,你差点被赶出宗门。”楚绝道,“一个月前,你们三个凑成队。半个月前,进了内门,分到枯鬼峰。七天前,你们杀了黑风岭的鬼面刀——筑基中期。” 他一条一条地说,像在念一份卷宗。侧殿里越来越安静——楚绝竟然把枯鬼峰的底细查得这么清楚! “六个废人,”楚绝嗤笑一声,“凑在一起,杀了一条杂鱼,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废人”两个字一落,岩碎“腾”地就要往前冲,被陆尘一把按住。李沧海垂着眼,布条下的指节捏得发白。苏清寒笑盈盈的,眼神却冷了半寸。唐小夭当场炸毛:“你说谁废人?!信不信本姑娘——” “唔!”诸葛星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姑奶奶,忍!这里动手,大比资格就没了!” 楚绝看都不看他们,只盯着陆尘:“听说你们报了大比?” “报了。” “组队赛?” “组队赛。” “好。”楚绝忽然笑了,“我楚绝,今年也报组队赛——单人成队。” 侧殿“轰”地炸开:楚绝从不参加组队赛!他报组队赛,还是单人成队! “擂台之上,刀剑无眼。”楚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我剑下,从不留活口。你们六个,最好祈祷抽签的时候,别撞上我。撞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六人,最后落在陆尘脸上。 “我会一剑一剑,把你们废了。让你们这辈子,再也拿不起刀,握不住剑,站不上擂台。” 全场死寂。 陆尘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勉强,是真觉得有点意思:“楚师兄,你说得对,修真界只认强者。” 楚绝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只是我不太明白。”陆尘道,“你三岁练剑,练到今天——练气九层巅峰,花了多少年?” “……十九年。” “我们六个,凑在一起,到今天——”陆尘伸出三根手指,“还没满一个月。” 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楚师兄的剑,我听说过。青云之剑,同辈无敌。”陆尘道,“可我想看看——你那把剑,快不快得过我们六个人的一个月。” 楚绝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眯起眼,盯着陆尘,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侧殿里有人开始悄悄后退。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转身往外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一个月?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一个月,能练出什么花样。” “别死太快——死太快,就不好玩了。” 他走了。 侧殿里重新炸开了锅。有人兴奋,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角落里,齐百川放下茶盏,慢悠悠地站起来,目光在陆尘身上停了停,无声地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把火。 回枯鬼峰的路上,六个人谁都没说话。 快到峰脚时,唐小夭最先憋不住:“掌柜的!你刚才怎么不让我炸他!他那张脸,本姑娘一雷火弹——” “他那张脸,值你一颗雷火弹?”诸葛星懒洋洋道,“雷火弹成本两块灵石。不值。” “你——!” 李沧海忽然开口:“楚绝的剑,我远远见过一次。” 众人看向他。李沧海抬起缠着布条的右臂,声音很轻:“他的剑……很干净。没有破绽。” “那、那怎么办?”唐小夭急了。 李沧海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家都以为他不说话了,他才又开口: “……也没有同伴。” 山道上安静下来。 陆尘拍了拍李沧海的肩,没说话。有些话,不用说。 苏清寒走在最后,忽然笑了一声:“那位楚公子,剑意纯得很,心却躁得很。他看你们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火。” “火?”岩碎挠头,“他想烧死俺们?” “是怕。”苏清寒道,“越是怕,越要烧。” 夜里,枯鬼峰。 主屋里灯还亮着:唐小夭蹲在木箱前,一颗一颗地给雷火弹缠引信;诸葛星趴在桌上,对着账本拨算盘;岩碎的鼾声从隔壁传出来,震得窗纸嗡嗡响。院子里,李沧海还在练剑——只练一式,收剑,反手,再收。 陆尘坐在门槛上,望着山下青云宗主峰的灯火。 “掌柜的,”屋里传来唐小夭闷闷的声音,“那个楚绝,真那么厉害?” “厉害。” “那咱们……打得过吗?” 陆尘没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主峰的方向,半晌,道:“他一个人,练了十九年。我们六个人,还有一个月。” “这账,怎么算?”诸葛星从账本里抬起头。 “他算他的,我们算我们的。”陆尘道,“一个人,算不赢六个人。” 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唐小夭“噗嗤”一声笑了:“行!那本姑娘明天开始,多做三倍的雷火弹!” “多做没用。”陆尘道,“大比之前,先把巡夜排起来。” “巡夜?”诸葛星一愣,“宗门里还要巡夜?” “楚绝的字条,是钉在山道老树上的。”陆尘道,“他进得了枯鬼峰,别人就进得了。” 屋里静了。 夜更深了。 院墙外的老树上,一道纤细的黑影不知何时立在了枝桠间。她无声,无息,像月光下的影子——不,月光下,她连影子都没有。 她望着院子里那扇亮着灯的窗,听了一会儿。 屋里有笑声,有骂声,有算盘声,有鼾声,有剑风破空的声音。 她攥紧了手里的匕首。 好半晌,她像来时一样,无声地退去,没惊动一片落叶。 ——屋里,陆尘忽然抬起头,望向窗外。 “怎么了?”苏清寒问。 “……没什么。”陆尘盯着院墙的方向看了两息,“风大。” 远处,青云宗主峰的方向,钟声悠悠响起——宗门大比,半月后开幕。 风暴,已经来了。 第17章 阴影中的匕首 报名处那场对峙,像一根刺,扎进了楚绝心里。 回到住处,他倒了一盏茶,手却停在半空。陆尘那句话在耳边一遍遍回响——“你三岁练剑,练到今天,花了多少年?……我们六个凑在一起,还没满一个月。“ 他练了十九年。十九年,一个人,一把剑,从三岁握不稳剑柄,到今日青云宗内门首席、练气九层巅峰、半步筑基。宗门上下都说他是百年不遇的剑道天才,他也这么信着——天才的路,从来都是一个人走的。 可那六个废人,凑在一起,不到一个月,杀了个筑基中期。 他放下茶盏,走到院中,拔剑,练了一趟剑。剑风凌厉,削断了檐角的枯枝。他收剑,却觉得今天的剑,不如往日快。 他不怕那六个废人。他怕的,是那句“一个月“。 他想起自己那些年——三岁握剑,师兄弟们绕着走;七岁入练气,同门敬而远之;十二岁剑斩练气巅峰,宗门上下只剩仰望。他练到吐血,练到手腕肿得握不住剑柄,都是一个人。没人帮他,没人陪他,他习惯了,也相信这是天才该走的路。 可那六个废人……他们凭什么? 他给自己找理由:那伙人手段不干净——毒、火药、阵法,样样都沾。他们连筑基中期的鬼面刀都敢杀,谁知道会不会在大比之前,对他使什么下三滥的招?他楚绝是金贵人,犯不着跟一群亡命徒赌命。先拔掉那根最尖的刺——陆尘是他们的主心骨,没了陆尘,六个废人就是一盘散沙。 不是怕。是未雨绸缪。 他这么告诉自己,然后,派人去请了齐百川。 内务堂执事来得很快,端着茶盏,笑眯眯的:“听说报名处的事,老朽特地来瞧瞧。楚少爷心里不痛快,老朽看得出来。“ 楚绝开门见山:“齐执事,你路子广。有件事,想托你引个路。“ 齐百川端着茶,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也不问什么事,只从袖中摸出一枚黑铁牌,递过来。牌面乌沉沉的,正中刻着一个“影“字:“城西,槐树巷,第三间院子。楚少爷若是信得过,把牌子递进去,自然有人替您办利落事。“ 楚绝看着那枚黑铁牌,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办利落事“是什么意思。他是青云之剑,擂台之上,剑下从不留活口——那是他的骄傲;可场外雇凶,传出去,他楚绝的名声就毁了。 可陆尘那句话,像根刺。刺得他睡不着。 “……多少钱?“他听见自己问。 齐百川笑了:“老朽只管引路。价钱,您跟里头的人谈。“ 当夜,楚绝换了一身黑袍,戴了顶斗笠,出了宗门。 青云城,城西,槐树巷。巷子深处第三间院子,门楣上没有匾,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叩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他把黑铁牌递进去。片刻,门开了。 堂屋里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人,脸上横着一道疤,声音像砂纸磨铁:“影楼的规矩,客官先报目标。“ “青云宗,枯鬼峰,陆尘。练气三层。“ 疤脸人抬眼看了他一眼:“五行杂灵根那个?“ 楚绝一怔:“你知道?“ “这半个月,青云宗上下都在传。“疤脸人慢悠悠地抿了口茶,“六个练气期,杀了黑风岭的鬼面刀——筑基中期。要杀的,就是那个陆尘?“ “是。“ “这位客官,“疤脸人放下茶盏,“杀一个练气三层,本来值不了几个钱。可您要杀的是'杀了筑基中期的人'——那价钱,可就不一样了。“ 楚绝眉头一皱:“多少?“ “定金十块灵石。事成之后,再付三十。“ “三十块灵石,杀一个练气三层?“楚绝几乎要笑了。 “客官可以嫌贵。“疤脸人道,“影楼的规矩,从不还价。“ 楚绝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十块灵石,拍在桌上:“定金。三天之内,我要他的人头。“ “三天,够了。“疤脸人收下灵石,用指甲弹了弹,验过成色,才慢悠悠地朝里屋喊了一声,“夜影。“ 门帘一挑,一个黑衣少女走了出来。 她很瘦,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折断的竹竿。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像一张纸,一双眼睛却黑得很深,像两口枯井。她走到疤脸人身边,垂着眼,不说话,像一截影子立在那里。袖口下的手腕缠着旧布条,布条边沿露出一角暗红——像是伤,又像是洗不净的旧血。 “青云宗,枯鬼峰,陆尘。“疤脸人一字一句,“三天,提头来见。“ “是。“声音很轻,轻得没有起伏。 “记住,“疤脸人又补了一句,“这单要是再砸了,你账上那笔旧账,可就没得还了。“ “是。“ 楚绝看着那个少女,皱了皱眉——太瘦了,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他忍不住开口:“影楼……就派她去?“ 疤脸人笑了:“客官放心。影楼的刀,从来不看个子。“ 楚绝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女缓缓抬起眼,看了一眼桌上那块刻着“陆尘“二字的木牌,又垂下了眼。 她记得那个名字。 前天夜里,她去过那座山。 第二天,天还没亮,夜影就进了青云宗。 她没有走正门——青云宗的山门有护山大阵,她走的是一条连野狗都嫌弃的崖缝,贴着山壁,像一条壁虎,无声无息地攀上了枯鬼峰外围的密林。 她在林子里找了棵树,蹲下来,一蹲就是一整天。 枯鬼峰的日子,和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那个大个子,一早就把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搬出来,一拳一拳地砸,砸碎了,再搬一块。他砸石头的时候,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砸累了,就蹲在石头上啃馒头,啃得满嘴都是。 那个使剑的,在院子里练剑——只练一式,收剑,反手,再收。他右臂缠着布条,练到日头西斜,布条上渗出一点暗红,他也没停。晌午时分,那个白脸的姑娘拎着药箱过去,不由分说按着他坐下,拆开布条,往伤口上涂药。剑客皱着眉想躲,被她一眼瞪回去:“再动,下次给你换的就不是药,是毒。“ “……我自己来。“ “你手都抬不起来了,怎么自己来?“ 剑客不说话了。白脸姑娘给他重新缠好布条,他才又站起来,练那同一式剑。 那个拨算盘的,坐在台阶上记账,算到一半,被那个玩火药的丫头一把抢过算盘:“本姑娘的雷火弹,算队里的公账!“ “那是从你工钱里扣的!“ “放屁!本姑娘入队了,是正式编制!“ “入队三天,工钱零。你倒欠队里两块灵石,我记着呢。“ “你——!“ ……吵架。他们天天吵架。吵完,又一起吃饭。 傍晚,那个玩火药的丫头搬出一箱铁蛋,蹲在院子里一颗一颗地缠引信,缠到一半,扯着嗓子朝屋里喊:“掌柜的!引信缠多长来着——“ “三寸。“屋里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你又忘了?“ “三寸!记住了!“ 夜影蹲在树上,看了一整天。 她杀过很多人。她见过很多院子。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院子——一个会吵架、会笑、会互相换药的院子。 她数过:院子里六个人,不是主仆,不是师徒,不是兄弟姐妹。她杀人的时候,从不关心目标身边的人是什么关系——可这一次,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看不懂那个灰袍青年。他明明是最弱的一个——练气三层,五行杂灵根,六个人里境界最低。可他坐在门槛上说话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都会停下来听。 大个子会蹲在他身边挠头;剑客会默默站在他身侧;拨算盘的会把账本递给他看;白脸姑娘会给他留一碗汤;玩火药的丫头会把自己的雷火弹塞给他——“掌柜的,你出门带上,炸他丫的!“ 夜影见过很多“主人“和“工具“的关系。她自己是工具,她知道工具该怎么活——低头,做事,不抬眼,不开口。 可他们不像主仆。像什么?她说不出来。 可他们不像主仆。像什么?她说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布条下的伤口渗着暗红,昨夜旧任务留下的——背上还挨了一刀,外衣换了,伤口懒得处理。组织的人说过,她天生没有痛觉,刀砍在身上,她不知道疼,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躲。小时候挨打,别人哭,她看着;别人逃,她站着。后来组织发现她不哭不逃,就把她往死里训——“没有痛觉,就是最好的刀。“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不痛,所以不记得处理。不记得,也就不在意。她从不在意自己身上有多少伤,她只在意账本上的数目——每完成一单,账上那笔旧账就少一点。组织说,账还清了,她就能离开。她没想过离开以后的事,就像她没想过“痛“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一件事:完成任务,还账。然后,等一个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只知道,她要杀的那个人,每晚亥时,会一个人从屋里出来,沿着山道走一圈,约一炷香,再回去。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没有防备,身边没有护卫。 她只知道,她要杀的那个人,每晚亥时,会一个人从屋里出来,沿着山道走一圈,约一炷香,再回去。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没有防备,身边没有护卫。 夜影记住了。 傍晚,她在树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院子,无声地滑下树。 今晚,是最后一天。 月色很好。山道很静。 亥时,屋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个灰袍青年走出来,像往常一样,沿着山道慢慢走。 夜影无声地跟了上去。她的脚步没有声音,气息敛得像一块石头,连月光都照不出她的影子。 她跟着他,走过了半条山道。他始终没有回头。 她握紧了匕首——漆黑的短匕,在她手里,像长在骨头上。管事说,三天。她杀过很多人,从没拖到过第三天。这一刀下去,任务完成,账上那笔旧账,就能还上一点。 她在心里默数:一……二…… 就在这时,前面的灰袍青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停下,站在山道中央,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跟了一路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顺着夜风飘过来,“出来吧。“ 夜影的动作,僵住了。 第18章 没有痛觉的女孩 “……跟了一路了。出来吧。“ 夜影僵住了。 三息。她没有动,可杀手的本能已经替她做出了判断——暴露的暗杀者,只有一条路:抢攻。既然暗杀成了明杀,那就用最快的速度,把刀送进对方的喉咙。 她动了。 匕首出鞘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见,一道乌光直取咽喉。 “铛!“ 陆尘不知何时拔出了那把黑刀,横在身前,刀身稳稳架住了匕首。他退后半步卸掉力道,侧身——第二刀贴着他的衣襟划过,割开一道口子,却没碰到皮肉。 夜影瞳孔微缩。第二刀落空是巧合,第三刀绝不会。 第三刀,横扫下盘。她的匕首刚起势,陆尘却像早就算好了似的,抬脚,稳稳踩住了她的刀背。 夜影猛地收刀,退开两步,盯着他。 她杀过很多人,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三刀,一刀比一刀快,却一刀都没沾到他。他不是躲得快,是……他每次都先她一步。 “你藏得很好。“陆尘握着黑刀,没有追,反倒站在原地,语气平淡得像是闲聊,“脚步、呼吸、气息,收得干干净净。可你身上的灵力,收不住。“ “……什么?“ “从你出院子到现在,你在我眼里,亮得像一盏灯。“陆尘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每一步踩在哪,灵力就往哪走;你出刀往哪刺,灵力就先往哪聚。你还没动,我就知道你要往哪动。“ 夜影握着匕首的手,第一次微微发抖。 她从小到大,只有一件事最骄傲:她是最好的影子。没有人能看见她,没有人能预判她,她是影楼最锋利的刀。可眼前这个人说——你在我眼里,亮得像一盏灯。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开口,声音哑得像很久没说过话。 “枯鬼峰,陆尘。“他回答,“你今晚要杀的那个人。“ 夜影没有再问。她暴起——她不信。她不信这世上有人能看破她。 四连刺,一气呵成。每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陆尘侧身、偏头、后退,刀锋擦着他的耳廓、肩膀、腰侧掠过,始终差着半寸。 第五刀刺出时,夜影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就在这一瞬,陆尘动了。他一把扣住她握刀的手腕,五指收拢,像铁钳;另一只手在她腕骨上一敲,匕首“当啷“落地。他顺势反剪她的手臂,把她按在山道边的树干上。 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夜影挣扎了一下,挣不动。她闭上眼,等着那一刀落下。 等了两息,没等到。 “你身上有东西。“陆尘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刚才扣住你手腕的时候,我看见了——有人在你体内种了禁制,缠着你的心脉,像藤蔓缠着一棵将死的树。影楼的?“ 夜影浑身一僵。 “你袖口里那块黑铁牌,和楚绝手里那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陆尘道,“他前脚拿牌子去雇人,后脚就有人来杀我——你说巧不巧?“ 夜影沉默。 “楚绝派你来的?“ 夜影还是沉默。沉默,就是默认。 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岩碎第一个冲出来,捏着拳头:“掌柜的!出什么事了?!“他看清山道上的情形,一愣,随即怒道:“哪来的小贼!俺把她扔下山去!“ “等等。“陆尘道,“她身上有伤。“ “伤?“唐小夭举着雷火弹跑过来,“她是杀手!来杀你的!管她有没有伤——“ 苏清寒走过来,蹲下,掀开夜影后腰的衣角——一道还没愈合的刀口,血已经把黑衣浸透了。她的动作停了一瞬,语气听不出情绪:“背上挨了一刀,没处理,还出来杀人。你倒是一点都不怕疼。“ “……不疼。“夜影说。 “不疼?!“唐小夭瞪眼,“这么长的口子,你说不疼?!“ “我没有痛觉。“夜影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尘松开了她。他蹲下来,与她对视:“把她带进院子。先治伤,再问话。“ “掌柜的!“唐小夭急了,“她是要杀你的杀手!“ “她这个状态,跑不了。“陆尘道,“而且——她刚才有五刀的机会。她一刀都没用全力。“ 夜影低着头,盯着地面。 她没告诉任何人:她杀过很多人,可从来没杀过“会站在山道中央,等着她出来“的人。 院子里,灯下。 苏清寒处理外伤——背上的刀口,手腕上的旧伤,一层一层地清创、上药、包扎。陆尘蹲在旁边,道印的视野全开,他没有看她,却看见了她体内的东西:肋骨三处旧裂,经脉好几段堵死的瘀滞,还有那些缠绕心脉的乌黑锁链,从丹田一路缠到胸口,缠了不知多少年。 “这些旧伤,都是小时候留下的。“陆尘道,“影楼练刀,拿活人当靶子?“ 夜影想了想:“……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没有痛觉,刀砍在身上她没感觉,伤在哪里她自然也不知道。从小到大,她只知道任务、账本、还有管事那句“坏了规矩,你知道下场“。 “你体内的禁制,“陆尘的手虚悬在她心口上方一寸,“发作起来,该很疼吧。“ “不知道。“夜影道,“没发作过。“ “没发作过?“ “它每个月都会动一次。“夜影说得很平,“别人疼得打滚。我坐着看。管事说我天生硬骨头——“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其实不是。我只是不知道疼。“ 院子里的灯焰跳了跳。苏清寒的手停了。 影楼以为禁制是拴在她脖子上的绳,却不知道——这根绳,从来就没拴住过她。可她也从没想过挣脱,因为她是工具。工具,不会想绳子的事。 陆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她心口上方一寸——那团锁链的核心所在。 “这个不该长在人身上。“他说,“我帮你拆了它。“ “拆?“夜影第一次露出茫然的表情,“禁制……还能拆?“ “能。“陆尘闭上眼,“你忍着点。“ 五行灵力顺着他的指尖,像水一样渗进锁链的缝隙。一层,一层,又一层——锁链是他见过最精巧的灵力构造,像一座搭了几十年的积木,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刚碰到核心,锁链猛地收紧,一股阴寒的灵力顺着他的手指窜上来。他闷哼一声,退开半步,脸色白了一瞬。 “掌柜的!“唐小夭急了,“要不别解了,这玩意儿邪门!“ “……解。“陆尘抹了把嘴角,重新按上去,“这玩意儿,不该长在人身上。“ 这次他更慢、更细。一片一片地卸,像拆一座积木。院子里静得只剩灯焰噼啪的声音,六个人围着一个黑衣少女,谁都没说话。 夜影看着那只按在她心口的手。那只手很稳。 她见过很多手——握刀的,握鞭子的,捏着银钱的。从没有一只手,按在她心口,是为了把她身上的锁拆掉。 “咔嚓。“ 很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她体内,那团缠了十几年的锁链,彻底崩解。 夜影忽然打了个寒颤。 “好了。“陆尘收回手,喘了口气,声音有点虚,“从现在起——你谁的账,都不欠了。“ 夜影张了张嘴。 她有很多话想说,可她从来没学过怎么说话。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空空的,又好像满满的。 “……为什么?“她问,“我要杀你。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不是来杀我的。“ “我是。“ “你不是。“陆尘道,“你跟了我一路,有五刀的机会。第一刀,你僵住了;第二刀,你收了回去;第三刀往后——“他笑了笑,“你那只手,一直没用力。你只是想让我相信,你是个杀手。“ 夜影彻底愣住。 她以为没人看见。原来他全看见了。 “还有,“陆尘补了一句,“你要真想杀我,不会在院墙外蹲两天,看我教别人缠引信。“ 夜影:“……“ 唐小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从怀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夜影手里:“喏,甜的。你该吃点甜的。“ 夜影看着手里那颗糖,不知道是什么。 “吃的!“唐小夭比划,“放嘴里,甜!“ 夜影把糖放进嘴里。她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不是嫌苦,是那种“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的茫然。 唐小夭:“……是不是很甜?“ 夜影想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你连甜都不知道?!“唐小夭瞪眼,又摸出一颗,“再吃一颗!多吃几颗就知道了!“ 李沧海一直站在门口,按着剑,此时忽然开口:“她没杀意了。让她留下吧。“ 众人看他。李沧海抬起缠着布条的右臂:“我认得那种眼神。被废过的人,看人的眼神。“ 夜影抬眼看李沧海。两个“被废过的人“,目光在灯下相遇。 一个是剑骨尽碎的前天才,一个是没有痛觉的工具。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废的——直到有人告诉他们,你不是。 一个是剑骨尽碎的前天才,一个是没有痛觉的工具。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废的——直到有人告诉他们,你不是。 岩碎挠了挠头,憋了半天,闷声道:“……对不住啊。俺刚才还想把你扔下山。你、你别往心里去。“ 夜影抬眼看他,没说话。 “俺请你吃馒头!“岩碎从怀里摸出半个还热乎的馒头,递过去,“俺自己蒸的!“ 夜影看着那半个馒头,又看看那只递过来的、厚实的大手。她迟疑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 ……有点软。有点香。她不知道这算什么感觉,但她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那可能不算笑,却是她记事以来,脸上第一次出现这种表情。 苏清寒把一包药塞进她手里:“背上那刀,三天换一次药。换不了就来找我——我不会走的。“ 诸葛星拨了两下算盘,忽然问:“那个……她算不算队里的编制?如果算,工钱从哪天起算?“ “你钻钱眼里了!“唐小夭敲他脑袋。 “我就是问问!问问也不行?“ “……“夜影听着他们的吵吵嚷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住哪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她——这个刚被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杀手少女,正攥着半个馒头和一包药,一脸认真地问:我住哪儿。 陆尘笑了:“枯鬼峰,空屋子多的是。明天,自己挑一间。“ 夜影低下头,攥着馒头的手,紧了紧。 “……嗯。“她说。 夜深了。众人散去,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夜影坐在院墙上,望着月亮。 忽然,她腰间一块黑铁牌亮了——影楼的传讯符。疤脸人的声音阴恻恻地传出来:“夜影。三日已到。人头呢?“ 夜影没说话。 “……坏了规矩,你知道下场。“ 传讯符熄灭。 夜影低头,看着那块牌子。从小到大,这块牌子就是她的主人。牌子后面是影楼,影楼说她是工具,工具不该有名字,不该有伤口,不该有一只在心口拆锁的手。 她忽然想起那只手。很稳,很暖。 她抬手,把黑铁牌捏碎了。 碎片落进夜色里。 她跳下院墙,走到主屋门前,蹲下来,靠着门框,闭上眼睛。 屋里,陆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睡门口?“ “……嗯。“ “进来睡。门口有风。“ 夜影沉默了很久。久到屋里的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地说:“……不习惯。“ 门里安静了一下。然后,一件旧袍子从门缝里塞出来:“盖着。“ 夜影看着那件旧袍子,看了很久。 她把旧袍子抱在怀里,没盖,也没还。 月亮很好。 远处,青云城,槐树巷。疤脸人看着手中熄灭的命符,冷笑了一声:“夜影……好,那就换个说法。“ 他朝阴影里招了招手:“影二。去青云宗,把那间破庙,连人带山,一起收了。“ 第19章 七星聚首 天刚蒙蒙亮,枯鬼峰顶还笼着一层薄雾。 岩碎打着哈欠推开房门,正准备去院子里练拳——脚刚迈出去,差点踩到门口蹲着的一团东西。 “哎哟!“他一个后跳,惊得差点撞塌门框,“啥玩意儿——“ 蹲着的那团东西动了动,抬起一张清瘦的脸。 是夜影。她还穿着昨晚那件灰扑扑的衣裳,怀里抱着陆尘那件旧袍子,一双眼睛在晨雾里亮得吓人。 岩碎蹲下来,压着嗓门问:“你……蹲了一宿?“ “……嗯。“ “门口有风!地上凉,睡久了伤骨头!“ “……不疼。“ “不疼也伤!“岩碎嘟囔着,转身进了灶房,片刻后端出一碗热粥,笨手笨脚地递到她面前,“喏,热的。俺娘说,早上喝粥,养胃。“ 夜影看着那碗粥,没接。 “喝啊!“岩碎把碗又往前送了送。 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烫。她的嘴唇被烫得微微发白,却没什么表情——她分不清烫和疼的区别。 “慢点喝!烫!“岩碎急得直搓手。 “岩碎哥!你一大早吵吵啥呢!“唐小夭从隔壁屋里蹦出来,一眼看见蹲在门口的夜影,眼睛一亮,“夜影姐!你醒啦!“ 她蹦过来,从怀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夜影手里:“喏!甜的!昨天那颗吃了没?“ 夜影低头看着掌心的糖,认认真真地说:“……留着。“ “留着干啥!糖就是要吃的!“唐小夭叉腰,“吃完我还有!管够!“ 夜影想了想,把糖又揣进怀里:“……留着,以后。“ 唐小夭愣住,嘟囔道:“……行,留着。姐以后天天给你发,你攒个糖罐子。“ 苏清寒过来给夜影背上的刀伤换药,一边换一边数落:“说了别蹲门口,露水重,伤口容易发炎——你倒好,抱着件破袍子就在门口睡着了。再折腾一回,留了疤我可不管。“ “……不疼。“ “不疼也得换!“ 夜影乖乖坐着,任她摆弄。影楼的人碰她,要么上锁,要么放血——没有人会嫌她的伤口发炎。 苏清寒换完药,低头收拾药箱,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以后,疼了,要说。“ “……不疼。“ “我说的是以后!“苏清寒凶她,“以后你要是再受伤,不许一声不吭地蹲着!喊我!“ 夜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夜影姑娘。“诸葛星拨着算盘踱过来,挂着商人笑,“昨儿说的事儿,咱得落实一下——工钱从今天起算,每月三块下品灵石,包吃包住,任务提成另算。你要是觉得少,咱还能谈。“ 夜影看着他,问:“……灵石,是什么?“ 诸葛星:“……钱!钱你总知道吧?“ 夜影摇头:“影楼的账,是命。“ 她从小被告知欠影楼一条命,要用一辈子来还。钱、灵石、工钱——和天书没什么两样。 诸葛星噎住了,难得没有算计,拨了两下算盘,认真道:“那这样——头三个月包吃包住,工钱我替你攒着。等你学会了数数,连本带利,一块不少给你。“ “……好。“ 她把“好“字说得郑重其事,像领了什么天大的承诺。 脚步声响起。陆尘从主屋出来,手里握着昨晚缴她的那柄匕首。 他在夜影面前站定,把匕首递过去:“你的。“ 夜影看着那柄匕首,没接:“……你不怕,我再杀你?“ “怕。“陆尘说,“所以我把它还给你——赌你,以后用它干点别的。“ 夜影沉默了很久,才伸出手,接过匕首,低头看着刀身上映出的那张脸。 “……这上面,映的人,是谁?“她轻声问。 “是你。“陆尘说,“夜影。“ “夜影……是影楼的代号。“ “以前是。“陆尘看着她,“以后,是你自己的名字。“ 夜影攥着匕首,很久没有说话。 傍晚,夕阳把枯鬼峰染成一片金红。 夜影主动请缨来放哨:“我熟他们的路子。“陆尘没拦她,只说了句:“别走太远。“ 她“嗯“了一声,像一截影子融进暮色。 她趴在岩石上,忽然嗅到风里一丝极淡的熟悉味道——影楼的追踪香,她从小闻到大。 山道尽头,一道灰影正不紧不慢地走上来,像逛自家后院。 “山是好山。“那人走到十丈外停下,声音尖细,像刀刮铁皮,“就是住的人,太吵。隔着十里都听得见笑声——影楼教你的第一课,忘了?杀手,要安静。“ 夜影从岩石后站起身,匕首已经握在手里:“影二。这是青云宗的地盘。“ “青云宗?“影二嗤笑,“主子说了,抓叛徒,不算地盘。“他慢慢抽出腰间的窄刀,“夜影,跟我回去。锁重新上,账重新算——你还是影楼的好狗。“ “我不回去了。“ “哦?学会说不了?有意思。“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刀光已经劈到夜影面门。 快。极快。 夜影侧身,匕首一格,“当“的一声,火星四溅。她连退三步,影二跟进,刀刀不离她心口——拆了锁的地方,就是罩门。 “拆了锁,就以为自己活了?“影二一边压着她打,一边笑,“工具就是工具。拆了锁,还是工具。“ 夜影不答话,闷头游斗。她的身法诡谲,可正面硬拼境界差着四层,越打越吃力。影二瞅准破绽,一刀挑开她的匕首,反手一掌拍在她肩头的旧伤上。 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没喊痛——她不会喊痛,但半边身子都麻了。 影二刀尖指着她的心口:“这一刀下去,锁是拆了,命也没了。跟我回去,你还是——“ 他话没说完,一道裹着风声的黑影从天而降! “——是俺的拳头!“ 岩碎一拳砸在山道上,碎石四溅,震得影二连退三步:“……哪来的蛮子?“ “俺是七人里的盾。“岩碎把夜影挡在身后,瓮声瓮气,“打俺家人,先过俺这关。“ “七人?“影二眯起眼,“有意思。“ 话音未落,他脚下忽然一滞——诸葛星不知何时已在山道两侧插了六面小旗,困阵无声无息地亮起。一阵无色无味的毒粉顺风飘来,苏清寒倚在树后,指尖夹着一根银针,神色冷淡。唐小夭蹲在另一棵树上,掂着两颗黑漆漆的圆球,冲他呲牙笑。 李沧海抱剑站在路口,剑没出鞘,却压得影二的刀路慢了半拍——剑意,从头到尾都锁着他。 陆尘最后走出来,不紧不慢:“影楼的朋友。我劝你,现在转身,还来得及。“ 影二环视一圈,忽然笑了:“好大的阵仗。就为一条叛狗?“ “她不是狗。“陆尘说,“她是我们第七个人。“ “……七个人,围我一个练气九层?传出去,青云宗的脸——“ “我青云宗的脸,用不着你操心。“陆尘抬手,“动手。“ 岩碎欺身压上,拳风如锤;诸葛星旗阵一亮,影二脚下灵力一滞;唐小夭两颗雷火弹不偏不倚落在影二退路上,轰然炸开,尘土漫天;毒粉入体,影二手脚发麻,左支右绌—— 夜影从岩碎身后掠出,匕首架在他的颈侧。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排练过的戏。 影二僵在原地,刀还在手里,却不知该往哪儿挥:“……你杀了我,主子不会放过枯鬼峰。“ “影楼的规矩,完不成任务的人,下场是死。“夜影的声音很轻,却很稳,“现在,这条规矩,归我管。“ 她没杀他。 匕首一翻,刀背重重敲在影二右腕上——“咔嚓“一声,经脉断了。握刀的手,废了。 “回去,告诉疤脸。“夜影收回匕首,退到岩碎身后,一字一句,“影楼,夜影,死了。从今往后——只有枯鬼峰,夜影。“ 影二捂着断腕,惨笑一声,踉跄着退进暮色:“……你会后悔的。主子他——“ 他没说完,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跑得倒快。“唐小夭从树上跳下来,撇嘴,“哎?诸葛星!你手里拿的啥?“ 诸葛星不知什么时候已把影二掉落的储物袋摸到手,正掂着,眼睛发亮:“发了发了!影楼的杀手,油水足啊!“ “你啥时候摸的!我咋没看见!“ “这叫行商直觉。“诸葛星得意地抖了抖袋子,又看向陆尘,“老大,怎么分?“ 陆尘扫了一眼:“丹药归清寒管,银票入公账,灵石分了——那块黑铁牌,留下。“ 他从储物袋里拈出一块黑铁牌,和夜影昨晚捏碎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个“二“字。他把铁牌收进怀里:“留着。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夜影看着那块铁牌,又看看陆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夜里,院子里生了一堆火。七个人围着火盆坐着,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 唐小夭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一!二!三!四!五!六!七!齐了!“ 岩碎:“齐了是啥意思?“ “七个人!咱是七个!“唐小夭叉腰,“以前六个,总觉得缺个谁——现在齐了!“ 夜影坐在最边上,膝盖上放着那柄匕首,怀里揣着没舍得吃的糖。她听不太懂他们说的话,但她听懂了“齐了“——那里面,有她。 陆尘忽然开口:“夜影。“ 夜影抬头。 “从今往后,夜影这两个字,不再是影楼给你的代号。“他看着她,目光很稳,“是你自己挣来的名字。“ 夜影看着他,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低下头,解下腕上那根暗红旧布条——跟了她十几年的影楼标记——投进火盆。 布条在火里蜷曲、发黑,燃成一小撮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那截灰烬。 夜影看着火光,第一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以前,没有名字,没有家,没有自己。“她顿了顿,“今天,都有了。“ 苏清寒轻轻“啧“了一声,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唐小夭一把抱住她:“夜影姐!呜呜呜——以后咱天天有糖吃!“ 岩碎闷声:“俺……俺也有家了。七个人的家。“ 李沧海一直没说话。他忽然把怀中那柄从不离身的剑,往夜影那边轻轻推了推。 夜影愣愣地看着那柄剑,忽然明白了——剑客的剑,从来只护自己人。 她低下头,把怀里那颗糖摸出来,拆开,放进嘴里。 甜的。 她没见过这种味道。她从小到大,舌头尝过的只有血和药——没有甜。 她小声说:“……甜的。“ 火盆噼啪作响。月亮很好。 陆尘坐在人群里,胸口那枚黑色玉佩忽然微微发烫。他闭上眼,在道印的感知里看见——六道明亮的灵力轨迹之外,第七道微弱的、倔强的光,正从角落里缓缓亮起,一点一点,向他靠拢。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个光点,连成一线。 他睁开眼,嘴角微微扬起。 第七个。齐了。 远处,青云城,槐树巷。影楼分舵。 影二跪在堂下,断腕上缠着血布。疤脸人脸色铁青:“……七个人,围你一个?“ 影二低头:“是。那帮人,不像宗门弟子,倒像——一支兵。“ 疤脸人转身朝里间躬身:“主子。夜影叛了,影二也废了。那间破庙里,现在住着七个人。“ 里间沉默良久,才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七个人……有意思。“ “主子,要不要——“ “不急。“苍老声音打断他,“楚家那小子不是雇了咱们的刀么?刀叛了——那就让他知道,他买的那条狗,如今给人看家护院去了。“ 疤脸人愣了愣,阴恻恻地笑了:“属下明白。以楚绝的性子,知道了,怕是要发疯。“ “疯狗咬人,才好看。“苍老声音道,“大比不是要开了么?让他们先闹。咱们的账——慢慢算。“ 堂内再无声音。只有影二断腕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三日之后,枯鬼峰。 唐小夭把七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队服拍在桌上,叉着腰,气势汹汹: “都给我换上!今天宗门大比开幕——让全宗看看,什么叫排面!“ 第20章 宗门大比,震撼登场 大比开幕这天,枯鬼峰的晨雾比往日散得早。 唐小夭把七件队服叠得整整齐齐,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玄青的料子,暗金的滚边,胸口七颗银星,从左襟斜斜连到右肩,像一道星线。她叉着腰,看着自己的作品,得意得鼻子都快翘上天。 “都给我换上!“她一声令下,“本姑娘熬了三个通宵,谁要是穿出褶子,我跟谁急!“ 岩碎第一个被塞进队服——特大号,肩背加厚,他穿上后像一堵会走路的墙:“俺、俺穿不上!“他急得直扯领口。 “能!“唐小夭绕着他转了三圈,“我改了三遍!袖口加宽两寸,肩甲加厚一层——你抡拳试试!“ 岩碎试着挥了一拳,风声呼呼的,袖子居然一点不勒:“嘿!真不勒!“ “废话!本姑娘的活儿,能跟外面那些裁缝比?“ 诸葛星拎着队服翻来覆去地看,一脸嫌弃:“这颜色……玄青?衬得本公子不够白啊。“ “衬!“唐小夭抢过话头,“玄青衬你白!不信你问掌柜的!“ 陆尘笑了笑:“衬。“ 诸葛星:“……行吧,掌柜的都发话了。“ 苏清寒穿好队服,指尖在袖口内侧摸了摸——那里缝着一排极小的暗袋,正好放她的银针:“这衣裳,比宗门发的道袍好用。“ “那可不!每件都按你们的习惯缝了暗袋!“唐小夭拍胸脯,“夜影姐的袖口我特意做宽了,藏匕首不硌手——“ 她说着,回头一看,愣住了。 夜影站在院子角落,手里捧着那件队服,没有穿。 “夜影姐?咋不穿啊?“ 夜影低头看着手里的衣裳,声音很轻:“……这是,给我的?“ “当然啊!咱七个一人一件!“唐小夭把衣服往她手里一塞,“你看,胸口这七颗星——咱七个人,一颗不少!“ 夜影摸着领口的银星,摸了很久。 她这辈子,没穿过属于自己的新衣裳。影楼发的灰衣,是裹着杀手的皮;昨晚披的旧袍,是陆尘的。没有一件,是“给她“的。 “……七颗星。“她小声重复了一遍,把队服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我穿。“ 她转身进屋去换,走到门口,又回头,认真地问:“穿坏了……还会再有吗?“ 唐小夭鼻子一酸,嘴上却凶巴巴的:“穿坏了我再做!做完这件做下件!你要多少件,我给你做多少件!“ 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出发时,七个人站在院门口。 岩碎挺着胸,袖子扎得利落;诸葛星难得没拨算盘,正了正领口;苏清寒袖口微动,银针归位;李沧海把剑鞘配在腰间,点了点头——他的认可方式,从来只有点头。唐小夭踮着脚,把自己的队服扯平,又踮了踮。 夜影站在队尾,像一截笔直的影子。她第一次,穿着合身的、属于自己的衣裳,站在阳光里。 陆尘最后检查了一遍,道:“走。今天,让全宗看看,什么叫排面。“ 七个人,踏着晨光,下了枯鬼峰。 下山这一路,议论声就没停过。 “快看!枯鬼峰那帮人!“ “穿得倒齐整……什么料子?妖皮?谁炼的?“ “嘿,花架子呗。七个练气期,穿得再精神,上了擂台也是给人送菜的。“ “那个大个子,就是半妖?啧啧,宗门大比也敢让他上……“ “半妖“两个字飘过来,岩碎脚步一顿,拳头攥紧,又慢慢松开。 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是李沧海。他没说话,只是按了按。 岩碎深吸一口气,瓮声道:“……俺没事。“ 走在最前面的陆尘,忽然回头,看了说话那人一眼。那弟子被这一眼看得一激灵,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夜影走在队伍最后,习惯性地想往阴影里缩——她活了十几年,从来只有影子接纳她。 “夜影。“陆尘没有回头,“抬头走。“ “……“ “这里是青云宗,不是影楼。“陆尘道,“从今天起,你可以走在太阳底下。“ 夜影愣了愣。她抬起头,晨光落在她脸上。她不习惯,微微眯了眯眼,却没有再低下去。 青云宗主峰,演武场。 宗门大比,一年一度,是青云宗最大的盛事。看台上人山人海,练气弟子们挤成一团,连房顶上都蹲满了人。演武场正中,十座擂台一字排开,旌旗猎猎。 报到处在场边。七人走过去时,议论声“嗡“地炸开,又诡异地静了半拍。 师爷看见陆尘,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陆、陆尘?你们——六个,还是七个?“ “七个。“陆尘道,“大比开幕之前,加了一个。“ 师爷手忙脚乱地翻名册:“规则说,报名截止就不能改了……“ “规则没说不能加。“陆尘道,“名册上,枯鬼峰,七个人。“ 师爷张了张嘴,最终认命地提笔,在名册上添了两个字:夜影。 “报名费!“诸葛星肉疼地摸出十块灵石,还没递出去,唐小夭一把抢过话头:“我出!夜影姐的报名费,我出!“ “你——“ “本姑娘乐意!“唐小夭把钱拍在案上,“十块灵石换夜影姐上场,值!“ 夜影站在旁边,看着唐小夭拍出去的那十块灵石,忽然开口:“……以后,我还你。“ 唐小夭一愣,随即咧嘴笑:“行啊!那你可得好好活着,慢慢还!“ 报到完,七人穿过人群,走向候场区。 队服一亮,议论声就变了味。 “这料子……是妖皮软甲?还轧了铁丝?谁的手艺?“ “听说是枯鬼峰那个被炼器师公会除名的机关师……“ “除名的?那能行吗?“ “你管人家行不行——你看他们走路!“ 七个人,走得不快,却出奇地齐整。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左顾右盼,像一支被操练过的队伍。所过之处,人群不知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有个外门弟子看得眼睛发直,拉了拉同伴的袖子:“我怎么觉得……他们站那儿,跟一支兵似的?“ “兵?“同伴嗤笑,“七个练气期,算什么——“ 他后半截话没说完。七人恰好从他面前走过,他不知怎的,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看台高处,二长老端着茶盏,看着场下那七个玄青色的身影,皱了皱眉,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辰时三刻,钟声九响,全场肃静。 青云宗宗主登上主台,说了几句例行的场面话——大比的意义、奖赏、规矩。他声音温和,目光却慢慢扫过全场,扫过看台,扫过候场区…… 在枯鬼峰七人身上,停了停。 陆尘若有所觉,抬起头。隔着半个演武场,与那道目光撞在一起。宗主不闪不避,冲他微微颔首,像只是对一个普通弟子的勉励,随即移开了目光。 陆尘垂下眼。胸口那枚黑色玉佩,轻轻烫了一下,又很快平息。 宗主讲完话,宣布赛制:组队赛,三人起、七人封顶,抽签对决,逐轮淘汰。今日开幕,明日首战。 台下刚热闹起来,忽然又是一静。 楚绝来了。白袍如雪,腰间青锋,剑穗上白玉令一晃一晃。他独自一人,从人群让开的路里走进候场区——青云宗百年不遇的天才,内门首席,三届个人赛魁首,今年破天荒报了组队赛,单人成队。 他走到枯鬼峰七人面前,站定。 目光,越过陆尘,落在夜影身上。 夜影没躲。她抬起头,与他对视。她认得这张脸——半个月前,楚绝在槐树巷的影楼里,用一叠银票,买了她的命。 楚绝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影楼教了你十二年杀人。他们,教你什么?“ 全场一静。大部分人听不懂这句话,但能闻到火药味。 夜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只有一个字: “活。“ 全场更静了。这个字,没人完全听懂,可所有人都听懂了——她不是在回答楚绝,她是在说给所有嘲笑过她的人听:影楼教她杀人,这里,教会她活着。 楚绝眯起眼,盯着她看了半晌,又看向陆尘。 陆尘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开口:“楚师兄,有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谢你。“ “哦?“ “多谢你,送来的第七个人。“ 这话一落,全场哗然!大多数人听不懂,但人群里的齐百川听得懂——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楚绝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花出去的银票,成了陆尘的第七个人。 “……好。“楚绝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转身往外走,人群让开一条路。走出三步,他停住,没回头,声音很淡: “影楼的账,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你欠的,总会有人来收。“ 夜影:“我欠的,已经清了。“ 楚绝:“影楼,不这么算。“ 他走了。白袍翻飞,剑穗上的白玉令一晃一晃,消失在人群尽头。 抽签在午后。各队队长上台,从黑箱里摸玉签。 诸葛星代表枯鬼峰上去——他拨着算盘上去的。玉签摸出来,翻过来,亮给全场看。 三个字:青锋队。 台下,一队玄衣弟子“呼啦“站起来——队长王铮,内门练气八层,带着两个练气七层的师弟,内门小有名气的精英队。他看清对手,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得很响: “枯鬼峰?七个练气期的杂鱼?“他隔着半个场子喊,“运气不错啊——可惜是霉运!首战遇我们,劝你们趁早弃权,省得丢人!“ 全场哄笑。有起哄的,有看热闹的,有摇头的。 七人这边,唐小夭“腾“地就要炸:“你说谁杂鱼——“ “唔!“诸葛星一把按住她,冲对面笑得温文尔雅:“王师兄,昨晚我盘了盘你们的赔率——一赔七。我押了点小钱。“ “你押谁?“王铮冷笑。 “当然是押我们赢。“诸葛星拨了一下算盘,“明天赢了,记得请客。“ “你——“王铮脸一沉,“好!明天,擂台上,我倒要看看你们七个杂鱼,能翻出什么花!“ 陆尘一直没说话。等王铮骂骂咧咧地坐回去,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明天,第一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六人——岩碎在擦拳头,苏清寒在理银针,诸葛星在拨算盘,唐小夭在数雷火弹,李沧海在擦剑,夜影在磨匕首。 “让全宗看看,什么叫排面。“ 夜里,青云宗,青锋队的院落。 王铮跷着腿,啃着鸡腿,对两个师弟道:“明天首战,我一人就够了。你们俩看着,别让那几个杂鱼跑了就行。“ “师兄,听说他们杀过筑基中期的鬼面刀……“ “那是鬼面刀大意!“王铮嗤笑,“七个练气期,配合得再好,能好到哪去?明儿个,让全宗看看,咱们青锋队怎么教他们做人——“ 他说着,忽然打了个寒战。 院墙外的老树上,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立在枝桠间,看了他一会儿,像看一只待宰的鸡。 黑影退去,没惊动一片落叶。 ——枯鬼峰,院子里。 夜影从墙头翻进来,落在陆尘面前,言简意赅:“那个王铮。练气八层,剑法稀松,破绽在右肋。他两个师弟,一个练气七层,一个练气六层,都不足为惧。“ 唐小夭瞪眼:“你啥时候去看的!“ “刚才。“夜影道,“你们睡觉的时候。“ “——你根本没睡!“ “杀手,不睡觉。“夜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也不睡了。“ 陆尘笑了笑,没纠正她。他望着山下主峰的灯火——半月前,他在这里说过,一个人,算不赢六个人。 现在,是七个了。 “明天,“他道,“第一场,打出气势。让全宗知道——枯鬼峰的七个,不是杂鱼。“ 月光下,院子里,七个人影,站成一排。 七颗星,连成一线。 第21章 团魂初显,碾压之战! 宗门大比,第一日,第三擂台。 擂台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今日最受瞩目的对阵,除了楚绝,就数青锋队对枯鬼峰。 前者是去看天才,后者——是去看笑话。 “来了来了!枯鬼峰那帮人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七个人穿过人潮走向擂台——玄青底、暗金滚边的队服,七颗银星从左襟连到右肩,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 “哟,还整队服?挺像那么回事。” “还有那个半妖——两米多的大块头,也敢上擂台?” “听说他们昨天又临时加了个姑娘,走路都没声,跟个鬼似的……” 议论声像潮水,一波接一波。七人充耳不闻,拾级而上,在擂台东侧站定。 没人摆架势,没人抱臂装高手。 七个人一字排开,站得很近——近到肩与肩之间,只隔一拳。 像一支兵。 裁判执事长老翻着名册,清了清嗓子:“枯鬼峰队——陆尘、李沧海、岩碎、苏清寒、诸葛星、唐小夭、夜影。”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那个站在队尾的黑衣姑娘,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夜影。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被念出名字。 “青锋队——王铮、周康、赵平!” 对面三人跳上擂台。为首的王铮青衫长剑,练气八层的气息毫不收敛,台下一片叫好。两个师弟一左一右。 王铮扫了七人一眼,笑了:“哟,还真穿了一身皮来。怎么,昨晚上连夜赶制的?” “那是!本姑娘三天三夜赶出来的!”唐小夭叉腰,“你穿得起吗!” “呵。”王铮懒得计较,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陆尘身上——领头的,练气三层。他昨天就打听清楚了,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是个五行杂灵根的废物。 “我昨晚说了,我一人就够了。”王铮拔剑,剑尖遥遥一点,“师弟们看着,别让这几个杂鱼跑了就行。” 台下哄笑。 陆尘没接话,侧过头看了诸葛星一眼。 诸葛星拨了一下算盘,懒洋洋道:“王师兄,开打前再确认一下——我押了全部家当买你们输,您可别让我亏啊。” “你——!” “行了。”陆尘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让附近一圈人都听见,“王师兄,你说你一个人就够了。巧了——我们也打算,一人一下。” “一人一下?”王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练气三层,你————” “是一人一息。”诸葛星纠正道,笑眯眯地,“一息,一下。正好七下,送三位师兄下台,不耽误午饭。” “狂妄!” 王铮脸色铁青,长剑一振,灵力灌注剑身,剑鸣嗡嗡。 执事长老皱眉看了看双方,举起令旗:“两方就位——比试,开始!” 令旗落下。 那一瞬间,陆尘闭上了眼睛。 台下一片哗然:“他闭眼了?!” 没人知道,道印的通感链接在这一刻无声铺开——七人的视野连成一张网。王铮剑上的灵力走向,两师弟困阵里的脚步,唐小夭怀里雷火弹的引信,岩碎绷紧的背脊,苏清寒指尖的药粉,夜影藏进阴影的呼吸——全在陆尘眼底,纤毫毕现。 第一息,诸葛星。 十二面阵旗从袖中飞出,钉在擂台四角。灵光暴涨,一道光幕凭空而起,将王铮与两个师弟生生切开——困阵,不困主将,先断臂膀。 “师兄!”周康、赵平撞上阵光,像撞上一堵透明的墙,“这、这阵——!” “二位师弟,”诸葛星拨着算盘,一脸和气,“先在里边歇歇脚。一盏茶的工夫,师兄就送你们下去。” 第二息,苏清寒。 她指尖捻着一撮淡青色药粉,轻轻吹散。药粉化在风里,无色无味,落在王铮护体灵力上,无声蚀出细密裂纹。 王铮毫无所觉,长剑前指,直取陆尘——擒贼先擒王。 “给我——!” 第三息,唐小夭。 三颗雷火弹连珠射出。落点精准得可怕:左一颗,右一颗,后方一颗。 “轰!轰!轰!” 三团火光在擂台三面炸开,碎石飞溅。王铮前冲的身形被硬生生逼停——退路封死,左右封死,只剩正面一条道。 “往哪走?”唐小夭蹲在队伍后方,笑嘻嘻地抛着一颗铁蛋,“王师兄,走正面啊,正面有人等着你呢。” 第四息,岩碎。 他一步踏出,两米多的身躯轰然挡在陆尘身前。铁棍横扫,大开大合。 王铮怒极,练气八层的灵力再无保留,一剑全力劈下——十九年功力尽付其中,要一剑劈开这个半妖。 “铛——!” 铁棍被劈得脱手飞出,剑势不止,重重斩在岩碎胸口。 岩碎闷哼一声,两米多的身子向后滑了三步,脚跟犁出两道深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队服裂开,有血渗出来。 然后他咧嘴笑了:“就这?” “什么?!” “俺娘说过,”岩碎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挨打的时候,笑得越狠,对面越慌。” 第五息,李沧海。 剑出鞘。 他没有睁眼。 道印链接里,陆尘替他描出一切:王铮右肋的灵力,被苏清寒的毒蚀得薄如蝉翼——正是他全力一剑后,灵力运转最滞涩的地方。 剑不快。却准得让人头皮发麻——直刺右肋,无声无息。 “铛!” 王铮仓促回剑格住,虎口发麻,冷汗瞬间湿了后背。 可就是这一格——门户大开。 第六息,夜影。 所有人都在看李沧海的剑。 没人注意到,王铮自己的影子里,多了一道影子。 匕首无声抵上他的右肋——正是方才剑尖所指的同一处。夜影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别动。动了,就扎进去了。” 王铮僵住了。 他练剑十九年,从没被人这样近过身。那把匕首抵着的,是他护体灵力最薄的地方——全盛之时,这一寸尚要小心,何况此刻,灵力被毒蚀、被剑惊,早已发虚。 他动不了。 第七息。 陆尘睁开了眼睛。 “王师兄,”他说,“你输了。” 王铮的剑,从手里滑落。 “铛。”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擂台上,格外清晰。 从令旗落下,到长剑落地——七息。 全场鸦雀无声。三万人看着擂台,没人说话。风吹动谁的衣角,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裁判执事长老张着嘴,令旗举在半空忘了放下。他是筑基修士,看清楚了整个过程——正因为看清楚了,手才在抖。 “……枯鬼峰队,胜。” 长老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青锋队王铮……失手判负。” 轰。 三万人,像一锅炸开的水。 “七息!”“七息!七个人,七息!”“零封——零封!” “有谁看清了吗?!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半妖挨了练气八层全力一剑都没倒!”“那姑娘什么时候绕到后面的?!那两个师弟呢?!” 人群这才想起青锋队还有两个人。 阵光一收。周康、赵平一屁股坐在擂台上,满头大汗——在阵里转了一盏茶的工夫,连阵眼都没摸到,全程被诸葛星拨着算盘遛弯。 唐小夭蹲在阵边,笑得直拍地:“左!不对,右边右边!哎呀,又错了!” “……我们还没打呢。”赵平望着头顶的天,生无可恋。 “打完啦!”唐小夭跳起来,竖起七根手指,“七息!你们师兄都下去了!” 看台上,贵宾席。 二长老端着的茶盏悬在半空,半天没放下。他盯着擂台,脸色阴晴不定,良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旁门左道。”可他的手,一直在抖。 看台另一角,楚绝缓缓站起身。 身边的人还在兴奋议论那场“七息之战”,楚绝却一个字没说。他盯着台上那个练气三层的背影看了很久,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那么一分。 身后,师弟追上来:“师兄,他们——他们那个配合——” “配合?”楚绝脚步不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王铮废物罢了。七个人,打一个人,也配叫本事?” 他顿了顿,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决赛……才叫比试。” 角落里,一个戴斗笠的身影放下茶碗,起身离去。没人注意到他,只有风里隐约飘来一句低语: “……回去报给主子。那只狗,确实在给人看家护院了。” 午后,休息区。 七个人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摊着王铮的储物袋——按大比规矩,败方储物袋归胜方所有。 诸葛星拨着算盘,眉开眼笑:“青锋剑一把,精铁所铸,市价八十灵石。聚气丹十二枚,一枚五灵石。中品灵石三十块,碎银若干——掌柜的,这仗打得值!比黑风岭赚得还多!” “剑给我!”唐小夭一把按住青锋剑,“我要拆了研究!精铁啊,精铁!融了能打三根好棍子——” “棍子?”岩碎挠头,“俺那铁棍……不是还在台上躺着吗?” “捡回来了!”唐小夭翻个白眼,“断了半截,正好回炉。等着,本姑娘给你打根新的,比你那破铁棍结实十倍!” “嘿嘿……那、那俺就不客气了。” 苏清寒没理他们。她绕到岩碎身后,撩开他裂开的队服,看了一眼那道剑伤,眉头微皱:“肋骨裂了两根。下次别硬接。” “俺皮厚。”岩碎咧嘴,“不接住他那一剑,他就不肯停。他不肯停,沧海哥那剑就点不中。” “……皮厚也不是这么用的。”苏清寒把一颗丹药拍进他嘴里,“张嘴。” 岩碎咕咚咽下去,嘿嘿傻笑。 夜影坐在最边上,看着他们分东西、笑闹,一直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匕首——匕首尖上,还沾着一线血迹,是抵住王铮右肋时蹭破皮留下的。 从前在影楼,她的匕首沾血,是杀人。 今天,她的匕首沾血,是在三万人面前,堂堂正正地赢。 “……赢了。”她忽然说,声音很轻。 “对呀!赢了!”唐小夭凑过来戳她肩膀,“七息!全宗都看见啦!以后谁还敢说咱们是杂鱼!” 夜影沉默了一会儿,把匕首收进袖口。 “嗯。”她说,“堂堂正正的。” 陆尘一直没说话,靠在石桌旁,看着六个人,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等他们闹够了,他才开口:“今天赢得太干净了。” 诸葛星拨算盘的手,顿住了。 他抬头,对上陆尘的眼睛,笑了:“……掌柜的,你也在想这个?” “七息。三个人的灵力,我一眼都没漏,全记下了。”陆尘道,“下一场开始,藏一手。” “赢可以。”他顿了顿,“赢得难看一点。” “难看?!”唐小夭炸了,“掌柜的你是不是疯了!咱们赢得多漂亮!七息!零封!全宗都——” “雷火弹一颗成本两块灵石。”诸葛星慢悠悠道,“今天这场,炸了三颗,外加十二面阵旗、一撮软筋散、一颗聚气丹。成本账还没算呢。” “你——!” “行了。”陆尘抬手按住唐小夭的头顶,“小夭,你信我。大比还长着呢——底牌,是要留在决赛掀的。” 唐小夭鼓着腮帮子瞪他,瞪了半天,泄了气:“……那、那本姑娘的雷火弹,先留着!等决赛——炸个大的!” “一言为定。” 夜里,枯鬼峰。 院子里灯火通明,屋里的笑闹声飘出来,夹着算盘声和唐小夭的比划声。 陆尘坐在门槛上,望着山下主峰的灯火。 一道黑影无声翻过墙头,落在他身边,言简意赅:“楚绝,在练剑。” “练到几时?” “丑时。剑快了很多。”夜影顿了顿,“他在怕。” 陆尘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下,山下主峰的某间密室里,有人摔了茶盏。某处院落,剑风呼啸了一整夜。某个戴斗笠的身影,正在夜色里越走越远。 “怕就好。”陆尘望着那片灯火,轻声说,“他越怕,我们就越要赢——赢给他看,赢给全宗看。” 他身后,屋子里,唐小夭的声音炸出来:“掌柜的!你来看看我这新雷火弹的引信——!” “来了。” 月光把院子里七个人影,拉成一道长长的线。 七颗星,连成一线。 第22章 旁门左道? 一夜之间,“七息零封”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青云宗。 大清早,演武场边的石阶上,蹲满了人。第一轮还剩下几场没打完,可没人关心台上——所有人都在议论昨天那场仗。 “听说了吗?枯鬼峰那帮人,七息,零封青锋队!” “王铮可是练气八层!一剑都没砍到人,就被匕首抵住右肋了!” “我亲眼看的!那配合……你们没看,根本没法形容。七个人跟一个人似的!” “切。”有人酸溜溜地撇嘴,“七个打一个,赢了也光彩?” “你行你上?你练气八层,上去能撑七息吗?” “我——” “都别吵了!快看,枯鬼峰的人来了!” 人群齐刷刷回头。七个人从山道上走下来,还是那身扎眼的队服,七颗银星从左襟连到右肩,在晨光里晃眼。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有吹的,有酸的,有好奇的。七人充耳不闻,径直走到看台边——今天是来观战的。第一轮还没打完,顺便看看,剩下的队伍里,有没有值得留意的对手。 唐小夭踮着脚东张西望:“掌柜的,今天谁的场?” “楚绝的。”诸葛星翻着手里的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队的情报,“第三擂,辰时三刻。对手是剑阁的散修弟子,练气七层。” “楚绝……”唐小夭磨了磨牙,“行,看看他到底有多能打。” 辰时三刻,第三擂。 楚绝走上擂台。青衫如洗,长剑未出鞘,练气九层大圆满的气息,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对面那个散修弟子脸色发白。 裁判令旗一落。 楚绝拔剑。一剑。 没有第二剑。剑光一闪,散修弟子的剑脱手飞出,人也被剑气掀下擂台,在地上滚了两圈,半天爬不起来。 全场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 “不愧是楚师兄!”“青云之剑,同辈无敌!”“这才叫本事!” 唐小夭撇撇嘴:“哼,欺负一个练气七层的,神气什么……” 楚绝收剑,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七人这边。他赢了,可脸上没有半分得意——那双眼睛,从头到尾,只盯着陆尘。 陆尘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贵宾席上,一道苍老的声音悠悠响起: “方才那场,倒是干净利落。” 说话的是二长老。他端着茶盏,居高临下地看着全场,话锋一转:“这倒让本长老,想起昨日那场所谓的‘七息之战’。” 全场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七人身上。 “七个练气期的小辈,靠毒,靠暗器,靠偷袭,七息赢了一个练气八层——赢了又如何?”二长老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我青云宗立宗千年,讲的是堂堂正正的修行大道。这般旁门左道,上不了台面。赢了,也是给宗门丢人。” “你——!” 唐小夭当场就炸了。她袖子一撸就要往贵宾席冲:“你说谁旁门左道!本姑娘的雷火弹是——你——” “小夭!” 诸葛星一把死死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又急又快:“那是长老!你冲上去骂他,一个‘目无尊长’扣下来,取消大比资格!他等着你这一下呢!” “我不管!”唐小夭气得眼眶都红了,“他凭什么这么说我们!我们堂堂正正赢的——!” “堂堂正正?”二长老耳朵尖,闻言笑了笑,“擂台上放毒、扔暗器、一群人围着一个打,这也叫堂堂正正?小丫头,本长老劝你一句,修行之路,走正道,别走捷径。” “你——!” 唐小夭挣不开诸葛星,气得直跺脚。岩碎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是长老,他一个半妖,更没资格开口。 看台上,有人哄笑,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皱起眉头,小声嘀咕:“这话……过了吧?人家是正大光明赢的。” “长老说得对!”几个内门弟子大声附和,“旁门左道!赢了也是丢人!” 二长老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七人身上,慢条斯理:“本长老也不是针对谁。只是提醒某些弟子——本事要放在正道上。投机取巧,走不长远。” 全场安静。七人这边,没人说话。 唐小夭咬着唇,眼眶红得厉害。苏清寒站在她身边,指尖轻轻捻着一枚银针,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枚银针,转得比平时快了一分。 就在这时,李沧海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让全场都听见: “长老说得是。旁门左道。” 二长老眼皮一跳。 李沧海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贵宾席:“正好,下一场,请长老看看——旁门左道,怎么赢。” 全场死寂。 谁也没想到,这个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的废剑冢弟子,敢这样接长老的话。不卑不亢,连个磕巴都没打。 二长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好,好。”他哼了一声,声音冷下来,“本长老,拭目以待。” “不用等下一场。”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擂台方向传来。楚绝不知何时走了下来,手里还握着那把出鞘的剑。他穿过人群,在七人面前三步处站定,剑尖垂地,目光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一一扫过七人,最后停在陆尘脸上。 “决赛遇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一人一剑,屠你们七个。” 全场哗然。 “屠”字砸下来,像一记闷雷。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兴奋得满脸通红——楚绝,青云宗百年不遇的天才,当众放话要屠了这支风头正劲的队伍。 “你放屁!”唐小夭这下彻底炸了,诸葛星一个人都快拉不住她,“你屠一个试试!本姑娘一雷火弹——” “小夭!”诸葛星急得额头冒汗,“他也在激你!你今天冲上去,明天全宗都在传‘枯鬼峰的人沉不住气’——” “藏!藏!你就知道藏!”唐小夭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吓人,“他们都说我们是旁门左道了!都说要屠我们七个了!你还要藏!” “我——” “行了。” 陆尘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剑拔弩张的空气上。 唐小夭和诸葛星同时噤声,看向他。 陆尘先看了诸葛星一眼,又看了唐小夭一眼,然后抬脚,不紧不慢地走到楚绝面前。 两人面对面,隔着三步。 “楚师兄这句‘屠’,我记下了。”陆尘说。 楚绝眯起眼:“然后呢?” “然后——”陆尘笑了笑,“你得先祈祷,我们别提前被淘汰。” 楚绝眉头一皱。 “不然,”陆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想屠,都没这个机会。” 他转身,朝身后六人招了招手:“走。明天的擂台,才是说话的地方。” 七个人,在满场复杂的目光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演武场。 楚绝站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那句“屠你们七个”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根本接都没接,还把话头原封不动地撂了回来。 他盯着陆尘的背影,直到那七个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好得很。”他低声说,转身离开。 贵宾席上,二长老放下茶盏,看着七人离去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枯鬼峰,院子里。 唐小夭一脚踢翻了院里的木凳,叉着腰,气鼓鼓地来回踱步:“旁门左道!屠我们七个!他们凭什么!凭什么!” “凭他们嘴皮子比你利索。”诸葛星坐在台阶上,难得没有拨算盘,语气也有些冲,“你今天要是冲上去,二长老一句‘目无尊长’,咱们全都得滚出大比——到那时候,谁还记得七息零封?只记得枯鬼峰的人,没规矩!” “那也不能任他们骂!”唐小夭转过身,指着他鼻子,“诸葛星!你就是怕事!你就是——就是那个遇事就跑的骗子!” 院子里,一静。 诸葛星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他扯了扯嘴角:“是。我怕事。” 他站起来,声音第一次变得认真:“我怕的是——你们因为一时痛快,被人抓住把柄,踢出大比。我怕的是——咱们练了这么多天,还没走到决赛,就先倒在嘴皮子上。” “你——” “诸葛先生说得有道理。”岩碎挠了挠头,又看看唐小夭,急得直搓手,“可是……可是小夭妹子也没说错……俺、俺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俺听掌柜的。” “掌柜的,你说!”唐小夭红着眼,转向陆尘,“你说藏一手!藏到什么时候?!藏到他们骑到我们头上吗!” 陆尘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院墙上,等两人吵完,才开口: “诸葛星说的,有道理。” 唐小夭瞪大眼。 “二长老当众激将,楚绝当众放话——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就等着我们犯错。”陆尘道,“我们不犯错,他们拿我们没办法。这一点,他是对的。” 诸葛星微微一愣。 “但小夭说的,也对。”陆尘转向唐小夭,“我们赢,是堂堂正正赢的。被人指着鼻子骂‘旁门左道’还要忍气吞声——这口气咽下去,以后谁都会来踩一脚。” 唐小夭的眼泪,啪嗒掉下来:“那……那我们怎么办……” “赢。”陆尘说,“该赢的,一场不落。”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山下主峰的方向:“至于那些话——明天,我来说。” “掌柜的,你要跟二长老对上?”诸葛星皱眉,“他是长老。” “不是对上。”陆尘笑了笑,“是告诉他——有些话,说了,是要负责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唐小夭抹了一把眼泪,忽然问:“那……那我明天能骂回去吗?” “明天你负责赢。”陆尘道,“骂人的活,我来。” “……哼。”唐小夭吸了吸鼻子,“那、那你可得骂狠点。” “放心。”陆尘拍了拍她的脑袋,“掌柜的骂人,从不还价。” 唐小夭破涕为笑。 夜影坐在墙角的阴影里,从头到尾没说话。她看着唐小夭哭,看着诸葛星红着眼眶,看着陆尘拍唐小夭的脑袋——然后她低头,摸了一下自己袖口里的匕首。 “要杀吗?”她忽然问。 院子里,一静。 苏清寒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用。他说了,明天他来。” “……哦。”夜影想了想,“那明天,我跟着他。” “嗯。”苏清寒道,“明天,我们都跟着他。” 夜里,枯鬼峰的灯,亮到很晚。 唐小夭坐在院子里,一边给雷火弹缠引信,一边嘀嘀咕咕:“旁门左道……本姑娘的雷火弹怎么就旁门左道了……明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正道……” 诸葛星趴在灯下,把阵旗一面一面地擦亮,难得没算账。 岩碎在练拳,一下一下,捶在院里的木桩上,闷响。 李沧海在擦剑。他的剑,明天要第一个出鞘。 夜影靠着墙根,望着山下主峰那一片灯火——二长老的院子里,灯也亮着,亮到很晚。 她收回目光,看向屋里那道正在灯下翻看什么的身影。 明天,他说,他来。 她信。 第23章 藏锋 五日后,第一轮全部结束。 晋级名单贴出来的那天,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三十二支队伍入围第二轮,枯鬼峰的名字,赫然在列。 “枯鬼峰?就那七个……” “七息零封青锋队,你想不服都不行。可二长老说了,他们是旁门左道,上不了台面。” “你小点声——人家就在那边站着呢。” 七人站在人群外围,队服上的七颗银星在日头底下晃眼。周围的议论像苍蝇一样嗡嗡响,他们充耳不闻——除了唐小夭。她抱着胳膊,腮帮子鼓得像个包子,一双眼睛恶狠狠地扫过每一个说“旁门左道”的人。 “小夭。”苏清寒淡淡道,“眼神杀不死人。” “我记住了!”唐小夭磨牙,“等决赛,本姑娘挨个炸——” “嘘!”诸葛星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掌柜的说了什么?藏!你现在就把‘我要炸人’写在脸上了!” 唐小夭呜呜两声,不甘心地闭上嘴。 台上,执事长老清了清嗓子,开始公布第二轮对阵。前几组念完,都是平平无奇的组合,台下反应寥寥。 “第二轮,第十场——丹峰小队,对阵,枯鬼峰队。” 台下,嗡的一声炸开了。 “丹峰?那个丹峰?” “丹峰小队队长孙淼,练气八层,一手疗伤丹术,同辈里没输过!” “好看了!一个靠耗,一个靠快——七息队的快,遇上丹峰队的耗,有的打!” 七人这边,诸葛星翻着手里的情报册子,眉头微皱:“丹峰小队,队长孙淼,练气八层,擅长疗伤丹药,续航极强。他们打法是出了名的磨——你打不垮他,他能耗垮你。” “耗?”岩碎挠头,“啥意思?” “就是挨打。”诸葛星道,“你打他一拳,他吃颗丹药就补回来。你灵力耗完了,他还能再站一天。” “还有这种打法?!”唐小夭瞪眼。 陆尘没说话。他望着台上,目光平静。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贵宾席上响起: “丹峰小队,以丹药立身,乃我青云宗正正经经的传承。” 二长老端坐在贵宾席上,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都安静下来。他目光扫过七人,慢悠悠道:“有些队伍,靠火药,靠毒粉,靠偷袭,赢得了一时——遇上了真正的底蕴,怕是一回合都撑不过。” 台下,有人哄笑,有人窃窃私语。唐小夭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长老——”她刚要开口,胳膊被人一把按住。 是陆尘。 “掌柜的!”唐小夭急道,“他——” “我来。” 陆尘松开手,抬脚,一步步走到台前。他站在演武场中央,对着贵宾席,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 “二长老,晚辈有一事请教。” 全场,一静。 谁也没想到,那个练气三层的“杂鱼头子”,敢当着全宗的面,向长老讨教。 二长老眯起眼:“说。” “长老说,我青云宗立宗千年,讲的是堂堂正正的修行大道。”陆尘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晚辈斗胆问一句——一个人修行,是正道。七个人并肩,就不是正道了吗?” 二长老眉头一皱。 “我们的剑,是从废剑冢里捡来的。”陆尘道,“我们的阵,是从黑市里捡漏的。我们的火药,是被炼器师公会除名的‘旁门左道’。我们的毒,是毒人身上捡回来的命。” 他顿了顿:“这些东西,在长老眼里,上不了台面。”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认真听。 “可就是这些东西——”陆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在我们手里,七息,赢了一个练气八层。我们没偷,没抢,没作弊。我们赢,赢得堂堂正正。” “你——” “晚辈还想请长老记住一句话。”陆尘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二长老的眼睛,“单打独斗,是天才。” 他顿了顿:“并肩作战,是传奇。” 演武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息之后—— “好——!”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炸开了。 喊得最响的,是台下那些散修弟子。他们没背景,没资源,没靠山,一辈子都在一个人硬扛——陆尘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们心里最软的地方。 “说得好!”“我们散修,也能并肩作战!”“枯鬼峰,好样的!”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二长老坐在贵宾席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抖了抖,半天只憋出一句:“……伶牙俐齿。” 他重重放下茶盏,拂袖而去。 台下,叫好声更响了。 唐小夭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看看二长老灰溜溜的背影,又看看陆尘,眼睛亮得像星星:“掌柜的……你刚才太帅了!” “帅什么。”陆尘拍拍她的脑袋,“走了。回去说事。” 七人穿过欢呼的人群,朝山门走去。 角落里,楚绝抱剑而立,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盯着陆尘的背影,指节捏得发白。 “……巧言令色。”他低声说。 可他心里清楚,从今天起,“枯鬼峰”这三个字,在散修弟子里的分量,又重了一分。 枯鬼峰,院子里。 七个人围着石桌坐下。唐小夭还在兴奋地复述:“‘并肩作战是传奇’!掌柜的你怎么想出这句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行了行了。”陆尘敲敲桌子,“今天叫你们回来,有正事。” 他顿了顿,先看了唐小夭一眼,又看了诸葛星一眼。 两人下意识避开目光——昨天那场架,还梗在中间。 “昨天的架,”陆尘开口,“吵完了,就翻篇。你们俩都有理,也都有错。想吵,等大比结束,我给你们摆个擂台,专门吵。” “……谁要跟他吵!”唐小夭别过头。 “谁要跟她吵。”诸葛星同步别过头。 陆尘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他脸色一正:“说正事——先说坏消息。” 众人看向他。 “我们第一场,赢了。七息,零封,全宗都看见了。”陆尘道,“爽不爽?” “爽!”唐小夭举手。 “所以我们完了。” “???” “诸葛星布阵,爱用十二面阵旗,阵角先钉东南;小夭的雷火弹,左中右三连发,落点永远提前半息;苏姑娘的软筋散,无色无味,沾灵力就蚀;沧海闭眼出剑,专点灵力滞涩处;夜影,爱藏在影子里;岩碎,挨打不还手——”陆尘一项一项地数,“七个人,七种打法,一场全亮完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诸葛星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你是说,全宗都看见了。” “不止全宗。”陆尘道,“还有二长老,还有楚绝,还有丹峰,还有剩下三十一支队。从今天起,我们不是黑马了——我们是靶子。” “那、那我们怎么办?”唐小夭急了。 “简单。”陆尘道,“从下一场开始,我们学会——输着赢。” “输着赢?”岩碎挠头,“掌柜的,俺听不懂。” “就是赢得难看。”陆尘道,“赢得险,赢得慢,赢得让所有人都觉得——‘枯鬼峰,也就那样,赢了纯属侥幸’。” 他竖起一根手指:“以后每场比赛,三个规矩。第一,只赢不输,这是底线。第二,能赢一分的,不赢十分——赢一分的,叫险胜,没人研究;赢十分的,叫碾压,全宗都盯着我们。第三——” 他看向苏清寒:“软筋散,收起来。” 苏清寒挑眉:“不用了?” “留着。”陆尘道,“决赛用。” “雷火弹——”他看向唐小夭,“炸,但只炸边缘,不炸人。射速慢半拍,落点偏一寸。” “啊?!”唐小夭脸垮了,“那、那本姑娘练了那么久的准头——” “练着。”陆尘道,“决赛,全放出来。” “闭眼——”他看向李沧海,“不闭了。以后你睁眼打,只出七成剑。” 李沧海沉默了一瞬,点头:“好。” “绕后——”他看向夜影,“不绕了。你站在队伍里,做个‘摆设’就行。” 夜影想了想:“……什么是摆设?” “就是站着不动,看着很厉害,其实不出手。”陆尘道,“你的身法,留到决赛。” “阵——”他最后看向诸葛星,“只出六面旗。阵光留一道‘破绽’,让他们以为能破,其实破不了。” 诸葛星拨了一下算盘:“懂了。示敌以弱,诱敌深入,一网打尽。” “……我听不懂,但掌柜的说的一定对。”岩碎挠头,“那俺呢?俺干啥?” “你?”陆尘上下打量他,“你照旧挨打。但别硬扛了——挨一拳,退三步,吐口血,假装摇摇欲坠。” “啊?俺、俺还要装?”岩碎傻眼,“俺娘说,挨打的时候要笑得越狠……” “那是打给对面看的。”陆尘道,“现在要装给全宗看——装得越惨,他们越觉得咱们好对付。” 岩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行,俺装。” “还有,”陆尘补了一句,“今天的事,出了这个院子,一个字都不许提。” “明白!”唐小夭跳起来,然后想起什么,又蔫了,“可是掌柜的……那咱们到底啥时候才不装啊?” “决赛。”陆尘道,“决赛,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唐小夭的眼睛,腾地亮了:“决赛能炸几个?!” “随你。” “耶——!” “嘘!”诸葛星一把捂住她的嘴,瞪眼,“小点声!让丹峰听见了,明天咱们怎么装!” 唐小夭呜呜呜地挣扎,其他人笑作一团。 苏清寒靠在柱子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她忽然觉得,跟着这帮人,好像也没那么亏。 夜影坐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唐小夭被捂住嘴还瞪着眼,忽然开口:“……传奇。” 院子里,一静。 众人看向她。夜影想了想,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学一个很新鲜的词:“并肩作战,是传奇。” “……嗯。”陆尘笑了,“我们就是。” 夜里,枯鬼峰。 诸葛星趴在灯下,把丹峰的情报翻来覆去地看。他放下册子,难得露出一丝凝重:“掌柜的,丹峰不好打。” “嗯。”陆尘道,“说说。” “队长孙淼,练气八层,炼丹术同辈无敌。”诸葛星一项一项地念,“队里还有两个练气六层的,专职配药。他们的打法就一个字——耗。你打不垮他,他耗垮你。而且他们队里有专门的疗伤丹,一场比赛带几十颗,吃都吃不完。” “那正好。”陆尘笑了笑,“他们要耗,我们就陪他们耗。” 诸葛星一愣:“陪耗?” “他们要我们现原形,我们就让他们看一场‘原形毕露’。”陆尘望着山下,“耗得越久,他们越觉得我们不过如此——等他们觉得吃定我们的时候……” 他没说完。院子里,风过。 一道黑影无声翻过墙头,落在院中。夜影言简意赅:“丹峰那边,今晚在开会。他们把我们第一场的打法,写成了三页纸。” “三页纸?”诸葛星挑眉,“我还以为能写五页。” “他们研究得越透,越觉得我们好对付。”陆尘道,“让他们研究。研究完了,就会发现——纸上写的,全是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 夜影点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孙淼今晚多吃了两颗丹药。好像是,紧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唐小夭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掌柜的!我把雷火弹锁起来了!决赛再放你们出来——你们乖乖的!” “……她连雷火弹都哄上了。”诸葛星扶额。 陆尘笑了笑,望着山下主峰的方向——那里,二长老的院子,灯还亮着。 “明天,”他说,“第一场,输着赢。” 月光下,院子里的七个人影,被拉成一道长长的线。 今晚,是藏锋的最后一夜。 第24章 陪你耗 天还没亮透,枯鬼峰的院子里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唐小夭趴在床底,从最深的角落里摸出一个黑布裹着的疙瘩,抱在怀里掂了掂,咧嘴一笑,塞进储物袋。 一抬头—— 院子里,六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她。 “……看我干啥?”唐小夭把储物袋往身后藏,“我、我就整理整理行李。” “你昨晚说,”诸葛星慢悠悠开口,“雷火弹全锁起来了,决赛再放。” “锁了呀!” “那你刚才藏的是啥?” “那个是新的!”唐小夭理直气壮,“昨晚做的,不算数!” “……”诸葛星扶额,“你半夜不睡觉在做炸弹?” “睡不着嘛。” “行吧,”陆尘从屋里出来,打了个哈欠,“都收拾好了就走。今天,有正事。” “什么正事?”唐小夭眼睛一亮,“炸场?” “藏锋。” “……”唐小夭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哦。” 第二轮,三十二支队伍,十六场,一场定胜负。 看台上的人比第一轮多了一倍——那场「七息零封」传得太邪乎,没亲眼看见的,都想来瞧瞧这七个「邪门歪道」是人是鬼。 丹峰的人早到了。 队长孙淼,练气八层,白袍绣着一只小丹炉,温文尔雅,见谁都笑。身后两个练气六层的师弟——一个背着半人高的药箱,像走街串巷的货郎;一个腰间挂满丹瓶,走一步晃三晃,活脱脱一座行走的药房。 “七星大名,如雷贯耳。”孙淼拱手,笑得客气,“七息零封青锋队,王某佩服。我们丹峰不擅杀伐,就带了点丹药傍身,待会儿,还请各位高抬贵手。” 他说话客气,眼神却一直在陆尘脸上打转。 陆尘也笑:“孙师兄客气。我们也带了不少——力气。” “那就好,那就好。” 两拨人,客客气气上了台。 裁判执事长老令旗一落——比赛开始。 丹峰三人立刻抱成了团。孙淼居中,两个师弟一左一右,背靠背,站成一个铁桶似的小三角。孙淼指尖一弹,一颗丹药入腹,周身灵光一亮,护体灵力厚了一分。 岩碎一马当先冲了过去:“俺来!” 铁棍横扫——铛!砸在灵盾上,像砸进一坨棉花,孙淼纹丝不动。 收棍,再砸。孙淼又弹一颗丹药入腹。 再砸,再嗑。 “……他咋一直吃?!”岩碎回头,有点懵。 “人家有钱。”陆尘在道印链接里说。 李沧海拔剑。他睁着眼,剑气只出七成——一剑斩在灵盾上,切进去三分,孙淼退半步,又一颗丹药下肚,裂缝瞬间补满。李沧海收剑,面无表情,心里默默数着:照这个嗑法,他手先酸,对方的药都未必见底。 唐小夭甩出一颗小雷火弹——标准流水线装药量,她亲手定的配比——轰的一声,尘土四起。两个丹峰师弟合力支起灵盾,硬扛了下来,灰头土脸,毫发无伤。 “!”唐小夭的眼睛瞪圆了。 她的小雷火弹,被挡下来了。 “正常的,”陆尘按住她的肩,“他们丹药堆出来的盾,厚。” “……我知道正常。”唐小夭磨牙,“但我还是想炸。” 诸葛星插阵旗。三面旗,插得歪歪斜斜,一面还让风给吹倒了。他“哎哟”一声,慌慌张张蹲下去扶:“失误失误,风大,风大!” 丹峰的一个师弟,一脚把旗踢开了。 诸葛星捂着胸口,演得一脸肉疼,心里半点不疼——那旗子是他特意拿出来的淘汰货,碎了不心疼。 苏清寒撒了一把粉。最普通的迷粉,她配的边角料。孙淼嗑一颗清心丹,迷粉消散于无形。苏清寒表情平静,退回阵中,袖子里,指尖轻轻捻了捻。 夜影动了一次。影子无声无息从擂台边缘探出,匕首快如闪电——却在最后一瞬,慢了半拍。 孙淼侧身躲过,还笑:“姑娘好身手。可惜……快得太明显了。” 夜影退回阴影里,面无表情。 她故意的。 陆尘在阵中来回踱步,扯着嗓子喊:“散开!别挤在一起!沧海哥,左边!小夭,先别炸!——我说别挤!” 喊得全场都听得见。 半个时辰过去。别的擂台都打完两三场了,这座擂台还在磨。 看台上,有人坐不住了。 “还打不打?!”“退票!”“七星不是七息零封吗?就这?”“我看第一轮是运气!” 贵宾席上,二长老端着茶盏,看着擂台,嘴角终于慢慢翘起来。他没说话,只是放下茶盏,抚了抚须,像在看一场注定要散场的戏。 他等这一天,等了两轮了。 台上,丹峰两个师弟开始反攻。灵力丹药管够,攻势一波接一波,七人被“逼”得连连后退。 岩碎胸口挨了一掌——其实以他的皮糙肉厚,这一掌跟挠痒痒似的。但他记着陆尘昨晚的嘱咐,捂着胸口,蹬蹬蹬倒退三步,干咳起来:“咳咳、咳咳咳……俺、俺没事……” “咳小声点,”陆尘传音,“太假了。” “哦。”岩碎压低嗓子,“……咳咳。” 还是很大声。 “……算了,”诸葛星捂脸,“没人注意。” 唐小夭已经忍了半场了。 她看着丹峰师弟把一颗小雷火弹踩在脚下碾碎,还笑着说“就这?炸个响,听个响”——她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第一次,她摸向储物袋,掏出那个黑布裹着的疙瘩。 陆尘的视线扫过来,道印链接里一个字:“收。” “……掌柜的!”唐小夭攥着黑疙瘩小声抗议,“他们嗑药!嗑了一整场了!不公平!” “比赛没有不公平,”陆尘说,“只有输赢。” “可是——” “收回去。” 唐小夭嘴撅得能挂油壶,把黑疙瘩塞了回去。 第二次,是半刻钟后。丹峰师弟一掌把岩碎拍得骨碌碌滚到擂台边,岩碎趴在地上,装死装得极其敬业——其实他躺着,正舒服地晒太阳。 唐小夭又摸出那个黑疙瘩,引信都攥在手里了。 陆尘一步跨过来,按住她的手:“忍。” “掌柜的!这是我新做的爆炎弹!一颗能炸穿练气八层的盾!我昨晚试过的!”唐小夭急得直跺脚,“让我炸一颗!就一颗!” “决赛。” “决赛决赛决赛!你就知道决赛!” “……你不是说今儿不带吗?” 唐小夭一噎,把黑疙瘩塞回去,气鼓鼓道:“我、我带着,看看,摸摸,不行吗!” 就在这时,孙淼开口了。 他慢悠悠踱出半步,看着被“逼”到擂台角落的七个人,笑得温文尔雅:“陆师弟,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孙师兄请讲。” “你们七个人,厉害就厉害在一个字——快。”孙淼负着手,不急不缓,“七息,眨眼功夫就分胜负,青锋队输得不冤。所以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份礼物。”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 “慢。” “慢到你们的配合,自己散掉。” 看台上一静,继而哗然。原来丹峰是故意的——他们研究过那场七息之战,研究出了对策:不给你们快的机会,把节奏拖烂,拖到你们七个人各自为战。 “孙师兄好算计。”陆尘说。 “算计谈不上。”孙淼拍了拍腰间那串丹瓶,“就是‘耗’字诀,磨的。我们丹峰别的不多,就是药多。陆师弟,你们还剩几分力气?” “不多了。”陆尘老老实实道,“快没了。” “那就好。”孙淼笑得更开了,“我还怕你们撑不住,提前认输——那多没意思。” 他话音未落,两个丹峰师弟忽然发难,一左一右包抄上来,灵力凝成掌印,直拍七人面门——这是要“最后一击”了。 唐小夭第三次摸向储物袋。 这次她直接把黑疙瘩掏了出来,个子矮,够不着引信,干脆踮起脚,一口咬住了引信,含糊不清地喊:“唔唔唔!(谁都别拦我!)” 陆尘眼疾手快——一把夺过黑疙瘩塞回她储物袋,又把她嘴里的引信拽出来,再顺手按住她的脑袋,把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忍住,小夭。” “你!”唐小夭挣了两下没挣开,急得跳脚,“你放开我!他们都要把我们打死了!” “打不死。” “但是我想炸!” “我知道你想炸。”陆尘低头看她,很认真,“你现在炸了,我们今晚就得卷铺盖回外门。” “……为啥?” “因为你这一颗下去,他们仨今天就没了。”陆尘说,“明天的对手,就不是三页纸研究我们,是十页纸。后面还有四场,一场比一场难打。底牌掀早了,决赛拿什么打?” 唐小夭张了张嘴,又闭上。 “小夭,”陆尘的声音软下来,“我跟你保证,决赛,想怎么炸,就怎么炸。今天这一颗,我记着。决赛还你十颗。” “……十颗?” “十颗。” “那你早说啊!” “嘘!”诸葛星一把把她拽回阵中,“小点声!让丹峰听见了,咱们还怎么装!” 看台上,观众只看见七个人在擂台边“吵了一架”,又是一阵哄笑:“哈!七星内讧了!散了散了!” 他们不知道,那个被按着脑袋的矮个子姑娘,眼睛亮得像要炸开整座擂台。 “他们以为我们在吵架。”陆尘传音。 “他们以为我们快输了。”诸葛星传音。 “快了,”陆尘说,“再陪他们玩半刻钟。半刻钟后,听我号令。” “号令是啥?”唐小夭问。 “是你终于能炸了。” “炸大颗还是小颗?!” “……看心情。” “!!!”唐小夭激动得原地转了两圈,“掌柜的,我信你!” 夜影忽然开口:“他的药,有问题。” 道印链接里,一静。 “他袖子里,还有一瓶。”夜影的声音很轻,“黑瓶。和吃的那些,不一样。” 苏清寒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我闻到了。” “什么?” “他们的回灵丹,药力太纯了。”苏清寒一字一句道,“纯得不像是青云宗丹坊能炼出来的。正常的回灵丹,吃得多了会有药毒沉积,越吃越虚——他们的不会。” 她顿了顿:“要么,他们有更好的丹方。要么……” 她没说下去。陆尘却听懂了。 他抬眼,看向孙淼腰间那串叮当作响的丹瓶,忽然笑了。 “药多?”他说,“那就让他们看看——药多,到底是他们的底气,还是他们的破绽。” 擂台上,孙淼又嗑了一颗丹药,冲陆尘遥遥一笑:“陆师弟,认输吗?” 他不知道,他嗑下的每一颗丹药,都在为对面那个练气三层的小子,添一块垫脚石。 看台上,二长老抚须,微微颔首,像在看一出即将落幕的好戏。 人群里,齐百川皱着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 他身旁,楚绝嗤笑一声:“乌合之众,果然就这三板斧。” 半刻钟后。 道印链接里,陆尘的声音响起来:“听好了。” “第一下,小夭,往东边那颗药箱,扔一颗——小颗的。” “第二下,清寒,往风里撒一把——你袖子里那包。” “第三下,星哥,旗子收回来,按我昨晚画的位置,重新插。” “第四下,夜影,你该动真格的了。” “……掌柜的,”唐小夭攥着那颗小雷火弹,手都在抖,“你不是说看心情吗?!” “是看心情。”陆尘站在擂台中央,迎着孙淼那张温文尔雅的笑脸,也笑了,“我现在心情很好。” “开始。” 第25章 药引 “开始。”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唐小夭动了。 她等这两个字,等了整整半个时辰。那颗小雷火弹在她手里攥出了汗,标准流水线装药量,她亲手定的配比——抬手,甩出。 轰! 药箱翻了。 丹峰配药师弟那个半人高的药箱,被炸得横飞出去,药材药粉洒了一地。两个师弟齐齐回头,连孙淼的视线,也被那团炸起的尘土牵了过去。 “诶嘿!”唐小夭叉腰,得意得不行,“看见没!我炸的!” “小颗的。”陆尘提醒。 “……小颗的也是炸!” 尘土还没落。 “第二下,清寒。”陆尘在道印链接里说。 苏清寒站在风里,袖口一翻。一把极细极细的粉末,顺着风,无声无息地飘了出去。 无色。无味。连光都照不出来。 她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把丹峰三个人的习惯看进了骨子里:孙淼每隔半刻钟嗑一颗回灵丹;嗑药时灵力暴涨,经脉运转的路线一成不变;他们嗑得越猛,吸纳的天地灵气越多—— 而她的软筋散,遇灵则化,随灵而行。 丹药入腹,灵气运转,软筋散便顺着那条固定的经脉,钻进四肢百骸。 “他们嗑得越猛,”苏清寒在道印链接里轻声说,“毒,走得越深。” “第三下,星哥。” 诸葛星蹲在擂台边,把三面歪旗子拔了起来。他拔旗的动作,还是那么“慌慌张张”,嘴里念叨着:“哎哟,插歪了插歪了,重插重插——” 可这一次,他每一面旗落下去的位置,都在陆尘昨晚画好的点上。 三面旗,隐隐连成一线。 诸葛星袖中,算盘珠无声拨动。 丹峰的一个师弟,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他明明盯着对面那个半妖,可眨眼的工夫,半妖不见了。擂台还是那个擂台,人还在,可方位——好像全错了。 他“咦”了一声,伸手去拍身边师兄的肩膀,拍了个空。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明明站在原地,可脚下擂台的砖缝,和他记忆里的,错开了三寸。他往前迈一步,想踩回原位,却越走越偏。 “这、这不对劲……”他慌了。 “师兄?师兄!” 他喊得清清楚楚,可另一个师弟像压根没听见,直直往前冲,一拳打在空气上,还回头邀功:“打中了!我打中他了!” 迷踪阵,成了。 “第四下,夜影。” 尘土落尽之前,夜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贴着孙淼的影子掠过,一息之间,一进一出,快得连风都没来得及晃一下。孙淼腰间那串丹瓶叮当响了一声——和刚才那声,一模一样。 没人看见。裁判没看见。三万观众没看见。连孙淼自己,都没看见。 丹瓶里的回灵丹,被换成了另一瓶一模一样的“回灵丹”。 只不过这一瓶,是苏清寒昨晚上手搓的。 孙淼还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看着炸起的尘土,浑然不知自己腰间那瓶“回灵丹”,已经在影子里换了个芯。 “换好了。”夜影在道印链接里说。 “什么时候换的?”陆尘问。 “他回头第三次的时候。” “……”诸葛星在阵眼里默默拨了一下算盘,“这姑娘,是真的吓人。” 唐小夭凑过来,眼巴巴地戳陆尘:“掌柜的,那个大的——” “现在心情很平静。” “???你刚才说看心情的!”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唐小夭转头告状:“诸葛星!他骗我!” 诸葛星头也不回:“……你现在才信他,是不是晚了点。” 反转来得毫无征兆。 丹峰三人,忽然就乱了。 配药师弟在迷踪阵里打转,一拳一拳轰在空气上,越打越急:“人呢!人呢!” 挂丹瓶的师弟追着师兄的背影跑了两步,一头撞进阵雾里,出来时,方向整个反了——他朝着裁判执事长老的方向,鞠了一躬。 全场:“?” “他们在干什么?”看台上有人问。 “好像……迷路了?” 孙淼是最先察觉到不对的那个人。 他灵力运转,忽然迟了一拍。像一条河,水还是那么多,河道里却凭空多了几块绊脚的石头。他以为是药吃多了——回灵丹吃多了,确实会滞涩。他抬手,又嗑了一颗“回灵丹”。 药力入腹。 这一颗下去,他彻底确认了——不是品阶的问题。他孙淼炼丹半辈子,对药力的敏感刻在骨子里:回灵丹的药力是温的,是顺的;可刚才那三颗的药力,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像有无数根细线,正悄悄缠上他的经脉。 河里的石头,又多了几块。 他脚下踉跄了一步,脸色微变。手已经摸向腰间,低头看那瓶药。 瓶子还是那个瓶子。可他上手一掂,指尖就僵住了——不对。重量不对。他孙淼炼丹半辈子,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这瓶药的重量,跟他自己配的那瓶,差了不止三厘。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尘,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陆尘——你换我的药?!” “孙师兄说笑了。”陆尘一脸无辜,“我们七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台上。全场三万人看着,我怎么换你的药?” 孙淼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没看见。他无法指证。 就在这时,岩碎动了。 他一把捞起在阵里乱转的配药师弟——两米多的巨汉,拎一个练气六层的炼丹师,跟拎小鸡仔似的——“俺、俺快撑不住了!”他嘴上喊着,手上却稳稳当当,“嘿咻!” 师弟飞了出去,稳稳落在擂台下面。 师弟爬起来,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岩碎拍了拍手,又想起什么,冲台下喊了一句:“那啥,没摔着吧?” 师弟:“……没、没。” 全场寂静了一瞬,继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李沧海也出了剑。睁着眼,剑气七成——一剑挑飞挂丹瓶师弟腰上最后三只丹瓶,丹瓶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师弟扑过去捡,被剑背轻轻一拍,踉跄着退了两步,也到了擂台边。 他低头看看空荡荡的腰间,又看看李沧海,忽然悲从中来:“我的药——!” “你的药,”李沧海难得开口,声音平淡,“嗑完了。” “我没嗑完!我还有——” “你嗑完了。”李沧海说。 师弟看了看满地碎瓶,哇的一声,自己跳下了擂台。 局势,瞬间就反了。 半个时辰前被“逼”到擂台角落的七个人,此刻站在擂台中央;半个时辰前还在嗑药看戏的丹峰三人,一个在台下发愣,一个在台下嚎,只剩孙淼一个人,站在擂台边缘,手里攥着那瓶被换过的“回灵丹”。 看台上,鸦雀无声。 “怎么……怎么突然就反过来了?!” “那三个丹峰的刚才在干什么?原地转圈??” “不是!你们看地上的旗!这阵什么时候布的?!” “七星……不是快输了吗?” 贵宾席上,二长老抚须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茶盏,盯着擂台,眉头一点点皱起来。他没看丹峰那三个丢人的师弟,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孙淼攥紧的那只手上。 楚绝的冷笑,第一次僵在脸上。 他看了很久,忽然转头,语气很冷:“他们演了一整场。” 齐百川低声道:“我说过,不对劲。” “闭嘴。”楚绝脸色铁青。 擂台上,孙淼低着头,盯着手里那瓶药,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冷,带着点自嘲。 “好。好得很。”他抬起头,眼睛已经不再温文尔雅,“陆尘,我小看你了。你们不是耗不过我——你们是拿我们当磨刀石,演给全宗门看。” 陆尘没否认:“孙师兄言重了。” “我不服。”孙淼一字一句道,“我孙淼炼丹半辈子,从不输在没有准备上。” 他孙淼,青云宗同辈炼丹第一人,今天当着三万人的面,被换了药,遛了阵,打了脸。他不甘心。 他的另一只手,伸向袖中。 道印链接里,苏清寒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他袖子里——” “黑瓶。”夜影接道,“我本来想换的。掌柜的让留着。” “那瓶不是回灵丹,”苏清寒的呼吸急了一瞬,“是禁药。燃元丹。青云宗明令禁止——吃了灵力暴涨,代价是经脉寸断,修为尽废。” 道印链接里,安静了一瞬。 “我知道。”陆尘说,“所以留着。” “你是要——” “他自己要跳,”陆尘望着孙淼伸向袖口的那只手,声音很平,“我们拦不住。” 擂台上,孙淼摸出了那只黑瓶。 瓶口一开,一股灼热的药气散了出来,连空气都跟着燥热了一瞬。 他捏着黑瓶,手指在抖。他看看瘫软在擂台下的两个师弟,又看看对面并肩而立的七个人,最后,他抬头,看向贵宾席。 那里,二长老正看着他。 二长老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孙淼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你们……”他捏碎了瓶口,“逼我的。” 燃元丹入腹。 轰—— 一股远超练气八层的灵力,从他体内炸开。擂台上的尘土,被这阵气浪掀得倒卷出去。孙淼的头发根根竖起,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爬满,周身灵光暴涨,练气九层——练气大圆满—— 筑基初期。 “练气八层……筑基初期?!”看台上有人失声惊叫。 “丹峰的人怎么突然——那是禁药!那是燃元丹!” “七星完了!七人必输!” 贵宾席上,二长老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 他没有站起来。他只是看着擂台,看着那个吞下禁药的孙淼,又看着对面那七个并肩而立的少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擂台上,孙淼缓缓抬起手。筑基初期的灵力在他掌间汇聚,压得空气呜呜作响。他盯着陆尘,声音嘶哑: “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认输。” 陆尘没动。 他身后,岩碎跨出一步,两米多的身躯,挡在他身前。李沧海拔剑,剑尖指地。苏清寒袖中的手指,轻轻捻了捻。诸葛星拨了一下算盘,阵旗无声地亮了一寸。唐小夭把手伸进储物袋,摸到了那个黑布裹着的疙瘩——这一次,没有人按住她。夜影的身影,已经隐进了擂台的阴影里。 七个人,没有一个人后退。 陆尘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吞了禁药、红了眼睛的丹峰队长,忽然笑了。 “孙师兄,”他说,“我们演了一整场,等的就是你这一颗。” “你不出这颗药,我们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现在——该我们,动真格的了。” 风起。 擂台下,三万人的喧嚣声浪里,忽然多了一种声音——是算盘珠拨动的声音,清脆,急促,像一场大雨,落在整座擂台之上。 第26章 怪物 算盘珠的声音,没有响起来。 因为孙淼已经动了。 燃元丹的药力在他体内炸开,筑基初期的灵力像决了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身上最后一丝温文尔雅。他眼睛赤红,青筋顺着脖颈爬满脸颊,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一掌拍出—— 灵压如山,压向陆尘。 “燃元丹?!”裁判执事长老脸色剧变,厉声喝道,“住手!此战——” 他的话没能说完。 裁判执事长老张着嘴,后半句“判负”卡在喉咙里——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贵宾席。长老席上,二长老坐着,没动。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裁判心里一沉。那句“判负”,终究没能说出口。 擂台上,只有孙淼的嘶吼和灵压的轰鸣。 孙淼根本不听。药力冲脑,他眼里只有对面那个练气三层的少年——就是他,让自己当众吞下禁药,把自己逼成了这副模样。 “陆——尘——!” 掌风未至,擂台的地板先裂开一道缝。 道印链接里,陆尘的声音极快:“燃元丹撑不过一刻钟。扛过这一轮,他就废了。” “药力是借来的,”苏清寒道,“他的经脉,已经在裂了。” “他冲我来。”陆尘道,“岩碎,护住我。星哥,阵收回来,护人,别再铺开。小夭,小颗的,别浪费。夜影,别急着出手,等他力竭。” 陆尘没动。 因为他身前,已经多了一道两米多高的身影。 “想动俺兄弟,”岩碎一步跨出,张开双臂,硬生生挡在陆尘面前,“先过俺这关!” 轰——! 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岩碎胸口。两米多的巨汉,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边缘,砸碎了半块石板。 “噗——” 岩碎撑着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岩碎!”唐小夭尖叫。 “俺……俺没事……”岩碎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站起来,咧嘴笑,“俺娘说过……挨打的时候……笑得越狠,对面越慌……” 他站起来,腿在抖。 筑基初期的一掌,换作练气六层的体修,本该死上三回了。他仗着泰坦血脉的肉身硬吃下来,胸口的队服裂开一道大口子,血顺着衣襟往下淌。 看台上,三万人倒吸一口凉气。 “筑基……筑基初期!” “丹峰那个队长吞禁药了!燃元丹!青云宗明令禁止的燃元丹!” “七星完了……七人必输啊!” “输什么输!丹峰用禁药,不要脸!” 骂声和惊呼声混成一片,可擂台上,没人理会。 孙淼根本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第二掌,横扫李沧海。李沧海举剑格挡——铛!剑身嗡鸣不止,他连退丈余,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练气七层对筑基初期,正面硬撼,挡不住。 第三掌,震向诸葛星。三面旗断了旗杆。诸葛星心疼得直抽气:“我的旗!我刚插的!”他抱着剩下的阵旗,连滚带爬地退开。 唐小夭甩出三颗小雷火弹,轰在孙淼护体上,只炸出几缕青烟。她瞪圆了眼睛:“这什么怪物盾?!” 苏清寒一把毒粉撒过去,被筑基灵压逼得倒卷回来。她皱着眉退了一步——毒粉入体,寻常修士早就软了,可此刻孙淼周身灵力狂暴,毒力竟被生生碾碎。 夜影从影中刺出一刀。匕首没入护体三寸,便被灵压死死绞住,拔不出来。她果断弃刃,后撤三步,无声无息。 七个练气,对上一个红了眼的筑基。 孙淼收掌,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群蝼蚁——尤其是那个还敢站起来的半妖,他忽然笑了。笑得狰狞,笑得毫无遮掩。 “半妖,”他一字一句,“怪物。” 岩碎的身体,僵住了。 “一个半妖怪物,”孙淼居高临下,声音像淬了毒,“也配站在台上?” “你以为我为什么愿意跟你们耗?因为你们恶心!七个人,凑不出一个像人的——五行杂灵根的废物,剑骨碎成渣的废人,毒人,骗子,炸药的,还有一条影楼的狗——再加上你这个不人不妖的东西!” “你们这群怪物,也配让我孙淼动用燃元丹?” “你们配吗!” 全场死寂。 三万人的喧嚣,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 不是因为孙淼的狠话——是因为擂台上,那个两米多高的半妖,低下了头。 岩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替他挡过无数掌、护过无数人的手。 “……俺是怪物。”他喃喃道。 “岩碎!”陆尘在道印链接里喊他,“别听他的!你不是——” “俺是怪物。”岩碎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俺娘说……让俺找个没人认得俺的地方,好好活着……” 他的呼吸,忽然粗重起来。 像风箱。像野兽。 “俺以为……”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了,“俺找到地方了……” 道印链接里,苏清寒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他的气血——不对!岩碎!你冷静——” 已经晚了。 岩碎脚下的石板,寸寸龟裂。 一股狂暴到极点的气息,从他体内炸开。他的眼睛瞬间赤红,皮肤下浮起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像岩浆在皮肤底下流淌。他的体型肉眼可见地胀大了一圈,队服被撑得发出裂帛的声响。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那个总是憨笑着喊“俺来”的男人喉咙里,炸了出来。 “岩碎!!”唐小夭的声音都劈了,“你醒醒!” 岩碎没有回头。 他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凶兽,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孙淼——就是这个骂他怪物的人。他一步踏出,擂台的地板在他脚下炸裂,砂石飞溅,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轰向孙淼。 “!” 孙淼脸色大变。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练气六层的半妖,暴走之后的气势竟如此骇人——那一拳砸下来,他筑基初期的护体灵力都发出不堪重负的**。 “砰——!” 孙淼被这一拳砸得倒退三步,护体灵光碎了大半。他惊怒交加:“疯了!这怪物疯了!” “吼!” 岩碎第二拳已经到了。 孙淼不敢硬接,侧身闪避。这一拳砸在他身后丈许的石板上——擂台,裂了。 裂出一道贯穿整座擂台的深沟。 “这、这哪是练气六层?!”看台上有人失声惊叫。 “那半妖……血脉觉醒?!他在暴走!” “快躲开!他会伤到自己人的!” 七人那边,已经乱了。 岩碎打完孙淼,第三拳,却忽然调转了方向——砸向离他最近的唐小夭。 “岩碎!”唐小夭吓得抱头蹲下,“是我啊!我是小夭!” 拳头停在半空。 岩碎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矮个子姑娘,像在辨认什么。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拳头上青筋暴起,抖得厉害。 “……走开。”他嘶哑地挤出两个字,“……俺控制不住……” “岩碎!” 陆尘冲了上来。 他没拔剑,没出手,只是站在岩碎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浑身赤红纹路的巨汉,喊: “岩碎!看着我!” 岩碎低着头,赤红的眼睛看着他。那里面全是混乱、暴戾和挣扎,像一锅烧开的水——可在最深处,还有一点没熄灭的、属于那个憨厚巨汉的东西。 “……陆……尘……”他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带着哭腔,“俺……俺真的……是怪物……” “你不是。”陆尘说。 “吼——!” 岩碎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一拳砸在自己脚下的石板上——轰!碎石飞溅,擂台塌了一角。他在用这种方式,压制自己杀向队友的冲动。 “俺控制不住……”他跪在碎石里,浑身颤抖,赤红的纹路爬满了半边脸,“……俺想杀……俺想杀了他……可俺怕伤到你们……” “岩碎,”陆尘蹲下来,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听我说。” “你听我说。” “你不是怪物。” 岩碎抬起头。他的眼睛,是赤红色的。 苏清寒站在十步之外,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紧。李沧海拔剑在手,剑尖却垂着——他握剑的手,在抖。唐小夭被诸葛星死死拉着,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夜影的身影半隐在阴影里,匕首滑入掌心,却没有出鞘。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个蹲在怪物面前的少年,把他们的兄弟,喊回来。 “俺……”岩碎的呼吸,像破旧的风箱,“俺……” 陆尘伸出手,按向他的胸口——那里,暗红色的纹路之下,一颗心正在疯狂地跳动。 掌心的五行灵力,顺着指尖涌入岩碎体内,去中和那股沸腾的妖血。纹路退了一寸——又暴涨两寸。 五行之力,压不住泰坦的血。 陆尘脸色一白,手掌被震得弹开。 “没用的!”苏清寒在道印链接里急道,“他血脉里的狂暴因子和妖血共振了——普通中和没用,得先让他自己停下来!” 道印链接里,陆尘的声音,第一次带着颤抖: “岩碎。你记住——俺不是怪物。” “你是我们的兄弟。” 岩碎张了张嘴。 可他再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的眼睛,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吼——!!” 赤红的纹路,彻底爬满了他整张脸。他一把拍开陆尘的手,两米多高的身躯轰然站起,狂暴的气息将周围七人的衣袍都吹得猎猎作响。 “岩碎!!”陆尘嘶声喊道。 巨汉没有回头。 他像一头真正的凶兽,赤红的眼睛扫过擂台上所有人——队友、对手、裁判——最后,锁定了那个骂他怪物的孙淼。 擂台之上,一场真正的暴走,才刚刚开始。 执法队的长老已经起身,要冲上擂台。 “且慢。”二长老抬手,拦住了他。 “再等等。”他缓缓站起身,看着擂台上那道赤红的、失控的身影,“半妖暴走,可是要伤人的。等人伤了,再处置,不迟。” 执法长老愣住了,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看台另一角,楚绝罕见地没有嘲笑。他盯着擂台上那道失控的身影,看了很久,忽然低声道:“被一句话逼成这样……废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冰:“丹峰的,也脏。” 齐百川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话。 看台上,二长老的目光,落在擂台上。 那道赤红的、失控的身影,在碎石与尘土之间嘶吼着,朝孙淼步步逼近。他沉默了很久,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了两个字: “……乱了。” 第27章 兄弟 岩碎彻底疯了。 他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凶兽,赤红的眼睛锁死孙淼,一拳接一拳,砸得整座擂台都在发抖。孙淼筑基初期的护体灵力,在他面前像纸糊的灯笼——第一拳碎了大半,第二拳彻底崩开,第三拳,孙淼连退七八步,被逼到了擂台边缘。 他每一拳落下去,擂台就多一道裂痕。烟尘滚滚,碎石四溅,连裁判执事长老都被逼得退下了擂台——筑基初期的孙淼,竟被一个练气六层的半妖,追着满台跑。 “这、这哪还是练气六层?!” “那半妖的血脉……彻底觉醒了?!” “孙淼要输了!禁药都打不过?!” 看台上,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可擂台上,没人高兴得起来。 因为岩碎的拳头,不是只朝孙淼去的。 他追着孙淼打,拳风扫过的地方,碎石如雨。一块磨盘大的石板被他一拳崩飞,直直砸向站在擂台边的唐小夭—— “小心!”李沧海拔剑,一剑劈碎石板,碎石擦着唐小夭的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唐小夭愣愣地摸了一下脸,看着血,又看着那个赤红的身影:“……岩碎……” 岩碎没有回头。 他像根本认不出她了。 “吼——!” 他反手一拳,砸在自己脚下。擂台裂开一道深缝,裂缝像毒蛇一样朝诸葛星脚下蔓延。诸葛星抱着算盘,连滚带爬地跳开,心有余悸地回头:“我的天——他连我的阵眼都记住了?!” “他谁都不认得了。”苏清寒沉声道。 队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唐小夭从储物袋里,掏出了那个黑布裹着的疙瘩。 “让我炸晕他。”她的声音在抖,“我就炸他脚边,就一下——晕过去就好了——” “小夭。”陆尘开口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是我兄弟!”唐小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他现在这样——他、他要是伤到你们怎么办!我炸晕他,他醒了就好了!” “你这一颗下去,”陆尘看着她手里的黑疙瘩,“他醒来的时候,身上得少几块肉。” 唐小夭握着黑疙瘩的手,僵住了。 她盯着手里的黑疙瘩,又看着那个赤红的身影——这个大家伙,第一场替她挡过剑,第二场替她扛过掌,说好决赛要扛最前面的。她咬着嘴唇,蹲下去,把黑疙瘩轻轻放在地上。 “……我炸不下去。”她说,“我炸不下去行了吧!” 她抹了一把眼睛:“岩碎,你快点醒啊……” “我压他。”李沧海忽然开口。 他拔出了剑。 剑尖,第一次,指向自己的兄弟。 他从没把剑指向过自己人。哪怕当年在废剑冢,被人踩进泥里,他的剑,也只朝外。 李沧海的手,在抖。他握着剑柄,指节发白,声音却稳得像一块铁:“我正面接住他,你们往台下撤。裁判,判负也好,怎么都好——” “你接得住吗?”苏清寒问。 “接不住。”李沧海很平静,“但能接一会儿。” “一会儿够吗?”诸葛星问。 “够你们下台。” 队里,又安静了。 夜影的匕首,不知什么时候滑进了掌心。她盯着那道赤红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忽然,把匕首收了回去。 “……他救过我。”她说。 没人追问。枯鬼峰上那些日子,岩碎替谁挡过、护过谁,他们心里都有数。 “我的毒能放倒他,”苏清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妖血暴走的时候,他经脉全是裂口——毒一入体,他这身泰坦血脉,就废了。” “我的困阵能困他半刻钟,”诸葛星道,“可阵力压不住泰坦的血,反噬起来,他比我伤得重。” “我的炸弹能炸晕他,”唐小夭咬着嘴唇,“可我会伤到他。” 五个人,五种手段。 没有一种,舍得用。 擂台上,岩碎还在嘶吼,追着孙淼满场跑。孙淼的灵力肉眼可见地虚了下去——燃元丹的药力,开始退了。他脸色惨白,边退边骂:“疯子!这半妖是疯子!” “他快力竭了。”陆尘在道印链接里说,“药力撑不过一刻钟——再拖半刻,孙淼自己就倒了。” “可是岩碎……”唐小夭道。 “我知道。” 陆尘看着那道赤红的身影,忽然,迈步走了过去。 “掌柜的!” “陆尘!” “都别动。”陆尘道,“他不是敌人。” 他不是敌人。 岩碎看见有人走过来——那个练气三层的、总是笑眯眯的少年——他发出一声警告的低吼:“走……开……” “我不走。”陆尘继续走。 “吼——!”岩碎一拳砸向他。 拳风扑面,陆尘的头发被吹得向后扬起。他没有躲,连眼睛都没有眨。 拳头,停在陆尘面前一寸。 岩碎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我……会……伤……你……” “你不会。”陆尘说,“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只要我还没倒下,没人能动我兄弟。’” 岩碎僵住了。 “你说的兄弟,是我们。”陆尘仰头看他,“现在,你面前站的,就是你兄弟。你会伤你兄弟吗?” “……俺……”岩碎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俺……俺……” “兄弟”这两个字,像一瓢凉水,浇进烧红的铁水里。岩碎举着的拳头,抖了抖——他在泥里滚了二十年,被人叫过野种、杂种、怪物,从没有人,叫过他兄弟。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拳头,又往下放了一寸。 他举着的拳头,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孙淼动了。 他打不过岩碎,也躲不开陆尘——可他看见了擂台边那个抱着黑疙瘩哭的矮个子姑娘。他燃元丹最后的药力凝于掌心,忽然转身,一掌拍向唐小夭—— “去死吧!” 唐小夭抬头,掌风已到眼前。 “砰!” 一道赤红的身影,比她更快地扑了过来,张开双臂,把她整个挡在身后。那凝聚了筑基灵力的一掌,结结实实拍在岩碎后背上。 岩碎闷哼一声,两米多的身躯向前踉跄,却硬生生拧过身,把自己砸向地面——他宁可自己摔进坑里,也不让背后那个矮个子姑娘,沾到半点掌风。 “砰——!” 擂台,又多了一个坑。 “……快……”他趴在坑里,赤红的眼睛看着缩成一团的唐小夭,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走……” “岩碎!”唐小夭哭喊着扑过去,“岩碎你别打了!你醒醒啊!” “吼——!” 孙淼可不会等他站起来。他追上来,一掌拍向岩碎后心——岩碎喷出一口血,却反手一拳,把孙淼整个人砸飞出去。孙淼撞在擂台边缘的石柱上,护体灵光碎尽,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 燃元丹的药力,彻底退了。 “……”孙淼趴在地上,呕着血,浑身抽搐。他抬起头,赤红的血丝爬满眼球,看着擂台上那七个身影,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 “好……好得很……” 他的手,摸向储物袋。 “你们以为……燃元丹……就这一颗?” 他又摸出一只黑瓶。 “我孙淼炼丹半辈子……备了两颗。两颗……一起下去……经脉寸断也认了……今天……我拉你们……一起垫背!” 他捏碎瓶口,第二颗燃元丹,吞了下去。 轰——! 比刚才更狂暴的灵力,从他体内炸开。他浑身的经脉在皮肤下鼓起,像要随时爆开,眼睛彻底变成赤红,气息暴涨——筑基初期,还在涨。 “你们……谁都别想……下这个台!” 看台上,有人失声惊叫:“两颗!他吃了两颗!” “这是要同归于尽!” 擂台上,陆尘没回头。 他站在岩碎面前,伸出手,按向他的胸口。 掌心的五行灵力,再次涌入岩碎体内。纹路退了一寸——又涨两寸。和上次一样。 可这一次,陆尘没有收手。 他把道印链接,开到了最大。 链接里,不止有灵力——还有声音。小夭的哭声,一句一句:“岩碎你醒醒……你醒醒啊……我们说好决赛你要扛最前面的……”李沧海的呼吸,沉稳,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颤:“剑……从来不是用来指自己人的。”诸葛星的算盘声,噼里啪啦:“我算了一辈子账,算不清你替我挡过几回。”苏清寒的声音,很轻:“我方才想用毒放倒你,可我怕伤你经脉——把手收了回来。”夜影只有一个字:“家。” “岩碎,”陆尘按住他心口,一字一句,“你听——他们都在。” 陆尘自己,何尝没被人叫过废物呢。五行杂灵根,杂役出身,进内门那天,多少人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可他从来不觉得那是自己的错——因为他有兄弟,兄弟不会叫他废物。岩碎,你也一样。 “你不是怪物。” “你是我们的兄弟。” 岩碎张着嘴,赤红的眼睛剧烈地明灭。 他拼命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有嘶吼。他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按着他心口的少年,忽然,伸出手——那双砸碎了半座擂台的巨手——轻轻攥住了陆尘的衣领。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俺……”他喉咙里,终于挤出两个字,“……想回家……” 陆尘眼眶一热:“好。回家。我们回家。” 道印链接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像一根弦,被拨动了。 七个人的灵力,第一次,在链接里缓缓流动起来——不是陆尘一个人的灵力,是七个人,一起。 灵光从七个人身上浮起,像无形的线,一根一根,连向岩碎的心口。链接里的心跳,从七个,渐渐汇成一个。 苏清寒猛地抬头:“这是——” 诸葛星拨算盘的手,停在半空:“道印……在共振?” 李沧海握剑的手,不再抖了。 岩碎眼睛里的赤红,褪了一半。 他望着陆尘,忽然,又挤出两个字: “……兄弟。” “……对,”陆尘笑了,眼眶通红,“兄弟。” “吼——!!” 身后,孙淼的嘶吼再度响起。第二颗燃元丹的药力,已经彻底烧起来了。他浑身的经脉都在渗血,气息却一路暴涨,朝着擂台上那七个人,冲了过来。 陆尘没有回头。 他按住岩碎的心口,感受着链接里那道新生的、七个人共同的心跳,忽然笑了: “听到了吗?” “这一次,我们一起。” 第28章 七星同频,越阶反杀! 轰——! 孙淼一脚踩碎擂台最后一块完整的石板,整个人像一颗燃烧的陨石,朝七人撞来。第二颗燃元丹的药力在他体内疯狂燃烧,经脉在皮肤下鼓起,像一条条即将爆裂的河。血从他浑身的毛孔里渗出来,气息却还在涨——筑基初期,筑基中期。 看台上,三万人同时站了起来。 “两颗!他吃了两颗!“ “这是拿命换的!经脉寸断也要拉他们垫背!“ “七星完了……这一掌下去,谁都接不住!“ 擂台上,陆尘没有回头。 他按着岩碎的心口,感受着道印链接里那道新生的、七个人共同的心跳。灵光顺着无形的线缓缓流动——不是他一个人的灵力,是七个人的,一起。 “听到了吗?“他说,“这一次,我们一起。“ “嗯。“岩碎说。 就一个字。可他眼睛里的赤红,又褪了一分。 链接里,陆尘忽然屏住了呼吸。道印的视野铺开——孙淼体内的灵力轨迹,清晰得像一张摊开的地图。两颗燃元丹的药力在他经脉里烧成岩浆,滚过哪里,哪里就在崩裂。他整个人,就是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撑过这一波,他自己就炸了。“陆尘道,“但我们不干等。“ 他的声音,在链接里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稳得像钉钉子: “岩碎,接住他的正面。清寒,他药力最狂暴的节点在右臂——银针,扎那里。星哥,锁他走位。夜影,堵他退路。小夭,听我口令,这回炸准的。沧海——等着。“ “明白。““好。““嗯。““收到。““哼,早该轮到我了!““……好。“ 七个声音,在链接里叠在一起,像一声心跳。 孙淼已经冲到眼前。 “去死吧——!“ 这一掌,比二十六章那一掌重了何止一倍。灵压如山,擂台的地板在他脚下寸寸碎裂,碎屑被气浪卷成一道龙卷,砸向最前面那道两米多高的身影。 岩碎没有躲。 他一步跨出,张开双臂——和二十六章一模一样的姿势。可这一次,他的身后,有六道灵光顺着链接涌进他体内。泰坦血脉的肉身、五行之力的调和、六个兄弟的心跳,在同一瞬,汇成一股。 “砰——!“ 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他胸口。 石板崩裂,碎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遮住了整个擂台。 看台上,有人捂住了眼睛。 烟尘散去。 岩碎站在原地。 他没有倒飞出去。没有吐血。他脚下三尺内的石板碎成了齑粉,可他两米多的身躯,像一座山,纹丝不动。胸口的队服炸开一道大口子,二十七章震出的旧伤渗出一线血——可他一步没退。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吞了两颗禁药、修为暴涨到筑基中期的丹峰队长,咧嘴笑了: “俺说了。只要俺还没倒下——没人能动俺兄弟。“ “你——!“孙淼瞳孔骤缩,“你一个练气六层的——怎么可能——“ 他第二掌已经拍了出去,比第一掌更狠更急。可这一掌拍到一半,他的右臂忽然一僵——像经脉里塞进了一把沙子。 一根银针,不知什么时候,钉进了他右臂的穴道。 苏清寒站在十丈之外,指尖还捻着第二根银针。她看着孙淼脸上骤然浮起的慌乱,开口,声音温温柔柔,却凉得像井水: “两颗燃元丹一起吞,经脉本来就撑到极限了。我这针,只是帮你把药力'卸'下来——省得你把自己炸死。“ “你——!“孙淼脸色剧变。他拼命催动药力,右臂的灵力却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狂乱地蹿,就是送不出去。狂暴的药力在他体内越积越多,却使不上劲——像烧红的铁水,堵死在管子里。 “卸你娘的!“他怒吼一声,猛地转身,想绕开这座山,去抓那个从头到尾没动过手的少年。 他刚跨出一步,脚下忽然一空。 “啪。“ 一面阵旗,从擂台缝里立了起来。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诸葛星不知什么时候,把残存的阵旗和怀里的备用旗全撒了出去。算盘在他指间噼啪作响,十二面旗围着孙淼转了一圈,锁死了他所有前冲的方向。 “别跑了。“诸葛星打了个哈欠,“我这阵,专治跑路。你往左,有阵。往右,有阵。往前——“他指了指岩碎,“你确定?“ 孙淼的脸色,第一次白了。 他猛地掉头,朝擂台边缘冲去——跳下台,弃战,保住这身修为!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前。 夜影的匕首,不知什么时候又滑进了掌心——二十七章她收回去的那把。她横在他最后一条退路上,没说话,连呼吸都没有。可匕首尖上凝着的那一点寒光,比任何狠话都清楚:退路,没了。 “让开!“孙淼一掌拍向她。 夜影没有接。她身形一晃,像一片影子,轻飘飘地绕开了这一掌——可匕首依旧横着,封着他唯一的方向。他一掌打空,反而被逼得倒退回阵中。 前进有山,后退有影,左右有阵。 孙淼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终于急了。他一声咆哮,把最后一点药力全烧起来,气息炸到接近筑基中期巅峰。他不再想逃——豁出去了,一掌拍向那个少年陆尘。 只要抓住他,逼他们认输! “陆尘——!“ “就是现在。“陆尘站在链接里,一字一句,“小夭。左臂。他灵力输送的节点——鼓起来的那里。“ 唐小夭眯起眼睛。 她手里那颗拳头大的雷火弹,是流水线上最不起眼的制式货。从前她总嫌它威力小,炸不痛快。可这一回,她不炸痛快——她炸准。 道印链接里,陆尘的视野像一张地图,清清楚楚标出孙淼左臂那截鼓胀的经脉。两颗燃元丹的药力堵在里面,正像岩浆一样往外顶——那是他全身灵力输送的咽喉。 “哼。“唐小夭把雷火弹掂了掂,咬牙,抬手,掷出。 拳头大的黑疙瘩,划过一道又短又刁的弧线,精准地落在那截鼓起的经脉上—— 轰。 不是大开大合的爆裂,是贴着皮肉、顺着经脉炸进去的闷响。孙淼浑身一颤,左臂的灵力瞬间泄了个干净。狂暴的药力失去出口,在他体内彻底失控,像决堤的洪水撞上堵死的闸口——他“噗“地喷出一大口血,单膝跪了下去,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 “你……你们……“他跪在碎石里,浑身抽搐,连话都说不利索。 “让你欺负岩碎!“唐小夭叉着腰,声音却有点抖,“让你骂他是怪物!炸不死你!“ 看台上,第三次炸了锅。 “炸……炸断了?!“ “练气五层的炸弹,炸断了筑基修士的灵力经脉?!“ “她怎么知道那截经脉在哪儿的?!“ “那七个——那七个是连成一线在打!你们看见没有,那道灵光,在七个人之间跑!“ 擂台上,孙淼撑着地,还想站起来。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个从头到尾没有出过手的少年。 “你……做了什么……“他嘶哑道,“你们七个……怎么会……“ 陆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链接里,轻轻说了一句: “沧海。“ 链接里,三道灵力同时汇聚过来——岩碎的、苏清寒的、诸葛星的。陆尘的五行灵根在中间调和,把三种截然不同的灵力拧成一股,顺着链接,灌进李沧海的剑里。 李沧海闭着眼。 他不需要看。链接里,陆尘的视野就是他的眼睛——孙淼跪地的位置、残余药力运转的方向、剑意可以走的最短那条线。他想起二十七章那句话:剑,从来不是用来指自己人的。 所以这一剑,只朝外。 他睁开眼,拔剑,一剑挑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没有山崩海啸的灵压。只是一道干净的、笔直的、快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线——剑尖贴着孙淼的护体灵光掠过,轻巧地一挑。 那层被两颗燃元丹烧得摇摇欲坠的护体灵光,碎了。 孙淼整个人,被这一剑挑得离地而起,飞过半个擂台,“砰“地砸在擂台外的地上。他滚了两圈,趴在地上,呕出一口血——两颗燃元丹的代价终于彻底爆发,经脉寸断的声音,隔着半个擂台都能听见。他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李沧海收剑。 他虎口那道裂口还没好全,可这一剑,他几乎没使力——剑是顺着链接里那股灵力,自己走完的。 全场,死寂。 三万人张着嘴,看着擂台上收剑而立的身影,和他身后站成一线的七个人,谁也说不出话。 练气。七个练气。 打赢了吞两颗禁药、修为暴涨到筑基中期的丹峰队长。 全程,零重伤。 裁判执事长老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该说什么。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哑: “丹峰……败!七星队……胜!“ 轰——! 三万人,彻底炸了。 “赢了!!“ “练气打筑基!打穿了!“ “那道光你们看见没有!七个人,连成一条线了!“ “谁说的七星必输?!谁说的!“ 欢呼声像海啸一样涌上擂台。先前骂过七人的弟子臊红了脸,散修弟子们疯了似的往台边挤——今天这一场,够他们吹十年。 长老席上,二长老坐着,没动。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把扶手捏出了一道裂痕。他脸色铁青,看着擂台上那七个少年——他等了半天的“半妖伤人“,没等到。他纵容的禁药,没奏效。他盘算好的“等人伤了再处置“,连个由头都没给他留。 他缓缓站起身,没看任何人,拂袖而去。 “……废物。“他丢下两个字,不知是说丹峰,还是说别的什么。 看台另一角,楚绝没有骂。 他盯着擂台上那道收剑的身影,看了很久。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泛白——他终于第一次意识到,那七个被他称作“旁门左道“的人,不是废物。 “……有点意思。“他低声道,转身离开。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擂台上,七个人站在一片狼藉里。 岩碎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赤红的纹路褪去大半,只剩浅淡的痕迹。他刚才,清醒着,打完了全场。一拳都没砸在兄弟身上。 “岩碎!你流血了!“唐小夭扑过来,扯着他破掉的队服,左看右看,“疼不疼?我看看——“ “不疼。“岩碎咧嘴笑,“就是……有点累。“ 他顿了顿,忽然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俺不是怪物。俺……打得赢。“ “对。“陆尘拍拍他的肩,腿一软,差点栽倒——七股灵力从他体内过了一遍,他这个中转站,此刻两条腿都在打颤。苏清寒眼疾手快扶住他,没好气地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回气丹: “逞什么强?你刚才差点被灵力冲成筛子。“ “值了。“陆尘咽下丹药,笑,“零重伤,赢——不亏。“ 诸葛星蹲在擂台边,拨着算盘,忽然“咦“了一声: “队长那储物袋,还挂在他腰上呢。禁药是禁药——他丹峰攒的药材,可不少。“ “……“陆尘看着他。 “看我干什么!“诸葛星理直气壮,“赢了拿战利品,天经地义!“ “不过话说回来,“他压低声音,“咱那道灵光,让三万人看见了。底牌,漏了一半。“ “阵法,我们还没练呢。“陆尘笑了笑,望向看台另一角楚绝离开的方向,“决赛,再说。“ “岩碎,走了!“唐小夭已经蹿下擂台,把孙淼腰间那只储物袋解下来,拎在手里晃了晃,“回去分战利品!“ “诶!“岩碎应了一声,一步跳下擂台,跟了上去。 身后,裁判执事长老还在大声宣布下一场对阵——半决赛,七星队对楚绝那一系的队伍。 陆尘回头看了一眼长老席——二长老的位置,已经空了。他收回目光,低声笑了笑: “下一场,半决赛。“ “嗯。“链接里,七个声音一起应道。 那道灵光,还在他们心口,轻轻跳着。 像一声,七个人一起的心跳。 ——第28章 完 第29章 家 回到枯鬼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七个人踩着最后一缕霞光进了院子。唐小夭一路蹦在最前面,手里那只储物袋甩来甩去,像举着一面得胜旗。岩碎跟在她身后,两米多的个子缩着肩,破掉的队服在晚风里晃荡。 下山的路,走得比来时慢。 散修弟子们还在山道上三三两两地议论,嗓门大得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练气打筑基!““那道光你们看见没有!“声音飘进耳朵里,唐小夭听了三遍,昂着脑袋,像只斗胜的小公鸡。 岩碎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没有跟着大家笑。两米多的个子,低着头,一步,一步,踩在暮色里。破掉的队服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青筋暴起的胸膛——那里,还印着孙淼最后一掌的痕迹。 “快快快!“唐小夭把储物袋往石桌上一拍,“开箱!开箱!“ “慢着慢着——“诸葛星一个箭步蹿上来,护住储物袋,“先说好,规矩不能乱。谁出力多,谁先挑。“ “我炸断了他经脉!“ “我扛了他三掌。“ “银针是我扎的。“ “我锁的他走位。“ “……我堵的他退路。“ 七个人,一人一句,谁也不让谁。 陆尘敲了敲桌子:“行了。先倒出来看看。“ 唐小夭解开口子,往石桌上一倒。 哗啦一声。 灵石滚了满桌,在暮色里泛着光。丹峰的队长,出手确实阔绰——下品灵石怕有三百来块,还有两瓶丹药、几株封在玉盒里的灵草、一卷玉简,最后滚出来的,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软甲,料子乌黑发亮。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发了!“唐小夭眼睛都直了,“丹峰这么有钱?!“ “那不是钱,“诸葛星拨着算盘,眼睛也在放光,“那是孙淼攒了半辈子的家底。禁药是禁药,可他把全副身家都压在储物袋里——可见他是真把这场比赛,当成了翻身仗。“ “那他这回,是真翻车了。“唐小夭幸灾乐祸,“连裤衩都赔给我们了!“ “三百四十二块。“诸葛星的算盘先响了起来。他眯着眼,一块一块点数,“下品灵石三百四十二,七块带杂质,五块品相极好——回头换成中品,不亏。“ “这软甲也不赖。“唐小夭拎起来抖了抖,眼睛发亮,“乌蚕丝混铁精,缝得密实——回头我给你拆了重做一件,保准比这个合身!“ “不拆!“岩碎下意识护住软甲,“俺穿着就行!“ “你那身板,这软甲短了半尺!“ “短了……俺也穿!“ “你收着点。“陆尘无奈,“灵石分四份,他和两个师弟一人一份,剩下的归队里。灵草归清寒。材料归小夭。软甲——“ 他看了一眼岩碎身上那道裂开的大口子:“给岩碎。“ “我不要。“岩碎下意识摇头,“俺……俺有队服。“ “你那还叫队服?“唐小夭跳起来,一把把软甲塞进他怀里,“破成这样,明儿半决赛你光着膀子上台吗!这个先穿着,回头我给你做件新的——比这个好十倍!“ “俺……“ “拿着!“ 岩碎抱着软甲,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拒绝的话。他低着头,粗糙的大手在那件乌黑的软甲上摸了两下,耳朵,悄悄地红了一点。 只有苏清寒,从头到尾没碰桌上的东西。 她拈起那两瓶丹药,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怎么了?“陆尘问。 “没事。“苏清寒把瓶子收进袖中,“这两瓶,我拿回去研究研究。“ “还有这卷玉简,“她顿了顿,“也归我。“ “行。“陆尘没多问。 苏清寒是医,丹峰的东西,给她看天经地义。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瓶回灵丹的药力,和她昨天在擂台上嗅到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太纯了。 纯得不像是人炼的。 分赃分到这儿,院子里的气氛本该热热闹闹的。灵石落袋,人人有份,明天还有半决赛——多好的日子。 可岩碎,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石凳上,抱着那件软甲,低着头,拇指在软甲边缘来回摩挲。两米多的巨汉,缩成一座沉默的山。 唐小夭数完灵石,抬头:“岩碎,你那份——“ “俺不要了。“岩碎忽然说。 院子里,静了。 “俺不要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闷闷的,“灵石,丹药,软甲——俺都不要。“ “你们分了吧。“ 唐小夭眨眨眼:“为什么啊?“ 岩碎没吭声。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砸碎了半座擂台——也差点,砸在自家兄弟身上。 “俺……俺有话想说。“他说,声音越来越低,“俺憋了一路,想了一路。俺不说,晚上睡不着。“ “你说。“陆尘道。 “俺今天……差点害了你们。“ 岩碎抬起头。他眼睛红红的,不是妖血的赤红,是憋出来的那种红:“俺暴走的时候,俺记得。俺全都记得——俺差点砸到小夭,俺那拳,从她头顶擦过去的。俺还差点踩到星哥。沧海的剑,都指着俺了。“ “你们谁都没舍得对俺动手。“他的声音哑了,“小夭把炸弹放下了,沧海把剑收了,清寒姑娘的针没扎,星哥的阵没困俺,夜影……夜影把匕首收回去了。“ “俺还听见你们的心跳了。“他说,声音越来越低,“你按着俺心口的时候,俺听见的——七个心跳,咚、咚、咚,连成一个。俺当时就想,这是俺的兄弟。俺死,也不能伤着俺的兄弟。“ “可俺,差点把你们全伤着。“ “俺娘说过,俺这血脉,是祸害。她让俺找个没人认得俺的地方,好好活着,别连累人。“他攥着软甲,指节发白,“俺今天差点连累你们了——你们……“ 他顿了顿,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后半句问出来: “你们……会不会不要俺了?“ 院子里,更静了。 连虫鸣都停了。 然后,唐小夭跳了起来。 “你放屁!“她眼眶一红,指着岩碎的鼻子,“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真拿炸弹炸你了!“ “你忘了你替我挡的那一掌了?!“她喊,“孙淼那一掌拍过来的时候,是谁扑过来挡在我前面的?!是你!你那时候都那样了,你还记得护着我!要道歉也是我道歉——我蹲在那儿,还想着拿炸弹炸你来着!我才是最该道歉的那个!“ “小夭……“ “你闭嘴!“唐小夭抹了一把眼睛,“你再说'不要你',我就、我就把软甲收回来,让你光着膀子上台!“ 岩碎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三面旗,“诸葛星拨着算盘,慢悠悠开口,“断就断了。旗能再买,兄弟就这一个。再说了——你那拳头离我算盘就差这么点,“他比划了一下,“要是真砸着了,我这辈子就算不清账了,那才亏大发了。“ “我收剑了。“李沧海说。 三个字,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收剑,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是我兄弟。“ “我也差点对你用毒。“苏清寒淡淡道,“擂台上那会儿,我都想好扎你哪几处穴道了。结果一算,毒入体,你这条泰坦血脉就废了——我舍不得。咱们扯平。“ “……你救过我。“夜影说。 五个字,比谁的都轻,比谁的都重。 陆尘一直没有开口。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走过来,在岩碎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岩碎,我问你件事。“ “你暴走的时候,那一拳,是停在我面前一寸的——是你自己停的,还是那身血替你停的?“ “俺……俺自己停的。“岩碎说。 “那不就得了。“陆尘笑了,“暴走的是血,不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岩碎,自己把拳头停下来的。你连那身血都赢过了——还有谁,会不要你?“ 岩碎抱着软甲,耳朵,从根上红了起来。 他这辈子,被人叫过野种、杂种、怪物。被人当肉盾,当炮灰,用完就扔。从没有人跟他说过——你救过我。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舍不得。 “俺……“他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声音闷闷的,“俺……俺没想哭。“ “那你鼻子红什么!“唐小夭戳他。 “俺……俺那是耳朵红!“ “你耳朵红什么!“ “俺……“岩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俺高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唐小夭“噗“地笑了出来。诸葛星跟着笑,李沧海嘴角勾了一下,苏清寒弯了弯眼睛,夜影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行了。“陆尘也笑了,“既然都分完了——吃饭。“ “吃饭!“唐小夭一溜烟蹿进厨房,“今天岩碎扛了正面,给他加个菜!“ 晚饭是苏清寒掌勺,唐小夭打下手——两个姑娘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偶尔传来“盐放多了!““你懂什么,这叫入味!“的争执。诸葛星蹲在院门口,算盘拨得噼啪响,算今天的分账。 岩碎坐在石桌边,面前堆着一大碗冒尖的饭。 他埋着头,一口接一口,吃得极认真。唐小夭从厨房里探出头:“岩碎!够不够?我再给你添一碗!“ “够……够了!“他含糊应道,耳朵还红着。 苏清寒端着菜出来,路过他身边,轻轻说了一句:“今晚好好睡。明天,还指望你扛正面呢。“ 岩碎抬起头,看着她,重重点头:“嗯!“ 吃完饭,岩碎第一个站起来,抢着收碗。 “俺来洗!“他端着摞得高高的碗碟往井边走,唐小夭在后面追:“你放下!你手上还有伤!“ “小伤!“岩碎头也不回,闷声闷气,“俺……俺啥也干不了,就洗个碗。“ 唐小夭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两米多的巨汉,蹲在井边,笨手笨脚地搓碗,水花溅了一身,耳朵红红的——她忽然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大声喊:“那你轻点搓!那是我从丹峰顺来的好碗!“ “诶!“岩碎应道,搓得更小心了。 夜影坐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没动筷子——她还在学,学大家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吃饭。可她看着那个两米多的巨汉,红着耳朵,埋头扒饭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那道灵光,又暖了一分。 链接里,那道灵光还在轻轻跳着。 像一声,七个人一起的心跳。 “对了。“诸葛星拨着算盘,忽然开口,“明儿半决赛的盘口,我看了。“ “你又押!“唐小夭瞪他。 “稳赚不赔的买卖,为什么不押?“诸葛星理直气壮,“今天一赔三,我全押了。明儿要是一赔五——“ “你就不怕翻车?“ “怕什么。“诸葛星冲岩碎努努嘴,“有咱们这座山在,翻不了。“ 岩碎耳朵又红了,闷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院子里,笑声一片。 陆尘靠在院墙上,看着灯火下围坐的六个人,又看了看那道在链接里轻轻跳动的灵光,低声笑了笑。 半决赛。楚绝那一系。 他收回目光,端起碗,也笑了: “吃饭。“ ——第29章 完 第30章 无声 半决赛,天还没亮透。 枯鬼峰的山雾还没散,院子里的鸡已经开始打鸣——那是唐小夭上个月从山下买来的,说要“养肥了炖汤“。鸡叫了三遍,岩碎还在睡。 两米多的巨汉躺在院子东厢的榻上,呼噜打得震天响。昨晚他值了后半夜的夜,苏清寒说他脉象里狂暴因子刚平复,让他多睡会儿。 唐小夭蹲在井边刷牙,被呼噜声震得直翻白眼:“他这呼噜,比诸葛星的算盘还吵!“ “他那是睡得香。“诸葛星打了个哈欠,“昨天那场打完,他心结解了,睡得比谁都沉。让他睡。“ “那早饭——“ “给他留一份。伙房待会儿送。“ “对了,“唐小夭忽然想起什么,“今天半决赛,打谁来着?“ “马洪队。“诸葛星从怀里掏出一本磨破了边的小册子——那是他攒了一个月的情报本,翻到最新一页,“马洪,内门弟子,练气七层。齐百川的远亲,楚绝的头号跟屁虫。带两个练气六层的师弟,一个周立,一个孙成。打法嘛——三板斧,仗着人多欺负散修,没什么真东西。“ “就这?“唐小夭撇嘴,“还不如丹峰那队。“ “就这。“诸葛星合上小册子,忽然顿了顿,“不过,有个事。“ “什么事?“ “昨天下午,我在伙房那边转悠,看见马洪的师弟在那儿跟人嘀咕了半天。“他眯起眼睛,“买菜的档口,跟个杂役聊了半盏茶的功夫——不买米,不买菜,聊什么呢?“ 唐小夭没当回事:“说不定在聊哪家姑娘好看。“ “希望吧。“诸葛星把册子揣回怀里,笑了笑,“要是真聊姑娘,那这伙房的杂役,眼光可不怎么样。“ 伙房的食盒,辰时二刻准时送到。 送饭的是个面生的杂役,瘦瘦小小,低着头,把食盒搁在院门口的石台上,弓着腰就要走。 他走得很快。 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院墙的阴影里,夜影睁开了眼睛。 她看人,从来不看脸——看手,看脚,看呼吸。那个杂役放下食盒的时候,手在抖。他转身的时候,呼吸乱了一拍。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他在怕。 夜影没有声张。 她无声无息地从墙头落下,走到石台边,掀开食盒的盖子。 七份饭,码得整整齐齐。只有一份,饭盒的盖沿,压着一粒米。 有人打开过。 夜影拿起那份饭盒,打开。米饭是好的,白腾腾,冒着热气——可最上面那层,拌着一点极细的粉。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晨光斜照的角度,才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白。 她凑近,闻了闻。 没有味道。 可她知道这是什么。 “引血散。“身后,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苏清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外衫,站在廊下。她走过来,接过饭盒,指尖拈起一粒沾粉的米,在鼻尖停了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勾妖血的。吃下去,一盏茶功夫,岩碎的泰坦血脉就会当场暴走——跟昨天一样。“ “配得准。“她冷笑,“这是对症研究过岩碎的。“ “这药是禁药辅料,青云宗里买不到。“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丹峰那批燃元丹,多半也是从同一个地方流出来的。“ 夜影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饭盒盖子,重新盖好。 “你打算怎么办?“苏清寒问。 夜影看着她,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换回去。“ “换回去“这三个字,苏清寒品了一瞬,忽然笑了:“好。那我当没看见。“ 夜影点点头,拎起食盒,出了院门。 她走得比那个杂役还轻。 伙房在宗门东侧,半决赛的食盒都在那儿备着。夜影到的时候,伙房正忙——灶上热气腾腾,几个杂役端着托盘进进出出,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多了一道影子。 马洪队的食盒,就搁在灶台边上。 食盒上描着一个“马“字,描得金灿灿的,生怕别人不知道那是内门马师兄的东西。夜影看了一眼——食盒里,五份饭,摆得整整齐齐。 她动手了。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她掀开岩碎那份饭盒、舀出那层带药的饭、填进马洪队长的饭盒里——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一片影子从饭盒上掠过。 就在她合上饭盒盖子的那一刻,伙房的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一个杂役端着托盘,大步走进来,径直朝灶台这边走。 夜影没有躲。 她只是身影一晃,整个人贴着灶台的阴影,融进了那团灰扑扑的暗色里。杂役从她面前走过,托盘边沿擦着她的衣角,带起一阵风——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放下托盘,抓起一摞碗,转身又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帘外的光晃了一下,又暗下来。 夜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把两个食盒的盖子,原样盖好,按严。 从头到尾,伙房里没有一个人回头。 夜影回到枯鬼峰的时候,岩碎刚醒。 “啊——“巨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两米多的个子把房门撞得吱呀响。他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夜影,咧嘴笑:“夜影姑娘,你起得真早啊!“ “……嗯。“ “早饭呢早饭呢?“唐小夭蹿过来,“饿死了!“ “伙房送来了。“苏清寒把食盒拎上石桌,“岩碎,这是你的。“ “诶!“岩碎接过大份的那盒,掀开盖子,热气扑面。他深吸一口气,笑得憨厚,“俺最喜欢吃伙房的饭了!管饱!“ 他埋头就吃。 夜影坐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他。 岩碎吃得很香。一盒饭,三两口就见底了。他抹了抹嘴,心满意足:“今天这饭,格外香!“ “……“夜影没有接话。 唐小夭在旁边嘀咕:“你哪天吃饭不香?“ 辰时三刻,出发。 半决赛的擂台设在主峰广场,比前两轮都大。七人穿过人群走过去的时候,山道两侧自动让开一条路——两天前,他们还是来看笑话的;现在,他们是来看热闹的。 “来了来了!七星队来了!“ “今天对马洪队!马洪可是楚师兄的人!“ “哼,楚师兄的人怎么了?丹峰孙淼不也是禁药都吃了两颗,照样被打下去!“ “你小声点!马洪就在那边——“ 马洪站在擂台东侧,正跟人谈笑风生。 他个子不高,练气七层的气息却收得恰到好处,一身锦袍,腰间的玉佩比脸还大。两个师弟一左一右,簇拥着他,活像两只开屏的孔雀。 看见七人过来,马洪眼睛一亮,主动迎了上去。 “哟,这不是枯鬼峰的诸位嘛!“他拱手,笑得格外热络,“久仰久仰!昨天那场,我在台下看得——啧啧,精彩!“ “……“唐小夭翻了个白眼。 “尤其是这位,“马洪的目光落在岩碎身上,上下打量,笑得意味深长,“岩碎师兄,对吧?昨天你那一嗓子,把我都吓着了。今天可悠着点,别把擂台又砸了——我们可赔不起。“ 他在笑。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 他在等。 夜影站在队尾,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层藏都藏不住的得意,看着他眼角余光一遍又一遍地往岩碎身上瞟。 他以为,那碗饭,岩碎已经吃下去了。 岩碎挠了挠头,憨憨地回答:“啊?俺今天不砸台子,俺今天好好打。“ “好好打,好好打。“马洪拍了拍他的胳膊,笑得更欢了,“那待会儿,我可就不客气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那边,脚步轻快,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唐小夭眉头一皱:“他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管他高兴什么!“她摩拳擦掌,眼睛发亮,“今天我可憋坏了——前两场光看你们打,我手都痒了!今天我要炸个痛快的!“ “你昨天炸得还不痛快?“诸葛星打了个哈欠。 “那不一样!那是炸经脉,讲究!“ “小夭。“陆尘道,“藏锋。“ “……知道啦知道啦!“唐小夭耷拉下脑袋,小声嘀咕,“炸一半,留一半。“ 岩碎在旁边挠了挠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憨憨地补了一句:“那个……俺今天能放开打不?“ “能。“陆尘收回目光,笑了笑,“今天这擂台大,够你折腾的。走吧,上台。“ 七人拾级而上,在擂台西侧站定。 看台高处,楚绝抱剑而立。 他前一场刚赢了半决赛——单人成队,一剑,对面就跪了。他本不该来看这场热闹,可他还是来了。他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七个一字排开的身影上。 尤其是领头的那个,练气三层的少年。 他想起昨天那道光。 他想起台下那片山呼海啸。 他握着剑柄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分。 “楚师兄!“马洪在台下看见他,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楚师兄您来看我比赛了?!您放心,今天这场,我保准给您办得漂漂亮亮——那七个杂鱼,一个都别想站着下台!“ 楚绝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温度。 “你打你的。“他说。 “是是是!“马洪点头哈腰,退开时还不忘表忠心,“楚师兄您瞧好了!“ 楚绝没再看他。 他的目光,又落回了那七个身影上。他看得很认真——从陆尘的站位,到李沧海的握剑姿势,到夜影隐入阴影的位置。他在记。 马洪那点小心思,他不知道,也懒得知道。 裁判执事长老登上擂台,清了清嗓子: “半决赛第二场——枯鬼峰队,对,马洪队!双方上台!“ 马洪一个纵身,潇洒地跃上擂台,衣袂飘飘。他站在台中央,拱手环视一圈,姿态做足——活像这场半决赛,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诸位师兄师姐,承让承让!“他笑吟吟道,“待会儿若下手重了,还望包涵!“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叫好声——都是他安排好的。 岩碎憨憨地跟着大家走上擂台,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一点都不知道,今天早上那碗饭,差点让他在擂台上变成一头野兽。 他也不知道,那碗饭,此刻正在对面那个意气风发的马师兄肚子里,等着开席。 “夜影。“陆尘在链接里,轻轻喊了一声。 “……嗯。“ “你动了哪一份?“ “队长那份。“ 陆尘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咱们——就看戏。“ 链接里,夜影没有接话。可那道灵光,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在笑。 擂台上,马洪还在拱手。他笑得志得意满,仿佛已经看见对面那个半妖,在众目睽睽之下嘶吼暴走、被执法队拖下擂台的样子。 他不知道,那碗饭,正在他胃里,慢慢化开。 ——第30章 完 第31章 好戏开场 擂台上,马洪负手而立,笑得志得意满。 他算过时间。 那碗饭,辰时二刻送到枯鬼峰。他亲眼看着杂役把食盒放上石台,亲眼看着那个杂役低着头、快步离开。一盏茶功夫,药就该发了。 到时候,对面那个半妖会当众暴走,嘶吼,撞碎擂台,被执法队拖下去——而他,马洪,不费吹灰之力,踏进决赛。 “双方准备——“执事长老抬起手,“开始!“ 话音未落,周立、孙成已经嗷嗷叫着冲了出去。两个练气六层的师弟,一左一右,拳风带起尘土,直扑对面阵前那个两米多高的巨汉。 岩碎挠了挠头,回头看了陆尘一眼。 “能打不?“ “收敛点。“ “诶!“ 他伸出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左手攥住周立的拳头,右手抓住孙成的肩膀——原地转了半圈,像丢两捆柴火一样,把两人扔了出去。 周立、孙成在空中划出两道完美的弧线,“啪““啪“两声,摔在擂台边沿,又滚了两圈,直接滚下台。 两人摔得四仰八叉,半天没爬起来。周立撑着地想再冲,被孙成一把拽住: “别……别去了!“ “队长!“周立回头喊,“这跟我们想的不一样啊!“ 马洪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全场一静。 从开赛到结束,三息。 “就……就这?“台下有人喃喃。 “练气六层?被当柴火扔了?!“ 岩碎挠了挠头,憨憨地补了一句:“俺……俺还没使劲儿呢。“ 马洪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设想过一百种开局——岩碎暴走、岩碎发狂、岩碎被执法队拖下擂台——唯独没想过这一种:岩碎好好的,自己的两个师弟,已经趴在台下了。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岩碎,看了又看。 那半妖红光满面,精神得能打死一头牛。 一盏茶,早过了。该发了啊。 “马师兄!“周立在台下喊,“这不对劲啊!“ “闭嘴!“马洪喝道,“慌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没事的。药是洒在饭里的,杂役亲眼看着食盒送进枯鬼峰——岩碎一定吃了。一定是药效慢。再等等。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可他的胃,忽然开始烧了。 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把火。 “咳。“他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端出内门师兄的架子,“枯鬼峰的诸位,我劝你们一句——趁现在,自己认输。“ “……“唐小夭翻了个白眼。 “省得待会儿,颜面……“ 话没说完,他的肚子里“咕噜“一声巨响。又长又响,在安静的擂台上,荡了三圈。 全场愣住。 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马洪脸一红:“咳,无妨!今早……今早吃得急了些。“ 他定了定神,重新端起架子:“总之,我劝你们——“ “咕噜噜——“ 这次更响,像他的胃里养了一窝青蛙。 台下笑成一片。 “马师兄今早吃啥了?!“ “怕不是吃了巴豆!“ 马洪的脸色,从红转白。胃里一阵翻涌,像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烫,烧,涨,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打鼓。 不对。这不对。 他强提一口气,想压下那股躁动。灵力刚一动,却像捅了马蜂窝——经脉里那点灵力忽然不受控制地乱窜起来,撞得他浑身一颤。 “我……“他张嘴想说话,先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嗝。 “嗝!“ 台下笑疯了。 马洪又羞又怒,猛地拔出腰间的剑:“竖子安敢笑我!“ 剑是拔出来了。可他的手,抖得像风中的烛火。 他咬牙,一剑劈出——剑气歪得离谱,擦着自己脚边过去,把他那身新换的锦袍袍角,削下来一大片。 “哗——“ “马师兄!你砍自己?!“ “这是新学的招式?叫断袍明志?“ 马洪整个人都在抖。他的脸先涨得通红,又泛成青白——气血逆冲,药力彻底炸开了。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盖,鼻子一酸,鼻血“唰“地流了下来。 他伸手一抹。满手的红。 他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对面——岩碎好好的,活蹦乱跳的;他自己,流着鼻血,抖成了筛子。 那碗饭…… 他忽然想起那碗饭。 不对。那碗饭,明明是给岩碎的。怎么会…… 他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药力混着气血,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一群脱缰的野马。 “我……我……“他张着嘴,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们……“ “马师兄。“陆尘站在队首,微微歪头,语气平淡,“你没事吧?“ “我没事!“马洪怒吼,“我能有什么事!你们等着!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 腿一软。 当众跪在了擂台上。 不是认输的跪。是膝盖自己软的。 他想撑起来,撑了两下没撑住,“扑通“一声,整个人趴在了擂台上——活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 全场先是死一样的静。 随即,笑声像炸了锅。 “哈哈哈哈哈!“ “跪了!马师兄跪了!“ “这就是内门马师兄的三板斧?第一斧还没挥出来,人就先跪了!“ 周立、孙成手忙脚乱地爬上台,一左一右架起马洪:“队长!队长你怎么了?!“ 马洪靠在两人身上,还在嘴硬:“无妨……我……嗝!……我还能……“ 他一边说,鼻血一边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早上才换的、特意挑了最亮的那件锦袍上,糊了半身。 “别打了别打了!“周立急道,“执事长老!我们认输!我们认输!“ 执事长老上前,探了探马洪的脉,脸色古怪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对面那七个纹丝没动的人影。 “气血逆冲,灵力紊乱——确实打不了了。“ 他顿了顿,高声宣布: “半决赛第二场,枯鬼峰队,胜!“ “赢了?!“唐小夭瞪大眼睛,“咱们就……就赢了?!“ “嗯。“诸葛星打了个哈欠,“我火折子都没掏出来。“ “我剑没出鞘。“李沧海难得接了一句。 “俺……“岩碎挠了挠头,“俺就扔了俩人。这擂台,真小。“ 链接里,唐小夭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对啊!他咋突然流鼻血了?!“ “引血散。“苏清寒的声音淡淡的,“勾妖血的东西。妖族吃了暴走,人族吃了逆血——气血倒灌,灵力失控。“ “那他不就是……“ “自食其果。“ “嘿嘿嘿,“唐小夭乐了,“这药,妙啊!“ 夜影站在队尾的阴影里。没有人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看台高处,楚绝抱着剑,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抱剑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暴起。 他来这里,是为了看那七个身影的打法——站位,配合,破绽。他准备了一夜的功课。 结果,什么也没看到。一场比赛,三息结束。那七个人,从头到尾,只有那个半妖动了两下手。 马洪被周立、孙成架着,正好从他面前经过。看见他,马洪眼睛一亮,像抓住救命稻草:“楚……楚师兄!我……我还能打!明儿还能——“ 楚绝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今早更冷。 “废物。“ 两个字,轻飘飘的。 马洪却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僵住了。 “楚师兄……我……“ 楚绝没再看他。他转过身,一步步走下看台。 身后,笑声还在响。有人喊了一句:“楚师兄的人,输得可真体面!“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剑鞘磕在石阶上,“铛“的一声。 他没有回头。可那一声,敲得整座看台都安静了。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 看台下一片窃窃私语。 “楚师兄今儿这脸,可丢大了。“ “他那狗腿子也太不争气了——还没开打,自己先跪了。“ “嘘,小声点。人家再丢脸,那也是筑基之下第一人……“ 看台另一角,二长老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拂袖而去。他的脸色,比楚绝还难看。 “走走走,回去吃鸡!“唐小夭蹦蹦跳跳,“今天值得加餐!“ “先别急。“诸葛星从怀里掏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打,“盘口我押了咱们,七块本钱,一赔五——赚了二十八。加上……“ “你啥时候押的?!“唐小夭瞪他。 “昨天。“诸葛星笑得见牙不见眼,“赚钱这种事,讲究先下手为强。“ “奸商!“ “承蒙夸奖。“ 岩碎在旁边挠了挠头,忽然说:“说起来……俺今早那饭,真香。明天俺还想吃伙房的。“ “……“ 众人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唐小夭憋着笑,拍拍他:“吃!明天给你买三份!“ “诶!“ 夜影走在最后,没人看见,她的唇边,又动了一下。 “对了,“唐小夭忽然问,“咱们是不是进决赛了?决赛打谁?“ 陆尘没有接话。 他抬起头,看向主峰的方向。 “楚绝。“ 队伍里的笑声,静了一瞬。 “他上午那场也赢了。“诸葛星收起算盘,声音低了些,“单人成队,一剑,对面就跪了。筑基之下……他应该是无敌的。“ “……“ “怕了?“陆尘问。 “怕什么!“唐小夭第一个跳起来,“他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我们有七个!“ “俺也不怕!“岩碎握紧拳头,“俺皮厚!“ “呵。“苏清寒淡淡开口,“他要是真敢来,我那儿还有几味药,正好试试。“ 李沧海按了按剑柄,没有说话。可他的剑,在鞘里轻轻震了一下。 陆尘笑了笑。 他想起昨天那道光——七个人,一道光。 “决赛还有三天。“他说,“这三天,都警醒些。“ “……嗯。“ 夜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隐进了队伍末尾的阴影里。 当夜,月明星稀。 枯鬼峰的院子静悄悄的。岩碎的呼噜声,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 院墙的阴影里,夜影睁着眼睛,看着山下那条蜿蜒的石阶。 她没有睡。 她守着这座院子,也守着那盏已经灭了的烛火的方向。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烛火——灭之前,总要做点什么。 石阶尽头,主峰某间静室里,烛火亮了很久,很久。 然后,“啪“的一声,灭了。 黑暗中,有人睁开了眼睛。 ——第31章 完 第32章 瓮中捉鳖 三更天,枯鬼峰起了雾。 山雾从谷底漫上来,把半座山都吞了进去。院墙外的枯树在雾里影影绰绰,像一排沉默的鬼影。 夜影蹲在东厢的屋脊上,一动不动。 她守了半夜。从主峰那盏烛火灭掉开始,她就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烛火——灭之前,总要做点什么。 昨天下午,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忙了整整一下午。 丝线,是她一根一根拴的,拴在院门到东屋必经的每一处;翻板,是唐小夭兴冲冲帮她埋的,埋了半个院子;药,是苏清寒傍晚塞给她的,只说了一句:“要是真有人来,这瓶洒在风里就行。“ 岩碎问她干什么,她说: “防贼。“ “枯鬼峰有贼?“岩碎挠头。 她没说话。 今天,贼来了。 果然。 山下石阶,两道黑影,贴着雾摸了上来。 她数了数。 两个人。前头那个练气八层,步子很稳,是拿刀吃饭的老手;后头那个练气七层,步子乱些,是个跟班。 两人在院墙外停住脚。 “……这什么动静?“ “打雷?“ “不像。“ 岩碎的呼噜声,隔着两堵墙,震得雾都在抖。 “楚绝大人说了,废了那剑客的右手就撤。“ “就一个练气七层的剑客,至于雇咱们俩?“ “嘘——那七个有点邪门。小心驶得万年船。“ “行。钱到位,手到位。“ 两人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夜影在屋脊上,看着他们。 她没有动。她在等他们走深一点——走进她昨天布置了一整个下午的地方。 两人一路摸到东屋窗下。 东屋是李沧海的屋子。窗纸上映着一点昏黄的灯,人还没睡。 为首者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管,凑到窗缝边,轻轻一吹。 一缕白烟,顺着窗缝钻了进去。 “成了。“他低声说,“迷烟进去了,三息就倒。进去,卸了右手——“ 他抬脚,正要迈步。 脚下,一根极细的丝线,无声崩断。 “咔哒。“ 寂静的夜里,这一声轻响,像一根针,扎破了整座院子的安静。 院墙四角,忽然“蓬蓬蓬蓬“四声,四团光焰同时亮起——诸葛星的警戒阵,把整座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两个黑衣人,僵在原地。 “……不好!“为首者反应极快,一把拽住同伴,转身就撤。他们冲过门廊,脚下一沉——“轰!“ 一团呛人的红雾在门廊下炸开,辣味冲天。 “咳咳咳!“两人被辣椒雾糊了一脸,涕泪横流,眼睛火辣辣地疼,“操!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的辣椒雷!“西屋窗户“哗“地推开,唐小夭探出脑袋,兴奋得脸都红了,“炸了炸了!我的辣椒雷炸了!“ “小夭。“陆尘的声音从正屋传来,平静得不像话,“关门。别让雾进院子。“ “哦哦哦!“ 两个黑衣人呛得满地打滚,眼睛都睁不开。为首者到底是老手,强忍着辣意,抹了一把眼泪,一掌拍向门廊的柱子,想把阵眼劈断—— “咻。“ 一道银光穿过红雾,钉在他后颈。 他浑身一僵,灵力像被抽走了似的,软绵绵地散了。 “这雾里,“苏清寒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淡淡的,“掺了我的迷魂散。“ 她披着外衫,倚在廊柱边,手里转着三根银针,看也没看他们:“跑什么?枯鬼峰的院子,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练气七层那个吓得腿都软了,转身要翻墙——墙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影子。 夜影。 她蹲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把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收进袖中。 她没动手。 他只被她看了一眼,就“扑通“一声,瘫在了墙根。 她跳下墙头,无声落地。 她走到那个练气七层的面前,蹲下来,从他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掂了掂,随手扔了。 她又翻了翻他的衣襟,翻出一块腰牌,看了一眼,丢在他脸上。 腰牌上,一个“楚“字。 夜影直起身,回头看了陆尘一眼。 “……楚家。“她说。 “……你们!“为首者咬着牙,还想挣扎,“你们知道我是谁派来的吗?!“ “知道。“陆尘从正屋走出来,披着外衫,踩着一地红雾,走到他面前,“楚绝。“ 为首者瞳孔骤缩。 “你……你怎么——“ “猜的——本来只是猜的。“陆尘说,“现在不用猜了。“ 他蹲下来,看着对方,语气平淡:“他让你们废李沧海的手?“ 为首者不说话了。可他的眼神,已经承认了一切。 “嗯。“陆尘点点头,站起来,“那就废你一条命。“ “你——你敢!我是练气八层!你一个练气三层的小杂鱼——“ “我知道。“ 陆尘伸出手,按在他丹田上。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不是打架——是“中和“。 五行杂灵根,修炼是废柴。可若论搅乱别人的灵力,这世上没有比他更顺手的。 他的灵力像一滴墨,落进对方丹田那潭平静的水里,然后——散开。 那滴墨越晕越大,搅得满池灵力四散奔逃,互相碰撞,再难凝聚。 为首者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身体弓成一只虾,在地上打滚。 练气八层的修为,像漏气的皮囊,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唐小夭缩了缩脖子:“哇……“ “这叫什么?“诸葛星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抱着算盘蹲在门槛上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苏清寒淡淡说,“这叫,自投罗网。“ 练气七层那个,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侠!好汉!饶命!我就是个跟班!我什么都没干!“ “起来。“陆尘说。 “啊?“ “背着他,“陆尘指了指地上那个瘫软如泥的练气八层,“送回你们主子那儿。“ “……啊?!“跟班愣住了,“送……送回哪儿?“ “楚绝住哪儿,你不知道?“ 练气七层的一哆嗦,哪敢说不知道。他哆哆嗦嗦地背起同伴,一步三回头地往院门口挪。 “等等。“陆尘忽然开口。 跟班吓得一抖,差点把背上的人摔下来:“好汉还有何吩咐?!“ “带路。“陆尘说,“我亲自送。“ “……?!“ 跟班僵住了。练气三层,深夜登门,去敲内门首席的门? 他看了看陆尘——这个练气三层的少年,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打了个寒战,不敢多问,乖乖走在前面。 “陆尘!“唐小夭在后面喊,“要不要我们一起去?!“ “不用。“陆尘头也没回,“看家。“ “哦……“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东屋的窗子“吱呀“一声推开,李沧海站在窗边——他压根没睡。 迷烟吹进来的那一刻,他就屏住了气。他握着剑,从头到尾,没有动。 他在等。 如果那两个人摸进他的屋,他就出剑。 可他没等到。 窗外传来队友的声音——辣椒雷炸了,银针响了,陆尘在放话。 他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他松开剑柄,关上窗,重新躺下。 “……呼——“ 隔壁,岩碎的呼噜声,从头到尾,没停过。 内门,楚绝的院子。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的灯笼晃了晃。门前的石阶上,陆尘站定,跟班把背上的人“扑通“放在门槛上,跪在一边,头也不敢抬。 陆尘抬手,敲了敲门。 三下。不重,不轻。 门开了。 楚绝站在门后,一身玄衣,目光沉沉。 他看了一眼门槛上瘫着的、修为尽废的同伴,又看了一眼跪着的跟班,最后,目光落在陆尘身上。 他沉默了一瞬。 “你一个练气三层,敢深夜来我门前?“ “我来送东西。“陆尘说,“楚师兄,你家的狗,半夜跑到我枯鬼峰院子里吠。我替你拴好了——还教训了一顿,不用谢。“ 楚绝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的人。 练气八层。废了。彻底废了。 “我不认识他们。“他说。 “认识不认识,无所谓。“陆尘看着他,“人,我送回来了。话,我也带到了——我的人,少一根头发,我就废一条命。今晚这个,算利息。“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卷起一片枯叶。 楚绝握剑的手,指节一寸一寸收紧。 他十九年苦修,从未被人这样堵在门口说过话。 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人赃俱获,他若动手,就是坐实了夜袭之名。大比期间私斗,宗门重罚,他丢不起这个脸。 他要脸。他从来都要脸。 他要赢,也要赢得堂堂正正——至少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 “你在威胁我?“ “不。“陆尘说,“我在通知你。“ 他顿了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楚师兄,决赛那天,别输得太难看。“ 他走了。 跟班连滚带爬地跟着跑了,连同伴都顾不上。 楚绝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地上的人还在**:“楚大人……救我……我的修为……我的修为没了……“ 楚绝没有看他。 他转身,进门,关门。 “砰。“ 楚绝回到静室,盘膝坐下。 他本打算,决赛当日再破筑基——用那七个人的血,祭他新的境界。 可现在,他等不了了。 那两个废物没做到的事,他要自己去做。 今夜受的这份羞辱,他要让那七个人,在擂台上,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他闭上眼睛,灵力开始运转。 窗外,夜风呜咽,像剑在低鸣。 这一夜,主峰那间静室里,灵力波动了一整夜。 天亮时,有路过的弟子觉得,那间屋子里的气息,似乎比昨日沉了几分。 没有人知道,那里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枯鬼峰,天蒙蒙亮。 岩碎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啊——睡得真香!“ 院子里,唐小夭正蹲在门廊下,心疼地收拾她的辣椒雷残骸。闻言,她翻了个白眼:“你当然睡得香。昨晚来贼了,你打雷都听不见。“ “啊?!“岩碎瞪大眼睛,“来贼了?!偷啥了?!“ “偷你命。“诸葛星打了个哈欠,“要不是夜影姐布置得早,你那呼噜就是人家敲门砖。“ “那……那贼呢?!“ “被陆尘废了修为,扔回楚绝那儿了。“ “哦!“岩碎挠了挠头,半晌,憨憨地补了一句,“那……俺昨晚的呼噜,算不算立功?“ 院子里静了一瞬。 唐小夭:“……“ 诸葛星:“……“ 李沧海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 夜影蹲在墙头,看着院子里这一群人。晨光落在她脸上。 没有人看见,她的唇边,又动了一下。 ——第32章 完 第33章 十招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决赛当日,主峰广场比前几轮热闹了十倍。 擂台是连夜加固过的,四角压了阵纹,石面上还刻着防裂的符咒——宗门是被前几轮砸怕了。看台上人头攒动,外门弟子挤成一团,内门弟子占了高处,各峰长老依次落座,连平日闭门不出的老古董都来了。 最上头的主位,青云宗宗主端坐着。他看起来温和儒雅,目光却淡淡地扫过人群,最后,在某处停了停。 那里,站着七个穿着旧队服的身影。 长老席上,二长老捻着胡须,哼了一声:“旁门左道,也配站上决赛台?“ 他旁边,三长老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没有接话,只是目光也往那七人身上落了落。 “来了来了!七星队来了!“ “嘘——小声点,你们是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楚师兄……筑基了!“ “什么?!“ 天刚亮,消息就传遍了全宗——楚绝师兄,昨夜筑基了。 有人亲眼看见,主峰那间静室的门推开时,整个院子都被一道剑光映亮了。 于是这一天,来看决赛的人,比看宗门大比开幕还多。 人群像油锅泼了水,哗地炸开。 “前天还是练气九层巅峰,这就筑基了?!“ “百年不遇的天才,果然不是咱们能比的……“ “那七个杂鱼,这回是真完了。“ 议论声浪里,擂台东侧,楚绝一步步走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练气弟子们纷纷让路,有人被那股气息压得脸色发白,踉跄后退。 筑基。 实打实的筑基初期。不是药撑的,是自己一步步走上来的。 楚绝站定,抬眼。 他没有看满场的人。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那七个穿着旧队服的背影上。 “楚师兄!“一个谄媚的声音挤过来——齐百川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弯着腰,笑得殷勤,“恭喜楚师兄突破筑基!这大比第一,楚师兄手到擒来!“ 楚绝没看他。 “那七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齐百川压低声音,“要不要我安排人——“ “不用。“楚绝打断他。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我要在所有人面前,一剑一剑,碾碎他们。“ 七人穿过人群往擂台走的时候,山道两侧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敬意,是怜悯。 “练气三层……上去不是送死吗?“ “我看他们还是弃权吧,保命要紧。“ “听说楚师兄放话了,要一剑一剑碾碎他们……“ 唐小夭听得火起,撸起袖子就要上去理论,被诸葛星一把拽住:“别理。咱们擂台上见真章。“ “哼!“ 看台另一侧,七人一字排开。 “人真多。“唐小夭踮着脚东张西望,“比前几轮加起来都多!“ “那当然。“诸葛星打了个哈欠,“决赛嘛。输了也是全宗闻名的输法。“ “呸呸呸!谁输了!“ “我这不是预防万一嘛……“ “诸葛星!“ 岩碎没参与斗嘴。他憨憨地站在陆尘身边,挠了挠头:“陆尘,俺怎么觉得……今天好多人看咱们,眼神怪怪的?“ “他们怕咱们。“陆尘说。 “怕?“岩碎更疑惑了,“怕咱们还看?“ “越怕越看。“陆尘笑了笑,“走吧,上台。“ 七人拾级而上,在擂台西侧站定。 晨风拂过,旧队服的衣角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擂台东侧,一道剑意冲天而起。 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瞬间的窒息——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剑,悬在了头顶。 楚绝站在擂台东侧,负手而立。他没有拔剑。可那股剑意,已经压得擂台周围的练气弟子齐齐后退了一步。 “枯鬼峰的。“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全场: “决赛,十招之内,我取陆尘首级。“ 全场寂静了一瞬。 随即,哗然声浪差点把擂台掀翻。 “十招?!“ “取首级?!这不是打擂,这是下战书啊!“ “楚师兄筑基了,练气三层在他面前,跟蚂蚁有什么区别……“ “完了完了,七星队这回真完了。“ 长老席上,二长老满意地捋了捋胡子,笑了。 看台上,有人兴奋得脸都红了,恨不得比赛立刻开始;也有人悄悄叹了口气,看着擂台西侧那七个身影——练气对筑基,这已经不是打擂,是碾杀。 齐百川在楚绝身后,腰弯得更低了,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主位上,宗主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茶沫,没有表态。 “你说取就取?!“唐小夭第一个炸了,“陆尘他——“ 她话没说完,被岩碎一把拉住。 岩碎往前站了半步,两米多的身子像一堵墙,挡在陆尘身前。他瞪着眼睛,瓮声瓮气:“俺不许你动陆尘!“ “呵。“楚绝看都没看他,目光越过所有人,钉在陆尘身上,“你只会躲在别人后面吗?“ 全场又是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个练气三层的少年身上。 陆尘没有生气。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岩碎的肩膀,示意他退后半步。然后,他看着楚绝,平静地开口: “楚师兄,十招——够吗?“ “……什么?“ “我说,“陆尘道,“十招,够你取我首级吗?不够的话,可以再加。我们七个,站在这儿,等你出招。“ 全场死寂。 一个练气三层,在筑基面前,说“不够可以再加“。 这不是嘴硬。这是……从容。 楚绝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盯着陆尘,看了很久。 “有点意思。“他说,“希望你上了台,还能这么说话。“ 他嘴上这么说,可他的目光,落在陆尘身上,第一次多停了一瞬。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强撑——外强中干,色厉内荏。可眼前这个练气三层的少年,不一样。 他说“不够可以再加“的时候,眼里没有半分虚张声势。 楚绝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握剑的手,又紧了一分。 “行了行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 诸葛星不知什么时候从怀里掏出了他的算盘,蹲在擂台边上,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决赛盘口,楚绝胜,一赔一点一;枯鬼峰胜——一赔十!下注下注!买定离手!“ 全场哄堂大笑。 “一赔十?诸葛星你疯了?!“ “他这是给楚师兄送灵石呢!“ “我押楚师兄!押十块!“ “我也押!“ 楚绝的赔率还在往下掉——一赔一点一,眼看着就要跌破一赔一。 诸葛星叹了口气,又噼里啪啦打了两下算盘:“可惜了,我本来还想定一赔五的。“ “你定一赔五,有人敢接吗?!“看台上有人喊。 “那倒是。“诸葛星笑眯眯,“所以我才定一赔十——万一赢了,我这辈子就吃穿不愁了。“ 诸葛星充耳不闻,埋头记账。他记完最后一笔,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郑重其事地拍在算盘边上: “全副身家,四十七块灵石,押枯鬼峰胜。“ 全场安静了一瞬。 随即,笑声更大了。 “四十七块?他疯了!“ “他怕是不知道楚师兄已经筑基了吧!“ 唐小夭跳过来,把自己的钱袋也拍上去:“我的私房钱,二十三块,押咱们赢!“ 岩碎翻遍全身,摸出两块皱巴巴的灵石,憨憨地拍上去:“俺……俺也押!俺相信俺们!“ 李沧海沉默地走过来,放下一块灵石——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苏清寒放下一小瓶丹药:“这个,值十块。押咱们。“ 齐百川在楚绝身边冷笑:“一群穷鬼,押上家当也凑不出楚师兄一个零头。“ “可不是嘛。“诸葛星笑眯眯地记下,头也不抬,“所以这才叫,富贵险中求。“ 他记完账,忽然抬头,看向队伍末尾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夜影姐,你不来点?“ 夜影站在阴影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人,“她说,“押你。“ 诸葛星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得嘞!记上——夜影姐,押的是整个枯鬼峰。“ 笑声,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停了。 看台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一个练气七层的剑客,押上了全部家当。一个练气五层的姑娘,押上了自己。 他们明明知道对面是筑基。他们还是押了。 “……哼。“楚绝收回目光,“可惜了。赌注再好,输光了也是输。“ “楚师兄说得对。“陆尘看着他,语气平静,“所以,我们没打算输。“ 执事长老深吸一口气,走上擂台。 他看了看东侧的楚绝,又看了看西侧的七人,最后,高声道: “决赛——双方就位!“ 满场喧哗,瞬间安静下来。 楚绝向前一步。 他踏出这一步的刹那,剑意如潮水,倾泻而出——筑基的威压,第一次正面压向擂台西侧的七人。 练气弟子们被吹得踉跄后退。 看台上,有人手里的茶盏“当啷“落地。 那股威压,比孙淼吞了两颗禁药时的气息,还要沉、还要稳。 禁药撑起来的筑基,是虚的;楚绝的筑基,是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剑意凝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擂台周围的石缝里,尘土被压得簌簌落下。 唐小夭脸色一变,手里的火折子差点脱手。 岩碎咬着牙,一步上前,两米多的身躯像一堵墙,硬生生扛下大半威压——他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又站直了。 苏清寒指尖银针一转,面色不变,可她的呼吸,也沉了一分。 李沧海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剑骨碎处,隐隐作痛。 夜影无声无息,退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只有陆尘,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胸口,那枚道印,正以极轻的幅度,微微发热。 他在链接里,轻轻说了一句: “都别慌。他急,我们不急。“ 七道灵光,在无形的链接里,轻轻碰了碰。 没有人说“怕“。 也没有人问“怎么办“。 七个人,七道灵光,像七颗石子投进同一片湖——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楚绝站在擂台东侧,缓缓抬手,握住剑柄。 他拔剑的刹那——满场剑鸣,如龙吟。 “第一招。“他说。 ——第33章 完 第34章 碾压 “第一招。“ 楚绝话音落下的同时,剑已出鞘。 没有花哨的起手,没有蓄力的停顿——他只是握着那把剑,平平地斩了下来。 一道剑气,裹着筑基的灵力,像一座山,朝着擂台西侧压过去。 岩碎站在最前面。 他举起盾,诸葛星连夜给他加固过的盾,阵纹在晨光里闪了闪——然后,剑气到了。 “轰!“ 盾上的阵纹,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岩碎两米多的身躯,被硬生生推出三尺,脚底在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咬着牙,把盾往地上一杵,硬生生顶住——膝盖弯了,又挺直。 “接住了!“唐小夭喊。 “接住了。“陆尘的声音在链接里响起,平静,却带着一丝沉意,“可这只是第一招。“ 看台上,一片死寂。 然后,哗然。 “一剑就把那半妖推出三尺?!“ “那盾上可是刻了阵纹的!“ “筑基……这就是筑基啊。“ 楚绝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第二招。“ 剑锋一转,横扫而来。这一剑不是劈向岩碎,是扫向整个阵型——剑气呈弧形,从东到西,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苏清寒手腕一翻,一把毒雾洒了出去。 毒雾在剑气面前,像一张薄纸——被剑风一吹,散了。 “毒?“楚绝的声音没有起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没用。“ 唐小夭蹲在阵型后头,早就埋好了三颗雷火弹。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楚绝出剑的瞬间,引爆! “轰!轰!轰!“ 三声爆响,雷火弹在楚绝脚下炸开。 烟尘散尽。 楚绝站在原地,衣角都没乱。 “雷?“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焦黑的痕迹,“你连我的衣角都炸不到。“ 唐小夭瞪大眼睛:“你——你什么时候——“ “你埋雷的时候。“楚绝说,“剑意所至,万物无所遁形。你的雷,埋在我脚下——你以为我看不见?“ 唐小夭脸都白了。 “第三招。“ 楚绝反手一剑,剑尖直指阵型后方——那里,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正在移动。 夜影。 她绕后偷袭,匕首已经递到楚绝后心三寸——然后,剑风到了。 她来不及躲,侧身硬接——匕首架住剑锋,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擂台边沿的石柱上。 “咳。“ 她咳出一口血,肩头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她盯着楚绝,没有出声。 可她的匕首,还握在手里。 楚绝看了她一眼:“影楼的死士?可惜,你暗杀的对象,比你高一个大境界。“ 链接里,夜影的声音很轻:“……我没伤到。“ “我知道。“陆尘说,“退回来,别硬来。你是我们的眼睛,不是刀。“ 夜影沉默了一瞬:“……嗯。“ 她退回阵型里,肩头的血还在渗。可她握匕首的手,比刚才更稳了。 链接里,陆尘的声音响起,快而稳: “夜影,退。清寒,左移三步。小夭,别再埋雷了——他看得见。岩碎,下一剑,我来帮你卸力。“ 七人迅速变换阵型。 看台上,有人看出来了:“他们在变阵!“ “变阵有什么用?筑基面前,什么阵都是纸糊的!“ “第四招。“ 楚绝一剑刺出,直取陆尘。 他的剑很快——快得只剩下残影。 岩碎横盾一挡,陆尘在盾后伸手,按住盾面,五行灵力涌出,卸掉三成力——可剩下的七成,依然震得岩碎手臂发麻,盾上第二条裂缝,“咔嚓“一声,蔓延开去。 “第五招。“ 剑光再闪,劈向李沧海。 李沧海闭眼——道印共享视野,他看得比睁眼还清楚。他等的就是这一剑:楚绝的剑意,从左肋有一线破绽。 他出剑了。 一剑,快、准、狠,直刺那一线破绽。 “……有点意思。“ 楚绝的剑在半空一顿,手腕一翻,剑意震荡——两剑相交,“铛!“一声脆响。 李沧海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剑上传过来,震得他右臂发麻,虎口一热——剑脱手了。 “当啷。“ 他的剑,打着旋儿,飞出擂台,插在看台边沿的石阶上。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李沧海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 虎口裂开,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右手在抖——剑骨碎处,一阵剧痛,像有人拿针在戳。 他没有去捡剑。 剑,可以丢。手,不能停。 他握紧空拳,右臂的血顺着指缝滴在擂台上。他盯着楚绝手里的剑,眼神反而更亮了——他在读剑。 楚绝的剑意,像一条河。他一遍一遍地读,读它的来路,读它的破绽。 “剑客没了剑。“楚绝收剑而立,“还叫什么剑客?“ “第六招。“ 这一剑,是冲着诸葛星去的。 诸葛星十二面旗,已经插了八面——他一直在偷偷布阵。楚绝的剑风扫过,八面旗,断了三面。 诸葛星心疼得脸都绿了:“我的旗!这旗很贵的!“ “命都快没了,还心疼旗?“楚绝说。 “那不一样!旗没了还能买,命没了……“诸葛星顿了顿,把断旗捡起来,插回地面,“命没了,就没人还我钱了。“ 他看了一眼擂台边,那堆灵石——他们押的全部家当。 “得赢。“他低声说,“不然亏大了。“ “第七招。“ 楚绝一剑横扫,剑气如月轮,朝着七人碾压过来。 岩碎举盾——盾上第三条裂缝,“咔嚓“一声,碎成两半。 他整个人被剑气掀飞,两米多的身躯重重砸在擂台上,闷哼一声,旧伤渗血,把后背的衣裳染红了一片。 “岩碎!“唐小夭喊。 “俺……没事。“岩碎撑着地,想爬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下去,“俺还能……“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暗红色的光,像沉睡的野兽,被撞醒了一瞬。 他猛地把它压了回去。 陆尘教过他的。在他按住他心口的那天,说过:愤怒上头的时候,先数三下,再想清楚,这一拳,是为了什么。 一。二。三。 他攥紧拳头,把那股燥热,按回了血脉深处。 不是现在。他对自己说。要发,也得等到最要命的时刻。 苏清寒冲过去,一粒丹药塞进他嘴里:“闭嘴。省点力气。“ 她刚直起身,楚绝的剑风扫过她的肩——她为护住唐小夭,来不及躲,肩头绽开一道血口。 她闷哼一声,却没有退:“小夭,后撤。“ “第八招。“ 楚绝一剑当头压下。 这一剑,他用了八成力——剑意如山,整个擂台都仿佛往下沉了一沉。 七人合力,硬接。 陆尘在链接里:“一起——“ 七道灵力,在道印的牵引下拧成一股,顶了上去。 像七条溪流,汇进同一条河——陆尘的五行灵根是河床,把驳杂的灵力揉成一股,往前推。 可河再宽,也只是练气的水。 筑基的剑,是一整片海。 “轰!“ 烟尘散尽。 七个人,全部被震飞,摔在擂台边缘。 岩碎半跪,盾碎成两半;李沧海赤手空拳,虎口崩裂;苏清寒肩头带血;唐小夭嘴角溢血,头发被剑气削去一缕;诸葛星盘算散落一地,脸都白了;夜影靠在石柱边,无声地喘息。 只有陆尘,还站着。 他站在六人前面,后背一道剑气余波划开的伤口,正往下渗血。 楚绝收剑,负手而立。 八招。 他数得很清楚。 一个练气三层的少年,带着六个练气四五层的杂鱼,硬接了他八招——还没倒。 他十九年苦修,练的是一个“快“字。一剑毙敌,从不拖泥带水。 可今天,第八招了,对面还站着。 这让他很不舒服。 他居高临下,看着擂台边缘那七个狼狈的身影,忽然笑了: “乌合之众,也配与我为敌?“ 全场寂静。 没有人说话。 看台上,有人不忍心地别过脸去;有人叹了口气;二长老捋着胡子,满意地笑了。 只有宗主,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 看台上没人注意到,链接里,陆尘的声音已经变了。 “他出招太急了。“ “十招之约,是他自己给自己上的锁。第八招,他用了八成力——他想在第十招之前解决我们。“ “越急,破绽越多。“ “我们撑到第十招。撑到第十招——就是他输。“ “第八招了。“陆尘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可擂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楚师兄放话,十招之内,取我首级。现在第八招了——还剩两招。“ 楚绝眯起眼睛:“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陆尘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血,“两招之内,你杀不了我——就是你输。“ 全场哗然。 “他疯了?!“ “都打成这样了还嘴硬?!“ “楚师兄第九招就能要他的命!“ 楚绝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第九招,取你首级。“ 他举剑。 剑意冲天而起,比前面八招加起来都要凌厉——这一剑,他要速战速决。 “岩碎。“陆尘在链接里,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平稳,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还能站吗?“ “能!“岩碎撑着两半的盾,站了起来。 “沧海,剑没了,拳头还能用吗?“ 李沧海低头,看了看自己裂开的虎口,握紧拳:“能。“ “清寒,药够吗?“ “够。“苏清寒捏碎最后一瓶丹药,吞了下去,“够撑最后一招。“ “小夭,雷还有吗?“ “还有三颗!“唐小夭把最后三颗雷火弹攥在手里,眼睛亮得吓人,“我就等着这一刻!“ “诸葛,旗还能插吗?“ 诸葛星把断旗一根根插回地面:“能。阵,还没散。“ “夜影……“ “……在。“夜影从阴影里走出来,匕首反握,“我挡。“ 六个人,从擂台边缘,一步一步,走了回来。 岩碎把两半的盾扛在肩上,走在最前;李沧海空着手,走在他右边;苏清寒肩头的血还没止,步子却稳;唐小夭攥着三颗雷火弹,眼睛亮得像两团火;诸葛星抱着断旗,像抱着三个儿子;夜影走在最后,脚步无声——她融进了六人的影子里。 六个人,把陆尘围在中间。 像是六面墙。 他们背靠着背,围成一圈,把陆尘护在正中心。 楚绝看着这一幕,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他见过太多人在绝境里崩溃、求饶、四散奔逃。 他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已经输了,还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垂死挣扎。“他说。 “楚师兄。“陆尘站在圈心,抬起头,看着那柄举起的剑,忽然笑了,“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陆尘没有回答。 他在链接里,轻轻说了一个字: “阵。“ 七道灵光,在无形的链接里,同时亮起——像七颗星,连成一线。 陆尘闭上眼。 道印在胸口,剧烈地发起烫来。 楚绝的剑,落了下来。 ——第34章 完 第35章 七星连环,练气逆斩筑基! 楚绝的剑,落了下来。 第九招。十成力。剑意如瀑,从半空倾泻而下——这一剑,他要用陆尘的血,来为十招之约收尾。 擂台西侧,七个人,动了起来。 没有人喊,没有人乱。陆尘闭着眼,链接里七道灵光已经连成一线——像七颗星,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七星,连珠。“他在链接里说。 岩碎踏前一步,向左;李沧海踏前半步,向右;苏清寒、诸葛星、唐小夭、夜影,依次错开——七个人,站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状。 陆尘站在阵心。 天枢,岩碎——最重的盾,守在最前。 天璇,李沧海——最利的剑,隐在盾后。 天玑,苏清寒——药与毒,缠在阵中。 天权,诸葛星——阵眼,他脚下踩着十二面旗的残阵。 玉衡,唐小夭——雷与火,蹲在侧翼。 开阳,夜影——影,已经融进阵的阴影里。 摇光,陆尘——道印,七人灵力的中枢。 七道灵力,在道印的牵引下,开始流转。 不是汇聚,是流动——从岩碎流向李沧海,从李沧海流向苏清寒,从苏清寒流向诸葛星……一圈,一圈,循环往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每个人的灵力,都在别人体内走过一遭;别人的灵力,也在自己体内温养一遍。 剑光劈下来了。 七星连环阵,防御形态——七人头顶,浮起一层薄薄的光幕。 剑光撞在光幕上。 “轰——!“ 满场尘雾,遮天蔽日。 看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挡……挡住了?!“ “练气的阵,挡住了筑基全力一剑?!“ “不可能!这不可能!“ 尘雾散尽。 七个人,站在原地。 岩碎撑着盾,膝盖在抖,但他没有跪;李沧海的虎口又裂开一道;苏清寒脸色白得像纸;唐小夭的手在颤——每个人的灵力,都在这短短一息里,流过七个人的身体。 阵,稳了。 光幕碎了一层,又补上一层——岩碎的血、苏清寒的药、诸葛星的阵,在光幕上织成细细的纹路,像蛛网,把裂口一道一道,补了回去。 楚绝瞳孔骤缩。 “……不可能。“ 他这一剑,十成力。别说练气,就是练气九层巅峰,也该被劈成两半。 可对面七个满身是伤的杂鱼,站在那儿,好好的。 “第九招。“陆尘睁开眼,看着他,“楚师兄,你还有一招。“ 全场死寂。 然后,山呼海啸般的哗然,差点掀翻主峰。 “撑住了!他们撑住了楚师兄的第九招!“ “那个阵!那个阵是什么?!“ “七星……七星连环阵!“ 长老席上,二长老“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旁门左道!旁门左道也敢——“ 他话没说完,被旁边三长老拽了一下:“坐下。“ 二长老梗着脖子,还是坐下了。可他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主位上,宗主端着茶盏,缓缓放下。 他看着擂台上的七星阵型,目光深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擂台上,楚绝深吸一口气。 他握着剑,剑尖微沉。他十九年苦修,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对面七个练气,站成了一个圈,他的剑,劈不动。 “好。“他说,“那就第十招。“ 他举剑。 这一剑,他没有急着劈。他站在原地,剑尖缓缓抬起,指向天空——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一寸一寸,灌进剑身。 剑身亮起,嗡嗡作响。 筑基的灵力,全数灌注。 “青云一剑。“ 他出剑了。 这一剑,没有剑气,没有剑光——平平无奇的一剑,像第一天学剑的弟子,挥出的第一剑。 可这一剑落下时,擂台的石面,从东到西,“咔嚓“一声,裂开一道深缝。 有女弟子捂住眼睛,不敢看;有老弟子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连执事长老,都往后退了半步。 看台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岩碎。“陆尘在链接里说。 岩碎往前一步,挡在最前。 他咬破拇指,血珠滴进碎盾的裂缝里——暗红色的纹路,顺着裂缝蔓延,像岩浆,把两半的盾重新熔合在一起。 泰坦血脉,在血里沸腾。 他的眼睛,泛起暗红的光。他的皮肤,浮起一道道岩石般的纹路。 他没有嘶吼。他只是把盾,往地上一杵。 “来。“ 毒雾,从苏清寒袖中弥漫开来——她最后一瓶药,蚀灵散。雾不散,缠着灵力走,越劈越多。 楚绝的青云一剑劈进雾里,剑光被蚀灵雾一缠,肉眼可见地暗了一分。 诸葛星蹲在阵中,把断旗一根根插进地面,吐了一口血在阵眼上——三座小阵,层层套叠。锁灵。卸力。困步。 楚绝的剑意穿过一层,被磨去一分;穿过两层,又钝一分;穿过三层,已经慢了半拍。 “小夭。“ 唐小夭蹲在擂台角落,三颗雷火弹,已经埋成三角。 她等的就是这个瞬间——楚绝的剑,被毒雾蚀过、被阵法磨过、被盾挡住——他脚下,立足未稳。 “炸!“ 三雷同爆。 “轰轰轰!“ 楚绝脚下一震,灵力护罩,被震出三道裂缝。 毒雾里,一道影子,无声掠过。 夜影。 她游走在雾中,匕首一刀一刀,割在灵力护罩的裂缝上——蚀灵雾蚀出的缝,阵法磨出的缝,雷炸出的缝。 一刀。两刀。三刀。 “啵。“ 护罩碎了。 楚绝的青云一剑,破开毒雾,劈向陆尘——可他的灵力,已经被削去了三成;他的护罩,已经碎了;他的剑意,已经钝了。 他整个人,门户大开。 链接里,陆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沧海。“ 李沧海睁开眼。 他没有剑。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插在看台边沿石阶上那把剑,“嗡“的一声,剧烈震颤。 “剑来。“ 剑,飞回他手中。 看台上又是一阵哗然:“剑自己飞回去了!““练气七层的剑客,让剑认主了?!“ 他握紧剑柄的刹那,虎口崩裂的血,顺着剑身滑落。 他闭眼。 他读了一路的剑——楚绝的剑意,从哪来,往哪去,破绽在哪。 他在这一刻,全都懂了。 七道灵力,顺着链接,倾泻灌注——岩碎的血、苏清寒的毒、诸葛星的阵、唐小夭的雷、夜影的影、陆尘的道印,拧成一股,涌进他握剑的右臂。 剑骨碎处,一阵剧痛。 然后,那痛,化开了。 李沧海一剑刺出。 没有花哨,没有技巧——就是平平地,刺了一剑。 这一剑,很慢。 可它穿过毒雾,穿过阵法,穿过楚绝劈来的青云一剑——“叮“的一声,剑尖抵在青云一剑的剑锋上。 两把剑,抵在一起。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然后,楚绝的剑,“咔嚓“一声,裂了。 青云一剑,被这一剑,正面劈碎。 剑光迸溅,楚绝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右臂发麻,虎口崩裂——他的剑,脱手了。 “当啷。“ 青云之剑,打着旋儿,插在擂台中央。 全场死寂。 楚绝单膝跪地,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练气七层的剑客。 李沧海拄着剑,站在那里。他的右臂在抖,血顺着剑身滴落。可他的眼神,亮得惊人。 “这一剑,“他开口,声音沙哑,“叫半步入道。“ “你输在——只有一个人。“ 楚绝瞳孔剧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说不出口。 他一个人,练了十九年的剑。 对面七个人,练了一个月。 可刚才那一剑,他输了。 他输了。 “第十招,“陆尘的声音,从阵心传来,平静,清晰,“你出完了。“ 楚绝猛地抬头——陆尘已经踏出阵心,走到他面前。 链接里,岩碎的声音闷闷的:“陆尘,俺的灵力,都给你了。“ “我的也给你了。“唐小夭说。 “拿去。“苏清寒说。 “别客气,记得还。“诸葛星说。 “……嗯。“夜影说。 “出拳吧。“李沧海说。 五行灵力,在陆尘的拳上轮转——金、木、水、火、土,五色流转,像一条小小的彩虹。 那是七个人最后的灵力。 那是七星连环阵,全部的力量。 “十招之内,取我首级——“陆尘说,“楚师兄,你食言了。“ 他一拳轰出。 五行汇聚,一拳,轰在楚绝胸口。 楚绝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台外。 “砰。“ 他重重摔在擂台下的石阶上,滚了两圈,一动不动。 全场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连风都停了。 看台上,有人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当啷“一声——没有人捡。 二长老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 齐百川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宗主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擂台上那个练气三层的少年身上,很久,很久。 他看的,不只是胜利者。 他看的,是那道光的源头——五行杂灵根,七星连珠阵,守界人的血脉。 他放下茶盏,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三息。 整整三息,满场没有一个人出声。 然后—— “赢……赢了?!“ “七星队赢了!练气赢了筑基!“ “他们赢了!他们真的赢了!!“ 山呼海啸。 欢呼声,从看台的每个角落涌起来,汇成一片汪洋。有人跳起来,有人哭出来,有人疯了一样地喊。 那些前两天还在嘲笑“七个杂鱼“的弟子,此刻全都站了起来,吼得脸都红了。 擂台上,七个人,站成一排。 岩碎把碎盾扔了,咧着嘴笑:“俺们……俺们赢了?“ “赢了!“唐小夭跳起来,又疼得龇牙——她的头发被剑气削去一缕,炸得像个鸡窝,“赢了赢了赢了!“ “发财了。“诸葛星瘫坐在地上,抱着算盘,哆哆嗦嗦地数,“一赔十……四十七块……翻十倍……四百七……发了发了……“ 苏清寒靠着岩碎的胳膊,脸色苍白,嘴角却弯着:“嗯。赢了。“ 夜影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陆尘身边,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睛,亮亮的。 李沧海拄着剑,一瘸一拐地走到陆尘面前,把剑递给他:“……你的。“ “我的?“陆尘愣了。 “没有你的道印,“李沧海说,“这剑,刺不出去。“ 陆尘接过剑,握了握,又还给他:“剑是你的。道印是咱们七个的。“ 李沧海沉默了一瞬。 他接过剑,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嗯。“ 陆尘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个趴着一动不动的身影。 楚绝趴在石阶上,手指动了动。 他撑着想爬起来,撑到一半,又趴下去。 他十九年苦修,练的是“快“字——一剑毙敌,从不拖泥带水。 可今天,他十招用尽,一剑没取到。 他躺在擂台下的尘埃里,看着天空,忽然觉得,那十招,像一道他自己给自己凿开的裂痕。 裂痕里,透进来一道光。 那道光的颜色,是七种颜色。 “楚师兄。“陆尘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十招,你输了。“ 楚绝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 “……输得不冤。“ 看台上,宗主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温和,像春风拂过全场: “决赛结束——枯鬼峰队,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尘身上,很深很深: “恭喜诸位。稍后,本座亲自颁奖。“ 全场又是一片山呼海啸。 七个人,背靠着背,站在擂台上。 满身是伤,灵力枯竭,连站都快站不稳。 可他们谁都没有坐下。 陆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阳光正好。 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他还是枯鬼峰上,一个扫地的杂役。 一个月后,他带着六个“废物“,站在了青云宗最高的擂台上。 “走。“他说,“回家吃饭。“ 六个人都笑了。 ——第35章 完 第36章 轻飘飘 “回家吃饭“四个字刚出口,七个人还没来得及挪脚,管事的声音就追了上来: “枯鬼峰队,留步!宗主有令——决赛既毕,即刻登台,亲自颁奖!“ 唐小夭当场垮了脸:“饭……饭还没吃呢……“ 诸葛星拍了拍她的肩,压低声音:“忍住。领完奖,想吃什么吃什么,我请。“ “你请?“唐小夭眼睛一亮,“你说的!“ “嗯,我说。“诸葛星笑得意味深长,“从咱们的冠军奖赏里扣。“ “……诸葛星你还是人吗!“ 七个满身是伤、灵力枯竭的人,就这么互相搀着,一步一晃,重新爬上了演武场中央的高台。 高台上早已摆好了案几。全宗弟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看台上、台阶上、树上,到处都是人。 主位上,宗主端坐着。 他看起来依旧温和儒雅,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吹了吹茶沫,目光却淡淡地,从七人身上扫过。 “今日一战,诸位辛苦了。“他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青云宗立宗千年,大比办了三百多届。以练气逆斩筑基,尚是头一遭。“ 全场安静。 “按宗门规矩,冠军之赏,本座亲颁。“宗主抬手,“抬上来。“ 三个管事抬着三口箱子,吭哧吭哧上了台。箱子一开,满台灵光。 “灵石,三千块。“宗主说,“另有上品灵石十块,赏诸位修行之用。“ 全场炸了。 “三千块下品灵石!还带十块上品!“ “我一年宗门份例才四十块……这够我修二十年!“ “这可是冠军的赏赐,羡慕也没用,人家拿命拼来的!“ 唐小夭眼睛都直了,三箱灵石在她眼里映成亮晶晶的小星星,肚子里的饿,一瞬间就不重要了。 “还有。“宗主一抬手,管事捧上七卷玉简,“高阶功法七卷,本座亲自挑选,按各自所长分发——“ “《镇岳诀》,土系,给你。“他看向岩碎,“你方才那一盾,替青云宗挡了筑基一剑。青云宗欠你一盾。“ 岩碎愣住。他一个半妖,从小到大没人跟他说过“欠“字。 他张了张嘴,半晌,闷声说:“……谢宗主。“ “《断水剑经》,给你。“宗主看向李沧海,“你最后那一剑,老夫看得出,剑骨虽碎,剑心未断。“ 李沧海垂目,双手接过,没有多话。可他握玉简的手,微微收紧。 “《百草灵枢》,医毒双修,正合你。“宗主看向苏清寒,“你那一手蚀灵散,用得干净。“ 苏清寒盈盈一礼:“谢宗主。“ “《周天阵图》,阵道残篇,足够你参悟十年。“宗主看向诸葛星。 诸葛星接过,指尖一拨算盘:“多谢宗主,回头弟子定把这卷阵图,物尽其用。“ “《雷火纪要》,炼器阁珍藏。“宗主看向唐小夭,“小丫头,你那三颗雷火弹,炸得好。“ “嘿嘿!“唐小夭得意地挺起胸,“宗主有眼光!“ “《潜影诀》,影部秘法。“宗主看向夜影,“你方才那一刀一刀,割的是护罩。老夫想看看,你日后割的,会是什么。“ 夜影站在最后,接过玉简,没说话。她的影子在阳光下缩成小小一团。 最后,宗主的目光,落在了陆尘身上。 “陆尘。“ “弟子在。“ 宗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亲手拿起最后一卷玉简——《五蕴灵诀》,五行轮转,杂灵根可修,品阶不高,却是全场唯一一本专为杂灵根准备的功法。 “你以练气三层,领七人之阵,逆斩筑基。“宗主的声音很轻,“陆尘,你今年多大?“ “回宗主,十六。“ “十六岁。“宗主笑了笑,“五行杂灵根,宗门册上写的是'废柴'。可今天,就是这本'废柴',带人打赢了筑基。“ 他把玉简递到陆尘手里,手指在玉简上,多停了一瞬。 那一瞬,陆尘觉得胸口一热——同心道印,像被什么“看“了一眼。 他不动声色,敛了气机,双手接过玉简,垂目行礼:“弟子运气好,队友强。“ “谦虚。“宗主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好。谦虚是好事。“ 他转身坐回主位,端起茶盏。 陆尘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简。方才那一瞬的灼热,已经褪去。可他心里,记下了那一瞬。 ——这位宗主看他的眼神,看的好像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身上,别的什么东西。 “还有一赏。“宗主的声音又响起,“青云秘境,三年一开。本届冠军,获秘境名额七个——明年春,秘境开启时,你们七人,可入秘境历练。“ 七块令牌,一字排开,落在案上。 全场又炸了。 “青云秘境!那可是宗门重地!里面有上古遗迹、灵药矿脉,进去一趟,顶得上苦修十年!“ “七个名额全给他们?!这可是头一回全给一支队伍!“ “人家是冠军,有什么不服的?“ 唐小夭一把捞起令牌,翻来覆去地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掌柜的,秘境里能炸东西吗?“ “……到时候再说。“ 就在这满场喜气洋洋的时候,一道苍老的声音,不阴不阳地响了起来: “且慢。“ 贵宾席上,二长老站了起来。 他端着茶盏,居高临下,声音压过全场:“宗主,老朽有话,不吐不快。“ 全场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二长老。 “今日这场决赛,诸位看得热闹。可老朽活了快两百年,只问一句——“二长老环视全场,一字一顿,“毒药、暗器、机关、阵法,车轮战耗死一个筑基,这算什么?“ 他转向台上七人:“楚绝是谁?内门首席,青云之剑,十九年苦修,堂堂正正修出来的筑基!今日败在几个练气娃娃手里,还是败在毒、败在暗器、败在旁门左道手里——“ 他看向宗主,声音沉下去:“宗主,老朽以为,这奖,颁不得!传出去,外人要说我青云宗千年道统,教出来的冠军,靠的是偷鸡摸狗!“ 全场死寂。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有人暗暗点头。二长老说得难听,可“旁门左道“四个字,确实戳中了不少老派弟子的心。 台上,唐小夭气得手都在抖:“他、他又来!他凭什么——“ “小夭。“诸葛星一把按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别动。看宗主。“ 唐小夭憋住了。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主位。 主位上,宗主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 “二长老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全场哗然。二长老脸上露出得色。 宗主却像没看见,自顾自抿了一口茶,问:“二长老,楚绝今年多大?“ 二长老一愣:“……十九。“ “十九年苦修,筑基初期。“宗主点点头,“这七个孩子,入门最久的,也才一年。“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却一字一句,砸在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 “一年苦修的七个练气小辈,用你口中的旁门左道,赢了十九年苦修的筑基。二长老,你倒说说——是这'旁门左道'太强了,还是我青云宗堂堂正正的筑基,太弱了?“ 二长老脸色一变:“宗主,老朽的意思是——“ “本座明白你的意思。“宗主打断他,又慢悠悠吹了口茶沫,“你是觉得,他们赢得不体面。可本座今日看了一整场,只看见七个人,把命都押在彼此身上——岩碎的血、苏清寒的药、诸葛星的阵、唐小夭的雷,哪一样,不是正道?“ 他抬眼,看着二长老,声音依旧温和: “毒是手段,剑也是手段。二长老若觉得不服,不如亲自下场,与他们比一场?也好教教本座,什么才叫'正道'。“ 全场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噗——“ “哈哈哈!宗主让二长老下场!“ “二长老可是筑基大圆满,下去欺负练气小辈,那才是真的丢人吧!“ “宗主这话,狠啊……“ 哄笑声像潮水,一层一层,漫过整个演武场。 二长老站在贵宾席上,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老朽……年事已高,不屑与晚辈动手。“ “那就坐下喝茶。“宗主点点头,声音轻飘飘的,“茶凉了。“ 二长老:“……“ 他端着茶盏,僵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台上,唐小夭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岩碎憨憨地挠头:“俺……俺没听懂,反正俺们赢了。“被李沧海低声喝了一句:“闭嘴。“夜影站在最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诸葛星低着头,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也不知道是在算账,还是在数二长老丢了多少回脸。 满场哄笑里,二长老到底还是坐下了。 他坐下的时候,手里的茶盏,稳稳的。可茶盏底下,案几上,多了一道深深的指印。 宗主像没看见。 他端起茶,转向台上,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赏赐已毕。冠军之名,从今日起,记入宗门史册。诸位——散了吧。“ 散场。 人潮涌向台下,七个人被围在中间,被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簇拥着、恭喜着、拍打着,一路跌跌撞撞往外挤。 唐小夭被挤得东倒西歪,还在喊:“让让让让!我们赶着回去吃饭!“ 回到枯鬼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饭桌摆在院子里。岩碎掌勺,炖了一大锅肉;苏清寒摘了把野菜,炒了两个小菜;李沧海搬出半坛陈酿——是从黑风岭那一战缴来的。 七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灵石箱子堆在墙角,玉简摞在桌上,令牌摆成一排。唐小夭一边扒饭一边数:“三千灵石,七卷功法,七个秘境名额……掌柜的,咱们这是要发啊!“ “先吃饭。“陆尘给她夹了块肉,“凉了。“ 唐小夭埋头扒饭,含含糊糊:“唔——好吃!岩碎大哥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岩碎憨笑:“俺娘教的。以前在矿上,俺就靠这个活。“ 夜影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不说话。苏清寒给她碗里添了勺汤,她顿了一下,低声说:“……谢谢。“ 月光爬上山头。 陆尘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闹成一团的六个人,笑了一下。 可他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里,同心道印温温的。 宗主递玉简时那一瞬的灼热,又浮了上来。 那双眼睛,温和,儒雅,像春风。 可春风拂过的地方,草叶伏低。 “……在想什么?“苏清寒在他身边坐下。 “没什么。“陆尘笑了笑,“在想明天开始,怎么把这卷《五蕴灵诀》吃透。“ 苏清寒看着他,没戳破。她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山下灯火通明的主峰,轻声说: “陆尘,那位宗主,今天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嗯。“陆尘点点头,“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更要藏好了。“ 夜色里,主峰大殿,灯火通明。 宗主独坐案前,指尖捻着一缕极淡的气机——那是白天颁奖时,他借递玉简之机,从那个少年身上拂过的一缕。 他闭着眼,感受了很久。 “五行杂灵根……练气三层……“他睁开眼,目光幽深,“胸口那枚玉佩上的纹路,怎么这么眼熟。“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 他缓缓握紧手指,那缕气机在他掌心里,缩成一粒微光。 “不急。“他低声说,“再看看。“ 灯火晃了一下。 ——第36章 完 第37章 明码标价 一夜之间,“枯鬼峰七子“的名号,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青云宗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冠军!练气逆斩筑基!七星连环阵,我亲眼看着楚师兄被一拳轰下台的!“ 什么“旁门左道“、什么“上不了台面“——一夜之间,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天纵奇才““旷世之阵““我早看他们不是池中之物“。 第二天一早,枯鬼峰的山脚下,来了第一个人。 他提着礼盒,站在山门前,踮着脚往里张望。 半个时辰后,他身后排了七个人。 日头爬到正中时,队伍已经沿着山路排到了山脚下。有人站在队尾抬头望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当年骂人家'七个打一个,赢了也丢人'的,不也是这帮人?“ “嘘——小声点!那边站着的那位,就是当年喊'长老说得对'喊得最响的孙耀!“ 队伍里,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脸上看见了同一种东西——尴尬。 可尴尬归尴尬,队伍还是在往前挪。 山门前,一张破桌子,一把旧椅子。 诸葛星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本翻得毛了边的小册子,左手边立着块木牌。 木牌上,墨迹还新,写着: 枯鬼峰访客须知——一,不收礼。二,想见人,先补旧账。三,旧账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桌角,放着一把算盘。 “下一位。“诸葛星头也不抬,“名字。“ “内门弟子,孙耀。“来人提着礼盒,挤出满脸笑,“诸葛师兄好!久仰久仰!今日特来——“ “孙耀。“诸葛星翻了翻小册子,眼皮一抬,“宗门大比第一轮次日,演武场东侧看台,你说过一句'长老说得对,旁门左道,赢了也是丢人'。“ 孙耀的笑,僵在脸上。 “……诸葛师兄,这、这你也有记录?“ “记仇,是我的本职。“诸葛星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旁门左道——戳人心窝子,一句,八块下品灵石。赢了也是丢人——诛心,一句,十块。“ 他抬眼,笑吟吟的:“孙师弟,共十八块。补了,进门;不补,原路回。“ 孙耀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身后排队的几十号人,齐刷刷竖起耳朵。 “诸葛师兄……“孙耀压低声音,“师弟当年年少无知,这不是来赔罪了吗……你看这礼盒——“ “礼,不收。“诸葛星指了指木牌,“第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那……这灵石——“ “你可以不补。“诸葛星靠在椅背上,慢悠悠的,“我们枯鬼峰,从来不强迫谁。只不过——“他朝队伍后面努了努嘴,“你不补,后面有的是人补。今天不补,明天再想见陆师兄,翻倍。“ 孙耀:“……“ 他咬牙,从怀里摸出灵石,数了又数,一共十八块,推到桌上。 诸葛星一枚一枚数过,满意地点头:“痛快。孙师弟,旧账两清。来人,带孙师弟进门——陆师兄今日闭关参悟,不见客。喝杯茶,看看院子,再请回。“ 孙耀:“???“ “我说的是'进门'。“诸葛星一本正经,“没说'见人'。访客须知第二条,只写'想见人,先补旧账'——补了旧账,是进门;见不见人,看缘分。“ “……“ “下一位!“ 孙耀提着礼盒,被唐小夭领进院子,喝了一杯茶,看了看那口炖着肉的大锅,又被恭恭敬敬送了出来。 他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又看了一眼自己掏空的荷包,半天憋出一句:“……亏大了。“ 后面排队的人赶紧拉住他:“孙师兄!里面怎么样?陆师兄在不在?“ “在个屁。“孙耀面无表情,“我就喝了杯茶。见到了——很大的一口锅。“ 消息传开,队伍里有人抱怨“补了钱也不让见人?“——可抱怨归抱怨,队伍还是默默往前挪了三步。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本小册子上。 一上午过去。 诸葛星面前的小册子翻了一页又一页,算盘珠子拨得清脆悦耳。来的人一拨接一拨,姿态一个比一个低: “诸葛师兄!久仰久仰!我是外门弟子,当年有眼不识泰山——“ “一句'七个打一个,赢了也光彩?',五块。“ “诸葛师兄!我、我没骂过你们!我是真心仰慕枯鬼峰的风采!“ “没骂过?“诸葛星抬了抬眼皮,“那交'瞻仰费'——一块灵石,远远看一眼陆师兄闭关的屋子,不进去,只看房顶。“ “……这也算?“ “童叟无欺。下一位。“ “诸葛师兄!我想拜入枯鬼峰门下,跟陆师兄学阵法——不,学配合!学团队之道!“ “不收徒。“诸葛星拨了拨算盘,“不过'指点费'可以谈——练气七层,一块灵石一次,先交钱排队等号,排到明年开春应该能轮上。“ “明年开春?!“ “嗯,七个人一年只接七单,物以稀为贵嘛。“ “……“ 日头偏西时,队伍终于排到了山脚下。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让让让让——马师兄来了!“ “哪个马师兄?“ “马洪!楚绝师兄以前的跟班!周立、孙成也来了!“ 队伍齐刷刷让开一条道。 马洪带着周立、孙成,三人站在山门前,脸色都不太好看。 楚绝闭关了,谁也不见——连楚家派来的人,都被挡在门外,等了一整天,原路回去了。树倒猢狲散:曾经围着“楚师兄“打转的人,如今一大半,都站在枯鬼峰的山脚下排队。 马洪想了一夜——楚绝倒了,那些他当年仗着楚绝得罪过的仇家,迟早找上门。所以他来了,带着周立、孙成,带着三份厚礼,来“赔罪“。 “诸葛师弟。“马洪挤出笑,“当年多有得罪,今日特来——“ “马师兄。“诸葛星打断他,低头翻小册子,“好说。让我算算——“ 他翻了翻,忽然“啧“了一声:“马师兄,你账目有点多啊。宗门大比半决赛,你给枯鬼峰送过一盒饭——引血散拌的,是吧?“ 马洪脸色一变:“那、那是误会——“ “误会?“诸葛星拨了一下算盘,“那盒饭,最后是夜影师姐替你'原样奉还'的,马师兄自己的饭盒,吃得可香?“ “噗——“ 队伍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还有。“诸葛星不紧不慢,“你当年在演武场喊'枯鬼峰的诸位,趁现在认输',五块;'省得待会儿颜面扫地',八块;你师弟周立喊'这跟我们想的不一样啊'——周立师弟,一块。“ 周立:“???我、我就喊了一句!“ “一句也是账。“诸葛星笑吟吟,“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还有孙成师弟——'别去了',劝架,算你半句,五毛。抹个零,免了。“ 孙成:“……谢谢?“ 马洪的脸由红转青。他攥紧拳头,指节咔咔响,可半天,硬是没敢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把礼盒往前一推:“诸葛师弟,过去的事,是师兄不对。这三份厚礼,算是赔罪。灵石——要多少,师兄出。“ “礼,不收。“诸葛星把礼盒推回去,“灵石,也不要。“ 马洪一愣:“那你——“ “我们枯鬼峰,不收礼,也不收叛主的狗。“诸葛星的声音忽然凉下来,“马师兄,你当年跟着楚绝耀武扬威,今天楚绝倒了,你转头就站在枯鬼峰门口。明日若我枯鬼峰落难,你是不是又要换一家跪?“ 山门口,一片安静。 马洪张着嘴,脸色由青转白。 诸葛星已经低下头,继续翻他的小册子:“下一位。“ “你——!“ “马师兄。“唐小夭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山门边,嘴里还叼着半块灵果,含糊不清地说,“回吧。我们枯鬼峰,不收叛主的狗,也不缺你这三盒点心。“ 她咬了一口灵果:“当年骂我们'旁门左道'的时候,不是挺硬气的嘛。“ 围观的人群,忽然爆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哈!“ “枯鬼峰这嘴,比剑还利啊!马洪这回可把脸丢尽了——当年楚绝的人,今天连门都进不去!“ 马洪站在山门口,被几十道目光看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他提着三盒礼,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周立、孙成跟在他身后,头也不敢抬。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马洪活该。当年仗着楚绝耀武扬威,如今楚绝倒了,他连条退路都没有。“ “话说楚绝师兄,真闭关了?“ “真闭关了。昨儿晚上回去就把自己关进静室,谁也不见,连他师尊去敲门都没开。道心受损啊……堂堂内门首席,输给七个练气,换谁都得缓一阵。“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 日头落山。 枯鬼峰的山门口,队伍终于散了。 诸葛星把最后一块灵石收进储物袋,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灵石,拨了拨算盘: “今日合计——补旧账三百四十七块,瞻仰费四十一块,指点费二十五块。“他顿了顿,“哦对,还有个师弟只有半块灵石,我给他抹了零,让他明儿送来半块。总共——四百一十三块五。“ “四百一十三块五!“唐小夭从门里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溜圆,“诸葛星!你一天赚的,顶我半年份例!“ “见者有份。“诸葛星把灵石拢进储物袋,“这些钱,先记在队账上——留着修峰用。“ “修峰?“唐小夭一愣。 “嗯。“诸葛星难得正经了一点,“咱们现在是冠军了,可枯鬼峰还是那副破样子——房子漏雨,院墙塌了半截,练功场连块整地都没有。“他拍了拍储物袋,“这笔钱,够咱们把家修一修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我一直很大方。“诸葛星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调调,“只不过,别人请客花的是自己的钱,我请客,花的是别人的。“ “……你真不是个东西。“ “过奖。“ 院子里,晚饭的香味飘出来。 苏清寒端着一碗饭,走到东厢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陆尘,吃饭了。“ 门里,陆尘盘膝坐在榻上,面前摊着那卷《五蕴灵诀》。一天了,他没出过门。 宗主的目光、那缕试探的气机、那枚“眼熟“的玉佩——这些东西,在他心里盘了一整天。 “来了。“他合上玉简,接过饭碗,笑了笑,“外面热闹完了?“ “热闹完了。“苏清寒坐在门槛上,“诸葛星今天赚了四百多块灵石,说留着修峰用。“ “嗯。“陆尘扒了口饭,“他办事,我放心。“ “还有——“苏清寒顿了顿,“楚绝闭关了。谁都不见。“ 陆尘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扒了口饭,没接话。 楚绝闭关,他不意外。十九年苦修,一朝败给七个练气——换谁,道心都得裂开一道缝。 可那道缝里透进来的光,能不能撑住他,就是楚绝自己的事了。 夜,深了。 子时。 陆尘放下《五蕴灵诀》,正要熄灯——忽然,他脚下一顿。 极轻,极微弱的震颤,从地底深处传来。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沉睡,翻了个身。 他蹲下身,手掌贴上地面。同心道印的感知顺着掌心沉入地底,像一张网,铺展开来—— 灵气,正一丝一丝,被吸进地底。像水往低处流,一直流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陆尘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这震颤,他太熟悉了。 外门杂役院的三年,每逢子时,同样的动静。他以为是错觉,以为是青云宗地下的什么阵法。 直到他第一天被分到枯鬼峰,那个夜晚,他才知道——震颤的源头,一直在枯鬼峰正下方,极深极深的地方。 他站起身,看着脚下的地面,看了很久。 “这地方……“他低声说,“还藏着东西。“ 夜风穿林而过。 山脚下,最后一盏灯火,也熄了。 ——第37章 完 第38章 扎根 夺冠的第三天,内务堂的文书,送到了枯鬼峰。 送文书的是个年轻的执事弟子,站在山门前,看着满山枯黄的野草和那几间吱呀作响的破瓦房,脸上写着明晃晃的不可思议。 “陆、陆师兄!“他清了清嗓子,掏出文书,“大比冠军,按宗门惯例,可迁入内门灵脉驻地——青竹峰、流云台、听泉院,任选一处!限期三日,迁完为止!“ 他念完,又补了一句:“三处驻地灵气浓郁,是枯鬼峰的十倍不止。青竹峰有灵泉一眼,流云台云海漫漫,听泉院更不必说——师兄们收拾收拾,随时可以搬。“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好心劝道:“陆师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多少内门弟子挤破头都进不去青竹峰,你们是冠军,白送!搬吧!“ 山门前,静了一瞬。 “……“唐小夭从门里探出脑袋,嘴里还叼着半个灵果,“搬?搬去哪儿?“ “青竹峰啊!灵气十倍!“ “哦。“唐小夭咬了一口灵果,“不去。“ 执事弟子:“???“ 消息传得飞快。 “听说了吗?枯鬼峰那七个,冠军驻地都不搬!“ “疯了?青竹峰啊!灵气十倍!我做梦都想住的地方!“ “你们说,他们是不是舍不得那几间破瓦房?“ “舍不得什么?舍不得那满山野草?哈哈哈!“ “等着瞧吧,三天之内,他们准得搬。冠军住破峰,说出去谁信?“ 内门弟子们议论纷纷,不少人干脆蹲在枯鬼峰山脚下等着看热闹——看七个冠军,什么时候灰溜溜地搬下山。有人甚至在山脚支了个摊子,赌七人第几天搬走,赔率一赔三,押“今日必搬“的占了大半。 一天过去。没人搬。 两天过去。还是没人搬。 第三天一早,齐百川亲自来了。 他还是那副模样——山羊胡,三角眼,两枚铁胆在手里转得哗哗响。只是脸上的笑,比当初在内务堂那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师侄。“他站在山门前,拱手,声音客客气气,“三日之期已到。内务堂念及冠军之功,特来问一句——几位,何时动身?“ 陆尘正在院里劈柴。他放下斧头,擦了擦手:“齐执事亲至,蓬荜生辉。不过——我们不走。“ 齐百川的手,停了一下。 “……不走?“ “不走。“陆尘笑了笑,“枯鬼峰虽偏,住惯了。劳烦执事回禀宗门,青竹峰、流云台、听泉院,七人一概不迁。枯鬼峰,就是我们的驻地。“ 山门口,围观的弟子们,瞬间炸了。 “真不搬?!“ “七个冠军,住在灵气稀薄的破峰上?!“ “他们图什么啊?“ 齐百川盯着陆尘,看了很久。 他记得很清楚——一个月前,就是这个少年,在内务堂里,当着满堂弟子的面,问了他一句“枯鬼峰灵气稀薄,传闻还闹鬼,内门弟子躲都来不及。齐执事偏偏把我们分过去,想必是觉得我们三个,扛得住鬼?“ 那时候,他是高高在上的执事,一句话,就能把三个练气小辈摁进荒山里。 如今,这个少年带着六个人,打赢了内门首席,成了全宗的风云人物。而他齐百川,还得亲自上山,赔着笑脸,问他们“何时动身“。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铁胆,有点烫。 “陆师侄……“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笑道,“枯鬼峰灵气稀薄,久住无益。几位如今是冠军之身,前程似锦,何必困在这等荒山野岭?“ “齐执事好意,心领了。“陆尘的语气很温和,“只是——我们七个,都是苦命人出身。住惯了荒山,住不惯高楼。枯鬼峰虽破,胜在清静。清静,就够我们修行了。“ 齐百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对了。“旁边忽然插过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诸葛星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山门边的石头上,手里拨着算盘,笑吟吟地看着他:“齐执事,我们七人放弃青竹峰、流云台、听泉院三处驻地,替宗门省下三座灵峰。这贡献,宗门总得有点表示吧?“ 齐百川眼皮一跳:“你、你想要什么表示?“ “不多。“诸葛星拨了拨算盘,“枯鬼峰年久失修,房屋漏雨,院墙坍塌,练功场寸草不生——修缮费,三百块下品灵石,加石料木料各一批,不过分吧?“ “三百块?!“齐百川差点没绷住,“你们——“ “执事别急。“诸葛星不紧不慢,“这笔账,是这么算的——我们替宗门省下的青竹峰,一年灵田产出,少说五百块灵石。我们只要三百块修缮费,宗门净赚二百块。这买卖,划算得很。“ 围观弟子:“……还能这么算?“ 齐百川:“……“ 他盯着诸葛星看了半晌,又看了看站在院门口的另外六个人——岩碎堵着门,李沧海靠墙擦剑,苏清寒端着茶碗,唐小夭蹲在屋顶上看热闹,夜影不知道隐在哪个阴影里。 七个人,没有一个像是要搬的样子。 齐百川深吸一口气,挤出笑:“……此事,容我回禀宗门,再作定夺。“ “那执事可要快些。“诸葛星笑吟吟地收起算盘,“我们枯鬼峰,等着这笔钱修房顶呢。要是拖久了,下雨天漏雨,我们只好带着'修缮费未批'的文书,去宗主殿上讨说法了。“ 齐百川:“……“ 他攥了攥拳,铁胆在掌心里撞出两声闷响。最后,他到底还是把那口气咽了下去,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好说。好说。诸位静候佳音便是。“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山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陆尘一眼:“陆师侄,后会有期。“ “执事慢走。“ 齐百川下了山。 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时,围观的人群还在嗡嗡议论。没有人注意到,他下山的脚步,比上山时,快了几分。 也没人注意到,他转过山道拐角后,脸上的笑,彻底冷了下来。 “……枯鬼峰。“他低声说,“这几个小崽子,到底想干什么。“ 当年他把这三个泥腿子摁进荒山,是想看他们自生自灭。如今他们自己不肯走,他本该求之不得——可那个姓陆的,笑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守着破峰不走……“他盘着铁胆,脚步越走越快,“要么是真蠢,要么——就是这破峰底下,有他们惦记的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山风从北边吹来,卷起满地枯草。 院子里的晚饭,是岩碎炖的一大锅肉。 七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唐小夭一边扒饭一边得意:“掌柜的,咱们真不搬啊?“ “不搬。“ “嘿嘿!“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就知道!青竹峰有什么好的?灵气浓是浓,可那儿的规矩也多——放个雷火弹都要打报告!枯鬼峰多好,练功场够大,炸东西没人管!本姑娘的兵器坊,都要建成了,搬走算怎么回事!“ “俺也觉得这儿好。“岩碎闷声说,“俺……俺觉得这儿是家。“ 他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埋头扒饭,不敢看人。 桌子安静了一瞬。 苏清寒轻轻笑了笑:“药田刚有了起色,三亩荒田,种了半亩草药。搬去青竹峰,又要重新开荒。“ 李沧海擦着剑,头也不抬:“在哪都能练剑。山前的风,比别处顺。“ 夜影坐在屋檐的阴影里,抱着膝盖,一直没说话。 “夜影姐,“唐小夭碰了碰她,“你呢?“ 夜影想了想,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三个字:“……不想搬。“ “为啥?“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漏着天光的破屋檐——三年前,她在影楼,连一片属于自己的屋檐都没有。 “好。“陆尘说,“那就留下。“ “等等等等!“唐小夭忽然反应过来,掰着手指头数,“掌柜的,不对啊——你让我们都说了,你自己还没说呢!你为什么留下?“ “我?“陆尘扒了口饭,“我喜欢这儿的风。“ “……敷衍!“ “真的。“他笑了笑,认真起来,“枯鬼峰灵气稀薄,全宗都看不上——可越没人看上的地方,越没人惦记。咱们现在是冠军,风头太盛。搬去青竹峰,等于把自己摆到明处,七双眼睛盯着,什么动静都藏不住。“ 他顿了顿:“在这里,灵气虽弱,胜在隐蔽。咱们闷声修行,把该练的练好,把该查的查清楚——比住什么灵泉仙台,有用得多。“ 桌上安静下来。 “还有。“他放下碗,“我这些日子,总觉得枯鬼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唐小夭来了精神,“宝藏?“ “不知道。“陆尘说,“但值得挖一挖。“ “……“唐小夭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掌柜的,你早说啊!本姑娘明天就开始挖!“ “先修房。“诸葛星慢悠悠地插嘴,“屋顶还漏着雨呢。“ “对对对,先修房!修完房再挖宝!“ 夜,深了。 子时。 陆尘独自站在峰后的断崖边,手掌贴在地面上。 道印的感知,顺着灵气流动的方向,一点一点,往地底沉去。 这一次,他探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 灵气稀薄的真相,在他感知里渐渐清晰——枯鬼峰的地底,曾经有一条灵脉。一条极宽、极深的灵脉,像一条大河,奔涌而过。 如今,大河干了。 河床还在,干裂,龟裂,只剩下细若游丝的一缕水汽,从裂缝里渗出来,渗向地表——这就是枯鬼峰表面那点可怜灵气的来源。 可河水去哪儿了? 陆尘的感知继续往下,往下—— 河床的尽头,极深极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像一道闸门。又像一道封印。 灵气,就是被那道东西,一点一点,吸走的。 陆尘睁开眼。 夜风灌进衣领,他却没有觉得冷。 “这座山的灵脉,是被人为抽空的。“他低声说,“抽空它的人,不是为了取灵气——是想藏住地底的东西。“ 他收回感知,掌心离开地面时,忽然想起白天齐百川临走时那句“后会有期“——那人看他的眼神,已经起了疑。 不要紧。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枯鬼峰,从现在起,是他们七个人的了。不管地底藏着什么,他都有的是时间,慢慢挖。 远处,山腹深处,极轻地,传来一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陆尘垂下眼,看着脚下的土地,忽然笑了。 “来日方长。“他说,“咱们,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往回走。 身后,月光洒在枯鬼峰上,照见那几间破瓦房的屋顶——瓦片虽破,炊烟正暖。 ——第38章 完 第39章 安家 修缮费批下来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第四天一早,内务堂的师爷便拎着钱袋上了山。他把钱袋往桌上一放,皮笑肉不笑:“齐执事说了,冠军的队伍,面子要给足——三百块,分文不少。诸位点一点。“ 诸葛星当场打开钱袋,一块一块地验。 验到第七块,他“啧“了一声,拈起一块缺了角的灵石,在师爷眼前晃了晃:“这块缺角,折损一成。换一块。“ 师爷:“……“ “还有这块,灵气不太足。“他又拈起一块,“像是用过的。我们枯鬼峰虽然穷,但也不能收旧货。换。“ 师爷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看了看站在院门口的那几个壮汉——岩碎正把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山门口搬到墙根,搬得轻轻松松,连气都不带喘的。 “……诸位稍候。“师爷咬牙,“小人回去,给执事回话。“ “劳驾。“诸葛星笑吟吟,“顺便带句话——石料木料,也请执事尽快安排。我们等着用。“ 师爷灰溜溜地下了山。 一个时辰后,缺角的灵石换成了新的。石料木料,也一并送到了山脚。 “齐执事是个明白人。“陆尘拍了拍那堆石料,“开工吧。“ 枯鬼峰的改造,从那天早上开始。 岩碎第一个动手。 他先围着山门转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掌量了量地基,又站起来,拍了拍那块歪了半边的石墩:“这墩子,不行。俺给换一块。“ 他转身,走到山道边,弯腰,抱起一块半人高的青石——那石头少说千斤,他抱起来,像抱一捆柴。 “……岩碎!“唐小夭在院子里喊,“你一个人搬得动吗?要不要帮忙?!“ “不用!“岩碎闷声闷气,“俺啥也干不了,就有点力气。“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 可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一个月前,他说这话时,是在饭桌边,抢着收碗,说“俺……俺啥也干不了,就洗个碗“。 那时候,他低着头,不敢看人。 如今,他站在山门口,抱着那块千斤青石,腰板挺得笔直。 “行。“唐小夭咧开嘴,“那石墩子就交给你了!本姑娘去收拾炼器室!“ 炼器室在院子东侧,是那排破瓦房里最破的一间——房顶塌了半边,地上积了半尺厚的灰,墙角还长着一窝野草。 唐小夭叉着腰,站在门口,看了三息,忽然撸起袖子:“好!够破!破得够本姑娘发挥!“ 她一头扎了进去。 先是清灰。扫帚不够用,她直接掏出一把火折子,把墙角的野草点了——火苗蹿起来,吓得苏清寒端着药碗从西屋探出头:“小夭!你慢着点!“ “放心放心!烧不着房子!“ 她清出地方,架起炼器炉,铺开那堆奇形怪状的工具——三筐铁蛋、两麻袋药粉、一捆铁砂、几根引信。摊了一地。 “本姑娘的兵器坊!“她站在炉子前,叉着腰,眼睛亮得吓人,“从今天起,枯鬼峰出品,必属精品!“ 话音刚落,她点了第一把火。 火苗蹿起来,烧得旺——旺过了头,轰的一声,从烟囱里喷出去半丈高,把漏雨那半边屋顶的残瓦,又掀掉了三片。 “……“唐小夭仰头,看着头顶新开的天窗,“咳。没事!正好重盖!“ 苏清寒端着药碗,从西屋探出头,无奈地笑了笑;岩碎默默扛了块木板,爬上房顶补瓦,一声没吭。 “先别吹。“诸葛星蹲在院子里布阵,头也不抬,“你那炉子,点火的时候离我的阵远点——炸了我的阵,我跟你没完。“ “那不是炸!那是试火!“唐小夭理直气壮,“再说了,谁让你把阵布在炼器室门口的!“ “我布的是警戒阵!全峰入口!你非要在入口试火?!“ “我哪儿知道那是入口!“ 两人隔着一道墙,吵得热闹。 苏清寒端着药碗,从西屋走出来,笑着摇了摇头,往北边去了。 北边,三亩荒田,就是她这些日子的战场。 荒田里,杂草比人还高。她一棵一棵地拔,拔了整整三天,才清出一亩。翻土,整畦,又从储物袋里掏出几把种子,一粒一粒,埋进土里。 “这一畦,种止血草。“她弯着腰,指尖拨开泥土,“这一畦,种回元花……这边,种蚀骨藤。“ 蚀骨藤三字一出,蹲在田边帮忙的岩碎,默默往后挪了挪。 “苏姑娘,“他挠头,“那玩意儿……俺听名字,怎么有点瘆得慌。“ “蚀骨藤不咬人。“苏清寒头也不抬,“它的汁液,沾到皮肤会痒三天。“ “……那俺还是离远点。“ “嗯,你离远点。“苏清寒笑了笑,“昨天那株刺藤,把你手蛰成馒头,我还没说你——解毒药敷了没?“ “敷了敷了!“岩碎举起右手,展示那只还肿着的、红通通的手掌,“苏姑娘的药,灵得很,已经不疼了!“ “那就好。“苏清寒直起腰,看着眼前这片新翻的田,眼底的光,比药草还亮,“等这些长起来,枯鬼峰的伤药,就再也不用求人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碧落的解药,也能试着配了。“ 岩碎没听懂后半句。可他看见苏清寒说这话时,嘴角是翘着的。 他挠了挠头,闷声道:“那俺,把那边的石头也清了,给田腾地方。“ 他转身要走,苏清寒叫住他:“岩碎。“ “嗯?“ “谢谢你。“ “……谢啥!“岩碎耳根一红,扛起石头就跑,“俺啥也没干!“ 警戒阵,诸葛星布了整整一天。 阵眼藏在山门后的老槐树根下,阵纹顺着山道,一路蔓延到峰顶,又从峰顶垂到后崖——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座枯鬼峰罩在里面。 “这是明阵。“他蹲在阵眼边,手指沾着朱砂,一笔一笔描纹,“寻常人踩进去,只当是普通的警戒阵,一响就完。“ “那暗的呢?“陆尘蹲在他旁边。 “暗的,在这里。“诸葛星拍了拍老槐树的根,“我埋了一层探息阵——不响,不惊,只记。凡是深夜上山的灵力波动,一道一道,全记在阵纹里,一个都跑不掉。“ 他抬起头,难得正经:“掌柜的,白天来多少人,我不怕。我怕的是夜里来的——那些不想让人知道的。“ 陆尘沉默了一瞬,点点头:“布得好。“ “那是。“诸葛星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调,“我可是拿命换来的手艺。“ 他说这话时,目光掠过峰顶——那里,陆尘昨晚站过的断崖,还印着他的脚印。 夜影的暗哨,是最后一个布的。 没人看见她是怎么布的。 她只是黄昏时出了门,天黑前回来。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削尖的竹签,和一小捆浸了药水的麻绳。 “布好了。“她站在院子里,声音很轻,“七处。“ “七处?“唐小夭一愣,“咱这破峰,用得着七处暗哨?“ “用得着。“夜影说,“一处盯山门,两处盯后山,三处盯林间小路,还有一处——“她顿了顿,“盯天上。“ “盯天上?!“唐小夭瞪大眼睛,“谁会从天上——“ “练气九层以上,能御剑。“夜影说,“筑基,能踏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尘深深看了她一眼:“影楼的规矩?“ “嗯。“夜影垂下眼,“影楼的规矩,屋檐要能守夜,守夜要防天上。我……学来用了。“ “学得好。“陆尘说。 夜影没说话。可她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晚上,苏清寒给她留了饭——一碗饭,一碟菜,扣在灶台上,用盘子盖着,还温着。 夜影端着那碗饭,站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三年前,她在影楼,吃饭是站着的,吃的是冷饭,身后永远有人看着。 如今,有人给她留饭。留的是热饭。 她低头,扒了一口。 ……真香。 峰后。 李沧海独自站在一片崖壁前。 崖壁不高,七八丈,青灰色的石面,被风蚀出深深浅浅的纹路。他抬手,按了按石壁,指腹顺着纹路滑过——石头的纹理,密而沉,像是岁月一层一层压出来的。 “好石。“他低声说。 他拔剑。 一剑,轻轻划在石壁上。剑光过处,石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干净,利落,不见一丝滞涩。 李沧海收剑,看着那道白痕,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亮。 “就在这里练吧。“他说。 傍晚,夕阳把枯鬼峰染成金红色。 七个人,坐在新修的院子里。 岩碎炖了一锅肉,灶火映着他的脸;唐小夭蹲在炼器室门口,怀里抱着她那堆铁蛋,笑得像个守财奴;苏清寒的药田里,新翻的泥土泛着潮气;诸葛星靠在老槐树下,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阵纹;夜影坐在屋檐的阴影里,安安静静的。 李沧海从后山回来,一身剑气未散。他在石桌边坐下,接过岩碎递来的碗,闷头扒了一口饭。 陆尘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 一个月前,他还站在内务堂里,被齐百川一句“枯鬼峰“,摁进这座满山荒草的破峰里。 那时候,这里没有灯,没有火,没有炊烟。只有风,穿过破瓦房的窗户,吹得满屋子冷。 如今—— 炊烟正从烟囱里升起来,一缕一缕,慢慢散进暮色里。 “掌柜的,“唐小夭忽然喊他,“看啥呢?“ “看家。“陆尘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的家。“ 唐小夭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出声:“对!我们的家!从今天起,枯鬼峰就是咱们的家!谁也别想把咱们赶走!“ “吃饭吃饭!“岩碎站起来,“肉凉了!“ 夜里,众人散了。 岩碎却没回屋。他蹲在山门外的墙根下,就着月光,盯着白天搬回来的那堆石头,看了很久。 “掌柜的。“他忽然喊。 陆尘从院子里走出来:“怎么了?“ “俺今天搬石头的时候,“岩碎压低声音,指着山道拐角处一处凹进去的山壁,“在山肚子里,看见一个洞。“ 陆尘的脚步,停住了。 “洞?“ “嗯。“岩碎比划着,“一人来高,被大石头堵死了。石头缝里长满了苔藓,一看就是堵了几百年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俺扒开苔藓瞅了一眼——那石头上,刻着花。“ 陆尘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什么样的花?“ “说不清。“岩碎挠头,“歪歪扭扭的,像字,又不像字。俺没敢动,又给堵回去了。“ 月光下,陆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道印探到地底深处,那道吸走灵气的闸门。 “……先别声张。“他低声说,“明天,带我去看看。“ “诶!“岩碎重重点头,又忍不住问,“掌柜的,那洞……是啥?“ 陆尘抬头,看着月光下沉默的山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咱们这座山,藏的东西,比咱们想的要多。“ 夜风穿过山道,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枯鬼峰上,七盏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 山,睡了。 ——第39章 完 第40章 剑崖 翌日,天还没亮透,岩碎就蹲在山门外等着了。 陆尘披衣出来,他立马站起来,压低声音:“掌柜的,走?“ 两人沿着山道,绕到拐角。岩碎扒开枯草,露出那块堵洞的大石头,又左右张望了一眼,才把石头挪开一条缝。 一股冷风从缝里灌出来,带着陈年的铁锈味。 陆尘皱了皱眉。他贴近洞口,没有急着钻,先闭上眼,让道印的感知往里探—— 洞很深。往里走了几丈,土壁便换成了青石,石面光滑得不像是天然,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修“过的。再往深处,黑得不见底,连道印的感知都探不到头,只有一丝极淡、极冷的气息,从最深处一丝一丝地涌上来。 和地底那道闸门的气息,一模一样。 “掌柜的?“岩碎小声问,“咋样?“ “……先堵上。“陆尘睁开眼,“这事,急不得。“ 他把石头推回去,又搬了几块大的压实。岩碎蹲在一旁挠头:“那花纹呢?俺昨晚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那不像花,像字。可俺不识字,认不得。“ 陆尘没答话。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石缝,指腹贴着那块大石上的刻痕,慢慢摸了一遍。 刻痕很深,棱角却被磨得圆润——像是被人摸了几百年。 歪歪扭扭,似字非字。可不知道为什么,指腹划过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心口忽然一跳。 “……眼熟。“他低声说。 “啥?“ “没什么。“陆尘收回手,“记下了。等咱们把脚下站稳了,再慢慢挖。“ 晨光爬上枯鬼峰的时候,峰后传来第一声剑鸣。 李沧海站在剑崖前。 他不催灵力,也不运气,就那么握着剑,站着,像一棵长在崖前的树。过了很久,他动了—— 一剑,轻轻划在石壁上。 没有剑气,没有破空声。剑尖过处,青灰色的石面留下一道白痕,与昨日那道叠在一处,分毫不差。 他收剑,又站了很久,才划下第二剑。 “……水。“他忽然低声说。 石台上摊着那卷《断水剑经》。开篇第一句:断水者,非断其流,断其势也。水无常形,堵则溃,疏则行。 他以前练剑,是“催“——催灵力,催剑速,催得右臂经脉像要炸开。越催,碎骨卡得越死。按老路子,再练半年,这身剑骨就彻底废了。 可决赛那一剑,让他摸到了另一条路。 剑骨剧痛化开的那一瞬,剑不是他“催“出去的,是“流“出去的——像水,顺着裂缝,自己找到了出口。 “让剑自己走。“李沧海看着崖壁上的白痕,声音很轻,“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想起很多年前,玄剑长老教他练剑,说剑要快,要狠,要一往无前。他信了十年,把自己练成一柄孤剑。 后来把他扔进废剑冢的,也是同一柄剑。 他不恨剑。 他恨的,是用剑的人。 “……现在不一样了。“李沧海垂下眼,指尖拂过剑身。决赛那天,七个人的灵力从背后灌进来,他第一次觉得,剑,不是他一个人的。 此后每日天不亮,剑崖上准时响起剑鸣。 一剑,一剑,又一剑。白痕叠着白痕,慢慢连成一片,像一道浅浅的河,从崖顶流到崖脚。 他不带一丝灵力,全靠剑意挥剑。可崖前的风,却被切得七零八落。一片落叶飘过,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落地之后,才啪地一声响。 他渐渐发现,右臂不再是死穴。 从前碎骨卡住手少阳经脉,他一出剑,灵力就泄掉大半,久而久之,练剑时下意识绕着右臂发力,全靠手腕和剑意硬撑。如今那道缝化开一线,灵力能流过去了——他试着把腰、把肩、把整条手臂,重新接回发力的一条线上。 剑意如水,从脚下升起,过腰,过肩,过肘,过腕,落到剑尖。 一剑出去,石壁上白痕落下的同时,空气里也留下一道淡白的痕,三息不散。 夜里,他对着月光翻《断水剑经》。后半卷讲“水过千石“——水是世间最软的东西,可石头挡它千年,它就在石头上刻出沟。剑意也一样:不跟骨头较劲,绕着走,渗着走,日子久了,再硬的结,也能化开。 他合上玉简,抬头看剑崖。月光下,那道浅浅的河,泛着青白的光。 ……陆尘那个“焐“字,和这卷经书,说的是同一个道理。 第三日午后,陆尘上了剑崖。 第三日午后,陆尘上了剑崖。 “坐下。“他说,“让我看看你的骨头。“ 李沧海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盘膝坐下,把右臂伸出来。 陆尘在他对面盘坐,双掌虚按在他右肩下三寸——剑骨碎裂的起点。道印链接一开,眼前的世界变了。 李沧海体内的经脉,像一张发光的网。灵力沿着网眼流动,可一到右臂,就像撞上一道破堤,从七处裂缝里哗哗地泄出去,泄掉大半,才勉强流到指尖。 七截碎骨,像七块断裂的白玉,嵌在经脉里。最大的一块,卡在手少阳经脉正中,卡得死死的。每道断缝里,都淤着一团灰黑色的陈年灵力,结成硬壳,堵死了愈合的路。 “……比我想的还糟。“陆尘轻声说。 “我知道。“李沧海语气平淡,“所以呢?“ “所以,不能硬来。“陆尘的掌心里,浮起一层温温的光——五行杂灵根的中和之力,“硬冲,骨头会碎得更厉害。只能焐。“ “焐?“ “像焐冻住的河。“陆尘说,“一点一点,把淤堵化开。“ 他闭眼。中和之力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缓缓渗进第一道断缝。 灰黑色的淤堵,在温热里慢慢变软,一丝一丝地化开,像冻了几十年的淤泥,终于见着暖。陆尘的额头,渗出细汗。道印的视野里,他看得到每一丝灵力的走向——哪里太猛,哪里太弱,都要一点一点地调。 这比打架,累十倍。 一个时辰后,陆尘收功,脸色白了一层。 “行了。“他抹了把汗,“今天到这儿。你试试。“ 李沧海运了运灵力。 右臂的泄漏……少了一成。 他愣了愣,垂着眼,很久没说话。 “……能感觉到。“他忽然开口。 “什么?“ “骨头。“李沧海攥了攥拳,声音有些哑,“在长。“ “疼吗?“ “不疼。“ “你刚才皱眉了。“ “……是麻。“李沧海别开脸,“骨头缝里,麻酥酥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拱。“ 陆尘笑了:“那明天继续。“ 李沧海没应声。可第二天中午,剑崖的石台上,多了一碗岩碎炖的肉汤。 李沧海端起来,闷声放到陆尘面前:“补补。“ “谢了。“ “……是岩碎炖的,我顺手。“ 陆尘低头喝汤,没戳破。汤是热的,碗沿还烫手,哪有“顺手“的道理。 此后每天午后,剑崖上都多一个盘坐的身影。 陆尘焐淤堵,导剑意——李沧海自己的剑意,凝练得像一根细针,顺着化开的缝,一点一点渗进碎骨的裂缝里,像水渗石缝,慢慢弥合。 第四日,第二道断缝化开。 第六日,李沧海练剑时,右臂的灵力泄漏,只剩从前的一半。 第七日黄昏,他照例划下最后一剑。 剑尖过石,白痕落下——这一次,入石三分。白痕深处,隐隐透出一丝剑光,像是剑意沁进了石头里,一时半会儿,还散不尽。 李沧海看着那道痕,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在废剑冢里,他握着一截断剑,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陆尘。“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三个月。“ “嗯。“ “还剩俩月。“李沧海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别到时候,又让我说那句——“ “哪句?“ “吹牛。“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没说信。只是等着看。“ 陆尘弯了弯嘴角:“行。你等着。“ 这天傍晚,岩碎蹲在剑崖下看李沧海练剑,看得入了迷。 一道剑气斜斜擦过,削掉他头顶一撮毛。 “俺的头发!“岩碎抱着脑袋跳起来,心疼得直咧嘴,“俺今早刚剃的!俺还寻思着,过两天去山下相个亲——“ 唐小夭蹲在旁边啃灵果,笑得直打跌:“就你这撮毛,相啥亲?人家姑娘先被你吓跑喽!“ “俺头发咋了!俺这叫威猛!“ “威猛个屁。你头顶秃了一块,跟狗啃的似的。“ 两人闹作一团。崖上,李沧海收剑,看了一眼岩碎光秃秃的头顶,难得地,翘了翘嘴角。 唐小夭扛着铁镐上过一回剑崖,想撬几块石头回去做雷火弹的壳。 李沧海一剑削断她的镐头,头也没回。 她抱着半截断镐跑下山,骂骂咧咧:“练剑的了不起啊!“ 陆尘正好路过,点点头:“他确实了不起。“ “……掌柜的你胳膊肘往外拐!“ 苏清寒从药田里直起腰,看着剑崖的方向,笑了笑。她配的那罐温养剑骨的药膏,李沧海嘴上说“用不着“,可每天崖上,都会多一个空罐子。 “……下次站远点。“ “嘿嘿,俺这不是怕你练饿了,没人送饭嘛!“ 笑声顺着山风,飘了很远。 苏清寒从药田里直起腰,看着剑崖的方向,笑了笑。她配的那罐温养剑骨的药膏,李沧海嘴上说“用不着“,可每天崖上,都会多一个空罐子。 “嘴硬。“她轻轻哼了一声,低头,继续侍弄那三亩新苗。 诸葛星路过剑崖,数了数崖壁上的白痕,又拨了拨算盘:“照这速度,再过俩月,这崖壁都能当磨剑石卖了。“ 李沧海没回头,扔了块灵石过去。 诸葛星接住,掂了掂,眉开眼笑:“李爷大气!回头给您记队账上——买药,管够。“ 峰后林子的阴影里,夜影蹲在暗哨上,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下午。 她看李沧海练剑,看陆尘盘坐,看岩碎送饭,看那一碗被推来推去的热汤。 影楼里,没有人教过她这些东西。她只是忽然觉得——原来人受了伤,是有人管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把它缩进树荫里。 夜里,陆尘躺在床上,闭着眼。 道印在胸口,温温热热。 忽然——地底深处,又响了一声。 比上次,近了一些。 他睁开眼。月光从破瓦缝里漏进来,落在枕边。剑崖方向,还有剑光一闪,一闪,割开夜色。 他攥了攥道印,翻了个身。 “……先让它响着。“他低声说,“等咱们把本事练足了,再下去,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窗外,枯鬼峰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水。 有人练剑,有人守夜,有人打着呼噜。 山腹深处,有什么东西,也在“醒“。 ——第40章 完 第41章 热饭 傍晚,枯鬼峰第一次吃上了“整桌饭“。 起因是陆尘的一句话。白天他从剑崖下来,看见院子里几个各吃各的——岩碎蹲在灶台边扒饭,苏清寒端着碗站在药田埂上,诸葛星边吃边拨算盘,李沧海干脆没下来。他忽然说:“以后,饭点都回院子。一家人,没有各吃各的。“ “对对对!“唐小夭第一个响应,锤子往腰上一别,“咱们得有个吃饭的样子!“ “俺把桌子抬出来!“岩碎扔下碗就跑。 那张新打的木桌,还是两天前修缮时岩碎顺手打的,如今被郑重其事地抬到院子中央。七张凳子,围成一圈。 唐小夭是带着一身黑灰来的,从炼器室出来,连手都没洗;苏清寒从药田回来,指缝里还夹着泥;李沧海在剑崖上待到饭熟,一身剑气未散,落座时凳子被他带得吱呀一响。 七个人,六个人坐下了。 夜影站在门槛外,没进来。 她端着碗,站在那儿,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小树。没有人喊她——苏清寒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又往那只空碗里添了一勺热汤。 “坐下吧。“陆尘说,“这儿不用站岗。“ 夜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又看了看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犹豫了很久。 她这辈子,没有“坐“着吃过饭。 影楼里,吃饭是站着的,吃的是冷饭,身后永远有人看着。站着,是因为随时要跑;吃快,是因为慢了就没得吃。 可这碗饭,是热的。 她走过去,坐下。 坐得很直。腰杆挺得像一把刀,插在凳子上。 “……你可以靠着。“苏清寒轻声说。 夜影愣了愣。她试着往后靠——一点,一点,像第一次试水的猫。椅背碰到她的背,她僵了一下,又试着松了松肩。 影楼里没有“靠“。靠着墙,是偷懒;偷懒,要罚。 “对嘛!靠着多舒服!“岩碎哈哈大笑。 “开饭!“他一声吼,大手一挥,七双筷子同时伸向那盆炖肉。 夜影没动。她在观察。 岩碎夹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青蛙;唐小夭边吃边说,米粒喷得老远;苏清寒吃得慢,夹一筷子,吹一吹;李沧海不说话,吃得最快,碗里干干净净;诸葛星夹一块肉,先看一眼陆尘,再看一眼众人,最后才放进自己碗里,顺手拨了下算盘。 她发现,大家夹菜是有规矩的——先等陆尘动筷,岩碎才开抢;唐小夭爱吃的糖醋排骨,摆在离她最近的地方;诸葛星总把肉多的那半边,往苏清寒那边转;李沧海把最大一块肉留给岩碎,自己只夹素菜。 夜影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原来一起吃饭,不是抢。是……让。 夜影认真地看完一圈,然后拿起筷子——像握匕首一样,握住了它。 夜影认真地看完一圈,然后拿起筷子——像握匕首一样,握住了它。 “噗——“唐小夭一口饭喷出来,“你、你那筷子……是拿刀的手法!“ 夜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她说得对,她确实是把它当刀握的。影楼的杂役教过她用筷子——那是“工具“的一部分。可“和大家一起吃饭“,是另一门学问。 “没事没事!“岩碎乐呵呵的,“能夹起来就行!“ “不行不行,我来教你!“唐小夭放下碗,凑过来,掰着她的手,“这样,食指和中指——哎呀你放松点,你握得跟要捅人似的!“ 夜影绷着指尖,学得很认真,像在记一套新的刀法。 “对,就这样!试试!“ 夜影郑重地点了点头,伸向那盆炖肉。 她成功了。筷子像匕首一样,稳稳扎进那块肉里,提了起来。 “……成了。“她说。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一丝如释重负。 唐小夭看得目瞪口呆:“行,你赢了。“ 她刚要把肉放进自己碗里——手一抖。 肉,又飞了。 肉飞出去了。 夹。肉滑走了。 再夹。又滑走了。 她盯着那块肉,眼神渐渐认真起来——像盯着一件需要解决的目标。她调整角度,屏住呼吸,手腕一沉—— 肉飞出去了。 啪。糊在诸葛星脸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哈哈哈哈!“唐小夭笑得直拍桌子,碗都差点震翻,“你夹个肉,夹出暗杀的架势!诸葛星——你脸上那块,还是红烧的!“ 诸葛星面无表情地抠下脸上的肉,看了看,又看了看夜影:“……这顿,记账上。“ 夜影僵在原地,筷子悬在半空,手足无措:“我、我不是故意的……“ “嗐!一块肉而已!“岩碎抄起勺子,给夜影碗里舀了满满一勺,堆得像小山,“在咱这儿,管够!“ 夜影看着碗里冒尖的肉,没说话。 她伸手,去够桌那边的汤碗。 够不着。她不知道可以请人递——影楼里,东西都是自己抢的,够不着,就是没有。 她站起来,探身去够。袖子扫过碗沿—— “哗啦。“ 汤碗翻了。热汤顺着桌沿淌下来,滴了一地。 夜影彻底僵住了。手还伸在半空。 影楼的规矩:打翻饭碗,是失职。要罚。罚完,下顿没饭吃。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慌乱。 “没事没事!“岩碎第一个跳起来,“碎碎平安!碎碎平安!俺锅里还有汤!“他一边说,一边抄起抹布就去擦桌子。 “你站那么远够啥呀?“唐小夭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喏,这不就得了!“ “这碗也记队账上。“诸葛星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三文。“ “记个屁!“唐小夭瞪他,“人家小姑娘头回上桌,你别尽算账!“ “……我就是记一下。“诸葛星拨了下算盘,小声嘟囔,“家里账要平。“ 苏清寒没说话。她笑着,从袖口抽出一方手帕,轻轻擦掉夜影手背上溅的汤渍。 “烫不烫?“她问。 “……不烫。“夜影说。 “刚出锅的汤,怎么会不烫?“唐小夭不信,伸手去摸碗沿,嘶地缩回手,“这都能烫掉一层皮!“ 夜影低头,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手背。 没有痛。她从小到大,都不知道“烫“是什么感觉。影楼的人说,她是天生的刀坯子——不会疼的刀,才用得久。 “……烫,是什么感觉?“她问。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从小到大,她的身体只会告诉她一件事——哪里有破绽,哪里有杀机。可这一刻,胸口那团热热的东西,没有破绽,也没有杀机。 它只是,暖着。 “咋了咋了?“岩碎凑过来,“咸了?“ 唐小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岩碎挠了挠头。诸葛星拨算盘的手,停了。 苏清寒蹲下来,与她平视,声音很轻:“烫,就是疼。疼就是——你受伤了,身体会告诉你,离远一点。“ 夜影想了想:“我从来没有疼过。“ 唐小夭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以前在影楼,吃饭都站着?“ “嗯。“夜影说。 “为啥不坐?“ “……没椅子。“ “那蹲着?“ “站着。“夜影想了想,“站着,随时能跑。“ “跑啥呀!“岩碎插嘴,“在咱这儿,坐着!吃完了还能躺着!“ “对!“唐小夭拍桌子,“想吃多少吃多少,没人跟你抢!“ 夜影没说话。她看着碗里那勺冒尖的肉,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夜影看着那碟梅子,忽然开口: “那现在,“苏清寒把手帕放进她手心,笑了笑,“你知道了。有人会心疼你。“ 夜影握着那方手帕,没说话。 她低下头,学着大家的样子,端着碗,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 她以前吃完饭,要报数——吃了多少,剩没剩,都要报。省下的口粮,归上头。她放下碗的时候,下意识张了张嘴,又想起,没有人要她报了。 她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 风从老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灶火的余温。 原来不报数,也能吃饭。 子时,她蹲在峰顶的老槐树上,第七处暗哨。 热饭。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疼。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咋了咋了?“岩碎凑过来,“咸了?“ “是不是我多放盐了?“唐小夭赶紧尝了一口汤。 “……没有。“夜影的声音很轻,“好吃。“ “好吃就多吃!“岩碎大手一挥,又给她添了一勺。 饭桌上重新热闹起来。唐小夭给她表演“一口吃三块肉“,岩碎在旁边数着数喝彩;诸葛星慢悠悠宣布:“今日饭钱,记队账。夜影那三文肉钱,免了——算入伙饭。“李沧海没说话,只是把一碟她多看了两眼的糖渍梅子,默默推到她面前。 夜影看着那碟梅子,忽然开口: “……影楼里,没有人给我夹过菜。“ “那当然——“唐小夭嘴快,说到一半,自己噎住了。 夜影却摇了摇头:“他们不夹菜。他们抢。“ “……“唐小夭沉默了两秒,把整碟糖渍梅子倒进她碗里,“抢吧抢吧!反正你也抢不过我!“ 夜影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低头,又扒了一口饭。 “……好吃。“她说。 声音很轻,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岩碎咧嘴笑;陆尘弯了弯嘴角;苏清寒低头喝汤;诸葛星拨了下算盘;李沧海又默默往她碗边,推了一碟。 深夜,枯鬼峰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夜影端着那只空碗,在水缸边洗了很久。她把碗洗得干干净净,放回灶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没入夜色。 影楼的规矩,吃完要收拾干净,不然明天没得吃。 她只是,习惯了。 子时,她蹲在峰顶的老槐树上,第七处暗哨。 忽然,她耳朵动了动。 山脚,林子里,有脚步声。六个人,压着气息,练气八九层,鬼鬼祟祟地往山上摸。 她闭上眼,在道印链接里,轻轻开口: “……山脚,来了六个人。“ 茅屋里,陆尘睁开眼,弯了弯嘴角: “让他们上来。明天,正好给咱们的院子,立个规矩。“ 第42章 一炷香,全都滚下山! 天蒙蒙亮。 枯鬼峰下,六道人影从林子里钻出来,抖落一身露水。 为首的青年一袭锦袍,腰悬白玉,眉宇间满是傲气——侯啸,内门第七,练气九层,侯家嫡子。 “消息都放出去了?“他问。 “放了。“钱昆搓着手笑,“全内门都知道,今儿个侯少爷来立规矩。让他们都来看。“ 天还没全亮,山道上已经稀稀拉拉来了人,把半山腰的观景石占了个满——看热闹的、开盘口的都有。 有个穿灰袍的弟子蹲在人群后头,不吵不闹,只安静地往山顶看。 “开盘了开盘了!“一个黄牙弟子举着账本吆喝,“枯鬼峰七子能撑几炷香?撑过一炷香,一赔二;直接跪,一赔十!“ “我押他们撑不过半炷香!侯少爷练气九层,那边最高的才练气七层——明摆着的事!“ 黄牙弟子嘿嘿一笑,点了一支香,插在观景石缝里。 烟,袅袅地往上飘。 侯啸带着人,大摇大摆走上山道。 “枯鬼峰的人呢?“他隔着老远就喊,“出来见客!“ 没人应。 院子门开着,灶上冒着热气。陆尘坐在门槛上喝粥,一口一口,连眼皮都没抬。 “装聋?“钱昆撸起袖子就要往里闯,“侯少爷,让小的先去把门踹了——“ “慢着。“ 侯啸抬手拦住他,眯起眼睛。 他看见山门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座“山“。 那是个两米多高的巨汉,抱臂堵在青石墩前,一动不动,像根生了根的石柱子。 “哪儿来的傻大个?“钱昆嗤笑,“让开,好狗不挡道——“ 话没说完。 岩碎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俺家掌柜的说了,今儿个,谁来了都不许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骂人的。“ “放我下来!你他娘的——“ 岩碎手一松。 钱昆“哎哟“一声,四仰八叉摔在围观人群前头。 哄笑。 侯啸脸色沉下来:“一介莽夫,也敢拦我侯家的路?一起上,给本少爷把他撞开!“ 五个人闷头冲上去。 岩碎不躲不闪,双臂一张,像堵墙似的横在山门前。 “砰!砰!砰!“ 三人撞在他胸口,被他一手一个拎起来,扔回了人群。 剩下两个绕他身侧想钻过去——岩碎长臂一捞,一手一个,又拎回来了。 “行啊,“侯啸冷笑,“力气大,是吧?钱昆,带两个人,从后山绕上去。本少爷就不信,他们能把整座山都堵住。“ 钱昆灰头土脸爬起来,招呼两个跟班,猫着腰往后山小路摸去。 他刚说完,脚下一软,“咔嚓——“一声,踩碎了一块巴掌大的铁疙瘩。 “什么东西——“ “轰!!“ 火光冲天,碎石四溅,浓烟滚滚。 钱昆三个人被气浪掀飞,滚下山坡,一人啃了一嘴泥,头发眉毛全燎了,锦袍烧出好几个大窟窿。 烟尘里,唐小夭扛着铁管子蹦出来,眼睛亮得像火折子: “掌柜的!后山仨,全撂倒啦!本姑娘埋了一夜,没白费!“ “小夭。“苏清寒的声音从院子里飘出来,慢悠悠的,“炸自家山头,省着点。“ 唐小夭悻悻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这不是没炸到房子嘛……“ 围观的人笑成一团。 钱昆三人连滚带爬跑回来。 “侯、侯少爷……“钱昆快哭了,“后山,后山全是雷!“ “废物!“ 侯啸脸色铁青,带着剩下的人,大步冲向山门。 “本少爷今天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花样——“ 他迈出第三步。 眼前一花——山道不见了,面前是好几条一模一样的路,弯弯绕绕,通向四面八方。 “阵法?!“ 侯啸瞳孔一缩,想退——退路也没了。 “雕虫小技!“他拔剑,一剑斩向面前的“路“。 剑光落处,路纹丝不动。 他身后却传来一声惨叫: “哎哟!你砍我干什么!“ “我、我没砍你——“ “别打了!是幻觉!“ 阵里乱成一团。 诸葛星蹲在阵外,翘着二郎腿,怀里抱着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慢悠悠开口: “迷踪阵,七十二变,专治各种不服。想出来?可以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一人五块灵石,童叟无欺。记账也行。“ 阵里骂声更乱。 “姓诸葛的!你趁火打劫!“ 就在这时,山风忽然变了——一阵极淡的香从院子方向飘来,无色,无味,却带着一丝凉意。 “什么味儿——“ 钱昆打了个喷嚏,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地上: “我、我怎么没力气了……灵力……灵力运转不动了!“ 五个人接二连三地瘫倒。 连侯啸也觉得四肢发沉,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软骨香。“苏清寒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捏着一只白玉小瓶,语气温温柔柔的,“三日后自解,不伤根基。诸位远道而来,本该以礼相待。“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可惜,我家规矩,不许外人进门打架。你们是自己走下去,还是我送你们下去?“ “……“ 侯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没这么丢过人——被傻大个扔来扔去,被丫头片子炸得灰头土脸,被困在阵里耍得团团转,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 “啊——!!“ 他发出一声怒吼,强行催动丹田里最后一点灵力,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一剑斩向院子门口! “都给本少爷去死!“ 练气九层巅峰的全力一剑。 剑气破空,吹得院门上的草帘猎猎作响。 陆尘依然坐在门槛上,喝粥。 眼皮都没抬。 “叮——“ 一声轻响。 剑光在院门前三尺,撞上了一柄剑。 那柄剑,剑鞘古朴,通体漆黑,握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里。 李沧海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山,就站在石阶上。 剑未出鞘。 侯啸的全力一剑,被剑鞘轻轻一横,尽数拦下。 “怎么可能——“ 李沧海没说话。 他手腕一转。 六道剑光,快得几乎看不见。 “嗖嗖嗖嗖嗖嗖——“ “刺啦。“ 一声整齐的裂帛声。 六条腰带,同时断开。 六件锦袍,同时滑落。 风一吹,六个人穿着里衣,站在山门前,像六根褪了毛的白斩鸡。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侯啸低头,看着自己滑落在地的锦袍,又抬头,看着李沧海收剑回鞘的背影。 那个背影,从始至终,没回过一次头。 “……“ 半炷香,才烧到一半。 “咕咚。“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观景石上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哄笑声。 “腰带全断,一根头发丝都没伤着——这剑法,绝了!“ 侯啸的脸,红得能滴血。 他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外袍—— 一只纤细的手,比他更快。 “嗖。“ 外袍没影了。 不光外袍。 侯啸低头一看——腰间的储物袋,也没了。 五个人一摸腰间,全空了。 钱昆惨叫:“我、我攒了半年的灵石!“ “谁偷了?“唐小夭叉腰站在院子里,“那是我们枯鬼峰的规矩——来打架的,先交学费!“ 她一指老槐树:“自己看。“ 老槐树上,挂着六个储物袋。 绳系得整整齐齐,一串六个,随风轻轻晃荡。 夜影蹲在树杈上,像个黑影一样,一动不动。 她低头,数了一遍: “一个,两个,三个……“ 又数了一遍: “一个,两个,三个……“ 这是她昨天新学会的。 “还我!“侯啸红着眼扑过来,“那是侯家的东西——“ “砰!“ 他刚扑到一半,被一只大手按住了后脑勺。 岩碎一只手按着他,另一只手一捞,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掌柜的说了,来者是客,客走,不送。俺送你们下山。“ “喂!放我下来!你他娘的——“ 岩碎提着他,走到山门边。 手一松。 “咚!“ 侯啸落进山脚那条浅溪里,溅起一片水花,浑身湿透,裹着泥,狼狈得像条落水的狗。 然后是钱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六个储物袋留在树上。 六件锦袍,被唐小夭捡起来,整整齐齐地挂在山门牌匾两边,一字排开,像六面迎风的幡。 那支香,烧到一半,灭了。 “香都给你们吓灭了。“黄牙弟子看着自己的盘口账本,欲哭无泪,“我押的可是他们撑不过半炷香……“ “香没烧完,不算!“有人起哄。 “你先把衣裳穿上吧!“ 哄笑声,顺着山风,飘满了整座枯鬼峰。 院子里,粥已经喝完了。 陆尘放下碗,起身走到山门前,低头看看溪里爬起来的六个人,又抬头看看牌匾上挂成一排的锦袍。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顺着风传出去很远,“枯鬼峰的规矩,今儿个算是立下了。来闹的,扔下去。来串门的——“ 他顿了顿,弯了弯嘴角: “留下吃饭。“ 山风一静。 侯啸在溪水里打了个哆嗦,裹着湿透的里衣,灰溜溜带人跑了,跑出老远才回头喊: “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侯少爷!“唐小夭在山上喊,“你的外袍!要不要给你寄回去!“ “……滚!!“ 院子里,七个人围桌坐下了,早饭重新热了一锅。 “盘点!“诸葛星把六个储物袋往桌上一倒,灵石丹药哗啦啦铺了半张桌,“侯啸的,灵石四十七块,丹药材料若干。钱昆的,灵石十九块,还有半盒糕点,揣怀里捂了一路,压扁了。“ 他捏起一块:“唐小夭,你要不要?“ “本姑娘不吃别人抢来的东西!“唐小夭梗着脖子,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那盒糕点,“……除非,你说这盒糕点是特意留给我的。“ “特意留的,特意留的。“诸葛星笑着把糕点推过去,“记账,记队账。“ 唐小夭抓起一块,咬了一大口。 “唔……还挺好吃。“ “那是人家侯少爷从山下酒楼买的,一盒三块灵石呢。“苏清寒笑着摇头,“小夭,你这叫——真香。“ 桌上笑成一团。 李沧海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夹了一筷子菜,又默默放回碗里。 “沧海哥,“唐小夭凑过去,“你刚才那一剑,帅爆了!“ “……顺手。“ 夜影坐在最边上,小口小口地吃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老槐树上还在晃的六个储物袋。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碗,认真地说: “我数了。六个。“ “嗯,“陆尘弯了弯嘴角,“数对了。“ 夜影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 她又拿起碗,继续吃饭,吃得比昨天快。 “那个……“苏清寒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软骨香我留了手,三日后他们自己就解了。“ “你不怕他们回去告状?“ “告状?“陆尘笑了笑,“六个练气八九层,打上枯鬼峰,一炷香都没撑到,被人扒了外袍扔进溪里——他们丢得起这个人,他们背后的侯家,也丢不起。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 “咱们枯鬼峰的规矩,从今儿起,就立在这座山上了。来闹的,扔下去。“ 话音落,夜影忽然开口: “……有个灰袍的。“ “围观的人里,有个穿灰袍的。“夜影的声音很轻,“从始至终,没笑过。他一直在看,看得很仔细。“ 桌上安静了一瞬。 陆尘放下筷子,目光微沉。 “记下他。“ “嗯。“ 黄昏。 陆尘独自走到山道拐角,那个被大石堵死的洞口前。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古玉——侯啸储物袋里的东西,夹在最深处,旧布包了三层。 玉上刻着的花纹,歪歪扭扭,似字非字。 和石头上刻的花纹,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指尖轻轻拂过石头上的刻痕。 “……眼熟。“ “从进这座山起,就眼熟。“ “爹娘留给我的那块玉佩上,好像也是这种纹路。“ 他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洞口缝隙里钻出来,凉丝丝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堵了几百年的大石。 “明儿个,咱们下去看看。“ “看看这座山底下,到底埋着什么东西。“ 暮色四合。 枯鬼峰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山门前,六件锦袍一字排开,在风里猎猎作响。 从此,青云宗再没人敢小瞧这座破峰。 第43章 九个字 清晨,枯鬼峰的饭桌,摆在山门前。 岩碎炖的粥,熬得浓稠,一人一碗,呼噜噜喝得热闹。 陆尘喝完最后一碗,放下碗,说:“今儿个,下去看看。“ 桌上安静了一瞬。 唐小夭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刷地亮了:“下去?下哪儿?地底?“ “嗯。“陆尘点点头,“山道拐角,那个洞。“ “走走走!“她一拍桌子站起来,“本姑娘去拿炸药!“ “拿炸药干什么?“ “炸开啊!“ “堵洞的石头,岩碎一个人就能搬开。“陆尘看了她一眼,“你的炸药,留着守洞口——万一底下有什么东西追出来,你兜底。“ “……成!“唐小夭想了想,觉得这个安排十分威风,“本姑娘兜底!“ 诸葛星慢悠悠地拨着算盘:“地底阴气重,阵旗我带十面,走一段插一面,免得迷路。阵旗的钱,记队账。“ “好。“ 苏清寒起身:“我备些伤药。“ “嗯。“ “俺呢?“岩碎举手。 “你跟我下去。“陆尘说,“石头你搬,路你探——你皮糙肉厚,有个什么闪失,能扛。“ “诶!“岩碎咧嘴笑,“俺在行!“ 李沧海擦着剑,头也不抬:“我守峰上。“ “你守正面。“陆尘说,“夜影,暗处。要是有人摸上来——“ “知道。“夜影的声音从屋檐的阴影里传出来,很轻,“一个都不放走。“ 分工定了。 晨光爬上枯鬼峰的时候,一行三人,站在了山道拐角的洞口前。 岩碎蹲下来,把堵洞的大石一块一块挪开。 石头很沉,他搬得毫不费力——这半个月,他的力气好像又大了些。 石头挪开,一股冷风从洞里灌出来。 带着陈年的铁锈味。 和上次一样。 陆尘站在洞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闭上眼,道印的感知顺着黑暗往里探。 洞很深。往里几丈,土壁便换成了青石,石面光滑得不像是天然,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修“过的。再往深处,是那条干裂的河床——灵脉大河枯死之后,留下的河床。 河床尽头,那道闸门,依然堵在那里。 冷冷地,吸着最后一点灵气。 “走吧。“陆尘睁开眼,“诸葛星,阵旗。“ “得嘞。“ 十面阵旗,走一段,插一面。 昏暗的甬道里,阵旗发出幽幽的微光,像一串不会灭的灯。 岩碎走在最前面,高大的身影几乎塞满整个甬道。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掌柜的,“他忽然说,“俺觉得……这地方,俺好像来过。“ “来过?“ “说不上来。“岩碎挠挠头,“就是觉得……不害怕。跟回自己家似的。“ 陆尘没接话。 他也有这种感觉。 道印从进洞起,就一直温温的——不烫,不冷,像一枚被焐热了的石头,贴着心口。 走了大约两炷香。 甬道到头了。 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底空间,穹顶足有十几丈高,四壁的青石被打磨得平整,像一座被掏空的大殿。 殿中央,是那条干裂的河床。 河床极宽,宽得不像话,像一条大河的遗骸。河底的淤泥已经板结成石,龟裂的纹路纵横交错,一直延伸到极深极暗的尽头——尽头处,那道闸门静静地立着。 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乖乖……“岩碎替唐小夭把话说了,“这是啥地方啊?“ 诸葛星蹲下来,摸了摸河床上的裂纹,又抬头看了看穹顶,脸色有些凝重:“这河床……当年这条灵脉,怕是能养活一整个宗门。“ “现在呢?“岩碎问。 “现在?“诸葛星拍了拍手上的土,“现在它是个死河床。水都被那头——“他指了指尽头的闸门,“那头的东西,吸干了。“ 岩碎打了个寒颤:“俺怎么觉得,那玩意儿在看着咱们。“ “它不会看。“陆尘说,“它就是一道门。门后面的东西,才是真正看我们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河床中央。 “——那是什么?“ 河床中央,立着一块碑。 半截。 像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折断,上半截不知去向,只剩下半截,埋在干裂的河床里,露出地面约莫一人高。 碑是青黑色的,和四壁的青石同源,却比四壁的石头沉得多。碑面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灰,灰上长着几点暗绿的苔藓。 陆尘走过去。 他蹲下来,伸手,拂开碑面上的灰。 灰簌簌落下。 露出底下深深浅浅的刻痕——和洞口大石上的花纹,一模一样的刻痕。 歪歪扭扭,似字非字。 他指腹贴上刻痕,顺着笔画,一笔一笔,慢慢摸过去。 道印,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温,是烫。 像有什么东西,在碑里,认出了他。 陆尘的手,停在碑前。 他屏住呼吸,把碑上的刻痕,一个字,一个字,辨认出来。 九个字。 守界陨。 七星聚。 邪族现。 洞底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陆尘跪在碑前,手指悬在那九个字上方,抖了一下。 “……守界。“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哑了。 十五年前,那个雨夜,母亲抱着他,被人追杀至死。临死前,母亲把那块黑色玉佩塞进他怀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去青云宗。查守界人灭门的真相。“ 十五年来,“守界人“三个字,是他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他翻遍了青云宗外门的旧档,问遍了能问的人——没有人听过“守界人“。 他一度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记得这三个字了。 如今,这三个字,刻在一座枯死的地底河床中央的残碑上,被他一笔一画,摸了出来。 守界陨。 守界人,陨落了。 他想起母亲临终时的眼神——那双眼睛到死都是睁着的,望着某个方向,像是在望一件再也没能做成的事。 “掌柜的?“岩碎见他半天不动,小声喊,“咋了?“ 陆尘没有回头。他盯着碑上的字,喉结滚了滚,把那口气,慢慢咽下去。 “……没事。“他说,“这碑上,有字。“ “字?“诸葛星凑过来,眯着眼辨认,“守界……陨,七星……聚,邪族……现。“他念完,愣了一下,“九个字。什么意思?“ “不知道。“陆尘说。 他确实不知道。 邪族是什么?七星又是什么? 可“七星聚“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七个人。 他们,正好七个人。 唐小夭在洞口守着,还不知道这一切。可他自己清楚——从道印觉醒那天起,七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一个一个,聚到这座破峰上。 李沧海。岩碎。苏清寒。诸葛星。唐小夭。夜影。 加上他。 七个。 巧合吗? 陆尘跪在碑前,把那九个字,又看了一遍。 守界陨,七星聚,邪族现。 守界人陨落的时候,七星聚首的时候——邪族,就出现了。 他忽然觉得,碑上的字,不是在讲过去。 是在讲现在。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古玉——侯啸储物袋里的那块,旧布包了三层。他蹲下来,把古玉贴在碑侧的纹饰上。 纹路,严丝合缝。 同源。 同一个人刻的。 “……侯家。“他低声说,“为什么侯家会有这块玉。“ “啥侯家?“岩碎问。 “没什么。“陆尘把古玉收好,站起身,“拓下来。“ “拓?“诸葛星从储物袋里摸出纸笔,“这个我在行。“ 他把碑文小心地拓下来,一张递给陆尘,一张自己收好。 “诸葛星,“陆尘说,“这九个字,先别往外传。“ “我像那么嘴碎的人吗?“诸葛星笑,“再说了,传出去谁信?'枯鬼峰底下有块碑,写着邪族要现世'——宗门怕是先把我当邪族抓起来。“ “……有道理。“ 返回的路上,陆尘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残碑。 半截碑身,立在干裂的河床中央,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 洞口的光线从甬道那头漏进来,照不到它。 可它就在那里。 守了几百年。 “掌柜的,“岩碎在前面喊,“快点!唐小夭该等着急了!“ “来了。“ 陆尘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洞口。 唐小夭果然等急了,一见三人出来,立马跳起来:“怎么样怎么样?底下有啥?宝藏吗?“ “有。“陆尘说。 “真的?!“她眼睛亮了,“啥宝藏?“ “一块碑。“ “……碑?“唐小夭垮下脸,“碑有啥用?能吃吗?“ “不能吃。“陆尘说,“但比吃的重要。“ 晚上,饭桌上,七个人围着那半张拓片。 唐小夭歪着头看了半天:“守界陨,七星聚,邪族现……掌柜的,七星!咱不正好七个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 “这碑,是不是给咱写的啊?“她越说越兴奋,“七星聚!咱就是七星!咱聚齐了!“ “……别胡说。“陆尘说。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心口那个道印,又温温地烫了一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爹娘的遗言,守界人,那块玉佩。 这九个字里,“守界“两个字,与他有关。 “那'邪族'是啥?“岩碎挠头,“听着不像好东西。“ “不知道。“诸葛星拨着算盘,“九个字,三句话,句句没头没尾。要么是预言,要么是警告——反正不管是啥,跟咱关系都不大。“ “嗯。“陆尘点头,“先记着。别外传。“ “掌柜的,“岩碎闷声问,“那底下那碑……咱还挖不挖?“ “碑不挖。“陆尘说,“碑就让它在那儿。它守了几百年了,不差这几天。“ “那啥时候挖?“ “等咱们把本事练足了。“他说,“该知道的,跑不了。“ 夜,深了。 七盏灯火,次第熄灭。 陆尘躺在屋里的土炕上,枕着手臂,望着屋顶漏进来的月光。 胸口,道印温温的。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古玉——侯啸那块。 借着月光,他一遍一遍,描着玉上的纹路。 和洞口石上的刻痕一样。和碑上的字,一样。 爹娘留给他的那块玉佩,还贴身放在内袋里。他没有拿出来比过——可他记得那道纹路,记得清清楚楚。 “爹娘留给我的那块玉佩上,好像也是这种纹路。“ 他闭上眼。 那个雨夜,母亲把他塞进农妇怀里时,曾把那块黑色玉佩按在他心口,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去青云宗。 第二句:查守界人灭门的真相。 如今,他找到了“守界“两个字。 刻在一块残碑上。 守界陨。 守界人,陨落了。 ——那他的爹娘…… 陆尘猛地睁开眼。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攥紧古玉,指节发白,躺了很久,才把那口气,一点一点,呼出去。 “……七星聚。“他望着屋顶的月光,声音很低,“邪族现。“ “爹,娘。你们拼了命想藏的、想护的……到底是什么?“ 道印在心口,温温地,跳了一下。 像在回答。 又像只是错觉。 就在他闭上眼的刹那——地底极深极深的地方,那道闸门之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轻得像一滴水,落进死寂的河床。 又重得像一座山,压进他梦里。 第44章 数数 日子,一天一天,过起来了。 此后半个月,枯鬼峰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李沧海在剑崖。 每日清晨,第一声剑鸣准时响起。他的剑不再催灵力,让剑自己走——一剑一道白痕,落在崖壁上,与半个月前那道叠在一处,分毫不差。四十道白痕,叠成一道深痕。 陆尘用道印给他梳理过剑骨。第一二道断缝化开之后,第三道缝,也开始松动了。 “骨头在长。“陆尘说。 “嗯。“李沧海擦了擦剑,声音没什么起伏,“顺手。“ “顺手就再练半个月。“ “……嗯。“ 半个月,剑崖上的白痕,从四十道,变成了九十六道。 陆尘每隔三日,用道印给他梳理一次剑骨。第三道断缝松动得很慢,像一条冻了十年的河,只在最表面化开一层薄冰。 “急不得。“陆尘说,“第一二道缝是焐开的,第三道,得靠你自己的剑意渗。水到,渠成。“ “……嗯。“ 李沧海没再多说。他只是把剑横在膝上,一遍一遍,擦。 崖风拂过,吹起他鬓角的碎发。 他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主峰,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主峰那边,有人一直在看这边。“ “我知道。“陆尘说。 “你不怕?“ “怕什么。“陆尘笑了笑,“他要看,就让他看。看久了,就习惯了。“ 岩碎在山门。 岩碎在山门。 他每日扛着那块千斤青石墩,沿着山道,从山脚搬到山顶,再从山顶搬到山脚,来回十趟。搬到后来,石墩在他肩上,跟个枕头似的。 “掌柜的,“他憨笑,“俺觉得,俺的力气,又大了。“ “好事。“陆尘说,“等哪天你能把它当石子儿扔着玩,黑风岭那些匪徒,就不用费炸药了。“ “诶!俺练!“ 苏清寒在药田。 三亩荒田,如今绿意盈眼。止血草、回元花、蚀骨藤,一畦一畦,整整齐齐。 她每日晨起,先给草药浇水,再回屋研药。石桌上摆着十几只瓷瓶,瓶底贴着细签:蚀骨藤汁、断肠草粉、赤蝎尾…… 她在那堆瓷瓶中间,拿着一只空的青玉瓶,翻来覆去地看。 “碧落的解药,“她自言自语,“差一味引子。“ 唐小夭在炼器室。 半个月,她造出了三颗新雷火弹,取名“惊雷“。 “掌柜的!“她捧着其中一颗,眼睛亮晶晶的,“这颗炸开来,能有磨盘大的坑!“ “试过了?“ “试了!“她指了指炼器室屋顶——三片新瓦,颜色比周围的浅,“炸飞了三片瓦,岩碎大哥正好给俺补上了。“ “……正好。“ “嘿嘿,正好!“ 诸葛星在老槐树下。 他拨了拨算盘,又补了一句:“阵旗的钱,走队账。“ “……行。“ “还有,“他难得正色,“那九个字的事,我夜里又琢磨过——碑是残的,只有半截。上半截去了哪儿,碑底下还压着什么,都说不准。掌柜的,你要是想查,咱们不急这一时半刻,可也别搁太久。有些东西,搁久了,就凉了。“ 陆尘没有答话。 他站在老槐树下,顺着诸葛星的目光,看向山道拐角——那扇堵死的洞门,藏在枯草后面,安安静静。 “嗯。“他说,“记下了。“ 夜影,在学数数。 他的警戒阵升级了——明阵还是那道普通警戒,暗阵却添了三重。谁从山脚上山,走哪条路,在哪棵树下停过脚,停了多久,探息阵里,记得清清楚楚。 “怕的是夜里来的。“他说。 夜影,在学数数。 这事儿,是唐小夭起的头。 那天唐小夭整理储物袋——六个袋子,全是从侯啸那伙人身上摘来的。她一边清点一边数:“一块,两块,三块……“ 夜影蹲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一个,两个,三个。“ 唐小夭愣了一下,抬头:“夜影姐,你在学我数数?“ “嗯。“夜影点点头,“那天,你说,会数数,才分得清。“ “对呀!“唐小夭乐了,“来,我教你!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一……二……“ 夜影学得很慢。 她这辈子,只学过认字——影楼教死士认字,只教认“杀““取““匿““命“这些字,教完了,就灌进脑子里,不许忘,也不许多认。 数数,她没学过。 在影楼,她不需要数数。任务是死的,人是死的,命是死的。数不数,都一样。 可在这里…… 她想起那天,她数储物袋,陆尘夸她“学得好“。 “学得好。“她又低低地念了一遍,像在确认。 “对!学得好!“唐小夭竖起大拇指,“夜影姐,你数数可准了!一个,两个,三个,一点没错!“ “……嗯。“ 夜影低下头,指尖在地上,一笔一画,写了个“三“。 歪歪扭扭的,像个没长开的娃娃。 唐小夭凑过来看:“夜影姐,你写反了!这个'三',三道横要一样长!“ “……哦。“ 夜影把那个“三“擦掉,重写。 还是歪的。 唐小夭笑够了,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横,横,横——你看,要这样,平平的,跟三根筷子似的。“ 夜影盯着她的手,看得很认真。 “……筷子。“ “对!筷子!“唐小夭一拍手,“你昨天夹菜,夹得可稳了!就像那样!“ 夜影又写了一遍。 三道横,还是不太齐,但比刚才,像样多了。 “成了!“唐小夭鼓掌,“夜影姐,你学会'三'了!“ 夜影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三“字,忽然弯了弯嘴角。 很轻,很浅。 像月光落进水面,又很快散了。 唐小夭笑得前仰后合。诸葛星路过,看了一眼,掏出算盘:“夜影姑娘,要我教你算术不?一个字,一块灵石,童叟无欺。“ 唐小夭笑得前仰后合。诸葛星路过,看了一眼,掏出算盘:“夜影姑娘,要我教你算术不?一个字,一块灵石,童叟无欺。“ “……“ “去去去!“唐小夭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夜影姐才不学你那套奸商算术!本姑娘教!免费!“ “得,“诸葛星拨着算盘叹气,“我这门生意,又黄了。“ 下午,苏清寒端着一碟糖渍梅子,放在夜影身边。 “歇会儿。“她说,“吃颗梅子。“ 夜影看着她,又看了看碟子里的梅子,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酸甜的。 她眯了眯眼。 “好吃吗?“苏清寒问。 “……好吃。“ “那再吃一颗。“ 夜影又拿了一颗。她数了数碟子里的梅子,又数了数自己手里的,忽然开口: “苏姑娘。“ “嗯?“ “你们……是七个。“ 苏清寒怔了一下:“是七个。怎么了?“ “我数过了。“夜影说,声音很轻,“陆尘,你,岩碎,李沧海,诸葛星,唐小夭——还有我。“她顿了顿,“七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苏清寒看着她,忽然笑了。 “嗯。“她说,“七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那要是少了呢?“ “不会少。“苏清寒说,“少了谁,另外六个,都会去找他。“ 夜影没说话。 她把那颗梅子,又放进嘴里,很慢很慢地,嚼完了。 晚上,饭桌上。 岩碎炖了一大锅肉,唐小夭扒饭扒得脸都埋进碗里,诸葛星在算这个月的队账:“修缮费余一百三十二块,立威战缴获折合九十七块五,伙食支出……“ “别算了,“唐小夭含糊道,“快吃饭!肉凉了!“ “账,不能乱。“诸葛星正色道,“队账不清,人心不齐。“ “……你那叫队账吗?你那叫想当账房先生。“ “我本来就是账房先生。“ 陆尘坐在门槛上,端着碗,看着院子里闹成一团的人,笑了一下。 他怀里,揣着那张拓片。 九个字,他已经背下来了。 守界陨,七星聚,邪族现。 这半个月,他夜探了两次地底。 第一次,他顺着河床走到闸门前,道印探过去,像撞在一堵墙上——冰凉的,光滑的,一丝缝隙都没有。探得深了,灵力像被抽走似的,胸口发闷,回来吐了半宿。 第二次,他学乖了,不硬探。他坐在残碑前,把碑上的字,又描了一遍。 描到“守界“两个字时,道印依然会烫。 烫得他心口发疼。 可他没再往深处探。 “急不得。“他对自己说,“爹娘的事,十五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他把拓片叠好,塞回怀里。 “掌柜的!“唐小夭喊他,“肉凉了!“ “来了。“ 他站起身,走进那片灯火里。 夜,深了。 子时。 夜影蹲在第七处暗哨——山顶那棵歪脖子老松上。 她忽然眯起眼,望向主峰方向。 主峰半山腰,有一座望台,常年无人。可今晚,望台上,站着一个人。 灰袍。 那人站着,一动不动,面朝枯鬼峰的方向,看了很久。 一炷香。 然后,转身,走了。 夜影没有动。 她只是把那个人的位置、身形、停留的时间,默默地记了下来。 “……又来了。“她低声说。 这不是第一次了。 半个多月前,立威战那天,她在那群围观的人里,看见过一件灰袍。 “从始至终,没笑过。一直在看,看得很仔细。“ 陆尘说:“记下他。“ 她记下了。 她趴在老松上,又看了很久,确定那人走远了,才无声地滑下树,穿过月色,回到院子里。 她站在陆尘的屋门外,没有敲门。 屋里,灯还亮着。 她看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停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晨,饭桌上,夜影坐在老位置,忽然开口: “主峰望台,昨晚有人。“ 桌上安静了一瞬。 “看咱们的?“唐小夭问。 “看咱们。“夜影说,“一炷香。灰袍。“ “又是灰袍。“唐小夭皱眉,“立威战那天那个?“ “身形像。“ “啧,“唐小夭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咱这是被盯上了?要不,我在山道上埋几颗惊雷,炸他个灰袍开花——“ “不炸。“陆尘说。 “为啥?!“ “他要看,就让他看。“陆尘夹了一筷子菜,“看得越久,越说明他拿咱们没办法。真能动手的,不会站在望台上看。“ “……有道理。“唐小夭想了想,“那咱就让他干看着?“ “嗯。“陆尘点点头,“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看他的。“ 他顿了顿:“只要他不上山,就当没看见。“ “要是他上山呢?“岩碎闷声问。 陆尘没答话。他低头扒了口饭,才说: “上山的,按山门的规矩办。“ “来闹的,扔下去。“他笑了笑,“来串门的——留下吃饭。“ 桌上,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只有夜影没笑。 她坐在角落里,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来闹的,扔下去。 来串门的,留下吃饭。 她想起影楼——影楼的规矩,是“来者,皆可杀“。 这座破峰上的规矩,是“来者,皆可留“。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得很干净。 第45章 终于出现了 主峰,宗主殿。 夜深。 殿门紧闭,灯火幽微。 二长老站在殿中,已经说了很久的话。他说枯鬼峰立威,说侯家嫡子被扒了锦袍扔下山,说六个储物袋挂上老槐树,说七人拒绝迁往灵峰、守着破峰不走。 他说枯鬼峰立威——七个练气小辈,把内门第七的侯啸连同五个权贵子弟,不到一炷香,扒了外袍扔下山。他说那个练剑的孤狼,一剑断了侯家嫡子的腰带,六道剑光齐落,六件锦袍同时滑落;说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刺客,把六个储物袋摘了个干净,挂在山门老槐树上,一个两个三个,数了两遍;说那个两米多高的巨汉,堵着山门,来一个扔一个,来一双扔一双。 他说七人日日闭门不出,各练各的。练剑的练剑,种药的种药,炼器的炼器,布阵的布阵——安分得很。安分得,不像七个夺了冠军的年轻人。 他说楚绝还在闭关,谁也不见。侯家那边,倒是一直没动静——侯啸被扔下山,侯家愣是没派人来问一句。 他说得口干舌燥,上头坐着的人,却始终没有开口。 宗主端坐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 黑子,凉凉的,在指间转了转。 “二长老。“他开口,声音温和,“几个练气小辈,也值得你深夜亲自跑一趟?“ 二长老一滞。 他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大比那日,就是这个人,当着全宗的面,说他“年事已高““茶凉了“,让他一张老脸,丢到了泥里。 他本不该来。 可枯鬼峰那七个,越来越不对劲。 “宗主。“二长老深吸一口气,“侯家小子,练气九层,带五个人上山立威——不到一炷香,被扔下山。这不是普通的小辈打架。“ “嗯。“宗主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还有——他们夺了冠军,宗门赐下青竹峰、流云台、听泉院,灵气十倍,他们不去。“二长老上前一步,“不去也就罢了,还讹了内务堂三百块修缮费。齐百川回来说,那姓陆的,笑得太平静了。他说——这几个小崽子,守着破峰不走,要么是真蠢,要么,就是这破峰底下,有他们惦记的东西。“ 棋子,停了。 宗主转棋子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二长老:“……惦记的东西?“ “齐百川是这么说的。“二长老察言观色,压低声音,“臣下也思量过——枯鬼峰灵气稀薄,连草都长不旺,七个练气小辈,放着灵峰不住,非要守着一座荒山。若说没有缘由,臣下不信。“ 殿里安静下来。 宗主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掌心里那枚黑子。 枯鬼峰底下,有什么? 他当然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座峰下,压着一条被人抽干了的灵脉大河。大河尽头,是一道封印。封印后面,埋着的东西,是这座宗门的祖师爷们,用命镇了上千年的。 那是他继位那日,老宗主临终前,亲手交到他手里的一卷古卷。 古卷上说:青云宗立宗之本,不在功法,不在灵脉,而在枯鬼峰下那道封印。封印之后,镇着守界人留下的东西。守界人,是上古与邪族血战到最后的一脉。他们输了,也赢了——输了天下,赢了万年太平。 老宗主说这话时,已经只剩一口气。他攥着宗主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封印一开,天下大乱。守着它……别让任何人知道。“ 他守了三十年。 三十年来,没有人动过那道封印。枯鬼峰灵气稀薄,连鸟都不愿意落,一代一代,成了宗门流放刺头的地方。 直到那群小崽子,住上了山。 “二长老。“他忽然说,“你方才说,那姓陆的,在山道拐角,摸过一块石头?“ “是。齐百川的人看见的——他在一块堵洞的大石头前,蹲了很久,摸了很久。“ “堵洞的石头……“宗主低声道,“堵的什么洞?“ “这……臣下不知。“ 宗主没有再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二长老心里开始发毛,才缓缓开口:“本座知道了。二长老,辛苦了。“ 他忽然问:“二长老,你见过守界人么?“ 二长老一愣:“守界人?臣下……闻所未闻。“ “本座也没见过。“宗主笑了笑,“只是听说,那是上古年间的事了。上古的事,跟咱们没什么关系。“ “宗主说的是。“ “嗯。“宗主点点头,“这七个孩子,夺了冠军,是宗门的荣耀。往后该发的月例,一分不少;该派的差事,照常派。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在枯鬼峰上待着。“ 二长老眼皮一跳:“宗主的意思是……“ “本座的意思是——“宗主看着他,声音温和,“年轻人,要多历练。宗门给他们派什么差事,他们就干什么差事。别让他们闲着。闲了,就容易琢磨些不该琢磨的事。“ 二长老听懂了。 他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宗主没有再问。 “那七个小辈……“ “本座自有考量。“ 二长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对上宗主那双幽深的眼,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是。“他躬身,“臣下告退。“ “等等。“ 二长老脚步一顿。 “你今日来,“宗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淡淡的,“是替谁问的?“ 二长老心口一紧:“自然是……替宗门。“ “好。“宗主说,“替宗门。“ 两个字,轻飘飘的。 二长老的冷汗,顺着后背,流了下来。 他快步走出殿门,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殿里,只剩下宗主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把那枚黑子,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殿后的书架前,抽出一卷泛黄的兽皮古卷。 古卷摊开在案上。 卷上画的,是一块碑。 半截碑。 碑上刻着九个歪歪扭扭的字——守界陨,七星聚,邪族现。 宗主的手指,沿着那九个字,一笔一画,慢慢描过去。 “守界陨……“他低声念,“七星聚……“ 他想起,半个多月前,大比颁奖那日。 他借递玉简之机,从那个少年身上拂过一缕气机。 五行杂灵根。练气三层。胸口,一枚玉佩。 玉佩上的纹路,他当时就觉得眼熟——如今,他对着古卷上的碑文,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兽皮古卷的边角,绘着一枚玉佩。 和那个少年胸口那枚,纹路一模一样。 守界人的信物。 传说里,守界七圣之首,那位统御七星之阵、以杂灵根之身封住邪族的圣人——他的灵根,也是五行杂灵根。 杂灵根,修真界最不入流的资质,修炼一辈子,也摸不到筑基的门槛。当年他初闻这个传说,只当是后人附会,给圣人脸上贴金。 如今,他对着古卷上那枚玉佩的纹路,忽然全想起来了。 五行杂灵根。 练气三层。 守界人的信物。 一样,全对上了。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原来如此。“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底的温和,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本座说呢——一个五行杂灵根的废物,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他想起那个少年站在台上,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他想起灰袍人回报:那个少年,黄昏时站在山道拐角,摸着一块石头,看了很久。 他想起齐百川的话:守着破峰不走。 他想起,枯鬼峰地底,那道封印。 封印后面,埋着守界人最后的遗迹。 而守界人……是上古守护灵域的一脉,是这座天下,唯一能唤醒那道封印的东西。 “……七星。“ 他忽然想起古卷上,碑文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岁月磨蚀得只剩一半。 他凑近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七……星……聚……则……“ 后面,没了。 他盯着那半行残字,看了很久。 “七星聚则……什么?“ 他年轻时,曾在上界一位故人的书斋里,见过一册残页。 残页上记着守界人的旧事:那是上古时代,灵气还丰沛的时候,邪族破开天地胎膜,杀入灵域。天下修士节节败退,是守界人站了出来——以七人为首,结七星之阵,以身殉道,将邪族封回胎膜之外。 那一战之后,守界人一脉凋零殆尽。残存的族人隐姓埋名,散落天下,守着这道封印,代代相传。 有人说他们死了。 也有人说,他们还在等。 等七颗星,重新聚起来的那一天。 他原本只当那是传说。 可今夜,他看着古卷上那枚玉佩的纹路,忽然觉得,那传说,离他近了一步。 殿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火晃动。 殿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火晃动。 宗主缓缓放下古卷,望向窗外——枯鬼峰的方向。 黑暗中,那座破峰,安静地伏着。 七个人,就住在那上面。 七个练气小辈。 七个……“星“? “呵。“他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在空旷的殿里,显得格外冷。 “五行杂灵根……“他喃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守界人余孽,终于出现了。“ 他捻灭指尖那缕气机——半个多月前,从那个少年身上拂来的那缕。 微光在他指间,一闪,即灭。 “传说要是真的……“他望着枯鬼峰的方向,眼神阴鸷,“本座,可不能让他们,聚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对着空荡荡的殿角: “继续看。“ 殿角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是。“ “看他们练什么、吃什么、摸过哪块石头。“宗主的声音很平,“桩桩件件,报来。“ “是。“ 灯花爆了一下。 宗主又拿起那枚黑子,指腹摩挲着棋子边缘,一下,一下。 “七个星……“他低声说,“掐灭一颗,就不算聚了。“ 他修的那门功法,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功法本名他已不记得,只记得那卷残页上的一句话:灵气枯竭,非天地之过,乃上界抽离本源之故。此界气数已尽,唯以血饲法,方可赶在气数尽绝之前,抢出一条飞升之路。 他信了。 他修了三十年,眼看着就要功成——若那七个孩子真是守界人余孽,若七星当真聚首,唤醒封印,惊动邪族,那他这三十年心血,这条飞升之路,就全完了。 “掐灭一颗。“他低声说,“就不算聚了。“ 可他没有立刻动手。 练气小辈,翻不出他的掌心。他还要再等等,再看看——看那个姓陆的,到底知道多少,看他那块玉佩,是不是真能唤醒封印。 “等你再大些。“他望着枯鬼峰的方向,声音很轻,“等你们七个,再聚得紧些。“ 夜,很深了。 夜,很深了。 枯鬼峰那边,一片安静。炊烟早歇了,七盏灯火,灭着。 可他知道——灯下的人,都醒着。 第46章 算账 月初,是内门弟子领月例的日子。 内务堂门口,排着长队。 弟子们三三两两,聊着这个月的灵石能换几粒丹药,聊着谁的运气好,领到了上品成色的聚气丹。 轮到枯鬼峰的时候,队伍里的说笑声,忽然小了一半。 七个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为首的是唐小夭,蹦蹦跳跳,嘴里还叼着半个灵果。岩碎跟在她后面,两米多高的身影,把半个日头都挡了。李沧海靠墙站着,不说话。苏清寒端着手。诸葛星揣着算盘,笑吟吟的。 陆尘走在最后,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悠悠的,像来逛集市的。 内务堂柜台后,坐着个圆脸胖管事,绿豆眼,油光满面,手边也摆着一把算盘。 他姓贾,内务堂的老管事了。资历比齐百川还老,只是不会钻营,熬了二十年,还在柜台后头坐着。 今儿个一早,齐百川把他叫去,只说了一句话:“枯鬼峰那七个,月例按'偏远峰'的标准发。“ “偏远峰“三个字,他懂。 那是内务堂心照不宣的说法——灵石扣三成,丹药扣一半,给的还是库房里压箱底的陈货。 贾管事拨了拨算盘,心里直打鼓。 “偏远峰“的标准,他也不是没发过。前些年,哪个刺头被贬去枯鬼峰,都是这个待遇。那些人,领了东西,骂两句,也就走了。 可这回不一样。 这七个,是刚夺了冠军的那七个。 “枯鬼峰的!“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发虚,“上前领月例!“ “来了来了!“唐小夭蹦过去,把灵果往嘴里一塞,“本姑娘的灵石呢?“ 贾管事从柜下摸出一个小布袋,往台上一推:“你们的。“ 唐小夭抓起来,一掂,脸就垮了。 “多少?“ “三块灵石,一瓶丹药。“贾管事咳了一声,“枯鬼峰偏远,运送损耗大。宗门体恤你们,灵石按七成发,丹药按半瓶发。“ “……体恤?“唐小夭瞪大眼睛,“这叫体恤?!“ “这是内务堂的规矩。“贾管事板起脸,“别的峰是别的峰的待遇,你们枯鬼峰——“ “管事大人。“一个笑吟吟的声音插了进来。 诸葛星上前一步,把唐小夭轻轻拨到身后,拱了拱手:“劳驾,章程借我看一眼。“ “什么章程?“ “内门弟子月例章程。“诸葛星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巧了,我这正好有一本——抄的内务堂门口贴的那份,贴了十年那份。上头白纸黑字:内门弟子,月例下品灵石十块,聚气丹两瓶。“ 贾管事:“……“ “'枯鬼峰偏远,运送损耗大'这几个字,章程里,我怎么没找着?“ “那是……那是内务堂的补充条例!“ “补充条例?“诸葛星不紧不慢地翻到最后一页,“我这册子,把内务堂近十年的补充条例都抄了。您说的那条,是哪个字?指给我看。“ 贾管事张了张嘴,低头翻了他那本册子半天,没翻出来。 “指不出来?“诸葛星笑,“那咱们按章程来。灵石十块,丹药两瓶——补上,这事儿,就到这儿。“ “你——“贾管事额上冒汗,“你们那峰灵气稀薄,好丹发过去也是糟蹋!“ “哦。“诸葛星点头,拿起那瓶丹药,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捏了捏,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皱起眉:“管事大人,您看看这丹——发黑,发软,一捏就出水。聚气丹的标准,是'色如黄玉,坚如石砾',这是内务堂验收的规矩。您这瓶,是放了三年的陈货吧?“ 他把丹药举到贾管事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您这是给弟子发月例,还是发耗子药?“ 柜台前,安静了一瞬。 然后,队伍里“噗“的一声,有人没绷住。 “哈哈哈哈!“ “陈货!他说陈货!“ “哎哟不行了,那丹我上回也领过,捏出来真是黑的!“ 哄笑声像开了闸的水,一层一层,漫过整个内务堂院子。 贾管事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你、你血口喷人!“他拍案而起,“那是库房的标准货!“ “标准货?“诸葛星不慌不忙,又拈起布袋里的一块灵石,“那这块呢——缺了个角。缺角灵石,市价折七成。您按全额记账,发的是折价的货。中间那三成差价,进了谁的袋子?“ “你——“ “我没喷人。“诸葛星拨了拨算盘,噼里啪啦,“我就是算账。三成灵石,七个人,一个月,一年——“ 他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抬头,笑眯眯的:“管事大人,这笔钱,够在内门买一座小院了。“ 围观弟子,倒吸一口凉气。 “敢情克扣的灵石,都……“ “嘘——别说了,贾管事还搁那儿站着呢。“ 贾管事站在柜台后,两条腿直打颤。 他忽然有点后悔——今早齐百川交代这差事时,他怎么就没多想一步呢? 这七个,是连侯家嫡子都敢扒了扔下山的主儿啊。 “这样吧,管事大人。“诸葛星把算盘一收,慢条斯理地开口,“我给您算笔总账——灵石十块乘七,丹药两瓶乘七,缺角折价差额,残次丹药折价差额。这些,您现在补上,咱们两清。“ 贾管事松了口气:“补、补就补……“ “别急。“诸葛星笑,“还有一项。“ “什、什么?“ “我们七个冠军,在您这儿白站了一炷香——耽误了修炼,影响了道心,来回跑一趟的脚程费。“他顿了顿,“精神损失费,一人五块。童叟无欺。“ “五块?!你们这是讹诈!“ “等等!“唐小夭跳出来,叉着腰,“五块?我们七个人的精神,就值三十五块?!“ 诸葛星为难地看向贾管事:“听见了?我队友不答应。“ “起码一人十块!“唐小夭气鼓鼓的,“本姑娘那雷火弹,光成本就六块起步!“ “一人十块。“诸葛星点点头,对贾管事摊了摊手,“童叟无欺,可以商量——那就十块。“ 贾管事:“……“ 他哆哆嗦嗦地摸出储物袋,正要掏灵石,忽然觉得眼前一暗。 岩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柜台前。 两米多高的身影,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 “管事大人。“他闷声开口,“俺掌柜的说了,算不清的账,俺可以帮忙搬。“ “搬、搬什么?!“ “搬灵石。“岩碎挠了挠头,“搬到您给为止。“ 唐小夭在边上补刀:“搬什么搬!直接炸了重建!本姑娘出炸药!“ 贾管事:“……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他手忙脚乱地补发灵石丹药,又数出七十块灵石,双手捧着,递到诸葛星面前,脸都绿了:“你、你们……拿好……拿好快走……“ “多谢管事大人。“诸葛星接过灵石,掂了掂,又当着满院子弟子的面,一颗一颗数过,“一、二、三……“ 数完了,他抬起头,笑得和和气气: “对了,管事大人,下个月,我们还会来的。“ 贾管事:“……“ 院子里,哄笑声又起。 有人笑得直不起腰:“还来!他说还来!“ “贾管事这月例发的,血亏!“ “我早说了,枯鬼峰那七个,惹不得!“ 贾管事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那把算盘,捏得咔咔响。 队伍散去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内务堂的房梁上,有个影子,无声无息地飘了下来。 夜影落在柜台前,把那袋补发的灵石丹药收进储物袋,低低地数了一声: “一个,两个,三个……“ 贾管事刚松了半口气,一抬头,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吓得魂飞魄散:“你、你什么时候在那儿的?!“ 夜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她、她刚才在房梁上?“ “我怎么没看见?!“ “那七个……到底都是什么人啊……“ 陆尘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碗往石阶上一搁,站起来。 “走了。“他说,“回家吃饭。“ 七个人,不紧不慢,下了内务堂的台阶。 身后,满院子的哄笑声,追着他们的背影,一路送到了山门口。 回到枯鬼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晚饭桌上,诸葛星把今天的账,一笔一笔记进队账:“补发灵石七十块,补发丹药十四瓶,精神损失费七十块——合计,一百四十块。今日入账。“ “漂亮!“唐小夭举着碗,“诸葛星,本姑娘今天对你刮目相看!“ “过奖。“诸葛星拨了拨算盘,“算账,我在行。“ 岩碎憨笑:“俺就站了一站,他就怂了。“ 苏清寒笑着摇头,给夜影碗里添了勺汤。 “对了,“唐小夭忽然想起来,“掌柜的,你说贾管事今天为啥专挑咱们克扣?别的峰不都是足额发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陆尘夹了一筷子菜,没答话。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月例克扣,是小事。小事背后,是有人想试试——试试他们这七个“刺头“,被捏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 他放下筷子:“吃饱了。“ “啊?这就吃完了?“ “嗯。“陆尘站起身,“我去把明天的衣裳拾掇一下。“ “明天?明天干啥去?“ “不知道。“陆尘说,“但我觉得,该来的,快来了。“ 话音未落,山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岩碎去开门——一个内务堂的小厮,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份文书,腿肚子直打哆嗦。 “陆、陆师兄……“他咽了口唾沫,“宗门任务令……请枯鬼峰七位师兄师姐,三日内前往黑风岭,清剿盘踞匪帮……甲级……高危任务……“ 他把文书往岩碎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唐小夭:“黑风岭?剿匪?甲级高危?“ 诸葛星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念出来:“匪首,筑基后期。“ “好家伙,“唐小夭把筷子一拍,“这是让咱们去送死啊!“ 岩碎:“俺不怕死。“ “你当然不怕死!问题是送死也得看值不值!“ 诸葛星没说话。 他放下文书,默默站起来,走回屋里。 唐小夭:“诸葛星你干嘛去?“ “我、我回屋算账!“屋里传来他的声音,“明天要出门,账得先理清楚!“ 可他那包袱皮,明明摊在了床上。 陆尘看了一眼诸葛星的屋门,笑了笑,没戳破。 “都散了吧。“他说,“该准备的准备,该歇的歇。“ “掌柜的,那咱去不去?“唐小夭问。 “去。“陆尘说,“人家都递到门口了,不去,显得咱们怕了。“ 他顿了顿:“正好,练练手。“ 唐小夭眼睛亮了:“那本姑娘连夜赶制雷火弹!“ 苏清寒:“伤药,我去备。“ 李沧海:“剑,早就磨好了。“ 夜影:“……我去看看路。“ 岩碎咧嘴笑:“俺去,俺去!“ 夜,深了。 枯鬼峰的灯,亮了大半夜。 内务堂后堂,齐百川坐在灯下,听完贾管事的哭诉,转着手里两枚铁胆,沉默了很久。 “废物。“他骂了一声。 贾管事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齐百川把铁胆一收,望着窗外枯鬼峰的方向,忽然笑了。 “克扣不行,那就换个法子。“他低声说,“黑风岭的匪首,筑基后期,占山二十年,连宗门派去的三个执事都折在里头了。七个练气小辈——“ 他盘着铁胆,声音轻飘飘的: “正好,给他们送个葬。“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 枯鬼峰那边,灯火次第熄灭。 可主峰大殿的灯,还亮着。 第47章 熟路 第二天清早,枯鬼峰上的第一声喊,是唐小夭喊的。 “诸葛星——!吃饭了——!” 没人应。 唐小夭熬了一宿,眼底挂着青,桌上还堆着一排新赶出来的雷火弹。她揉了揉眼,一脚踹开诸葛星的屋门。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跟从来没人住过似的。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条底下,压着三个铜板。 唐小夭拿起纸条,念: “诸位亲启:昨夜细算,黑风岭此行,胜算二成二,不足三成。诸葛某生平,不做赔本买卖,故先行一步。队账已结清,余粮在灶房,伤药在苏姑娘柜里——别动我那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相逢,必请诸位喝酒。诸葛星拜上。” 纸条末尾,还缀着一行小字: “(灵石已随身带走,勿念。)” 唐小夭念完,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跑、跑了他跑了!”唐小夭炸了,“他连夜跑了!连灵石都带走了!” 岩碎从灶房探出头:“啥?诸葛星跑了?” “跑了!还留了仨铜板,说是饭钱!” “仨铜板?!”唐小夭气笑了,“他昨儿刚讹了七十块,今儿就留仨铜板打发咱们!本姑娘昨儿还夸他会算账,他倒好,先给咱们算了个跑路账!” 岩碎憨憨地挠头:“俺寻思,仨铜板,够买俩包子。” “俩包子!七个人分!” 苏清寒接过纸条,看了一遍,忍不住笑:“‘别动我那份’——他倒是记得清楚。” 李沧海抱着剑,倚在门框上,淡淡道:“不意外。” 夜影从房梁上飘下来,落在院子中间,没说话。 “他往哪边跑的?”唐小夭撸起袖子,“岩碎,你腿快,往南追!本姑娘往西!李沧海,你——” “不用追。”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石阶上传来。 陆尘坐在石阶上,端着一碗茶,不慌不忙:“他跑不远。” “掌柜的!他都跑了一个时辰了!” “他那包袱,装了半个月干粮,三套换洗衣裳,还有他那把算盘。”陆尘吹了吹茶沫,“你们算算,多重?” “……那还挺重。” “重的东西,跑不快。”陆尘说,“而且他挑的那条路,是后山矮墙。墙外头是条死沟,沟底是淤泥,翻过去,得爬半个时辰。” “那、那他这会儿——” “嗯。”陆尘端着茶站起来,“走吧,去墙根底下等他。” 后山矮墙,其实不算矮。 两丈高,墙头上爬满青苔,墙根下堆着半人高的乱石。 诸葛星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正挂在墙头上——上不去,下不来,两条腿悬在半空,蹬了半天,没找着着力点。 他喘着粗气,正琢磨着把包袱先扔下去——一抬头,看见了墙头上蹲着的人影。 夜影。 她蹲在墙头,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诸葛星:“……” 夜影:“你要跑。” “我、我这不是跑!”诸葛星连忙开口,“我这是战略转移!避其锋芒,保存实力,留得青山在——” “少了一个。”夜影打断他。 “啥?” 夜影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你们是七个。少了谁,另外六个,都会去找他。” 这是她前两天才学会的话。 诸葛星张了张嘴,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那也不用六个人都来找我吧。”他嘟囔,“我这不是留了纸条了吗……” “纸条。”夜影想了想,“掌柜的看了。他笑了。” “笑了?!他笑什么?” “他说,你包袱重,跑不远。”夜影低头看他,“他说得对。” 诸葛星:“……” 他挂在墙头,低头看看自己背上那个比他人都宽的包袱——半个月干粮,三套衣裳,算盘,账本,灵石,一沓防身小阵旗…… 还有一瓶他半夜从苏清寒柜子里顺出来的伤药。 是挺重的。 “我下来。”他说,“我这就下来。” “下不来了。”夜影说,“你卡住了。” “……我知道我卡住了!”诸葛星欲哭无泪,“你就不能搭把手吗!” 夜影歪了歪头,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提议。 然后她跳下墙头,走到他正下方,仰头看着他——没拉他,而是先把他背上的包袱解了下来。 包袱“咚”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诸葛星整个人都轻了:“哎你——” “掌柜的说,包袱卸了,你就能下来了。”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夜影没答话,抱着他的包袱,退开两步。 诸葛星果然从墙头上滑了下来,落地踉跄了一下,站住了。 他拍拍身上的土,看看被夜影抱在怀里的包袱,有点心疼,又有点心虚:“那什么……夜影啊,你把包袱还我。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带半个月干粮?”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诸葛星一僵。 回头。 陆尘端着茶,站在矮墙拐角,身后跟着唐小夭、岩碎、苏清寒、李沧海——一个不少,全来了。 唐小夭叉着腰,痛心疾首:“诸葛星!你跑路都不叫上本姑娘,太不够意思了!” “我这不是跑!”诸葛星跳起来,“我这是——” “战略转移。”陆尘替他说完,“嗯,懂。” “……” “下来吧。”陆尘走到他面前,把茶碗往石头上一搁,拍了拍他的肩,“跑之前,先听我算笔账。” 诸葛星警惕地看他:“什么账?” “跑路账。”陆尘说,“你算算——甲级任务,三日内启程。宗门的规矩,接了任务,临阵脱逃,什么下场?” 诸葛星抿了抿嘴:“……逐出内门。” “逐出内门,还是小事。”陆尘道,“二长老那边,等的就是咱们怯战。他派这个任务,赌的就是咱们不敢去。咱们一跑,正合他的意——枯鬼峰七个冠军,原来是一窝怂包。往后这宗里,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诸葛星没说话。 “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陆尘看着他,“今天跑黑风岭,明天就是别的岭。只要还想在青云宗待下去,这仗,早晚得打。” “……我知道。”诸葛星声音低下去,“可那是筑基后期!咱们七个练气,去了就是送死!掌柜的,我不是怕死——我是怕白死。” 陆尘看着他,忽然笑了。 “白死?”他捡起地上的包袱,掂了掂,“诸葛星,你记不记得,咱们一个多月前,在哪儿杀的人?” “一个多月前?”诸葛星一愣,“咱们出过一次任务——黑风岭外围,杀贼一十七……”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黑风岭。”陆尘重复了一遍,“熟不熟?” 诸葛星呆住了。 “我操!”唐小夭一拍大腿,“黑风岭!本姑娘在那儿炸了三年!哪块石头底下能埋雷,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还有呢?”陆尘看向诸葛星,“你那队账里,记着呢。” 诸葛星咽了口唾沫,从包袱里摸出账本,翻了翻,声音有点抖: “黑风岭外围……杀贼一十七……缴获灵石若干,丹药若干……” 他翻到下一页,停住了。 “鬼面刀。”他念出来,“黑风岭寨主手下第一刀客,筑基中期——死于李沧海剑下。” “哟,记着呢。”李沧海靠在墙上,头也不抬。 “寨主手下的第一刀客。”陆尘说,“那寨主,是谁?” 诸葛星明白了。 “……就是咱们这回要剿的那个匪首。” “也就是说——”唐小夭眼睛亮起来,“咱们这一趟,是回老地方,端老窝!” “鬼面刀截咱们那笔旧账,还挂在山里呢。”岩碎咧嘴,“俺早就想回去,砸他两拳了!” 诸葛星捧着账本,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低头算了很久。 最后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那这账,我得重算。” “重算?” “胜算二成二,算的是人生地不熟。”诸葛星把账本一合,眼睛慢慢亮起来,“可要是熟门熟路——有地图,有地形,有本姑娘——” “谁跟你说‘本姑娘’了!”唐小夭瞪他。 “——有队账里记着的哨位、寨墙、兵力。再加上,我提前两天进场,把连环杀阵,埋到他家门口——” 他抬起头,斩钉截铁: “胜算六成往上。这买卖,能做!” “能做?”唐小夭问。 “能做!”诸葛星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蹲下,哗啦一声拉开——干粮滚出来,衣裳滚出来,灵石滚出来,伤药瓶骨碌碌滚到苏清寒脚边。 苏清寒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我的柜子,果然空了一瓶。” 诸葛星:“……” 他脸一红,飞快地把散落的东西扒拉到一边,从包袱最底下,翻出厚厚一沓阵旗、阵盘、阵图,抱在怀里,跟刚才判若两人: “这些,才是用得上的!” 他抱着阵旗站起来,眼睛发亮: “掌柜的,给我两天——我提前去黑风岭踩点。连环杀阵,我埋到他家门口,等他们自己踩进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唐小夭第一个笑出声:“好家伙!刚才还要跑,这会儿倒请缨了!” “这叫止损。”诸葛星一本正经,“跑,是止损;打,也是止损。既然打能赢,那就不跑了。” “行。”陆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这两天——” “雷火弹,本姑娘连夜赶!烈性的!”唐小夭举手。 “追踪毒粉,我沿途撒,三天不散。”苏清寒道。 “剑,早就磨好了。”李沧海说。 “俺去搬石头,把寨后那条路堵了!”岩碎拍胸脯。 夜影:“……我去看路。” “看路?”诸葛星狐疑地看她,“你昨儿就看了一夜路——看的哪条路?” 夜影认真想了想:“昨天看你跑的路。今天,看黑风岭的路。” “……” “行了。”陆尘喝完最后一口茶,“都去准备。后儿个一早,出发。” 众人散了。 当天夜里,唐小夭从箱底翻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地图,往桌上一摊。 “当年从鬼面刀身上扒下来的。”她得意地敲了敲地图,“本姑娘藏了一个多月,就等着这一天!” 地图摊开——黑风岭的寨墙、箭楼、哨位、粮仓,画得清清楚楚。 众人围了上来。 “这图画得真细。”诸葛星眼睛发亮,“连寨后的暗道都标了——诶,这儿怎么有个墨点?” 他指着地图角落。 那儿有个小点,被人用墨涂掉了。涂得很随意,像是画图的人随手一抹。 “涂掉的地方,多半是写了不该写的东西。”李沧海淡淡道。 “管他呢!”唐小夭一把卷起地图,“寨子里的路,本姑娘门儿清!” 夜深了,枯鬼峰的灯,一盏盏灭了。 陆尘却还没睡。 他坐在窗边,借着月光,把地图重新展开,目光落在那处墨点上,看了很久。 墨点底下,隐隐约约,能看出几个笔画—— 像是一个“内”字。 窗外,夜风起了。 同一片夜色里,内务堂后堂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齐百川坐在灯下,把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递给面前的心腹。 “送去黑风岭。”他说,“告诉寨主,七个练气的小崽子,后儿个一早出发。都是软柿子——让他,好好招呼。” 心腹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没入夜色。 方向,正是黑风岭。 一个多月前,也是这么一封信,把陆尘那支任务队,送进了黑风岭外围的埋伏圈。 那时递信的,是内务堂一个蒙面的师爷。 信的落款,没有。 可这一回,落款人,坐在后堂的灯下。 齐百川盘着两枚铁胆,望着窗外枯鬼峰的方向,嘴角慢慢翘起来: “老规矩了。” 第48章 连环 第二天一早,枯鬼峰上空,炸开一声闷响。 炼器室的屋顶,瓦片飞了三片。 “咳咳咳——”唐小夭从黑烟里钻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灰,怀里抱着个半人高的铁坛子,眼睛亮得吓人,“成了!烈性雷火弹,成了!” 岩碎从灶房探出头:“俺还以为,寨子让人炸了。” “本姑娘自己炸的!”唐小夭把铁坛子往桌上一墩,“掌柜的!掌柜的!快来看!” 陆尘端着茶,站在院子门口,看了看天上还在飘的瓦片:“瓦片,记你账上。” “记!记!”唐小夭大手一挥,“本姑娘昨儿刚进账七十块,赔得起!” 院子里,苏清寒从药房探出头,声音温温柔柔的:“动静小些,我这儿正配药。” “知道了知道了!”唐小夭压低声音,“本姑娘下回去后山试!” 她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没挪窝。抱着那铁坛子蹲在院子里,又摸出一颗新雷火弹,拿小刀刮了刮外壳上的阵纹,凑到眼前端详,一脸美滋滋。 岩碎凑过来:“这玩意儿,真能炸十丈?” “不信?”唐小夭斜他一眼,“要不你站远点,本姑娘给你试一颗?” “俺不信。”岩碎认真地说,“俺站近点试试——俺皮厚,炸不坏。” “……” 唐小夭难得被他噎住,摆了摆手:“去去去!一颗十块灵石的成本,炸你身上,本姑娘亏死!” 炼器室桌上,摆着两排雷火弹。 左边那排,是老的——拳头大,黑铁壳。 右边那排,是新的——个头大了一圈,铁壳上密密麻麻刻着阵纹,坛口封着蜡,看着就不好惹。 “烈性的。”唐小夭拍了拍新雷火弹,得意,“装药量翻倍,外壳加了爆裂阵纹——掌柜的教的,配比定死,装药量定死,流水线!” “试过了?”陆尘问。 “屋顶就是证据。”唐小夭理直气壮,“老的那种,一颗炸开三丈。这种——十丈!” 李沧海站在门口,难得开口:“别把自己先炸了。” “呸呸呸!本姑娘有分寸!” 苏清寒的药房,收拾得干净。桌上摆着几排小瓷瓶,瓶口塞着木塞,贴着标签。 她正把一瓶磨好的粉末,分装进七个小布袋里。 “追踪粉。”她见唐小夭探头,把一个布袋递过去,“无色无味,撒在路口、溪边,三天不散。” “这有什么用?”唐小夭捏了捏,“又看不见。” 苏清寒捻了一点粉末,对着光,轻轻一吹。 粉末散进风里,肉眼看不见。 她闭了闭眼,片刻后睁开:“东边那个岔路口,一刻钟前有人走过——脚步很急,是一个人。” 唐小夭瞪大眼睛:“这都闻得出来?!” “不是闻。”苏清寒笑,“这粉里掺了一味引子,只有我的药引能感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碧落的解药,也差一味引子——我找了很多年,没找着。这一味,倒是现成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唐小夭忽然说不出话,半晌,才干巴巴地开口:“那、那本姑娘的雷火弹里,要不要也掺点引子?炸完了,你好顺着味儿来找我。” 苏清寒笑了:“你炸完,我顺着味儿就找过去了。” 她从柜子里又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唐小夭:“这是每人一份的解毒丹。进了山,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先备着。” “碧落”缠在她心脉上,她比谁都清楚“毒”这个字的分量。 可这一袋一袋的解毒丹,是为别人备的。 午饭前,诸葛星背着个包袱,站在山门口。 包袱不大,鼓鼓囊囊,装的都是阵旗、阵盘、阵图。 唐小夭叼着半个灵果,上下打量他:“哟,这是要上哪儿去?” “黑风岭。”诸葛星说,“我先走一步。两天,够我把阵埋到他们家门口。” “你不怕啦?”唐小夭问。 诸葛星想了想:“怕。” “怕你还去?” “怕归怕,阵该布还得布。”诸葛星拍了拍包袱,“掌柜的说了,这仗早晚得打——那不如,打一场有准备的仗。” 唐小夭愣愣地看着他,半天,冒出两个字:“……转性了?” “这叫止损。”诸葛星一本正经,“死的买卖,我不做。”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声:“掌柜的,我走了!” 陆尘站在石阶上,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放心!”诸葛星挥了挥手,“我算过了,这一趟,赔不了!” 官道上,诸葛星一个人走了很久。 以前出任务,他总混在人群里,缩在最后头,最不起眼。 这回,就他一个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算盘,自言自语:“诸葛星啊诸葛星,你说你图什么?” 没人回答。 他又走了两步,自己答了:“图个心安。” “跑了,往后一辈子抬不起头。” “打完这一仗,枯鬼峰才算真站住了——掌柜的那话说得对,咱们七个,少一个都不行。” 他想起夜影那句“你们是七个”,低头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黑风岭外围,比一个多月前,热闹了许多。 诸葛星蹲在山石后面,远远看了一天。 太阳晒得后背发烫,他不敢动,怕惊了寨墙上的瞭望哨。渴了,舔舔嘴唇;饿了,啃一口干粮,就着山风咽下去。 他掏出地图,一笔一笔往上添: “寨墙,加高了——比图上多了一截。” “箭楼,多了一座。” “哨位,多了三个——不对,四个。” 他顿了顿,笔尖停在图上: “寨门口,堆了滚木礌石。”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着寨墙上走来走去的巡逻火把。 “这是备战。”他低声说,“他们知道,有人要来。” 入夜,诸葛星摸到寨墙外。 他蹲在阴影里,一根一根,把阵旗插进土里。 第一道,寨外三里,迷踪阵——进得去,出不来。 第二道,谷口,杀阵——踩进去,刀风四起。 第三道,寨门前那片空地,困阵——困住人,等兄弟们来收。 埋第三道阵的时候,寨墙上忽然传来脚步声。诸葛星屏住呼吸,贴着墙根,一动不动,手里的阵旗攥得发白。 火把的光,从他头顶扫过去。 巡逻的匪徒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把最后一根阵旗按进土里,用脚踩实,又扒了点枯草盖上。 他一边埋,一边嘀咕:“别的不敢说——论埋坑,我诸葛星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插完最后一根阵旗,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看寨墙上巡逻的火把,笑了笑: “来吧。” “等你们,踩进来。” 第三天一早,七人出发。 岩碎背着两个大包袱——一个装干粮伤药,一个装唐小夭的雷火弹,健步如飞。 唐小夭空着手,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本姑娘的弹,让岩碎背!” “俺背得动!”岩碎咧嘴,“再多一筐也行!” “那可说好了!回来的时候,还有一筐战利品,也归你背!” “中!” 夜影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唐小夭:“咋了?” 夜影:“有人,踩过枯枝。”她停了停,“往西去了。” “几个?”李沧海问。 “一个。跑得急。” 唐小夭:“是盯咱们的?” 陆尘走在最后,端着碗——这回碗里没茶,是水。他喝了一口:“嗯。让他们报吧——反正,咱们也没打算藏。” 岔路口,苏清寒停下来,捻了一点粉末,迎着风一扬。 溪边,她蹲下,沾了一点水,在岸石上抹了一道。 唐小夭:“撒这个,真能找到咱们?” 苏清寒笑:“不是找咱们。是万一走散了——我能找到你们。” 傍晚,黑风岭外围,歪脖子树下。 诸葛星蹲在那儿,面前摊着地图,上面画满了****。 “你们来了。”他招招手,“先看这个。” 众人围上去。 “寨墙加高了,箭楼多了一座,巡逻翻了一倍。”他指着地图,“寨门口,还堆了滚木礌石——像是在等人。” “等谁?”唐小夭问。 诸葛星没答,看了陆尘一眼。 陆尘接过地图,看了很久。 “他们知道咱们要来。”他说。 “嗯。”诸葛星点头,“有人,递了信。” 众人沉默。 一个多月前,黑风岭外围那支劫道的匪帮,也是因为一封信,把陆尘那支任务队,“招呼”进了埋伏圈。 递信的,自称内务堂的人。 陆尘的目光,落在地图角落那处墨点上,看了很久,没说话。 诸葛星又指了指地图上的谷口:“他们要是摆口袋阵,八成就在这儿——谷口窄,两壁高,好埋伏。咱们要是一头撞进去,正撞他们刀口上。” “那咋办?”岩碎问。 “不咋办。”陆尘说,“阵,不是已经埋好了吗。” 诸葛星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对……对!让他们摆!他们摆他们的口袋,咱们埋咱们的坑——看谁,先踩进去!” 唐小夭:“听不懂,但感觉咱们赢定了!” 夜,深了。 夜,深了。 黑风岭方向,隐约几点灯火。 寨子里,大堂灯火通明。 一个铁塔似的中年汉子坐在虎皮椅上,左眼上横着一道刀疤,手里捏着一封信,看了半天,嗤笑一声,把信扔在桌上。 “七个练气的小崽子。”他开口,声音又沉又哑,“也配让老子埋伏?” 旁边一个瘦高个凑上来:“寨主,青云宗上回折了三个执事,这回就派七个练气来——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另有图谋。” 寨主哼了一声:“图谋个屁。信上写得明白——七个软柿子,让咱们好好‘招呼’。送上门的肥羊,还有嫌肉瘦的?” 他站起来,铁塔似的身影压着灯火:“去,把谷口那帮兔崽子叫来。明天,给老子摆个口袋阵——等他们进来,一网打尽!” “是!” 火把下,瘦高个退了出去。 寨主重新坐下,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嘴角咧开: “软柿子——好。” 寨门外三里,迷踪阵已埋好,在夜色里,无声无息。 枯鬼峰那边,陆尘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 “明天,进山。”他说,“他们等咱们——那就让他们等着。”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记下了。” 第49章 踩进来 第四天,天刚蒙蒙亮,七人进了黑风岭。 外围的草木还是那么矮,山石还是那么多,空气里的灵气,还是稀薄得让人嗓子发干。 一个多月前,他们就是在这条路上,反杀了鬼面刀的截杀。 今天,路还是那条路。 李沧海走在队尾,路过一块半人高的青石,脚步顿了顿。 一个多月前,鬼面刀就是在这儿,一刀把岩碎劈飞了出去。 岩碎也看见了,咧嘴一笑:“那块石头,俺还记得——俺就是从那儿飞出去的。” “你那会儿飞了多远?”唐小夭问。 岩碎认真想了想:“两丈多吧。掌柜的说,下回能飞三丈。” 唐小夭:“……你们仨是拿这个比赛呢?” “俺说的是挨打,掌柜的说的是打人。”岩碎挠了挠头,“不一样的。” “前面有人。”夜影走在最前,忽然停下,耳朵动了动,“谷口两壁,藏了人。不少。” “多少?”李沧海问。 “二三十个。” 唐小夭吹了声口哨:“哟,阵仗不小。” 苏清寒闭了闭眼,轻轻捻了捻指尖的粉末:“两个时辰内,有三十多人从这条路走过——脚步很重,是扛了兵器的。” 她睁开眼:“他们在等咱们。” “等咱们?”唐小夭看向陆尘。 陆尘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碗往岩碎背上的包袱里一塞,拍了拍手: “那就让他们等。” 谷口,两壁对峙,中间一条窄路。 匪帮的埋伏,设在两壁的乱石堆后头。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尖嘴猴腮,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寨里的军师,姓苟,练气圆满。 他蹲在乱石后头,眯着眼,看着谷口那头慢悠悠走来的七个人影,心里直打鼓。 寨主昨晚发了话:七个练气的小崽子,一网打尽。 七个练气,他一个练气圆满,带二十多个弟兄,两壁还架着六张弓——怎么看,都是稳的。 可那七个人影,走得太慢了。 慢得像来逛集市的。 “软柿子……”苟军师咽了口唾沫,心里默念着信上那句话,“软柿子……这柿子,怎么看着不像软的?” 他正嘀咕,那七个人影,走到了谷口。 然后,停住了。 走在最前头的身影,抬了抬手。 陆尘站在谷口,没往里走,开口:“诸葛星。” “在。”诸葛星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阵盘,指尖按在阵纹上,抬头,笑了笑: “掌柜的,他们埋伏的地方——正好,是我埋阵的地方。” 话音落,他按了下去。 轰—— 谷口两壁的地面,猛地亮起一圈灵光。 灵光冲天而起,化作无数道风刃,在两壁的乱石堆之间绞杀起来! “啊——!” “有阵!他娘的这儿有阵!” “谁埋的阵?!谁埋的?!” 埋伏的匪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脚下的风刃绞得鬼哭狼嚎。有人滚下乱石,有人抱着腿惨叫,有人连滚带爬往谷底冲—— “撤!撤!往寨子撤!” 苟军师脸色煞白,一把拽起身边两个弟兄,掉头就往寨子方向跑。 他跑出十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劲。 路,好像……变了。 他明明是往寨子跑的,跑着跑着,怎么又看见了自己刚才蹲过的那块乱石? 再跑,再绕回来。 苟军师傻眼了:“这、这路……这路会走路?!” 迷踪瘴不知什么时候漫了上来,白茫茫一片,连寨墙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像没头苍蝇,在瘴气里撞成一团。 “他娘的!谁踩我!” “别推别推!老子也找不着北!” “军师!军师!寨子在哪边?!” 苟军师:“……我哪知道!” 谷口这边,唐小夭已经跳上了乱石堆。 她摸出一颗烈性雷火弹,掂了掂,眯起一只眼,瞄准两壁上还在挣扎的匪徒: “躲好!本姑娘要放炮了!” 轰轰轰—— 一颗,两颗,三颗——像过年放炮仗,一颗接一颗,烈性雷火弹在两壁的乱石堆之间炸开。 碎石崩飞,火光冲天,气浪把藏着的匪徒一个个掀下谷底,摔得七荤八素。 “打雷了?!这他娘的是打雷了?!” “不是雷!是炸——炸雷!” “炸雷?!山还会炸?!” “妈呀,快跑啊!” 残匪连滚带爬,往谷底冲——又撞上杀阵的残余灵光,腿一软,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苏清寒站在下风口,轻轻扬了扬手。 一把无色无味的软筋散,顺着谷风,罩向谷底。 跪着的匪徒,连刀都握不住了,一个接一个,趴在地上,像烂泥。 “别、别撒粉了!”有人带着哭腔,“我们降!我们真降!” 苟军师在迷踪瘴里转了三圈,终于认命,一屁股坐在地上,举起双手: “我降!我降了!别炸了!别炸了!” 唐小夭站在乱石堆上,拍了拍手,一脸意犹未尽:“就这?本姑娘还没扔够呢!” 诸葛星从阵盘上抬起头,灰头土脸——刚才有一颗雷火弹,炸点离他埋的阵旗就三步远,气浪掀了他一身土。 他抹了把脸:“唐小夭,你看着点!我还在阵里呢!” “本姑娘准着呢!”唐小夭理直气壮,“那叫差之毫厘!” “差之毫厘?!那是差点把你军师炸上天!” “军师不是好好的嘛!” 唐小夭扔得兴起,正要摸第五颗,诸葛星喊:“够了够了!再炸,阵旗都得掀了!” 唐小夭意犹未尽地收回手:“那行吧——留着,明天炸寨子!” 谷底趴着的匪徒们,一听“明天炸寨子”,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岩碎从谷口另一侧扛着一块大石头回来,往地上一墩:“俺把那条小路堵了,一个都没跑出去!” 岩碎从谷口另一侧扛着一块大石头回来,往地上一墩:“俺把那条小路堵了,一个都没跑出去!” “……”李沧海抱着剑,站在后头,自始至终,没出过鞘。 唐小夭:“李沧海!你剑呢?” “磨好了。”李沧海淡淡道,“用不上。” “……” 夜影从两壁飘下来,手里提着六张弓,扔到唐小夭脚边:“弓手,都放倒了。” 唐小夭眼睛一亮,蹲下来捡起一张弓:“好东西!本姑娘要拆了研究!” 被俘的匪徒,被赶成一堆,蹲在谷底,一个个鼻青脸肿,直打哆嗦。 苏清寒蹲下来,给一个被碎石划破额头的匪徒止血。 那匪徒吓得直往后缩:“女、女侠饶命!我什么都说!” 苏清寒温柔地按住他的肩膀:“别动,我给你上药。” “???” 匪徒呆住了,半天,哆哆嗦嗦:“……你不杀我?” “杀你做什么。”苏清寒笑,“伤口不处理,会烂的。” 蹲在旁边的匪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齐刷刷地感动了——其中一个还抹了把眼泪:“俺活了二十年,头回见这样的……” 唐小夭在边上叉腰:“那是我们苏姐姐心善!搁平时,她撒一把粉,你们全得躺三天!” “粉?!什么粉?!” “就是你们现在躺的这粉。” 匪徒们:“……” 战后清点。 诸葛星蹲在地上,翻开队账,一笔一笔记: “谷口之战,俘敌一十九,缴获弯刀二十一柄,弓六张,储物袋五个——” 他顿了顿,抬起头:“对了,那个瘦高个呢?” “这儿呢。”苟军师被岩碎拎过来,扑通跪在地上,脸上的血都顾不得擦,竹筒倒豆子: “我说!我全说!是信!今早寨主收到一封信,送信的人穿着青云宗内门的衣裳!寨主看了信,就让我们在谷口摆口袋阵,说要一网打尽!” “内门?”唐小夭瞪大眼睛,“青云宗内门给你们递信,让弄死咱们?!” “是是是!我、我一个字没敢瞒!” 诸葛星拨了拨算盘,抬头看陆尘:“掌柜的,这账,记谁头上?” 陆尘没答话。 他蹲下来,看着苟军师:“信上,写的什么?” “就、就说七个练气的小崽子今儿一早出发,让寨主好好‘招呼’……落款没有,可送信的人,我认得那衣裳——内务堂的!” 陆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嗯。” “知道了?” “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放了他。” 岩碎一愣:“放?” “让他回去。”陆尘说,“给寨主带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 “信是谁写的,他清楚。想要人,自己来请。” 苟军师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往寨子方向跑了。 唐小夭望着他的背影:“掌柜的,真放啊?他回去报信,寨主不得气死?” “气死,正好。”陆尘说,“气死了,就不用咱们动手了。” 唐小夭:“……有道理!”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七人在谷口扎了营。 诸葛星蹲在火堆旁,把队账翻到新的一页:“今日入账——弯刀二十一柄,弓六张,储物袋五个,内务堂线索一条。” “线索也入账?”唐小夭问。 “值钱。”诸葛星一本正经,“比弯刀值钱。” 火堆噼啪作响。 夜影坐在火堆边,低头数着缴获来的箭矢——一根,两根,三根,她数得很认真。 苏清寒把烤好的干粮递给她:“数清楚了,够用吗?” “够。”夜影点点头,把箭矢小心地收好,“明天,用得上。” 李沧海把剑横在膝上,慢慢地擦。 唐小夭:“你不是说用不上吗,擦它干啥?” “下回。”李沧海淡淡道,“用得上。” 寨子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怒吼,像野兽一样,撕破了夜。 “……寨主,收到信了。” 寨子里,大堂灯火通明。 独眼寨主捏着那封信,看了半天,猛地一抬手,把信扔进火盆。 火苗腾起,映着他铁塔似的身影。 “七个练气的小崽子。”他开口,声音又沉又哑,“踩到老子家门口来了。” 苟军师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寨主站起身,抓起靠在墙角的斩马刀,一步一步,走出大堂。 “老子占山二十年,还没让人堵过门。” “今天,老子亲自去会会他们!” 火把噼啪作响,照着寨门外的夜路。 谷口那边,陆尘坐在大石头上,望着寨子的方向,忽然开口: “明天,他们该急了。” 诸葛星蹲在他旁边,拨了拨算盘:“急了,就容易出错。” “嗯。”陆尘说,“记下了。” 第50章 蚀骨 寨主来得比陆尘想得快。 谷口的火堆还没熄,寨门方向,就响起了脚步声——很重,一步一个坑,像有什么大家伙,在夜色里往这边走。 七人几乎同时醒了。 夜影趴在谷口最高处的乱石上,耳朵贴着地面,片刻,开口:“五个。前头那个,脚步声不对。” “怎么不对?”唐小夭揉着眼睛问。 “……太重了。”夜影说,“比岩碎还重。” 岩碎不服:“俺那是稳!” “寨主。”诸葛星翻身坐起来,摸出算盘,拨了一下,“掌柜的,账算漏了——他们没等明天。”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从寨门方向漫过来。 独眼寨主走在最前头,斩马刀扛在肩上,刀身比人还长。他身后跟着四个头目——两个筑基初期,两个练气圆满,一个个膀大腰圆,提着刀。 寨主在谷口外十步停下,独眼扫过七人,又扫过谷底那一地狼藉:被炸塌的乱石、烧焦的草皮、缴获后堆在一边的弯刀。 他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七个练气的小崽子。”他开口,声音又沉又哑,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打了我二十年攒下的家当,伤了我二十多个弟兄,还把我军师抓了又放了——放回来,让老子亲自来请?!” 他越说越气,斩马刀往地上一杵,刀锋入土半尺: “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们七个,拿什么让老子来‘请’!” 谷口,风一下子静了。 筑基后期的威压,像一座山,压下来。 唐小夭的脸白了白,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岩碎一步跨到她身前,挡住了大半威压,咧嘴一笑: “掌柜的,这人说话,比俺还冲。” 陆尘没笑。 他看着寨主,开口:“信,是谁写的?” “死到临头还问信?”寨主狞笑,“黄泉路上,自己问阎王去!” 话音落,他拔刀。 斩马刀横扫,一道半月形的刀气,贴着地面,直奔七人而来。 刀气过处,碎石崩飞,草皮翻卷,像犁地一样,把谷口犁开一道深沟。 “岩碎!” “在!” 岩碎弯腰,一把抄起他白天堵路那块大石头,往地上一墩,人往石头后头一缩—— 轰! 刀气劈在石头上,石头炸开半边。 岩碎连人带半块石头,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滚了三圈。 他趴在地上,吐了口土,居然还咧嘴笑:“掌柜的……俺真飞了三丈……下回能飞四丈不?” 陆尘:“……” 寨主:“…………” “飞你个头!”唐小夭从岩碎身后跳出来,手一扬,一颗烈性雷火弹朝寨主砸过去,“尝尝本姑娘的新货!” 寨主冷哼一声,斩马刀一挑,想把这黑疙瘩拍回去—— 轰!! 雷火弹在半空炸开,火光冲天,气浪把寨主掀得倒退三步,衣袍焦黑一片,胡子都燎了半边。 “……”寨主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炸烂的衣摆,独眼慢慢充血,“小丫头片子——!” 他这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唐小夭又摸出一颗,掂了掂,笑嘻嘻:“来啊!本姑娘还有——哎!” 她话没说完,寨主动了。 筑基后期的身法,在夜色里快成一道残影。四个头目同时扑上来,拦住要抢位的岩碎和李沧海。 寨主眨眼就到唐小夭面前,右掌抬起。 “喜欢炸?老子让你炸个够!” 他的右掌猛地一握,掌心凭空凝出一只鬼爪——丈许大的黑色鬼爪虚影,煞气森森,指甲足有半尺长,像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 “本命魔器?!”诸葛星的算盘珠子,第一次拨错了位,“掌柜的,他这是要玩命!” 黑骨鬼爪,以战场煞气养了二十年的本命魔器,一击之力,堪比筑基后期全力出手。 鬼爪当头拍下。 唐小夭来不及躲。 她只来得及把手里那颗雷火弹往旁边一丢,整个人就被鬼爪的余波扫中—— 砰! 她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撞上谷壁,又滑下来。 怀里的两颗烈性雷火弹咕噜噜滚到岩碎脚边。 “小夭!” “唐小夭!” 唐小夭趴在地上,想撑起来,手一软,又趴回去,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本姑娘……没事……”她咳了两声,居然还在笑,“就是……有点疼……” “骨头断了三根,煞气入了经脉,这叫有点疼?”苏清寒蹲下来,按住她,“别动。” “苏姐姐……我真没事……还能炸……” “别胡说。”苏清寒的声音很轻,“躺着。” 寨主一步步走过来,斩马刀拖在地上,刮出一溜火星。 “毒医?”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苏清寒,独眼里满是轻蔑,“练气的小娘们儿,老子劝你让开——今晚,谁也保不住她。” 苏清寒没抬头。 她扶着唐小夭,左手捻起三根银针,快、稳、准——三针下去,唐小夭的血止住了。 又摸出一颗丹药,塞进她嘴里,右掌按在她背心,灵力缓缓渡入,把煞气往外引。 寨主不耐烦了,斩马刀举起来:“老子说话,你听见没有?!” 谷口,忽然静了。 风还在吹,火把还在噼啪响。 苏清寒给唐小夭喂完药,才慢慢抬起眼。 那双平时温柔得像水的眼睛,此刻,冷得不像话——像枯鬼峰后山那口枯井,看不见底。 “你伤她。”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就蚀你的骨。” 寨主一愣,随即狞笑:“就凭你一个练气的——” 苏清寒的右手,轻轻一弹。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的毒线,顺着夜风,缠上了寨主的右手腕。 寨主根本没当回事,运起护体灵气一挡—— 毒线像水渗进沙里,顺着灵气,钻进了经脉。 “哼,区区——”寨主话到一半,脸色变了。 先是右手,麻了。 接着是骨头缝——又酸,又痒,又疼,像有千万只蚂蚁,从骨头里面往外啃。筑基后期的护体灵气,挡不住;运功去逼,毒反而往骨髓里钻,越逼越深。 “啊——!!” 寨主扔了斩马刀,一把抓住自己的右臂,五指抠进肉里,抓得皮开肉绽,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毒!他娘的这是什么毒?!” “蚀骨。”苏清寒说,“名字挺好记的。” 寨主踉跄后退,独眼充血,又惊又怒地瞪着苏清寒: “你、你一个练气的小丫头,哪来这么邪的毒?!” “药铺买的。”苏清寒收回手,重新给唐小夭擦嘴角的血,“不贵。” 寨主:“…………” 他想骂,张了张嘴,右臂的骨头又一阵钻心地疼,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四个头目想冲上来救人——岩碎一步横在中间,拍了拍胸口:“来,俺这儿宽敞。” 夜影不知何时已经攀上了谷壁,箭搭在弦上,对准寨主,声音很轻:“他再走一步,我射他眼睛。” “你还有个射箭的?!”寨主气得浑身发抖,却也真不敢再往前走半步——他右臂里的毒还没压住,再挨一箭,今晚就真栽在这儿了。 李沧海提剑,慢慢走上来,站在苏清寒身侧,剑尖朝下,一滴血都没沾。 “试试。”他说,“就一步。” 寨主死死盯着眼前这七个练气的小崽子,喉咙里发出一阵野兽般的低吼。 二十年。 他占山二十年,筑基后期的修为,碾过多少练气修士——今天,居然被一群练气的小崽子,炸了寨子,伤了弟兄,还被一个毒医逼得不敢上前。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声音冷得像冰,“老子记住你们了!今晚这笔账——” “记在队账上了。”诸葛星蹲在火堆边,头也不抬,拨着算盘,“伤我队友一位,折损烈性雷火弹三颗,精神损失——这条,得加钱。” “噗——”唐小夭趴在苏清寒怀里,居然笑出声,“军师……你这账……记得到时候收啊……” “收。”诸葛星一本正经,“童叟无欺。” 寨主:“…………!” 他一张黑脸涨成猪肝色,想发作,右臂的毒又一阵剧痛,眼前直发黑。 苏清寒抬眼,看了他一眼,声音还是那么轻:“毒,三天不退。想解毒——拿送信那人的名字,来换。” 寨主脚步一顿,独眼死死盯着她,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咬牙,把斩马刀从地上拔起来,深深看了苏清寒一眼,像要把她刻进骨头里: 他咬牙,把斩马刀从地上拔起来,深深看了苏清寒一眼,像要把她刻进骨头里: “撤!” 四个头目架着他,连滚带爬,往寨子方向退。 火把的光,一点点远去。 谷口,安静下来。 苏清寒低头,继续给唐小夭处理伤口,动作还是那么稳。 唐小夭疼得龇牙,嘴上不老实:“苏姐姐,你刚才好凶……本姑娘头回见你那样……” “凶吗。”苏清寒手上不停,“还好。” “那个蚀骨毒,哪来的?教教我呗?” “想学?” “想!” “伤好了再说。” “小气!” 岩碎蹲在边上,挠了挠头:“苏姑娘,你那个毒……下回,能先跟俺说一声不?俺刚才吓得,腿都软了。” “说了,你还敢站她前头?”李沧海淡淡道。 岩碎认真想了想:“……那也得站。俺皮厚。” 夜影从谷壁上飘下来,收起弓,走到唐小夭身边,看了看她,从怀里摸出那包缴来的箭矢,抽出一根,递给她。 “给你。”她说,“这个,不疼。” 李沧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剑收回了鞘里。 唐小夭愣了一下,接过来,弯起眼睛:“……谢啦,小影子。” 唐小夭:“你不是说,下回用得上吗?” “下回,就是下回。”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剑磨好了,”李沧海淡淡道,“跑不掉。” 陆尘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苏清寒的背影,忽然开口:“清寒。” “嗯?” “你脸色不太好。” 苏清寒的手,顿了一下。 “没事。”她笑,“夜里风凉。” 陆尘没再问。 但唐小夭看见了——苏清寒收回手的时候,袖口内侧,有一抹暗红。 是血。 她动了动嘴唇,没敢问,只是悄悄把那根箭矢握紧了。 寨子里,灯火通明。 寨主回到大堂,一把扯开右臂的袖子——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肘弯,青黑一片,青黑色的纹路顺着血管往上爬,像藤蔓一样,缠上了肩膀。 他运功逼毒,毒却像长了根,扎在骨头缝里,怎么都逼不出来。 “那娘们儿……”他咬牙切齿,独眼充血,“不是普通毒师!” 他抓起斩马刀,一刀劈在柱子上,刀身没入半尺: “来人!把寨子里能打的,全给老子叫来!” “天亮之前——老子要把那七个崽子,剁成肉酱!” 大堂外的火把,噼啪作响。 夜,还长。 第51章 不退 后半夜,谷口的火堆快熄了。 夜影趴在谷口最高处的乱石上,耳朵贴着地面,忽然开口:“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多。” 陆尘睁开眼。 不用他说,所有人都醒了。 火把的光,从寨门方向漫过来——不是几支,是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贴着山路游过来。 诸葛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少说四五十个。寨子里能打的,怕是全出来了。” “他不怕寨子空了?”唐小夭靠着石头,脸色还白着,嘴上不饶人,“回头咱们摸进去,把他老巢端了!” “他先把咱们端了,”陆尘说,“就不用怕了。” 陆尘扫了一眼营地,声音不高不低: “岩碎,堵口。李沧海,正面。夜影,游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清寒身上:“清寒,你压毒。” “……好。”苏清寒轻轻应了一声。 “诸葛星,阵还在,能控多久控多久。” “明白。”诸葛星拍了拍阵盘,“坑都埋好了,就等他们踩。” “唐小夭——” “本姑娘知道!”唐小夭抢话,晃了晃手里的雷火弹,“火力支援嘛!” 火光越来越近。 独眼寨主走在最前头。右臂缠满了绷带,绷带底下透出青黑色,一直蔓延到肩膀。他左手提着斩马刀,大步流星,每一步都带着杀气。 他身后,四五十个匪徒举着火把,刀枪林立,黑压压一片。 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像是踩在鼓点上。 谷口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唐小夭下意识攥紧了雷火弹,又松开,小声嘟囔:“……筑基后期,果然不一样。” “不一样才好玩。”岩碎咧嘴,“俺皮厚。” 寨主在谷口外二十步停下,独眼扫过七人,最后,定在苏清寒身上。 “毒医。”他开口,声音又沉又哑,“老子右臂的毒,今晚,要你用命来解!” 他举起斩马刀,刀锋直指苏清寒: “抓住那娘们儿!老子要活的!她的命,换老子的胳膊!” “冲!” 四五十个匪徒,举着火把,嗷嗷叫着,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诸葛星。” “在。”诸葛星蹲在火堆边,指尖按在阵盘上,嘴角勾了一下,“掌柜的,他们站的地方——正好,是我埋阵的地方。” 他按了下去。 寨门方向的空地,地面猛地亮起一圈灵光——寨门困阵,激活! 冲在最前头的匪徒,一脚踩进灵光里,眼前的寨子忽然变成一片白雾,身边的人全不见了。有人往前冲,冲出去十几步,又回到原地。 “他娘的!又是阵!” “我怎么又回来了?!” “别乱跑!都别乱跑!” 四五十人,在困阵里撞成一团,鬼哭狼嚎。 有人好不容易摸到阵边,一步踏出去,眼前一花,又站在了阵中央。 “操!老子刚出去!” “谁踩我!” “他娘的,火把!火把照路!” “照你个头!这阵连光都转!” 寨主脸色铁青,左手斩马刀横扫,一刀劈在阵眼上——灵光爆裂,困阵晃了晃,破开半边。 “……阵撑不了多久。”诸葛星手指飞快地拨动阵盘,“掌柜的,得打。” “打。”陆尘说。 岩碎抄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往谷口中间一墩,咧嘴:“来!俺给你们当墙!” 匪徒从困阵里钻出来,嗷嗷叫着重整队形。岩碎一个人堵在谷口,木桩横扫,像赶苍蝇一样,把冲在前头的匪徒一个个砸飞出去。 “啊——!” “这他娘的是人吗?!” “石头人!石头人!” 李沧海的剑,终于出了鞘。 夜色里,剑光冷得像一弯月。他提剑迎上匪徒,一剑一个,快得看不清人影。有匪徒的刀还没举起来,手腕就中了一剑,刀当啷落地。 “他娘的,这小子剑怎么这么快?!” “废什么话,围他!围他!” 三个练气圆满的匪徒围上来,刀光连成一片。李沧海不退反进,剑光连闪三下——三声惨叫,三把刀落地。 他收剑,冷冷道:“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唐小夭趴在石头上喊,“差哪一点?!” “差一个配得上出鞘的对手。”李沧海淡淡道。 “……”唐小夭,“你装什么高手!” “唐小夭!”岩碎在谷口吼,“你别动!” 唐小夭哪里肯动。 她断的是左肋三根骨头,右臂还算囫囵。苏清寒给她止了血、正了骨,但灵力一动,肋骨还是钻心地疼。 她龇了龇牙,从怀里摸出一颗烈性雷火弹——那是五十章夜里,从她怀里滚到岩碎脚边的其中一颗。 “掌柜的说过,火力支援,讲的就是——准时。”她咧嘴,“本姑娘还有货!都躲好!” 她用尽力气,把雷火弹扔出去。 轰!! 火光冲天,气浪把刚冲出困阵的一排匪徒,掀飞出去,摔得七荤八素。 “……好……好炸。”唐小夭趴在石头上,喘着气,嘴角却翘着,“本姑娘……还能扔一颗……” “扔什么扔!”岩碎吼,“你躺着!” 苏清寒站在营地中央,双手合十,掌心凝出一团青黑色的毒雾。 毒雾越凝越大,像一朵黑色的云,在她掌心跳动。 “……今晚,你们一个都别想进这道谷。”她轻声说。 双掌一推。 毒雾炸开,顺着夜风,罩向谷口。 冲在最前头的匪徒,被毒雾兜头罩住——先是喉咙一紧,然后是骨头缝里泛起熟悉的酸痒,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 “毒!毒来了!” “捂住鼻子!” “捂不住!这毒往骨头里钻!” 一片一片的匪徒,捂着喉咙跪下去,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 寨主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没想到,那娘们儿的毒,能放这么大一片。 “给老子散开!别扎堆!”他吼,“冲过去!她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他说得没错。 苏清寒确实撑不了多久——她自己最清楚。 她放出去的毒雾,一片比一片薄。 碧落在心口躁动,像一头困兽,拼命想冲破她压着它的那层灵力。 她咬紧牙关,把最后一点力气,也灌进掌心的毒雾里。 “再撑一会儿……”她对自己说,“就一会儿。” 毒雾放出去第三波的时候,她心口忽然一凉。 不是凉,是冷——从心脉里泛上来的冷,像被人按进冬天的冰水里,一路冷到指尖。 缠在心脉上的那道碧落,躁动了。 她放出去的毒越重,那道碧落就越躁,像一头发了疯的蛇,在她心口拼命咬。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九岁那年,灭门的那一夜,她第一次尝到碧落的滋味——爹娘倒在血泊里,她躲在柜子底下,浑身发冷,冷得像现在这样。 后来她以毒攻毒,活到今天。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怕冷了。 可今晚她才发现——她不是不怕,是没人在乎她冷不冷。 现在,有人在乎了。 所以她更不能退。 苏清寒握紧双手,指节泛白,把涌上喉头的那口腥甜,硬生生咽回去。 “苏姐姐!”唐小夭靠在石头上,忽然喊,“你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苏清寒笑,“夜里风凉。” 她说着,双掌又是一合,又凝出一团毒雾,推出去。 毒雾过处,又有七八个匪徒倒下去。 可她的指尖,已经开始发抖了。 第四次放毒的时候,她眼前一黑,灵力逆涌——一口血,没压住,从嘴角溢出来。 她偏过头,飞快地擦掉。 “……清寒!” 别人看不见,陆尘看得见。 同心道印连着七个人——此刻,他感知到的那头,苏清寒的心脉正一寸一寸地变冷,像被冻住的溪水。 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陆尘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退后!” 苏清寒没回头。 她看见岩碎在谷口扛着木桩,浑身是血,还在笑;她看见李沧海一剑震退三个匪徒,自己也踉跄了一步;她看见唐小夭断着骨头,还攥着最后一颗雷火弹,挣扎着想爬起来。 他们都在拼命。 她凭什么退? 她退了,毒雾就散了,匪徒就涌进来了。 “……不退。”她轻声说,声音抖了一下,又稳住了,“退了,他们就要进来了。” 她抬手,第五次凝出毒雾。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年。 也许一年,也许半年——碧落缠在心脉上,一天比一天冷。 但今晚,她不能退。 寨主在人群后头,忽然笑了。 他看见那娘们儿吐血了。 他看见了。 “她撑不住了!”寨主一声暴喝,“散开!从两边绕过去!” 匪徒们如梦初醒,呼啦一下散开,从谷口两侧的山壁往上爬。 苏清寒咬牙,毒雾转向,又罩住一侧——可另一侧的匪徒,已经摸到了她侧面十步之内。 夜影从谷壁上飘下来,一箭射穿一个匪徒的肩胛:“回去。” “小丫头片子,你一个人拦得住几个?!” “拦不住。”夜影说,“能拦几个,拦几个。” 她话没说完,寨主动了。 从开打到现在,他的独眼就没离开过那个毒医。 这娘们儿的毒,他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份。 留着她,后患无穷;杀了她,右臂的毒就真没解药了。 所以——抓活的。 他攥了攥右拳,煞气与毒对冲的剧痛让他额头青筋直跳,他却笑了。 “再等等。”他在心里说,“她快撑不住了。” 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右手猛地一握,黑骨鬼爪破体而出——煞气与毒在他右臂里对冲,青黑的毒纹瞬间爬上脖子,他闷哼一声,眼里却闪着狠光: “毒医!老子的胳膊,今晚要你用命来解!” 鬼爪凌空,直扑苏清寒! 快得惊人。 岩碎在谷口,想扑,被三个匪徒死死抱住木桩:“他娘的,别让他过去!” 李沧海被寨主先前一刀震得刚稳住身形,想拦,慢了半拍。 夜影的箭搭在弦上,可鬼爪的阴影,已经罩住了苏清寒的影子。 唐小夭:“苏姐姐!!” 鬼爪当头落下。 苏清寒想躲。 可她浑身发冷,腿像灌了铅,挪不动半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慢。 然后,一道身影,从侧面撞进了她的视线。 第52章 以命护短 那道身影,是岩碎。 三个匪徒死死抱着他的木桩,他连人带桩往前一甩——三个匪徒被甩飞出去,木桩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不要木桩了。 他转身,像一头红了眼的蛮牛,一头扎进鬼爪的阴影里。 从谷口到苏清寒,二十来步。 他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 苏清寒看见他扑过来——他挡在她面前,比她想象中还要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喊出那个名字。 “岩碎!!” 苏清寒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破音。 岩碎没回头。他张开双臂,用整个后背,把苏清寒挡了个严严实实——背对着那只凌空落下的黑骨鬼爪。 他咧嘴,声音闷闷的,带着喘: “苏姑娘,蹲下。俺皮厚。” 鬼爪当头。煞气先到——风压卷着碎石,砸在岩碎后背上,砸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他没躲。 黑骨鬼爪,落下来了。 轰——! 丈许的鬼爪虚影,砸在岩碎的后背上。煞气炸开,碎石飞溅,谷口的尘土被气浪卷起三尺高。 岩碎的身形,猛地往下一沉。 他咬紧牙关,双腿钉在地上,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击——没有退,没有跪,没有倒。 “咔嚓。” 骨头裂开的声音,从链接里传来,比任何声音都清晰。 陆尘的瞳孔,骤缩。 链接里,岩碎的灵力猛地一暗,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陆尘的手指,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他眼前闪过的,不是战术,不是阵型—— 是十五年前,爹娘倒在他面前的样子。 他这辈子,最怕的只有一件事:在乎的人,死在他前面。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平静。 岩碎的血,从后背喷出来,染红了大半个背脊。他闷哼一声,嘴里涌出一大口血,可他还是没倒。 他缓缓抬起头,咧嘴,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声音却还是憨憨的: “……俺说了,俺皮厚。” 苏清寒跪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背那道触目惊心的裂口,手在抖。 她见过太多伤。她给人止血、接骨、剖开皮肉,从来手都不抖。 可这一次,她的手,抖得厉害。 “岩碎……”她伸手,想碰他的后背,又不敢碰,“你、你别动!” “俺不动。”岩碎喘着气,还在笑,“苏姑娘,你别哭啊……俺真不疼。” 苏清寒一愣。 她抬手一摸,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是泪。 九岁那年后,她再没哭过。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压得又平又稳,只有尾音还抖着:“……闭嘴。别动。” 另一边,铁横山独眼圆睁,看着那个替他挡下一击的巨汉,愣了一瞬。 他占山二十年,见过替兄弟挡刀的——可从没见过,有人用整个后背,替一个不相干的人挡刀。 他随即狞笑:“好硬的骨头!老子倒要看看——你能接几下!” 他右臂一收,黑骨鬼爪再凝——可毒纹已经爬满了半张脸,煞气压不住毒,鬼爪在掌心跳了两下,抖了。 他闷哼一声,索性左手抄起斩马刀,刀锋扬起,兜头劈下! “都趴下!!” 唐小夭趴在石头上,断着三根肋骨,疼得浑身发抖——她攥着那颗一直没舍得扔的雷火弹,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滚向铁横山脚下。 “轰!!” 火光冲天。铁横山被炸得一个趔趄——他的护体罡气,被蚀骨毒啃了一整夜,早就不剩几成。这一炸,硬生生把他炸退半步。 “小丫头片子——!”他怒骂,刀势一滞。 夜影的箭,几乎同时到了。 “嗖——!” 一箭,钉进铁横山提刀的左肩。他闷哼一声,斩马刀脱手,“当啷”落地。 诸葛星趴在地上,阵盘碎了一半,可他的手指还在动——困阵最后一缕灵光,从地底钻出来,缠上铁横山的脚踝。 “锁……锁住了……”他吐着血沫子,咧嘴,“掌柜的……快!” 链接里,陆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沧海。” 七个人,七个方向,七道灵力——在道印的牵引下,拧成一股。 岩碎趴在地上,后背还在流血,可他把最后一丝灵力,也送了出去:“俺的……都拿去……” 唐小夭断着肋骨,疼得脸都白了,灵力一点没断:“本姑娘的,拿去!” 苏清寒跪在岩碎身边,满手是血,她的灵力是青黑色的,混着毒:“……都给你。” 诸葛星算盘摔碎了,灵力一分没少:“记账……记得还啊……” 夜影收弓,把箭囊按在胸口,无声地送了出去。 七道灵力,涌进陆尘的身体。 五行杂灵根,在这一刻成了最要紧的东西——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灵力,在他经脉里冲刷、交融、拧成一股,然后,全部灌进李沧海握剑的右臂。 疼。 陆尘咬紧牙关,没吭声。五种灵力在他体内对冲,像五把刀,在他经脉里绞。 他咽下那口腥甜,声音稳稳的:“沧海,接剑。” 李沧海闭上眼。 七道灵力涌进右臂的声音,像河水入海。 剑骨碎处,一阵剧痛——这一次,他没有让灵力泄掉。因为那不是他一个人的灵力,是七个人的。七个人的灵力,在他右臂里,把碎骨一寸一寸,“钉”住了。 他想起昨晚自己说过的话——“还差一点”“差一个配得上出鞘的对手”。 他错了。 他缺的从来不是对手。 他缺的,是一把值得出鞘的剑——一把守得住身后所有人的剑。 此刻,剑有了。 七个人,就是他的剑鞘。 剑,亮了。 不是光,是剑意——凝成实质的剑意,在夜色里,像一弯初生的月。 他睁开眼。眼睛里,只剩剑光。 “这一剑——”他说,“叫人剑合一。” 他出剑了。 没有花哨,没有停顿。 一剑,穿过诸葛星残阵最后一缕灵光;一剑,穿过苏清寒的蚀骨毒雾——毒雾认得自己人,在他剑锋两侧,自动让开一条道;一剑,穿过铁横山那只黑骨鬼爪的煞气。 铁横山独眼圆睁。 他看见的不是剑。他看见的,是一道光——七种颜色的光。 “老子铁横山!占山二十年!”他嘶吼,“死也死个明白——你,叫什么?!” 剑光穿过。 “李沧海。” “咔嚓。” 那颗独眼,最后看见的,是一道七色的光。 头颅飞起,滚落在地,独眼圆睁,滚了两圈,停住——至死,他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斩马刀,“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铁横山无头的尸身,晃了晃,“轰”地栽倒。 谷口,死一般的寂静。 四五十个匪徒,举着火把,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一样。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火把上的火苗,猎猎作响。 三息。 整整三息,没有一个人出声。 然后——火把,一支一支,落在地上。 “寨……寨主死了?!” “寨主死了!寨主死了!!” “跑啊——!!” 匪徒们扔下火把,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往寨子方向逃命。 七个人,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动了——灵力枯竭的反噬,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唐小夭眼前一黑,栽在石头上;诸葛星瘫坐下去,阵盘从手里滑落;夜影单膝跪地,撑住手里的弓;苏清寒嘴角溢出一缕血,被她飞快擦掉——她的灵力全给出去了,碧落在心口,冷得像块冰。 李沧海拄着剑,单膝跪地,吐出一口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剑身上,七色灵光缓缓散去,像七颗星,一颗一颗,落回天幕。 “这一剑,”他轻声说,“值了。” 他收剑入鞘。 “……行吧。”唐小夭趴在石头上,有气无力,“这回,算你配得上出鞘了。” “嗯。”李沧海说。 “岩碎!岩碎!” 苏清寒扑过去,抖着手,给他止血、正骨、上药。 岩碎趴在地上,咧嘴,血沫子从嘴角冒出来:“俺……俺就说……俺皮厚……” 他话没说完,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岩碎!!” 陆尘站在谷口,没有动。 他扫过瘫成一地的六个人——岩碎后背的裂口,骨头茬子都露在外面;唐小夭断着的肋骨;苏清寒嘴角没擦干净的血;诸葛星碎成两半的阵盘;夜影跪在地上,撑着弓;还有他自己,灵力被抽空的腿,在微微发颤。 他脸上没有怒。甚至没有表情。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生气了。 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这样。 “以后,谁也不许硬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你们的命,比任务重要一万倍。” 谷口很安静。 没有人接话。 唐小夭张了张嘴,想说“本姑娘没硬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断着肋骨扔雷火弹,硬撑了。 诸葛星坐在地上,抱着碎算盘,低低地“嗯”了一声。 夜影撑着弓,站起来,站到陆尘身后,轻轻应了一声:“……好。” 岩碎趴在担架上,迷迷糊糊地咧嘴:“俺……俺记住了……掌柜的,你别板着脸……俺害怕……” 陆尘没理他。他蹲下来,把岩碎后背那块烂布,轻轻撩开看了一眼。 裂口很深,血肉翻着,骨头茬子都露在外面。 “疼不疼。” “不疼。” “放屁。” 苏清寒跪在旁边,眼泪又掉下来。她低头,飞快地擦掉,声音却还抖着:“……记住了。” 陆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起身,声音平了下来: “清寒,看着他。天亮之前,不许他下担架。” “……好。” 天亮的时候,苟军师带着寨子里剩下的人,跪在谷口投降。 黑风寨,二十年,折过三个执事——今天,被七个练气弟子,端了。 “寨主……寨主跟青云宗内务堂,来往不是一回两回了……”苟军师跪在地上,哆嗦着,“账,账都在地窖最里头那口铁箱子里……” 诸葛星伤还没好利索,却已经蹲在地窖门口,眼睛放光:“掌柜的……发财了……真发财了……” 黑风寨攒了二十年的家底:灵石、药材、兵器、赃物,堆了半个地窖。 “一箱……两箱……三箱……”诸葛星数着,手都在抖,“账都记上,一样别漏……” 唐小夭趴在担架上,还不忘喊:“本姑娘的雷火弹钱,从这儿出!” 岩碎躺在担架上,背朝上,迷迷糊糊说梦话:“俺……俺下回能飞四丈不……” “能。”陆尘站在地窖门口,声音不高,“下回,你飞四丈。” 苏清寒说去看看岩碎的伤,走到石头后面,扶着石壁,弯下腰,呕出一口血。 她擦了擦嘴角,若无其事地走回来。 夜影坐在担架边,抬眼看了她一眼,看见她袖口内侧,一抹暗红。 她没说话。 陆尘打开地窖最里头那口铁箱子。 账册的第一页,写着几个字—— “青云宗,内务堂,历年孝敬:……” 他的手指,在“内务堂”三个字上,停住了。 他想起牛皮地图上,那个被墨涂掉的“内”字。 他把账册贴身收好,抬起头,看向谷口外。 “回宗。” 第53章 旧账 回宗的路,走了一天半。 担架是路上现砍的竹子扎的。岩碎趴在上面,背朝上,衣裳掀着,露出一片缠满白布的后背。唐小夭趴在另一副担架上,断着肋骨,还不安分,一路喊了三回“本姑娘要吃肉“。 诸葛星背着半人高的大包袱,走得气喘吁吁,脸上却笑开了花——包袱里是账,账里是钱。 夜影走在最前头,腰间挂着一个灰布包裹,不沉,可一路没人敢问里面是什么。 苟军师被绳子拴着,跟在最后,走一步,叹一口气。 黄昏的时候,青云宗的山门,到了。 守门弟子老远看见七个人影,两个还躺在担架上,先是一愣,接着脸色就变了: “枯鬼峰那七个……回来了?!“ “怎么抬着回来的?!“ “完了完了,这是折在黑风岭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炷香的工夫,传遍了半个内门。 等七个人走到演武场外的大道上,路两边已经围满了弟子。 “陆师兄!你们这是——“ “甲级任务,匪首筑基后期,能全须全尾回来就不错了……“ “嘘——少说两句!“ 围观弟子七嘴八舌,看着两副担架,看着诸葛星那个大包袱,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同情,再到“果然如此“。 唐小夭趴在担架上,翻了个白眼:“看什么看?没见过打胜仗的?“ “胜仗?“人群里有人嘀咕,“胜仗打成这样?“ “你们不懂。“唐小夭得意地哼了一声,“这叫——满载而归!“ “……载的是伤吧。“ 话音刚落,人群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让开。“ 人群哗啦啦让出一条道。 二长老来了。身后跟着贾管事,还有两个执法堂弟子。 他精神抖擞,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他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天了。 “陆尘。“二长老站在道中央,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任务令上写得明白,三日内出征,清剿黑风岭匪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副担架,扫过诸葛星的大包袱,最后落在陆尘身上,冷笑: “如今,你们损兵折将,抬着两个伤号回来——匪首呢?匪窝呢?“ “老夫倒要问问——这甲级任务,你们是完成了,还是……打输了,逃回来的?“ “甲级任务临阵脱逃,依门规,逐出内门。“ 围观弟子,倒吸一口凉气。 唐小夭当场炸了:“我们打输了?!我们——“ “小夭。“陆尘说。 唐小夭闭嘴了。 陆尘还是那副模样,手里端着茶碗,慢悠悠的,像来逛集市的。 “二长老。“他喝了口茶,“谁说我打输了?“ “哼。“二长老一指担架,“这还要老夫说?“ “哦。“陆尘点点头,朝夜影抬了抬下巴,“夜影,给二长老看看。“ 夜影走上前,把腰间那个灰布包裹解下来,放在地上,解开。 一颗头颅,滚了出来。 独眼圆睁,满脸横肉,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狰狞。 围观弟子,“哗“地退开一圈。 “这、这是谁的脑袋?!“ “好凶的脸!“ 二长老脸色一变:“随便砍个头来糊弄——“ “大人!大人!“苟军师被绳子拴着,“扑通“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小的就是黑风寨的军师!寨主铁横山,筑基后期,占山二十年!这颗脑袋,就是寨主的!小的亲眼看见,七位大人,一剑把寨主的脑袋砍下来的!“ 全场死寂。 然后,哗然。 “筑基后期的匪首……被砍了?“ “还是被七个练气砍的?!“ “那他们不是打输了……是打赢了?!“ 二长老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身后的贾管事,腿已经开始打颤了。 “诸葛星。“陆尘说。 “在。“诸葛星放下包袱,掏出账本,清了清嗓子,念起来—— “黑风岭剿匪一役,队账如下:匪首铁横山,伏诛,首级一枚。残匪一十九人,尽数俘获。弯刀二十一柄,弓六张,储物袋五个。“ 他翻了一页,声音抑扬顿挫: “另:黑风寨二十年积蓄——灵石、药材、兵器、赃物,装箱六十六口,均在地窖清点造册,一箱未少。“ 他合上账本,笑眯眯地看着二长老: “二长老,您方才说——临阵脱逃?“ “我这账上记的,怎么像……大获全胜?“ 全场又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没憋住: “噗——“ “哈哈哈!大获全胜!“ “二长老这是来治罪的,还是来领赏的?“ “我就说嘛,枯鬼峰那七个,什么时候吃过亏!“ 哄笑声像开了闸的水,漫过整条大道。 二长老站在原地,脸上的肉,抖了抖,又抖了抖。 他梗着脖子,还想挣扎:“谁知道这脑袋是不是真的——执法堂呢?验一验!“ 话音未落,人群外,又传来一道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验。“ 宗主来了。 他身后跟着执法堂的管事。他依旧端着茶盏,慢悠悠的,像从没离开过主峰大殿。 “验一验也好。“宗主说,“免得有人说,本座赏错了人。“ 执法堂管事上前,捧起头颅,端详片刻,躬身回禀: “启禀宗主——首级无误。眇一目,面有旧疤,与通缉文书上黑风岭匪首铁横山的形貌,相符。“ 全场寂静。 宗主点点头,目光扫过二长老,又扫过担架上的岩碎和唐小夭,声音温和: “甲级高危任务,黑风岭匪帮,清剿完成。匪首铁横山,伏诛。“ “枯鬼峰七人,以练气之境,平筑基之匪,扬我青云宗威名。“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地: “赏——灵石两千,上品丹药十瓶,功勋记档。“ “另:枯鬼峰七人月例,自本月起,按内门最高标准,翻倍发放。“ “贾管事。“ 贾管事腿一软,“扑通“跪了:“宗、宗主!“ “内务堂的账,“宗主吹了吹茶沫,“下次,记得算清楚。“ “是是是!小的记住了!“ 唐小夭趴在担架上,笑得肋骨疼,还不忘喊:“月例翻倍!本姑娘要炸十颗雷火弹庆祝!“ “……你那雷火弹钱,从月例里扣。“诸葛星小声说。 “诸葛星你还是人吗!“ 人群里笑成一片。 二长老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张了张嘴,宗主已经先开了口: “二长老。“ “……老朽在。“ “这差事,是你派发的。“宗主看着他,声音依旧温和,“如今,这七个孩子,用命替你办完了。你却连'验'都等不及,就要治他们的罪。“ 他顿了顿,轻飘飘的: “本座倒想问一句——你急着定罪,是怕他们回来,还是怕他们不回来?“ 二长老的汗,“唰“地下来了。 “老朽……老朽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宗主点点头,“好。那你记着,日后这七个人的差事,都按规矩办。“ “……是。“ 二长老垂着头,退到一旁。他攥着袖子里的手,指节泛白——偷鸡不成,蚀了把米,还搭进去半张老脸。 就在这时,苟军师忽然又开口了。 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人群里一个山羊胡、三角眼、手里盘着两枚铁胆的中年人,眼睛一亮: “哎?那位大人!“ “小的见过您的人!前几日,就是您麾下那位,穿着内门的衣裳,到寨子里给寨主送信——说七个软柿子,让寨主好好招呼!“ “小的记得清清楚楚!“ 人群里,齐百川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盘着铁胆的手,僵住了。 “胡……胡攀乱咬!“他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山匪,攀咬宗门执事!“ “陆尘!管好你的人!“ 陆尘没看他。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 “苟军师。“ “大、大人!“ “这话,回头细说。“陆尘说,“急什么。“ 苟军师缩了缩脖子:“……是,大人。“ 宗主端着茶盏,目光从陆尘身上掠过,停了一瞬。 他笑了笑:“山匪之言,不足为凭。剿匪有功,当赏——散了吧。“ 散场。 人群潮水般退去,一路走一路议论。 “二长老这回,脸都丢尽了……“ “齐执事那脸色,比黑风岭的土还黑……“ “嘘——那七个,以后绕着走,惹不起!“ 回到枯鬼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岩碎被抬进院子,趴着,死活要下地:“俺没事了!俺能走了!“ “趴着。“陆尘说。 “……哦。“ 唐小夭被扶到榻上,还不消停,扒着窗喊:“掌柜的!明天咱吃什么?!“ “肉。“ “好嘞!“ 诸葛星把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记今天的进账:“灵石两千,上品丹药十瓶,月例翻倍——按一人一月二十块算,一年……“ 他算着算着,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院子里,难得的热闹。 苏清寒坐在廊下,看着他们闹,笑了一下。 她笑得很轻,可袖口里,指尖是冰凉的。 “清寒。“陆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药吃了没。“ “吃了。“她笑,“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嗯。“陆尘说,“那早点睡。“ “好。“ 夜深了。 枯鬼峰的灯,次第熄灭。 陆尘坐在屋里,把那本账册放在灯下。 账册第一页,还是那几个字——“青云宗,内务堂,历年孝敬:……“ 他翻到第二页。 上面记着:某年某月,黑风寨上贡灵石三百;某年某月,上贡药材两车。落款的地方,画着一个圈,圈里一个字也没有。 可那个圈,陆尘认得。 他想起牛皮地图上,那个被墨涂掉的“内“字。 他合上账册,贴身收好。 “内务堂的账……“他低声说,“慢慢算。“ 就在这时,链接里,苏清寒的心脉,像被冻住的溪水,又冷了一分。 陆尘动作一顿。 他放下账册,起身,走到隔壁屋门前,抬手,敲了敲。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苏清寒的声音,有些哑,却还是带着笑: “……进来吧。“ 门开了。 她靠在床边,脸色白得吓人,手边放着一只空药碗。看见他,她弯了弯嘴角:“真没事。夜里风凉。“ 陆尘没接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的脉,“他说,“骗不了我。“ 苏清寒的笑,僵了一瞬。 “明天,“陆尘说,“闭关。“ “……好。“ 廊下,夜影站在阴影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她低头,把手心里那瓶从黑风寨地窖顺出来的伤药,轻轻放在苏清寒门口,转身走了,没发出一丝声响。 第54章 中和 天刚蒙蒙亮,枯鬼峰上还笼着一层薄雾。 岩碎趴在廊下的担架上,背朝上,脖子拧成一个别扭的弧度,冲着屋里喊: “掌柜的!俺也要去守门!“ “趴着。“陆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俺皮厚!俺能守!“ “趴着。“ 岩碎梗着脖子瞪了那扇门半天,最终还是老实趴了回去,嘴里嘟囔:“俺皮厚着呢……趴着就趴着……“ 唐小夭从炼器室那边一瘸一拐地过来,左肋的伤还没好利索,手里却稳稳端着一只瓦罐,罐口冒着热气。 “苏姐姐呢?“她探头往屋里看,“闭关前先喝碗粥!本姑娘熬的,加了肉!“ “闭关。“陆尘从屋里出来,接过瓦罐,“不吃饭。“ “啊?“唐小夭愣了,“那、那本姑娘白熬了?“ “你喝。“ “本姑娘自己喝!“唐小夭接过瓦罐,气鼓鼓地蹲到台阶上,掀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又得意起来,“嗯——本姑娘熬的粥,就是香!“ 诸葛星在老槐树下拨算盘,头也不抬:“粥钱,记队账。“ “抠门!“ “童叟无欺,“诸葛星说,“这叫止损。“ 李沧海从剑崖上下来,衣角还带着露水。他听完前因后果,只“嗯“了一声,抱着剑,在院门外那棵老槐树下站定,不走了。 苏清寒站在药房门口。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脸色还是白的,白得几乎透明。袖口里的指尖,冰凉。 她看着院子里闹作一团的几个人,弯了弯嘴角。 陆尘走到她面前。 “排毒是水磨功夫,“苏清寒先开了口,“我一个人就行。你们该养伤的养伤,该练功的练功——岩碎的伤,我昨晚已经看过了,养上半个月,骨头就能长回来。“ “我知道。“ “那你还站在这儿?“ “你的脉,“陆尘说,“骗不了我。“ 苏清寒的笑,僵了一瞬。 这句话,昨晚她听过一次。昨晚她说“夜里风凉“,被他一句话堵了回来;今早,她没打算再编借口——可他还是先她一步,把话堵死了。 “你压不住它。“陆尘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很稳,“昨晚毒力全开,又抽空了灵力。碧落已经醒了。你一个人,压不住。“ 苏清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笑闹声都远了,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进来吧。“她说,“只准你一个。“ 陆尘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都别吵。今天枯鬼峰,只办一件事。“ 唐小夭立刻捂住嘴,拼命点头。诸葛星把算盘往怀里一揣,声音都小了:“收到收到。“ 岩碎趴在担架上,也压着嗓子喊:“收到!俺不吵!“ 话音还没落,他的呼噜声,准时响起。 药房里,药香弥漫。 石桌上摆着十几只瓷瓶,窗台上晒着新采的草药,一畦一畦,都是她自己的手笔。 两人对坐。 “掌心抵我背心。“苏清寒说,“心脉在左边,你往左三分。“ 陆尘依言移了移。 “……对。就这儿。“ “渡灵力的时候,慢一点。“她说,“碧落怕快,不怕慢。“ “它怕什么?“ “怕你不怕它。“ 陆尘闭眼,道印通感,视野一寸一寸沉进她身体里——心脉上,缠着一团青黑色的东西,像一截冻死的青藤,紧紧箍在心上,藤上结着霜。 那就是碧落。 他渡入第一缕灵力。金行,锐利,像一根针。 那缕灵力刚触到碧落,嗤的一声,灭了——像火苗落进冰水里,连个响都没来得及打。 陆尘没慌。他收回金行,换了一个方向。 土行打底。土克水,先在她心脉外圈,筑起一道堤。 木行疏导。水生木,把圈住的毒力,一缕一缕,引到木行里去,化掉。 火行暖化。火生土,那截冻死的藤,从最表面的一层霜开始,慢慢松动。 金行收尾。把残余的毒力,重新封回心脉深处,压回蛰伏。 一个周天走完,苏清寒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你引它了。“她忽然说。 “嗯。“ “它尝到外面的灵气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它会记住这个味道。下次,它会顺着这个味道找出来。“ “那就让它找。“陆尘说,“找到我这儿来。“ “……你倒是不怕它咬你。“ “怕什么。“陆尘说,“它咬我,你就少疼一分。“ 苏清寒沉默了一瞬。 “……有意思。“她闭着眼,声音很轻,“我压了它十年,用的都是蛮力。你倒好——五样俱全,像给它修了条渠。“ “废柴灵根,“陆尘说,“也有废柴的用法。“ “你不是废柴。“ 陆尘没接话。第二圈,继续。 第二圈走到一半,碧落反扑了。 那截冻死的藤,像一头被惊动的蛇,顺着他的灵力,猛地咬回来——冰寒逆冲,一路撞进陆尘的经脉里,他喉头一甜,一股腥味顶上来,被他咽了回去。 苏清寒闷哼一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 “……别停。“她说,“它越咬,说明你碰对了地方。“ 第三圈。 从日头刚起,走到日头偏西。五色灵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一圈比一圈淡,像一条河,从汹涌,慢慢走回平静。 最后一缕灵力收回的时候,那团碧落,重新蜷回心脉深处——像一头睡着的兽。 苏清寒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往旁边软倒。 陆尘一把扶住她,让她靠在墙边。 她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眉心却蹙着,像在做什么梦。 忽然,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碎,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爹……你别过去……“ 陆尘的手,顿住了。 “……娘……“ “……柜子……我躲在柜子底下……“ “……好冷……“ 她蜷起身子,像一只受惊的猫。陆尘没有动,也没有打断,就那么坐在她身边,听着。 “……火……好大的火……“ “……那个人……站在火里……“ 她的声音忽然紧了起来,像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腰上……挂着一块青的……“ “……药……他身上……好苦的药味……“ 然后,她又安静下来,眉心一点一点松开。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 “……别告诉他们……我没事的……“ 陆尘坐在她身边,很久没有动。 他记下了每一个字。 天黑透了。 陆尘灵力耗了大半,靠着门框,闭着眼。 半夜,他起身开门透气——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堆了一堆东西。 一碗粥,用碗扣着,还温着。唐小夭蹲在墙根,抱着膝盖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含含糊糊:“苏姐姐醒了喊我……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岩碎的呼噜声从廊下传过来,打得震天响,一下把唐小夭震醒了。 “吵死了!“她压着嗓子,冲廊下挥了挥拳头,“苏姐姐要养病!你小声点!“ 岩碎翻了个身,呼噜声顿了顿,又响起来。唐小夭气得直跺脚,又不敢真闹,只好抱着膝盖,继续蹲着。 一包回元草,扎得整整齐齐。诸葛星站在廊下,抱着算盘,见陆尘出来,干咳一声:“上好的回元草,药铺买的。记……“他顿了顿,“……记我账上吧。“ “嗯?“ “下月月例还我。“诸葛星飞快地补了一句,“童叟无欺。“ 一瓶药。夜影放的,和昨晚那瓶一模一样,就搁在门槛边上,悄无声息。 岩碎趴在门外的担架上,睡得正香。背上的伤还没好,他非要来守着:“俺就睡这儿……掌柜的你别赶俺……“ “不赶。“陆尘说。 他把粥端进屋,放在桌上;把回元草收进柜子里;把那瓶药,轻轻放在苏清寒枕边。 然后他重新坐下,靠着墙,闭上眼。 院门口,李沧海抱着剑,站了半夜。 他什么都没说。可他站的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药房的门。 陆尘靠在门框上,把白天那几句梦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柜子。火。一块青的。很苦的药味。 九岁的孩子,躲在柜子底下,透过门缝,看着那个站在火里的人。 十年前的事,她记了十年。 “……我替你记下了。“他低声说。 天蒙蒙亮。 苏清寒醒了。 她靠在墙边,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她低头,看见枕边多出来的药瓶,看见桌上扣着的粥碗,看见那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回元草。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你听见了。“ “没听见。“陆尘说,“你睡了一夜,一句梦话都没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最好。“她笑了笑,“我自己的毒,我比谁都清楚。你帮得了这一回,帮不了下一回。“ “下回,“陆尘说,“我再想办法。“ “碧落是活的。它会咬人,也会骗人。“她说,“你要跟它耗,得搭上大半条命。“ “我搭得起。“ 苏清寒怔了怔。 她低头,从袖中摸出一只空的青玉瓶,在指尖转了转——那只瓶子,她随身带了很久,翻来覆去,看了很多年。 “……还差一味引子。“她轻声说。 “我记下了。“陆尘说。 “记下什么?“ “差一味引子。“ 她怔住。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眼角却有一点亮光。 “你这个人……“ “走了。“陆尘站起来,“粥要凉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 “药房门口的药瓶,是夜影放的。回元草是诸葛星买的——他说记他账上,下月月例还他。“ “……那碗粥呢?“ “唐小夭熬的,加了肉。“陆尘说,“她蹲在墙根等了你半宿,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苏清寒抱着那碗粥,指尖一点点暖过来。 “……我知道了。“ 陆尘从药房出来,天光大亮。 檐下阴影里,夜影靠着柱子站着,像一截影子。 他走过去,压低声音: “帮我查一样东西。“ “说。“ “十年前,青云宗附近,有一户医家,一夜灭门,姓苏。“ “查什么?“ “查那天晚上带头的人。“他顿了顿,“那人腰上挂着一块青色的腰牌,身上,有股很苦的药味。“ 夜影没有问为什么。 “……好。“ 她转身,走进阴影里,消失不见。 陆尘站在门口,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主峰,很久没动。 他想起那半句梦话——“火……好大的火……“ 又想起那只空的青玉瓶——“还差一味引子。“ 还想起她说——它怕你不怕它。 他低声说: “苏家的账,和内务堂的账一样。“ “慢慢算。“ 第55章 糖衣 闭关后的第二天,天还没亮,药房里的灯就亮了。 叮叮当当,瓶瓶罐罐,从门缝里透出细碎的声响。 岩碎趴在廊下的担架上,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压着嗓子喊:“掌柜的!苏姑娘是不是在炼毒?!“ “炼药。“陆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炼毒防身也成啊!“ “……趴着。“ 唐小夭一瘸一拐地溜到药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又溜回来,神秘兮兮地宣布:“苏姐姐肯定在炼好东西!本姑娘闻到了!有糖!“ “药里哪来的糖。“诸葛星在老槐树下拨算盘,头也不抬,“糖不要钱啊。“ “本姑娘的鼻子不会错!“ 陆尘起得比谁都早。 他先去看了岩碎的伤——换了药,缠了新布,又把他偷摸伸出来要下地的脚,塞回担架里。 “掌柜的,俺今天能下地不?“ “再趴三天。“ “俺皮都痒了!“ “皮痒,说明骨头在长。“ 岩碎一愣,还真低头感受了一下:“……好像是。苏姑娘的药,灵!“ 陆尘没接话。 他站在廊下,看着药房那扇亮着的窗,看了一会儿。 他知道她在干什么。 他不说破。 日头爬到半空,药房的门,开了。 苏清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旧药箱。她看着院子里探头探脑的两个人,淡淡开口: “药房今天打扫。别进来,踩脏了。“ “是是是!“唐小夭拼命点头,眼睛却钉在她手里的药箱上。 苏清寒没理她,径直走到廊下,蹲在岩碎担架边。 “罐子里的药丸,一天一颗,连吃半个月。“ 岩碎掀开罐子,低头闻了闻,愣住了:“苏姑娘,俺这药……怎么是甜的?“ “蜜裹的。“ “俺不怕苦!“ “你上回喝药,把碗沿都捏出印子了。“ “那是俺手劲大!“ 苏清寒没接话。她把罐子往他怀里一塞:“别偷着下地。骨头在长。“ 岩碎抱着罐子,半晌,咧嘴笑了:“……俺不偷着下地。“ 他掀开罐子,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嗯。“ “苏姑娘,你下回给俺的药,也做成甜的呗。“ “看你表现。“ 岩碎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苏清寒把药箱换了只手,正要往唐小夭那边走,岩碎忽然喊住她: “苏姑娘。“ “嗯?“ “俺那天……是不是把你吓着了?“ 她的背影顿了一下。 “……嗯。“她说,“吓着了。“ “俺下回,不挡那么吓人了。“ “……没有下回。“苏清寒说,“谁都不许有下回。“ 岩碎抱着那只大陶罐,咧嘴:“行!听苏姑娘的!“ 苏清寒起身,走到唐小夭面前,递过去一只小瓷瓶。 “一天三颗。煞气要清,骨头要养,药不能停。“ 唐小夭倒出一颗,举到眼前——粉色的,圆滚滚的,还泛着光。 “苏姐姐!本姑娘的解毒丹怎么是粉的?!“ “糖衣。“ “本姑娘不怕苦!“ “你怕。“苏清寒说,“上回你喝药,把碗摔了,说'本姑娘死也不喝第二碗'。“ 唐小夭噎住了:“……那、那碗是自己掉的!“ 她捏着那颗粉色的药丸,左看右看,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甜的!苏姐姐你真好!本姑娘决定了!等伤好了,本姑娘给你炼一副防身的袖箭!“ “……你那袖箭,别先把自己炸了。“ “本姑娘是专业的!“ 苏清寒走到老槐树下。 诸葛星条件反射地坐直了,把算盘往怀里一揣:“苏姑娘,什么事?“ 苏清寒把一只小布袋放在他手边。 “这是?“ “补气的。“她说,“你熬了大半宿算账,伤了本。“ “那这……得多少灵石?我记队账——“ “不用记。“ “那怎么行!童叟无欺——“ “怕你死了。“苏清寒说,“队账没人记。“ 诸葛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头看着那只布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布袋收进怀里——破天荒的,没有拨算盘。 苏清寒已经走了。 诸葛星坐在树下,忽然又想起什么,喊了一声:“苏姑娘!那、那还有一瓶呢?!“ “压惊的。“她的声音从药房门口飘过来,“出门在外,留着保命。“ 诸葛星怔了怔。 他低下头,摸了摸怀里那只布袋,半天没动。 他这辈子收过的药,都是家族赐的——有价,记在账上,将来要还。 这是第一瓶,不记账的药。 剑崖上,李沧海在擦剑。 苏清寒走上去,把一只素净的药瓶,放在他剑旁。 “剑骨的缝,急不得。这药温养经脉,慢的——配你的剑。“ 李沧海看着她,半晌,开口:“……多谢。“ “顺手炼的。“ “嗯。“ 他拿起药瓶,没有问用法,直接收进怀里。 苏清寒转身走了。 李沧海低头,看着膝上的剑,声音很轻:“……顺手。“ 他把那只药瓶,贴着心口,放好。 他想起废剑骨那年,师尊把他扔在外门,连一瓶伤药都没给过。 他这辈子的药,从来都是自己买的。 这是第一瓶,别人给他炼的。 夜影在屋顶。 苏清寒抬头,看了一眼屋顶:“下来。“ 一道影子无声落地。 苏清寒递给她一只小瓷瓶:“暗伤的药。每晚一颗。“ 夜影接过,打开,闻了闻。 “梅子味的。“苏清寒说,“不苦。“ 夜影看着她,看了很久:“……嗯。“ 她收好瓶子,又上了屋顶。 屋顶上,夜影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小瓷瓶。 她记得那碟梅子——酸甜的,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 她不会说谢。她把瓶子攥在手心,攥了很久,直到瓶身,染上她的体温。 当晚,陆尘路过廊下,看见夜影坐在月光里,倒出一颗药丸,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很慢——像在吃一颗糖渍梅子。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惊动她,走了。 傍晚,大家把岩碎抬出来透气。 唐小夭举着那只粉色的小瓷瓶,挨个问:“你们都有药吗?!“ “俺有!甜的!“岩碎晃了晃怀里的大陶罐。 “……有。“诸葛星干咳一声。 “嗯。“李沧海说。 唐小夭倒吸一口气:“苏姐姐是不是把药房搬空了!“ “药房确实快空了。“苏清寒站在门口,语气平平淡淡,“明天得上山采药。“ “那本姑娘明天去镇上给你买!“唐小夭拍着胸脯,拍疼了肋伤,“嘶——“ “药钱……“诸葛星顿了顿,“记我账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唐小夭瞪大了眼睛:“诸葛星,你是不是发烧了?“ “……童叟无欺。“ “你肯定是烧了!“岩碎趴在担架上喊,“掌柜的,诸葛星烧了!俺看见他刚才从镇上回来,还买了新阵旗!他舍得买新阵旗!“ “阵旗涨价了!“诸葛星一梗脖子,“以后埋阵成本又高了,这账我记着呢!“ “苏姐姐,你也给自己炼点药啊!“唐小夭忽然喊。 “……炼了。“苏清寒说,“药房快空了。“ “那本姑娘明天给你买药材!“ “那咱们给苏姐姐凑点药材吧!“唐小夭忽然来了精神,“本姑娘出两颗雷火弹的成本!“ “俺出力气!“岩碎撑着担架就要起来,“俺去采药!“ “趴着。“陆尘说。 “……俺趴着。“ “剑崖后头,有片药草。“李沧海难得开口,“往年没人采,药性该是足的。“ “镇上,有家药铺,专收山货。“夜影的声音从屋顶上飘下来,很轻,“我认得路。“ 院子安静了一瞬。 唐小夭仰头:“夜影姐,你还会逛药铺?!“ “……路过。“ “路过也是路!“ 苏清寒被围在中间,看着这一院子吵吵嚷嚷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药房快空了,够我忙半个月。“ 院子里的笑闹声,一直响到月亮升起来。 陆尘靠着廊柱,看着那一院子灯火,没说话。 傍晚诸葛星从镇上回来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往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镇子。 只有陆尘注意到了。 入夜,一道影子无声落在陆尘屋门口。 夜影。 “查到了。“ 陆尘放下手里的账册:“说。“ “镇子东头,苏家药铺。“夜影的声音很轻,“十年前烧的,烧了三天。村里人只记得,那夜来了很多人,穿一样的衣裳,没人敢细看。“她顿了顿,“只有一户人家,半夜听见动静,从后窗看见——那些人腰上,都挂着一块青的。“ 陆尘的手指,在账册封皮上,停住了。 “青的……“他低声说,“记下了。“ “继续查?“ “继续。“ 夜影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陆尘在屋里坐了很久。 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只青瓷瓶——没有标签,瓶下压着一张纸条,是苏清寒的字,清秀,工整: “碧落认得你了。它咬你之前,先吃。一日一颗。 引子,我还在找。你等我。“ 陆尘拿起那只瓶子,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纸条上没有署名。 可他认得这个字。她写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收得很轻,像怕惊着谁。 “碧落是活的。它会咬人,也会骗人。“——白天她说过的话,在耳边转了一圈。 她把护心的药,先给他备好了。 他想起她说“下回,我再想办法“。 原来,她先想好了。 窗外,月亮很高。 药房的灯,还亮着。 陆尘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扇窗。 他知道她在干什么——不是在炼药,是在翻那本写了十几年的方子,找一味引子。 他没有过去。 有些事,急不得。就像她说的——“引子,我还在找。你等我。“ 他等得起。 廊下,岩碎的呼噜声,像一座小山,一起一伏。 诸葛星的屋门,关着。 他坐在屋里,面前摊着一只旧包袱皮——那是他上次跑路时用过的那只。 他想起上界的日子:诸葛家的庶子,命是记在族谱上的,人是记在账上的——联姻能换什么,献祭能换什么,都标好了价。他逃下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这只包袱皮,和一把算盘。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这瓶药,没有价。 他看了很久,又把它卷起来,塞回柜子最里头。 他摸了摸怀里那只布袋,低声说: “……再想想。“ 第56章 算不清 诸葛星昨晚又没睡好。 他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把那只旧包袱皮从柜子里掏出来,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掏出来——折腾到天蒙蒙亮,他终于坐起来,把包袱皮一把塞进柜子最里头,“啪“地关上门。 “……再想想。“他对自己说,“明天再想。“ 他把衣裳往身上一披,出了门。 包袱皮是塞回去了。可他心里那本账,还没翻过去。 “走“这个字,他写了两年,熟得很;“留“这个字,他刚学了几个月,笔还没稳。 枯鬼峰还没醒。 廊下,岩碎的呼噜声像一座小山,一起一伏。药房的门关着,里头没亮灯——难得。 他摸了摸怀里那只布袋,想了想,没放回去。 苏姑娘给的。补气的,压惊的。“出门在外,留着保命。“ 他揣稳了,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上,他忍不住又拨了一回算盘。 黑风岭那笔账:一箱一箱的灵石,他数了半宿,眼睛都数绿了——掌柜的说,人人有份。 月例翻倍:一人一月二十块,一年就是两百四。他算到这儿,嘴角咧了咧,又耷拉下去。 唐小夭说,等她伤好了,给他炼一副防身的袖箭——“保准不炸!“ 岩碎说,诸葛星你下回进镇,给俺捎二斤酱牛肉——“记账上!俺还!“ 夜影蹲在墙头数数:“你们是七个。“七个。 苏姑娘的药,不记账。 他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拨到最后,自己先笑了。 这些账,加起来——算不清。 他活到这么大,头一回觉得,算不清的账,比算得清的,值钱。 镇上西头,老铁匠的铺子门口,蹲着个精瘦的年轻人。 “老师傅,精铁的算盘轴,怎么卖?“ “三块灵石。“老铁匠头也不抬。 “三块?!“诸葛星差点蹦起来,“上回还两块!“ “上回是上回。这会子灵矿都涨价了,你去打听打听——“ “那也不能涨这么多!“诸葛星蹲下来,肉疼地比划,“两块五,我多买一根,算照顾你生意。“ “你买两根做什么?“ “备用。“诸葛星把腰间的算盘摘下来,“我这把算盘,碎了八回,修了八回——再碎,直接换轴。“ 老铁匠瞥了一眼那把算盘:金丝缠的轴,做工精细得不像下界的东西。 “……这轴,是上界的活儿吧?“ “……祖传的。“诸葛星把算盘揣回怀里,笑了笑,“传家宝,不卖。“ “两块八,爱要不要。“ “两块五!童叟无欺!“ “两块七。再讲,我就收摊了。“ “……行吧。“诸葛星肉疼地掏出灵石,“两块七就两块七。对了老师傅,你方才说灵矿涨价——是北边出了什么事?“ “北边?“老铁匠往炉膛里添了块炭,“听说上界下来了一拨人,一路往南收灵矿,把价都抬起来了。搁我说,准没好事——上界的人,哪回下来是干好事的?“ 诸葛星的脊背,僵了一瞬。 “……一拨人?“他问,“几个人?“ “三四个吧。领头的是个短须的中年人,说话慢悠悠的——哦,还跟人打听呢,问什么'腰上挂算盘的年轻人'。“ 诸葛星的手,停在算盘上。 “我寻思,这镇上挂算盘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老铁匠抬头,“哎,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没什么。“诸葛星把轴往怀里一揣,“老师傅回见!“ 他出了铺子,低着头,快步往镇外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立刻回去。 他刚走到茶棚边上,就听见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十七公子?“ 他的脚步,钉在原地。 这个称呼,两年没人叫过了。 他慢慢转头。 茶棚里,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人,正端着一碗茶,隔着人来人往的街,看着他。 “还真是你。“诸葛衡放下茶碗,站起来,打量着他,像打量一件过了秤的货,“族里寻你两年。想不到,你躲到这种地方来了——下界的泥地里,难为你了。“ “这位兄台,“诸葛星挤出一个笑,“认错人了吧?在下姓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做点小买卖——“ “你腰间那把算盘,是诸葛家的手艺。“诸葛衡说,“金丝缠轴,族里给嫡脉打的。你一个庶子,当年偷出来当了跑路的盘缠——我记性还行吧?“ 诸葛星的笑容,僵在脸上。 “十七公子,随我回去。“诸葛衡慢条斯理,“联姻的事,族里替你定了——北境燕家的嫡女,聘礼都收了。三座灵石矿,换你入赘。你跑了两年,族里念你是庶子,不与你计较。如今回去,还来得及。“ “那门亲,谁定的谁嫁。“诸葛星说,“我不是货物。“ “你当然不是货物。“诸葛衡说,“你是族谱上记着名的人。三个月后,祭祖大典——你这一房的香火,还指着你去添呢。“ “……添香火?“诸葛星的声音冷下来,“是拿我去填阵眼吧。“ 诸葛衡没否认,只笑:“十七公子,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算得清这笔账——回去,你是诸葛家的公子,吃穿不愁;不回去,族里动真格的,你连下界这点安稳日子,都没得过。“ “那你也帮我算算。“诸葛星往后退了一步,“这条街上,这么多人看着。你在这儿动手,惊动了地头蛇,这单买卖,你也不好交差——“ 诸葛星的心跳,快得像拨错了一颗珠子的算盘。 他这话是说给整条街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不能在这儿动手。一动手,他这几个月的日子,就全露了。 话音未落,他一矮身,钻进旁边的人群里! “追!“诸葛衡脸色一沉。 两个随从拨开人群追过去。诸葛星在巷口一闪,三杆小旗,随手插进墙根的烂泥里。 两个随从冲进巷子,绕了一圈,又绕回街口。 “头儿!这巷子走不通——!“ “……这是咱刚走过的地儿!“ “邪了门了!“ “闭嘴。“诸葛衡沉着脸走过来,蹲下,一根一根,把三杆阵旗从泥里拔出来。 他端详着旗杆上细密的阵纹,忽然笑了: “诸葛家祖传的迷踪阵,用在逃跑上——十七公子,你真是出息了。“ 他抬头,街尾的巷口,已经空无一人。 “头儿,还追不追?!“ “不追了。“诸葛衡把阵旗收进怀里,“追不上了。再说——“ 他摸出一枚传讯符,指尖灵光一凝:“他跑得了,这座山跑不了。“ 符光冲天而起,往北飞去。 “十七公子在青云宗。请族中执事亲至——筑基,三日可到。“ 诸葛星一口气跑回枯鬼峰,撑着门框,喘得像条死狗。 “诸葛星!“岩碎趴在担架上喊,“你去镇上买啥了?给俺带肉了没?!“ “没、没带……“ “俺寻思也是!你抠门!“ 他挤出一个笑,溜回屋里,关上门。 手还在抖。 他坐下来,摸出算盘,拨了两下——又放下。 他算了一笔账。 追兵一个练气圆满,两个练气后期。今天让他甩了,明天呢?传讯符一发,最迟三天,筑基的执事就到。枯鬼峰上七个练气,最高的李沧海练气七层;岩碎还趴在担架上,唐小夭的骨头没长齐,苏清寒的毒…… 他要是留下来,诸葛家打上来——连累的,是整个枯鬼峰。 他要是走了呢? 追兵找不到人,追一程,也就散了。 他走了,枯鬼峰还是枯鬼峰——掌柜的领着他们种菜、练功、攒月例,再过半年,又是一窝生龙活虎。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到时候,别人替他去死。 “这账,“他低声说,“怎么算,都是亏。“ 可他不能留下来等亏。 夜里,他等院子里的灯都灭了,才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旧包袱皮。 干粮,塞进去。 换洗衣裳,塞进去。 灵石——他数了三遍,分出一小半,压在柜子最里头。又摸了张纸,提笔写:“队账平了。多的,当利息。“ 写完了,觉得肉麻,抽出来揉成一团。想了想,还是重新写了一张,压在灵石上。 然后,他摸到怀里那只布袋。 补气的。压惊的。苏姑娘说——出门在外,留着保命。 他倒出一颗药丸,在灯下看了很久。 这颗药,没有价。 他把药丸放回去,把布袋塞进包袱——又拿出来,贴着自己心口,塞进衣裳里。 路远。他想。万一用得上。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 “诸位亲启:昨夜细算,此去吉凶难料,胜算不足——“ 写不下去。 他想起四十七章那回跑路:留了三个铜板,理直气壮——队账结清了,谁也不欠。 这回,账还没算完。 他把纸揉了,又铺开一张,还是那句“胜算不足——“。算不出来。 他枯坐了一炷香,终于把纸笔收起来,吹了灯,拎起包袱,推开门。 月光下,夜影站在廊下。 抱着胳膊,静静看着他。 “……你要跑。“ 诸葛星僵在门口,干笑:“夜、夜影姑娘,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嗯。“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包袱,“你要跑。“ “我这是战略转移!避其锋芒,留得青山在——“ “……你说过。“夜影说,“跑,是止损。“ 诸葛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拦你。“夜影侧身让开路,“想走的人,拦不住。“ 他背着包袱,走过她身边。走了两步,又停住: “……夜影姑娘,你白天,是不是在镇上?“ “……嗯。“ “你都看见了?“ “……嗯。“她说,“他们没伤到你?“ “没。折了一杆阵旗。“ “……明天,我去给你买新的。“ 诸葛星愣住了。 月光下,他站了很久,喉头滚了两滚,最后挤出一句:“……那旗子,涨价了。“ “……嗯。“夜影说,“我记着价。“ 他背着包袱,走进夜色里。 夜影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道影子融进山路,她才转身,走到陆尘的屋门前。 抬手,敲了敲门。 山脚下,镇口,诸葛衡坐在一块青石上,望着山的方向,把玩着那三杆拔下来的阵旗。 “跑吧。“他说,“跑得越远,族里越知道你在哪。族谱上记着的名,躲到哪儿,都是诸葛家的人。“ 山路上,诸葛星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裹紧衣裳,把怀里那只布袋,按了按。 枯鬼峰的方向,药房的灯,还亮着。 他没有回头。 第57章 送一程 夜里,陆尘的屋门被敲响了。 他正坐在灯下翻那本账册——内务堂的账,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在记住每一个名字。 听到敲门声,他合上账册:“进来。“ 门没开。 夜影不进屋。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他要跑。“ 陆尘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问是谁。他沉默了一会儿:“……嗯。看见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不拦?“ “不拦。“ 夜影没有再说,转身要走。 “……他往哪边走?“陆尘问。 “官道,山门。“ “……嗯。知道了。“ 夜影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折了一杆阵旗。“ “……嗯。“ “……我明天,去给他买新的。“ 陆尘怔了一下。他想起昨晚,她也对诸葛星说过这句话——一模一样的一句。 “……好。“他说。 脚步声远了。 陆尘坐在灯下,没有动。 他想起四十七章那回,诸葛星半夜跑了,留了三个铜板,他在墙根底下等他——那回他算准了,人没跑成。 这回,他没打算算。 他把账册收进怀里,吹了灯,靠着墙,等天亮。 窗外,月亮很好。 他忽然想起今天傍晚,诸葛星从镇上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往山下看了一眼——那天,只有他看见了。 他早该想到的。 这一夜,诸葛星走得很慢。 他背着包袱,沿着官道往山下走,一步三回头。 山风很冷。他把衣裳裹紧,又摸了摸怀里那只布袋——药还在。 他走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下来的时候,他就回头看看——枯鬼峰早就看不见了,只有山尖上一点灯火,远远的,像一颗不肯灭的星。 他看了一会儿,又继续走。 天亮的时候,他走到山门口。 守门弟子打着哈欠:“诸葛师兄?这么早?“ “……买阵旗。“诸葛星挤出一个笑。 “您不是前儿才去镇上——“ “涨价了!“诸葛星说,“趁还没涨到五块,多买几杆!“ “……师兄您真会过日子。“ “过日子,就是算账!“ 他出了山门,拐上官道。 走了二里地,岔路口有座凉亭。他腿一软,正要坐下歇歇——一抬头,陆尘坐在凉亭里,端着一碗茶,正看着他。 诸葛星僵在原地:“……掌、掌柜的?!“ “嗯。坐。“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天亮出的门。“陆尘说,“抄的近路。你包袱重,走得慢。“ “……我、我这是保存体力!“ “嗯。“陆尘说,“歇够了?歇够了,说正事。“ 诸葛星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掌柜的,你是来拦我的?“ “不拦。“陆尘说,“我来送你一程。“ 诸葛星犹豫了半天,还是走进凉亭,坐下。 陆尘把一包干粮推到他面前:“饿了吧。“ “……我不饿。“ 肚子咕咕叫。 陆尘没笑:“先吃。吃饱了,好赶路。“ 诸葛星沉默,打开干粮,埋头吃。 陆尘没催他,端着茶,等他吃完。 诸葛星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一抹嘴:“……掌柜的,你问吧。“ “不问。“陆尘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钱袋,放在桌上:“路费。“ 诸葛星看着那只钱袋,没动:“……我有灵石。我柜子里还留了——“ “那笔,队里收下了。“陆尘说,“队账平了。多的,当利息——你字条上写的。“ 诸葛星愣住:“……你、你看到了?“ “嗯。“陆尘说,“你走得急,字条压在灵石底下。差点没看见。“ 诸葛星低下头:“……那是给队里的。“ “嗯。收下了。“陆尘把钱袋又往前推了推,“这是队里给你添的盘缠。“ 诸葛星喉头滚了滚,没接:“……掌柜的,你不问我为什么走?“ “我知道。“陆尘说,“你怕连累大家。“ 诸葛星低头:“……他们筑基。我留下,诸葛家打上来——“ “你算了一笔账。“陆尘打断他,“这笔账,算错了。“ 诸葛星抬头:“哪里错了?“ “你算的是:你走了,追兵找不到人,追一程,就散了。“陆尘说,“可他们已经知道你在青云宗了。你走,他们上山;你不走,他们也上山。这笔账的亏,不在你走不走——在他们来不来。“ 诸葛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算漏了。 其实他算到过这一层——追兵都找到镇上了,传讯是迟早的事。他只是不敢往深里算。 算深了,他就走不成了。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所以,“陆尘说,“你与其跑,不如留下,把账算清楚。“ “……万一我走远点,他们追我呢?追我,就不上山了。“ “追你?“陆尘看着他,“你一个人,练气五层,跑得过筑基?“ 诸葛星:“……“ “跑不过。“陆尘说,“跑不过,就别跑。“ 诸葛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掌柜的,你说得对。“他说,“可我还是想走。“ “嗯。“陆尘说,“路费拿着。“ “……你、你不拦我?“ “留过了。“陆尘说,“留不住,就送一程。“ 诸葛星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伸手,把钱袋收进怀里,声音有点哑:“……嗯。“ “枯鬼峰永远有你位置。“陆尘说,“要是想回来,我们都在。“ “……嗯。“ 陆尘又拿出一包东西,放在桌上:“这个,夜影让带的。“ 诸葛星打开——一包新阵旗。 他怔住了:“……夜影姑娘?“ “她天没亮就去镇上。“陆尘说,“铺子没开门,她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买了,让我带给你。“ 诸葛星低头看着那包阵旗,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月光下,她说:“……明天,我去给你买新的。“ 他想起他说:“……那旗子,涨价了。“ 她说:“……嗯。我记着价。“ “……阵旗,涨价了吗?“他问。 “嗯。“陆尘说,“她记着价。“ 诸葛星把阵旗收进包袱:“……替我谢谢她。“ “自己回去谢。“陆尘说。 诸葛星收拾好包袱,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回头: “……掌柜的,苏姑娘要是问起——“ “她不会问。“陆尘说。 “……为什么?“ “药都给你了。“陆尘说,“她等你回来吃。“ 诸葛星怔住。 他摸了摸怀里那只布袋——压惊的,保命的。出门在外,留着保命。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陆尘坐在凉亭里,看着他走远。 直到那道背影拐过山弯,他才收回目光,把诸葛星吃剩的干粮包好,站起来,往回走。 日头老高的时候,陆尘回到枯鬼峰。 唐小夭一瘸一拐地在院子里转圈:“诸葛星呢?!他是不是又跑了?!“ “他上镇里买阵旗了。“ “他舍得?!“唐小夭瞪圆了眼。 “嗯。“陆尘说,“他说阵旗涨价了,趁还没涨到五块,多买几杆。“ “涨价了?!“唐小夭炸了,“阵旗涨价了,那本姑娘的雷火弹料子涨没涨?!我的硫磺!我的硝石!“ 岩碎趴在担架上啃肉干:“俺寻思,阵旗涨价,跟雷火弹有啥关系?“ “都是灵石!灵石都涨价了!“唐小夭一瘸一拐往外冲,“本姑娘要去镇上看看行情!“ 陆尘:“……去吧。路上要是碰见他,让他早点回来。“ “本姑娘叫他!他敢不回来!“ 她风风火火地下了山。 岩碎趴在担架上,喊住正要回屋的陆尘:“掌柜的,诸葛星啥时候回来?“ “……怎么了?“ “俺还欠他二斤酱牛肉呢!“岩碎挠头,“上回他说,进镇给俺捎二斤酱牛肉,记账上,俺还——俺还没还上呢!“ 陆尘:“……快了。“ “那就好!“岩碎咧嘴,“俺怕他回来,账没还上,他又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清寒从药房出来,看了一眼山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陆尘。 陆尘微微摇了摇头。 苏清寒没问,转身进了药房。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把一瓶药放在廊下: “……他走得急,这个,忘了拿。“ 陆尘看着那瓶药,没动。 他知道,她不是在说他忘了拿。 她是在说——那瓶药,等他回来拿。 药房的灯,又亮了起来。 山门外,官道上。 诸葛星走出凉亭后,并没有走多远。 他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二里,又停下。 他把包袱放下来,把陆尘给的钱袋摸出来,数了一遍;把夜影买的阵旗,摸出来,看了又看;把怀里那瓶药,摸出来,又放回去。 他算了很久的账。 算不清。 他正要站起来继续走——远处,官道那头,来了一队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负着手,步子不急不缓,筑基的气息,隔着老远就压了过来。 诸葛衡跟在他旁边,正低声说着什么。 诸葛星瞳孔一缩,闪身躲进路旁的树后。 队伍从他面前走过,没有停。 他听见诸葛衡的声音:“执事大人,就是这座山。十七公子,就在山上。“ 筑基执事抬眼,望了一眼云雾里的青云宗: “上山。讨人。“ 诸葛星躲在树后,攥紧了怀里那只钱袋——钱袋里,是陆尘给的路费,够他走到下一个州郡。 他没有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 他跟着他们,不是想回去。 他只是不能让他们就这么上山——枯鬼峰上,岩碎还趴在担架上,唐小夭的骨头没长齐,苏清寒的毒还没压稳。 他想起夜影蹲在墙头数数:“你们是七个。“ 少了谁,另外六个都会去找他。 他走了,就只剩六个了。 队伍没有停留,一路往山门走。 诸葛星从树后探出半个头,看见守门弟子迎上去:“几位——“ 话没说完,就噎住了。 筑基执事脚步不停,一股气机压过去,守门弟子的话堵在嗓子里,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诸葛衡慢悠悠地亮出一块令牌:“上界诸葛家,登山办事。通报你们宗主。“ 守门弟子:“……是、是!“ 队伍大摇大摆地进了山门。 诸葛星躲在树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们是来硬的。 拦不住的。 队伍走远了。 他蹲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往山下走。 他看了看山门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钱袋。 他把钱袋收进怀里,把夜影买的阵旗,抽出一杆,插在包袱上。 然后,他远远地,缀在那队人后面,往山上走。 第58章 拦不住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诸葛星跟着那队人,走到了枯鬼峰的山门外。 他不敢跟得太近。筑基执事的气机像一堵看不见的墙,隔着半里地都压得人胸口发闷。他贴着崖壁抄小路,藏进山门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影里。 他本可以走的——怀里那只钱袋,是陆尘给的路费,够他走到下一个州郡。 他只是不能让他们就这么上山。 队伍进山门的时候,守门弟子想拦,被执事一个眼神压得话都说不出来。诸葛衡在前引路,沿途亮出令牌:“上界诸葛家办事,闲人退避。“ 没人敢拦。 消息传得快——“上界来人了““那个诸葛星,原来是上界逃出来的“。二长老的院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有人跑去报信,回话说宗主在闭关,谁也不见。 山风很凉。 执事负着手站在枯鬼峰山门外,抬眼看了看那块歪歪斜斜的木牌——“枯鬼峰“三个字,岩碎上个月用砍柴刀刻的,刀口深浅不一。 “就这儿?“ “就这儿。“诸葛衡躬身,“十七公子的魂灯,就落在这座山上。“ “穷山。“ “是。穷山恶水。“ 执事没再说话。诸葛衡清了清嗓子,朝山门里喊: “十七公子!族里来人了!你是自己出来,还是让我们进去请?“ 没人应。 “十七公子——!“ 还是没人应。 诸葛衡喊了三遍,山门里始终静悄悄的。执事点了点头:“那就进去请。“ 队伍正要迈步,山门里传来一声闷响——一根柴火棒“笃“地拄在门槛上。 岩碎从门里走出来。 他伤还没好,背上的旧伤绷着,弓着腰,左手拄一根当拐棍的柴火棒,右手还攥着半根啃剩的肉干。他挡在山门口,憨憨地问: “你们找谁?“ 诸葛衡上下打量他:“你又是谁?“ “俺是枯鬼峰的!“岩碎说,“你们找谁?“ “找十七公子,诸葛星。“ “诸葛星?“岩碎挠了挠头,“他不在!他上镇里买阵旗去了!“ 诸葛衡笑了:“买阵旗?“ “对!“岩碎一本正经,“阵旗涨价了!他趁还没涨到五块,多买几杆!“ 队伍里有人笑出了声。 诸葛衡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小兄弟,我们是上界诸葛家的人。挡诸葛家的路,想清楚后果。“ “俺不管你们是哪家的。“岩碎把肉干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说,“他买阵旗去了。要买阵旗,去镇上。别在俺们门口堵着。“ 执事终于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岩碎觉得胸口像被大石头碾了一下,腿一软,差点跪下。他撑着柴火棒,硬是没倒。 “练气六层。“执事说,“伤还没好。也敢拦路。“ “俺……俺皮厚。“ “皮厚?“执事淡淡地说,“再厚的皮,也挡不住一掌。“ 他随手一拂。 岩碎连反应都来不及,整个人像被一辆大车撞上,“砰“地砸在门框上,又滑下来。后背那道旧伤“嗤“地崩开,血洇出来,把衣裳染红了一片。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岩碎!!“唐小夭从院子里一瘸一拐地冲出来,扑过去扶他,“你伤还没好你出来干什么!“ “俺……俺不出来,谁挡?“岩碎咧嘴笑,血顺着下巴淌,“俺皮厚……“ “放屁!“唐小夭把他往门里拖,“你回屋去!“ “不回去。“岩碎撑着柴火棒,摇摇晃晃又站起来,重新挡回门口,“俺还欠他二斤酱牛肉呢……他不能走……他走了,俺找谁还账去……“ 诸葛星躲在树后,浑身都在抖。 他记得这账。他答应过岩碎,进镇给他捎二斤酱牛肉,记账上。那会儿岩碎乐得直咧嘴:“记账上!俺还!“ 他还没捎。 苏清寒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她蹲下,三两下给岩碎后背上药、止血,动作又快又稳,头也没抬: “趴着。别动。“ “俺得挡着……“ “你挡过了。“苏清寒说,“剩下的,我们来。“ 她站起来,站在了门口。 诸葛衡看着这一排人,笑了:“一个跑了的庶子,让这么一群人替他挡路。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好处?“唐小夭气笑了,“他抠门!他连一颗糖都舍不得请!“ “那你们图什么?“ “本姑娘图他——“唐小夭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图他欠本姑娘的账没还清!“ 诸葛衡摇头:“上界诸葛家的家事,掺和进来,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不在!“唐小夭打断他,“他上镇里了!等他从镇上回来,你们再找他!“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 李沧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他右手按着剑柄,没拔剑,只把唐小夭轻轻拨到身后,自己站在最前面。 执事终于正眼看了他:“练气七层。这座破山上,还有个像样点的。“ “不拔剑吗?“ “会拔的。“李沧海说,“在合适的时候。“ “那我倒要看看,什么时候合适。“ 执事一步跨出,抬手便是一掌。 李沧海拔剑。 剑光如月,快得几乎看不见——可那一剑还没递到执事面前,就被两根手指夹住了。 剑尖停在半空,嗡鸣不止。 执事低头看了看那柄剑:“剑不错。人,差了点。“ 他轻轻一弹。 李沧海整个人倒飞出去,落地踉跄了七八步,剑尖拄地稳住身形——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咽下喉头的腥甜,又站直了。 “还差一点。“他说。 夜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楼上。 她拉满了弓,箭尖对着执事的后颈,没有一丝抖。 执事头也没回,随手一挥——那支箭在离他三寸的地方定住,“啪“地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影楼的路子。“执事说,“下界也有人教这个。“ 夜影没有再搭箭。她收弓,从门楼上跳下来,站在李沧海身边。 她看着执事,说: “……他不在。“ “他不在,你们挡什么?“执事问。 没有人回答。 唐小夭摸出两颗雷火弹,举在手里:“本姑娘不管你们是谁!你们再往前一步,本姑娘就——“ 执事抬了抬手,袖袍一卷——两颗雷火弹“嗖“地被卷上半空,“轰“地在三丈外炸开,连他的衣角都没沾到。 唐小夭愣住了。 “……还我雷火弹。“她声音有点抖,“那料子,是本姑娘攒了半个月的……“ 诸葛衡凑到执事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执事看了苏清寒一眼。 苏清寒站在门口,没动。袖子里那只药瓶,攥得指节泛白——她能放毒,可她不能放。碧落刚压下去没几天,毒力全开必遭反噬;而且,对方已经知道了她的底。 她在等。 “够了。“执事说,“我最后说一遍:把十七公子交出来。或者——“ 他抬脚,踏碎了一块台阶石。 “我把这座山,翻过来。“ 山门外安静下来。 暮色越来越沉,枯鬼峰上,亮起了灯。 诸葛衡慢悠悠地开口: “十七公子,我知道你听得见。族里等了你两年,不差这一晚。你躲,我们就在这儿等。等到这座山翻过来,等到你自己出来。“ “你是族谱上记着名的人。躲到哪儿,都是诸葛家的人。“ 山门里,传来脚步声。 陆尘从院子里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暮色里。他走到门口,在众人前面站定——他是这座山上境界最低的,练气三层,可他站在了最前面。 “他就是陆尘。“诸葛衡在执事耳边说,“那个带头的。“ 执事看着他:“练气三层。“ “嗯。“ “你也要挡?“ “他不在。“陆尘说,“你们要进去搜,可以。先踩着我过去。“ “你一个练气三层——“ “嗯。“陆尘说,“我练气三层。可这座山上,还有一个人没回来。“ 执事眯起眼:“谁?“ “他。“陆尘说,“你们要找的那个他。他不在山上——可他会回来。“ 诸葛衡皱眉:“十七公子跑了!他昨晚就收拾包袱跑了!“ “那你们还等什么?“陆尘说,“他不在,你们上山也找不到。可他会回来——你们等,他总会回来。“ “你凭什么?“ “凭他欠这座山的账,还没还清。“陆尘说,“他这个人,算账算得比谁都精。欠了账不还,他睡不着。“ 执事看了陆尘很久。 “有意思。“他说,“一个练气三层的小子,敢跟我打机锋。“ “不是打机锋。“陆尘说,“是算账。您要的人,现在不出来。您把这座山踏平了,人也出不来。您不如等——“ “等他?“执事笑了,“然后呢?“ “然后,“陆尘说,“您问他要不要跟您走。他要走,我们送他。他要留——“ 他顿了顿。 “他要留,那就看您,踏不踏得平这座山。“ 执事盯着他,目光沉了下去。 “你在激我。“ “我在跟您算清楚。“陆尘说,“这座山上的人,都欠着彼此的账。账没算清之前,谁也别想把谁带走。“ 他说完,走到队伍中间,站定。 六个人,排成一排,挡在门口。 岩碎拄着柴火棒,唐小夭攥着空手,李沧海拄着剑,夜影按着腰间的短刃,苏清寒站在最末,攥着一只小药瓶——没人说话,谁也没让开。 山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诸葛星躲在树后,看着那排人。 六个人。 他数过——夜影数过:你们是七个。 他走了,就剩六个了。 可这六个,一个不少地站在门口,替他挡着一个筑基后期。 他摸了摸怀里那只钱袋——路费,够他走到下一个州郡。 他又摸了摸包袱上那杆新阵旗——夜影买的。她说,她记着价。 他想起他说过的话:“跑,是止损。“ 可这笔账,他算了一路,越算越糊涂——他走了,他们是六个。他留下来,他们是七个。 他走了,这笔账是“止损“。他留下来,这笔账是——他把所有人都拖进来了。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亏。 他想认。 他这辈子,头一回,这么想认一笔账。 门外的动静又起。 执事没了耐心:“我数到三。要么,十七公子自己出来。要么,我把这座山翻过来,再把他拎出来。“ “一。“ 门口那排人,没动。 “二。“ 没动。 “三。“ 执事抬手——这一掌,比先前那几掌都重。 “诸葛星你个王八蛋!!“唐小夭闭着眼喊,“本姑娘的袖箭还没交货!!你不能让他们把岩碎打死!!“ 岩碎撑着柴火棒,一步一步往前挪:“俺……俺还能挡……俺皮厚……“ 李沧海拄着剑,又站了起来。 夜影的短刃,出鞘了半寸。 苏清寒攥着药瓶,指节泛白——她没放毒,她一直在等这一掌真正落下来的时候。 就在执事的掌风要压到门口的那一刻—— 老槐树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诸葛星从树影里走出来。 他背着包袱,包袱上插着一杆新阵旗。他手里攥着一只钱袋,钱袋的绳子被他摸得发亮。 他走到那排人面前,看着执事。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楚: “你们要找的人,在这儿。“ 执事看着他:“十七公子。“ “别叫我十七公子。“诸葛星说,“我叫诸葛星。“ “名字不重要。“执事说,“族谱上记着你的名。“ 诸葛星攥紧了钱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排人——岩碎咧着嘴在笑,唐小夭在抹眼睛,李沧海收剑入鞘,夜影的短刃收了回去,苏清寒把药瓶收进袖子里。 陆尘看着他,只说了一句: “回来了。“ “……嗯。“诸葛星说,“回来了。“ 他转回身,看着执事,手按上包袱上那杆新阵旗。 “你们要找的人,在这儿。“他说,“可你们带不走他。“ 执事笑了:“就凭你,练气五层?“ “就凭我。“诸葛星说,“还有我身后这座山。“ 第59章 三星灭魂阵 “就凭我。“诸葛星说,“还有我身后这座山。“ 执事看了他很久,笑了。 “好。“他说,“那我就先把这座山踏平,再把你拎回族里。“ 他抬手。 李沧海动了——一句话没说,剑已出鞘。剑光如月,直取执事咽喉。 执事连眼皮都没抬,随手一拂。李沧海的剑在半空“嗡“地一颤,整个人被气劲推得倒滑出去,鞋底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岩碎从侧面扑上来,拄着柴火棒,一步跨出:“俺皮厚!俺挡!“ “练气六层,也配挡路?“执事反手一掌。 岩碎飞了出去,砸在门框上,旧伤又崩开一道口子,血洇出来。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还想爬起来。 唐小夭的雷火弹、夜影的箭,几乎同时到了——两颗雷火弹在执事身前三尺炸开,火光冲天;烟尘散尽,执事的衣角都没破一块。三支箭钉在护体罡气上,像钉在墙上,齐齐断落。 “练气就是练气。“执事说,“井底的青蛙,叫得再响,也跳不出井。“ 他负着手,一步一步走进山门。 “谁能挡我?“ 李沧海又站了起来。 他横剑挡在山门口,剑尖指着执事,不说话。虎口还在淌血,可他站得比谁都直。 执事看了他一眼:“练气七层,骨头倒是硬。可惜——“ 他抬手,一掌拍出。这一掌,他用了真元。 掌风未到,李沧海的剑先弯了——剑身“吱嘎“作响,裂出一道纹。他整个人被压进地里,膝盖一寸一寸往下弯,血从嘴角渗出来,可剑没脱手,人也没倒。 “哦?“执事挑了挑眉,“还能撑?“ 第二掌,他加了三分力,直取李沧海心口——剑骨的位置。 “李沧海!!“唐小夭的声音都劈了。 岩碎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俺挡——!“ 夜影连射三箭,箭在离执事三尺的地方全部崩断。 挡不住。 谁都挡不住。 就在这一掌要落在李沧海胸口的那一刻—— 一道青黑色的毒雾,从苏清寒袖中涌出,像一条活蛇,缠上执事的护体罡气。 “嗤——“ 筑基后期的护体罡气,被蚀出一道白烟。 执事猛地收手,退后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护体罡气——被蚀出几个洞,正在缓缓愈合。 “蚀骨灵毒。“他眯起眼,“诸葛衡,你说得没错。这小丫头,真有货。“ 诸葛衡在他身后低声:“执事大人,黑风寨的寨主,就是栽在这毒上。筑基后期,毒纹缠到肩膀,逼都逼不出来。“ 执事冷笑:“练气境的毒,再邪,也翻不了天。“他提真元压住毒雾,毒雾贴着他的罡气,一时甩不掉——他得先应付这毒,腾不出手来。 “小丫头,“他说,“你这毒,能撑多久?“ 苏清寒站在门口,双掌凝着毒雾,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碧落又在心口咬她了。她咽下喉头的腥甜,没说话。 她撑着。 一息,两息,三息。 她只求多撑一会儿——给身后那个人,多一会儿。 诸葛星已经蹲在了地上。 他把自己那个破包袱往地上一倒——阵旗、阵盘、灵石,哗啦啦摊了一地。 “三星灭魂阵。“他自言自语,“三杆主旗,九杆副旗,十二颗灵石做阵基。“ 他把夜影买的新旗抽出来,插进土里。第一杆。 他把旧旗插下去。第二杆。 他顿了顿,解开那只钱袋——陆尘给的路费,灵石一颗一颗滚出来。 “路费,也用上。“他说,“我不用走了。“ “你疯啦!!“唐小夭回头喊,“那是掌柜的给你的路费!!“ “……留着也没用了。“诸葛星说,“我哪儿也不去了。“ 他把灵石一颗一颗排在第三杆主旗的位置,十二颗,一颗不少。 然后他咬破指尖,血点在阵盘上。 阵盘亮了一瞬——三杆主旗,无风自动。 诸葛家的禁阵,三星灭魂阵。三百年没人敢用。 为什么是禁阵? 因为它要主阵的人,把自己的魂力也烧进去。阵力越强,反噬越重。敌未死,己先伤三分;阵成,主阵者轻则修为倒退,重则魂飞魄散。诸葛家拿它杀过敌,也拿它杀过自己人——所以它被封进族库,成了禁阵。 他娘是嫡脉的庶女,偷过阵图。娘死之前,把阵图缝在他衣裳的夹层里。 “星儿,“娘说,“这阵,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护你想护的人的。“ 他在诸葛家活了十七年,从没布过这阵。 不敢。 他的命是族谱上的一个名字,他的价是账本上的一行数字。没有人要他护,他也没有想护的人。 可现在——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里,岩碎趴在地上还在往前爬,唐小夭在抹眼泪,李沧海拄着裂了纹的剑站着,夜影在重新搭箭,苏清寒的白脸绷得死紧,陆尘站在最前面,一步都没退。 他有了。 “诸葛星!“陆尘的声音传过来,“布你的阵!灵力,我们来给!“ 诸葛星手上没停,声音有点哑:“……这阵,主阵的人要烧魂。烧完了,我可能废半年。“ “废多久都行。“陆尘说,“我们养你。“ 诸葛星的手顿了一下。 “……好。“他说,“那我布了。“ 九杆副旗,锁住阵角。十二颗灵石,亮起十二点微光。阵盘压在阵心,血线在上面游走,像活的一样。 “入阵!!“诸葛星喊。 苏清寒撤了毒雾——毒雾在执事的罡气上啃出最后一个洞,她收手,踉跄一步,扶着门框站定。心口的冷,又深了一寸。她没吭声。 岩碎、唐小夭、李沧海、夜影,退入阵中,各占一角。 陆尘居中,双手按在阵盘上。 道印,通感。 七个人的灵力,拧成一股——五色的灵光,从六个人身上涌出,汇进陆尘的五行灵根,中转,调和,再灌入阵盘。 三星灭魂阵,成。 三杆主旗的顶端,各亮起一点星光。 三点星光,连成一线——像三星连珠,在夜空中亮得刺眼。 执事脸色变了:“这是——“ 诸葛衡的声音都尖了:“三星灭魂阵?!执事大人,那是诸葛家的禁阵!!“ “禁阵?“执事第一次后退了半步,“一个庶子,怎么会——“ 诸葛星站在阵心,血从鼻子里流下来,他没擦。 “我娘教我的。“他说,“我娘说,这阵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护她想护的人的。“ “我在诸葛家活了十七年,没布过这阵。因为我没想护的人。“ 他抬起手,阵盘亮得刺目。 “诸葛家的阵,我认。诸葛家的道,我不认。“ “我的道,不是献祭给家族的。我的阵,是用来护我兄弟的!“ 他按下去。 三颗星,同时亮了。 星光凝成一道光柱,像一颗星辰砸向执事——三色灵光,带着灭魂的杀伐之意,轰然而至。 执事全力一掌迎上,护体罡气、真元、贴身的护体法器,全开了。 碰撞。 山门前整排石阶,一起崩碎。 烟尘里,执事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穿山门外半堵墙,“轰“地一声——一口血喷出来,护体罡气碎成光点,胸口一道焦黑的印子。 诸葛衡被余波扫飞,滚出去好几丈,爬起来时半边脸都是血。 夜,安静了一瞬。 山门外,远远围观的弟子——死寂。 然后,炸了。 “轰退了?!“ “筑基后期……被轰退了?!“ “那阵,那阵是什么?!“ “赢了!!“唐小夭第一个跳起来,“诸葛星!!你看见没有!!我们赢了!!“ 岩碎咧着嘴傻笑,血糊了半张脸:“赢了就好……赢了就好……“ 李沧海把裂了纹的剑收回鞘里,站直,只说了两个字: “好阵。“ 反噬这时才涌上来。 诸葛星喷出一口血,软倒下去——魂力烧了大半,灵力抽了个空。十二颗灵石碎成粉末,十二杆旗烧成灰,阵盘裂成两半。 六个人的灵力也被抽空了大半——唐小夭栽倒,岩碎趴下,夜影单膝跪地,李沧海拄着剑才没倒,苏清寒扶着墙,陆尘的腿在发颤。 陆尘撑着走到诸葛星身边,蹲下: “疼不疼?“ “……不疼。“ “放屁。“ 诸葛星笑了,血沫子从嘴角冒出来:“……真不疼。掌柜的,我算过账的。这笔账,值。“ 夜影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一支完好的箭放在他手里: “……明天,我再给你买新旗。“ 诸葛星怔住——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回:“记着价。“ “……都毁了。十二颗灵石,十二杆旗,全没了。“ “嗯。“夜影说,“我记着价。“ 执事撑着半边残墙站起来,隔着满地的碎石看着他们。 他胸口那道焦黑的印子还在冒烟,声音沙哑: “三星灭魂阵……诸葛家三百年没人敢用的禁阵,你用它——“ “用它护人。“诸葛星打断他,“值。“ 执事沉默了很久。 “祭祖大典前,族里还会来人。“他说,“你躲不过族谱上的名。“ 诸葛星靠在唐小夭肩上,笑了: “族谱上的名,我不认了。“ “我现在叫诸葛星。枯鬼峰的诸葛星。“ “这名字,不在任何账本上。“ 执事最后看了他一眼,带着诸葛衡,和一地狼藉,转身走了。 山门外,人群还没散。 有人问:“他们图什么?七个人,为了一个逃出来的庶子,拼成这样。“ 唐小夭的声音远远传出来: “图他欠本姑娘的账,没还清!“ 夜里,枯鬼峰。 诸葛星躺在担架上——岩碎把自己的担架让了一半:“挤挤,俺也躺着。“ “……你伤比我重。“ “你烧了魂!“岩碎理直气壮,“俺皮厚,躺两天就好。你半年都下不了地!掌柜的说的!“ 诸葛星:“……“ 唐小夭趴在窗口:“诸葛星!明天上镇里,本姑娘请你吃肉!“ “……记队账。“ “本姑娘请!不要你钱!“ “那不行。童叟无欺——“ “你闭嘴!!“唐小夭吼,“本姑娘请客!!你敢掏一个子儿,本姑娘炸你!“ 岩碎:“对!炸他!“ 诸葛星躺在黑暗里,听着院外的动静——岩碎的呼噜、唐小夭的叽叽喳喳、夜影放轻的脚步声、药房里苏清寒的灯光、陆尘翻账册的纸声。 他摸了摸怀里——那只空钱袋。路费的灵石搭进阵里了,钱袋他留着。 还有苏清寒的压惊保命丹。他没吃,一直贴身带着。 “这颗药,没有价。“他想。 他这辈子,算了一辈子的账。 头一回,算完一笔账,不想收钱。 他只是想留在这儿。 他闭上眼,睡着了。 他这辈子,头一回,睡得这么安稳。 山下官道上,诸葛衡扶着执事,一瘸一拐地走。 “执事大人,族里那边……“ “如实报。“执事说,“就说十七公子,练成了三星灭魂阵。“ “那祭祖大典……“ 执事沉默了很久,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枯鬼峰顶的灯火。 “族谱上的名,他抹不掉。“他说,“可今天这座山——我们踏不平。“ 夜风里,那点灯火,亮了一整夜。 第60章 子母追魂雷 山门前那场仗,过去三天了。 诸葛家的人没再来。 山下官道空荡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山门前崩碎的石阶还裂着口子,提醒着所有人——三天前,这里来过一位筑基后期。 那三天,枯鬼峰很安静。 岩碎趴在院里晒太阳,后背的绷带换了一回又一回。 诸葛星躺在廊下竹榻上,被岩碎连人带榻搬到院子正当中,说晒晒太阳好得快。 李沧海在剑崖练剑,剑鞘里那柄剑,刃上还裂着一道纹。 夜影去了一趟镇上,回来时,诸葛星竹榻边多了一杆新阵旗。 苏清寒的药房,灯又亮了一夜。 还有炼器室。 枯鬼峰的炼器室,昼夜都亮着火光。 唐小夭窝在里面,整整三天。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早响到晚,半夜也不停。 困了她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敲。 连饭都是岩碎端进去的。 炼器室的门缝里,透出通红的火光。 门框上糊着一层黑灰,是烟熏的。 门边堆着一摞炸废的铁疙瘩——都是雷珠的壳子,一个摞一个,摞得比膝盖还高。 “唐姑娘!吃饭了!“ “放门口!别进来!本姑娘正到要紧处!“ “凉了……“ “凉了再热!“ “俺都热了四回了……“ “那就再热一回!“ 岩碎端着碗站在门口,挠了挠头。 他把碗放在门槛上,走了。 半炷香后,他端着热好的饭又回来了。 “唐姑娘!热好了!“ “放门口!“ “又凉了……“ “本姑娘说了放门口!“ 第三回,岩碎干脆搬了块石头坐在门口,就着锅巴把饭吃了。 “俺寻思,这饭再热下去,就不叫饭了。“他嘟囔,“叫炭。“ 屋里没人理他。 只有敲击声,一声比一声急。 第四天清晨,一声清脆的“成了!“炸开炼器室的门。 唐小夭顶着满脸黑灰冲出来,手里攥着两枚铜铃大小的雷珠,眼睛亮得像星星。 “快出来快出来!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众人闻声聚到院里。 诸葛星躺着,被岩碎连人带榻搬到日头底下。 岩碎自己背上的伤也没好利索,弓着腰拄着柴火棒,一步一晃。 李沧海抱着剑,靠在门框上。 夜影坐在墙头,影子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苏清寒端着药碗从药房出来,靠在檐下。 陆尘放下账册,走到院里。 “你们知道本姑娘这三天怎么过的吗?“唐小夭比划着,“炸废了十七颗!十七颗雷珠壳子!本姑娘攒了半年的材料,全砸进去了!“ “十七颗。“诸葛星躺着,心算了一下,龇牙,“小二十块灵石,没了。“ “你闭嘴!!“ “……我也心疼。“ “你心疼灵石,本姑娘心疼材料!!“ “材料,是灵石买的。“ “诸葛星!!“ “看好了啊!“唐小夭把两枚雷珠往空中一抛,“这叫子母追魂雷!母珠引爆,子珠自动追着灵气跑——你扔出去,它自己认人!威力顶得上练气巅峰全力一击,躲都躲不掉!“ 话音未落,两枚雷珠已经飞向山谷对面的巨石。 轰! 碎石飞溅,半人高的巨石被炸得四分五裂。 烟尘还没散,余威先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连竹榻上的诸葛星都跟着晃了一下。 土石飞溅到半空,又噼里啪啦落回地上。 有几块碎石擦着众人头顶飞过,岩碎伸手挡了一下,“啪“一声砸在手背上。 “……不疼。“他说,“俺皮厚。“ 烟尘散开,原地只剩一摊碎石,和两个焦黑的坑。 “俺的娘诶……“岩碎扶住柴火棒才站稳,“这比俺一拳还带劲!“ “你一拳打不碎这么大的石头!“唐小夭叉着腰,“本姑娘这雷珠能!“ “那俺一拳加一颗雷珠呢?“ “那就是一加一大于二!“ “大于二!“岩碎眼睛亮了,“俺喜欢!“ “厉害吧?“唐小夭小脸扬得老高,“每个人都有份!两颗防身,遇到危险直接扔,炸不死他们也炸懵!“ 她先跑到竹榻边,把雷珠塞进诸葛星手里。 诸葛星躺着,扒着手指头算成本,算完龇牙咧嘴:“一颗成本快一块下品灵石……这哪是扔雷,是扔钱啊……“ 嘴上说着。 手却飞快地把两颗雷珠塞进储物袋最里面的夹层。 塞完,还拍了拍。 宝贝得不行。 唐小夭看愣了:“你不是说扔钱吗?“ “扔钱怎么了?“诸葛星把储物袋往怀里一揣,理直气壮,“扔钱也是本钱。童叟无欺。“ “……那你倒是别收啊!“ “收了,才是我的。“ “他肯定收。“唐小夭嘟囔,“他连路费都敢当阵基——“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闭上了嘴。 院里安静了一下。 诸葛星躺着,手还按在储物袋上,没说话。 三天前,他把陆尘给的路费灵石,一颗颗排进阵里当阵基。 “路费,也用上。我不用走了。“ 现在,他连路费都不算了,先算两颗雷珠放哪儿最保险。 “咳。“陆尘开口,“发雷珠。还有谁没有?“ 众人哄笑起来,把这茬揭了过去。 岩碎憨厚地接过雷珠,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生怕捏坏了。 “俺这雷珠……咋用?“ “拔了这个,扔出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俺要炸谁就炸谁?“ “看谁不顺眼就炸谁!“ “那……“岩碎想了想,挠头,“俺寻思,俺也没有看谁不顺眼的。“ “那就留着,等看谁不顺眼的时候用!“ “成!俺记下了!“ 李沧海掂了掂,点头:“好用。“ “那当然!本姑娘出品!“ “嗯。“他把雷珠收进怀里,动作很轻,“留着。“ 他转身要走,唐小夭喊住他:“李沧海!你那剑——“ “嗯?“ “剑上的裂纹,等我材料够了,给你补一补。“ 李沧海按了按剑鞘,沉默了一下:“不急。先给岩碎炼甲。“ “你怎么知道我要炼甲?!“唐小夭瞪圆了眼。 李沧海没回头,只说:“你图纸画了三天了。“ “……你怎么知道的!“ “剑崖上看得到炼器室的窗。“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夜影从墙头落下来。 唐小夭把雷珠递过去:“夜影姐,直接扔就行!它会自己认人!“ 夜影接过去,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那两枚铜铃大小的雷珠,又看了看唐小夭。 “……好。“ 她把雷珠收进怀里,指尖在衣料上按了按,像在确认它们还在。 “这个,我留着。“ 苏清寒接过雷珠,翻来覆去看了两圈:“里面的阵纹,画得比上回细了。“ “苏姐姐好眼力!本姑娘改良了三回!“ “不错。“苏清寒弯了弯嘴角,“材料够吗?“ “够!把执事堂这个月的配额都快用完了!“ “用完再说。“苏清寒把雷珠收进袖中,“我这儿还有些灵石,你不够了来拿。“ 轮到陆尘。 他接过雷珠,掂了掂,没急着收:“成本多少?“ “快一块灵石一颗!“ “两颗,两块。七个人,十四块。“陆尘点了点头,“值。“ “那当然值!“唐小夭眼睛一亮,“掌柜的,你是不是要给我报销?“ “报销?“陆尘把雷珠收进怀里,“记队账。“ “诸葛星你看他!!“ “队账好。“诸葛星躺着,慢悠悠开口,“队账清楚。童叟无欺。“ “诸葛星你到底是哪边的?!“ “谁出钱,我站谁那边。“ 众人笑成一团。 阳光正好。 风里都是轻松的笑意。 没人再提黑风岭的凶险,也没人再提三天前山门前那场仗。 只知道往后并肩而行,手里的底牌,又多了一张。 陆尘看了一眼廊下竹榻上的诸葛星——正躺着,手还按在储物袋上,像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诸葛星。“ “嗯?“ “伤没好利索,别动阵。“ “我知道。“ “雷珠给你,是防身用的。“ “我知道。“ “不是让你拿去炸谁。“ “我知道。“诸葛星拍了拍储物袋,“掌柜的,我记下了。“ “还有,你欠岩碎的二斤酱牛肉,记着。“陆尘说。 “记着呢。“诸葛星说,“等我能下地了,就去买。“ “那得多久?“岩碎问。 “半年。“诸葛星说。 “半年啊……“岩碎挠了挠头,“那俺先记着账。俺记性好,不怕你赖。“ “我赖过账吗?“诸葛星问。 “赖过!“唐小夭抢答,“你欠本姑娘的袖箭,到现在还没交货!“ “……那是材料没到。“ “材料呢?!“ “被执事堂扣了。“ “什么?!“唐小夭炸了,“他们凭什么扣!“ “就这几天的事。“诸葛星慢悠悠地说,“我托人打听过,执事堂那边说,枯鬼峰这个月申领的材料太多,要压一压,等审核。“ “审核?!“唐小夭撸袖子就要往外冲,“本姑娘去跟他们理论!“ “回来。“陆尘叫住她,“我去要。“ “掌柜的你去?“ “我去要,比你去炸,省事。“ “……掌柜的你这话,本姑娘不爱听!“ “省下的灵石,给你买材料。“ 唐小夭的脚步,当场就停了。 “那……那行吧。掌柜的你说话算话!“ “算话。“ 她转身又钻回炼器室,砰地关上门。 没过一会儿,门又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对了!材料要是要不回来,就报本姑娘的名号!就说——枯鬼峰唐小夭,等着用!“ “报你的名号管用吗?“诸葛星问。 “不管用!“唐小夭理直气壮,“但吓人!“ 门又关上了。 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笑成了一片。 远处,执事堂回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他远远望着枯鬼峰的方向,望了很久,转身进了二长老的院子。 “枯鬼峰这个月申领的炼器材料,比丹峰还多。“ “压一压。“ “压多久?“ “压到他们来要为止。“ 簿子上,多了一笔。 入夜,炼器室的灯又亮了。 唐小夭趴在桌上,摊开一张新图纸。 画的不是雷珠。 是甲。 她盯着图纸看了半宿,团了,重画。 又看了半宿,又团了,再画。 山风把炼器室的门吹得吱呀响。 火光里,少女的剪影俯在桌前,笔尖沙沙。 子母追魂雷,只是开胃菜。 第61章 阴影里的字迹 午后,枯鬼峰。 诸葛星躺在廊下竹榻上,被日头晒得眯起眼,手里还拨着算盘——养伤,也不能耽误算账。 岩碎蹲在演武场边,用磨石打磨他那根柴火棒,磨得很认真。 炼器室里叮叮当当,唐小夭的敲击声从没停过。 剑崖上,隐隐传来剑鸣。 陆尘从山门外回来,空着手。 唐小夭从炼器室探出半个脑袋:“掌柜的!材料呢?“ “执事堂说,过两日审核完了就给。“ “审核?!“唐小夭炸毛,“本姑娘的材料凭什么要审核!“ “急什么。“陆尘说,“他们压着,就还会出招。“ 唐小夭还想说什么,被陆尘一个眼神按了回去,气鼓鼓地缩回炼器室,敲击声比刚才响了三分。 苏清寒坐在石桌边,翻着一本旧药谱。 膝头压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是刚抄好的方子。 夜影在树梢。 她总是这样。 大家修炼的时候,她守在树梢。 大家吃饭的时候,她站在角落。 就连分发丹药,她也是等所有人都拿完了,才悄无声息上前,取走自己那份。 午饭的时候,唐小夭喊:“夜影姐!吃饭了!“ 夜影没动。 等所有人都盛好了,坐下了,她才从墙头落下来,盛了饭,蹲到角落里吃。 岩碎喊她:“夜影!过来坐!火盆边暖和!“ 她摇摇头。 大家习惯了,也不催她。 只有苏清寒,会往她蹲的角落,多放一碟菜。 她习惯了待在暗处。 影楼教她的第一课就是——光里没有影子。影子,活在暗处。 可今天,她没在望风。 她蹲在树梢,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石桌边那本旧药谱。 看了很久。 苏清寒翻一页,她就跟着看一页。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她认不得几个。 可她还是看。 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苏清寒的笔尖落在纸上。 一个字,一个字,排成一行。 夜影看的其实不是药方。 是字。 一个个字,安安静静地站在纸上。 不咬人,不伤人。 不像匕首,不像箭头。 她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羡慕,又冒上来了一点。 苏清寒眼角余光瞥见树后的身影,顿了很久。 她没抬头,轻声说:“过来。“ 树梢安静了一瞬。 没有动静。 “夜影。“苏清寒又叫了一声,“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夜影才从树后挪出来。 她走得很慢,垂着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站到石桌前,就不动了。 “想看?“苏清寒把药谱往她那边推了推。 夜影抿着唇,指尖微微蜷缩,没说话。 她从小被培养成死士。 只学过杀人,从没学过认字。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影楼的人叫她“柒“。 一个编号。 像一件兵器,刻个号,好认领。 后来她叛出影楼,大家叫她夜影。 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可她知道,这是她的名字。 她这辈子,第一次有自己的名字。 以前,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杀人,不需要认字。 记账,她记价。查案,她认脸。分药,她认味。 可后来,她慢慢发现,好像不是这样的。 唐小夭教过她写“三“。 说跟三根筷子似的。 她学了,会了,弯了弯嘴角——那是她这辈子,认得的第一个字。 再后来,她看见陆尘在灯下翻账册,看见诸葛星拨着算盘记账,看见苏清寒的药谱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那些字,她认不得。 可她忽然想——要是她认得,是不是就能多帮上一点? “……看不懂。“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苏清寒没戳破她的窘迫。 她取过一支炭笔,在纸上慢慢写下一个字。 “夜。“ 又写下一个。 “影。“ “我教你。先写你的名字。“ 夜影猛地抬头。 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她盯着纸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又飞快低下头。 苏清寒把炭笔递过去:“拿着。“ 夜影接过笔。 手,有点抖。 她握着炭笔,用的是握匕首的握法。 指节泛白,像随时要刺出去。 苏清寒看见了。 没笑。 只伸手,轻轻把她指尖拨开:“这样握。轻一点。笔不是刀。“ “……不是刀?“ “不是刀。它不伤人。“ “……哦。“ 夜影重新握笔,握得很生涩。 落笔,很用力。 第一笔下去,纸破了。 她僵住,看着纸上那道口子,又看看苏清寒。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清寒没说话,又推过一张纸:“再来。“ 第二张。 “夜“字写了一半,炭笔“啪“一声,断了。 夜影看着手里半截炭笔,声音低下去:“……断了。“ “没事。“苏清寒又递过一支,“炭笔管够。“ 第三支。 夜影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用力。 “夜“字歪歪扭扭。 “影“字写到一半,又断了。 “……又断了。“ “它累了。“苏清寒说,“你歇一会儿,它也歇一会儿。“ 夜影没歇。 她盯着纸上的半截“影“字看了很久,又低下头,从头写。 她学得很慢。 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炭笔断了两根,纸上的字,还是歪歪扭扭。 苏清寒看她写得吃力,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带着她,慢慢写了一遍“夜“。 笔尖在纸上走,她的手跟着走。 写完,苏清寒松开:“你自己写。“ 夜影低头,一笔一划,又写了一遍。 这次,“夜“字,稳了。 夜影看着写稳的“夜“字,忽然问:“影……是什么意思?“ “影子。“苏清寒说,“光下的影子。“ “夜影。夜里的影子。“ “嗯。“ 夜影想了想:“夜里的影子,看不见。“ “看不见,才没人躲得开你。“ 夜影没再说话。 她低头,一笔一划,写“影“字。 这回,没有断。 苏清寒也不急。 坐在旁边,慢慢教。 偶尔伸手,指尖指点一下她的手腕,温声纠正笔顺。 “这一撇,从这儿起。“ “这一捺,落下去,收住。“ “不急。写慢一点。“ 夕阳西斜。 光线从石桌上慢慢爬过去,爬到纸边。 夜影写完最后一笔,停住了。 纸上,两个字。 “夜影。“ 比苏清寒写的差得远。 歪歪扭扭,一笔重,一笔轻,“影“字右边还多了一撇。 可那两个字,认得出来——是她的名字。 夜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纸拿远了一点,又拿近了一点。 像是在认一个人——一个认识很久,却第一次看清长相的人。 “我写得不好。“她说。 “头一回写,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真的?“ “嗯。“ 她没再说话。 只是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 “这是……我的名字。“ “嗯。你的名字。“ 她没说话。 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像是怕把它碰坏。 然后,她的嘴角,极轻、极快地,往上扬了一下。 那笑容太短。 短得像是错觉。 可苏清寒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又推过去一张纸:“这张,留着。想写了,随时来。“ 夜影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又看。 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谢。“ “嗯。“ 就在这时,唐小夭端着点心从厨房出来:“苏姐姐!本姑娘刚烤的——“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了石桌边的情形。 夜影站在夕阳里,怀里揣着纸,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唐小夭的眼睛,瞪得溜圆。 “夜影姐你——“ 苏清寒一个眼神,把她剩下的话按了回去。 唐小夭张着嘴,愣了两息。 然后她捂住嘴,拼命点头。 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悄没声地退走了。 退到厨房门口,又探出半个脑袋,冲苏清寒比了个“嘘“的手势。 一脸“本姑娘什么也没看见“的表情。 唐小夭退进厨房,又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冲竹榻上的诸葛星喊:“诸葛星!你知道夜影姐刚才——“ “嘘。“诸葛星躺着,眼睛都没睁,“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你不是躺着吗!“ “我眼睛没瞎。“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她就不写了。“诸葛星翻了个身,“糖糕放下。别嚷嚷。“ 唐小夭“哦“了一声,把点心碟子轻轻放在竹榻边,蹑手蹑脚地缩回了厨房。 风卷着药草香,吹过石桌。 纸上的字迹,微微晃动。 那是夜影有生以来,第一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也是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温柔的笑意。 入夜。 树梢上,夜影没有睡。 她怀里揣着那张纸,靠着树干,望着远处。 山脚官道的尽头,林子里,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动静。 一个影子,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又退进了更深的阴影。 夜影记住了那个位置。 她没动。 像一片真正的阴影,融在夜里。 药房的灯还亮着。 苏清寒在灯下整理药方,忽然看见,窗台上多了一张纸。 她推门出去,廊下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 纸折得整整齐齐。 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不是“夜影“。 是“谢谢“。 “谢“字中间的“身“,写得像个小人叉着腰。 可苏清寒认得。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苏姐姐。“ 三个字。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用力。 苏清寒捏着那张纸,在灯下站了很久。 她想起下午石桌边,夜影一笔一划写自己名字的样子。 想起她说“这是……我的名字“时,声音里的那一点颤。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支新炭笔,轻轻放在窗台上。 明天,接着学。 然后她把纸小心折好,收进药箱的最底层。 夜风卷过树梢。 树梢上,夜影看着药房里那盏灯,看了很久。 她闭上眼,把怀里那张写着“夜影“的纸,又按了按。 从前在影楼,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 她不知道“夜影“两个字长什么样。 现在,她知道了。 今天之前,她活着,像影子一样活着。 没有名字的影子。 今天之后,她知道了—— 影子也有名字。 名字落在纸上,揣在怀里,是暖的。 她知道自己是谁了。 第62章 剑骨初鸣 天还没亮透,剑崖上已经有了剑鸣。 晨雾压着山谷,压得很低。 剑鸣一声一声,从雾里传出来。 不紧不慢。 像有人在雾里,擦一块生了锈的铁。 李沧海起得永远比别人早。 从前起早,是因为不甘。剑骨碎成七截的那天起,他就不敢多睡——多睡一刻,就少练一刻;少练一刻,就离那把剑远一刻。他得练,练到剑意能托住碎骨,练到右臂还握得住剑。 那时候,练剑是熬。 一刀一刀,剜着碎骨熬。 现在他还是起得早。 可那份熬,慢慢变成了稳。 剑崖上的白痕,从最初的四十道,到九十六道,如今已经数不清了。崖壁被剑气削得发亮,像一面磨了许多年的铜镜,照得出满山晨光。 晨雾从崖底漫上来,没过脚踝。 他练剑,剑意绕着右臂走——从前走到碎骨那儿就断了,如今能多走一截,再走一截。 走不动了,他就停一停,等一等。 像等一个走在后面的人。 他练剑,不讲究招式。 就是劈。 一剑,又一剑。 从前劈剑,右臂的灵力走到碎骨那儿就泄了,剑气发虚,像漏气的风箱。他不听,偏要劈,劈到右臂发麻,劈到剑意把碎骨压得生疼——疼,他才觉得还在练。 现在不一样了。 剑气不虚了。 漏的地方,被人一寸一寸,堵上了。 陆尘上来的时候,李沧海正好收剑。 他没说话。 陆尘也没说话。 这是枯鬼峰清晨的第二件事。 第一件,李沧海练剑。 第二件,陆尘给他梳理剑骨。 从黑风岭回来之后,天天如此。没人提过,也没人断过。 李沧海把剑插进石缝,盘膝坐下。 陆尘在他对面坐定,抬掌,掌心贴住他右肩——那块碎骨卡得最死的地方。 同心道印,缓缓亮起。 陆尘闭上眼,“看见“了李沧海的右臂。 七截碎骨,像河道里堵了七年的七块石头。 淤堵的灵力绕着碎骨打转,冲不过去,越积越死。那些灵力不是不听话,是堵得太久,转晕了头,认不得路了。 这些天,他每天清晨都来“看“这条河。 第一天,河道是死的。 第三天,水动了。 半个月后,他看见第一缕灵力绕过最大的那块石头,往前走了三寸。 那天,李沧海劈出的剑,比前一天多响了一分。 他没说,陆尘也没说。 他调息,让道印的链接先稳下来。 这活儿急不得。 急了,灵力冲进碎骨缝里,会卡住,比不疏还坏。 得像拆一件旧衣裳——一根线,一根线地拆。 他的五行灵力,一缕一缕,顺着链接绕进去。 很细,很轻。 土行垫在碎骨底下,托着,不让它往下坠。 木行顺着经脉的走向,一点一点,往前拱。 水行润开淤堵的灵力,让它们重新认得路。 火行暖着,金行锋而不伤。 五股灵力,像五根手指。 不推,不拽。 只是贴着碎骨,一圈,一圈地转。 像给一块冻了七年的冰,呵气。 “废柴灵根,也有废柴的用法。“ 他想起自己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是说给苏清寒听的。 现在,他信了。 剑意是硬磨。 五行灵力是养。 硬磨,磨了七年,碎骨还在原地。 养,才养了不到两个月,淤堵已经开始松动。 李沧海配合着他。 剑意在经脉外围走,不碰碎骨那段——像把河道让出来,让那条细流自己过。 两人都没说话。 可链接里,什么都听得见。 他让路的那一刻,像有人把门推开一条缝,放了一线光进来。 陆尘的灵力顺着那道光,一寸一寸,往里走。 链接里,他听见李沧海说了两个字。 “走。“ 灵力往里走了一寸。 “再走。“ 又走了一寸。 陆尘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人,连疼都不肯喊一声。 只肯说“走“。 梳理完,天刚亮。 李沧海站起来,拔剑。 陆尘往后退了两步。 一剑。 剑气破空的声音,比往日清亮了数倍。 像蒙了七年雾的铜钟,被人擦亮,敲了第一声。 剑光从崖上划出去,把晨雾劈开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一直裂到山谷对面,半晌,晨雾才重新合拢。 满山寂静。 崖下院子里,岩碎抬头看了剑崖一眼。 炼器室的烟,顿了顿。 树梢上,夜影的视线,也望了过去。 然后,各自继续手上的事。 没有人上去问。 剑崖是他的地方,剑是他的事。他们只在他需要的时候,把后背交给他。 李沧海握剑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害怕。 是右肩深处,剑骨的位置,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像剑鸣,像钟磬。从身体最深处震出来,顺着脊柱,一路震到脚跟。 极轻,极清。 可他听见了。 他练剑练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见剑骨响过。 剑骨碎的时候,没有。 剑意温养的时候,没有。 这是第一次。 剑骨,是剑客的根。 根上发了芽,才会响。 七年了,他以为这根早就死了。 原来没有。 原来它一直等着——等一个把它焐热的人。 “剑骨……修复了三成。“陆尘说。 链接里,他看得清清楚楚。 七截碎骨,最大那块卡在手少阳经脉的——松了。 淤堵的灵力通了,像开春的河,冰面裂开,水开始流了。 李沧海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又抬头,看了看手里的剑。 剑身上那道裂纹还在,是山门前那场仗留下的。 他指腹抚过那道纹,动作很轻。 “你右臂灵力运转无碍了。“陆尘说,“现在的你,真实战力,不比普通筑基初期差。“ 练气七层,摸到了越阶的门槛。 七年前,他是外门第一天才,练气七层,意气风发。 七年后,他还是练气七层。 可这一层,比当年那一层,重得多。 当年他不知道剑骨会碎。 现在他知道——碎过的剑骨,修回来,比没碎过的,更懂得怎么撑住一把剑。 “差一步。“李沧海说。 “单打独斗,差半步火候。“陆尘顿了顿,“可我们七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那就不是半步了。“ 李沧海把剑收回鞘里。 “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陆尘说,“我们是队友。你的剑越快,我们大家,就越安全。“ 李沧海没再说话。 他站在剑崖边上,往山下看。 枯鬼峰的清晨。 岩碎在院里磨他那根柴火棒,磨得很认真。 唐小夭的炼器室,冒了第一缕烟。 诸葛星躺在竹榻上,手里拨着算盘,像拨了一夜没停。 苏清寒药房的灯刚灭,她端着药碗出来,放在廊下。 夜影在树梢。晨光里,影子一半明,一半暗。 他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 加上自己,七个。 一个不少。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从前,他的剑是一个人拔的。 剑骨碎的那天起,他活着就为了一件事——有朝一日,回去,问玄剑长老一句:为什么。 那口怨气,撑着他练了七年。 可现在。 他每天清晨起来练剑,练完,坐在这儿,等陆尘来梳理剑骨。 心里想的,不只是那笔旧账了。 剑还是他的。 可他出剑的时候,身后站着六个人。 剑鞘在,剑才敢往前递。 他想起黑风寨那一夜。 七个人的灵力灌进他的右臂,把碎骨“钉“住。 那一剑出去,斩的不是铁横山——是他一个人扛了七年的孤。 那夜之后,他的右臂里多了一股别人的灵力——七个人的,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从前,他的灵力只认他一个人。 现在,那股灵力在他经脉里住了下来。 像一群搬进新家的邻居,吵吵闹闹的,却让他觉得,暖和。 三成。 他等了七年,才等来三成。 搁在从前,他会嫌慢。 可今天,他忽然觉得,回去的路,不那么急了。 反正,路上有人陪他走。 他以前不懂,陆尘为什么说“你的剑越快,我们大家就越安全“。 现在懂了。 剑快了,冲在最前面的人,就能少挨一刀。 剑快了,躲在暗处的人,就不用担心他跟不上。 剑快了,他们七个人,才能一起,走得更远。 他的剑,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的剑,从前为复仇而拔。 现在,多了要守护的人。 日头爬上山脊。 他把剑收进鞘里,转身,往崖下走。 走过陆尘身边,停了一下。 “明天,还来。“ “每天都来。“ “嗯。“ 傍晚,陆尘从执事堂回来。 “材料的事,有准信了。“ “审核不通过。“陆尘说,“执事堂的原话——枯鬼峰整日搞旁门左道,浪费宗门资源。上品精铁,得留给正经炼器弟子用。“ 院里静了一瞬。 “本姑娘去炸了执事堂!!“唐小夭把锤子往地上一砸。 “回来。“陆尘说。 “掌柜的!他们这是明抢!“ “明天。“陆尘说,“我陪你去。“ 唐小夭愣住:“你、你陪我去?“ “你一个人去,我怕你把执事堂炸了。“陆尘顿了顿,“省下的灵石,给你买材料。“ “……那行!“唐小夭撸起袖子,“明天本姑娘去讲道理!有理讲理!“ “你有理吗?“ “没有!“唐小夭理直气壮,“但本姑娘嗓门大!!“ 院里笑成一团。 门边,李沧海坐着,低头擦他的剑。 唐小夭喊:“李沧海!你明天也去!给本姑娘壮声势!“ “嗯。“ “你都不问问去干什么?“ 他抬头:“你什么时候输过理。明天,我看看。“ 苏清寒端着药碗,从廊下走过来,看了唐小夭一眼:“我药房还有些精铁边角料,先给你。“ “苏姐姐你真好!!“唐小夭眼泪汪汪。 “别炸。“苏清寒说,“炸坏了,还要修。“ “……哦。“ 诸葛星躺着,慢悠悠补了一句:“掌柜的,买材料,记队账。童叟无欺。“ “你闭嘴!!“ 笑声里,岩碎挠了挠头,问:“掌柜的,俺明天也去?“ “你去干什么?“ “俺去……站着。“岩碎想了想,“俺站在那儿,他们不敢扣。“ “你站着有什么用!“唐小夭叉腰,“要扣还是要扣!“ “那俺就站着。“岩碎说,“站着,他们就得多看俺一眼。多看一眼,心里就多虚一分。“ 院里又笑。 远处,执事堂回廊的阴影里。 有人摊开簿子,添了一笔。 “枯鬼峰,李沧海,剑骨似有恢复。“ 簿子合上。 阴影里的人望了剑崖很久,转身,进了二长老的院子。 夜风里,剑崖上那道被晨雾劈开的口子,早已合拢。 可那道剑鸣,还留在满山人的耳朵里。 第63章 材料也敢扣 第二天一早,唐小夭把雷火弹揣进怀里,又拍了拍。 那枚雷火弹,她昨晚擦了三遍。 擦得锃亮。 她心里门儿清:执事堂那群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可她还是要先讲。 万一,他们讲呢? 讲不通,再讲火药味。 “本姑娘去讲道理。“ 陆尘放下碗:“走吧。“ 岩碎把柴火棒往肩上一扛:“俺去。俺站着。“ 李沧海抱着剑,慢悠悠跟了上来。 唐小夭回头:“你去干什么?“ “看看。“李沧海说,“你什么时候输过理。“ “……本姑娘从来不输理!“ “嗯。所以看看。“ 一群人浩浩荡荡下了山。 路过演武场,诸葛星躺在竹榻上喊:“记得记账!材料要回来,记队账!童叟无欺!“ “你闭嘴!!“ 苏清寒在药房门口晾药,头也没抬:“别炸。“ “不炸!“唐小夭中气十足,“本姑娘讲道理!“ “嗯。“苏清寒说,“炸坏了,还要修。“ “……本姑娘说了不炸!“ 执事堂在内门东边,青砖大屋,门口人来人往。 远远看见枯鬼峰的人过来,办事弟子的脚步都慢了半拍。 “那不是枯鬼峰那个小疯子吗?“ “她来干什么?“ “八成是材料的事。听说他们上个月申领的材料,被压了。“ “小声点,她耳朵尖——上回丹峰那个谁找她麻烦,被她一颗雷火弹炸得灰头土脸,半个月没敢出门。“ “她真敢炸?“ “她真敢。“ “就她一个人来的?“ “你傻啊,门口那仨你没看见?“ 岩碎铁塔似的站在门口,李沧海抱着剑靠在门框上,陆尘抱着胳膊,慢悠悠地扫了一眼。 三个人,一句话没说。 比雷火弹还压人。 唐小夭进了执事堂。 柜台后面坐着管事——圆脸,和气,见人先笑。看见唐小夭,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唐姑娘来了?稀客稀客。“ 唐小夭把申领单拍在柜台上:“材料。“ 管事翻了翻,露出为难的神色:“哦——枯鬼峰的申领单啊。这个,审核不通过。“ “为什么?“ “二长老吩咐了。“管事压低声音,像在替她惋惜,“枯鬼峰整日搞旁门左道,浪费宗门资源。这些上品精铁,得留给正经炼器弟子用。“ “旁门左道?“唐小夭把四个字嚼了一遍,“本姑娘的雷火弹,在黑风岭炸翻了半个匪窝。正经炼器弟子,炸过几个?“ 管事笑容不变:“规矩嘛……“ “黑风岭甲级任务,我们端了匪窝,立下头功,按宗门规矩兑换材料,凭什么不给?“ “规矩?“管事慢悠悠的,“长老的话,就是规矩。“ “行。“唐小夭说,“长老的话是规矩。那宗主的话呢?黑风岭甲级任务,头功,是宗主在嘉奖大典上亲口定的。月例翻倍,也是宗主亲口说的。宗主的金口玉言——算不算规矩?“ 管事噎住:“这……宗主日理万机……“ “日理万机,也是亲口说的。“唐小夭说,“你要觉得宗主的规矩不算规矩,咱们现在就去宗主殿,当面问问?“ 管事额头冒了汗。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执事堂和枯鬼峰对上了,这在内门可是稀罕事。 “那丫头该不会——“ “嘘,看。“ 唐小夭点了点头,也不恼:“行。规矩,是吧?“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柜台上。 铜铃大小,圆滚滚的,带着一点火药味。 管事眼皮一跳:“这、这是什么?“ “雷火弹。“唐小夭笑眯眯的,“新炼的,还没试过。正好——我新炼的雷火弹没地方试,不如就在这执事堂试试。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这墙硬。“ 管事脸上的笑,僵住了。 “唐姑娘,这、这可使不得——“ “使不得?“唐小夭拿起雷火弹,在手里掂了掂,“本姑娘跟你们讲道理,你们跟本姑娘讲规矩。本姑娘跟你们讲规矩——你们又讲使不得。那到底讲什么?“ “讲、讲……“ “讲道理呗。“唐小夭说,“道理讲不通,就讲讲火药味。本姑娘这雷火弹,一颗能炸碎半人高的石头。不知道炸穿执事堂这面墙,要几颗?“ 管事嘴唇哆嗦:“唐姑娘,有话好说——“ “本姑娘在好好说啊。“唐小夭把雷火弹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你看这外壳,本姑娘新调的纹路,炸起来可好看了。要不要看看?“ “不、不用了!“ “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 管事回头就喊:“来人!搬材料!把枯鬼峰的材料都搬出来!一样都别少!!“ 办事弟子一溜烟跑向库房。 唐小夭把雷火弹收进怀里,拍了拍:“早这样不就完了。“ 管事擦着汗,又挤出笑:“唐姑娘,灵火炭……也给你们添两盒?就当、当赔罪。“ “两盒?“唐小夭斜眼看他。 “三盒!三盒!“ “成交。“唐小夭转身,“岩碎!搬东西!“ 岩碎应了一声,弯腰,把半人高的材料摞往肩上一扛——上品精铁,阵纹铜,灵火炭,摞得老高,他走得稳稳当当。 材料摞得比他人还高,可他走得比谁都稳。 像扛着全峰人的指望。 出执事堂大门,唐小夭回头喊:“对了!下回要是还想扣,提前说一声!本姑娘的雷火弹,管够!“ 管事笑脸相送:“不敢不敢——“ 围观弟子一哄而散,又回头看了好几眼。 “她真敢炸?“ “她真敢。“ “那他们枯鬼峰的东西……“ “没人扣得动。“ 枯鬼峰的东西,谁也别想扣。 唐小夭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岩碎扛着材料跟在后面,步子迈得老大。 “唐姑娘。“ “嗯?“ “以后这种事,俺跟你一起来。“ “不用。“唐小夭头也不回,“这种软骨头,吓吓就老实了。“ 她嘴角翘得老高。 岩碎嘿嘿笑:“俺刚才站着,他们多看了俺好几眼,眼都直了。“ “你站着有什么用!“ “有用。“岩碎认真想了想,“俺站那儿,他们怕俺把材料扛走。“ “……行吧,算你有用。“ 李沧海抱着剑,不紧不慢跟在最后。 唐小夭回头:“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李沧海说,“你都赢了。“ “那当然!本姑娘什么时候输过理!“ “嗯。“ 陆尘走在最后面,从进门到出门,没说一句话。 他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唐小夭跟管事掰扯。 管事那点心思,他看得清清楚楚——管事怕唐小夭的雷火弹,可更怕二长老。本来还想硬撑,直到他往执事堂里走了一步。 就一步。 管事就软了。 “一个练气五层的小丫头片子,翻不出天。“ 管事心里的算盘,陆尘替他拨完了。 他什么都没说。 有些场子,得让她自己撑起来。 他陪着,只是让那场子,撑得更稳些。 其实她讲理的样子,比掏雷火弹的样子还吓人。 因为讲理的人掏雷火弹,说明理讲完了,没得谈了。 执事堂的人不懂。 他懂。 回峰,材料卸在院子里。 唐小夭路过院墙,冲树梢喊:“夜影姐!材料要回来了!“ 树梢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你不夸夸本姑娘?!“ 沉默。 “……炸得好。“ 唐小夭愣住,随即笑开了花:“夜影姐你学坏了!!“ 树梢上,那片影子动了动,像在笑。 诸葛星躺在竹榻上,扒着算盘数材料:“上品精铁二十四斤,阵纹铜三块,灵火炭——三盒。记队账。童叟无欺。“ “诸葛星你看好了!“唐小夭叉腰,“这是本姑娘炸回来的!“ “嗯。炸得好。“诸葛星慢悠悠点头,“下回还炸。“ “你——“ “材料够了。“诸葛星说,“下回,该给岩碎炼甲了吧。“ 唐小夭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要你管!“ 她转身钻进炼器室,砰地关上门。 没过一会儿,门又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本姑娘今明两天不吃饭!别喊!“ 岩碎端着碗,站在门口:“那、那饭……“ “放门口!“ “凉了……“ “凉了再热!“ 岩碎挠了挠头,把碗放在门槛上,走了。 半炷香后,他端着热好的饭,又回来了。 “唐姑娘!热好了!“ “放门口!“ “又凉了……“ “本姑娘说了放门口!“ 岩碎蹲在门口,就着锅巴把饭吃了,嘟囔:“俺寻思,这饭再热下去,就不叫饭了。叫炭。“ 屋里没人理他。 只有敲击声,一声比一声急。 入夜,炼器室的灯又亮了。 唐小夭趴在桌上,摊开那张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图纸。 不是雷珠。 是甲。 肩甲,护心,臂盾——她画了半个月,团了又画,画了又团。 她记得他每次冲在最前面,用后背替所有人挡。 黑风岭,他挡的是黑骨鬼爪。 山门前,他挡的是筑基执事。 她炼不了药,治不了伤。 可她能让那些往他身上落的东西——落不下来。 每一处加厚,都是那个人挨过刀的地方。 心口,后背。 材料齐了。 灵火炭,三盒,够烧好几个日夜。 她摸了摸怀里那枚雷火弹——保险扣得好好的。从掏出来,到收回去,她压根没打算拉开。 “子母追魂雷,只是开胃菜。“ “现在——上正菜。“ 窗外,月光照着院里的材料堆。 夜风里,传来岩碎磨柴火棒的声音,一下,一下。 执事堂后院的偏厅。 管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 上首,二长老把茶杯重重一放:“废物!一个练气五层的小丫头片子,把你吓成这样?!“ 自从大比回来,他这张脸,已经丢过好几回了。 先是一个毛头小子,当众驳了他的面子。 再是一群小辈,连诸葛家筑基后期的执事,都轰走了。 如今,连个练气五层的小丫头片子,都敢在他的执事堂里掏雷火弹。 “她、她掏雷火弹……“ “掏出来,就炸了?她敢?!“ “可她上回真炸了丹峰的弟子……“管事声音越来越小。 二长老脸色铁青。 一旁的心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长老,来硬的,不行。这七个人抱成一团,正面讨不了好——不如,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心腹看了一眼二长老,声音更低:“他们峰上,不是有块药田吗?那个姓苏的丫头,宝贝得很……“ 二长老眯起眼。 夜风卷过窗纸,烛火晃了晃。 第64章 灵力微调 黑风岭那一战之后,同心道印上的纹路,又亮了几分。 陆尘感觉得到。 七股灵力拧成一股的那一夜,道印像是被火淬过一遍——表面看不出,贴在心口,是温的。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 一阶【通感】,能看。 看破灵力流动的轨迹,看破经脉里的滞涩,看破每个人的深浅。 可看懂了,然后呢? 第二天一早,他把院子交给众人:“我闭关两天。“ 唐小夭从炼器室探出半个脑袋,一脸炉灰:“闭关?你练气三层,闭什么关?“ “想通一点东西。“ “那快点!本姑娘还等着你讲理呢!“ “……我闭关,不关理的事。“ “那你关什么?“ “灵力。“ “灵力有什么好关的!你又不用突破!“ “想通了,就是突破。“ 唐小夭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行吧。“她把门一摔,“你关你的!本姑娘炼我的甲!谁也别耽误谁!“ 炼器室里,敲击声又响了起来。 静室里,陆尘盘坐。 黑色玉佩贴着心口,温温的。 他闭上眼,道印铺开——单人状态,看自己的经脉。 五行灵力在经脉里走,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他盯着看了很久。 七条经脉,五色灵力,各走各的道,谁也不挨谁。 黑风岭那一夜,不是这样的。 那一夜,六股灵力灌进他的五行灵根,像六条河倒进一个湖——乱,冲,挤。 他拼了命地调,才勉强把那股乱流拧成一股,送进李沧海的右臂。 那一剑斩出去,是七个人合力。 可他自己知道:那股劲,拧得不够顺。 像七股线搓绳子,总有毛刺。 “要是……能让它们走一个调呢?“ 他试着调自己。 五行灵力走得太急,他压慢;走得太缓,他催快。 一缕一缕地试,一遍一遍地调。 第一天,毛躁。 调快了,灵力冲得经脉发胀;调慢了,又像堵了水的渠,憋得慌。 第二天,摸着点门道。 快有快的走法,慢有慢的走法,密有密的走法,疏有疏的走法。 闭关的这两天,院子里很安静。 岩碎在静室门口蹲了好几回,把饭放在门槛上,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掌柜的,吃饭了。“没人应。 他挠挠头,把饭端回去热:“再热下去,就不叫饭了,叫炭。“ 苏清寒在药房门口晾药,往静室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过去。 她懂得,有些门,要等他自己开。 李沧海练完剑,站在剑崖边上,望了一眼后院的静室,又收回目光,继续劈。 夜影在树梢换了个姿势,影子落下来,正好遮住静室的窗——替他挡了一上午的日头。 唐小夭的炼器室,敲击声停了一瞬。 又响了起来。 “等他出关,本姑娘再找他算账。“她嘟囔,“说好的讲理呢……“ 第三天清晨,第一缕光爬上窗纸。 他指尖一颤——一缕极细的金色灵力,从指尖溢了出来。 细得像一根金线。 他盯着那根金线,手指微微一动。 金线快了。 再一动,慢了。 再一动,密了。 再一动,疏了。 他深吸一口气。 “灵力流动的频率……能调。“ 他睁开眼,看着指尖那根金线,看了很久。 道印上的纹路,又亮了一分。 心里浮起一个名字——灵力微调。 “通感,能看。“ “微调,能改。“ “看懂了,还能动手,把不顺的,捋顺。“ 下午,他把人都叫齐了。 “下午别忙了。一起修炼。我有样东西,想试试。“ 诸葛星躺在竹榻上,眼皮都没抬:“掌柜的,我伤还没好利索——“ “躺着修。“ “躺着也能修?“ “你天天躺着修。“ “……有道理。“诸葛星把算盘往怀里一揣,“那试什么?“ “灵力循环。“ 唐小夭顶着两个黑眼圈从炼器室出来,手上还沾着炉灰:“本姑娘正炼到关键处!明儿再说!“ “明天那炉火,我能让你省一半火候。“ 唐小夭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你炼器,控火。我调灵力。你那炉火,能省一半时辰。“ “真的假的?!“ “试试。“ “试!现在就试!“ “……先修炼。炼完了,再说炼器。“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 七个人在老槐树底下围坐。 陆尘居中。李沧海在他左手,岩碎在右手,苏清寒挨着岩碎,唐小夭挨着苏清寒,诸葛星躺着,夜影坐在最外圈。 道印铺开,七点微光连成一张网。 “还是老规矩。“陆尘说,“灵力转一圈,回我这儿,再出去。“ “嗯。“李沧海第一个闭眼。 灵力循环,开始。 第一圈,还是老样子。 剑意锋利,像刀;毒力阴冷,像蛇;阵气规整,像尺;暗影之力飘忽,像烟;泰坦血脉之力沉厚,像山。 五股灵力,加上他居中的五行灵力,在道印的网里汇合——卡。 每次汇合,都卡一下。 像七种不同质地的水倒进一个桶,要搅半天,才混匀。 陆尘睁开眼。 他看得见。 七条经脉,七种颜色,七种频率——剑意急,毒力缓,阵气齐,暗影飘,血脉沉,五行杂。 以前,他只能看着它们撞在一起。 今天,他伸出手。 金色灵力顺着道印的网,一缕一缕探出去。 剑意太急,压一压。 毒力太缓,催一催。 阵气太齐,错开半拍。 暗影太飘,拢住。 血脉太沉,托着。 像给七条河,各修了一条渠。 让它们在同一个口子上,汇成一股。 调一圈,神识就薄一分。金线探出去,收回来,再探出去——他额角见了汗。 可那七股灵力,肉眼可见地顺了。 第二圈,别扭。 第三圈,顺了一点。 第四圈…… 陆尘不知道转了多少圈。 他只知道,那七股灵力,渐渐不再撞了。 剑意还是剑意,毒力还是毒力——可它们,在同一个调门上走。 像七个人,唱到了同一个调。 灵力从陆尘的中转站出去,绕七个人一圈,回来,再出去。 一圈,比一圈快。 像水车,转顺了。 像磨盘,磨开了。 老槐树的叶子,无风自动。 灵气从四面八方往这里钻——不是涌,是钻,细密得像春蚕啃桑叶,沙沙的,一层一层。 诸葛星猛地睁开眼。 “不对啊……“ 他撑着竹榻坐起来,盯着自己的手:“我修炼速度怎么快了这么多?感觉灵气往身体里钻!“ “我也是!“唐小夭一下子跳起来,“本姑娘感觉灵力在自个儿往经脉里跑!“ “坐下。“陆尘说,“循环还没散。“ “哦哦哦!“唐小夭一屁股坐回去。 岩碎挠了挠头:“俺也觉得,俺力气大了。“ “你那是心理作用!“诸葛星说。 “俺真觉得!俺以前一天搬三趟石头,今天搬了四趟!“ “那是你今天上午搬的!跟修炼没关系!“ “有关系!“ “没关系!“ “有!“ “……行行行,有关系。“诸葛星翻了个白眼,“你高兴就行。“ 苏清寒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毒力……稳了。“ 盘踞在心口的那股碧落,今天格外安静。 李沧海收剑入怀:“剑意,顺了。“ 夜影坐在最外圈,半天才开口:“……快。“ 一个字。 唐小夭瞪眼:“夜影姐你也感觉到了?!“ “……嗯。“ “那肯定是真快了!夜影姐从来不骗人!“ 陆尘闭眼,道印确认。 七点微光,共鸣度比从前亮了一截。 他睁开眼:“灵力共鸣度,提升了。修炼速度——五成。“ “五成?!“诸葛星躺回去,又猛地坐起来,“掌柜的,你算过没有——别人苦修十年,他们六年就能追上!“ “还有呢?“唐小夭眼睛放光,“照这速度,咱们筑基都能比别人早好几年!“ “这哪是废柴灵根——“诸葛星盯着陆尘,摇头,“你这是行走的聚灵阵啊!“ 哄笑。 岩碎笑得柴火棒都拄不稳:“行走的聚灵阵!哈哈哈!“ “废柴灵根?“唐小夭一拍大腿,“谁再说本姑娘队友是废柴,本姑娘炸他!“ “你炸谁?“诸葛星懒洋洋的,“你先把材料炼成甲再说。“ “你闭嘴!!“ “记队账。“ “你还说!!“ 夜影坐在最外圈,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苏清寒弯了弯嘴角:“他要是废柴,我们算什么。“ 李沧海抱着剑,难得接了一句:“嗯。跟着他,不亏。“ “行了。“陆尘站起来,“散了吧。明天,还这个时辰。“ “还来?“ “每天都来。“ 入夜,众人散了。 陆尘独自坐在老槐树下。 指尖那缕金色灵力还在,细得像一根金线,在月光下一明一灭。 他把玩着那根金线,看了很久。 黑风岭那一战,他第一次觉得,道印还能再进一步。 今天,它真的进了。 “一阶……“ “通感,能看。微调,能改。“ “能看,能改——就已经让七个人的修炼,快了五成。“ 他低头,看着掌心。 黑色玉佩里,七点微光,安安静静。 “那二阶呢?“ “三阶呢?“ 通感之上是借贷,借贷之上是融合。 爹娘留给他的这枚玉佩,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残碑上那九个字,又在眼前浮起来。 守界陨,七星聚,邪族现。 “守界人……“ “这一脉,当年到底守的是什么?“ 他攥了攥玉佩。 “不急。“ “路,才刚刚开始。“ “他等得起。他们,也等得起。“ 夜风里,炼器室的敲击声又响了起来。 唐小夭从窗户探出脑袋:“陆尘!你睡了没!“ “没。“ “明儿你那手'微调',借本姑娘使使!“ “你炼器,我调火?“ “对!本姑娘炼器,你调灵力!火候能省一半!给岩碎那身甲——明儿就能开炉!“ 炼器室的灯,又亮了一夜。 与此同时,二长老院子的后墙根。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溜进来,压低声音:“长老,枯鬼峰那边……灵气不太对。这两天,浓了不少。“ “浓?“二长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一个穷山沟,灵气浓什么?“ “小的也说不好……就是,感觉不对。“ “先盯着那块药田。“二长老说,“那才是要紧的。“ “是。“ 黑影又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烛火,晃了晃。 ——第64章 完 第65章 铁甲与温柔 炼器室的烟囱,第二天一早就冒了烟。 唐小夭说开炉,是真开炉,一点不含糊。 头两天,炉火又旺又稳——陆尘那手“微调“管着火候,火大了,压一压;火小了,催一催。省了一半时辰,也省了一半灵火炭。她蹲在炉边,把上品精铁一块一块喂进去,化开,提纯,再化,再提。烟囱里的烟,三天没断。 说实话,枯鬼峰这些日子,热闹得不像个穷山沟。白天打铁声叮叮当当,夜里炉火映红半扇窗,连老槐树上的叶子,都精神了几分。 岩碎这几天闲不住。 修院墙,平场地,搬材料——哪里要力气,哪里就有他。天刚亮,他就光着上身,在演武场上补坑。那坑是唐小夭试雷火弹炸出来的,半人深,能蹲下两个他。他先跳进去,比了比——嗯,够深。然后挑了一块几百斤的巨石,嘿一声,扛起来,端端正正填进坑里。又搬来碎石,一锹一锹填缝,再用脚踩实。古铜色的肌肉上挂着汗珠,被晨光照得发亮。 你想想看,几百斤的石头,在他手里,跟木块似的。 补完坑,他又把边上塌了半边的石凳修了。修完石凳,又把演武场边的碎石清了。 闲不住。 他干活,不是有人逼他。是他乐意。这座山上的活,他想做就做,干完了,浑身舒坦,比修炼还带劲。 从前在矿上,扛石头是活儿,是债,是工头拿鞭子盯着。如今扛石头,是给自己家干活——一砖一瓦,都是他的。 他力气大。这是老天爷给的,也是别人骂他骂得最多的。 “怪力。““妖崽子。“这些话,他从小听惯了。村里人怕他,说他是半妖怪物,不让自家孩子跟他玩。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偷偷拿石子扔他,大人们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他爹娘护着他。可爹娘走得早。 爹娘走后,他在矿上扛石头。工头拿他当牲口使,一天三顿管饱,就图他力气大。别人歇晌,他不能歇。别人嫌他笨,说他空有一身蛮力。他也觉得自己笨——力气大有什么用?除了挨骂,就是干活。 说实话,那会儿他夜里躺在地铺上,还偷偷想过:力气小一点,兴许就没那么多人怕他了。 后来他遇见了陆尘。 陆尘说,你不是怪物,你是我们的兄弟。 再后来,他有了这座山。山上的活,他想做就做。干完了,还有人喊他吃饭。 “岩碎!“ 唐小夭叼着一根草,从炼器室那边晃过来。身上带着炉灰味,眼睛底下两团青,精神头倒是足得很。 “补坑呢?“ “嗯!“岩碎抬头,咧嘴笑,“坑填好了!下回炸,俺再补!“ “……谁要炸你补的坑了!“ 唐小夭撇撇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随手扔过来:“接着!“ 岩碎手忙脚乱接住,纸角在他手里扑棱了一下,差点飞出去。 是一张图纸。皱巴巴的,边角卷着,中间贴过两回补丁——一看就是画了很久,团了又展,展了又团。纸上画着一副厚重的战甲。肩甲,护心,臂盾,一应俱全。心口和后背,特意加厚,画着粗粗的圈。 “战甲啊。“唐小夭把草茎换了个边叼着,“每次打架你都冲在最前面扛伤害,光靠体魄哪行。等这批材料用完,我就给你炼,保准筑基期都打不穿!“ 岩碎捧着图纸,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 他不认字,可图纸上的画,他看得懂。肩甲,是护肩膀的。护心,是护心口的。臂盾,是护手臂的。他看得很慢,手指上有茧,怕刮着纸,只敢用指腹轻轻碰。 他摸了摸纸上那两处加厚的圈,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那里有一道疤,黑风岭留下的。苏姑娘说,会长好。 他忽然觉得,那道疤,好像也不那么疼了。 他不知道,那心口和后背的加厚,是有人记着他挨过的刀。黑风岭,黑骨鬼爪,砸在他的背上。山门前,筑基执事的手掌,拍在他的胸口。 她炼不了药,治不了伤。 可她记得。 他捏着图纸的手指,慢慢收紧。两米多的汉子,站在晨光里,忽然说不出话来。 你见过两米多的大汉,被一张纸弄得说不出话吗? 除了死去的爹娘,从没人这么惦记过他。别人都怕他,嫌他是半妖怪物。只有这些人,想着给他做一副甲。怕他受伤。 “谢、谢谢……“ 他声音发哑,脸一直红到耳根,咧着嘴嘿嘿笑。 “谢什么!“唐小夭摆手,“咱们是队友嘛——“ 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耳朵尖,烫得通红。 “俺、俺会好好穿的!“岩碎在后面喊,“穿坏了,俺找你补!“ “你补什么!那是本姑娘炼的甲!“ “那俺补石头!俺补墙!俺给你打下手!“ “……傻子!“ 唐小夭走远了,声音还飘回来:“炉子都烧起来了!本姑娘说到做到!“ 药田边,苏清寒直起腰,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岩碎捧着图纸,翻来覆去地看,嘿嘿笑个不停。唐小夭走得飞快,耳朵红到脖子根。 她弯了弯嘴角。 她想起自己的药房,想起药田里刚冒芽的草药,想起廊下那些空药碗——每天早上,碗都会被人洗干净放回去,有一只碗沿还磕了个小口子,也没人嫌。 她想起黑风岭那一夜。那双手臂张开,把她挡在身后。 “苏姑娘,蹲下。俺皮厚。“ 她低下头,把一株草药小心培好。 会有人替他挡。 也会有人,替他想着。 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原来这么暖。 中午,岩碎拿着图纸,挨个给人看。你猜他第一件事是干什么?不是收起来。是显摆。 “掌柜的!你看!俺也有甲了!“ 陆尘接过图纸,看了一眼,还给去:“好甲。好好穿。“ “嘿嘿!“ “唐小夭画了半个月。“诸葛星躺在竹榻上,懒洋洋补了一句,“团了又画画了又团,本钱不小。这副甲,值老钱了。“ “记队账!“唐小夭从炼器室探出头,“敢记本姑娘头上,炸你!“ “记队账。“诸葛星说,“童叟无欺。“ 李沧海擦了擦剑,看了一眼图纸:“……好甲。“ 夜影在树梢,半天,才“嗯“了一声。 岩碎把图纸小心折好,贴身放进怀里,又拍了拍。像揣着什么天大的宝贝。 炼器室里,唐小夭蹲在炉边,看着通红的炉火。火苗一窜一窜,映着她的脸。 她想起他每次冲在最前面的样子。黑风岭,他挡的是黑骨鬼爪。山门前,他挡的是筑基执事。他总说“俺皮厚“。 皮厚,不是不怕疼。 是疼了,也不说。 她炼不了药,治不了伤。可她能打一副甲。让他往那些东西上撞的时候,不用拿自己的皮肉去试。 她往炉里又添了一块精铁。 “这副甲,本姑娘要炼得漂漂亮亮的。“ “保准让他穿出去,谁都不敢小瞧。“ 下午,唐小夭从炼器室出来喝水,看见岩碎正吭哧吭哧往门口搬料。 “你放下!那是本姑娘的料!“ “俺帮你搬!“ “……搬吧搬吧。“她摆摆手,“小心点,别磕了。“ “哎!“ 岩碎搬得比谁都稳。那批料,是唐小夭从执事堂要回来的。上品精铁,阵纹铜,灵火炭。如今一块一块,都要变成他身上那副甲。 他搬着搬着,嘴角咧到耳朵根,嘴里还哼着调子。哼来哼去就那两句,听不清是什么。反正,高兴。 日头偏西,苏清寒端着药碗,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岩碎,换药。“ “哎!来了!“ 岩碎放下料,跑过去,乖乖坐下。 他后背那道疤,已经收了口,粉嫩的新肉,一道长长的棱。苏清寒把药膏细细抹上去,动作很轻。药膏是凉的,可那道疤,像是被什么焐着,热乎乎的。 “还疼吗?“ “不疼。“ “……真不疼?“ “真不疼!“岩碎咧嘴,“俺皮厚!“ 苏清寒没说话。 她看着那道疤,想起黑风岭那一夜,那双手臂张开,挡在她身前。“皮厚“两个字,她听他说过很多回。 “明天还来换。“她说。 “哎!“ “换完了,去看看你的甲。“ “嘿嘿!“ 晚饭桌上,岩碎的碗摞得老高,米饭冒着热气。 “吃慢点!“唐小夭瞪他,“没人跟你抢!“ “嘿嘿!“岩碎扒了一大口饭,“俺高兴!“ “高兴什么!“ “俺有甲了!“ “……甲还没炼出来呢!一张图纸你就高兴成这样!“ “图纸也高兴!“ “行吧。“唐小夭低头扒饭,“等你穿上,再高兴不迟。“ “穿上更高兴!“ “……傻子!“ “嘿嘿!“ 这顿饭,他比平时多吃了三碗。 诸葛星拨着算盘:“多三碗饭,一天多一把米,一个月——“ “你闭嘴!!“ 入夜,炼器室里火光通红。 唐小夭抡着锤,一下一下,砸在通红的甲坯上。火星四溅。 陆尘坐在炉边,闭着眼,指尖一缕金色灵力,细细探进炉火里。火大了,压一压。火小了,催一催。炉火像被一只手轻轻托着,又稳,又匀。 “你这手'微调',真是好东西。“唐小夭抹了把汗,“火候从来没这么听话过。“ “嗯。“ “照这速度,再有两炉,甲就齐了。“ “嗯。“ “……你怎么不说话了?“ “听你抡锤。“ “……行吧,算你会说话。“ 窗外,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动静。 唐小夭抬头。 岩碎蹲在门口,缩成一团,眼睛亮晶晶地透过门缝往里看。 “你蹲那儿干什么!“唐小夭吼,“回去睡觉!“ “俺、俺听个响儿!“ “听什么响儿!“ “打铁声,好听!“ “……傻子!“ 她低下头,继续抡锤。 锤声,却轻了一分。 后半夜,锤声停了。 唐小夭吹了吹手上的灰,开门出来透气。 门口,岩碎靠着门框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图纸。两米多的汉子,蜷在门口,睡得像个孩子。 她愣住。站了一会儿。 转身回屋,抱了一件旧棉衣出来,轻手轻脚搭在他肩上。 “……傻子。“ 她蹲下来,看了他一会儿。 “打铁声好听是吧。“ “明天,本姑娘接着打。“ “你爱听,就听着。“ 天边泛起鱼肚白。枯鬼峰的清晨,安静得像一幅画。 晨光落下来,岩碎还在睡,嘴角带着笑。怀里那张图纸,被他焐得热乎乎的。 日头爬上半山腰,他才醒。 身上搭着一件旧棉衣,带着一点炉灰味。他愣了一会儿,把棉衣叠好,放在门口。 炼器室的烟囱,又冒烟了。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张图纸,嘿嘿笑了一声。蹲在门口,又听了一会儿打铁声,才扛起石头,去补他那没补完的墙。 这副甲还没炼出来呢。可在岩碎心里,它已经比整座山都重了。这话他不会说——他只会嘿嘿笑,然后多干两趟活。 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晨露和草叶的气息。枯鬼峰的一天,又开始了。 远处,两个内门弟子从山脚路过,声音压得低低的。 “听说了吗?那间灵气最浓的修炼室……“ “嗯。二长老的孙子赵坤,带人占了好几天了。“ “按大比名次,那不是该归枯鬼峰吗?“ “嘘——人家有爷爷。枯鬼峰那帮人,惹得起吗?“ “也是……“ 脚步声远了。 树梢上,夜影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又闭上。 第66章 练功场的规矩 夜影从树梢落下来,没有声音。 她落地的样子,像影子自己回到了地上——说实话,你见过有人从树上下来,连一片叶子都不惊动的吗? 院子里的人各忙各的:岩碎在补墙,炼器室的烟囱冒着烟,苏清寒弯腰在药田里培土。 她走到陆尘面前,站定。 “……修炼室。“ “嗯。“ “被人占了。“ 陆尘放下手里翻了一半的册子:“哪间?“ “灵气最浓的那间。“ “谁占的?“ “二长老的孙子。“ “赵坤。“ 唐小夭从炼器室探出半个脑袋,脸上糊着烟灰:“啥?谁把咱们的修炼室占了?!“ “二长老的孙子,赵坤。“ “赵坤?!“她眼睛一瞪,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那是咱们的!大比第一,按规矩那间就该归咱们枯鬼峰!“ “对。按规矩。“ “那还等什么!本姑娘去炸了他!“她转身就往炼器室跑,去拿雷火弹。 “回来。“ 陆尘声音不高。 唐小夭脚下一顿,回头看他。 “规矩讲不通,再讲火药味。“陆尘说,“先讲规矩。“ “……他爷爷是二长老!跟他讲规矩?“ “他爷爷是二长老,也不能占着不属于他的地方。“陆尘站起来,“走吧。去看看。“ “俺去!“岩碎把石头一扔,扛起柴火棒,“俺去站着!俺往门口一站,他们就得掂量掂量!“ 李沧海从门边拿起剑,跟上来。 诸葛星躺在竹榻上,眼皮都没抬:“要是打不过呢?“ “打不过,就讲道理。“陆尘说。 “讲道理,好。“诸葛星翻了个身,“记队账。童叟无欺。“ “你闭嘴!!“ 苏清寒直起腰,把沾泥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药田我看着。你们去。“ “嗯。“ “别炸。“ “不炸!本姑娘讲道理!“ “嗯。炸坏了,还要修。“ “……本姑娘说了不炸!!“ 下山的路上,唐小夭还在气鼓鼓的。 “本姑娘的雷珠都掏出来一半了!你偏拦着!“ “这次不一样。“陆尘说,“这次,占着理的是我们。“ “那上回执事堂,不也是我们占理?“ “上回,你讲的是理。“陆尘看她一眼,“这回,理在我这儿。我来讲。“ 唐小夭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行!那本姑娘给你压阵!讲不通,本姑娘再上!“ 岩碎扛着柴火棒走在最后,忽然问:“掌柜的,那个赵坤……会不会真叫他爷爷来?“ “叫了更好。“陆尘说,“他爷爷来了,理也还在我们这儿。“ “那他要是不讲理呢?“ “不讲理,“唐小夭从怀里摸出那枚雷珠,拇指一拨,咔哒,“这儿,还有一个理。“ 岩碎看着那枚雷珠,咽了口唾沫:“俺、俺觉得还是掌柜的那个理好。“ “两个理,都得备着!“ 内门修炼室在演武场后山。 五间石室依着灵脉一字排开,越往里灵气越浓。最里面那一间,按宗门规矩,归大比第一名优先使用。 今年的大比第一名,是枯鬼峰。 可这间修炼室,已经被赵坤占了好几天了。 陆尘到的时候,石室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消息传得比人快——枯鬼峰的人来要修炼室了,半个内门都知道了。你想想,这是多大的热闹。 赵坤靠在门框上,手里还转着一只酒杯。锦袍玉带,白净面皮,一双眼睛满是骄横。练气六层的修为,丹药一颗颗堆出来的,脚步虚浮。身后三个跟班,先前腰杆挺得笔直,看见对面来人,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退得整整齐齐,像排练过似的。 前些天赵坤刚占下这间修炼室的时候,风光得很——跟班们端着酒壶点心进进出出,逢人便说“少爷要闭关冲击练气七层,闲人勿扰“。冲没冲上去不知道,酒壶空了好几个。有意思的是,那间屋里的灵气,没见涨。 “哟,这不是枯鬼峰那几位吗?“赵坤上下打量陆尘,皮笑肉不笑,“来修炼?不好意思,这间有人了。隔壁那几间灵气也不差,你们随便挑。“ 唐小夭:“这间该归我们!大比第一!“ “大比第一?“赵坤嗤笑一声,“一群旁门左道的乌合之众,也配用最好的修炼室?“ “旁门左道“四个字一出口,唐小夭的眼睛就眯起来了。 她伸手往怀里探。 那里揣着一枚子母追魂雷——母珠,子珠,保险扣得严严实实。 一只手掌按在她手腕上。 陆尘。 他把她拦下来,自己往前一步,站到赵坤面前。 不高,不壮,语气平平: “宗门规矩,大比第一,享有这间修炼室的优先使用权。大比,是我们赢的。“ 赵坤冷笑:“所以呢?“ “所以,要么自己让开。“ “我要是不让呢?“ “要么,我们请你让开。“ 赵坤脸色一变:“你吓唬谁呢?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爷爷是——“ “二长老。“陆尘接过话头,“我知道。“ “知道你还——“ “就算二长老亲自来,“陆尘说,“也得讲宗门规矩。“ 赵坤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目光扫过对面那几个人—— 岩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两米多的个头往门框里一杵,把半边天光都挡了。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大马金刀地站着,像一堵墙。 李沧海抱剑站在三步外,右手搭在剑柄上。没什么多余动作,可赵坤忽然觉得后脖子发凉——像有一柄剑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来。 唐小夭的手从怀里抽出来了。她捏着那枚圆滚滚的雷珠,拇指搭在保险扣上,轻轻一拨。 咔哒。 一声。 赵坤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你、你们——我爷爷是二长老!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嗯。“陆尘说,“我们先不放过你。“ 赵坤:“……“ 他猛地回头,冲三个跟班吼:“你们死人啊!上啊!“ 三个跟班齐刷刷往后缩,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们认得枯鬼峰的人。端了黑风寨的七个人,连筑基的执事都轰走过——练气六层上去?那不是动手,那是送。 “废物!全是废物!“ 赵坤骂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腰上,轻了。 他低头一看,猛地一拍腰间——储物袋没了!那里面装着他全部身家:灵石,丹药,爷爷赏的那柄灵器短刀,还有他攒了好几年的几样宝贝! “我的储物袋!!“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拎着那只储物袋,在他眼前晃了晃。 夜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背后。她离他不到一臂远,可他连一丝气息都没有感觉到。 “找这个?“ 赵坤僵在原地。 “……还、还我!“ “滚。“ 一个字。冷得像刀。 赵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他后退一步,又退一步,转身就跑。 “你们等着!我让我爷爷——“ 夜影抬眼。 后半句话,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跑得更快了。 三个跟班连滚带爬地跟着。 夜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储物袋,随手一扔。储物袋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赵坤脚边。 他一把捞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围观弟子炸开了锅。 “枯鬼峰的人,把赵坤赶跑了?!“ “他可是二长老的孙子!“ “那又怎么样?人家占着理呢——大比第一,修炼室本来就该是他们的!“ “刚才那姑娘是怎么过去的?我眼睛都没眨,人就到赵坤背后了……“ “嘘——影楼出来的。惹不起。“ “惹不起的是他们。你看那堵墙,还杵在门口呢。“ “还有啊,上回外门立威,那一排弟子的储物袋,就是这么没的。“ “嘶——“ “她是怎么把储物袋摘下来的?我都没看见她出手!“ “等你看见她出手,你就没命了。“ 陆尘走到修炼室门前,推开。 灵气扑面而来。浓郁得像春天刚化开的溪水,一层一层往人身上扑。 他闭上眼,道印的感知顺着灵气铺开——这里的灵气比枯鬼峰浓,可也比枯鬼峰的急,像一条流速很快的河。他指尖一缕金色灵力微微一动,河水的流速就缓了下来。 “灵力微调“,在这条河上,也走得通。 “早这样不就完了嘛!“唐小夭对着赵坤跑远的方向喊了一句,第一个钻进修炼室。 然后她愣住了。 修炼室不大,正中一个蒲团。蒲团旁边——桌案上摆着一壶酒,几碟点心,果皮瓜子壳洒了一地。 “……他把修炼室当酒楼了?!“ 岩碎探头进来看了看:“俺的娘诶,这哪儿是修炼啊。这比俺们镇上茶馆还热闹。“ “这灵气要是会说话,都得骂人!“唐小夭捋起袖子,“本姑娘给他收拾干净!“ 她一边收拾一边骂,瓜子壳扫进簸箕里,哗啦哗啦响。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本姑娘要在这儿炼一炉!给岩碎的甲——“ “炉子在峰上。“陆尘说。 “……哦。“ “甲,也在峰上炼。“陆尘补了一句,“这儿,是修炼的地方。“ “行行行,听掌柜的。“唐小夭撇嘴,“本姑娘先在这儿修炼,明儿回去再炼甲!“ 岩碎嘿嘿笑:“俺觉得这儿好!灵气浓,俺搬石头都有劲!“ “你是来搬石头的?“ “俺是来站着的!俺往门口一站,他们就不敢来抢了!“ “……行吧,算你有用。“ 李沧海走进来,环顾一圈,没说话,在最里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闭目调息。 夜影没有进来。 树梢上,一片阴影微微晃动。 陆尘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山下。 “规矩就是规矩。“他轻声说,“我们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围观弟子还没散。他们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看着门口那堵铁塔一样的背影,议论声渐渐汇成一句: “枯鬼峰的人……惹不起。“ “以后离远点。“ “不。“有人说,“以后有事,找他们。人家讲理。“ 夜。二长老的院子。 赵坤灰头土脸地跑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爷爷!他们、他们欺负我!把我从修炼室赶出来了!还偷我储物袋!“ 二长老正在喝茶。 茶杯重重落在桌上。 “废物。“ “爷爷!他们根本不怕你!那个姓陆的说了——就算你亲自去,也得讲宗门规矩!“ “讲规矩?“二长老眯起眼。 自从大比回来,他这张脸丢过好几回了。毛头小子当众驳他的面子,一群小辈轰走诸葛家的筑基执事,练气五层的小丫头在执事堂掏雷火弹——如今,连他那不成器的孙子,都被人从修炼室里赶了出来。还搭进去一句“就算二长老亲自来,也得讲宗门规矩“。 他沉默了很久。 “修炼室,让他们用。“他忽然说,“用不了几天了。“ 赵坤愣住:“爷爷?“ 心腹从暗处走出来,压低声音:“长老,那药田……“ “后半夜。“ “是。“ 窗外,夜色渐深。烛火把二长老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门外。 枯鬼峰,老槐树底。 陆尘盘坐在树下,道印在掌心微微发热。他闭着眼,感知顺着灵力铺开——七个人的呼吸,炼器室的炉火,药田里新冒的芽,树梢上那片一动不动的阴影。 都好好的。 他睁开眼,看向头顶的星空。 枯鬼峰的灵气,一天比一天浓了。比那间修炼室,还浓。 总有一天,他们不用去借别人的地方修炼。 “……会有那一天的。“ 他轻声说。 山风卷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炼器室的烟囱还冒着烟。苏清寒的窗前,还亮着一盏灯。 说实话,房子破点不要紧,灵气少点也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一院子人,都在。灯,还亮着。 第67章 暗影护药田 后半夜,月黑风高。 说实话,这种天气,天生就是干坏事的好时候。 枯鬼峰的灯,一盏一盏灭了。炼器室的烟囱里,最后一点火星也熄了。 药田在院子东边,半坡上,三垄地。那是苏清寒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种着十几味珍稀药草——续骨草、回元花、引魂藤,都是压箱底的方子要用到的。她睡前又去走了一圈,把新冒芽的几株嫩苗用草帘子盖上。夜里露重,嫩芽受不住。 夜影蹲在树梢上。 从入夜到现在,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怕惊着夜风——像树梢上多长出来的一截影子。 月亮被云遮住了。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草叶的潮气。 她忽然动了。 其实不用看,她也知道他们今晚会来。 四天前,官道尽头的林子里,有个影子站了一会儿,又退进更深的阴影。她记住了那个位置。第二天,影子又来了,远远地朝药田看。第三天,第四天——天天来,天天不动手。 有意思的是,她没打草惊蛇。 影楼教她的第一课,就是耐心。猎物不动,你不动。猎物动了,才是一击毙命的时候。 今晚,猎物动了。 两道黑影从山门方向摸上来,一高一矮,贴着坡地的阴影走,脚步放得很轻。但对夜影来说,他们的脚步声比打雷还响。 他们翻进药田。 其中一人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极淡的药味散开。 化功散。洒在药草上,三天之内药力尽毁,药草慢慢枯萎,看不出人为的痕迹,只当是得了病。毁人根基,又不留把柄——阴毒的手段。 “快点儿。“一人压低声音,“管事说了,洒完就走,天亮前回府。“ “慌什么。这大半夜的,枯鬼峰那帮人睡得跟死猪一样——“ 话音没落,他后颈挨了一记。 闷响。人像被抽了骨头,直挺挺栽进药田,压倒了两株药草。 另一人猛地回头,匕首已经抵在他喉咙上。 冰凉的刃贴着皮肉,他连气都喘不匀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面前站着一个黑影,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不知从哪儿来的。月光被云遮着,那人立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冷得不像是活人的眼睛。 “……别、别杀我!“他腿一软跪下去,“我说!我全说!“ 匕首没动。 “是、是二长老府上的管事!化功散是管事给的!他说这药田是枯鬼峰的根基,毁了药,他们七个人就蹦跶不起来了!“他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这是管事给的令牌!赏银五十块下品灵石!银子还在山上没领呢!“ 夜影低头看了一眼。 铜的,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二“字,背面刻着“长老府“三个字。 她伸手接过来,收进怀里。 “……还有?“ “没、没了!就我们俩!管事说人多动静大,容易惊动那帮煞星——“ “哪帮煞星?“ “就、就枯鬼峰那七个人啊!如今整个内门都传开了,惹谁别惹枯鬼峰——“他越说越抖,“姑奶奶,我就是个跑腿的!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 夜影没听他说完。 刀柄一转,敲在他太阳穴上。人软倒下去。 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药田里被压倒的两株药草,蹲下去,把它们小心扶起来,培好土。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她手上。 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只杀过人的手。 你见过杀手干完活,先蹲下来给药草培土的吗? 然后她一手一个,拎起两个人,往山门走。 走到半路,她把他们的腿骨敲断了。 咔嚓两声,干脆利落。人疼醒了,又疼晕过去。 她把人拖到山门口,堆成一堆,像两袋破麻袋。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铜腰牌,放在其中一人胸口上。又撕了块布,蘸着那人的血,写了一个字。 她认字不多,但有一个字,她在影楼认了十几年—— 杀。 写完,她把布条压在腰牌旁边。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她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看半坡上的药田,转身走进阴影里。 第二天早上,是岩碎先发现的。 “俺的娘诶!!门口、门口躺着两个人!!“ 这一嗓子,把树上的宿鸟都惊飞了,把半个峰的人都喊出来了。 唐小夭叼着半个馒头跑出来,跑得直喘:“谁?!谁躺咱们门口?!“ “腿、腿都断了!还压着一块牌子!还有一块布!布上有血!“ 陆尘走过来,弯腰捡起那块铜腰牌,翻过来看了一眼。 “二长老府上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诸葛星凑过来看了一眼布条,又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个字。够狠,也够明白。“ “什么字?“岩碎问。 “杀。“ 岩碎挠了挠头,看着山门口那两个叠成一堆的人:“……俺觉得,这个字,比俺们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化功散。“苏清寒的声音从药田那边传来。 她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小撮土,凑近闻了闻,又扒开草帘子看了看下面的嫩芽,脸色不太好:“洒在药草上,三天内药力尽毁,药草慢慢枯萎,看不出来人为的痕迹。好阴的手段。“ 她站起来,目光扫过三垄地,又看见田埂边上还滚着一只瓷瓶——半瓶粉末,没洒完:“幸好,还没来得及动手。“ “二长老!“唐小夭炸了,“他要毁咱们的药田!本姑娘现在就去炸了他家祖宅!!“ “回来。“陆尘说。 “他都动咱们的药田了!!“ “药田没事。人,也在这儿了。“陆尘把腰牌收好,“留着,是理。毁了,是仇。“ 唐小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陆尘说得对——这两个人,就是二长老递过来的刀柄。握住了,他一时半会儿就再不敢伸手。 “……行吧。“她悻悻道,“那这两个人怎么办?“ “抬回去。“陆尘说,“连牌子带布条,大摇大摆地送回去。“ “俺去抬!俺力气大!“岩碎撸袖子,“俺还要告诉他们——俺们枯鬼峰的药田,有人看着!谁碰,俺们就把他扔下山!“ “……你这话,夜影昨晚已经说过了。“诸葛星指了指布条,“一个字,比你一百句话都明白。“ “那俺也要说!俺说给他们听!“ 众人哄笑。 笑声里,夜影站在树梢上,低头看着院子里的热闹,没有下去。 苏清寒也没跟着笑。 她回了趟药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白瓷瓶。 她走到老槐树下,抬头。 “下来。“ 树梢上那片阴影动了动,夜影落下来,站在她面前,垂着眼。 苏清寒把瓷瓶递过去:“给你的。“ 夜影没接,抬眼看着她。 “养颜丹。“苏清寒说,“凝神静气,对你修炼暗影术有好处。“ 夜影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低低“嗯“了一声,伸手接过来。 瓷瓶入手,是温的——苏清寒在怀里焐过。 她把瓶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尖发烫。 她以前收过很多“赏“。 在影楼,接一单活,管事扔过来一袋灵石,她接住,揣好。不觉得烫,也不觉得暖。那只是一笔账,记在谁的名下都一样。 昨天晚上不一样。 没有人让她守那块药田。没有人给她派那趟活。她蹲在树梢上,看着那两个人摸进药田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们得手。 那是苏姐姐的药田。苏姐姐每天蹲在田埂上,一株一株地培土、浇水,怕露水冻着新芽,怕虫子咬了嫩叶。那些药草,是苏姐姐的药。而苏姐姐的药,是给他们七个备的——她怀里那瓶梅子味的暗伤药,就是苏姐姐在药房熬了大半夜熬出来的。她吃过,不苦。 那两个人要是得手了,苏姐姐的药草就全没了。她蹲在田埂上培土的样子,就会变成蹲在田埂上,看着枯死的药草发呆。 她不想看见那样。 所以她出手了。没有命令,没有任务,没有赏钱。 她第一次,主动守一样东西。 不是因为她该守。是因为她想守。 “……药田。“她说。 “嗯?“ “我守着。“她说,“天天守着。“ 苏清寒看着她,没说话。 好一会儿,她才弯了弯嘴角:“好。“ 夜影垂下眼,把瓷瓶又攥紧了一点。 风从坡上下来,带着药草的清香。 她想起刚住进这座山的时候——苏姐姐递给她第一颗糖渍梅子,说“不苦“;教她写字,说“笔不是刀,它不伤人“;夜里在她窗台上放一支新炭笔,说“明天,接着学“。 她那时候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对一个杀手这么好。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这里没有人叫她“柒“。这里的人叫她夜影——她的名字,写在纸上,揣在怀里,是暖的。 她第一次主动守护这个地方。 因为这里,是她的家。 日头升起来,照在药田上。草帘子掀开一半,露珠在叶尖上闪光。 苏清寒又蹲回田埂上,把那两株被压倒的药草扶正,仔细看了看——只是压弯了叶子,没伤根。 “没事。“她轻声说,像对药草说,也像对树梢上那片阴影说,“有夜影看着呢。“ 树梢上,那片阴影微微晃了晃。 药田的风波传得很快。 当天中午,整个内门都知道了:二长老府上两个下人,半夜摸上枯鬼峰想毁人家的药田,天亮被人打断腿扔在山门口,腰牌和一块血布条压得整整齐齐。 “嘶——枯鬼峰连药田都有人守着?“ “何止守着。听说动手的那个姑娘,是影楼出来的。你想想,影楼的杀手给你看门,你半夜还敢去?“ “……惹谁也别惹枯鬼峰。这七个,一个比一个狠。“ “狠什么,人家讲理!你不惹他,他不惹你;你惹了他,他就让你记一辈子。“ 远处,二长老的院子。 心腹垂手站在廊下,廊下的灯笼被风晃了晃:“长老,药田那边——“ “知道了。“二长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平静得可怕,“扔在门口,是扔给我们看的。“ “那两个人——“ “抬回来,打发出府。丢人现眼的东西。“ 心腹迟疑了一下:“那枯鬼峰那边……“ 屋里沉默了很久。 “硬来,是不行了。“二长老说,“那就等。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窗外,风卷过院角的枯叶。 下午,两个内门弟子从枯鬼峰山脚下路过,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了吗?内门月度切磋赛,下个月开打。“ “年年都是丹峰剑峰那几位出风头,有什么好看的。“ “今年不一样——听说枯鬼峰那个李沧海,要下场。“ “李沧海?就是那个剑骨废了又好的?他行吗?“ “不知道。但你没发现吗?凡是枯鬼峰说行的事,好像就没有办砸过。“ 脚步声远了。 树梢上,夜影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又闭上。 炼器室的烟囱又冒烟了。 药田里,苏清寒在培土。 院子里,岩碎在修墙,唐小夭在抡锤,李沧海在练剑,诸葛星躺在竹榻上拨算盘,陆尘坐在老槐树底下翻册子。 枯鬼峰的一天,照常开始。 说实话,这样的“照常“,是有人拿一夜不睡换来的。 第68章 剑压内门 内门月度切磋赛的消息,是唐小夭下山买灵火炭时带回来的。 说实话,这事儿在枯鬼峰瞒得是真严实。李沧海三天前就报了名,愣是没跟队里任何人吭一声——直到山下坊市都传遍了,唐小夭才头一个知道。她抱着炭袋子一路跑回来,灰都没来得及掸。 “李沧海!“她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到了,“山下都传遍了!说你要下场打切磋赛——你怎么不早说!“ 院子里,李沧海正在练剑。 他没回头,手上剑势不停:“嗯。“ “嗯什么嗯!你什么时候报的名?“ “三天前。“ “三天前?!本姑娘今天才知道!“唐小夭把灵火炭往地上一放,撸袖子,“本姑娘不管!开赛那天,本姑娘要去给你擂鼓!“ “……不用。“ “本姑娘偏要!“ 岩碎从墙头探出脑袋:“俺,也去!俺给你站场子!俺往场边一站,谁都不敢瞎吆喝!“ 他嗓门大,这一嗓子喊出去,屋檐上打盹的麻雀都惊飞了两只。 “……不用。“ “俺偏要!“ 诸葛星躺在竹榻上,眼皮都没抬:“报名费,一人三块灵石。要我说,值。赢了,咱们枯鬼峰的名声,又多一块招牌。到时候——记队账。“ “你闭嘴!!“ 苏清寒从药房出来,往李沧海手里塞了一只小瓷瓶:“稳心神的。赛前吃一颗。“ 李沧海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怀里:“……嗯。“ “药不苦。“苏清寒补了一句,“我换过方子。“ 树梢上,一片阴影微微动了动。 “嗯。“夜影说。一个字——她去看。 陆尘坐在老槐树底下,翻着手里的册子,没有抬头:“去吧。“ “嗯。“ “让他们看看。“陆尘说,“剑骨好了的剑,是什么样。“ 李沧海收剑,把剑插回背后,站在晨光里,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嗯。“ 清晨,老槐树底。 陆尘闭着眼,指尖一缕金色灵力贴着李沧海右肩,缓缓沉进手少阳经脉——那块卡了七年的碎骨,被五行灵力一层一层温养着,像给一块冻了七年的冰呵气。 露水从槐树叶尖上滴下来,落在李沧海的衣领里。他没躲。 “明天,还来。“陆尘说。 “每天都来。“李沧海说。 这是他们每天早晨的话。从剑骨初鸣那天起,一天没断过。 开赛那天,天刚亮,枯鬼峰就热闹起来。 唐小夭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面旧鼓,擦了又擦,拍了两下觉得响,满意地点头:“本姑娘说话算话!“ 岩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觉得不够,把衣裳抻了又抻:“俺这样,够不够威风?“ “够。“诸葛星靠在门框上打哈欠,“你就是穿麻袋,往那儿一站也够威风。“ “嘿嘿!“ 苏清寒把稳心神的药装进袖袋,又看了看药田——草帘子掀开一半,露珠在叶尖上闪光。她弯了弯嘴角,放心了。 树梢上,夜影已经不在——她先一步去了演武场。 演武场那边,人山人海。 说实话,往年这种日子,没人惦记枯鬼峰。出风头的,都是丹峰剑峰的正统天才——丹峰的丹药控场漂亮,剑峰的剑法花团锦簇,围观的弟子叫好声一片。热闹是他们的。 今年不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枯鬼峰那个方向。 “看见没?枯鬼峰真的来人了。“ “李沧海?他真敢下场?“ “剑骨早废了,全靠队友抬着走。单打独斗,他行吗?“ “听说他剑骨又好了?谁知道真的假的——要是真好了,当年也不至于被扔回外门。“ “嘘——人来了。“ 李沧海站在演武场边上,一身旧衣,剑插在背后,没看任何人。 他身后不远,唐小夭抱着一面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鼓,岩碎站在她旁边,两米多的个头往人群里一杵,方圆三丈自动清空。诸葛星捏着算盘,珠子拨得慢悠悠,一副来看热闹的模样。 前面几场比试,李沧海没怎么看。丹峰弟子的丹药控场,剑峰弟子的剑法,他都看在眼里,又都没往心里去。 有意思的是,他今天来,真不是为了出风头。剑骨修复三成,他摸到了越阶的门槛——可单打独斗,还差半步火候。差在哪儿,他想了很久。他想找一个人,量一量自己的剑。 他只是在等。 “内门第三,周恒!“ 围观弟子顿时炸开一片欢呼:“周师兄!““周师兄今天要打几场?““那还用说,横扫!“ 周恒上场。练气大圆满,流云剑法出神入化——剑光一展,如流云铺开,行云流水,光看着都赏心悦目。 他站在场中,看向对面那个一身旧衣的人。 “枯鬼峰,李沧海。“ “李沧海?他对手是周恒?!“ “上来就打内门第三?枯鬼峰是不是疯了——“ “不是。切磋赛按名次轮着来,周恒上一轮赢了,轮到谁打谁。李沧海,是轮上的。“ “那完了。第一场就撞上周恒——“ 周恒打量着李沧海,忽然笑了:“我听说过你。当年外门第一,剑骨废了,现在又好了?“ 李沧海没说话。 周恒拔剑,剑光在日光下一展,如流云:“我倒要看看,你这废了一次的剑,还能不能打。“ 李沧海还是没说话。 他伸手,从背后拔出剑。 动作很慢,很稳。 剑一出鞘,场边的喧哗忽然矮了半截。你见过这种场面吗?满场几千号人,就因为他拔了把剑,齐刷刷地闭了嘴。 周恒心里一凛——他见过很多剑,见过快的剑、狠的剑、花哨的剑。但这把剑出鞘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对面站着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柄剑。 只有李沧海自己知道,这把剑能递得这么稳,是拿七年换的。 废剑冢的七年,他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握剑——右臂一用力,碎骨就卡住经脉,灵力泄掉大半,剑尖抖得拿不稳。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后来他遇见了陆尘。再后来,剑骨一寸一寸暖过来,像冻了七年的冰,终于化开一角。 如今剑在手里,不抖了。 周恒的剑,够快,够密。正好。 “开始!“ 周恒先动。 流云剑法——剑光一展,如云海翻涌,漫天剑雨兜头罩落。剑光密密匝匝,像一场雨,又快又密,出神入化。 围观弟子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流云剑法!“ 李沧海没躲。 他往前递了一剑。 不快。不花哨。剑尖平平地递出去,点在剑雨最密的那一处——像针,扎进云的眼里。 漫天剑雨,哗啦散开。 第一剑,破剑雨。 围观的弟子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剑雨已经散了。 “刚、刚才那一下——他点了什么?“ “不知道。我只看见他递了一剑。“ “一剑……就破了流云剑雨?!“ 周恒瞳孔一缩,剑势再起。云卷——剑光裹着身子卷上来,又快了一分。 李沧海挥剑,平平一格。 金行之力顺着剑身灌出去——剑骨修复三成,灵力到右臂不再泄掉大半。这一格,带着整条手臂的重量,带着剑骨的力。 当! 周恒连人带剑倒退三步,脚后跟在地上碾出两道印子,虎口发麻。 第二剑,震退。 “退、退了?!周师兄被震退了?!“ “那个李沧海——他刚才那一格,好重。“ “剑骨!他的剑骨真的好了——灵力全灌进去了,一点都不泄!“ 周恒稳住身形,咬牙再上。云聚——流云剑法的杀招,剑光凝成一朵云,直压下来。 李沧海侧身。 让过剑锋。 剑尖顺势一递—— 停住。 停在周恒喉咙前。不往前半分。 全场死寂。 前后不过三息。 风从演武场上刮过,吹动两个人的衣摆。 周恒的剑还举在半空,剑势凝在那里,像一幅画被人按住了时间。 他缓缓低头,看了一眼喉咙前那截剑尖。 ……没有杀气。甚至没有剑意压着他。就是一截剑尖,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等着他自己认输。 “承让。“李沧海收剑。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转身往回走。 身后,演武场像烧开了的水,轰地炸开—— “三剑?!就三剑?!“ “那可是周恒啊!内门第三!练气大圆满!!“ “我眼睛都没眨完,就完了?!“ “他剑骨修复后,比以前还强!!“ “以前?以前他可是外门第一——他的以前,我们谁都没见过!“ “刚才谁说人家剑骨早废全靠队友的?出来走两步!“ 没人出来。 台上,裁判长老捋着胡子,看了李沧海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获胜。“ 周恒站在原地,握了握发麻的虎口,忽然笑了。 他收剑入鞘,冲着李沧海的背影喊:“喂!“ 李沧海停步,回头。 “你这是什么剑法?“周恒问,“我见过剑峰所有剑法,没见过你这样的。“ 李沧海想了想:“……顺手。“ “顺手?“周恒愣住,随即大笑,“好一个顺手!那我输得不冤——输给一个'顺手'。“ 他抱拳:“改日,再讨教。“ 李沧海“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人群。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他走回伙伴身边。 唐小夭把鼓往地上一扔,拍手欢呼:“三剑!本姑娘数着呢!一、二、三!说三剑就三剑!“ 岩碎竖起大拇指,嘿嘿笑:“俺看不懂剑,但俺看得懂输赢!掌柜的说你能行,你就能行!“ 诸葛星慢悠悠:“可以啊你,藏得够深。报名的时候你说'随便试试'——这叫随便试试?“ “嗯。“李沧海说,“随便试试。“ “……你还真敢接。“ 苏清寒站在人群边,弯了弯嘴角。那只小瓷瓶还在她手里——没用上。不过没用上,也是好事。 树梢上,一片阴影晃了晃,又安静下来。 陆尘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挤进来。 李沧海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 陆尘没说话,朝他点了点头。 李沧海垂下眼,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稳稳地托住了。 他抬起头,一扫过众人——唐小夭还举着胳膊,岩碎还竖着大拇指,诸葛星还在拨算盘,苏清寒嘴角还弯着,树梢上那片阴影,还在那儿。 他嘴角微微勾起。 他很少笑。但这会儿,他忽然有点想笑。 真正的强,从来不是一个人站得有多高。 而是身边,有一群可以并肩的人。 人群渐渐散了。 诸葛星站在原地,拨着算盘,忽然叹了口气:“名声是赚到了。可这个月,峰里的开销——修炼要灵石,炼甲要材料,药田要买种子。光靠宗门那点配额,快揭不开锅了。“ 他眯起眼睛,看向山下的方向:“看来,得想想来钱的路子了。“ 傍晚,执事堂。 一本簿子被人翻开,添了一笔: “枯鬼峰,李沧海,剑骨似有恢复——已复。内门切磋赛,三剑败周恒。“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 “此人不可小觑。“ 窗外,暮色渐沉。 簿子合上了,演武场的热闹也散了。 李沧海不知道簿子上多了这么一行字。他只知道,傍晚回去的时候,唐小夭说那面鼓算是开过光了,岩碎说要给他站一辈子场子,诸葛星的算盘珠还在响,苏清寒的稳心丹还揣在他怀里,树梢上那片阴影,也还挂在老地方。 他对着老槐树,把今天的剑又练了一遍。 剑,还是那把剑。 可他握剑的手,比以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