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半糖包一开口,全军区泪崩了》 第1章 我叫糖包,我来找穿绿衣服的叔叔 七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了。 A军区特战旅大门口,哨兵李伟站得笔直,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制服后背早就湿透了。 他正盯着远处发呆呢,余光突然瞄到一个小不点儿,正顺着马路牙子,一步朝这边挪过来。 粉色的小书包比她人都大,两个小揪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扎的。 小脸蛋晒得跟个红苹果似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李伟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就这么一个人走过来了。 他左右看了看,周围没有任何大人。 小家伙走到岗亭跟前,仰着脑袋看他,眼睛又大又圆,黑葡萄似的。 “叔叔。” 奶声奶气的一个字,把李伟的心都叫化了。 “哎,小朋友,你咋一个人在这呢?你家大人呢?”李伟赶紧蹲下来。 糖包吸了吸鼻子,小脸认真得不行:“叔叔,我找穿绿衣服的叔叔。” 李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军装,又看了看她:“我就穿绿衣服啊,你找我有事儿?” 糖包摇了摇头,小辫子甩来甩去的:“不是你,是好多好多穿绿衣服的叔叔。我爸爸让我来的。” “你爸爸?”李伟心想这八成是家属区走丢的孩子,就耐着性子问,“你爸爸叫什么呀?他在哪儿?” 糖包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把小书包转到前面,费劲地拉开拉链。 她的手太小了,拉了好几下才拉开。 李伟本来想帮忙的,但看这小丫头倔着脖子自己来,就没动。 糖包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捧着递到李伟面前。 “这个,爸爸让我拿给穿绿衣服的叔叔看。” 是一块军用身份牌。 铝制的,旧得发黄,挂绳都磨毛了。 李伟随手接过来翻到正面一看。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了。 身份牌上面清楚楚刻着三个字:沈北川。 下面是编号,是军衔,是血型。 李伟当了三年兵了,军区里那些英雄的名字他都背过。 沈北川,特种兵中校,三年前执行任务失联,后被认定牺牲。 旅长办公室里还挂着他的照片。 “你……”李伟的声音突然抖了,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小不点儿,“你说这是你爸的?” 糖包用力点头:“嗯!我爸爸的!爸爸说拿给穿绿衣服的叔叔看,叔叔就知道了。” 李伟“腾”一下站起来,差点把身份牌掉地上,赶紧又攥紧了。 他回头冲岗亭里面喊:“班长!班长你快出来!” 值班长王刚正在里面喝水呢,听见李伟的声音不对劲,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来。 “咋了?” “班长你看这个。”李伟把身份牌递过去,手还在抖。 王刚接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 “这哪来的?” 李伟指了指脚边的糖包:“她……她说是她爸爸的。” 王刚低头看着这个小女孩,小丫头正仰着脸看他俩,一脸懵懂的表情,好像不明白这两个叔叔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 王刚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糖包。” “糖包,你爸叫什么?” “我爸爸叫沈北川呀。”糖包说得理所当然。 王刚的喉结动了动,他跟李伟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糖包,你从哪儿来的?谁带你来的?” 糖包低下头,小手绞着书包带子:“没有人带我,我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王刚声音都高了,“你家在哪儿?” “福利院。” “你从福利院自己走过来的?” 糖包嗯了一声,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很平静的样子,好像走很远的路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大事。 王刚的心一下就揪紧了。 这孩子满脸的汗,嘴唇都干了,粉色书包带子把肩膀都勒红了。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顶着大太阳不知道走了多远,就为了来找“穿绿衣服的叔叔”。 “李伟,给她倒杯水。” “哦,好。”李伟赶紧跑进去倒了杯温水出来。 糖包接过杯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喝,喝完还很有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叔叔。 王刚站起来,走到一边,掏出手机拨了值班室的电话。 “喂,我是南门岗王刚。你帮我转一下旅长办公室,对,就现在,很急。” 等了大概一分钟,电话转了过去。 “哪位?”是旅长陆征身边的作战参谋周明接的。 王刚深吸一口气:“周参谋,我是南门岗班长王刚,这边有个情况,有个小女孩……三四岁,一个人走到门口来的,她说她爸爸叫沈北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周明的声音明显不对了。 “她手里有块军用身份牌,编号我核对了,确实是沈北川中校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王刚听到了椅子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还有周明压低声音跟谁说了什么。 大概过了五秒钟,电话里换了个人。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克制的颤抖。 “你再说一遍那个名字。” 王刚认出了这个声音,是旅长陆征。 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报告旅长,门口有个小女孩,说她爸爸叫沈北川。手里有沈中校的军用身份牌。”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五秒。 然后陆征的声音传来,沙哑的,带着颤:“别让她走。我马上下来。” 电话挂了。 王刚回到糖包身边,小家伙正坐在岗亭门口的台阶上,小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她把空杯子放在旁边,又从小书包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汗。 “糖包,等一下啊,有个叔叔要来见你。” 糖包抬头看他,大眼睛眨了眨:“是穿绿衣服的叔叔吗?” 王刚点头:“对,穿绿衣服的。” 糖包就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牙:“太好了,糖包找到了。” 她这一笑,王刚差点没绷住。 他转过身去,狠狠地吸了口气。 不远处的办公楼方向传来了跑步声,越来越近。 很快,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路尽头,跑得飞快。 军帽都跑歪了,大校军衔的肩章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是陆征。 他跑到门岗前的时候已经喘得不行了,但他没停,目光直接锁定了台阶上那个粉色小团子。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脸。 那双眼睛。 跟沈北川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第2章 她说她爸爸是沈北川 陆征站在那里,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动也不动。 他看着台阶上那个小丫头,脑子里面嗡嗡响。 糖包也看见他了,仰起小脸打量着这个跑过来的高大叔叔,歪了歪头。 “叔叔,你也穿绿衣服。” 陆征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来。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蹲下来之后跟糖包平视,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跟沈北川一模一样的眼睛,声音哑得不像样。 “你……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糖包理所当然地说:“我爸爸叫沈北川呀。” 陆征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使劲咬着后槽牙忍住,不让自己在一个三岁孩子面前失态。 “你爸……让你来这的?” 糖包认真点头:“嗯。爸爸说,找到穿绿衣服的叔叔,就安全了。爸爸说穿绿衣服的叔叔是好人,会保护糖包。” 陆征的鼻子一阵酸。 沈北川,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你什么时候有的女儿?你把你女儿一个人扔出来找我们? 他伸手碰了碰糖包的小脑袋,小心翼翼的,好像怕碰碎了一样。 “糖包,你从哪来的?” “福利院。” “哪个福利院?” 糖包想了想:“名字好长的那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糖包坐了好久好久的车。” “你一个人坐车来的?”陆征声音都变了。 糖包点头,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这件事在她看来不算什么:“有个叔叔的车开到这个城市的,糖包就下来了。然后走了好久好久才找到这里。” 陆征闭了一下眼睛。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一个人搭车,一个人找过来。 他张开手臂:“糖包,叔叔抱你进去好不好?” 糖包犹豫了一下,小地往后缩了缩。 陆征没动,就那么蹲着等。 过了几秒,糖包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伸出两只小胳膊,环住了他的脖子。 陆征把她抱起来的那一刻,心里像被人拿刀子捅了一下。 太轻了。 这孩子轻得不像话,三岁半了,抱在手里跟个纸片似的。 她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了,薄薄一层,有个地方还破了个小洞。 陆征抱着她往里走,步子又快又稳。 周明已经跑过来了,跟在旁边问:“旅长,这孩子到底……” “去查。”陆征没看他,“查沈北川的档案,看有没有子女信息。再联系她说的那个福利院。” “是。”周明赶紧掏手机。 糖包被陆征抱着走进办公楼,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左看右看,什么都新鲜。 “叔叔,这里好大呀。” “嗯,大。” “叔叔你叫什么?” 陆征顿了一下:“我叫陆征。你可以叫我陆叔。” “陆叔叔。”糖包乖叫了一声。 陆征的眼睛又酸了。 他快步走进办公室,把糖包放在沙发上,然后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糖包,你饿不饿?” 糖包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她的小肚子这时候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手捂着肚子。 陆征差点笑出来,但笑到一半鼻子又酸了。 他站起来冲门口喊:“李科长!帮我弄点吃的来!有牛奶饼干什么的都拿来!快!” 门口很快有人应了,跑着去拿了。 陆征又蹲回糖包面前,问她:“在福利院,他们对你好吗?” 糖包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角不说话。 陆征心里咯噔一下:“有人打你了?” 糖包还是不说话,但小身子轻轻缩了一下。 陆征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这时候周明从外面进来了,表情很复杂:“旅长,查了,沈中校的档案里没有子女记录,也没有婚姻记录。” 陆征看了一眼糖包,压低声音:“你看她的脸,像不像?” 周明看了看糖包,又想了想沈北川的样子,半天挤出一句:“像……太像了。” “去把身份牌拿去做鉴定,再想办法提取孩子的DNA比对。” “是。” 食物拿来了,牛奶、小面包、两块饼干。 糖包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马上伸手拿,而是看着陆征。 陆征心疼得不行:“吃吧,都是给你的。” 糖包这才拿起一块饼干,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仓鼠。 她吃得很慢,但吃得很干净,一点渣都不掉。 陆征坐在旁边看着她吃,脑子里转着一百个问题。 沈北川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孩子的妈是谁? 他为什么把孩子送到福利院? 他让孩子来找部队,是什么意思? 他是不是还活着? 想到最后一个问题,陆征的心猛跳了一下。 糖包吃完了饼干,把牛奶也喝了个精光,然后很乖巧地用手绢擦了擦嘴。 她抬头看着陆征,突然往他跟前凑了凑,小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陆叔叔。” “嗯?” 糖包压低了声音,一副要说秘密的样子:“糖包告诉你一个事。” 陆征配合地凑过去:“什么事?” 糖包的大眼睛亮闪闪的:“我爸爸教了我好多歌,爸爸说,要唱给你们听。” 陆征愣了一下:“什么歌?” 糖包认真地说:“爸爸每天晚上都给糖包唱歌,教了好多好多首。爸爸说等糖包找到穿绿衣服的叔叔,就把歌唱给叔叔听。” 陆征不太明白沈北川为什么要让女儿给他们唱歌,但他没有多问,就说:“好,叔叔想听,你唱给叔叔听好不好?” 糖包高兴地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正了,小手放在膝盖上,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张开嘴,奶声奶气地唱了起来。 “月亮走呀我也走,北纬三十八度九,小河弯呀流,东经一百零七六……” 陆征一开始还笑着听,觉得挺可爱的。 但唱到第二句的时候,他笑容就没了。 到第三句的时候,他脸色全变了。 北纬三十八度九。 东经一百零七六。 这是坐标。 是一组精确的经纬度坐标。 陆征的后背一下冒出了冷汗。 他脑子飞速转了起来,北纬38.9,东经107.6,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片无人戈壁。 十二年前,侦察兵陈卫国在那一带执行任务时失踪。 遗体至今没有找到。 糖包唱完了,歪着头看他,一脸期待:“叔叔,好听吗?” 陆征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盯着眼前这个三岁半的小姑娘,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沈北川到底发现了什么? 他教给女儿的,到底是什么? 第3章 第一首儿歌 陆征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电话,指节都发白了。 他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军区医院:“宋清晚在不在?让她马上来旅部,带上儿科的东西。” 第二个打给保卫科:“查一下最近半年有没有从外地福利院过来的走失儿童记录。” 第三个打给了一个他本不想惊动的人。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砚秋,你在哪?” 那头是个女声,冷静清晰:“档案室,在整理归档文件。陆旅长有事?” “你来一趟我办公室,现在,马上。” 程砚秋顿了一下:“什么事?” 陆征说了四个字:“跟失踪军人有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马上到。” 陆征挂了电话,看向沙发上的糖包。 小家伙刚才唱完歌有点兴奋,现在又困了,正靠着沙发靠背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陆征走过去,拿了件自己的军用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糖包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抓住了外套的袖子,缩成一个小团子。 陆征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大约十五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三十出头,长得温柔,马尾辫扎得利落。 宋清晚。 陆征的妻子,军区医院的军医。 “人呢?”她一进门就问,看到沙发上缩着的小团子,步子就慢了下来。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蹲下来看。 看了一眼就抬头看陆征,表情震惊。 “这是……” “沈北川的女儿。”陆征声音压得很低。 宋清晚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什么?北川哥不是……他怎么会有……” “我也不知道。她自己找上门来的。” 宋清晚再低头看糖包,小丫头睡着了,小脸蛋瘦巴的,皮肤底下青筋都能看见,嘴唇有点干裂,脚上的小凉鞋磨得底都快平了。 宋清晚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孩子瘦成什么样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糖包的额头,“有点低烧,应该是晒的。” “你先给她看有没有什么毛病。”陆征说。 “嗯。”宋清晚打开带来的医药箱,动作很轻很轻。 糖包被碰了一下就醒了,一睁眼看到一个不认识的阿姨,吓得往沙发里面缩。 “别怕别怕。”宋清晚笑着说,声音柔得像棉花,“阿姨是医生,给你看看身体好不好?不打针不吃药。” 糖包瞪着大眼睛看她,小拳头攥着陆征的外套不松手。 “糖包,没事的。”陆征走过来,“这是阿姨,是好人。” 糖包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宋清晚:“真的不打针吗?” “真的不打。”宋清晚举手保证。 糖包这才慢慢松开拳头,让宋清晚给她检查。 宋清晚听了心跳,摸了淋巴,看了喉咙,又检查了四肢。 她发现糖包胳膊上有好几块淤青,新旧都有。 宋清晚抬起头看了陆征一眼,眼神里全是怒意。 陆征也看到了,拳头又攥紧了。 “糖包,这些伤是怎么弄的?”宋清晚指着她胳膊上的淤青。 糖包低下头不说话。 宋清晚没有逼她,拿出一块小创可贴在她手背上的一处破皮上贴好,又从包里掏出一块小糖递给她。 “来,阿姨给你颗糖吃。” 糖包接了糖,但没有马上吃,而是捧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小声说:“福利院的阿姨打的。糖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了会挨打似的。 宋清晚的手一下停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糖包轻轻搂进怀里,声音有点抖:”不打了,以后没人打你了。“ 糖包僵了一下,她好像不太习惯被人抱。但过了两秒,她慢慢把小脑袋靠在了宋清晚的肩膀上。 没哭,就是靠着。 陆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头堵得厉害。 这时候门又被敲了两下,程砚秋进来了。 少校军衔,短发干练,戴副眼镜,怀里抱着个笔记本电脑。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宋清晚怀里的糖包,脚步顿了一下。 ”这就是……?“ 陆征点头:”程砚秋,你过来听个东西。“ 他看了一眼糖包:”糖包,那首歌你能再唱一遍吗?唱给这个姐听。“ 糖包从宋清晚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程砚秋,有些怯生生的。 程砚秋反应快,马上蹲下来冲她笑了笑:”你好呀小朋友,我叫程砚秋,你叫我姐姐就行。“ 糖包看了她两秒,觉得这个姐姐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就点了点头。 ”姐姐,你要听歌?“ ”对呀,你唱给姐姐听听好不好?“ 糖包就从宋清晚身上下来了,站在沙发前面,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大人似的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开口唱了。 ”月亮走呀我也走,北纬三十八度九,小河弯呀流,东经一百零七六,风吹草呀草低头,哥等在那里头……“ 唱完了,糖包看陆征又看看程砚秋,等着夸。 但两个大人都没说话。 程砚秋整个人僵在那里,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差点滑下去。 她缓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发干:”旅长,她刚才唱的……北纬38.9,东经107.6?“ 陆征点头。 程砚秋猛地翻开电脑,手指飞快地敲了几下,调出了一份地图。 她把坐标输进去,看着屏幕上标注出的位置,脸色一下全白了。 ”这个位置……“她抬起头看着陆征,”这是陈卫国失踪的区域。“ 陆征说:”我知道。“ 程砚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旅长,陈卫国十二年前失踪,搜索队找了方圆几十公里什么都没有。这个坐标比当年搜索范围的中心点还要精确。“ ”所以沈北川知道陈卫国在哪里。“ ”他怎么知道的?“程砚秋看向糖包,小丫头正蹲在地上,把宋清晚给她的那颗糖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吃的样子。 ”我不知道。“陆征的声音沉的,”但他特意把坐标编成儿歌教给了一个三岁的孩子。他不是在开玩笑。“ 程砚秋合上电脑,沉默了几秒。 ”旅长,陈卫国……您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吗?“ ”知道一些。“ 程砚秋说:”他妈今年七十八了,每年清明都到部队门口来问。每一年都来。十二年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征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军区的路灯一盏一亮了起来。 ”先不急,明天安排人去那个坐标看一看。“他转身看向宋清晚,”今晚糖包跟你回去,先住咱们家。“ 宋清晚点头,看着糖包正努力把那颗糖塞进书包里,就问:”糖包,糖不吃吗?“ 糖包摇了摇头:”糖包留着,等见到爸爸给吃。“ 宋清晚的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她赶紧转过头去擦了擦。 陆征走到糖包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糖包,叔叔问你一个事儿。“ ”嗯?“ ”你爸爸教了你几首歌?“ 糖包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掰起了手指头:”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掰了半天掰不过来,她就把两只手全举起来给他看:”好多好多!比糖包手指头还多好多好多!“ 陆征的心跳了一下。 ”你……你还能唱别的?“ 糖包用力点头:”爸爸每天晚上都教一首新的,教了好久呢!糖包全都记得!“ 陆征慢慢站起来。 他看向程砚秋。 程砚秋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 如果每首歌都是一组坐标。 那沈北川到底找到了多少位失踪的英烈? ”程砚秋。“陆征说。 ”在。“ ”从明天开始,你的全部工作重心转到这件事上。糖包唱的每一首歌,每一组坐标,全部记录、分析、对应。“ ”明白。“ 陆征又看向糖包,小家伙正牵着宋清晚的手,打了个大的哈欠,小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但她还是仰着头问:”陆叔叔,糖包明天还能唱歌吗?“ 陆征蹲下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能唱。明天想唱多少唱多少。“ 糖包就笑了,困得不行了还在笑,两个小酒窝浅的。 ”那好,糖包明天把第二首也唱给叔叔听。爸爸说的,全部唱给穿绿衣服的叔叔。“ 她揉了揉眼睛,呢喃了一句:”爸爸说,唱完了,哥哥们就能回家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个”家“字几乎听不见了。 她靠在宋清晚腿上,睡着了。 宋清晚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轻声说了句:”老陆,我先带她走了。“ 陆征嗯了一声。 等宋清晚抱着糖包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他和程砚秋。 程砚秋看着他:”旅长,您觉得这事儿……是真的?“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沈北川做事,从来不开玩笑。他让他三岁的女儿记住这些东西,一定有他的原因。“ 程砚秋点头,没再多说。 她回去的时候顺手调出了陈卫国的档案,翻到最后一页。 家属信息。 母亲:陈王氏,一九四六年生,现年七十八岁。 备注栏手写着一行字,是当年接待家属的干事写的: ”家属每年清明来队询问进展,建议持续关注。“ 程砚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每年都来。 十二年了。 七十八岁的老母亲,等了十二年。 程砚秋关上电脑,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想起糖包唱的那首歌——月亮走呀我也走。 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背着一整个天大的秘密,独自走到了这里。 而那个秘密里面藏着的第一个人,他的妈妈已经等了十二年。 程砚秋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首歌,多少个坐标,多少个等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家庭。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有多少,她都会一个一个找到他们。 让他们回家。 第4章 十二年了,我儿子到底在哪 凌晨一点,陆征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程砚秋坐在办公桌对面,笔记本电脑上的地图放大了又放大,那个红点就在那里,像一颗钉子扎在戈壁滩上。 北纬38.9,东经107.6。 她把坐标又核实了三遍,手心都是汗。 “旅长,我确认过了。”程砚秋抬头看陆征,语气尽量平稳,“这个坐标在宁夏和甘肃交界的一片无人戈壁里。十二年前陈卫国执行侦察任务的最后一次定位信号,就是从那一带发出的。” 陆征站在窗前,一根烟夹在手指之间没点。 “当年搜了多大范围?” “方圆五十公里,搜了三个月。”程砚秋翻档案的速度很快,“先是空中侦察,后来派了两支搜索小组地面搜索,什么都没发现。最后上级下的结论是,可能被沙暴掩埋,搜索条件不具备。” “搜索的中心点在哪?” “在坐标偏南十二公里的位置。”程砚秋指了指屏幕,“也就是说,当年搜索的方向本身就有偏差。糖包唱出来的这个坐标点,恰好在当年搜索范围的边缘外面。差了不到三公里。” 陆征攥着烟的手收紧了。 三公里。 就差三公里,搜了三个月没找到。 “旅长,我有个问题。”程砚秋把电脑合上一半,“沈中校是怎么知道这个坐标的?陈卫国失踪十二年了,沈中校三年前才接到'归途'任务。他用什么办法确定了位置?” 陆征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放下了,转过身。 “我不知道。但北川那个人……”他顿了一下,“他做事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他敢让他三岁的女儿记住这个坐标,就说明他亲眼确认过。” 程砚秋沉默了一下,又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凭一首儿歌,组队去搜?” “有什么问题?” “不是有问题,是……这事往上报的话怎么说?线索来源是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唱了一首儿歌?” 陆征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 “不用怎么说。我先派人去看一眼,确认了再上报。” “您要派谁?” “林岳。” 程砚秋点了点头。林岳是特战旅侦察营的上尉连长,做事靠谱,嘴也紧。 陆征拨了个内线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声音有点沙哑,明显是被吵醒的。 “旅长?” “林岳,起来。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现在?凌晨了旅长。” “我知道几点。马上来。” “是!” 电话挂了。陆征又看向程砚秋:“陈卫国的档案你再理一份详细的给我。他的体征数据、随身物品清单、最后通讯记录,全部。” “好。”程砚秋犹豫了一秒,“旅长,还有一件事。” “说。” “陈卫国的母亲,陈王氏,今年七十八了。她每年清明都来部队门口问。连续十二年。”程砚秋声音轻了一些,“如果我们真的在那个坐标找到了人……这个消息怎么通知她?” 陆征的目光沉了一瞬。 “先找到人再说。” 程砚秋不再多问了。她起身收拾电脑,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旅长,今天那孩子说的那句话……她说爸爸每天晚上教一首新的歌,教了好久。” “嗯。” “她才三岁半,记忆力不可能这么好的。一般三岁的小孩连一首完整的儿歌都背不利索。” 陆征抬眼看她。 程砚秋说:“要么她记忆力真的远超同龄人,要么沈中校教她的方式有特殊的记忆训练方法。不管是哪种,这个孩子不简单。” “我知道。”陆征说,“所以明天你开始系统地记录她唱的每一首歌。不能急,不能吓到她,慢慢来。” “明白。” 程砚秋走了。 大约十分钟后,林岳敲门进来了。他穿着体能训练服,头发还乱着,显然是直接从床上爬起来的。 “旅长,什么事?” 陆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岳坐下来,看到桌上摊开的地图和一叠档案,眉头皱了一下。 “旅长,出任务?” “算是。”陆征把那张标注了坐标的地图推给他,“看这个位置。” 林岳低头看了一眼。“宁夏甘肃交界?戈壁区域。”他抬头,“什么目标?” “一个人。” 林岳等着。 陆征说:“陈卫国,侦察兵,一等功臣。十二年前在这一带执行任务后失踪,遗体至今没有找到。” 林岳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陈卫国这个名字,军区里的老人都知道。 “旅长,当年搜了三个月没找到,现在……您有新线索了?” “有。”陆征没有解释线索来源,“这个坐标点我需要你带人去确认。不声张,小范围,快去快回。” 林岳看了看坐标,又看了看陆征的脸。 “旅长,这个线索靠谱吗?” “我信。”陆征说得很简短。 林岳认识陆征七年了,从来没见他在没把握的事情上说过“我信”这两个字。 “行。”林岳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我让周明给你协调装备和车辆。四个人够不够?” “够了。” “路上可能要走十几个小时,到了那边地形复杂,做好准备。” “明白。”林岳站起来敬了个礼,“还有别的指示吗?” 陆征看着他,说了最后一句:“如果在那里找到了什么,第一时间报告我。注意保护现场。” “是。” 林岳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陆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他太累了,但脑子停不下来。 他想起十二年前陈卫国的事。那时候他还是个少校营长,陈卫国是兄弟部队的侦察兵。一等功臣,军区的标杆人物。任务失踪之后,上面搜了很久,最后不得不放弃。 他还记得当时参加追悼会的场面。遗体没找回来,棺椁里放的是衣冠。陈卫国的妈妈,一个瘦小的老太太,趴在空棺上哭得昏过去了两次。 被人拉起来之后她说了一句话,陆征记了十二年。 老太太说的是:“你们还没找到我儿子,怎么就说他死了呢?万一他还活着等人救呢?” 没有人能回答她。 从那以后,每年清明,老太太都来。部队大门口,一站就是一天。不闹,不吵,就是问一句:“有我儿子的消息吗?” 每年都是同一个回答:“老人家,还在关注着呢,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 十二年了。 一个七十八岁的母亲等了十二年。 陆征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张地图。那个红点,安静地标注在戈壁深处。 北川。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他的? 你还找到了多少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拍的,糖包靠在宋清晚肩膀上睡着了,小脸蛋肉嘟嘟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牛奶印子。 这么小一个孩子。 身上背着多少人的归途。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岳带着四个人出发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去找什么。 陆征在办公室等消息。 而糖包还在宋清晚家里呼大睡,抱着那件陆征的军外套,睡得特别香。 她不知道,因为她唱的那首歌,一支队伍已经在赶往戈壁的路上。 她也不知道,一千多公里以外的甘肃小村子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今天早上照样把一双军用胶鞋摆在了门口。 擦得干干净净的。 跟过去十二年的每一天样。 第5章 第二首歌一出,整个办公室没人说话了 糖包睡到快中午才醒。 宋清晚早上给她量了体温,低烧退了,就没叫她,让她睡够。 糖包一睁眼就坐起来了,左看右看,有点懵。她不认识这个房间,但闻到了饭菜的味道,就光着小脚丫踩在地板上往外走。 客厅里宋清晚正在给她热牛奶。 “醒啦?”宋清晚转过头笑了笑。 糖包站在门口,两个小揪睡得歪了,小脸上还有枕头印。她揉了揉眼睛,小声说:“阿姨。” “来,先洗脸刷牙,然后吃早饭。” 宋清晚给她准备了一套新衣服,是附近家属区一个嫂子家孩子穿小了的,一条蓝色碎花裙子,虽然旧了点,但很干净。 糖包换好衣服出来,宋清晚看着她,心里软成一团。这孩子收拾干净了真好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两颗黑葡萄。 “来,喝牛奶,吃鸡蛋羹。” 糖包爬上椅子,看着桌上的吃的,眼睛亮了。她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口鸡蛋羹,然后就愣住了。 “好吃。”她说。 宋清晚笑了。 糖包吃了两口突然停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阿姨,这些都是给糖包吃的吗?” 宋清晚的笑容僵了一下。 “当然是给你吃的呀,想吃多少吃多少。” 糖包又低头吃了几口,速度很快,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宋清晚看着心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糖包抬头看看她,嘴巴里塞着鸡蛋羹,含混地说了一句:“在福利院要抢的,抢慢了就没了。” 宋清晚手一紧,没说话,只是又给她加了一勺。 吃完饭后糖包自己把碗端到了洗碗池旁边,垫着脚尖放上去。她动作很熟练,像是一直自己干活。 宋清晚拦住她:“不用你洗,阿姨来。” “可是福利院都是糖包自己洗的。” “这里不是福利院。”宋清晚蹲下来对着她的视线,“这里是阿姨家。在阿姨家,糖包什么都不用干,就负责玩就行了,好不好?” 糖包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嘴角翘起来了一点点。 大约下午两点的时候,程砚秋来了。 她今天换了便装,牛仔裤配T恤,看起来没那么严肃了。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 “嫂子,我来看糖包。” 宋清晚给她开了门:“进来吧,她在客厅看电视呢。” 程砚秋进去一看,糖包正盘腿坐在地毯上,眼睛盯着电视里的动画片,看得特别专注。 “糖包。”程砚秋叫她。 糖包转头看到她,想了一秒,然后说:“砚秋姐!” 程砚秋笑了。这孩子记性真好,昨天就说了一次名字,今天就记住了。 “姐姐给你带了个东西。”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彩色画笔和一本画本,“喜欢画吗?” 糖包的眼睛一下子亮得不得了,伸手就要拿,又突然缩回去了。 “糖包可以要吗?”她小声问。 “当然可以,这就是给你买的。” 糖包这才捧过来,抱在怀里,开心得小脸都红了:“谢谢姐姐!” 宋清晚在旁边看着,对程砚秋竖了个大拇指。 程砚秋陪着糖包画了一会儿画,两个人坐在地毯上,糖包画一个她就夸一个。糖包越画越开心,越来越放松。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程砚秋看时机差不多了,随口问了一句:“糖包,你昨天唱的那首歌好听呀。你还会唱别的吗?” 糖包正在画一朵花,头也没抬就点头:“会呀!爸爸教了糖包好多好多歌!” “好多是多少呀?” 糖包停了笔,认真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数了半天,数乱了,又重新数。 “糖包数不过来。”她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真的好多。爸爸每天晚上都唱一首新的,唱了好久好久呢。” 程砚秋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还是笑着的。 “那糖包能再唱一首给姐姐听吗?姐姐特别想听。” 糖包放下画笔,歪着头想了一下:“唱哪首呢?糖包按顺序唱好不好?昨天唱了第一首,今天唱第二首。” “好呀,按顺序来。” 程砚秋假装不经意地把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糖包站起来,又跟昨天一样,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像个认真的小表演家。她清了清嗓子。 宋清晚从厨房探出头来看。 然后糖包唱了。 “大山高呀高,北纬二十六度三,小鸟飞呀飞,东经九十八度七,草丛密呀密,哥们一起走,走呀走,再没走出来……” 小奶音在客厅里回荡着。 歌词简单,旋律也简单,就像是哄小孩的摇篮曲。 但程砚秋的脸色在糖包唱到第二句的时候就变了。 她的手死攥着裤腿,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了。 北纬26.3,东经98.7。 这个坐标她太熟了。 糖包唱完了,冲程砚秋笑:“姐姐,好听吗?” 程砚秋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她的声音都有点抖了:“好听,糖包唱得真好。” 糖包得到夸奖很开心,又坐下去继续画了。 程砚秋站起来,对宋清晚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走到阳台上。 宋清晚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不对:“怎么了?” 程砚秋深吸了一口气:“嫂子,第二首歌的坐标,我知道是哪里。” “哪里?” “云南边境,中越交界的位置。”程砚秋声音压得很低,“三十年前,对越自卫反击战后期,有一个班七名战士在那一带执行清扫任务时集体失踪。搜了两个月,什么都没有。后来判定为全部牺牲,但遗体一具都没找到。” 宋清晚捂住了嘴。 “三十年了。”程砚秋说,“七个人,七个家庭,等了三十年。” 宋清晚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程砚秋说:“我得马上去报告旅长。” “你去。”宋清晚擦了脸,“糖包我看着。” 程砚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糖包的声音:“姐你要走了吗?明天还来吗?糖包明天唱第三首给你听!” 程砚秋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她。 小家伙坐在地毯上,手里还拿着画笔,仰着小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程砚秋的鼻子猛地一酸。 “好,姐姐明天还来。” 她几乎是跑着离开宋清晚家的,一路跑到旅部大楼,坐电梯上了三楼。 陆征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跟参谋周明说什么事。 程砚秋敲了两下门就冲进来了,气喘吁吁的。 陆征和周明同时抬头。 “怎么了?”陆征问。 程砚秋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按了播放。 糖包奶声奶气的歌声在办公室响起来。 唱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周明一脸疑惑,他不知道前因后果,但看到陆征和程砚秋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旅长。”程砚秋喘匀了气,“第二首,北纬26.3,东经98.7。对应位置是云南中越边境某区域。三十年前,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某部一班七名战士,在这个区域集体失踪。” 周明的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陆征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程砚秋继续说:“七个人,最大的二十四岁,最小的十九岁。全部判定为牺牲,但没有一具遗体被找到。”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周明是第一个开口的:“旅长,这……这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小女孩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陆征没有回答他。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站了十几秒。 然后他转过来。 “程砚秋。” “在。” “你刚才说的,糖包是按顺序唱的?一天一首?” “对。她今天唱了第二首,说明天唱第三首。” “你觉得她一共会多少首?” 程砚秋犹豫了一下:“她自己说数不过来,但说爸爸教了很久。如果每天一首的话,可能几十首都有。” 陆征的呼吸重了一瞬。 几十首。 几十个坐标。 几十位失踪的英烈。 “程砚秋。” “在。”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去陪糖包。不要催她,不要吓她,让她自己按节奏来。她唱一首你就记一首。每一首出来之后,第一时间跟档案比对。” “明白。” “周明。” “到。” “这件事暂时保密。除了在场三个人加上清晚,不许第五个人知道。等林岳那边有了结果再说。” “是。” 程砚秋收起手机,临走时忍不住问了一句:“旅长,您说沈中校他……如果真的每首歌都是一个坐标,他这几年到底去了多少地方?” 陆征看着窗外远处的营区操场,半天才说了一句:“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程砚秋走了。 陆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点了根烟。 他想起沈北川当年的样子。高瘦的,笑起来一脸痞气,但做事比谁都认真。两个人一起当兵,一起训练,一起上过战场。 他了解沈北川。 那个人如果决定做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让自己三岁的女儿当信使……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做出这种决定? 陆征把烟按灭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林岳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戈壁那边信号不好,估计到了才能联系上。 等着吧。 而这时候,宋清晚家里,糖包已经不画了。 她趴在窗台上,小手托着腮帮子,看着窗外远处的操场上有兵哥在跑步。 宋清晚走过来问她看什么呢。 糖包指着操场说:“阿姨,那些哥哥穿的衣服跟爸爸一样。” 宋清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操场上是一群正在训练的士兵,迷彩服,列队跑步。 “嗯,跟爸爸一样。”宋清晚说。 糖包忽然转过头问:“阿姨,爸爸是不是也在跑步呀?爸爸跑得可快了,糖包追不上他。” 宋清晚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就问她:“糖包想爸爸了?” 糖包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爸爸说了让糖包唱歌。糖包把歌唱完了,爸爸就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重复一个承诺。 宋清晚把她从窗台上抱下来,亲了一下她的小脸蛋。 “嗯,爸爸会来的。” 糖包就笑了。 她不知道她唱的那些歌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爸爸说了,唱完了,哥哥们就能回家了。 她也不知道那首第二首歌里藏着的坐标,指向一个三十年前的战场,七个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那里。 七个家庭,等了三十年。 而现在,这个三岁半的小姑娘,可能是他们唯一的归途。 第6章 出发!去把人带回来 林岳带队出发已经十六个小时了。 他们凌晨四点从军区出发,开了八个小时的车到了最近的镇子,然后换了越野车又开了四个小时的烂路。最后一段没有路了,只能徒步。 戈壁滩上的太阳毒得要命,地面烫得能煎鸡蛋。 林岳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GPS定位仪,每走一段就核对一次坐标。 跟他一起来的四个兵,都是侦察营的老手。小张、老刘、周鹏、还有一个刚转士官的李浩。 “连长,还有多远?”小张背着装备,脸晒得通红。 林岳看了一眼GPS:“直线距离还有三公里,但前面那片地形要绕,实际得走五公里左右。” “这鬼地方连个鸟毛都没有。”老刘抹了把汗,“十二年前的人在这搜三个月,能搜到才有鬼了。” “少废话,走。”林岳把水壶递给他,“省着点喝,回去还得走回来。” 又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GPS上的距离归零了。 “到了。”林岳停下脚步。 五个人站在一片完全没有任何特征的戈壁滩上。四面八方全是碎石和沙砾,远处有几个低矮的沙丘,连棵草都没有。 小张转了一圈:“连长,这……这就是那个坐标点?” “误差范围五十米以内。”林岳蹲下来看了地面,“以这个点为圆心,向外扩散搜索。五十米一圈,一圈一扩。注意看地面有没有异常,任何不自然的隆起、塌陷、颜色差异,都要注意。” “明白。” 五个人散开了,按照侦察搜索的标准流程开始地毯式排查。 第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有。 第二个小时,还是什么都没有。 太阳已经偏西了,但温度丝毫没有降低。五个人的衣服全湿透了,嘴唇干裂。 小张有点泄气:“连长,会不会坐标有误差?或者这东西本来就不靠谱?” 林岳没搭话。他蹲在一处地势略低的位置,用手扒拉着地面的碎石。 “连长?” “你们过来。”林岳的声音突然变了。 四个人快步跑过去。 林岳指着地面:“你们看这个。” 那是一小片颜色略深的沙土,跟周围的不太一样。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是什么?”周鹏问。 “这片沙土的含水量跟周围不一样。”林岳用手捏了一把,“周围的沙是干的,这一片略微潮一点。说明下面的地层结构跟周围不同。可能有空腔,也可能……有掩埋物。” 五个人沉默了。 林岳从背包里抽出工兵铲:“挖。小心点,慢慢来。” 五把工兵铲同时动了。 挖了大约四十公分深的时候,李浩的铲子碰到了硬东西。 “连长!有东西!” “停!”林岳立刻喊停,“别用铲子了,用手。” 几个人趴在地上,用手一点一点扒沙土。 李浩的手碰到了那个硬物,摸了摸形状,脸色变了。 “连长……是骨头。”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秒。 林岳深吸一口气:“继续,慢慢清理,别破坏现场。” 他们一点地把沙土清开。先是一截发白的胫骨,然后是半个骨盆的轮廓。沙子下面的遗骸保存得还算完整,因为戈壁干燥少雨,骨骼没有严重风化。 老刘在旁边清理出了另一样东西。 “连长,你看这个。” 他捧着一个满是锈迹的金属物件递过来。是个军用水壶,老式的铝制水壶,表面锈得发黑发绿,但壶身一侧有个地方被磨得光亮一些。 林岳接过来翻了个面,凑近了看。 壶身上刻着一个字。 刻得很深,笔画粗糙,像是用刀尖一下一下挖出来的。 一个“陈”字。 林岳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其他四个人,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 “连长……”小张嗓子发紧,“是他?” 林岳把水壶小心地放在一旁,拿出卫星电话拨了出去。 信号断续续的,拨了三次才通。 陆征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很急:“林岳?” “旅长。”林岳的声音在风里有点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坐标位置已到达。发现遗骸一具,随身物品包括军用水壶一个,壶身刻有一个'陈'字。另外还发现了弹壳和一把匕首。”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岳等了几秒,又说:“旅长,初步判断跟目标高度吻合。需要法医来做正式鉴定。” 又是沉默。 然后陆征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有点哑:“确定吗?” “确定。坐标分毫不差。” 陆征在电话那头重重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十二年才呼出来似的。 “好。”他说,“你在原地等着,我马上安排法医过去。保护好现场,一草一木都不要动。” “明白。” “还有,林岳。” “在。” “那个坐标是对的。”陆征的声音顿了一下,“是他妈的对的。” 林岳听出了旅长语气里的复杂。他“嗯”了一声,没多问。 挂了电话后,林岳把卫星电话收起来,转身看着那具静躺在沙土里的遗骸。 戈壁的风吹过来,卷起细沙打在脸上。 林岳站直了身体,两脚并拢,对着遗骸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身后四个兵看到了,也立刻立正站好,齐刷刷地敬礼。 “陈卫国同志。”林岳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他说得很用力,“十二年了。我们来晚了。” 风沙呼啸。 没有人回答。 但林岳觉得,那个在这片戈壁滩下面独自躺了十二年的年轻人,应该听到了。 回到军区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陆征收到林岳的确认消息后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安排法医鉴定组连夜出发。第二件,他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十分钟的呆。 然后他走出去,沿着走廊走到楼下。 院子里,宋清晚正带着糖包在花坛边上玩。糖包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得特别认真,小屁股翘着,两个小揪一晃一晃的。 陆征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这个小不点。 三岁半。 背着粉色书包独自走到军区门口。 开口唱了一首歌。 然后十二年没有消息的陈卫国,就这么被找到了。 就这么简单。 但又一点都不简单。 因为这意味着沈北川亲自去过那片戈壁。他找到了陈卫国,确认了位置,然后把坐标编成了一首三岁小孩都能记住的儿歌。 他做完了这一切,然后把女儿送走了,自己继续去找下一个人。 陆征看着糖包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北川,你他妈到底还找了多少个? 糖包这时候似乎感觉到有人看她,一抬头就看到了陆征站在台阶上。 她站起来,冲他挥了挥小手:“陆叔!” 陆征冲她笑了笑,走下去。 糖包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叔叔,糖包今天看到蚂蚁搬家了!好多好多蚂蚁!它们在搬一块好大好大的饼干屑!” “是吗?那它们搬到哪儿去了?” “搬回家了呀!”糖包理所当然地说,“蚂蚁们要把好吃的搬回家给家人吃。” 陆征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搬回家。 回家。 这个词从一个三岁小孩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让他鼻子酸得厉害。 “糖包。”他说。 “嗯?” “你昨天说今天想唱第三首歌,还唱吗?” 糖包用力点头:“唱!糖包答应了姐姐明天唱的!” 陆征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站起来看向宋清晚。 宋清晚走过来轻声问:“那边有结果了?” 陆征点了点头。 宋清晚吸了一口气:“真的找到了?” “找到了。” 宋清晚闭了一下眼睛。等她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拉着陆征裤腿晃的糖包。 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背着三十六个人的归途。 她自己还在等着爸爸回家。 宋清晚蹲下来把糖包抱了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走,阿姨给你做好吃的。今天吃排骨好不好?” 糖包的眼睛一下亮了:“排骨!糖包最喜欢啃骨头了!” 宋清晚笑着抱她往家走。 陆征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大的抱着小的,走在夕阳里面。 他掏出手机,给程砚秋发了条消息: “第一个坐标确认了。陈卫国找到了。” 那头秒回:“我知道了。旅长,我已经在查第二首歌对应的区域资料了。明天糖包唱第三首的时候我去记录。” 陆征又打了一行字,犹豫了几秒,还是发了出去: “程砚秋,做好准备。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程砚秋回了三个字:“我明白。” 陆征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宋清晚和糖包消失的方向。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只有远处操场上隐隐传来的列队口号声。 而一千多公里外的戈壁滩上,法医鉴定组正在连夜赶路。 再过不久,那个在沙土里躺了十二年的年轻人就能确认身份了。 再过不久,一个七十八岁的老母亲就会得到她等了十二年的答案。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唱了一首歌。 糖包不知道这些。 她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今天的排骨,阿姨会不会多给她一块。 第7章 陈卫国,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法医老赵是坐直升机来的。 这片戈壁滩离最近的公路都有几十公里,正常开车根本进不来。陆征直接跟上面申请了直升机,用的理由是“紧急任务需要”。 老赵背着他那个大号器材箱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被风沙迷了眼。 “我操,这什么鬼地方。”他骂了一句,拎着箱子往林岳那边走。 林岳迎上去:“赵哥,这边。” “多久了?” “发现到在十四个小时,现场没动过,我安排了人轮流守着。” 老赵点头,跟着林岳走到那处浅坑前面。 遗骸已经被完整清理出来了。沙土被一层一层小心地扒开,露出了完整的骨架。老赵蹲下来,先目测了一遍整体情况,然后打开器材箱开始工作。 量骨骼长度,看牙齿磨损,检查关节特征。 旁边的人都不说话,安静等着。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老赵站起来了。 “怎么样?”林岳问。 老赵摘下手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身高一米七八左右,男性,死亡时年龄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体型偏瘦但骨骼粗壮,长期高强度训练的特征很明显。左小腿有一处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岳说:“陈卫国的档案里记着,他十八岁训练的时候左小腿骨裂过。” 林岳的呼吸重了一些。 “还有这个。”老赵拿起旁边那把生锈的匕首,“这是八十年代列装的81式匕首,现在早停产了。陈卫国所在的侦察连当年配发的就是这款。” “那基本可以确认了?”小张忍不住问。 老赵说:“初步判断高度吻合。但正式结论还得等DNA比对,我采了骨样带回去。如果家属那边能提供对比样本,最快一周出结果。” 林岳蹲回遗骸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二十三岁。一个人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滩底下躺了十二年。 上面是烈日暴晒,是凛冽寒风,是漫天黄沙。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没有人来看过他。 十二年。 “连长?”李浩小声叫了一句。 林岳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退一步,把两脚并拢站直了。 他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陈卫国同志。”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听得很清楚,“侦察兵,一等功臣。十二年前你执行任务没能回来,是我们来晚了。” 他顿了一下。 “但是今天,我们来了。” “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身后四个兵同时立正,同时敬礼。 五个军礼,敬给一个在沙土里等了十二年的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风沙刮过来,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也可能不是风。 林岳放下手,拿起卫星电话拨给了陆征。 “旅长。” “说。” “法医初步鉴定结论,高度吻合。骨样已经采集,回去做DNA比对。但从身体特征、随身物品、现场环境综合判断,基本可以确认。”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林岳能听到陆征的呼吸声,粗重的,压着的。 “旅长?” “我在。陆征的声音有点闷,”带他回来,林岳。小心一点,别磕着碰着。十二年了,他受够了罪了。“ ”明白。“ ”还有。“ ”旅长说。“ 陆征的声音低下去了,像是对自己说的:”第一个坐标就是对的。一首歌,一个坐标,一个人。北川那个疯子,他是认真的。“ 林岳没接话。 陆征又说了一句:”行了,后面的事我来安排。你们注意安全,明天直升机去接你们。“ ”是。“ 电话挂断了。 林岳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了看正在小心翼翼将遗骸装入专用容器的老赵和队员们。 天快黑了。戈壁滩的晚霞烧得通红,像泼了一层血。 林岳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到那个军用水壶旁边,把它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壶身上那个”陈“字刻得很深,笔画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用刀尖一笔一笔抠出来的。 一个二十三岁的侦察兵,在执行任务的间隙,在自己的水壶上刻了一个字。 他的姓。 也许他当时就想过,万一自己回不来,万一很久以后有人找到这个水壶,至少能知道这是谁的。 至少能知道,有一个姓陈的年轻人,来过这里。 林岳把水壶小心地放进证物袋里。 ”走了兄弟。“他轻声说,”跟我们回家。“ 夜幕降下来。戈壁滩上的星星亮得刺眼。 而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军区大院里,陆征挂了电话走出办公楼。 院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水泥地上。他看到远处那个小的身影正在追一只蝴蝶,跑两步停一下,小手伸出去又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宋清晚在后面跟着,怕她摔跤。 ”糖包别跑了,蝴蝶要回家睡觉了!“ ”可是糖包还没追到!“ ”明天再追好不好?“ ”好吧。“ 小团子站住了,转过身,正好看到站在台阶上的陆征。 ”陆叔!“她挥着小手跑过来。 陆征看着那张跟沈北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三岁半的小家伙,她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第8章 在她的世界里没有死亡,只迷路 第二天一早,陆征刚进办公室就听到走廊里传来糖包的声音。 ”陆叔叔!“ 小家伙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宋清晚在后面追着喊慢点。 糖包跑到陆征腿边,一把抱住,仰起小脸笑:”叔叔!你昨天是不是去找哥哥了?“ 陆征愣了一下。 他蹲下来:”什么哥哥?“ 糖包歪着脑袋,一脸理所当然地说:”就是歌里面的哥哥呀!爸爸说,每首歌里面都有一个哥哥,他们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糖包把歌唱给叔叔听,叔就能去接哥哥们回家了呀!“ 陆征的喉咙突然堵了一下。 宋清晚走过来,听到这话也停住了。 陆征看着糖包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心里又酸又疼。 沈北川把失踪英烈这件事,用一个三岁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告诉了女儿。 没有牺牲。没有死亡。没有遗骸。没有白骨。 只有”哥哥们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叔叔?你怎么不说话呀?“糖包拉了拉他的衣角。 陆征回过神来,声音有点哑:”对,叔叔去找哥哥了。“ ”找到了吗?“糖包瞪大眼睛。 ”找到了。“ 糖包一下蹦了起来,开心得拍手:”真的吗!哥哥找到了!那哥哥开不开心?“ 陆征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这个问题。 宋清晚赶紧蹲下来,搂住糖包亲了一口:”开心的,哥哥很开心。他终于能回家了,都是糖包帮忙找到的,糖包最棒了。“ 糖包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糖包再唱一首歌,再找一个哥哥回家好不好?“ ”好。“宋清晚摸了摸她的小揪揪,”不急,等砚秋姐姐来了再唱。“ ”好!“ 糖包蹦跳跳跑到沙发上去了,抱着陆征给她买的那个小兔子玩偶自言自语地玩起来。 陆征站起来,跟宋清晚对视了一眼。 宋清晚的眼眶红了。 陆征走到窗边,背对着糖包,低声说:”在她的世界里面,那些人只是迷路了。“ 宋清晚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北川是故意这么跟她说的。“ ”对。“陆征闷地说,”他不想让一个三岁的孩子知道什么是死。他只告诉她,哥哥们找不到路了,需要糖包帮忙。“ 宋清晚吸了一下鼻子:”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心思……他明把最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了这么小一个孩子,却偏偏要把所有残忍的真相挡在外面。“ 陆征没说话。 十分钟后,程砚秋来了。 她昨晚一夜没睡好,一进门看到糖包就趴在沙发上玩兔子,心里又酸又软。 ”砚秋姐姐!“糖包看到她立刻跳下来跑过去。 程砚秋蹲下来笑:”糖包早上好呀。“ ”姐姐,昨天叔叔去找哥哥了,找到了!“糖包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像是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程砚秋看了陆征一眼,陆征点了点头。 程砚秋的手有点抖。她深吸一口气,笑着说:”真棒。那糖包的歌真的有用呢。“ ”当然有用!“糖包骄傲地挺起小胸脯,”爸爸教的歌都有用的!“ 程砚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柔声问:”糖包,你爸爸教你这些歌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呀?“ 糖包想了想:”爸爸说,这些歌很重要很重要,糖包一定一定要记住,一个字都不能忘。等糖包长大了,或者找到穿绿衣服的叔叔了,就把歌唱给他们听。他们就能去把迷路的哥哥们接回来了。“ 程砚秋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糖包又说:”爸爸还说,哥哥们在外面待了好久好久了,他们的妈妈都在等他们回家。糖包要帮哥哥们回家,这样妈妈们就不会伤心了。“ 程砚秋终于没忍住,一滴眼泪掉下来。她赶紧别过脸去擦。 ”姐姐你哭了?“糖包歪着头看她。 ”没有没有,姐姐眼睛进沙子了。“程砚秋笑着说。 糖包不太信,但也没追问。她踮起脚尖帮程砚秋擦了一下脸:”姐姐别哭啦。哥哥已经找到了呀,应该笑才对。“ 程砚秋把她搂进怀里,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陆征站在办公桌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这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是牺牲。 不知道那个”哥哥“已经变成了一具白骨。 不知道那个”找到了“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单纯地开心着。 开心自己帮到了人。开心有”哥哥“能回家了。 没有人忍心告诉她真相。 也许永远都不会告诉她。 至少现在不会。 陆征走过来,蹲在糖包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糖包,你帮了大忙了。叔叔谢谢你。“ 糖包摆了摆小手:”不用谢啦!糖包答应过爸爸的事,一定要做到!“ 她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叔叔,那糖包把歌都唱完了,爸爸是不是就来接糖包了?“ 办公室里三个大人同时沉默了。 陆征嗓子发紧:”会来的。爸爸一定会来的。“ 糖包满意地笑了,跑回沙发上继续跟兔子玩。 没有人忍心告诉她。那个”哥哥“只剩了一堆白骨。 第9章 她等了十二年,门口那双鞋从没收过 DNA比对的结果在一周后出来了。 确认无误。 就是陈卫国。 陆征拿到报告的那天下午,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没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周明说了一句:”替我推掉今天下午所有的事。我去一趟甘肃。“ 周明愣了一下:”旅长,您亲自去?“ ”我去。“ 陆征带了两个战士,开了六个小时的车,从高速到国道,从国道到省道,从省道到坑洼洼的乡村土路。 越走越偏,越走越穷。 到了目的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那是甘肃一个特别小的村子,拢共三四十户人家,黄土墙、黑瓦片,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榆树。 车停在村口进不去了,路太窄。 陆征下了车,远就看到了。 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子,门口坐着一个人。 白头发,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面前的地上,整齐齐摆着一双军用胶鞋。 鞋子洗得很干净,绿色的胶面在夕阳下反着光。 村干部老刘迎上来,压低声音说:”陆同志,您要找的就是那位。陈王氏,今年七十八了,耳朵不太好使,腿也不太行,但脑子清楚着呢。“ 陆征没挪步,看着那个枯瘦的背影问:”那双鞋是怎么回事?“ 老刘叹了口气:”每天都摆出来的。早上搬出来,晚上收回去。说是儿子回来的时候要穿。我们劝过她多少次了,她不听。十二年了,没有一天断过。“ 陆征的拳头攥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走。 走到老太面前大概五六米的时候,老太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来。 她的脸上全是皱纹,密麻麻的,像干裂的黄土地。眼睛浑浊了,但里面还有光。 她先看到的是陆征身上的军装。 那一瞬间,老太太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她盯着那身绿色的军装看了好几秒,然后颤巍巍地撑着膝盖站起来了。 ”你,你是部队上的?“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带着浓重的方言。 陆征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是,阿姨,我是部队的。“ 老太太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伸出一只手,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一样在空中抖着,眼睛死盯着陆征:”是不是……不是我儿子的消息?你是来给我送信的?“ 陆征张了张嘴。 他准备了一路要说的话,在这一刻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你说话呀!“老太太急了,声音尖了起来,”是不是我儿的消息!十二年了你们终于想起我了!我儿到底在哪?你告诉我啊!“ 陆征看着这个七十八岁的老人,看着她浑浊眼睛里那簇燃了十二年的光,看着她身后那双鞋。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两个膝盖重砸在土地上,尘土飞溅起来。 ”妈。“他叫了一声,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卫国找到了。我们来带他回家。“ 老太太整个人定住了。 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声音不像是哭,像是嚎。像是一头老兽被捅了肺,把十二年的委屈、思念、绝望、不甘,全从嗓子眼里撕出来了。 她的腿一软往前栽,陆征赶紧伸手扶住她。老太太死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我儿……我儿……“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会回来的……我天等……天等……他们都说我傻,说人没了就是没了,我不信……我不信……“ 旁边的村干部老刘眼圈也红了,别过脸去。 陈小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红!“老太回头喊她女儿,”你弟找到了!你弟找到了!部队上来人了!他们找到你弟了!“ 陈小红扑过来跪在老太太旁边,抱着她哭。 ”妈,我听到了,妈,我听到了……“ 老太太哭了好一阵,突然又回过头来死盯着陆征:”我儿在哪?在哪?我要去接他!你带我去!“ ”妈,我们会把他送回来的。“陆征跪在地上没起来,声音发紧,”会送到您面前。我保证。“ ”他,他受苦了没有?“老太太的手还在抖,”他在外面十二年了,受苦了没有?冷不冷?饿不饿?“ 陆征闭了一下眼睛。 他没办法告诉这个老人,她的儿子在戈壁滩底下埋了十二年,只剩了一具白骨。 ”没有。“他说,”他没受苦。他很安静,一直在等我们。“ 老太太点着头,泪水糊了满脸:”好,好,没受苦就好……我就怕他受苦……他从小就怕疼,小时候打针都哭……“ 陆征跪在地上,膝盖已经疼了,但他不想起来。 这一跪,是替十二年的等待赔罪。 是替所有没能早一天找到陈卫国的人赔罪。 老太太突然松开他的手,转过身,颤巍巍地弯腰去够地上那双军用胶鞋。 她把鞋抱在怀里,一边哭一边摸:”我就说嘛……我天给他摆着鞋……他肯定能回来的……这鞋我洗得干净净的……他回来就能穿……“ 陈小红在旁边泣不成声。 陆征终于站了起来。膝盖的土印子很深。 他看着这对相拥哭泣的母女,看着那双被等了十二年的胶鞋,喉咙里那团东西怎么也咽不下去。 天彻底黑了。 村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户透出来的昏黄灯光。 陆征在老太太家吃了碗面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不放,问了一遍又一遍:”什么时候能送回来?什么时候?“ 陆征说快了,很快。 车子开出村口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老太太还站在村口,怀里抱着那双鞋,身边站着女儿。 两个人的影子被车灯拉得又长又远。 陆征转过头,把脸冲向车窗那边。 旁边的战士听到了旅长粗重的呼吸声,没敢说话。 车里安静了好久,陆征才开口:”通知林岳,准备迎接仪式。规格最高的。“ ”是。“ ”通知宣传科,联系上级,我要给陈卫国办一场像样的迎接仪式。让他体面面地回家。“ ”是。“ ”还有。“陆征的声音低下去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让糖包知道。就说那个'迷路的哥哥',要回家了。“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太太那句话。 ”我天天等,日日盼,十二年了,我就知道他会回来的。“ 十二年。 四千三百多天。 一双鞋,早上摆出来,晚上收回去。 从来没断过。 第10章 全场敬礼,哥哥回家了 迎接仪式定在三天后。 A军区特战旅的大操场上,仪仗队列得整齐齐,军乐队就位,国旗班待命。 林岳的搜索小组亲自护送棺椁回来。覆盖着国旗的棺木从专用车上抬下来的那一刻,军乐奏响。 操场上站了三百多人,全部立正,目光注视。 陈老太被女儿陈小红推着轮椅,在最前面。 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是陈小红前天特意去镇上买的。深蓝色的,干净体面。头发也梳得整整齐,白发在阳光下发着光。 她膝盖上放着那双军用胶鞋。 棺椁被六名战士抬着,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很稳。红色的国旗在上面铺得平整,一个褶子都没有。 陈老太远看见了。 她的手开始抖,死攥住轮椅的扶手。 “小红。”她喊女儿。 “妈,我在呢。”陈小红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那是不是……那是不是你弟?” “是,妈,是弟弟回来了。” 棺椁越来越近。 陈老太突然撑着扶手要站起来。陈小红赶紧扶她:“妈你别起来,坐着就行。” “我要站着接他!”老太太声音尖了,“他出去的时候我站着送的,他回来我得站着接!” 陈小红不敢拦了,扶着老太太站起来。老人家的腿抖得厉害,但硬撑着站住了。 棺椁到了面前。 六名战士停步,缓缓将棺椁放在了支架上。 陈老太松开女儿的手,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去摸那面国旗。 她的手指头碰到旗面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卫国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妈来接你了。” 操场上静得只有风声。 老太太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慢慢地摸着棺椁上的国旗,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你在外面冷不冷啊?那个地方风大不?妈看过地图了,那边是沙漠,沙漠晚上冷……” 三百多人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妈给你做了新棉鞋。”老太太弯下腰,把膝盖上那双胶鞋放在棺椁旁边,“这双旧的你先穿着,新的等回家了再换。” 她拍了拍棺木,就像拍一个孩子的背:“你小时候睡觉不老实,老蹬被子。妈不在你身边你是不是又蹬了?” 陈小红捂着嘴蹲在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岳站在棺椁边上,仰着头看天,使劲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没用,还是掉了。 周围的战士们一个个绷着脸,但眼眶全是红的。有几个年轻战士的下巴都在发抖。 陈老太突然回过头来看着陆征:“他是不是瘦了?” 陆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肯定瘦了。”老太太自己点头,“他走的时候才一百二十斤,在外面那么久肯定瘦了。没关系,回家了妈给你做好吃的,你爱吃妈炸的油饼子……” 陆征别过脸去。 他身边的周明已经在拿袖子擦眼睛了。 军乐再次响起来。仪仗队行注目礼。 陆征正了正军帽,抬手敬礼。 操场上三百多人,齐刷刷地抬起右手。 敬礼。 陈老太不太懂这些,她只是回过头来看着那些军人,然后又转回去看着棺椁,轻轻摸着国旗说:“卫国,你看到没?他们来接你了。这么多人来接你。你在外面受委屈了没有?没有人欺负你吧?” 仪式进行到最后,陆征走到一旁拿出了手机。 视频接通了,屏幕里是糖包的小脸。 她今天穿着宋清晚新买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陆征的脸,她立刻笑了:“叔叔!” “糖包。”陆征把摄像头翻转,对准了操场上的棺椁,“你看,那个哥哥回家了。” 糖包看着屏幕里的画面,歪了歪脑袋:“叔叔,哥哥在那个盒子里吗?” “对。” “那哥哥怎么不出来呀?外面那么多人欢迎他,他怎么不出来跟大家打招呼?” 陆征抿紧了嘴唇。 旁边的林岳听到了这话,转过身去狠狠用手背擦了一把脸。 “哥哥……睡着了。”陆征说,嗓子沙得不行,“但他回家了。是糖包帮忙找到他的。糖包很棒。” 屏幕里的小团子开心地拍起了手:“真的吗?那哥哥睡在家里就不怕了对不对?不用一个人在外面了对不对?” “对。不怕了。” 糖包笑得眼睛弯的,露出两颗小米粒牙:“那糖包再唱一首歌!再找一个哥哥回家好不好?” “好。” “那糖包好厉害的对不对叔叔?” “对。糖包最厉害了。” 糖包高兴地在沙发上扭了扭,冲着镜头挥手:“叔叔要跟哥哥说,以后不要乱跑了哦!迷路了很危险的!” 陆征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好,叔叔跟他说。” 视频挂断了。 陆征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手指头在发抖。 他转过身看着操场上的人,看着那具棺椁,看着还在旁边抹眼泪的陈老太。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机黑掉的屏幕。 糖包的笑脸还留在他脑子里,那么干净,那么天真,什么都不懂。 她不知道那个“哥哥”只剩了白骨。 她不知道那个“盒子”是棺材。 她不知道“睡着了”是永远不会醒来了。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她的爸爸沈北川,可能就是第三十七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哥哥”。 陆征闭了一下眼睛,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不会的。 北川不会死。 他的女儿还在等他。 第11章 三十六首歌,三十六条命 陈卫国回家的事,动静不小。 消息一层往上报,报到了军部。军部高层给陆征打了电话,问了很多细节。陆征如实说了:线索来源是沈北川的女儿,一个三岁半的小孩,把坐标编在了儿歌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继续跟进”就挂了。 但真正坐不住的人,是顾远山。 退休中将顾远山,今年七十三了,身板还硬朗,住在北京的干休所里养老。 他主动给陆征打了电话。 “小陆,那个孩子的事我听说了。” “顾老。”陆征有些意外,“您怎么知道的?” “我虽然退了,但消息还没断。”顾远山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老军人特有的沉稳,“我想跟你当面谈。关于沈北川的事。” 陆征心里一紧:“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今天就过去。你等着。” 当天下午,顾远山就到了。 他是坐高铁来的,一个人,没带秘书没带警卫。穿了一件灰色夹克衫,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足。 陆征在办公室接了他。程砚秋和周明也在。 “坐吧坐吧,都别站着。”顾远山摆手,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下了,接过陆征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小陆,先把那首儿歌的事详细跟我说说。” 陆征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糖包怎么出现的,军牌是谁的,第一首歌是什么,坐标对应了什么,怎么找到陈卫国的。 顾远山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顾老,”程砚秋忍不住了,“您当年是'归途'行动的总指挥。沈北川是在这个行动里失联的。您能跟我们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顾远山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了。 “'归途'行动是七年前立项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寻找历年来在各类任务中失踪的、遗体未能回收的军人。这些年打了多少仗、执行了多少任务,有些人牺牲了能找回来,有些人就那么没了,家属连个交代都没有。” “沈北川是行动的核心成员。”顾远山看着陆征,“当年选人的时候,他是主动请缨的。他说他看过失踪人员名录,那上面有几百个名字,每字后面都是一个家庭在等。他说他想去找。” 陆征的手攥紧了。 这太像沈北川了。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顾远山继续说:“他带着小队深入了很多地方。头两年有不少成果,找到了十多位失踪军人的遗骸或线索。但三年前那次,他进了一片情况比较复杂的区域。最后一次通讯是跟指挥部的,很短。” “说了什么?”陆征问。 “他说:'发现重大线索,数量远超预期。需要时间确认。通讯条件有限,暂时无法传回详细数据。'” 顾远山看着陆征:“这是他最后的话。之后就失联了。搜了六个月,他队里另外四个人,三个确认牺牲找回遗体,一个重伤失忆被牧民救了,就是赵铁柱。只有沈北川,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程砚秋说:“顾老,按现在的情况看,沈中校最后说的'数量远超预期',应该就是他发现了远比行动目标更多的失踪人员线索。他把这些坐标编成了儿歌教给了女儿。” 顾远山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程砚秋深吸一口气:“糖包目前会唱的歌,她自己说有'好多好多'。她数不清。但如果按我们现在知道的推算,很可能有三十六首。每一首对应一组坐标。” “三十六组坐标。”周明在旁边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就是三十六个地点。每个地点可能不止一个人。” “对。”程砚秋说,“像张守义连长那个坐标,一次就是十八个人。” 顾远山靠在沙发背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心疼,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还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看着他。 “沈北川怎么会有女儿?” 陆征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顾远山说:“他三年前失联的时候,这孩子按年龄推算,应该刚出生不久,最多几个月大。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川在失联之后,在某个地方,跟某个人有了一个孩子。” “那个'某个人'是谁?”程砚秋问。 “不知道。”顾远山摇头。 “这孩子的妈妈呢?”周明问。 “也不知道。” 顾远山看着陆征:“小陆,你跟北川一起长大的。他是什么人你最清楚。他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他教孩子唱歌,把孩子送到福利院,这些操作说明什么?” 陆征握了握拳:“说明他当时没办法联系我们,也没办法带着孩子继续做他的事。他只能想一个最笨但最保险的办法。” “对。”顾远山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着窗外的训练场,“北川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冲动的人。他三年不回来,一定有他不能回来的原因。” “你觉得他还活着吗?”陆征直接问。 顾远山回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是。” 屋子里又安静了。 好一会儿,顾远山才又开口:“现在当务之急,是把糖包知道的歌全部记录下来,每一首都去验证。同时你们继续查沈北川的行踪。有什么需要我协调的,直接找我。” “是。” 顾远山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过头来说:“那孩子,你替我看好了。北川把一切都交给了她。她是三十六条命回家的希望。” 陆征起身立正:“顾老放心。” 顾远山点了点头,走了。 程砚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声对陆征说:“旅长,如果真的是三十六首歌,三十六组坐标……沈中校这三年到底走过了多少地方?他是怎么一个人查到这些的?” 陆征没回答。 他站在窗户边上,看着顾远山上车离开,脑子里反复想着一句话。 北川,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12章 爸爸说唱完歌他就来接糖包 陆征连夜安排人去调查糖包的来历。 第二天上午,福利院那边的电话打通了。 院长周美芬在电话里说话的声音有些紧张,大概是第一次接到部队的电话。 “哦,那个小姑娘啊,我记得。”周美芬说,“两年前,差不多是个冬天,有人把她放在我们门口的。大半夜的,值班的阿姨第二天早上开门才看到。” 程砚秋拿着笔在记录,问:“当时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有的有的。一个旧的军绿色背包,里面有几件小婴儿的衣服,两罐奶粉,还有一块铁牌子。我们不认识上面写的啥,就先收着了。” “铁牌子就是军用身份牌。”程砚秋说,“上面写的名字是什么?” “呃,让我想想……好像是沈什么川,沈北川?对,是沈北川。” 程砚秋看了陆征一眼,陆征的下巴绷紧了。 “那孩子送来的时候有没有名字?有没有字条什么的?” “没有字条,什么都没有。我们就给她上了个名字叫沈甜,跟那个牌子上的姓。但后来那小妮子会说话了,死活不认这个名字,说她叫糖包。我们问谁给你起的名字,她说爸爸。” 陆征插了一句:“她在你们那两年,怎么样?”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周美芬的声音小了些:“陆同志,我跟您说实话。我们福利院条件不太好,人手也不够。小孩子多,有时候看不过来。那个糖包吧,她特别安静,不哭不闹的,你不理她她就自己待着。但有些阿姨……脾气不太好,偶尔会吼她,有时候可能动手了。这个是我管理不到位,我……” “够了。”陆征的声音冷下来了。 电话那头不敢说话了。 陆征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大概一个多月前,我们突然发现她不见了。找了好几天没找到。她太小了,我们以为她跑出去会回来的,但一直没回来。我们报了警,但那边说会留意,也没有太上心……” 陆征挂了电话。 程砚秋看着他的脸色,没敢多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征才开口:“一岁多的时候被送到福利院。在里面待了两年,挨打受欺负。三岁半的时候自己跑出来,一个人走到了我们军区大门口。”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沉一分。 “她一个三岁半的孩子,是怎么从福利院走到军区的?那个福利院在哪?” 程砚秋查了一下:“在邻省,离我们军区直线距离大概四百公里。” “四百公里?”陆征猛地抬头。 “我也觉得不可能。”程砚秋说,“她不可能走四百公里。中间肯定有人帮助过她。但具体怎么来的,可能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问她。等她状态好的时候,慢慢问。” 下午的时候,宋清晚带着糖包在院子里玩。 糖包今天很开心,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好一阵,累了就坐在台阶上喝水。 宋清晚在旁边坐下来,帮她擦了汗,随口问了一句:“糖包,你还记不记得爸爸长什么样子啊?” 糖包咕咚咕咚喝完水,点了点头:“记得呀。” “跟阿姨说说,爸爸长什么样?” 糖包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说:“爸爸很高很高,比叔叔还高一点。爸爸很瘦,但爸爸力气很大,能一只手把糖包举到头顶上。” 宋清晚笑了:“还有呢?” “爸爸脸上有一道疤。”糖包用小手指比了一下自己左眉毛上方的位置,“在这里。爸爸说这是小时候不听话摔的。” 宋清晚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那头假装看手机的陆征。陆征的脸色变了。 左眉上方一道疤,那就是沈北川。没跑了。 宋清晚继续问:“那爸爸还跟你说过什么呀?” 糖包抱着水杯想了想:“爸爸说,糖包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小朋友。爸爸教糖包的东西,糖包一个字都不能忘。” “糖包确实聪明。” “爸爸还说,等糖包把歌全部唱给穿绿衣服的叔叔们听了,爸爸就来接糖包。” 宋清晚的手顿住了。 “什么?” 糖包重复了一遍:“爸爸说,糖包把歌全部唱完了,爸爸就来接糖包。”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所以糖包要把歌都唱完。唱完了爸爸就来了。对不对阿姨?” 宋清晚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陆征。 陆征已经走到了近处,站在台阶上面,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 “爸爸说唱完就来接糖包”。 这句话如果反过来理解就是,沈北川跟女儿分开的时候,告诉她这是有期限的。他说了“会来接她”。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不会跟孩子说“我会来接你”。 他只会说“去找穿绿衣服的叔叔,他们会照顾你”。 但沈北川说的是“等歌唱完了,爸爸来接”。 他在承诺他会回来。 陆征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他转身大步走进办公室,拿起电话就拨了出去。 “程砚秋,你现在给我查。查沈北川失联之后所有可能的活动轨迹。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电话那头程砚秋明显感受到了他语气里的急切:“旅长,怎么了?” “他可能还活着。” 陆征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沈北北川可能还活着。” 程砚秋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您怎么确定?” “糖包说的。”陆征的声音又急又沉,“北川跟她说过,等她把歌唱完了,他就来接她。一个知道自己回不来的人不会这么跟孩子说话。他是在做一个承诺。他打算完成所有的事之后回来。” 程砚秋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马上查。” 电话挂了。 陆征站在办公室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沈北川的脸。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一个院子里出来的,一起考的军校,一起分到特战旅。他太了解那个人了。 沈北川从来不说空话。 从来不。 他说来接糖包,那他就一定会来。 陆征睁开眼,抬手使劲揉了一把脸。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镇定。 转身走出去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糖包正在教安拍手歌。两个小团子面对面坐着,你拍一我拍一,拍得乱七八糟还咯笑。 陆征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宋清晚走过来,轻声问:“老陆,你真觉得他还活着?” “我不是觉得。”陆征的目光落在糖包身上,语气笃定,“我了解他。他要是觉得自己回不来了,他会跟糖包说'去找叔叔,叔叔会照顾你'。他不会说'唱完歌爸爸来接你'。这两句话的意思完全不一样。” 宋清晚点了点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又是希望又是怕。 希望他真的还活着,怕最后又是空欢喜一场。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两件事同时做。”陆征说,“第一,继续让糖包唱歌,把所有坐标记录下来,该找的人继续找。第二,查沈北川的下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了:“第二件事要快。” 宋清晚看着他的侧脸,没再说话。 院子里传来糖包的声音:“安你别动!让我给你扎辫子!” 安哀嚎:“糖包你扯疼我了!” “忍一下嘛!漂亮是要付出代价的!阿姨说的!” 宋清晚被这句话逗笑了。 陆征也笑了一下,很短暂,但确实笑了。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把门关上。 笑容消失了。 他站在桌子前面,把那块旧军牌拿起来看。 沈北川三个字,刻痕已经被磨得有些浅了。这牌子被一个小女孩攥了两年多,边缘都圆润了。 “北川。”他握着牌子,嗓子很紧,“你最好给我活着。你女儿每天都在等你。要是敢食言,我沈北川你去了哪里我都把你揪出来。” 窗外的阳光很好,训练场上传来战士们跑步的口号声。 糖包在院子里笑着闹着,不知道大人们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 爸爸说了,唱完歌就来接她。 爸爸从来不骗糖包。 所以她要好好唱歌,一首都不能唱错。 唱完了,爸爸就回来了。 第13章 他可能还活着 程砚秋接到陆征的电话后连夜就开始翻档案。 第二天一大早,陆征就接到了顾远山的电话。退休中将顾远山当年是“归途”行动的总指挥,他不知道从哪个渠道听到了消息,主动联系了过来。 “征啊,听说北川的女儿找到你那去了?” 陆征正在去办公室的路上,脚步一顿:“顾老,您消息倒是快。” “我虽然退了,但老部下还有几个。”顾远山的声音很沉,“你到办公室了吗?我让人接你来一趟。有些东西电话里说不清楚。” 陆征说好。 一个小时后,陆征坐在了顾远山家里的书房里。顾远山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很足,腰板挺得笔直。 参谋长刘建国也在。程砚秋抱着一摞档案跟陆征一起来的。 四个人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归途”行动的全部档案。 顾远山先开口了:“糖包说的原话是什么?你一字不差跟我重复一遍。” 陆征说:“她说,爸爸说等糖包把歌全部唱给穿绿衣服的叔叔们听了,爸爸就来接糖包。” 顾远山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刘建国先绷不住了:“这意思就是,北川觉得自己能回来?” “不是觉得。”陆征的语气很确定,“是打算回来。顾老,您比我了解北川。他是那种随便给孩子画大饼的人吗?” 顾远山摇头:“不是。那个小子嘴硬得很,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那就对了。”陆征身子前倾,“他要是觉得自己回不来了,他会跟糖包说去找叔叔,叔照顾你。他不会说我来接你。这两件事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程砚秋翻开档案,插了一句话:“旅长,我昨晚把归途行动的全部资料都过了一遍。沈中校的小队一共五个人,失联之后搜了六个月。” 她把档案铺开,指着上面的名字一个一个说:“队员张鹏,确认牺牲,遗体找回。队员王磊,确认牺牲,遗体找回。队员李光,确认牺牲,遗体在三个月后被发现。队员赵铁柱,重伤失忆,被当地牧民救起,现在在疗养院。” 她停顿了一下:“只有沈北川,杳无音讯。没有遗体,没有遗物,什么都没有。当时是按失踪超期未归判定的牺牲,不是确认死亡。” 刘建国皱眉头:“没有遗体就判了牺牲?” 顾远山叹了口气:“找了六个月啊。方圆几百公里翻了个遍,一点痕迹都没有。当时上面的意见是不能无限期搜索下去,耗费太大了。我据理力争过,但最后还是……”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了。 陆征攥紧了拳头没说话。 刘建国想了想说:“那会不会是这样,北川当时受了重伤,没法联系部队,就一直在外面养伤?后来伤好了但已经被判了牺牲,他不知道怎么回来?” “不可能。”陆征立马否了,“北川那个人,只要能动弹,爬也要爬回来。他不会因为面子问题不回来。他不回来一定是有原因的。” 程砚秋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他只是受了伤在外面养着,他完全可以找到任何一个部队报到。全国那么多军区,随便走到哪个门口亮出身份就行了。他没有这么做,说明他不想暴露自己。” 顾远山坐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他是主动隐藏的?” 程砚秋点头:“从他把坐标教给女儿这件事来看,他这三年一直在外面做事。他是有目的的。” 陆征接过话:“他在找那些失踪的英烈。用自己的方式。”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顾远山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个臭小子……” “归途行动当时的目标名单有多少人?”陆征问。 顾远山说:“官方名单上是十二人。但北川当时跟我提过一次,说他在调查过程中发现实际失踪人数远不止十二个。我说那不在我们这次的任务范围里,让他先完成名单上的。他没反驳,但我知道他心里不服。” 陆征冷笑了一声:“所以他自己干了。” “十有八九。”顾远山点头,“他失联前最后一次通讯,说找到了重大线索,但没来得及传回具体坐标。当时通讯就断了。现在想来,他可能是发现了什么让他必须单独行动的东西。” 程砚秋说:“如果糖包会的三十六首歌都是坐标,那就是三十六组位置信息。可能对应三十六位甚至更多的失踪英烈。” 刘建国倒吸一口凉气:“三十六个?他一个人?三年?”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但答案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顾远山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还有一个问题。” 大家都看着他。 “北川怎么会有女儿?”顾远山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三年前他失联的时候,按这孩子的年龄往前推算,糖包应该刚出生没多久。也就是说,他是在执行任务期间有了孩子。” 陆征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孩子的妈呢?糖包从来没提过妈妈。” 程砚秋说:“福利院那边也没有母亲的信息。只有沈北川的军牌。” 顾远山看着陆征:“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任务期间有了孩子,然后孩子的母亲不知所踪,他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执行调查,最后被逼到把一岁多的女儿送去福利院。征啊,你想这个过程,这个人三年里承受了多少。” 陆征没说话。他的下颌绷得死紧,眼眶有些发红。 他当然能想到。他太了解沈北川了。那个人什么苦都能吃,什么伤都能扛,唯一的软肋就是身边的人。他要是决定把自己亲生女儿送走,那说明当时的处境已经危险到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两手准备。”陆征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坚定。“第一,糖包那边继续唱歌,程砚秋你负责全部记录和破译。第二,全力追查沈北川的行踪。顾老,我需要权限。” 顾远山说:“我虽然退了,但这件事我可以出面协调。你需要什么?” “人,设备,还有当年归途行动涉及的所有情报渠道。” “我来安排。” 会散了,陆征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顾远山叫住了他。 “征啊。” 陆征回头。 顾远山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找到他。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把他带回来。” 陆征说:“他会是活的。” 顾远山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陆征大步走出去,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程砚秋小跑跟上他,手里还抱着那摞档案。 “旅长,还有个事我要跟您说。” 陆征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程砚秋翻开档案夹的最后一页:“赵铁柱的康复记录。就是小队里那个失忆的幸存者。我昨晚在翻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 她把那页纸递给陆征。 陆征接过来看,上面是疗养院的日常观察记录,密麻麻写了好几个月的内容。程砚秋用笔圈出了一段话。 陆征看着那行字,瞳孔缩了一下。 观察记录上写着:“患者偶尔会喃自语,重复'北川还在那边'这句话。询问详情时患者无法给出更多信息,陷入茫然状态。” “北川还在那边。”陆征念了一遍这五个字。 他抬起头,看着程砚秋:“赵铁柱在哪?” “青海,省军区疗养院。” “明天去。” 第14章 失忆的战友说了五个字 第二天一早,陆征和程砚秋就上了去青海的飞机。 省军区疗养院在城外一个安静的地方,周围全是树,空气很好。院子不大,住着几十个因伤因病需要长期护理的退役军人。 赵铁柱住在二楼靠里面的一间。 陆征在走廊上先碰到了赵铁柱的妻子李秀英。李秀英四十出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大概是这几年照顾丈夫累的。 “陆旅长?”李秀英认出他了,有些惊讶,“您怎么来了?” 陆征说:“嫂子,我来看看老赵。” 李秀英的脸上闪过一丝苦涩:“他还是老样子。大部分时候认不出人。有时候清醒一点,有时候糊涂得很。” “今天状态怎么样?” “今天还行。上午吃了饭,还在院子里走了几圈。现在在屋里坐着呢。” 李秀英带着他们进了房间。 赵铁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一套深蓝色的病号服,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他比三年前瘦了不少,颧骨突出,头发也白了很多。 “铁柱,你看谁来了?”李秀英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赵铁柱慢慢转过头来,看了陆征一眼,眼神茫然的。 “老赵。”陆征蹲在他面前,“是我,陆征。你还记得我吗?”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李秀英在旁边小声说:“他大部分时候都这样。偶尔能说几个字,但你问他什么他答不上来。” 陆征没有灰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沈北川的。 照片是三年多前拍的,沈北川穿着作训服站在训练场上,侧着头在跟人说话,嘴角带着一点笑。 陆征把照片放在赵铁柱面前:“老赵,你看看这个人,你认不识?” 赵铁柱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一开始没什么反应,跟之前一样茫然。 但过了大概十几秒,陆征注意到赵铁柱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那种病态的颤抖,是那种想起了什么但又抓不住的那种。 赵铁柱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嘴巴张开了,发出模糊的声音:“他……” 陆征立刻凑近了:“老赵,你说,你看到什么了?” 赵铁柱整个身子都在抖,额头上冒出了汗。他死盯着照片,像是在跟自己的大脑搏斗一样。 “他……让我先走……” 陆征的心猛地一跳。 “谁让你先走?” 赵铁柱的眼珠子在晃,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画面:“他说……他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什么事没做完?” 赵铁柱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了。陆征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他说……让我先走……他留下……” 说完这几个断续续的词,赵铁柱的眼神又涣散了。他松开了看照片的劲儿,身子靠回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李秀英赶紧上前扶着他:“铁柱?铁柱你怎么了?” 赵铁柱已经答不上话了,又恢复了之前那种空洞的状态。 陆征慢慢站起来,腿都有点发软。 他让我先走。他说他还有事没做完。 三年前,在那片让他们全队覆灭的地方,沈北川是主动留下来的。不是意外失联,不是被困住了,是他自己选择留下的。 他有事没做完。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那些英烈的线索了。 陆征站在窗边,背对着屋里所有人,肩膀在微发抖。 程砚秋在一旁默记录着赵铁柱说的每一个字。 李秀英安抚好赵铁柱后走过来,小声说:“他偶尔做噩梦也会喊沈北川的名字,但醒了什么都不记得。今天说这么多还是头一回。” 陆征缓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声音有些哑:“嫂子,谢了。老赵好养着,有什么需要你跟部队说。” 李秀英点头。 陆征准备走了,程砚秋已经收好了本子跟在后面。 李秀英把他们送到门口,突然叫住了他们。 “陆旅长,你等一下。” 她的表情有些犹豫,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 陆征停住脚步:“嫂子,怎么了?” 李秀英搓了搓手指,低着头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跟铁柱没关系,是跟……沈中校有关系的。” 陆征立刻走了回去:“什么事?” 李秀英让他们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小茶水间,关上门才开口说话。 “前段时间,大概两个多月前吧,我们收到了一封信。” “什么信?” “没有署名的信。信封上也没有寄信人地址,就是普通的信封。”李秀英打开随身的包,从一个夹层里抽出一个白色信封。 她把信封递给陆征:“我一开始以为是寄错了,但打开一看,是写给铁柱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陆征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一张普通的白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潦草,像是很匆忙的时候写的,但笔画有力。 “照顾好老赵,一切都快结束了。” 陆征的手一下子握紧了那张纸。 程砚秋从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屏住了呼吸。 “嫂子。”陆征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什么觉得这跟沈北川有关?” 李秀英说:“铁柱的字我认了二十多年了,这不是他的字。但我看着又觉得眼熟。后来我想起来了,以前沈中校给铁柱写过信,我见过他的字。这笔迹跟他的很像。” 陆征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上面有邮戳,虽然盖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辨认出地点和日期。 程砚秋也凑过来看了,她指着邮戳说:“旅长,寄出地点是云南省的一个边境小镇。日期是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沈北川还在寄信。 两个月前他还活着。 陆征握着那封信,手指在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才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嫂子,这封信我带走了。” 李秀英点头:“你拿去吧,本来我就想找人问这事。” “还有一件事。”陆征看着她,“这封信的事,除了我们,别跟任何人提起。” 李秀英被他认真的语气吓了一跳,但还是点头说好。 走出疗养院的时候,陆征的步子又快又急。程砚秋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的。 “旅长!” 陆征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激动:“他还活着。两个月前他还在云南。他还活着!” 程砚秋说:“邮戳上的地点我查了一下,是云南边境一个很小的镇子,人口不多,偏远得很。” “派人去。”陆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程砚秋。他的眼睛里有光,跟之前那种沉重完全不一样了。“马上派人去那个镇子。翻遍每一寸地方,找他住过的痕迹,找见过他的人。” 程砚秋说明白。 陆征又想起了什么:“信的笔迹还要做正式鉴定。回去让技术科的孙伟对比档案里北川的笔迹。虽然嫂子说像,但我们需要确认。” “好。” 两个人上了车,往机场赶。陆征坐在后座上,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照顾好老赵,一切都快结束了。 一切都快结束了。 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是说他做的事快完成了?快完成了他就回来了? 陆征把纸叠好放进胸口口袋里,闭上了眼睛。 沈北川,你到底在做什么。你一个人扛了三年,你他妈就不能信我一回吗。 飞机上程砚秋在旁边用手机查那个云南小镇的资料,陆征闭着眼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活着。 不管在哪,不管在做什么,那个混蛋还活着。 第15章 墙上写满了坐标 笔迹鉴定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 技术科长孙伟把报告送到陆征办公室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比对图。 “旅长,确认了。”孙伟把报告放在桌上,“这封信的笔迹跟沈北川档案里留存的笔迹高度吻合,一致性在百分之九十四以上。考虑到书写环境和时间跨度的变化,可以认定是同一人所写。” 陆征站在桌子后面,眼睛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几秒钟,然后抬头:“确定了?” “确定了。” “好。”陆征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还有别的发现吗?” 孙伟坐下来说:“信封的纸质是最普通的那种,超市两块钱一包的白信封。邮票是当地邮局买的普通邮票。唯一有价值的就是邮戳,我放大了确认,寄出邮局是云南省某边境县下面的一个乡镇邮政所。时间是两个月零四天前。” “能追踪到是谁寄的吗?” “乡镇邮政所一般不装监控,就算装了也不可能保留两个月前的录像。但我们可以派人去问。那种小地方人少,邮政员可能还记得。” 陆征说:“人已经派了。小孟昨天就出发了。” 孙伟点头,又犹豫了一下说:“旅长,我多问一句。沈中校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不直接联系部队?给战友妻子寄信这种方式太隐蔽了,万一这封信被当垃圾扔了呢?” 陆征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说:“有几种可能。第一,他不信任通讯渠道,怕被人截获。第二,他不想暴露自己的位置。第三,他不确定部队内部是否安全。” 孙伟皱眉:“部队内部不安全?什么意思?” 陆征摆手:“我瞎猜的,你别多想。行了,你先回去。” 孙伟走后,陆征拿起电话打给了顾远山。 “顾老,笔迹确认了。是北川的。” 电话那头顾远山出了一口长气:“那就是活着了。” “活着。” 顾远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两天也想了很多。北川不联系部队,一定有他的原因。他不是那种矫情的人,不会为了什么面子啊误解啊这种破事就不回来。他不回来,说明有什么东西拦着他。” 陆征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归途行动当年涉及的区域很广,从东北到西南到西北,好几个方向。有些区域的情况比较复杂,尤其是边境一带。”顾远山的声音降低了一些,“北川如果是在查那些区域的失踪人员,有些事情可能比单纯的搜索更麻烦。” 陆征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您是说他遇到了什么人为的阻碍?” 顾远山没正面回答:“先看小孟那边能查出什么来再说。别急。” “我尽量不急。” “对了,糖包那边怎么样了?” 陆征的语气一下子柔和了不少:“挺好的。在我家住着呢,我老婆把她养得白胖胖的。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非要跟我说再见才让我走。” 顾远山笑了一声:“那孩子不容易。好待她。” “那当然。” 挂了电话后程砚秋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叠新整理的资料。 “旅长,我根据目前的信息做了一个推测。” “说。” 程砚秋把资料铺程砚秋把资料铺在桌上:“沈中校失联后这三年的行动轨迹,我试着还原了一下。” 她指着一张手绘的路线图说:“根据糖包的年龄推算,沈中校失联后大约半年内有了孩子。他带着糖包生活了大约一年到一年半,期间一边带孩子一边调查失踪英烈的线索。在糖包一岁多的时候,他把孩子送去了福利院。送走孩子之后,他又独自行动了大约一年时间。” 陆征看着那条线路,眉头紧锁。 “也就是说,他教糖包唱歌这件事,是在带着她的那一年多里完成的。” 程砚秋点头:“三十六首歌,分摊到一年多的时间里,差不多每十天到半个月教一首。对于记忆力超强的孩子来说,这个频率不算快,但也说明他是有计划地在做这件事。” “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万一自己出事,让女儿把信息带出去。” “对。糖包就是他的备份。一个活的、会走路的备份。” 陆征听到这话,胸口堵得慌。 程砚秋又说:“但有一点说不通。他教糖包的时候,糖包才几个月到一岁多。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学会唱歌的?” “糖包不是普通孩子。”陆征说,“你跟她接触了这几天应该能感觉到。她的记忆力不正常,不是一般三岁小孩的水平。” 程砚秋想了想:“也是。她唱的那些歌我录下来反复听了,音准、节奏、歌词一个字都没有错。别说三岁了,成年人要记住三十六首歌的完整歌词都费劲。” 陆征说:“所以北川才敢把这些东西交给她。他知道自己女儿能记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程砚秋收拾资料的时候又补了一句:“旅长,还有一个事要跟您说。我算了一下,如果糖包知道三十六首歌,目前我们才记录了两首。后面还有三十四首。每一首都可能是一组坐标,每一组坐标都可能对应一位或者多位失踪英烈。” 陆征说:“我知道。但不能催她。她才三岁半,不能当成工具用。” “我明白。”程砚秋说,“我会慢慢引导,顺着她自己的节奏来。” “嗯。” 程砚秋走后,陆征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傍晚他回到家的时候,一推开门就听到了糖包的声音。 “阿姨你看!我搭了一个大高楼!” “哇,糖包好厉害,这是几层楼呀?” “一、二、三、四……六层!六层大高楼!” “六层呢!比我们住的楼还高!” 陆征换了鞋走进去,看到客厅地上全是积木,糖包跪在地板上,面前搭了一个歪扭扭但确实很高的积木塔。宋清晚坐在旁边陪着她。 糖包一看到陆征就跳起来,哒哒跑过去抱他的腿:“叔叔回来啦!” 陆征一把把她捞起来举高,糖包咯笑:“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陆征把她顶到了头顶上面,小家伙乐得直拍手:“糖包是世界上最高的人!” 宋清晚从地上站起来,看着陆征的表情。她认识这个男人十几年了,一眼就看出来他今天心情不一样。 “怎么了?”她走过来压低了声音问。 陆征把糖包放下来,摸了摸她的小揪揪:“去玩吧,叔叔跟阿姨说句话。” 糖包蹦蹦跳跑回去继续搭积木了。 陆征拉着宋清晚到了厨房,靠着灶台说了一句话。 “他活着。有证据了。两个月前还在云南。” 宋清晚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捂住了嘴巴。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真的?” “真的。笔迹鉴定确认了。他给赵铁柱媳妇寄了封信。” 宋清晚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偏过头用袖子擦了擦:“那现在在找他吗?” “在找。小孟去了云南那个镇子上。能不能找到还不好说,但至少方向有了。” 宋清晚点点头,又点头,像是在让自己消化这个消息。 “要跟糖包说吗?”她问。 陆征想了想,摇头:“先不说。万一找不到人,或者中间出了什么变故,我不想让她空欢喜一场。等他真的回来了再说。” 宋清晚说:“行,听你的。” 两个人从厨房出来,看到糖包的积木塔已经倒了,小家伙趴在一堆积木里面笑得打滚。 “塌了!地震了!地震了!”糖包在地上滚来滚去。 宋清晚被她逗笑了,走过去把她从积木堆里捞出来:“你这个小家伙,衣服又弄脏了。” “糖包没有弄脏,是积木自己倒的嘛。” “行,积木的错。来,洗手吃饭了。” 糖包被抱到洗手池前面,踩着小板凳自己认真搓手。搓了两下突然回头问陆征:“叔叔,你今天开心吗?” 陆征一愣:“你怎么看出来的?” 糖包说:“因为叔叔今天举糖包举得特别高呀。叔叔开心的时候就举得高。” 陆征笑了。 他走过去在糖包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把:“叔叔今天确实开心。” 糖包也跟着笑了,眼睛弯的像两个月牙。 “叔叔开心糖包也开心!” 晚上糖包洗了澡裹着小浴巾在床上打滚的时候,突然对宋清晚说:“阿姨,糖包明天想唱歌。” 宋清晚帮她擦头发:“好呀,明天程砚秋姐姐会来,你唱给她听。” “嗯!”糖包点头,然后钻进被窝里,抱着那块旧军牌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晚安,爸爸。”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宋清晚帮她掖好被角,关了大灯留了小夜灯,轻轻出了房间。 客厅里陆征还在打电话,是跟小孟通的。 “到了?住哪了?明天一早就开始问。对,从邮局开始。那种小镇子人少,生面孔来了大家都会注意到的。你注意方式,别太惊动了。” 挂了电话,陆征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那张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的纸条。 照顾好老赵,一切都快结束了。 一切都快结束了。 北川,你快点。你女儿每天晚上都抱着你的军牌睡觉。 她在等你。 我们都在等你。 窗外月亮很亮,洒了一地银白。远处军区大院里偶尔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陆征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起身关了灯。 几千公里之外,云南边境的一个无名小镇上,夜风吹过连绵的山脊。 一间无人的小屋里,墙壁上写满了密麻麻的数字和记号。 那些数字的主人已经离开了这里。 但他留下的痕迹,正在被人一点一点追上。 第16章 她一开口,全场心脏骤停 程砚秋来的那天早上,糖包正蹲在阳台上看蚂蚁搬家。 小家伙穿着宋清晚新买的黄色小裙子,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蹲在花盆旁边看得入迷。 “蚂蚁搬家了,要下雨了。”糖包自言自语,用小手指头戳了戳地上的蚂蚁队伍。 宋清晚从厨房探出头来:“糖包,别蹲那么久,腿麻了不好。” “不麻!糖包的腿很厉害的!” 门铃响了。 宋清晚去开门,程砚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子零食,还有一个粉色的小发卡。 “嫂子好。”程砚秋笑着打招呼。 “快进来。”宋清晚接过东西让她进屋,“糖包今天一大早就说要唱歌,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你来呢。” 程砚秋换了鞋走进去,糖包听到动静已经从阳台跑过来了。 “砚秋姐姐!”糖包跑得太急差点摔一跤,程砚秋赶紧蹲下来接住她。 “慢点跑,急什么呀。”程砚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姐姐你怎么才来呀,糖包等了好久好久。” 程砚秋看了看表,才早上八点半。“你起这么早?” “糖包五点就醒了!”糖包举起五个手指头,“因为糖包今天要唱歌给姐姐听!” 宋清晚端了两杯水出来,对程砚秋说:“她从昨晚就开始念叨了,睡觉前还跟我说'明天一定要唱歌'。” 程砚秋心里有些酸。这孩子把唱歌当成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因为她爸爸跟她说过,唱完了就能来接她。 “那糖包想不想先吃个小面包?”程砚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卡通面包。 糖包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姐姐,吃完糖包就唱。” “好,不急,你慢慢吃。” 程砚秋趁糖包吃面包的时间把录音笔准备好。宋清晚坐到旁边来,小声问她:“昨天那个笔迹鉴定的事,老陆跟我说了。” 程砚秋点头:“确认了是沈中校的。” “那他真的还活着。” “应该是的。” 宋清晚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忍住了没哭。她扭头看了看正在啃面包的糖包:“这孩子不容易。” 程砚秋也看向糖包,轻轻嗯了一声。 糖包三两口把面包吃完了,用手背抹了抹嘴巴上的面包屑,蹦下沙发跑到程砚秋面前。 “姐姐!糖包吃完了!唱歌!” 程砚秋笑了:“好,姐姐准备好了。糖包唱吧。” 糖包站得直的,两只小手垂在身体两侧,跟个小大人似的。她清了清嗓子,小奶音响起来。 “大山高呀高,北纬二十六度三,小鸟飞呀飞,东经九十八度七。” 程砚秋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北纬26.3,东经98.7。 “风吹草呀草,哥走得远,妈妈等呀等,等到头发白。” 糖包唱完了,歪着头看程砚秋:“姐姐,这首好不好听?” 程砚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她知道北纬26.3,东经98.7是什么地方。那是云南边境。三十年前,对越自卫反击战结束后多年,有一个排在边境丛林执行清除残余的任务时遭遇伏击,其中一整个班七名战士失踪。 七个人,三十年。 “好听。”程砚秋吸了吸鼻子,“糖包唱得特别好。” “那糖包再唱一首好不好?”糖包眼睛亮的。 程砚秋迟疑了一下:“你不累吗?” “不累!糖包还有好多歌呢!” 宋清晚在旁边说:“让她唱吧,她高兴。” 糖包又站好了,这次她唱之前先抱了一下程砚秋的胳膊:“这首是爸爸最喜欢唱的,爸爸唱这首的时候会哭。” 程砚秋心猛地揪了一下:“爸爸哭了?” “嗯。”糖包点头,小脸很认真,“爸爸唱着就流眼泪了。糖包帮爸爸擦,爸爸说没事,说沙子迷了眼睛。” 她想了想又说:“可是屋里面没有沙子呀。” 宋清晚背过身去了。 程砚秋深吸一口气:“糖包唱吧,姐姐听着呢。” 糖包的小奶音再次响起来,这一次调子跟前面的不太一样,慢一点,像摇篮曲。 “大河流呀流,北纬四十二度一,白云飘呀飘,东经一百二十四度三。哥哥们呀哥哥们,等了好久好久,雪化了又下了,春天来了又走了。” 程砚秋的手在发抖。 北纬42.1,东经124.3。 她脑子里的军事地理知识在疯狂运转。那个坐标点在东北,靠近中朝边境。 不对,那不只是一个普通的边境点。 那里,是七十三年前抗美援朝战场上的一处阻击阵地。 程砚秋的笔差点掉了。 糖包唱完了,仰着小脸看她:“姐姐你怎么了?你手抖了。” 程砚秋使劲攥了笔:“没事,姐姐写字写多了手酸。” “那姐姐休息一下嘛。”糖包跑去茶几上拿了杯水端过来,两只小手捧着递给程砚秋,“姐姐喝水。” 程砚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压了压情绪。 她放下杯子问糖包:“糖包,爸爸唱这首歌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故事?” 糖包想了想:“爸爸说,有十八个哥哥一起迷路了。他们走进了一个山洞里,再也没有出来。爸爸说他们是一起的,不是一个人,所以不孤单。” 程砚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十八个人。山洞。 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1951年,抗美援朝某次战役中,志愿军某连长张守义带着十七名战士主动请缨阻击敌军,掩护大部队撤退。战斗结束后,搜索队上去的时候,阵地上什么都没有了,十八个人像蒸发了一样。 七十三年来无数人去找过,都没有结果。 而现在,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用一首儿歌,唱出了他们的坐标。 程砚秋站起来:“嫂子,帮我看一下糖包,我出去打个电话。” 宋清晚看到她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小:“去吧。” 程砚秋走到门外走廊上,掏出手机拨了陆征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旅长。” “怎么了?” “糖包刚才唱了第三首歌。” “坐标对应什么?” 程砚秋深吸了一口气:“北纬42.1,东经124.3。旅长,那是抗美援朝时期张守义连长的失踪区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陆征的声音变了:“你确定?” “确定。糖包还说了,爸爸告诉她那里有十八个哥哥一起迷路了,走进了一个山洞。旅长,当年搜索队的报告里有一条推测,说张守义连长他们可能是退入了某处地下洞穴,但受限于当时的探测条件没有找到洞口。” 陆征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上报。” “是。” 程砚秋挂了电话回到屋里,看到糖包正趴在宋清晚腿上,让宋清晚帮她把新发卡别上去。 “好看吗?好看吗?”糖包摸着头上的粉色发卡。 “好看。”程砚秋走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糖包最好看了。” 糖包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粒牙。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唱的那首歌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七十三年前有八个年轻的战士走进了一个山洞,再也没有出来。 她更不知道,那十八个人的家人,有的等了一辈子,有的已经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 而她那首奶声奶气的儿歌里,藏着他们回家的路。 当天下午,陆征的办公室里,电话响了一整天。 消息逐级上报后引起的反应比第一首歌还要大。陈卫国是一个人,而这次可能是十八个人。十八位志愿军战士,失踪七十三年。 这不是小事。 这是能写进军史的大事。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唱的一首儿歌。 第17章 七十三年了,他们在等我们 程砚秋那天晚上没有回宿舍。 她搬了一摞资料到办公室,从军史档案库里调出了所有关于那场战役的记载。灯开了一整夜,烟灰缸里攒了半盒烟头。 第二天一早,陆征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散了一桌子纸。 陆征敲了敲桌面:“程砚秋。” 程猛地抬起头,一张纸贴在她脸上,她赶紧揭下来:“旅长!几点了?” “七点。你通宵了?” “嗯。”程砚秋揉了揉眼睛,指着桌上的资料,“旅长你看,我把当年的记载全翻出来了。” 陆征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份资料。 程砚秋开始讲:“1951年10月,志愿军某部某团三连连长张守义主动请缨,率十七名战士在某高地阻击敌军一个营的兵力,掩护全营安全转移。” “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大部队撤走后,阵地方向的枪声在第二天凌晨停了。三天后搜索队上去时,阵地上除了弹壳和血迹什么都没有。十八个人消失了。” 陆征翻着资料问:“当时怎么判定的?” “最初的判定是'战斗中牺牲,遗体被敌方带走'。但后来有人提出异议,因为如果被敌方带走,战场上不可能这么干净,连一具遗体都没有。后来又有人推测他们可能撤入了附近的山洞,但当时那片区域被敌人控制,没有条件搜索。等到战争结束回去找的时候,那一带地形因为炮击发生了很大变化,好多洞口都被掩埋了。” “之后呢?” “之后找了好多次。”程砚秋翻出一份记录,“1955年找了一次,没有结果。1960年找了一次,还是没有。1978年找了一次,1993年找了一次,2001年找了一次。五次搜索,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陆征看着那份记录沉默了。 五次搜索,跨越了半个世纪。不是没有人记得他们,是真的找不到。 程砚秋又说:“旅长,我还查了张守义连长的个人档案。” 她翻出一页来:“张守义,1928年生,河北人。1946年参军,参加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失踪时年仅二十三岁。家中有老母一人,妻子怀孕三个月。” 陆征抬头看她。 “他失踪那年他老婆怀着孕?” “对。”程砚秋点头,“他老婆后来生了一个儿子,那个儿子又生了一个儿子。张守义的孙子叫张磊,今年十九岁。” 她顿了顿:“旅长,张磊现在就我们旅。去年的新兵。” 陆征整个人愣住了。 “你说什么?” “张守义的孙子张磊,就在我们特战旅。三营七连列兵。我查军人档案库查到的。” 陆征靠在椅背上,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也太巧了。不,不是巧。可能张磊当兵就是因为太爷的缘故。 “他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不知道具体的。他入伍资料里家庭背景那栏写了'祖籍河北,曾祖父为抗美援朝烈士',但没有更详细的。” 陆征想了想说:“先别告诉他。” 程砚秋明白:“怕找不到?” “对。万一到了那个坐标什么都没有,你让这孩子怎么办。等确认了再说。” 程砚秋点头:“明白。” 陆征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突然问:“顾老那边什么态度?” “我昨晚给顾老发了简报,他今天早上回了我一条消息,就三个字:'批了,去。'” 陆征停下脚步:“那就组队。这次谁带队?” “我建议还是林岳。他有上次戈壁搜索的经验,而且这次目标是山地洞穴环境,需要有这方面能力的人。” “行。”陆征拍板了,“让林岳下午来找我,我亲自部署。另外,这次的难度比上次大,可能需要地质方面的专家随队。” “我已经联系了。中国地质大学有一个叫钱教授的,专门研究东北山地岩溶地貌的。他愿意配合。” 陆征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程砚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昨晚三点。” “你昨晚三点给人打电话?” “我发的邮件。他五点就回了我。搞地质的人起得早。” 陆征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行,你厉害。” 下午两点,林岳来了陆征办公室。这个黑脸上尉刚从戈壁那边回来没几天,晒得更黑了,脸上的皮还在脱。 “旅长找我。” “坐。”陆征把资料推过去,“看。” 林岳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后他抬头:“旅长,这是第二次搜索任务?” “对。糖包唱了第三首歌,坐标指向这里。”陆征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东北,中朝边境附近。目标是十八名志愿军战士,失踪七十三年。” 林岳吸了口气:“七十三年。” “对,七十三年。”陆征看着他,“有信心吗?” 林岳想了一下说:“旅长,说实话,上次在戈壁找陈卫国的时候,我是半信半疑去的。一个三岁小孩唱的歌能当坐标用?我觉得玄。但找到了。所以这次我不怀疑了。” “那就好。” “但是,”林岳话锋一转,“七十三年和二年不一样。十二年前的地形变化有限,七十三年前的地形可能已经面目全非了。而且如果是洞穴,入口可能早就被掩埋了。” 陆征说:“所以给你配了地质专家。” “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一天准备时间够不够?” “够了。” 林岳起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回来:“旅长。” “嗯?” “上次找到陈卫国的时候,我在他跟前敬了个军礼。”林岳的声音有些闷,“我回来以后一直在想一件事。他在那片戈壁里待了十二年,就一个人。冬天零下三十度,夏天五十度。他就那么一个人在那待着。” 陆征看着他没说话。 林岳说:“这次是十八个人,七十三年。旅长,我一定把他们找回来。” 陆征点了下头:“去吧。准备好了来找我拿批文。” 林岳走了之后,陆征一个人在办公室又坐了一会儿。 他打开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前天宋清晚拍的,糖包蹲在阳台上看蚂蚁,侧脸对着镜头,阳光照在她脸上,绒毛都是金色的。 这么小一个人,背着这么重的东西。 她自己都不知道。 陆征锁了手机屏幕,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周明,你来一下。把张守义连长的详细资料给我整理一份,包括当年参战所有十八个人的名单和家属信息。能查到的全查。” 电话那头周明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问:“旅长,张守义连长的孙子张磊那边……” “不通知。” “明白了。” 陆征挂了电话,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有一队新兵正在跑步,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身影跑在最前面。 张磊。 那小子还不知道,他的太爷爷可能就在几千公里外的一个山洞里,等了七十三年。 而带他们回家的钥匙,是一个三岁半小姑娘唱的一首歌。 顾远山那天晚上又打电话来了。 老将军的声音没有白天那么精神了,带着点疲惫:“征啊,我跟上面通了气。这次行动的规格要提一提。十八个人,志愿军战士,七十三年。这事要是真成了,是要上新闻联播的。” 陆征说:“我知道。” “所以你们搜索的时候要注意取证和记录,将来可能会作为档案保存。” “明白。” 顾远山又说:“张守义连长的孙子那事你处理得对。先别说,万一找不到呢。给人家希望再打碎比什么都残忍。” 陆征嗯了一声。 顾远山最后说了一句话:“这次找到了的话,我亲自去接。我欠他们一个敬礼。” 陆征握着电话没说话。顾远山今年八十二了。 “顾老,您保重身体。” “我身体好着呢。你别操心我,操心你那搜索队去。” 挂了电话陆征往家走。路过操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操场上空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他走到家门口,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糖包的笑声。 “阿姨你抓不到我!你抓不到我!” “你给我站住!小祖宗你别跑了!洗完澡再跑会着凉的!” 陆征推开门,看到一个裹着浴巾的小光腚娃正在客厅里跑,宋清晚在后面追。 糖包一看到他就兴奋地张开手:“叔叔救我!阿姨要抓我!” 陆征一弯腰把她捞起来,裹紧浴巾:“不许跑了,听话。” 糖包搂着他脖子嘻笑。 宋清晚喘着气靠在沙发上:“你可算回来了,我一个人搞不定她。” 陆征抱着糖包回卧室给她穿衣服。糖包乖乖举着手让他套睡衣,嘴里嘟囔着:“叔叔今天回来晚了。” “叔叔忙。” “忙什么呀?” “忙着安排人去找哥们。” 糖包眼睛一亮:“是糖包唱歌那个吗?十八个哥哥那个?” 陆征帮她拉好拉链:“对。” 糖包高兴地拍了拍手:“叔叔加油!要快把哥哥们接回来呀!他们在山洞里好久了,冷不冷呀?” 陆征把她放到床上,帮她盖被子。 “不冷。他们在一起呢,互相暖和。” 糖包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点了点小脑袋:“嗯,十八个人在一起就不冷了。” 她又说:“比陈卫国哥好,陈卫国哥哥就一个人,一定很孤单。” 陆征的手顿了一下。 他摸了摸糖包的头:“睡吧,明天还上幼儿园呢。” “好。”糖包翻了个身,抱着小被子,闭上眼睛前又嘟囔了一句,“叔叔,那些哥哥等了好久了,你要快一点呀。” 陆征关了灯出来,走到客厅对宋清晚说了一句话。 “后天搜索队出发,去东北。目标十八个人。” 宋清晚抬头看他:“你有多大把握?” 陆征说:“上次是百分之五十。这次……百分之八十。” “为什么?” “因为沈北川从来不出错。他让女儿记住的东西,一定是他亲自验证过的。” 宋清晚点头,没再问了。 两天后,林岳带着搜索小组出发了。 第18章 她画了三十六个人 糖包上幼儿园是宋清晚安排的。 军区附近有一家还不错的幼儿园,离家属院走路十分钟。宋清晚给她报了名,买了新书包新水壶新室内鞋。 糖包第一天去的时候特别兴奋。 她背着粉色小书包,两个小揪上别着新发卡,跟宋清晚手拉手走在路上,一路叽喳喳说个不停。 “阿姨,幼儿园有滑梯吗?” “有。” “有沙坑吗?” “有。” “有小朋友吗?” 宋清晚笑了:“当然有小朋友了,一个班二十多个呢。” “那么多!”糖包高兴得蹦了一下,“糖包要交好多好多朋友!” 到了幼儿园门口,王老师出来接。她是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圆圆脸,笑起来特别亲切。 “这就是糖包吧?哎呀,真漂亮!” 糖包躲到宋清晚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王老师。 宋清晚摸了摸她的头:“叫老师。” “王……王老师好。”糖包小声说。 王老师蹲下来冲她伸手:“糖包跟老师进去好不好?里面有好多小朋友等着跟你玩呢。” 糖包回头看了看宋清晚,冲她点头:“去吧,阿姨下午来接你。” 糖包想了想,松开宋清晚的手,走过去牵了王老师的手指头。走了两步又回头:“阿姨你一定要来接我呀!” “一定来。” “拉钩!” 宋清晚走过去跟她拉了个钩。糖包这才放心地跟着王老师进了门。 宋清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鼻子一阵发酸。 这孩子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 幼儿园里糖包适应得很快。她虽然一开始有些怕生,但天生性格里那股子倔劲儿让她很快就融入了。 第一个跟她说话的是豆,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笑起来眼睛就剩一条缝。 “你是新来的?你叫什么?” “我叫糖包。” “糖包?你是糖做的吗?”豆豆凑过来闻了闻她,“好像不是。” 糖包被他逗笑了:“才不是呢!是我爸爸给我起的名字!” “那我叫豆豆,我妈说我小时候像颗豆子。” 两个人就这样成了朋友。 还有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叫甜甜,特别安静,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画。糖包主动跑过去看她画的什么。 “哇,你画的是花吗?好漂亮!” 甜甜抬头看她,害羞地笑了一下:“嗯,是向日葵。” “糖包也想画!我们一起画好不好?” 甜甜点头,把蜡笔推了一半过去。 两个小女孩趴在小桌子上一起画画,很快就熟了。 到了做手工的时间,调皮鬼大毛非要来抢糖包的红色蜡笔。 “我要红的!给我!” 糖包攥着蜡笔不松手,瞪着他看。 大毛比她高半个头,但被她那双眼睛盯着看了五秒,莫名其妙就虚了,手缩了回去。 “切,不要就不要。”大毛嘟着嘴走了。 豆豆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糖包你好厉害!大毛从来不怕人的!” 糖包哼了一声:“我爸爸说,自己的东西不能让别人随便拿。” 下午画课的时候,王老师给了一个主题:我的家人。 小朋友们都趴在桌上认真画。豆豆画了一个圆滚滚的爸和一个圆滚滚的妈妈,全是圆。甜甜画了爸爸妈妈和一只小猫。大毛画了一家五口挤在一起,说那是他爸妈和爷爷奶奶。 糖包也拿起蜡笔开始画。 她先画了一个很高很高的人,用绿色涂满了。然后在那个人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用粉色涂的。 “这是爸和糖包。”她小声说。 然后她继续画。 在爸爸的另一边,她画了好多好多小人。一个又一个,排成一排又一排。每个小人的头上都点了一个黄色的点。 王老师走过来看到她的画,有点惊讶:“糖包,你画了这么多人呀!这些是谁?” 糖包头也不抬继续画:“这是哥哥们。” “什么哥哥?” “迷路的哥哥们呀。”糖包认真地数着画了多少个了,“他们在天上迷路了,我爸爸在帮他们找回家的路。” 王老师笑了笑,以为是小孩子的想象。“你爸爸好厉害,帮这么多人呢。” “嗯!我爸爸最厉害了!”糖包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她画完了,数了数那些小人。 三十六个。 她一个一个数的,认真真,不多不少。 “一个、两个、三个……三十六个!”糖包满意地放下蜡笔。 王老师拿起她的画又看了一眼,这次注意到了数量:“三十六个?你怎么画了三十六个呀?” “因为就是三十六个呀。”糖包理所当然地说,“爸爸教了糖包三十六首歌,每首歌一个哥哥。嗯不对,有的歌是好多个哥哥。但是歌是三十六首!” 王老师没太往心里去,只是夸了她画得好,记性也好。 放学的时候宋清晚来接糖包。糖包一看到她就举着画跑过来:“阿姨你看!糖包画的!” 宋清晚接过那张画。 看到那个绿色的高大人形和旁边粉色的小人形时,她的心就开始疼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一排又一排的小人,每个头上顶着一个黄点。 “这些是……” “哥哥们呀!”糖包仰着脸说,“三十六个哥哥!他们头上的黄点是星,因为爸爸说他们都是星。” 宋清晚握着那张画的手在发抖。 糖包不明白为什么阿姨的脸色突然变了:“阿姨?你不喜欢吗?” 宋清晚赶紧蹲下来抱住她:“喜欢的,阿姨特别喜欢。糖包画得真好。” “那阿姨为什么嘴巴抖?” 宋清晚使劲笑了一下:“风吹的,走,我们回家。” 她牵着糖包的手往回走,另一只手把那张画叠好放进口袋里。 走出幼儿园门口的时候,她没忍住,偏过头去用袖子快速擦了一下眼角。 糖包没看到。她正在认真地数路边的蚂蚁洞。 “阿姨,这里有三个蚂蚁洞!” “是吗?真厉害。” “蚂蚁一家住一个洞对不对?那三个洞就是三家蚂蚁!” “对。” “那哥哥们有没有家呀?” 宋清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的。”她说,“每个哥哥都有家。” “那他们为什么不回家呢?” 宋清晚牵紧了糖包的手,走了好几步才开口:“因为他们走得太远了,忘记了回家的路。” 糖包想了想:“那糖包唱歌给叔叔听,叔就能去接他们了对不对?” “对。” “那糖包要快点唱!” 宋清晚把她的小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家后,宋清晚把那张画贴在了冰箱上。 晚上陆征回来看到了,在冰箱前站了很久。 “这画谁画的?” “糖包。”宋清晚从厨房端菜出来,“今天幼儿园画'我的家人'。别的小朋友画爸爸妈妈,她画了她爸爸和三十六个'哥哥'。” 陆征盯着画上那些头顶黄点的小人。 三十六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这三岁半的孩子什么都记得。她爸爸教给她的东西,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她全部记得。 “老陆。”宋清晚轻轻叫了他一声。 陆征回过神来。 宋清晚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说那些歌里面的人,真的能全部找回来吗?” “尽力。” 宋清晚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糖包正在里面自己跟自己玩过家。 “那就好。”她说,“她那么用力地在做这件事,别让她白费了。” 陆征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他把冰箱上那张画看了又看,最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后来被他设成了手机壁纸,一直到整件事情结束都没换过。 而此时此刻,几千公里外的东北深山里,林岳的搜索小组正在向那个坐标进发。 北纬42.1,东经124.3。 十八个人,七十三年。 他们还在那里等着。 第19章 七十三年前的洞,被我们撬开了 林岳带着搜索小组坐了两天的火车,又转了六个小时的车,才到了东北那个坐标附近的县城。 县城不大,空气里带着松树的味道。 接他们的是当地人武部的一个干事,姓杨,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开了辆半旧的越野车来接人。 “林队长,我们接到上级通知了,全力配合。就是那个位置确实偏,路不好走。”小杨边开车边说。 林岳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连绵的山,问:“地质专家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钱教授昨天就到了,在招待所等着呢。” 钱教授是军队专门请来的地质专家,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厚瓶底眼镜,看着像个退休的中学老师。但人家是国内洞穴地质学领域的权威。 招待所里碰了面,钱教授握着林岳的手说:“林队长,我看了你们给的坐标资料,那一带我以前做过地质调查。那底下的地层结构很复杂,石灰岩层发育充分,很有可能存在大型溶洞系统。” 林岳问:“您觉得人能在里面?” 钱教授推了推眼镜:“如果当年那十八个人是进了溶洞,那环境反而有利于保存。洞里恒温恒湿,不受风吹雨打,七十三年前的东西搞不好保存得比外面好。” 小张在旁边插了一句:“钱教授,那洞口好找吗?” 钱教授摇头:“不好找。七十多年了,植被覆盖加上地质变化,洞口可能早就被藏起来了。但有了精确坐标,范围缩小了很多,不像大海捞针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一行人就出发了。 搜索小组六个人:林岳、小张、老刘、还有三个士兵。加上钱教授和小杨,一共八个人。 车开到山脚下就没路了,剩下的全靠腿。 山势陡得很,全是碎石和灌木丛。七月份的东北山里闷热潮湿,蚊虫多得要命。走了不到一个小时,所有人都是一身汗。 老刘一边拿砍刀开路一边骂:“这鬼地方,鬼才愿意来。” 林岳在后面说:“当年十八个人是边打边退进这山里的,他们比你惨多了。” 老刘不吭声了。 走了大概三个小时,GPS显示已经非常接近坐标点了。但四周看过去全是密林和岩壁,没有任何洞口的迹象。 钱教授停下来环顾四周,蹲下去摸了摸地上的碎石:“不对,这个碎石风化程度不一致。你们看,这一片的石头明显比旁边的新。” 林岳凑过去:“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底下可能有空洞,上面的岩层在不同时期发生过局部塌陷。洞口可能不在正面,在侧面或者下方。” 钱教授站起来,绕着那片区域走了一圈,突然在一处被藤蔓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岩壁前停住了。 “林队长,来看这里。” 林岳几步走过去。钱教授扒开一些藤蔓,露出了岩壁表面。石头的颜色跟旁边不一样,偏黑,潮湿。 “有气流。”钱教授把手伸到岩壁边上,“你感觉到了吗?有微弱的风从里面出来。这里面是通的。” 林岳确实感觉到了一丝凉风从石缝里渗出来。 “开路。” 小张和老刘上前,拿砍刀和工兵铲清理藤蔓和碎石。足干了四十分钟,一个半人高的洞口终于显露出来。 洞口不大,被落石和植物挡了个严实。如果不是专门来找,走过一百次都不会注意到。 林岳打开强光手电筒往里照了一下。光线射进去,能看到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石壁湿漉漉的。 “我先进。”林岳说。 “注意安全。”钱教授叮嘱,“先看结构稳不稳定,别冒进。” 林岳侧身钻进洞口,里面的温度一下低了好几度。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石头味儿,还夹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味道。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头顶的岩层高度不一,有些地方要弯腰,有些地方能直起身。 身后小张和老刘跟了上来,三个人的手电筒交叉照着前方。 走了大约两百米,通道开始变窄,窄得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 小张在后面问:“队长,还走吗?” “走。” 又走了一百多米,突然,通道在前方猛地开阔了。 林岳停住脚步。 手电筒的光照出去,不再是逼仄的石壁,而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光线散开来都照不到对面的墙壁。 “大厅。”林岳说,“到了。” 他把手电筒慢慢扫了一圈。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手电筒的光停在了左侧的石壁上。 那上面刻着字。 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像是用很大的力气刻上去的。七十多年的时间让字迹表面蒙了一层水渍,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三十九军一七师三五一团三连 共十八人 弹尽粮绝 死守至最后一刻 祖国万岁 落款:连长 张守义 一九五一年十月十三日 林岳的手电筒照着那些字,手开始抖。 身后小张和老刘也看到了,三个人站在原地,谁都没有说话。 洞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水滴落下的声音。 一滴,两滴,三滴。 像是这座山在替那十八个人数着日子。 七十三年了。 他们在这里守了七十三年。 第20章 十八个人,一个不少 林岳站在那面石壁前不知道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五分钟。 身后小张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队长,你看那边。” 林岳转过头,顺着小张手电筒的方向看过去。 洞穴深处,靠着石壁,有东西。 他举起手电筒走过去。每走一步,光照得越清楚,他的心就揪得越紧。 是人。 十八具遗骸,整齐齐靠着石壁坐着。中间的间距差不多,像是有人专门安排过位置。每一个人手里都搁着一把步枪,枪托撑在地上,枪口朝天。 他们全都面朝洞口方向。 到了最后一刻,他们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谁来了就打谁。哪怕子弹早就打光了。 林岳的手电筒一个一个照过去。 第一个人的姿势是坐得最直的,位置在最中间。根据那面石壁上的落款,这应该是连长张守义。他的骨骼比旁边的人宽大一些,右手攥着步枪,左手放在膝盖上。 旁边第二个人的手里不是枪,是一样小东西。林岳蹲下来凑近看。是一个用子弹壳做的小物件,像是个哨子的形状。 第三个人的胸口位置有一块已经变黑的布。不是衣服的一部分,像是额外放上去的。 再往后看,第七个人的姿势不太一样。他不是坐着的,是半靠半躺的,头歪在旁边那个人的肩膀上。旁边那个人的一只手是伸过去搭在他肩上的。 像是在死之前,有人扶住了他。 老刘走过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当了十二年兵,维和任务执行过两次,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个。 “队长。”老刘的声音闷闷的,“他们是饿死的吧。弹尽粮绝……” 林岳没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发现了更多东西。几块布条被叠好放在一个弹药箱上面,那是布做的信。还有几个生锈的铁缸子,早就空了。还有一把刺刀,单独插在地上,像个标记。 林岳这个人,二十岁上战场,二十二岁第一次杀人,二十五岁身上挨了三枪差点没了命,三十一岁当上了搜索组长。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人前哭过。 但现在他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石头地面上,疼得很,但他没感觉到。他就跪在这十八个人面前,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兄弟们。”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来接你们回家了。” “来晚了。” “对不起。” 身后小张和老刘,还有后面跟进来的三个士兵,全部立正。 六个人在这个漆黑的洞穴里,面向十八具遗骸,举起右手敬礼。 手电筒的光打在石壁上那几行字上面,一个字的清楚。 祖国万岁。 一九五一年十月十三日写下的字,二零二四年七月被人看到了。 迟了七十三年。 林岳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到通道里,拿起对讲机。信号不好,断续续的。他走到信号稍微好一点的位置,手指按下通话键。 “旅长。” 电话那头陆征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来的,他一直在等着:“说。” 林岳张了两次嘴,才把声音稳住:“找到了。” 陆征没吭声。 林岳继续说:“十八个人,一个不少。” 陆征还是没说话。 林岳的声音又碎了:“他们是坐着的,手里都握着枪,面朝洞口。他们……一直在等。等我们。七十三年了旅长,他们一直在等我们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林岳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陆征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带他们回来。” 就四个字。 林岳重应了一声:“是。” 他收起对讲机的时候,手还在抖。 后续的工作是专业而细致的。法医团队第二天进入了洞穴,对每一具遗骸进行了编号和初步鉴定。那些布条信被小心翼翼地取下来,装进密封袋里等待后续修复。 其中一封信后来被修复出来了。 布条发黑发脆,字迹是用什么东西烧焦后当墨水写的,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认得出。 爹,娘。 儿子不孝,不能回家了。 这辈子当了兵,打了仗,没给家里丢人。 弟兄们都在一起,不害怕。 不后悔。 下辈子还当兵。 儿 守义 那年张守义二十四岁。他的妻子怀着孕。他不知道自己后来有了一个儿子,儿子又有了儿子,孙子又有了儿子。 他的曾孙张磊,此刻正在两千公里外的军营操场上跑五公里。 十九岁的列兵,跑得满头大汗,什么都不知道。 第21章 男人十九岁哭成了狗 张磊正在操场上跑步,跑到第四圈的时候,指导员何亮从操场边跑过来喊他。 “张磊!过来一下!” 张磊一愣,脚步慢下来。这个点叫他干嘛?不会是他上次偷吃泡面的事败露了吧? 他小跑到何亮跟前,立正站好:“到!指导员什么事?” 何亮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奇怪。不像是批评人的那种表情,但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旅长叫你去一趟办公室。” 张磊脑子“嗡”了一下。 旅长? 他一个列兵,入伍才一年,连旅长的面都没正式见过几次。旅长叫他去办公室? “指……指导员,我犯啥事了?”张磊小声问。 何亮摇头:“没犯事,去了就知道了。赶紧的。” 张磊心里七上八下的,一路小跑到了旅部办公楼。他在走廊里使劲把衣服抻了抻,又摸了一把头发上的汗,觉得自己一身汗臭味进去不太好。但人家旅长叫了也不能不去。 他在办公室门前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报告。” “进来。” 张磊推门进去,看到旅长陆征坐在办公桌后面。旅长比他想象中看起来要累一些,眼底有青色。 “旅长好。”张磊立正敬礼。 陆征看了他两秒。 这小子虎头虎脑的,皮肤晒得黑黑的,个子一米八出头,肩膀宽,站得笔挺。 长得不像张守义,但那股子精气神,像的。 “坐吧。”陆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磊坐下来,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他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放。 陆征没有马上说话,先倒了杯水推过去。 “喝口水。” “谢谢旅长。”张磊端起来喝了一口,心想旅长找他到底啥事啊。 陆征开口了:“张磊,你是去年入伍的对吧?” “是!” “家是哪里的?” “辽宁铁岭的!” “家里人还好?” “好,都好。”张磊越听越迷糊,旅长跟他拉家常干嘛? 陆征又问:“你当兵的原因是什么?” 张磊想了想说:“我太爷是志愿军烈士,我从小就想当兵。” 陆征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太爷爷叫什么名字?” “张守义。”张磊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挺起了胸脯,“志愿军三五一团三连连长,一九五一年在朝鲜作战时失踪。家里有他的烈士证书。” 陆征听完没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磊更紧张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陆征开口了。 他说:“张磊。” “到。” “你太爷爷张守义连长。” “嗯?” “找到了。” 张磊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懂中国话一样。 “啥?” 陆征重复了一遍:“你太爷爷,找到了。” 张磊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然后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旅长,您……您说啥?找到了是啥意思?” 陆征的声音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和他的十七个兄弟,在东北一个山洞里。七十三年了。他们一直在那里。” “我们找到他们了,要接他们回家。” 张磊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的嘴唇开始抖,快得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然后鼻子一酸,眼泪“唰”就下来了,一点预兆都没有。 他没有说话,就是哭。 十九岁的大小伙子,一米八几的个头,坐在旅长办公室的椅子上,像个小孩一样哭。 哭了几秒,他突然从椅子上滑下去,“扑通”跪在了地上。 “太爷爷!” 他把脸埋在两只手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太爷爷……你在那儿待了七十三年啊……” 陆征没有叫他起来,就让他跪着哭。 有些情绪,站着扛不住。 张磊哭了好一会儿,哭到打嗝,哭到鼻涕糊了一手。他使劲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抬起头来看着陆征。 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但里面有种东西亮了起来。 “旅长。”他的声音还在抖,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碎了,“是真的吗?真的找到了?” 陆征点头:“真的。十八个人,一个不少。” 张磊又哭了一会儿,这次是无声的,就是掉眼泪。 他从地上站起来,晃了一下才站稳。袖子上全是眼泪鼻涕,他不好意思地擦了擦。 “旅长,对不起,我……” “不用对不起。换了谁都一样。”陆征说。 张磊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好几下。然后他看着陆征的眼睛,说出了那句话。 “旅长。” “说。” “我能去接他吗?” 陆征看着他没说话。 张磊的声音里带着恳求,但腰板是挺直的:“我想亲自去。我想亲手……把我太爷爷背回来。”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把快要涌上来的哭腔压了回去。 “他一个人在那个山洞里待了七十三年。我是他的后人。我来接他,应该的。” 陆征看着面前这个十九岁的男孩。 入伍一年,列兵军衔,训练成绩中上。没打过仗,没立过功。但他身上有一股东西,让陆征想起了那面石壁上歪歪扭扭的字。 下辈子还当兵。 张守义的曾孙,果然也当了兵。 陆征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张磊面前。 他拍了拍张磊的肩膀,重地拍了两下。 “批了。”他说,“你跟护送队一起去。” 张磊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他是笑着的。 他立正站好,啪地敬了个军礼。 “谢谢旅长!” 出了办公室的门,张磊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缓了好久。 何亮在走廊头等着他,看出来了走过去。 “怎么样?” 张磊看了何亮一眼。他的眼睛还是肿的,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 但他笑了。 “指导员。”他说,“我太爷爷找到了。七十三年了。他们找到他了。” 何亮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你还不赶紧给家里打个电话?” 张磊一拍脑门:“对!我得跟我爷爷说!” 他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指导员,我太爷爷是英雄!” 然后他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何亮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 十九岁,真好。 跟他太爷爷当年扛枪上战场的年纪一样大。 而远在辽宁铁岭老家,张磊的爷爷张建国正在院子里摘黄瓜。他今年七十一了,腿脚不太好,弯着腰摘了几根,直起身来锤了锤后腰。 他不知道,他这辈子再也没见过面的父亲,马上就要回家了。 第22章 十八面国旗过城,全城人哭了 张磊站在军卡车厢里,怀里抱着一口棺椁。 不大,木质的,上面覆着国旗。 他从上车那一刻就没松过手。 林岳在旁边看着他,说了两次让他坐下休息,张磊摇头。 “我站着。我太爷爷在里头躺了七十三年了,我站一会儿怎么了。” 林岳没再说。 车队一共六辆军卡,十八口棺椁,十八面国旗。每辆车上都有搜索组的战士守着,坐得笔直。 张磊低头看着怀里的棺椁,那面国旗的红色映在他脸上。 他小声说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太爷爷,我是张磊。我是您曾孙子。” “我妈叫张美兰,我爸叫张建军,我爷爷叫张建国。就是您那个还没出生的儿子。” “您走的时候我爷爷还在我太奶奶肚子里呢。太奶奶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 “太奶奶走的时候我还小,但我记得她跟我说过,说你太爷爷是最厉害的人。” “我信。” 张磊吸了一下鼻子,把脸贴在棺椁上。 “太爷爷,我来接你了。咱回家。” 旁边一个搜索组的老兵听见了,把脸别过去,使劲抿着嘴。 车队走了四个小时,从东北那个山区出发,经过了两个县城。 第一个县城的时候,张磊还没注意到异常。 是林岳先发现的。 “看窗外。”林岳拍了拍张磊。 张磊抬头,透过卡车车厢的缝隙往外看。 路两边站满了人。 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来的。但他们就站在那里。 有穿着便装的老人,佝偻着背,看到军车经过的时候,颤巍巍地举起了右手,敬了一个不标准但认真得不行的军礼。 有小学生,穿着校服,举着白纸做的牌子,上面用彩色笔歪歪扭扭写着“英雄回家”四个字。 有中年男人,可能是退伍兵,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站得笔直,目不转睛盯着车队,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但一动不动。 张磊看着窗外那些人,一瞬间喉咙就堵住了。 “他们怎么知道的?”他哑着嗓子问。 林岳说:“不知道。可能是地方上有人传出去了。” 张磊又看了一眼外面。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女孩骑在她爸爸脖子上,小手里挥着一面小国旗,嘴里喊着什么。 隔着车厢听不清,但张磊看到了她的口型。 “英雄,回家。” 张磊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他不是那种爱哭的人。入伍一年,就算训练再苦再累他都没哭过。但今天他已经哭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他把怀里的棺椁抱得更紧了一些,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林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没说安慰的话,就是拍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林岳开口了:“你太爷爷值得。” 张磊擦了把脸点头:“我知道。” 车队继续往前开。第二个城镇的人更多了,路两边乌泱泱全是人。有人拉了横幅,红底白字写着“七十三年,英雄归来”。 有人在路边烧纸,按照当地的风俗送亡人。 有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的马扎上,身边放着一篮子鸡蛋,想往车上递。被人拦住了,老太太急得直喊:“让我给娃们送点吃的!他们在外头七十三年了!饿着呢!” 张磊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搜索组的几个老兵也都红了眼睛。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哭声。 车队开了六个多小时,终于到了A军区特战旅的营区。 营区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仪仗队列好了队形。军乐队的人也就位了。 但张磊首先注意到的,是站在门口最边上的两个人。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牵着一个扎两个小揪的小不点。 那小不点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站在那里踮着脚尖往这边看,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车队停稳了。 张磊抱着棺椁下了车。他腿有点麻,站了六个多小时没挪过地方。但他不在乎。 仪仗队上前接手,把十八口棺椁整齐排列在广场上。 军乐响了起来。 张磊站在他太爷爷的棺椁旁边,敬着军礼,泪流满面。 全场几百号人,没有一个眼睛是干的。 就在这时候,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边上传过来了。 “阿姨,这次找回来好多哥哥呀?” 是那个小不点。 宋清晚蹲下来,把糖包搂进怀里。 “是的宝贝,十八个。都是糖包帮忙找到的。” 糖包歪着脑袋,认真地数了数那些盖着红旗的棺椁。数到一半数不清了,就放弃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糖包继续唱歌!找更多哥哥回家!” 宋清晚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张磊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小团子,第一次知道了那个帮他找到太爷爷的人长什么样。 三岁半。 就那么一丁点大。 他使劲抿了一下嘴唇,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谢你,小妹。 而糖包根本不认识张磊,她只是冲他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扯着宋清晚的手说:“阿姨,哥哥们是不是累了?我给他们唱首摇篮曲好不好?让他们睡个好觉。” 在场所有人听到这话,没有一个扛得住的。 仪仗队里有个新兵,敬礼的手都在抖。 林岳站在队列最前面,咬着后槽牙,把眼泪憋回去了。 只有糖包不知道这些。 她就是觉得哥哥们走了很远的路,肯定累了。 唱首歌给他们听,他们就能睡得香了。 第23章 全网都在问,到底是谁 陈卫国找到了,十八位志愿军战士也找到了。 这么大的事,瞒不住。 消息先是在军队内部传开的。各军区都在打电话来问,到底怎么找到的?有什么新技术?还是有什么内部线人? 陆征接了三天的电话,把嗓子都说哑了。 第四天,他接到了上级直接打来的电话。 “陆征,情况我都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但带着一种明显的郑重,“你如实跟我说,线索来源到底是什么。” 陆征坐直了身体。 “报告首长,线索来源是一个三岁半的女童。她是我部已故特种兵中校沈北川的女儿。沈北川在执行'归途'任务期间搜集了大量失踪英烈的坐标信息,用儿歌的形式教给了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 五秒。十秒。十五秒。 陆征以为信号断了。 “首长?” “我在。”那个声音顿了顿,“你说一个三岁半的孩子,用唱儿歌的方式,记住了失踪英烈的坐标?” “是。目前她已经唱了三首歌,分别对应三组坐标。第一组找到了侦察兵陈卫国,第二组找到了十八位志愿军战士。第三组坐标正在验证中。”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了四个字:“保护好她。” “是。” “继续推进。这是国家的事。” “明白。” 电话挂了。 陆征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门被敲响了。 “进来。” 宣传科长马军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的材料。 “旅长,网上已经有讨论了。”马军把材料放在桌上,“虽然我们没有对外公布细节,但英烈回家的消息还是传出去了。各大平台都有人在讨论。” 陆征翻了翻那些材料。都是网上的截图。 “听说A军区在大规模搜索失踪几十年的烈士?” “那个志愿军战士的洞穴是怎么找到的?七十三年都没人发现?” “有人说是得到了精确坐标,到底是谁提供的?” “不会是哪个老兵临终前说出来的吧?” 陆征把材料放下了。 马军说:“旅长,我的建议是,对外可以做一些正面宣传。英烈回家这个事社会反响特别好,民众情绪都很正面。我们可以报道搜索过程和英烈故事,但隐去线索来源。” 陆征点了点头:“报道可以,但有一条底线。糖包的任何信息不能出现。她的名字、长相、住处,一个字都不能往外透。” 马军说:“明白。那线索来源怎么说?” “就说通过历史档案研究和新技术手段发现了新线索。模糊处理。” “行。”马军又说,“但是旅长,纸包不住火。现在参与搜索行动的人越来越多,总会有人好奇线索到底从哪来的。” 陆征抬眼看他:“所以参与行动的所有人都签了保密协议。谁泄露,谁负责。” 马军赶紧点头:“是,我知道了。” 马军走后,陆征又给顾远山打了个电话。 “顾老,上面的指示您知道了吧?” 顾远山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苍老但清醒:“知道了。保护孩子,继续推进。” “我想跟您确认一件事。”陆征说,“糖包的身份信息保密这事,您觉得够不够?” 顾远山沉默了一下:“目前够了。但你要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沈北川可能还活着。“顾远山说,”在他回来之前,我们不知道他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为什么不直接联系部队?为什么要通过一个三岁孩子传递信息?这里面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危险。“ 陆征的眉头皱了起来。 顾远山继续说:”孩子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北川把女儿送出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可能在告诉我们,他的处境不允许他暴露身份。“ ”我明白了。“陆征说,”我会加强糖包的安保。“ ”还有一件事。“顾远山说,”那第三首歌的坐标,你们验证了吗?“ ”正在推进。北纬26.3,东经98.7,中越边境的丛林区域。程砚秋查了档案,三十年前那一带有一整个班七名战士失踪。“ 电话那头传来顾远山的叹息声。 ”三十年了。七个家庭。“老将军的声音有些沙哑,”征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每找到一个人,就有一个家庭能得到交代。“顾远山说,”不管花多大代价,都值得。“ ”是。“ 陆征挂了电话,打开电脑看了一眼网上的讨论。 热度已经在往上涨了。 最高赞的一条评论写着:”七十三年了还在找他们回家,这就是我愿意当兵的原因。“ 下面有人回复:”不管过了多少年,国家不会忘记。“ 还有人问:”到底还有多少英烈在外面等着回家?“ 陆征看着这条评论,脑海里浮现出糖包掰着小手指头数”好多好多“的样子。 他在心里回答了那个问题。 还有很多。 而那个知道答案的小家伙,现在应该已经被宋清晚哄着睡了。 他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很深,营区的灯光一排的,安静又规整。 陆征心里清楚,这件事迟早会引起更大范围的关注。到时候各方的压力、好奇、甚至某些人的觊觎都会冒出来。 他得在那之前把所有能做的准备都做好。 而此刻的网络上,零星的讨论正在发酵。 有个军事博主发了一条动态:”据可靠消息,近期军方连续在多个地点发现了数十年前失踪军人的遗骸。线索来源高度保密。有知情人透露,信息精确度极高,几乎就是有人把坐标直接报出来的。“ 下面有人问:”什么人能知道这些?这些可是几十年前的失踪案例啊。“ 没有人回答。 也没有人猜到,那个”什么人“,只有三岁半,扎两个小揪揪,说话奶声奶气。 第24章 第四首歌一出来,程砚秋手抖了 糖包今天心情特别好。 原因很简单。宋清晚带她去逛街,给她买了一条新裙子。 白色的底子,上面印满了小草莓,裙摆还有一圈蕾丝花边。糖包穿上之后对着镜子转了三圈,转得裙摆飞起来,自己笑得咯的。 ”阿姨!好看吗!“ ”好看,我们糖包最好看了。“ ”那糖包今天穿这条裙子去见砚秋姐姐!“ ”行,姐姐一会儿就来。“ 程砚秋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子草莓味的小饼干。她现在每天都来陪糖包,有时候是引导她唱歌,更多时候就是单纯陪她玩。 门一开,糖包就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了。 ”姐姐!姐姐你看!“ 她站在程砚秋面前,两只小手扯着裙摆往两边展开,原地转了一圈。 ”好看吗好看吗?“ 程砚秋蹲下来,眼睛笑成了月牙:”哇,糖包今天是小草莓公主呀?“ ”对!草莓公主!“糖包得意极了。 ”公主要吃草莓味的饼干吗?“程砚秋把袋子晃了晃。 糖包眼睛一亮,伸手就够。程砚秋举高了一点,糖包踮着脚尖蹦了两下才够到,抱在怀里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粒牙。 ”谢姐姐!“ ”不客气呀。“ 糖包抱着饼干跑到沙发上坐好,拆了一块塞嘴里,嚼着突然说:”姐姐,糖包给你唱歌好不好?当谢礼!“ 程砚秋心里一动。 她没有表现出来,脸上还是笑着的,走过去坐在糖包旁边:”好呀,糖包想唱哪首?“ ”唱新的!爸爸教的第四首!“ 程砚秋不动声色地按下了口袋里录音笔的开关。 ”好,糖包唱吧,姐姐听着。“ 糖包把嘴里的饼干嚼完咽了,认真真清了清嗓子。她学着电视里唱歌的人那样,双手放在膝盖上,小身板坐得直的。 然后她开口了。 ”大山白呀白,北纬二十九度七,风儿吹呀吹,东经九十一度二。小花开呀开,开在云朵上面,等着哥哥和姐姐,一起回家来。“ 唱完了。 糖包抬头看程砚秋:”好听吗?“ 程砚秋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很快恢复了笑容:”好听,糖包唱得真好。“ ”嘿。“糖包又去够饼干了。 程砚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糖包,掏出手机开始查坐标。 北纬29.7,东经91.2。 她在地图上定位了那个点。 西藏。高原地区。 程砚秋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快速打开了内部档案系统,输入坐标范围和失踪年份进行交叉搜索。 结果跳出来了。 1962年。中印边境冲突。 一支五人侦察小队在执行前沿侦察任务时遭遇暴风雪,与大部队失联。搜救队在暴风雪停止后搜索了七天,未发现任何踪迹。五人全部判定为”因公殉职,遗体未回收“。 程砚秋把五个人的名字看了一遍。 小队长:李建军,男,二十一岁。 队员:张大山,男,二十三岁。 队员:王铁牛,男,二十岁。 队员:孙小虎,男,十九岁。 卫生员:周小梅,女,十九岁。 程砚秋看到”周小梅“这个名字的时候停住了。 女的。 这是糖包唱的歌里面第一次出现女性。 十九岁的女卫生员。六十二年前失踪在雪山上。 程砚秋继续往下翻档案。 翻到人物关系那一栏的时候,她整个人愣住了。 周小梅,未婚夫:李建军。 同队。 她和她未婚夫在同一支小队。他们是一起失踪的。 程砚秋放下手机,转过身看了一眼正在沙发上吃饼干的糖包。 小团子正把饼干掰成两半,一自己吃,一半喂旁边的毛绒熊。嘴里还嘟囔着:”熊你也吃,很好吃的。“ 程砚秋走到门外走廊里,给陆征打了电话。 ”旅长,第四首歌出来了。“ ”坐标多少?“ ”北纬29.7,东经91.2。西藏高原。“ 那边顿了一下:”对应的是谁?“ ”1962年中印边境冲突中失踪的一支五人侦察小队。六十二年了,全队未找到。“ ”五个人。“陆征的声音沉了一些,”什么情况失踪的?“ ”暴风雪。“程砚秋深吸了一口气,”旅长,这里面有一个特殊的情况。“ ”说。“ ”五个人里有一位女卫生员,叫周小梅。十九岁。“程砚秋顿了一下,”她的未婚夫是小队队长李建军。两个人在同一支队伍里,一起失踪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程砚秋继续说:”他们约好了任务回来就结婚。但那场暴风雪来了,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 ”六十二年了。“陆征的声音有些哑。 ”对。六十十二年了。“程砚秋说,”一对恋人,在雪山上待了六十二年。“ 电话那头传来陆征椅子响动的声音,像是他站了起来。 ”高原搜索难度大,我得调专业人员。“ ”嗯。“程砚秋说,”旅长,还有一件事。“ ”说。“ ”我查了周小梅的档案,最后一页有一封信的存档。是她失踪前三天写给家里的。“ ”写了什么?“ 程砚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封信的扫描件,念了出来:”爹妈放心,这边挺好的,就是冷。等打完仗就回来跟建军结婚。给你们生个大胖孙子。“ 电话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征才开口:”准备搜索方案吧。高原那边我来协调。“ ”好。“ ”还有,程砚秋。“ ”在。“ ”这对恋人的事,先别跟糖包说。她太小了,不需要知道这些。“ ”我知道。“程砚秋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了一下眼睛。 十九岁。 比她现在还小好几岁。 那个叫周小梅的姑娘,十九岁就跑到了边境当卫生员,跟未婚夫约好打完仗就结婚。 她没等到婚礼。 也没等到大胖孙子。 她等到的是一场暴风雪,然后是六十二年的沉默。 程砚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推门走回了客厅。 糖包已经吃完了饼干,正趴在茶几上画。她画了一座白色的大山,山顶上画了两个小人,手拉着手。 ”糖包在画什么呀?“程砚秋走过去问。 ”画歌里的地方呀!“糖包头也不抬,”爸说那首歌的地方特别高特别高,比云还高。有个哥哥和姐姐在上面。“ 程砚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爸爸还说什么了?“ 糖包歪着头想了想:”爸爸说,那个哥哥和姐姐特别相爱。他们在一起,就不怕冷了。“ 程砚秋蹲下来,平视着糖包的眼睛。 ”糖包,你爸爸跟你说过这个哥哥和姐姐的名字吗?“ 糖包认真地点头:”说过呀。哥哥叫李建军,姐姐叫周小梅。爸爸说他们本来要结婚的,但是迷路了没结成。“ 程砚秋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她使劲忍着,声音尽量平稳:”那糖包觉得他们能回家吗?“ ”能呀!“糖包语气特别笃定,”糖包把歌唱给叔们听了,叔叔们就会去接他们回来的。“ 她放下画笔,仰起小脸看着程砚秋,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他们回来了是不是就能结婚了?“ 程砚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点头。 使劲点头。 ”对“她的声音哑了,”他们回来就能结婚了。“ 糖包开心地笑了,又低下头去画画,在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可能是她理解的”婚礼“。 程砚秋站起来转过身,走到阳台上,对着外面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十九岁的姑娘。 六十二年了。 等着回家结婚。 她掏出手机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 ”旅长,这次搜索,我申请随队。“ 很快回复来了:”你没上过高原。“ 程砚秋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这次要找的有一个女孩子。她在那上面冻了六十二年。她应该由一个女兵来接她回家。“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复。 程砚秋以为被拒绝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回复来了。 只有一个字:”批。“ 程砚秋握着手机,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糖包。 小团子已经画完了画,正把它举起来给毛绒熊看:”熊你看,这是哥哥和姐姐,他们要结婚了!“ 程砚秋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心想—— 糖包,姐姐会去把他们带回来的。 你说的那个哥哥和姐,等了六十二年了。 够了。 该回家了。 第25章 他们约好结婚,在雪山上等了六十二年 程砚秋那天晚上没睡着。 她把周小梅和李建军的档案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难受。 第二天一早,陆征打电话来:“搜索队的人我调好了,高原搜索专家赵刚,带过四次高原任务,经验最足的。你下午来办公室,跟他碰一下情况。” “好。” 下午两点,程砚秋准时到了陆征办公室。 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三十七八岁,皮肤黝黑,身板结实,脸上有明显的高原紫外线晒伤痕迹。 陆征介绍:“赵刚,上尉,高原特种搜索组长。这位是程砚秋少校,档案研究员,负责情报分析。” 赵刚站起来跟程砚秋握了个手:“程少校。” “赵队长。” 陆征示意两人坐下:“情况程砚秋来说,她最清楚。” 程砚秋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屏到墙上。一张地图出现了,上面标注了坐标点。 “目标区域:北纬29.7,东经91.2,西藏高原地区,海拔预估五千到五千五百米。目标人数:五人。失踪时间:1962年11月。” 赵刚看着地图皱了下眉:“那一带我去过,冻土层加冰川,地形每年都在变。六十二年了,如果被冰川裹挟移动过位置,搜索难度会很大。” 程砚秋说:“坐标精度应该是比较高的,提供坐标的人实地验证过。” 赵刚点头:“那就好办一些。说目标人物的情况。” 程砚秋切了一页。五张老照片出现在屏幕上,黑白的,年代久远,但能看清面容。 “小队长李建军,二十一岁,侦察兵。队员张大山,二十三岁。队员王铁牛,二十岁。队员孙小虎,十九岁。卫生员周小梅,十九岁。” 她顿了一下。 “周小梅是李建军的未婚妻。两个人青梅竹马,一起参军,分到了同一支侦察小队。” 赵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程砚秋继续:“他们执行前沿侦察任务时遭遇暴风雪,与大部队失联。当时搜救了七天,没有任何发现。” 陆征插了一句:“当年的搜索条件有限,暴风雪把一切都埋了。” 赵刚问:“有没有他们最后的行进方向记录?” “有。”程砚秋调出一份手写的任务简报,“最后一次无线电联络在失踪前两小时,报告说暴风雪加大,能见度不足十米,他们准备就地寻找掩蔽处。之后就断了。” 赵刚盯着地图看了会儿:“暴风雪中找掩蔽处,在那个海拔,大概率是岩石凹陷或者冰碛物背面。如果他们停下来了没走,遗骸应该就在坐标附近不远。” “明白。”程砚秋把档案往后翻了一页,“还有一个信息,是周小梅失踪前三天写的家书。” 她把信的内容念了出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 赵刚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十九岁。”他说。 “对,十九岁。” 赵刚抬起头:“什么时候出发?” 陆征说:“后天。你的人能集结吗?” “能。我带四个人,加上程少校,一共六人。装备我来安排,高原搜索的专业设备都有。” 陆征点头:“赵刚,有个情况我得说在前面。这次搜索的线索来源是高度保密的,不能对外透露。” “我知道规矩。” “还有,”陆征看向程砚秋,“你确定要去?高原反应不是闹着玩的,你从来没上过五千米。” 程砚秋说:“我提前吃红景天,到了之后慢慢适应。” “那边不比这里,缺氧头疼是轻的,严重的肺水肿脑水肿,抢救都来不及。” “旅长,我想好了。” 陆征看着她,叹了口气:“行。赵刚,路上照顾好她。” 赵刚说:“放心。” 会散了之后,程砚秋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整理要带的资料。 她把周小梅的照片单独打印了一张,装在透明袋子里放进背包侧袋。 照片上的姑娘扎着两根麻花辫,笑得眉眼弯,一看就是个爽利的性子。 旁边还有一张李建军的照片。浓眉大眼的小伙子,站得笔直,军装洗得干净净。 两张照片是分开照的,但程砚秋把它们放在了一起。 她想,你们在那上面待了六十二年了,这次下来的时候也要在一起。 出发前一天傍晚,程砚秋去陆征家看糖包。 糖包正在客厅里摆积木,看到她来了,高兴地喊:“砚秋姐!你来陪糖包玩吗?” “姐姐来看你。”程砚秋蹲下来,“糖包,姐姐明天要出门几天,不能来陪你了。” 糖包的小嘴瘪了一下:“去哪呀?” “去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 糖包眼睛一亮:“是不是糖包唱的那个歌的地方?比云还高的那个?” 程砚秋点头:“对。姐姐去把那个哥哥和姐姐带回来。” 糖包立刻开心了,拍着小手:“太好了!姐姐加油!把他们带回来结婚!” 程砚秋被她说得鼻子发酸,伸手摸了摸她的小揪揪:“好,姐姐一定把他们带回来。” 糖包突然凑过来,小手捧着程砚秋的脸,一脸认真:“姐姐,那个地方很冷的,爸说的。你要穿厚的衣服。” “好,姐姐穿厚的。” “还有,”糖包的表情特别严肃,像个小大人一样,“爸爸说那个哥哥一直抱着姐姐,因为姐姐怕冷。你找到他们的时候不要把他们分开好不好?” 程砚秋愣住了。 “你爸爸跟你说过……他们的样子?” 糖包点头:“爸爸说,哥哥把姐姐护在怀里,姐姐手里还拿着药箱。他们在一起,就不冷了。” 程砚秋的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沈北川。他去过那个地方。他亲眼见过那两具相拥的遗骸。 他把这一切都记住了,用一个三岁孩子能懂的方式讲给了女儿听。 程砚秋使劲眨了眨眼睛,声音轻轻的:“好,姐姐答应你,不把他们分开。” 糖包满意地笑了,又跑回去摆积木了。 程砚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宋清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递来一杯水。 “你还好吧?” 程砚秋接过杯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没事。就是每次听到糖包说这些,心里堵得慌。沈中校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人找到这么多人,还能记住每个人的细节,再编成故事讲给三岁的孩子听。” 宋清晚轻声说:“他大概是觉得,这些人不该被忘记。总得有人记着他们。” 程砚秋点头,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 “我去把他们带回来。” 宋清晚说:“注意安全。” “嗯。” 程砚秋走的时候糖包追到门口,踮着脚尖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姐姐早点回来!糖包等你!” 程砚秋抱了抱那个软乎乎的小身子,转身走了。 她心里想着一个事。 糖包说,爸爸说哥哥一直抱着姐姐。 那就是说,沈北川到过那个坐标点。他亲眼看见了李建军和周小梅最后的样子。 一个二十一岁的男孩子,在暴风雪里抱着自己十九岁的未婚妻。 六十二年,他没有松手。 程砚秋想,等她到了那里,她要亲自看一眼。 然后把他们一起带回来。 第26章 海拔五千米,她差点没站起来 到西藏的第二天,程砚秋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来,是后悔出发前没多吃两天红景天。 头疼。 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两边轮流敲。 呼吸也困难,每走一步都觉得肺里灌的不是空气而棉花。嘴唇发紫,指甲发青,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半力气。 赵刚扶了她一把:“程少校,还撑得住吗?” 程砚秋咬着牙点头:“撑得住。走吧。” 赵刚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他这辈子带过不少上高原的新人,知道哪些人是硬撑哪些人是真能扛。程砚秋属于那种身体不行但意志力死扛的类型,这种人你拦不住。 搜索小队六个人,从营地出发往坐标点方向攀爬。 路不是路。全是碎石和冰碴子,脚底下打滑,一不注意就可能崩下去。风刮得脸疼,虽然是七月,但在这个海拔感受到的只有刺骨的冷。 程砚秋裹着羽绒服,围巾勒得严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即便这样,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细霜。 走了三个小时,组员小张喘着粗气说:“赵队,海拔表显示五千二了。” 赵刚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地形:“坐标点应该就在前面那片冰碛带附近。再坚持一下。” 又走了半小时,程砚秋的腿开始发软。她一个踉跄差点跪下去,旁边的组员老马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程少校!” “没事。”程砚秋摆了下手,“脚底打滑而已。” 赵刚回头看了一眼,走过来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氧气:“吸两口。” “我能走。” “吸两口再走,不丢人。” 程砚秋没再犟,接过来吸了几口。脑袋清醒了一些,腿也不那么软了。 赵刚说:“你是来接人的不是来拼命的,路上倒了我还得分人送你回去,影响进度。” 程砚秋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把氧气瓶还给他:“走吧,不耽误你。” 赵刚笑了一声,继续带队往前。 又走了四十分钟,地形变了。前面出现了一大片冰碛物堆积区,大小的石块混着冰层,高低不平。 赵刚停下来观察地形。 “坐标就在这片区域里。”他拿出GPS确认了一下方位,“误差范围不超过五十米。大家散开找,注意看冰层下面有没有异常的颜色或者形状。” 六个人散开搜索。 程砚秋走到一处冰碛物旁边蹲下来,脑袋还在疼,但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她仔细看着冰层的纹理和颜色。正常的冰层是青白色的,如果底下压着东西,颜色会有轻微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在高原上特别毒,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程砚秋眯着眼睛一块一块冰碛物地看过去。 下午两点四十分。 小张的声音突然从东边传来:“赵队!这边有情况!” 所有人立刻朝他跑过去。 小张蹲在一块大冰碛物的背面,指着脚下:“你们看,这里冰层颜色不对。” 赵刚快步过去蹲下。 那块冰碛物背风面的冰层确实跟周围不一样。普通冰面是半透明的青白色,但这一块冰层下面隐约透着深色,像是有东西被封在了里面。 赵刚掏出冰镐,轻轻敲了两下表面:“实心的,冻了很久了。” 他转头对组员说:“拿热水和小铲子来,慢慢化开表面。别用大力,下面可能有遗骸。” 组员们围过来,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冰面。 温水浇上去,冰层慢慢融化变薄。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 冰层越来越薄了。 底下的东西开始清晰起来。 程砚秋凑近了看。 先到的是衣物的纹路。是军装。绿色的,虽然被冻得发黑,但能辨认出是六十年代的军装样式。 再继续融化。 更多轮廓出现了。 然后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程砚秋跪在冰层边上,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下面。 冰层下面是两个人。 两个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男的在外面,身体弓着,把整个人都罩在了另一个人外面。像一堵墙,挡住了风雪方向的所有侵袭。 女的被他护在怀里,蜷缩着,一只手紧攥着什么东西。 因为高原极寒的环境,冰冻保存的程度远超预期。他们的面容还依稀可辨。 很年轻。 非常年轻。 男孩子浓眉大眼,脸上还带着稚气。女孩子小的一张脸,头发散了一半,贴在脸颊上。 程砚秋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想起了糖包说的话。 “爸爸说,哥把姐姐护在怀里,姐姐手里还拿着药箱。他们在一起,就不冷了。” 沈北川说的一点没错。 李建军到生命最后一刻,都把周小梅护在怀里。 而周小梅手里攥着的,是一个已经冻得发黑的军用急救包。 她是卫生员。哪怕在最后一刻,她的手也没松开那个急救包。也许她在想,也许还能撑到有人来救他们的时候,她还能派上用场。 赵刚站在旁边,看着冰层下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沉默了好久。 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人站不稳。 但没有人说话。 六个人站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冰原上,在风里沉默地注视着冰层下那对年轻的恋人。 六十二年了。 他们就这样抱着彼此,在这里等了六十二年。 程砚秋的眼泪被风吹干了又流出来,反复了好几次。她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哑着嗓子说:“继续清理。看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 赵刚回过神来,点了下头:“小张、老马,你俩往周围扩大搜索。剩下的人继续这边。” 程砚秋跪在冰层旁边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那两张年轻的面孔,心里反复回响着那封信上的话。 “爹妈放心,这边挺好的,就是冷。等打完仗就回来跟建军结婚。给你们生个大胖孙子。” 周小梅,十九岁,等着回家结婚的姑娘。 你等了六十二年了。 姐来接你了。 第27章 你护着她的样子,像在拜堂 程砚秋不知道自己在冰层边上跪了多久。 膝盖早就冻麻了,但她不想站起来。 她就那么看着冰层下面那两个人。 李建军把周小梅整个人拢在怀里,两条胳膊死箍着,后背完全暴露在风雪方向。六十二年的冰冻让他们保持了这个姿势,再也没有分开过。 赵刚在旁边沉默地工作着,用温水一点一点融化周围的冰层,扩大清理面积。 他干了十几年高原搜索,什么场面都见过,但此刻他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小时,小张从东面跑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赵队!找到了!东边三十米处,有两具遗骸,冻在浅层冰面下面!” 老马紧跟着也从北面传来了声音:“北边五十米,还有一具!也是军装!” 赵刚抬起头:“五个人。齐了。” 程砚秋这才站起来。 她的腿是麻的,站了两下差点歪倒,赵刚手快扶了她一把。 “你腿别废了。” “没事。”程砚秋活动了一下膝盖,“走,去看看另外三个。” 东边那两具遗骸靠得很近,侧躺的姿势,像是互相依靠着坐着最后滑落的。从体型看一大一小,大的那个应该是张大山或者王铁牛,小的那个可能是孙小虎。 北面单独那一具遗骸是靠着一块大石头的坐姿,手里攥着步枪。赵刚蹲下看了看:“这个人面朝南边,应该是在放哨或者警戒。” 程砚秋说:“可能是张大山。他是队里年纪最大的,二十三岁,应该担负警戒任务。” 赵刚点头:“那就对上了。暴风雪来了以后他们分成了两组,两个在东边相互取暖,一个在北边警戒,队长和卫生员在中间那个背风处。” “李建军选了最背风的位置给周小梅。”程砚秋说。 赵刚没接话,但点了下头。 搜索组开始正式的遗骸清理工作。每一具都要小心再小心,不能有任何损伤。 程砚秋全程守在李建军和周小梅身边。 冰层完全清理干净之后,两个人的全貌显露出来了。 李建军的后背上有明显的冻伤痕迹。他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盖在了周小梅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军装内衬。 他是在用体温和衣物保护她。 明知道在暴风雪里脱了大衣意味着什么,他还是脱了。 程砚秋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赵队,他把大衣给她了。” 赵刚蹲在旁边看了看李建军后背的状况,沉默了几秒:“嗯。他知道脱了大衣自己会死得更快。” “他还是脱了。” “对。他还是脱了。” 程砚秋蹲下去,仔细看周小梅手里攥着的那个急救包。冻得发黑了,但形状还完整。 她轻声说:“周小梅到最后都没松手。她是卫生员,她可能一直在想着等暴风雪停了还能救人。” 赵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程少校,遗骸清理完了。接下来是收殓,你有什么要求?” 程砚秋看着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说了一句话。 “他们两个放在一起运回去。别分开。” 赵刚说:“这个不合规矩,按流程应该每人单独一个收殓袋。” “那就不合规矩一次。”程砚秋抬头看着他,眼眶通红,“赵队,他们约好了要结婚。这个婚等了六十二年没办成。他抱了她六十二年没松手。你让我把他的手掰开?” 赵刚跟她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对组员说:“拿大号收殓袋来。两个人一起装。” 小张犹豫了一下:“赵队,这……” “我说的,出了问题我担。”赵刚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程砚秋看着组员们小心翼翼地把两具遗骸连同他们相拥的姿势一起移入大号收殓袋,全程没有分开他们的手。 她站在旁边,风刮得她整个人都在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五具遗骸全部收殓完毕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高原上的太阳落得快,温度骤降。 赵刚说:“今天来不及下山了,原地扎营,明早撤。” 帐篷搭起来之后,程砚秋缩在睡袋里给陆征打了卫星电话。 “旅长,找到了。五个人,一个不少。” 电话那头陆征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好。人什么状况?” “高原冰冻保存的,比较完整。面容都还能辨认。” “好。” 程砚秋顿了一下:“旅长,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李建军和周小梅的遗骸我让赵刚放在一起了。没有分开。”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不合流程。” “我知道。” 又沉默了几秒。 陆征说:“行。我签字。” 程砚秋松了口气:“谢谢旅长。” “还有呢?” “我想申请一个事。” “说吧。” “等他们回来安葬的时候,我想给他们办个婚礼。哪怕只是在墓碑前摆两杯酒也行。他们等了六十二年了,这个婚不能不结。”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好一阵子。 陆征的声音有点闷:“程砚秋,你今天是不是哭了一天了?” 程砚秋吸了鼻子:“没有。风太大了,眼睛进沙子了。” 陆征轻笑了一声:“行,风沙大。婚礼的事我来安排,你把人平安带回来就行。” “好。” 挂了电话,程砚秋躺在睡袋里,看着帐篷顶。 帐篷外面风声呼啸,跟六十二年前那场暴风雪大概差不多的声音。 她想着那两个人。 二十一岁的李建军,十九岁的周小梅。 他们大概也是在这样的风声里度过了最后的时间。 李建军抱着周小梅,也许还在她耳边说话。说什么呢?说等暴风雪停了就好了?说我们会被找到的?还是说对不起,这个婚结不成了? 周小梅攥着急救包,到最后都没放弃当卫生员的职责。也许她还在想着怎么救面前这个人。 但暴风雪没有停。 救援也没有来。 他们就那样抱着彼此慢慢失去了体温,慢慢被冰雪覆盖。 六十二年。 风雪来了又走了,来了又走了。冰川移动,地形变化,但他们始终没有分开。 程砚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搜索队开始下撤。 五具遗骸由组员轮流背负,走停停。高原上负重行进极消耗体力,但没人抱怨。 赵刚走在最前面开路,程砚秋跟在队伍中间,她体力是最差的,但硬是没让人搀。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赵刚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程少校,你昨天说你来是因为要找的有个女孩子,要由女兵来接她回家。” 程砚秋喘着气点头:“对。” 赵刚说:“你做到了。” 程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嘴唇干裂得厉害,笑起来有点疼。 “走吧。”她说,“早点把他们送下去。他们等得够久了。” 下山的路上程砚秋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 “五人全部找到。周小梅和李建军在一起。旅长,我想给他们补办个婚礼,哪怕只是在墓碑前摆两杯酒。”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批了。我来安排找家属。” 程砚秋握着手机看了看身后背负着遗骸的组员们,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连绵的雪山。 周小梅,十九岁的姑娘。 你的婚礼迟到了六十二年,但它会来的。 我答应你了。 也替糖包答应你了。 那个三岁半的小姑娘说了,哥和姐姐回来就能结婚。 你们回来了。 该结婚了。 第28章 迟到六十二年的喜酒,全场哭崩 程砚秋从高原回来的第三天,陆征就把事情安排妥了。 周小梅的侄女周慧,六十五岁,从四川老家赶过来的。李建军的弟弟李建设,七十岁,从河北过来的。 两个老人到的时候是同一天下午。 周慧先到的,瘦小的个子,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深蓝色外套。她站在营区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眼神到处看。 陆征亲自去接的。 “您是周慧同志?” 周慧点头,嘴唇抖了一下:“我姑……真的找到了?” 陆征说:“找到了。” 周慧没说话,就是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她也不擦,就那么让泪流着,点了点头。 “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你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嫁给你建军叔。她让我一定等着消息。”周慧的声音碎得不行,“我等了二十多年了,我妈没等到,我等到了。” 陆征领着她往里走的时候,李建设的车也到了。 李建设比周慧高半头,但背已经驼了,走路有些颤巍的。他穿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像是专门收拾过的。 他下了车第一句话就问:“我哥在哪?” 陆征说:“里面,都安置好了。” 李建设快走了两步,然后突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周慧。 两个老人对视了几秒。 “你是……小梅的侄女?”李建设先开口。 周慧愣了一下:“您是建军叔的弟弟?” “对,我是建设。”李建设的嘴唇哆嗦着,“你……你姑她好吗?” 周慧摇头:“她老人家走了三十多年了。” 李建设“啊”了一声,眼圈一下红了。他低下头,喉咙滚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那我嫂子……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 “嗯。”周慧用袖子擦了把脸,“但是今天,咱们替她等到了。” 陆征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因为六十二年前两个年轻人的约定站在了一起。他鼻子酸得厉害,深吸了口气,说:“走吧,我带你们去看他们。” 灵堂布置得庄重。两具棺椁并排放着,覆盖着国旗。因为程砚秋的坚持,他们没有被分开。 李建设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两具并排的棺椁,腿一下就软了。 “哥……” 他扑到棺椁前面,两只手颤抖着摸上去,摸了这具摸那具,好像不知道该先看哪个。 “哥,你终于回来了。嫂子也跟你一起回来了。”他的声音又哑又碎,“妈等了你一辈子,到死都在问你啥时候回来。我告诉她你出任务了,很远很远的任务。她信了,她一直信。” 周慧走到另一边,手放在周小梅那具棺椁上,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好久,她才小声说了一句:“姑,你受苦了。在那冰天雪地里冻了六十二年。” 她打开了随身带的那个布包,里面是一条红色的围巾。 “这是我妈年轻时候织的,说是给你当嫁妆。一直留着,留了几十年了。”周慧把围巾轻轻放在棺椁上面,“姑,你的嫁妆来了。” 陆征站在门口没进去。他怕自己一进去就绷不住了。 程砚秋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就看着里面那两个老人哭。 过了好一会儿,程砚秋开口了:“旅长,婚礼什么时候办?” 陆征说:“明天。上面批了。” “好。” 第二天。 天气特别好,晴空万里的,一点风都没有。 墓园那边早就布置好了。两块墓碑并排立着,左边写着“李建军烈士之墓”,右边写着“周小梅烈士之墓”。墓碑前面摆了两杯酒,两块红布铺在酒杯下面。 简单。但分量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程砚秋穿了正装军装,站在一边。陆征也是全套军装。营区来了不少人,都是听说了这个事自己要来的。 周慧和李建设站在墓碑前面。 李建设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瓶酒,是老家带来的。他手哆嗦得厉害,倒酒的时候洒了一半。 “哥,我给你敬一杯。”他端起酒杯,“你跟嫂子这婚,迟了六十二年。但今天,弟弟给你们办了。” 他把酒洒在墓碑前面,然后转头看周慧。 周慧也端起了另一杯酒,手一样在抖:“姑,建军叔,你们在下面好过日子。再也不分开了。” 酒洒在地上,渗进了泥土里。 程砚秋上前一步,声音尽量稳着:“按照李建军烈士生前的心愿,今天在此为二位补办婚礼。虽迟了六十二年,但这个婚,今天结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声音也碎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建设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银戒指。 很小,很旧,银色都发乌了,但是擦得锃亮。 “这是我哥当年让银匠打的。”李建设的声音断续续的,“他走之前跟我说,等他回来就给嫂子戴上。他让我先保管着。” 他蹲下来,把那枚戒指轻轻放在了周小梅的墓碑前面。 “嫂子,我哥的戒指,六十二年了,今天给你戴上了。” 周慧看到那枚戒指的时候,整个人站不稳了,旁边人赶紧扶住她。她哭得浑身发抖:“姑……你等了一辈子的戒指……来了……” 在场几十号人,没有一个眼睛是干的。几个年轻的士兵使劲仰着头看天,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程砚秋站在旁边,牙齿咬着下唇,咬出血了都没松。 陆征的下巴绷得死紧,太阳穴上青筋都出来了。 这时候,宋清晚牵着糖包从后面走过来了。 糖包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安静静地跟在宋清晚身边。她不太懂这是在干什么,但看到大家都在哭,就乖乖地没出声。 等走到墓碑前面,糖包小声拉了拉宋清晚的手。 “阿姨,哥和姐姐是一起迷路的吗?” 宋清晚蹲下来,声音轻轻的:“是的,他们一起迷路了。但他们在一起,没有分开。” 糖包想了想,点了下小脑袋:“那就好。不孤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很重要的道理。 周慧听到这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转过头来看到了糖包。 “这是……” 宋清晚站起来:“这是帮忙找到他们的那个孩子。” 周慧愣了好几秒,然后颤巍巍地蹲下来,跟糖包平视。 “小娃,是你帮姑奶奶找到了我姑?” 糖包看着这个白头发的老奶奶,点了点头:“糖包唱了歌,叔们就去找了。” 周慧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一把抱住糖包,搂得紧紧的:“谢谢你,谢谢你……” 糖包被抱得有点紧了,但没挣扎,只是拍了拍周慧的后背,小手轻轻的:“奶奶不哭。姐回家了呀。” 李建设也看过来了。这个七十岁的老头子看着眼前这个小不点儿,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说出来三个字:“好孩子。” 仪式结束以后,人散得差不多了。 程砚秋一个人站在墓碑前,看着那枚银戒指。 陆征走过来:“走了,该回去了。” 程砚秋没动。 “旅长,你说他们在底下能看到吗?” 陆征想了想:“能。” “那就行。”程砚秋终于转过身来,脸上还有泪痕,但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了,“六十二年了,这事总算办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块并排的墓碑。 风吹过来,红布的角轻轻地翻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点头。 第29章 全网爆了,评论区哭成一片海 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不是糖包的事,是英烈回家的事。 十八位志愿军战士回家那次就有一些报道,但因为规模太大引发关注后,上面统一了口径,只说“通过新发现的历史线索”。但周小梅和李建军的故事,还有那场迟到六十二年的婚礼,实在是瞒不住了。 不知道是谁拍了一张照片传到了网上。 照片上是两块并排的墓碑,前面放着一枚银戒指和两杯酒。 就这一张照片,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一个小时之内转发过了十万。 然后官方媒体跟进了。 标题写的是:“六十二年前的约定:他用身体为她挡了一辈子的风雪”。 报道没有提糖包的任何信息,只说“通过近期英烈搜寻行动”找到了这对年轻的恋人。配了几张修复后的老照片,还有当年周小梅写给家里的那封信。 “爹妈放心,这边挺好的,就是冷。等打完仗就回来跟建军结婚。给你们生个大胖孙子。” 这封信截图被单独发了出来。 网上彻底炸了。 各大平台热搜榜前三,话题量两个小时破亿。 评论区清一色就两个字:哭了。 “十九岁的姑娘啊,十九岁就没了,六十二年才找到。” “他把大衣脱下来给她,自己冻死了。这特么是什么神仙爱情。” “不是爱情,这是战友情加爱情。人家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那枚银戒指等了六十二年,我特么看一次哭一次。” “为什么我一个大老爷们看这个能哭成狗?” “加上之前那十八个志愿军战士,这次到底找到了多少人?谁在做这个事?” 这条评论被顶上了高赞。 网友们开始扒。 有人整理了时间线:先是戈壁的陈卫国,然后是十八位志愿军,现在是中印边境的五个人。不到两个月,连续找到二十多位失踪烈士。 “这不正常吧?之前几十年都找不到,怎么突然一下子全找到了?” “肯定有人提供了关键线索。” “是什么人能知道这么多失踪军人的位置?” “不管是谁,这个人是真正的英雄。” 宣传科长马军拿着舆情汇报跑来找陆征。 “旅长,网上反响特别好,热搜前三已经挂了一天了。上级的意思是可以适度继续公开后续搜索成果,能让社会感受到国家对英烈的重视。” 陆征翻着手机看评论,看到有人在猜测线索来源的时候皱了下眉。 “公开搜索成果可以,但线索来源的事一个字也不能透。” 马军说:“明白,我们一直没提。” “不只是没提。”陆征把手机放下来,“把所有涉及线索来源猜测的采访口子全部堵死。如果有记者打听到军区这边来,统一回复是多年档案研究成果。” 马军点头记下了。 陆征又说:“尤其是糖包,她的信息半个字都不能出去。她是个孩子,不是新闻素材。谁要是敢把她的事往外说,我撤他的职。” 马军走了之后,陆征继续翻手机。 网上有一条长评被转了几十万次,写的人应该是个退伍老兵: “我当了十二年兵,退伍的时候首长说了一句话:我们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人。当时觉得就是说。但现在看到七十三年前的战士被找回来了,六十二年前的姑娘被找回来了,我才知道那句话是真的。这个国家真的没有忘记他们。” 这条评论下面一万多条回复,有人说“泪目”,有人说“向英烈致敬”,有人说“这才是该上热搜的东西”。 陆征看了一会儿,关了手机。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楼下。 宋清晚正带着糖包在院子里散步。小家伙蹲在花坛边上看蚂蚁,宋清晚在旁边笑着陪她。 全国上亿人都在为英烈回家流泪,但他们不知道,把这些英烈带回家的关键,是楼下那个三岁半的小团子唱的儿歌。 也不知道那个小团子的爸,为了这件事,已经消失了三年。 陆征正看着呢,手机响了。 顾远山的电话。 “征啊。”顾远山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 “顾老,怎么了?” “那边云南的人回信了。” 陆征一下站直了:“查到什么了?” 顾远山说:“他们在那个小镇上找到了沈北川的痕迹。一间废弃的小屋,墙上写满了坐标计算公式。地图、数据、标注,密麻麻的。” 陆征的心提起来了:“人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人又走了。”顾远山的声音很沉,“屋子里有近期生活的痕迹,但人已经不在了。从残留的物品判断,他大概两个月前就离开了。” 陆征攥着手机的紧了又松,了又紧。 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沈北川还在那里。 但他又走了。 “他去哪了?”陆征的声音发紧。 “不知道。”顾远山说,“小屋里没留下方向信息。但能确定一点,他是主动离开的,不是被迫。东西收拾得很整齐。” 陆征不说话了。 顾远山在那头叹了口气:“征啊,他还活着。这是好消息。只要活着,就能找到。” “嗯。” “别太急。那边我让人继续查,扩大范围打听。北川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不想被找到,就真的不好找。但他既然把糖包送出来了,说明他在收尾了。他会回来的。” 陆征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的糖包。 小家伙不知道在跟蚂蚁说什么,蹲在那儿比划的,宋清晚在旁边笑得不行。 北川,你看到了吗。你女儿每天都在笑。 你他妈倒是快点回来啊。 第30章 爸的小屋,墙上全是密码 侦察员小孟是个急性子的人。 接到任务之后他第二天就飞到了云南,落地直奔那个小镇。 镇子不大,在中缅边境附近,四面环山,一条土路通到国道上。镇上加起来不到三百户人家,都是做些小生意或者种地的。 小孟是便装,穿了件普通的夹克,背个双肩包,看着就是个来旅游的年轻人。 他先在镇上转了一圈,找到了那间废弃小屋。 在镇子最东边,离最近的住户都有两百多米远。一间独栋的土坯房子,屋顶是石棉瓦搭的,门用一把老式挂锁着,但锁已经生锈了。 小孟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确定没人注意之后,用工具打开了锁。 门一推开,一股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很小,也就二十来个平方。一张破木板床靠着墙,上面有一条薄被子,叠得整齐齐。一个小方桌,上面有两个碗、一双筷子、一个搪瓷杯子。 小孟先看了桌上的东西。碗洗得很干净,杯子里还有茶渍。看得出来主人走的时候收拾过。 然后他抬头看了墙。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四面墙上密麻麻全是字。 数字、坐标、计算公式、地图草图。有的是用笔写的,有的是用粉笔画的,有的是用刀刻的。所有的空白墙面都被写满了,甚至连门背后都有。 小孟凑近看。最显眼的是几组用红笔圈起来的数字,格式都是“北纬XX.X,东经XX.X”。旁边标注着地名、年份、人数。 “北纬38.9,东经107.6——戈壁——1人——陈卫国——1952——确认” “北纬42.1,东经124.3——东北——18人——张守义连——1951——确认” 一个一个的。 全都用红笔打了勾。 小孟数了数,打了红勾的有二十多组。没打勾的还有十来组,有些旁边写着问号,有些写着“待验证”。 他拍了照片,一张一张拍,拍了有几十张。然后把照片通过加密渠道传回去给程砚秋。 程砚秋收到照片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她本来已经准备睡了,看到之后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对着手机屏幕一张一张放大看。 看到第三张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墙上有一张草图,画的是中国地图轮廓,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点标注了三十多个位置。每个点旁边有编号,从01一直到36。 这就是全部三十六个坐标的总览图。 沈北川把所有的信息整理成了一张完整的地图。 程砚秋立刻给陆征打了电话。 “旅长,小孟那边传照片来了。墙上有全部三十六个坐标的总图。沈中校是对照着这个教糖包唱歌的。” 陆征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别的吗?” “有。”程砚秋的声音有点紧,“有一面墙上全是关于那支禁毒巡逻队的资料。路线图、伏击地点推演、人员关系网。旅长,他在那间屋子里做了大量的调查工作。这不是短期能完成的。” “多长时间?” “我估计至少半年以上。墙上有不同时期的笔迹,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新的。他应该是把这里当成了临时的工作间。” 陆征问:“小孟还在那边?” “在。他说还要再查查周围有没有别的线索。” “让他找当地人,看有没有人认识北川。在一个地方待半年,不可能完全不跟人接触。” “好。” 第二天一早,小孟去了镇上唯一的杂货店。 店老板叫老吴,五十来岁,黑瘦黑瘦的,一口云南话。 小孟买了包烟递给他,闲聊着问:“老板,这镇上之前是不是住过一个外地人?高个子,瘦,不太爱说话的那种。” 老吴接了烟夹在耳朵上,想了想:“你说那个啊,有。以前是有个人在东头那房子住过。高得很,比我高一个头还多。脸上有道疤,这里。”他用手指比了一下眉毛上边。 小孟心跳快了一拍:“对,就是他。他什么时候走的?” “两个多月前吧。有天早上我开门就没看到他了。之前每隔三四天就来买点米、盐、方便面啥的。人不爱说话,来了买东西,给钱,走人,从来不多待。” “他来了多久?” 老吴歪着头算了算:“大半年?差不多去年秋天来的。” 小孟又问:“他平时除了买东西,还干啥?你见过他跟别人接触吗?” 老吴摇头:“没有。那人怪得很,天不是在屋里待着,就是往山里跑。背个包就走了,有时候好几天才回来。我还以为他是搞什么野外考察的。” 小孟点了点头:“他有没有带过小孩?一个小婴儿?” 老吴的眼睛亮了一下:“有!有有!” 他拍了下柜台:“前年的事了,他来的头几个月是带着一个小娃娃的。那会儿那娃才一点大,他来买东西的时候有时候把娃娃用背带绑在胸前。我还给他找过奶粉来着,这镇上没人卖奶粉,我专门从县城进了两罐。” 小孟的心一下揪紧了。 那就是糖包还是婴儿的时候。 沈北川一个大男人,胸前绑着婴儿,在这个偏僻小镇上买奶粉。 白天出去查线索的时候把孩子绑在身上,晚上回来一边算坐标一边哄孩子睡觉。 一个人。 什么都是一个人。 “后来呢?那小孩呢?”小孟问。 老吴说:“后来就没看到了。大概……过了几个月?有一次他来买东西的时候没带娃了,我还问他娃呢,他就说送亲戚那了。那次他表情不太对劲,眼睛红的。” 小孟知道那是什么时候。那就是沈北川把糖包送到福利院的那天前后。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糖包的照片给老吴看:“是不是这个小孩?” 老吴凑过来看了两眼:“哎呀妈,这不是那个小娃娃嘛!长大了不少!眼睛还是那么大!” 小孟收起手机,谢了老吴,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走的时候,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老吴指了指南边的方向:“他走之前最后来买了一次东西,买了不少,比平时多很多。干粮、水、火柴、绳子。像是要进山住很久那种。他往南边走的。” 南边。 南边就是越来越深的山,连着中缅边境无人区。 小孟回到那间小屋做最后的搜查。他把每个角落都翻了一遍,在木板床底下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字迹潦草,但笔迹跟墙上那些一样: “第三十三号目标确认,位置危险,需要时间。糖包已安置,我必须去亲自验证最后几个。对不起。” 小孟看着这张纸条,手在发抖。 他把照片发给了陆征,然后站在那间破旧的小屋中间,看着四面墙上那些密麻麻的字。 三十六个坐标。三十六位英烈。 一个人。三年。 走遍了大半个中国最荒凉最危险的地方。 一边带着婴儿。一边计算坐标。一边深入无人区验证。 把一切编成儿歌教给三岁的女儿。 然后把女儿送走,自己一个人去了最危险的地方。 小孟使劲擦了一把脸。 他给陆征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旅长,这边情况都查清了。沈中校确实在两个多月前独自进入了南边的山区,方向是中缅边境无人区。” 电话那头陆征的呼吸声很重。 “他身上有伤,补给有限,一个人进无人区。旅长,我们得尽快行动。” 陆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了。你回来。” 挂了电话,陆征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然后他拨了顾远山的号码。 “顾老,北川往边境去了。那边可能有十五年前禁毒巡逻队的线索,也可能有当年的残余势力。” 他顿了一下。 “我们得派人进去了。” 第31章 糖包想爸爸了,谁听了不心疼 糖包今天不太对劲。 宋清晚一大早就发现了。平时这小丫头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光着脚丫子跑到客厅喊“阿姨早上好”,今天却一直赖在被窝里不出来。 宋清晚走进卧室,看到糖包把小被子蒙在头上,缩成一个小团子。 “糖包?宝贝起床了,阿姨给你做了鸡蛋羹。” 被子底下没动静。 宋清晚坐到床边,轻轻掀开被角。糖包的小脸埋在枕头里,两只小揪散了一只,发丝贴在脸颊上。 “糖包?怎么了宝贝?” 糖包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闷地说了一句:“不想吃。” 宋清晚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来了这么久,从来没说过不想吃。她的胃口好得很,每次吃饭都是第一个坐好的。 “是不是肚子不舒服?”宋清晚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温度正常。 糖包摇了摇头。 宋清晚没有催她,就坐在床边等着。过了一会儿,糖包自己翻过来了,仰着小脸看着天花板,眼圈红红的。 “阿姨。” “嗯?” “爸爸是不是不要糖包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扎进宋清晚心里。 “怎么会呢?”宋清晚赶紧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爸爸最爱糖包了呀。” 糖包靠在她肩膀上,小手揪着宋清晚的睡衣领子,声音又小又闷:“可是爸爸好久好久都没来找糖包了。” 宋清晚抱紧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糖包又说:“在福利院的时候,阿姨们说糖包是没人要的小孩。” 宋清晚浑身一僵。 “她们说,有爸爸妈妈的小朋友才有人来接。糖包没有人接,就是没人要的。” 糖包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就是那种很平静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是这种平静比哭还让人受不了。 宋清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使劲忍着,不让声音抖:“糖包听阿姨说。你不是没人要的小孩。爸爸在做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他做完了就来接你。在那之前,阿姨陪着你,叔陪着你,我们都在。” “真的吗?”糖包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她。 “真的。” “那爸爸什么时候做完呀?” 宋清晚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糖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把小脸埋回去了。闷了半天,她小声说了一句:“那糖包多唱歌,是不是就能快一点见到爸爸?” 宋清晚的眼泪彻底绷不住了,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拼命点头:“对,糖包唱歌,爸爸就会知道糖包很棒,就会快一点回来。” 糖包“嗯”了一声,从宋清晚怀里爬下来,自己光着脚走到客厅去了。 宋清晚坐在床上擦了半天眼泪才缓过来。 她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糖包已经自己搬了小板凳坐到餐桌旁边了。小人儿拿着勺子在吃鸡蛋羹,吃得很认真。 “阿姨,好吃。”糖包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宋清晚使劲憋着没再哭出来,走过去帮她擦了嘴角的蛋液:“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嗯。” 糖包吃了小半碗鸡蛋羹,又喝了杯牛奶。吃完之后趴在桌上,小手撑着下巴发呆。 宋清晚收拾碗筷的时候偷偷看了她好几眼。这孩子平时多活泼啊,今天就跟焉了似的,不蹦也不跳,就一个人安静静坐着。 中午陆征回来了。 一进门就看到糖包趴在沙发上看绘本,不像平时那样跑过来抱他的腿。 陆征看了宋清晚一眼,宋清晚冲他摇了摇头,拉着他到厨房小声说了早上的事。 陆征听完脸色很不好看。 “福利院那些人说她没人要?” “嗯。这孩子什么都记得住。” 陆征没说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那个小小的背影。糖包正翻着一本绘本,是那种讲小熊和爸爸去钓鱼的故事。她一页翻得很慢,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 陆征走过去,在糖包旁边坐下来。 “糖包。” 糖包抬头看了他一眼:“叔叔。” “想爸爸了?” 糖包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陆征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糖包的身体很轻,瘦伶的小胳膊小腿,抱着跟抱个猫似的没分量。 “叔叔跟你说,你爸爸是全天底下最爱糖包的人。他要是知道糖包想他了,他做梦都得往回跑。” 糖包仰着脸看他:“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陆征的喉结动了动。 “因为他在做一件特别特别重要的事。这件事做完了,好多人就能回家了。你爸爸想让那些人先回家。” “那爸爸呢?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陆征说不下去了。他死咬着后槽牙,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快了。” 他只能说这两个字。 糖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脸:“叔叔你怎么眼睛红了?你也想爸爸吗?” 陆征被她这一句问得差点破防。 他深吸了一口气,笑了一下:“叔叔想你爸爸了。你爸爸是叔叔最好的兄弟。” 糖包靠在他胸口,小手揪着他军装上的扣子,轻轻地说:“那我们一起想他吧。” 陆征低下头,下巴抵着糖包的小脑袋,眼睛酸得不行。 晚上糖包睡着之后,陆征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小丫头缩在被子里,小手攥着那块军牌,睡得不太踏实,眉头轻轻皱着。 他转身走出去,站在走廊里,狠狠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小孟。” “旅长。” “加快速度。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沈北川。” 电话那头的小孟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东西,没有多问,只说了两个字:“明白。” 陆征挂了电话,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沈北川,你他妈再不回来,你女儿就要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第32章 她一开口,又是两条命 糖包可能是真的想爸爸了。 第二天她就主动跑到程砚秋面前要唱歌。 程砚秋是来给她带草莓的,还没坐稳呢,糖包就扒着她的膝盖仰着头说:“砚秋姐,糖包今天唱歌好不好?” 程砚秋愣了一下:“好呀,不过糖包先吃草莓,吃完了再唱?” “不要。”糖包摇头得跟拨浪鼓似的,“先唱歌。唱完了再吃。” 宋清晚在旁边看着,眼神有点心疼。这孩子昨天说了那句“多唱歌是不是就能快一点见到爸爸”之后,今天果然变得着急了。 程砚秋拿出录音笔,调好了放在茶几上。“好,糖包唱吧。” 糖包深吸了一口气,小奶音响起来:“小鱼游呀游,北纬二十二度五,小虾跳呀跳,东经一百零八度二。” 程砚秋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来。北纬22.5,东经108.2。 糖包唱完了看着她:“姐姐,这是第五首。糖包今天还要唱第六首。” 程砚秋抬头看了宋清晚一眼。宋清晚微点了下头。 “好,糖包唱吧。” 糖包咽了咽口水,又唱:“雪花飘呀飘,北纬三十七度九,北风呼叫,东经七十五度四。” 程砚秋的笔尖顿了一下。北纬37.9,东经75.4。 两首歌唱完,糖包自己跑去拿草莓了,边吃边问:“姐姐,糖包唱得好不好?” “好,特别好。”程砚秋笑着说,但她拿笔的手在微发抖。 等糖包跟宋清晚去阳台上晒太阳了,程砚秋立刻翻开电脑查坐标。 第一组。北纬22.5,东经108.2。广西,中越边境丛林区域。 她调出失踪人员数据库,交叉比对地理位置和历史记录。结果出来了。 刘光明,排长,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期间在此区域执行侦察任务后失踪。当年搜索无果,判定牺牲,遗体未回收。 程砚秋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查第二组。 北纬37.9,东经75.4。新疆,高原边境地区。 周志强,列兵,1994年在边境巡逻中遭遇雪崩失踪。时年十八岁。入伍第一年。 程砚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电脑。 她走到阳台门口,看到糖包正蹲在花盆边上观察一只蜗牛,嘴里嘟嘟囔囔:“小蜗牛你家在哪里呀?你是不是也迷路了?” 程砚秋退回客厅,给陆征发了消息:“旅长,第五首和第六首都出来了。一个是广西中越边境,79年对越反击战的刘光明排长。一个是新疆边境,94年雪崩失踪的周志强。” 陆征的回复很快:“确认了?” “确认了。坐标精确对应失踪区域。” “安排搜索。两个方向同时开。” “好。” 程砚秋发完消息坐在沙发上,把今天所有的数据整理成表格。她越整理越觉得心惊。 从抗美援朝到九十年代,从戈壁到丛林到雪山到海洋。沈北川搜集到的失踪军人信息跨越了几乎每一个时代、每一个战场。 这不是碰巧,不是运气。这是一个人用好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走出来的。 她打开那张小孟从云南传回来的墙面照片,放大了看那张中国地图草。三十六个点,从东北到西南,从沿海到高原,几乎覆盖了大半个中国。 沈北川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人,带着一个婴儿,在三年的时间里走遍了这些地方? 程砚秋打了个寒颤。不对,他不可能全程带着孩子。他应该是在某个固定的地方待着做研究,然后短期外出验证坐标。那个云南的小屋就是他的“基地”。 但即便如此,工作量也大得惊人。 她在表格最下面加了一行备注:“规律:坐标按危险程度递增排列。前面的都是环境危险但相对可达的区域,越往后越涉及敏感地带和复杂情况。推测最后几组坐标的危险性最高。” 写完这行字,她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可能性:第35或36号坐标可能指向沈北川本人或其小队成员的位置。他是否做好了回不来的打算?”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久,最后还是没删。存了文件发给陆征。 然后她回到阳台上,糖包已经从蜗牛那里转移了兴趣,正在拉着宋清晚的手跳格子。 “砚秋姐姐!来一起跳!”糖包冲她招手。 程砚秋笑了笑,走过去加入了。 三个人在阳台上跳格子,糖包笑得咯的,小裙子随着蹦跳一飘一飘。 下午陆征打来电话,程砚秋接起来走到阳台外面。 “你最后那条备注我看到了。”陆征的声音沉的。 “嗯。” “先不考虑那个。眼下先把能搜的搜了。广西那边我已经联系了林岳,新疆那边还是赵刚带队。” “好。旅长,还有一件事。” “说。” “糖包今天一口气唱了两首。她以前从没有一天唱两首过。”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她着急了。” “嗯。她昨天是不是说了什么?” “她问我多唱歌是不是就能快点见到爸爸。” 程砚秋没接话,手机信号里安静了几秒。 最后陆征说:“别催她,也别拦她。随自己的节奏。她想唱就唱,不想唱就陪她玩。” “我知道。” 挂了电话,程砚秋回到屋里。糖包正趴在茶几上画,画了一个大的绿色的人,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粉色的人。 “糖包画的什么呀?” “这是爸爸。”她指着绿的,又指着粉的,“这是糖包。” 两个人手拉着手,头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 程砚秋蹲下来看了好久。 “画得真好看。” 糖包歪着头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排小小的人形,头顶都画了星。 “这是哥们。”她解释道,“等他们都回家了,爸爸也就回家了。” 她说完继续低头画画,小手攥着蜡笔认真真地涂颜色,一点也不着急。 好像只要相信着,就一定会实现。 第33章 陆征摔了杯子 当天晚上,程砚秋把那份完整的分析报告发给了陆征。 包括表格最后那行推测。 凌晨两点,陆征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他把报告看了三遍,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第二天一早他把程砚秋叫到办公室来。 程砚秋进门的时候看到陆征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那份报告的打印版,上面有好几处被红笔重重圈了起来。 “坐。”陆征指了下对面的椅子。 程砚秋坐下了。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把报告推到她面前,手指点着最后那行字:“你觉得有多大可能?” 程砚秋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我是根据坐标排列规律推测的。旅长您看,前面的坐标环境虽然恶劣但相对安全。越往后越复杂,涉及边境、涉密任务、甚至可能有人为威胁的。如果按这个逻辑,最后几个坐标是他认为最危险、最难验证的。” “所以?” “所以他可能从一开始就考虑了一种情况。”程砚秋看着陆征的眼睛,“万一他在验证最后这些坐标的时候出了事,至少前面的信息已经通过糖包传递出来了。” 陆征的手撑在桌面上,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你的意思是,他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我不确定。但从他的行为模式来看……” “砰”的一声,陆征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半。 程砚秋吓了一跳,整个人弹了一下。 陆征的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妈的沈北川!” 程砚秋没说话,也不敢说话。 陆征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趟,拳头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来,是不是?他把坐标教给一个一岁多的孩子,他把女儿送到福利院,他一个人进无人区。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就是没安排自己。” 程砚秋低着头没接话。 陆征突然转身看着她:“你知道他什么德行吗?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从来不跟人说。当兵那会儿受了伤,他能瞒到伤口化脓都不吭一声。他妈的,我跟他一块儿长大的,他什么时候把我当兄弟信任过?” 程砚秋小声说:“旅长,他可能不是不信任您,是……” “是什么?”陆征的声音很冲。 程砚秋硬着头皮说了:“他可能是怕连累您。禁毒巡逻队那个案子涉及内鬼,他不知道那个内鬼的关系网有多大。他不敢信任任何人。” 陆征猛地停住了。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陆征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过了大概一分钟,他一屁股坐回椅子里,用手掌狠狠搓了一把脸。 “给顾老打电话。” 程砚秋赶紧拨了顾远山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陆征接过去,语气很冲:“顾老,您当年派他去的时候,他是不是就跟您说过可能回不来?” 电话那头顾远山沉默了。 陆征追问:“他是不是说过?” 顾远山的声音很慢,带着老人特有的疲惫:“北川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些兄弟等了太久了,总得有人去找他们。如果我也回不来,至少我知道他们在哪。” 陆征闭上眼睛,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想骂人。想把沈北川从天涯海角揪回来狠揍一顿。你知道你女儿现在什么样吗?三岁半,瘦伶的,在福利院被人打,一个人走了不知道多远才走到军区门口。她每天晚上攥着你的军牌睡觉。她今天问我你是不是不要她了。 你他妈告诉我你没打算回来? “旅长。”程砚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征睁开眼。 “小孟那边在加紧追踪。秦刚的特别行动队下周就到位了。我们能找到他的。” 陆征深吸了一口气。 “那封信。”他突然说。 “什么?” “赵铁柱老婆收到的那封信。上面写着'一切都快结束了'。两个月前寄的。” 程砚秋立刻反应过来:“您是说,他两个月前就已经接近完成了?” “嗯。三十三号目标确认,他纸条上写的。总共三十六个。他在做最后三个。” 陆征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有几个新兵在跑步,阳光明晃的。 “他要是死了。”陆征的声音很轻很轻。 程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会原谅他。” 说完这句话陆征没有再开口。程砚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久。 最后还是陆征先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行了,你去吧。搜索计划该怎么安排。广西林岳下周出发,新疆赵刚同步走。” “好。” 程砚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陆征还站在窗边,背影笔直,但肩膀线条绷得太紧了,像是随时会断。 她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走廊里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下来的。 她吸了吸鼻子,擦干净脸,走了。 第34章 广西的密林,四十年前的秘密 林岳接到任务的时候人在训练场。 陆征的电话只说了两句话:“广西方向有新坐标,目标是对越自卫反击战失踪的一位排长。你去。” “是。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 林岳当天下午就带着四个人飞了广西。 到了当地之后,当地武装部帮忙协调了一位向导。听说是要去那片丛林,武装部的人一开始还犹豫了一下。 “那地方不太好走,八几年之后就没什么人进去过了。” 林岳说没关系,他们有坐标。 向导是当地请的,但最后出面的不是普通猎人。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姓陈,当年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 老人家听说了是来找当年失踪的战友,二话没说就拎了把砍刀要跟去。 武装部的人拦他:“陈大爷您腿不好,这路不好走啊。” 陈大爷瞪了他一眼:“老子在那林子里打了三个月仗,什么路没走过?你说不好走?” 林岳看了看他的腿,确实一瘸一拐的,应该是当年留下的旧伤。 “大爷,您确定能走?” 陈大爷看着他:“小子,你找的是谁?” “刘光明排长。” 陈大爷整个人震了一下,拄着砍刀的手紧了紧。 “那是我排长。” 林岳愣了。 陈大爷说了,他当年就是刘光明排里的兵。那年他们在丛林里执行侦察任务,排长说他去前面看路,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全排的人找了三天三夜没找到,后来大部队撤退,人就这么没了。 “四十年了。”陈大爷的声音有点哑,“四十年了我年做梦都梦到排长。他跟我说小陈你回去吧我去看,然后就走了。我叫他他都没回头。” 林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大爷,这次我们一起去接他回来。” 陈大爷点了点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眼眶里的东西逼回去,扛起砍刀走在了最前面。 进了丛林之后环境果然恶劣。七月的广西丛林闷热得像蒸笼,空气黏糊的贴在皮肤上,走两步就一身汗。地上全是腐烂的落叶,踩下去软塌塌的,深一脚浅一脚。 头顶的树冠把阳光挡得严实,底下暗得很,到处是藤蔓和灌木,几乎没有路。 陈大爷走在前面砍藤开路,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不慢。林岳几次想上去帮忙,老爷子都摆手不让。 “我认路。这片林子变了不少,但大方向我还记得。” 走了大概三个小时,陈大爷突然停下了。 他看着前面一棵巨大的榕树,手里的砍刀慢慢放下来了。 “就是这儿。” 林岳走上来:“您确定?” 陈大爷指着那棵榕树:“四十年前这棵树就在。比现在小一圈,但就是它。我最后看见排长就是在这棵树底下。他蹲在这,看了看地图,跟我说'小陈你在这等着,我去前面看看'。” 老人的声音开始发颤。 “然后他就往北走了。我在这等了一个多小时没等到他回来,就喊了几个人去找。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 林岳看了看手里的GPS定位仪。坐标点在北边大约三百米处。 “大爷,您说他往北走的?” “对,北边。” “坐标也在北边。走。” 一行人继续往北。三百米的距离在丛林里走了将近四十分钟,灌木太密了,几乎是在拿刀劈出一条路来。 林岳的队员小张走在前面,突然停住了。 “队长,这边有个坑。” 林岳走过去看。地面上有一处明显跟周围不同的地方,表面的植被比旁边的矮了一截,不太自然。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挖开过这块地,后来虽然长了草,但跟原生的植被还是有差异。 “挖。” 两个队员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表层。 陈大爷站在旁边看着,身体绷得像根弦。 挖到大约半米深的时候,铲子碰到了硬东西。 小张蹲下来用手扒开土,露出一块灰白色的东西。 骨头。 小张回头看了林岳一眼。林岳点了下头。 他们继续清理,动作非常轻。十几分钟后,一具完整的遗骸轮廓出现了。旁边有一把锈得面目全非的手枪,还有一个被泥土覆盖的水壶,壶身上有好几个弹孔。 陈大爷挤上来看了一眼,腿一软就跪下去了。 “排长……”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些骨头,又缩回来了,怕碰坏了。 “排长,是你吗?是不是你啊?” 林岳蹲在旁边看那把手枪。弹匣已经空了,拉到了最后一发的位置。子弹打光了。 水壶上的弹孔有五个,说明当时有密集的火力打击。 他又往周围看了看,在遗骸北边大约五米远的地方,地面还有另一处异样。 “那边也挖一下。” 结果在五米外又发现了两具遗骸,从残留的衣物碎片看,不是军装。 林岳明白了。刘光明排长当年独自往前侦察,碰到了敌人。双方交火,他一个人干掉了至少两个,但自己也负了重伤。 子弹打光了,人倒在了这里。 四十年。没有人知道他在这。 陈大爷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七十多岁的老人哭起来跟小孩一样,哇的。 “排长!排长我来了!我来晚了!四十年了排长你一个人在这啊!”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又擦了一把,怎么都擦不干净。 “你说你去看就回来的!你骗我!你骗了我四十年!” 林岳站在旁边,立正站好,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身后四个队员同时立正敬礼。 丛林里安静得只有虫鸣和陈大爷的哭声。 过了好久,陈大爷哭够了,慢慢站起来。他使劲擦了把脸,转头看着林岳,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神情。 “小子,我要把他背回去。” 林岳说:“大爷,您腿不好,让我们来。” 陈大爷摇头,犟得很:“不行。他是我排长,我是他的兵。当年我没能把他背回来,我欠了他四十年。今天我得自己来。” 林岳看了看他那条瘸腿,又看了看来时的路。三个多小时的丛林路,老爷子走进来已经很勉强了,再背着东西出去? “大爷……” “你别劝我。”陈大爷的语气不容商量,“我背得动。我背不动就爬着出去。” 林岳张了张嘴,最后没再说什么。 等法医做完现场记录,遗骸被小心翼翼地收殓好之后,陈大爷真的弯下腰,把包着遗骸的收殓袋抱在了怀里。 他弓着背,一步一步往外走。 瘸着的那条腿每一步都在打颤,但他死咬着牙没吭声。 林岳走在他旁边,随时准备接手。但陈大爷一直没让。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老爷子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怀里的人说。 “排长,你还记不记得那年过年,你把自己那份肉让给我吃。你说你不饿。我就信了。后来我才知道你一整天没吃东西。” “排长,你说等打完仗回去了要在老家开个小卖部。我说我去给你当伙计。你说行,我们俩一起干。” “排长,我这辈子没当成你伙计。但我这辈子都记得你。” 他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有停。 林岳走在后面,使劲咬着嘴唇。身后几个大小伙子,一个个红着眼眶不说话。 两个多小时后,他们走出了丛林。 阳光打下来的那一刻,陈大爷站住了,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 “排长,出来了。看到太阳了。”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你四十年没晒过太阳了吧。今天晒,暖和。” 第35章 他的子弹打光了,人也没退 林岳当天就给陆征打了电话汇报。 “旅长,找到了。刘光明排长,遗骸完整,现场还有两具敌方人员遗骸。初步判断他是在侦察中遭遇敌人,独自交火后牺牲。弹匣空的,子弹打完了。” 电话那头陆征问:“家属情况查了吗?” “查了。刘光明排长是广西柳州人,牺牲时二十六岁,未婚。父母都已经过世。有一个弟弟,叫刘光荣,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工人,还住在柳州老家。” “通知家属的事我来安排。你那边收尾完就回来。” “是。旅长,还有个事儿。” “说。” “陈大爷,就是当年刘排长的兵,他想跟着护送遗骸回来。” 陆征想了想:“让他来。通知家属的时候他也在场吧,老战友了。” “明白。” 挂了电话之后,林岳回头看了一眼。 陈大爷坐在临时搭的帐篷外面,面前摆着那个收殓好的包裹。老爷子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守着,时不时伸手摸一下。 小张端了碗水过去:“大爷,喝点水。” 陈大爷接过来喝了一口,问小张:“你们是怎么知道排长在这的?” 小张看了林岳一眼。这事涉及糖包,不能随便说。 林岳走过来说:“大爷,有人提供了线索。具体是谁现在不方便说,但您放心,这不是假消息,是实实在在验证过的。” 陈大爷点了点头没追问。他看着远处的山说:“不管是谁,这辈子我都谢他。” 第二天一早他们启程返回。陈大爷跟着一起走,在车上他一直把手放在装着排长遗骸的箱子上面,一刻没挪开过。 与此同时,程砚秋那边也在同步跟进。 她把刘光明排长的详细档案调出来整理好了。广西柳州人,1953年出生,1971年入伍,1979年牺牲,时年二十六岁。一等功臣。 档案里夹着一张老照片,黑白的,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站在营房前面笑着。长得很精神,眉眼之间有股子机灵劲儿。 照片背面有字:1978年春,驻地留影。 这是他牺牲前一年的照片。 程砚秋把所有资料整理好放进文件夹里。然后打开了糖包唱的第五首歌的录音,又听了一遍。 奶声奶气的小嗓音,唱着轻快的曲调。她想不到这首歌对应的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在丛林里孤身奋战到弹尽人亡的故事。 她摘下耳机,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电脑上同时开着新疆方向的信息。赵刚的队伍已经出发了,预计三天后到达目标区域。那边是雪崩失踪的十八岁列兵周志强。 十八岁。比糖包大不了十五年。 程砚秋闭了一下眼睛,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继续工作。 下午她去看糖包。 小家伙今天心情好多了,正在客厅里摆弄宋清晚给她买的一套过家玩具。小的塑料锅、塑料碗、塑料菜刀,一本正经地“做饭”。 “砚秋姐!你来了!糖包给你做饭吃!” 程砚秋笑着坐下来:“好呀,糖包做什么好吃的?” “鸡蛋羹!阿姨教我的!”糖包拿着一个塑料碗在空气里搅了搅,然后端到程砚秋面前,“姐姐尝,好不好吃?” 程砚秋接过那个空碗,假装尝了一口:“哇,太好吃了!” 糖包开心得直拍手:“真的吗?那糖包以后天给姐姐做!” 程砚秋看着她笑,心里却在想。这孩子,嘴里唱着坐标,脑子里记着英烈的名字和故事,但她自己还只是个三岁半的小团子,最大的快乐就是玩过家,最大的愿望就是爸爸回来。 “糖包。” “嗯?” “你今天开心吗?” 糖包想了想说:“开心呀。因为姐姐来了。” “那糖包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糖包放下塑料锅,认真真地看着程砚秋,说了一句让她差点绷不住的话。 “糖包最开心的事,是哥们都能回家。”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爸爸也回家。” 程砚秋使劲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小揪。 “会的。都会的。” 糖包点了点头,又拿起塑料菜刀“切菜”去了。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子,小腿在地上晃来晃去。 程砚秋坐在旁边陪着她,脑子里想的是。 快了。只要坐标不断被验证、英烈不断被找到,沈北川那边的线索也会越来越清晰。 她一定要把这三十六个坐标全部解开。 每一个都是一条命。每一条命背后都有一个家在等。 而最后那一个,是糖包在等的。 第36章 零下三十度,他只有十八岁 赵刚的队伍是凌晨四点出发的。 六个人,两辆越野车,从乌鲁木齐一路往南开了十二个小时,才到了目标区域附近的边防连。 边防连连长韩松亲自在营门口等着。 “赵队,路上还顺利吧?”韩松迎上来握手,三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已经有了高原红。 赵刚捶了捶酸麻的腰:“还行。这边情况怎么样?” 韩松指了指远处连绵的雪山:“坐标那个位置我让人大概看了一下,在冰川边缘,海拔五千三左右。现在这个季节还行,等入了冬根本上不去。” “那就抓紧时间。”赵刚把背包往肩上一甩,“你这边能提供几个向导?” “我派两个老兵跟你们,都是在这待了五六年的,地形熟。”韩松说着顿了一下,“赵队,我能问一下,你们找的是谁?” 赵刚看了他一眼:“一个十八岁的列兵,叫周志强。九十年代在这一带巡逻的时候遇上雪崩,失踪了。” 韩松愣了一下:“周志强?” “你知道?” 韩松点头:“连里老一辈传下来的,说九几年的时候这边出过事,一个新兵第一年就碰上了大雪崩,整段山路给埋了。后来找了好多次都没找着人。” 他停了停又说:“我来这边第一年,连里老班长就跟我提过这事。说那娃才十八,入伍第一年,家是东北的。” 赵刚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当晚在边防连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六点半出发,韩松派了两个老兵跟着,一共八个人往山上走。 海拔四千五的时候,有两个队员开始出现高反症状。赵刚让他们慢点走,不着急。 “慢来,别逞强。这山不等人,但也不赶人。” 到了五千米以上,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氧气稀薄,每走一步都要喘几口气。 赵刚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GPS定位仪。坐标显示目标就在前方大约两公里的位置,但那两公里全是碎石坡和冰碛带,走起来比平地十公里还费劲。 中午十二点,他们到达了冰川边缘。 风特别大,刮得人脸疼。赵刚裹紧了冲锋衣领子,对着对讲机喊:“所有人注意脚下,冰面可能有暗缝,走路踩实了再迈步。” 八个人呈一字排开,间距五米,开始在冰面上搜索。 搜了两个多小时,什么都没发现。 队员小马有点泄气:“赵队,这一片看着都一样,白茫茫的啥也没有。会不会坐标偏了?” 赵刚摇头:“不会。给坐标的人是用命换来的信息,不可能有大偏差。继续找。” 下午三点半,阳光开始西斜。 忽然,走在最右边的老兵阿力克停下了脚步。 “赵队!你过来看一下!” 赵刚快步赶过去。阿力克蹲在地上,指着冰面下方一处发暗的地方:“这个颜色不对,像是冰层下面有东西。” 赵刚趴下来仔细看了看。冰层大概二三十厘米厚,透过去确实能看到一些不同颜色的纹理。不是石头的颜色,更像是布料。 “工具拿来。” 队员递上冰镐。赵刚小心翼翼地凿,一点把表层的冰碎开。碎冰下面,一个军绿色的背带渐渐露了出来。 赵刚的手停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放轻了动作,像是怕惊醒什么人一样慢慢清理周围的冰层。 十分钟后,一个冻得发乌的军用挎包完整露了出来。 帆布材质的,是九十年代部队标配的那种单肩挎包。因为被冰层包裹,保存得还算完整,只是颜色已经发黑了。 赵刚把挎包小心取出来,放在旁边干净的冰面上。 他看了一圈围过来的队员们,没说话,慢慢拉开了包的搭扣。 包里面东西不多。一个搪瓷缸子,一把折叠剪刀,两块压缩饼干已经化成了粉末状,还有一个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东西。 赵刚把那个塑料袋拿出来,一层打开。 最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折成了小的方块。因为被塑料袋严实实包着,纸张虽然泛黄但字迹还能辨认。 赵刚展开来看了第一行字,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信上写的是: “妈,新疆真冷,但风景真好看。等退伍了我带你来看。儿子周志强。” 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年轻人写的,有几个字还涂改过。 信纸里面还夹着一片被压得平整的花瓣。虽然过了三十年已经干枯变色了,但还能看出来原本的形状。 “雪莲。”阿力克说,“这是雪莲花的花瓣。” 赵刚把信和花瓣小心翼翼放回塑料袋里。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雪山,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继续找。人应该就在附近。挎包在这里,人不会远。” 八个人继续在冰面上搜索。 太阳落山前,赵刚在冰面下方约两米处,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他没有急着挖。天快黑了,冰面作业太危险。 “今天到这,明天一早继续。”赵刚收拾好东西,“标记好位置,明天带齐装备来。” 往回走的路上没人说话。 到了营地赵刚才给陆征打了电话:“旅长,挎包找到了,信也找到了。人应该也在,就在冰层底下,明天就能确认。” 电话那头陆征的声音有些沉:“他叫什么来着?” “周志强。十八岁。入伍第一年。” 陆征没再说话。 赵刚又说了一句:“旅长,他给他妈写了封信,没寄出去。信里说新疆风景好看,退伍了带他妈来玩。”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陆征说:“明天找到他之后,我联系家属。” “好。 赵刚挂了电话,坐在帐篷里把那封信的照片看了又看。 十八岁的孩子写的字,一笔一划都带着稚气。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年轻的列兵坐在哨所里,就着昏暗的灯光,趴在膝盖上给妈写信的样子。 写完了没来得及寄。 然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寄了。 赵刚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明天,把他带回来。 第37章 妈妈来接你回家了 第二天赵刚带着全部装备上去了。 冰镐、热水、防冻手套,所有能用的东西都带上了。八个人轮流作业,小心翼翼地把冰层一点凿开。 下午一点,遗骸完整露出来了。 因为高原极寒的环境,遗骸保存得很好。军装的颜色还能辨认出来,是那种老式的军绿色冬季大衣。人是侧卧的姿势,蜷缩着,像是在睡觉。 赵刚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真年轻。“他说了这么一句。 虽然已经过了三十年,但从体型和骨骼来看,确实是一个十八九岁少年的身形。瘦小的,个头可能还没到一米七。 队员小马站在旁边红了眼眶:”赵队,他是冻死的还是被雪崩埋的?“ 赵刚检查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应该是雪崩把他冲到了这里,然后被冰雪覆盖。也可能是受了伤动不了,最后冻死的。具体要法医判断。“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冰碴子:”准备收殓吧。轻一点,他一个人在这待了三十年,别再让他受委屈了。“ 收殓完毕后,赵刚让所有人站成一排。 ”敬礼。“ 八个人在五千多米的高原上,迎着凛冽的风,对着那具年轻的遗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声呼地响。 把东西送下山之后,赵刚给陆征打了电话。 ”旅长,人找到了。完整。保存很好。准备往回运了。“ 陆征说:”好。我这边联系家属。“ 停了一下陆征又问:”他的信和那个花瓣,都保管好了?“ ”保管好了,一根头发丝都没动。“ ”行辛苦了,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后陆征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然后让周明去查周志强的家属信息。 周明很快就查到了。 ”旅长,周志强母亲杨秀兰,今年五十六岁,东北吉林人,现在在老家开一个小超市。父亲周建国十五年前去世了。周志强没有兄弟姐妹,独子。“ 陆征点了点头。 ”她现在一个人?“ ”嫁了一次,丈夫五年前走了。现在是儿媳妇在帮着看店,但儿媳妇是后来嫁进周家的侄子的妻子,不是周志强的。“ 也就是说,周志强是独子,没成过家,杨秀兰这辈子连个亲孙子都没有。 陆征揉了揉额头。 ”安排视频通话吧,我来说。“ 下午三点,视频接通了。 屏幕那头是一个超市的柜台,货架上摆着洗衣液和方便面。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女人出现在镜头前面,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挺亮。 ”你好,请问是杨秀兰同志吗?“陆征说。 杨秀兰看着屏幕里穿军装的人,愣了一下。她的手下意识去抓围裙的边角,指节发白。 ”是我。“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们是部队的?“ ”是的。我是A军区特战旅长陆征。“ 杨秀兰的眼睛一下瞪大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是不是……志强的事?“ 陆征点头:”大姐,找到了。志强找到了。“ 杨秀兰整个人瘫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嘴巴张着,半天发不出一个字来。 旁边有个年轻女人跑过来扶她:”妈,妈你怎么了?“ 杨秀兰猛地一把推开她,又站了起来,对着手机屏幕喊:”我儿呢?我儿在哪?“ 陆征说:”在新疆,正在往回运。“ ”我要去接他!“杨秀兰已经开始解围裙了,手抖得系带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我现在就去!我马上去!他在哪个部队?我坐火车去!“ 陆征赶紧说:”大姐您别急,我们会安排您过来的。会有人接您,您不用自己折腾。“ 杨秀兰不听,已经开始往屋里走了,边走边嘟囔:”我得给他带衣服,新疆冷,他怕冷,从小就怕冷……“ 镜头有些晃,是那个年轻女人端着手机跟着她。杨秀兰钻进屋里翻箱倒柜,翻出一件厚棉袄来。 年轻女人问:”妈,大热天的你拿棉袄干啥?“ 杨秀兰抱着那件棉袄说:”志强怕冷。他在那冰天雪地里冻了三十年了,我得给他带件暖和的。“ 视频这头,陆征没忍住,别过脸去抹了一把眼睛。 旁边的周明也红了眼眶。 杨秀兰抱着棉袄回到镜头前面,突然又愣住了。她看着陆征的军装,看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他……还是原来的样子吗?“ 陆征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杨秀兰好像明白了什么,低下头擦了擦眼泪:”三十年了……妈知道了。不管啥样,是我儿子就行。“ 她抬起头,使劲笑了一下:”同志,你帮我谢那个找到他的人。三十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陆征说:”大姐,我一定转达。“ 视频挂断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久。 周明小声说:”旅长,要不要通知后勤准备迎接仪式?“ 陆征点头:”准备。按最高规格来。“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那封没寄出的信,到时候亲手给她。“ 第38章 糖包画了一幅画,全班都哭了 糖包上幼儿园已经半个月了。 宋清晚给她报的是军区旁边最近的那家,走路五分钟就到,方便接送。 糖包适应能力很强,第一天就不哭不闹,乖跟着老师进了教室。她本来就长得好看,大眼睛,两个小揪,说话奶声奶气的,老师和小朋友们都喜欢她。 今天是周二,下午第二节课是画课。 王老师发了白纸和蜡笔,笑着说:”小朋友们,今天我们画'我的家人',好不好?“ ”好!“二十几个小孩齐声喊。 豆第一个动笔,胖乎乎的手抓着红色蜡笔,画了一个圆的大脑袋:”这是我爸爸!他有大肚子!“ 甜甜画了一个穿裙子的长头发女人:”这是我妈妈,最漂亮的!“ 大毛画了一个歪扭扭的东西谁也看不出来是啥,他自己说是奶奶在炒菜。 糖包趴在桌子上,小脑袋低地对着白纸,认真真地画。 她先画了一个高的绿色人形,很高很高,占了纸的三分之一。然后在旁边画了好多好多小人儿,一个个排成一排,小人的头上都点了一颗黄色的五角星。 最后她在落里画了一个特别小特别小的粉色人形,旁边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不太清。 王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蹲下来问:”糖包,你画的是谁呀?“ 糖包抬起头,指着那个大绿人说:”这是我爸爸。“ ”嗯,爸爸穿绿色的衣服对不对?那这些是谁呀?“王老师指着那排小人问。 ”这是哥们呀。“糖包认真地说,”他们在天上迷路了。我爸爸在找他们,要带他们回家。“ 王老师愣了一下,笑着说:”糖包的想象力真好呀!“ ”不是想象的。“糖包很严肃地纠正,”是真的。爸爸真的在找哥哥们。“ 王老师没往深了想,只当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语,夸了几句就走了。 旁边的豆豆凑过来看糖包的画:”糖包,你画的人怎么这么多呀?你家有这么多人吗?“ 糖包摇头:”不是我家的,是迷路的哥哥们。“ 豆豆不太明白:”迷路了为什么不打电话呀?我迷路了就打电话给我妈妈。“ 糖包想了想说:”因为哥哥们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电话打不通了。所以我爸爸要走过去找他们。“ 甜甜也凑过来了:”那你爸爸好厉害呀!“ 糖包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我爸爸最厉害了!“ 下午四点半放学,宋清晚准时来接。 糖包一看到她就举着那张画跑过来:”阿姨!你看糖包画的画!“ 宋清晚蹲下来接过画。 看到那个高的绿色身影和旁边一排头顶星的小人,她愣住了。 然后她看到了角落里那个粉色的小人。旁边那个歪扭扭的字她凑近了才看清楚,是一个”糖“字。 糖包指着粉色小人说:”这是糖包。糖包在等爸爸回来。“ 宋清晚的眼圈一下红了。 她把糖包搂进怀里,使劲抱了一下:”宝贝画得真好。“ 糖包开心地笑了,又说:”阿姨,王老师说糖包想象力好。但是糖包没有想象,是真的呀。“ 宋清晚点头:”阿姨知道,是真的。“ 她牵着糖包的手往回走,一路上糖包蹦蹦跳地讲今天在幼儿园的事,说豆豆抢了她的蜡笔后来又还了,说大毛把甜甜弄哭了被罚站了。 宋清晚嗯嗯啊啊地应着,但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幅画。 回到家把糖包安顿好了之后,她把那幅画贴在了冰箱上。 然后站在厨房里,对着那张画哭了好一会儿。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解释,那些”迷路的哥哥“不是迷路了,是再也回不来了。那个在画里高大的绿色爸爸,此刻也不知道在哪个深山老林里挣扎着活着。 晚上糖包洗完澡坐在客厅里看绘本,突然抬头说了一句:”阿姨,你下午是不是哭了?“ 宋清晚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红红的。“糖包歪着头看她,”是不是想哥们了?“ 宋清晚笑了一下:”嗯,有一点。“ 糖包爬下沙发跑过来,伸出小手拍了拍宋清晚的膝盖:”阿姨你别哭了。糖包还有好多歌没唱呢,一定能找到他们的。找到了他们就不迷路了。“ 宋清晚把她抱到腿上坐着,亲了亲她的小脑袋:”嗯。糖包最棒了。“ 糖包靠在她怀里,小声问了一句:”那爸爸呢?爸爸也快找到回来的路了吗?“ 宋清晚抱紧了她:”快了。很快了。“ 糖包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安静静靠着宋清晚,过了一会儿就在她怀里睡着了。 宋清晚没有动,就那么抱着她坐了很久很久。 第39章 爸爸每首歌教的时候都说过一句话 接下来几天糖包的状态不太好。 不是生病了,是有点蔫儿。 她话少了,不怎么闹,吃饭也吃得不太多。宋清晚问她怎么了,她就摇头说没事。 程砚秋照常每天来陪她。她没有催糖包唱歌,就是陪她玩,给她讲故事,有时候带点小零食过来。 第三天下午,糖包突然抱着那只程砚秋送她的小兔子玩偶坐在窗边发呆。 程砚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糖包,在想什么呀?“ 糖包低着头,小声说:”姐姐,爸爸是不是不要糖包了?“ 程砚秋心里一疼:”怎么会呢。“ ”可是爸爸好久好久都没来找糖包了。“糖包的声音越来越小,”在福利院的时候阿姨们说,没有人来接的小孩就是没人要的小孩。“ 程砚秋把她搂过来,小家伙身子软的,像只小猫一样缩在她怀里。 ”糖包,爸爸绝对不是不要你。他在做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你想,爸爸教你那么多歌,如果不要你,为什么花那么多时间教你?“ 糖包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而且爸爸说了,唱完了就来接你对不对?他是不是这么说的?“ ”嗯。“糖包点头。 ”那爸爸说话算不算数?“ 糖包用力点头:”爸爸说话算数的!爸爸从来不骗糖包!“ ”那就对了嘛。“程砚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爸爸说了来接你,就一定会来的。糖包再等一等好不好?“ 糖包抿了抿嘴唇,抬头看着程砚秋:”那糖包多唱歌,是不是就能快一点见到爸爸?“ 程砚秋心酸得不行,但还是笑着说:”嗯,糖包唱歌帮哥哥们找到回家的路,爸爸知道了就会开心,就会快点回来。“ 糖包一下来了精神,从程砚秋怀里坐直了:”那糖包现在就唱!“ ”别急别急,喝口水先。“ 糖包端起水杯咕嘟嘟喝了半杯,然后正儿八经坐好,看着程砚秋:”姐姐准备好了吗?“ 程砚秋拿出录音笔按了下去:”好了,糖包唱吧。“ 糖包清了清小嗓子,开始唱第九首歌。 ”大海蓝呀蓝,北纬十八度五,小鱼游呀游,东经一百零九度二……“ 唱完一首又唱一首,小家伙像是铆足了劲。 第十首:”高山高呀高,北纬三十度九,云朵飘呀飘,东经一百零三度七……“ 第十一首:”草原绿呀绿,北纬四十四度二,马儿跑呀跑,东经一百一十一度八……“ 第十二首:”戈壁黄呀黄,北纬三十六度六,风沙吹呀吹,东经九十五度四……“ 四首歌唱完,糖包的小脸红扑的,额头上冒了细汗。 程砚秋赶紧递水给她:”好了好了,今天够了,糖包好棒。“ 糖包喝了口水,喘了几下,忽然说:”姐姐,我爸爸教我每首歌的时候,都会说一句话的。“ 程砚秋动作一顿:”什么话?“ ”每首歌教完了,爸爸都会说'糖包记住了,这个哥哥叫什么什么,他是做什么的,他很勇敢'。“ 程砚秋放下水杯,心跳加速了:”糖包,你还记得爸爸说的那些话吗?“ 糖包点头:”记得呀。糖包什么都记得。“ 程砚秋深吸一口气:”那刚才第九首歌,爸爸说那个哥哥叫什么?“ 糖包想了一下:”爸爸说,那个哥哥叫王海洋,是在海底找坏东西的。他下去了就没上来。“ 程砚秋的手开始抖。 ”第十首呢?“ ”爸爸说叫刘大勇哥哥,他追坏人追到了山洞里,一个人打了好多坏人。“ ”第十一首?“ ”那个哥哥叫孙明,爸爸说他是背着大箱子传消息的。他把消息保护好了,自己就走了。“ ”第十二首?“ ”爸爸说是好几个哥哥一起的,他们在修路,山塌下来了。“ 程砚秋把录音笔握得死紧,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早该想到的。沈北川的性格,怎么可能只教坐标?他一定把每一位英烈的关键信息都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了女儿。 这个三岁半的孩子脑子里装着的不只是三十六组坐标,还有三十六个人的名字、身份、牺牲方式。 她就是一个活着的档案库。 程砚秋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问:”糖包,你记得这些话是因为爸爸只说了一遍,还是说了很多遍?“ ”就一遍呀。“糖包理所当然地说,”爸爸教的东西糖包一遍就记住了。“ 程砚秋闭了一下眼睛。 这孩子的记忆力已经不能用”好“来形容了。这是过目不忘型的天赋记忆。 晚上程砚秋把今天的发现整理好发给了陆征。陆征看完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你确定?她不只记得歌,还记得每个人的信息?“ ”确定。我问了四首歌的信息,她全部对得上。名字、身份、牺牲情况,全都能对上我查到的档案资料。“ 电话那头陆征沉默了好一会儿。 ”北川把一切都交给了一个三岁的孩子。“他的声音有点哑,”他有多信任这个女儿……又有多绝望,才会这样做。“ 程砚秋说:”旅长,我建议接下来每首歌唱完后都详细问一下糖包爸爸说过的话。那些信息可能比坐标本身更有价值,能帮助我们在搜索时更有针对性。“ ”行,你把握好分寸,别让孩子太累了。“ ”放心,我有数。“ 挂了电话程砚秋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表格。 已经唱了十二首歌了。还有二十四首。 每一首歌背后是一条命,是一个家庭几十年的等待。 而这一切的中转站,是一个三岁半、话都说不太利索的小团子。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今天的四组新坐标分别标注在地图上。海南、四川、内蒙古、青海,东南西北全占齐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40章 海底二十年,他的手还伸着 海南方向的搜索由海军负责。 接到任务的是海军某部搜索队长方海涛,少校军衔,干水下搜救干了十二年了,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 但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他还是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年前失踪的潜水排雷兵,叫王海洋?“他跟陆征确认。 ”对。九十年代末执行水下排雷任务时失踪。当时判断是被暗流冲走了,搜了三个月没有结果。“ 方海涛嗯了一声:”坐标发我,我带队去。“ 三天后,方海涛带着六个人到了海南。坐标位置在某片近海海域,水深约十到二十米,海底以珊瑚礁为主。 第一天下水什么都没找着。珊瑚礁地形复杂,到处是缝隙和洞穴,能见度也不太好。 方海涛不急,他干这行最重要的就是耐心。 第二天换了个搜索区域,从坐标点往东北方向扩展。 下午两点多,潜水员小陈在一处珊瑚礁的缝隙深处发现了金属反光。 他打了手势把方海涛叫过来。 两个人慢慢靠近那道缝隙,手电筒照进去。 反光的东西是一套潜水装备的氧气瓶。已经严重腐蚀了,上面附满了贝类和藻类,但那个圆柱形的形状是错不了的。 方海涛往缝隙更深处照了照。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氧气瓶连着的是一整套潜水装备,装备里面有人。确切说是人的遗骸。因为被珊瑚包裹了二十年,已经跟周围的礁石几乎长成了一体。 方海涛在水下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他从来没在水下做过的动作。他放开手里的设备,在海水里立正,对着那具遗骸敬了一个军礼。 气泡从他嘴边咕噜冒上去。 上浮之后方海涛坐在船舷上,把面镜摘下来。 小陈问:”队长,怎么样?“ 方海涛看着海面,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的话。 ”找到了。他被卡在珊瑚礁缝里面,出不来。二十年了,他就一个人在海底待着。“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他的手是伸着的。“ ”伸着?“ ”对,右手往外伸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方海涛咬了一下牙,”我猜他是在够他的排雷工具。他卡住了,但他到最后还想完成任务。“ 船上没人说话了。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小陈低声说了一句:”二十年了,手还伸着呢。“ 方海涛站起来:”准备打捞。小心一点,珊瑚和遗骸已经连在一起了,不能硬来。带切割设备下去,把周围的珊瑚一点处理掉。“ 打捞工作持续了整一天。 六个人轮流下水作业,一点一点把珊瑚从装备和遗骸上剥离。 夜里打捞结束了,遗骸被小心翼翼放到了船上。 方海涛打了卫星电话给陆征。 ”旅长,找到了。王海洋。在海底珊瑚礁缝隙里。“ ”辛苦了。情况怎么样?“ ”遗骸完整,装备也在。他是被暗流冲进了珊瑚礁缝隙里卡住了,出不来。“方海涛停了一下,”旅长,这人到最后还在想着完成任务。他的手……是伸着的。像是在够排雷工具。“ 电话里陆征没说话。 方海涛又说了一句:”我干了十二年水下搜救,捞过各种各样的人。但这个人让我最难受。他不是放弃了等死的,他是到最后一秒还在挣扎着想干活。“ 陆征说:”海涛,谢谢你。把他好带回来。“ ”明白。“ 挂了电话方海涛坐在甲板上抽了根烟。海风咸的,月亮很亮。 他想起刚才在水下看到的那只伸出去的手。 二十年的海水浸泡,那只手只剩下了骨头。但那个姿势还在。 有些人死了都不肯停下来。 他把烟掐灭,起身去安排明天返程的事。 ”王海洋。“他对着大海的方向说了一句,”兄弟,回家了。你的任务完成了。以后的雷,我们来排。“ 海浪回应着,一浪一浪地拍过来,像是在替那个沉默了二十年的人点头说好。 第41章 二十年了,那碗筷还留着呢 陆征亲自去通知王海洋的家属。 王海洋的妻子林小曼住在山东威海,一个靠海的小城市。陆征带着周明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才到。 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太阳正晒。 林小曼家住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三楼,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一半,墙皮都在掉。 陆征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头发利扎在脑后,围着条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四十五岁的年纪,看着像五十多。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她看到陆征身上的军装,手一顿,面粉簌簌往下落。 “你们是…” “嫂子,我是A军区特战旅长陆征。能进去说话吗?” 林小曼没动,就站在门口,眼睛死盯着陆征的脸。 “是海洋的事?” 陆征点头。 林小曼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侧身让开了路:“进来吧。”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陆征一进门就看到了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一个穿海军军装的年轻男人,浓眉大眼,笑得特别开朗。 那就是王海洋。 林小曼把围裙解了,倒了两杯水,坐在沙发对面。她的手微在抖,但脸上很平静。 “你说吧,我听着。” 陆征看着她的眼睛,组织了一下语言:“嫂子,王海洋同志……找到了。” 林小曼端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没有任何反应,就那么定地看着陆征,像没听懂一样。 过了大概五六秒,她把水杯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很稳。 “找到了?” “找到了。在海底。” 林小曼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陆征鼻子一酸。 “我早就知道他回不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平得不正常。 “二十年了,我早就知道了。” 陆征张嘴想说什么,林小曼摆了摆手:“你让我说完。”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指了指餐桌。 那是一张四方桌,摆着三副碗筷。三副,不是两副。 “每年他生日,我都做一桌子菜,留一副碗筷。”林小曼的声音还是平的,“过年也留,中秋也留。二十年了,没断过。” 她转过身看着陆征:“一帆说我傻,人都没了还留什么。可我就是想着……万一哪天他推门进来了呢?总得有他的碗筷啊。” 说到“找到了”三个字的时候她没哭。 说到碗筷的时候也没哭。 但说完这句话,她突然捂住了嘴。 眼泪就是那一瞬间下来的,无声的,大颗大颗的,顺着脸往下淌。 她捂着嘴蹲在了厨房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全身都在发抖,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征站起来走过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一个高瘦的男孩走进来,穿着海军院校的常服,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王一帆。十九岁,海军院校学员。 他一进门看到客厅的军官,又看到蹲在厨房门口哭的妈妈,水果袋子“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妈!怎么了?”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蹲下来搂住林小曼:“妈你别吓我,怎么了?” 林小曼抬起头,满脸是泪,抓着儿子的胳膊说:“一帆……你爸找到了……你爸找到了…” 王一帆整个人愣在那里。 他慢慢转头看向陆征,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首长……真的?” 陆征说:“真的。” 王一帆眼圈一下就红了。他把妈妈搂紧了,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声音发颤:“妈,爸终于回来了。” 林小曼哭得更厉害了,母子两个人抱在一起,蹲在厨房门口哭了好久。 陆征退到客厅站着,看着墙上王海洋那张笑着的照片,心里堵得慌。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曼终于止住了哭。她站起来,用手背使劲擦了脸,不好意思地说:“让你看笑话了。” 陆征摇头:“嫂子,是我们来晚了。” 林小曼摇了摇头没接这话。她走到餐桌旁边,轻轻摸了摸那副多出来的碗筷。 “我明天做一桌子菜。海洋最爱吃红烧带鱼,我给他做。” 王一帆擦了脸走过来,红着眼圈但努力站得笔直,冲陆征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谢谢你们。” 陆征还了礼。 后来王一帆把陆征送到楼下,在单元门口站住了。 “首长,我能问一下,是谁找到我爸的吗?” 陆征看着他。这个男孩跟照片里的王海洋长得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我想当面谢他。”王一帆说,“不管是谁,他帮我们家了二十年的心愿,我得给人家磕一个。” 陆征沉默了几秒。 “暂时不能告诉你。” 王一帆有些失望。 陆征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要知道,找到他的那个人,为了这件事付出了你想象不到的代价。” 王一帆没再追问,又敬了个礼。 陆征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男孩还站在单元门口没动。穿着海军的衣服,站得跟标杆一样直。 跟他爸爸一样的路。 周明发动了车,小声问:“旅长,你说王海洋要是能看到他儿子现在的样子…” 陆征说:“他看得到。” 第42章 他一个人扛了三年 程砚秋已经连续三天没怎么睡觉了。 她把自己关在档案室里,面前堆满了各个年代的卷宗,墙上贴满了便利贴和时间线。 凌晨两点,她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终于把最后一条线索串了起来。 她拿起电话打给陆征。 “旅长,你来一趟。我想明白了。” 陆征赶到的时候天还没亮。程砚秋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记号笔。 “你发现什么了?”陆征递了杯咖啡给她。 程砚秋接过来灌了一口,指着白板说:“旅长,沈中校这三年干的事,比我们以为的大得多。” 陆征皱眉:“什么意思?” “'归途'行动当年的官方搜索目标一共十二人,对吧?” “对。” “但糖包会三十六首歌。三十六个坐标。远超出了'归途'行动的范围。” 陆征点头,这个他们之前就注意到了。 程砚秋用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我查了这三十六个坐标对应的失踪人员,横跨了从抗美援朝到九十年代,差不多五十年的时间。这些人里面,有一些是官方公开的烈士寻找名单上的,但有相当一部分…” 她停了一下。 “是涉密档案里的。封存的。家属都不知道真实情况的。” 陆征的表情变了。 程砚秋继续说:“我的判断是,沈中校在执行'归途'任务的过程中,意外接触到了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内部的失踪人员总名录。不是给搜索队看的那份,是更上面的那份。包含了所有因各种原因被搁置搜索、甚至被标注'不再搜寻'的失踪军人名单。” 陆征倒吸一口气。 程砚秋看着他:“他看到那份名录之后,发现上面的人数比'归途'行动官方目标多了太多。那些人被搁置的原因各不相同,有的是涉密不方便搜索,有的是地形太危险成本太高,有的是……政治原因。” “然后呢?”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程砚秋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要把那些被放弃的人也找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征缓缓坐了下来。 这时候顾远山的电话打了进来,陆征按了免提。 “老顾,你也听。程砚秋有发现。” 程砚秋把她的分析重复了一遍。电话里顾远山一直没说话,等她说完了,老人叹了一口气。 “小程说得没错。” 陆征愣了一下:“您知道?” 顾远山沉默了一会儿:“我当年确实知道那份名录的存在。'归途'行动的搜索范围是我定的,我只选了最有把握的十二个人。剩下的……说实话,有些我也想找,但条件不允许。” 程砚秋问:“所以沈中校是自己干了?” 顾远山说:“是。他肯定是看到那份名录之后,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他知道如果回来打报告,上面大概率会因为各种原因搁置。涉密的不让动,太远的没经费,太老的没意义……他了解体制内的那套说法。” 陆征的拳头攥紧了。 “所以他选择不回来。一个人去找。” “对。”顾远山的语气很沉,“这就是北川那个犟脾气。他从来不信什么'条件不允许',他只信一件事……该做的事就得有人做。” 程砚秋说:“三十六个坐标,分布在全国各地,大部分都是无人区或者极端地形。沈中校一个人,用三年时间,把这三十六个地方全部走了一遍,确认了每一位失踪者的位置。”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那些地方,有的是五千米以上的高原,有的是原始密林,有的是深海岛礁附近……一个人,没有后勤,没有支援…” 顾远山说了一句话:“所以他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失联三年,杳无音讯。他不是不想联系,是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赶路和搜寻上。” 陆征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外面天已经有些亮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重。 “一个人,用三年时间,找了三十六位英烈的下落。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人回答。 陆征继续说:“他这三年可能走遍了大半个中国的无人区。没有补给自己想办法,受了伤自己扛,一个人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走几百公里是常事。” 他转过身看着程砚秋:“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程砚秋摇头。 顾远山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久,最后说了一句:“因为他还有一个女儿在等他。一个人只要还有牵挂,就死不了。” 陆征闭了一下眼睛。 程砚秋低下头擦了一把脸,把情绪按回去,又指着白板说:“旅长,还有一个情况。” “说。” “我看了这三十六个坐标的顺序。糖包唱歌的顺序应该就是沈中校教她的顺序,也就是他发现这些英烈的先后顺序。” “嗯。” “越往后的坐标,位置越偏、越危险、涉密程度越高。也就是说他是从容易的开始做,一步步深入到最困难的那些。” 陆征点头:“这说明什么?” 程砚秋的表情很凝重:“最后几首歌对应的目标,可能是最危险的那批。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最后一个坐标,很可能跟他自己有关。” 陆征的眼神猛地锐利起来。 程砚秋说:“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他会怎么做?他会把自己的位置也编进去。作为最后一首歌。”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顾远山在电话那头轻声说了一句:“北川这个人……从来都是把自己排在最后。” 第43章 爸爸,抱 糖包发烧了。 晚上九点多,宋清晚哄她睡觉的时候觉得不对劲。糖包的小脸红的,额头烫得吓人。 宋清晚赶紧拿了温度计一量,三十九度二。 “糖包?糖包你听得到阿姨吗?” 糖包迷迷糊的,小嘴嚅动了一下,没睁开眼。 宋清晚吓得手都在抖。她一把抱起糖包就往外跑,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换。 军区医院离家属区不远,跑着五分钟就到了。宋清晚抱着糖包冲进急诊的时候,值班的护士都吓了一跳。 “宋医生?怎么了?” “孩子发烧了,三十九度多,快叫老张!” 儿科的张大夫很快赶过来了,五十多岁的老医生,带着一副老花镜。 他摸了摸糖包的额头,看了看嗓子,按了按肚子。 “扁桃体发炎,嗓子都红肿了。最近是不是着凉了?” 宋清晚说:“前两天降温,可能被子没盖好…” “没大事,打一针退烧针,再挂个水。”老张安慰她,“你别这么紧张,小孩子发烧很正常。” 宋清晚点头,但手还是在抖。 退烧针打了,糖包哼了一声,小眉头皱着,但没醒。护士来扎留置针的时候糖包终于哭了,哼唧唧的,但哭得没什么力气。 “疼……” 宋清晚握着她的另一只小手,心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乖,一下就好了,阿姨在呢。” 挂上了水,糖包安静下来了,烧也慢慢往下退。 宋清晚就坐在病床边上,一直握着糖包的手。 医院走廊安静得很,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时钟指向了凌晨一点。 糖包一直在说梦话。 声音小的,断续续的。 “爸爸……抱…” “爸爸……不走……” “糖包乖……爸爸别走……” 宋清晚听着,鼻子酸得受不了。 凌晨三点多,糖包突然动了一下。她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了好几秒,然后对上了宋清晚的脸。 “阿姨…” “阿姨在,糖包怎么了?渴不渴?” 糖包没说渴不渴,她伸出小手去摸宋清晚的脸。手指头热乎乎的,带着发烧的温度,在宋清晚脸上划了一下。 “阿姨。” “嗯?” “你是不是……糖包的妈妈?” 宋清晚的手一僵。 糖包的眼睛半睁着,说话含糊的,像是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糖包没有妈妈……福利院的小朋友都有妈妈……就糖包没有…” 宋清晚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糖包的小手还搭在她脸上,软的。 “糖包想有个妈妈…”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睛又闭上了,小手滑下来落在被子上。呼吸慢变均匀了,又睡过去了。 宋清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好久,她才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病床的被角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无声地哭。 她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陆征来了。他昨晚在外面开会,凌晨才接到宋清晚的消息。一进病房就看到宋清晚坐在床边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糖包怎么样了?” “退了,没事了。”宋清晚的声音哑的。 陆征走过去看了看,糖包正安静静地睡着,小脸没昨晚那么红了,呼吸也平稳。 他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宋清晚突然站起来,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你出来,我跟你说个事。”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早上的医院里人来人往,但宋清晚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她看着陆征的眼睛,说:“老陆。” “嗯”嗯?“ ”沈北川要是回不来…“宋清晚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收养糖包。“ 陆征愣住了。 宋清晚的眼睛还是肿的,但语气特别认真:”昨晚她烧得迷迷糊的,问我是不是她妈妈。她说她没有妈妈,想有一个妈妈。“ 她咬了一下嘴唇:”老陆,她才三岁半。她已经没有妈妈了,爸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她不能一直这么等着。她得有个家。“ 陆征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宋清晚继续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北川可能还活着,可能会回来。但万一呢?万一他回不来呢?糖包怎么办?我不能让她再回那个福利院了。“ 说到”福利院“三个字的时候宋清晚的眼眶又红了。 ”她身上有淤青。我给她洗澡的时候看到的,旧伤。背上、胳膊上都有。那些人打她。“ 陆征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宋清晚抹了一把眼睛:”我跟你结婚八年了,一直没要孩子。以前是因为工作忙,后来是觉得无所谓。但糖包来了以后…“ 她顿了顿。 ”老陆,我想当她妈妈。“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征看着自己老婆,看了好半天。然后他伸手把宋清晚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先别想这个。“他的声音很低,”北川还活着,我有这个感觉。等他回来了,糖包就有爸爸了。“ ”那在这之前呢?“ ”在这之前,我们养着她。不用什么收养手续,她就住咱家,你就是她阿姨,我就是她叔叔。等北川回来了再说。“ 宋清晚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陆征又说了一句:”但你说的对,不管怎样,她再也不回那个福利院了。“ 病房里传来了动静。 两个人赶紧进去,糖包醒了,正自己坐在床上揉眼睛。 看到宋清晚,小脸上立刻笑了:”阿姨!“ 宋清晚快步走过去坐在床边:”醒了?肚子饿不饿?“ ”饿!“ ”想吃什么?“ 糖包想了想:”鸡蛋羹!“ ”好,阿姨去给你做。“ 陆征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了。”糖包还难受吗?“ 糖包摇头,伸手抱住了陆征的胳膊:”叔叔,糖包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爸爸了。爸爸在走路,走好长好长的路。“ 陆征的手停在她头顶上,没动。 糖包仰着脸看他:”叔叔,爸爸是不是走得太远了所以才回不来?“ 陆征蹲下来,跟她平视。 ”对,爸爸走得太远了。但他在往回走。“ ”真的吗?“ ”真的。“ 糖包开心地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牙:”那糖包等他!糖包乖等!“ 陆征”嗯“了一声,站起来转过身。 他走到窗户边上站着,背对着病床。 宋清晚看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他抬手快速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第44章 我是他的兵,我自己来 广西方向的搜索结果传回来了。 第五首歌指向的坐标在中越边境的一片亚热带丛林深处。目标人物是一位叫刘光明的排长,八十年代对越自卫反击战中跟踪撤退的越军小股部队深入丛林后失踪。 搜索组新任队长方毅带队前往。随行的还有一位特殊的人物。 陈大爷,七十三岁,原五十四军侦察连战士。 陈大爷是刘光明的兵。 当年刘光明失踪的时候,陈大爷就在他身后三十米的位置。 ”是我亲眼看着排长往前面追的。“ 从广西南宁出发的车上,陈大爷坐在方毅旁边,浑浊的老眼看着窗外。 ”当时一股越军小队从我们阵地右翼跑了,大概七八个人。排长带着我和小马追上去了。追到丛林边上的时候排长让我和小马在外面等着,他说他自己进去看。“ 方毅问:”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陈大爷的声音很平,但手上的青筋暴起来了,”我们等了两个小时没等到人,进去找,找不到。后来连里又派了二十个人来搜,搜了三天三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转头看着方毅,眼睛红了。 ”四十年了。我找了他四十年。每年清明我都来这边,从那个丛林外面走一圈。我总觉得排长还在里面等我。“ 方毅不知道怎么接话,就说了句:”大爷,这次一定能找到。“ 陈大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了目的地,天已经快黑了。热带丛林闷热潮湿,蚊虫嗡的,浑身粘腻的不舒服。方毅安排扎营休息,第二天一早再进林子。 陈大爷一夜没怎么睡。方毅起夜的时候看到他坐在帐篷口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 第二天一早出发。陈大爷虽然七十三了,但身板硬朗,走山路一点不含糊。方毅让人扶着他,摆手不要。 ”我在这丛林里走了四十年了,比你们谁都熟。“ 进了丛林之后,陈大爷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四处看着,不停点头。 ”变了,树都长大了。但地形没变。“ 他走到一棵巨大的榕树前面停住了。 ”就是这里。“他用手拐杖指着前方,”当年排长就是从这里钻进去的。他说'老陈你在这等着',然后就进去了。“ 方毅看了看GPS上的坐标,从这棵树到坐标点的距离大约三百米。方向正北。 ”大爷,往北走三百米。“ 陈大爷二话不说就迈开了腿。 丛林越往深处越难走,藤蔓横生,脚下全是烂叶子和泥巴。方毅让人在前面开路,陈大爷跟在后面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的人突然停住了。 ”队长,这里有个坑。“ 方毅走过去看,是一个浅坑,上面盖着厚厚的落叶和泥土,但边缘的形状很规整,不是自然形成的。 有人挖过。 方毅让人开始清理。 陈大爷站在旁边,一言不发,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响。 清理了大约半小时,一截白骨露了出来。 旁边还有一把锈得面目全非的五四式手枪。 陈大爷”扑通“一声跪在了坑边上。 ”排长!“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嘶哑、破碎。 ”排长我来了!我来晚了!四十年了排长,你一个人在这待了四十年啊!“ 七十三岁的老人哭得像个孩子,涕泪横流,趴在那个浅坑边上,双手抓着泥土。 ”你怎么不托个梦给我呢?你告诉我你在哪啊!我找了你四十年!年来找你!你怎么不应我呢!“ 方毅蹲在旁边,眼睛也红了。搜索组几个人站在后面,没一个说话的。 陈大爷哭了好一会儿,才被方毅搀扶着站起来。他用满是泥巴的袖子擦了擦脸,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立正了。 七十三岁的身体站得笔直,右手颤抖着举起来贴在太阳穴旁。 一个标准的军礼。 ”排长,列兵陈德顺向您报到。来接你回家了。“ 方毅和搜索组全体肃然立正,跟着敬礼。 丛林里安静极了,只有虫鸣和鸟叫。 陈大爷敬完礼放下手,对方毅说:”弄好了没有?能走了没有?“ 方毅说遗骸需要小心收殓,法医要做初步记录。大概还要一两个小时。 陈大爷说好,他等着。 法医到场做了初步检验。遗骸旁边除了手枪还有一把匕首和几个弹壳,初步判断有过交火。刘光明大概率是在追击中与敌人遭遇,双方交火后他负了伤,爬到了这个位置。 从伤口判断,是腹部中弹,失血过多。 他是一个人慢慢走到这里的。 收殓完毕,棺椁封好了。方毅安排往外运。 ”大爷,咱走吧,让兄弟们抬着。“ 陈大爷摇头。 ”不行。“ ”啥?“ 陈大爷走过去,弯腰就要抱那个棺椁。 方毅赶紧拉住他:”大爷您腿不好,让我们来!这得有几十斤呢!“ 陈大爷一把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他是我排长!我是他的兵!“ 老人红着眼睛瞪着方毅,声音发抖但一字一顿的。 ”当年他进去的时候我没跟上,是我没保护好他。这辈子我最后悔的就是这件事。今天我要自己把他背出去。谁也别拦我。“ 方毅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陈大爷转身弯下腰,双手抱住了棺椁。那东西确实不轻,他的腰弓得很厉害,腿也在打颤。 但他站起来了。 一步。一步。又一步。 七十三岁的老兵,抱着四十年前排长的棺椁,在密的丛林里一步一步往外走。 方毅跟在后面,伸着手在旁边护着,不敢碰他,怕他倔脾气上来再甩开。 三百米的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出了丛林,陈大爷的汗把衣服全打湿了,腿在抖,但他没停。 一直走到车旁边,把棺椁放到了车上。 然后他才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 方毅赶紧扶住他。 陈大爷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车上的棺椁,笑了一下。 ”排长,走了。回家了。这回我跟上了。“ 第45章 刺刀上刻了一行字 这天下午,张磊来看糖包。 他是自从知道糖包的存在之后第三次来了。每次训练完有空就来,带点水果或者小零食。 糖包已经跟他很熟了,一看到他就扑过来。 ”张磊哥!“ 张磊一把把她举高,糖包咯笑个不停。 ”哥哥今天给你带了什么?“糖包被放下来后就去扒拉他手里的袋子。 ”草莓。洗好了的,直接吃。“ 糖包欢天喜地地捧着草莓跑到沙发上坐着吃。张磊坐在旁边看着她,怎么看觉得这小团子可爱。 宋清晚端了杯水出来给张磊。 ”嫂子,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你有空就来,糖包喜欢你。“ 张磊笑了笑,看着糖包吃草莓,小嘴巴红的,吃得满手都是汁。 ”糖包,你还记得张守义太爷那首歌吗?“张磊随口问了一句。 糖包点头,嘴里含着草莓含糊地说:”记得呀。“ ”你能再唱给哥哥听一遍吗?“ 糖包咽下草莓,仰着小脸想了想。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张磊完全没想到的话。 ”哥哥,那首歌里面,爸爸还单独教了糖包一句话的。“ 张磊愣了:”什么话?“ 糖包放下草莓,小脸认真起来。 ”爸爸说,张守义连长的刺刀上面刻了字。要告诉他后面的人。“ 张磊的心跳一下子快起来了。 ”什么字?“ 糖包歪着头回忆了一下:”爸爸说……吾儿若生,当报国。“ 张磊没听懂。 ”啥?“ 糖包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慢一些:”吾、儿、若、生、当、报、国。爸爸说这是太爷爷刻在刺刀上面的。“ 张磊整个人僵在了沙发上。 他知道太爷爷的故事。太爷爷失踪那年,家里奶已经怀了爷。太爷爷是知道这件事的,他走之前知道自己要当爸爸了。 吾儿若生,当报国。 如果我的孩子出生了,要报效国家。 张磊的嘴唇开始抖。 宋清晚在厨房门口听到了这句话,立刻拿起电话打给了陆征。 二十分钟后陆征和程砚秋都赶过来了。 程砚秋一听就急了:”真的?刺刀上有字?“ 糖包点头:”爸爸说的呀,爸爸不会骗糖包。“ 程砚秋马上打电话给负责保管遗物的单位,让技术部门对张守义的那把刺刀做光谱扫描。 那把刺刀锈得厉害,当时收回来的时候没人仔细看过,都以为就是一把普通的旧刺刀。 两个小时后结果传回来了。 程砚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手在发抖。 她把手机递给陆征。 照片上是光谱扫描后还原出来的图像。刺刀背面,确实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因为锈蚀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光谱下清楚楚。 ”吾儿若生,当报国。父张守义。“ 陆征把手机递给张磊。 张磊接过来低头一看。 他的眼泪直接就砸在了屏幕上。 ”太爷爷…“ 他站不住了,手扶着沙发扶手,整个人往下滑,最后坐在了地上。 ”太爷爷……“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来了……我在当兵……我在报国…“ 糖包不明白他为什么哭,放下草莓跑过来,小手去擦他脸上的眼泪。 ”哥哥你别哭呀,太爷爷的话糖包帮你记住了,现在告诉你了,你应该开心才对呀。“ 张磊一把把糖包搂进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糖包被他抱得紧紧的,也不挣扎,就乖乖趴在他肩膀上,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哥哥不哭,不哭…“ 程砚秋看着这一幕,转过身去擦眼睛。 等张磊情绪平复了一些,程砚秋蹲下来认真地看着糖包。 ”糖包,姐姐问你一个很重要的事。“ ”嗯?“ ”爸爸除了教你唱歌,是不是每首歌还跟你讲了故事?讲了那些哥哥们的事?“ 糖包使劲点头:”有呀!爸爸每首歌都会讲一个故事。讲那个哥哥叫什么名字,他有多勇敢,还有他想跟家里人说的话。“ ”每一首都有?“ ”每一首都有!“ 程砚秋站起来看着陆征。 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这意味着糖包记住的远不止三十六个坐标。她还记住了三十六位英烈的名字、故事、和他们留给家人的最后的话。 沈北川不只是在传递坐标。 他是把每一个人的故事,都托付给了自己三岁的女儿。 陆征的声音很沉:”北川把一切都交给了一个三岁的孩子。“ 他看着糖包。 小团子正蹲在地上重新捡起她的草莓,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背着多重的东西。 陆征的喉结动了动。 ”他有多信任这个女儿……又有多绝望,才会这样做。“ 第46章 糖包记住的,比所有人想的都多 程砚秋那天晚上没回宿舍。 她就坐在陆征家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录音笔,看着已经洗完澡换上小睡裙的糖包。 糖包头发还有点湿,宋清晚在后面给她擦头发。 “糖包,姐姐想听你讲故事,可以吗?” 糖包眨了眨眼睛:“哪个故事呀?” “就是爸爸给你唱第一首歌的时候,讲的那个故事。那哥哥叫什么来着?” “陈卫国哥哥呀。”糖包脱口而出,一点都不用想。 程砚秋的笔尖微抖了一下。 “爸爸怎么跟你讲的?” 糖包盘着小腿坐好,认真回忆的样子特别可爱。 “爸爸说,陈卫国哥哥特别勇敢。他一个人去好远好远的地方完成任务,远到要走好久好久。” “然后呢?” “然哥哥没有回来。他的妈妈每天都坐在家门口等他。等了好久好久。” 糖包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小眉头皱起来。 “爸爸说,妈妈等儿子,是世界上最长的等。” 程砚秋的鼻子酸了。她使劲忍着,继续问:“爸爸还说了别的吗?” 糖包点头:“爸爸说,陈卫国哥哥身上有一块玉,是他妈妈给他的。妈妈说戴着玉就能保平安。可是哥哥还是没回来。” 程砚秋猛地抬头看向陆征。 陆征已经在打电话了。 三分钟后他挂了电话,对程砚秋说:“我问了林岳。当时确实在遗骸旁边发现了一块碎裂的玉佩,登记在遗物清单里了,但没有特别注意。” 程砚秋深吸了一口气。 “对上了。全对上了。” 陆征坐到糖包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糖包,你真厉害。” 糖包仰着脸笑:“糖包记性好!爸爸都夸糖包的!” 宋清晚把糖包的头发擦干了,小家伙打了个哈欠。 “困了?”宋清晚问。 “不困!糖包还可以讲故事!” “明天再讲好不好?今天太晚了。” 糖包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点了头。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到程砚秋面前,突然抱了一下程砚秋的脖子。 “姐姐,明天糖包给你讲好多好多故事。每一个都讲。” 程砚秋抱着她,声音有点哑:“好。姐姐等着。” 糖包被宋清晚抱去卧室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陆征和程砚秋面对面坐着。 程砚秋说:“旅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说。” “三十六首歌,三十六个坐标,三十六个故事,三十六位英烈的名字和他们的遗言。”程砚秋的声音在发颤,“沈中校把这些全部编成了一个三岁小孩能记住的方式,全部教给了糖包。” 陆征没说话。 程砚秋继续说:“我一开始以为他只是传递坐标,现在看来不是。他是在做一个完整的记录。每一位英烈叫什么名字,在哪里牺牲的,身上有什么遗物,有什么话想跟家里人说。他全部调查清楚了,然后全部让糖包记住了。” “一个三岁的孩子。”陆征的声音很低。 “对,一个三岁的孩子。”程砚秋看着自己手里的笔,“他那时候应该是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的。所以他把一切都交给了他最信任的人。” 陆征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砚秋。” “旅长?” “你说他教糖包这些东西的时候,糖包才多大?” 程砚秋算了算:“按照时间推算,应该是一岁多开始教的,一直教到她被送去福利院。大概一年多的时间。” “一岁多的孩子能记住这些?” “糖包的记忆力确实异于常人。”程砚秋说,“也许正是因为发现了女儿这个天赋,沈中校才决定用这种方式。” 陆征转过身来。 “他有多信任这个女儿。” “是。” “又有多绝望,才会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个三岁小孩身上。” 程砚秋没接话。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好一会儿,陆征说:“明天开始,系统性地把糖包知道的所有信息都记录下来。每首歌对应的名字、故事、遗物信息,全部整理成档案。” “明白。” “但是。”陆征加重了语气,“不许逼她。她不想说的时候不说,累了就停。她首先是个孩子,不是情报源。” 程砚秋站起来:“我知道。旅长放心,我有分寸。” 她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旅长。” “嗯?” “我现在终于理解沈中校为什么要用儿歌了。” 陆征看着她。 程砚秋说:“因为唱歌是开心的事。他不想让女儿觉得这些东西沉重。他把死亡和牺牲都包装成了迷路的哥哥和好听的歌。在糖包的世界里,她不是在背负三十六条命的重量。她只是在帮迷路的人找回家的路。” 陆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程砚秋走了。 陆征关了客厅的灯,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糖包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记住了什么。 她不知道那些歌里面藏着的是鲜血和生命。 她只知道爸爸教的东西要记牢,唱给穿绿衣服的叔叔听,哥哥们就能回家了。 三岁半。 陆征靠在门框上,仰头闭了闭眼睛。 他想起沈北川当年的样子。笑起来一口白牙,胆子大得不要命,什么任务都敢接。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最后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这个小团子。 也把所有的沉重都交给了她。 第二天一早,糖包果然一醒来就问:“姐姐来了吗?糖包要讲故事了!” 宋清晚哭笑不得:“先吃早饭。” “吃完就讲!” 第47章 每首歌背后,都藏着一句遗言 程砚秋来得比糖包起得还早。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面前摆了录音笔、笔记本、本电脑。 糖包吃完早饭跑过来,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姐姐!糖包准备好了!” 程砚秋笑着帮她擦掉米粒:“不急,慢慢来。你想从哪首歌开始讲?” “从第一首呀!”糖包坐在程砚秋旁边,小腿晃啊晃的。 “好。第一首,陈卫国哥哥。昨天你已经讲了一些了。爸爸还说了别的吗?” 糖包歪头想了想:“爸爸说,陈卫国哥哥走的时候跟他妈妈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妈,我很快就回来'。” 程砚秋的笔停了一下。 糖包继续说:“爸爸说,哥哥没能回来,但是他妈妈一直记着这句话,一直等。” “还有呢?” “没了。”糖包摇头,“这个哥哥的故事就这么多。” 程砚秋在本子上写下:陈卫国,最后一句话,“妈,我很快就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 “那第二首歌呢?那个故事是什么?” 糖包的眼睛亮了:“第二首歌是好多好多哥哥的!爸爸说有十八个!” “对,张守义连长那个。爸爸讲了什么?” “爸爸说,张连长带着十七个人守一个洞,不让坏人过来。他们打了好久好久,没有子弹了也不走。” “爸爸说张连长跟他的兵说了什么?” 糖包学着大人的样子,把小拳头攥紧,表情很严肃:“张连长说'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这个洞就过不去'。” 程砚秋写得飞快。 “然后爸爸说,有一个兵叫小刘,才十七岁。他在洞里的墙上刻了字,写的是'爹娘别等我过年了'。” 程砚秋的笔尖戳破了纸。 她停下来,抬头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 不能哭。不能在糖包面前哭。 “姐姐?你怎么了?”糖包凑过来看她。 “没事,眼睛进东西了。”程砚秋使劲挤出个笑容,“继续说。” “还有一个哥哥叫大牛,爸爸说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是子弹壳做的小戒指。他说那是给他媳妇做的。” “结婚戒指?” “不知道。”糖包摇头,“反正爸爸说是给他喜欢的姑娘的。” 程砚秋记下了。 她想起当时搜索组确实在遗骸手中发现了用弹壳打磨成的小物件,形状不规则,当时没看出来是什么。现在知道了,是一枚戒指。 一个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在弹尽粮绝的山洞里,在知道自己要死的时候,用最后的时间把子弹壳磨成了一枚戒指。 给他喜欢的姑娘。 程砚秋咬了咬嘴唇。 “糖包,第三首歌呢?周小梅姐姐和李建军哥哥的。” 糖包的小脸上出现了一个温柔的表情:“这个故事最好听!爸爸说他们是青梅竹马!” “嗯。” “爸爸说周小梅姐姐特别勇敢,她是医生。她的手里拿着药箱,到最后都没放下。” “爸爸说他们之间有什么话吗?” 糖包认真回忆:“爸说,李建军哥哥跟周小梅姐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怕,我在呢'。” 程砚秋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搜索队发现他们的时候,李建军的遗骸姿势是护着周小梅的。 别怕,我在呢。 他做到了。用身体挡风雪,护着她,从那一刻一直到六十二年后被人发现。 “姐姐你眼睛又进东西了?”糖包一脸担心。 “对,今天风大。”程砚秋抹了一把脸,“没事,你继续。” “那第四首歌的哥哥呢?” “第四首是大山里那个哥哥。刘光明排长。” “爸爸怎么说的?” 糖包说:“爸爸说刘排长追坏人追进了山里,没追到,但也没让坏人跑掉。他堵在洞口不走。” “有没有什么话?” 糖包点头:“有。爸爸说,刘排长在石头上刻了字。刻的是'追敌至此,弹尽,不退'。” 这个他们已经看到了。方毅搜索队在那块石头上确实发现了这几个字。 完全吻合。 程砚秋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怀疑了。糖包记住的所有东西都是真实的,精确的,一字不差的。 “还有呢?” “爸爸说刘排长是个老兵。他最想跟家里人说的话是'告诉我妈,我没给她丢人'。” 程砚秋放下了笔。 她发现自己已经写不了。 不是不会写,是手抖得太厉害了。 宋清晚从厨房出来,看到程砚秋的状态,赶紧走过来。 “砚秋?” “我没事。”程砚秋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没想到……” 她看着糖包。 这个三岁半的小团子,正从茶几上够了一块饼干,自顾自地啃着,完全不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多重。 在她的世界里,这些只是爸爸讲的睡前故事。 好听的,关于勇敢的哥哥们的睡前故事。 她不知道“弹尽不退”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别怕我在呢”的重量。 她不知道一枚弹壳戒指代表着什么。 她么都不知道。 但她全部记住了。 一字不差。 程砚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屋子里的人,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擦干了脸,回来坐下。 “糖包,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好不好?明天再继续。”不要嘛!“糖包嘴巴一撅,”糖包还想讲!“ 程砚秋笑了:”明天讲更多,好不好?今天姐姐要把你说的这些整理一下。“ 糖包想了想,勉强接受了:”那明天糖包讲五个!“ ”好,讲五个。“ 宋清晚在旁边看着程砚秋的笔记本,上面的字迹有好几处都被水洇开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给程砚秋倒了杯热水。 程砚秋接过来捧在手里,轻声说:”嫂子,沈中校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他一个人带着一岁多的孩子,在深山里,白天调查那些英烈的下落,晚上回来给孩子讲故事唱歌。他是怎么做到把那些血淋淋的东西,都变成了三岁小孩能听的睡前故事?“ 宋清晚没有回答。 她也答不上来。 程砚秋看着录音笔里的红灯,说了最后一句话:”三十六个人的名字,三十六个人的故事,三十六句留给家人的话。全部装在一个三岁半小女孩的脑袋里。“ 她顿了顿。 ”旅长说得对。他得有多绝望,才会这样做。“ 那天晚上,程砚秋回到宿舍通宵整理资料。 她把已经确认的几位英烈的信息跟糖包说的内容做了比对。 陈卫国身上的玉佩,对了。 张守义刺刀上的字,对了。 刘大勇石头上的刻字,对了。 周小梅手里的急救包,对了。 李建军护着周小梅的姿势,对了。 全对。 一个字都没有错。 程砚秋盯着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些还没有找到的英烈,糖包讲的故事里那些细节,能不能反过来帮助搜索? 比如某个人身上有什么特殊物品,可以用来确认身份。 比如某个人最后做了什么事,可以用来推断遗骸的姿态和位置。 她越想越兴奋,一口气写了一份方案发给了陆征。 凌晨两点。 陆征秒回了一条:好。明天开会讨论。 程砚秋又加了一句:旅长,糖包脑子里装的东西,可能比三十六个坐标重要十倍。 陆征回:我知道。所以保护好她。 程砚秋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糖包今天说的那些话。 ”妈,我很快就回来。“ ”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这个洞就过不去。“ ”爹娘别等我过年了。“ ”别怕,我在呢。“ ”追敌至此,弹尽,不退。“ ”告诉我妈,我没给她丢人。“ ”吾儿若生,当报国。“ 那些人说这些话的时候,都以为不会有人听到了。 他们不知道,几十年后,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会用奶声奶气的声音,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 他们不知道,有人听到了。 全部都听到了。 第48章 内蒙的通信兵,等了四十年的弟 搜索组到达内蒙古大草原的时候,正赶上八月份最热的几天。 小赵和老钱带着设备跟当地牧民巴图碰了面。 巴图五十多岁,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纹路,骑着一匹棕马过来的。 ”你们就是部队来的?“巴图翻身下马,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小赵点头:”巴图大哥,我们要找的地方你还记得吗?“ ”记得。“巴图往远处一指,”我小时候跟我爷放羊,爷指着那个方向跟我说过,那边埋了个当兵的。“ ”你爷爷是怎么发现的?“ 巴图说:”五几年的冬天吧,具体哪年我说不上来。我爷那时候还年轻,在草原上放牧。有天遇到暴风雪,他赶羊躲到一个低洼地方,风停了以后看到不远处有个人趴在地上,已经冻硬了。“ ”然后呢?“ ”我爷看那人穿着军装,背着一个铁盒子,知道是当兵的。但那时候他不敢声张,怕惹麻烦。就自己挖了个坑把人埋了,堆了一圈石头做标记。“ 老钱问:”那个石头堆你确定还在?“ 巴图点头:”在。我这些年放牧路过都会看一眼。没人动过。“ 他们骑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草原上风大,远处天边的云压得很低。 巴图在一处起伏的草地前停了下来,翻身下马。 ”就是这。“ 小赵看过去。 果然有一堆石头,不大,七八块拳头大的石头摞在一起,上面长了些苔藓和干草。 要不是巴图指出来,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开始吧。“小赵放下设备。 他们小心翼翼地移开石头,往下挖。 内蒙的土不像南方那么潮湿,干燥的环境保存效果还可以。挖了大概半米多深的时候,一块灰黄色的布料露了出来。 是军装的残片。 老钱放慢了动作,改用小铲子和刷子清理。 遗骸慢慢露出全貌。 趴着的姿势,脸朝下。背上压着一个金属物体,已经严重氧化发黑,但形状还在。 ”这就是电台。“小赵说,”军用短波电台,五六十年代那种,死沉死沉的。“ 巴图站在旁边看着,摘了帽子。 ”同志,你们终于来接他了。“ 小赵点头,蹲下去仔细查看。 遗骸保存得还算完整,干燥环境起了作用。电台的背带还挂在肩膀上,说明他倒下的时候电台一直没离身。 老钱把电台小心地取下来,翻看了一下。 ”外壳上有编号。“他擦掉上面的锈蚀,凑近辨认,”……能看到几个数字,回去让技术科查。“ ”还有这个。“小赵指着遗骸右手的位置。 那只手伸向前方,手指弯曲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手边大约二十厘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小金属物。 小赵用刷子清理出来。 是一个指南针。摔碎了。 ”他倒下的时候在看方向。“老钱说,声音有些闷。 小赵站起来,对着遗骸立正站好,敬了一个军礼。 ”同志,我们来接你了。走四十年了,该回家了。“ 巴图在旁边学着他们的样子,也直地站着。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得所有人的衣服都在响。 小赵给陆征打了电话:”旅长,找到了。通信兵,电台还在身上。“ 陆征在电话那头问:”状态怎么样?“ ”保存还行。电台我们带回来让技术科看,里面可能有未发出的通讯记录。“ ”好。注意保护现场,该取证的都取好。“ ”明白。“ 挂了电话,小赵看了一眼天空。 内蒙古的天特别蓝,蓝得不像话。 这个叫孙明的通信兵,在这片蓝天下躺了四十年。 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他的弟弟写了四十封信问他在哪里。 现在终于能回答了。 小赵转头对老钱说:”走。带他回家。“ 第49章 四十封信没人回,第四十一封不用写了 陆征去通知孙明家属这件事,他原本想让程砚秋去的。 但后来他想了想,还是自己去。 这种事,得当面说。 孙明的弟弟孙亮在内蒙古一个小城的中学教语文,陆征开了四个多小时的车到的。 学校不大,陆征到的时候正好是课间。 他穿着便装没穿军装,怕太扎眼。 传达室大爷帮他叫了人。 五分钟后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了,戴着眼镜,头发有些花白,文质彬彬的样子。 ”请问您是?“ ”孙亮老师吗?我姓陆,是部队的。想跟你聊聊你哥的事。“ 孙亮的脸一下就变了。 他嘴唇动了动,眼神里先是震惊,然后是一种复杂的、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你们……来了?“ ”找个地方坐下说。“ 孙亮带他去了学校旁边一个小茶馆,要了一壶茶。 坐定之后,孙亮先开口了:”是我哥的事?你们终于肯告诉我了?“ 陆征说:”孙老师,你哥找到了。“ 孙亮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盯着陆征看了足有十秒钟,慢慢把杯子放下来。 ”找到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找到了。“陆征点头。 孙亮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眼角。他的手在抖。 ”活着?还是……“ ”遗骸。“陆征没有隐瞒。 孙亮闭上了眼睛。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外面街上偶尔过车的声音。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孙亮睁开眼睛,声音平稳了一些:”他怎么……走的?“ 陆征说:”这个我可以告诉你了。你哥是通信兵,执行一次绝密通讯任务。任务过程中被敌方追踪,为了保护通讯内容和己方位置,他主动销毁密码本,切断通讯,一个人消失了。“ 孙亮听完,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我就知道。“ ”什么?“ ”我就知道他不是随便失踪的。“孙亮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了四十年的委屈,”四十年了,他们就告诉我三个字,涉密。我问了四十年,就得到这三个字。“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茶馆角落,背对着陆征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来了。坐下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陆同志,我不怪部队。真的。我知道有些事不能说。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不知道一个人是死是活的感觉。“孙亮的声音很轻,”比知道他死了还难受。你知道他死了,你能哭一场,你能接受。但你不知道,你就一直在想,万一他还活着呢?万一他哪天就回来了呢?“ 陆征没说话。 孙亮说:”我妈就是这样走的。她到死都在问我'你哥到底去哪了'。我说不知道。我说部队不让说。她不信。她觉得我知道不告诉她。“ 他停下来,喝了口茶,手还在抖。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最后一句话是'你帮妈问,你哥到底还回不回来'。“ 陆征的嗓子发紧。 ”孙老师,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孙亮摇头:”你们来了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等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快步走出茶馆。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抱着一沓东西。 信封。 整齐的四十个牛皮纸信封,用橡皮筋捆着。 每一个信封上都贴着退回的红色标签。 ”四十封。“孙亮把信放在桌上,一封一封拆开橡皮筋,”每年三十写一封,问我哥到底怎么了。每年都被退回来。同样的理由,涉密,无可奉告。“ 陆征看着那些信封。最早的一封邮戳是四十年前,最近的一封就是今年。 四十年,四十封信,没有一封得到过回答。 孙亮把最后一封信封拿起来看了看:”今年这封是年三十写的。我写的时候想,也许这是最后一封了。我快六十了,也不知道还能写几年。“ 他把信封放下来,看着陆征。 ”现在,第四十一封不用写了。“ 陆征站起来,给孙亮鞠了一个躬。 ”孙老师,你哥是英雄。他完成了任务。他保护了所有人。“ 孙亮点了点头,声音终于碎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就是想有个人告诉我。“ 他终于哭了出来。 六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陆征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启动,就坐了一会儿。 四十封信。 一封都没有被回复过。 而写信的人的妈,到死都不知道大儿子去了哪里。 陆征发动了车,往回开。 路上他给程砚秋发了条消息:加快进度。每找到一个人,就是少让一个家庭等一天。 程砚秋秒回了一个字:好。 第50章 电台里最后一段通讯 技术科的孙伟收到那台军用电台的时候,先是感叹了一句:”这玩意儿少说得有四十多年了。“ 电台外壳氧化严重,内部零件大部分已经损坏。但存储介质是一种老式磁带结构,干燥环境保存效果比预期要好。 孙伟带着两个技术兵花了三天时间,一点一点地修复磁带读取装置。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终于读出了最后一段录音。 孙伟把录音做了降噪处理,导出来。 然后他拿着耳机听了第一遍。 听完之后他摘下耳机,在工位上坐了整五分钟没动。 第二天一早他打电话给陆征:”旅长,解出来了。您过来听一下吧。“ 陆征到的时候,程砚秋和顾远山也在。 四个人坐在技术科的办公室里,孙伟按下了播放键。 音质很差,沙的底噪很重,但人声还是能辨认的。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喘息,像是在跑动中说话的。 ”呼叫总台,呼叫总台,我是前哨七号。“ ”密码本已销毁,重复,密码本已销毁。“ ”敌方截获失败,通讯内容安全。“ 停顿了几秒。呼吸声很重。 ”任务完成。“ 又停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突然变了。从急促变得平静,从汇报的语气变成了像是自言自语。 ”请……请勿搜索本人位置。“ ”重复,请勿搜索本人位置。暴露会危及后方安全。“ 停顿。 ”我的位置已经被敌方锁定了。如果你们来找我,他们会顺着你们摸回去。“ 长的沉默。 然后是最后一句话。 那个年轻的声音不再像军人的通讯汇报了,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在说话。 ”哥,跟我妈说……对不起。今年过年我回不去了。“ ”以后也回不去了。“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程砚秋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 顾远山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老人的嘴唇在微颤抖。 孙伟站在一旁,手里攥着耳机线,指节发白。 陆征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他明知道不会有人听到这段话。“ 孙伟说:”是。这段录音没有发出去。电台在他销毁密码本的时候已经切断了发射功能,但录音模块还在运作。他可能不知道还在录,也可能……知道,但只是想说出来。“ 陆征站起来。 ”最后那句话,跟他弟弟说了吗?“ 程砚秋摇头:”还没有,我们刚解密出来。“ ”我去说。“ 程砚秋叫住他:”旅长,你确定?孙亮已经知道他哥找到了,现在又让他听这段话……“ 陆征回过头来:”他等了四十年的答案,就在这段录音里。他哥最后想的是他,想的是他妈。他该听到。“ 程砚秋没再说话。 陆征拿走了那段录音的拷贝。 他走之前看着那台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的电台说了一句话。 ”孙明。“ 那是他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你说让我们别找你,我们还是找到你了。不好意思,来晚了四十年。“ 他顿了顿。 ”你妈走了。但你弟还在等你。我把你带回去。“ 孙伟看着陆征的背影走出办公室,转头看了一眼那台老电台。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程少校。“ ”嗯?“ ”糖包是不是说过关于这个通信兵的故事?她爸爸跟她讲的?“ 程砚秋愣了一下,翻开笔记本查了查。 她查到之后脸色变了。 ”怎么了?“孙伟问。 程砚秋指着笔记本上的某一行给他看。 那是她昨天刚记录的,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的内容。 糖包说的,沈北川讲的关于孙明的故事里有一句话。 ”爸爸说,那个通信兵哥哥最后想跟家里人说的话是'今年过年回不去了'。“ 跟电台录音里那句话,一字不差。 孙伟的后背一阵发麻。 沈北川当年找到这具遗骸的时候,一定也修复过这台电台,听到了这段录音。 然后他把最后那句话,讲给了一岁多的糖包听。 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直到有人听到。 程砚秋合上笔记本,轻声说了一句:”沈中校,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她。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第51章 四十封信,封没有回音 陆征开了六个小时的车。 从军区一路往内蒙古,路越走越荒,最后拐进一个小镇子里。镇上唯一的中学门口挂着褪色的牌子,陆征把车停好,整了整军装。 传达室大爷看到他身上的军装愣了一下:“找谁?” “孙亮,语文老师。” “哦,孙老师啊,在办公室呢,二楼左手第三间。” 陆征上了楼,走廊里安静静的,正是上课时间。他找到那间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一个瘦高的男人正在批改作业,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陆征敲了敲门框。 孙亮抬头看过来,视线落在陆征的军装上,手里的红笔停住了。 “你好,我是A军区特战旅长陆征。”陆征说,“你是孙亮同志吧?” 孙亮慢放下笔,站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敢说。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是关于我哥的事吗?” 陆征点头。 孙亮扶着桌沿站了几秒,然后说:“进来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他转身去倒水的时候,陆征注意到他的手在抖。水壶嘴碰到杯沿,碰出细碎的响声。 “孙老师。”陆征接过水杯,没喝,直接说了,“你哥找到了。” 孙亮背对着他,动作定住了。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孙亮慢慢转过身来,眼镜后面的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声音是破碎的:“你说什么?” “孙明同志的遗骸已经确认了。”陆征站起来,“我们找到了他。” 孙亮的腿一软,直接坐到了椅子上。他摘下眼镜,用手背使劲按住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征给他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孙亮才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四十年了。” “我知道。” “四十年。”孙亮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我写了四十封信,每年一封,问他们我哥到底怎么了。每一封都是同样的回复。涉密,无可奉告。”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前面,蹲下来拉开。 里面整齐齐码着四十个信封。 都是被退回来的。 孙亮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摆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摆什么珍贵的东西。 “第一封是九八四年写的。”他指着最旧的那个信封,“那年我十九岁,刚考上师范。我妈让我写的,她不识几个字。” 陆征看着那些信封,有的已经发黄了,有的边角磨损严重。 “最后一封是去年写的。”孙亮指着最新的那封,“去年我妈走了。走之前还在问我,你哥到底去哪了。我没法回答她。”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陆征说:“孙老师,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我们找到了你哥的电台,里面有一段他最后的录音。” 孙亮猛地抬头:“什么录音?” 陆征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播放器:“你听一下。” 他按下播放键。 办公室里响起了四十年前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沙的底噪里,那些急促的汇报词一句一句地出来。 孙亮整个人僵住了。 他死盯着那个播放器,像是看到了鬼。 “这是我哥的声音。”他说,声音发颤,“是他,是他的声音。” 录音继续。到了最后那几句话。 “哥,跟我妈说,对不起。今年过年我回不去了。” “以后也回不去了。” 录音断了。 孙亮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陆征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 过了很久,孙亮才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但不再哭了。 “他最后想的是我。”孙亮说,“想的是我妈。” “是。” “他说跟我妈说对不起。”孙亮苦笑了一下,“我妈一辈子都没怪过他。一辈子都在等。” 他顿了顿,看着那堆信封:“我也不怪部队。我知道有些事不能说。但你不知道,不知道一个人到底是死是活,那种感觉比知道他死了还难受。” 陆征说:“现在可以告诉你了。你哥是英雄。他执行任务时被敌方追踪,为了不暴露后方位置,他主动切断通讯,一个人消失了。他用自己的命,保了一大群人。” 孙亮听完这话,嘴唇抖了好一会儿。 “他从小就这样。”孙亮突然笑了,笑里全是泪,“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告诉家里。参军走的那天跟我妈说的是出去几个月就回来。一走就是永远。” 他把那四十个信封重新收好,放回抽屉里。 “这些我留着。”他说,“给我哥看。让他知道我们一直在找他。” 陆征敬了一个礼:“孙明同志的遗骸会送回来,我们会给他举行仪式。你和家属随时可以来。” 孙亮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哥是怎么找到的?那么多年了,怎么突然就找到了?” 陆征想了想说:“有人提供了准确的信息。” “什么人?” “暂时不能说。但你该知道的是,找到他的那个人,为了这件事付出了很多。” 孙亮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陆征走到门口时,孙亮在后面叫住了他:“陆旅长。” “嗯?” “我妈走了三年了,葬在镇子东边的山坡上。”孙亮的声音很轻,“我能不能把我哥的骨灰,葬在我妈旁边?让他陪她。” 陆征喉咙发紧,用力点了一下头:“可以。” 孙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说不出的苦:“那就好。我妈等了四十年,总算能等到了。” 陆征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 他把那四十个信封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年大年三十写一封,问同样的问题,得到同样的回答。坚持了四十年。 四十年。 陆征使劲吸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往回开了一段路,他接到了程砚秋的电话。 “旅长,信送到了吗?” “送到了。” “他还好吗?” 陆征沉默了几秒:“不好说。你能想象一个人等了四十年是什么感觉吗?” 程砚秋没说话。 陆征说:“把仪式安排好。这一个不能马虎。他妈没等到,他弟等到了。得让他弟亲手接他回家。” “明白。” 挂了电话,陆征又想起了糖包说的那句话。 沈北川跟一岁多的女儿讲孙明的故事,把那句“今年过年回不去了”原本本告诉了她。 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能消失。 有些人不该被忘记。 第52章 手里握着铁镐的人,等了六十年 青海的风刮得人脸疼。 赵刚裹紧了冲锋衣,站在坐标点附近扫视地形。这里是一片荒凉的高原戈壁,海拔四千米出头,远处能看到连绵的雪山。 “赵队,金属探测器有信号了。”组员小马喊他。 赵刚快步走过去。金属探测器的嘀声在某一块区域格外密集。 “范围不小。”小马说,“地下应该有大量金属物体。” 赵刚蹲下来看了看地面。这里的土跟周围不太一样,稍微松软一些,像是被翻动过又经过了几十年的自然沉降。 “动手。”赵刚说。 他们带了小型挖掘设备。为了不破坏可能存在的遗骸,挖到一定深度后就换人工。 挖了两个小时,到地下大约四米的时候,铲子碰到了硬东西。 “停!”赵刚趴在坑边往下看。 泥土里露出了一截金属,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扒开周围的土。是一把铁镐,锈得不成样子了,但形状还在。 “工程兵的工具。”赵刚说。 他们继续往旁边清理,很快,第二把铁镐出来了,第三把也出来了。 然后是人骨。 “有了。”赵刚的声音有些紧,“慢一点,轻一点。” 花了整一个下午,五具遗骸全部清理出来了。 赵刚站在坑边看着下面的场景,拳头攥紧了。 五个人的遗骸姿态很清楚。有的手里还握着工具,有的腿是弯曲的,像是在半跪着做什么动作。 “塌方的时候他们正在干活。”赵刚说。 随队的工程学专家老韩下到坑里仔细看了看四周的土层结构:“这里当年应该是一个半封闭的工程面,他们在凿壁。上方岩层结构不稳定,大面积坍塌直接把他们埋了。” 赵刚问:“能活多久?” 老韩摇头:“看坍塌量和速度,应该是瞬间的。可能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组员小马说了一句:“那也算是……没受太多苦吧。” 没人接话。 赵刚重新看了一遍遗骸的位置关系,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这个人的姿势不对。”他指着其中一具遗骸。 其他四个人都是工作状态被埋的,但这一个不一样。他是趴着的,而且是趴在另一个人身上。 赵刚蹲下来仔细看。 这具遗骸的双臂是张开的,护住了身下那个人的头部和上半身。而身下那个人明显比其他人要瘦小,看体型像是个年纪很轻的兵。 “他护了人。”赵刚轻声说。 小马凑过来看:“塌方的时候他扑上去护住了身边的战友?” “应该是。”老韩也看了,“从骨骼受力痕迹来看,上面这位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下面这位的骨骼损伤相对较轻,如果当时有人来得及救援的话,下面这位有可能活下来。” 可是没有人来得及。 赵刚给陆征打了电话。 “旅长,五个人全找到了。” 陆征在电话那头问:“什么情况?” 赵刚把现场描述了一遍,说到那个护人的姿势时,陆征那边沉默了。 “查一下那个护人的是谁。”陆征说。 赵刚说:“带回去做比对才能确认,但从位置上判断,他应该是班长或者年纪最大的那个。档案上是一个叫李铁生的班长,三十二岁。” “被他护着的呢?” “体型最小,可能是小队里年纪最轻的那个。档案上是一个十八岁的新兵,叫赵小宝。”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三十二岁的老兵,塌方的一瞬间扑过去护了十八岁的新兵。” “是。” 电话那头传来陆征的叹气声:“虽然最终两个人都没活成,但那个动作保持了六十年。” 赵刚看了一眼坑里那两具相叠的遗骸:“旅长,运回去的时候,要不要把他俩分开?” 陆征想了想:“先别动。等家属来了让家属决定。万一人家想让他们继续在一起呢。” “明白。” 赵刚挂了电话,让人小心翼翼地把遗骸和遗物分别编号保存。 临走前他站在坑边,对着下面敬了一个军礼。 “弟兄们,来晚了。走吧,回家。” 当天晚上,赵刚躺在帐篷里睡不着。他一直在想李铁生那个动作。 塌方来的时候,人本能反应是保护自己。但李铁生的本能是保护身边的人。 三十二岁的老兵,护住十八岁的新兵。 那个十八岁的孩子叫赵小宝。 他的入伍档案上写的是志愿入伍,家里四个孩子他最小,上面三个姐姐。 十八岁,刚到部队第一年就遇上了塌方。 赵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不想再想了。但脑子里停不下来。 第二天一早,他收到了程砚秋发来的消息。 “赵队,糖包说了关于工程兵小队的故事。沈中校告诉过她,那个班长叫李铁生,塌方的时候护了最小的那个兵。” 赵刚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几秒他加了一句:“一字不差。那个小丫头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程砚秋回的是:“我也不知道。但越往后面越让人害怕。她三岁半,记住了三十六个人的故事。每一个都是别人的一辈子。” 赵刚收起手机,招呼队伍收拾东西出发。 五具遗骸被仔细装好,覆盖军旗,由军车护送回撤。 车队经过当地小镇时,县武装部的韩峰带着几个民兵站在路边敬礼。 韩峰跟赵刚说了一句:“当年修那条路死了不少人。我们这边每年清明都会去路碑那边烧点纸。现在人找到了,以后就有地方祭拜了。” 赵刚说:“他们值得。” 韩峰点头:“值得。” 第53章 糖包说,可是糖包就要爸爸保护糖包 傍晚的时候,宋清晚做好了饭,在厨房喊:“糖包,吃饭了!” 糖包从客厅蹦跶过来,小拖鞋啪嗒啪嗒响。她爬上餐椅,膝盖跪在椅子上够桌面,小手抓了筷子。 宋清晚给她盛了一碗米饭,上面浇了鸡蛋羹,还有她爱吃的西红柿炒蛋。 “谢谢阿姨!”糖包甜甜地说,低头开始吃。 宋清晚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也夹了两口菜。 吃着,糖包突然放下筷子不吃了。 宋清晚抬头:“怎么了?不好吃吗?” 糖包摇头,小脸上是那种三岁半小孩特有的认真表情。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问:“阿姨。” “嗯?” “那些哥哥们为什么会迷路呀?” 宋清晚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放下筷子,想了想该怎么回答一个三岁半孩子的问题。 “因为他们在做保护大家的事情。”宋清晚说,“走得太远了,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糖包眨巴眼睛:“保护谁呀?” “保护你呀。”宋清晚笑着点了点她的小鼻子,“保护我,保护所有人。” 糖包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低头又扒了两口饭。 宋清晚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重新拿起筷子。 但下一秒,糖包又抬起头来了。 “那爸爸也是在保护大家才找不到回来的路吗?” 宋清晚的手僵住了。 她看着糖包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里面干净净的,带着一点疑惑,一点期待。 宋清晚使劲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它垮下来。 “对。”她说,“爸爸也是在保护大家。” 糖包低着头扒饭,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是糖包不要爸爸保护别人。” 宋清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糖包就要爸爸保护糖包。” 糖包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她的小嘴抿得紧的,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小手攥着筷子,指节都有点发白了。 宋清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她赶紧别过头去,用手背使劲擦了一下。 “糖包……” “糖包知道爸爸在做重要的事。”糖包的小声音闷的,“糖包不闹。但是糖包想爸爸。” 宋清晚再也忍不住了,起身走到糖包旁边,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糖包把小脸埋进宋清晚的肩窝里,没有哭出声,但整个小身子都在轻微地发抖。 “宝贝,爸爸很快就回来了。”宋清晚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她尽力说得稳当,“很快很快的。” “真的吗?”糖包闷的声音从肩膀上传来。 “真的。阿姨什么时候骗过你?” 糖包缩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服,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门口传来一点动静。 宋清晚转头看过去,陆征站在门框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的表情说不上来什么样,嘴唇抿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糖包埋在宋清晚肩头的小脑袋,转身就往走廊走了。 宋清晚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的呼气声。 等她哄好了糖包,给她洗了手脸送到客厅看绘本之后,才去走廊找陆征。 陆征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她。 “你都听到了?”宋清晚问。 陆征没回头。 “她才三岁半。”他的声音哑了,“她不该承受这些。” 宋清晚走到他旁边,靠着墙站着。 “我知道。” 陆征使劲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到。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小孟。”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调子,“加快速度。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沈北川。” 挂了电话,他又站了一会儿。 宋清晚轻声说:“她刚才说,她不要爸爸保护别人。她就要爸爸保护她。” 陆征闭了一下眼。 “北川这个混蛋。”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不知道是气是疼,“他欠这孩子太多了。” 客厅里传来糖包奶声奶气的自言自语。她在跟绘本上的小兔子说话。 “小兔子你看,这是爸爸。爸爸在找迷路的哥哥们。等找完了就回来接糖包。” “乖乖等。” “糖包不哭。” 陆征站在走廊里,拳头攥得死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54章 云南山村,他浑身是伤地走出来 小孟是陆征手底下最能跑的侦察兵,一双脚丈量过半个中国的深山老林。 但这次在云南,他觉得自己跑到了极限。 从那个边境小镇往南,路越来越难走。先是泥巴路,然后是石头路,最后连都没有了,全是密麻麻的亚热带植被。 小孟扩大搜索范围,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问过去。 问了整一个星期,终于在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寨子找到了线索。 给他提供线索的是一个叫阿妹的年轻女人,二十出头,寨子里的少数民族姑娘。 “你说的那个人我见过。”阿妹坐在自家门口的竹凳上,手里编着竹篓,“高瘦瘦的,这里有道疤。”她在自己左眉毛上方比画了一下。 小孟心跳加速了:“什么时候见的?” “两三个月前吧。他从后山那边出来的,浑身都是伤,衣服也烂了。我奶奶心善,把他弄到家里来给治伤。” “伤重吗?” 阿妹想了想:“挺重的。腿好像摔坏了,走路一瘸一拐的。胳膊上也有好几道口子,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我奶奶用草药给他敷了,又熬了骨头汤让他喝。” “他在你们家住了多久?” “十来天吧。”阿妹说,“他话不多,基本不怎么跟我们说话。白天就坐在院子里看手机,看那个照片。” “什么照片?” “一个小娃娃。”阿妹笑了一下,“特别可爱,胖嘟嘟的,扎两个小辫。我问他是不是他闺女,他嗯了一声,再就不说了。” 小孟的鼻子有点酸。那照片十有八九就是糖包小时候的。 “他走的时候说去哪了吗?” 阿妹摇头:“没说。走那天早上我们起来他就不在了,被子叠得整齐齐的,枕头底下压了一千块钱。” 她指了指南边的方向:“我奶奶说他应该是往那边走的,那边是大山,原始林子。” 小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山黑压的,连绵不断。 “那边有人住吗?” “没有。”阿妹说,“连猎人都不去那么深。以前听老辈人说那边有不干净的东西。” 小孟知道所谓“不干净的东西”大概率是当年武装贩毒留下来的传说。那一带十几年前确实有贩毒武装活动的记录。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阿妹能提供的信息就这些了。 临走前阿妹突然叫住他:“哎,军人大哥。” “嗯?” “那个人是你们的人吧?”阿妹看着他身上的迷彩服,“他虽然没穿军装,但看着就是。走路的样子,坐着的样子,都是。” 小孟点头:“是我们的人。” 阿妹犹豫了一下说:“他走那天我起来得早,看到他了。他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那张照片,然后把片放进胸口的兜里,拍了拍。”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家的方向,嘴巴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我离得远没听清,但我觉得他在说谢。” 小孟说了句“谢谢你”,转身走了。 走出寨子之后他站在山路上看着南边那片原始林,掏出手机给陆征打电话。 “旅长,找到新线索了。沈中校两三个月前在一个山村养过伤,十来天后离开了,往南边走了。” 陆征问:“往南是什么?” “原始林。连着中缅边境的无人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孟接着说:“旅长,那边不只是地形危险。十几年前那一带有武装贩毒团伙活动的记录。” 陆征的声音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沈中校一个人进了那片区域。他去的方向,跟当年那支禁毒巡逻队失踪的地点高度重合。” 电话那头陆征没有马上说话。 小孟能感觉到那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过了大概十秒,陆征才开口:“你现在位置发给我。别再往前了,等命令。” “明白。” 小孟挂了电话,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压压的山。 沈北川一个人,带着一条伤腿,走进了那里面。 他到底是有多不要命。 小孟蹲在路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他不常抽烟,但这会儿需要。 吸了一口,他想起阿妹说的那个细节。 沈北川每天坐在院子里看手机上闺女的照片。 一个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的人,一个满身伤痕独自走进无人区的人,每天做的事就是看女儿的照片。 小孟把烟掐了,使劲揉了一把脸。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沈中校,你他妈一定得活着出来。你闺女还在等你呢。 第55章 他为什么不回来 程砚秋连续三个晚上没睡好觉。 她的办公桌上摊满了档案,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窗口。她把糖包唱过的十六首歌对应的所有信息都整理成了一张巨大的表格,贴满了整面墙。 年代、地点、人物、任务性质、失踪原因、涉密等级。 她一条一条看下来,终于理清了一条线。 第二天一早,她找到了陆征。 “旅长,我想明白了。” 陆征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抬头看着她。 程砚秋走到桌前坐下,把一份整理好的报告推过去:“沈中校在执行归途任务期间,不只是在搜寻官方目标名单上的人。他是在做一个更大的事。” 陆征翻开报告,眉头皱起来。 程砚秋说:“官方的归途行动一共列了十二个搜寻目标,都是已经解密或者即将解密的案例。但糖包唱的三十六首歌里,有将近一半对应的是仍然处于封存状态的绝密案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中校在某次搜寻中,应该是意外接触到了一份更完整的失踪人员总名录。那份名录上的人数远比官方行动计划覆盖的要多。他做了一个决定。” 陆征抬起头看她。 程砚秋说:“他决定把官方没有列入计划的那些人也找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征把报告放下:“你的意思是,他知道如果走正规程序上报这些线索,上面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搁置?” “涉密的案子解密流程很长。有些牵涉到外交敏感区域,有些牵涉到历史遗留问题。”程砚秋说,“走正规程序可能要几年甚至十几年。而那些家属已经等了几十年了。” 陆征往椅背上靠了靠,脸色复杂。 这时候顾远山的电话打进来了,陆征开了免提。 “征啊,你那边的分析我看了。”顾远山的声音有些疲惫,“程少校的推断我认为是对的。北川这孩子的性格我了解,他受不了那些人继续被压在箱底里等。他选择了自己干。” 陆征说:“可他为什么不跟任何人说?哪怕跟我说一声。” 顾远山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禁毒巡逻队那个案子。” 程砚秋和陆征同时看向电话。 顾远山说:“那个案子涉密等级最高,而且当年定性有问题。如果北川查到了内鬼的线索,他不确定内鬼的关系网有多大,不知道该信任谁。万一他上报了,消息走漏,对方销毁证据甚至更极端的情况都有可能。” 陆征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人扛。”顾远山叹了口气,“把命不要了,也要把事情做完。证据不到手他不敢回来。” 程砚秋忍不住开口了:“但他有个女儿啊。” 顾远山没说话。 程砚秋的声音有点发颤:“他把一岁多的女儿送到福利院,一个人去了那些最危险的地方。那些坐标所在的位置,无人戈壁、边境丛林、高原冰川,全是九死一生的地方。他一个人,花了三年时间,走遍了大半个中国。” 她深吸了一口气:“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陆征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操场上有士兵在训练,口号声整齐划一。阳光很烈,照得人发晕。 “顾老。”陆征开口了。 “嗯?” “北川走之前跟您说过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顾远山说了一句话:“他走之前来找过我,就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那些兄弟等了太久了。几十年了,没人管他们。总得有人去找。如果我也回不来,至少我知道他们在哪。” 陆征闭上了眼睛。 程砚秋低着头,眼泪砸在报告纸上,把字迹洇开了一小片。 顾远山又说:“我当时应该拦他的。但我没拦住。他那种人,认准了的事拦不住。” 陆征没接话。他怎么不知道呢。他跟沈北川从小一起长大,一当兵,一起上过战场。沈北川就是那种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苦都自己吃,从来不吭一声。 “旅长。”程砚秋在后面叫他。 陆征转过身。 程砚秋指着墙上那张表格最下面的几行:“我还有一个发现。” “什么?” “按目前的规律推算,糖包三十六首歌里的最后几首,对应的坐标可能不是过去的英烈。” 陆征皱眉:“什么意思?” 程砚秋看着他,眼圈还红着,但表情很凝重:“最后几个坐标,可能包括沈中校自己小队那三位已确认牺牲的战友。甚至可能包括他自己。” 陆征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程砚秋的声音很轻:“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回不来的打算?所以把自己的坐标也编进了歌里。万一他死在了路上,至少有人能找到他。”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陆征一步一步走到那面墙前面,看着那张表格。最下面几行还是空的,等着糖包后面的歌来填。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拳砸在墙上。 “他妈的沈北川!” 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到。程砚秋被吓了一跳,但没动。 陆征转过身来,眼眶红得吓人:“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来是不是?你把自己的坐标都编进去了是不是?你把后事都交给一个三岁的孩子了是不是?” 他指着窗外的方向:“你女儿每天在那唱歌!她不知道她唱的是什么!她以为唱完了你就回来!你他妈……”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因为喉咙哽住了。 程砚秋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这个平时稳如泰山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崩溃了一瞬间。 过了好一会儿,陆征抹了把脸,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找到他活着找到他。我不接受别的结果。” 程砚秋点头:“会的。” 陆征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步伐很重。 程砚秋一个人留在房间里,看着墙上那张表格。 三十六首歌,三十六个坐标,三十六个等着回家的人。 而第三十七个等着回家的人,可能就是编歌的那个人自己。 她关上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秦刚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秦队,有个情况你需要知道。沈中校可能从一开始就做好了牺牲的打算。他给女儿留的那些歌里,最后可能有他自己的坐标。请务必活着带他回来。” 消息发出去很久才收到回复。 就一个字:“收到。” 第56章 糖包一口气唱了四首,全场人头皮发麻 糖包这两天特别主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了自己唱歌能帮那些“迷路的哥哥”回家,小家伙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劲儿,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找程砚秋。 “姐姐来了没有?” 宋清晚还在厨房煮粥,听见卧室里传来糖包的声音,忍不住笑了一下:“还没呢,姐姐上班了才会来。你先起来洗脸刷牙。” 糖包“哦”了一声,自己爬下床,踩着小拖鞋啪嗒啪嗒跑去洗手间。 她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在宋清晚家的生活。牙杯是粉色的,毛巾上印着小兔子,洗脸台前面还有一个小板凳,是陆征专门找人做的,让她能够到水龙头。 糖包踩上小板凳,认真真刷了牙,洗了脸,自己拿毛巾擦干净。 然后跑到客厅,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姐姐还没来。”她嘟着嘴自言自语。 宋清晚把粥端出来:“来,先吃饭。吃完了姐姐就来了。” 糖包乖乖坐到餐桌前,小腿悬空,晃来晃去。她喝了一口粥,突然抬头说:“阿姨,糖包今天想多唱几首。” 宋清晚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多唱?” 糖包认真地说:“因为糖包数过了,还有好多首没唱呢。爸爸说唱完他就来。糖包唱快一点,爸爸就能早点来。” 宋清晚心里一酸,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那今天多唱几首。但是嗓子累了就要休息,知道吗?” “知道!” 程砚秋九点准时到了。 她一进门糖包就跑过来拉她的手:“姐姐!糖包今天要唱好多首!” 程砚秋看了一眼宋清晚,冲她点了下头,意思是孩子自己提出来的。 程砚秋蹲下来:“好呀,那糖包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糖包拉着程砚秋坐到沙发上,自己爬上去盘着小腿坐好,清了清嗓子。 程砚秋打开录音笔,同时拿着笔和本子。 糖包开口了。 第十三首歌的调子有点像渔歌,节奏轻快:“大海蓝呀蓝,北纬二十四度八,小船摇呀摇,东经一百一十八度二…” 程砚秋飞快地记录:北纬24.8,东经118.2。 福建沿海方向。 糖包唱完第一首,看着程砚秋:“姐姐记好了吗?” “记好了,糖包接着唱。” 糖包喝了一口水,又开始第十四首。这首调子低一些,像是山里的歌谣:“山好高呀高,北纬二十九度一,雨好大呀大,东经九十五度三…” 北纬29.1,东经95.3。 程砚秋的笔顿了一下。 西藏墨脱方向。 “还唱吗?”糖包仰着小脸问。 “唱,姐姐在听。” 第十五首:“白雪飘呀飘,北纬四十七度六,北风吹呀吹,东经一百三十四度二……” 北纬47.6,东经134.2。 黑龙江边境。 糖包唱完三首了,有点兴奋,根本没有要停的意思。她拍了拍手说:“姐姐,还有一首,今天唱四首!” 程砚秋说:“好,糖包慢慢唱,不着急。” 糖包深吸一口气,开始了第十六首。 但这一首和前面的都不一样。 前面三首都是明亮轻快的调子,这一首的旋律突然低沉下来,像是摇篮曲,又像是某种悲伤的哼唱。 “大山深呀深,北纬二十三度五,林子密呀密,东经九十八度一……” 糖包唱这首歌的时候,表情也不太一样。她的眉毛微皱着,小嘴抿了一下才唱出来的。 程砚秋记下坐标:北纬23.5,东经98.1。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中缅边境无人区。 那支禁毒巡逻队失踪的区域。 程砚秋的笔停在本子上,半天没动。 糖包唱完了,但没有像前面那样开心地拍手。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程砚秋姐姐。” “嗯?” “这首歌,爸爸教的时候哭了。” 程砚秋心里咯噔一下。 “爸爸哭了?” 糖包点头,小脸认真得不得了:“爸爸晚上抱着糖包唱这首歌,唱着就哭了。糖包问爸爸怎么了,爸爸说没事。但是爸爸的眼泪掉到糖包脸上了,热的。” 程砚秋握着笔的手在发抖。 糖包又说:“爸爸后来跟糖包说,这几个哥哥是爸爸的好朋友。爸爸找到他们的时候特别特别难过。” “为什么难过?”程砚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糖包想了想:“爸爸说……是有坏人害了哥哥们。” 程砚秋的笔掉在了地上。 宋清晚在旁边听着,脸色也白了。 “坏人?”程砚秋捡起笔,声音有点发涩,“爸爸说是什么坏人吗?” 糖包摇头:“爸爸没说。就说是坏人。爸爸说那些坏人骗了哥哥们,哥哥们被坏人害了。” 程砚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摸了摸糖包的头:“糖包真棒,今天唱了四首歌呢。累不累?” “不累!”糖包摇头,“糖包还能唱!” “今天够了,明天再唱好不好?” “好吧。”糖包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 程砚秋起身走到阳台上给陆征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旅长,第十六首歌出来了。坐标北纬23.5,东经98.1。” 电话那头陆征沉默了两秒。 “禁毒巡逻队。” “对。”程砚秋说,“而且糖包说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什么?” “她说沈中校教这首歌的时候哭了。还说那些人是被坏人害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程砚秋继续说:“旅长,禁毒巡逻队那个案子,当年定性是遭遇极端天气失联。但如果沈中校找到了他们,并且确认是被人害的…” “那个案子要翻。”陆征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还有一件事。”程砚秋把今天四首歌的坐标都报了一遍,“十三到十六首全部出来了。分别是福建沿海、西藏墨脱、黑龙江边境、中缅边境。我马上整理详细信息报上来。” “好。十六首歌的坐标先发给秦刚,让他在边境那边注意。” 挂了电话,程砚秋回到客厅。 糖包正趴在茶几上画,画了一个大的绿色人形,旁边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程砚秋走近一看。 那两个字是“爸爸”。 虽然写得东倒西歪,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程砚秋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 晚上陆征回来,程砚秋把整理好的四组坐标信息都放在了他办公桌上。 陆征坐在椅子后面翻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福建那个,是五十年代对金门战役的船工战士。墨脱那个是七十年代修路的工程兵。黑龙江是六十年代巡逻兵。云南那个…” 他停住了。 程砚秋说:“云南那个就是十五年前的禁毒巡逻队。五个人。” 陆征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砚秋,你觉得北川现在在哪?” “按小孟追踪到的方向推测,他应该就在第十六首歌那个坐标附近活动。” 陆征点头:“把坐标发给秦刚,让他往那个方向靠拢。另外,通知各搜索组,福建、墨脱、黑龙江三个方向同步启动。” “明白。” 程砚秋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旅长。” “嗯?” “糖包今天唱歌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她。她唱前三首歌和唱第四首歌的时候表情是不一样的。前三首她很轻松,像平时唱儿歌一样。但第四首,她的眉头是皱着的。” 陆征看着她。 程砚秋说:“三岁半的孩子可能不理解歌词的意思,但她能记住爸爸教她时候的情绪。沈中校教那首歌的时候哭了,这个情绪被糖包记住了。所以她唱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皱眉。” “你想说什么?” 程砚秋说:“我想说,这个孩子承受的比我们想象的多。她记住的不只是歌词和故事,还有她爸爸的悲伤。她把这些全部装在自己小的脑袋里,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承受的。” 陆征没说话,但他的手攥紧了文件夹的边角。 那天夜里,陆征坐在书房里,一个人对着电脑发呆。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的手机突然亮了。 一条加密短信。 来源不明。 他点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 “我还活着。” 陆征愣了三秒。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翻倒了他都没管。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整一分钟。 然后他拨了技术科孙伟的电话。 “小孙,我发你一个号码,追踪信号源,现在,马上。” 第57章 四个字,全军区炸了 孙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睡觉。 听清楚陆征说了什么之后,他一秒钟就清醒了,从床上弹起来直奔技术科。 “旅长,号码发我了?” “发了。” “我这就追。” 孙伟打开设备开始定位。信号源断续续的,显示最后接入的基站在云南边境某县,但信号只持续了不到十秒就消失了。 “旅长,对方用的是一次性设备,发完就关机销毁了。我只能定位到一个大概范围,精度不够。” 陆征握着手机站在书房里,声音低哑:“在哪个范围?” “云南,中缅边境方向。跟小孟之前追踪到的区域吻合。” 陆征闭了一下眼睛。 沈北川。 真的还活着。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这辈子没觉得哪四个字比这好看过。 “我还活着。” 陆征一直站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先给顾远山打了电话。 “顾老,我收到北川的消息了。” 电话那头顾远山明显也没睡好:“什么消息?” “四个字。我还活着。” 顾远山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老爷子深叹了口气:“这个混小子…” “信号源在中缅边境,跟小孟追踪到的方向一致。他应该知道我们在找他了,主动发了信号。” 顾远山说:“他肯给你发消息,说明两种可能。第一,他现在的处境比之前好了一些,有条件发。第二,他接近完成了,快收尾了。” 陆征说:“不管是哪种,我要去接他。” “你不能去。”顾远山的语气不容商量,“你是旅长,不能擅离职守。让我调的那支队伍去,秦刚他们是专业的。” 陆征知道顾远山说得对,但心里那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那让秦刚加快进度。” “我会跟他说的。”顾远山停了停又说,“征啊,北川能主动发信号是好事。说明他还有余力关注外面的动态。别太急,他既然撑了三年都没事,不差这几天。” 陆征没应声。 挂了电话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门出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了动静。宋清晚在厨房做早饭,糖包坐在餐桌前,嘴里哼着昨天唱的第十三首歌的调子。 看到陆征下来,糖包眼睛一亮:“叔叔早!” 陆征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抱得很紧。 糖包被他勒得有点紧,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叔叔你怎么了呀?抱太紧了,糖包喘不上气了。” 陆征松开了一点,看着她的小脸。 这张脸跟沈北川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糖包,叔叔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呀?” 陆征犹豫了一下。他想告诉她爸爸还活着。但转念一想,现在只有四个字的短信,人还没真的安全回来,万一路上出什么变故…… 他改口了:“没什么,就是觉得糖包今天特别漂亮。” 糖包咧嘴笑了:“糖包每天都漂亮!” 陆征也笑了。 宋清晚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陆征的表情就知道有事。她朝他使了个眼色。 等糖包吃完早饭去看动画片了,宋清晚拉着陆征到了阳台。 “怎么了?你一脸没睡好的样子。” 陆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给她看。 宋清晚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 “北川发的。凌晨两点多。” 宋清晚捂住嘴,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嗯。”陆征点头,声音有点哑,“信号源在边境那边。他知道我们在找他了。” 宋清晚抓着他的手臂:“那什么时候能回来?” “说不准。秦刚的队伍在那边了,会尽快找到他。” 宋清晚使劲擦了把眼泪:“告诉糖包吗?” 陆征摇头:“先别说。等人真的到了再说。我怕…” 他没说完,但宋清晚懂。怕给了希望又落空。 “行,我不说。”宋清晚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但你得答应我,他回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要给糖包打扮得漂亮亮的去见爸爸。” 陆征嗯了一声。 转身要回屋的时候,宋清晚又叫住他。 “老陆。” “嗯?” “他还活着。”宋清晚笑着哭,“三年了,他还活着。太好了。” 陆征看着她,也笑了一下。 是啊,太好了。 那天上午,陆征又给秦刚打了一个加密电话。 “老秦,北川昨晚给我发了短信。” 秦刚在电话那头“嚯”了一声:“活着?” “活着。四个字,我还活着。” “好家伙。”秦刚笑了,“那我们方向对了。信号在哪?” “跟你们差不多的区域。继续往坐标方向走,他应该就在附近。” 秦刚说:“明白。旅长放心,我把他给你完整带回来。” 陆征说了句谢谢就挂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军人,穿着迷彩服,胳膊搭在对方肩上笑着。那是他和沈北川十年前一起去集训时候拍的。 陆征看着照片上沈北川的脸。 “你他妈给老子等着。”他小声说,“敢再玩消失,我打断你的腿。” 晚上回到家,糖包已经洗了澡,穿着小睡衣坐在床上等宋清晚讲故事。 陆征走进她房间,在床边坐下。 “叔叔今天讲故事好不好?” 糖包惊喜地睁大眼睛:“好!叔叔从来没给糖包讲过故事!” 陆征想了想:“叔叔给你讲一个人的故事。” “谁的?” “一个很勇敢的叔叔。他为了帮好多好多迷路的人找到回家的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走了三年。” 糖包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陆征说:“他很累,身上有好多伤,但他不肯停下来。因为他知道还有人在等他完成任务。” 糖包突然说:“那个叔叔是不是爸爸?” 陆征愣了。 糖包歪着头:“听起来像爸爸。” 陆征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嗯,像你爸爸。” 糖包抱着小枕头,把脸埋进去,闷地说了一句:“爸爸,快点回来嘛…” 陆征的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糖包的小脸上。 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境密林里,秦刚带着队伍正在向坐标方向推进。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前方不到二十公里的某处溪边,一个瘦削的男人正坐在石头上,借着月光看着手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扎着两个小揪的婴儿,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粒牙。 男人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女儿现在长什么样了。 但他知道,很快就能见到了。 第58章 大海深处,有个人等了七十年 福建方向的搜索行动同步展开了。 方毅这次带了四个人南下。第十三首歌的坐标指向福建沿海某片水域,目标是一位叫赵铁根的船工战士。 五十年代对金门战役的时候,赵铁根驾着一条小木船运送战士渡海。半道上被炮弹击中,船沉了,人就再也没有上来过。 方毅在出发前把资料看了两遍。 赵铁根,男,二十二岁,福建沿海某村人,渔民出身。战争期间被征调为军用船工,负责驾船运送部队渡海。一共运了七趟,第八趟的时候出的事。 他不是正式军人,没有军籍,只有一张船工证。 死了以后连烈士都没评上,只有一个“失踪船工”的记录。 方毅合上资料的时候叹了口气。 到了福建,他们直奔沿海那片区域。方毅在当地找了一个老渔民当向导,老渔民姓周,人称老周,六十五了,在这片海域打了一辈子鱼。 老周听说他们要找的东西在海里,二话没说就答应帮忙。 “什么时候的事?”老周问。 方毅说:“七十多年前。” 老周吸了口旱烟,眯着眼看着海面:“我爹在的时候跟我说过。那年打仗,有条船在这片沉了。船上有个年轻后生,是我们村隔壁村的,姓赵。” 方毅心里一跳:“您知道赵铁根?” “赵铁根?”老周想了想,“名字记不太清了,但我爹说过姓赵。说那后生水性好得很,可惜没能游上来。” 方毅问:“您知道大概在哪沉的吗?” 老周指了指东南方向的海面:“那一片。我年轻时候潮退得很的时候在那附近见过烂木头,像是船板子。后来好多年没见了,可能被洋流冲走了,也可能埋到沙底下去了。” 方毅把坐标和老周指的方向一对比,高度吻合。 第二天一早,方毅请了两名专业潜水员随行。他们租了老周的渔船,开到坐标附近的海域。 海面看起来平静得很,太阳照下来一片碎金。 潜水员小刘穿好装备,翻身下水。 水情况比想象中复杂。这片海域不深,也就十来米,但海底淤泥厚,能见度不好。小刘按照坐标方向搜索,游了大约半小时,什么都没发现。 他浮上来换了口气:“方队,底下全是泥,看不清楚。” 方毅皱眉:“扩大范围,再找。” 小刘又下去了。这次他带了金属探测器。 二十分钟后他浮上来,语气不一样了:“方队,有反应。在东南方向大概五十米的地方,底下有金属。面积不小。” 方毅说:“能看到是什么吗?” “泥盖着呢,看不到。得清理。” 方毅一拍大腿:“清!” 接下来一整天都在水下作业。两个潜水员轮流下去,用水泵冲开淤泥。 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小刘从水下浮上来,摘掉面罩喊了一声:“方队!是船!我看到船了!” 方毅整个人绷直了。 小刘说:“木船,断成了两截。前半截埋在泥里,后半截翘起来。能看到船舷上有字,但被附着物盖住了,看不清。” 方毅问:“里面有没有……人?” 小刘摇头:“船里面我没进去,怕结构不稳塌了。要不明天带工具来再说。” 当天晚上方毅没睡好,满脑子都是那条断成两截的船。 七十多年了。 第59章 大海七十年,他一个人游了五十米 第二天一早,方毅带着全套工具又出海了。 老周也跟着来了,说什么都要看。 小刘第一个下水,这次他带了水下摄像设备。沉船内部结构不稳定,他没有贸然进入,而是从破损的缝隙往里照。 十分钟后他浮上来,表情有点复杂。 “方队,船里面没有人。” 方毅愣了一下:“没有?” “没有。船舱底部我照了个遍,有些碎东西,像是铁罐子、绳索啥的,但是没有遗骸。” 方毅皱起眉。不在船里面,那人去哪了? 老周在旁边磕了烟斗:“那后生水性好。船沉了他肯定会游的。” 方毅想了想,看一眼坐标位置和沉船位置的偏差。坐标点其实不在船的位置,而是在船东侧大约五十米的地方。 “小刘,往东边去,船东边五十米左右,靠着礁石的方向。” 小刘重新下水。 这次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他浮上来的时候把面罩一摘,声音有些发紧:“方队,找到了。” 方毅的心猛地一提:“在哪?” “礁石边上。他卡在两块礁石中间。”小刘顿了一下,“方队,他的手是朝着岸的方向伸着的。他在往岸上游。” 方毅闭了一下眼睛,没吭声。 老周在旁边听着,旱烟掉在了甲板上都没注意。 下午,打捞工作正式开始。两名潜水员小心翼翼地把遗骸从礁石缝隙中取出来。因为被礁石卡住又被淤泥覆盖,保存情况比预想的要好一些。 遗骸被送上船的时候,方毅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腰间,有一个已经锈烂了的布袋。布早就不成形了,但里面的东西还在。 五块银元。 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形状。 方毅蹲在甲板上,盯着那五块银元看了好久。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突然“哎呦”了一声:“这是银元?” 方毅点头。 “我爹跟我说过。”老周的声音突然变了调,“说那姓赵的后生攒了好久的银元,要回来娶媳妇的。我爹说他每次出船回来都要摸一摸腰上的荷包,说再跑两趟就够了。” 方毅的喉咙堵得慌。 再跑两趟就够了。 第八趟没跑完。 小刘在旁边红着眼圈说:“方队,他从船沉的地方到礁石那,刚好五十米左右。就差五十米,他就能游到浅水区了。” 方毅站起来,面朝大海站直了身体。 “赵铁根同志,二十二岁,船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七十年了,我们来接你了。” 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船上所有人跟着立正敬礼。 连老周都站得笔直的,虽然他敬的礼不标准,但红着眼眶看着那具遗骸,嘴唇一直在抖。 好半天老周才说了一句话:“后生,你攒的钱还在呢。回家吧。” 方毅把情况汇报给了陆征。 陆征在电话里问:“他有后人吗?” 方毅翻了一下资料:“没有,没结过婚就走了。但是他有个侄子,叫赵小根,今年六十八了,还住在老家。” 陆征沉默了一下:“你去一趟。” 方毅说好。 他把那五块银元仔细包好,放进了随身的包里。 这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攒了不知道多久的娶媳妇钱。他没能花出去,也没能带回家。在海底躺了七十年,现在该还给他家里人了。 船往回开的时候,老周坐在船尾,一直回头看着身后那片海。 “方同志。”他叫了一声。 方毅转头。 “你们还找别人不?”老周问。 方毅说:“还有。还有很多。”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他的眼眶又红了一圈。 方毅看着渐靠近的海岸线,心想,赵铁根啊赵铁根,你当年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应该就是这条海岸线吧。五十米,你差五十米就到了。 但你没有放弃,对吗?你一直在游。 一直在往家的方向游。 第60章 六十八岁的侄子哭成了孩子 方毅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到了赵铁根的老家。 一个福建沿海的小渔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挤在海边的山坡上。房子有新有旧,能看出这些年生活慢慢好起来了。 赵小根的家在村子最里面,一栋两层的旧砖房。院子里晾着渔网,墙根下趴着一条老黄狗。 方毅敲门的时候,一个矮壮的老汉出来开门。皮肤黑红,满脸皱纹,一看就是在海边晒了一辈子的人。 “哪位?”赵小根打量着方毅几个人。 方毅说:“赵大爷,您好。我们是部队的。” “部队的?”赵小根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你们,你们找我干啥?” 方毅看出来他紧张了。 “赵大爷,能进去坐坐说吗?” 赵小根连忙往里让,嘴里招呼老伴儿倒茶。他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几个人穿着制服样的衣服,也愣了。 “老头子,咋了?” 赵小根说不出话来,就摆手让她倒茶。 几个人坐下后,方毅没绕弯子。 “赵大爷,我们找到您大伯了。” 茶杯掉在了地上。 赵小根手一抖,刚端起来的杯子直接摔了,茶水溅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坐在那里,嘴张着,半天发不出一个字。 他老伴赶紧跑过来:“老头子你咋了?” 赵小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你说……我大伯?赵铁根?” “对。在海里。我们找到了。” 赵小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转了两圈,突然往里屋跑了。 方毅没拦他。 一分钟后赵小根搬了个老旧的木箱子出来。箱子上了锁,他掏了半天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打开。 箱子里面垫着一块红布,红布上面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很老了,发黄发脆,边角都卷了。但还看得清楚上面一个穿短衫的年轻男人站在渔船前面,笑得特别开朗。 “这是我大伯。”赵小根把照片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唯一一张照片。我爹临走的时候让我保管好,说总有一天大伯能回来。” 他捧着照片蹲在了地上。 六十八岁的老汉,蹲在堂屋中间,抱着一张发黄的老照片,哭得像个孩子。 “大伯啊……你终于能回家了……七十年了啊……” 他老伴站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一边拍他后背一边说:“别哭了别,回来就好了。” 赵小根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抬头看着方毅:“那个……我大伯现在在哪?我能去接他不?” 方毅说:“能。我们会安排。” 赵小根点头,又问了一句:“他是……咋走的?” 方毅说:“船被炮弹打沉了,他往岸上游。差五十米。” 赵小根的身体抖了一下。 “差五十米……”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碎了。 方毅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五块银元。 “这是在您大伯身上找到的。他一直带着。” 赵小根看到那五块银元的时候,愣了好几秒。然后他一把抓过去攥在手里,哭得更凶了。 “这是他攒的钱……我爹跟我说过……大伯攒钱要娶媳妇的……跑完八趟船就够了……” 方毅在旁边看着,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过了好久赵小根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把银元一块一块摆在桌上,数了数,正好五块。 “大伯。”他对着照片说话,“你攒的钱我收到了。够了够了,够娶媳妇了。你放心吧。” 方毅起身告辞的时候赵小根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不松。 “同志,我能问,是谁找到我大伯的吗?我想谢人家。” 方毅想了想说:“暂时不方便透露。但您记着,找到您大伯的那个人,付出了很大很大的代价。” 赵小根点头,没再追问。 方毅走出好远了回头看了一眼,赵小根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五块银元,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去的路上方毅跟陆征通了电话,汇报完情况后说了一句:“旅长,赵铁根不是军人,没有军籍,当年连烈士都没评上。这事儿……是不是得给人家正个名?” 陆征说:“我去办。二十二岁的小伙子,跑了八趟船,第八趟死在了海里。他不是烈士谁是烈士?” 第61章 墨脱的路,他用命修通了 西藏墨脱方向的搜索是难度最大的一个。 林岳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看了半天地图,倒吸了一口凉气。 墨脱。 这地方在圈子里有个外号叫“高原孤岛”。七十年代的时候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进出全靠人走。修那条路的工程兵部队,牺牲了很多人。 目标人物叫张国栋,一级军士长。当年带着连队修路,修到一段悬崖的时候,上面滚下来一块巨石,把他砸下了雅鲁藏布江峡谷。掉下去的时候底下就是激流,搜了半个月,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林岳带了五个人飞到西藏,又坐了两天车才到了墨脱附近。 当地部队帮他们联系了一个门巴族的向导,叫扎西。扎西三十来岁,在这片峡谷里长大的,对地形熟得不能再熟了。 “你们要去峡谷下面?”扎西听完方位后皱了下眉,“那段不好走。水很急,岩壁很陡。” 林岳问:“能下去吗?” 扎西想了想:“能。我带你们走一条路,猎人以前走的。慢是慢一点,但安全。” “行,你带路。” 第二天一早出发。 峡谷的路确实难走。山路又窄又滑,一边是崖壁一边是深渊,底下江水轰隆隆响得说话都得扯着嗓子。 林岳走过各种地形,但到了这儿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队伍排成一条线,手脚并用往下攀。 用了将近四个小时,他们终于下到了峡谷底部。 江水比从上面看更汹涌。浪头撞在石头上炸开白沫,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按照坐标方位,目标应该在下游方向。 林岳对扎西说:“往下游走,找能靠岸的地方,特别是有回水湾的位置。” 扎西点头:“下游有几个回水湾,涨水的时候水会把东西冲到那里卡住。” 他们沿着江边的乱石滩往下游走。 第一个回水湾什么都没有。 到第二个回水湾的时候,一个队员突然喊了一声:“组长你看!” 他指着岩缝中间一个东西。 林岳凑过去一看,是一把工兵铲。锈得不成样子了,但形状很明显。铲子卡在两块石头中间,露出一小截铲柄。 “是工程兵的东西。”林岳说,“继续找。” 沿着回水湾往里搜索,又走了大概三百米。在一块巨大的落石后面,林岳停住了。 遗骸就在那里。 靠着大石头侧躺着的姿势,身上的军装碎片还能看出来是那个年代的样式。旁边散落着水壶、工具包的残骸。 林岳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然后他注意到了旁边的石壁。 那块大石头的表面,有人用什么东西刻了字。 笔画很浅,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认出来。 两个字。 “通了”。 林岳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扎西在旁边问:“写的什么?” 林岳没回答,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那两个字的刻痕。 “通了。”他念出声来。 张国栋掉下悬崖的那天,就是那段路修通的日子。他被石头砸下来之前,路已经打通了。他知道。所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石头上留了这两个字。 林岳站起来,面对着遗骸立正站好。 “张国栋同志。”他的声音被江水声盖住了大半,但他还是一字一字说了,“你修的路,通了。我们走着那条路来找你了。” 他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身后五个队员整齐地跟着敬礼。 扎西不是军人,他站在旁边,看了看林岳他们,又看了看那具遗骸,突然也把手举了起来。姿势不标准,但很认真。 江水继续轰鸣着,像是在替这个沉默了几十年的人说些什么。 把遗骸小心收殓好之后,林岳给陆征打了卫星电话。 “旅长,张国栋找到了。在峡谷第二个回水湾的落石后面。” 陆征说:“情况怎么样?” “保存一般,但能确认是他。随身有工程兵的工具包和水壶。”林岳顿了一下,“旅长,他在旁边石头上刻了两个字。” “什么字?” “通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陆征的声音有点闷:“他掉下去的时候路刚修通?” “对。他知道路通了才走的。” 陆征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把他带回来。完整地带回来。” “明白。” 往回撤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因为要抬着棺椁上山。峡谷的路陡得要命,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六个人轮流抬,一步往上爬。 扎西在前面开路,用砍刀清理挡路的藤蔓和碎石。 爬到一半的时候小雨下起来了,路面变得更滑。一个队员脚底打滑差点摔下去,幸亏旁边的人拉住了。 林岳喊了一声:“稳住!慢点不怕,别把人摔了!” 就这么一步,花了六个多小时,才把张国栋从峡谷里抬上来。 上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所有人瘫坐在地上喘粗气,浑身湿透了。 林岳靠着一棵树缓了一会儿,然后看着那口棺椁说:“张国栋,你可真沉。当年修路你肯定是干活最猛的那个。” 队员们累得笑都笑不动,但嘴角都翘了一下。 回到驻地后,陆征很快联系到了张国栋的家属。 张国栋有个儿子,叫张路。巧得很,张路现在也是工程兵,在西藏某处修铁路。 陆征打电话给张路所在部队的领导,说明了情况。对方立刻批了假。 张路赶过来的那天,天气晴得很好。 他站在峡谷边上往下看,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生疼。 林岳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张路看了很久,开口了:“林队长,我爸掉下去的时候……疼不疼?” 林岳说不知道。 张路又问:“他在下面待了多少年?” “快五十年了。” 张路点了点头,嘴唇抿得很紧。 “我从小就知道我爸是修路牺牲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仔细听能发现在抖,“我妈从来不让我当工程兵。她说修路死人,不让我去。” “那你怎么还去了?” 张路笑了一下:“我偏要。我爸修的路我走过,墨脱公路,我小时候跟我妈走过一次。我妈走到半路蹲在地上哭,说这条路是你爸用命换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泥土。 “我那时候就想,我爸修了路,路通了,他却没能走出来。那我就替他修。修更多的路。” 林岳把手机递给他看那两个字的照片。 张路接过去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通了……”他念出来,声音突然碎了,“爸,你知道路通了?” 他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这个三十来岁的大男人蹲在悬崖边上,捧着手机哭得像个孩子。 “爸……儿子现在也在修路……我修的那条铁路,也快通了……”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用力擦了把脸。 然后他面朝峡谷,站得笔直,敬了一个军礼。 “爸,儿子来接你回家。” 林岳在旁边看着,鼻子酸得厉害,但没让眼泪掉出来。 撤离那天张路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队员们抬着的棺椁。 走了一段路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对林岳说了一句话。 “林队长,等我修的那条铁路通车了,第一趟车我要带着我爸的骨灰坐一次。让他看,现在的路修得多好。” 林岳点头:“到时候叫上我。我陪你坐。” 张路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走。 他的背影跟照片上年轻时候的张国栋很像。一样的挺拔,一样的倔。 林岳走在队伍后面,看着前面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心里想,这大概就是传承吧。父亲修路没修完,儿子接着修。父亲没能走出来的路,儿子走出来了。 路通了。 真的通了。 第62章 六十年了,他一个人在白桦林里等着回家 黑龙江的搜索任务交给了小赵。 小赵是搜索组的老人了,跟着林岳跑过好几趟,经验足。这次他带了三个人飞到了黑龙江,目标是第十五首歌对应的坐标。 失踪者叫马长河,六十年代的边防巡逻兵。冬天巡逻的时候遇上了暴风雪,人就没了。 当地武装部帮忙联系了一个退休的林场工人,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叔。 刘叔今年六十八了,在这片林子里干了一辈子活。 “你们要找的那个地方,我知道。”刘叔坐在吉普车后座上,嘴里叼着烟袋,“往北走大概十公里,有一大片白桦林,林子里面有个洼地。” 小赵问:“刘叔您怎么知道那里?” 刘叔磕了磕烟灰:“我年轻那会儿在林子里伐木,有一回走迷了路,就走到了那片洼地。看见一堆白骨头靠着树坐着,旁边还有把枪。” 车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是哪年的事?” 刘叔想了想:“八几年吧,记不太清了。” “您当时报告了吗?” “报了。”刘叔又吸了一口烟,“跟林场领导说了,领导说那边归部队管,让我别多嘴。后来也没人来问过我。” 小赵心里叹了口气。那个年代信息闭塞,一个林场工人的话,可能根本没传到该传的地方。 车开到林场边上就没法再往里开了。几个人下车换上步行装备,刘叔在前面带路。 七月的黑龙江林子里蚊虫特别多,嗡地往人脸上扑。小赵拍了好几下脖子,都是血印子。 刘叔脚步倒是挺快的,毕竟在这林子里走了大半辈子。 “刘叔您慢点,别摔着。” “放心吧小伙子,这路我闭着眼睛都走得了。”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白桦林越来越密了。树干白花的一片,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刘叔停下来,往前面指了指:“就前面那个洼地。你们看,那棵最粗的白桦树底下。” 小赵快步走过去。 远就看到了。 一棵比别的树都粗一圈的白桦树下面,有个人靠着树坐着。 不,是一具遗骸。 六十年的时间把血肉都化成了泥土,只剩下骨架和已经分辨不出颜色的布料碎片。但姿势还在。他是靠着树坐着的,面朝南方。 旁边的地上散落着一把步枪,已经锈成了一坨铁疙瘩。还有一个同样锈得面目全非的水壶。 小赵蹲下来看了看。在遗骸的大腿位置发现了一个长方形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用刷子清了清灰。 是一个笔记本。 硬壳的那种,六十年代部队标配的巡逻记录本。封面已经烂了大半,但中间的纸页因为被前后封皮夹着,还有部分保存了下来。 小赵不敢大力翻,用镊子轻轻揭开。 大部分字迹模糊了,洇成了一团一团的水渍。但最后一页,因为被硬封皮保护着,字迹还能辨认。 小赵凑近看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十二月十七日。暴风雪。迷路。弹药充足,等待救援。向南走不出去,原地等待。” 他念完了,周围安静了下来。连蚊虫的嗡嗡声都好像小了。 “向南走不出去,原地等待。”小赵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 他是在等人来救他。 等了六十年。 没有人来。 小赵站起来,深呼了一口气。他拿起对讲机联系陆征。 “旅长,马长河找到了。在白桦林的洼地里,靠着一棵树。面朝南方。” 陆征问:“什么状态?” “坐着的姿势。旁边有步枪和巡逻记录本。记本最后一页写着迷路了在等救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带他回来。” “明白。” 小赵收起对讲机,开始安排收殓工作。 刘叔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突然开口了:“小伙子,我能问一下不?” “您说。” “他在这待了多少年了?” “六十年。” 刘叔的烟袋从嘴里掉了,他也没捡。 “六十年……”老头嘟囔了一声,眼圈突然就红了,“我八几年看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了。我要是那时候多说两句,多找人……” 小赵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叔,您报告了的,不怪您。” “可是没人来啊。”刘叔擦了把眼角,“四十年前我就看见他了,要是那时候有人来,也不用在这再多待四十年。” 小赵不知道说什么好。 收殓工作做完之后,按照流程需要找人辨认遗物。当年跟马长河一起服役的老兵还在世的不多了,最后找到了一个叫李国庆的。 李国庆今年八十三了,住在哈尔滨的一家养老院里。当年是马长河新兵连的战友。 陆征派人把他接了过来。 老爷子坐着轮椅到了辨认现场,看到那本巡逻记录本的时候,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一下就抓住了。 “是长河的字。”他说话声音都在抖,“他写字老是把横写歪,我认得。” 小赵问:“您确定吗?” “确定。”李国庆把记录本凑到眼前看了又看,浑浊的眼睛里水光闪动,“一辈子就认得他这破字。新兵连的时候写决心书,班长说他字丑让他重写了三遍,还是丑。” 说到这儿老头笑了一下,笑完马上又不笑了。 “长河……”他摸着那本烂了大半的记录本,声音颤得不行,“你等了六十年了,怎么不冲我托个梦呢?你要是托个梦给我,我爬也爬过去找你啊。” 小赵站在旁边没说话。 李国庆又问:“他面朝哪边的?” “朝南。” 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仰起头,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朝南……”他声音全碎了,“他家在南边。他往家那边看着的。” 说完这句话,八十三岁的老人把脸埋进了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赵给陆征打了电话汇报辨认结果,确认了。 陆征在电话里说:“他有后人吗?” 小赵说已经查了:“没有。他入伍之前没结婚,牺牲的时候才二十一。父母早就不在了,有个侄子,在鹤岗。” 陆征说好,安排人去联系侄子。 李国庆辨认完不肯走,非要在遗骸旁边坐一会儿。 小赵劝他:“李老,外面风大,您身体……” “别管我。”老头把轮椅推到棺椁旁边,伸手摸了摸覆在上面的军旗,“让我跟他多待会儿。六十年没见了,让我多待会儿。” 小赵不再劝了,给他披了件外套,退到了一边。 李国庆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棺椁絮叨叨说了好久的话。 小赵离得远,只隐约听到几句。 “……你走的那年冬天,我们找了你两个月,天在暴风雪里走,连长把脚趾头都冻没了……” “……后来上面说不找了,我不信,我自己又找了好几回,还是没找到你……” “……长河你知道不,你们连的小李后来当了营长,老赵娶了隔壁的翠花……” “……就你没回来。就你一个人没回来……” 老头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哭声。 小赵转过身去,使劲眨了眨眼睛。 他干这活也有段时间了,按说应该习惯了。但每一次,还是会被戳到。 因为每一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每一种等待都是独一无二的。 马长河等了六十年,等到骨头都白了,也没能等到来接他的人。 但现在,总算有人来了。 晚了六十年,但来了。 第63章 三十多位英烈回家了,而糖包的歌还没唱完 陆征把所有搜索结果汇总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一张大表格,是程砚秋整理的。 到目前为止,糖包唱了十六首歌,找到的英烈人数加起来已经超过三十人了。 陈卫国。张守义连长和他的十七个兄弟。周小梅和李建军还有另外三个战友。刘光明排长。周志强。王海洋。孙明。李铁生和他的四个工友。刘大勇。赵铁根。张国栋。马长河。 三十多个名字,横跨了从抗美援朝到九十年代的几十年。 陆征看着这张表格,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门敲了两下,程砚秋进来了。 “旅长,还没走?” “你也没走。” 程砚秋在对面坐下,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上面的批示下来了。” 陆征拿过来看了看,批示很简短,但分量很重。正式成立“英烈归途”专项行动组,由顾远山中将担任顾问,陆征担任实际负责人。各军区、各军种全力配合。 “这是国家级别的行动了。”程砚秋说。 陆征把批示放下来,弹了弹烟灰:“早就该是了。这些人等了几十年了,不能再让他们等了。” “旅长,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 程砚秋犹豫了一下:“我整理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规律。沈中校教给糖包的这些歌,不是随机排列的。越靠前的歌对应的案例越简单,搜索难度越低。越往后面,难度越大,涉密程度也越高。” 陆征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最后几首歌对应的目标,可能是最危险、最复杂的。包括那支禁毒巡逻队,包括一些我们可能还没发现的涉密案件。”程砚秋停了一下,“还有,沈中校自己的小队。” 陆征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没接话。 “如果三十六首歌最后几首指向的是沈中校自己三年前失联区域的线索,”程砚秋看着陆征的眼睛说,“那就意味着他在编歌的时候,已经考虑到了自己可能回不来的情况。” 陆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程砚秋。 “我知道。”他说。 “旅长……” “我说知道。”陆征的声音有些闷,“沈北川这个人,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想在最前面,想最坏的情况。他做了两手准备,一手是自己完成任务活着回来,一手是万一回不来,至少信息不会丢。” 他转过身来,掐灭了烟。 “但我不接受第二种结果。” 程砚秋点头:“那我们现在应该加快云南方向的追踪。小孟那边有新消息了吗?” “有。”陆征坐回椅子上,“北川离开那个小镇之后往南走了,进了边境方向。小孟在一个村子里找到了目击者,说有人见过他,两三个月前的事。” “还活着。” “对,还活着。”陆征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攥紧了拳头,“但他一个人在边境无人区里,做什么我大概猜到了。那边有一支十五年前失踪的禁毒巡逻队。” 程砚秋的表情凝重起来:“那支巡逻队的案子我查过,保密级别很高。如果沈中校去找他们……” “所以我已经请顾老帮忙了。”陆征打断她,“光靠我们军区的力量不够,需要上面直接调人。” “顾老怎么说?” “他说他来安排。” 程砚秋起身收拾文件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旅长,糖包那边……我没催她唱歌。我怕给她压力。” 陆征摆了摆手:“不用催。那孩子自己心里有数。她想唱就唱,不想唱就玩。她才三岁半,别把她当工具。” “我知道。”程砚秋笑了一下,“她今天在院子里追了我二十分钟让我陪她抓蝴蝶。” 陆征也笑了:“你抓着了吗?” “没有。但糖包抓着了一只。”程砚秋推开门,“旅长早点回去休息。” “嗯。你也是。” 程砚秋走后,陆征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张表格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看。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命,一个家庭,几十年的等待。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 一个背着粉色小书包,独自走进军区大院的小团子。 陆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沈北川,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人,在荒山野岭里找了三年。你吃什么喝什么,伤了怎么办,病了怎么办。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睁开眼,把手机上糖包的照片翻出来看了看。 小丫头今天穿了一条黄色的小裙子,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的,手里举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的野花。 陆征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关了灯出门了。 回到家的时候宋清晚还没睡,在客厅里等他。 “怎么这么晚?” “开会。” 宋清晚给他倒了杯水:“糖包今天特别开心。” “怎么了?” “她说她数了一下,还有二十首歌没唱。她跟我说,'阿姨,糖包快唱完了,爸爸快回来了'。” 陆征接过水喝了一口,没说话。 宋清晚看着他的脸色:“有北川的消息了?” “确认还活着。在边境。顾老在调人去接应他。” 宋清晚松了口气,又紧了起来:“边境?那不是很危险?” “嗯。所以要快。” 宋清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告诉糖包了吗?” “没有。等人真的回来了再说。”陆征把水杯放下,“万一……我不想给她希望又打碎。” 宋清晚点了点头:“那你得快点把人带回来。那孩子等得太苦了。” 陆征嗯了一声。 去看了一眼糖包,小家伙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嘴角还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小手攥着那块军牌。 每天都攥着。 陆征帮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退出来。 站在走廊里他给顾远山发了条消息:“顾老,人什么时候能到位?” 回复很快:“三天之内。” 三天。 陆征深吸一口气。 等着。 第64章 三十多条命,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扛着 消息传到军部的时候,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二十首歌,三十多位英烈。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会议室里,都足够让在场的人沉默十分钟以上。 顾远山坐在视频会议的那头,表情严肃得像一块铁板。他面前摆着程砚秋整理出来的那份总表,上面密麻标注着坐标、姓名、年代、搜索状态。 “陆征。”顾远山开口了。 “在” “上面的意思我转达一下。”顾远山拿起那份批示,“从今天开始,正式成立'英烈归途'专项行动组。我担任顾问,你实际负责。各军区、各军种,要人给人,要装备给装备,全力配合。” 陆征站得笔直:“明白。” 顾远山放下文件,看着屏幕里的陆征:“征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陆征的声音很沉,“这些人等了几十年了,不能再拖了。” “不只是这个。”顾远山说,“我说的是糖包。从今天开始,她的安全级别要提到最高。这孩子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是国家级的。” 陆征点头:“已经安排了保卫科的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不够。”顾远山摇头,“你还得给她一个正常的成长环境。她才三岁半,陆征,别把她当任务执行。她是个孩子。” 陆征愣了一下。 顾远山叹了口气:“当年北川把坐标教给她,是因为走投无路了。但现在她在你身边,你得让她像个正常小孩一样长大。唱歌的事不能催,想唱就唱,不想唱就去玩。明白吗?” “明白。”陆征声音哑了一下,“顾老放心,我把她当亲闺女。” 顾远山嗯了一声,正要挂电话,又想起什么:“对了,那十六首歌对应的目标里,有几个涉密级别极高的。你那个档案研究员,程砚秋?” “是。” “她的保密审查过了吗?” “过了。绝对可靠。” “行。让她继续负责解析。但所有涉密案例的信息,知情范围控制在你们三个人以内。你、程砚秋、还有我。其他搜索人员只需要知道坐标和目标身份,不需要知道信息来源。” “明白。” 挂了电话,陆征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门被推开了,程砚秋端着两杯咖啡进来。 “旅长,我刚才在门口听到了。” 陆征接过咖啡:“听到什么?” “顾老说的那些。”程砚秋坐下来,“其实我一直想跟您说一个事。” “什么?” “糖包最近唱歌的频率越来越高了。”程砚秋低头搅动咖啡,“之前是我引导她,现在是她主动找我。有时候一天能唱两三首。” 陆征皱眉:“她是不是太累了?” “不是累的问题。”程砚秋抬头看着他,“旅长,我觉得她是着急了。” “着急?” “她一直记着沈中校说的那句话,唱完歌爸爸就回来。她在赶进度。” 陆征的手攥紧了杯子。 三岁半的小孩,为了让爸爸早点回来,拼了命地唱歌。 她不知道爸爸在哪里,不知道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唱歌。 “我没催她。”程砚秋赶紧说,“我一次都没催过。每次她要唱我就接着,她不想唱我们就玩别的。但她自己……” “我知道。”陆征摆了摆手,“不怪你。这孩子犟。” 程砚秋沉默了一下:“像她爸。” 陆征笑了一声,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旅长,还有一个事。”程砚秋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我把目前所有找到的英烈做了个统计。您看一下。” 陆征接过来。 第一行就是陈卫国。 然后是张守义连长,还有他的十七个战士。 周小梅,李建军,还有另外三个人。 刘光明排长。 周志强。 王海洋。 孙明。 李铁生和他的四个兄弟。 刘大勇。 赵铁根。 张国栋。 马长河。 后面还有第十三到第十六首歌对应的几位。 “一共找到了三十四人。”程砚秋说,“还有十六首歌没唱,按照之前的规律,每首歌至少对应一位,多的可能是一个小队。保守估计后面还有二十到三十位英烈等着回家。” 陆征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年代和失踪原因。 最早的是1951年,最近的是2000年代。 跨越了半个多世纪。 “程砚秋。”陆征把文件放下来。 “在。” “你说北川一个人,用三年时间,把这些人的位置全找到了。” “是。” “他是怎么做到的?” 程砚秋摇头:“我想不通。这些目标分布在全国十几个省份,涵盖了陆军、海军、空军、工程兵各个兵种。要找到他们的位置,需要大量的档案调研、实地勘察、地形分析。一个人要做这些……” “他不是超人。”陆征盯着桌面,“他只是个犟种。” 程砚秋没接话。 陆征又说了一句:“一个为了别人的兄弟连命都不要的犟种。” 办公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程砚秋站起来收拾文件:“旅长,搜索计划我已经排好了,后续只要糖包唱出新的坐标,我们随时可以出动。各个方向的搜索组都已经待命。” “好。”陆征送她到门口,突然叫住她,“程砚秋。” “嗯?” “糖包明天如果不想唱歌,你就带她去院子里抓蝴蝶。” 程砚秋笑了:“好,我带网兜。” 陆征目送她走了。 回到桌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张表格。 最后一行,程砚秋用红色标注了一段备注。 “第三十三号至第三十六号目标,可能与沈北川小队直接相关。最后一首歌的坐标可能指向沈北川本人。” 陆征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半分钟,然后把文件合上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孟,云南那边什么情况了?” 电话那头小孟的声音有些疲惫:“旅长,我顺着沈中校离开的方向追了一百多公里了,中间断了几次线索。但今天在一个边境检查站那儿问到了,有人记得两个月前见过一个符合特征的男人往南走了。” “继续追。” “是。旅长,有个事我得跟您说一下。” “什么?” “那个方向再往南走,就是无人区了。中缅交界那一带,十几年前有武装贩毒团伙活动的记录。地形复杂,一般人进去出不来。” 陆征沉默了三秒。 “旅长?” “我听到了。你别进去,在外围继续收集情报。等上面安排专业队伍再行动。” “明白。” 挂了电话,陆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沈北川,你他妈到底还要一个人扛多久。 他站起来关灯,准备回家。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宋清晚的消息。 一张照片。 糖包趴在茶几上画,画了一张满是绿色小人的画。旁边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明显是宋清晚教她写的。 “等爸爸回家”。 陆征看着那四个字,站在黑漆漆的办公室门口,狠狠用手背擦了一把眼睛。 然后他快步往家走。 他得快点。 所有人都得快点。 那些等了几十年的英烈要回家,还有一个等了三年的小姑娘,也在等她爸爸回家。 第65章 秦刚,把他给我活着带回来 三天后,顾远山调来的人到了。 来的人叫秦刚,上校军衔,特种作战出身。四十三岁,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横贯右脸颊的刀疤。但笑起来的时候意外地随和,看着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特种兵,倒像个街边卖烧烤的大哥。 他带了六个人,个精锐。 陆征在办公室接待了他。 “老秦,坐。” 秦刚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征哥,说吧,什么活儿?顾老打电话的时候神秘秘的,就说让我来找你领任务。” 陆征把一份加密文件推过去:“先看这个。” 秦刚翻开,越看表情越认真。 看完之后他合上文件,吹了声口哨:“沈北川?” “你认识?” “谁不认识。”秦刚说,“特种兵圈子里的传奇人物,单兵作战能力排前三。三年前听说牺牲了,我还喝了顿酒纪念他。”他抬头看陆征,“你告诉我他还活着?” “活着。”陆征说,“至少两个月前还活着。” “他在哪儿?” “中缅边境无人区。” 秦刚的眉头动了一下:“那地方不好玩。” “所以叫你来。” 秦刚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出去:“任务内容?” “两个。第一,去坐标位置寻找一支十五年前失踪的禁毒巡逻队,五个人。第二,找到沈北川,把他带回来。” “活的?” “废话。” 秦刚咧嘴笑了:“我就确认一下。行,没问题。还有什么需要知道的?” 陆征犹豫了一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秦刚接过来一看,是个小姑娘。扎两个小揪,穿着一条有小草莓图案的裙子,正对着镜头乐,露出两颗小米粒牙。 “这谁啊?”秦刚问。 “沈北川的闺女。三岁半。” 秦刚的表情变了:“北川有闺女了?” “有。就这个小丫头片子。”陆征把手机收回来,“她一个人背着小书包走到了军区门口,冲我们唱了三十多首她爸教她的儿歌。每首歌里面藏着一个坐标。到现在我们已经靠那些坐标找到了三十多位失踪英烈。” 秦刚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靠。”他憋了半天就蹦出这一个字。 陆征说:“北川为了找这些人,一个人在外面跑了三年,不敢联系部队,不敢回来。他把女儿送到福利院的时候那孩子才一岁多。” 秦刚的表情彻底严肃了。 “他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有内鬼。”陆征简短地说了禁毒巡逻队和周德全的事。 秦刚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拿起来又翻了一遍。 “所以北川是怕回来之后走漏风声,内鬼毁灭证据?” “对。他选择了自己干。” “妈的。”秦刚骂了一声,但明显不是骂沈北川,是骂那个内鬼。“这种人该枪毙。” “会的。”陆征说,“但得先把证据拿到手。北川在那边三年,肯定掌握了更多东西。” 秦刚站起来:“明白了。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行。”秦刚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征哥。” “嗯?” “那个小丫头,她知道她爸还活着吗?” 陆征摇头:“没告诉她。怕万一……” 秦刚点了点头,没让他把话说完。 “放心。”秦刚说,“就冲这个小丫头片子,我也得把她爹完整地带回来。” 他转身要走,陆征在后面喊了一句:“秦刚。” “干嘛?” “活着带回来。”陆征的声音沉得像石头,“我不管前面有什么,你给我把他活着带回来。” 秦刚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你什么时候见我砸过锅?” 出了办公楼,秦刚集合了他的六个人。 “任务简报明天路上讲,今晚准备装备。丛林装备带全,通讯设备多一套,医疗物资加倍。” 猎鹰二号问:“什么级别的任务?” 秦刚说:“找人。找一个在深山老林里独自待了三年的特种兵。”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多问。 秦刚回了临时住处,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又想起了刚才那张照片上的小姑娘。 三岁半,扎小揪揪,笑起来眼睛弯的。 北川你小子,什么时候有的闺女,长得还真随你。 他翻了个身,闭眼之前想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一定得把人带回来。 那么小一个孩子,不能没有爹。 第二天一早,秦刚的车队出发了。 陆征站在办公楼门口目送,一言不发。 宋清晚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个保温杯塞到他手里:“别站着了,进来吧。” 陆征问:“糖包呢?” “还在睡。昨晚唱了两首歌累着了。” 陆征嗯了一声,转身跟着宋清晚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突然说:“清晚,如果北川真的回来了……” 宋清晚停下来看着他。 陆征说:“糖包肯定要跟她爸走。你舍得吗?” 宋清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但那笑里面带着明显的难过。 “我当然舍得。那是人家的孩子。”她说,“能陪她这段时间我已经很知足了。” “骗人。” 宋清晚笑着瞪他:“大男人矫情什么。走了走了,别让糖包醒了看不到我。” 陆征跟在后面走,心里想的是: 北川,你赶紧回来。 不光是糖包等你。 我们都等你。 第66章 糖包说那个阿姨笑得不好看 秦刚走了之后的第三天,糖包的生活出了一点小变化。 陆征把她从原来的幼儿园转到了军区内部的幼儿园。这个幼儿园在军区大院里面,接送都要过哨卡,安全性好得多。 糖包一开始不太乐意。 “阿姨,我不想换幼儿园。”她坐在宋清晚腿上,小嘴撅着,“糖包想跟安玩。” 宋清晚哄她:“新幼儿园也有小朋友呀,而且新幼儿园离家更近,糖包中午还能回来吃饭呢。” “可是安呢?”糖包不依。 “安的妈妈说了,周末带安来家里找你玩。” 糖包想了想,勉强接受了:“那说好了,周末要来哦。” “说好了。” 第一天去新幼儿园,糖包背着她那个粉色小书包,牵着宋清晚的手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有七八个小朋友了,看到来了新同学,都好奇地看过来。 一个胖嘟嘟的男孩儿直接跑过来:“你是新来的吗?你叫什么呀?” 糖包抬头看了看他,奶声奶气地说:“我叫糖包。” “糖包?是糖吗?甜的吗?”胖男孩一脸认真地问。 糖包被逗乐了,咯笑起来:“不是糖啦,是名字啦!” 老师走过来蹲下:“大家欢迎糖包好不好?” “好!”一群小萝卜头喊。 糖包虽然刚来,但她不怕生。这孩子天生就有一种亲和力,说话奶声奶气的,长得又漂亮,不到一上午就跟好几个小朋友玩到了一起。 尤其是有个小姑娘,叫安,不是原来那个安安,是个新安。这个安比糖包大半岁,扎两个麻花辫,性格有点腼腆。 上午做手工的时候,新安安不会折纸飞机,急得快哭了。 糖包凑过去:“你要折飞机吗?糖包教你。” 新安安眼睛亮了:“你会折?” “会呀,阿姨教过糖包的。”糖包拿起一张纸,认真真地折了一架飞机递过去,“给你。” 新安安接过来高兴坏了:“谢谢糖包!你好厉害!” 糖包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们做好朋友好不好?” “好!” 两个小姑娘手拉手,一上午形影不离。 中午宋清晚来接她回家吃饭,糖包跑出来一路叽喳喳: “阿姨!我交了一个新朋友!她也叫安安!她辫子好看!她说明天带她的芭比娃娃给我看!” 宋清晚听着就笑:“那你开心吗?” “开心!”糖包蹦跶着走,“新幼儿园也好玩!” 宋清晚松了口气。 下午送糖包回幼儿园,宋清晚特意跟老师说了一下糖包的情况,当然是简化版的:“孩子父亲不在身边,目前我代为照顾。接送只有我和我爱人陆征,其他人来接一律不放。” 老师点头记下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糖包适应得很快,每天在新幼儿园跟小安玩得开心。回来就跟宋清晚分享今天的事:谁尿裤子了,谁谁跟谁打架了,老师今天讲了什么故事。 小孩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但大人的世界没有那么简单。 那天是糖包换到新幼儿园的第五天。 下午课间的时候,一个穿着深蓝色连衣裙的女人出现在了幼儿园门口。 她跟门卫说自己是教育局来做安全检查的,出示了一张证件。门卫看了看,是军区内部幼儿园的检查确实要提前报备,但这人说是临时抽查,门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进去。 那女人进了教室,自我介绍说姓李。 王老师没起疑心,让她坐在后面观察就好。 “李阿姨”坐在教室后排,目光一直落在一个扎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身上。 课间活动的时候,小朋友们都在院子里跑着玩。“李阿姨”走到了糖包旁边。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她笑着蹲下来。 糖包正在跟小安安玩沙子,听到声音抬起头。 她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没说话。 小安安倒是大方:“她叫糖包!我叫安安!” “李阿姨”笑着说:“糖包呀,好可爱的名字。你家住在哪里呀?” 糖包没回答。她盯着那个女人看了两秒,然后拉着小安安的手站起来,往旁边走了。 小安被她拽着走,奇怪地问:“糖包你干嘛呀?” 糖包小声说了一句:“走,不要跟她说话。” “为什么呀?” 糖包回头看了那女人一眼,声音更小了:“她笑得不好看。” 小安安不太懂,但还是跟着糖包走了。 “李阿姨”站在原地,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她没有追过去,而是转身在教室里又转了一圈,跟王老师聊了几句,然后说检查完了就走了。 放学的时候宋清晚来接糖包。 糖包一出来就扑上去抱住了宋清晚的腿,紧紧的。 宋清晚愣了一下,蹲下来:“怎么了宝贝?” 糖包把小脸埋在宋清晚的肩膀里,闷地说:“阿姨,今天有一个人直看糖包。” 宋清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人?” “一个阿姨,说是来检查的。”糖包从宋清晚肩膀上抬起脸来,小眉头皱着,“她问糖包叫什么,问糖包住哪里。糖包没说。” 宋清晚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你做得对,宝贝。不认识的人问这些不用回答。” “嗯。”糖包点头,“爸爸跟糖包说过,不认识的人问名字和住的地方,不要说。” 宋清晚心里又酸又紧。沈北川就算不在身边,也把该教的东西都教了。 她快步抱着糖包往回走,走到哨卡里面才觉得安全了一些。 一进家门就给陆征打了电话。 “老陆,糖包说今天幼儿园来了一个自称教育局的女人,一直问她题。” 电话那头陆征的声音一下冷了:“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糖包说那人问她名字,问她住哪里。糖包没回答,躲开了。” “我马上处理。” 陆征挂了电话直接打给保卫科钱胜:“老钱,调今天军区内部幼儿园的监控,所有进出人员给我查清楚。重点查一个下午来过的、自称教育局检查的女人。” 钱胜说收到,马上办。 半个小时后钱胜回了电话。 “旅长,查到了。那个女人出示的证件是伪造的,教育局今天根本没安排人来。她进门的时候门卫没严格核实,我已经把门卫叫来训了。” 陆征气得太阳穴跳了一下:“人呢?” “监控拍到了她的正脸,我在跑数据比对。” “最快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今晚之内。” “今晚之内给我。”陆征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一分钟,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起身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糖包已经在吃晚饭了。宋清晚做了她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小家伙呼噜呼噜吃着,好像下午的事已经忘了。 陆征在她旁边坐下来,尽量让自己表情正常。 “糖包今天开不开心?” 糖包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地说:“开心呀,跟安玩了。” “那就好。” 糖包吃了两口,突然又想起来了,筷子停在半空中:“叔,那个阿姨不会再来了吧?” 陆征伸手摸了摸她的小揪揪:“不会了。叔叔保证。” “嗯。”糖包放心了,又低头哗啦哗啦吃面。 宋清晚在厨房门口看着陆征,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征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我来处理。 宋清晚点了点头。 晚上糖包洗了澡,被宋清晚哄着睡了。 陆征站在阳台上抽烟,手机响了,钱胜的电话。 “旅长,查到了。” “说。” “那个女人叫孙丽,三十四岁,没有正式工作,在社会上打零工。她有一个亲戚关系我查了很久才查出来。” “什么关系?” “她是周德全的远房表妹。” 陆征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周德全。 那个十五年前出卖巡逻队路线、害了五条人命的内鬼。 “你确定?”陆征压低了声音。 “确定。族谱关系很远,但我顺着周德全的社会关系网一层查下来的,确认无误。周德全转业后跟这个孙丽有过多次转账记录。” 陆征把烟掐灭了,手指用力到发白。 “旅长?” “我听着。” “这就说明,周德全已经知道糖包的存在了。他通过这个孙丽试探糖包。” 陆征闭了一下眼睛。 那个三岁半的小姑娘,她今天下午躲开了那个女人,是因为她觉得对方“笑得不好看”。 一个三岁的孩子,靠直觉保护了自己。 但她不应该需要靠直觉来保护自己。 她才三岁半。 “钱胜。” “在。” “从明天开始,幼儿园的安保升级。所有非本园教职工进入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报备加我本人签字。糖包身边的便衣保卫从两个人加到四个人,两明两暗。” “明白。” “还有。”陆征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把孙丽今天的行踪做成完整报告,连同周德全的关联证据一起,明天一早送到我桌上。我要上报。” “是。” 挂了电话,陆征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他浑身的杀气慢慢压了下去。 他又拨了一个电话,这次是打给顾远山的。 “顾老,睡了没有?” “没有,老了觉少。怎么了?” “周德全的人今天接近了糖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顾远山的声音沉下来:“怎么接近的?” 陆征把事情说了一遍。 顾远山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征啊,这事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 “军纪委那边我明天去催。证据够不够另说,至少要先把周德全控制住。他现在已经在采取行动了,说明他慌了。慌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顾老,最快几天能动?” “我尽量压到三天之内。” “三天。”陆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这三天你把糖包看好。寸步不离。” “明白。” 挂了电话陆征回到屋里,去看了一眼糖包的房间。 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蹬开了一半,小手照例攥着那块军牌。嘴里还在嘟囔什么,听不太清。 陆征轻手轻脚走过去帮她把被子盖好。 他在床边蹲了一会儿,看着这张小脸。 长得像北川,尤其是眉眼。 但比北川好看。比北川可爱一百倍。 陆征轻声说了一句:“糖包,叔叔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糖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军牌往脸边贴了贴,嘴角弯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陆征站起来,轻轻关上门。 回到客厅坐下来,宋清晚递了杯热水过来。 “别担心了,有你在呢。”宋清晚说。 陆征接过水喝了一口:“我不是担心,我是气。” “气什么?” “一个三岁的孩子,凭什么要面对这些。”陆征把杯子搁下来,“她该操心的事应该是明天穿什么裙子,午饭吃什么,跟小朋友玩什么游戏。不是躲一个笑得不好看的陌生女人。” 宋清晚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 “所以你得快点把她爸带回来。” “我知道。”陆征说,“秦刚已经出发了。快。” “那周德全呢?” “三天。最多三天。” 宋清晚嗯了一声:“那这三天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陪着糖包。” “好。”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宋清晚突然轻声笑了。 “怎么了?” “我在想,糖包说那个女人'笑得不好看'。”宋清晚说,“这孩子看人真准。” 陆征也笑了一下:“这是北川教的。那家伙以前就说过,看一个人笑不重要,重要的是看他笑的时候眼睛有没有跟着笑。” “沈北川教了她好多东西。” “嗯。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窗外夜深了,营区安静的。 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规律地响着。 陆征坐在客厅里,一夜没睡。 他在等。 等秦刚那边的消息。 等军纪委的行动。 等这一切结束。 等沈北川回家。 等那个三岁半的小姑娘,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这些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秦刚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一句话: “已入无人区,发现北川标记。他还在前面。追。” 陆征攥着手机,长地吐了一口气。 追。 追上他。 把他给我带回来。 第67章 有人盯上糖包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征没去办公室,先去了保卫科。 钱胜已经把报告整理好了,厚一摞材料摆在桌上。 “旅长,您看。”钱胜把一张监控截图推过来,“这个人,三天前就在军区外围出现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灰色外套,手里拿着相机。 陆征皱眉:“这谁?” “自称是省报的记者,叫张平。但我查了,省报没有这个人。他的记者证是伪造的。” “哪里拍到的?” 钱胜又翻出几张照片:“第一次是三天前,在军区东门外面的路口。第二次是前天下午,在家属区南门外面的早餐铺子里坐了两个小时。” 陆征看着照片里那个男人的位置,心里一沉。东门路口能看到幼儿园的接送通道,家属区南门是宋清晚带糖包散步常走的路线。 “他在踩点。” “对。”钱胜点头,“而且他问过东门早餐铺的老板娘,问的是'军区里是不是有个没父母的小女孩'。” 陆征的手慢慢攥紧了。 “老板娘怎么说的?” “老板娘说不知道。但她事后跟我们的人提了一嘴,说有个拿相机的男人打听孩子的事。” “这个人现在在哪?” “昨天傍晚之后没再出现。我安排人盯着那几个点了,只要他再露面就能抓住。” 陆征坐下来,翻着那摞材料。孙丽是直接进了幼儿园接近糖包的,这个“张平”是在外围踩点收集信息的。一内一外,配合着来。 “你觉得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陆征问。 钱胜说:“我查了一下,'张平'的真实身份是一个退伍兵,零三年从某步兵团退役的,后来干了私家侦探的活。接各种调查单子。” “谁雇的他?” “这个暂时查不到,对方付的现金,没有转账记录。但结合孙丽的事情来看,幕后大概率是同一个人。” 陆征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 周德全。 一定是他。 钱胜看着陆征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旅长,这事要不要上报军区?” “已经报了。”陆征站起来,“顾老那边在推军纪委的程序,三天之内会动。在这之前,我们自己先把网收紧。” “明白。” “还有。”陆征走到门口停下来,“钱胜,我再说一遍。糖包的安全是最高优先级。比我的命重要。” 钱胜站直了:“旅长放心。” 陆征回到家的时候,糖包正坐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宋清晚在旁边陪着,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些紧张。 看到陆征回来,宋清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查清楚了,有两个人在盯糖包。一个就是昨天进幼儿园那个女的,还有一个男的,在外面踩了好几天的点了。” 宋清晚的脸一下白了:“这么严重?” “别怕。”陆征握了握她的手,“已经在处理了。” “那糖包还能去幼儿园吗?” 陆征想了想:“能去。军区内部幼儿园安全性够高,昨天那个漏洞我已经堵上了。以后所有外来人员必须提前报备加我签字才能进。” 宋清晚点头,但还是不放心。 “老陆,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盯着一个三岁的孩子?” 陆征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糖包,确认她没注意这边,才低声说:“跟北川查的那个案子有关。有人不想让当年的事被翻出来。” 宋清晚一下明白了,脸上的血色更淡了。 “所以他们想通过糖包……” “对,他们想知道糖包到底说了什么。” 宋清晚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客厅里那个小的背影。糖包正专心致志地把积木一块一块往上叠,叠到第七块的时候哗啦全倒了,她也不生气,咯一声笑又重新叠。 “她什么都不知道。”宋清晚说,“她就是个孩子,她唱的那些歌,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陆征说,“所以我们得保护好她。” 中午吃饭的时候,糖包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 “叔叔,今天小安带了一个芭比娃娃,穿粉色裙子的,特别好看!” “是吗?” “嗯!然后胖墩说他也想要,小安安不给他,他就生气了,哼了一声走了。男孩子好奇怪哦。” 陆征被逗乐了:“怎么奇怪了?” “就是嘛,自己没有就生气,为什么不回家跟妈妈要啊?” 宋清晚笑了:“糖包说得对。” 糖包扒了两口饭,又想起什么了:“叔叔,那个拍照的叔叔今天没来哦。” 陆征和宋清晚同时停了筷子。 “什么拍照的叔叔?” 糖包歪着头想了想:“就是前几天,糖包在院子里荡秋千的时候,围墙外面有个叔叔拿着一个黑色的东西对着这边。糖包看到了。” 陆征心里一惊。 “宝贝,你什么时候看到的?哪一天?” 糖包掰着手指数:“一天,两天……三天前吧。糖包荡秋千荡得高的时候看到的,围墙外面那棵大树后面有个人。” 陆征放下筷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糖包看清他长什么样了吗?” “没有,太远了。但他有个黑色的大东西,方的,举在脸前面。” 相机。 那个“张平”不只是在军区外面的路口踩点,他甚至已经靠近到了家属区的围墙外面。 陆征深吸了一口气。 “糖包,以后看到不认识的人在外面看你,马上跟阿姨说或者跟叔叔说,好不好?” 糖包点头:“好。爸爸也说过,看到奇怪的人要告诉大人。” “你爸爸说得对。吃饭吧,别想这些了。” 糖包乖乖低头继续吃饭。 陆征在桌子下面给钱胜发了条消息:家属区围墙外面也要加巡逻,那个人三天前在围墙外拍过照。 钱胜秒回:收到,马上安排。 晚上糖包睡了之后,陆征在书房里给顾远山打了第二个电话。 “顾老,情况比我想的严重。对方不只是试探,已经在外围做侦查了,连家属区围墙外面都去过。” 顾远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征啊,我明天就去军纪委。不等三天了。” “顾老,您的身体……” “我身体没事。”顾远山的声音很沉稳,“那孩子的安全比我这把老骨头重要。我明天一早就去,面对面跟他们谈。” “那我等您的消息。” “好。你这边把孩子看好。” “放心。” 挂了电话,陆征坐在黑暗中。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他手里的那张监控截图上。照片里那个男人若无其事地端着一碗面,镜头背后的眼睛却对准了那条他女儿每天都要走过的路。 陆征把照片翻过去,轻声说了一句:“周德全,你活不了几天了。” 第68章 十五年前那条命,有人捂不住了 第二天上午,陆征召集了一个小范围的会议。 参加的人只有三个:他自己,程砚秋,以及通过加密视频接入的顾远山。 门关上,窗帘拉上。 程砚秋是第一次看到陆征脸色这么难看。她小心翼翼坐下来:“旅长,什么情况?” 陆征把钱胜整理的材料递给她:“你先看。” 程砚秋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翻到孙丽和周德全的关联证据那一页时,她整个人愣住了。 “周德全?” “对。” “就是那个……十五年前泄露巡逻路线的?” “对。” 程砚秋把材料放下来,双手有些发抖:“他知道糖包了?” “他不只知道,他已经派人接近了。” 视频那头顾远山开口了:“砚秋,你把你掌握的情况说一下。关于那支巡逻队的案子,你查到了什么?” 程砚秋定了定神,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是这样的。十五年前,中缅边境某段有一支五人禁毒巡逻队在例行巡逻中失踪。当时的官方结论是遭遇极端天气,全队失联后判定牺牲。” 她在白板上写了五个名字。 “但糖包第十六首歌的坐标指向了他们失踪的区域。结合沈中校目前的行踪方向,他大概率已经找到了他们的遗骸。” 陆征接过话:“糖包前几天讲过,她爸爸教那首歌的时候哭了。还说'是有坏人害了哥们'。” 程砚秋点头:“如果遗骸上有弹痕,那就能证明不是天气原因,是被人伏击。那当年负责制定巡逻路线的人就脱不了干系。” “就是周德全。”陆征说。 顾远山在视频里叹了口气:“我当年就觉得那个案子有问题。五个训练有素的巡逻兵,对那片区域烂熟于心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天气全军覆没?但那时候没有证据,调查不下去。” 程砚秋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顾老,周德全当年是怎么脱身的?” 顾远山说:“他是情报参谋,不上一线。巡逻队失踪后他参与了搜救协调工作,表现得非常积极。后来案子定性为自然因素,就没有追查他。两年后他转业离开了部队。” “现在呢?” “现在是云南某县的副县长。” 程砚秋倒吸一口凉气。 陆征说:“这个人当了十五年的太平官,拿着五条人命的血钱过好日子。现在突然发现有人在翻当年的事,他慌了。” “所以他才派人来探糖包的底。”程砚秋明白了,“他想知道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 “对。” 顾远山说:“还有一个问题。周德全不是一个人。当年那种事,他一个情报参谋不可能单独完成。泄露路线给贩毒武装,中间一定有联络人。这些年那些人可能也在各种位置上。” 陆征冷笑了一声:“所以北川才不敢回来。他不知道这张网有多大,不知道该信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砚秋突然说:“旅长,我有一个担心。” “说。” “如果周德全判断我们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他会不会……做更极端的事?” 陆征的眼神一冷。 “你是说对糖包下手?” 程砚秋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顾远山开口了:“不会。他现在没那个胆子。他只是派人试探,说明他还在观望阶段。一旦真动了手,他知道后果。他再蠢也不会去动一个在军区大院里被保护着的孩子。” “但万一呢?”陆征站起来,“顾老,我不能赌万一。” “所以我今天下午就去军纪委。”顾远山说,“这个案子有遗骸弹痕做证据,有那本笔记本上的记录,加上周德全近期的异常行为,足够先把人控制住了。” 陆征说:“越快越好。每多一天我就多担心一天。” “我知道。”顾远山停了停,“征啊,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么事?” “等周德全被抓之后,这个案子会走军事法庭。到时候糖包可能会被要求作为证人提供录音或者陈述。你要提前做好准备。” 陆征皱眉:“她才三岁半。” “我知道。所以尽量用录音代替,不让她出庭。但你心里要有个底。” 陆征沉默了几秒:“好。我知道了。” 会议结束后,程砚秋在门口叫住了陆征。 “旅长。” “什么事?” 程砚秋犹豫了一下:“糖包她……她知道自己在危险中吗?” 陆征摇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个阿姨笑得不好看,仅此而已。在我看来,她也不需要知道更多。” 程砚秋点点头。 “那旅长……沈中校那边呢?秦刚他们找到了吗?” “进了无人区了,发现了北川的标记。在追。” 程砚秋长出了一口气:“那就好。两边同时推进,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了。” 陆征嗯了一声,看着窗外。 远处操场上有兵在跑步,整齐的步伐声传过来。天很蓝,太阳很大。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陆征知道,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 那双眼睛盯着的,是一个三岁半的小姑娘。 他绝不允许那双眼睛继续盯下去。 当天下午,顾远山出发去了军纪委。 晚上十点,陆征收到了顾远山的消息:谈妥了。后天动手。四十八小时之内,周德全会被控制。 陆征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四十八小时。 再撑四十八小时就好了。 第69章 爸爸说过,有人一直跟着你不是好事 从第二天开始,糖包身边的保卫力量翻了一倍。 原来是两个便衣,现在变成了四个。两明两暗。明面上的两个穿着便装,一个负责跟着宋清晚和糖包的日常出行,另一个在幼儿园附近定点。暗处的两个则分布在家属区的关键位置,负责外围监控。 这些安排,糖包不知道。 但这孩子的观察力远超同龄人。 这天早上宋清晚送糖包去幼儿园,走在军区大院的林荫路上,糖包牵着宋清晚的手一蹦一跳的,嘴里哼着小曲。 走了一会儿,糖包突然不哼了,回头看了一眼。 宋清晚低头问她:“怎么了?” 糖包扭回头来,小声说:“阿姨,后面那个穿白T恤的叔叔,昨天也在。” 宋清晚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她没回头看,只是笑着说:“是吗?可能住在附近吧,顺路。” 糖包不太信的样子,但没再说什么。 送到幼儿园门口,糖包挥手跑进去了。宋清晚站在门口目送她,然后转身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穿白T恤的年轻人。 那是保卫科的小刘。 小冲她微点了点头,表示一切正常。 宋清晚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下午接糖包的时候,糖包明显又注意到了什么。她拉着宋清晚的手走,眼睛骨碌碌地转,时不时往旁边瞄。 回到家之后,糖包把书包放好,跑到宋清晚面前,小手叉腰站着。 “阿姨。” “嗯?” “你骗糖包。” 宋清晚一愣:“我骗你什么了?” 糖包竖起小手指头数:“白T恤叔叔是一个,戴帽子的阿姨是一个,早上在路口站着的那个高的叔叔又是一个。他们每天都在!才不是顺路!” 宋清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糖包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小脸上的表情变了,从质问变成了认真。 “阿姨,爸爸跟糖包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爸爸说,如果有人一直跟着你,要么是好人在保护你,要么是坏人在盯你。”糖包歪着头想了想,“他们是好人对不对?” 宋清晚的眼眶突然热了。 她蹲下来,把糖包拉到怀里:“对,他们是好人。是叔叔派来保护糖包的。” “为什么要保护糖包呀?” 宋清晚想了想怎么说才不会吓到她:“因为糖包很重要呀。重要的人都需要有人保护。” 糖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爸爸也有人保护吗?” 宋清晚愣了一下。 “有的。”她说,“爸爸也有很厉害的叔叔在保护。” 糖包这才放心了,笑眯眯跑去玩积木了。 宋清晚站起来,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才平复心情。 这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心疼。 三岁半,就已经学会了观察周围环境、判断人的善恶意图。这些本该是十几岁甚至成年之后才需要学习的东西,沈北川提前教给了她。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在女儿身边,她必须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晚上陆征回来,宋清晚把白天的事说了。 陆征听完沉默了一下:“她全看到了?” “全看到了。三个人她都发现了。” “这孩子的观察力……”陆征摇了摇头,“跟她爹一模一样。当年新兵训练的时候,教官说北川的反侦察天赋是他带过最强的。没想到遗传给了女儿。” “她还说了她爸教的那句话。”宋清晚靠在厨房门框上,“说有人一直跟着你,要么是好人保护你,要么是坏人盯你。” 陆征的表情复杂得很。 半晌他说了句:“北川把她当战友在培养。” “她才三岁半。” “我知道。”陆征叹了口气,“但北川没有办法。他一个人带着孩子在深山里躲了一年多,随时可能有危险。他不教她这些,万一出事,孩子连跑都不知道往哪跑。” 宋清晚没说话了。 陆征走进客厅,糖包正趴在茶几上画。画的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大人穿绿色衣服,小人穿粉色裙子。旁边还画了几个小人,头上画着圈。 “糖包画的什么呀?”陆征在她旁边坐下。 糖包头也不抬:“这是叔叔,这是糖包,这几个是保护糖包的人。” 她指着那几个小人说:“糖包给他们画了光环,因为他们是好人。好人都有光环。” 陆征看着那幅画,喉咙发紧。 “糖包画得真好。” “嘿。”糖包得意地笑了一下,然后拿起另一支蜡笔,在画的最上面又加了一个人,画得很大,浑身绿色。 “这个是谁?” “这是爸爸。”糖包认真地说,“爸爸在天上看着糖包呢。看到有人保护糖包,爸爸就放心了。” 陆征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没敢接话。 怕一开口声音就不对了。 那天晚上糖包睡着之后,陆征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手机里有一条钱胜发来的消息:今天“张平”没有出现,孙丽那边也没有动静。但监控发现周德全今天坐了一趟飞机,从昆明飞到了成都。 陆征回复:他去成都干什么? 钱胜:不确定,还在追踪。可能是察觉到什么想跑。 陆征:通知军纪委那边,明天能不能提前动手? 钱胜:我联系一下。 二十分钟后钱胜回了消息:军纪委说明天下午可以行动。已经协调了当地公安配合。 陆征回了一个字:好。 他攥着手机站在夜风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照得营区一片银白。 明天。 明天下午这一切就结束了。 糖包就安全了。 第70章 那首歌,唱的时候爸爸哭了 第二天上午,陆征破天荒地没去办公室。 他跟宋清晚说今天在家办公,实际上是在等消息。 军纪委的行动定在下午三点。周德全在成都一家酒店里住着,人没跑。抓捕行动由当地军事检察院配合执行。 陆征只需要等一个电话。 上午的时间很难熬。他坐在书房里翻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十点半的时候,程砚秋来了。 她不是来汇报周德全的事的。她是来找糖包的。 “旅长,糖包昨天说今天要唱歌。”程砚秋站在书房门口说。 陆征抬头:“第几首了?” “第十七首。” 陆征放下笔:“就是那首?” 程砚秋点头。表情有些凝重。 第十七首歌。按照大纲推算,对应的是禁毒巡逻队的坐标。也就是周德全那个案子直接相关的那首。 陆征站起来:“我去听。” 客厅里,糖包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了。宋清晚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 看到陆征出来,糖包高兴地喊:“叔叔也来听糖包唱歌呀!” “对,叔叔今天也想听。” 程砚秋在茶几上摆好录音设备,对糖包笑了笑:“糖包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糖包拍了拍小手,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开始唱。 这首歌跟之前的都不一样。 之前的儿歌都是欢快的调子,蹦跳跳的旋律。但这一首,糖包唱出来的时候,调子低沉沉的,像摇篮曲,又像哄人睡觉的歌。 “大山深呀深,北纬二十三度五,林子密呀密,东经九十八度一……” 糖包唱得很慢,一字一顿,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程砚秋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坐标。 陆征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糖包唱完了最后一个音,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程砚秋,说了一句话:“姐姐,这首歌爸爸教的时候哭了。” 程砚秋的笔停住了。 “爸爸哭了?” 糖包点头,小脸上带着回忆的表情:“嗯。爸爸唱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糖包问爸爸为什么哭,爸爸说这几个哥是爸爸的好朋友。”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陆征的喉结动了一下。 糖包继续说:“爸爸说,这几个哥哥本来不应该迷路的。是有坏人……”她歪着头想了想那个词,“是有坏人把哥哥们的路告诉了别人,哥哥们才迷路的。” 程砚秋的手在抖。她握紧了笔,努力让自己冷静。 “糖包,爸爸还说了什么吗?” 糖包认真地回忆:“爸爸说,那个坏人还在外面。爸爸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陆征闭了一下眼睛。 他现在完全理解沈北川为什么三年不回来了。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他知道内鬼存在,但不知道内鬼的网有多大。他不确定自己回到部队后,消息会不会走漏。所以他选择了一个人干。 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追查了三年。 把证据一点一点挖出来,把坐标一首一首教给女儿。 用这种最原始、最笨、但也最安全的方式,把真相传递出去。 “糖包真棒。”陆征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记得特别清楚。” 糖包笑了一下:“爸说过,糖包要把每句话都记住。一个字都不能忘。糖包答应过爸爸的。” 程砚秋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记录本,实际上是在偷偷抹眼泪。 宋清晚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客厅,肩膀一抖一抖的。 糖包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表情有些困惑。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呀?是不是糖包唱得不好听?” “不是。”陆征赶紧笑了一下,“唱得非常好。叔叔就是……风迷了眼。” “骗人。”糖包撅嘴,“屋里又没有风。” 陆征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程砚秋赶紧救场:“糖包唱得太好了,姐姐感动了才会这样。感动懂吗?就是心里觉得很暖很暖。” “哦。”糖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糖包下次唱更好听的,让姐姐更暖!” “好。”程砚秋笑着点头。 录音结束后,糖包跑去房间玩了。 程砚秋把坐标确认了一遍:北纬23.5,东经98.1。 “跟我之前推测的完全吻合。”她对陆征说,“这就是禁毒巡逻队的位置。秦刚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到达这个坐标了。” 陆征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还有四个小时。 “秦刚那边和军纪委那边,今天应该都会有结果。” 程砚秋点头:“旅长,等这个案子结案了,糖包的身份保密还能维持多久?” 陆征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周德全一旦被抓,审讯过程中他一定会交代他是怎么知道糖包的。到时候糖包的存在就会进入更多人的视野。军事法庭、检察院、各级办案人员……知道的人越多,泄露的风险就越大。”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怎么办?” 程砚秋说:“我觉得,等沈中校回来之后,应该尽快给糖包一个正式的身份。现在她档案里还是福利院的孤儿,没有任何法律上的监护人。一旦沈中校回来确认父女关系,糖包就是烈属子女,军队有责任对她进行全面保护。” 陆征想了想:“你说得对。这事等北川回来再办。” “嗯。” 程砚秋收拾好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又转过来:“旅长,还有一件事。” “说。” “糖包唱的那些歌,每一首她都记得完整整,一个字不差。这种记忆力在三岁半的孩子身上……太罕见了。” 陆征嗯了一声:“北川挑中她来做这件事,可能不只是因为她是他女儿。也是因为他发现了她这个天赋。” 程砚秋点头:“这孩子以后好培养,不得了。” “先让她平安安长大再说吧。”陆征说。 程砚秋走了。 陆征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 还有两个小时。 他坐在沙发上等着。糖包从房间里跑出来,爬到他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本绘本。 “叔叔给糖包讲故事。” “好,讲哪个?” “讲这个,小兔子找妈妈。” 陆征接过绘本翻开,一页一页给她讲。糖包靠在他胳膊上听着,听着听着就打起了小呼噜。 陆征没动,让她靠着自己睡。 他一只手翻着绘本,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 下午三点零五分,手机震了。 是顾远山的电话。 陆征轻轻把糖包放平在沙发上,起身走到阳台上接听。 “顾老。” “抓到了。”顾远山的声音很平静,“周德全在酒店房间里被控制了。没有反抗。当场搜出了三本护照和一张单程机票,目的地是缅甸。” 他想跑。 差一点就跑了。 陆征长地吐出一口气,手撑在阳台栏杆上,闭了一下眼。 “好。” “接下来的事交给军纪委和军事检察院了。”顾远山说,“你那边糖包安全了。” “嗯。谢谢顾老。” “谢什么,这是我们欠那五个兵的。十五年了,该还了。” 挂了电话,陆征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他觉得肩膀上压了三个月的东西,终于卸下去了一些。 他转身回客厅,看到糖包还在沙发上睡着,小手攥着军牌,嘴角带着一丝笑。 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陆征蹲在沙发边上,轻声说了一句:“糖包,坏人被抓住了。你安全了。” 糖包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嗯……爸爸……” 然后又睡沉了。 陆征笑了一下,站起来,给宋清晚发了条消息:搞定了。今晚做点好吃的庆祝。 宋清晚秒回:真的?太好了!糖包想吃红烧排骨! 陆征回了一个字:做。 第71章 不是天灾,是有人递了刀子 周德全被抓了,但事情没有结束。 当天晚上,糖包睡着之后,陆征拨通了顾远山的电话。 “顾老,周德全抓了,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顾远山的声音很沉:“说。” 陆征坐在阳台上,压低声音:“今天糖包唱了第十七首歌,就是禁毒巡逻队那首。她说了一句话,说她爸爸教这首歌的时候哭了。还说那几个哥哥是被坏人害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顾远山开口了:“北川亲口跟他女儿说的?” “对。三岁小孩不会编故事。她爸爸告诉她的原话就是:有坏人把哥哥们的路告诉了别人。” 顾远山长叹了一口气:“我当年就怀疑过。五个人的队伍,走的是临时更改的路线,按理说没人知道。结果整支队伍没了,太蹊跷了。” 陆征攥紧了手机:“现在周德全抓了,他嘴里能撬出多少东西还不好说。但物证不能少。秦刚他们正在往坐标点赶,我得给他交代清楚。” “你想让秦刚注意什么?” “弹痕。”陆征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那五个人真的是被伏击处决的,遗骸上一定有枪伤痕迹。这是铁证,谁都翻不了案。” 顾远山说:“你说得对。口供可以翻供,物证翻不了。” 陆征挂了顾远山的电话,又拨给了秦刚。 卫星电话信号不太好,滋啦响了好一阵,秦刚才接通。 “旅长。” “老秦,到哪了?” “已经过了边境检查站,明天一早进无人区。” 陆征说:“听好了,到了坐标位置之后,重点关注三样东西。第一,遗骸上有没有弹痕或者弹片。第二,现场有没有弹壳。第三,任何能证明人为袭击的痕迹都给我保留好,拍照取证,一样都不能落。” 秦刚顿了一下:“旅长,您的意思是,那五个人不是因为天气失踪的?” “不是。”陆征一字一顿,“是有人把他们的巡逻路线卖了。他们是被伏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秦刚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明白了。我会把现场保护好的。旅长放心。” “还有一件事。”陆征加了一句,“你们进去之后注意找沈北川的痕迹。他之前应该去过那个位置,可能留了标记。” “收到。” 挂了电话,陆征靠在阳台栏杆上抽了根烟。 他不怎么抽烟,今天是第三根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宋清晚端着一杯茶出来了。 “多大点事,你少抽点。” 陆征把烟掐了,接过茶杯。 宋清晚靠在他旁边,轻声问:“都安排好了?” “嗯。秦刚明天进无人区,估计三到五天能到坐标点。” 宋清晚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陆,你说北川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待了三年,他是怎么撑过来的?” 陆征喝了口茶,没回答。 他知道答案。 靠一张糖包的照片,靠三十六首歌还没唱完的执念,靠那些还没回家的兄弟。 沈北川这个人就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砚秋今天说了一句话。”陆征开口了。 “什么?” “她说如果这个案子彻底翻了,当年负责安排路线的人就会被追究。周德全已经抓了,但这个案子要判他死刑,光靠口供不够,必须有物证。” 宋清晚转头看他:“你担心秦刚那边找不到证据?” 陆征摇头:“北川既然把坐标精确到了这个程度,说明他亲眼看到过那些遗骸。证据一定有。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陆征看着远处的夜空:“周德全今天被抓的时候,身上搜出了三本护照和一张去缅甸的单程机票。他已经准备跑了。” 宋清晚倒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们再晚一天动手,这个人就跑了。”陆征的声音很低,“十五年前他卖了五条命,这十五年他一路升官,要不是糖包唱了那首歌,要不是北川拼了命去查,这个人能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宋清晚握住了他的手:“但他没跑掉。” “嗯。”陆征捏了捏她的手指,“没跑掉。” 屋里传来糖包翻身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 陆征和宋清晚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一下。 “回去睡吧。”宋清晚拉他,“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陆征跟着她回了屋,路过糖包的小床时停了一下。 小家伙缩成一团,军牌的链子从小拳头缝里露出来。 陆征弯腰帮她把被子拉好,心里想的是:北川,你欠这孩子的,回来慢慢还吧。 第72章 前方危险,勿追 凌晨五点,天还没全亮。 秦刚带着六个人从营地出发了。 他们轻装上阵,每个人背着三天的给养、武器、通讯设备和取证工具。边境无人区不比别的地方,一旦进去了,后援跟不上,什么事都得靠自己。 “猎鹰各号,通讯检查。” “猎鹰一号收到。” “二号收到。” “三号收到。” 六个人逐一回复,声音干脆利落。 秦刚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GPS定位仪。坐标方向是东南偏南,穿过一片密林之后进入谷地。 密林里潮得要命,脚下的落叶踩上去“噗嗤噗嗤”响,到处是蚂蟥和不知名的虫子。猎鹰四号脖子上被蚂蟥叮了一口,他一把扯下来扔了,连“操”都没骂一声,继续走。 这支队伍不用多说什么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够了。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密林开始变得稀疏一些,脚下从泥地变成了碎石坡。 “组长。”猎鹰三号突然停了下来,抬手指着左前方一棵大树。 秦刚走过去看。 树干上有一道刀痕,不深,但角度和位置很讲究。如果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根本看不出这是人为的。 秦刚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北川留的。” 猎鹰二号凑过来看了一眼:“您确定?” “确定。这是咱们特种兵的野外标记法,第三套方案。方向标记加时间标记,看这个划痕的角度,他在告诉后面的人往东南方走。” 猎鹰二号说:“那咱们跟着这些标记走?” “对。他既然留了标记,说明这条路他走过,安全。” 队伍继续前进,每隔三四百米就能找到一个类似的标记。有的在树上,有的在石头上,位置都很隐蔽,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秦刚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沈北川你个狗东西,一个人在这种鬼地方走,真不要命了。 走了又大约两个小时,猎鹰三号又喊了一声:“组长,这里。” 秦刚快步走过去。 这次不是一道刀痕了。是在一棵粗大的榕树树干上,刻了几个字。 秦刚凑近了看,字不大,但清清楚楚的: 前方危险,勿追。 是沈北川的字迹,没错。 几个人围过来看了。 猎鹰五号说:“组长,北川让咱们别往前走了。” 秦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十来秒,然后扭头问:“你们谁怕了?” 没人说话。 秦刚说:“沈北川一个人扛了三年,我们七个人还不如他一个?继续走。保持警戒队形,间距拉开。” “是。” 队伍重新整队,从两路纵队变成了战术搜索队形。前后左右都有人看着,步枪在手上,保险打开了。 秦刚走在前面,心里清楚:北川留这个警告,说明前面确实有过危险。可能是当年的贩毒武装据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又走了大约一公里,树林突然断了。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约摸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地上的植被跟周围不一样,矮很多,有些地方明显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有人待过这里。”猎鹰一号低声说。 秦刚蹲下去摸了一把地上的黑灰。烧灼痕迹很老了,至少十年以上。但空地中间有几处明显的人工痕迹:几根腐烂的木头柱子,像是棚屋塌了之后留下的。还有几个锈烂的铁桶歪倒在一边。 “这是个营地。”秦刚站起来环顾四周,“规模不大,临时性质的。可能是当年贩毒武装的一个中转站。” 猎鹰二号说:“十几年没人来过了,都烂成这样了。” “别散开,跟我走。”秦刚朝营地东侧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停住了。 营地东侧边缘有一块新翻的土,跟周围老旧的地面明显不一样。颜色更深,表面还有用树枝扫过的平整痕迹。 有人最近动过这里。 秦刚快步走过去,在新土旁边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把军用工兵铲,靠在旁边的石头上。铲柄上刻着一个字。 沈。 秦刚伸手摸了一下铲柄,木头还没被雨水完全浸透,不超过两周。 “北川在这里挖过。”秦刚回头看了一眼队伍,“而且就在最近。” 猎鹰一号走过来看了一眼:“组长,他是挖完了没来得及运走?” 秦刚摇头:“不是没来得及。他一个人运不走五具遗骸。他是在等我们。” 他想起陆征说的话:北川发了那条短信“我还活着”,就是知道有人在找他了。 他挖好了,整理好了,然后离开了。等后面的人来收。 秦刚看着那块新土,对猎鹰小队说了一句:“准备工具。开挖。” 第73章 他们是跪着死的 猎鹰小队开始作业。 土层不厚,因为沈北川已经做了大部分工作。他把遗骸清理出来后又覆上了一层薄土和油布,防止被雨水冲刷或者动物破坏。 秦刚安排猎鹰一号和二号负责外围警戒,其余人动手挖。 “轻点。”秦刚嘱咐,“别伤到里面的东西。” 随队法医老韩戴上手套蹲在一边等着。他是秦刚从军区法医鉴定中心借来的,五十多岁了,干了一辈子法医,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他的表情也很凝重。 挖了大约半小时,油布露出来了。 秦刚亲手掀开油布的一角,底下是一层厚厚的塑料薄膜。沈北川用了双重防护。 “北川这人,干活真他妈仔细。”秦刚小声嘟囔了一句。 揭开薄膜之后,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五具遗骸,并排放置。摆放得整齐的,头朝北,脚朝南,双手放在身侧。每具遗骸旁边都放着他们的随身物品,已经锈蚀的手枪、破碎的对讲机、发黑的水壶。 沈北川不光找到了他们,还给他们整理好了遗容。 法医老韩走上前,蹲下来开始观察。 不到一分钟,他的脸色就变了。 “秦组长。” “说。” 老韩指着第一具遗骸的颅骨:“看这里。额骨正中有一个明显的圆形穿透伤,入口在前,出口在后。这是近距离正面射击造成的。” 秦刚蹲下来看,确实,那个孔洞清楚楚的。 老韩又挪到第二具遗骸前面:“这具也是,头部正面穿透伤。” 第三具。 “同样的位置。额骨正中。” 老韩站起来,脸色很难看:“秦组长,这三个人的伤口位置几乎一模一样。这不是交火中弹,这是处决。近距离、正面、对着脑门开的枪。” 秦刚的呼吸重了。 “另外两个呢?” 老韩走到第四和第五具遗骸前面检查。 “这两具是胸部多处枪伤,位置和角度比较分散,像是正面扫射。但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他们的手腕骨上有明显的勒痕。”老韩比划了一下,“被绑过。五个人都被绑过手腕。” 秦刚站起来,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你的结论是什么?” 老韩摘下手套,深吸了一口气: “五名死者生前被缚住双手,失去反抗能力后遭到枪杀。其中三人为跪姿近距离枪决,另外两人为正面射击致死。这不是战斗中的伤亡,这是有组织的处决。”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林子的声音。 猎鹰四号是几个人里年纪最小的,今年才二十三岁。他看着那五具遗骸,嘴唇在抖。 “组长,他们是巡逻兵啊。他们是咱们自己人。” 秦刚没说话。 猎鹰五号低声骂了一句:“畜生。” 秦刚走到那五个人面前,站定了。 他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兄弟们,来晚了。” 身后几个人也立正敬礼。 法医老韩不是军人,但他也站得直直的,微低着头。 林子里的风大了一些,树叶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应。 秦刚放下手,转身对猎鹰三号说:“全程拍照取证,每一具遗骸、每一处伤口、每一件遗物,全部记录在案。这是铁证。” “是。” 拍照取证的工作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秦刚在这期间把营地每个角落都搜了一遍。 猎鹰六号突然在营地西侧角落喊了一声:“组长,这边有东西。” 秦刚快步走过去。 六号蹲在一个坍塌的棚屋废墟旁边,手里举着几本发了霉的笔记本。 “从这个铁桶里面翻出来的。铁桶密封得比较好,里面东西没全烂掉。” 秦刚接过来翻开第一本,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是中文,夹杂着一些缅文。记录的是日期、数量、金额,像是流水账。 贩毒的交易记录。 秦刚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上面有一段话: “四月十五,路线确认。内部人说巡逻队改走东线,三号谷口设伏。五个人,不留活口。” 下面还有一行字: “联系人:周,对方要求事后追加五万。” 秦刚盯着那个“周”字看了十秒。 然后他把笔记本小心地装进了防水袋里,拿起卫星电话拨给了陆征。 第74章 十五年,他拿五条命换了五万块 卫星电话接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陆征刚哄糖包睡下,看到是秦刚的电话,立刻走到了阳台上。 “老秦。” “旅长,找到了。” 陆征的手攥紧了栏杆:“怎么样?” 秦刚的声音从卫星电话里传出来,信号不太好,断续续的:“五具遗骸,全部找到。沈北川已经提前清理整理过了,保存状况良好。” 陆征问了关键的问题:“伤口呢?” “有。”秦刚的声音冷得像刀子,“三人额骨正面枪决,两人正面扫射致死。五个人的手腕都有被绑缚的痕迹。法医判断是被缴械捆绑后处决的。” 陆征闭了一下眼睛。 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还有呢?” “还有一样东西。”秦刚说,“在营地废墟里找到了几本笔记本,是当年那伙贩毒武装的交易记录。其中一页明确记载了伏击巡逻队的计划,联系人写的是'周',事后追加了五万。” 陆征没说话。 五万。 五条命。一条命一万块。 “旅长?”秦刚叫了一声。 “我在。”陆征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拍照了吗?” “全部拍了,物证也保存好了。笔记本用防水袋装着,回去交给军纪委。” “好。”陆征深吸了一口气,“老秦,那五个人……好带回来。” “明白。” 挂了电话,陆征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一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宋清晚从屋里出来,看到他站在那里,走过去靠在他肩膀上。 “秦刚那边有结果了?” “嗯。” “怎么样?” 陆征吐了口烟,声音很轻:“五个人,被绑起来跪在地上,一个一个打死的。” 宋清晚的身体僵了一下。 “周德全把他们的巡逻路线卖给了贩毒武装,收了五万块钱。” 宋清晚没说话,但陆征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五万块。”陆征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现在当副县长,住大房子开好车,买了三本护照准备跑路。五个兵的命,成全了他十五年的好日子。” 宋清晚抓住了他的胳膊:“军纪委知道了吗?” “我马上通报。这些物证送回去,他死刑跑不了。” 宋清晚靠着他没说话了。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过了好一会儿,宋清晚轻声问了一句:“那五个人,有家属吗?” 陆征掐灭了烟:“有。等案子走完程序,要通知家属的。” “他们等了十五年了。” “是。”陆征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十五年,家属只知道'因公失踪'四个字。连尸体都没有,连个说法都没有。” 他转身往屋里走,路过糖包的房间时停了一步。 门半开着,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糖包趴着睡,小屁股撅着,一只脚伸在被子外面。 陆征轻手轻脚走进去,把那只脚塞回被子里。 糖包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声,没醒。 陆征蹲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这么小一个人。 她爸爸把三十六条命的下落交给了她,把一个惊天大案的线索交给了她。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唱完歌爸爸就回来”。 陆征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揪,然后起身出去了。 他回到书房,拨通了军纪委联络人老赵的电话。 “老赵,我是陆征。秦刚那边有重大发现,物证确认了伏击和处决的事实。另外找到了贩毒武装的交易记录,上面有周德全的信息。” 老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周德全那边审讯情况我跟你通个气。他现在还嘴硬,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陆征冷笑了一声:“没关系,物证到了他还嘴硬,那就让他看那五个人的骨头。三个人额头上的枪眼,问他要不要认。” 老赵说:“物证什么时候能送到?” “秦刚他们大概三四天能撤出无人区,加上路的时间,一周左右。” “行,我这边先稳住,等物证到了一起突审。” “好。”陆征又加了一句,“老赵,这个案子,我要他死刑。” 老赵沉默了一下:“按照法律程序来。但以目前的证据量,够了。” “够就好。” 陆征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秦刚描述的画面。 五个人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 面前是黑洞洞的枪口。 他们当时在想什么?害怕吗?绝望吗?恨吗? 还是到最后一秒,还在想着怎么挣脱绳子反击? 陆征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五个人,一个都没有求饶。 因为老韩说了,五具遗骸的膝盖骨磨损都很严重,说明他们跪了很久。跪了很久,但没有人求饶,所以对方才恼羞成怒,直接开枪。 “操。”陆征在黑暗里骂了一声。 然后他睁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 那上面记着所有糖包唱过的歌对应的英烈名字。他在第十七首下面,工整整地写上了五个名字。 周建军。 李大海。 王铁民。 刘小龙。 孙继亮。 五个人,最大的三十二岁,最小的才二十一岁。 陆征把本子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兄弟们。”他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真相出来了。坏人抓了。你们可以安心了。” 第75章 顾远山说,我欠他们一句对不起 第二天一早,顾远山亲自来了军区。 八十多岁的老头子,精神倒是还好,但走路明显比上次慢了。陆征去门口接他,看到老爷子拄着拐杖从车上下来,赶紧上去搀。 “顾老,您怎么自己来了?打个电话我过去就行了。” 顾远山摆了摆手:“我在家坐不住。昨晚你发的那些照片我看了,一夜没睡。” 陆征扶着他往办公室走。 进了屋,陆征倒了茶,顾远山坐在沙发上没急着喝,先问:“法医的结论报告写了没有?” “老韩在路上了,回来就出正式报告。但初步结论已经很明确了:被缴械、捆绑、处决。” 顾远山的手在拐杖上攥得发白。 “十五年了。”老爷子说,“十五年前我就觉得那个案子不对劲,但当时上面定了性,说是极端天气导致的失联。我提过疑问,被压下去了。” 陆征没接话。 顾远山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陆征从没见过的东西。 是愧疚。 “征啊,我跟你说实话。当年那个案子,我是有能力继续追的。但那时候我刚提了中将,上面的意思是别节外生枝,我就……没坚持。” 陆征说:“顾老,那不怪您。” “怪我。”顾远山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要是当年坚持追下去,周德全十五年前就该进监狱了。那五个兵的家属也不用等十五年。” 陆征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远山接着说:“后来我退了,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想起这件事。想着那五个兵到底是怎么没的,是不是有什么内情。但我没有证据,也没有精力去查了。” 他顿了一下:“直到北川。” “北川那小子,比我有种。”顾远山笑了一下,但笑得很苦,“他发现了真相之后没有退缩,没妥协,一个人干了三年。他不信任何人,因为他不知道当年的网有多大,不知道周德全后面还有没有别的人。” 陆征说:“北川一直都是这样。” “我知道。”顾远山说,“所以当年我选他去执行'归途'任务。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我没想到他会把自己搭进去搭得这么深。”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征,等北川回来,我要当面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陆征一愣:“为什么?” “我当年送他去的。我知道那个任务有风险,我还是让他去了。他要是没去,就不会发现那些东西,也不会一个人扛三年,也不会把三岁的女儿扔在福利院。” “顾老。”陆征打断他,“您也别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北川这个人您比我清楚,就算不是您派他去的,他自己知道了那些事,他也不会不管。” 顾远山没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北川还有几天到?” “秦刚说大概五天左右。” “嗯。”顾远山点了点头,“那五个兵的家属,等案子结案了我亲自去通知。我欠他们一句对不起。” 陆征看着老爷子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扛着一个十五年的心结活到了今天。 不是他的错。 但他觉得是。 送走顾远山之后,陆征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程砚秋敲门进来了。 “旅长,秦刚那边的照片和初步结论我都整理好了。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跟您汇报。” “说。” “我重新分析了一下糖包剩下的歌。按照目前的进度,她已经唱了十七首。还剩十九首没唱。” “嗯。” “这十九首里面,根据前面的规律推测,大部分应该是相对正常的失踪案例。但最后三到五首,我认为可能跟沈中校本人有关。” 陆征抬起头。 程砚秋继续说:“沈中校的小队当年五个人,三确认牺牲已找到遗体,赵铁柱幸存但失忆,只有沈中校本人失踪。但三人牺牲的遗体是在行动初期就找到的,位置在常规区域。”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中校后来深入的那些地方,可能还有他小队的人。也许不是三个人牺牲在了同一个地方,也许有人跟他走得更远,牺牲在了更深处。” 陆征皱眉:“你是说,官方记录的牺牲位置可能有误?” 程砚秋点头:“三十六首歌里面,前三十三首对应的都是历史失踪案例。第三十四、三十五首可能是沈中校行动中发现的新情况——比如他队友的真实牺牲位置。而第三十六首……” 她停了一下。 “第三十六首可能是沈中校自己的坐标。他教给糖包的最后一首歌,可能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后事。” 陆征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程砚秋说:“当然,现在他还活着,这个推测可能不成立。但我觉得您应该知道这个可能性。沈中校教糖包那些歌的时候,他可能真的做好了回不来的打算。最后一首歌,是他留给女儿的遗言。”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陆征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不管是什么,等他回来再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活人比死人的坐标重要。” 程砚秋点头:“明白。那我先去继续整理后续搜索计划了。” “去吧。” 程砚秋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对了旅长,糖包今天有没有说要唱歌?” 陆征看了一眼时间:“应该快了,宋清晚说她早上起来精神特别好,吃了两碗粥。” 程砚秋笑了一下:“那我下午过去。” “行。” 程砚秋走了。 陆征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桌角那张照片上。照片是糖包来军区的第一周拍的,小团子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笑,露出两颗小米粒牙。 他看着那张照片想:北川,你快点回来吧。这丫头等你等得够久了。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给了秦刚。 “老秦,你们那边收拾完了没有?” “正在装箱,下午出发。” “路上快点。物证早一天到,周德全早一天死。” 秦刚说:“明白。另外旅长,我们在营地北边又发现了北川的新标记。方向是往北走的。他可能在我们到之前一两天才离开这里。” 陆征心里一动:“往北走?北边是什么?” “我看了地图,往北大约十公里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最近的公路。他应该是在往外撤。” 陆征长出一口气。 他在往外走了。 他完成了最后的任务,正在往回走。 “好。你们先撤,北川那边我另外安排人接应。” “是。” 陆征挂了电话,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快了。 一切都快结束了。 第76章 这件事,谁都不能说 顾远山走后第二天,陆征接到了一个电话。 军纪委的人。 对方在电话里没多说,只是约了一个地方见面。陆征心里有数,挂了电话就换了便装出了门。 见面地点是市区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包间里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板寸头,穿着灰色夹克,看着普通通,但眼神利得很。 “陆旅长,我姓赵,叫我老赵就行。”男人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陆征坐下来,开门见山:“顾老把东西递上去了?” “递了。”老赵给他倒了杯茶,“我们看了照片和初步结论。弹痕、捆绑痕迹、处决式伤口,这些都指向人为杀害。加上那本笔记本上的记录,可以立案了。” 陆征点头:“那现在什么安排?” 老赵压低了声音:“周德全现在是云南某县副县长,正处级干部。抓他不难,但要抓得稳。证据链必须完整,不能给他任何翻供的空间。” “需要多久?” “初步评估,三到五天。我们需要先冻结他的账户,监控他的通讯,确认他没有外逃的准备。然后一击必中。” 陆征说:“五天太长了。” 老赵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陆征犹豫了一秒,还是说了:“他已经在打听我们这边的情况了。派了人来军区附近转悠,盯上了一个孩子。” 老赵的表情变了:“什么孩子?” “线索提供者。”陆征没说太多细节,“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周德全不一定知道她具体提供了什么,但他在试探。如果他意识到我们已经拿到了证据,他可能会狗急跳墙。” 老赵沉思了一会儿:“那就压缩到三天。三天之内完成所有准备工作,第四天动手。” “行” 老赵又强调了一句:“这三天里,所有知情人必须严格保密。不能有任何风吹草动让周德全察觉。你那边涉及的人员,一个交代清楚。” 陆征说:“我这边知道内鬼这件事的,加上我一共四个人。程砚秋、钱胜、顾老。都靠得住。” “孩子呢?孩子知道什么?” “她只知道爸爸教的歌。她不知道什么内鬼不内鬼的。但她之前唱歌的时候提过一句,说爸爸告诉她那几个哥哥是被坏人害的。” 老赵皱了皱眉:“三岁的孩子说的话外人听了也不会当回事。但保险起见,这三天别让她再对外人唱歌了。” 陆征说:“她现在只对我们几个唱。” “好。”老赵起身,“三天后我们动手。在那之前,保护好孩子,管好嘴巴。” 陆征站起来跟他握了手:“放心。” 回到军区后,陆征把程砚秋和钱胜叫到了办公室。 门关上,窗帘拉上。 “跟你们说个事。”陆征坐在桌后面,表情严肃,“军纪委三天后抓人。这三天里,周德全那边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不能跟家属说,不能跟战友说,跟谁都不能说。” 程砚秋点头:“明白。” 钱胜说:“旅长,我那边的保卫人员需要加强吗?” “加强。但理由用别的,就说最近有可疑人员在军区附近出没,加强日常巡逻。别提周德全。” “是。” 程砚秋想了一下说:“旅长,糖包那边怎么办?这三天还让她正常上幼儿园吗?” 陆征想了想:“不上了。就说她感冒了请几天假。让她在家待着,清晚看着她。” “好。” “还有一件事。”陆征看着两个人,“秦刚那边正在往回撤。物证箱子上路了。路上也得注意安全,别出岔子。” 程砚秋说:“我跟秦刚确认一下走哪条路线,避开云南方向。” “嗯,你安排。” 两个人走了之后,陆征给宋清晚打了电话。 “清晚,糖包这几天别去幼儿园了。” 电话那头宋清晚正在厨房做饭,听到这话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预防性的。我不方便多说,你就照做就行。跟幼儿园那边说糖包感冒了,请几天假。” 宋清晚沉默了两秒:“是不是跟之前那个假记者有关?” “你别多问了。三天,三天之后就没事了。” “好吧。”宋清晚答应了,但声音里有明显的担忧,“老陆,你跟我说实话,糖包有没有危险?” 陆征说:“有我在,谁也动不了她。你放心。” “那你也注意安全。” “嗯。” 挂了电话,陆征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三天。 只要撑过这三天。 周德全进去了,糖包就彻底安全了。 北川也快回来了。 一切都快结束了。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糖包的那张照片,轻声说了句:“再等三天,小丫头。三天之后叔保证什么事都没有了。” 窗外营区操场上传来战士们出操的口令声。一切看起来跟平常一样。 但暗流已经在涌动了。 第77章 有些人,夜里睡不着觉 云南。某县政府办公楼。 周德全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面前的文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今年四十七岁,保养得不错,头发梳得整齐,西装笔挺,看着就是一个体面的基层干部。十五年了,他一步一步从部队转业到地方,从科员干到副县长,日子过得风光。 没有人知道他手上有五条人命。 或者说,他以为没有人知道。 直到最近。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马强,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哥,不太好办。上次派去的孙丽被人家发现了,幼儿园那边调了监控。现在那小孩不去幼儿园了,在家属院里待着,进出都有人跟着。” 周德全的笔停了。 “不去幼儿园了?” “对,说是感冒请假了。但我觉得不像感冒,更像是故意藏起来了。” 周德全站起来走到窗边,眉头拧得死紧。 “你再确认一下,那个小孩到底跟A军区是什么关系。之前你说她跟旅长家属住在一起?” “对,住在旅长陆征家属宋清晚那儿。像是被收养了一样。但这孩子不是陆征的,具体什么来路查不到。” 周德全沉默了一阵。 他是两个月前开始注意到这件事的。先是军队内部传出消息说在找一批失踪多年的军人遗骸,接连找到了好几批。后来他从以前部队里的老关系那里打听到,线索来源是一个小孩。 他当时还不太在意。找什么志愿军、什么六十年代的兵,跟他有什么关系? 直到有人跟他说了一句:好像连边境那边的案子都在查。 边境。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了他心里。 十五年前那件事,他做得很干净。巡逻路线是他泄露的,贩毒武装伏击了那支队伍,五个人全死了,尸体被深埋在无人区。那个地方鬼都去不了,怎么可能被发现? 但万一呢? 那个什么小孩到底知道多少? “马强,你给我盯紧了。”周德全的声音冷下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搞清楚那个小孩到底说了什么。” “周哥,那边防得太紧了,我的人根本靠近不了。” “那就换个思路。”周德全来回踱步,“她不是上幼儿园吗?幼儿园里有别的小朋友,小朋友有家长。从家长那边打听。三岁的小孩知道个屁,肯定在幼儿园里跟别人说过什么。” 马强犹豫了一下:“可她现在不去幼儿园了。” “那就等她去了再说。或者你找以前跟她同班的家长问,这小孩平时说过什么没有。” “行,我再想想办法。” “快点。”周德全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面,低着头呼吸了好几下。 别慌。别慌。 十五年了,什么证据?那个地方连路都没有,谁能找到?就算那支什么搜索队真的在找,也不一定能找到那个位置。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万一呢? 如果有人真的找到了那五具遗骸,弹痕一看就知道不是天灾。到时候追查下来,巡逻路线是谁定的、谁有动机泄露,查都不用怎么查就能查到他头上。 他想起了那个名字。 沈北川。 三年前被判定牺牲的那个特种兵中校。他当年就是搞什么寻找失踪军人的行动,然后自己也失踪了。 他真的死了吗? 如果他没死呢? 如果那些坐标、那些线索,都是沈北川提供的呢? 周德全越想越不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打开电脑,查了查自己名下的几个账户。钱还在。护照还在抽屉里。 走? 不行,现在走就是不打自招。他还没有确切证据证明别人在查他。也许只是他自己吓自己。 等一等。再等一等。 如果真的有人来找他,他再跑不迟。 他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手在发抖,水洒了一点在桌面上。 十五年了,他每一天都活在恐惧里。只是他太擅长伪装了,没有人看得出来。 窗外天已经黑了。 周德全关了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五条命。 十五年。 有些债,早晚要还的。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这一天会真的来。 第78章 那个阿姨笑得不对 糖包在家待了两天了,有点无聊。 宋清晚变着花样陪她玩,画、做手工、讲故事,但三岁半的小孩精力太旺盛了,在家里待久了就开始到处跑。 第三天早上,糖包趴在窗台上看外面,叹了一口气。那小的一声叹气把宋清晚逗笑了。 “怎么了糖包?” “糖包想去幼儿园。想安了。” 宋清晚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再过两天就能去了,糖包乖。” “可是糖包不感冒呀。”糖包转过来看着她,大眼睛里全是困惑,“阿姨为什么要跟老师说糖包感冒了?” 宋清晚愣了一下。这小丫头太聪明了。 “因为……嗯,因为阿姨想让糖包在家多休息几天。” 糖包歪着头想了想,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但也没继续追问。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去客厅搬积木玩了。 宋清晚看着她的小背影,心里又酸又疼。 这孩子太懂事了,得不像三岁半。 下午的时候,程砚秋来了。她带了一盒新的彩色蜡笔,是那种一百二十色的大盒装,糖包看到了两眼放光。 “哇!好多颜色!姐姐谢!” “不客气呀。”程砚秋蹲下来笑着说,“今天想画还是想唱歌呀?” 糖包把蜡笔宝贝地抱在怀里,认真想了想:“先画,然后唱歌。” “好。” 糖包就趴在茶几上画起来了。她今天画了一个特别大的太阳,太阳底下站着好多人,有穿绿衣服的,有穿花裙子的,中间一个最大的人拉着一个最小的人的手。 程砚秋凑过去看:“这是谁呀?” 糖包指着那个最大的人说:“这是爸爸。” 又指最小的那个:“这是糖包。” “那其他人呢?” “这是陆叔,这是阿姨,这是砚秋姐姐,这是张磊哥哥……”糖包一个一个指过去,画上密麻全是人。 程砚秋鼻子一酸。这小丫头把身边的人全画进去了。 画完了,糖包放下蜡笔,拍了拍小手说:“好了!现在唱歌!” 程砚秋拿出录音笔:“来,准备好了。” 糖包清了清小嗓子,唱了第十八首歌。 “风沙大呀大,北纬三十九度七,路好长呀长,东经一百零三度二……” 程砚秋飞快地记录。北纬39.7,东经103.2。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那片区域是甘肃一带的戈壁边缘。 糖包唱完了,看着她问:“姐姐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程砚秋笑着摸了摸她的小揪揪,“糖包棒棒的。” 糖包开心地笑了,然后凑到程砚秋耳朵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程砚秋的笑容僵了。 糖包说的是:“姐姐,爸爸说这个哥哥是拿着一把大刀的。他一个人打了三个坏人。” 程砚秋心跳加速了。 又一个带故事的。 她稳住心神,轻声问:“爸爸还说了什么呀?” 糖包想了想:“爸爸说,这个哥哥身上带着一包土。是老家的土。他走的时候从家门口装的。” 程砚秋整个人都绷紧了。 这不是一个三岁小孩能编出来的细节。 她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信息,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安排甘肃方向的搜索了。 糖包见她不说话,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了?” 程砚秋回过神来,赶紧笑了笑:“没事没事,姐姐在想东西。糖包真厉害,记得这么清楚。” 糖包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糖包什么都记得!爸爸说的每一句话糖包都记得!” 程砚秋看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这个三岁半的小人儿,脑袋里装着三十六个英烈的坐标和故事,装着一个父亲拼了命留下的全部心血。她什么都不懂,但她什么都记住了。 傍晚的时候陆征回来了。 程砚秋把今天的记录跟他说了。陆征听完点了点头:“甘肃那边先排上计划,等这三天过了统一安排。” “好。” 程砚秋走的时候,糖包追到门口拉着她的手:“姐姐明天还来吗?” “来,明天还来。” “那明天糖包再唱一首!” “好,一言为定。” 程砚秋弯腰在糖包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出家属院大门的时候,她看到了远处站着的两个便衣保卫,冲她微点了下头。 她点头回应,快步走了。 晚上糖包洗了澡,穿着小兔子睡衣窝在沙发上看绘本。陆征坐在旁边处理手机上的消息,宋清晚在厨房收拾。 糖包突然合上书,抬头看陆征:“叔叔。” “嗯?” “上次那个笑得不好看的阿姨,她是不是坏人呀?” 陆征动作一顿,放下手机看她:“你说幼儿园那个?” 糖包点头:“她看糖包的眼睛不对。爸爸说过,好人看小孩的眼睛是软的,坏人看小孩的眼睛是硬的。那个阿姨眼睛硬的。” 陆征心里一紧。 这丫头的观察力太吓人了。沈北川到底把她教成了什么样。 他伸手把糖包捞过来放在腿上,认真地看着她说:“叔叔跟你保证,那个阿姨不会再出现了。以后任何让你觉得不对劲的人,你第一时间告诉叔叔或者阿姨,知道吗?” 糖包用力点头:“知道了!” 然后她又小声说了一句:“爸爸还说过,如果有坏人,就跑。跑到穿绿衣服的叔叔身边,就安全了。” 陆征抱紧了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沈北川,你个混蛋。 你把一个三岁的孩子教得像个小特工。你到底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才会把这些东西教给她。 你他妈快点回来吧。 糖包靠在他怀里,打了个小的哈欠。 “叔叔,糖包困了。” “那睡吧。” “叔叔抱糖包去床上好不好?” “好。” 陆征抱着她站起来,轻手轻脚走进卧室,把她放在小床上,拉好被子。 糖包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叔叔晚安。” “晚安。” 陆征关了灯出来,宋清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她又说了什么?” “她说那个女人眼睛硬。” 宋清晚吸了一口气:“这孩子……” “北川教的。”陆征走过去,伸手揽了一下妻子的肩膀,“别担心了,还有一天。明天过完就动手了。” 宋清晚靠在他肩上:“老陆,等这事完了,等北川回来了,我想好好给糖包过个正常小孩的日子。不用唱歌,不用记坐标,不用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就是普通的、开心的小日子。” 陆征“嗯”了一声:“会的。” 客厅的灯关了,整个家属院安静下来。 外面的月亮很亮。 保卫科的小刘和小王还在楼下的阴影里站着,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周围。 还有最后一天。 第79章 抓他 第四天。 早上七点,陆征的手机响了。 是老赵。 “陆旅长,准备好了。今天上午十点动手。” 陆征正在刷牙,嘴里含着泡沫,含糊地说了个“好”字,然后吐了泡沫才说:“顺利的话多久能控制住人?” “他今天有个会,九点半在办公室。我们的人已经到了县城,十点直接进去。他跑不了。” “账户呢?” “昨晚已经冻结了。护照也做了布控,他就是想跑也出不去。” 陆征长出一口气:“好。有结果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没问题。” 挂了电话,陆征走出卫生间。 宋清晚在厨房煮粥,回头看了他一眼:“谁的电话?” “工作上的。”陆征走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今天会有个好消息。” 宋清晚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是什么事,没多问,点了点头。 糖包还没醒,小团子睡姿放飞,整个人横在床上,被子早踢到地上去了。宋清晚去给她盖了一下,糖包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陆征换了军装出了门,去了办公室。 他坐在桌后面等着。 九点半。 十点。 十零五。 手机响了。老赵的号。 “陆旅长,人控制住了。” 陆征攥着手机的手一紧:“顺利?” “非常顺利。他当时正在开会,我们直接进了会议室。他一看到我们出示的证件,脸就白了。没反抗,没闹,直接瘫在椅子上了。” 陆征的牙关咬了一下。 十五年,这狗东西享了十五年的福,现在终于到头了。 “有说什么吗?” “暂时没开口。但他状态很差,精神恍惚,估计心里清楚是什么事。我们带回来之后开始正式审讯。” “好。”陆征说,“老赵,拜托了。这个案子涉及的五个兵,最小的那年才二十岁。他们的家属等了十五年了。” 电话那头老赵沉默了一秒:“放心。我会让他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的。” 挂了电话。 陆征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地呼了一口气。 完了。 周德全这颗雷,拆了。 糖包安全了。 他坐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给钱胜发了条消息:撤掉额外的保卫安排吧,威胁解除了。 钱胜秒回:收到,旅长。 又给程砚秋发:周的事解决了,后面放心推进搜索计划。 程砚秋回了一串感叹号。 然后陆征拨了宋清晚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喂?” “没事了。”陆征说,“都没事了。糖包明天可以去幼儿园了。” 电话那头宋清晚明显松了一口气,声音都轻了:“真的?” “真的。那个人抓了。” 宋清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太好了。” 陆征能听出来她声音在抖。这几天她也一直绷着呢,只是没在糖包面前表现出来。 “中午回来吃饭。”宋清晚说。 “好。” “糖包刚才起来了,在院子里跟安隔着栏杆说话呢。安妈带安来看她了。” 陆征笑了一声:“那让她开心玩吧。” 挂了电话,他又给顾远山打了一个。 老爷子接得很快,显然也在等消息。 “顾老,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顾远山的声音传来,有点沙哑:“好。好啊。” 停了一会儿又说:“征,等审讯结果出来了,你告诉我。不管是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 “还有,北川那边怎么样了?” “秦刚说快到公路了,上了车大概三四天能到。” 顾远山长叹了一口气:“这小子啊……总算要回来了。” “嗯。” “行了,我不多说了。你忙你的。有什么进展随时跟我通气。” “好,顾老您保重身体。” “放心,我还没老到要人操心的地步。” 陆征笑了笑,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营区。操场上有兵在训练,喊声整齐划一。太阳很好,天很蓝。 一切都在变好。 周德全进去了。 北川在回来的路上。 糖包安全全的。 还有那些英烈,一个一个地在回家。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办公室。 今天中午回家吃饭。宋清晚说了做红烧肉。糖包最爱吃。 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陆征忽然觉得,这大半年来头一次,肩膀上的东西轻了。 第80章 糖包又能上幼儿园了 第二天一早,糖包醒得特别早。 她自己爬下小床,踩着小拖鞋啪嗒啪嗒跑到客厅,看到宋清晚在准备早餐就扑了过去。 “阿姨!今天可以去幼儿园了吗?” 宋清晚笑着把她抱起来:“可以了,今天就去。” “耶!”糖包两只小手举起来欢呼,“糖包要跟安玩!还要跟豆豆玩!” “好好,都玩。先吃早饭。” 糖包高兴兴地坐到餐桌前,宋清晚给她盛了一碗小米粥,配着煎蛋和小面包。糖包吃得又快又香,腮帮子鼓的像只小仓鼠。 吃完饭宋清晚给她扎小揪揪,糖包坐在小板凳上晃着腿,从镜子里看着自己。 “阿姨,今天扎蝴蝶结好不好?粉色的那个!” “好,粉色的。” 宋清晚给她扎了两个粉色蝴蝶结的小揪揪,又给她换了新裙子,白底碎花的那条。糖包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她开心得不行。 “好看!糖包最好看了!” 宋清晚被她逗笑了:“对,糖包最好看。走吧,上学去。” 路上糖包牵着宋清晚的手蹦跳着走,嘴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阿姨你说安有没有想糖包呀?” “肯定想了,昨天她不是还来看你了嘛。” “那豆豆呢?豆豆有没有想糖包?” “也想了吧。” “那大毛呢?” 宋清晚忍着笑:“大毛估计也想了。” 糖包满意地点点头:“那糖包也想他们了。” 到了幼儿园门口,安远地就看到了糖包,“哇”地叫了一声跑过来。 “糖包!你好了吗!你感冒好了吗!” 糖包张开手臂抱住安:“好了好了!糖包回来了!” 两个小家伙抱在一起转圈,旁边的家长看了都笑。 豆豆也跑过来了,胖墩的小身板挤进去:“我也要抱!” 三个小孩挤在一团咯笑。 王老师在门口迎接,看到糖包回来了也高兴:“糖包,感冒全好啦?” 糖包仰着脸点头:“全好了!王老师好!” “好乖。快进去吧,今天我们画小动物。” 糖包回头冲宋清晚挥手:“阿姨再见!下午来接糖包哦!” “好,下午来。” 宋清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粉色蝴蝶结的小身影蹦跳跳跑进教室,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终于不用再担心了。 上午画的时候,糖包画了一张特别大的画。画上面有一个大的房子,房子前面站着很多人。 安凑过来看:“糖包你画的是什么呀?” “这是糖包的家!”糖包指着画说,“这是爸爸,这是阿姨,这是叔叔,这是姐姐,这个是安,这个是豆豆……” 安好奇地问:“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糖包的眼睛一下亮了:“快了!阿姨说快了!” “那你爸爸回来了会给你带礼物吗?” 糖包歪着头想了想:“糖包不要礼物,糖包就要爸爸抱。” 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也行。” 中午吃饭的时候,糖包特别乖,把菜都吃光了,连平时不爱吃的胡萝卜都吃了。 王老师夸她:“糖包今天好棒呀,全吃光了。” 糖包擦了擦小嘴巴说:“因为糖包要长高,爸爸回来的时候糖包要让爸爸看,糖包长高了。” 王老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没多问。 午睡的时候糖包安静躺在小床上,旁边安也躺着。两个小家伙面对面,小声说话。 “安,你知道吗,糖包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比我爸爸还厉害吗?我爸爸会开坦克。” “比开坦克还厉害。我爸爸能找到所有迷路的人。” 安想了想:“那他也能找到回家的路吧?” 糖包点了点头,声音小了:“能的。爸爸答应过糖包的。”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下午宋清晚来接她的时候,糖包举着今天画的画跑出来。 “阿姨你看!这是糖包的家!爸爸回来了就住这里!” 宋清晚接过画看了看,笑着说:“画得真好,回去贴墙上。” “好!贴在门口!这样爸爸一回来就看到了!” 宋清晚牵着她往回走。 路上糖包忽然拉了拉她的手:“阿姨。” “嗯?” “那个总是跟着我们的叔叔,今天没有了诶。” 宋清晚脚步顿了一下。这孩子是真什么都注意到了。 “嗯,因为不用跟了。没有坏人了。” 糖包松了一口气似的:“那就好。糖包不喜欢被人跟着。” 宋清晚摸了摸她的头:“以后不会了。” 回到家,糖包自己搬了小凳子,踩上去把那张画贴在了玄关的墙上。歪扭扭的,但她特别满意。 “好了!爸爸回来开门第一眼就看到了!” 宋清晚站在后面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这个小人儿,每天都在为爸爸的回来做准备。画贴在门口了,蝴蝶结戴好了,饭也多吃了。她那么小,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等着。 宋清晚走过去把她从凳子上抱下来,亲了一口她的小脸蛋。 “糖包,你爸爸看到这幅画一定特别开心。” 糖包笑得眼睛弯的:“那当然了!糖包画得最好看了!” 晚上陆征回来了。 一进门就看到了门口那幅画。他站了两秒,然后低头笑了。 糖包从客厅跑过来抱他的腿:“叔叔看到了吗!那是糖包画的家!” “看到了。”陆征把她抱起来,“画得真好。就是叔叔怎么这矮啊?” “因为爸爸最高嘛!叔叔第二高!” 陆征哈哈笑了。 吃饭的时候糖包一直在说今天幼儿园的事,安说了什么,豆豆做了什么,大毛又抢了谁的玩具。她说得眉飞色舞,小手比划着,整个饭桌都是她的声音。 陆征和宋清晚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这才是一个三岁半小孩该有的样子。 吃完饭糖包自己跑去刷牙,宋清晚在厨房洗碗。陆征过来帮忙擦盘子,顺嘴说了一句:“秦刚下午发了消息,他们上公路了,预计四天后到。” 宋清晚手上动作一停:“四天?” “嗯。” 宋清晚深吸一口气:“四天后沈北川就到了?” “对。” “糖包知道吗?” “之前跟她说了爸爸在路上。但具体几天到没告诉她。” 宋清晚想了想说:“要不要提前告诉她准备一下?” 陆征摇头:“不了,万一路上有什么变数,我怕她失望。等人真的进了大门再说。” “也对。” 卧室里传来糖包的声音:“阿姨!糖包刷好牙了!要听故事!” 宋清晚擦了手笑着走过去:“来了来了。今天讲什么?” “讲小兔子找妈妈的!” “好。” 陆征靠在厨房门框上,听着卧室里宋清晚柔声讲故事的声音和糖包偶尔插嘴的奶音。 四天。 再等四天。 北川就到了。 这个家里就不缺人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秦刚发来的定位,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快了。 真的快了。 第81章 沈北川,你他妈还活着 秦刚看到那个蹲在溪边的背影时,整个人定住了。 瘦。太瘦了。 那人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外套,头发长到了肩膀,乱糟糟的。但那个背影的轮廓,秦刚认了十几年,不可能认错。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队员全部停下。 六个人无声地散开,按照标准搜索队形站位。 秦刚自己一个人往前走。 十五米。十米。八米。 他刚迈到第七步,那个人突然开口了。 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们从昨天下午就跟上来了。” 秦刚脚步一顿。 那人还在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告天气:“十二点方向两个人,树冠层有遮蔽。三点方向一个,踩断了一根枯枝。九点方向两个,呼吸声太重。六点方向就你自己,走路习惯没变,还是先迈左脚。” 秦刚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是那种又气又想哭的笑。 “沈北川,你他妈还是这个德行。”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 秦刚看清了他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皮肤黑得跟当地山民似的,脸上多了好几道新伤旧疤。头发长了乱了,胡子拉碴的。 但那双眼睛没变。 亮的,锐的,像深山里的鹰。 左眉上方那道旧疤还在,比以前更明显了。 沈北川看着秦刚,嘴角动了一下。 “老秦。” 就两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秦刚大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沈北川的身体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了下来。他比秦刚记忆中轻了太多,抱着像抱一把骨头架子。 两个大男人站在溪边,抱了整一分钟。 秦刚松开他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他妈瘦成什么样了。”秦刚上下打量他,“三年没吃饭?” 沈北川扯了一下嘴角:“吃了。没你们食堂好。” “废话。” 秦刚从背包里掏出压缩口粮和水壶递过去,沈北川没客气,接过来拧开水壶先灌了半壶水,然后撕开口粮往嘴里塞。 吃相很难看,跟饿了三天似的。 秦刚看着他吃,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猎鹰二号在远处用手语问要不要过来,秦刚摆了摆手,示意再等等。 沈北川吃完了一包,又拆了第二包。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秦刚一眼。 “怎么找到我的?” 秦刚说:“你留的标记。” 沈北川皱了下眉:“我写了让你们别追。” “看到了。”秦刚靠着旁边的石头坐下来,“没听。” 沈北川沉默了几秒,继续吃东西。 秦刚又说:“你那些树上的标记刻得挺明显的,三年了手艺没退步。” “习惯了。” “你闺女也是这脾气,倔得很。” 沈北川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突然有了别的东西。 “糖包?” 秦刚点头:“你闺女,三岁半,一个人背着小书包走到了军区大门口。门岗哨兵都看傻了。” 沈北川手里的口粮包装纸被攥得变了形。 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她还好吗?” “好。活蹦乱跳的,能吃能睡,在幼儿园交了一堆朋友。陆征的老婆在带她,养得白胖胖的。” 沈北川的眼睛红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抖了一下。 秦刚装作没看见,抬头看天。 过了大概半分钟,沈北川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把那点失态擦干净了。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秦刚还是看到了他眼眶里没掉下来的那层水光。 “走吧。”秦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去哪?” “回家。你闺女等你呢。” 沈北川握着那个口粮包装纸,手指节发白。 他没说话,但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晃了一下,左腿使不上力,秦刚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腿怎么了?” “旧伤,不碍事。” “不碍事个屁,一瘸一拐的。”秦刚招呼队员们过来,“猎鹰三号四,轮流搀着走。” 沈北川皱了下眉:“不用。” 秦刚瞪他:“沈北川,你现在就一个任务,完整地回到你闺女面前。路上摔了磕了出了事,你对得起那丫头等你这么久?” 沈北川张了张嘴,没反驳。 他把手里攥皱的包装纸塞进口袋,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已经揉得起了毛边,折痕深得快要断开,但上面那个小婴儿的笑脸还是清晰的。 秦刚瞟了一眼,是个特别小的婴儿,裹在一块旧毯子里,冲着镜头笑,露出还没长牙的牙床。 沈北川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回口袋里。 “走吧。”他说。 这次是他先迈的步子。 虽然一瘸一拐,但方向很坚定。 朝着家的方向。 第82章 这三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秦刚选了一处避风的岩壁扎营过夜。 天黑得快,林子里温度骤降,猎鹰小队的人升了火,热了几包野战食品。沈北川裹着秦刚给他的睡袋坐在火堆旁边,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疤痕照得更清楚了。 军医小何趁着休息的时候给他做了简单检查。 小何检查完后脸色不太好看,把秦刚拉到一边小声说:“组长,他左腿胫骨有一处旧伤骨裂,愈合得不好,走多了会加重。右边有两根肋骨也是旧伤,而且他贫血挺严重的,营养不良。得尽快到正规医院。” 秦刚点头:“知道了,加快行进速度。” 回到火堆边,沈北川在啃第三块压缩饼干。 秦刚坐到他旁边:“你悠着点吃,肠胃受不了。” “没事,我习惯了。”沈北川把饼干咽下去,“有烟吗?”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山里头冷的时候,烟能暖一下。” 秦刚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扔给他。沈北川抽出一根点着,深吸了一口,火光照着他手指上的老茧和伤疤。 “说吧。”秦刚看着他,“这三年。” 沈北川靠着岩壁,吐出一口烟:“说什么?” “从头说。当年你为什么不回来?” 沈北川沉默了一会儿。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声。 “'归途'行动的时候,我带小队去验证一批目标坐标。在云南边境那一带,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什么东西?” “十五年前那支禁毒巡逻队的事。”沈北川弹了弹烟灰,“官方结论是遭遇极端天气失联。但我在当地走访的时候,一个老猎人跟我说,那年他在林子里听到了枪声。密集的枪声。不是打猎的那种,是交火。” 秦刚皱了下眉。 沈北川继续说:“我顺着这条线去查,越查越深。那支巡逻队的巡逻路线是提前制定好的,知道路线的人不多。我后来找到了当年贩毒武装据点的残留痕迹,里面有记录。” “笔记本?” “你们找到了?” “找到了。上面有个名字,周德全。” 沈北川点了下头:“就是他。当年的情报参谋,把路线卖给了对面。五个巡逻兵被伏击,缴了械,然后被处决。” 秦刚握紧了拳头。 “我发现这条线的时候,不确定周德全的关系网有多大。”沈北川把烟按灭在石头上,“他后来转业了,去了地方。但他在部队那些年经手过多少情报,有没有其他同伙,我不知道。” “所以你不敢回来。” “不是不敢。是能。”沈北川看着火堆,“我回去一报告,消息就会走正式流程。正式流程里会有多少人经手?万一走漏了风声,周德全销毁证据,那五个兵就白死了。” 秦刚能理解他的逻辑。但理解归理解,生气归生气。 “那你就一个人扛?” “没别的办法。” “你他妈有老婆有孩子知不知道?” “没有老婆。”沈北川声音低了一点,“她生孩子的时候没了。” 秦刚愣了。 火堆安静了几秒。 秦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那糖包呢?你一个人带着一个婴儿在山里?” 沈北川嗯了一声:“一岁多以前都是我带的。白天背着她走,晚上哄她睡。” “后来呢?” “后来我要去更危险的地方。带着她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秦刚注意到他攥着裤腿的手指在微用力。 “你把她送到福利院了。” “对。” “然后呢?” 沈北川没接话。 秦刚也没追问。 火堆又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沈北川先开的口:“这三年我走遍了大半个中国。那些失踪的人,有些在荒漠里,有些在深山里,有些在冰川底下。我一个一个去验证坐标,确认位置,然后编成儿歌教给糖包。” “你每次验证完都回去教她?” “不是。教她是更早的事,在我还带着她的那一年多里。那时候我已经找到了大部分线索,坐标大致能确定。我白天查资料走访,晚上教她唱歌。后来把她送走之后,我是去实地验证。验证完了最后几个才给陆征发了那条短信。” 秦刚算了一下时间:“你在那个一岁多的小孩面前,把三十六首歌全教完了?” “她记性好。”沈北川嘴角微动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教一遍就记住了。我当时都不敢信,后来反复让她唱,一个字都不带错的。” “那也是个一岁多的小孩啊。” 沈北川没说话了。 火光跳动着,映在他消瘦的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句:“她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 秦刚心里一酸。 一个特种兵中校,在绝境中能信任的人,只有自己一岁多的女儿。 第83章 她拉着我的手不松,我硬掰开的 第二天一早队伍就出发了。 沈北川的状态比昨天好一些,吃了东西睡了一觉之后恢复了一点体力。但他的腿确实不行,走快了就一瘸一拐。 猎鹰三号和四号轮流搀扶他,沈北川一开始不习惯被人扶,总想甩开。秦刚在后面喊了一句:“沈北川你要是再逞能把腿走废了,到时候你闺女得推轮椅接你。” 沈北川老实了。 路上秦刚跟他说了很多糖包的事。 怎么一个人走到军区的,怎么拿出那块军牌的,怎么唱第一首歌的,陆征是什么反应,宋清晚怎么照顾她的。 沈北川一直听着,偶尔问一句。 “她在幼儿园被欺负了没?” “没有,她人缘好着呢,一堆小朋友围着她转。” “吃饭挑食吗?” “不挑,嫂子做什么她吃什么,就是以前不爱吃胡萝卜,后来也吃了。” “晚上睡觉踢被子吗?” 秦刚被问得哭笑不得:“这我哪知道啊,你问嫂子去。” 沈北川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沈北川突然自己开口了。 “老秦。” “嗯?” “她……福利院那边有没有……” 他顿了一下,好像不知道怎么问。 秦刚明白了:“听说福利院的人打过她。” 沈北川的脚步停了。 搀着他的猎鹰三号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住了,也跟着停下来。 “谁打的?” 秦刚转过身看着他。 沈北川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有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翻涌上来。 “具体的不清楚,是糖包自己跟陆征提过一嘴,说福利院阿姨打她。后来她自己从福利院跑出来了,一路找到了军区。” 沈北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得很明显。半晌他低下头,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是我的错。”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秦刚说:“别这样说。” 沈北川摇头:“送她走那天,她才一岁多。我把她放在福利院门口,她醒了,看到我在走,就哭着伸手抓我。” 他的声音开始碎了。 “她的小手抓着我食指,攥得特别紧。她那么小一点的人,力气大得不了。” 秦刚不说话了。 身后的队员们也都安静了,步伐放轻。 沈北川站在林子中间,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驳驳打在他身上。 “我蹲在她面前跟她说,爸爸要去做很重要的事,做完了就来接你。你记住爸爸教你的歌,记住了爸爸就能回来。” 他吸了一口气。 “她不懂,她才一岁多,她只知道爸爸要走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然后呢?” “然后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的。” 秦刚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沈北川的声音彻底哑了:“硬掰开的。她哭得嗓子都劈了,我没敢回头。跑着走的。”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 “跑出去大概五十米我就受不了了,蹲在路边吐了。不是吃坏了东西,就是难受。那种感觉比中枪还疼。” 秦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北川平复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迈开步子。 “这三年每天晚上我都在想她。”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慢稳下来了,“想她有没有吃饱,有没有人欺负她,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忘了那些歌。” “她一首都没忘。”秦刚说。 “嗯。”沈北川微笑了一下,“她随她妈,记性好。” 走了一段,他又问:“她现在多高了?” “我没见过本人。但听说挺小一只的。” “送走的时候才到我膝盖。”沈北川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温度,“现在应该到我大腿了吧。” 秦刚说:“等你见了就知道了。” “嗯。” 沈北川抬起头看了看前面的路。 还很远,但他在走。 每一步都是离女儿更近一步。 第84章 周德全,你完了 同一天。 云南某县政府办公楼,上午九点半。 周德全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审阅文件。空调温度调得很低,桌上摆着一杯龙井茶。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县级干部。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瞟了一眼。 是马强发的消息:“那边最近没什么动静了。” 周德全皱了下眉,回了个字:“继续盯着。”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这些天一直心神不宁。自从得知A军区在做什么“英烈寻找”的行动,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但消息渠道有限,他打听不到太多细节。 他雇的人在军区附近被盯上了之后,他收了手。 不能太着急。也许那些人根本查不到禁毒巡逻队那件事。都十五年了,证据早就该烂在林子里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 门突然被推开了。 周德全抬头,看到自己的秘书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周县长,有人找您。” “谁?没有预约不见。” 秘书还没回答,两个穿军装的人已经从他身后走进来了。 周德全一看到那身军装,手里的茶杯险些脱手。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肩上是上校军衔,面无表情。他身后还有三个人,两穿军装一个穿便装,全都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气质。 “周德全同志。”上校开口了,语气公事公办,“我是军纪委第三调查组组长赵明远。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周德全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想站起来,但腿软了一下没站稳,又跌坐回椅子上。 “你们……什么调查?我不明白。” 赵明远没理他的装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十五年前,禁毒巡逻队五名战士失踪案。你当时任情报参谋,负责制定巡逻路线。” 周德全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这件事……当年的结论是极端天气……” “当年的结论是错的。”赵明远看着他,“我们找到了五名战士的遗骸。他们身上有弹痕。头部和胸部。处决式杀害。” 周德全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们还找到了当年贩毒武装据点的文字记录。上面有你的名字。” 周德全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椅子里。 他的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赵明远说:“你可以选择配合调查如实交代,也可以选择沉默。但我建议你配合。证据已经很完整了。” 周德全瘫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突然哆嗦着开口了。 “我……你们怎么找到的?那个地方根本没人去过……十五年了……” 赵明远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周德全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什么:“是不是沈北川?是不是他?那个疯子还活着?” 赵明远皱了下眉。 周德全惨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绝望。 “沈北川……我就知道……三年前听说他在边境活动我就知道迟早会出事……” 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脸色又变了一下:“那个小女孩……是他女儿?” 赵明远的表情没变,但他身后一个同事的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 周德全看到那个反应,反而笑了,笑得很凄凉。 “别紧张,我不会对一个小孩怎么样。我是坏人,但我还没丧心病狂到那个地步。” 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 “十五年了。我每天都在怕。每天睡觉之前都觉得第二天会有人来抓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空洞的。 “现在你们真来了,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赵明远做了个手势,两名调查人员走上前。 周德全没有反抗,老实实伸出了双手。 消息在一小时后传到了陆征那里。 陆征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批文件。听完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地出了一口气。 “抓到了?” “抓到了。很配合,交代得很快。” “其他涉案人员呢?” “就他一个。他当年是单独行动,没有同伙。钱也是他一个人拿的。” 陆征点了点头。 “好。那五个兵的家属通知了吗?” “正在走程序。等案件定性之后会正式通知。” “行。”陆征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操场,沉默了很久。 五条人命,换了一个人十五年的太平日子。 现在报应来了。 晚了十五年,但总算来了。 第85章 北川,你给我完整地回来 秦刚带着沈北川走出了无人区。 从密林到公路,走了整两天。出来的那一刻,阳光直打在脸上,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眯了眼。 沈北川站在公路边上,看着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有一瞬间的恍惚。 三年了。 三年没走过正经的路,没见过正经的车,没呼吸过没有腐叶味的空气。 秦刚拍了他一下:“发什么呆?车来了。” 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是来接应他们的。 沈北川上了车坐在后排,有一瞬间不适应柔软的座椅。他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山林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小镇。 小何在旁边给他量血压,皱着眉报数:“低压偏低,还是贫血。到了镇上先吃顿好的。” 秦刚从副驾驶回过头:“到镇上给你买碗米线,云南的米线绝了。” 沈北川没理他,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到了最近的小镇,秦刚让车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 沈北川下车的时候腿又软了一下,猎鹰三号扶了他一把。他摆手说没事。 进了饭馆,秦刚点了一桌子菜。沈北川面前摆了一碗米线、一碗排骨汤、两个馒头。他也不客气,埋头就吃。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秦刚一眼。 “陆征那边……知道了吗?” “知道了。你被找到那天我就给他打了卫星电话。” “他什么反应?” 秦刚嗤笑了一声:“骂你。把你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沈北川低头笑了一下。 “该骂。” 吃完饭队伍继续上路。小镇有信号了,秦刚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沈北川。 “打一个?” 沈北川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拨号界面,手指悬在上面好几秒没按下去。 秦刚也没催他。 最后沈北川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电话那头是陆征的声音,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压抑:“喂?” “征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北川握着手机,喉结动了动:“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陆征没立刻开口。 过了大概五六秒,他的声音才传过来,哑得不行:“你他妈还知道?三年!你消失了三年!连个屁都不放一个!” 沈北川没吭声。 陆征继续骂:“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半年!搜了半年!什么都没有!后来上面认定你牺牲了,我跟他们拍桌子吵,说你没死,他们说我跟疯子一样!” 沈北川轻声说:“征哥……” “你闭嘴,我还没骂完。”陆征声音更大了,但明显带了鼻音,“你一个人在外面三年,受伤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死在哪个角落里都没人知道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想过。”沈北川说。 “想过你还去?”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电话那头陆征粗重地喘了两口气,像是在忍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平复下来。 “你闺女在我家住着。” 沈北川嗯了一声。 “我老婆把她养胖了。白胖胖的,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嗯。” “她每天都唱歌,唱你教她的那些歌。” 沈北川的呼吸重了。 “她说唱完了爸爸就会回来。” 手机那头没了声音。 陆征等了几秒:“北川?” 沈北川的声音闷的:“嗯,我在。” 陆征知道他在哭。但没戳穿。 “快点回来。四天你能到吗?” 沈北川清了清嗓子:“能。” “你闺女前两天画了幅画贴在我家门口,说是给你回来第一眼看的。你要是迟了,那画就被豆来玩的时候撕了。” 沈北川终于笑出了声。带着哭腔的那种笑。 “我赶。” “行。”陆征顿了一下,“北川。” “嗯?” “活着回来。完整整的。少一根手指头我都不答应。” “好。” 电话挂了。 沈北川把手机还给秦刚,转头看向车窗外。 车在公路上飞驰,两边的树往后退,天空蓝得发亮。 秦刚假装没看到他用袖子擦了两下脸。 车开到傍晚,进了一个稍大一点的城镇。秦刚安排队伍住了一晚招待所。 沈北川洗了三年来第一个热水澡。 站在花洒底下的时候,热水浇在身上,他浑身的伤疤被蒸汽熏得发红。新伤旧伤叠在一起,背上、胳膊上、腿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他在浴室里站了很久。 水流声盖住了其他一切声音。 出来之后他穿着秦刚给他找的干净衣服坐在床边,头发还是湿的,滴着水。 小何过来催他擦头发,他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两下。 秦刚推门进来,看他坐在那里发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沈北川说:“想糖包见到我会是什么反应。” 秦刚想了想:“可能先愣一下,然后扑过来嚎啕大哭。” “她爱哭吗?” “不爱。听说挺坚强的一小孩。但见到亲爹嘛,谁知道呢。” 沈北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粗糙的,满是伤痕的,指节粗大的手。 三年前这双手把一岁多的小婴儿抱在怀里,那小婴儿整个人还没他小臂长。 现在那个婴儿已经三岁半了。会说话了,会跑了,会唱歌了,会交朋友了。 他错过了两年多。 “老秦。” “嗯。” “她认不认得我?” 秦刚转过头看着他。 沈北川的表情里难得有了不确定和慌张。 “她走的时候才一岁多。现在三岁半了。两年多了,她可能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 秦刚想了想说:“她跟宋医生说过你的长相。说你很高很,脸上有一道疤,在这里。”他比了一下左眉的位置。 沈北川摸了一下自己的左眉。 那道疤还在,比以前更明显了。 “她记得。”秦刚说,“你放心,她什么都记得。那小丫头的记性不是一般的好。” 沈北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还有三天。 三天后,他就能见到他的糖包了。 他闭上眼睛,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攥在手心。 照片上的小婴儿冲着他笑,无忧无虑的。 沈北川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糖包,等爸爸。爸爸这次是真的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窗外月亮很亮。 路在脚下,家在前方。 第86章 糖包不知道的事 陆征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宋清晚坐在沙发上等他,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面条。 “回来了?”宋清晚抬头看他。 陆征换了鞋,眼神先往卧室方向扫了一眼。 宋清晚懂他的意思:“睡了,八点半就睡了。今天在幼儿园玩疯了,回来洗完澡倒头就睡。” 陆征点了点头,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里面的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糖包缩在小被子里,侧着身子睡得正熟。小脸肉嘟嘟的,嘴巴微微张着,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那块旧军牌。 那块军牌她从来不撒手,白天揣兜里,晚上攥手里。 陆征看了一会儿,轻把门带上。 回到客厅,他坐到宋清晚旁边,接过那碗凉面条,也不嫌凉,拿筷子挑着吃。 宋清晚一直在看他的脸色。 她认识陆征十几年了,这个男人什么表情代表什么意思,她门清。今天他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纹路,呼吸的节奏,都跟平时不一样。 “有好消息?”宋清晚试探着问。 陆征把面条吃了一半放下,看着她。 “找到了。” 宋清晚愣住了。 “谁?” “北川。”陆征说,“活着的。秦刚他们在边境无人区找到他了,现在已经到公路了,在往回赶。” 宋清晚整个人定住了,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 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陆征的胳膊:“真的?你说真的?” “真的。我今天跟他通了电话。”陆征说,“声音是他的,活的,能说话,能骂人。” “他还骂人呢?” “没有,是我骂他。” 宋清晚噗嗤笑了一声,笑完眼泪就下来了。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使劲压着声音不敢哭出声,怕吵醒卧室里的糖包。 陆征伸手搂了一下她的肩:“别哭了。” 宋清晚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那他身体怎么样?受伤了没有?” “伤是有的。三年了在外面风餐露宿的,身体差了不少。但人是完整的,能走能说话。”陆征顿了一下,“左腿有骨裂旧伤,两根肋骨有问题,贫血。到了先送医院。” 宋清晚又掉了两滴眼泪:“这个人,三年了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他就那个性格,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陆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恨铁不成钢。 宋清晚安静了一会儿,突然问:“糖包呢?告诉糖包吗?” 陆征摇头。 “先别说。” 宋清晚看着他。 陆征说:“路上还得三四天。万一中间出什么变故呢?他身体不好,万一路上撑不住呢?我不想先给糖包希望,再把希望打碎。” 宋清晚想了想,点头:“那就等他真的站在面前了再说。”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宋清晚又问:“周德全呢?那个打听糖包的人。” “抓了。今天下午军纪委动的手,很顺利,人已经被控制了。”陆征说,“糖包安全了。” 宋清晚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她一直悬着一颗心,每天接送糖包都提心吊胆的。现在终于能放下了。 “老陆。” “嗯?” “北川回来之后,糖包是不是就跟他了?” 陆征看了她一眼。 宋清晚的眼圈又红了,但她笑着说:“你别那样看我,我就是问。我知道孩子肯定跟亲爹。我就是,这小半年了,我把她当自己闺女了。突然要还回去,有点舍不得。” 陆征握了握她的手:“又没说让你不来往了。北川回来了,咱们住得近,天能见。” 宋清晚点点头,又抹了一下眼睛。 “行了,别哭了,一晚上哭了八百回了。”陆征站起来,把碗端去厨房洗了。 宋清晚跟着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推开一条缝看了看糖包。 小团子翻了个身,小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军牌,嘟囔囔说了句梦话,听不太清,好像是“爸爸”两个字。 宋清晚靠在门框上,小声说了一句:“宝贝,你爸爸真的要回来了。” 她没进去,轻轻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陆征洗完碗出来,看到宋清晚站在卧室门口发呆,走过去拉她:“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送她上学。” “嗯。” 两个人关了客厅的灯。 屋子暗下来,只有卧室里小夜灯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点点,像一条温暖的线。 糖包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爸爸被找到了,不知道坏人被抓了,不知道有人正在翻山越岭往家赶。 她只知道她的军牌还在手里,她的歌还没唱完,她的爸爸答应过她会回来。 而她信。 三岁半的小孩,什么道理都不太懂,但她就是信。 爸爸说了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 她攥着军牌翻了个身,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在小夜灯的光里安静静地做着梦。 也许她梦见了爸爸。 也许她梦见了那条回家的路。 而那条路上,有个高瘦的男人,正在拼了命地往这头赶。 第87章 还剩十六首,爸爸等糖包 第二天早上糖包醒得特别早。 宋清晚还没起来呢,就听到客厅里乒乓乓的动静。她赶紧出去一看,糖包已经自己爬下床了,正踮着脚尖够桌上的水杯。 “哎呀你怎么不叫阿姨?”宋清晚赶紧过去把水杯递给她。 糖包仰着小脸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水,然后擦了擦嘴巴说:“阿姨,砚秋姐今天来吗?” “来呀,吃完早饭就来。怎么了?” “糖包要唱歌!”糖包的眼睛亮晶晶的,“糖包今天要多唱几首!” 宋清晚给她热了牛奶和鸡蛋羹,糖包吃得特别快,嘴巴边沾了一圈奶,也顾不上擦。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可是糖包着急嘛。”糖包扒拉了两口鸡蛋羹,含糊说,“糖包要快点唱完,爸爸在等糖包。” 宋清晚心里一酸,但脸上没表现出来,笑着给她擦了擦嘴。 九点多程砚秋来了。今天她穿了一件便装,手里拎着一袋子草莓。 糖包一看到草莓眼睛就亮了,跑过去抱住程砚秋的腿:“姐姐!草莓!” “先洗手。”程砚秋把草莓放在茶几上,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今天精神头这么足?” “糖包今天要唱歌!”糖包伸出三根手指头,“唱三首!” 程砚秋看了宋清晚一眼,朝她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还没告诉她。 程砚秋懂了,没多问,从包里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 “好,那糖包准备好了就唱吧。” 糖包把草莓塞了一颗进嘴巴里,嚼吧嚼吧咽下去,然后正襟危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本正经的样子。 “姐姐,第十八首。” 程砚秋按下录音键:“好,糖包唱。” 糖包清了清小嗓子,奶声奶气地唱起来: “风吹沙呀沙,北纬三十九度八,骆驼走呀走,东经一百零四度三。” 程砚秋快速记录:北纬39.8,东经104.3。甘肃方向,戈壁地带。 糖包唱完看着她:“记好了吗姐姐?” “记好了。”程砚秋冲她竖大拇指,“糖包厉害。” 糖包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还有呢!第十九首!” 她又唱起来,这次调子轻快了一点: “海浪翻呀翻,北纬十八度二,贝壳亮呀亮,东经一百零九度五。” 北纬18.2,东经109.5。程砚秋的笔顿了一下,那是海南方向。 “还有还有!”糖包兴奋得坐不住了,从沙发上蹦下来,“第二十首!” “歇一下呗,喝口水。”宋清晚把水杯递过去。 糖包摆手:“不用不用,糖包不累!” 她站在客厅中间,仰着小脑袋唱第三首: “雪花飘呀飘,北纬三十三度七,牦牛跑呀跑,东经八十度一。” 北纬33.7,东经80.1。程砚秋的心跳加快了。那是西藏阿里,无人区。 三首唱完,糖包额头上出了细的汗,小脸红扑扑的,但是特别开心。 “唱完了!三首!”她跑到程砚秋旁边扒着她的本子看,虽然她不认识那些字,“姐姐都记下来了吗?” “都记下来了。”程砚秋合上本子,把糖包抱到膝盖上坐着,“糖包真棒。” 糖包靠在她怀里,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突然问:“姐姐,糖包一共唱了多少了?” 程砚秋说:“二十首了。” 糖包掰着小手指头算:“三十六减二十,是六。” 程砚秋愣了一下。 三岁半的小孩会算减法? 糖包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继续掰手指头:“还剩十六首。糖包如果每天唱三首的话,五天就唱完了,再多一天嘛。” 程砚秋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这孩子的脑子清楚得惊人。记忆力惊人,逻辑也惊人。三岁半啊,能把三十六首歌一字不差地记住,还能算出剩多少首要多少天唱完。 沈北川到底生了个什么孩子。 “糖包不用着急的。”程砚秋轻声说,“慢慢唱,别累着。” “可是糖包着急嘛。”糖包抬起脸看她,大眼睛亮晶晶的,“爸爸说唱完他就来。糖包不想让爸爸多等。万一爸爸已经在路上了呢?万一爸爸到了门口,糖包还没唱完,爸爸就进不来了呢?” 程砚秋的鼻子一酸。 她低下头亲了一下糖包的额头:“不会的,爸爸到了就能进来。” “真的吗?” “真的。” 糖包安心了,靠在程砚秋怀里,抓了一颗草莓吃。 宋清晚在旁边听了全程,转过身去拿纸巾假装擦桌子,其实是在擦眼泪。 程砚秋等糖包去阳台上玩了,才压低声音跟宋清晚说:“嫂子,她唱歌的频率越来越快了。之前是两三天唱一首,现在一天三首。” 宋清晚点头:“她说要快点唱完。” “我算了一下,”程砚秋说,“如果她保持这个速度,五六天就能全部唱完。而沈中校大概也是三四天后到。” 两人对视了一眼。 “她说的那句'爸爸说唱完就来'。”程砚秋说,“可能不只是哄孩子的话。沈中校当年教她的时候,可能就是这么计划的。等她把信息全部传递出去,他那边也差不多完成了。” 宋清晚说:“不管怎么说,快了。都快了。” 阳台上糖包趴在栏杆上看楼下。有几个兵哥哥在操场上跑步,她趴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突然大声喊:“哥们加油!跑快点!” 楼下跑步的兵听到了,抬头看到阳台上那个小团子,都乐了,冲她挥手。 糖包也使劲挥手,笑得眼睛弯的。 程砚秋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个孩子身上背着三十六条英魂回家的重量,但她自己不知道。 她只知道,唱完歌,爸爸就回来了。 所以她拼了命地唱。 三岁半的小孩,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件事上。 程砚秋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第20首完成。剩余16首。预计5至6天全部完成。 她在后面又加了一句:糖包状态良好,记忆力准确无误。每首歌的歌词、音调、节奏完全一致,无任何偏差。 合上本子的时候,程砚秋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十六位英烈等着回家。 而那个送他们回家的人,也在回家的路上了。 第88章 她长高了吗 秦刚他们的车在国道上跑了一整天。 中间停了两次,一次加油,一次是因为沈北川的左腿又开始疼了。 小何在后座给他揉腿,皱着眉说:“沈哥,这个骨裂的位置不对,你之前肯定没养好就继续走了,现在骨头长歪了。到了得重新接。” 沈北川靠在座椅上,脸色有点白,但嘴上不在乎:“到了再说。” “你能不能别硬扛?”小何有点急了,“你这腿再颠下去,到时候不是接骨的事了,是要换关节的事。” “那也到了再说。” 秦刚从副驾驶回过头:“北川,你要是进了医院躺着出不来,你闺女还得继续等你。” 这句话有用。 沈北川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了,老实让小何给他上了固定支具。 车继续开。 下午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沈北川眯着眼看外面,看了一会儿突然问:“老秦。” “嗯。” “糖包现在多高了?” 秦刚想了想:“我没见过她本人啊,就看了张照片。看照片嘛,挺小一只的。三岁半的孩子能多高?大概到你大腿差不多吧。” 沈北川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问:“她头发长吗?” “照片上扎两个小揪。” “还是扎揪。”沈北川嘴角动了一下,“她小时候头发少,一点。我给她扎,扎不起来,老往下掉。” 秦刚乐了:“你还会扎头发?” “被逼的。”沈北川说,“一岁多的小孩又不会自己弄,总不能天披散着。我刚开始扎得跟鸡窝似的,后来慢慢就会了。” “那你可以啊。”猎鹰三号在后面插嘴,“铁血特种兵会扎小辫子,这要是传出去得上热搜。” “滚。”沈北川笑骂了一声。 车里的气氛轻松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沈北川又问了:“她在幼儿园适应吗?有没有人欺负她?” 秦刚说:“听说有个叫大毛的小子抢过她积木,她没哭,就那么瞪人家,给人瞪回去了。” “那是像我。” “陆征也这么说。” 沈北川笑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窗外的风景变了,从小城镇变成了高速公路两边的绿化带和远处的山。车速很快,呼呼的风声从窗缝灌进来。 小何说:“沈哥,你睡会儿吧,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睡不着。” “那你闭眼养神也行。” 沈北川闭了眼,但确实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糖包的事。 他走的时候糖包才一岁多一点。刚会走路,走得摇摇晃晃的,像个小企鹅。会叫爸了,但只会叫爸爸,别的词还不太会。 每天晚上他抱着她唱歌。一首一首地唱,她大眼睛瞪着看他,嘴巴跟着动,有时候还咿呀呀跟着哼。 他没想到她真的全记住了。 那时候他教她是存了一个最坏的打算。万一自己回不来了,起码这些坐标还有一个载体。孩子记忆力好,教成儿歌最容易记。 他给自己留了三条路:第一,自己活着回来,把信息亲自交给部队。第二,万一自己出事了,糖包长大后能把歌唱给军队的人听。第三,万一前两条都走不通,至少赵铁柱那边他寄了一封信留了个引子。 他没想到的是,他三岁半的女儿自己跑到了军区门口。 那是第四条路。他没规划过的那条。 “她一个人走过去的?”沈北川睁开眼问。 秦刚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嗯。一个人从福利院出来,自己走到了军区大门口。谁也不知道她走了多远多久。” 沈北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福利院打她?” 秦刚说:“据说是有阿姨动过手。具体什么情况陆征他们在处理。” 沈北川不说话了。但秦刚看到他攥着膝盖的手指关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沈北川的声音低的:“是我对不起她。” 秦刚说:“你少来。你做了该做的事。” “我把一岁多的孩子扔到了福利院里。”沈北川说,“我那个时候想的是让她离我远一点,安全一点。我以为福利院再差也有人管她吃管她住。” “那你也没别的办法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满世界跑,更危险。” “我知道。但你知道我把她放下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吗?”沈北川闭了一下眼,“她抓着我手指头不放,死地攥着。那么小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我硬掰开的。掰开的时候她就坐在那个门口,也没哭。就那么看着我走。” 车里安静了。 小何假装在整理药箱,头没抬。猎鹰三号看着车窗外不说话。 秦刚没回头,盯着前面的路。 沈北川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那个眼神我做梦都能梦到。她看着我的那个眼神。不是怨我,不是哭闹,就是看着我。好像在说爸爸你走吧,糖包不拉你了。” 他停了一下。 “一岁多的小孩,怎么能懂事成那样。” 秦刚说:“所以你更得赶紧回去。过去的事没法改了,以后补给她就是了。” “嗯。”沈北川重新睁开眼,看着窗外,“回去了,我哪儿都不去了。哪个任务都不接了。谁来叫我都不去了。” “行。” “我就陪着她。她上幼儿园我送她,她放学我接她。她要吃什么我给她做。她要什么玩具我给她买。别的小孩有什么她全得有。” 秦刚忍不住笑了:“行,你说了算。” 沈北川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但笑着又不笑了。 “你说她会不会怪我?” 秦刚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北川的表情里有那种很少见的不安:“三岁半的小孩记不记仇?我把她扔了两年多,她会不会不认我了?或者认了但是不跟我亲了?” “你想太多。”秦刚说,“人家每天攥着你的军牌睡觉,做梦都喊爸爸。你觉得她不认你?” 沈北川没吭声。 “陆征说了,”秦刚接着说,“她记得你脸上的疤在哪里,记得你多高,记得你教她的每一首歌每一个字。三岁半的小孩什么都不记得,就记得她爹。你说她认不认你?” 沈北川低下头,盯着手里那张照片。 照片边缘都磨毛了,中间小婴儿的脸还是那么清晰。圆圆的脸蛋,大的眼睛,嘴巴咧着在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 “她现在有米牙了吗?”沈北川突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秦刚没听懂:“啥?” “牙。”沈北川说,“她走的时候才两颗牙。” 秦刚哭笑不得:“三岁半了大哥,牙早就长齐了。” “哦。”沈北川应了一声,“也是。”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重新揣进胸口的兜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车继续往前开。 天慢慢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城市的光在地平线上铺成一条亮带。 沈北川看着那些光,突然说了一句:“快了。” 秦刚说:“嗯,快了。” 还有三天的路程。 三天之后,他就能站在女儿面前了。 三年两个月零十七天。 他数过每一天。 在深山老林里啃干粮的时候数,在悬崖上攀岩的时候数,在暴雨里找不到躲雨的地方浑身湿透发着高烧的时候数。 一千一百多天。 每一天他都在想同一件事:糖包今天吃饱了没有?有没有人欺负她?她冷不冷?她想不想爸爸? 现在这些问题马上就有答案了。 沈北川闭上了眼睛,这次是真的累了。车的颠簸把他轻摇晃着,像摇篮一样。 他迷糊糊睡过去之前,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糖包。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跟着车一起往前走。 月亮走,我也走。 爸爸走了三年的路,终于快到头了。 第89章 他一个人砍了三个 甘肃的太阳毒得很,方毅第二次来这片戈壁了。 上次来找陈卫国,这次找的人叫赵大海,五十年代剿匪的时候追着土匪跑进了戈壁滩,再也没出来过。 “方队长,水带够了吧?上次来差点没把我渴死。”组员小张扯着帽子遮太阳,嘴唇都起皮了。 方毅看了一眼车上的物资:“够了,多带了两箱。这次坐标离上次不远,地形我熟。” 当地找了个向导老马,六十多岁,在这片戈壁放了一辈子羊。老马蹲在车头抽旱烟,眯着眼看远处的热浪。 “老马叔,那个方向你去过吗?”方毅把地图递过去,指了个位置。 老马吐了口烟圈,凑过来瞅了瞅:“去过。那边有条干河道,以前夏天发水的时候能流几天,平时都是干的。” “河道里面什么情况?” “啥情况也没有,就是石头沙子。”老马想了想又说,“不过那河道中间有个拐弯的地方,我以前放羊路过看见过白骨头,还以为是死的骆驼。” 方毅心里一动:“白骨?多少?” “没细看,离得远。”老马掐了烟头站起来,“走吧,我带你们去。”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没路的地方就只能步行了。七月的戈壁滩热得跟蒸笼似的,地面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觉得脚板疼。 走了将近四十分钟,老马指着前面:“到了,就那条河道。” 方毅往下看,干涸的河道大概有三四米宽,两边都是风化的砂岩壁。河道里面全是碎石,看着什么都没有。 “老马叔,你说的白骨在哪个位置?” “往前走,有个弯。”老马比了个方向。 方毅带队跳下河道,沿着河道走了大概两百米,到了个拐弯的地方。 “方队!这里!” 小张蹲在一处凹陷的沙地前喊了一声。方毅快步过去,看到沙层表面露出了一截发白的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慢慢拨开沙子,一根骨头露了出来。再往旁边拨,又是一根。 “有了。”方毅深吸了一口气,“展开搜索。” 四个人分头清理。这一片凹地不大,但下面的东西不少。 半个小时后,方毅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因为热。 是因为这个凹地里不止一具遗骸。 是四具。 “方队,你来看。”另一个组员老刘在旁边招手。 方毅走过去,老刘指着地上:“这三具在这边,跟那边那具离了五米左右。你看这三具的姿势,像是倒着往后退的。” 方毅又看了看另一边那具单独的遗骸。 旁边散落着一把锈得不成样子的大刀。 不是军用制式武器,是那种老式的砍刀。 而那三具遗骸旁边,散着两把手枪的残骸和一把匕首。 方毅一下子明白了。 “这三个是匪。”他指着那三具,“那一个是我们的人。” 老刘也反应过来了:“一个人砍了三个?” “你看这个姿势。”方毅指着赵大海的遗骸,“他是面朝着那三个方向倒的,手还在刀柄的位置。他砍完了才倒的。” 老马从河道上面探头往下看:“找到了?” “找到了。”方毅站起来,看着那具骨架,“老马叔,你说的白骨就是他们。你以为是骆驼的那个,是一个战士。” 老马嘬了嘬牙花子:“我那时候要是下来看一眼就好了。” “也不怪您,谁能想到河道里埋着人呢。” 法医跟着来的,开始做现场记录。方毅蹲在赵大海遗骸旁边,看着那把锈成铁疙瘩的大刀。 “这哥们是真猛。”小张也蹲过来,“三个匪徒都带枪,他就一把刀。” 方毅说:“五十年代剿匪的时候条件差,不是人都有枪。估计他的弹药打光了才抄的刀。” 老刘在旁边清理细节,突然喊了一声:“方队,你看这个。” 方毅走过去。老刘从赵大海遗骸的腰部位置扒出来一个布袋子,已经朽得只剩大半个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方毅戴了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土。 一袋子黄土。 颜色跟戈壁滩的沙不一样,是那种湿润的、深褐色的泥土。不是本地的东西。 方毅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这是他从老家带的。” 小张不太理解:“带土干嘛?” 方毅看着那袋土,声音有点闷:“以前当兵出远门的人有个习惯,从家门口挖一把土带身上,说是到了外面不服水土,用家乡土泡水喝能压一压。” 他顿了顿。 “其实就是想家。” 小张不说话了。 老马在上面听到了这话,蹲着抽了口烟,半天说了句:“他想回家。” “对。”方毅站起来,把布袋轻轻放回原位,“他想回家,但是没回去。” 他退后一步,立正站好,对着赵大海的遗骸抬手敬礼。 小张、老刘、其他组员全部立正敬礼。 老马在上面也灭了烟,学着他们的样子站直了身板。 七十年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战士追着三个匪徒跑进了戈壁滩。他的枪打光了,他拎着刀一个砍了三个。然后他倒在了干涸的河道里,手里还攥着刀,身上还揣着家乡的土。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没有人来接他。 直到一个三岁半的小姑娘唱了一首歌。 收殓遗骸的时候方毅给陆征打了电话:“旅长,找到了。赵大海,一个人干了三个匪徒。身上有一袋老家的土,他没能回去。” 电话那头陆征说:“有没有后人?” “查了,没有。他结过婚就走了。老家那边有没有亲戚还在查。” 陆征嗯了一声:“那袋土你保管好。回头安葬他的时候,把这土撒在棺椁上面。他带了七十年了,别让它再跟他分开。” 方毅鼻子一酸:“明白。” 挂了电话他看着那袋快碎成渣的布袋和里面那捧发硬的土,嘴唇动了动。 七十年了老哥,你的土还在。 你终于能回家了。 第90章 他们没有弃船 海南的海是漂亮的那种蓝,跟画似的。 方海涛第二次在这片海域执行搜索了。上次找王海洋,这次目标更大,三个人。 巡逻艇六三号,六十年代的老艇了。台风天出的海,没回来。艇上三名水兵,连带那条艇一起失踪了。 “方队,这片海域暗礁多,你看这个海图。”搜索队员小陈展开海图比划,“六十年代那会儿海图精度差,那条艇很可能就是撞了暗礁才沉的。” 方海涛点头:“所以不光是台风的问题,台风加暗礁。” 他们找来了当地经验最丰富的渔民船长老郑帮忙。老郑五十多岁了,在这片海域打了三十年鱼,哪里有暗礁哪里水流急他门清。 老郑站在船头,晒得黝黑,光着膀子指着远处一片海面:“那边有一片暗礁群,退潮的时候能看到几个礁尖。我们打鱼从来不走那条线,船底容易剐。” 方海涛拿坐标跟海图比了比:“就是那个方向。” “你们要找沉船?”老郑问。 “对。六十年代沉的一条军用巡逻艇。” 老郑想了想:“那你们得注意水流,那片暗礁附近有个涡流,东西沉下去容易被卷到礁群中间卡住。” “正好。”方海涛说,“卡住了反而容易找。” 潜水队准备就绪。四个潜水员一组,方海涛亲自带队下水。 水下能见度还行,阳光透过来能看到十几米远。珊瑚和海藻长得茂盛,五颜六色的鱼群来回穿梭。 往下走,光线开始暗了。方海涛打开水下手电,带着队员顺着暗礁群的边缘搜索。 “方队,那边有金属反光。”队员打了个手势。 方海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暗礁的缝隙里确实有东西反光。不是自然物。 游过去,拨开海藻。 一块锈蚀的钢板,上面长满了贝壳和珊瑚。但形状是人工的,边缘整齐。 是船体。 方海涛心跳加速了,打手势让队员跟上,沿着这块钢板往里面摸索。 越往里游越清晰了。暗礁缝隙中间,一条大约十五米长的巡逻艇侧翻着卡在那里。船体已经被海水腐蚀得千疮百孔,但大致轮廓还能看出来。 方海涛在水下停住了,看着这条沉睡了六十年的船,心里压了一块石头。 他打手势:进入船内搜索。 船舱入口被珊瑚堵了大半,两个队员花了十几分钟清理出一个可以通过的口子。 方海涛第一个钻进去。 水下手电照进船舱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三具遗骸。 都在船舱里面。 一个在操控台的位置,手还搭在方向舵上。一个在通讯设备旁边,像是趴在设备上的姿势。第三个在船舱中部,身体弯曲着,像是抱着什么东西。 方海涛游近第三具遗骸,仔细看。 他抱着的那个东西虽然锈得不像样了,但方海涛认得出来。 是密码机。 他用身体护着密码机。 方海涛在水下闭了一下眼睛。 他明白了。 他们为什么没有弃船。 巡逻艇在台风中撞上暗礁开始进水的时候,三个人完全可以跳海。穿救生衣跳海,被台风卷一卷说不定还能活。 但他们没有。 因为船上有密码机。 密码机不能落入海中被不明人员打捞。那个年代,密码机就是国家机密。丢了密码机,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们选了跟船一起沉。 一个守着舵,一个守着通讯台,一个抱着密码机。 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风浪和海水涌入的船舱里,做了这个决定。 方海涛从水下浮上来的时候,面镜里全是雾气。 不是水汽。是眼泪把面镜弄花了。 老郑在船上接他,看他表情就知道找到了:“找到了?” 方海涛摘了面镜,坐在船帮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老郑递了瓶水给他:“喝口水。” 方海涛接过来灌了两口,才开口:“找到了。三个人都在船里面。” “在船里面?”老郑皱眉,“那说明他们没跳船啊。台风天船要沉了还不跳?” 方海涛看着他:“因为船上有不能丢的东西。” 老郑不问了,他当过兵,虽然只是两年义务兵,但他懂。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方海涛掏出电话给陆征打:“旅长,六三号巡逻艇找到了,三名水兵遗骸均在船舱内。他们没有弃船。” 陆征说:“为什么?” 方海涛深吸了一口气:“船上有密码机。他们不能让密码机沉到外面被人捞走。有一个人到最后还抱着密码机,用身体护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陆征的声音有点哑:“三个人的名字能确认吗?” “艇上有编号能对应。具体身份等DNA确认,但应该没问题。” “家属情况呢?” 方海涛说:“三个人的档案我看了,一个叫王大锤,一个叫刘海军,一个叫孙小波。王大锤和刘海军有后人,孙小波当年没成家,有个妹。” 陆征说好,让后方对接家属。 挂了电话方海涛看着海面。太阳快落山了,海面被染成了金红色,漂亮得不像话。 他想,六十年前这片海也是这么漂亮。但三个年轻人看到的最后一眼不是夕阳,是灌进来的海水和越来越暗的船舱。 小陈游上来汇报:“方队,密码机虽然锈蚀严重了,但外壳还在,核心部件被那名水兵的身体和船舱结构保护得相对好一些。” 方海涛点了点头:“六十年了,那台密码机还在原位,被他抱了六十年。” 他站起来朝着海面深处敬了一个礼。 “兄弟们,你们守住了。该回家了。” 第91章 他用脚量出了卫星的精度 西藏阿里。 赵刚觉得自己快对高原免疫了。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上来执行搜索任务了。 但每次来阿里他还是会觉得喘不过气。这地方平均海拔四千五以上,坐标位置更是在五千五百米左右。空气稀薄得让人脑仁疼。 “赵队,你还撑得住不?”组员小马看他嘴唇发紫,有点担心。 赵刚摆手:“老毛病了,适应一下就好。” 这次搜索队多了一个人,测绘专家林工。林工是从军测大队借来的,五十出头的技术军官,带着厚眼镜片,看着文弱弱的,但人家也是上过藏北无人区测绘的老兵。 “林工,你对这个目标了解多少?”赵刚在越野车里问他。 林工推了推眼镜:“陈志远同志,八三年入伍,军测技术员。八七年在阿里执行高原测绘任务时失踪。当年他单独负责一片区域的三角点布设,进去之后没出来。搜了两个月,没有结果。” “一个人进去的?” “那时候人手不够。阿里这片区域太大了,测绘队把任务分了区,每人负责一块。陈志远负责的那块最远也最难走。”林工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他当时主动请缨要了那块。” 赵刚哼了一声:“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主动请缨。” 林工苦笑:“搞测绘的人有种执念,越是难的地方越想去测。陈志远的技术在当年那批里是最好的,他觉得那块只有他能测准。” 车开到路的尽头,再往前只能靠脚了。 赵刚带着四个人开始徒步。五千五百米的海拔,每走一步都要喘三口气。风大得能把人吹歪。 走了将近三个小时,到了坐标附近。 是一片冰碛湖的边缘地带,碎石铺了一地,远处是冰川的末端。天蓝得不像话,但一点温度都没有。 “分头找。”赵刚分配任务,“注意看有没有人工物品,标杆、金属、布料之类的。” 四个人散开搜索。 林工也跟着看。他走了大概十来分钟,突然停住了。 “赵队!你过来看!” 赵刚赶紧走过去。 林工站在一个小土坡上,指着前面的地面。 赵刚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在一堆碎石缝里,竖着一根木头杆子。 不对,不是普通木头杆子。 是竹竿。 在海拔五千五百米的西藏阿里无人区,出现了一根竹竿。 “这是测绘标杆。”林工声音都在抖,“觇标。八十年代军测用的那种。” 赵刚走近了看,竹竿上半截风化严重,但下半截插在石缝里保存得还行。顶上原本应该有个反光觇板,已经不见了。 “他到过这里。”林工蹲下来看了又看,“他布设了觇标点。” 赵刚在觇标点周围扩大搜索范围。 二十分钟后,小马在觇标点西侧约五十米处喊了一声:“赵队!这里有东西!” 赵刚跑过去。 小马指着地面。冻土层有一处异常,跟周围的颜色深浅不一样,像是被人动过。 “挖。” 冻土比一般的土硬得多,刨起来费劲。四个人轮流刨了快半个小时,冻土层下面露出了军绿色的织物。 赵刚放慢速度,用手一点一点抠开周围的冻土。 一个人形的轮廓慢慢显现了出来。 他是靠着坐的姿势。背靠着一块大石头,面朝着觇标的方向。双腿伸直,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赵刚凑近了看那只手。 铅笔。 手里攥着一根断了头的铅笔。 他的大腿上面压着一个硬壳子的东西,赵刚小心翼翼地取出来。 是一个防水的图筒。 打开盖子,里面有卷好的图纸。 赵刚不敢乱动,喊了林工:“林工你来看,这里面有图纸。” 林工快步过来,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抽出图纸。 因为图筒防水密封做得好,加上高原寒冷干燥的环境,图纸保存得出奇地完整。 林工展开图纸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看了一眼就不动了。 赵刚问:“怎么了?” 林工没说话,眼睛死盯着图纸上那些密麻麻的数据和标注。他的嘴唇在哆嗦。 “林工?”赵刚又叫了一声。 林工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通红。 “他测完了。” “什么?” “他测完了!”林工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在空旷的高原上回荡着,“这张图上的所有数据都是完整的!他负责的那整片区域,全部测完了!” 赵刚看着那张图纸,虽然看不懂那些数字和线条,但他看到了图纸右下角的签名。 “陈志远”三个字,铅笔写的,工整整。 日期:1987年10月3日。 按照档案记载,陈志远是1987年10月1日进入这片区域的。也就是说他两天之内完成了全部测绘任务。 “两天?”赵刚有点吃惊,“这么大一片他两天测完了?” 林工说:“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站起来,拿着图纸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地形,“这片区域的面积和地形复杂度,用我们现在的设备起码要一个星期。他一个人,靠两条腿和一根觇标尺,两天跑完了。” “那他怎么没出去?” 林工指了指遗骸的左腿位置:“你看他的腿。” 赵刚仔细看。左腿的骨骼位置有明显的异常,不是自然弯曲的角度。 “腿断了。”赵刚明白了,“测完之后腿断了,走不出去了。” 林工蹲回去看了看遗骸周围的地面痕迹:“可能是测量的过程中腿就受了伤,他硬撑着测完了才倒下的。” 赵刚看着那具靠在石头上的遗骸,嗓子有点堵。 他到生命最后一刻还在工作。铅笔还攥在手里。图纸就放在腿上。 “林工,”赵刚问了一句,“他这个数据准吗?” 林工看着图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台平板电脑,调出了一份卫星测绘数据。 他把陈志远的图纸放在旁边,一组一组数据对比。 越对越沉默。 越对手抖得越厉害。 “赵队。”林工最后抬起头,声音已经哑了。 “嗯?” “他这张图上的数据,跟我们后来用卫星遥感测出来的结果对比了一下。” “怎么样?” 林工把眼镜摘了擦了眼睛上的雾气,又戴回去。 “误差在一米以内。” 赵刚没太理解:“这什么概念?” “概念就是,”林工的声音在发颤,“他一个人,用竹竿和卷尺和三角函数,用两条腿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数据,精度跟我们几十年后用卫星量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高原的风呼呼刮过,所有人都站着没动。 小马小声说了句:“他是天才吧?” 林工摇了摇头:“不是天才。是他一步走的。每一步都计数,每一个角度都重复测三遍确认。他比卫星笨,但比卫星认真。” 赵刚看着陈志远的遗骸。靠着石头坐着,面朝着他亲手立起的觇标方向。 他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了。但他不着急。因为活干完了。 图测完了。 赵刚退后一步,立正,敬礼。 所有人跟着敬礼。 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响。 赵刚给陆征打了电话:“旅长,第二十位找到了。测绘技术员陈志远,他测完了所有数据才走的。林工说他用两条腿量出来的精度跟卫星一样。” 电话那头陆征沉默了几秒:“图纸保存完好?” “完好。图筒密封的,加上高原干冷,纸都没怎么坏。” “带回来。”陆征说,“那张图纸要进军史馆。” 赵刚说明白。 挂了电话他蹲回遗骸旁边,看着陈志远手里那根断了头的铅笔。 铅笔已经用得只剩一个短头了,估计是测绘过程中不停记录数据磨短的。 林工也蹲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陈志远同志,你的数据我们收到了。三十七年了,这张图我们带走了。你的活,没白干。” 赵刚站起来安排收殓工作。 小马问:“赵队,那根觇标要不要也带走?” 赵刚想了想:“带走。他亲手立的,跟他一起回去。” 收拾完一切准备下撤的时候,林工站在原地没动。 赵刚回头看他:“林工?走了。” 林工还在看着那片地形,嘴里喃着:“他为什么非要两天测完?正常来说这个量他完全可以分三四天做的。为什么要赶?” 赵刚说:“你说呢?” 林工想了一会儿:“十月初这里随时可能下大雪。一旦下雪,觇标就看不见了,数据就作废了。他是在抢时间。他知道天气撑不了几天,所以两天之内把所有点位全跑完了。” “跑的过程中腿断了也没停。” “对。”林工的声音很轻,“他宁可自己走不出去,也要把数据测完。因为他知道,他要是不测完就往回走,这片区域下次再来测可能又是好几年以后的事。他不想浪费这次机会。” 赵刚拍了拍林工的肩膀:“走吧。他的数据没浪费,你说了跟卫星一样准。值了。” 林工点点头,跟着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空旷的冰碛地上,觇标已经被他们拔走了,只剩一个小小的坑。 但他总觉得还能看到一个人的影子坐在那块大石头旁边。 膝盖上放着图纸,手里握着铅笔,面朝着远处的雪山。 不慌不忙的样子。 像是在等人来取他的作业。 等了三十七年,终于有人来了。 下山的路上赵刚又给陆征打了个电话:“旅长,还有个事。” “说。” “陈志远的家属还有人吗?” 陆征说:“程砚秋查了,他有个儿子,现在也搞测绘,好像在北斗卫星那个项目组里。” 赵刚愣了一下:“搞卫星的?” “对。” 赵刚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一声。 爹用两条腿量出了卫星的精度,儿子去搞了卫星。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传承了吧。 “旅长,”赵刚说,“等他儿子来认领遗物的时候,让林工跟他说那张图纸的事。他应该知道他爸有多厉害。” 陆征说好。 远处的雪山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赵刚收了手机,裹紧外套往山下走。 风很大,但他心里是暖的。 三十七年前一个年轻人用脚步丈量了这片土地,三十七年后他的数据依然精准如初。 值了。 真的值了。 第92章 糖包吹蜡烛那一刻,全场哭崩了 宋清晚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了。 她翻遍了整个手机相册,找了十几种蛋糕样式,最后选了一个粉色草莓的。糖包最近迷草莓,书包上是草莓,裙子上是草莓,连袜子都要带草莓图案的。 "老陆,你说气球买什么颜色的?" 陆征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粉的呗。" "全粉的会不会太单调了?" "那你加点白的。" 宋清晚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上点心?这是糖包第一次过生日。" 陆征这才放下文件看她:"第一次?" "对,第一次。"宋清晚的声音低了下来,"福利院那种地方,谁给她过生日?她连自己生日是哪天都不知道。我查了她被送去福利院的时间往前推,估摸着应该在这几天。" 陆征沉默了两秒,把文件合上了:"行,你说买啥我去买。" "气球你去吹,蛋糕我订了,程砚秋说她来做。你把张磊那小子也叫上,糖包喜欢他。再通知安妈和豆妈,让小朋友们都来。" "这是过生日还是开大会?" "你闭嘴,照办。" 陆征举手投降:"是,首长。" 生日定在周六。那天一早宋清晚就把客厅布置好了,气球拉花挂了满墙,茶几上摆了一排小零食,还有果汁和牛奶。 糖包起床的时候看到客厅变了样,愣了一下,然后小嘴张成了O型。 "哇!阿姨!好漂亮!" 宋清晚蹲下来抱住她:"宝贝,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 糖包歪着头:"生日是什么呀?" 宋清晚的鼻子一酸,但还是笑着说:"就是你出生的那天。每年到了这一天,大家都会一起给你庆祝,吃蛋糕,许愿,收礼物。" 糖包的眼睛一下亮了:"有蛋糕?" "有。草莓蛋糕。" "有礼物?" "有好多礼物。" 糖包开心得跳起来,抱着宋清晚的脖子使劲亲了一口:"谢谢阿姨!糖包最喜欢阿姨了!" 九点多安和豆豆就到了。安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是她妈妈帮她挑的发卡礼盒。豆豆胖乎乎的,抱着一个大盒子进来,差点绊一跤。 "糖包!生日快乐!"豆豆大嗓门喊着。 "这是什么呀?"糖包凑过去看。 "是积木!可以拼城堡的那种!我妈说女孩子都喜欢城堡!" 安把发卡递过去:"糖包,这个给你。里面有蝴蝶的,有花的,都很好看。" 糖包接过来,小脸笑成了一朵花:"谢谢安,谢谢豆豆!" 三个小家伙立刻凑在一起叽喳喳地玩起来了。 十点钟张磊来了。他今天特意换了便装,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毛绒兔子,兔子比他半个身子都大。 "张磊哥哥!"糖包看到他就跑过去了。 张磊蹲下来把兔子递给她:"糖包妹,生日快乐。这个送你。" 糖包抱着那个比自己还大的兔子,整个人都快被兔子吞了,只露出两个小揪揪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大呀!比糖包都大!" 张磊笑了:"晚上可以抱着它睡觉。" 糖包使劲点头:"糖包给它取个名字,叫大白!" "行,大白就大白。" 程砚秋是最后到的,她端着一个双层蛋糕进来。蛋糕是她自己做的,上面的奶油裱了一圈小草莓,中间用巧克力写着"糖包4岁生日快乐"。 虽然糖包其实大概三岁半多一点,但宋清晚说按虚岁算四岁也行。 "哇!蛋糕好漂亮!"糖包围着蛋糕转圈看。 程砚秋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喜欢就行。姐姐第一次做蛋糕,差点把厨房炸了。" 宋清晚笑她:"你就吹吧。" "真的!奶油打发那个机器溅我一脸!" 大家都笑了。客厅里热闹的,三个小朋友追着跑来去,大人们在旁边看着聊天。 陆征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屋里的场景,嘴角带着笑。 宋清晚走过来小声问他:"你在想什么?" "在想北川。"陆征的声音很低,"他要是能看到这一幕就好了。" 宋清晚握了握他的手:"快了。" 中午吃了一顿丰盛的饭,全是糖包爱吃的。鸡蛋羹、红烧排骨、虾仁蒸蛋、小馄饨。糖包吃得满嘴油,开心得不行。 下午三点,到了吹蜡烛的时间。 宋清晚把蜡烛插好,关了灯,只剩蛋糕上四根蜡烛的光亮。 "来,糖包,许个愿吧。" 糖包站在蛋糕前面,烛光映着她的小脸,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大眼睛照得亮的。 "怎么许愿呀?"她抬头问。 宋清晚说:"闭上眼睛,在心里想一个你最想实现的事情,然后一口气把蜡烛吹灭就好了。" "想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糖包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乖乖闭上了眼睛。 两只小手合在一起,十根手指交叉。小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宋清晚站在旁边,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到了糖包嘴唇的动作。 三个字。 爸爸回。 宋清晚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赶紧背过身去擦。 程砚秋也看到了,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陆征站在最远的角落,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糖包睁开眼,深吸一口气,鼓着两边腮帮子使劲一吹。 四根蜡烛全灭了。 "好棒!糖包好厉害!一口气全吹灭了!"宋清晚赶紧开了灯,声音里带着不自然的鼻音。 安拍着小手:"糖包好厉害!" 豆豆喊着:"吃蛋糕吃蛋糕!" 糖包对着蛋糕笑得眼睛弯弯的,小手拍着掌。 豆豆凑过来问她:"糖包你许了什么愿呀?" 糖包摇了摇头,小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好吧。"豆豆有点失望,但马上就被蛋糕吸引了注意力。 宋清晚切蛋糕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程砚秋走过去接刀:"我来吧。" 宋清晚小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去了厨房。 她站在厨房里,捂着嘴哭了好一会儿。 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过人生中第一个生日,许的愿望是爸爸回来。 她不要玩具,不要漂亮裙子,不要去游乐场,她只要爸爸回来。 陆征走进厨房,从身后抱住了她。 "别哭了。快了。" 宋清晚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说糖包的愿望会灵吗?" 陆征说:"一定灵。" 客厅里传来糖包咯咯的笑声,好像是奶油蹭到了鼻子上。 宋清晚深吸一口气,擦了脸出去了。 糖包果然鼻子上顶着一坨奶油,张磊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安也脸上蹭了一块,豆豆更夸张,两个腮帮子都是。 "你们几个!"宋清晚又气又笑,"吃蛋糕吃脸上去了是吧!" 糖包仰着小脸冲她笑:"阿姨!草莓蛋糕好吃!" "好吃也不用抹脸上啊你们!" 生日派对一直闹到傍晚才散。安和豆豆被各自的妈妈接走了,张磊帮着收拾了一下也走了。 程砚秋留下来帮忙洗碗。 糖包抱着她的大白兔子坐在沙发上,小脸上还带着笑,眼皮却一直往下耷。 宋清晚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困了?" 糖包摇头,又点头,最后含糊说了句:"今天好开心。" "开心就好。"宋清晚把她抱起来往卧室走。 糖包趴在她肩膀上,已经迷糊糊了,突然冒出一句:"阿姨,明年生日的时候,爸爸能不能也来?" 宋清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能。"她说,"一定能。" 糖包满意地"嗯"了一声,彻底睡了过去。 宋清晚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回到客厅的时候,程砚秋已经洗完碗了,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嫂子,你还好吗?" 宋清晚笑了笑:"我没事。就是觉得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程砚秋没说话,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快了。"她说,"沈中校快回来了。糖包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第93章 沈北川:我闺女长高了没 无人区外围的公路上,一辆军用越野车正在颠簸前行。 沈北川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他太瘦了,军装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颧骨凸出来,脸上的胡茬长得乱七八糟,头发绑了个马尾在脑后,怎么看都不像个军官。 秦刚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睡着了?" "没有。"沈北川没睁眼。 "那你眼睛睁开说话行不行,跟个死人似的,瘆得慌。" 沈北川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 "还有多远?" "今天能到镇上,明天坐飞机,后天转一趟车,大后天应该就能到军区了。加起来差不多五天。" "五天。"沈北川重复了一遍。 "嫌慢?" "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五天。"沈北川说着,但手指一直在摩挲膝盖上那张照片。 秦刚看着他那个动作,摇了摇头。 "你这照片都快搓烂了。" "搓不烂。"沈北川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小婴儿的脸,"当时拍的时候她才八个月,刚会爬。" "现在都三岁半了,满地跑了你知道吧。" 沈北川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问:"她长什么样了?" 秦刚说:"我也就看了张照片。陆旅长给我看的,小丫头扎俩揪,大眼睛圆脸蛋,白净的,挺漂亮。" "像谁?" "像你。陆旅长说像你。" 沈北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都有了纹路。 "那不好看了。"他说,"像她妈才好看。" 秦刚觉得他这人真是奇怪,三年没见到女儿了,开口先问好不好看。 "她……在那边过得好吗?"沈北川的声音低了下来。 "好。"秦刚说得很肯定,"陆旅长的老婆宋医生照顾着呢。吃得好穿得好,还上了幼儿园,交了好几个小朋友。" 沈北川点了点头,嗓子发紧。 "那就好。" 车里沉默了一阵。开车的猎鹰二号打了个哈欠,问要不要在前面休息站停一下。秦刚说停吧,让军医再给沈中校检查一下腿。 休息站是路边一个加油站,带个小商店。沈北川下了车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汽油的味道,还有远处农田里烧秸秆的烟。 很普通的味道。但他已经好久没闻到这么"人间"的味道了。过去三年他闻的都是烂泥、血、腐叶和冰雪的气味。 军医小何过来给他看腿:"沈中校,坐下我看。" 沈北川在台阶上坐下,小何帮他把裤腿卷起来。左小腿上一道长的疤,是骨裂的地方自己长好的,长歪了,有个不正常的突起。 "这得做手术重新接。"小何皱眉,"你怎么不找个地方治?"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上哪治?"沈北川淡说。 "那你是怎么走路的?不疼吗?" "习惯了。" 小何没再问了,给他重新缠了绷带固定。 秦刚拎了两瓶水过来递给他一瓶。 "沈北川,你跟我说实话。"秦刚坐到他旁边,"这三年你到底怎么过来的?" 沈北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能怎么过来?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跑呗。" "吃什么?" "山里有的是东西。野果子、蘑菇、溪水里的鱼。运气好了能碰上个小村子,买点粮食。" "钱呢?" "接点零工。砍柴搬货啥的。" 秦刚看着他那双手,全是老茧和伤疤,不像当年那双能拆枪组枪的手了。 "你就不能联系部队?哪怕给陆旅长打个电话?" 沈北川没说话。 秦刚加重了语气:"三年啊沈北川。你知道陆征这三年什么样吗?你被判定牺牲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沈北川的声音很轻。 "知道你还不联系?" "我不确定那边的关系网有多大。"沈北川看着手里的水瓶,"那个案子里有内鬼,我不知道内鬼在哪一层。如果我贸然联系部队,消息走漏了,那些证据可能就被人毁了。那五个兄弟的真相就永远埋在土里了。" 秦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理解。他不赞同,但他理解。 "那你把糖包送走的时候呢?"秦刚问了个更尖锐的问题,"你一个人带着一岁多的孩子在深山里到底怎么搞的?" 沈北川低下了头。 好一会儿他才说话,声音涩得像从喉咙里硬磨出来的:"白天我把她放在背篓里背着,走到哪带到哪。晚上生了火她就睡背篓里,我在旁边守着。" 秦刚听得胸口堵。 "她小时候爱哭,一哭我就慌。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尿了还是冷了。"沈北川说着竟然笑了一声,"后来她大一点了不怎么哭了,学说话学得特别快。我教她什么她都记得住,一遍就够了。" "所以你才用儿歌教她坐标?" "对。"沈北川说,"我每查到一个位置确认了的,就编成歌教她。她学得特别快,唱两遍就能记住了。我当时想的是万一我出了事,她至少能把这些信息带出去。" 秦刚忍不住说了句:"你就是个疯子。" "可能吧。" "你女儿三岁半自己跑到军区门口去了你知道吧?一个人。" 沈北川愣了一下:"她自己跑的?" "对。一个人背着小书包就去了,找到哨兵说要找穿绿衣服的叔叔。" 沈北川的手攥紧了水瓶,瓶子被捏得变了形。 半晌他说了句:"像我。" "你们爷俩都是犟种。"秦刚站起来拍了裤子上的灰,"走吧,赶路了。" 沈北川站起来的时候又问了一句:"老秦。" "嗯?" "糖包……长高了吗?" 秦刚回头看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特种兵,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人,问这么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是软的。 "我哪知道。"秦刚说,"你自己回去量去。" 沈北川笑了一声,跟着上了车。 车子重新发动,往省道方向开去。 沈北川靠在座位上,把糖包那张照片重新揣进了胸口的内兜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五天。 再过五天就能见到她了。 他闭上眼,想象了一下糖包现在的样子。三岁半了,应该能到他大腿那么高了吧。会说好多话了,会唱歌了,会跟小朋友玩了。 她还记得自己吗? 她走的时候才一岁多,能记得多少? 万一她不认识自己了怎么办? 沈北川突然有点紧张起来。他睁开眼问秦刚:"她知道我要回去了吗?" 秦刚说:"陆旅长说了让她知道你在路上了。但没说具体哪天到。怕万一出变故。" 沈北川点了点头:"别告诉她。" "啊?" "等我到了直接出现在她面前。"沈北川说,"我想看她的反应。" 秦刚翻了个白眼:"你还搞惊喜呢?你倒挺有心情。" 沈北川没再说话了,但嘴角一直翘着。 车子在公路上飞驰,把一座山甩在后面。 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近了。 第94章 糖包开启疯狂输出模式 早上六点半,天才蒙亮,宋清晚还没起床呢,就被一只小手拍醒了。 "阿姨,起来了。" 宋清晚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糖包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站在床边,小脸上带着一种从没见过的认真表情。 "怎么了宝贝?天还早呢。" "糖包要唱歌。" 宋清晚一下清醒了。她坐起来看了看手机,六点三十五分。 "现在?不吃早饭先?" 糖包摇头:"先唱。糖包怕忘了。" "你不会忘的呀,之前不是都记得很清楚嘛。" 糖包咬着嘴唇,小脸上有一种着急的神情:"可是糖包想快一点唱完。爸爸在路上走着呢,糖包不能让爸爸等。" 宋清晚的心一下软了。她下了床,给糖包扎好了两个小揪揪,洗了脸。 "那阿姨先给程砚秋姐姐打电话,她得来录音。你先吃个面包垫垫肚子好不好?" "好!" 宋清晚拨了程砚秋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 "嫂子?"程砚秋声音沙哑的,明显还没睡醒。 "砚秋,糖包要唱歌,你能过来吗?" 那边一下没了声音,过了两秒程砚秋说:"几首?" 宋清晚看了看正在啃面包的糖包:"不知道。她说要快一点唱完。" "我十五分钟到。" 电话挂了。 程砚秋到的时候头发都没来得及扎好,松垮垮顶在头顶上,手里拎着她的设备包。 "糖包早啊。"她进门就笑。 "姐姐早!"糖包已经吃完了面包,坐在沙发上等着,小腿晃来晃去的。 程砚秋快速架好录音设备,拿出她的本子和笔。 "好了,糖包什么时候准备好什么时候开始。" 糖包深吸一口气,把小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小身板。 "第二十一首。"她说。 然后就开始唱了。 "小河弯弯流呀流,北纬二十七度八,山上花儿开呀开,东经一百一十四度六……" 程砚秋飞快地记录:北纬27.8,东经114.6。江西方向。 糖包唱完了,喝了口水,直接说:"第二十二首。" "大雾起呀起,北纬二十六度四,古树高呀高,东经一百零六度九……" 北纬26.4,东经106.9。贵州。 程砚秋笔尖都快写冒烟了。 糖包没有停。第二十三首紧跟着来了。 "大海蓝呀蓝,北纬三十九度二,浪花白呀白,东经一百二十三度七……" 北纬39.2,东经123.7。辽宁海域。 程砚秋的心跳越来越快。糖包今天完全不用人引导,一首接一首地往外倒。 第二十四首。 "草原绿呀绿,北纬三十四度五,牛羊肥呀肥,东经一百零二度八……" 北纬34.5,东经102.8。甘南草原。 程砚秋记完了抬头看糖包,这小家伙一口气唱了四首,额头上都冒了细汗。 "糖包,休息一下?" 糖包摇头:"不休息。糖包还能唱。" 宋清晚端了杯温水过来:"先喝口水。" 糖包乖乖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把杯子还给宋清晚,擦了擦嘴:"好了,糖包继续。" 程砚秋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孩子把唱歌当成了一个任务,跟爸爸约定好的任务。她在拼命完成它,因为她相信完成了爸爸就会出现。 "第二十五首。"糖包清了清嗓子。 又是一首。然后第二十六首,第二十七首,第二十八首。 唱到第二十八首的时候,糖包的声音已经有点沙了。 宋清晚坐不住了:"糖包,够了。今天唱太多了,嗓子会疼的。" "不疼。"糖包倔着。 "糖包。"宋清晚蹲到她面前,捧着她的小脸,"爸爸不会希望你把嗓子唱坏了。剩下的明天再唱好不好?" 糖包抿着嘴不说话。 程砚秋也劝:"糖包,姐姐也要整理数据呢。你一下子给我太多我记不住。明天再唱剩下的好不好?" 糖包看了看程砚秋本子上密麻麻的字,想了想说:"那好吧。可是明天糖包要把剩下的全唱完。" "好,明天全唱完。"程砚秋答应了。 糖包这才靠在沙发上放松下来。刚才唱歌的时候小身板绷得直的,现在一松就往旁边倒,靠在了大白兔子身上。 "糖包累了。"她小声说。 宋清晚把她抱起来放到腿上:"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糖包窝在宋清晚怀里,没一会儿眼睛就闭上了。嘴里还含糊嘟囔了一句:"还有八首……明天唱完……爸爸就来了……" 然后就睡着了。 程砚秋坐在对面,看着那个缩在宋清晚怀里的小团子,鼻子酸得厉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今天一个早上,八首歌,八组坐标。糖包像个上了发条的小机器一样输出,一首都没含糊,一个字都没唱错。 三岁半的孩子,记忆力已经恐怖了。但更让程砚秋心疼的是她那股劲——那种"我必须完成"的劲。 她是真的相信唱完歌爸爸就会回来。 程砚秋把坐标整理好,轻声对宋清晚说:"嫂子,我先回去把这些报上去。今天的量很大,得同时安排好几个方向。" 宋清晚点了点头。 程砚秋收了设备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糖包睡得很沉,小手攥着宋清晚衣服的一角。 她走出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用力吸了鼻子。 然后掏出手机给陆征发了条消息:旅长,今天八首。还剩八首。她说明天全部唱完。沈中校那边还有几天到? 陆征秒回:四天。 程砚秋又发:她说唱完爸爸就来。时间对得上吗? 陆征回了三个字:对得上。 程砚秋收起手机,快步往办公室走。 她得赶紧把今天的坐标分析出来,安排搜索计划。全国各地同时开动,调度工作量巨大。但她不累。 每一组坐标背后都是一个等着回家的人。 糖包在拼命唱,她也得拼命干。 第95章 那个飞行员等了七十三年 辽宁。渤海湾北侧某片海域。 空军搜索配合组长方海涛第二次出海了。上一次是找王海洋,这次目标是一位朝鲜战争时期的飞行员——韩云飞。 "方队,坐标确认了,就在前面那片海域。"技术员小林指着屏幕上的点位。 方海涛看了看海面,今天浪不大,能见度还行。适合作业。 "放无人潜器。" 水下无人探测器被放入海中,开始向坐标方向行进。方海涛盯着监控屏幕,海底画面缓缓展开——礁石、沙地、偶尔游过的鱼群。 搜索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画面突然出现了一片不规则的金属轮廓。 "停。"方海涛凑近屏幕。 那是一架飞机的残骸。机身已经严重锈蚀,但整体框架还能辨认出是歼击机的形状。机翼断了一半,尾翼折成了奇怪的角度,半截埋在海底沙泥里。 "深度三十二米。"小林报数据,"保存情况比预想的好。" 方海涛说:"能看到座舱吗?调一下角度。" 无人潜器绕着残骸转了半圈,镜头对准了座舱位置。座舱盖已经破碎了,但座椅框架还在。框架上有东西。 不是东西。是人。 飞行员还在座位上。 方海涛倒吸了一口气。他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看了好几秒,拳头慢慢攥紧了。 七十三年了。这个人在海底坐了七十三年。 "申请下潜打捞。"方海涛的声音很平,但旁边的人都看到他眼眶红了。 潜水组下水了。这个深度需要专业装备,两个潜水员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完成遗骸的分离和打捞准备工作。 遗骸被小心翼翼地带上了船。 飞行服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但飞行夹克的残片还在,那种老式的皮质飞行夹克比布料耐腐蚀。 方海涛蹲在遗骸旁边,手在发抖。 他看到了飞行夹克的内侧口袋位置,那里有一个已经发硬的小方块。他用镊子小心地取出来。 是一张照片。 被海水泡了七十三年的照片,大部分已经模糊了。但还能隐约看出是一个女孩子的轮廓——扎着辫子,穿着那个年代的碎花布衫。 方海涛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字。字迹也模糊了,但他看出了三个字。 "等你回来。" 方海涛握着那张照片站起来,望着大海。 他没说话。身边也没人说话。 船上安静得只剩海浪声和引擎的低鸣。 半晌方海涛才开口:"他当年出任务之前,是不是有个对象在等他?" 小林查了下平板上的资料:"韩云飞同志,1951年参加抗美援朝空战,击落敌机两架后被击中坠海。未婚。档案里写的是'未婚'。" 未婚。 但口袋里揣着一张姑娘的照片,背面写着"等你回来"。 方海涛闭了一下眼睛。 那个姑娘等到了吗? 他拿起电话拨给陆征。 "旅长,韩云飞找到了。飞机残骸在海底三十二米处,人还在座舱里。" 陆征说:"好。家属情况呢?" "有个女儿,叫韩小云,今年七十二了。住在辽宁本地。他妻子十年前去世了。" "你去通知。" "明白。" 方海涛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那张模糊的照片。 他不知道这个扎辫子的姑娘最后有没有等到韩云飞,有没有嫁给了别人,有没有过好这一生。 但他知道韩云飞把她揣在心口,带到了海底。七十三年了都没放开。 辽宁某居民区。一栋老式家属楼的三层。 方海涛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个子不高,穿着灰色的家居服,手里还拿着浇花的壶。 "您好,请问是韩小云同志吗?" 老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海军制服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抖了。 浇花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是不是……我爸的事?" 方海涛说:"韩阿姨,我们找到韩云飞同志了。" 韩小云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扶着门框,像是站不太住了。 方海涛赶紧扶她:"您坐下说。" 韩小云被扶到了沙发上。她没哭,就是一直在发抖。 "真的找到了?" "真的。在海里。" "他……还在飞机上?" "在。没有离开。" 韩小云闭了一下眼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再张开的时候声音很轻:"我妈等了一辈子。" 方海涛说不出话了。 "我两岁他就走了。"韩小云说,"我对他没有记忆。一点都没有。我只知道我妈跟我说的那些话。" "您妈怎么说的?" "她说,你爸爸是英雄,他在天上飞呢。等他打完仗就回来了。"韩小云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她说了一辈子。年说,天说。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他回不来了,她还在说。" 方海涛低着头听。 "她没嫁人。别人劝了多少次她都不嫁。她说她答应过我爸等他。"韩小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十年前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小云啊,妈先走了。妈去天上找你爸了。你别怪妈,妈等不动了。'" 方海涛的眼眶热了。 韩小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条褪了色的红绸带。 "这是我妈的。"她说,跟照片上那条一模一样的。我爸出发前她把自己的照片给了我爸,然后把扎头发的绸带留了一条。她让我保管着,说等我爸回来给他看。" 方海涛这才知道——那张照片里的姑娘就是韩小云的妈。 韩云飞的未婚妻。 后来应该是妻子了。他走之后她肯定去领了证或者在村里办了仪式。一个人带大了女儿,等了一辈子。 "韩阿姨。"方海涛站起来,正式地说,"韩云飞同志的遗骸已经打捞上来了。我们会以最高规格迎接他回家。" 韩小云点了点头。她捏着那条绸带,终于掉了眼泪。 但她没有哭出声。七十二岁的老人了,哭起来很安静,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说:"我今年七十二了。还好你们来了。再晚几年,恐怕都没人等他了。" 方海涛说:"对不起来晚了。" 韩小云摇头:"不晚。来了就不晚。" 她握着那条绸带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上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月季花。花旁边立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年轻男人穿飞行服的半身照。 韩小云把绸带轻轻搭在了照片旁边。 "爸,他们找到你了。"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妈让我跟你说一句话——她等你了一辈子。你别怪她先走了。她实在是……等不动了。" 阳台外面,天空蓝得透亮。 有架民航飞机从远处飞过去,在天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韩小云抬头看了一眼那道白线,嘴里轻轻说了句:"爸,你看,现在的飞机飞得可高了。比你那时候高多了。" 方海涛站在客厅里,没有出声打扰她。 他背过身去,狠狠擦了一把脸。 然后掏出手机给陆征发了条消息:韩云飞家属已通知。他妻子等了一辈子没再嫁,十年前走了。女儿七十二岁了。旅长,这种事我每做一次心就碎一次。但我不后悔。 陆征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谢谢你老方。替那些等不到的人说一声谢谢。 方海涛收了手机,深吸一口气,走回阳台。 "韩阿姨,后续的事我会全程跟进。接您去认领遗物的时候我来接您。" 韩小云从阳台回过身来,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了。 "好。"她说,"我等着。" 方海涛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下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韩小云又在浇花了,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旁边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年轻人永远定格在二十几岁。 七十三年了。 一个男人把姑娘的照片揣在心口沉入海底。一个女人在岸上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回音。 现在终于可以团圆了。 虽然只能在天上团圆。 第96章 等你回来 韩小云在军区等了两天。 这两天她哪也没去,就住在部队安排的招待所里。房间挺好的,暖气也足,但她睡不着。 第三天一早,方海涛来接她。 “韩阿姨,今天迎接仪式。您准备好了吗?” 韩小云站在镜子前面,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胸前别了一朵白花。手里攥着那条褪了色的红绸带。 “准备好了。” 她跟着方海涛出了门。 走廊里她突然停下来:“小方,我能问你一个事吗?” “您说。” “我爸被找到的时候,是什么姿势?” 方海涛愣了一下。 韩小云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我七十二了,什么都受得住。” 方海涛沉默了两秒:“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握着操纵杆。” 韩小云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掉泪:“他到最后都没放手。” “没有。” 韩小云攥紧了手里的绸带:“走吧。” 仪式在营区广场上举行。 韩小云被推到了最前面。她本来不想坐轮椅的,说自己能走。但方海涛说仪式时间长,怕她站不住,她就没再坚持。 军乐响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直了。 六名仪仗兵抬着覆盖国旗的棺椁,正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踏得整齐,靴底敲在地面上,咚咚咚的声响。 韩小云盯着那面国旗,嘴唇在抖。 棺椁在她面前停住了。 全场安静。 韩小云慢慢从轮椅上站起来。方海涛想扶她,她摆了摆手。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摸了摸国旗。 “爸。”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最前排的人能听见。 “我是小云。你走的时候我才两岁,你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吧。” 没人说话。 “我妈等了你一辈子。她让我跟你说,她没有怪你。她就是太想你了,先走了。” 韩小云把那条红绸带放在了棺椁上,放在国旗旁边。 “这是我妈的。她说等你回来给你看的。你看,你回来了,她没骗你。” 全场几百号人,没有一个眼睛是干的。 后排有个年轻女兵直接捂着嘴哭出了声,旁边的战友拉了她一下,她还是忍不住。 韩小云没哭。 七十二岁的老太太站在那面国旗前面,腰板挺得直直的。 她最后说了一句话:“爸,我替妈来接你了。回家吧。” 仪式结束后,陆征走过来。 “韩阿姨,后续安葬的事我们会全程安排。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韩小云想了想:“我想把他跟我妈葬在一起。” “好。” “还有那张照片,能还给我吗?” 陆征点头:“遗物全部归还给您。” 韩小云说了声谢谢,又问:“陆旅长,我能问一下,是谁找到我爸的吗?我想当面谢他。” 陆征看着她,想了想说:“是一个人用了三年时间找到的线索。他现在还没回来,等他回来了我安排你们见面。” 韩小云没追问:“那你替我谢谢他。不管他是谁,替我和妈谢谢他。” 陆征说好。 韩小云被方海涛送回招待所之后,一个人坐在窗前坐了很久。 桌上摆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从海底打捞上来的遗物,那张泡了七十三年的照片被放在一个透明袋里。 她把照片取出来看。 照片上的人已经几乎看不清了,但她知道那是她妈年轻时候的样子。 韩小云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妈,爸把你揣在心口带了七十三年。你们现在能团圆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 她要回家了。带着爸爸一起回家。 回家的路上韩小云给已经过世的妈妈发了条微信。那个号码早就停机了,但她还是发了。 消息只有四个字:他回来了。 显示发送失败。 韩小云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没关系。妈在天上应该已经知道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某条公路上,一辆军用越野车正在飞速行驶。车后座上,一个瘦削的男人靠着车窗半睡半醒。 他手里攥着一张小女孩的照片。照片边角起了毛,但上面那个扎小揪的笑脸依然清晰。 沈北川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问前座的秦刚:“还有多远?” 秦刚说:“别急,还有三天。” 第97章 还有三天 军用越野车在国道上跑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北川从后座坐起来。动作牵扯到左腿,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秦刚从副驾驶回头看他:“又疼了?” “没事。” “你这话我听了八百遍了。小何,给他看。” 军医小何从旁边凑过来,摁了摁沈北川的左腿:“肿了。你这骨裂没接好,一直走路压着,现在发炎了。必须上消炎药。” 沈北川说:“上吧,别耽误赶路。” 小何给他挂了个简易吊瓶,沈北川就举着瓶子靠在车窗上。 秦刚看着他这副鬼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三年前的沈北川什么样?一米八五,体重八十公斤,特战旅里综合素质排名前三的主。现在呢?瘦得颧骨突出来了,皮肤糙得像树皮,头发乱糟糟的,浑身上下新伤叠旧伤。 秦刚说:“你到了先去医院。” “先见我闺女。” “你这样去见她?把孩子吓哭怎么办?” 沈北川低头看了看自己,沉默了一会儿:“那到了先让我洗个澡,刮个胡子。” 秦刚笑了:“这还差不多。” 车继续往前开。 沈北川又拿出那张照片看。 秦刚说:“你看了一路了,不腻?” “不腻。”沈北川摩挲着照片上小女孩的脸,“她现在什么样了?长高了没有?胖了没有?” “陆征说养胖了。” “嫂子养的?” “对,宋医生。把你闺女当亲生的养。” 沈北川嗯了一声,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秦刚,我欠他们的这辈子还不完。” 秦刚说:“你先别想这个了,想到了怎么跟你闺女解释你三年没出现。” 沈北川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会不会不认识我了?”他突然问,声音有点发虚。 秦刚转过身看他:“你怕?” “怕。”沈北川没躲,直接承认了,“她走的时候才一岁多。现在三岁半了。两年多没见面了。她可能早就忘了我长什么样了。” 秦刚想了想说:“她没忘。她跟陆征说过你脸上有疤,在左眉上面。她记得你。” 沈北川愣住了。 然后他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糖包。”他嗓子哑得不像话,“爸的糖包。”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猎鹰二号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瞟了一眼后座,赶紧把头转回去了。 堂特种兵中校哭了。 谁也没吭声。就让他哭一会儿。这个男人硬撑了三年了,该哭一场了。 中午在服务区停了一下,补给了食物和水。 沈北川在服务区的厕所洗手间照了照镜子,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 “像个野人。”他自言自语。 秦刚在外面等着他,递了根烟过来。 沈北川摇头:“戒了。糖包不喜欢烟味。” 秦刚挑了下眉:“你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还管这个?” “习惯了。” 两个人靠在车旁边,沈北川啃着压缩饼干,看着来往往的车流。 “老秦,这条路上有多少人?几千还是几万?” “你想说啥?” “他们都在正常活着。上班下班,接孩子放学,跟老婆吵架。普通日子。”沈北川嚼着饼干,“我三年没过一天正常日子了。” 秦刚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沈北川又说:“我答应过糖包唱完歌我就去接她。她现在唱了多少首了?” “听说唱了二十多了,快了。” 沈北川点了点头:“那我得赶在她唱完之前到。不然她会觉得爸爸说话不算话。” 秦刚说:“还有三天路程,按你闺女的速度,你俩差不多同步。” 沈北川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是真的。 下午继续赶路。 陆征打了卫星电话过来。 “北川,怎么样了?” “还行,在路上。” “身体呢?” “能撑住。” 陆征沉默了一下:“你闺女今天又唱了两首歌。” 沈北川的手指捏紧了电话:“她好吗?” “好。吃得好睡得好,胖了一圈。就是想你。” “她说了?” “天说。”陆征的声音有点闷,“前两天晚上她梦话都在叫爸爸。” 沈北川闭上了眼睛。 “征哥,对不起。” “你跟我道什么歉?” “让你替我照顾她,这不是你的责任。” 陆征的声音突然大了:“你他妈再说这种话信不信我揍你?她是你闺女也是我侄女!你不在我还不能管了?” 沈北川被他吼得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陆征又说,声音放低了:“你就给我好的回来。别想那么多。你回来了一切都好说。” “嗯。” “还有,我老婆说了,你回来第一顿饭她做,给你炖排骨。把你养回来。” 沈北川笑了一声:“替我谢谢嫂子。” 挂了电话。 窗外已经天黑了,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闪过去。 沈北川靠着车窗,把照片放在眼前。 “糖包,再等爸爸三天。” 他用拇指轻轻擦了擦照片上小女孩的脸。 “三天。爸爸就到了。” 车继续在夜色里奔驰。方向是东北方。是家的方向。 第98章 第二十五首歌到第二十八首歌 一大早糖包就醒了。 她从被窝里爬出来,穿着小兔子睡衣光着脚跑到客厅。 宋清晚从厨房探出头:“糖包你怎么起这么早?快回去穿拖鞋,地板凉。” 糖包摇头,跑到沙发上坐下来,小脸上全是认真的表情。 “阿姨,程砚秋姐姐什么时候来?” 宋清晚看了看表:“才七点呢宝贝,姐姐八点半来。你先吃早饭。” “不,糖包要先唱歌。” 宋清晚端着牛奶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怎么了?今天这么着急?” 糖包掰着小手指数:“还有十二首没唱。糖包要快一点。” “为什么要快呀?慢慢来,不着急的。” 糖包抬起头看她,眼睛里亮的:“因为爸爸在赶路呀。爸爸走得很辛苦。糖包快一点唱完,爸爸就可以早一点到。” 宋清晚心里一酸。 昨天陆征跟糖包说了爸爸在回来的路上,这孩子就像上了发条一样,恨不得一口气把剩下的歌全唱完。 “好,那你先喝牛奶吃鸡蛋。姐姐来了你就唱。” 糖包乖端起杯子咕嘟咕嘟喝牛奶,喝完了嘴边一圈白胡子,宋清晚给她擦了。 八点半程砚秋准时出现。 她一进门糖包就从沙发上蹦起来:“姐姐!” 程砚秋把包放下,蹲下来跟她平视:“早啊糖包。今天精神这么好?” “嗯!糖包今天要唱好多首!” 程砚秋笑了:“好呀,那姐姐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唱都行。” 她掏出录音笔和笔记本摆在茶几上。 糖包坐在沙发上,两条小短腿悬空晃了晃,清了清嗓子。 “第一首哦。”她竖起一根手指。 然后她唱了起来。 “洞里黑呀黑,北纬二十七度八,滴答滴答水,东经一百一十一整。哥藏在洞里头,等着有人来点灯。” 程砚秋快速记录:北纬27.8,东经111.0。湖南方向。 “姐姐记好了吗?” “记好了,唱下一首。” 糖包喝了口水,继续。 “炮声轰隆,北纬三十九度二,尘土飞上天,东经一百一十五度六。哥哥最勇敢,嘭的一声不见了。” 北纬39.2,东经115.6。河北。 程砚秋的笔尖顿了一下。“嘭的一声不见了”。爆破手。她知道糖包在唱什么。 “还有还有。”糖包小手拍了拍沙发,“第三首。” “大风呜呜吹,北纬三十八度五,沙子打脸疼,东经八十二度三。三个哥哥手拉手,再也没有走出来。” 北纬38.5,东经82.3。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三个人。地质勘探队。 程砚秋记完这一首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糖包注意到了:“姐姐你冷吗?” “不冷。”程砚秋笑了笑,“姐姐没事。继续唱吗?还是休息一下?” “唱!”糖包态度特别坚决,“还有一首。今天至少唱四首。” 宋清晚在旁边有点担心:“糖包你嗓子会哑的。” “不会!糖包嗓子好着呢。”她使劲咽了口水证明自己没事。 然后她唱了第四首。 “地底下面深,北纬二十四度六,黑咕隆咚的,东经一百一十八度三。哥哥在地底下挖呀挖,挖了一条看不见的路。” 北纬24.6,东经118.3。福建。坑道兵。 四首唱完了。 糖包长出一口气,小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满足感。 “四首!糖包一天唱了四首!厉害吗?” 程砚秋放下笔,伸手把她抱到怀里:“太厉害了。糖包是最棒的。” 糖包被夸得开心,搂着程砚秋的脖子晃来晃去。 然后她突然趴在程砚秋耳边小声说:“姐姐,还有八首了哦。” 程砚秋点头:“嗯。” “唱完了爸爸就到了。”糖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爸爸答应过的事从来不骗人的。” 程砚秋抱紧了她没说话。 晚上陆征回来吃饭的时候,程砚秋把今天记录的四组坐标拿给他看。 “这四组我都初步对上了。湖南那个应该是抗战时期地下交通员刘明,河北那个是解放战争爆破手王铁蛋,新疆那三个是五十年代地质勘探队的张树林、周大春、李向东,福建那个是六十年代坑道兵黄国强。” 陆征看着名单,叹了口气。 “安排搜索。” “已经在协调了。湖南和河北这两个难度不大,新疆那个有些麻烦,沙漠边缘地形年在变。福建的坑道要看当年的工事图纸。” “你辛苦了。” 程砚秋摇头:“我不辛苦。辛苦的是糖包。她今天唱完四首整个人都蔫了,下午睡了三个小时。” 陆征去看了看,糖包还在睡,缩成一小团,脸颊红扑扑的。 他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快了,宝贝。再坚持一下。” 然后出去给秦刚发了条消息:还有几天到? 秦刚秒回:后天下午。 陆征回:好。到了直接来我家。别去营区报到了。先见孩子。 秦刚:明白。他问你糖包还有几首歌没唱。 陆征:八首。 秦刚:他说让糖包慢慢唱不用急。他怕孩子累着了。 陆征看着这条消息苦笑了一下。 三年没见面的爹,第一件事还是心疼女儿。 他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回到了客厅。 宋清晚在厨房洗碗,陆征走过去从背后搂了她一下。 宋清晚回头:“干嘛?” “后天到。” 宋清晚手里的碗差点掉了:“真的?” “真的。后天下午。” 宋清晚把碗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眼眶已经红了。 “那我得准备一下。买点菜,把客房收拾出来。糖包的衣服要不要换一套好看的?” 陆征笑了:“你这是嫁女儿还是接人?” “去你的。”宋清晚推了他一把,“人家三年没见闺女了,我总得让他看到孩子过得好吧。” 陆征说:“过得好不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放心,糖包现在这样,他只会感激你。” 宋清晚没接这话,低头开始数手指:“排骨要买,鸡也要炖一只。他瘦成那样,得补。还有糖包爱吃的虾,也要备着。” 陆征看着她忙叨叨的样子,心里暖得不行。 他想,北川要是知道糖包遇到了这么好的人,应该会放心的。 那天晚上糖包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的。 宋清晚在旁边拍着她,嘟囔了一句:“阿姨,爸爸后天来吗?” 宋清晚亲了亲她额头:“后天来。睡吧。” 糖包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了宋清晚的手指,嘴角带着笑意沉睡去了。 第99章 糖包的直觉 第二天糖包又早醒了。 比昨天更早。天还没全亮呢,她就爬起来了,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宋清晚被动静吵醒了,睁眼一看旁边没人,吓了一跳。 “糖包?” “阿姨我在这。” 宋清晚披着外套走过来,看到小团子趴在窗台上,小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外面的路看。 “这么早你看什么呢?” “看爸爸来了没有。” 宋清晚心里又酸又暖:“傻宝,爸爸明天才到。今天还没到呢。” 糖包回过头看她:“可是糖包梦见爸爸了。坐在车上,旁边有个叔叔。爸爸看起来瘦了好多。” 宋清晚愣了一下。 这孩子的梦怎么这么准?沈北川确实瘦了很多,确实在车上,旁边确实有秦刚。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糖包抱下窗台:“先去洗脸刷牙好不好?” “好。” 糖包乖去了卫生间,踩着小板凳刷牙。刷着突然含着泡沫回头问:“阿姨,爸爸是不是瘦了?” 宋清晚不想骗她:“爸爸在外面辛苦了很久,可能是会瘦一点。但没关系,回来了阿姨给他做好吃的,很快就养回来了。” 糖包用力点头:“那糖包把鸡腿让给爸爸吃!” 宋清晚笑了:“好,你真孝顺。” 吃早饭的时候,糖包比平时多吃了半碗粥。 宋清晚惊讶:“今天胃口这么好?” 糖包抹了抹嘴:“爸爸回来了糖包要长高,这样爸爸一眼就能认出糖包。” 宋清晚筷子都没拿稳。 八点半程砚秋来了。 今天糖包依然要唱歌。 “姐姐,今天再唱四首可以吗?” 程砚秋说:“可以是可以,但你不累吗?昨天唱完你睡了一下午。” 糖包摇头,表情特别认真:“不累。因为明天爸爸就到了。糖包要在爸爸来之前把歌唱完。爸爸说了唱完他就来。如果糖包没唱完,爸爸就不能进门了。” 程砚秋和宋清晚对视了一眼。 这孩子是真的把爸爸的话当成了规则。唱完歌等于爸爸来的条件。她不是为了唱歌而唱歌,是为了让爸爸“有资格”回来。 三岁半的小脑袋里,逻辑就是这么简单又这么让人心碎。 程砚秋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好。那我们开始。” 糖包坐好了,深吸一口气。 第一首她唱得很稳。 “小河湾流呀流,北纬二十八度六,青山绿水好,东经一百一十四度二。哥哥送信跑得快,一头扎进山里面。” 江西。解放战争通讯排长。 程砚秋记好,点头。 第二首。 “大山里头雾蒙蒙,北纬二十六度七,树叶密又密,东经一百零六度四。哥哥打鬼子真勇敢,子弹打完了也不跑。” 贵州。抗战游击队员。 第三首。 糖包唱到一半停了一下,咽了口水,声音有点哑了。 宋清晚赶紧递水过来:“喝点水歇一歇。” 糖包摇头,抿着嘴唇继续唱完了第三首。 “大海蓝呀蓝,北纬三十九度五,浪花白又白,东经一百二十二度八。飞机嗡飞得高,哥哥追着云朵跑。” 辽宁海域。朝鲜战争飞行员坠海。 程砚秋一愣:“这个不是韩云飞吗?已经找到了。” 宋清晚说:“应该是另一位。” 程砚秋对了一下坐标,确实跟韩云飞的不一样。这片海域在朝鲜战争中损失了不止一架飞机。 第四首。 糖包的声音已经沙了,但她咬着牙唱完了。 “草原风吹呀吹,北纬三十四度二,牛羊咩咩叫,东经一百零二度七。穿白衣的哥哥背药箱,走呀走呀没走出草原。” 甘南草原。边防军医。 四首唱完了。 糖包靠在沙发背上,小胸脯一起一伏的,脸蛋红红的。 程砚秋赶紧摸了摸她额头:“不烫。就是累了。” 宋清晚端了蜂蜜水过来给她喝。 糖包咕嘟咕嘟喝完了,小声问:“姐姐,还剩几首了?” 程砚秋算了一下:“还有四首。” 糖包眼睛亮了:“那明天!明天一起唱完!明天爸爸就来了!” 程砚秋笑着说好。 糖包被宋清晚抱到床上午睡。 小家伙累坏了,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但嘴角是翘着的,睡梦里都在笑。 程砚秋坐在客厅里整理今天的记录。 陆征中午回来了一趟,看到程砚秋的表情就问:“怎么了?” 程砚秋说:“旅长,她今天唱的最后一首指向甘南草原的边防军医。我查了一下档案。” “什么情况?” “那位军医叫沈长安。” 陆征愣了。 “沈?” “对。我查了下族谱关系,沈长安是沈北川的叔公。” 陆征坐了下来。 程砚秋继续说:“沈北川之所以参加'归途'行动,可能不只是服从命令。他自己家族里就有没能回来的人。这是他的私人原因。” 陆征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沈北川主动请缨要求加入“归途”行动时的样子。那时候他问过北川为什么一定要去。 北川只说了一句话:“有人在等。” 他一直以为北川说的是那些英烈的家属在等。 现在他才明白,沈北川自己也在等。 等了几十年了。 他从小就知道家里有个叔公再也没有回来,从小就看着太奶奶在门口张望。 所以他才那么拼命。 陆征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已经起风了。树叶被吹得哗啦哗啦响。 “明天。”他说。 程砚秋抬头:“嗯?” “明天他到。明天糖包唱完最后四首。明天一切都会有个结果。” 程砚秋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 像是在催着什么人快一点回来。 卧室里,糖包翻了个身,在梦里清楚楚地笑了一声,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宋清晚俯下去看了看她的口型。 四个字。 爸爸来了。 第100章 最后四首歌,唱完这首糖包哭了 天刚亮糖包就醒了。 比昨天还早。 她没有趴窗台,而是自己穿好了衣服,把小揪扎得歪歪扭扭的,坐在客厅沙发上等。 宋清晚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糖包?你怎么自己起来了?” “阿姨,今天把歌唱完,爸爸就来了对不对?” 糖包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里面全是期待。 宋清晚走过去帮她重新扎了小揪揪:“对,今天唱完。” “那姐姐怎么还没来?” “才六点半呢宝贝,姐姐还在路上。” 糖包哦了一声,但坐不住,两只小脚在沙发边晃来晃去。 七点四十,程砚秋来了。 糖包听到门响,蹦下沙发就跑过去:“姐姐!” 程砚秋今天穿的便装,手里拎着一袋子草莓。她看到糖包已经准备好了,笑了一下:“哟,今天精神头这么足?” “嗯!糖包要唱歌!快点快点!” 糖包拉着她往客厅走,急得不行。 程砚秋把录音笔摆好,笔记本翻开,坐在糖包对面。 “好了,准备好了。糖包什么时候想唱就唱。” 糖包深吸了一口气,小胸脯鼓起来又瘪下去。 然后她开口了。 “风吹沙呀沙,北纬三十九度八,骆驼走呀走,东经九十五度三。哥哥找水走得远,沙子盖住了哥哥的脚印。” 声音清亮,咬字清楚,一个音都没跑。 程砚秋飞快记下坐标。北纬39.8,东经95.3。甘肃敦煌方向的戈壁深处。 “好,第一首唱完了。糖包休息一下?” “不休息。”糖包摇头,“第二首。” 她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脑子里找那首歌。然后睁开眼,又唱了。 “小溪叮咚响,北纬二十四度一,竹子青又青,东经一百零四度五。哥哥追坏人追进了竹林,竹叶落了一地。” 云南方向。程砚秋记完抬头看了糖包一眼,小家伙面色正常,就是嘴唇有点干。 宋清晚端了温水过来,糖包咕嘟喝了两口。 “第三首。” 这次糖包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是那种轻快的儿歌调子了,变得低了一些,慢了一些,像是摇篮曲的调子。 “山高路远远,北纬三十五度七,星落满天,东经七十六度二。哥哥们走了好远好远,走进了大雪里面。” 程砚秋的笔停了。 北纬35.7,东经76.2。 那是喀喇昆仑山脉深处。 三年前,沈北川的小队最后失联的区域。 程砚秋抬起头看了宋清晚一眼,宋清晚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这首歌里的“哥哥们”,是沈北川那三个没能回来的队友。 糖包唱完了第三首,停一下。 她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 程砚秋轻声问:“糖包?怎么了?” 糖包没抬头,小声说:“姐姐,这首歌爸爸教的时候,声音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爸爸声音发抖。”糖包说,“爸爸唱完这首歌以后抱着糖包,抱了好久。” 程砚秋的鼻子一酸。 那是沈北川自己战友的坐标。他亲手找到了自己兄弟的遗骸,然后把位置编成了儿歌唱给女儿听。 他唱这首歌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程砚秋不敢想。 宋清晚走过来把糖包搂进怀里:“累了就歇一歇,不着急。” 糖包靠在她身上待了一小会儿,然后自己直起身子来。 “还有最后一首。” 程砚秋心跳加快了。 第三十六首。最后一首。 糖包看着她,大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种不像三岁半孩子的认真。 “姐姐,最后一首是爸爸的歌。” 程砚秋握着笔的手微发抖:“什么意思?” 糖包说:“爸爸说,前面三十五首是哥哥们的歌。最后一首是爸爸自己的。”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宋清晚捂住了嘴。 程砚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爸爸自己的。 沈北川把自己的坐标,也编成了歌,教给了女儿。 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回不来的打算。 如果他死在了外面,糖包唱完这首歌,部队就能找到他。 他连自己的后事都安排好了。 用一个三岁孩子能记住的方式。 程砚秋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赶紧别过脸去擦。 糖包看着她:“姐姐你哭了?” “没有,姐姐没哭。”程砚秋擦完脸转回来,挤出一个笑,“糖包,你要唱吗?” 糖包点头。 然后她张开嘴,唱了最后一首歌。 第101章 爸爸的歌,唱哭了所有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糖包闭上眼睛,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小指头微蜷着。 她张开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吓到什么人一样。 “星亮呀亮,北纬二十四度一,风儿轻呀轻,东经九十八度八。” 程砚秋的笔尖落在本子上,手在抖。 糖包的声音继续,这次比前面三十五首都慢,每一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像是不舍得唱完。 “爸爸走了很远的路,翻了好多好多的山。” 宋清晚的眼泪已经下来了,她没出声,就是站在旁边一直掉眼泪。 “爸爸会回来,爸爸一定会回来。” 糖包的声音开始抖了。 “等糖包唱完这首歌……”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糖包的嘴还张着,但是没有声音了。 她睁开眼睛。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啪嗒啪嗒砸在她的小手背上。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仰着头,使劲使劲地忍着,小嘴抿得紧的,下巴都在抖。 程砚秋把笔一扔,一把她抱进了怀里。 “糖包……” 程砚秋自己也在哭,声音都变了调。 糖包被她一抱,终于忍不住了,小手攥住程砚秋的衣服,闷声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闷在胸口的呜咽,一声一声的,听着让人心碎。 宋清晚蹲下来,从旁边把两个人都搂住了。 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陆征站在客厅门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没有进去,就靠在门框上,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眼眶红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糖包的哭声小了。 她从程砚秋怀里抬起小花脸,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姐姐,糖包没哭。” 程砚秋被她这句话弄得又想哭又想笑:“你都哭成这样了还说没哭。” “没有,”糖包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糖包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宋清晚心疼得不行,拿纸巾帮她擦脸:“我家糖包最勇敢了。” 糖包点点头,抽噎了两下,又说:“姐姐,你记下来了吗?” 程砚秋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数字,有的地方被眼泪洇湿了。 “记下来了。”程砚秋声音沙哑。 “那就好。”糖包又吸了一下鼻子,“爸爸说了,唱完了就好了。” 程砚秋看着这个三岁半的小团子,心里酸得不行。 她抱着糖包又紧了紧,在她头顶上说:“糖包太棒了。你是姐姐见过最棒的小孩。” 糖包没说话,就是把小脸埋在程砚秋肩窝里,安静了下来。 陆征这时候才走进来。 他走到程砚秋旁边,低声问:“坐标记清楚了?” 程砚秋点头,把本子递给他。 陆征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北纬24.1,东经98.8。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坐标……” 程砚秋看着他,小声说:“陆旅,你知道这是哪儿?” 陆征知道。 他当然知道。 北纬24.1,东经98.8。 那是滇缅边境的一条溪流旁边。 三年前秦刚找到沈北川的地方。 陆征手指微发颤。 沈北川把自己最后的位置,也编成了歌。 如果他真的死在了外面,这首歌就是他的墓碑坐标。 他的女儿会替他唱出来,然后部队会去那条溪边,把他带回来。 陆征闭了一下眼睛。 他转过身,面对着墙,肩膀轻微抖动了一下。 没人看到他的表情。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糖包偶尔抽噎一声的动静。 过了不知道多久,宋清晚站起来,轻声说:“我去给糖包热杯牛奶。” 程砚秋把糖包放到沙发上,帮她擦干净了脸。 糖包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肿了一圈,但她已经不哭了。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小脚晃了晃,突然问了一句:“姐姐。” “嗯?” “爸爸唱这首歌的时候,跟糖包说了一句话。” 程砚秋心里咯噔一下:“什么话?” 糖包歪着头想了想,学着大人的语气说:“爸爸说,糖包啊,如果有一天别人找到了爸爸,告诉爸爸,爸爸想回家。” 程砚秋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使劲点头:“会的。爸爸会回家的。” 糖包看着她哭,伸出小手帮她擦眼泪:“姐姐别哭了嘛。爸爸说了会回来的,爸爸不骗人的。” 程砚秋哭着笑了。 陆征在旁边终于转过身来了,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就是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看着糖包,声音有点哑:“糖包,叔保证,爸爸很快就回来。” 糖包认真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那糖包等。” 陆征走出客厅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秦刚。” “旅长?” “你到哪了?” “明天下午应该能到S市,然后换车,后天一早能到军区。” 陆征闭了一下眼睛:“能不能再快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跟司机说一下,争取明天晚上到。” “好。” 陆征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他在想,沈北川那个混蛋,把自己的坐标编成歌教给三岁的女儿,他教这首歌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真的以为自己回不来了啊。 他是做好了死在外面的准备,做好了让三岁的女儿替他收尸的准备。 陆征用力捏了一下鼻梁。 沈北川,你他妈欠你女儿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第102章 三十六首,一首都没忘 糖包哭了一会儿就好了。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擦干眼泪之后她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宋清晚端了热牛奶过来,糖包捧着杯子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杯,嘴巴上一圈奶白色的印子。 她放下杯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然后特别认真地看着程砚秋。 “姐姐。” “嗯?” “糖包全部唱完了。三十六首,一首都没有忘。” 程砚秋使劲点头,声音还有点哑:“糖包太棒了。糖包是全世界最棒的小孩。” 糖包笑了。 虽然眼睛还红着,鼻头也红的,但她笑得特别满足,嘴巴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爸爸说的,唱完了爸爸就来。” 程砚秋没忍心告诉她可能还要等几天,只是笑着说:“对,爸爸在路上了。” 糖包从沙发上跳下来,小跑到陆征面前,仰着头看他。 “叔叔。” 陆征蹲下来跟她平视:“怎么了糖包?” “唱完了。爸爸是不是今天就来?” 陆征看着那双期待的大眼睛,心里一软。 他想了想,说:“爸爸还在路上,但是很快很快就到了。可能明天,可能后天。” “啊?”糖包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暗了一下,小嘴瘪了瘪。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就是安静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小胸脯挺起来:“那糖包等!糖包等得住!” 陆征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等爸爸。叔叔陪你一起等。” 糖包嗯了一声,又跑回宋清晚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阿姨,爸爸来的时候糖包要穿漂亮裙子行不行?” 宋清晚笑了:“行,穿最漂亮的。” “穿那条有小草莓的!” “好,穿小草莓的。” 糖包满意地点头,自己爬上沙发坐好,两只小脚晃啊晃的。 程砚秋收拾好录音笔和笔记本,起身的时候宋清晚拉了她一把,小声问:“你还好吧?” 程砚秋点头:“我没事。我待会儿回去把最后这几个坐标整理好。” 宋清晚看了看她红肿的眼睛:“你脸先洗再走。” 程砚秋苦笑了一下:“行。” 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看到糖包自己在沙发上玩那块军牌。 小家伙把军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爸爸快来爸爸快来……” 念了好几遍,然后把军牌贴在胸口,闭着眼睛,特别虔诚的样子。 程砚秋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又酸了。 她走过去在糖包额头上亲了一下:“姐姐先走了,明天来看你。” 糖包睁开眼:“姐姐明天来的时候爸爸就到了吗?” 程砚秋笑了:“有可能哦。” “那姐姐早点来!” “好,早点来。” 程砚秋走出陆征家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她拿出笔记本翻了翻,看着上面密麻的坐标数字。 三十六个坐标。 从第一首到最后一首,跨越大半个中国,从东北到西南,从海边到高原。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用儿歌的方式,把它们全部记住了。一个字都没忘。 程砚秋合上本子,深呼吸了一口。 好了,接下来该轮到她了。 她要把这些坐标变成真正的搜索行动。 让每一位英烈回家。 回到陆征家客厅里,宋清晚正在厨房里忙活。 锅里煮着面条,热气腾腾的。 糖包趴在餐桌旁边看:“阿姨做的什么?” “热汤面,给我们糖包补。今天唱了这么多歌,嗓子累了吧?” 糖包摇头:“不累。” 但宋清晚还是给她盛了一碗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几根葱花。 糖包捧着碗呼噜呼噜吃起来,小脸埋在碗里,吃得特别香。 吃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嘴里含着面条含糊糊地唱了一句:“世上只有爸爸好,有爸的孩子像块宝……” 宋清晚切菜的手停了。 那是“世上只有妈妈好”的调子,糖包自己改了词。 她唱完那一句就继续埋头吃面了,好像只是随口哼,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但宋清晚在厨房里站了好久,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砧板上。 她抬手擦了脸,继续切菜。 没事。 明天就好了。 后天就好了。 爸爸快回来了。 一切都会好的。 晚上糖包睡觉的时候特别乖,自己爬上床,把被子拉好,军牌攥在手心里。 宋清晚给她掖被角的时候,糖包闭着眼睛小声说:“阿姨,你说爸爸在路上会不会冷?” “不会,爸爸坐车呢,车里有暖气。” “那他会不会饿?” “不会,有人给他买吃的。” “那就好。”糖包翻了个身,声音越来越小,“糖包明天醒了爸爸就到了……” 她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小脸安静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宋清晚帮她把被子盖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看着这个小团子,心里想,你这个小人儿啊,才三岁半,替你爸爸扛了多大的事。 你自己知不知道? 你可能不知道。 但没关系。 等你长大了,你会知道自己有多了不起的。 第103章 还有一天,爸爸怕女儿不认识他了 另一头,离A军区还有一天路程的一辆车里。 沈北川坐在后座上,靠着车窗。 他的脸瘦得颧骨突出,皮肤黝黑粗糙,左眉上方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格外明显。但比起秦刚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已经好多了,起码脸上有了血色。 这两天他吃得多了,秦刚每到服务区就给他买各种吃的,硬塞。 “吃不下了。”沈北川推开秦刚递过来的第三个肉夹馍。 “你看你这身板,瘦成什么鬼样子了。”秦刚把肉夹馍硬放在他腿上,“不吃完不许下车。” 沈北川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变这啰嗦了?” “从你让我操了三年心开始。” 沈北川没接话,拿起肉夹馍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突然开口:“秦刚。” “嗯?” “你说……糖包还认不认得我?” 秦刚转头看他。 沈北川没看他,眼睛望着车窗外面一闪而过的树和路。 “我走的时候她才一岁多。”他声音有点低,“现在三岁半了,两年多了。她可能……忘了我长什么样了吧。” 秦刚愣了一下,然后说:“她连你教的三十六首歌都一字不差地记得,还能忘了你长什么样?” 沈北川想了想:“歌是歌,人是人。她天唱那些歌,当然记得。但我的脸……她那时候才一岁,能记住什么?” “那你有照片留给她吗?” 沈北川摇头:“走得急,什么都没留。只留了一块军牌。” 秦刚说:“那你别想了,到就知道了。实在不认识你就自我介绍呗,'你好我是你爸'。” 沈北川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 秦刚嘿笑了:“开玩笑的。你别紧张,小孩子的直觉比大人准。就算她第一眼不认识你,你往那儿一站,那股气场,她能感觉到的。” 沈北川没说话,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脚边那个旧背包里翻了半天,摸出一个东西来。 一个巴掌大的木头兔子。 雕得不算精细,刀痕还看得出来,但是兔子的形状是有的,长耳朵,圆尾巴,蹲坐的姿势。 秦刚探头看了一眼:“这什么?” “给糖包的礼物。”沈北川把木头兔子在手里翻了翻,“在山里用匕首削的。削了好多天。” 秦刚伸手接过来看了看。 木头摸着光滑的,是打磨过的。兔子的眼睛位置还凿了两个小坑,虽然简陋,但能看出来是用心做的。 “做了多久?” “断续续快两个月。”沈北川说,“白天赶路晚上削。有几次差点把手削了。” 秦刚把兔子还给他:“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我也不知道。”沈北川看着那个木头兔子,“三岁半的小姑娘喜欢什么?洋娃娃?那种会说话的?我也没条件买……” “嘿,你想多了。”秦刚靠回座椅上,“她会喜欢的。不管你给她什么,她都会喜欢的。” “为什么?” “因为是爸爸给的啊。”秦刚看着他,“你想你自己小时候。你爸给你什么你不当宝贝?哪怕是路边捡的石头,只要是爸爸给的,那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沈北川攥着那个木头兔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包里,拉好拉链。 “还有多久到?” “明天上午应该能到。”司机小刘从前面答了一句。 “能不能开快点?” 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沈中校,再快就超速了啊。” 秦刚笑了:“你看你,刚才还说怕人家不认识你,这会儿又着急了。” 沈北川没搭理他,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的路飞速后退。 还有一天。 再忍一天。 就能看到她了。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每一天都在想这一刻。 在深山里发着高烧的时候想,在悬崖边差点摔下去的时候想,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走了一整夜的时候想。 他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 他想过糖包扑进他怀里的样子,想过她叫“爸爸”的声音,想过她长大了多少,长高了多少。 现在这些画面就要变成真的了。 他反而怕了。 怕她不认识他。怨他。 怕她问他为什么走了这么久。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也别想太多了。”秦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小孩子不记仇的。你回来了就行了。” “嗯。” “明天到了,你先别急着见她。先收拾收拾自己。你现在这样……确实跟以前变化挺大的。” 沈北川苦笑了一下:“意思是我现在太丑了怕吓着她?” “不是丑不丑的问题。你瘦了四十斤,头发这么长,胡子拉碴的。就算是你亲妈来了也得认半天。” 沈北川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实,胡子已经很久没刮了。 “行,明天到了先收拾。” 秦刚又掏出个苹果递给他:“吃。” “又吃?” “吃。你明天要见闺女的,脸色好点行不行?别吓着小姑娘。” 沈北川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车在高速上平稳行驶。 他低着头看了一眼手机屏保。 那是三年前出发前拍的唯一一张糖包的照片。一岁多的她坐在床上,抱着一个布偶熊,冲着镜头笑,嘴里就四颗牙。 现在她三岁半了。 她的牙长齐了吗? 她说话利索了吗? 她还记得爸爸的样子吗? 沈北川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闭上眼。 明天。 明天就知道了。 第104章 穿最漂亮的裙子,坐着等到天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糖包就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宋清晚,而是自己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到了衣柜前面。 小手在几件衣服里扒拉了一会儿,拽出了那条小草莓裙子。 粉色的底,上面印着红色小草莓,是宋清晚前两天带她买的新裙子。 糖包把裙子铺在床上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开始自己穿。 三岁半的小孩穿裙子不太利索,胳膊从领口伸出去了两次,她急得哼唧唧的,但就是不叫人帮忙。 折腾了五分钟,终于穿好了。歪扭扭的,裙子后面的扣子没扣上,但她觉得自己很漂亮。 宋清晚被动静弄醒了,穿着睡衣出来的时候,看到糖包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 穿着小草莓裙子,头发乱糟的,脸上还有一道睡痕。 但是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糖包?你怎么自己穿好了?” “爸爸快来了呀!”糖包在沙发上晃着腿,“糖包要漂亮亮的!” 宋清晚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十分。 她走过去帮糖包理了理裙子,把后面的扣子扣好,又帮她梳了头发扎了两个小揪。 “好了,漂亮了。” 糖包跳下沙发跑到镜子前面看了看,满意地转了个圈:“好看吗?” “好看。最看的小公主。” 糖包咯笑了,然后又跑回沙发坐好,正对着大门的方向。 “糖包,你要坐这儿等吗?” “嗯!爸爸来了糖包第一个看到!” 宋清晚想说爸可能还要一阵才到,但看着糖包那认真的小脸,说不出口。 “那阿姨给你做早饭,你坐这等着好不好?” “好!” 宋清晚去厨房热了牛奶煮了鸡蛋,端出来的时候糖包还是那个姿势坐着,眼睛盯着门。 “先吃早饭。” 糖包接过牛奶喝了几口,眼睛都没离开门。 吃完早饭,糖包继续坐着。 八点了。 九点了。 十点了。 中间安来了,在门外喊:“糖包!出来玩呀!我们去滑梯!” 糖包坐在沙发上摇头:“安,糖包今天不出去。糖包等爸爸。” 安趴在门口探着小脑袋看她:“你爸今天来呀?” “嗯!叔说今天或者明天!” 安想了想说:“那我陪你等吧。” 她自己脱了鞋跑进来,爬上沙发坐在糖包旁边。 两个小人儿并排坐在沙发上,一个看着门,一个看着窗户。 安说:“糖包你看门,我看窗户。你爸要是从窗户那边来我就喊你。” “我爸不会从窗户来啦!” “万一呢!我爸有时候不走大门的,翻墙进来。” “那是你爸。我爸走门。” 两个小家伙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中午宋清晚做了饭,叫她们吃。糖包吃了半碗就不吃了,又跑回沙发坐着。 安吃完了也跟着坐回去。 下午两点。 三点。 四点。 安打了个哈欠:“糖包,你爸还没来呀。” 糖包没说话,小脸绑得紧紧的。 五点了。 安的妈妈来接安回家吃饭。安跟糖包挥手:“糖包明天见!你爸明天肯定来!” 糖包朝她摆手:“嗯,明天见。” 安走了以后,客厅里就剩糖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了。 橘红色变成深蓝色,最后变成黑色。 路灯亮了。 爸爸没来。 糖包的小脸上的光一点一点灭了。 她没有哭,没有闹,就是肩膀慢慢塌了下去,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小一团。 宋清晚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心揪得疼。 她走过去坐在糖包旁边,把她搂进怀里。 “宝贝,爸爸在路上呢。路远,要开好久的车。” 糖包靠在她怀里,小声说:“可能明天吧。” “对,可能明天。明天一早就到了。” 糖包嗯了一声。 她没有哭,就是安静得让人心疼。 宋清晚抱着她看了会电视,到了八点多糖包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宝贝,去睡觉好不好?明天起来爸爸可能就到了。” 糖包点头,让宋清晚抱着她去了卧室。 换了睡衣上了床,盖好被子。 糖包闭着眼睛,军牌攥在手里。 临睡前她低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明天一定来……爸爸答应过的……” 宋清晚坐在床边,看着她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她伸手帮糖包把被角掖好,然后轻轻起身出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背上,仰头看天花板。 她拿出手机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 “糖包等了一天,没等到。你问秦刚,明天到底能不能到?这孩子再等一天我怕她撑不住。” 陆征的回复很快。 “秦刚说了,明天上午十点之前一定到。已经在路上了。让糖包再等一晚上。最后一晚上了。” 宋清晚看着这条消息,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一晚上了。 明天。 明天沈北川就到了。 糖包等了这么久,哭了这么多次,唱了三十六首歌。 明天,所有的等待都会有一个结果。 她又看了一眼卧室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暗淡的光。 里面那个小小的人,穿着小草莓裙子等了一整天,现在抱着爸爸的军牌睡着了。 明天你醒来的时候,爸爸就到了。 糖包,再撑一晚上。 就一晚上了。 第105章 他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糖包又醒了。 比昨天还早。 她翻身下床,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小睡衣,又看了看椅子上挂着的小草莓裙子。 昨天穿了一天都没等到爸爸,今天还穿不? 糖包站在椅子前面想了三秒钟,把裙子拽下来套上了。 穿。 爸爸今天一定来。 宋清晚醒得也早,出来的时候看到糖包又坐在沙发上了,跟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 她心里又酸又疼。 “糖包,过来吃早饭。” “嗯。” 糖包这次没有一直盯着门看了。她把牛奶喝了,鸡蛋吃了,小馒头也啃了一个。吃得很认真,很快。 吃完了擦嘴巴,又跑回沙发坐好。 宋清晚看着她,忍不住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宝贝,陆叔说了,今天上午十点之前一定到。你再等一会就好了。” 糖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阿姨什么时候骗过你?” 糖包使劲点头,小手攥紧了军牌,整个人都精神了。 “那糖包等!糖包等得住!” 七点。八点。九点。 糖包坐在沙发上晃着腿,嘴里小声哼着歌。不是那三十六首里的任何一首,就是随便哼的调,没有词。 九点半的时候,宋清晚的手机响了。 是陆征打来的。 宋清晚看了一眼糖包,走到阳台上接了电话。 “到哪了?” 陆征的声音有点压不住的激动:“秦刚发消息过来,还有二十分钟到军区大门。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宋清晚的手都抖了一下:“真到了?” “真到了。”陆征顿了顿,“你带糖包出来吧。去家属楼那边走廊等着。我接到人就往那边走。” “好。” 宋清晚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客厅。 糖包正看着她,眼睛圆溜溜的。 “阿姨,谁打电话呀?” 宋清晚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声音有点发颤:“糖包,走,阿姨带你出去。” “去哪?” “去迎爸爸。” 糖包愣了一秒。 然后她“蹭”地从沙发上跳下来,小草莓裙子晃了晃,眼睛里全是光。 “爸爸来了?!” “快到了。我们出去等着。” 糖包拔腿就往门口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军牌从茶几上抓起来攥在手里。然后才跟着宋清晚出了门。 与此同时。 军区大门口。 上午十点零七分。 一辆军绿色越野车缓缓停在了大门外。 车还没停稳,后座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只瘦到皮包骨的手先探了出来,撑着车门框。然后一个人慢慢站了起来。 沈北川。 三年没见了。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脸上那道疤因为太瘦显得更加狰狞。头发长了,胡子也有好几天没刮了。身上穿的是秦刚找来的一件旧军装,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一样。 但他站在那里,背是直的。 他看着面前熟悉的军区大门,看着门头上的字,看着迎风飘扬的红旗。 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了。 回来了。 他的手在抖。 门岗旁边,陆征已经等了快半小时了。他穿着军装,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一直在绷着。 但当他看到那个人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他绷不住了。 沈北川太瘦了。 瘦得让人不敢认。 陆征大步走了上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最后还是陆征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你他妈总算回来了。” 沈北川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陆征一把他抱住了,用力拍他的背。 “你他妈再不回来老子就要去找你了。” 沈北川拍了拍他的后背:“回来了。” 两个字。轻得不行。但陆征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松开沈北川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他:“瘦了多少?三十斤有吧?” “没数。” “腿怎么回事?瘸的?” “旧伤,没事。” “事个屁。”陆征骂了一句,但声音里全是后怕。 旁边的哨兵小李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是去年才分到这儿的新兵,没见过沈北川。只看到一个瘦得不像话的男人从车上下来,跟陆旅长抱在一起。 但当那个男人转过脸来的时候,小李看到了他左眉上方的那道疤。 档案室墙上挂着照片。英模墙上有他的名字。 沈北川。 特种兵中校。 三年前执行任务失联,被判定牺牲。 小李的腿一下子绷直了,“啪”地一个立正,右手抬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好!” 声音都在发颤。 沈北川朝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向陆征,声音突然就变了。 不再是那种平静的、克制的语气了。 他的嗓音发颤,像是忍了一路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老陆。” “嗯?” “我女儿呢?” 陆征看着他的眼神,心里一酸。 “走,我带你去。” 他架着沈北川的胳膊往里走。沈北川的左腿确实不太好使,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步子迈得急,恨不得跑起来。 “慢点。别把腿折了,你闺女等了你这么久不差这两分钟。” 沈北川没说话,但脚步一点没慢。 秦刚从驾驶座下来跟在后面,看着沈北川的背影摇了摇头。 三年了。 他亲眼见过这个男人在深山里拖着断了的腿还在赶路的样子,见过他发着高烧还在核对坐标的样子,见过他啃树皮喝泥水的样子。 那些时候他都没有这么急过。 唯独现在,去见女儿的路上,他像是一秒都等不了。 第106章 爸爸! 家属楼的走廊不长。 从楼梯口走到尽头,也就五十步的距离。 宋清晚牵着糖包的手站在走廊里。 她刚收到陆征的消息,说已经接到人了,往家属楼走。 糖包不知道具体情况,只知道爸爸快来了。她攥着宋清晚的手,小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待。 “阿姨,爸爸从哪边来呀?” “从那边。”宋清晚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糖包就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看。 一分钟。 两分钟。 糖包的小手攥得越来越紧。 然后,楼梯口那边出现了人影。 先出现的是陆征的半个身子,他侧着身,像在搀扶着什么人。 接着,另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很瘦。 太瘦了。 衣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头发有点长,走路一瘸一拐。 糖包的眼睛瞪圆了。 她看着那个人,没动。 不像爸爸。 爸爸没有这么瘦,爸爸的头发没有这么长,爸走路不是这样的。 她记忆中的爸爸是高大的,抱她的时候像个温暖的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但眼前这个人,瘦得像纸片一样,脸凹进去了,脸色也不好看。 糖包没有跑过去。她站在原地,攥着宋清晚的手,小脸上全是茫然。 沈北川也看到她了。 隔着五十步的走廊。 他看到了那个小的身影。 粉色的裙子上面有小草莓。两个小揪。大眼睛。 比记忆中大了太多了。 他走的时候她才一岁多,走路还不太稳,说话也不太利索。 现在她站在那里,站得直的,眼睛那么亮,已经是个小姑娘了。 沈北川的腿像灌了铅。 他迈不动步子了。 三年了。三年里他想象过无数次见到女儿的画面,觉得自己到时候一定会跑过去把她举起来转圈。 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动不了了。 他怕。 怕她不认得他了。 怕她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会害怕。 怕她不愿意叫他爸爸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糖包一直盯着那个人看。 不像爸爸。 可是…… 她的视线慢慢移到了那个人的脸上。 左边。 眉毛上面。 一道疤。 不长,斜的,像一条小蜈蚣趴在那里。 糖包的呼吸停了一瞬间。 这道疤,她见过的。 爸爸给她唱歌的时候,她的小手摸过这道疤。 她问过“爸爸这里疼不疼”。 爸爸说“不疼了,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这道疤。 一模一样的位置。 一模一样的形状。 是爸爸。 是她的爸爸。 糖包的嘴巴张开了。她松开了宋清晚的手。身体先于脑子动了起来。 小短腿迈开了,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飞起来一样冲过去了。 嘴里喊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响,带着哭腔,整栋楼都能听见。 “爸爸!” “!” 沈北川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甩开陆征的手,瘸着腿往前冲。 五十步。 四。 三十步。 他蹲不下去,左腿弯不了。但他还是弯下了腰,张开了胳膊。 糖包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沈北川一把把她捞起来,抱住了。 抱得那么紧那么紧。 像是全世界就剩这一个人了。 糖包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窝里,嚎啕大哭。 “爸爸你终于来了!” “糖包把歌全部唱完了!一首都没忘!糖包做到了!” “爸你为什么才来啊!糖包等了好久好久!” 每一句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说话带着嗝。 沈北川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把脸贴在女儿的头发上,眼泪大滴大滴地掉。 他不是爱哭的人。三年的深山里,受伤的时候没哭,差点死的时候没哭,埋兄弟的时候也只是红了眼。 但现在,抱着女儿,他哭得停不下来。 “糖包。”他的声音又哑又碎,“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 “爸爸你瘦了好多。”糖包哭着摸他的脸,“你为什么瘦这么多呀。” “爸爸路上没吃好。” “那你以后要好吃饭!不许不吃饭!” “好,好,爸爸听你的。” 糖包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搂着沈北川的脖子,搂得死的,手指头都发白了,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走廊里,陆征站在几步之外,仰着头,使劲眨眼。 宋清晚已经捂着嘴哭了。 她靠在墙上,看着那对抱在一起的父女,哭得说不出话来。 等了那么久。 终于等到了。 第107章 爸爸再也不走了 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不少人。 路过的军属,下楼遛弯的大爷,还有几个听到动静出来看的邻居。 没有人上前打扰,都远地站着看。 有些人认出了沈北川。 “那是不是沈中校?” “是他,那道疤,是他。” “不是说……牺牲了吗?” “活着呢,活着回来了。” 小声的议论,但没人敢靠近。 走廊中间,父女俩还抱在一起。 糖包的哭声慢慢小了一点,变成了抽噎。她抬起小花脸看着沈北川,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还在哆嗦。 “爸爸。” “嗯?” “你是不是再也不走了?” 沈北川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期盼,有害怕,有小心翼翼。 他伸手抹掉她脸上的眼泪,声音哑得不像话:“再也不走了。爸爸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离开糖包了。” 糖包的嘴一瘪又哭了。 哭着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沈北川怀里使劲往下挣。 “怎么了?” “放糖包下去!糖包拿个东西给你看!” 沈北川把她放下来。糖包跑了两步,跑到刚才站的位置,从自己裙子口袋里掏出了那块军牌。 她小跑着跑回来,双手举着军牌递到沈北川面前,举得高高的。 “爸爸!这个!这个糖包一直帮你保管着!没有弄丢!一次都没有弄丢!” 沈北川看着那块军牌。 银白色的金属牌子,链子有点旧了但擦得锃亮。上面刻着他的名字、血型和番号。 他当初走的时候塞进女儿衣服里的。那时候糖包才一岁多,什么都不懂。 但她保管了两年多。 一次都没弄丢。 沈北川蹲不下去,他单膝跪在地上,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痛得他咬了一下牙,但他还是跪下来了,这样就能跟女儿平视了。 他接过军牌,手指摸着上面的刻字。 “糖包帮爸爸保管得真好。” “嗯!”糖包使劲点头,“糖包睡觉都攥着的!洗澡也不松手!” 沈北川的鼻子又酸了。 他把军牌攥在手里,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木头兔子。 手掌大小,用匕首削的,表面粗糙,但能看出来兔子的形状。长耳朵,圆脑袋,还有个小尾巴。 “爸爸也给你带了礼物。” 糖包接过去。 她捧在手里看了看,小手摸了摸木头兔子的耳朵。 “爸爸自己做的吗?” “嗯,在山里用刀子刻的。做了很久,刻坏了好几个才刻出一个像样的。你喜不喜欢?” 糖包低着头看那个木头兔子,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兔子往口袋里一塞,扑回了沈北川怀里。 “糖包不要礼物!糖包就要爸爸!” 她搂着他的脖子,紧得像只小树袋熊。 “爸爸在就好了!什么礼物都不要!爸爸在就好了!” 沈北川把她抱紧了,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身后传来陆征的声音,有点闷:“行了,别跪着了,你那腿跪坏了明天就进手术室。” 沈北川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单手把糖包捞起来抱着。 糖包挂在他身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攥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去口袋里摸了摸木头兔子,确认还在。 宋清晚走过来,擦着眼泪笑了:“走吧,回家。我做了一大桌子菜,饿了吧?” 沈北川看着宋清晚,认真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宋清晚摆手:“别跟我客气。快走吧,菜要凉了。” 一行人往家里走。 糖包全程挂在沈北川身上不肯下来。 她的小脸还红着,眼睛还肿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走了几步她突然抬起头,小声问:“爸爸。” “嗯?” “糖包不是在做梦吧?” 沈北川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疼不疼?” “疼。” “疼就不是做梦。” 糖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爸爸以后每天都捏糖包一下。这样糖包就知道不是做梦。” “好。” 第108章 爸爸你太瘦了,多吃 客厅的桌子上摆了八个菜一个汤。 宋清晚一早就开始准备了,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土豆炖鸡、西红柿蛋汤……全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 沈北川被按着坐在了沙发上。糖包不肯离开他,就坐在他腿上。 陆征站在旁边打量他。 “你现在多少斤?” “没称。” “看这样子一百一都不到吧。以前多少?一百六?” “差不多。” “瘦了六十斤。”陆征吸了口气,“你在山里到底吃什么的?” “什么都吃。” “什么都吃还瘦成这样?” “前两个月条件不好,后来好了点。”沈北川说得轻描淡写。 陆征知道所谓“条件不好”意味着什么,没再问了。 宋清晚端着菜过来喊吃饭。 沈北川抱着糖包坐到了桌前。糖包还是不肯下去,就坐在他腿上,面对着满桌子的菜。 “来,吃吧。”宋清晚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沈北川拿起筷子。 他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太久没有正经坐在桌前吃过饭了。三年里他蹲在地上啃过干粮,在溪边喝过生水,在树洞里嚼过野果。像这样坐在椅子上,面前有热菜热饭,有灯光,有人……太久了。 他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咸的。 正常的咸味。 他差点没忍住眼泪。 糖包扭过头看着他吃,小手拿起筷子,笨手笨脚地夹了一块鸡肉举到他嘴边。 “爸爸吃这个。这个好吃。” 沈北川张嘴接了。 “爸爸再吃这个。”她又夹了一块排骨。 “好。” “还有这个鱼。阿姨做的鱼最好吃了。” “好。” 糖包喂一块他吃一块,自己一口都不吃。 宋清晚看不下去了:“糖包你自己也吃呀。” “爸爸太瘦了,要先喂爸爸。” 沈北川笑了,夹了一块鱼肉放到糖包的碗里:“咱们一起吃。你也得吃。” “嗯!” 两个人就这么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地吃了起来。 陆征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端着碗一直没动筷子。宋清晚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你也吃啊。” 陆征回过神来,闷头扒了口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响了。 张磊来了。 他穿着一身迷彩作训服,明显是从训练场直接跑过来的。进门看到沈北川的那一刻,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然后“啪”地立正敬礼。 “沈叔,谢谢你。” 沈北川抬头看着他。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五官周正,站得笔直。 “张守义连长的孙子?” “是!”张磊的声音有点抖。 沈北川看着他,点了点头:“坐下一起吃。” “不了沈叔,我就过来看您一眼。我奶让我问一句……太爷的事,是您找到的?” “是。” 张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掉泪。他重新抬手敬了一个礼,这次更标准更郑重。 “代我太爷谢谢您。代我们全家谢谢您。” 沈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太爷是真正的英雄。十八个人,守到最后一刻。是我该谢谢他们。” 张磊使劲点头,站了一会儿才走了。 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看着沈北川抱着糖包坐在桌前的样子,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真好。” 吃完饭,糖包困了。 从昨天早上六点等到现在,小人精神一直绷着,这会儿终于放松了,困劲儿一下子涌上来了。 她趴在沈北川的肩膀上,眼皮一点一点往下耷拉。 “糖包困了?” “没有……糖包不困……”嘴上说着,声音已经迷糊了。 沈北川把她抱到沙发上。糖包的手还是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爸爸不走……” “不走,就在这。” “嗯……” 不到一分钟,她就睡着了。 小手攥着沈北川的衣领,攥着慢慢松了一点,但还是没完全放开。 沈北川就这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女儿趴在他肩膀上,呼吸轻轻的,暖的。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小脸。 睫毛长的,嘴巴微微张着,脸蛋粉的,额头上还有一点汗。 三年了。 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错过了两年多。 她学会走路他不在。她学会说话他不在。她被人欺负他不在。她想爸爸的时候他不在。 但她记住了他教的每一首歌。 一首都没忘。 她做到了她答应他的事。 三岁半的小人,背着书包走进军区大院,张嘴唱出了第一首歌。 他的女儿啊。 陆征端着茶杯走过来,看着这一幕小声说:“去医院吧。你的腿得看。” 沈北川摇头。 “明天再说。今晚我就想这么抱着她。” 陆征看了他一眼,没再陆征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沈北川的肩膀,轻声说:“那我先走了。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去医院,不许赖。” 沈北川嗯了一声。 陆征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糖包,摇了摇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宋清晚收拾完厨房出来,看到沈北川保持着一个姿势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托着糖包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小脑袋上。 “你这样坐着不累吗?要不把她放床上去?” 沈北川摇头:“不累。” 宋清晚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打在他脸上,那道疤更明显了。他的眼睛一直低垂着,看着怀里的女儿,眼神温柔得不像是一个在野外活了三年的男人。 宋清晚去柜子里拿了条薄毯子出来,轻轻盖在糖包身上。 “那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了,你身体还没恢复。” “嗯。谢谢。” 宋清晚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灯调到了最暗。沈北川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他的女儿,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但是是温暖的、活着的。 宋清晚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了。 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滴答。 沈北川低下头,嘴唇贴在糖包的头发上。 他闭上了眼睛。 三年了。 在深山里的无数个夜晚,他想象过这个画面。想象抱着女儿,在一个有灯有屋顶的地方,安静地待着。 不用赶路,不用躲藏,不用数坐标,不用担心明天能不能活着醒来。 就这么抱着她。 听她呼吸。 这就够了。 糖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了他的衣领,转而搂住了他的胳膊。嘴里含糊说了一句梦话。 “爸爸……在……” 沈北川睁开眼,看着她。 “在。”他低声回答。 “爸爸一直在。” 第109章 你这身体是怎么撑过来的 第二天一大早,陆征就来了。 敲门的时候沈北川已经醒了,糖包还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 “走,医院。”陆征站在门口催。 沈北川看了一眼窗外:“这么早?” “早什么早,都八点了。你腿上的伤我看了一晚上没睡好觉,今天必须去。” 沈北川正要点头,怀里的糖包突然睁开了眼。 小丫头一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爸爸还在。摸到了沈北川的胳膊,她才放心地坐起来揉眼睛。 “爸去哪?” “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糖包一下子精神了,从被子里钻出来抱住他胳膊:“糖包也去!” “你在家等着就行,一会儿就回来。” “不要!”糖包攥着他袖子死活不松手,小脸绷得紧紧的,“爸爸不能一个人去。糖包陪着。” 沈北川看着女儿,知道她是怕。怕他一出门就又不回来了。 他没再劝,点了点头:“那一起去。” 糖包这才笑了,飞快地跑去找自己的鞋。 宋清晚帮她套了件外套,糖包紧紧拉着沈北川的手,一步都不肯离开。 从家属楼到军区医院就几分钟的路,糖包全程挂在沈北川的手臂上。陆征走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 “你看你闺女,跟你小尾巴似的。” 沈北川笑了一声:“随她。” 到了医院,骨科主任赵大夫已经在等了。陆征昨晚就打了电话提前约好了。 赵大夫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军医,戴着眼镜,一看就是不好糊弄的那种人。 沈北川坐在检查床上,糖包就站在旁边,小手一直攥着他的裤腿。 “把裤腿撩上去我看看。” 沈北川撩起左边裤腿,露出小腿。赵大夫一看就皱了眉。 左腿胫骨位置有一道明显的畸形隆起,周围的肌肉都有萎缩的迹象。 “这骨头什么时候伤的?” “两年前。” “两年了?没接过?” “没条件。” 赵大夫摇着头拿手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沈北川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但他没出声。 糖包看到了。她仰着小脸盯着赵大夫:“你弄疼我爸爸了!” 赵大夫被这奶声奶气的质问逗了一下,低头看她:“叔是在检查,不是故意弄疼他的。” “那你轻点!” “好,轻点。” 赵大夫继续检查。他让沈北川去拍了片子,又做了一系列检查。 等结果出来的时候,赵大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把片子夹在灯箱上,指着一处一处给陆征和沈北川看。 “左腿胫骨,陈旧性骨裂,没有正确愈合,骨痂形成畸形。这两根肋骨,也是畸形愈合,看这个弧度,当时至少断了三根。左肩关节,陈旧性脱位复位后遗症,活动受限。” 他把片子取下来,转头看着沈北川。 “中度贫血,轻度营养不良。你这身体是怎么撑过来的?换个普通人早倒了。” 沈北川说:“习惯了。” 赵大夫冷哼一声:“习惯了?你知道你的左腿如果不手术,五年之内必定加重,到时候走路都成问题。简单说就是会瘸。” “手术能好?” “手术把畸形愈合的骨痂打掉重新对位固定,配合康复训练,恢复正常行走没问题。但手术不能再拖了,拖越久越难做。” 沈北川想了想:“那就做。什么时候能安排?” “三天后。术前要做些准备。” 糖包一直安静静站在旁边听着,虽然很多词她不懂。但“手术”两个字她听懂了。 她突然抱住了沈北川的胳膊,小脸一下子变了。 “爸爸不要手术!” 沈北川低头看她:“怎么了?” “手术疼!糖包在福利院的时候有个哥哥做手术,回来哭了好久!”她的眼圈红了,“爸爸不做手术!” 沈北川伸手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不疼。爸爸做手术的时候会睡着,睡一觉就好了。” “真的?” “真的。赵叔叔是最厉害的医生,是不是?”他看向赵大夫。 赵大夫配合地点头:“对,叔叔保证不让你爸爸疼。” 糖包将信将疑地看看赵大夫又看看沈北川,小嘴抿着,眉头皱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 “那糖包陪你睡觉。糖包抱着爸爸,爸爸就不疼了。” 赵大夫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摘了眼镜擦了擦。 陆征站在门口没进来,听到这话,转身走到走廊尽头去了。 沈北川把糖包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低声说:“好。糖包陪着爸爸,肯定不疼。” 糖包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但她的小手一直攥着沈北川的领口,始终没松开。 从医院出来,陆征走在他们旁边。 “三天后的手术,你放心,我全程盯着。” “你盯什么,又不是你做手术。” “我盯着你别半途跑了。以你的性格我怕你嫌麻烦不做了。” 沈北川笑了一声。 糖包走在中间,一手拉着沈北川,一手抬起来去拉陆征。 陆征低头看她。 糖包仰着脸说:“陆叔叔,你帮糖包看着爸爸。不许让他疼。” 陆征喉头动了动,伸出手让她拉住了。 “好。叔叔看着。” 三个人就这么走在军区大院的路上。阳光正好,树叶沙沙响。 糖包走着走着突然说了一句:“爸爸,做完手术你的腿就不瘸了是不是?” “。” “那做完手术你能跑吗?” “能。” “那你以后能跟糖包比赛跑步了!糖包跑得可快了!” 沈北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到时候咱们比赛。” 糖包高兴得蹦了一下:“说好了啊!不许耍赖!” “不耍赖。” 陆征在旁边看着这父女俩,忽然觉得这才是沈北川该过的日子。 不是在深山里独自行走。 是牵着女儿的手,在阳光底下走。 第110章 爸爸你醒你别吓我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沈北川哪都没去,就在家陪着糖包。 两年多的分离让这对父女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粘。糖包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爸爸在客厅她就在客厅,爸爸去厨房倒水她就跟着去厨房。 连上厕所都要在门口等着。 “爸爸你好了没?” “快了。” “爸爸你没有从窗户跑掉吧?” 沈北川哭笑不得:“这是二楼,爸爸跳不下去。” “那你快出来。” 宋清晚实在看不下去了:“糖包,爸爸上厕所你能不能别守着?” 糖包摇头,特别认真:“不能。万一爸爸又消失了呢。” 宋清晚心里一酸,没再说了。 沈北川出来之后蹲下来对糖包说:“糖包,爸爸答应你了,不走了。你信不信爸爸?” 糖包点头,但小手还是去拉他的手指。 “信。但是糖包还是要跟着。” 沈北川笑了:“好,跟着。” 这三天糖包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陪她画,陪她看动画片,陪她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糖包搭了一个歪扭扭的房子,指着说:“这是我和爸爸的家!这个小的是糖包的房间,这个大的是爸爸的!” 沈北川说好看。 糖包又搭了一个小人放在房子旁边:“这是爸爸,在家里不走了。” 沈北川看着那个用积木搭的小人,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手术当天一早,沈北川换了病号服躺在推车上准备进手术室。 糖包从家出来就一直没说话,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宋清晚牵着她的手走在推车旁边,看她这样心疼得不行。 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说家属不能进去了。 糖包猛地攥住沈北川的手不放。 “爸爸!” 沈北川侧过头看她。 糖包的眼睛红了,嘴唇抖着,但她忍着没哭。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沈北川手里。 是那个木头小兔子。沈北川从山里带回来给她的。 “爸爸你拿着。糖包的小兔子陪你。你就不怕了。” 沈北川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攥着那个粗糙的小兔子,对糖包笑了一下:“好。有小兔子陪着,爸爸不怕。” “那你快点出来。” “快的。” “你答应我。” “爸爸答应你。” 护士推着推车进去了。手术室的门关上。 糖包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宋清晚蹲下来抱她:“糖包,我们去旁边坐着等好不好?” “不要。糖包就在这等。” “门口没椅子,你站着腿会酸。” “不酸。” 宋清晚没办法了,就陪着她站在手术室门口。陆征也来了,三个人就在走廊里等着。 糖包一直盯着手术室上方那个红色的灯。 “叔叔,那个灯亮着就是在做手术对不对?” 陆征说:“对。灯灭了就是做完了。” “那糖包看着它。它一灭糖包就知道了。” 小丫头就这么仰着头看着那盏灯,一动不动。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半小时。 陆征去买了水回来,糖包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眼睛还是盯着灯。 “叔叔,怎么还不好?” “手术要时间的,别急。” “赵叔叔说了不让爸爸疼的对不对?” “对,说了。” “那就好。” 两个小时的时候,灯灭了。 糖包整个人一下子绷直了,扑到手术室门前。 门开了,推车被推出来。沈北川躺在上面,眼睛闭着,脸色很白。 糖包踮着脚趴在推车边上,伸手去够他的脸。 “爸爸?爸爸你醒醒?” 沈北川没反应。麻药还没退。 糖包急了,小手拍着他的手背:“爸爸!爸爸你别不理我!爸爸你醒醒!” 宋清晚赶紧把她拉回来:“糖包别急,爸爸在睡觉呢,打了麻药要过一会儿才能醒。” “什么是麻药?” “就是让人不疼的药,吃了会睡着。” “那他什么时候醒?” “快了快了。” 推车被推进了病房。糖包一路小跑跟着,寸步不离。 到了病房,沈北川被转移到了病床上。糖包搬了个凳子踩上去,趴在床边上看他。 她的小手握着他的手,一直在叫。 “爸爸。爸爸你醒。糖包在这儿呢。爸爸你睁开眼看糖包。” 陆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头堵得厉害。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沈北川的手指动了一下。 糖包立马凑近了:“爸爸!爸爸你动了!” 沈北川的眼皮费力地颤了颤,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了一张小脸。圆圆的、红红的小脸,眼里含着泪,鼻头也红了。 他的嘴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糖包听到了。 “在。” 糖包“哇”的一声就哭了。 她趴在床边嚎啕大哭,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爸爸你吓死糖包了!你怎么睡那么久!糖包叫你你都不理糖包!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沈北川想抬手摸她的头,但浑身没力气,手只抬了一点就落下了。 糖包赶紧去接他的手,两只小手把他的大手捧住,贴在自己脸上。 “爸爸你不许再吓我了。” 沈北川费力地笑了一下:“不吓了。” “你答应我的。” “嗯。答应了。” 糖包抽噎着,把脸贴在他手心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手背上,热的。 宋清晚在旁边也红了眼眶,走过去轻轻搂住糖包的肩膀。 陆征靠在门框上,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隔壁病房电视的声音,都变得很远。 病房里只有糖包断续续的哭声,和沈北川沙哑的安慰。 “不哭了。爸爸在呢。哪都不去。” 糖包哭了好一会儿才停。她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红着眼看了看沈北川的腿。 左腿上打着石膏,绷带缠得严实实。 “爸疼不疼?” “不疼。” “骗人。” “真不疼。有小兔子陪着呢。” 沈北川把右手摊开,手心里还攥着那个木头小兔子。 糖包看到了,破涕为笑:“小兔子保护爸爸了!” “对,小兔子保护了爸爸。” 糖包把小兔子拿回去,亲了一口又放回沈北川手里:“那你再拿着。等你好了再还给糖包。” 沈北川攥着那个巴掌大的粗糙木兔子,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外面天都黑了,糖包还是不肯走。宋清晚怎么哄都不行。 最后沈北川跟护士说了,病房加了一张小行军床,让糖包就睡在旁边。 糖包裹着毯子缩在小床上,侧着身子面对沈北川,一只手伸出来拉着他垂下来的手。 “爸爸晚安。” “糖包。” “爸爸明天还在。” “明天还在。” 糖包这才闭了眼,嘴角还带着一点泪痕。 沈北川看着女儿渐渐睡着的小脸,手指轻轻收紧,把她的小手包在掌心里。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 病房很安静。 第111章 什么都不干就当爸爸 沈北川住院的日子,糖包每天雷打不动地来陪他。 宋清晚早上送她去幼儿园,下午一接出来就直奔医院。糖包进病房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爸爸还在不在。 “爸爸!” “在呢。” “今天有没有乖乖吃药?” “吃了。” “有没有偷偷下床?” 沈北川心虚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征。 陆征毫不留情:“他中午趁护士不注意自己拄着拐下来走了一圈。” 糖包立马炸了,双手叉腰瞪着沈北川:“爸爸!赵叔叔说了不许下床!你怎么不听话!” 沈北川被三岁半的女儿训得一句话不敢吭。 “以后不许了啊!” “好。” “你每次都说好,你都不听!” 陆征在旁边笑得不行:“了北川,你闺女比我管你管得还严。” 糖包瞪了陆征一眼:“叔叔你也是!你怎么不看着他!” 陆征立马收了笑正经起来:“是,叔叔的错。下次一定看好。” 糖包这才满意了,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床边上,从书包里掏出画本和彩笔。 “糖包给爸爸画。爸爸你不许动,躺着看。” 沈北川靠在枕头上看着女儿画。她今天画的是两个人手拉手站在一座大房子前面。高的那个穿绿色衣服,矮的那个穿粉色裙子。 “这是谁?” “这是爸爸,这是糖包。” “我们在干嘛?” “在家里呀。爸爸好了以后我们就回家,再也不来医院了。” 沈北川笑着说好。 糖包画完又翻一页,开始画第二幅。这次画了好多人,有穿白大褂的(宋清晚),有穿绿衣服的(陆征),还有一个小人在旁边蹦跳。 “这是谁在跳?” “是糖包呀!因为大家都在,糖包开心!” 沈北川看着那些歪歪扭扭但用心的画,笑得眼睛弯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陆征每天下班都来病房坐坐。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两罐啤酒。沈北川不能喝酒,就看着陆征一个人喝。 “你馋不馋?” “不馋。” “那你怎么一直盯着我手里的罐子看?” “我在看你喝了几罐。你明天还有任务呢别喝多了。” “操,你住个院还管我。” 两兄弟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糖包画累了趴在床边打瞌睡,沈北川把毯子给她盖上,转头跟陆征聊起了正事。 “我把这三年的事跟你从头说一遍吧。” 陆征坐直了身子。 沈北川从头讲。从三年前那次山体滑坡开始,老张、小刘、王猛当场牺牲,赵铁柱重伤失忆。他背着赵铁柱走了三天找到牧民。 “我把铁柱托付给他们之后,本来该跟着回来的。” “那你为什么没有?” “滑坡把那面山体劈开了,我在暴露出来的岩层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旧军靴的碎片。一个锈烂了的水壶。还有半截腰带扣。” 陆征沉默了。 “我当时就知道,那个位置可能埋着人。很久以前的人。” 沈北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顺着那个方向查下去,一个点带出两个点,两个点带出五个点。越查越多。我发现那一带几十年来有太多人消失了,有些根本不在任何档案记录里。” “所以你一个人继续了。” “对。” “三年。一个人。” “对。” 陆征沉默了很久。他想骂他,想问他你妈知不知道你闺女在等你吗。但他骂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如果换了自己,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你是我见过最犟的人。”陆征说。 沈北川没说话。 “那些兄弟等了几十年了。”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总得有人去找。” 病房里安静了一阵。 陆征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糖包,低声问:“现在你回来了。接下来怎么打算?” 沈北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床边的女儿。 糖包缩成一小团,小手还握着彩笔没放下,睡得很沉。 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当爸爸。” “嗯?” “什么都不干。就当爸爸。” 陆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他妈也有今天。” 沈北川也笑了:“怎么了?不行?” “行。太行了。” 陆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空易拉罐捏扁了丢进垃圾桶。 “好养伤。等你出院了咱们好喝一顿。” “行。” 陆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北川正俯下身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给糖包盖好,动作小心翼翼的。 陆征摇了摇头,笑着走了。 走廊的脚步声渐远。 病房里只剩下父女两个人。 沈北川把彩笔从糖包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好,然后把她的画本翻了翻。 里面全是她画的两个人。 有的手拉手,有的一起看星,有的坐在一起吃饭。每一幅画里那个高的绿色人形旁边,都有一个粉色的小人形。 从来不是一个人。 永远是两个人。 沈北川合上画本放到床头柜上。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什么都不干,就当爸爸。 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这四个字比任何任务代号都重要。 第112章 他才是英雄我只是个送信的 出院前三天,程砚秋来了。 她抱着一摞资料文件夹,进门的时候差点被糖包的小板凳绊一跤。 “糖包你这凳子放门口干嘛?” “等爸爸的护士姐姐来好坐呀。” “那你也不能放正当中间啊。” 糖包理直气壮:“护士姐姐每次来都站着,糖包给她准备的。” 程砚秋哭笑不得,绕过小板凳走进来。 沈北川靠在床头,气色比刚回来的时候好了不少,脸上有了点血色。 “来了?” “来了。给你汇报进度。”程砚秋把文件夹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打开,“正式的。” 沈北川坐直了一些程砚秋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张统计表格。 “三十六首歌,三十六个坐标。目前已经成功搜索并找到英烈遗骸的有二十三处。涉及超过五十位英烈。” 沈北川点了点头。 “剩余十三处搜索仍在进行中。有几个难度大的,一个在南海深水区,一个在西藏冰川,还有几个地形特别复杂的。但都已经立项了,搜索队已经出发或者在准备中。” 她翻到第二页。 “每一处找到的遗骸都经过了DNA比对或者遗物确认,确认率百分之百。没有一例错误。” 沈北川看着那些数据,没说话。 程砚秋合上文件夹,看着他。 “沈中校,你一个人做到了一个机构几十年都没做到的事。” 沈北川摇头:“不是我一个人。” “什么意思?” 他偏了偏头,看向床边的糖包。 糖包正趴在小桌子另一头画,嘴里哼着什么小调,没注意这边在说正事。 “没有她,这些坐标到不了你们手里。”沈北川说,“我就算找到了又怎么样?我一个人困在山里出不来,这些东西就跟着我一起烂在那了。” 程砚秋看了一眼糖包,没接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如果不是糖包记住了那三十六首歌,如果不是她三岁半一个人走进了军区大院开口唱了第一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是宋清晚,她刚下班还穿着白大褂。 “砚秋来了?” “嫂子。” 宋清晚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在汇报工作啊?那我不打扰了。” “没事,说得差不多了。”程砚秋站起来,“嫂子,你来正好,有个事想跟沈中校说,你也帮忙参谋参谋。” “什么事?” 程砚秋从包里掏出手机,调了一段录音出来。 “顾老让我转达的。他说本来想亲自来,但最近身体不太好出不了远门。让我把他的话带到。” 她按下播放键。 顾远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中气不如从前足了,但还是那个沉稳有力的调子。 “北川啊,听说你手术顺利,恢复得也不错,我就放心了。这些年你在外面吃的苦受的罪,我这个老头子都知道。国家不会忘记你的付出。” 停顿了一下。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最重要的是,你平安回来了。糖包需要你,比国家更需要你。你以后好陪她长大,别再一个人扛了。听到没有?” 录音到这就结束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北川看着手机屏幕,半晌才开口。 “跟顾老说一声,我有个请求。” 程砚秋拿出笔记本准备记。 “这件事不要给我任何荣誉。” 程砚秋的笔停了。“什么?” “我说不要给我任何表彰、嘉奖、荣誉。不管是什么级别的都不要。” 宋清晚在旁边皱了皱眉:“北川,你这三年……” “我知道。”沈北川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坚定,“但如果一定要表彰谁,就表彰那三十六位英烈。他们才是英雄。” 他看着窗外。 “有的人十几岁就死了。有的人困在洞里活饿死。有的人冻在冰川里七十年没人管。他们付出的是命。我付出的算什么?我好歹活着回来了。” 程砚秋没说话,笔尖抵在纸上不动。 “他们才该被所有人知道。我不该。我只是个送信的。” 病房里又安静了。 糖包这时候抬起头来,看了看三个大人的表情,歪了歪脑袋。 “你们在说什么呀?” 程砚秋回过神来,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在说你爸爸很厉害。” 糖包理所当然地点头:“那当然。我爸爸最厉害了。” 沈北川笑了一下。 程砚秋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收拾东西。 “行。你的意思我转达给顾老和上面。但是沈中校……” “嗯?” “你说你只是送信的。但你知道吗?那封信有多重。没有人能送得了那封信。三年,一个人,从无人区走出来,还活着把信送到了。” 她背着包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 “你说他们是英雄。你也是。只不过英雄的方式不一样。” 沈北川没接话。 程砚秋出门走了。 宋清晚坐到床边帮他整理被子,轻声说:“你这个人就是犟。给你荣誉又不是坏事。” “我不需要。” “我知道。但糖包以后长大了,她可能会想知道她爸爸做过什么。到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她怎么知道?” 沈北川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糖包。小丫头画完了一幅画,举起来给他看:“爸爸你看!好不好看!” 画上面是一个绿色人形躺在床上,旁边围了一圈小人。 “这是爸爸生病了,大家都来看爸爸。这个是糖包,这个是宋阿姨,这个是陆叔,这个是砚秋姐姐。” “画得好。” “那爸爸收着!” 沈北川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画纸,看了看,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 宋清晚站起来去倒水,走过他床边的时候轻声说了句:“你不在意自己,也想她。她长大了会以你为荣的。” 沈北川没回答。 但他把那张画又从枕头下面抽出来看了一眼。 一圈小人围着一个躺着的人。 他以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走在路上。现在才知道,哪怕他不想要,身边也已经站满了人。 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顾远山亲自打来的。 “北川。” “顾老。” “砚秋跟我说了你的意思。” “嗯。” “你的意见我尊重。但上面的决定不是我一个人能改的。一等功已经报上去了,不会对外公开,但档案里会有记录。这是组织的决定,不是你个人的选择能拦住的。” 沈北川沉默了几秒。 “那行。但我有个条件。” “说。” “公开的荣誉全部给英烈。不管是宣传还是报道还是纪念活动,主角是他们。不是我。” 电话那头顾远山笑了一声,像是很欣慰的那种笑。 “好。答应你。” 挂了电话沈北川把手机放下。 糖包凑过来问:“爸爸跟谁打电话呀?” “一个爷。” “什么爷爷?” “一个很厉害的爷爷。” 糖包哦了一声,继续去画她的画了。 沈北川靠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一等功。 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太重了。不是因为它不够分量,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那些死在山洞里、冻在冰川里、埋在沙漠里的人,他们才该拿这个。 他只是活了下来而已。 活下来不是功劳。 活下来是运气。 但不管怎么说,事情在往前走。“英烈归途”行动升格成了国家级项目,他三年拼命找到的那些坐标成了整个项目的核心基础。 那些兄弟,一个一个地,在回家的路上了。 糖包画完了今天第四幅画。 她举起来给沈北川看。这幅画上有很多小人形,排成一排,每个头上都有一颗星。最前面一个高的绿色人形举着一面红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 “这是爸爸带着哥们回家呀。” 沈北川看着那幅画。 歪扭扭的线条,乱七八糟的颜色。但他看懂了。 一个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长排人。 送信的人,和等信的人。 他把这幅画也收好了。放到枕头下面,跟之前那幅叠在一起。 “爸爸为什么都放枕头下面呀?” “放这里晚上能看到。” 糖包开心了:“那糖包每天都画一幅给你!” “好。” “等爸爸的枕头底下放不下了,糖包就给你买个大箱子装!” 沈北川笑了。 “好。买最大的那种。” 第113章 爸爸亲自送你上学,全幼儿园都馋哭了 沈北川出院那天,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躺着,而是跟宋清晚说:“明天我送糖包上幼儿园。” 宋清晚看了一眼他还拄着的单拐:“你腿还没好利索呢,要不再缓两天?” “不缓了。”沈北川摇头,“她都等多久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沈北川就醒了。他坐在床边把自己收拾利索,换了一身干净的便装。 糖包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把枕巾洇湿了一小块。 沈北川蹲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蛋。 “糖包,起床了。” “唔……”糖包翻了个身,眼睛没睁。 “爸爸送你上幼儿园。” 这句话像开关一样。 糖包的眼睛刷地就睁开了,一骨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爸爸送?真的?” “真的。” “耶!”糖包蹦下床就往卫生间跑,“糖包自己刷牙洗脸!爸爸你等我!” 沈北川笑着站起来。身的时候腿还是有点疼,他扶了一下墙,缓了几秒才走过去。 糖包刷牙快得不行,嘴里全是泡沫还在那含糊不清地喊:“爸爸帮我梳头!我要扎小辫子!漂亮的那种!” 沈北川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和两根皮筋,一脸为难。 “你以前谁给你梳头?” “宋阿姨呀。” “那我……试。” 他笨手笨脚地把糖包的头发拢起来,左边扎了一个,歪的。右边又扎了一个,更歪。 糖包照了照镜子,笑得前仰后合:“爸爸你扎的什么呀!一高一低!” “不好看?” “不好看!但是没关系!”糖包一点不嫌弃,“爸爸扎的就是最好看的!走!” 她拉着沈北川的手就往外冲。 出了家属楼的门,阳光正好。糖包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一只手牵着沈北川,另一只手指这指那。 “爸爸你看那个花!红色的!” “嗯,好看。” “爸爸你看那个狗!好肥!” “嗯。” “爸爸,那个树上有鸟!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爸爸你走慢点,糖包等你。” 沈北川拄着拐走得确实不快,糖包注意到了,主动放慢了脚步,小手攥着他的手指头不松。 “爸爸你腿还疼不疼?” “不疼了。” “骗人。”糖包撅嘴,“你刚才上楼梯皱眉头了。” 沈北川低头看她,这小丫头观察力是真强。 “就一点。走路没问题。” “那糖包扶着你走。” 三岁半的小人儿认真地扶着他的胳膊,那个架势好像她是大人他是小孩。沈北川心里又酸又暖,也不戳破她,就由着她“扶”着自己走。 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老远就看到几个小朋友在门口玩。 豆豆第一个发现了糖包,扯着嗓子喊:“糖包!糖包来了!” 然后他看到了糖包旁边那个高瘦的男人,眼睛瞪圆了:“糖包!你爸来了!” 一群小朋友呼啦围过来。 “这就是你爸呀?” “好高啊!” “他脸上有个疤诶!” “酷!像电视里的英雄!” 糖包骄傲得不行,小胸脯挺得高的,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这是我爸爸!我爸爸最厉害了!” 安躲在人群后面,探着小脑袋偷偷看了沈北川一眼,然后红着脸冲他笑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沈北川冲小朋友们点了点头,不太习惯被这么多小孩围着看。他以前面对的都是敌人和荒野,现在面对的是一群叽喳喳的四岁小朋友,说实话还挺紧张的。 豆豆仰着头问他:“糖包爸爸,你是不是当兵的?” “是。” “那你打过坏人吗?” “打过。” “哇!”豆豆崇拜得不行,转头对其他小朋友喊,“糖包爸爸打过坏人!” 一群小孩全都“哇”了起来。 这时候王老师从教室里出来了。她三十出头,扎着马尾,看到门口围了一圈人赶紧走过来。 “怎么了?哦,糖包来了。” 她看到沈北川,愣了一下。 这个男人很瘦,脸上线条很硬,左眉上方有一道明显的疤。虽然穿着便装,但那个站姿一看就知道是当兵的。拄着一根拐,但站得笔直。 “您好,我是糖包的爸爸,沈北川。”他主动伸出手。 王老师赶紧握了一下:“沈先生您好!我是糖包的班主任王老师。之前一直是宋医生来送接,今天您来了糖包肯定特别开心。” “嗯,以后我来。每天我送她来,下午我接。” 王老师点头:“好的好的,没问题。” 她看了一眼沈北川的腿和拐:“您这是……” “小伤,快好了。”沈北川没多解释。 王老师是个聪明人,没再问。但她心里已经大概明白了,这家人的情况不简单。之前宋清晚送糖包来的时候她就好奇过,现在看到这个男人,看到他身上的伤和那种经历过大事的气质,她什么都没问。 糖包拉着沈北川的手不撒开:“爸爸你下午来接我啊。” “来。” “真的?你不是说说的?” “真的。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糖包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她笑了,踮起脚亲了一下沈北川的手背:“那爸爸拜!糖包去上课了!” 她转身跑了两步,又跑回来:“爸爸你回去慢点走!别摔跤!” 沈北川笑:“知道了。” 糖包又跑了两步,又回头:“爸爸你中午要吃饭!不能忘了!” “知道了。” 糖包第三次回头的时候,王老师笑着牵住了她的手:“好了好了小操心鬼,你爸爸是大人了,不用你这么担心。走了,上课了。” 糖包被牵着走进了教室,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在喊:“爸爸下午见!” 沈北川站在幼儿园门口,一直看着那个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里。 他站了好久才转身。 门岗的保安大叔冲他笑:“您闺女可真黏您。” 沈北川也笑了:“嗯。” 他拄着拐慢往回走。春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花开了。他以前在无人区走路,身边只有风和石头。现在走的路上有花有树有人,还有一个每天等他来接的小丫头。 真好。 中午的时候,王老师在办公室跟同事聊天。 “你没看到今天早上糖包跟她爸分开的时候那个样子。” 同事问:“怎么了?” “糖包走到教室门口还回头了三次。三次!她爸就站在幼儿园门外面等她进去了才走。那个眼神啊,我跟你说,那种就是,就好像一秒都舍不得分开一样。” 同事说:“不是亲爸吗?至于这么黏?” 王老师摇头:“你不知道她家情况。她爸之前一直不在,好像是执行什么任务,好几年没见面。今天是第一次送她上学。” “怪不得。” “你看他那个拄着拐的样子,脸上还有一道那么长的疤。但他看闺女那个眼神,我跟你说,我当了八年幼师了,没见过哪个爸爸那种眼神。” 同事问:“什么眼神?” 王老师想了想说:“就是那种,好像看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怕碎了,怕丢了,怕一眨眼就没了。” 第114章 五十个家庭,一封联名信,看完我哭成了狗 这天下午陆征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进。” 程砚秋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大信封。 “旅长,您看这个。” “什么?” “从各地转来的。五十多位英烈家属联名写的一封感谢信。” 陆征接过信封,挺沉的。他拆开来,里面厚厚一沓纸,手写的,字迹各式各样。有工整的楷书,有歪扭的铅笔字,有抖得不成样子的毛笔字。 他翻开第一页。 “部队首长:我叫陈小红,我弟弟叫陈卫国。我妈等了他十二年,不敢死,就怕她走了我弟回来找不到妈。现在他回来了,我妈可以安心了。我妈让我写这封信,她说谢谢你们。她不识字,让我替她写。但是最后这三个字是她自己描的。” 最后面歪歪扭扭三个字:谢谢你。 陆征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翻到第二页。 “我叫张磊,我太爷叫张守义。七十三年了,三代人的等待,终于画上了句号。我现在是一名军人,我觉得我太爷能看见我穿军装的样子。” 第三页。 “我是杨秀兰。我儿子十八岁走的,冻在雪山里面三十年。我每年冬天都睡不着觉,一到下雪天就想他是不是冷。现在他回来了,总算暖和了。” 第四页。 “我男人叫刘光明,走的时候我怀着孕,他连孩子的面都没见着。现在孩子都四十了,知道爹在哪了。够了。” 第五页。 “我父亲叫周志强,牺牲的时候我才三岁。我这辈子没喊过一声爸,现在他回来了,我去他坟前喊了三声。迟了几十年的爸,我还是得喊。” 陆征一页一页翻下去。 五十多段话。五十多个家庭。每一段都不长,都是大白话,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语。但每一句都重得能砸进人心里。 程砚秋站在旁边没说话。她已经看过了,看的时候哭了两回。 陆征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段话,字迹明显是很多人分别写的,一人一句拼在一起的。 “不知道是谁在帮我们。但不管你是谁,谢谢你。你让我们全家的心,终于落了地。” “谢谢你。” “谢谢。” “好人一生平安。” “恩人,我们全家给你磕头了。” “感谢党,感谢部队,感谢那个帮我们找到亲人的人。” 一共二十几个不同的笔迹,挤在最后一页纸上。 陆征把信放下来。 他没说话,坐了一会儿,然后问程砚秋:“北川看过没有?” “还没有。我想先给您看,再决定要不要给他。” “为什么不给?” “他那个人您知道的,一给他他肯定又说不是他的功劳。” 陆征笑了一下:“那也得给他看。这是人家写给他的。他收不收是他的事,但不能替他拦着。” 程砚秋点头:“行,那我拿去给他。” 她刚要走,陆征又叫住她。 “砚秋。” “嗯?” “你自己也辛苦了。这些信里虽然没提到你的名字,但没有你破译那些坐标,搜索不可能这么顺利。” 程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旅长,我就是个干活的。真正辛苦的是北川和糖包。” “行了,你们一个两个都跟我客气。去吧。” 程砚秋抱着信去了沈北川家。 沈北川正在客厅里看糖包写作业。糖包的作业就是画一幅画,主题是“我的家”。她画了一个歪房子,里面有三个人,一大两小。 “这是谁?”沈北川指着画问。 “这是爸爸,这是糖包,这是宋阿姨。” “宋阿姨也画进去了?” “当然呀,宋阿姨也是我们家的人呀。” 沈北川没反驳,笑了一下。 门铃响了,他去开门。 “砚秋?” “来给你送个东西。”程砚秋把大信封递给他,“英烈家属寄来的。联名感谢信。五十多个家庭写的。” 沈北川接过来,没马上打开,问了一句:“寄给谁的?” “寄给军区的。但其实是写给你的。他们不知道你的名字,所以寄给了军区。” 沈北川“嗯”了一声,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程砚秋看他不打算当面看,也不强求,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晚上糖包睡了以后,沈北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封信打开了。 他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陈老太描的那三个歪扭的“谢谢你”,他停了一下。 看到杨秀兰写的“现在他回来了总算暖和了”,他揉了一下眼睛。 看到那个写“迟了几十年的爸我还是得喊”的,他把纸放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全部看完以后他把信装回信封里,走到书房,打开柜子,把信放在了最里面一层。 然后他关了灯,走回卧室。 糖包睡得正香,小手攥着被角,嘴巴嘟着。 沈北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那三年里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在山洞里,在树底下,在悬崖旁边。每次支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想,再走一个,再找一个,又是一个家庭可以合上了。 值了。 不管他自己受了多少苦,那些信里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他,值了。 第115章 糖包问了一句话,三个大人全哭了 糖包最近有点不对劲。 沈北川最先发现的。 她从幼儿园回来以后话变少了,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闷着头扒拉碗里的饭。 “糖包?” “嗯。” “今天幼儿园好玩吗?” “嗯。” “学了什么?” “画。” “画了什么?” “花。” 连着几天都这样。沈北川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问她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她摇头。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也摇头。 到了第三天晚上,糖包洗完澡躺在床上,沈北川给她盖好被子准备讲故事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爸爸。” “嗯?” “糖包问你一个事。” “你问。” 糖包咬着嘴唇,小手揪着被角不放。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才小声开口。 “爸爸,糖包的妈妈在哪里?” 沈北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但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怎么突然问这个?” 糖包的声音更小了:“今天幼儿园,小美说她妈妈给她做了新裙子。然后她问糖包,糖包你妈妈给你做裙子吗?糖包说没有。小美说为什么呀,你妈妈呢?” 她停了一下。 “糖包不知道怎么说。” 沈北川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抱在怀里,靠着床头坐好。 “糖包,妈妈……”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 “妈妈变成天上的星了。” 糖包没哭,但她整个人缩在沈北川怀里,特别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什么时候变的?” “你很小很小的时候。” “糖包见过妈妈吗?” “见过。你出生的时候妈妈抱过你。” “那糖包为什么不记得?” “因为那时候你太小了,还不会记事。” 糖包又安静了好久。 沈北川以为她睡了,但她突然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那妈妈是不是看不到糖包了?” “能看到。她在天上看着你呢。每天都看着。” “真的?” “真的。” 糖包把脸埋在沈北川的胸口蹭了蹭,过了一阵子又说话了。 “爸爸。” “嗯?” “那宋阿姨可以当糖包的妈妈吗?” 沈北川整个人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糖包仰着小脸看他,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很认真很期待的光。 “宋阿姨对糖包很好。她给糖包做饭,给糖包梳头,给糖包买新衣服,生病了带糖包看医生。”糖包掰着手指头数,“别的小朋友的妈妈做的事,宋阿姨都做了。” 沈北川的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宋阿姨可以当妈妈吗?糖包也想有一个妈妈。” 沈北川把她抱紧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来一句:“爸爸问好不好?这个事得宋阿姨自己愿意才行。” 糖包点了点头:“好。那爸爸你帮糖包问。” “行。” 糖包好像终于把憋了好几天的话说出来了,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沈北川抱着她又坐了好一阵子。 他轻轻把她放下来盖好被子,走出了卧室。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宋清晚站在门后面。 她刚才全听到了。 从“糖包的妈妈在哪里”到“宋阿姨可以当糖包的妈妈吗”,一字不漏。 她靠在门后面,用手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敢出声,怕被听到。 但她哭了很久。 不是难过,是心疼,也是被需要的那种感动。 这几个月她照顾糖包,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她就是心疼这个小丫头,想对她好。但她没想到糖包会主动说出这种话。 宋阿姨可以当糖包的妈妈吗。 这一句话,比世界上任何情话都让她受不住。 她蹲在门后面哭了好久,最后擦干了眼泪,轻轻关上门。 那一夜她也没怎么睡着。 第116章 三个大人一娃,这个家终于拼完了 第二天一大早宋清晚就出门了。 她没去医院上班,而是去找了陆征。 陆征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她这个点来了有点意外。 “嫂子?怎么了?” 宋清晚进来把门带上了,在对面坐下。 陆征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不是小事:“出什么事了?” “老陆,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宋清晚组织了一下措辞:“昨天晚上糖包跟北川说,想让我当她妈妈。” 陆征放下了手里的笔:“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事。我之前就想过要不要收养糖包,但现在北川回来了,收养这事不现实了。但是糖包她自己说了那句话,我就……” 她停了一下。 “我就想问,北川什么想法。但我自己不好意思去问。” 陆征乐了:“你们两个怎么都跟闷葫芦一样?他不好意思跟你提,你不好意思去问他。” “这不是不好意思嘛。万一他觉得不合适呢?万一他觉得这样对他死去的妻子不好呢?我不想让他为难。” 陆征摇头:“你想多了。北川那个人你也了解,他心里有数。行,我帮你问。” “你别说得太直接。” “你放心。” 当天下午,陆征找了个借口去沈北川家看他。 两兄弟坐在阳台上抽烟。糖包在屋里画,离得远听不见。 “腿怎么样?” “还行,好多了。” “那就好。”陆征弹了弹烟灰,“我问你个事。” “问。” “糖包昨天说的那个话,你怎么想的?” 沈北川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陆征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北川才开口:“清晚对糖包好,这个不用说。糖包也喜欢她。这几个月要不是清晚,糖包不知道得受多少罪。” “那你什么意思?” “如果她愿意当糖包的干妈……”沈北川把烟掐了,顿了一下,“不,不是干妈的问题。她这几个月对糖包付出的那些,比亲妈都多。我欠她太多了。” 陆征看着他:“所以?” “所以我想当面跟她说。谢她。然后问她愿不愿意。” “行。”陆征拍了一下他肩膀,“那你自己去跟她说,别让我传话了。大老爷们了,直接点。” 沈北川点头。 第二天傍晚,糖包在客厅看动画片,沈北川趁着宋清晚下班回来,在厨房里拦住了她。 “清晚,我跟你说个事。” 宋清晚心里早有准备了,但还是有点紧张。她放下手里的菜,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说。” 沈北川不太会说漂亮话,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表达感情。在战场上杀人他不含糊,但让他说两句软话比让他跑十公里负重越野还难。 他张了两次嘴,最后说出来的是:“这几个月,谢谢你。” 宋清晚笑了一下:“你跟我客气什么。” “不是客气。”沈北川认真地看着她,“糖包在福利院的时候被人打,到了这边又没有妈,你一个人又带她看病又哄她睡觉又给她做饭。你本来没有义务做这些。” “我是真心喜欢糖包的,不是做给谁看的。” “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更得谢谢你。” 沈北川停了一下,然后说了正题。 “糖包昨天问我,你能不能当她妈妈。” 宋清晚的眼圈一下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 “如果你愿意,她可以叫你干妈。不是那种客套的叫法,是真的把你当妈妈一样亲的那种。” 沈北川看着她的眼睛:“你愿意吗?” 宋清晚使劲点了点头,声音有点抖:“我愿意。我早就愿意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沈北川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气氛有点尴尬。好在他们都不是矫情的人。 宋清晚先笑了,擦了一下眼角说:“行了,你这个人说个话跟拔牙似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脑袋从厨房门口探了进来。 糖包趴在门框后面,就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小脑门。 “说好了吗?” 沈北川和宋清晚同时看过去。 这小丫头什么时候过来的?动画片不看了? 糖包见两个大人都在看她,胆子大了,整个人跑了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爸爸帮糖包问了吗?宋阿姨答应了吗?” 宋清晚蹲下来,张开双臂。 糖包看了一眼沈北川,沈北川冲她点了点头。 糖包就像一颗小炮弹一样飞扑了过去。 “干妈!” 宋清晚把她紧紧抱住了,声音带着哭腔但是在笑:“哎,妈的乖宝。” 糖包搂着她的脖子,两条小腿盘在她腰上,开心得不行。 “干妈干妈!糖包有干妈了!” 宋清晚抱着她站起来,亲了她额头一下:“以后干妈天给你做好吃的。” “真的?” “真的。” “那干妈给糖包做红烧肉行不行?” “。” “明天就做?” “明天就做。 糖包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转头看向沈北川:”爸爸!你也过来!我们三个人抱一起!“ 沈北川被指挥着走过去,三个人挤在厨房里抱了一团。画面有点滑稽,但谁都没觉得尴尬。 糖包被夹在中间,开心得直蹬腿。 那天晚上糖包特别兴奋,怎么哄都不肯睡。她非要画一幅画。 她趴在小桌子上画了好一阵子,然后捧着纸跑来给沈北川和宋清晚看。 画上有三个人。 一个高瘦的绿色人形,旁边写了歪歪扭扭的”爸“字。一个穿白大褂的漂亮人形,旁边写了”干妈“两个字。中间是一个特别小的粉色人形,扎着两根辫子,旁边写了个”我“字。 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个房子前面。 画的右上角还有一颗黄色的星。 ”这个是什么?“沈北川指着星问。 ”那是妈妈呀。“糖包很自然地说,”妈妈在天上看着我们。“ 宋清晚的眼泪又下来了,但她笑着接过画说:”画得真好看。干妈最喜欢了。“ 糖包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沈北川看着她们两个,突然觉得这个家完整了。 不是因为补上了一个位置,而是因为有人真心愿意站在那个位置上。 糖包终于不用再回答”你妈妈呢“这种问题了。她可以说”我有干妈“。干妈给她梳头,给她做饭,给她买裙子,接她放学,晚上给她盖被子。 跟妈妈做的事一模一样。 晚上糖包终于肯睡了,缩在被窝里闭着眼还在笑。 沈北川帮她把画放好,关了灯。 走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宋清晚。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宋清晚先开口:”你放心,我会把她当亲闺女。“ 沈北川说:”我知道。“ ”你那边也是,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有我呢。“ 沈北川点了一下头。 宋清晚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对了,那幅画我想裱起来挂客厅。行吗?“ ”行。“ ”好。那晚安。“ ”晚安。“ 沈北川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三年前他一个人在荒山里走的时候,想过无数次回来以后的日子。他想的都是怎么把信息传出去,怎么完成任务,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现在他有一个女儿,有一个把女儿当亲生的干妈,有一个随时能踹他门进来的兄弟。 够了。 什么荣誉勋章都不要了。这些就够了。 第117章 这幅画,挂客厅最中间 第二天一大早,糖包就醒了。 比闹钟还早。 她光着脚丫跑出房间,手里攥着昨天晚上画的那幅画,噔噔跑到宋清晚房间门口。 “干妈!干妈!” 门开了,宋清晚还带着点起床气,头发乱糟糟的。但一看到门口那个小团子仰着头冲她笑,什么气都没了。 “干什么呀这么早?” “干妈你看!”糖包把画举到她面前,“糖包昨天画的!好不好看!” 宋清晚蹲下来接过画,又看了一遍。 画上三个人手拉手,右上角一颗黄色的星星。 她的眼眶又有点热了,但忍住了。 “好看,特别好看。” “那挂起来嘛!”糖包拉着她的手往客厅跑,“爸爸昨天说可以挂的!挂最中间!” 沈北川这时候从厨房端着两碗粥出来,听到糖包的话,看了宋清晚一眼。 “我去找个相框。” “你腿还没好利索,我来吧。”宋清晚说。 “没事,就在储物间翻一下。” 糖包站在客厅沙发前面,仰着头看那面白墙,认真地比划。 “挂这里!这里最大!客人一进来就能看到!” 沈北川找到了一个木头相框,有点旧了但正好合适。他把画放进去卡好,抬头看了看糖包指的位置。 “这么高?够不着。” “爸爸抱我!来挂!” 沈北川把她举起来,糖包伸着小手把相框按在墙上。 “歪了。”宋清晚在旁边说。 “没有!”糖包歪着头看,“哪里歪了?” “左边高了一点。” “那……这样呢?” “再往右一点点。” “这样?” “行了行了。”沈北川胳膊有点酸了,“差不多就行了。” 最后钉好了挂上去。糖包退后几步,双手叉腰,满意地点头。 “完美!” 三个人站在那面墙前面看那幅歪歪扭扭的画。 画得不好看,人形都是火柴棍的水平,颜色也涂得出格了。但三个人看着都在笑。 “以后有人来家里做客,我就跟他们说,这是我女儿画的。”沈北川说。 糖包乐了:“爸爸你会跟人炫耀!” “那当然。” 吃早饭的时候糖包坐在宋清晚旁边,黏得特别近。她一口粥一口话。 “干妈,今天你上班吗?” “上。” “那中午呢?中午回来吗?” “中午不回来,下午下班回来。” “那晚上给糖包讲故事吗?” “讲。” “好耶!” 沈北川在对面喝粥,看着这一大一小的对话,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吃完早饭宋清晚准备出门上班,糖包跑到门口送她。 “干妈再见!干妈路上小心!干妈晚上早点回来!” 宋清晚笑着弯腰亲了她一口:“好,你在家乖乖的啊。” “嗯!” 门关上了,糖包转过身来看着沈北川,脸上的笑大得要溢出来。 “爸爸。” “嗯?” “糖包好开心。” “看出来了。” “真的好开心。”糖包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以前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来接,就糖包没有。现在糖包也有了。” 沈北川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心里那点酸楚被更大的暖意盖住了。 他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糖包,干妈对你好,你也要对干妈好,知道吗?” “糖包知道!糖包给干妈画好多好多画!还帮干妈捶背!还帮干妈……”她想了半天,“拿拖鞋!” 沈北川笑了:“行,那就这么办。” 下午宋清晚下班回来的时候,一开门就看到门口整齐地摆着一双她的拖鞋。 糖包从客厅探出头来:“干妈!糖包帮你摆好了!” 宋清晚换了鞋走进去,发现茶几上还放了一杯水。 “这也是你倒的?” “嗯!爸爸说干妈上班累了回来要喝水。” 宋清晚看了沈北川一眼。沈北川假装在看手机没抬头。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温的,不凉不烫。 “谁帮忙调的水温?” 糖包诚实地指了指沈北川:“爸爸帮忙的。糖包够不着开水壶。” 沈北川这才抬头,表情很淡定:“她非要给你倒,我就帮了一下。” 宋清晚憋着笑坐下来,糖包立马爬到她旁边靠着她。 “干妈今天累不累?” “不累。” “那给糖包讲故事嘛。” “现在就要听?” “嗯!” 宋清晚看了看表,才五点半。 “行,你想听什么?” “随便!干妈讲什么糖包都爱听!”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了宋清晚做的红烧肉。 糖包吃了三块,嘴巴油汪的,幸福得直晃脚。 “干妈做的红烧肉世界第一好吃!” “是不是跟谁的都说世界第一?”宋清晚逗她。 糖包很认真地摇头:“没有!就干妈的第一!爸爸做的是倒数第一!” 沈北川筷子顿了一下:“……我还给你做过饭?” “爸爸上次煮的面条都坨了!” 宋清晚笑得趴在桌上。沈北川面不改色地夹了块肉塞嘴里。 “行,以后做饭这事归你干妈。” “那爸爸干什么?” “洗碗。” “哦。”糖包想了想,“那糖包呢?” “你负责吃。” “好耶!糖包最擅长吃了!”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客厅灯亮着,那幅画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三个火柴人手拉手,旁边一颗星。 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 第118章 三十六首歌,还差六个没找到 程砚秋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三十六个坐标的搜索工作一直在同步推进。前面三十个已经确认找到了目标,剩余六个因为地形条件太复杂,推进缓慢。 这天她带着最新的进度表来找陆征汇报。 “旅长,目前情况是这样的。” 她把表格铺在桌上,一项一项指给陆征看。 “湖南那个深洞方向,上周找到了。那位地下交通员,被叛徒出卖后躲进洞里的,最后困死在洞中。遗骸保存完好,旁边还有他当年随身带的情报文件。” 陆征点头:“确认身份了?” “确认了。DNA比对和遗物双重确认。” “继续。” “河北方向也找到了。解放战争时期的爆破手。”程砚秋顿了一下,“他身上还绑着没有引爆的炸药包。” 陆征抬头看了她一眼。 程砚秋说:“从现场判断,他是冲上去了但没来得及拉弦就被击中了。炸药包一直绑在他身上,七十多年了。” “做好安全处置了?” “做了。弹药已经交给工兵处理了。” “下一个。” “贵州那边的游击队员也找到了。他躲在一处溶洞中,身边有大量当年的情报文件。这批文件已经移交给军史馆了,研究价值很高。” 陆征翻了翻表格:“那还剩六个。” “对。这六个难度很大。”程砚秋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一个在南海深水区,是一艘五十年代失踪的补给船。一个在西藏雪山冰川深处。一个在大兴安岭原始森林。一个在黄河故道地下。一个在帕米尔高原。还有一个……” “哪个?” “第三十五号坐标。沈中校的三个兄弟。” 陆征沉默了一下。 “那个区域确实难度很大。山体滑坡后地形完全变了。” 程砚秋说:“我跟沈中校谈过了,他说他能提供更精确的位置信息。毕竟那三个人是他亲手埋的。” 陆征靠回椅背,长出了一口气。 “他提过吗?关于那三个兄弟的事。” “没有细说。就说那次山体滑坡,三个人当场牺牲。他做了标记后把他们安葬了。” 陆征闭了一下眼:“我知道的比你多一点。那三个人,一个叫老张,一个叫小刘,一个叫王猛。跟北川一个组待了五年。小刘结婚不到三个月就出的任务。” 程砚秋没接话。 “继续推进吧。”陆征睁开眼,“不急,但不能停。一个都不能少。” “明白。” 程砚秋收起表格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旅长,有个数据我想跟你说一下。” “说。” “截止目前,三十六个坐标已完成搜索三十个,找到英烈遗骸六十一位。这个数字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估。很多坐标对应的不止一位英烈,有些是成建制牺牲的。” 陆征点头:“北川一个人干了三年,攒下来的东西够我们搞好几年的了。” “是”程砚秋犹豫了一下,“旅长,我有时候想,他那三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一个人,在深山里,受着伤,还要一个坐标一个坐标地确认。” 陆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操场上跑步的战士们。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每找到一个兄弟,就在心里跟老张他们三个说一声。说又找到一个了,你们再等,等我找完了就来接你们。” 程砚秋的鼻子有点酸。 “剩下的六个,我会盯紧的。最快两个月内应该能全部完成。” “去吧。辛苦了。” 程砚秋出了门。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电脑更新进度表,在已完成的三十个坐标后面一个一个打勾。 绿色的勾。 每一个勾代表一位或几位英烈终于有了下落。 她看着那六个还空着的格子,在心里默说了一句:再等等,很快了。 第119章 沈北川述职:功劳不是我的 沈北川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军部安排了一次正式的任务报告。 形式是视频会议,军部几位首长在线上听。陆征陪着他坐在会议室里。 沈北川穿了正式的军装,虽然人还是偏瘦,但精神状态比刚回来的时候好了太多。 “沈北川同志,请汇报你近三年执行任务的详细经过。”屏幕上一位首长说。 沈北川坐直了身体,开始讲。 他的汇报很简洁,不带任何多余修饰。时间、地点、发现过程、验证方法,一条一条列得清楚。 “2021年3月,因山体滑坡导致地层暴露,我在滑坡现场发现了异常人工痕迹。经初步判断,该处可能埋有早年失踪军人遗骸。我沿此线索展开调查,在之后三年内通过档案比对、实地勘察、走访当地居民及地形分析等方式,陆续确认了三十六处失踪军人的位置坐标。” “涉及时间跨度从抗日战争到上世纪九十年代。” 首长问:“为什么不中途返回汇报?” 沈北川停了一下。 “两个原因。” “第一,当年'归途'行动泄密一事尚未查清,我不确定信息传回后是否安全。如果内鬼的关系网还在运作,这些坐标可能会被截获甚至销毁。” “第二,很多坐标必须我亲自到现场才能确认准确性。有些位置非常偏僻,交通条件极差,我不确定自己下次还有没有机会去同一个地方。所以选择一次性全部完成。” 屏幕上几位首长互相看了看。 另一位首长开口了:“你在执行期间受伤的情况?” “左腿胫骨裂,两根肋骨断裂后畸形愈合,左肩旧伤复发。”沈北川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别人的体检报告,“都是途中摔的,没有遇到人为攻击。” “你的生存保障呢?三年里怎么解决吃住?” “前半年靠随身携带的应急物资和野外采集。后半段基本靠当地牧民和村民的帮助。有些地方能买到补给,有些地方只能靠山吃山。” “住呢?” “山洞、废弃房屋、牧民的棚子,什么都住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那位首长又问:“你把坐标信息编成儿歌教给女儿,是什么时候的决定?” 沈北川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第二年底。当时我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了,左腿的伤一直没好,发过两次高烧差点没挺过来。我开始考虑一个问题,就是万一我死在外面了,这些信息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 “我不能写在纸上。纸会丢,会烂,会被人截获。我也不能存在任何电子设备里。最安全的方式就是存在一个人的脑子里。但这个人必须是绝对不会被人注意到的,绝对安全的。” “所以你选了女儿。” “对。她那时候一岁多,记忆力特别好,我教她什么她都能记住。我把三十六个坐标全部编成了儿歌的格式,每天晚上唱给她听。唱了几个月,确认她全部记牢了,我才放心出发。” 首长说:“你当时判断她能记多久?” “我不确定。但我赌她能记住。”沈北川说,“事实证明她记住了。三十六首,两年多以后一首没忘,一个字没错。” 首长们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一位年纪最大的首长开口了:“沈北川同志,你对自己这三年的工作有什么评价?” 沈北川想了想说:“报告首长,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那些兄弟为国家付出了生命,他们的位置不该是个谜。我碰巧发现了线索,碰巧有能力去找,就去了。功劳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是糖包的。”沈北川说,“没有她,这些坐标到不了组织手里。一个三岁半的孩子独自走进军区,把歌唱给你们听。她比我勇敢。” 会议又安静了几秒。 最后首长说了一句:“军部决定,追授沈北川同志一等功。” 沈北川立即开口:“首长,我有一个请求。” “说。” “这件事不要给我任何公开的荣誉。如果一定要表彰,就表彰那三十六位英烈。他们才是英雄。我只是个送信的。” 屏幕上的首长看了他半晌,最终点了头。 “尊重你的意愿。一等功照记,但不对外公开。同时'英烈归途'行动升格为国家级项目,你的工作成果作为项目核心基础。” “是。谢谢首长。” 会议结束后,陆征关了屏幕,靠回椅子上看着他。 “你是真不要这个荣誉?” “要那玩意干嘛。”沈北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又不能当饭吃。” “一等功啊,多少人一辈子都拿不到。” “那给他们。”沈北川往外走,“我赶着回去接糖包放学呢。” 陆征在后面摇头笑了。 这人,三年前拼了命去找英烈的时候,跟现在急着接闺女放学的时候,是同一个人。 沈北川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陆征。 “对了,老陆。” “嗯?” “顾老那边你帮我打个电话。就说任务汇报完了,一切顺利。老爷子肯定在等消息。” 陆征点头:“我打。” 沈北川走了。 陆征拿起电话拨给顾远山。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老将军的声音有点急:“怎么样?” “顺利。一等功,不公开。项目升格国家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顾远山的声音有点颤:“好。好啊。” 又停了一下。 “北川他人呢?” “接闺女放学去了。” 顾远山笑了,笑着声音又有点哑了:“这小子……行。让他好过日子。他该歇了。” “顾老您也别操心了,项目那边有专人盯着呢。” “我知道。我就是……放心了。”老将军长出了一口气,“放心了。” 第120章 爸牵着糖包的手,这就是全世界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回归了正常。 沈北川每天早上送糖包去幼儿园,下午准时接。雷打不动。 这天早上糖包牵着沈北川的手走在路上,嘴巴就没停过。 “爸爸你看那个花!红色的!好看!” “嗯,好看。” “爸爸你看那个狗!好大!是金毛!” “别跑过去摸,人家不一定让。” “我就看嘛。”糖包踮着脚看了两眼又跑回来拉住沈北川的手,“爸爸!昨天豆说她新来了一个弟弟!是她妈妈生的!” “哦?” “她说弟弟特别丑,一直哭。” “刚出生都那样。” “那糖包小时候也那样吗?” “你小时候比别的小孩好看。” “真的假的?” “真的。你出生那天我看第一眼就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小孩。” 糖包开心得使劲晃他的手:“爸爸你嘴真甜!” “跟谁学的这话?” “跟干妈学的。干妈说你嘴笨得跟石头似的。” 沈北川:“……” 到了幼儿园门口,小朋友们已经陆续到了。 豆豆远看到糖包就喊:“糖包!糖包你快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安站在教室门口冲她挥手。 糖包松开沈北川的手要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停住了,转回来。 “爸爸。” “嗯?” “下午你来接我。” “来接。” “一定来啊。” “一定来。” “那拉钩。” 糖包伸出小拇指。沈北川弯下腰跟她拉了一下。 “好了,去吧。” 糖包这才笑着跑进了幼儿园。 跑到教室门口又回了一次头,冲他挥手。沈北川站在栅栏外面也冲她挥了一下。 然后她进去了。 沈北川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 王老师从教室窗户看到这一幕,跟旁边的生活老师说:“你看到没?” “看到了。” “糖包走到门口回了三次头,她爸站在外面一直等到她进去了才走。” “这爸爸可真……” 王老师笑着摇头:“你没见他刚来那天的样子。拄着拐,瘦得脱形,脸上还有道疤。但眼睛里看着糖包的时候那个温柔劲儿,我当了十几年幼师,没见过比这更疼闺女的爸。” 下午四点半,沈北川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糖包冲出来,小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直接往他身上扑。 “爸爸!” 沈北川一把接住她举起来转了个圈。糖包笑得咯的。 “今天在幼儿园开不开心?” “开心!老师教我们折小青蛙了!我折了两个!一个给爸爸一个给干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只皱巴巴的纸青蛙,宝贝似的捧着给沈北川看。 “这个绿色的是爸爸的,这个蓝色的是干妈的。” “为什么我是绿色的?” “因为爸爸穿绿衣服呀!军装是绿色的嘛!” “那蓝色呢?” “因为干妈上班穿白大褂,但是白色的纸没有了,蓝色最接近!” 逻辑完美。沈北川接过那只绿色纸青蛙放进胸口袋里。 “谢谢糖包。” “嘿。” 回家路上他们经过那条小街。两边有卖水果的,卖烤红薯的,还有一家冰淇淋店。 糖包路过冰淇淋店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她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往那边瞟。 沈北川低头看她一眼。 “想吃?” 糖包使劲摇头:“没有!糖包没有!” “你眼睛都长冰淇淋上了。” 糖包绷不住了,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爸爸……买一个行不行?就一个!小的就行!” 沈北川牵着她走进店里:“要什么味的?” “草莓的!” “就一个球还是两个球?” “一个就够了!糖包不贪心!” 沈北川跟店员要了一个草莓冰淇淋。糖包接过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小口小口地舔。 “好吃吗?” “好吃!特别好吃!”糖包舔了一口又说,“爸爸你也吃一口嘛。” 她踮着脚把冰淇淋举到沈北川嘴边。沈北川低头咬了一小口。 “好吃不?” “嗯,好吃。” “爸爸最好了!”糖包突然蹦起来,“以前在福利院想吃都吃不到!” 沈北川心里猛地疼了一下。 他面上没露出来,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以后想吃什么跟爸爸说。” “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那糖包想吃巧克力也可以?” “可以。” “那想吃蛋糕也可以?” “可以。” “那想吃……十个冰淇淋也可以?” “那不行,吃坏肚子。” “嘻,糖包逗你的。” 糖包举着冰淇淋蹦跳着往前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的。 沈北川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小的背影。 三年前他在缅甸边境的深山里走夜路的时候,天上全是星,脚底下全是石头。他每走一步都在想,这步走完了,离糖包是不是又近了一点。 有时候走到绝望了,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就闭着眼想糖包的脸。 想她刚出生时候的样子,想她学会叫爸爸时候的样子,想她抱着他的军牌不肯撒手的样子。 然后就爬起来继续走。 一步一步,走了三年,走了回来。 现在他牵着女儿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听她叽呱呱讲个不停。 太阳快下山了,风里带着点暖意。 这条路不长,从幼儿园到家属楼也就十五分钟。 但他觉得可以走一辈子。 “爸爸你在想什么呀?”糖包回头看他。 “在想糖包。” “想糖包什么?” “想糖包明天要不要再吃一个冰淇淋。” “要!” “那后天呢?” “也要!” “那每天都吃?” “不行每天都吃,会蛀牙的。一周吃两次!干妈说的。” 沈北川笑了。 他以前是特种兵中校,上过战场,执行过最高密级的任务,踩着死亡的边缘走了三年。 但他现在觉得全世界最幸福的事,就是这个。 牵着女儿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听她说话。 看她笑。 买一个冰淇淋就能让她开心一整天。 这就够了。 这就是全世界。 第121章 谁动我女儿,我记着呢 糖包那句“以前在福利院想吃都吃不到”一直扎在沈北川心里。 晚上糖包睡了,沈北川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宋清晚出来倒水,看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北川?你怎么不开灯?” 沈北川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清晚,糖包在福利院那两年,是不是受了不少苦?” 宋清晚端着水杯的手顿住了。 她放下杯子坐到旁边,斟酌着说:“你是听她说了什么?” “她说在福利院想吃冰淇淋吃不到。”沈北川的声音很低,“但我觉得不只是吃不到东西那么简单。” 宋清晚沉默了几秒。 “糖包刚来的时候,胳膊上有淤青。” 沈北川的身体一僵。 “还有后背上,有几道印子。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是摔的。但那个形状,不像摔的。” 沈北川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为什么没跟我说?” “你刚回来那会儿身体那么差,我怕你上火。”宋清晚看着他,“而且糖包好了,印子也早消了。” “好了就不追究了?”沈北川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让宋清晚心里一紧。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是战场上的人才有的那种冷。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沈北川站起来,“但这事不能算了。我的女儿,谁打的,得有个说法。” 第二天一早沈北川就给陆征打了电话。 “老陆,你认不认识靠谱的律师?” “怎么了?” “糖包在福利院被人打过。我想了解一下那家福利院的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陆征的声音沉下来:“你确定?” “宋清晚说的,糖包来的时候身上有伤。” “妈的。”陆征骂了一声,“行,我有个大学同学叫方明,做公益诉讼的律师,这种事他在行。我给你对接。” “快点。” 下午方明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沈中校,老陆跟我说了。那家福利院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市?” 沈北川把当初送糖包去的那家福利院名字和地址说了。 “好,我查一下,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三天后方明回了电话。 “沈中校,查了。不太好。” 沈北川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说。” “这家福利院三年内被投诉过四次,都是关于虐待儿童的。有家长发现孩子身上有伤报的,有志愿者去了发现卫生条件不达标报的。但每次都不了之,不知道什么关系给压下来了。” 沈北川的太阳穴突跳。 “投诉没用?” “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实质性处理。院长还是原来那个人,姓周,叫周美芬。” “打人的呢?是院长还是别人?” “您说的应该是护工。我查不到具体是哪个护工动的手,这个得实地了解。” 沈北川闭了闭眼:“还有别的孩子被打过吗?” “投诉内容来看,不止一个孩子。但没有人追到底。” “为什么没人追?” 方明叹了口气:“说实话,福利院的孩子,没爹没妈的,谁来替他们出头?投诉的人也就是打个电话,后续不跟进就石沉大海了。” 沈北川沉默了很久。 没爹没妈的孩子。 他的糖包在那两年里,就是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 挨了打也没人管。想吃个冰淇淋也没人买。 那是他造成的。他把一岁多的女儿送去那种地方,自己走了三年。 “沈中校?还在吗?” “在。”沈北川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方明,这事我要追到底。你帮我走法律程序,该举报举报,该起诉起诉。” “没问题。但你要想好,这种案子取证不容易。” “不用你取证。”沈北川说,“我自己去一趟。” 方明愣了:“你亲自去?” “我要看打我女儿的人长什么样。” 挂了电话,沈北川回到屋里。糖包正趴在茶几上画,头都不抬:“爸爸你在阳台上站了好久,干嘛呀?” “打电话。” “跟谁?” “跟一个叔。” “什么事呀?” 沈北川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着她那张白嫩嫩的小脸。 “糖包。” “嗯?” “爸爸问你个事,你跟爸爸说实话好不好?” 糖包放下画笔抬起头,看着他的表情有点紧张:“怎么了爸爸?” “你以前在福利院,有没有人打过你?” 糖包的眼神闪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但沈北川捕捉到了。 “没有呀。”糖包的声音轻了一点。 “糖包。”沈北川看着她的眼睛,“跟爸爸说实话。” 糖包咬住嘴唇,低下了头。 她的小手捏着画笔,指尖有点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有一个阿姨,糖包不听话的时候她会打。” 沈北川的呼吸重了。 “打哪里?” “胳膊,还有后背。”糖包声音越来越小,“但是不疼的,糖包没哭。” “不疼你为什么不跟爸爸说?” 糖包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了一圈:“因为那时候爸爸不在呀。” 沈北川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他把糖包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下巴抵着女儿的头顶,“是爸爸不好。在你身边的时候让你受委屈了。” 糖包摇摇头,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没事的爸爸,糖包现在有爸爸了。那些事都过去了。” 沈北川闭上眼。 过去了吗? 不,没过去。 打他女儿的人还在那里,可能还在打别的孩子。 这笔账,他必须亲自去算。 第122章 沈北川进福利院,全场鸦雀无声 三天后,沈北川和陆征开车去了那家福利院。 方明说不用那么快,走法律程序要准备材料。沈北川说我不是去打官司的,我就去看。 陆征开的车,看了他一眼:“你到了别冲动。” “我什么时候冲动过?” “你以前没有闺女的时候没冲动过。现在不好说。” 沈北川没接话。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地方。那家福利院在一个小县城的边上,门面看着还行,进去了才知道里面什么样。 沈北川今天穿的是便装,但陆征穿了军装。大校军衔。不是故意的,陆征说他下午有会,懒得换了。 但效果是,门口的值班人员一看军装就紧张了。 “你们是?” 陆征很随意地亮了一下证件:“来了解情况的。叫你们院长出来。” 值班的人腿都软了,跑进去叫人。 两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急匆匆出来了,烫着卷发,脸上还有来不及擦掉的油光。 “哎呀,部队的领导?什么事什么事?” 这就是周美芬。 沈北川没出声,站在后面打量着这个地方。走廊有点暗,墙角有水渍,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他想象糖包一岁多的时候被送到这里,就种环境。 陆征跟周美芬说了几句场面话,说是走访慰问。周美芬信了,拍着胸脯表示配合,领着他们往里走。 沈北川一直在看周围的人。 走廊里有几个护工,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看到来人了有的紧张有的无所谓。 他们路过一个活动室,里面有几个小孩在玩。沈北川扫了一眼,那些孩子看着都挺安静的,但是那种安静不太正常。不是乖巧的安静,是害怕的安静。 三四岁的小孩,不吵不闹不跑不跳,规矩矩坐在小凳子上。 沈北川的拳头在裤兜里握紧了。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四十多岁,体格壮实,面相凶,正倚在墙边嗑瓜子。看到周美芬带着人来,不情不愿地站直了,瓜子壳还捏在手里。 沈北川停住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停住了。可能是直觉。 “这位是?”他问。 周美芬赶紧介绍:“哦,这是赵姐,我们的护工,负责低龄组的。” 低龄组。 三岁以下。 糖包那个年龄段的。 沈北川看着这个女人。 赵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了一下:“领导好。” 沈北川没回应她的笑。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你是负责三岁以下那个区的?” 赵姐点头,有点莫名其妙。 沈北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两年多前,这里有过一个小女孩,姓沈,一岁多送来的。你有没有印象?” 赵姐的脸色变了。 肉眼可见地变了。 她手里的瓜子壳掉在地上。 周美芬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了:“这位同志,您这是……” 沈北川没看周美芬,目光一直钉在赵姐脸上。 “你打过她。”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赵姐的嘴张了张:“我我没……什么小女孩?我不记得了……” “姓沈。”沈北川又说了一遍,“大眼睛,来的时候还不太会说话。你打过她胳膊,打过她后背。” 赵姐往后退了一步。 沈北川没逼上去,就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走廊里其他几个护工全停下了手里的活,大气都不敢喘。 那种眼神。 像冬天最冷那天的风,带着刀。 赵姐又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墙壁,声音磕绊了:“我那是教育……小孩不听话……我就拍了两下……” “拍了两下?”沈北川微偏了一下头,“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后背上一道一道的印子。你管那叫拍两下?” 赵姐的脸白了。 周美芬在旁边急了:“这个这个,领导,有什么话咱坐下来说,坐下来说……” 沈北川终于看了周美芬一眼,周美芬被他那一眼看得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沈北川重新把目光转回赵姐。 “我不会打你。”他说,声音平的,“我打你太便宜你了。” 赵姐的腿在抖。 “但该管你的人会来管你。对那些没有爸妈保护的孩子做的事,一笔一笔,会有人来跟你算。” 他顿了一下,然后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赵姐那张已经完全扭曲的脸,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个小女孩是我女儿。” 赵姐的脸从白变成灰的。 走廊里安静得像坟墓。 沈北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陆征跟在后面,出了门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忍住了就行。” 沈北川没说话,上了车,关上门坐在副驾驶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老陆,我他妈真想打她。” “我知道。” “但我不能。我打了她就成了我的错。” “对。你做得对。” 沈北川闭上眼仰在椅背上。 “方明的举报材料,明天就交。” “好。” 沈北川又沉默了一会儿,喉咙发紧:“我当初把糖包送到这儿的时候,挑了个离边境最远的地方。我以为远就安全。没想到……” 陆征发动车子:“别想了。你那时候没有选择。现在有了。” 沈北川看着窗外往后退的县城街道,点了一下头。 对。现在有了。 第123章 那个打我女儿的人,进去了 沈北川回来后把事情交给了方明。 方明这人做事利索,第二天就把举报材料整理好递交给了当地民政部门。这次不是普通投诉,是正式的书面举报,附上了受害者信息、证人证言和律师函。 民政部门一看律师函上盖的是军区法律事务部的章,不敢怠慢了。 三天后,一支联合检查组对那家福利院进行了突击检查。 结果触目惊心。 克扣孩子伙食费——每个月拨下来的伙食款只有不到一半真正用在孩子身上,剩下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体罚和暴力行为——不止赵姐一个人,另外两名护工也有动手的记录。检查中发现了三个孩子身上有新旧不一的伤痕。 卫生条件不达标——低龄组的床铺被褥半年没换过,厨房的冰箱里有发霉的食材。 方明在电话里跟沈北川说结果的时候,沈北川一直没吭声。 方明说完了,等了一会儿:“沈中校?” “我在听。” “后续处理是这样的:院长周美芬被撤职,福利院由民政部门接管,正在重新评估所有工作人员资质。护工赵某已经被开除,移交公安机关处理。初步定性是虐待被监护人罪。” “能判多久?” “看证据链条。如果多个孩子的伤情都能对上,三到七年。” 沈北川嗯了一声。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方明问。 “没有了。谢谢你方明。” “客气什么。这种事本来就该有人管。就是之前没人出头而已。” 挂了电话,沈北川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 陆征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手里拿着两瓶啤酒,递了一瓶给他。 “听说了?查了。” “嗯。”沈北川接过啤酒没喝。 “那你怎么这个脸色?事办成了不高兴?” 沈北川摇头:“不是不高兴。” “那是什么?” “是我觉得我对不起糖包。”沈北川看着手里的啤酒瓶,“那两年她在那里受的苦,是我造成的。我要是不走那个任务,她就不用去那种地方。” 陆征拧开自己的啤酒喝了一口:“你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又开始自我审判了。”陆征看着他,“沈北川,你当时要是不去执行那个任务,那三十六个坐标谁来找?七十八位英烈还在荒山野岭躺着,没人管。你觉得你选哪个?” 沈北川没说话。 “你不是不管女儿。你把她送到最远的地方就是在保护她。你不知道那地方有问题,这不是你的错。” “但她受了苦。” “对,她受了苦。但你回来了,你找到了那个人,那个人会付出代价。你能做的都做了。”陆征拍了拍他肩膀,“别在这儿跟自己较劲了。你闺女现在活蹦乱跳的,比谁都开心。这就够了。” 沈北川沉默了好久,最后把啤酒拧开喝了一口。 “你说得对。” “那当然。” 那天晚上沈北川哄糖包睡觉,讲了个小兔子的故事。讲完了糖包还不困,翻来覆去的。 “爸爸。”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沈北川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你今天抱糖包的时候比平时紧。”糖包小声说,“是不是有坏事?” 这孩子的感知力。 沈北川伸手把她的被子掖了掖:“没有坏事。就是爸爸太爱你了,想多抱抱。” “真的?” “真的。” 糖包翻了个身,把小脸贴在他胳膊上:“那糖包也多抱抱爸爸。爸爸就不难过了。” 沈北川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爸爸不难过。有糖包在,爸爸永远不难过。” 糖包嘿笑了两声,然后小声打了个哈欠。 “爸爸晚安。” “晚安。” 糖包很快就睡着了。沈北川看着她安稳的睡脸,轻轻呼出一口气。 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 那个打他女儿的人会被法律制裁。那些还在福利院的孩子会得到更好的照顾。 而他的糖包,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受那样的委屈了。 这事当地媒体也跟进报道了。没有提沈北川的名字,只说是一位军属发现问题后举报。报道出来之后引起了社会关注,更多人开始关注福利院儿童的生存状况。 方明后来跟他说,因为这件事的影响,省民政厅对全省的儿童福利机构做了一次全面排查。查出了好几家有类似问题的。 “你这一脚踢开了一扇门。”方明说。 沈北川说:“我只是想保护我女儿。” 方明说:“保护自己的女儿的同时也保护了别人的孩子,这不冲突。” 沈北川想也是。 那天晚上他抱着糖包讲完故事后,比平时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124章 三十六个坐标,终于快凑齐了 搜索工作一直在推进。 程砚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头特别好。她现在最开心的事就是在那张统计表上打勾。 这天下午她拎着文件夹来了沈北川的病房。沈北川还在恢复期,但已经能下地活动了,拄着拐在病房里走来走去,闲不住。 “沈中校,汇报!”程砚秋在门口喊了一声。 “进来。” 程砚秋坐到床边的凳子上翻开文件夹:“第二十九号到第三十一号坐标的搜索结果出来了。” “说。”沈北川拄着拐走到窗边站着,侧耳听。 “第二十九号坐标,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程砚秋翻开第一页,“找到了。三人地质勘探队,被流沙掩埋的。因为沙漠干燥,遗骸保存得特别好。随身物品也在,有工作证、勘探记录本、还有一只军用水壶,上面刻了名字。” 沈北川点头:“他们三个是五十年代的,执行地质勘探任务失踪的。当年通讯不发达,走进沙漠就等于消失了。” “对”程砚秋说,“DNA比对已经送过去了,但光从遗物上就能确认身份。三个人的工作证都还在口袋里。” “第三十号呢?” “福建坑道。”程砚秋翻到下一页,“坑道兵,五十年代修建海防工事的。他是在一次坍塌中被封在了坑道深处。搜索队进去花了不少功夫,那段坑道年久失修,好几处都有二次坍塌的风险。” “人呢?找到了吗?” “找到了。”程砚秋点头,“他被压在一块石板下面。旁边还有他的工具包和一盏马灯。从骨骼情况看,当时坍塌的时候他应该是在作业中。一瞬间的事。” 沈北川闭了闭眼。 “第三十一号?” “江西深洞。那位地下交通员。”程砚秋的表情变了一下,“这个洞很深,结构复杂,搜索队进去找了一个星期。他躲在洞的最深处一个很小的空间里。旁边有一堆文件,是当年的地下党情报资料。” “他是被叛徒出卖后躲进去的。”沈北川说。 “对。从现场痕迹看,他在洞里待了一段时间。有水源,但没有食物。最后是饿死的。”程砚秋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手边有一块石头,上面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了几个字。” “什么字?” “信已送出,任务完成。” 沈北川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个人在黑暗的洞里等死,最后刻下的不是遗言给家人,而是确认任务完成了。 “好。”沈北川的声音有点哑,“三个坐标都找到了。统计表更新了?” “更新了。”程砚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递给他,“目前三十六个坐标完成搜索三十个,找到英烈遗骸六十一位。剩余六个还在推进。” 沈北川接过表看了很久。 三十个绿色的勾,六个红色的点。 “剩下六个难度大不大?” “大。”程砚秋实话实说,“一个在南海深水区,要动用深潜设备。一个在西藏雪山冰川里,海拔太高施工期短。一个在大兴安岭原始森林,夏天才能进。一个在黄河故道地下,需要挖掘。一个在帕米尔高原,交通极其不便。还有一个……” 她顿了一下。 沈北川抬头看她。 “第三十五号。”程砚秋说,“你当年亲手埋的那三个兄弟的位置。那个区域难度也不小,山体滑坡之后地形变了不少。”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沈北川把统计表放下,走到床边坐下来。 “第三十五号的事。”他说,“我来说具体情况。” 程砚秋马上掏出笔和本子。 沈北川看着窗外,声音很平:“三年前,我们五个人在边境执行搜索任务。山体滑坡来得太突然了,根本没有反应时间。老张、小刘、王猛,三个人当场就没了。赵铁柱被我从土里扒出来的,重伤,失去意识了。” 他停了停。 “我自己也伤了,左腿就是那时候骨裂的。但我还能动。” 程砚秋不说话,就听着,笔在本子上快速记。 “我把三个人的遗体收整了,找一处隐蔽的山谷。口有一块大石头,像个门似的。我把他们安葬在石头后面,东西南北各做了标记。老张在最左边,小刘在中间,王猛在右边。” “标记是什么?” “石堆。三个石堆,每个上面放了他们的一件私人物品。老张的是打火机,小刘的是钢笔,王猛的是一条他媳妇给他编的红绳。” 程砚秋写到红绳两个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然后我背着赵铁柱走了三天找到了牧民。”沈北川说,“把他托付了之后,我本来该一起回去的。但就是在那次滑坡里,山体内部暴露出来了一些东西。我顺着看了一眼,发现了早年失踪军人的线索。” “所以你留下了。” “对。我留下了。”沈北川说,“我想着反正赵铁柱有人接了,我回去也是写个报告。但那些线索如果不当场追查,可能以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于是三年。” “于是三年。”沈北川重复了一遍。 程砚秋合上本子,抬头看着他:“沈中校,第三十五号坐标我记下了。我会尽快安排搜索。你给的地形描述够详细了,应该能找到。” “嗯。”沈北川忽然又开口,“砚秋。” “嗯?” “找到他们之后……我想亲自去接。” 程砚秋看了一眼他还打着石膏的腿:“你现在这个状况……” “不是现在。等我腿好了。”沈北川看着她,“他们是我埋的,我来接他们回来。这是我的事。” 程砚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头:“好。等你腿好了。” “谢谢。” “谢什么。”程砚秋站起来收拾文件,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还有个事想跟你确认。” “什么?” “第三十六号坐标。就是糖包唱的最后一首歌里的那个。” 沈北川的表情微变了。 “北纬24.1,东经98.8。”程砚秋轻声说,“我查过了。那是秦刚找到你的那条溪边。” 沈北川没说话。 “你把自己最后的位置也编进了歌里。”程砚秋说,“如果你真的回不来了……” “那首歌就是我的墓碑坐标。”沈北川替她说完了。 程砚秋站在门口,手里抱着文件夹,眼圈红了。 “你那时候是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的。” “对。”沈北川的声音很淡,“但我运气好。” 程砚秋深吸一口气,使劲眨了几下眼:“行。我先走了。有进展随时跟你汇报。” “好。” 程砚秋走了之后,沈北川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看着那张统计表。 三十个绿色的勾。六个红色的点。 快了。 快全部找到了。 他那三个兄弟也快回来了。 门口传来咚咚的小跑步声。糖包从外面冲进来,手里举着一个苹果:“爸爸!干妈给我削的苹果!我吃了一半给你留了一半!” 沈北川把统计表折好塞进枕头底下,伸手接过那半个苹果。 “谢谢糖包。” “好不好吃?” “好吃。” 糖包爬上病床坐在他旁边,小脑袋靠着他胳膊:“爸爸你腿什么时候好呀?” “快了,再过一个月就能拆石膏了。” “那拆了石膏我们去公园好不好?” “好。” “去放风筝!” “好。” “买两个!一个蝴蝶的一个老鹰的!” “行,都买。” “爸爸你真好!” 糖包笑嘻嘻地啃着自己那半个苹果,脚丫在床边晃啊晃的。 沈北川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平静。 六个红点,很快就会变成绿色的勾。 三十六个坐标全部完成的那一天,这件事就真的结束了。 他可以彻底地、完全地、只当一个爸爸了。 “爸爸你在想什么?”糖包歪头看他。 “在想糖包。” “又想糖包?你天想。” “天想还不够,想一辈子。” 糖包咯笑起来:“爸爸你好肉麻哦!” “嫌弃了?” “才没有!糖包最喜欢爸爸肉麻了!” 走廊外面宋清晚路过听到这父女俩的对话,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她没打扰他们,轻手轻脚走过去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病房,把那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暖融的。 第125章 我亲手埋的他们 程砚秋拿着本子走进病房的时候,沈北川正站在窗边发呆。 他的石膏还没拆,拄着拐,整个人瘦得像竹竿。 “沈中校。”程砚秋叫了他一声。 沈北川回头:“来了?坐。” 程砚秋没坐,站在原地说:“上次你说第三十五号坐标的事,你要亲口讲。我今天专门来听的。陆旅也来了,在门口。” 沈北川往门口看了一眼,陆征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进来吧。”沈北川说。 陆征走进来,把门带上了。 三个人,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沈北川拄着拐走到床边坐下,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前的事,我从头讲。” 程砚秋翻开本子,笔尖抵在纸上。 “当时我们五个人在边境执行搜索任务。我、赵铁柱、老张、小刘、王猛。” 沈北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老张叫张海峰,三十七岁,两个孩子的爹。脾气暴,但干活从来不偷懒。” “小刘叫刘文斌,二十五,刚结婚一年。他媳妇怀孕了,他走之前还跟我显摆来着,说等他回来孩子就该出生了。” “王猛,二十八,家里独子。他妈身体不好,他每个月把津贴寄回去大半。” 程砚秋写字的手微发抖。 陆征站在旁边没出声,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那天是下午三点多。”沈北川继续说,“我们在一条山路上走,前面刚下过雨,路很滑。我走在最前面,赵铁柱跟在我后面。老张、小刘、王猛走在后面大概二十米的位置。” “然后就是一声闷响。” “你们知道山体滑坡是什么声音吗?” 沈北川抬头看了一眼陆征。 陆征摇头。 “像地底下打了个闷雷。然后地面就开始动了。” “我反应快,往前跳了两步。赵铁柱慢了一拍,被边上的碎石砸中了后脑勺,当场就昏过去了。我回头去拉他,刚把他从石头堆里扒出来,再回头看后面。” 他停了。 程砚秋抬头看他。 沈北川的眼睛盯着某个虚空的地方,像是又看到了那个画面。 “后面的路整段塌了。老张他们三个站的那块地方,直接往下陷了三四米。全是土和石头。” “我喊了。喊了很多声。没人应。” 陆征的手攥紧了。 “我把赵铁柱放下来,自己爬过去扒。左腿已经骨裂了,我不知道,当时没感觉到疼。就是拼命扒。用手扒。” “扒了多久?”陆征的声音很低。 “不知道。天黑了才停的。”沈北川说,“找到了老张。他被一块巨石压住了胸口,整个胸腔都塌了。已经没了。” “小刘在老张旁边两米的位置。头部受了重创,应该也是当场就没了。” “王猛在最下面。我挖了最久才找到他。他的手还保持着护住头的姿势。但没用。” 病房里安静得像坟墓。 程砚秋的笔已经停了,她咬着嘴唇在忍。 “我把他们三个从土里刨出来。”沈北川说,“清理了身上的泥,把他们的衣服整理好了。我知道搜索队不会那么快来,这个位置太偏了,可能好几天都不会有人经过。” “我不能把他们就这么留在路边。” “所以我找了个地方。” 他顿了一下。 “往东走了大概两百米,有一个山谷。谷口有块大石头,像个门似的。里面地势平坦,背风。” “我用匕首挖的坑。左腿使不上力,就跪着挖。挖了三个坑。” “老张在最左边,小刘在中间,王猛在右边。” “每个坟前垒了个石堆做标记。老张的石堆上放了他的打火机。小刘的放了他的钢笔。王猛的……” 沈北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王猛手腕上有一条红绳。他媳妇给他编的,他从来不摘。我帮他摘下来放在石堆上了。” 陆征转过身去,面对着墙。 程砚秋已经不写了,眼泪大颗大颗掉在本子上。 “埋完他们我就回去背赵铁柱。”沈北川继续说,像是一旦停下来就说不出来了,“背了三天。走不动就歇一会儿再走。第三天遇到了牧民。” “把铁柱交给牧民之后我报了警,让当地派人来接他。但我自己没跟着走。” “为什么?”陆征回过头来,眼睛是红的。 “因为那次滑坡把山体内部暴露出来了。”沈北川说,“我在挖坑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东西。军用皮带的铜扣、弹壳、还有一截锈得不成样子的枪管。那些东西不是我们的,年代要久得多。” “我当时就想,这下面可能埋着更早以前的人。” “所以你留下来了。”陆征说。 “对。我留下来了。” 沈北川看着陆征:“我知道你想骂我。” “我不想骂你。”陆征摇头,声音很闷,“我就是想问你一句。你埋他们那天晚上,你一个人在那个山谷里,你在想什么?” 沈北川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小刘的孩子出生了他都不知道。” “我在想王猛的妈没人给她寄钱了。” “我在想老张的两个孩子以后喊谁爸爸。” “然后我就想,我得替他们做点什么。不能白死。” 陆征走过来,一只手重搭在沈北川肩膀上,没说话。 他们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程砚秋在旁边抹了把脸,重新拿起笔:“沈中校,地形描述我都记下了。谷口大石头,东面约两百米,三个石堆。我会尽快安排搜索队过去。” “嗯。”沈北川点头。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砚秋。” “嗯?” “找到他们之后,告诉我。我要亲自去接。” 程砚秋看了一眼他那条还打着石膏的腿。 沈北川说:“等我腿好了。他们是我埋的,得我去接。” 程砚秋点头:“好。” 门口突然传来小脚步声。糖包跑进来,手里举着个橘子:“爸爸!干妈说让你吃维生素C!” 她一进来就发现气氛不对,三个大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你们怎么了?”糖包瞪大眼睛,“谁哭了?” 沈北川伸手把她拉过来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没人哭。爸爸在跟叔阿姨讲事情。” 糖包不信,扭头看陆征:“叔,你眼睛红了。” 陆征清了清嗓子:“风吹的。” “屋里哪来的风?” 陆征被噎住了。 糖包又看程砚秋:“姐你也哭了。” 程砚秋笑着擦了擦脸:“没有,姐刚才打了个喷嚏太用力,眼泪出来了。” 糖包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然后开始剥橘子:“那你们别难过了。吃橘子,甜的。” 她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分给三个人。 沈北川含着那瓣橘子,酸的。 但他笑了。 老张,小刘,王猛。 等着我。很快就来接你们了。 第126章 兄弟们,回家了 沈北川的石膏拆了。 恢复训练做了两周,虽然走路还有点瘸,但已经不需要拐了。 他跟陆征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安排车,我要去。” 陆征看了他一眼:“你腿才好,急什么?” “不急行吗?”沈北川说,“都三年了。” 陆征没再拦他。 搜索队由林岳带领,提前一周就出发了。沈北川因为腿的原因没法跟一线搜索队一起翻山,但他坚持到了大本营。 大本营设在距离目标山谷最近的一个牧民聚居点,条件很简陋,帐篷搭在空地上,风大得人说话都费劲。 沈北川到的当天晚上就跟林岳开了视频通话。 “林岳,你们到什么位置了?” 屏幕里林岳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报告沈中校,已经进入你说的那条沟了。地形确实变了不少,三年前的滑坡把好几段路都改了样子。” “大石头呢?谷口那块。” “还在找。” 沈北川皱眉:“石头应该很明显,两米多高,灰白色的,表面有一道斜裂纹。” “沈中校你别急,能见度不好,我们明天一早继续。” “行。找到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沈北川挂了电话在帐篷里坐了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六点,电话响了。 “沈中校!找到了!”林岳的声音很激动,“大石头,灰白色,斜裂纹。就是它!” 沈北川腾地站起来:“石头后面呢?” “我们正在进去。等一下……” 电话里传来脚步声和碎石滚动的声音。 然后林岳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轻、很慢:“沈中校。看到了。三个石堆。” 沈北川的手开始抖。 “最左边那个石堆上面……有个打火机。中间那个有支钢笔。最右边……” 林岳顿了一下。 “最右边那个石堆上面有条红绳。” 沈北川闭上眼,用力吸了一口气。 找到了。 他们还在那里。 三年了,他们一直在那里等着。 “林岳。”沈北川开口,声音发哑。 “在。” “开始挖吧。小心一点。” “明白。” 挖掘用了大半天。林岳全程跟沈北川保持视频连线。 下午三点,三具遗骸全部取出。 因为山谷地势干燥、背风,保存状态比预想的要好。 林岳在镜头里给沈北川看了每一个人。 “这是第一位。根据位置应该是张海峰同志。” 沈北川盯着屏幕,使劲点头。 “第二位,刘文斌同志。” “第三位,王猛同志。” 沈北川对着屏幕举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帐篷里没有别人,就他一个人,对着一块小的手机屏幕,笔直地敬礼。 “兄弟们。”他的声音很轻,“对不起来晚了。先完成了咱们的任务,现在来接你们了。回家。” 视频那头林岳和搜索队的几个人都低着头站着,没人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岳才说:“沈中校,我们把他们带下山。明天可以运到你这里。” “好。我等着。” 沈北川放下手,在帐篷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陆征发了条消息。 “找到了。三个都在。明天运回来。” 陆征秒回:“好。我在营区等你们。” 然后又来了一条:“北川,你还好吗?” 沈北川打了两个字:“还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们三个就在我埋他们的位置,一步都没动过。” 陆征回:“嗯。他们在等你。” 第二天中午,三具棺椁运到了大本营。 覆着国旗,整齐齐。 沈北川站在帐篷外面等。车一停他就走过去了,一瘸一拐的。 他用手摸了摸第一具棺椁上的国旗面料,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 旁边的搜索队员们都站得直的,没人出声。 沈北川的手停在第三具棺椁上。 他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哥几个,这一路辛苦了。回来就好。” 三天后,棺椁运回了A军区。 陆征带着一排士兵在营区门口列队。 车缓驶入的时候,所有人同时敬礼。 沈北川从副驾驶下来,看到这个阵仗,愣了一下。 陆征走过来:“你把他们带回来了。” “嗯。”沈北川点头,“回来了。” 他看着三具覆盖国旗的棺椁被抬下来,忽然问了一句:“他们的家属联系了吗?” “联系了。”陆征说,“老张的媳妇明天到。小刘的……他媳妇改嫁了,但他儿子来。那孩子三岁了,长得跟小刘一模一样。王猛的妈也要来。” 沈北川听到“他儿子三岁了”的时候,浑身僵了一瞬。 三岁。 小刘走的时候他媳妇怀着孕。 那孩子出生到现在,从来没见过爸爸。 跟糖包一样。 “北川?”陆征喊他。 沈北川回过神来,吸了口气:“我知道了。明天我去见他们。” “你确定?” “确定。”沈北川说,“我得当面跟嫂子说。跟所有人说。他们走的时候我在,我得把最后的事情交代清楚。” 陆征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明天我陪你。” 沈北川点头。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三具棺椁,轻轻说了一句:“到家了哥几个。明天你们家里人来看你们。” 第127章 赵铁柱哭得像个孩子 三兄弟回来的消息传得很快。 第四天,赵铁柱来了。 李秀英陪着他,两口子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过来的。 赵铁柱的状态比上次好了一些,至少能正常走路了,眼神也清亮了不少。但他说话还是有时候卡壳,记忆还是断续续的。 沈北川在招待所门口等着。 远地看到一高一矮两个人走过来。赵铁柱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剃得很短,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李秀英先看到了沈北川,她拉了赵铁柱的手:“铁柱,你看谁来了。” 赵铁柱抬头,目光对上沈北川的脸。 他停住了。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盯着沈北川看。 沈北川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离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铁柱哥。” 赵铁柱的嘴唇开始抖。 他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像是大脑在拼命搜索什么碎片。 然后他的手开始颤抖。 “北……”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沙又哑。 “北川?” 沈北川笑了一下:“是我。哥,是我。” 赵铁柱猛地上前一步,伸出手去抓沈北川的胳膊。他抓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你……活着?” “活着。”沈北川握住他的手,“我活着。” 赵铁柱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好久,然后眼泪突然哗地就下来了。 他不是安静地掉眼泪。 他是嚎的。 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军区招待所门口,抱着沈北川嚎啕大哭。 “北川……你他妈活着……你活着啊……” 沈北川拍着他的背:“活着,活着。你也着。” “我……我想不起来很多事……但我记得你……”赵铁柱哭得说话都不利索,“我记得你背我……我趴在你背上……你一直走一直走……” “对。”沈北川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他忍住了,“我背你走了三天。” “三天……”赵铁柱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身体抖得厉害,“北川……那天山塌了……老张他们……” 沈北川闭了闭眼:“他们不在了。但我把他们找回来了。就在这里。” 赵铁柱哭得更凶了。 他可能不记得完整的事情经过,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情绪记得。三年前那场灾难在他的记忆里是碎片,但碎片也是有重量的。 李秀英在旁边看着两个男人抱着哭,自己也红了眼圈。 过了好一会儿,赵铁柱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松开沈北川,退了半步,用袖子使劲擦脸。 “我……我他妈丢人了。” 沈北川笑了:“丢什么人。又没外人。” 赵铁柱吸了吸鼻子,又抓住沈北川的手:“北川,你瘦了。瘦好多。” “你也瘦了。” “我……我脑子不好了。”赵铁柱的表情变得有些难过,“好多事想不起来。有时候连秀英叫什么都要想半天。” “没事。”沈北川说,“慢慢来,不急。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以后咱们重新开始。” 赵铁柱使劲点头。 这时候一个小的身影从招待所里跑出来了。 糖包今天也跟来了,之前在屋里吃饼干,听到外面有哭声跑出来看。 她站在台阶上,歪着脑袋看着这个陌生的叔叔。 赵铁柱看到糖包,眼睛又湿了。 他蹲下来,声音颤着说:“这是……这是糖包?” 沈北川点头:“对。我女儿。” 赵铁柱盯着糖包看了好久:“她长大了。我……我记得她。小时候……小的一团。” 糖包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他几秒,然后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叔叔别哭。”糖包说,语气很认真,“爸爸回来了呀,大家都回来了。” 赵铁柱被这句话击中了,眼泪又涌出来。 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糖包的头发:“好孩子……好孩子……” 糖包看他又看沈北川:“爸爸,这个叔叔是你的好朋友吗?” “对。”沈北川说,“爸爸最好的兄弟。” 糖包“哦”了一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递给赵铁柱:“叔叔你吃饼干。吃了就不难过了。” 赵铁柱接过那块饼干,手一直在抖。 他看着糖包,又看着沈北川,嘴里反复复说一句话。 “北川,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太好了……” 李秀英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铁柱,别站着了,进去坐会儿。” 赵铁柱站起来,但手还拉着沈北川不松。 沈北川就那么让他拉着,两个人一起往屋里走。 糖包跟在后面,仰头对李秀英说:“阿姨,叔叔以前也是跟爸爸一起的兵吗?” 李秀英点头:“对呀。” 糖包想了想说:“那叔叔也很厉害。” 李秀英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屋里坐下来之后,赵铁柱慢慢平静了一些。 他喝了口水,看着沈北川说:“北川,老张他们……我能去看吗?” 沈北川说:“能。明天我带你去。” 赵铁柱点头,又低声说了一句:“我记得老张……他总笑我跑得慢……” “对。”沈北川也笑了一下,“他总说你是全队的秤砣。” 赵铁柱居然也笑了,虽然笑着眼泪又掉了。 “那小刘呢?小刘是不是特别话唠?” “对。那小子一天到晚嘴巴不停的。” “王猛呢?” “王猛最沉默。但干活最实在。” 赵铁柱一个一个名字问过去,有的记得一些,有的完全想不起来。 但他问每一个名字的时候都很认真,很用力。 像是在努力把那些碎片重新拼起来。 糖包安静静坐在沈北川旁边,不打扰,只是偶尔把饼干递过去给赵铁柱。 一块接一块。 赵铁柱最后把最后一块饼干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对糖包说:“谢谢你啊小糖包。叔叔今天真的很开心。虽然哭了很多,但是很开心。” 糖包点头:“嗯。开心就好。” 第128章 他们才是英雄 军部首长的视频连线安排在周三下午三点。 沈北川提前一小时就在会议室了。 他穿了正式的军装,头发理了,胡子也刮了。站在镜子前面整了半天,领口那颗扣子来回扣了三次。 陆征推门进来看到他这样,乐了:“行了,又不是相亲。” “别闹。”沈北川瞪了他一眼,“正经事。” “你紧张什么?首长就是说两句话。” “我不紧张。”沈北川说,“我就是觉得……不该表彰我。” 陆征靠在桌子边上看着他:“这话你从第一天就在说。你准备说到什么时候?” “说到他们不表彰我为止。” “行了行了。”陆征摆手,“人家要表彰就表彰吧。你拦得住?” 三点整,视频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了军部首长的脸,五十多岁,国字脸,目光很沉稳。 “沈北川同志。” “到。”沈北川站得笔挺。 虽然拄着拐的那条腿还有点不太对劲,但他的军姿没有任何问题。 首长开始宣读表彰决定。 大意是追授沈北川同志一等功,表彰他三年独立完成失踪英烈坐标定位工作的突出贡献。同时“英烈归途”行动升格为国家级项目,沈北川的工作成果成为项目的核心基础。 首长念完后停了一下,看着屏幕说:“沈北川同志,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北川站了两秒,开口了。 “首长,我有一个请求。” “说。” “这个一等功,我不要。” 屏幕那头首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陆征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沈北川继续说:“如果一定要表彰,就表彰那三十六位英烈。他们才是英雄。我只是个送信的。” 首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沈北川同志,表彰是组织对你的认可,不是你想拒绝就能拒绝的。” “首长,我知道。”沈北川说,“但我三年在外面找人,那三年里牺牲的三个兄弟才是真正付出了一切的人。还有我女儿,她三岁半一个人背着书包走进了军区大院。” 他停了一下。 “如果一定要给荣誉,给那三十六位英烈。给那些等了几十年的家属。给程砚秋少校和所有参与搜索的人。我是真心的。” 首长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你的意见组织记下了。但一等功是经过严格评审的,不会撤销。至于你的要求不对外公开,可以满足。” “谢谢首长。” 视频快结束的时候,首长忽然又说了一句。 “对了沈北川同志,听说你女儿也在军区?” 沈北川点头:“在的。” “改天有机会想见见她。”首长笑了一下,“三十六首歌,一首不差。这种传承,比任何勋章都重要。” 沈北川愣了一下,然后说:“是。她比我强。” 视频结束后陆征凑过来:“你是真倔还是假倔?一等功你说不要就不要?” 沈北川脱了外套坐下来:“我没说不要,我说不该给我。” “有区别吗?” “有。”沈北川说,“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立功。我就是觉得那些兄弟不该被忘在山里。三十六个坐标,每一个都是一条命,有的是好几条命。功劳是他们的,不是我的。” 陆征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他。 沈北川被他看得不自在:“你看我干嘛?” “我在想你当年怎么追到你媳妇的。”陆征说,“就你这个又倔又闷的性格。” “关你屁事。” “行不关我事。”陆征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对了,顾老刚打了电话来。” “顾老?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陆征靠着门框,学着顾远山的语气说:“'北川,国家不会忘记你的付出。但最重要的是,你平安回来了。糖包需要你,比国家更需要你。'” 沈北川坐在那里没动,但喉结滚了一下。 “还有一句。”陆征说。 “说。” “'别太犟了。该领的功就领。那三十六个人能回家,你是最大的功臣。你要是不认,他们在地下也不乐意。'” 沈北川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行。那就领。但不许对外说。” “知道了。”陆征摆手出去了。 会议室里就剩沈北川一个人。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肩膀上那个压了三年多的东西,终于轻了一点。 不是全没了。 那些在深山里走过的路、挖过的坑、忍过的伤、想女儿想到睡不着的夜晚,这些东西会一直跟着他。 但至少现在,任务完成了。 三十六个坐标,三个已经找到了人。剩下六个也在路上。 他能做的都做了。 门口又传来小跑步声。 糖包冲进来的时候差点撞到桌角,被自己绊了一下。 “爸爸!” “慢点。”沈北川伸手把她捞住,“跑那么急干嘛?” “干妈说你开完会了!”糖包两只手撑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你开的什么会呀?重不重要?” “还行。” “有没有人表扬你?” 沈北川笑了:“被你猜着了。” 糖包拍手:“我就知道!爸爸最厉害了嘛!肯定要被表扬的!” “糖包也被表扬了。”沈北川捏了捏她的小脸。 “真的?表扬糖包什么?” “表扬你歌唱得好。三十六首一首不差。” 糖包骄傲得不行,挺着小胸脯:“那当然!爸爸教的糖包一个字都不会忘的!” 沈北川看着她笑得眯眼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当初他真的没能回来。 如果糖包带着那三十六首歌走进军区大院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那这个一等功,是不是就变成了一块碑上的字? 他把糖包抱起来放在腿上,搂紧了一些。 “爸爸你干嘛呀,勒到了。”糖包扭了扭。 “没。就是想抱你。” “又想糖包了?” “嗯。想了。” “我明就在这里嘛。”糖包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模样活像个小大人,“爸爸你怎么天想我,我都没走。” “以后也不走。”沈北川说。 “当然不走呀!”糖包搂住他脖子,“糖包哪儿都不去,就跟爸爸在一起。” “好。” “拉钩?” “拉钩。” 两个人勾了勾小指头。 糖包满意了,从他腿上滑下来,蹦跳着往门口跑:“爸爸走!干妈说今天做红烧排骨!快点快点!” 沈北川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走廊里阳光很好,把糖包的小影子拉得长的。 她蹦一下影子也蹦一下。 沈北川跟在后面,走得不快,腿还有点不利索。 但他笑着。 他想起首长最后说的那句话,三十六首歌,一首不差,这种传承比任何勋章都重要。 是啊。 勋章放在柜子里会落灰。 但糖包不会。 她会长大,会记得,会一直记得。 这比什么都重要。 第129章 爸爸陪你每一天 今天是星期天。 没有会议,没有搜索任务,没有汇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周末。 沈北川难得睡了个懒觉,被糖包拍醒的时候已经九点了。 “爸爸!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糖包趴在他胸口,两只小手扒着他的肩膀,脸贴得特别近,鼻尖都快怼上了。 沈北川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女儿的大眼睛近在咫尺。 “几点了?” “九!干妈说让你起来吃早饭!” “再躺五分钟。” “不行!”糖包开始摇他,“爸爸你说今天带糖包去公园的!你忘了?” 沈北川一下就清醒了。对,昨天答应过的。 “没忘没忘。”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让爸爸先洗个脸。” “那你快点!糖包都穿好衣服了!” 糖包从床上跳下去,蹬跑到客厅。她今天穿了一条粉色的裙子,头发自己扎的,歪扭扭的两个小辫子,看着有点好笑。 沈北川洗漱完出来,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宋清晚正在收拾厨房。 “清晚姐,谢谢。” “客气什么。”宋清晚擦着手笑,“快吃吧,你闺女催了三遍了。” 糖包已经在门口穿鞋了,小书包都背上了。 “爸爸你怎么这么慢!” “来了来了。”沈北川三口两口把包子塞完,灌了一杯豆浆,擦嘴站起来。 宋清晚在后面喊:“防晒霜给她抹了啊!别晒黑了!” “知道了。” 父女俩出了门。 糖包的手牵着沈北川的手,一路上蹦蹦跳的。她的话特别多,嘴就没停过。 “爸爸你看那个花!红色的!好看!” “嗯,好看。” “爸爸你看那个狗!胖的!像个球!” “嗯。” “爸爸!那边有只猫!黑色的!” “看到了。” “爸爸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沈北川低头看她,笑了。 “我在听你说啊。” “那你得回应嘛!不能光嗯嗯的!” “好。你继续说。” 糖包满意了,继续叽喳喳。 到了公园,糖包第一时间冲向了草坪。她脱了小鞋子光着脚丫在草地上跑,跑得飞快。 “爸爸快来!草好软!” 沈北川走过去坐在长椅上,看着她跑来跑去。 糖包开始追蝴蝶了。一只黄色的蝴蝶飞过来,她伸着手去够,蝴蝶飞高了她就跳,跳了好几下也没够着。 “爸爸!它不下来!” “你跑慢一点,它就不怕了。” 糖包还是追,追了半天,“啪”一下摔了个屁股墩。 沈北川刚要站起来,糖包已经自己爬起来了,拍拍裙子继续追。 “没事!糖包不疼!” 沈北川又坐回去了。嘴角一直挂着笑。 过了一会儿,糖包小跑着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朵蒲公英,举得高高的。 “爸!你吹!使劲吹!” 沈北川接过来,深吸一口气,“呼”一下吹出去。白色的绒毛飘得满天都是。 “下雪了!下雪了!”糖包高兴得直跳脚,伸手去抓那些飞舞的绒毛。 “再找一个!” “好。” 糖包又跑去找蒲公英了。 沈北川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眼睛有点酸。 三年前他在缅甸边境的深山里,夜里冷得发抖,饿得前胸贴后背。那时候他就在想,如果能活着回去,他要带糖包去公园,看她追蝴蝶,看她吹蒲公英。 现在都实现了。 真好。 中午了,糖包跑累了,扒在沈北川腿上喊饿。 “爸爸,饿了。” “想吃什么?” “面!牛肉面!要大碗的!” “你吃得完大碗的?” “吃得完!” 路边有家小面馆,招牌上写着“正宗兰州牛肉面”。父女俩走进去,糖包自己爬上凳子坐好。 “老板!两碗牛肉面!一大一小!”糖包扯着嗓子喊。 老板乐了:“小姑娘嗓门真大。” “我爸说话声小,我替他喊。” 沈北川无奈:“我什么时候说话声小了?” “你刚才叫老板了吗?” “没有。” “那不就是嘛!” 面端上来,糖包呼哧呼哧吃得特别香。汤汁溅得到处都是,嘴巴上沾了一圈油。 沈北川拿纸巾去擦,糖包躲。 “糖包自己来!” “你自己擦不干净。” “擦得干净!”她抢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结果越抹越花。 沈北川看着她那花猫脸,笑出了声。 “算了算了,吃完再说。” 一大碗面,糖包居然真吃完了。她拍小肚子,心满意足。 “好饱。” “走得动吗?” “走得动!” 出了面馆往回走。 路过一个冰淇淋店的时候,糖包突然站住了。她仰头看着店里五颜六色的冰淇淋,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她扭头看沈北川。 没说话。就看着。 沈北川低头看她:“想吃?” “爸爸,买一个行不行?” “行。” 糖包蹦了起来:“爸爸最好了!” 她冲进店里,趴在玻璃柜台上看了半天,最后指了个草莓味的。 “就这个!粉色的!” 店员给她盛了一个球,糖包捧着甜筒出来,眯着眼睛舔了一口。 “好吃!” 她边走边吃,走了几步突然说了一句。 “爸爸,以前在福利院想吃都吃不到。” 沈北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低头看她,怕被她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那时候有小朋友过生日,阿姨会发冰淇淋。”糖包继续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讲一件不重要的事,“但是糖包不过生日。没人记得糖包生日。所以糖包一次都没吃过。” 沈北川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上笑了笑:“以后想吃什么跟爸爸说。” “真的?” “真的。什么都行。” “那明天还买!” “好。” “后天也买!” “好。” “每天都买!” 沈北川笑了:“你不怕吃坏牙?” 糖包捂嘴:“那隔一天买一次?” “行。” 糖包高兴得直晃悠,手里的冰淇淋差点掉了。沈北川眼疾手快给她扶住了。 “你能不能安稳点。” “嘿。” 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西斜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大一小,手牵着手。 走了一段路糖包突然拉住他的手:“爸爸。” “嗯?” “今天好开心。” 沈北川看着她。 “明天还来好不好?” “好。” “后天也来,大后天也来,每天都来。” 沈北川停下脚步,蹲了下来。他的眼睛跟糖包平齐了。 “好。每天都来。以后每一天,爸爸都陪你。” 糖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腮帮子鼓的。 她伸出沾着冰淇淋的小手,在沈北川脸上“啪”地拍了一下。 “拉钩!” 沈北川脸上留了一个粉色的手印。他没擦,笑着伸出小拇指。 “拉钩。” 糖包的小指头勾住他的,用力晃了晃。 “盖章!” “盖章。” 那天傍晚回到家,宋清晚看到沈北川脸上那个粉色手印,愣了一下:“你脸上什么东西?” 糖包在后面喊:“是糖包的章!不许擦!” 宋清晚笑得直不起腰。 沈北川进了卫生间照了照镜子。粉红色的冰淇淋印子糊了半边脸,说实话挺滑稽的。 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是三年来最好看的一张脸。 因为笑着呢。 真的在笑。 第130章 一个都不能少 周一早上八点,陆征的办公室。 桌子上铺着一张大地图,上面用红色笔标了五个点。这五个点分散在中国版图的五个方向,离得都很远。 程砚秋站在地图前面汇报,声音带着点疲惫。这阵子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目前三十六个坐标已经完成搜索三十一个。剩下的五个,是最难的。” 陆征坐在椅子上,手指点着桌面:“说具体的。” 程砚秋指着第一个红点:“第一处,南海。一艘五十年代失踪的补给船'红星号',船上十二名水兵。水深超过六十米,需要深潜设备。” 指第二个:“第二处,西藏某雪山冰川。一位独自巡逻后失踪的哨兵叫刘冰。冰川地形复杂,要等天气窗口。” 第三个:“第三处,大兴安岭原始森林。两位六十年代的林业兵,在一次森林大火中失踪。区域极大,植被恢复后地貌完全改变。” 第四个:“第四处,黄河故道下方。一处抗战时期的地道,被泥沙掩埋了。需要挖掘设备。” 第五个:“第五处,帕米尔高原。一支五十年代的测量小队三人,遭遇雪崩后失踪。海拔极高,常规搜索队上不去。” 陆征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各方面的搜索力量协调好了吗?” “南海方向已经跟海军联系了,他们有新型深潜探测器可以调用。”程砚秋说,“西藏方向的搜索组赵刚已经出发了,等天气窗口进山。大兴安岭方向联系了当地林场的老职工带路。黄河故道那边有地方文史专家配合。帕米尔高原最难,需要专业高海拔搜索队。” 陆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盯着那五个红点看了好久。 “时间呢?最快多久能全部完成?” 程砚秋想了想:“如果顺利的话,两个月。但这五个点都有不可控因素,天气、地形、设备,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得拖。” “两个月。”陆征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地图上那五个点之间划了一圈,“等了几十年了,不差这几天。但一定要找到。” 他转头看着程砚秋,目光很重。 “一个都不能少。” 程砚秋点头:“明白。” 门被推开了,沈北川拄着拐进来。他腿伤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走快了还是有点瘸。 “说到哪了?” “刚说完五个难点。”陆征让了个位置,“你来看。” 沈北川站到地图前面,目光在那五个红点上一个一个扫过去。他的表情很专注,跟当年在深山里研究地形图的时候一模一样。 “南海那个我最担心。”他说,“七十年了,船体腐蚀程度不好说。万一散架了,遗骸可能分散。” “海军那边有经验。”程砚秋说。 “让他们先用探测器摸清船体结构再下人。”沈北川指着南海那个点,“别急着进去,安全第一。” 程砚秋拿笔记下。 沈北川又指帕米尔高原那个点:“这个,赵刚能上去吗?他身体撑得住不?” “赵刚说没问题。他已经上过两次高原了。” “让他带够氧气。”沈北川皱眉,“帕米尔那个海拔,缺氧不是闹着玩的。” “我跟他说过了。” 沈北川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地图,忽然开口:“黄河故道那个,我有点想法。” “什么想法?” “当年抗战时期的地道,入口一般不会只有一个。”沈北川说,“就算主入口被泥沙埋了,可能有通风口或者应急出口。让那个文史专家帮忙查一查当地的老地图,看有没有标注过其他出入口的位置。说不定能省很多功夫。” 程砚秋眼睛亮了:“对,我怎么没想到。我马上联系刘教授。” “去吧。” 程砚秋抱着笔记本快步出去了。 办公室里就剩下陆征和沈北川两个人。 陆征靠着桌子看他:“你现在这状态不错。” “什么状态?” “有事干,但不拼命了。”陆征说,“不像以前,恨不得一个人把天都扛了。” 沈北川没说话,低头看着地图。 “以前是没办法。”他过了一会儿说,“只有我一个人,不拼命就做不到。现在有这么多人了,我不用把自己往死里逼了。” “这话中听。”陆征拍了拍他肩膀。 沈北川抬头看了他一眼:“但这五个点,我还是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就盯着。”陆征说,“但别自己上。你的腿还没好利索。” “我知道。”沈北川笑了笑,“我现在有糖包呢。不能冒险了。” “行,有这话我就放心。” 陆征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对了,糖包今天幼儿园有什么活动来着?” “做手工。说要做个花送我。” “你看你那个脸,笑成这样。” “我没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还说没笑。” 沈北川转过身去看地图,耳朵尖有点红。 陆征在后面乐了半天。 下午四点,程砚秋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刘教授果然在一份民国时期的地方志里找到了关于那条地道的记载,上面标注了三个出入口的位置。其中一个通风口的方位跟目前的坐标对得上。 “如果从通风口方向切入,挖掘深度能减少至少两米。”程砚秋在电话里说。 “好。”沈北川说,“让搜索队按这个方案来。先探通风口。” “收到。” 挂了电话,沈北川又看了看桌上的进度表。五个红点,五支队伍,同步推进。 他拿起笔,在进度表最上方写了一行字: “目标:全部找到。没有例外。” 写完他看了看,又加了一句: “他们等了太久了。” 第131章 在海底坚守了七十年 南海方向的搜索是五个点里技术难度最高的。 方海涛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员,海军上尉,三十二岁。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参与水下搜索任务了。前两次都是在近海浅水区找失事船只,这次不一样,目标在六十多米深的海底。 深潜探测器“海眼三号”是海军最新装备,能在一百米水深正常作业。机械臂、高清摄像头、声呐系统全都有。 出发前方海涛给队员们开了个短会。 “大家听好了。目标是一艘五十年代的补给船'红星号',船上十二名水兵。失踪七十年了。我们的任务就一个字,找。到船,找到人。” 操作员小陈举手:“涛哥,七十年了,船体还在吗?” “根据沈中校提供的坐标和海底地形分析,那片区域洋流平缓,泥沙沉积不严重。船体应该还有残留。”方海涛说,“但具体状况下去了才知道。所以第一次下潜先侦察,摸清楚情况再做计划。” “明白。” 当天下午两点,探测器下水。 小陈坐在操控台前,盯着屏幕。探测器一米一米地往下沉,水从浅蓝变成深蓝,最后变成几乎纯黑。只有探测器的灯光照出一小片范围。 “深度四十米……五十米……五十五米……六十米。”小陈报数。 “到了目标深度。开始水平搜索。”方海涛说。 探测器开始在坐标点附近做扇形搜索。屏幕上只能看到海底的淤泥和偶尔游过的鱼。 十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 二十分钟,还是没有。 方海涛站在小陈身后,一声不吭地盯着屏幕。 “涛哥,会不会偏了?”小陈问。 “再扩大范围。往东南方向搜。” 探测器调转方向,继续搜索。 又过了十五分钟,小陈突然“嘶”了一声。 “涛哥!你看!” 屏幕右下角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轮廓。不是礁石,也不是自然地形。那是人工结构。 “靠近。”方海涛低声说。 探测器慢慢靠近那个轮廓。灯光照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艘船。 虽然已经被海水腐蚀得面目全非,甲板塌陷了大半,船体外壳满是海洋生物附着的痕迹。但船头的基本形状还能辨认,舰桥的框架也还在。 “找到了。”方海涛的声音有点抖。 小陈操控探测器绕着船体转了一圈,把整体情况拍了下来。船体向右倾斜大约三十度,底部陷入海底淤泥。船尾有明显的断裂痕迹。 “这应该就是暴风中断裂沉没的。”方海涛判断。 “涛哥,要进去看吗?” 方海涛犹豫了一下。船体结构不知道还牢不牢固,贸然进入有风险。但他想起沈北川在出发前跟他说的那句话:“那十二个人在海底等了七十年了,让他们再等一天也不应该。” “进。小心点。从舰桥上方的缺口进入。” 探测器小心翼翼地从舰桥顶部的一个破洞钻了进去。 灯光照进船舱的那一刻,小陈的手停了。 “我的天……” 船舱里面,十二具骨骸安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 有一具在舵轮前面。手骨还搭在舵轮上,保持着握舵的姿势。 有两具在机舱里。姿态像是正在操作什么设备。 有一具在通讯室的桌前。面前还有一个已经锈烂的电台残骸。 有三具挤在弹药舱里。旁边散落着弹药箱的残骸。 剩下的分布在各个舱位。每一具都在自己的岗位上。 七十年了。 他们没有离开岗位。 控制室里安静了很久。 方海涛看着屏幕上那些骨骸,喉咙紧得说不出话来。 小陈的声音哑了:“涛哥……他们到最后都没弃船。” “嗯。”方海涛点头。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尽量平稳,“记录好所有位置。通知上面,'红星号'找到了。全体船员在舰。” “在舰”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当天晚上方海涛写任务日志,写了删,删了写,最后留下的只有一段话: “红星号全体船员至死未弃舰。他们在海底坚守了七十年。今天,我们来接他们上岸。” 他把日志发给了沈北川。 十分钟后沈北川回了一条消息: “辛苦了。把兄弟们带回来。” 方海涛回了一个字: “必。” 第132章 十九岁的脸 西藏方向的搜索同步在进行。 赵刚是这次的带队人。他已经是第三次上高原了,前两次分别找到了对越反击战和中印边境的英烈。这次的目标不同,是一位六十年代的边防哨兵,叫刘冰,独自巡逻时在暴风雪中失踪。 赵刚到达边防连的时候是下午。高原的阳光白花的,照得人眼睛疼。 接待他的是边防连指导员白杨,二十八岁,皮肤黑得发亮,嘴唇干裂,一看就是长期在高海拔生活的人。 “赵队长,一路辛苦了。”白杨跟他握手。 “不辛苦。说情况吧。” 白杨带他去了连部,把当年的记录翻了出来。 “刘冰,1962年入伍,1964年失踪。失踪那天本来不该他巡逻,是替一个生病的战友去的。出去之后暴风雪突然来了,能见度不到两米。等暴风雪停了我们去找,什么都没找到。” 白杨顿了一下:“这些都是老连志上写的,不是我经历的。但我们连每年都会提起刘冰。老连长退休前跟我交代过,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他,全力配合。” 赵刚点头:“坐标点在冰川那个方向?” 白杨指了指窗外远处的雪山:“看到没?那个方向。大概在冰川边缘。但那片区域冰裂缝多,不好走。” “明天能出发吗?” “可以。我带几个兵跟你们一起去。那边地形我们熟。” 第二天一早,搜索队出发了。赵刚带了四个人的专业搜索组,白杨带了三个边防兵配合。 高原上走路比平地累三倍。海拔四千八百米,每走几步就要喘。赵刚已经算适应高原的了,但走到冰川边缘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闷。 “就是这一带。”白杨停下来,指着面前一片白茫茫的冰面。 冰川表面看着平整,但赵刚知道底下全是暗裂缝。一脚踩空就是几十米深的冰裂缝,掉下去基本没有活路。 “六十年前的暴风雪,能见度不到两米。”赵刚说,“一个人走在这上面,根本看不到裂缝。” 白杨点头:“我们推测他就是掉进了某条冰裂缝。但这片冰川面积太大了,当年找了很久都没结果。” “沈中校给的坐标在哪?”赵刚拿出GPS对了一下,“往北偏东,大概三百米。” 搜索队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推进。每个人都绑着安全绳,走一步探一步。 到了坐标附近,赵刚开始用探测设备扫描冰面下方的情况。 “这里有个裂缝。”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宽度约一米二,深度超过十五米。” 他趴在裂缝边缘用强光手电往下照。 冰裂缝的壁面是透明的蓝绿色,越往下越暗。 光柱照到大约八米深的位置时,赵刚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只军靴。 冻在冰壁里的军靴。靴子里面还有脚。 “找到了。”赵刚站起来,声音平稳但手在抖。 花了整两天才把遗骸从冰里取出来。冰川的低温环境让遗体保存得出奇的好,几乎是冰冻状态。当最后一块冰被凿开,遗骸完全暴露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 因为冰冻保存,面部特征还能辨认。圆脸,眉毛很浓,嘴唇微张着,像是在叫什么人。 看起来还是个孩子。 白杨走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好久没说话。 赵刚轻声问:“你还好吗?” 白杨的嘴唇动了动:“他那年才十九。” “嗯。” 白杨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三个兵。那三个小伙子站在后面,也看到了遗骸的脸,都不说话了。 “跟我现在带的新兵一样大。”白杨的声音有点哑,“十九岁。冬天巡逻,替战友的班。一场暴风雪就没了。” 他蹲下来,对着那具遗骸敬了一个礼。 “刘冰同志,我是现任指导员白杨。今天我们来接你回连队了。六十年了,你一直都是我们连的兵。” 赵刚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国旗取出来覆在了遗骸上面。 红色的旗帜盖在冰蓝色的背景上,格外鲜明。 下山的路上,白杨一直走在最前面带路。他没有再回头看那具遗骸,但赵刚注意到他一直在用袖子擦脸。 高原的风很大,吹干眼泪很快。 回到连部后赵刚给沈北川打了个电话汇报。 “找到了。保存状态很好。十九岁的面孔,看起来跟现在的新兵没区别。” 电话那头沈北川沉默了一会儿。 “十九岁。”他重复了一遍。 “嗯。” 又沉默了几秒。 “接回来吧。”沈北川说,“让他暖和暖和。在冰里待了六十年,够冷的了。” 赵刚“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坐在连部的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那几个年轻的边防兵正在换岗,背着枪走过院子,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少年气。 跟冰川里那张脸,一模一样的年纪。 白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酥油茶。 “赵队长,喝口热的。” “谢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茶。 白杨突然开口:“赵队长,我有个事想问你。” “说。” “刘冰的家属还在吗?” 赵刚想了想:“程少校那边应该查过了。我帮你问。” 白杨点头:“如果他家里还有人的话……我想代表连队去看看他们。六十年了,我们连欠他一个交代。” 赵刚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晒得黑的年轻指导员,比很多人都懂什么叫“不忘”。 “好。我帮你问。” 白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那座雪山在夕阳下发着金光,远看很美。 但他知道那下面埋了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埋了六十年。 “以后每年清明。”白杨忽然说,“我会带新兵去他墓前站一次岗。让他知道,这个哨位一直有人在站。没断过。” 赵刚放下茶杯,没说话。 但他在心里对那个十九岁的哨兵说了一句:兄弟,你不是一个人了。你的连队来接你了。 第133章 他们抱在一起走的 大兴安岭的秋天来得早。 九月中旬,林子里已经开始变黄了,风一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松脂和落叶的味道。 方毅是这次搜索组的组长,三十五岁,之前干过森林消防,对这片林子不陌生。但这次的任务跟灭火不一样,他是来找人的。 两个人。 王建国,李明亮。六十年代的林业兵,在一场森林大火中执行灭火任务后失踪。 “方组长,车只能开到这了,前面没路。”司机小马把越野车停在一条土路尽头。 方毅跳下车,看了看四周。眼前是一片茂密的针叶林,高大的落叶松直地插向天空。 “六十年前这片全烧没了。”旁边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说话的是林场老职工赵德发,今年七十八岁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但精神还行。他是主动要求来带路的。 “赵大爷,您身体行吗?进去可能要走不少路。”方毅看了看老人的腿脚。 赵德发摆手:“我十八岁就在这片林子里干活了,闭着眼都能走。你别管我,走吧。” 方毅没再多说,把装备分配给组员,六个人加上赵德发,开始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赵德发忽然停下来,指着左边一片地方说:“看见没?那边地势低一点的。” 方毅看过去,是一条浅的沟。 “这就是防火沟。”赵德发说,“六三年修的,我参加过。那时候我才十六,跟着大人挖的。” “王建国和李明亮最后被看到就是在这个方向?” 赵德发点头,眼神有点远:“那天火大得很。从西边烧过来的,风还猛,根本拦不住。连长喊所有人往东撤,我跟着跑了。跑了一半我回头,看见建国和明亮还在防火沟那边。” “他们没撤?” “建国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火的声音太大了。后来就看不见他们了。”赵德发的声音低了下去,“等火灭了回去找,什么都没有了。地面全是灰。连根骨头都没找着。” 方毅问:“当时搜索范围有多大?” “方圆两公里都翻了。”赵德发说,“但是没人想到看防火沟下面。那沟当时已经塌了,全是灰和土盖着,看不出来底下有东西。” 方毅拿出GPS对了坐标。沈北川给的点位就在防火沟中段偏西的位置。 “走,过去看看。” 一行人顺着防火沟往西走了大概两百米。赵德发走得不快但很稳,脚步像是踩在记忆上面。 到了坐标点附近,方毅让组员开始用探测设备扫描地下。 “方组长,这里有异常。”小周盯着屏幕说,“地下大概一米五左右,有密度不同的区域。面积不大,大概两米长一米宽。” 方毅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六十年过去了,这片地方已经重新长满了树,地表覆盖着厚厚的腐殖层。 “挖。” 四个人开始动手。赵德发站在旁边看着,手插在口袋里,嘴唇抿得紧的。 挖了大概四十分钟,铲子碰到了硬东西。 “停,换小工具。”方毅说。 他们换了小铲子和刷子,开始仔细清理。先露出来的是一块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片,可能是工具的一部分。接着是布料的残片,已经跟泥土混在了一起。 然后是骨骸。 第一具遗骸的轮廓慢慢显露出来。接着是第二具。 方毅清理完表层后站起来退了一步。 两具遗骸紧挨着。不是并排躺着的那种紧挨着,是一个人搂着另一个人那种姿势。 从体位上看,其中一个人的手臂环在另一个人的背上,另一个人的头靠在对方的胸口。 像是在互相保护。 又像是在抱着对方走最后一段路。 方毅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赵大爷,您来看。” 赵德发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他整个人僵住了。 沉默了好几秒,他慢慢蹲了下去。 “那个。”他伸出手指,指着其中一具遗骸旁边的一个东西,声音抖得厉害,“那个铁水壶。” 方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是一个已经锈穿了的铁水壶,形状还能辨认。壶身上有一处明显的焊接痕迹,像是补过一个洞。 “这是建国的。”赵德发的声音哑了,“他那水壶上面有个补丁。是他自己焊的。他老把壶磕到石头上,漏了就自己补,补了又磕,磕了又补。我们都笑他。” 他蹲在那里,浑身开始抖。 方毅想扶他,被他挥开了。 赵德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手抖得点了三次才点着。 他就那么蹲在坑边上,一口一口地抽。 烟雾被风吹散。林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风穿过松树的声音。 抽完一根烟,赵德发把烟蒂掐灭了,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没有扔在地上。 “林子里不能扔烟头。”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 然后他看着那两具抱在一起的遗骸,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方毅每个字都听清了。 “好兄弟。终于找到你们了。” 方毅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赵德发才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方组长。” “嗯。” “他俩是抱在一起走的。”赵德发看着那个姿势说,“火来的时候他们没跑,可能是被困住了。最后就这么抱着。” 方毅点头。 “你说他们疼不疼?”赵德发突然问了一句。 方毅不知道怎么回答。 赵德发自己接了话:“算了,不想了。六十年了。疼也疼完了。” 他又看了看那个铁水壶:“我能摸一下吗?” 方毅犹豫了一下:“等取完证据您再摸吧。现场得先保全。” “行。”赵德发退后了一步,“那我等着。” 他就那么站在旁边,一直等到搜索组完成了全部的现场记录和取证。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方毅对赵德发说可以了。 赵德发走过去,蹲下身,伸出那双粗糙的老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铁水壶。 就碰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把他们带回去。” 方毅给沈北川打电话汇报的时候,赵德发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望着那片重新长起来的林子。 六十年前烧成灰烬的地方,现在又是密麻麻的参天大树。 生命重新覆盖了死亡。 但土地底下的两个人,一直在那里,从没离开过。 方毅挂了电话走过去:“赵大爷,沈中校说谢您。没有您带路,我们没这么快找到。” 赵德发摇头:“谢什么。我欠他们的。六十年前我跑了,他们没跑。我活了,他们没活。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件事。” “什么事?” “如果那天我也没跑呢。”赵德发笑了一下,是那种苦涩的笑,“是不是就是三个人抱在一起了。” 方毅不知道说什么。 赵德发自己摆了摆手:“算了,老头子瞎说。走吧,天黑之前得出林子。这地方一到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下山的路上,赵德发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好几次。 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他嘴里嘟囔了一句,方毅走在前面没听清。 但走在赵德发旁边的小周听到了。 老头说的是:“建国,明亮,等着啊。过两天来接你们。这回不把你们丢下了。” 第134章 八十年,门终于开了 黄河故道的搜索是所有任务里最特殊的一个。 不是因为难度最大,而是因为这个坐标指向的地方,理论上来说不应该有任何东西。 黄河改道之后,原来的河道被泥沙填平了,上面盖了几十年的庄稼地。谁能想到底下还埋着一段历史。 程砚秋对接的是当地文史专家刘教授。六十二岁,头发花白,戴一副厚瓶底眼镜,研究这一带抗战时期地道战遗址快三十年了。 “程少校,你们给的这个坐标我看了。”刘教授指着地图说,“这个位置应该是在旧河道下面。按照我的研究,这一带1942年到1944年之间确实有地道网络存在。但这个具体位置,在已知的地道图里没有记录。” “沈中校说这可能是一段从未被发现过的地道分支。”程砚秋说。 “从未被发现?”刘教授推了推眼镜,有点激动,“如果是真的,那就是重大发现。我研究了二十多年,一直怀疑已知地道图不完整,肯定有遗漏的分支。但一直没找到证据。” “那什么时候能开挖?” “我今天就联系施工队。这个位置现在是农田,得跟村里协调一下。” 协调花了三天。第四天,挖掘正式开始。 施工队按照坐标定位,在农田里挖了一个探方。挖到一米五的时候还全是黄土。两米,还是黄土。两米五,土质开始变了,变得更紧实。 “继续。”刘教授蹲在坑边盯着看。 三米。 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一声不一样的响。 “停!”刘教授喊了一声,自己跳进了坑里。 他蹲下去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了一块青砖。 “是了!”刘教授的声音都变了调,“地道的砖!就是这种老式的青砖!” 挖掘速度放慢了,改成人工清理。两个小时后,一个拱形的洞口露了出来。 入口不大,只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洞口上方有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什么字,但被泥糊住了。 刘教授拿刷子小心地刷干净。 字露出来了。 三个歪扭扭的字:死也不说。 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是暗号。”刘教授的声音有点抖,“地下工作者的暗号。意思是,就算被敌人抓到了,死也不说出这个入口的位置。” 方毅问:“能进去吗?” 刘教授看了看洞口结构:“应该可以。但要小心,里面可能有坍塌。带上头灯和氧气检测仪。” 第一个进去的是刘教授自己。他说什么都不让别人先进,“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了”。 他侧身挤进洞口,打开头灯。 “能看到什么?”外面的人问。 “是一条通道。”刘教授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带着回响,“高度大概一米五,宽不到一米。墙壁是夯土加砖混结构,保存得相当好。” “往前能走吗?” “能。我先走几步看。”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刘教授的声音传出来了,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又急又颤:“你们进来。快进来。” 方毅第二个钻了进去。 通道往前延伸了大概十五米,拐了一个弯之后变宽了一些。 刘教授站在一个稍微宽敞点的空间里,头灯照着前方,人一动不动。 方毅走到他旁边,顺着灯光看过去。 三具遗骸。 坐在地道的角落里。 一个靠着墙,一个靠着另一个人的肩膀,还有一个趴在一张桌子上。是那种地道里挖出来的泥台子,算是简易的桌子。 趴在桌子上那个人的手边有一沓纸。 “别动。”方毅说,“先记录。” 他拿出相机开始拍照。 刘教授蹲在一旁,嘴里念叨着:“三个人。困在里面了。出口被堵了。” 方毅拍完照后仔细查看了出口方向。果然,通道在前方大约五米的位置完全坍塌了,碎砖和泥土堵得死的。 “炸塌的。”他看了看坍塌面的形状,“不是自然坍塌,是外力。应该是炸药。” “日军扫荡的时候炸的。”刘教授说,“1942年到1943年间日军多次对这一带地道进行破坏,用炸药封堵出口是常用手段。” 方毅走回三具遗骸那里,蹲下来看桌上那沓纸。 纸已经发脆发黄了,但因为地道里干燥密封,保存状态出乎意料地好。 他没有直接碰,用镊子小心地翻了一下最上面一张。 是手写的字。繁体。毛笔。 “日军第XX联队第三大队,驻扎于……弹药库位于村东桥下……换防时间为每月初三和十八……” “情报。”刘教授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愣了,“这是他们收集的日军情报。” 方毅又翻了一张。还是情报。 一张一张,全是情报。详细得惊人,日军兵力部署、弹药位置、换防时间、巡逻路线,全都有。 “他们已经写好了。”刘教授的声音开始发抖,“写好了准备送出去的。但是出口被炸了。” 方毅看着那个趴在桌上的遗骸。手边是情报,手里还握着半截毛笔。 他到最后都在写。 写到出不去了。写到没有人来开门了。 刘教授扶着墙站起来,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没有水汽,他擦的是眼泪。 “这些情报如果当年能送出去。”他的声音在颤,“这些内容,日军弹药库的位置,换防的空档期,如果这些信息送到了部队手里,可能会改变好几场战斗的结果。” 方毅没说话。 “他们至死都想完成任务。”刘教授看着那三个安静的身影,“写好了,打包好了,就等着有人来取。没人来。八十年了没人来。” 他在地道里站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八十年了。今天,这扇门终于被打开了。” 方毅把情况汇报给程砚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程砚秋在电话里听完后好久没出声。 “砚秋?” “在。”程砚秋的声音闷闷的,“我在记录。三具遗骸,大量情报文件。地道入口刻字'死也不说'。” “对。” “那些情报文件保存状态怎么样?” “出乎意料的好。地道密封了八十年,等于天然的保鲜环境。” “好。我跟沈中校汇报。后续由文物保护部门介入。” 挂电话之前程砚秋说了一句:“方毅,你说他们困在里面的时候在想什么?” 方毅想了想:“可能在想什么时候有人来开门吧。” 程砚秋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们来了。”她说,“虽然晚了八十年。但我们来了。” 第135章 请将此本上交国家 帕米尔高原,十月。 赵刚第三次上高原了。这回的目标在帕米尔,海拔比上次西藏那次还高。 “赵队长,前面就是达坂了,要翻过去。” 说话的是阿卜杜,当地塔吉克族牧民,四十来岁,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高原的风霜刻出来的。 赵刚喘着气点头。四千九百米的海拔,走平路都喘,更别说翻达坂了。 “你们这些当兵的体力还行。”阿卜杜回头看了一眼搜索组的人,笑了一下,“上次有个科考队来我们这,走到一半三个人全躺了。” “我们还行。”赵刚说,“歇会儿继续。” 搜索队六个人坐在石头上休息。阿卜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馕,掰成几份分给大家。 “赵队长,你们找的那三个人,是五十年代来的?”阿卜杜边嚼馕边问。 “对。1958年的测量队。三个人,队长叫周明远。在这一带执行边境测量任务的时候遭遇雪崩失踪了。” 阿卜杜点头:“我爷说过他们。” “你爷认识他们?” “我爷那时候帮他们运过设备。”阿卜杜说,“用牦牛驮的。爷说那三个汉人兵特别好,不嫌弃我们,跟我们一起吃一起住。还教了我爷认字。” “你爷还在吗?” 阿卜杜摇头:“去年走的。八十七。走之前还跟我说过一回这事,说那三个兵走了之后再没见回来过。他一直惦记着。” 赵刚点了点头没再问。 休息了十分钟继续走。翻过第一个达坂之后,阿卜杜指着远处一片白茫茫的山坡说:“看到没?那边。当年雪崩就是从那个方向下来的。” 赵刚拿望远镜看了看。那片山坡现在看着平静的,但能看到大量堆积物的痕迹。几十年前的雪崩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特殊的地貌。 “走过去要多久?” “两个小时差不多。” 搜索队继续行军。到达坐标区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赵刚用GPS定了位,然后环顾四周。面前是一片缓坡,地面覆盖着碎石和冻土。 “就是这儿。”他说,“开始干活。” 高原上挖掘比平地难太多了。冻土硬得像石头,铲子下去一铲只能挖下薄薄一层。六个人轮流上,挖了一个多小时才挖到半米深。 “赵队长!这有东西!”小张喊了一声。 赵刚走过去一看,冻土里露出了一截金属管。 “测量设备。”他一下就认出来了,“经纬仪的脚架。” 继续挖。又挖了一个小时。 三具遗骸慢慢露出来了。 跟西藏那次一样,高海拔和冻土环境让遗体保存得很好。三个人倒在一起,身边散落着测量设备。经纬仪、水准仪、标尺、计算尺,全套的。 赵刚蹲下来仔细观察。三个人的姿态不太一样。有一个是俯卧的,可能是被冲倒后没来得及爬起来。另一个是侧卧。第三个是坐姿,背靠着一块大石头。 坐着的那个人胸口位置有一个凸起。 “小张,帮我清理这里。”赵刚指着那个位置。 小张拿刷子轻轻刷开覆盖的冻土。露出来的是一个帆布小包,贴身放在军装里面。 赵刚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帆布包已经变硬了,但没有破损。 他打开包,里面是一本小册子。牛皮纸的封面,比巴掌大一点。 赵刚翻开第一页。 密麻麻的数字。经度,纬度,高程。一页一页全是测量数据。 字迹工整得惊人,一笔一划写得清楚楚。在这种条件下能写出这么工整的字,说明写字的人极其认真,把每一笔都当成最重要的事来做。 赵刚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数据。 是一行字。 “完成了全部任务点,数据准确可靠。如遗体被发现,请将此本上交国家。” 落款:周明远,1958年12月3日。 赵刚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 阿卜杜凑过来问:“写的什么?” 赵刚把本子举给他看。阿卜杜虽然汉字认得不多,但“上交国家”四个字他认识。 “他把任务做完了?”阿卜杜问。 “做完了。”赵刚的声音有点哑,“全部任务点都测完了。数据都记好了。” “那就好。”阿卜杜看着那三具安静的遗骸,“我爷说他们是来画地图的。画好了就好。没白来。” 赵刚站起来。高原的风很大,吹得人脸疼。 他举起对讲机呼叫后方:“这里是前方搜索组,三具遗骸已确认。测量设备完好。另外,发现一本测量数据记录本,内容完整。” 对讲机那头程砚秋的声音传来:“收到。数据本保存状态怎么样?” “很好。冻土保护的。字迹清晰。最后一页有周明远队长的留言。” “什么留言?” 赵刚念了一遍。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收到。”程砚秋的声音有点闷,“妥善保管,带回来。” 赵刚把本子重新包好放进防水袋里。他蹲在周明远的遗骸旁边,看了看那个坐着的姿势。 这个人在生命最后时刻选择坐起来。背靠着石头,把本子塞进贴身的位置。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但他确保数据不会丢。 他最后的遗言不是给家人的。是给国家的。 请将此本上交国家。 七十年了。 今天上交了。 赵刚对着遗骸敬了个礼,然后指挥搜索组开始回收工作。 阿卜杜帮着一起干活。收拾完了他问赵刚:“赵队长,我爷当年教他们说塔吉克话,他们教我爷写字。我爷一辈子就会写五个字。” “哪五个字?” “中国人民好。” 赵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爷是好人。” 阿卜杜也笑:“他们也是好人。好人应该回家。”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高原的黄昏特别短,太阳一落山温度骤降。赵刚裹紧了冲锋衣,怀里揣着那个防水袋,里面是周明远的数据本。 七十年前三个人扛着几十公斤的设备翻过这些达坂,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里架仪器、读数据、做记录。任务完成了,雪崩来了。 他们没能走下这座山。 但他们的数据可以。 赵刚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周队长,数据我替你送到了。七十年,不算晚。 第136章 三十六个勾 程砚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大表格。 A3纸打印的,上面列着三十六行。每一行是一个坐标、一个任务代号、一个搜索状态。 前面三十个格子里已经打了绿色的勾。 今天,最后六个格子也要填上了。 她拿起笔,在第三十一号后面画了一个勾。江西深洞,地下交通员,确认找到。 第三十二号。勾。南海深水区,红星号补给船,十二名水兵,全部确认。 第三十三号。勾。西藏冰川,哨兵刘冰,确认找到。 第三十四号。勾。大兴安岭,林业兵王建国、李明亮,确认找到。 第三十五号。勾。黄河故道,三名地下工作者,确认找到。 笔尖停在了第三十六号上面。 帕米尔高原。测量队周明远、陈大伟、孙建设。三人。 程砚秋深吸了一口气,画下了最后一个勾。 三十六个勾。全部是绿色的。 她放下笔,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 从第一个勾到最后一个勾,花了将近五个月。从糖包唱出第一首歌到现在,过去了快半年。 从沈北川一个人走进深山到今天,过去了三年多。 她把表格拿起来,走出办公室,去找陆征。 陆征在会议室里看文件。程砚秋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就知道了。 “完了?” “完了。”程砚秋把表格递过去,“三十六个坐标,全部搜索完毕。” 陆征接过来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每一个勾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最后。 “最终数据呢?” “七十八位。”程砚秋说,“三十六个坐标,共找到英烈遗骸七十八位。涵盖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中印边境、对越自卫反击战以及和平时期任务。时间跨度从1937年到1995年。” 陆征放下表格,靠在椅背上。 “七十八。”他重复了一遍。 “确认率百分之百。每一位都经过DNA比对或遗物确认。” 陆征点了点头,没说话。 程砚秋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旅长,我把最终报告打印出来了。需要您签字确认。” “拿来。” 程砚秋回办公室取了报告,厚厚一沓,几十页。封面上写着“英烈归途行动阶段性总结报告”。 陆征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他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报告递回去。 “给北川看。” “好。” 程砚秋抱着报告去了沈北川的病房。他腿上的手术恢复得差不多了,已经能拄拐下地走了。 她进去的时候沈北川正坐在床边看书,糖包趴在旁边的小桌子上画。 “沈中校。”程砚秋走过去,把报告放在他面前,“最终报告。陆旅长签过了。” 沈北川放下书,看了一眼封面。 他没有马上翻开。 “全部完了?”他问。 “全部完了。三十六个坐标,七十八位英烈。一个不少。” 沈北川伸手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 他得很慢。每一页都认真看完了才翻下一页。有些页面上是他熟悉的坐标和地形描述,有些是搜索队的现场报告,有些是英烈身份确认的记录。 糖包抬头看了一眼爸,又低头继续画。她知道爸爸在忙正事,不打扰。 沈北川看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看完。 看完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行打印的字:“总结人签章”。 他找了支笔。 然后在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字。不是签名,是一句话。 “使命完成。七十八位英烈,全部回家。” 落款。“沈北川。”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 程砚秋站在旁边,眼眶红了但没哭。这几个月她哭得太多了,现在反而哭不出来了。 “砚秋。”沈北川抬头看她,“辛苦了。” “您才辛苦。”程砚秋说,“三年。” 沈北川摇了摇头:“不是我一个人。是糖包。没有她这些坐标到不了你们手里。” 他看了一眼正在画画的女儿。糖包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嘴角还沾着刚才吃的饼干渣。 “还有你们。”沈北川接着说,“搜索队的每一个人。赵刚、方毅、林岳。还有陆征。顾老。你。所有人。” 程砚秋使劲点头。 沈北川把报告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按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打电话给顾老吧。他应该是最想听到这个消息的人。” 程砚秋拨通了顾远山的电话。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 “哪位?”顾远山的声音苍老但清晰。 “顾老,是我,程砚秋。” “哦,砚秋啊。有什么事?” “跟您汇报一个消息。”程砚秋看了沈北川一眼,北川冲她点了下头。 “三十六个坐标。全部搜索完毕。七十八位英烈。全部找到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安静了整十秒。 程砚秋以为信号断了:“顾老?您在吗?” “在。”顾远山的声音传来了。跟刚才不一样了。在抖。整个声音都在抖。 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将军开口了。 “好。” 就一个字。 停了一下又说了一遍:“好啊。” 还是在抖。 “我这辈子……”顾远山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终于没有遗憾了。” 程砚秋把电话举高了一点,让沈北川也能清楚地听到。 沈北川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电话那头顾远山又说了一句:“北川在吗?” “在。”沈北川睁开眼开口。 “北川啊。”顾远山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亏欠,“你做到了。那些兄弟们……能回来了。” 沈北川说:“是大家做到的。” “不”顾远山说,“是你。是你跟你闺女。别谦虚了。老头子这辈子看人没走过眼,当年派你去是对的。” 沈北川没接话。 顾远山又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能听到他在擤鼻子。 “行了。”老将军清了清嗓子,恢复了点中气,“好消息听到了。我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顾老您保重身体。”程砚秋说。 “放心。死不了。还得看你们把后面的事做完呢。”顾远山笑了一声,“挂了啊。” 电话挂断了。 程砚秋收起手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糖包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举着她的画对沈北川说:“爸你看!糖包画了一朵花!” 沈北川低头看了一眼那朵歪扭扭的红花,笑了。 “好看。” “送给爸爸!”糖包把画往他手里塞。 沈北川接过来,看了看女儿天真的小脸。 三十六首歌。七十八条命。 都是这个三岁半的小团子,一首一首唱出来的。 她不知道那些歌有多重。 她只知道爸爸说了,唱给穿绿衣服的叔叔听,他们会带哥们回家。 她做到了。 沈北川把那幅画和报告放在一起,一个压着一个。 使命完成。 全部回家。 第137章 哥哥们回家了 糖包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可能是那天宋清晚接了个电话,高兴得直拍手说“太好了太好了”。也可能是陆征回来的时候难得笑了一整晚。又或者是爸爸看完那个报告之后,抱着她转了两圈。 反正她就是知道了。 那天早上,糖包起得特别早。 宋清晚去厨房做早饭的时候,看见她已经趴在客厅茶几上了,面前摊着好几张白纸,手里攥着彩笔,画得特别认真。 “糖包?这么早起来干嘛呀?” 糖包头都没抬:“画。” “画什么呀?” “大画。” 宋清晚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太明白,也没多问,笑着去做饭了。 沈北川出来的时候是八点多。他的腿恢复得差不多了,走路不用拐了,就是有时候长时间站着会酸。 他出来第一眼就看见糖包趴在地上。 对,地上。 茶几上已经放不下了,她把好几张A4纸用胶带粘在一起,铺在地板上,跪在旁边画。 “糖包你干嘛呢?” “画!爸爸别踩!” 沈北川绕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已经画了密麻的小人了。有穿绿色衣服的,有穿蓝色衣服的,还有穿灰色衣服的。画得歪歪扭扭,有的连脸都没画清楚,但每一个小人的头顶上都有一颗黄色的星。 “这是什么?” 糖包这才抬头看他,脸上还沾着一道绿色的彩笔印子。 “哥哥们呀。” 沈北川愣了一下。 “哪些哥哥?” “就是那些哥哥呀。”糖包理所当然地说,“找不到路的那些。现在找到了嘛。糖包给他们画张画。” 沈北川蹲下来,认真看着那张纸。 画上至少有几十个小人了。高矮矮,大小小,颜色也不一样。有些穿绿色的很明显是军人,有些穿蓝色的糖包可能是想表示海军,还有些灰色的大概是年代比较久远的。 虽然画得很稚嫩,但那种认真劲儿,让人根本笑不出来。 “你画了多少了?” “还没画完呢。”糖包低头继续画,“爸爸说有七十八个哥哥对不对?糖包要画七十八个。” 沈北川没说话。 他就那么蹲在旁边,看着女儿画。 糖包画得很投入,一边画一边数:“这个是第三十九个。嗯,三十九了。还有好多。” 宋清晚端着粥出来喊吃饭。 “糖包,先吃饭。” “不,糖包画完再吃。” “先吃饭,画又跑不了。” “不嘛!糖包要画完!” 沈北川笑了一下:“让她画吧。粥放着不会凉。” 宋清晚无奈地摇头:“行吧行吧,小画家。” 糖包就这么画了一整个上午。 中间渴了喝了两杯水,饿了啃了两口饼干,其他时间全趴在地上。沈北川坐在沙发上看书,时不时低头看她一眼。 到中午的时候,七十八个小人全部画完了。 但糖包还没停。 她在画的正中间,画了两个特别的人。一个高的,穿绿色衣服,头顶没有星星。一个小小的,穿粉色衣服,也没有星。 两个人手拉着手。 沈北川看着那两个人形,心里什么东西被狠狠戳了一下。 “这两个是谁呀?”他明知故问。 糖包抬头看他,笑得眯起了眼睛:“这个是爸爸呀。这个是糖包呀。” “为什么他们没有星星?” “因为爸爸和糖包没有变成星呀。”糖包说得特别自然,“爸爸回来了嘛。” 沈北川喉咙发紧。他“嗯”了一声。 糖包又趴下去,在两个人形旁边开始写字。她的字还写不太好,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明显是倒着写的。 写了半天,她举起来给沈北川看:“爸爸你看!” 上面写着五个字。 “哥们回家了” “哥们”三个字她嫌太多写不下,就写成了“哥们”。 沈北川接过那张纸。 很大一张,是六张A4纸拼在一起的。画面上密麻麻全是小人,有穿各种颜色衣服的,每个人头上都顶着一颗星星。正中间是一大一小两个人手拉着手,旁边歪歪扭五个字。 他看了很久。 真的看了很久。 久到糖包都有点不安了,凑过来拽他袖子:“爸爸?好看吗?” 沈北川把画放下来,一把把糖包捞起来抱在怀里。 “好看。特别好看。” “真的吗?” “真的。爸爸看过最好看的画。” 糖包高兴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那爸爸要挂起来!挂在家里!” “好。挂起来。” “挂最大最大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到!” “好。” 宋清晚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幅画,愣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去假装去厨房拿东西。 但她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下午沈北川出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相框。不是普通的小相框,是那种能装大画的大框。 他坐在餐桌前,小心翼翼地把糖包的画铺平,修剪了一下边缘,然后装进了相框里。 糖包蹲在旁边看,眼睛亮晶晶的:“爸真的要挂!” “说了要挂就要挂。” 沈北川站起来,在客厅墙上比划了半天位置。最后挂在了沙发正对面,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一幅歪歪扭扭的儿童画,装在一个正经的相框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好了。”他说。 糖包仰着头看着自己的画被挂在墙上,开心得直蹦:“糖包的画挂上去了!挂上去了!” “挂上去了。以后谁来家里都能看到。” 糖包拍手:“那以后有客人来,爸爸要跟他们说这是糖包画的!” “好,一定说。” 那天晚上,陆征来串门。 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幅画。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糖包跑过来拽他裤腿:“陆叔你看!那是糖包画的!好不好看!” 陆征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好看。特别好看。” 他转头看了沈北川一眼。 沈北川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个杯子,冲他笑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但两个人都懂。 后来每次有人来家里,沈北川都会指着那幅画说一句:“看见了吗?我女儿画的。” 语气里那股子骄傲,藏都藏不住。 第138章 全国各地的信寄来了 第一封信是陈老太寄来的。 准确说不是信,是一个包裹。牛皮纸包着的,外面歪歪扭扭写着地址。拆开一看,里面是两双手工纳的鞋垫,还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的字很大,明显是老人写的,笔画用了很大力气:“恩人穿了暖脚。老太没别的本事,就会做这个。谢谢你帮我找到了我儿。” 程砚秋把包裹送到沈北川手里的时候,他看了那张纸条很久。 “陈老太寄的?” “嗯。从甘肃寄过来的。她不知道你的名字,地址写的是军区。收发室转过来的。” 沈北川摸了摸那两双鞋垫。针脚密的,很厚实。一针一线都是认真的。 “她身体还好吗?” “上次通话说精神不错。她儿子回来了,心里的石头落了。” 沈北川点了点头,把鞋垫和纸条放好了。 那之后,信就越来越多了。 第二天来了三封。第三天来了五封。第四天来了十二封。 收发室的人都懵了,找程砚秋问:“程少校,怎么最近这么多信啊?全是寄给一个沈中校的。” 程砚秋说:“正常,帮我全收着。” 她每天下午把信件整理好送到沈北川那里。 信的内容各种各样。 有写了很长感谢信的,一封信好几页纸。有只寄了一张照片的,背面写着“这是我们全家,谢谢恩人”。有寄特产的,东北的大米、新疆的干果、福建的茶叶。 杨秀兰寄来了两袋东北大米,纸条上写:“给恩人补身体。你太瘦了,多吃点。” 沈北川看到这句笑了:“她怎么知道我瘦?” 程砚秋说:“可能是猜的。” 张磊的家人寄来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大恩不言谢,英烈永不忘”。 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寄来了一双婴儿鞋,信里说:“我是烈士刘光明的孙女。我怀孕了,想让孩子从一出生就记住,他太爷是被好人找回来的。这双鞋是给您家孩子的,不知道多大,随便做了一双。” 这个把沈北川看得鼻子酸了。 但最让他说不出话的,是韩小云的那封信。 很薄。信封里就一张纸。 沈北川拆开看了一遍。 信上只有两行字: “我妈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的答案,你帮她找到了。” “如果有来世,我妈一定当面谢你。” 落款是“韩云飞之女韩小云”。 沈北川看完把信折好,放进了信封里。 他坐在那里没动,手指捏着信封的边角。 程砚秋在旁边看着他,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沈北川才开口:“韩云飞的遗骸是第几个找到的?” “第十一个。在长津湖方向。” “他女儿今年多大了?” “七十三了。” 沈北川闭了一下眼。七十三岁的老太,写了这么一封信。她妈等了一辈子没等到,她也等了大半辈子。 “北川,你还好吗?”程砚秋问。 “嗯。”沈北川睁开眼,“把这些信都帮我收好。我找个箱子装起来。” “好。” 后来沈北川真的找了个铁皮箱子,把所有的信件、纸条、照片、小东西全装了进去。鞋垫也放进去了。锦旗叠好了放进去了。那双婴儿鞋也放进去了。 箱子放在卧室的柜子最上面。 有一天糖包看到了,踮着脚去够:“爸爸,这个盒子里面是什么呀?” 沈北川把箱子拿下来让她看了一眼。 糖包翻了翻里面的信和东西:“好多好多。这都是谁寄的呀?” “是那些哥哥们的家里人寄的。” “为什么寄给爸爸?” “因为爸爸帮他们把哥哥找回来了。他们在说谢谢。” 糖包“哦”了一声,又翻了翻,看到了那双小鞋子:“这个好小!是给宝穿的!” “对。” “那这个箱子是爸爸的宝贝?” 沈北川看着她,笑了一下:“对。是爸爸的宝贝。” 糖包想了想:“那跟糖包比呢?哪个更宝贝?” “一样宝贝。”沈北川把箱子放回去,把她抱起来,“箱子是爸爸的宝贝。你也是爸爸的宝贝。一样重要。” 糖包满意了,搂着他的脖子说:“那糖包也帮爸爸保管好。以后有新的信来,糖包帮你放进去。” “好。” 信件后来陆续续又来了好多。那个铁皮箱子慢慢装满了,沈北川又找了第二个箱子。 每一封信他都看了。每一封都看了。 有些完笑,有些看完沉默,有些看完红眼眶。 但他从来不回信。 程砚秋问过他要不要回。 他摇头说:“不用。我做的这点事不值得人家这样谢。能帮到他们就够了。” 程砚秋也没再劝。 她知道沈北川就是这种人。做了天大的事,觉得不值一提。 第139章 沈北川做蛋糕翻车了 糖包四岁生日这天,沈北川起得比谁都早。 凌晨五点他就爬起来了,摸着黑去了厨房。宋清晚六点起来的时候吓了一跳,看见他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前摆了一堆面粉鸡蛋黄油。 “你干嘛?” “做蛋糕。” “你会做蛋糕?” “不会。看了视频。” 宋清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他一脸认真,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那你做吧。需要帮忙叫我。” “不用。我自己来。” 沈北川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做饭就真不行。更别说做蛋糕了。 他先把面粉筛了三遍,结果筛网太小,堵住了,使劲一拍,面粉炸了他一脸。他打鸡蛋的时候蛋壳掉进去了两回,用筷子捞了半天。打发奶油的时候忘了加糖,做出来是咸的,又倒了重来。 宋清晚在客厅假装看书,其实一直在偷听厨房的动静。她听见了好几声闷哼和一句“这什么玩意儿”,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折腾了两个多小时,蛋糕总算出炉了。 沈北川看着那个东西,表情有点复杂。 他本来想做个兔子形状的。因为糖包喜欢兔子。但是奶油抹得不太均匀,兔子耳朵歪了一只,眼睛用巧克力酱点的也大小不一。整体看上去更像是一只被碾过的青蛙。 但沈北川觉得还行。 他又花了一个小时吹气球。不会打结那种,只能用手捏着。吹了二十几个,大的大小的小,歪的扁的扁。 邀请函是他用A4纸手写的。字迹工整,但写得太正经了,看上去像份命令通知书。 “糖包四岁生日宴。时间:今日下午三点。地点:陆征家属楼二单元301。请准时参加。沈北川。” 宋清晚看到邀请函的时候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你这哪是邀请函啊,这是召集令。” “怎么了?哪里不对?” “你好歹画个花啊,写个'欢迎来参加糖包的生日派对'什么的。” 沈北川看了看手里的纸:“这不挺好的吗?” 宋清晚摇头算了,帮他在纸角上画了几朵小花和一只兔子。 上午九点多糖包才起来。 她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一看客厅愣住了。 到处都是气球。大的小的,红绿的黄的,有的飘在半空,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被胶带粘在墙上歪歪扭扭的。 “哇!”糖包一下子醒了,“气球!好多气球!” 沈北川从厨房探出头来:“生日快乐。” “今天是糖包的生日!”糖包兴奋得光着脚在气球堆里蹦。 “穿鞋!”沈北川喊。 “不穿!”糖包蹦得更欢了。 等她蹦够了,沈北川端着蛋糕出来了。 他有点紧张地把蛋糕放在桌上:“看,爸爸给你做的。” 糖包凑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先是愣了三秒,然后嘴角开始抖,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她笑得趴在了桌子上。 “哈哈!” 沈北川:“……” “哈哈哈哈爸爸你做的这是什么呀!哈哈哈哈!” 沈北川脸有点挂不住了:“是兔子。” 糖包笑得喘不过气:“这不是兔子!这是青蛙!哈哈哈哈!” 宋清晚在旁边也憋不住了,跟着笑。 沈北川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笑得快在地上打滚的女儿,嘴角也绷不住了:“哪里像青蛙了?” “这里这里!”糖包指着那两只大小不一的巧克力眼睛,“还有这个!”她指着歪掉的耳朵,“青蛙!就是青蛙!” “行,青蛙就青蛙。能吃就行。” “能吃吗?”糖包突然认真了。 “当然能吃。好吃着呢。” 糖包半信半疑地用手指蘸了一点奶油尝了尝。 “嗯?”她歪着头想了想,“还可以!” 沈北川松了口气。 下午三点,人来了。 陆征两口子不用说,就在楼下住。程砚秋也来了,带了一个大布偶熊。张磊穿着军装来的,给糖包敬了个礼:“糖包小姐,生日快乐!”安也来了,带了自己画的一张贺卡。 糖包穿着小草莓裙子,开心得像只小蝴蝶一样飞来飞去。 “你们看!那是爸爸做的蛋糕!”她拉着所有人去看那个“青蛙”蛋糕。 所有人看了都笑了。陆征直接说:“北川,你这手艺还是别做蛋糕了。” 沈北川哼了一声不搭理他。 吹蜡烛的时候,四根小蜡烛插在“青蛙”头上,烛光映着糖包的小脸。 “许愿许愿!”宋清晚说。 糖包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她。 然后她睁开眼,大声说:“糖包希望爸爸永远不要离开糖包!” 客厅一下子静了。 安在旁边小声说:“糖包你要许在心里,说出来就不灵了。” 糖包摇了摇头:“没事,糖包不怕不灵。糖包就要说出来。让所有人都听见。” 她转头看沈北川:“爸爸你听见了吗?” 沈北川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听见了。” “那你答应。” “我答应。永远不离开糖包。” 糖包笑了,使劲吹灭了蜡烛。 所有人鼓掌。 切蛋糕的时候糖包非要自己来,拿着塑料刀比划了半天切歪了,第一块给了沈北川:“爸爸先吃!” 第二块给宋清晚:“干妈吃!” 第三块给陆征:“叔吃!” 轮到自己的时候她舔了一口奶油,眯着眼说:“好吃!爸爸做的最好吃!” 陆征低头尝了一口,表情微妙:“北川,这奶油是不是忘了放糖?” 沈北川:“……放了。” “放了多少?” “半勺。” 程砚秋忍着笑:“视频里说放三勺。” 沈北川面无表情:“我觉得三勺太甜了。” 糖包举着手里的蛋糕大声说:“好吃!糖包觉得最好吃!爸爸做的就是最好吃的!” 沈北川看着她,那个笑怎么都收不回去。 这就够了。 管它像兔子还是像青蛙,管它甜不甜,他闺女说好吃,那就是全世界最好吃的蛋糕。 晚上人都走了,糖包玩累了,趴在沈北川肩膀上就睡着了。 沈北川抱着她坐在沙发上没动。 宋清晚收拾完了过来说:“把她放床上去吧。” 沈北川摇头:“再抱一会儿。” 宋清晚笑着摇头走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了。气球还飘在到处都是,桌上还剩半个“青蛙”蛋糕。 糖包在他肩膀上睡得特别沉,小手还攥着他衣领上的一颗扣子。 沈北川低头看着她,轻声说了一句:“四岁了。我家姑娘四岁了。” 这一次,他能做到这个承诺了。 永远不离开。 第140章 当爸爸还是当英雄 沈北川的腿恢复了大半。 走路基本不疼了,就是不能剧烈运动,跑步还差点意思。军医说再养两个月就能恢复正常体能训练了。 这天陆征来找他。 不是串门,是正事。两个人坐在陆征办公室里。 “军部问你接下来的安排。”陆征把文件推过去,“两个选项。一,恢复现役,回特战旅。二,转业。” 沈北川看着那份文件没动。 “你什么想法?”陆征问。 “我还能回特战旅?这条腿。” “医生说恢复后不影响。你的体能底子在那里,养回来问题不大。” 沈北川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的他不用想。特战旅就是他的命,让他离开那里跟要他命一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想了很久,开口:“征哥,我想跟你说个想法。” “说。” “'英烈归途'那个项目,现在是什么状态?” 陆征挑了下眉:“程砚秋在带着做后续工作。三十六个坐标完了,但还有很多延伸的事。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去那里。” “去项目办公室?” “对。当顾问。”沈北川说,“我有经验。三年里总结出来的那些东西,方法、判断、渠道,不用就浪费了。全国还有很多失踪的英烈没找到,我能帮上忙。” 陆征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确定?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坐办公室、看档案、协调搜索。不是上一线了。你受得了?” 沈北川笑了一下:“以前受不了。现在受得了。” “为什么?” “因为我每天六点得到家。” 陆征没听明白:“什么?” “糖包六点吃晚饭。她等我一起吃。”沈北川说得特别认真,“不管做什么工作,六点之前我得到家。” 陆征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摇着头笑,笑了好一会儿。 “沈北川,你以前是个不要命的疯子。现在让一个四岁的丫头片子治得服帖帖。” “那是我闺女。”沈北川理直气壮。 “行。”陆征收起笑,正经说,“项目办公室的事我可以帮你打报告。顾问身份灵活,编制保留。但你想清楚了?真不回特战旅了?” 沈北川点头:“想清楚了。” 他顿了顿又说:“那些兄弟们等了几十年了,还有很多没回来。三十六个坐标只是开始。我不想就这么丢下。” “所以你这是又要当爸爸又要继续干活?” “对。白天干活,晚上当爸爸。” 陆征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慨。 三年前这个人连自己的命都不顾,把一岁多的女儿送去福利院,一个人扎进深山里找人。那时候他眼里只有任务,只有兄弟,没有自己。 现在他学会了平衡。 学会了活着不只是完成使命,还有人在家里等着。 “行。”陆征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我帮你办。” 沈北川也站起来:“谢了征哥。” “谢什么。”陆征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他妈终于学会平衡了。” 沈北川笑着没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得很。 晚上回家,糖包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 “爸爸你今天去哪了?怎么这么晚?” 沈北川看了一眼钟,五点五十八分。 差点迟到。 “跟陆叔聊了点事。”他坐下来,“以后爸爸有新工作了。” “什么工作?” “帮更多找不到路的哥们回家。” 糖包眼睛一亮:“跟糖包以前唱歌的那个一样?” “差不多。但爸爸不用出远门了。坐在办公室里就行。” “那爸爸每天都能回来?” “每天都能回来。” 糖包使劲点头:“那好!糖包同意!” 沈北川被她那个“同意”的口气逗笑了:“还得你同意?” “当然!”糖包叉着小腰,“爸爸的事糖包都要同意。爸爸以后不许自己做决定。” 宋清晚端菜出来差点没笑岔气:“糖包你这当的是爸爸还是领导啊?” “都是!”糖包理直气壮。 沈北川笑着摇头。 行吧。 领导说什么都对。 吃饭的时候糖包又问:“那爸爸新工作是跟砚秋姐一起?” “对。” “那糖包能去爸爸办公室玩吗?” “周末可以。” “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吃完饭沈北川陪糖包看了会儿动画片,然后给她讲了个故事哄睡。糖包搂着那个木头小兔子,闭着眼嘟囔了一句:“爸爸明天早点回来。” “好。明天早点。” “每天都早点。” “每天都早点。” 糖包满意地翻了个身,呼吸慢变均匀了。 沈北川帮她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客厅,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一会儿。 七十八个小人。一颗星。中间一大一小手拉着手。 他做了三年的疯子,做了三年的独行侠。 现在他要做爸爸了。 什么都不干,就当爸爸。 不对。 也干活。帮更多兄弟回家。 但六点之前,必须到家。 这是他跟糖包的约定。 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第141章 这个办公室,专收英雄回家 项目办公室挂牌那天,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就是军区后面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二楼左拐第一间。门上钉了块铜牌,写着“英烈归途项目办公室”八个字。 沈北川到的时候,程砚秋已经在了。 她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档案箱子,听到脚步声抬头,笑了一下:“沈中校,欢迎来上班。” 沈北川看了一圈。三张桌子,两台电脑,一个大书柜,一块白板。 “就这?” “就这。”程砚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上头拨的经费有限。不过够用了,咱又不搞排场。” 沈北川没说什么,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了。椅子咯吱响了一声,一听就是旧的。 “人呢?” “快了。今天第一天报到,我跟他们说的九点。”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寸头,眼镜,瘦高个,胳膊底下夹着个笔记本电脑。 “报到!”小伙子立正站好,“少尉孙志明,计算机专业毕业,组织分配到英烈归途项目办公室。” 程砚秋指了指沈北川:“这是沈中校,你的顶头上司。” 孙志明眼睛一亮:“沈中校!久仰久仰!我看过您的内部报告,太厉害了!一个人三年找到三十六个坐标,我看的时候热血沸腾的。” 沈北川被夸得有点不自在:“坐吧。别站着。” 孙志明刚坐下,门又响了。 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里提着个保温杯。 “老刘,建设。”他也不立正也不敬礼,乐呵呵地自我介绍,“退休了被返聘回来的。原来在军区档案室干了三十年,说是这边缺人手,让我来帮忙。” 程砚秋笑着招呼:“刘叔,里边坐。” 老刘一屁股坐下来,四处打量了一圈:“嚯,这办公室不大啊。” “庙小人少事大。”程砚秋说。 老刘点头,喝了口茶:“没事,地方小干劲大就行。” 最后一个到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军官,中等个子,马尾辫,走路带风。 “中尉王芳,通信兵出身。”她冲大家点了个头,利索地坐下来,“我负责什么?” 沈北川看了程砚秋一眼。 程砚秋拍了拍手:“人齐了。那就开个简会吧。第一次例会,我来说两句,然后沈中校定方向。” 她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写了几个字。 “先说说我们这个办公室是干嘛的。简单说四个字,找人,送回。” 孙志明举手:“程姐,那三十六个坐标不是已经搜完了吗?” “搜完了。”程砚秋转身看着他,“但三十六只是冰山一角。你知道建国以来失踪的军人有多少吗?” 孙志明摇头。 程砚秋看向沈北川。 沈北川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据不完全统计,超过两千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孙志明张了张嘴:“两千……” “各个时期的都有。”沈北川说,“抗日的、解放战争的、抗美援朝的、边境冲突的、和平时期执行任务的。有些是战场失踪,有些是单独任务没回来,有些是被错判了什么问题直接除了名。” 老刘放下保温杯:“这么多年了,有些怕是找不着了。” “能找到多少算多少。”沈北川说,“但我们的目标是每一个能被找到的人,都要回家。” 王芳问:“工作怎么分?” 程砚秋在白板上画了几条线:“我来统筹全局。小孙负责数据库建设,把所有线索信息化管理。刘叔负责档案研究,翻旧资料找线索。王芳负责跟各方联络,地方政府、兄弟部队、家属那些。” “沈中校呢?”孙志明问。 程砚秋笑了一下:“沈中校是我们的主心骨。线索判断、搜索规划、方案拍板,都听他的。” 沈北川摆了摆手:“别那么说。我就是个顾问。” “顾问也是顾了就问。”老刘笑呵呵接话,“那不就是管事的嘛。” 大家都笑了。 沈北川也笑了一下,然后正了正脸色:“说点实在的。我这三年攒下来的经验,方法论这些,接下来我都会跟你们分享。但最重要的一点,你们要记住。”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们找的不是骨头。”沈北川说,“是人。每一具遗骸后面都有一个家庭在等。有的等了十年,有的等了五十年,有的等了八十年。我们慢一天,他们就多等一天。有些人等不到那一天就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北川继续说:“所以我的要求就一条。快。能今天干完的事别拖到明天。能跑着办的别走着办。” 孙志明使劲点头。 王芳也点头。 老刘喝了口茶说:“放心,我虽然老了,但干活不慢。” 程砚秋看着这几个人,心里踏实了不少。 “好。”她拍了拍手,“第一件事,小孙,先把现有的三百多条线索全部录入系统。” “三百多条?”孙志明愣了,“这么多了?” “举报热线开通一个月,再加上之前积累的。”程砚秋说,“大部分需要核实,但有几十条看起来可行的。” “我今天就开始建库。”孙志明打开电脑就干了起来。 老刘凑过去看了一眼:“小伙子,你这电脑操作快教我。我就会翻纸质档案,电脑是真不太行。” “没问题刘叔,随时教您。” 王芳已经在打电话了,联络第一批需要对接的地方民政部门。 沈北川看着这一屋子人各自忙碌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三年前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一个人走,一个人找,一个人验证,一个人记。累了就靠着石头歇会儿,伤了就自己处理,差点死了就咬牙撑过去。 现在有四个人跟他一起干了。 虽然少,但不是一个人了。 到了中午,程砚秋叫了外卖。五个人坐在一起吃盒饭。 孙志明嘴里塞着米饭含糊不清地说:“程姐,两千多人,以我们这五个人的力量,得干多少年啊?” 程砚秋看向沈北川。 沈北川夹了口菜,慢悠悠地说:“那就干到退休。退休了接着干。” 孙志明咽下饭,认真地点头:“行。我跟着干。” 老刘乐了:“小伙子有志气。不过悠着点,别还没干到退休就把自己累退休了。” “刘叔您都五十多了还来,我二十出头怕什么。” “我是闲不住。”老刘说,“在家待着老伴嫌我碍事。” 大家又笑了。 沈北川低头吃饭,嘴角带着一点笑。 五点半,他准时站起来收拾东西。 程砚秋抬头:“这么早走?” “六点吃饭。” 程砚秋想起来了,笑着摇头:“行,回家吧。糖包等着呢。” 沈北川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明天早上八点。” “收到。”四个人齐声。 沈北川走出小楼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他走得很快,步子里带着一种很确定的节奏感。 白天帮兄弟们回家。 晚上回自己的家。 这日子,行。 第142章 糖包做俯卧撑把自己累趴了 这天糖包从幼儿园回来,一进门就把小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双手叉腰站在客厅中间。 沈北川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糖包深吸一口气,郑重宣布:“爸爸!糖包长大了要当兵!” 沈北川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 “当兵!”糖包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了,“糖包要当兵!” 沈北川走出来,围裙还没摘,蹲到她面前:“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糖包掰着手指头算,“张磊哥当兵了,安的爸爸当兵了,陆叔当兵了,砚秋姐当兵了,爸你也当兵了。糖包为什么不能当?” 沈北川哭笑不得:“你才四岁。” “四岁怎么了?”糖包不服气,“四岁不能想吗?糖包先想着,长大了就去!” “你知道当兵多累吗?” “知道!要跑步!要做操!要爬山!”糖包说得头是道的,估计是从哪儿听来的,“但是糖包不怕累!糖包很能吃苦的!” 沈北川看着她那个认真的小表情,心里其实有点复杂。他太知道这条路有多苦了。摸爬滚打、流血流汗那都是轻的。他差点死在外面三年回不来,就是这条路的代价。 他不想让女儿走这条路。 但他也不想直接否定她。她才四岁,这时候的话当不了真,但你要是把她的梦想一巴掌打下去,那才伤人。 “行吧。”沈北川站起来,“那你得好锻炼身体。当兵可不是嘴上说说的,体能得过关。” 糖包两眼放光:“真的?爸爸你教我!” “先来。”沈北川比了个动作,“俯卧撑。当兵的基本功。” 糖包二话不说趴到了地上。 她撑着小胳膊使劲往上顶,脸都涨红了,终于勉强撑起来了一个。 “一个!”她喊。 然后第二个,手一软塌了下去,肚子贴着地。 她又使劲撑起来,抖得跟筛子似的,勉强算半个。 第三个干脆趴着没起来了。 “爸……这个……好难……” 她趴在地上喘粗气,小脸红扑扑的,头发都散了。 沈北川蹲在旁边忍着笑:“这才三个。当兵的一次得做五十个。” “五十个?!”糖包趴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那得做到什么时候啊!” “所以说当兵难吧。” 糖包趴着不动了,闷声闷气地说:“那糖包先从三个开始。每天多做一个。行不行?” 沈北川笑出来了:“行。有志气。” 糖包翻了个身躺在地板上,四肢摊开,喘得跟小狗似的:“爸爸……给糖包倒杯水……累死了……” 沈北川站起来去倒水,嘴角的笑就没收住过。 这时候宋清晚回来了。 她推门一看,糖包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沈北川端着水杯站旁边,两个人一站一躺,画面很有喜感。 “这是干嘛呢?” “干妈!”糖包从地上弹起来,“糖包在练俯卧撑!糖包以后要当兵!” 宋清晚看了沈北川一眼,北川摊手表示他也没办法。 宋清晚蹲下来捏了捏糖包的小胳膊:“哟,我们糖包要当兵啊?那得先把饭吃好,你这小胳膊跟麻秆似的。” “我吃得很多的!”糖包不服气。 “那今天多吃一碗饭?” “好!” 吃饭的时候糖包一直在讲她的“当兵计划”。 “我先练跑步,再练俯卧撑,再练跳远。然后长到一米六五就能去体检了对不对?” 沈北川说:“一米六零就行。女兵。” “那更好了!糖包肯定能长到的!” “你现在才九十八厘米。”宋清晚笑着说。 “会长的!爸爸你多高?” “一米八三。” “那糖包肯定也高!遗传嘛!” 宋清晚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沈北川也忍不住笑。 糖包完全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好笑的话,继续一本正经地规划:“那我是当特种兵还是当普通兵啊?” “你想当什么?” “特种兵!跟爸一样!” “特种兵更累。训练量翻好几倍。” 糖包犹豫了一秒:“那……那也行!糖包不怕!” 沈北川笑着摇头没说话。 吃完饭糖包又跑到客厅趴下了,说要加练。 这回她使出吃奶的劲儿,做了五个。 虽然最后两个基本是肚子没离地,但她自己数的是五个,谁也没拆穿她。 做完了她累得瘫在地上不动了,举着小手说:“爸爸……糖包今天练了五个……明天练六个……” “好。” “后天七个。” “好。” “等糖包能做到五十个了,就能当兵了!” “那得等好几年了。” “没关系!糖包等得住!” 沈北川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等得住。 这丫头从三岁半起就一直在等。等爸爸,等答案,等回家的人。 现在她又愿意等了。等自己长大。 “好。”沈北川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捞起来,“那爸爸等着看你穿军装的那天。” 糖包搂着他脖子,突然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爸爸,到时候你会不会哭啊?” “不会。” “骗人!你肯定会!你看糖包毕业你都哭。” “那是眼睛进沙子了。” “骗人!” 宋清晚在厨房里听着这对父女的对话,笑得肩膀直抖。 她想象了一下糖包十八岁穿上军装的样子,嗯,肯定好看。 但那是十几年以后的事了。 现在嘛,先让这个四岁的小兵好做她的俯卧撑吧。 晚上睡觉前糖包又提了一嘴:“爸爸,糖包当了兵是不是也能帮人找路了?” 沈北川给她掖被子的手顿了一下。 “也许吧。但不一定非得当兵才能帮人。” “可是穿绿衣服的人最厉害嘛。” 沈北川笑了:“你穿什么衣服都厉害。” 糖包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沈北川关了灯出来,站在客厅里想了一会儿。 他想到这小丫头以后真穿上军装的样子,又骄傲又心疼。 骄傲是因为,她像他。 心疼也是因为,她像他。 算了。十几年以后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现在先让她把俯卧撑做到十个再说。 第143章 一通电话,藏了五十年的秘密 项目办公室对外公布举报热线以后,每天都有电话打进来。 大部分是无效信息。有打错了的,有来唠嗑的,还有一个大爷打来问这是不是卖保险的。 小孙每天接电话接到耳朵疼。 “程姐,今天又十七个了。有用的就两个。”他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一个说他爷在东北失踪过,但具体位置说不清楚。还有一个说她丈夫当年执行任务没回来,但后来寄过一封信,信上有地名。” 程砚秋点头:“第二个你标优先。有具体地名的好查。” “好。” 就在这时候,电话又响了。 小孙看了眼号码,是个河南的座机。他按下接听键。 “您好,英烈归途热线,请讲。”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小孙以为又是打错了,正要说“您好”的时候,对面开口了。 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很重的方言味道。 “同志……我……我有个事,想说了好多年了,一直没敢说。” 小孙坐直了,打开录音设备:“大爷您说,我们听着呢。” 老人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村里头,以前有个当兵的,叫李长庚。部队说他叛逃了。但是……但是他不叛逃的。” 小孙手里的笔停住了。 “大爷,您能说具体点吗?” “我亲眼看见的。”老人的声音越来越抖,“那天晚上,黑得很。我那年十来岁,起夜撒尿。我看见两个人把长庚哥推上了一辆卡车。长庚哥在喊,喊救命。他喊了好几声。然后那车就开走了。” 小孙后背一阵发凉。 “大爷,那是哪一年的事?” “六几年的事了。六三年还是六四年,我记不太清了。反正那之后部队就下了通知,说李长庚叛逃了。他家里人被说了好多年,他爹他妈都是让人活活气死的。” 小孙拼命记录。 “大爷,您叫什么名字?住哪里?” “我叫马德山,河南XX县XX镇XX村的。今年七十五了。” “马大爷,您这件事为什么现在才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怕。”老人的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我就一个娃子,谁信我?再说那两个人我也不认识,万一找上我家怎么办。后来年纪大了,想说又不知道跟谁说。前两天我孙子给我看了你们那个纪录片,说有个地方专门管这种事。我就……想试。” 小孙喉咙有点紧:“马大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查的。” “真的?”老人的声音突然急了,“同志你别骗我。长庚哥是好人,他不是叛徒。他妈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她不信她儿子是叛徒。” “大爷,我们不骗您。您说的我们都记下来了。后面可能还要跟您再详细了解情况,您到时候方便接电话吗?” “方便方便,我天在家。” 挂了电话,小孙坐在那里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录音去找程砚秋。 “程姐,你得听一下这个。” 程砚秋放下手里的文件,点开了录音。 办公室里老刘和王芳也凑了过来。 录音放完,几个人面相觑。 程砚秋脸色变了:“如果这是真的……” “就是一起谋杀案。”老刘接话,表情严肃,“把人杀了,然后伪造成叛逃。这种事在那个年代不是没有过。” “但过了五十多年了,还能查吗?”王芳问。 “能不能查,先看档案。”程砚秋站起来,“老刘,帮我调一下那个年代河南方向的军人档案。李长庚,六三年到六四年之间标注为叛逃的。” “好。”老刘立马翻身去了档案室。 程砚秋拿着笔在白板上写下了“李长庚”三个字,旁边打了一个大问号。 她想了想又拨了内线给陆征。 “旅,你有空吗?有个事需要跟你汇报。” “来吧。” 二十分钟后,程砚秋坐在陆征办公室里。 她把录音完整播放了一遍,然后把情况说了。 陆征听完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你判断可信度有多高?” “我不能百分百确定。但这个老人说的细节很具体,时间、地点、场景都有。而且他没有必要撒谎,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头,图什么?” 陆征点头:“查。” “这种案子跟坐标搜索不一样。”程砚秋说,“不只是找人,还涉及翻案。我们办公室有没有这个权限?” “权限不够可以往上报。”陆征说,“但你们先把基础调查做了。档案、线索、初步判断,拿出东西来再说。” “明白。” 程砚秋站起来要走,又转回来:“旅长,如果这真是一起冤案,那李长庚家属已经被冤了五十多年了。他爹妈都是被气死的。” 陆征看着她:“所以?” “所以我想快一点。” 陆征嘴角动了一下:“去吧。有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 程砚秋出了门快步往回走。 她心跳很快。 从接手这个项目到现在,她做的都是搜索遗骸的工作。但今天这个电话让她意识到,“英烈归途”四个字的含义远不止“找到人”那么简单。 有些人不只是失踪了。有些人是被冤枉了。 他们不只需要回家,还需要一个清白。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老刘已经在等她了。 “查到了。”老刘把一份发黄的复印件推过来,“李长庚,男,1944年生,河南XX县人。1963年入伍,1964年定性为擅自离队,判定叛逃。档案封存。” 程砚秋翻开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小孙问。 程砚秋指着档案里的一行字:“你们看这里。他的个人物品和武器装备在'离队'后全部留在营房,一样都没带走。” 大家围过来看。 王芳说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问:“一个叛逃的人,为什么把所有东西都留下了?叛逃总得带点东西吧,至少证件得带走吧。” “除非他不是自己走的。”程砚秋说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继续查。”程砚秋拍了一下桌子,“翻他所在连队那段时间的所有记录。人事变动、经费往来、上下级通信,全部调出来。” 老刘点头:“我下午就去翻。” “王芳,你联系一下河南那边的民政部门,看看李长庚家还有没有活着的亲属。” “好。” “小孙,你把马大爷的电话记好,明天我亲自回访他,问更多细节。” “收到。” 程砚秋安排完回到自己座位上,对着那份档案又看了半天。 她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 这个李长庚,不是叛徒。 五十年了,没人替他说过一句话。他爹妈被活气死,家里人背着“叛徒家属”的帽子过了半辈子。 如果她能还他一个清白…… 门响了。 沈北川回来了。他去开了个短会,刚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程砚秋把录音和档案一起递给他。 沈北川坐下来听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档案。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物品全部留在营房。”他合上档案,“这不是叛逃。叛逃的人哪怕再慌,也会带走武器或者证件。什么都不带,只有一种可能。” “被人带走的。”程砚秋说。 “对。”沈北川看着她,“查。往深了查。不管牵出什么来,都查。” 程砚秋点头。 沈北川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了。 他站起来拿外套:“明天一早我看进度。今天就先这样。” “好。回去吧。”程砚秋说。 沈北川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程砚秋。” “嗯?” “这种案子比找坐标更难。因为人可能不只是死了,还被冤枉了。死了可以入土为安,被冤枉了才是真的不安。” 程砚秋看着他。 沈北川说:“所以一定要快。那些扛着冤枉活了一辈子的人,跟等亲人回家的人一样,也在等。” 说完他推门走了。 程砚秋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回白板前面,把“李长庚”三个字后面的问号擦掉了,换成了一个感叹号。 这件事,她一定要查清楚。 第144章 不是叛逃,是灭口 程砚秋第二天一大早就回访了马大爷。 这次是视频通话,她让小孙在旁边做技术支持。 屏幕里的马大爷瘦小的,坐在一把竹椅上,背后是农村老屋的土墙。 “马大爷,昨天的事我还想再问您几个问题,您慢慢回忆。” “好好,你问。” “那天晚上把李长庚推上车的两个人,您有没有看到他们的样子?” 马大爷眯着眼想了一会儿:“黑灯瞎火的看不太清。但我记得一个高一个矮。那个高的好像穿着军装,腰上别着东西。” “穿军装?” “对,我记得那个袖子上有杠。当时我小不懂,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是军官。” 程砚秋和小孙对视了一眼。 “那他们说话了没有?您听到什么了?” “长庚哥一直在喊'放开我''你们干什么'。那两个人没说什么话,就是硬拖。后来那个高的好像说了一句,什么'别喊了,喊也没用',然后就把人塞车上了。” “车是什么样的?” “军车。绿色的那种。” 程砚秋手上的笔刷地写着。 “马大爷,之后呢?您后来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老摇了摇头,表情有些愧疚:“没有。第二天部队就来了通知,说李长庚叛逃了。我爹跟我说别多嘴,管好自己。我就……一直没说。”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阵。 “我对不起长庚哥。”他的声音闷的,“当年要是跟人说了,他爹妈也不会被气死。” “马大爷,这不怪您。您当时才十来岁。” “可我心里过不去啊。”老人抬起头,眼睛红的,“五十年了。我每年清明都去长庚哥家门口站一会儿。他家的房子早塌了,就剩一堵墙了。我就对着那堵墙说几句话。跟他说对不起。” 程砚秋的鼻子一酸。 她稳了稳情绪:“马大爷,您今天说出来了,就是在帮他。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 “真的能查清?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能。”程砚秋的语气很坚定,“不管过了多少年,真相就是真相。” 挂了电话,程砚秋马上找到了老刘。 “叔,李长庚所在连队六三年到六四年间的人事变动查了吗?” 老刘推了推老花镜,递过来一沓纸:“查了。你看这里。” 他指着一处:“李长庚的连队当时有个副连长,姓齐,叫齐保全。负责连队后勤物资管理。” “然后呢?” “然后李长庚失踪后不到两个月,这个齐保全就调走了。调到了另一个部队的后勤处。再过半年提前转业了。” 程砚秋皱眉:“转业的理由是什么?” “身体原因。但档案里没有任何医疗记录支撑。” “太蹊跷了。” “还有。”老刘又翻出一页,“我查了那段时间连队的经费流水。李长庚失踪前一个月,后勤物资账目有一笔对不上的数。金额不大,但被人改过。” “谁改的?” “没有签名。但后勤物资的账目只有副连长齐保全有权限动。” 程砚秋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 拼图在脑子里一块一块拼起来了。 李长庚可能发现了齐保全贪腐的证据。齐保全为了灭口把他弄走了,然后伪造成叛逃。 “有可能。”老刘说,“不过这只是推测。要坐实还得有更多证据。” “人呢?齐保全现在在哪里?” “我查了,还活着。今年八十三岁,住在河南一个县城的敬老院里。” 程砚秋的眼神变了。 这时候沈北川进来了。 “进展呢?” 程砚秋把所有信息一条一条跟他说了。 沈北川听完后坐在椅子上没说话,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还差一个东西。” “什么?” “遗骸。”沈北川说,“马大爷看到人被推上车带走了。带去了哪里?人最后在哪里?如果能找到遗骸,有伤痕,那就是铁证。” “但这已经五十年了。”王芳说,“在哪儿找?” 沈北川看着程砚秋:“回访马大爷。问他那辆车往哪个方向开的。再问问当年村里有没有人知道更多细节。五十年前的事,那个村里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看到过什么。” 程砚秋点头:“我明天亲自去一趟河南。” “去。”沈北川说,“带王芳一起。” 安排完了,沈北川又加了一句:“这件事同步报给军纪委。我们查归查,但翻案不是我们能定的。需要上面拍板。” “我跟旅长说了,他说先调查,有结果再报。” “行。”沈北川站起来看了眼时间,五点五十了。 他拿了外套正要走,忽然停下来对程砚秋说了一句。 “程砚秋。” “嗯?” “你知道对一个军人来说最可怕的事是什么吗?” 程砚秋看着他。 “不是死。”沈北川说,“是死了以后还被人踩一脚。被说是叛徒、逃兵。自己死了没法说话,家里人替你背一辈子。那才是真的死不瞑目。”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得像石头。 “所以这件事,不只是查案。是替一个死了五十年的人开口说话。” 说完他走了。 程砚秋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替一个死人开口说话。 她低头看着白板上“李长庚”那三个字。 等我。 等我替你把话说出来。 她拿起电话拨了王芳:“明天六点的火车,去河南。你准备一下。” 王芳那头痛快地答:“收到。” 挂了电话,程砚秋深吸一口气坐下来,开始写这次调查的第一份报告。 题目她写的是:关于李长庚同志“叛逃”定性的初步调查。 “叛逃”两个字,她特意加了引号。 因为她已经确信了。 那不是叛逃。 那是一桩藏了五十年的杀人灭口案。 第145章 五十年了,我哥不是叛徒! 程砚秋和王芳到河南的第二天,就去了李长庚老家所在的村子。 村子不大,靠着一座荒山,大部分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 马大爷早就等在村口了,远看到她们就招手:“这边这边!” 程砚秋快步走过去:“马大爷,身体还行吧?” “行,你们来了我高兴。”马大爷搓着手,有点激动,“走,先去我家坐。” 王芳掏出录音笔:“大爷,我们还得再问您一些事儿,录个音行吗?” “录,都录。我这辈子就等着有人来问我这事儿呢。” 进了屋,马大爷给她们倒了水,自己坐下来就开始说。 “那天晚上的车是往东开的,我记得清楚楚。因为我家在村西头,车从我家门口过的时候我听见了动静才出去看的。车灯照着往东走了。” 程砚秋问:“东边有什么?” “东边翻过一座山就是荒地了。以前日本鬼子挖过矿,留了好多坑。后来没人去了,荒着。” 王芳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图标注。 “马大爷,除了您之外,村里还有人知道这事儿吗?” 马大爷犹豫了一下:“有一个人。但她不太愿意说。” “谁?” “长庚哥的妹妹,翠花。她还在呢,就住隔壁村。” 程砚秋心里一动:“她知道什么?” “我不确定。但长庚哥出事之后,翠花一直说她哥不是叛徒。她跟所有人都吵过,跟村干部吵,跟部队来的人吵。后来没人搭理她了,她就不说了。但她肯定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 程砚秋立马站起来:“带我们去找她。” 隔壁村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李翠花的家是个小平房,门口种了几棵葱,收拾得还算利索。 马大爷在门口喊了一声:“翠花!翠花在家不?” 门开了,出来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太,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她看到马大爷先是一愣,又看到他身后的两个陌生女人,表情警惕起来。 “干啥?” 马大爷赶紧说:“翠花,这两个是部队上的人。她们在查你哥的事儿。” 李翠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盯着程砚秋看了好几秒,声音硬邦邦的:“查什么?都过了五十年了,有什么好查的。” 程砚秋走上前一步,语气放得很柔:“李大姐,我们是'英烈归途'项目办公室的。我们有理由相信,您哥李长庚当年不是叛逃,是被人害了。” 李翠花浑身一震。 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半天说不出话。然后她突然死抓住程砚秋的手臂,力气大得吓人:“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在查您哥的案子。我们相信他不是叛徒。” 李翠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靠着门框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就哭了起来。哭得很凶,整个人都在抖。 马大爷在旁边也红了眼圈。 王芳赶紧上去扶她:“大姐,您别激动,进屋坐着说。” 好不容易把人扶进屋坐下来,李翠花哭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她攥着一条旧毛巾擦脸,擦完了看着程砚秋,眼神里全是又恨又委屈。 “五十年了。”她嗓子哑得厉害,“五十年了我跟所有人说我哥不是叛徒,没有一个人信我。” “现在我们信。”程砚秋说,“大姐,您把知道的都跟我说。” 李翠花使劲吸了口气,开始说。 “我哥出事之前给家里写过一封信。那封信是他出事前三天到的。信上说,他最近发现了连队一些不对的事儿,具体是什么他不方便写,但他说要跟指导员反映。他还说很快要立功受奖了,让我爹妈别担心。” “那封信还在吗?”程砚秋赶紧问。 李翠花站起来,踩着小凳子去柜子顶上翻了半天,拖下来一个铁盒子。盒子锈迹斑斑的,她打开,里面放着一封折叠得整齐齐的信。 纸已经泛黄发脆了,但字迹还能看清。 程砚秋小心翼翼接过来看。信是钢笔写的,字不算漂亮但很工整。 “爹、妈:我在部队挺好的,最近可能要立功了。还有件事我不方便在信上说,等我回去了当面跟你们讲。放心吧,没什么大事。长庚。” 程砚秋深吸一口气。 这封信就是证据。一个即将立功受奖的优秀战士,在发现了“不对的事”后三天就“叛逃”了。这说不通。完全说不通。 “大姐,您哥出事之后部队怎么跟你们说的?” 李翠花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恨:“来了两个人,一个军官一个小兵。那个军官就是那个姓齐的!他当着我爹妈的面说我哥擅自离队,定性叛逃,让我们不要找了。” “齐保全亲自来通知的?”程砚秋声音都变了。 “对!就是他!”李翠花的声音提高了,“我那时候才二十,但我记得清楚楚。他站在我家院子里,假惺惺地说什么'我们也很遗憾'。放屁!” 老太太说出脏话来一点都不客气。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我哥那个人我最了解,他从小就最老实,最认死理。他连学都没逃过一天,怎么可能逃跑?我跟我爹说了,我爹不让我说。他怕。” “后来呢?” “后来我爹被人在背后骂了两年,什么'养了个叛徒儿子',气得生了场大病,第三年就没了。我妈又撑了五年,也走了。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李翠花的声音哽住了。 “她说:翠花,你哥不是坏人。妈信他。” 屋子里安静了好久。 程砚秋伸手握住了李翠花的手:“大姐,我们一定替您哥讨回公道。这个名誉,一定还给他。” 李翠花死攥着她的手:“真的?你们真的能做到?” “能。” “那我死也瞑目了。”李翠花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等了五十年,就等这句话。” 从李翠花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芳开车回县城宾馆的路上,车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王芳开口:“程姐,那个姓齐的,真的还活着?” “活着。在敬老院里。八十三了。” 王芳手指攥紧方向盘:“李长庚的爹妈都被气死了。他活到了八十三。” 程砚秋没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回到宾馆她给沈北川打了个电话,把今天的情况全部汇报了。 沈北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封信能作为物证,马大爷的证词加上档案里的财务漏洞可以形成证据链。现在就差遗骸了。明天去东边的荒山找找。如果真是那个方向,五十年了有可能被泥土掩埋,但不会完全消失。” 程砚秋说好。 沈北川又说了一句:“程砚秋,这件事查出来了,对那个老太太意义有多大你知道。” “我知道。” “那就快点。” 挂了电话,程砚秋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明天,去东山。 她要把李长庚找出来。 把真相挖出来。 让一个死了五十年的人终于能说话。 第146章 迟到五十年的正义 东山那片荒地比想象中更难走。 程砚秋和王芳带着当地民政部门协调来的两个工作人员,还有一位法医学专业的退休教授姓洪,一大早就进了山。 马大爷坚持要带路,七十五岁的老头走山路比年轻人还快。 “就是这一片。”马大爷站在一处废弃矿坑边上比划,“以前日本人挖的。这些坑深得很,掉进去就上不来了。” 程砚秋看了一眼那些大小小的矿坑,心一沉。 如果把人扔进去再填上土,五十年过去,地表上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打了个电话给沈北川:“北川哥,这边矿坑很多,盲目挖不现实。得缩小范围。” 沈北川想了想:“问马大爷,那天他看到车往东开,开了大概多久?一辆军车在土路上的时速大概三十到四十公里。如果开了十分钟就是五六公里的范围。” 程砚秋挂了电话回去问马大爷。 “马大爷,那天晚上您看到车开走之后,车灯能看多久?” 马大爷认真回忆:“不长。因为出了村往东走那条路很快就拐弯了,拐弯之后就看不见灯了。我估摸着也就一两分钟。” “一两分钟?那就是不到两公里。”王芳算了一下。 范围缩小到了村东两公里以内的矿坑区域。这一带有大小小七八个坑。 洪教授查看了地形后指了三个最有可能的点:“这三个坑相对隐蔽,周围有车辙能到达的路。如果是深夜作案,选的一定是车能开到跟前的。” 程砚秋让人开始探测。用的是地质探测设备,能探测地下几米深的异物。 第一个坑,没有。 第二个坑,没有。 第三个坑,探测仪发出了异常信号。 “有东西。”技术员盯着屏幕说,“深度大约一米五,有疑似骨骼的反射信号。” 程砚秋的心跳加速了。 “挖。” 两个工人开始小心翼翼地清除表层土壤。一铲一铲的,很慢。 挖了将近一个小时,在大约一米三的深度,铲子碰到了硬物。 洪教授立刻上前,戴上手套趴在坑边仔细辨认。 他转头看向程砚秋,表情很严肃:“是人骨。” 程砚秋的腿有一瞬间是软的。 她稳住自己,蹲下去看。土里露出的是一截白骨,已经被泥土染成了深褐色。 洪教授指着骨骼上一处异常:“你看这里。颅骨后部有明显的钝器击打痕迹。凹陷性骨折。” “什么意思?”王芳问。 “被人从后面用重物打了脑袋。”洪教授的声音很平静,“致命伤。” 程砚秋蹲在坑边,手指微发抖。 不是叛逃。 从来就不是。 是谋杀。 她站起来,转身走到旁边深呼吸了好几口。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沈北川:“找到了。有明确的钝器伤痕。是他杀。” 沈北川那头只说了两个字:“报案。” 第二个电话打给陆征:“旅长,请军纪委正式介入。我们有遗骸,有证人词,有档案疑点,证据链完整了。” 陆征说:“我马上跟老赵联系。” 当天下午军纪委的老赵就打了电话过来。 “小程啊,你们这办公室怎么净整大活儿。”老赵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 “赵叔,这案子不复杂。嫌疑人明确,动机明确,物证有了。就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什么?” “齐保全。今年八十三了。在河南某县的敬老院里。” 老赵沉默了几秒:“你们想怎么办?” 程砚秋说:“他犯的是杀人罪。不管过了多少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知道他八十三了,判刑不判刑是法律的事。但李长庚的定性必须改。他的名誉必须恢复。这是我们该做的。” 老赵说了句:“行。我安排人去。” 三天后军纪委的人到了敬老院。 齐保全坐在轮椅上,老得已经有些糊涂了。但当纪委的人问出“李长庚”三个字时,他的表情变了。 “我不认识什么李长庚。”他说。 “齐保全同志,我们找到了遗骸。颅骨后部有钝器伤。你当年把他打死后埋在了村东的矿坑里。” 老头的嘴唇开始哆嗦。 “我们有目击证人看到你当晚把人推上车。有你篡改账目的证据。有李长庚出事前三天写的家信。” 齐保全的手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沉默了很久很,老头终于开了口。 “他发现了。”声音又老又哑,“他发现我动了账,来找我说要去告。我求他别告,他不肯。他说这是部队的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急了。” “所以你杀了他。” 齐保全闭上眼,缩在轮椅里像一个干瘪的老果子。 “我没想杀他。我就想吓唬他。但那一下打重了。人倒了就没动了。” “然后呢?” “我找了个人帮忙,半夜把他拉到东山埋了。第二天我就报了擅自离队。” 程砚秋在隔壁房间通过监控看着这一切,拳头攥得死紧。 你一句“打重了”,毁了一个人的命,毁了一家人的清白。五十年。 老赵从审讯室出来看到程砚秋的表情,拍了拍她肩膀:“查清了就好。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程砚秋点头。然后她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边上,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流下来了。 五十年了。 总算有人替他说了话。 她拿出手机给李翠花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大姐,查清了。您哥是被人害的。我们正在走程序恢复名誉。很快会有消息。 发完她等了一分钟。对面回了一个语音条,四十多秒。 打开听,里面就是哭声。什么话都没说,就是哭。 第147章 这辈子终于等到这一天 名誉恢复的流程走得很快。 军纪委出了调查结论,军部审批,民政部门配合,前后只用了不到一个月。李长庚“叛逃”的定性正式撤销,恢复军人身份,追认烈士。 仪式安排在军区的一间会议室里。不大,但庄重。 陆征亲自出席。民政部门来了一个代表,军纪委来了老赵,项目办公室程砚秋和沈北川都到了。 李翠花来了。 七十岁的老太太穿了一件新衣服,头发梳得整齐齐。跟她一起来的还有李长庚的侄子李刚,四十来岁,皮肤黑黝的庄稼汉,一双大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局促得很。 李翠花进门的时候步子有点抖,是李刚扶着她走的。 程砚秋迎上去:“大姐,您来了。” 李翠花握住她的手,使劲握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使劲点头。 仪式很简短。 陆征站起来宣读了军部的文件。当他念到“撤销李长庚同志'叛逃'定性,恢复其军人身份及一切荣誉,追认为烈士”这句话的时候,李翠花整个人都在发抖。 民政部门代表上前,把烈士证书和抚恤决定书递到李翠花手里。 老太伸手接的时候,手抖得根本拿不稳。证书差点掉了,是程砚秋帮她托着的。 李翠花把证书捧在胸口,死贴着。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喊了一嗓子。 “哥!” 声音又尖又哑,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开了。 “你听见了没有!你不是叛徒!你从来就不是!” 她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五十年了!五十年!终于有人信了!哥你听见没有!” 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 李刚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四十来岁的庄稼汉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对着陆征磕了一个头。 “谢谢部队!”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们家背了五十年黑锅!五十年啊!我爷被骂死的,我奶奶被气死的,我爸活了一辈子在村里抬不起头来!现在总算摘了!总算摘了!” 陆征赶紧上去扶他:“快起来,别跪。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这笔账该算在害他的人头上,不该你们家来背。” 李刚被扶起来后还在哆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不知道擦。 李翠花拉着侄子的手,两个人站在那里又哭了好一阵。 程砚秋递了一包纸巾过去,自己也在悄擦眼角。 等情绪缓和了一些,李翠花突然走到沈北川面前。 沈北川比她高了一大截,她仰着头看他。 “你就是沈中校?” “是我。” “你帮了我哥。” “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整个团队。” 李翠花不管那些,拉着他的手说:“大恩不言谢。我说不来什么漂亮话。你们做的事,我们一家人到死都记着。” 沈北川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大姐,不用记。这是您哥应得的。” 仪式结束后,李翠花在走廊里拉住了程砚秋。 “闺女。” “嗯,大姐您说。” “我跟你说个事儿。”李翠花压低了声音,眼神变得很认真,“我们村里还有一个,当年跟我哥差不多的情况。” 程砚秋一愣。 “他叫刘根生,比我哥晚两年入伍的。也是说叛逃了,家里人也不信。他媳妇等了他一辈子,前几年才死。” “您知道具体情况吗?” “不太清楚。但刘根生的弟弟还活着,八十了。你们要是能查,就帮着查。” 程砚秋看了沈北川一眼。 沈北川就站在后面几步的地方。他听到了。 他对程砚秋点了点头。 程砚秋转回来对李翠花说:“大姐,我们查。” 李翠花笑了。这是今天她第一个真正的笑,笑里带着五十年的苦终于化开了的轻松。 “好。好啊。”她拍了拍程砚秋的手背,“闺女,你们是做好事的人。好人有好报。” 送走李翠花和李刚之后,沈北川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 李翠花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多了。 陆征走过来站他旁边:“感觉怎么样?” 沈北川说了三个字:“值了。” 陆征笑了一声:“是值了。” 然后他拍了拍沈北川的背:“走吧,回去还有活儿干呢。” 沈北川嗯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时间,五点半了。 “我先回家。”他说,“糖包等我吃饭。” “行,滚吧。” 沈北川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走出军区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前面的路上,铺了一地金黄。 他心里特别踏实。 替一个死了五十年的人开了口,把一个背了五十年的黑锅摘了下来。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不需要所有人知道。但对那个家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事。 第148章 电话被打爆了 李长庚的案子虽然没有对外大规模公布,但在军队内部通报了。 通报一出,效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举报热线的电话量在三天之内翻了三倍。 小孙每天从早上八点接电话接到晚上九点,嗓子都哑了。 “程姐,不行了,我一个人接不过来了。”小孙揉着太阳穴说,一脸崩溃。 程砚秋看了一眼他桌上那一摞记录本,足有小半尺厚。 “都是什么内容?” “什么都有。”小孙翻着本子说,“有说自己家人失踪了想找的,有说知道某处有遗骸线索的,有说当年有冤案想翻的。还有几个特别奇怪的,说什么几十年前亲眼见过鬼子,其实是有人被活埋了。” 程砚秋揉了揉眉心:“先分类。有价值的挑出来,明显不靠谱的放一边。” “我在分了。但量太大了。光今天上午就接了四十七个。” 沈北川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他看了一眼小孙的状态,又看了一眼那堆记录本。 “这么多?” “李长庚的案子通报之后就炸了。”程砚秋说,“好多人以前不敢说的,现在觉得有人管了,就都打进来了。” 沈北川坐下来翻了几页记录。 有一条他停住了。 打电话的人姓周,六十八岁,河北人。说他爹当年是连队的卫生员,七十年代在一次拉练中“失踪”了。部队的说法是他爹擅自离队,但他妈一直不信,说他爹走之前还跟她说“回来给你带红糖”。 沈北川指着这条对程砚秋说:“这种的,跟李长庚的模式很像。正常人要逃跑不会跟家属提'回来给你带东西'。” “我也这么觉得。”程砚秋在这条旁边画了个星号。 又翻了几条,还有一个引起了注意。 打电话的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声音颤巍巍的,说她丈夫是五十年代一位侦察兵,执行任务时失踪。当年部队说“光荣牺牲”但没有遗骸没有抚恤,她问了一辈子没人理她。 “这种属于什么情况?”王芳问。 沈北川说:“有两种可能。一是当年确实牺牲了但任务保密级别高不方便告知详情,二是失踪原因有隐情。得查档案才知道。” 老刘在角落里举了一下手:“我来查。给我番号和时间就行。” “。”沈北川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白板上原来只有“英烈归途”四个字和下面的搜索进度表。现在他旁边开辟了一个新区域,写了个标题:疑似冤案待查。 下面写了两条:李长庚(已结案),刘根生(待查)。 然后他回头看着大家:“从今天开始,我们的工作不只是找人了。还有翻案。” 程砚秋说:“那人手真的不够用。” “我知道。我今天下午去找旅长谈扩编的事。” “那热线电话呢?小孙一个人扛不住。” 沈北川想了想:“先让王芳也上线接电话。两个人轮班。实在不行找旅长要个文职兵过来帮忙。” 小孙如获大赦:“谢谢沈中校!我嗓子真要冒烟了!” “少废话,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完再说。” “是!” 下午沈北川去找了陆征。 陆征的办公室里,两人面对面坐着。 “说吧,又要什么?”陆征靠在椅背上,表情是那种“我就知道你要来找我”的样子。 “人。”沈北川开门见山,“李长庚的案子通报之后,热线电话被打爆了。三天接了一百多条有效线索。我们现在五个人处理不过来。” “要几个?” “至少再加五个。最好有一个懂法律的,以后翻案的事会越来越多。还需要一个专门跑外勤的,程砚秋不能每次都自己出差。” 陆征点头在本子上记着。 “还有。”沈北川继续说,“我建议把热线改成二十四小时的。很多打电话的都是老人,他们白天干活晚上才有空。而且老人嘛,有时候半夜想起来了就想说,等到第二天可能又犹豫了。” “行,这个我去跟后勤协调。” “谢了。” 陆征放下笔看着他:“你变了。” “嗯?” “以前你什么都自己扛,不吱声,闷头干。现在知道要人、要资源、要支持了。” 沈北川笑了一下:“以前我一个人干,死扛也能扛过去。现在不一样了。这事儿越做越大,不是一个人的事了。我得学会当个头。” “你以前就是个头。只不过以前你管的是一个五人小队。”陆征说,“现在你管的是一项事业。” 沈北川没接这个话,站起来说:“我走了,五点五十了。” “又赶着回去?” “糖包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说要我给她做红烧排骨。” 陆征啧了一声:“你现在可真是居家好男人。” “谢夸奖。” 沈北川出了门走到楼梯口,手机响了。是程砚秋发来的消息。 “北川哥,刚又接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说他知道一整支侦察小队五人的失踪地点。是七十年代的。他本人就是那支小队唯一的幸存者。今年八十九了。他说他这辈子就在等一个电话。” 沈北川站在楼梯间,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八十九岁。 又是一个跟时间赛跑的。 他回了四个字:“明天细谈。” 然后收起手机,快步往外走。排骨还得去菜场买。 回到家的时候糖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小丫头穿着家居服踩着拖鞋,一看到他就喊:“爸!排骨呢!” 沈北川举起塑料袋晃了晃:“在这儿呢。” “耶!”糖包接过袋子往厨房跑,“我帮你洗!” 沈北川在后面喊:“洗干净点,别偷吃生的。” “我又不是狗!” 沈北川笑着摇头,换了拖鞋进厨房。 糖包已经把排骨倒进盆里了,小手撸起袖子开始冲水。她一边洗一边回头说:“爸,今天老师夸我了。说我数学进步很大。” “好事儿啊。” “林老师还说我以后可以参加数学竞赛。” “想去吗?” “想!”糖包用力点头,水溅了她一脸,“但是我怕。万一考不好丢人。” 沈北川接过排骨开始切,随口说:“考不好就考不好。试都不试才丢人。” 糖包想了想:“也是哦。”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沈北川做饭,腿一晃一晃的。 “爸。” “嗯?” “你今天工作顺利吗?” 沈北川把排骨下了锅,转头看了她一眼。八岁的小姑娘坐在小板凳上,表情认真得很,像个小大人在关心家长。 他笑了:“顺利。” “那就好。”糖包放心地点头,“爸开心糖包就开心。” 锅里的排骨开始滋作响。 沈北川站在灶台前,油烟熏得眼睛有点酸,但他心里特别暖。 外面那些事再难再重,回到这个厨房里,有个小姑娘坐在门口等他做饭,问他今天过得好不好。 这就够了。 这就是他三年里拼了命也要回来的理由。 第149章 沈教官上课,全场学员破防了 扩编批下来第三天,十个新兵蛋子就报到了。 清一色的年轻面孔,最大的二十八,最小的才二十二。站在办公室走廊里齐刷刷敬礼的时候,沈北川看着他们,有一瞬间恍惚。 太年轻了。 跟他当年出发时的那些兄弟一样年轻。 陆征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人到了,你给他们上第一课。讲野外搜索的经验,让他们知道这活儿不是坐办公室翻档案就行的。” “我?上课?”沈北川皱眉,“我又不是教员。” “你在山里蹲了三年没死,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教材。别磨叽,明天上午九点,会议室。” 电话挂了。 沈北川站在办公桌前愣了半天,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还有点跛的腿。 讲就讲吧。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个新人整齐齐坐在会议室里。 沈北川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唰地站起来。 “坐。” 他走到前面,看着白板,又看了看下面那一双眼睛。这些眼睛里全是期待和崇拜,大概是之前听过他的事迹。 沈北川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他咳了一下,直接开口。 “我不讲大道理。就讲实操。你们以后要做的工作,说白了就是找人。找已经牺牲了很多年的人。” 他在白板上写了个“地形”。 “第一课,怎么通过地形判断遗骸可能的位置。” 一个短头发的女兵举手:“沈教官,什么样的地形最容易有遗骸?” “你觉得呢?” “洞穴?” “不全对。”沈北川转过身,“洞穴是一种。但更常见的是低洼地带。人在体力耗尽的时候会本能地往下坡走,因为省力。所以山谷底部、沟渠边缘、河道旁边,这些是重点搜索区域。” 他顿了一下。 “还有,水源附近。人临死之前最需要的是水。很多失踪者的遗骸都在水源附近被找到。泉眼旁边、溪流边、哪怕是干涸了几十年的旧河道。” 一个戴眼镜的男兵赶紧在本子上记。 沈北川继续说:“第二个要点。在无人区辨别方向。” “GPS不行吗?”另一个人问。 沈北川看了他一眼:“GPS当然行。但万一没信号呢?万一设备坏了呢?万一你掉进了信号盲区呢?” 那人不说话了。 “我在太行山里有一段时间手机摔碎了,GPS也没有。整二十天靠看太阳、看星星、看树皮上的苔藓辨方向。” “二十天?!” “对。你们知道北半球的树,哪一面苔藓最多吗?” “北面。”一个人回答。 “对。但这个规则在密林里不一定准。密林里光照复杂,苔藓分布受很多因素影响。真正靠谱的是看蚁穴。蚁穴的开口一般朝南,因为蚂蚁喜欢温暖。” 底下十个人奋笔疾书。 沈北川讲着就放开了。他本来不擅长对着人说话,但一旦讲起业务上的东西,就跟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滔滔不绝。 他讲了怎么在深山里找水。 “听虫。晚上安静的时候,哪个方向虫鸣最密集,往哪个方向走。虫子聚集的地方通常有水源。” 他讲了怎么跟当地老乡沟通。 “别穿军装去。老百姓看到军装会紧张,怕惹事。穿便装,态度软一点,烟递上去,话就来了。尤其是老人家,他们其实很愿意讲过去的事,就是没人听。你一旦表现出真心想听,他能跟你说三天三夜。” 他讲了怎么判断线索的可信度。 “细节。能说出具体细节的线索可信度高。比如'我记得那天下雨了''他穿的是绿胶鞋不是布鞋''那棵树旁边有个石碾子'。越具体越真。如果一个人只能说'大概在那边某个山上',基本没啥参考价值。” 讲了快两个小时,中间没歇过。 最后沈北川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说:“还有什么问题?” 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男兵犹豫了一下,举手。 “沈教官,我有个问题。可能跟业务没太大关系。” “说。” 那男兵站起来,有点紧张:“就是……您一个人在深山里待了三年。我想知道,最难的时候是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 其他九个人都看着沈北川。 沈北川靠在白板边上,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三年里,他挨过饿,发过高烧差点死掉,左腿骨折了没法治只能硬撑着走,有一次从悬崖边滑下去全靠一根树枝挂住了才没摔死。 但那些都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是半夜里想起女儿的时候。” 底下一片安静。 “我女儿,我走的时候她才一岁多。我把她送走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山里夜晚很安静,安到你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种时候就会忍不住想,她现在长什么样了?有没有人对她好?她会不会叫爸爸了?” 他停了一下。 “有几次我差点放弃了。不是因为太累太苦,是因为我怕。怕我死在外面,她一辈子都不知道她爸爸在哪。怕她等我等到大,等不到。” 那个提问的男兵眼眶红了。不只是他,好几个人都红了。 沈北川笑了一下,很淡。 “所以你们记住一件事。做这行,动力不能只靠热血。热血会冷的。你得有一个人在家里等你回来。可以是爹妈,可以是老婆,可以是孩子。得有那么一个人,让你在最难的时候告诉自己,我得活着回去。” 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那个短头发的女兵突然开口:“沈教官,您女儿现在多大了?” 沈北川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严肃劲儿全没了,嘴角翘起来:“八岁了。上小学了。数学刚考了一百分。” 说完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摆手:“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开始分组,跟着程少校学档案分析。散了。” 十个新兵站起来敬礼。 等沈北川走了之后,那群人还坐着没动。 戴眼镜的那个小声说:“操,我本来以为来当个文职就行了,没想到……” 短头发女兵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找英烈是翻电脑就完了?人家拿命换来的经验,你好学吧。” 最后排那个提问的男兵一直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得有一个人在家里等你回来。” 他在这句话下面划了三条线。 第150章 陈老太走了,她终于等到了 那天下午三点半,沈北川正在办公室审核一份新的搜索方案。 手机响了。 号码是甘肃的。他愣了一下,接了。 “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中校……是我,陈小红。” 沈北川手里的笔停了。 陈小红,陈卫国的姐姐。第一位被找到的英烈的家属。 “嗯,小红姐,怎么了?” “我妈……我妈走了。” 沈北川的手捏紧了手机。 “今天早上走的。走得很安详,睡着走的。” 陈小红的声音断续续的,一边哭一边说:“她昨晚还跟我说话来着,说今天想吃面条。我说行,明天给你擀。结果今天早上去叫她起床就……就……” 沈北川闭了一下眼睛。 陈老太,七十八岁。等了儿子陈卫国整十二年。每天在家门口摆一双鞋,每天擦干净门槛上的土。 三个月前,陈卫国的遗骸终于被送回了家。老太抱着那个骨灰盒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对陈小红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弟回来了,我没什么遗憾了。” “沈中校?”陈小红在那边叫他。 “在。”沈北川的声音有点哑,“小红姐,老人家走好。” “嗯……”陈小红又哭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些才继续说,“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妈走之前那段时间,天念叨你们。说要不是你们帮忙找到卫国,她死了都闭不上眼。” “……” “她还说让我跟你说谢谢。她走得安心。她说到了那边就能见到我弟了。母子俩再也不分开了。” 沈北川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就憋出一句:“老人家走好。你和家里保重。” “好。沈中校你也保重。” 电话挂了。 沈北川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他也没动。 程砚秋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他的状态,脚步顿了一下:“北川哥?” “嗯?” “你怎么了?” “没事。”沈北川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外面的天阴的,灰灰的,没有太阳。 他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程砚秋没走,也没再问,就在旁边坐着等。 过了大概五分钟,沈北川开口了。 “陈老太走了。” 程砚秋一愣:“陈卫国的妈?” “嗯。今天早上。睡着走的。” 程砚秋也沉默了。 “她女儿说她走之前那段时间特别安心。吃得下睡得着,不像以前了。” 程砚秋轻声说:“她等到了。” “对。等到了。” 沈北川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凉的。 这时候陆征推门进来了。他一看两个人的表情就知道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 “陈老太走了。”程砚秋说。 陆征愣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他走到沈北川旁边站着。 “你没事吧?” 沈北川摇头:“没事。就是……” “就是什么?” 沈北川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陆征。 “你说她是不是在等?等儿子回来了才放心走的?” 陆征点头:“是。” “那如果我们晚三个月呢?如果晚半年呢?她可能就等不到了。” 陆征没说话。 沈北川又看向程砚秋:“名单上还有多少个像陈老太这样的?八十多岁九十多岁的老人,在家里等着自己孩子的消息?” 程砚秋低声说:“至少……几十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窗外起风了,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响。 沈北川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子。 “所以我们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他看着两个人。 “不只是找到人。是让活着的人能放下。能安心地走。” 陆征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程砚秋用力点头。 那天下班后沈北川回家比平时晚了一点。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窗户里的灯光。糖包在窗户后面写作业,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突然想给陈老太烧炷香,但手边没有。 就对着天空小声说了一句:“老太,您儿子是英雄。他在那边会保护您的。一路走好。” 然后他收拾了表情,上楼推门。 “爸!你怎么才回来!你说好六点之前回来的!” “堵车了。” “骗人!你走路来的又不开车!” 沈北川笑了:“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吃了没?” “没呢,等你呢。”糖包把门拉开让他进来,“干妈做了鱼。但是我不吃鱼头,你帮我吃。” “行。” “爸你今天怎么了?脸色不好。” “没怎么。有点累。” 糖包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了。只是吃饭的时候主动把鸡腿夹给了他,小声说:“爸吃这个,补。” 沈北川看着碗里的鸡腿,鼻子突然又酸了一下。 他想,陈老太这辈子大概也是这样的吧。等着等着,就盼一顿能跟儿子一起吃的饭。 等了十二年,没吃上。 但至少最后三个月,她是安心的。 这就够了。 第151章 糖包升大班了,张老师直接被圈粉 糖包升大班了。 这件事她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兴奋了。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说一遍:“爸,糖包马上就是大班的小朋友了。大班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家糖包长大了。” “对呀!大班可以学写字了。我要学写'糖包'两个字!” “你先把'沈'字学会再说。” “'沈'太难了,三点水好多笔。” “那糖包能行吗?” “能!”糖包使劲点头,小辫子甩来甩去。 对,小辫子。 糖包现在不扎小揪了,换成了两根小辫子。宋清晚给她编的,每天早上编好,插两个小草莓发夹。 沈北川第一次看到她换了新发型的时候愣了好久。 “爸你干嘛一直看我?” “没。就是觉得你长大了。” “本来就长大了嘛。” 确实长大了。个子窜了一截,脸上的婴儿肥稍微消了点,五官更清楚了,越来越像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又亮又倔。 开学第一天,沈北川送她去新教室。 大班的教室比中班大,窗户也多,阳光一照进来亮堂的。新班主任张老师站在门口迎接小朋友们。 张老师三十出头,圆脸,笑起来有酒窝,一看就是那种特别有亲和力的人。 “你就是沈糖包吧?”张老师蹲下来跟她平视。 “对!老师好!”糖包很大方。 “听王老师说你特别棒。欢迎你到大班来。” “谢老师!” 沈北川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挺踏实的。 把糖包送进教室后,张老师追出来跟他说了几句:“沈先生,糖包之前在中班表现就很好,我看了她的成长档案。她各方面能力都超出同龄人不少。” “她就是记性好,其他也还行。” 张老师笑了:“不只是记性。她的社交能力和共情能力也特别强。之前中班的老师说,班里有小朋友哭了她会主动去哄。这个年龄很难得。” 沈北川点了点头:“行,那麻烦张老师了。” “放心。” 一个月后,沈北川来接糖包的时候,张老师专门在口等着他。 “沈先生,跟你说个事儿。” “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沈北川立马紧张了。 “不是不!好事!”张老师赶紧摆手,笑着说,“我们班刚选了小班长,你家糖包全票当选。” “啊?” “是小朋友们自己投的票。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上周有个男孩叫东,比糖包高半头,老爱抢别的小朋友的玩具。有一天他抢了一个小女孩的画笔,那小女孩都哭了。你猜糖包怎么做的?” 沈北川听着。 “她直接走过去,站在那男孩面前说——'不许欺负人!你比她大你应该让着她!把笔还回去!'” 沈北川忍不住笑了。 “那男孩看她那么凶,居然真的把笔还了。”张老师也笑,“从那天起,班里小朋友有什么事都找糖包。谁有困难她第一个冲上去帮忙。所以投票的时候全班都选她。” “那个……她没打人吧?” “没有没有。她就是用气势压人,不动手。很有分寸的。” 沈北川彻底放心了,笑得嘴都合不拢。 这时候糖包从教室里跑出来了。 “爸!” “来了来了。” 糖包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嘴巴一刻不停。 “爸你知道吗今天东画了一只恐龙可丑了哈,然后安带了一个新水壶是粉红色的我也想要,还有还有我们今天学了一首新歌你要不要听?” “要。” “啊啊我忘了歌词了等一下让我想——” 沈北川就那么牵着她的手,听她叽呱呱说个不停。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秋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糖包伸手去接那些落叶,接到了就举起来给沈北川看。 “爸爸这个叶子好大!” “嗯,是挺大的。” “像不像手掌?” “像。” “那这是大树的手!大树跟糖包打招呼呢!” 沈北川看着她那张亮晶晶的小脸,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回来的理由。 不是什么荣誉勋章,不是什么国家表彰。就是这条放学回家的路,这只暖乎的小手,这些无关紧要又无比重要的废话。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糖包突然停下来,仰头看着他。 “爸。” “嗯?” “糖包问你一个事。” “你说。” “糖包以后也能帮迷路的哥哥们找路吗?像爸爸一样?” 沈北川脚步顿了。 他低头看着女儿。 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根小辫子,插着草莓发夹,脸上还沾着今天画蹭上的颜料。但她的眼睛特别认真,特别亮。 沈北川心里五味杂陈。 骄傲,心疼,不舍,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怕。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想吗?” “想。”糖包使劲点头,“糖包小时候帮了那些哥哥,以后长大了还想帮。” 第152章 三百条线索,沈北川:还不够 糖包的三十六首歌唱完了,坐标也全找齐了。 但“英烈归途”项目办公室的工作才刚开始。 小孙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键盘,屏幕上密麻全是数据。沈北川端着杯茶走过来,往他屏幕上瞄了一眼。 “现在数据库里多少条了?” 小孙推了推眼镜:“截止今天上午,三百一十七条。” “有效的呢?” “初步筛选过的,大概一百二十条左右算是有价值的。剩下的要么信息太模糊,要么明显跟实际对不上。” 沈北川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旁边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来源都是哪些渠道?” 小孙调出一个统计表:“举报热线占了大头,差不多一百五十条。然后是各地档案馆整理出来的失踪记录,有八十多条。退伍老兵主动联系我们提供的,四十多条。还有地方志办公室、民间军史爱好者什么的,零散散加起来三四十条。” 沈北川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程砚秋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她现在扎着马尾辫,穿着军装,比几年前干练了不少。 “沈中校,这是本周新收到的二十三条线索,我初步分了类。”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A类是有明确地点可以直接组织搜索的,四条。B类是涉及可能的冤假错案需要深入调查的,两条。C类是信息模糊需要进一步核实的,十七条。” 沈北川翻开A类的第一份。 “这个,云南方向的,一个老猎人说在山里见过疑似军人的遗骸?” “对,线索来源是他儿子打的电话。老猎人今年八十九了,身体还行但腿脚不太好,没法带人上山。他儿子说他爹记得具体位置,描述了地形特征。我对照了卫星图,有一处跟他说的能对上。” “八十九了。”沈北川抬头看了她一眼。 “嗯。”程砚秋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北川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砚秋,你有没有发现一个规律?” “什么?” “越早年代的案子越难查。” 程砚秋点头:“是。抗战时期的几乎找不到活着的知情者了。解放战争的也很少。抗美援朝的还有一些老兵在,但都是九十往上的年纪了。” “那些人脑子里的信息,一旦带进了棺材,就永远找不回来了。”沈北川的语气很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们现在的速度不够快。” 小孙插了一句:“按照目前的搜索力量,一年处理二十到三十个案子顶天了。三百多条线索得排到十年以后去。” “十年。”沈北川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大地图前面。地图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小标记。红色是待搜索的,绿色是已完成的,黄色是正在进行中的。红色远比绿色多得多。 “那些老人等不了十年。”他背对着两个人说,“有的等不了一年。有的可能等不了一个月。”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程砚秋开口了:“其实我最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说” “我们现在是被动地等人打电话来提供线索。但很多老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个热线,或者不会打电话,或者觉得自己知道的事不重要。如果我们主动出去找呢?” 沈北川转过身看着她:“怎么找?” “走访。组建一个口述历史的小组,专门去找那些高龄退伍军人。不管他们记不记得失踪战友的事,先去聊。很多时候老人自己都不知道他记得的某个细节是关键线索。” 沈北川的眼睛亮了。 “对。主动挖掘比被动等待强一百倍。” 程砚秋说:“我算过,全国登记在册的九十岁以上退伍军人还有大约一万两千人。每年这个数字都在减少。如果我们不抢时间,每过一年,那些记忆就随着人一起消失了。” 沈北川拍了一下桌子:“干。越快越好。” 小孙举手:“那这个口述历史的小组谁来带?咱们现在人手本来就紧巴巴的。” 程砚秋看了沈北川一眼。 沈北川说:“先从咱们自己组里抽两个人跑第一批试点,王芳话多又亲和,让她带。跑出经验了再向上面申请扩编。” “行。”程砚秋笑了一下,“那我今天就拟方案。” “快。”沈北川又强调了一遍,“真的要快。那些老人的时间不等我们的流程。” 程砚秋抱着文件夹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对了,沈中校,你今天几点走?” “六点之前。” “行,那我五点半之前把方案给你看。” 沈北川应了一声,又坐回去翻那些线索文件。 小孙在旁边嘀咕:“三百多条……沈中校,你不觉得看不完吗?” 沈北川头也没抬:“看不完也得看。每一条后面都可能站着一个等了几十年的家庭。我不看,谁看?” 小孙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整理数据。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纸页和敲键盘的声音。 下午五点半,程砚秋准时把方案拿了过来。 沈北川看完后只改了一处:“优先走访区域改一下。先从东北和山东开始,那两个地方当年参军的人最多,幸存的老兵也最密集。” “好。” 六点整,沈北川收拾东西准备走。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是糖包发来的语音消息。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今天宋阿姨做了红烧排骨!你快点!” 沈北川嘴角翘了一下,回了一条:“马上。”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那面墙。 三百多个红色标记,像三百多双眼睛。 他在心里说:等着,一个一个来。 第153章 九十二岁老兵开口,程砚秋绷不住了 口述历史小组第一站,山东临沂。 程砚秋和王芳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又换了两趟大巴,才到了那个偏僻的小村子。 要走访的老人叫刘德胜,今年九十二岁,抗美援朝老战士。 刘爷爷住在村东头一个老砖房里,门口堆着柴火,院子里养了几只鸡。他儿子刘建设在门口等着。 “你们就是部队来的?”刘建设是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搓着手有点拘谨。 “对,刘大哥,我们想跟您父亲聊聊当年的事。”程砚秋笑着说。 “行,快进来。我爹知道你们要来,今天一早就起来等着了,还让我给他换了件干净衣服。” 进了屋,刘爷爷坐在一把旧藤椅上。老人家瘦得很,脸上全是褶子,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直的。一看到程砚秋和王芳穿着军装进来,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是当兵的!”他声音挺大,中气还足。 “刘爷爷好!”程砚秋走过去蹲在他跟前。 “好。”老人上下打量她,“闺女你多大啊?” “三十一了。” “三十一,好年纪。我当年上战场的时候才十九。” 程砚秋拉了把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王芳在一旁打开录音笔和笔记本。 “刘爷爷,我们今天来是想跟您聊聊当年在朝鲜的事。您还记得多少?” “记得!咋不记得。”老人拍了拍大腿,“你别看我老了,别的事忘了,打仗的事一辈子忘不了。” “那您跟我们讲呗。” 刘爷爷开始说了。他记性确实还行,说起当年的连队番号、班长名字、行军路线都挺清楚的。程砚秋一边听一边引导。 聊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程砚秋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刘爷爷,你们连队有没有人在那边失踪了?就是走着走着找不到了的?”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有。” “谁?” “孙小虎。” 刘爷爷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孙小虎是我一个班的,睡我旁边铺,山东济宁人。小伙子比我还小两岁,那年才十八。” “他怎么失踪的?” 刘爷爷的眼神飘远了,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夜里行军。那时候不能开灯不能出声,前面走后面跟着,黑的啥也看不见。我们走的是山路,窄得很,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沟。” 他停了一下,用力咽了口唾沫。 “走着走着,后面的人喊了一声'小虎呢'。我们一回头,他人就不在队伍里了。” 程砚秋问:“掉队了?” “不是掉队。是掉下去了。那沟深得很,黑的看不见底。我们趴在边上喊了好久,'小虎!'没人应。” 王芳的笔尖停了一下。 “后来呢?”程砚秋轻声问。 “后来……不能停。命令是天亮前必须到达集结地。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耽误整个连的行动。班长说先走,天亮了派人回来找。” 刘爷爷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天亮了,班长真派了两个人回去找。找了一整天,那条沟翻了个遍。没找着。” “一直没找到?” “一直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个帽子都没找着。”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程砚秋,“那沟太深了,底下全是碎石和水。可能……被冲走了。” 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程砚秋问:“刘爷爷,您还记得那个地方大概在哪吗?” “记得。”老人的回答很快,“我们当时是从XX里往北走,过了一座石桥后右拐上山。山路走了差不多两里地,左边那条沟就是。” 程砚秋飞快地记着。 “沟边上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吗?” 刘爷爷想了想:“有棵大松树。松树底下有块石头,石头上有人刻了字。刻的什么我忘了。但那棵松树特别大,几个人抱不过来。” 程砚秋点头,继续记。 聊完了正事,刘爷爷突然拉住程砚秋的手。 “闺女。” “嗯?” “你们能找到小虎吗?” 程砚秋看着那双浑浊但满含期待的眼睛,嗓子紧了一下。 “我们尽全力。” “他家是济宁的。他临走前跟我说,'等打完仗了我回家娶媳妇'。结果他连家都没回去。”老人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妈……不知道还在不在。应该在的。山东的妈都长命。” 程砚秋使劲握了握老人的手:“刘爷爷,我们一定尽力把他找回来。” “好。好。”老人点着头,眼眶里有点泛光但没有落泪。 出了门,走到村口,程砚秋才停下脚步。 她站在路边,深吸了好几口气。 王芳走过来小声说:“姐,你还好吗?” “我好。”程砚秋嗓音有点哑,“就是……每次听这些老人讲,每次都觉得难受。” “嗯。” 程砚秋掏出手机查了一些信息。 “孙小虎如果当年十八岁,是1933年前后生人。他妈如果当时二十岁左右生的他,那现在应该九十多了。如果还活着的话。” 王芳说:“九十多……不知道能不能等得到。” 程砚秋握着手机,站在那条尘土飞扬的乡间路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 时间真的不等人。 第154章 沈北川拍桌子:一个月都不能再等了 程砚秋和王芳从山东回来后,第一时间去找了沈北川。 程砚秋把走访记录和音整理好放在他桌上。 “刘爷的线索可信度很高,地形描述详细,跟我们查到的当时那支部队的行军路线完全吻合。” 沈北川翻着记录,眉头皱了一下。 “孙小虎的家属查了吗?” “查了。他父亲早就去世了。母亲的户籍信息还在,但联系不上本人,在找他家亲戚确认老人是否还健在。” 沈北川放下文件,抬头看着程砚秋和王芳。 “你们这一趟走了几天?” “四天。”程砚秋说,“走访了刘爷爷一位,另外在临沂还拜访了两位老兵,不过他们提供的信息比较模糊,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四天三个人。”沈北川站起来,“按这个速度,一万两千位九十岁以上的老兵,我们全组人不吃不睡也走访不完。” “所以我觉得……”程砚秋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开会。”沈北川直接说,“全组的人都叫来。” 十分钟后,项目办公室全体十五个人挤在那间不大的会议室里。 沈北川站在白板前面,拿着记号笔写了三个数字:317,1200,85。 “317是我们数据库里目前的待核实线索数量。1200是全国登记在册的九十五岁以上退伍军人数量。85是什么呢?” 他转过身看着大家。 “85岁以上的知情者,平均每年自然减少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也就是说我们名单上每年有近两百位老人会去世。两百位。每一位走了,可能就带走了某个失踪战友的最后一条线索。” 会议室里安静得不行。 “所以。”沈北川的笔在白板上重画了一道线,“从今天开始,所有线索重新排优先级。” 他写下了规则: “第一优先级:知情者年龄超过九十岁的案例,立即行动。不等核实完毕就先去走访,边走访边核实。” “第二优先级:知情者年龄超过八十五岁的,两周内启动。” “第三优先级:其他的按正常流程排。” 程砚秋举手:“沈中校,第一优先级的案例我初步筛了一下,有四十七个。以我们现在的人手同时推进四十七个走访是不可能的。” “所以不能只靠我们。”沈北川放下笔,“我的想法是,建一个全国联动网络。每个军区指定一到两个专人负责本区域的走访和搜索工作,我们做中枢统筹,他们做手脚执行。” 老刘在角落里抬了抬手:“各军区愿意配合吗?这事不在人家的KPI里面吧。” 沈北川说:“纪录片播出以后反响那么大,上面现在对这件事的态度已经不一样了。我跟陆旅长打过招呼了,他说可以帮忙推。” 王芳说:“那如果各军区配合的话,人手就不是问题了。三十多个军区每个出两个人就是六七十个。加上我们的志愿者,第一批走访两个月内应该能铺开。” “两个月太慢了。”沈北川说。 “那您觉得呢?” “一个月。” “一个月?”小孙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沈中校,协调各军区、培训人员、制定标准流程,一个月哪够啊。” 沈北川看着他:“那些老人一个月都未必等得了。你要我跟他们说'对不起流程还没走完你再等'?” 小孙不说话了。 程砚秋开口了:“我有个折中的方案。正式的全军联动网络可以按流程走,但是在这之前,我们先用志愿者。纪录片播出后报名的志愿者里有不少是各地退伍兵,他们本身就在当地,做初步走访不需要长途出差。我们远程培训他们怎么问题、怎么记录,让他们先把第一批四十七个里的高危对象跑起来。” “行。”沈北川立刻拍板,“就这么干。小孙你今天把那四十七个案例按地区分好,看每个地区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志愿者。程砚秋你出一份标准化的走访问卷和培训手册,要简单好操作的,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王芳你负责联络志愿者,这周之内把第一批人联系好。” “是。”三个人几乎同时答了。 沈北川扫了一眼全场:“还有什么问题?” 老刘举了下手:“经费呢?志愿者出行费用从哪出?” “我找陆旅长解决。最差我自掏腰包先垫上。” 老刘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北川看了看表:“五点了。散会。各自去忙。”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 程砚秋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沈中校,你真的打算自己垫钱?” “先把事做起来再说。钱的事后面总有办法。人没了就是没了,钱花了还能再赚。” 程砚秋笑了一下:“行,那我加班把手册赶出来。” “别太晚。” “您不也每天六点准时走?学着点呗。” 沈北川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是翘的。 他回到桌前,又看了一遍那份方案,然后给陆征发了条消息:“老陆,晚上有空吗?有事找你帮忙。” 陆征秒回:“你请客就有空。” “行,我请。” “那八成是大事。说吧什么事。” “过来说。带嫂子一起,糖包想她了。” 发完消息,沈北川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三年前他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找,一年也就确认几个坐标。现在有十五个人的团队、有全国的志愿者、有各军区的支持。 那颗种子终于长成了一棵树。 但树还不够大。还得继续长。 直到所有能找回来的人都找回来为止。 第155章 凌晨三点,糖包一拳头打跑噩梦 这天夜里,沈北川又做噩梦了。 他梦到了三年前那座山。 泥石流从山顶冲下来的时候,天是黑的,地在抖,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巨响。他伸出手去拉老张,指尖碰到了老张的手指,碰到了,明碰到了。 但下一秒,那只手就被泥流吞没了。 他又去拉小刘。小刘的脸他看得清楚楚,嘴巴张着在喊什么,但听不见。然后整个人就被埋了进去。 然后是王猛。王猛离他最近,他几乎能够到他的胳膊。但地面突然裂开了,他脚下一空。 他在梦里大喊着三个人的名字,声音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来。 “老张!小刘!王猛!” 他拼命想爬过去。爬不动。腿被什么压住了。他低头一看,自己半截身子已经被埋在泥里了。 “不!不要!”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大口大口喘着气。 房间里很暗,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路灯光。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三点十分。 他用手掌使劲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旁边的小床上传来窸窸窣的响动。 然后是糖包迷糊糊的声音:“爸爸?” 沈北川赶紧压低声音:“没事,糖包睡吧。爸爸没事。” 但糖包已经坐起来了。她揉着眼睛,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眯着眼看他。 “爸爸你出汗了。” “没有,就是热。” “现在是秋天了又不热。”糖包从自己的小床上爬下来,踩着拖鞋嗒走到沈北川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爸你脸好湿。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沈北川想说没有,但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他说不出谎话。 “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梦到什么了?” “梦到以前的事。” “以前在山里的事?” 沈北川没说话。 糖包看着他,然后很认真地爬上他的床,跪在被子上。她伸出两只小拳头,对着空气使劲挥了两下。 “坏梦走开!不许吓我爸爸!走开走开!” 她挥得特别认真,小拳头攥得紧的,表情凶巴巴的。 沈北川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糖包你干嘛呢?” “打跑噩梦啊!”糖包理直气壮地说,“宋阿姨说过,噩梦就是坏东西,打跑了就不会再来了。” “噩梦又不是虫子,打不走的。” “能!”糖包又对着空气挥了两拳,“你看!它跑了!” 沈北川被她逗得心里那股子慌劲儿散了大半。他伸手把女儿捞过来搂进怀里。 “行,跑了。糖包最厉害了。” 糖包窝在他怀里,小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那动作轻的,像大人安慰小孩一样。 “爸爸不怕。糖包在呢。” “嗯。爸爸不怕了。” “那你再睡吧。糖包陪你睡。” “你回你自己床上去。” “不要。今天糖包跟爸爸睡。” “你都五岁了还跟爸爸睡。” “五岁怎么了,五岁也是小孩。” 沈北川拗不过她,只好把被子给她拉好。糖包缩在他旁边,小手紧攥着他睡衣的袖子。 过了一会儿,沈北川以为她睡着了,结果听到一个小的声音。 “爸。” “嗯?” “你以前在山里……经常害怕吗?” 沈北川沉默了两秒。 “有时候。” “害怕什么?” “害怕见不到你。” 糖包把脸往他胳膊上蹭了蹭:“现在不用害怕了。糖包就在这里。你一睁眼就能看到糖包。” 沈北川喉咙发紧,嗯了一声。 “爸你闭眼。” “干嘛?” “闭眼!糖包给你唱歌。唱完了你就睡着了。” “唱什么?” “唱那个摇篮曲。宋阿姨以前哄我睡觉唱的。” 糖包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唱起来。跑调跑得厉害,词也记得半对半错,但她唱得特别认真。 沈北川闭着眼听着,嘴角一直翘着。 唱了一半,糖包自己先困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她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的袖子。 沈北川轻轻把她的手拿开,帮她掖好被子。 他看着女儿的睡脸,在黑暗中看了很久。 他没有再睡着。但心里平静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宋清晚来接糖包去幼儿园。糖包兴高采烈地跟她说昨晚打跑了一个噩梦。 “什么噩梦?” “爸爸的噩梦!我打跑了!两拳就跑了!” 宋清晚看了沈北川一眼。 沈北川在厨房里热牛奶,背对着她们,没说话。 送走糖包后,宋清晚没有立刻走。她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北川哥,糖包说的噩梦……是不是又做了?” 沈北川端着杯子出来:“嗯,偶尔。没事。” “偶尔是多久一次?” “一周一两次吧。” 宋清晚皱了眉:“那不是偶尔,那是频繁。” “真没事,醒了就好了。” “你这种情况我见过。我在军医院的时候接诊过好几个从前线回来的兵,跟你一模一样的症状。噩梦、惊醒、出冷汗。那是创伤后应激。” 沈北川喝了口牛奶没接话。 宋清晚语气很认真:“你应该去看一下心理科。我们军区医院的周大夫很好,专门做这方面的。” “我一个大老爷们去看心理医生?” “这跟是不是大老爷们没关系。你三年野外高压环境,经历了战友牺牲,经历了多次生死关头,这些东西不处理会越来越严重的。” 沈北川还是不太情愿的样子。 宋清晚看了他一眼,换了个说法:“你不为自己想,为糖包想。她昨晚半夜被你吵醒了。下次呢?下次呢?你惊醒的时候如果她正好在旁边,吓到她怎么办?” 沈北川的手停了。 这句话戳到他了。 他放下杯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大夫是吧?” “对。我帮你约。” “行。” 宋清晚松了口气,笑了一下:“这就对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还有,别跟糖包说你去看病。就说去办公的事就行。别让她担心。” 沈北川应了一声。 门关上后,他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那些噩梦里的画面又在脑子里闪了一下。老张的手。小刘的脸。王猛被泥流吞没的背影。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去就去吧。他不怕上刀山下火海,不怕枪林弹雨,不怕一个人在深山里熬三年。 但他怕吓到女儿。 他怕自己半夜惊叫的时候,糖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装满担心。 那个比什么都让他难受。 他拿起手机给宋清晚发了条消息:“约这周吧,越快越好。” 宋清晚回:“好。我今天就帮你联系。” 沈北川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洗了杯子,收拾了桌上糖包吃剩的半块面包。 然后出门上班。 走到楼下的时候,迎面碰到了正在遛弯的邻居大妈。 “小沈啊,上班去?” “对,阿姨早。” “你家糖包今天穿了条新裙子可好看了,刚才我看见她上车的时候还跟我招手呢。” “是吗。”沈北川笑了。 “多好的孩子。你可得好的啊。” “嗯,会的。” 他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他深吸一口气,心想:为了那个小家伙,什么都得好的。 第156章 周大夫,我没病 军区医院心理科在住院部五楼最里面的一间,门牌上写着“心理咨询室”,旁边还贴了一张绿色的小树贴纸,看着不像医院,倒像是幼儿园。 沈北川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看了那张贴纸三秒钟,没动。 走廊里有个小护士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敲了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沈北川推开门进去。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沙发、茶几、绿植,墙上还挂了一幅油画,画的是一片向日葵。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军官坐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前放着一杯茶。 “沈北川同志?” “嗯。” “我是周玲,你叫我周大夫就行。坐。” 沈北川坐下了,坐得很直,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标准的军人坐姿,但看起来比上战场还紧张。 周大夫没急着说话,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 “喝水吗?” “不用。” “那我们随便聊聊?” “行。” 周大夫笑了笑:“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打针。” 沈北川嘴角动了一下:“没紧张。” “你坐得跟参加军事法庭一样。放松点,这不是审讯室。” 沈北川动了动肩膀,试图让自己靠到沙发背上去。但靠了两秒又坐直了。 周大夫也不勉强,翻开笔记本:“宋清晚跟我说了一下你的大概情况。三年野外任务,高强度高压环境,经历过战友牺牲。回来后有反复噩梦、惊醒、出冷汗的情况。对吗?” “嗯。” “频率呢?” “一周一两次吧。” “每次梦到的内容一样吗?”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 沈北川停了一下:“山体滑坡。三个战友被埋。” “你亲眼看着的?” “对。” “当时你受伤了?” “腿被压了。但人没事。” 周大夫记了几笔,抬头看他:“除了噩梦,白天有没有突然出现那些画面的时候?比如看到什么东西、听到什么声音就突然闪回去了?” 沈北川想了想:“有时候。下雨天的时候。” “下雨会想起来?” “嗯。滑坡那天在下暴雨。” 周大夫点头:“还有呢?” “没了。” 沈北川说得很快,明显不想多聊。 周大夫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沈中校,我跟你直说。你目前的情况属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表现。不严重,但如果不处理,以后可能会加重。”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又不是不识字。网上查过。” 周大夫笑了:“那你之前怎么不来?” 沈北川没说话。 周大夫叹了口气:“是觉得男人不该看心理医生?还是觉得自己能扛?” “都有吧。” “扛得住吗?” “还行。就是晚上睡不好。” “你女儿多大?” 沈北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五岁。” “五岁的孩子需要爸爸每天精力充沛地陪她。你每天晚上睡不好,白天状态能好吗?” 沈北川没接话。 周大夫继续说:“而且你女儿是不是已经注意到你的异常了?” 沈北川的手指微动了一下。 “注意到了对吧。” “她昨晚被我吵醒了。” “她什么反应?” 沈北川顿了几秒:“她给我打跑了噩梦。” “什么意思?” “就是对着空气挥拳头,说把噩梦打跑了。” 周大夫没笑,反而认真地看着他:“你觉得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半夜起来安慰大人,正常吗?” 沈北川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正常。他知道不正常。 周大夫声音放柔了:“我不是在指责你。我是在告诉你,你不来处理这个问题,受影响的不只是你一个人。” 沈北川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那您说怎么办吧。” 周大夫重新拿起笔:“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你跟我讲那三年发生了什么。不用讲全部,讲你觉得最重的那些就行。” “最重的?” “对。你每次梦到的那些,还有你白天会突然想起的那些。” 沈北川沉默了很长时间。 屋子里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大夫没催他。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 沈北川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滑坡那天我就在我战友旁边。老张伸手来拉我,我也伸手去够他。碰到了。真的碰到了他的手指。但我没抓住。”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还有一次,是在缅甸边境的山里,我发了高烧。烧到四十度,一个人躺在一棵树底下。三天三夜。喝的是树叶上的露水。我当时想,我可能要死在这了。” 周大夫轻声问:“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沈北川闭了一下眼:“想我女儿。她那时候才两岁多。我把她送到福利院的时候她哭得撕心裂肺,我抱了她一会儿就放下了。我走的时候没敢回头。”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不稳了。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难的事。不是在山里挨饿受冻。是那天晚上把她放下。” 周大夫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沈北川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在山里那三年,每天晚上我都会想她。想她是不是吃饱了,有没有人欺负她,生病了有没有人管。但我不能回去。我那些兄弟还没找到。我不能半途而废。” “所以你一直撑着?” “对。” “靠什么撑?” “靠那三十六首歌。”沈北川睁开眼,“我把坐标编成歌教给她的时候就想好了,如果我回不去,她唱给部队听就行了。但只要我还没全部确认完,我就不能停。” 周大夫轻声问:“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真回不来了,糖包怎么办?” 沈北川又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说了一个字:“有。” “想了之后呢?” “想了之后更不能死。” 周大夫把笔放下了。 “沈中校,你知道你身上有一种很典型的特质吗?” “什么?” “你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身上。对战友的责任、对英烈的责任、对女儿的责任。你不允许自己有一秒钟是软弱的。” 沈北川没反驳。 周大夫接着说:“但人不是铁打的。你三年高压环境,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没有任何情绪出口。那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会变成噩梦,变成惊醒,变成你现在夜辗转的根源。” 沈北川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知道就好。那我们下次继续聊。一周一次,你能做到吗?” “能。” 周大夫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叫住他。 “沈中校。” “嗯?” “你来这里不丢人。能承认自己需要帮助的人,比咬牙死扛的人更强。” 沈北川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点了下头,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 宋清晚发了条消息:怎么样? 他回:挺好的。下周还去。 宋清晚:好。晚上来家里吃饭,糖包说想吃红烧排骨。 沈北川打字:行。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秋天的太阳不晒人,暖乎乎地落在身上。 他想起周大夫最后那句话,想了一下,嘴角微动了动。 也不知道算不算笑。 但心里确实比来之前轻了一点。就一点点。 晚上回家,糖包扑上来抱他的腿:“爸!你今天去哪了!糖包等你好久!” “去办了点事。” “什么事?” “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切糖包撅嘴,”每次都这样。“ 沈北川一把她捞起来举高,糖包尖叫着笑了。 他想:为了这个笑声,什么都值。 第157章 活着的那个人,最疼 第二次去找周大夫是一周后的周三下午。 沈北川这次没那么紧张了,进门还主动跟周大夫打了招呼。 ”周大夫。“ ”来了。坐吧。这周噩梦情况怎么样?“ 沈北川坐下,想了想:”做了一次。比上周少了一次。“ ”进步了。梦的内容变了吗?“ ”差不多。还是滑坡。但这次梦到一半就醒了,没有像以前那样喊出来。“ ”醒了之后什么感觉?“ ”心跳快,出了点汗。但没以前那么严重。过了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周大夫点头:”很好。说明你的身体在慢慢适应。上次我们聊了你三年野外的经历,今天我想聊聊另一个东西。“ ”什么?“ 周大夫看着他:”你的三个战友。老张、小刘、王猛。“ 沈北川的表情立刻收紧了。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周大夫的语气很平静,”他们三个牺牲之后,你心里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沈北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盆绿萝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愧疚。“ ”为什么愧疚?“ ”因为活着的人是我,不是他们。“ 周大夫没有表现出惊讶。她只是点了点头:”你觉得应该是你死,而不是他们?“ 沈北川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跟他们一样在那座山上,我跟他们站的位置就差两米。两。凭什么他们被埋了我没有?“ ”你觉得不公平?“ ”不是不公平。是没道理。我不比他们强。老张带兵比我稳,小刘技术比我好,王猛体能比我强。他们任何一个人活下来,都比我有用。“ 周大夫说:”所以你觉得自己不配活?“ 沈北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没这么说。“ ”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沈北川不说话了。 周大夫等了一会儿,换了个角度:”那我再问你。你活下来之后做了什么?“ ”找人。找那些失踪的英烈。“ ”用了多长时间?“ ”三年。“ ”找到了多少?“ ”三十六个坐标,七十八位英烈。“ ”一个人?“ ”对。“ 周大夫看着他:”沈中校,你用三年时间一个人做了这些事。你觉得这是一个'不如他们有用'的人能做到的吗?“ 沈北川不说话。 ”我再问你。如果当年死的是你,老张他们活下来了,他们能做到你做的这些吗?“ 沈北川想了很久,低声说:”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说自己不如他们?“ 沈北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周大夫往前倾了一点身子:”沈中校,你身上有一种典型的心理状态,叫幸存者愧疚。就是觉得同样的灾难,别人死了我没死,所以我有罪。你这三年拼命找人,除了为了英烈,有没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赎罪?“ 沈北川的手指攥紧了裤缝。 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可能吧。“ ”你觉得找到多少人才算赎够了?“ 沈北川抬头看她。 周大夫平静地说:”七十八个?一百个?两百个?三百个?你心里有一个数吗?“ 沈北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有对吧。“周大夫说,”因为这笔账在你心里永远算不清。你找到再多的人,也弥补不了老张他们没了的事实。“ 沈北川闭上了眼。 ”所以你要明白一件事。“周大夫的声音轻下来,”他们的死不是你的错。山体滑坡是天灾。两米的距离是运气。你没有杀他们,你也没有能力救他们。你能做的只有在活着的时候好活。“ ”我知道。道理我都知道。“沈北川的声音哑了,”但知道跟做到是两回事。“ ”所以我们要慢慢来。“周大夫说,”你不需要一下子放下。但你得开始允许自己活得轻松一点。“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的家里有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她需要一个完整的爸爸。不是那种白天笑着晚上做噩梦的爸爸,而是真正正从心里松下来的爸爸。你听懂了吗?“ 沈北川睁开眼看着她。 ”老张他们如果还活着,你觉得他们会希望你这样吗?天被愧疚追着跑,夜夜睡不好觉?“ 沈北川没回答。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大夫说:”他们肯定希望你好活。带着糖包,过正常日子。开心心的。你过得好,才对得起你活下来的这条命。“ 沈北川低着头,双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用力扣着。 过了很长时间,他的肩膀微垮了一点。不是累了,是松了。 ”周大夫。“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见过那么多跟我一样的人,他们后来都好了吗?“ 周大夫想了想:”大部分都好了。有快有慢,但只要愿意面对,都能好起来。你已经迈出第一步了,后面会越来越容易的。“ 沈北川点了下头。 ”行。那我下周还来。“ ”好。回去之后我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 ”多陪糖包做一些简单的、开心的事。不用想那些沉重的东西。就是纯粹的、没有意义的快乐。折纸、画、追蝴蝶、吃冰淇淋,什么都行。让你的大脑习惯安全和快乐的感觉。“ 沈北川站起来:”行。“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突然回头。 ”周大夫。“ ”嗯?“ ”谢谢。“ 周大夫笑了:”不客气。去吧,你女儿等你呢。“ 沈北川走出诊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屏保。 是糖包举着冰淇淋笑得眼睛眯起来的照片。是上次他带她去公园那天拍的。 他看着那张脸,慢慢地,嘴角翘了起来。 纯粹的、没有意义的快乐。 他想,也许他可以试。 回到家的时候,糖包正趴在茶几上画。 听到门响,她头都没抬:”爸你回来了?等一下,糖包在画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重要的东西?“ ”秘密!画完了再给你看!“ 沈北川笑了一声,换了鞋走过去。 经过糖包身边的时候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 糖包嫌弃地躲开:”别碰!弄乱我头发了!“ ”那我不碰了。“ ”哼。“糖包低头继续画。 沈北川坐到沙发上,看着她认真画画的小背影。 五岁的小团子,趴在茶几上,小辫子垂在肩膀上,彩笔攥得紧的。 他想:好活。为了她,好活。 那些兄弟们不在了。 但他在。 他得替他们把这辈子好过完。 第158章 纸飞机大赛,爸惨败 周六早上,沈北川难得睡了个懒觉。 是被糖包拍醒的。 ”爸!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沈北川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再睡五分钟。“ ”不行!你每次说五分钟都变成五十分钟!“ 糖包扒着他的被子使劲拽。五岁的小丫头力气不大,但架不住她持之以恒。 沈北川被她拽得没脾气了,睁开一只眼:”几点了?“ ”八点了!太阳都老高了!“ ”八点哪里高了……周末让爸爸歇会儿。“ ”不让!“糖包站在床边,双手叉腰,”爸你昨天答应我今天陪我玩的!你说话不算话!“ 沈北川彻底醒了。他确实答应了。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行,我起,我起还不行吗。“ ”耶!“糖包蹦了一下,”爸我们今天干嘛?“ 沈北川想起周大夫说的话。简单的、开心的事。 ”教你折纸飞机?“ 糖包眼睛一亮:”纸飞机!好!“ 沈北川洗漱完出来,糖包已经把茶几收拾好了,上面摆了一沓白纸,还有她的彩笔。 ”爸我准备好了!“ 沈北川坐到她对面,拿起一张纸:”来,看好了。爸爸教你一个厉害的折法。“ ”什么厉害折法?“ ”特种兵折法。能飞特别远。“ 糖包两眼放光:”比飞机还远吗?“ ”不至于。但比你们幼儿园小朋友折的那种远多了。“ 沈北川开始折。他的手指很灵活,三下五除二就折出了一架修长的纸飞机,机翼角度精准,尾翼微上翘。 ”看到没?这里要折窄一点,这样阻力小。翅膀的角度要这样,稍微往上斜一点。“ 糖包看得很认真,连点头:”嗯嗯。“ ”会了吗?“ ”会了!“ 沈北川把纸递给她:”试。“ 糖包接过纸,开始折。 她的小手笨手脚的,第一步就折歪了。 ”爸,我这个不对。“ ”你对折的时候边对边,你看你这歪了。“ ”哦。“糖包重新来,又歪了。”爸!它不听话!“ ”慢一点,别急。“ 糖包吸了口气,慢慢折。这次总算对齐了。但到了第二步又出了问题,她把应该往里折的地方往外折了。 ”反了。“ ”啊?哪里反了?“ ”这。往里折,不是往外。“ ”可是它自己就往外翘啊!“ 沈北川忍着笑,把手伸过去帮她按住纸:”来,我帮你按着,你折。“ 糖包在他帮忙下终于完成了第二步。 然后到第三步又卡住了。 ”爸这个怎么折的我忘了。“ ”你刚才不是看了吗?“ ”看了但手不听话!“ 沈北川笑出声了。 最后是沈北川手把手教了她半天,糖包总算折出了一架。歪歪扭扭的,一边翅膀大一边翅膀小,看起来像只受伤的鸟。 但糖包特别满意。 ”好了!完成了!“ 沈北川忍住没评价造型,点头:”行,去阳台试。“ 糖包捧着她的纸飞机跑到阳台上,站在栏杆边,深吸一口气,使劲往外一扔。 纸飞机摇晃晃飞了大概三米,然后一头栽了下去。 糖包:”………“ 沈北川在后面笑得差点岔气。 ”爸你别笑!“糖包回头瞪他,”你的肯定也飞不远!“ ”是吗?“沈北川走过来,手里拿着他刚才折的那架。他轻轻一抛,纸飞机平稳地滑出去,飞了至少十五米,在空中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最后轻飘落在楼下的花坛边上。 糖包的嘴巴张成了O型。 ”啊爸爸你好厉害!飞好远!“ ”那当然。特种兵折法。“沈北川得意得不行。 糖包不服气了:”我也要飞那么远!爸你再教我一次!“ ”行,来。“ 沈北川又拿了一张纸,这次更慢更仔细地教。一步一步,边折边解释为什么要这样折。糖包这次学得格外认真,小眉头皱成一团,舌头都伸出来了。 第二架折出来了,比第一架好了不少,虽然还是不太规整。 ”爸你帮我调一下?“ 沈北川接过来看了看,帮她把机翼角度微调了一下:”好了,试。“ 糖包再次站到阳台边。这次她没急着扔,而是模仿沈北川刚才的姿势,手腕稍微往上扬了一点,轻轻送出去。 纸飞机飞了出去。 这次好了很多,飞了大概七八米,虽然最后还是歪着落了下去,但比第一次好了一倍。 ”飞了!爸它飞了!飞了好远!“ ”嗯不错,比刚才好多了。“ ”再来再来!“ 于是父女俩在阳台上折了一整个上午的纸飞机。 茶几上的白纸用完了,糖包又翻出了她的彩色手工纸。粉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纸飞机满天飞。阳台地上落了一地,客厅里也到处都是。 糖包越折越好,最后一架已经能飞十米了。 ”爸!我这架能飞十米了!跟你的差不多了吧?“ ”差远了。我那架飞了十五米。“ ”才差五米!下一架我肯定超过你!“ 沈北川故意说:”那我们比赛?“ ”比就比!“ 两个人一人折了一架最精心的纸飞机。糖包的是粉色的,她还在翅膀上画了一颗星星。沈北川的是白色的,什么都没画,但折得极其精准。 ”准备好了吗?“沈北川问。 ”准备好了!“ ”一、二、三,扔!“ 两架纸飞机同时飞出了阳台。 沈北川的白色飞机平稳滑翔,越飞越远。 糖包的粉色飞机刚飞出去两米就被一阵风吹得打了个旋,然后直接往上飘了。 ”啊!我的飞机飞上天了!“糖包兴奋地蹦起来。 沈北川的飞机稳落在了楼下草坪上,大概十六米。 糖包的飞机被风带着往上飘了一段,然后落在了三楼邻居的晾衣架上。 ”我的飞机比你高!“糖包一脸得意。 ”比赛比的是远,不是高。“ ”那我改规则,比高的!我赢了!“ 沈北川无语了:”你这耍赖。“ ”才没有!爸你输了你输了!“糖包绕着他蹦来蹦去拍手,”糖包赢了爸爸!糖包比特种兵还厉害!“ 沈北川被她逗得笑出了声:”行,你赢了。你最厉害。“ ”爸输了要有惩罚!“ ”什么惩罚?“ 糖包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请糖包吃冰淇淋!“ ”又吃冰淇淋,你牙不要了?“ ”就要!爸你输了就得认!男子汉大丈夫!“ 沈北川被她拿话堵得死的,投降了:”行。下午带你去买。“ ”耶!“ 糖包冲回客厅,踩在满地的纸飞机上跳来跳去。 沈北川站在阳台上看着她闹,嘴角一直挂着笑。 他想起上次周大夫说的话。纯粹的、没有意义的快乐。 就是这个。就是这种感觉。 没有任务,没有坐标,没有搜索,没有牺牲。就是一个爸爸和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在家里折了一上午纸飞机,然后输了一个冰淇淋。 这种日子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中午宋清晚来给他们送排骨汤,一推门差点被地上的纸飞机绊倒。 ”你们俩……这是干什么了?“ ”折纸飞机比赛!“糖包从沙发后面探出脑袋,”干妈!爸爸输给我了!他要请我吃冰淇淋!“ 宋清晚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再看看沈北川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笑着摇头:”你们爷俩能不能消停点……“ ”不能!糖包斩钉截铁。 “行吧。先吃饭,排骨汤趁热喝。” 吃饭的时候糖包话特别多,一直在复盘刚才的比赛。 “干妈你知道吗,爸爸的飞机飞了十六米,但我的飞了三楼高!” “飞三楼高是飞得远吗?” “是飞得高!高比远厉害!” 宋清晚看了沈北川一眼,北川耸肩:“她定的规则。” “那你就认了?” “认了。打不过。” 宋清晚笑出了声。 吃完饭糖包困了,趴在沈北川腿上要午睡。 沈北川把她抱到小床上盖好被子。 糖包迷糊中拉着他的手:“爸,下午真的买冰淇淋?” “真的。说了算话。” “那我要草莓的。两个球。” “一个球。” “一个半。” “没有半个球这种东西。” “那就两个。” 沈北川笑了:“行,两个。睡吧。” 糖包满意地闭上眼。 沈北川帮她把被角掖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看着女儿的睡脸,心里安静的。 今天没有做噩梦。昨晚也没有。 也许是开始变好了。 也许是因为白天足够开心,晚上就没力气做噩梦了。 也许周大夫说得对。让大脑习惯安全和快乐的感觉,那些不好的东西就会慢慢退后。 他不知道要多久。但他愿意试。 下午三点,沈北川兑现承诺,带糖包去了军区门口那家冰淇淋店。 糖包如愿以偿拿到了两球草莓冰淇淋,开心得脚都不着地。 “爸你也吃一个嘛!” “我不吃甜的。” “那你尝一口我的。”糖包举着冰淇淋凑到他嘴边。 沈北川低头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 “太甜了。” “甜才好吃!” 糖包举着冰淇淋走在前面,沈北川跟在后面。 傍晚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的,一大一小,并排走在路上。 糖包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爸。” “嗯?” “今天好开心。” 沈北川走上前牵住她的手:“爸也开心。” “明天还玩吗?” “明天想玩什么?” “明天教我叠纸船!我要叠一百艘放水里!” “一百艘你叠到明年去了。” “那就十艘!” “行。十艘。” 糖包满足地点头,继续舔她的冰淇淋。 走了几步她又开口了:“爸,你最近晚上还做噩梦吗?” 沈北川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女儿。糖包仰着脸看他,眼神里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担心。 他弯下腰,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没有了。糖包上次不是把噩梦打跑了吗?它跑了就不敢回来了。” 糖包笑了,放心了的样子:“那就好!下次它要是还敢来,糖包再打它!” “好。有你保护爸爸,爸爸什么都不怕。” “那当然!” 糖包攥紧了他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沈北川看着她的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心里想:周大夫,你那个方法好像真有用。 晚上回家,糖包把今天的“战绩”画成了一幅画。画上面一个歪扭扭的粉色飞机飞到了云朵上面,旁边一个白色飞机可怜巴地趴在地上。粉色飞机旁边写了一个大的“赢”字,白色飞机旁边写了一个“输”字。 她把画贴在了冰箱上。 沈北川看着那幅画摇头笑了。 这幅画后来一直贴在冰箱上,贴了好几年。每次沈北川开冰箱的时候都能看到。 每次看到,他都会想起那个下午,阳台上满地的纸飞机,和女儿蹦来蹦去喊“我赢了”的样子。 那是他回来之后,第一个真正轻松的周末。 没有噩梦的那种轻松。 第159章 哥,妈留的衣服还在 程砚秋接到搜索组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核对数据。 电话那头林岳的声音明显带着激动:“程姐,找到了。孙小虎,确认了。” 程砚秋手里的笔停住了:“在哪?” “朝方转交的坐标区域,一处山沟底部。遗骸保存状况一般,但随身物品还在。水壶、军用皮带扣,还有一块刻了字的石头。” “刻了什么?” “'孙小虎,山东临沂人,1950年入伍。'他自己刻的。” 程砚秋闭了一下眼睛。 那个九十二岁的刘爷爷说得没错。孙小虎确实是夜间行军时掉进了沟里。从遗骸腿骨的断裂情况看,他摔断了腿,爬不出来。 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在异国他乡的一条山沟里,一个人等着战友来找他。 没人来。 七十多年没人来。 程砚秋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查孙小虎的家属信息。 母亲,三年前去世了。 父亲,早年就不在了。 弟弟,孙小龙,今年八十六岁,还活着。住在山东临沂老家。 程砚秋拨通了村委会的电话,辗转联系上了孙小龙的儿子孙建设。 “你好,我是军区英烈归途项目办公室的程砚秋。请问孙小龙老人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们是部队的?找我爸什么事?” “是关于他哥孙小虎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孙建设的声音变了:“你等一下,我去叫我爸。他在院子里晒太阳呢。” 电话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 “爸!爸你进来一下!” “咋了?大呼小叫的。”一个苍老但中气还足的声音。 “部队来电话了,说是大伯的事。” 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缓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电话被接过去了,那头传来一个老人粗重的呼吸声。 “喂?” “孙爷爷您好,我是程砚秋,军区英烈归途项目的。” “你说……是我哥的事?” “是的。我们找到孙小虎同志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程砚秋等了一会儿,轻声说:“孙爷爷?您还在吗?” 老人的声音突然就抖了:“找……找到了?真找到了?” “真找到了。在朝鲜的一处山沟里。我们确认了身份,是他。”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孙建设的声音:“爸你别激动,坐下说,坐下说。” 过了好一会儿,孙小龙的声音又传来了,哑的,带着哭腔:“姑娘,我哥……他是怎么没的?” 程砚秋把情况简单说了。 老人听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掉进沟里……腿断了出不来……”他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小,“那他一个人在底下……得多害怕啊……” 程砚秋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孙爷爷,我们会把他接回来的。” “好,好。”老人连说了好几个好,“姑娘你等着,我去拿个东西。”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响动。孙建设在旁边问:“爸你干嘛去?” “去拿你大伯的衣服。” “什么衣服?” “你奶留的。你大伯走的时候穿的那件旧棉袄,你奶一直留着,说等他回来穿。后来你奶走了,我就收在柜子最里头了。” 电话里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持续了好一阵子。 然后孙小龙的声音又回来了,带着一种奇特的又哭又笑的调子:“找到了。还在呢。” 程砚秋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一个八十六岁的老头,捧着一件七十多年前的旧棉袄,在房间里站着。 “哥。”孙小龙对着电话说,声音彻底碎了,“哥,你终于要回来了。妈给你留的衣服还在。” 程砚秋捏着电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没说话,就那么听着老人在电话那头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很克制的、老年人的哭法。抽一口气,再抽一口气,像是怕哭出声来丢人似的。 过了好久,老人平复了一些。 孙建设在旁边说:“爸你别哭了,大伯要回来了,高兴的事。” 孙小龙擦了擦脸,对着电话说:“姑娘,谢谢你们。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小虎会回来的。'” 程砚秋攥紧了电话。 老人继续说:“我妈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人。但她信。她一直信。到死都信。现在你们帮她圆了这个信。” 程砚秋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孙爷爷,我们会尽快把孙小虎同志送回来。到时候会通知您。” “好。我等着。等了七十多年了,不差这几天。”老人顿了顿,又说,“姑娘,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今年八十六了。身体还行。我得撑住,撑到我哥回来那天。我要亲手把我妈留的棉袄给他盖上。我妈没等到,我替她等。” 程砚秋说:“您一定能等到。很快的。” 挂了电话之后,程砚秋趴在桌子上哭了好一会儿。 小孙端着水杯进来,看到她在哭,悄又退了出去。 等她缓过来了,她打开电脑,在项目台账上又划掉了一个名字。 孙小虎。山东临沂。1950年入伍。1950年冬失踪。 找到了。 她在备注栏里写:母亲已故,弟弟健在(86岁)。家属情绪激动但身体尚可,可配合后续交接。 写完她又加了一句: “其母生前留有入伍时棉袄,弟弟保管至今。” 这种事她见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还是会哭。 沈北川说过,做这行最怕两件事。一怕找不到。二怕找到了,等的人已经不在了。 孙小虎的妈没等到。但弟弟等到了。 总算还来得及。 程砚秋揉了揉眼睛,拿起电话打给陆征汇报。 “旅长,第一百五十三位。孙小虎。确认了。” 陆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程砚秋听得出来他的声音也不太稳。 她又想起孙小龙老人说的那句话。 “我妈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人。但她信。” 信这个字,好重好重。 第160章 兄弟丢了,得找回来 找到的英烈越来越多,纸终究包不住火。 外面的媒体早就嗅到了风声。宣传科长马军这一个月接了不下二十个媒体电话,全是打听“英烈归途”项目的。 今天他终于绷不住了,拿着一沓申请表来找陆征。 “旅长,央视那边第三次发函了,要做个纪录片。说是国家级选题,上面有批示。我再拦着,不太好交代了。” 陆征放下笔:“你怎么看?” “我觉得可以做。这种正能量的事不宣传太可惜了。而且对项目后续的社会支持力度也有帮助。” 陆征想了想:“你去问北川。他点头我就点头。” 马军去找沈北川。 沈北川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搜索报告,听完马军的来意后没有马上回答。他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谁要拍?” “央视纪录频道。导演叫老周,干了二十年新闻纪录片的,靠谱。” “拍什么?” “你们的搜索过程,还有英烈家属的故事。” 沈北川点了根烟:“两条线。第一,糖包不能出现。不能出镜,不能提名字,不能有任何跟她相关的画面。” 马军点头:“这个没问题,我跟他们说。” “第二,我可以出镜说两句,但重点不是我。重点是那些英烈。别把片子拍成我沈北川的个人英雄事迹。我不是英雄,他们才是。” 马军又点头:“明白。我转达。” “行,那就拍吧。” 纪录片团队很快进驻了。导演老周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话不多但眼睛特别亮。 第一天他带着摄像师来办公室踩点,看了看墙上那张标满红点和绿勾的地图,看了很久。 “这张图能拍吗?” 程砚秋看了沈北川一眼。沈北川说:“可以。” 老周对着地图拍了一段,然后转过身来对沈北川说:“沈中校,我想单独采访你一段。就聊聊你为什么做这件事。” 沈北川皱了皱眉:“我不太会说话。” “没关系,想到什么说么就行。” 摄像机架好了。灯打上了。沈北川坐在办公桌前面,明显不自在,手不知道往哪放。 老周坐在机器后面,很随意地问:“放松,就当咱俩聊天。” “聊什么?” “你怎么开始做这件事的?” 沈北川想了想:“三年前执行任务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些线索。” “然后呢?” “然后就去查了。一个一个查。” “一个人?” “对。” “三年?” “差不多。” 老周沉默了一下:“中间没想过放弃?” “想过。”沈北川说得很直接,“每天都想。太苦了,太难了,有时候觉得自己肯定完不成。” “但你没放弃。” “没有。” “为什么?” 沈北川沉默了很久。镜头一直开着,安静地记录他脸上那些表情的变化。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因为他们是我的兄弟。是所有军人的兄弟。兄弟丢了,得找回来。” 摄像师在机器后面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微点了下头,没出声。 这一段就够了。 后面几天老周又采访了程砚秋、陆征,还有几位搜索组的队员。但沈北川那段话,老周一直记在心里。 剪辑的时候他跟团队说:“片名我想好了。” “什么?” “就用他那句原话。'兄弟丢了,得找回来。'” 剪辑师说:“这句话好,不煽情,但有力量。” 老周点头:“这个人说话就是这样。不花哨,但句是真的。你能感觉到他每个字都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 拍摄持续了一周。老周带着团队去了办公室、去了搜索组的出发点、去了英烈墓园。 走的那天老周来跟沈北川道别。 “沈中校,谢谢配合。片子剪好了我先给你看,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提。” 沈北川点头:“别把我拍得太高大上就行。” 老周笑了:“放心,我拍的是事实。事实本身就够震撼了,不需要拔高。” 他握了握沈北川的手,又说了一句:“说实话,我干了二十年新闻,见过很多英雄。但你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别人说起自己做的事,多少都有点骄傲。你说起来,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平淡。但你眼睛里那个东西藏不住。” 沈北川没接话。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片子播了以后,可能会有很多人找你。做好心理准备。” 沈北川说:“找我没用。找那些英烈的家属。他们等了几十年了,该让大家看他们。” 老周点头,走了。 当天晚上沈北川回家,糖包正趴在茶几上画。 “爸你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人来拍东西,耽误了一会儿。” “拍什么?” “爸爸办公室。” “拍你吗?” “拍了一点。” 糖包来了精神:“爸你上电视了?我能看吗?” “还没播呢。播了再说。” “爸你在电视里说了什么?” 沈北川想了想那句话。兄弟丢了,得找回来。 他没跟糖包说那句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了一些工作的事。没什么好看的。” “哦。”糖包有点失望,但很快又开心了,“爸你看!我画了一只兔子!” 沈北川看了看那只四条腿长短不一的兔子,很认真地点头:“画得好。” “像不像你给我刻的那个木头兔子?” 沈北川又看了一眼。一点都不像。但他还是说:“像。特别像。” 糖包满意了,继续低头画。 沈北川坐到沙发上,拿起杯子喝水。 他想起老周说的话。片子播了以后可能会有很多人找他。 无所谓。他不在意出不出名。 他在意的是那些还在等的人。 如果这个片子能让更多人知道那些英烈的故事,能让更多知情者站出来提供线索,那就值了。 他看一眼冰箱上那幅纸飞机比赛的画,嘴角弯了一下。 有些事得让人知道。 有些事只有自己知道就够了。 比如那三十六首歌。比如一个三岁半的小姑娘,背着书包走进军区大院的那天下午。 那些是他跟糖包之间的秘密。 谁也不给看。 第161章 他拍了二十年新闻,哭了三次 纪录片团队跟拍了整三个月。 老周带着两个摄像师,扛着设备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第一站是甘肃。 陈老太已经不在了,但她的女儿陈小红还住在那个院子里。 摄像机对着那扇门口拍了很久。 陈小红站在门边上,指着地上一双布鞋说:“这双鞋是我妈最后做的。她说给卫国留着,等他回来穿。后来人回来了,我妈也走了。鞋还在。” 老周问:“你妈等了多少年?” “十二年。”陈小红笑了一下,“其实不止十二年。我爹走的时候她也等。她这辈子都在等人回家。” 摄像师小王压低了机器角度,拍到了那双鞋上细密的针脚。 老周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站是东北,杨秀兰的小超市。 杨秀兰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货架后面,手里攥着一封信。 “这是我儿写的。他那年才十八,跟我说妈我去当兵了,等我立了功回来给你盖大房子。” 她把信展开给镜头看,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 “他连名字都写不太好。但我认得。一笔一划都是他的。” 老周问她:“这封信你保存了多少年?” “三十年。”杨秀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下雨天我都得拿出来晒晒,怕受潮。” “现在他回来了,你心里什么感觉?” 杨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特别复杂,有高兴有心酸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释然。 “感觉他还是十八岁。在我心里永远十八。” 摄像师小王低下头,假装调设备,其实在擦眼睛。 第三站是张磊的部队。 张磊穿着作训服站在训练场上,背后是正在做障碍训练的新兵。 老周问他:“你为什么当兵?” 张磊站得笔直:“因为我太爷。” “你太爷是谁?” “张守义。志愿军三营七连连长。上甘岭牺牲的。” “你从小就知道你太爷的事?” 张磊摇头:“不知道。家里人不怎么提。我爷小时候跟我说过一嘴,说你太爷是当兵的,后来没回来。具体的不说。” “那你怎么决定当兵的?” 张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靴,沉默了几秒。 “后来把太爷找回来了。我看到了他刺刀上刻的那行字。” “什么字?” “吾儿若生当报国。” 张磊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我就是他的后人。他的愿望,得有人替他完成。” 训练场上有人在喊口号,一声一声的,像心跳一样规律。老周让摄像师把这个环境音录了进去。 这三个月里老周一共哭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甘肃看到那双布鞋的时候。 第二次是在东北杨秀兰念那封信的时候。 第三次是最后一天。 他跟团队商量最后一个镜头怎么收尾。 “我想用一双手。”老周说。 摄像师问:“谁的手?” “一个小孩的手。画的手。我跟沈中校商量过了,他同意了。不露脸不露名字,就拍那双手在画。” “画什么?” “就是那幅画。她画的那幅'哥们回家了'。” 沈北川那天带了糖包来办公室。糖包不知道要拍什么,就知道爸爸让她画画。 她趴在桌子上,拿着彩笔认真真地画。 摄像机从侧面对着她的手。 那双小手白嫩嫩的,右手小拇指旁边有一颗小痣。她画得很专注,舌头都伸出来了一点。 画上有很多小人,穿着绿衣服蓝衣服灰衣服,每个人头上一颗星。中间是一大小两个人形手拉着手。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那双手,看着画面一点一点成形,突然别过头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旁边的灯光师小声问他:“导演,你没事吧?” 老周摆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身来。 他对摄像师说:“够了。就用这个做结尾。” 收工的时候老周找沈北川最后说了几句话。 “沈中校,这个片子我会好剪。你放心。” 沈北川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老周顿了一下,“说实话,我拍过抗震救灾,拍过边防哨所,拍过很多感人的题材。但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以前我拍的都是轰轰烈烈的事。这次我拍的是等。几十年的等。那种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等。” 他看着沈北川:“你知道什么最让我受不了吗?不是她们哭的时候。是她们笑的时候。杨秀兰说她儿永远十八岁的时候在笑,陈小红说她妈终于能安心走的时候也在笑。那种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沈北川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周走了。 三个月的素材,最终剪成了四十五分钟的纪录片。 片名定了:兄弟丢了,得找回来。 这部片子还没播就已经让整个剪辑团队哭了个遍。剪辑师跟老周说:“导演,我剪了十五年片子,这是第一次剪到自己受不了要暂停的。” 老周说:“那就对了。观众受不了才会记住。” 成片送审那天,审片的领导看完后沉默了整五分钟。 然后说了一句话:“尽快安排播出。这种故事,不该让老百姓等太久。” 播出日期定在了下个月。 老周把最终版本拷了一份送到沈北川办公室。 “你先看,有没有需要改的。” 沈北川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办公室看完了全片。 看完后他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没问题,就这么播吧。 老周回:好。 沈北川又打了一行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最后那个画面拍得很好。谢谢你。 老周回了三个字:应该的。 第二天糖包来办公室找沈北川一起回家吃饭,看见他桌上有张光盘。 “爸这什么?” “一个片子。” “好看吗?” “还行。过段时间在电视上播。” “我能看吗?” 沈北川想了想:“播的时候跟爸爸一起看。” “好!”糖包高兴兴地答应了。 她不知道那个片子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她自己的手。 第162章 全网泪崩,热搜第一名三天没下来 纪录片播出那天是个周六晚上。 沈北川一家在陆征家客厅里看的。宋清晚准备了一大桌零食,说是看片子标配。 糖包窝在沈北川旁边的沙发上,抱着一包薯片,眼睛盯着电视。 片子一开始是那张地图。红点和绿勾。 然后是沈北川的采访画面。 糖包看到爸爸出现在电视里,兴奋得差点跳起来:“爸爸!是爸爸!” 沈北川按住她:“小声点,好看。” 糖包立马安静了,但嘴角一直翘着,一脸骄傲。 片子放到杨秀兰念信那段的时候,宋清晚悄悄擦了擦眼角。陆征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攥着遥控器一直没放开。 放到张磊说“吾儿若生当报国”的时候,糖包突然拽了拽沈北川的袖子,小声说:“爸,张磊哥哥好帅。” 沈北川“嗯”了一声。 片子放到最后了。 画面暗了一下,然后亮起来。 一双小手出现在屏幕上。 白嫩嫩的,拿着彩笔,一笔一笔地画。 糖包看了两秒,突然坐直了。 她盯着屏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然后猛地转过头来看沈北川,眼睛瞪得圆圆的。 “爸!那是我的手!” 沈北川笑了:“嗯。” “那是我画!就是那天在你办公室画的那次!” “对。” 糖包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然后突然捂住脸开始笑,笑得前仰后合的。 “我上电视了!我的手上电视了!” 宋清晚在旁边笑着说:“你现在是手模了知道吗?” 糖包笑了一阵又突然严肃了:“可是没有人知道是我对吧?” 沈北川说:“对,没有人知道。” 糖包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没关系。糖包自己知道就行了。又不是为了出名。” 陆征在那边开口了:“这小丫头,格局比你爸大。” 沈北川白了他一眼。 片子结束了。屏幕上出来了字幕,然后是一行数字:截止目前,“英烈归途”项目已找回英烈遗骸一百三十余位。 客厅安静了几秒。 然后宋清晚说:“我去看网上什么反应。” 她拿出手机刷了一下,脸色变了。 “哎,上热搜了。” 陆征凑过去看:“第几?” “第一。 宋清晚把手机举起来给大家看。热搜话题:兄弟丢了得找回来。后面火焰标志。 点进去一看,评论区已经炸了。 ”看哭了,从头哭到尾。“ ”那双小手是谁的啊?好想知道。“ ”杨秀兰那段我真的绷不住,三十年啊。“ ”张磊那句话太燃了,当场想去当兵。“ ”沈中校说话好朴实,但每句都戳心。“ ”求了那个画的小朋友是谁啊,好想谢她。“ 宋清晚翻着突然停住了。 ”你们看这条。“ 她念出来:”不知道那双画的小手是谁,但我想对她说,谢谢你小朋友,你做了一件大人都做不到的事。“ ”这条点赞最多,十二万了。“ 糖包听到了,歪着头想了想,说一句:”那个人说得不对。不是糖包做不到的事,是爸爸教的好。“ 沈北川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没说话,但眼睛里有点亮。 那天晚上热搜一直挂着。 第二天还在。 第三天还在。 马军给沈北川打电话说各大媒体疯了一样要转载要跟进。沈北川只回了一句:”让他们关注英烈就行,别来找我。“ 全国各地的反响远超预期。 有退伍老兵看完片子后连夜打了举报热线,说他知道一个当年战友失踪的线索。 有学校老师组织全班学生看了纪录片,看完后小朋友们集体写了观后感。 有企业家直接打电话到军区说要捐款支持项目。 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太让孙子帮她在网上留言:”我也在等。等了四十年了。你们能帮我找吗?“ 这条留言被顶到了评论区最前面,底下全是心碎的表情。 一周后宋清晚给糖包看了一些网友的评论。糖包看得很认真,一条一条的。 看到有人猜”那个小朋友现在应该七八岁了吧“的时候,糖包偷笑了一下。 看到有人说”希望她幸福快乐长大“的时候,糖包安静了。 她抬头对宋清晚说:”干妈,他们好。“ 宋清晚摸了摸她的头:”因为你帮了他们的家人回家。他们感谢你。“ 糖包低下头想了想,然后说:”那糖包以后要做更多好事。让更多人开心。“ 那天晚上糖包躺在床上跟沈北川聊天。 ”爸。“ ”嗯?“ ”那个片子里有一句话我记住了。“ ”哪句?“ ”兄弟丢了,得找回来。“ 沈北川侧过头看她。 糖包盯着天花板说:”以后如果糖包的朋友丢了,糖包也要把他们找回来。“ 沈北川笑了:”行。“ ”爸你别笑,我认真的。“ ”我没笑。爸也是认真的。“ 糖包翻过身来看着他:”那我们拉钩。“ 她伸出小手指。 沈北川伸出手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好,一百年不变。“ 糖包满意了,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过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爸,那个片子里你好帅。“ 沈北川没忍住笑出了声。 ”睡觉。“ ”嗯。晚安爸。“ ”晚安。“ 房间安静下来了。 窗外月亮很亮。 沈北川躺在那里想,纪录片的反响比他预想的大太多了。但只要糖包是安全的,只要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那一切都好。 这个秘密,再藏几年吧。 等她长大了,让她自己决定。 第163章 全国各地的人都来了 纪录片播出后的第一个月,项目办公室的举报热线差点被打爆。 小孙每天从早接到晚,嗓子都哑了。 他拿着一沓记录纸来找程砚秋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程姐,这一个月我接了四百多个电话。“ ”有效的多少?“ ”初步判断有价值的六十多条。“ 程砚秋接过记录看了一眼,光线索来源地就涵盖了二十三个省份。 ”还有一个事。“小孙又掏出一沓表格,”报名当志愿者的人更多。我统计了一下,截止到昨天,一共收到志愿者申请三百八十二份。“ 沈北川刚好从外面回来,听到这个数字停了一下。 ”三百八十二?“ ”对。各行各业都有。退伍兵最多,有一百多个。然后是地质专业的、历史研究的、法医学的、还有些搞计算机的说能帮忙做数据分析。“ 沈北川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全要了也不现实。得筛。“ 程砚秋点头:”我的想法是分两轮。第一轮看专业背景和身体条件,筛掉明显不合适的。第二轮面谈,看动机和稳定性。这种事不能靠一时冲动,得能长期坚持的。“ 沈北川说:”你拿方案,我同意就行。“ 程砚秋瞪他:”你现在越来越像甩手掌柜了。“ 沈北川理直气壮:”顾问嘛,就是提建议的。具体干活你来。“ 程砚秋气得笑了:”行。“ 两周后第一批志愿者筛选出来了,三十人。 沈北川亲自给他们做了入职培训。 三十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年纪最大的五十八岁,最小的二十三岁。退伍兵居多,身上都有一股子利落劲儿。 沈北川站在前面,也没什么开场白,直接说:”你们来之前都想好了?“ 底下异口同声:”想好了。“ ”这事不轻松。风餐露宿、爬山涉水是家常便饭。找到的是好事,找不到的时候更多。你们能接受白跑一趟吗?“ 一个年轻退伍兵站起来说:”报告!白跑十趟都行!只要有一趟能找到人,就值了!“ 沈北川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刘小虎,退伍侦察兵,在新疆服役五年。“ ”坐下吧。话别说太满。干起来再看。“ 刘小虎嘿嘿笑了一下坐下了。 沈北川接着往下讲。他讲野外搜索的基本原则,讲怎么跟当地居民沟通获取信息,讲遗骸发现后的保护程序。 有人举手问:”沈教官,如果搜索过程中遇到危险怎么办?“ 沈北川说:”撤。命比什么都重要。找人是为了让别人家团圆的,不是让你家缺人的。听明白没?“ ”明白了!“ ”还有一条。“沈北川的声音严肃了一些,”你们找到遗骸的时候,不管多激动多高兴,第一件事是保护现场。不准乱动,不准拍照发朋友圈,不准对外泄露任何信息。通知指挥部,等专业人员到了再说。这是纪律,违反了直接清退。“ 所有人点头。 培训结束后程砚秋给三十个人分了区域。每六人一组,对应五个大区。 她指着墙上的地图说:”以后你们就是我们的手和脚。线索核实靠你们,初步搜索靠你们。如果确认了目标位置,再由军方搜索组接手。我们是全国联动,各干各的区域,但信息统一汇总到这里。“ 小孙补充说:”我做了一个内部通讯系统,每个组都有独立频道。有进展随时报。“ 沈北川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三年前他一个人扛着包在深山里走,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现在有三十个人站在这里说要帮忙。 而且这才是第一批。 程砚秋走过来,小声问他:”怎么了?发什么呆?“ 沈北川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前太孤独了。“ 程砚秋拍了拍他肩膀:”以前是以前。现在你有队伍了。“ ”嗯。“ 半个月后第一批志愿者就出了成果。 刘小虎那组在甘肃方向核实了一条线索,确认了一位解放战争时期通讯兵的失踪区域。 东北组在黑龙江找到了一位当年抗联老战士的后人,获取了关键证词。 华中组在湖南接到了一个老矿工的口述,说他年轻时在矿洞深处见过军用物品。 每一条新进展都让办公室士气大振。 月底统计会上程砚秋更新了数据。 ”截止本月,项目累计找回英烈一百三十四位。“ 她顿了一下,看了沈北川一眼。 ”其中糖包那三十六首歌带出来的七十八位是基础。后续通过各种渠道新找到的五十六位。而这五十六位里,有十一位是这个月志愿者帮忙核实后找到的。“ 沈北川点了点头。 ”一个月十一个。“他说,”按这个速度,一年能找一百多个。“ 程砚秋说:”如果明年志愿者扩到一百人呢?“ 沈北川看着她:”那就看你的了。“ 程砚秋笑了:”放心,我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 那天散会后沈北川去学校接糖包。 糖包蹦跳着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爸!今天我语文考了一百分!“ 沈北川接住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好样的!回家吃什么庆祝?“ ”冰淇淋!“ ”行。“ 他牵着女儿的手往回走,路过一个报刊亭的时候看到了今天的报纸。头版上有纪录片的剧照,标题写着:英烈归途,全民参与。 他没有停下来看,牵着糖包继续走。 糖包仰着头问他:”爸你今天上班开心吗?“ 沈北川想了想那三十个志愿者的脸。 ”开心。“ ”为什么?“ ”因为来了很多帮忙的人。“ ”帮爸爸找哥们的?“ ”对。“ 糖包高兴了:”那太好了!爸爸就不用一个人了!“ 沈北川捏了捏她的小手。 是啊,不用一个人了。 第164章 爸爸你哭什么呀,又不是糖包不要你了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间糖包就要从幼儿园毕业了。 这天早上她一起来就特别兴奋,在床上蹦了好几下。 ”爸!今天毕业典礼!“ 沈北川被她蹦醒了,迷糊着睁开眼:”几点了?“ ”六点半!但是我睡不着了!“ 沈北川翻了个身拉被子蒙头:”再睡半小时。“ 糖包不依,扒拉他的被子:”不行不行!我要穿漂亮裙子!爸爸帮我梳头!“ 沈北川认命了,爬起来。 他现在梳头水平比两年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两个小辫子编得又快又整齐,末端绑上糖包最喜欢的草莓发绳。 糖包对着镜子转了两圈:”好看吗?“ ”好看。我闺女怎么都好看。“ ”爸你这是夸我还是夸你基因好?“ 沈北川笑了:”你跟谁学的这话?“ ”宋阿姨说的。“ 宋清晚在隔壁喊了一嗓子:”我可没教她这个!“ 糖包吐了吐舌头,跑去换裙子了。 毕业典礼在幼儿园小礼堂里举行。家长们坐在底下,小朋友们在台上。 糖包被选为小主持人。 她穿着一条白色小裙子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小卡片,但其实她早就背下来了。 ”欢迎爸爸妈妈们来看我们的毕业典礼!我是主持人沈糖包!“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一点都不怯场。台下家长们都笑了,有人小声说”这小姑娘真大方“。 沈北川坐在第三排,旁边是宋清晚。 他看着台上那个落大方的小姑娘,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两年前,她站在军区大门口,又瘦又小,满头汗,背着一个旧书包,脏兮兮的小脸上全是倔强。 现在她长高了,脸蛋圆润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站在台上像个小太阳。 他的鼻子突然酸了。 宋清晚感觉到了,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悄悄递了张纸巾过去。 沈北川接了,但没用,只是攥在手里。 台上节目一个接一个。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演小品的。 糖包负责每个节目之间的串场词,说得顺溜又自然,偶尔还加点自己编的词儿,逗得台下哈哈笑。 安和她一起表演了一个双人舞。两个小丫头跳得不算整齐,但认真得不行,小脸绷着,手脚都使劲儿伸直。 跳完了两人手拉手鞠躬,台下掌声一片。 最后一个环节是小朋友们集体唱毕业歌。 二十几个孩子站成两排,王老师在旁边弹电子琴。 ”老师再见了,老师再见了,等到明年春暖花开时,我们再相见…“ 唱到一半糖包的嘴角还挂着笑,但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突然不唱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王老师。 王老师眼圈红红的,对她笑了一下。 糖包的眼睛也跟着红了,但她使劲忍着,把最后一句唱完了。 典礼结束后小朋友们跑下台找自己的爸爸妈妈。 糖包飞奔过来,一头扎进沈北川怀里。 ”爸!糖包毕业了!“ 沈北川把她抱起来,举高了转了一圈:”好!我家糖包是大孩子了!“ 糖包笑得眼睛眯成了缝,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旁边安跑过来拉她:”糖包!我们去跟王老师拍照!“ 糖包回头看沈北川:”爸你等我一下!“ ”去吧去吧。“ 糖包跟着安跑了。沈北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小裙子一颠一颠的,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 宋清晚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你刚才是不是差点哭了?“ 沈北川清了清嗓子:”没有。“ ”骗人。我都看见你鼻子红了。“ 沈北川不说话了。 宋清晚也没继续打趣他,只是说了一句:”她长大了。“ ”嗯。太快了。“ ”等上了小学就更快了。一晃就初中高中,再一晃就上大学了。“ 沈北川皱了下眉:”别说了。“ 宋清晚笑出来:”看把你紧张的。“ 糖包拍完照跑回来了,手里举着一张毕业证书,上面贴着她的大头照。 ”爸你看!这是糖包的毕业证!“ 沈北川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照片上的糖包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回家裱起来。“ ”真的吗?“ ”真的。挂墙上。“ 糖包开心得原地蹦了两下。 回家的路上糖包一直在说话,讲今天谁表演最好笑,讲王老师哭了,讲安跳舞差点摔倒。 沈北川一直听着,时不时回一句”是吗“”然后呢“。 走到家属楼下面的时候,糖包突然停下来,仰着头看他。 ”爸。“ ”嗯?“ ”你刚才在下面是不是哭了?“ 沈北川愣了一下:”没…“ ”骗人。你鼻子红了,宋阿姨还递纸巾给你了。“ 沈北川叹了口气,蹲下来跟她平视:”好吧,有一点。“ ”为什么呀?“ 沈北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想了想该怎么说。 ”因为你长大了。爸爸又高兴又有点舍不得。“ 糖包歪着头不太懂:”舍不得什么呀?糖包又没走。“ 沈北川笑了:”对,你没走。是爸爸矫情了。“ 糖包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脸:”爸你哭什么呀,又不是糖包不要你了。糖包永远都是爸爸的糖包。一百岁也是。“ 沈北川把她揽进怀里,使劲抱了一下。 ”好。一百岁也是。“ 糖包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爸你别抱那么紧,我喘不上来气了。“ 沈北川赶紧松了松。 糖包整理了一下被压歪的辫子,拉着他的手往楼上走:”走啦走啦,宋阿姨说今天做红烧肉庆祝。快点的。“ ”来了来了。“ 上楼的时候糖包突然又说了一句:”爸,糖包上小学了以后,你还每天送我吗?“ ”当然。“ ”接我呢?“ ”也接。“ ”每天?“ ”每天。风雨无阻。“ 糖包满意了,脚步轻快起来,一步两个台阶地往上蹦。 ”爸你快点!你怎么走这么慢!“ 沈北川看着她蹦跳的背影,嘴角弯了。 他想起当年在深山里走不动的时候,撑着他往前迈步的念头就是这个。 回家。 回到她身边。 现在他每天都在她身边了。每一天都是。 晚上吃完红烧肉,糖包趴在茶几上画了一幅画。 画上是两个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手拉着手站在一个房子前面。房子上面写着歪扭扭的三个字:我们家。 她把画递给沈北川:”爸,送你的。毕业礼物。“ 沈北川接过来看了很久。 ”谢谢。“ ”你要挂起来哦。跟毕业证挂一起。“ ”好。“ 那天晚上糖包睡着以后,沈北川把那幅画和毕业证一起放在了书桌上。 他坐在桌前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给陆征发了条消息:今天糖包毕业了。 陆征秒回:知道啊,我看你在礼堂差点哭了,没好意思说你。 沈北川:滚。 陆征:哈哈哈。 沈北川:说正事。 陆征:说 沈北川:九月份糖包上小学了。我想让她去军区子弟小学,安全一点。 陆征:早给你安排好了。跟安一个班。 沈北川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陆征:上个月就办了。怕你忘。 沈北川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谢。 陆征回了一个字:滚。 沈北川笑了,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夜色安静,远处的营区灯火还亮着。 三个月后糖包就要上小学了。 新的开始。 他忽然有点期待。 第165章 我家糖包,上小学了! 九月一号。 天还没亮透,糖包就醒了。 她光着脚跳下床,跑到客厅翻出那个新书包,来回回检查了三遍。铅笔盒、课本、水壶、纸巾,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沈北川从卧室探出头来:“几点了?” “六点!”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那你怎么才睡了七个小时就……” “我兴奋!”糖包回头冲他笑,两只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爸!今天上小学!” 沈北川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 他帮糖包扎了两条辫子,尾绑了新买的蝴蝶结发绳。糖包穿上校服,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 “好看吗?” “好看。” “真的假的?你每次都说好看。” “那你别问我啊。” “哼。”糖包又转了一圈,满意了,“走!出发!” “早饭还没吃呢。” “哦。” 沈北川给她煎了个鸡蛋,热了杯牛奶。糖包吃得飞快,腮帮子鼓的像只小仓鼠。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我怕迟到!” “七点半才开校门,现在才六点四十。” 糖包不管,三口两口吃完了,背上书包站到门口等着。沈北川还在穿鞋,她就在那儿一蹦一蹦的。 “爸你快点!” “来了来了。” 出门,糖包牵着沈北川的手,走得飞快。路上碰到同样送孩子的邻居,糖包大声打招呼:“叔叔早!” 那邻居笑着说:“糖包上小学了?” “对!今天第一天!” “加油啊。” “谢谢叔叔!”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安已经在那儿了。陆征送的,穿着一样的校服,扎着一样的辫子。 两个小丫头一看见对方就尖叫着跑到一起。 “安!我们一个班!” “我知道!我爸说了!” “太好了太好了!” 两个人手拉手跳了半天。 陆征走过来,拍了拍沈北川的肩:“紧张吗?” 沈北川摇头:“她不紧张我紧张什么。” “我看你早上五点就给我发消息问学校几点开门,这叫不紧张?” 沈北川咳了一声没说话。 校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拿着名单在点名。她看到糖包和安过来,笑着问:“哪个班的呀?” “一年级三班!”糖包声音响亮。 “好,我就是三班的班主任,林老师。” 糖包立正站好:“林老师好!” 林老师被她逗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沈糖包!” “好名字。”林老师又看了看安,“你呢?” 安有点害羞:“陆……陆安。” “好,你们两个一起进去吧,教室在二楼第三间。” 糖包回头看了一眼沈北川。 沈北川对她笑了笑:“去吧。放学爸爸来接你。” 糖包点头,拉着安的手走进了校门。 走了两步又回头了。 沈北川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糖包冲他挥手。 沈北川也挥了挥。 糖包又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了。 沈北川笑了,做了个“快去”的手势。 糖包这才转过身,跟安一起小跑着进了教学楼。 陆征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你俩真是……” “怎么了?” “分个离跟生离死别似的。她就上个学又不是上战场。” 沈北川没说话。他看着女儿消失在楼门口的身影,手不自觉地攥了攥。 以前是他离开糖包,现在是糖包离开他。 哪怕只是几个小时,他还是不太习惯。 陆征拍了拍他的背:“走吧,下午再来接。” “嗯。” 下午三点半,沈北川准时站在校门口。比放学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陆征今天有会,让宋清晚来接安。宋清晚到的时候看见沈北川已经站在那儿了,笑了一声。 “你来了多久了?” “刚到。” “骗人,门卫跟我说你两点五十就到了。” 沈北川假装没听见。 铃声响了,小朋友们涌出来。糖包是第一批出来的,她一眼就看到了沈北川,撒腿就跑。 “爸!” 沈北川蹲下来接住她:“怎么样?第一天好不好?” “好!特别好!”糖包兴奋得脸都红了,“我们林老师可好了!她教语文!还有数学老师姓王,胖的特别逗!” “同学呢?” “都挺好的!有个男生叫方小乐,可调皮了,上课第一节就被罚站了。” 安也跑出来了,冲宋清晚挥手。四个人一起往回走,两个小丫头叽喳喳说个不停。 糖包突然想起什么:“爸!我今天认识了好多拼音!老师说我学得快!” “本来就会了嘛,之前宋阿姨教过你。” “可是林老师不知道呀,她夸我了!她说'沈糖包同学真棒'!” 沈北川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嘴角弯得收不住。 回到家糖包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就几道简单的描红,她不到十分钟就写完了。 “爸!你看!” 沈北川接过来看了看。字歪歪扭扭的,但起码写在格子里了。 “不错。” “真的吗?我觉得这个'大'字写得不太好。” “下次注意就行了。” 糖包满意了,又开始翻她的新课本。翻了一会儿突然抬头看着沈北川。 “爸。” “嗯?谢谢你回来。” 沈北川愣了一下。 糖包趴在茶几上,下巴垫在手背上,眼睛亮地看着他:“如果你没回来,今天糖包上小学就没有爸送了。也没有爸爸接。” 沈北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走过去蹲在茶几旁边,揉了揉她的头发。 “爸永远都会送你接你。” “嗯!”糖包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说好了,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下雨也来。” “下雨也来。” “下刀子也来。” 沈北川被她逗笑了:“下刀子你就别上学了,待家里得了。” “那不行!”糖包一下子坐直了,“会缺课!” 沈北川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里暖得不像话。 晚上他给陆征发消息:今天第一天,一切顺利。 陆征回:嗯。安回来也说挺好的。说跟糖包坐前后桌。 沈北川: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陆征又发了一条:林老师人不错,我打听过了。你放心。 沈北川:嗯。 陆征:行了,别焦虑了。明天继续送,后天继续送,大后天还送。你送到她上大学。 沈北川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会的。 他关了手机,去糖包房间看了一眼。小丫头已经睡着了,嘴角还翘着,不知道在梦里笑什么。 新书包挂在床头的椅子上,校服整齐地搭在旁边。 小学生了。他的糖包,是小学生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关上门的时候,王老师白天跟他说的话又冒了出来。 离开幼儿园前王老师拉着他说了句:“沈先生,糖包是我带过最特别的孩子。她以后一定了不起。” 他相信。 第166章 四年了,咱们的账,还了多少 项目办公室成立整一年了。 程砚秋提前一周就开始筹备总结会,做PPT做到凌晨两点,数据反复核了三遍。小孙帮她弄的电子表格密麻麻的,从第一位到第一百六十五位,每一位英烈的信息都在上面。 总结会定在星期五下午。地点在会议室,不大的房间塞了三十多个人。项目组全员加志愿者代表,还有通过视频接入的顾远山。 陆征坐在第一排,沈北川坐他旁边。 程砚秋站在投影幕前面,深吸了口气。 “各位好,今天是'英烈归途'项目办公室正式运行一周年的日子。我先汇报一下数据。” 她点开第一页PPT。 “截止本月,我们累计搜索完成坐标六十七处,加上前期糖……加上前期移交的三十六处坐标,共计一百零三处。确认找回英烈遗骸一百六十五位。” 底下有人鼓掌。 程砚秋抬手压了压:“先别鼓掌,听我说完。” 她翻到下一页。 “一百六十五位英烈,涵盖七个不同历史时期,分布在全国二十三个省份以及境外两个国家。家属确认并完成安葬的有一百四十一位,剩余二十四位正在联系后人。” “志愿者方面,全国注册志愿者三百二十七人,分布在三十个省份。其中退伍军人占百分之四十三,专业地质人员占百分之十二,档案研究人员占百分之八。” “线索收集方面,举报热线共接到有效线索四百九十一条,已核实处理二百八十三条,待处理二百零八条。” 她合上了PPT。 “以上是数字。但我们都知道,数字背后是人。一百六十五个人,一百六十五个家庭,几十年的等待。”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远山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 老将军今年八十三了,坐在家里的轮椅上,但精神看着还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还足。 “砚秋,辛苦了。你们所有人都辛苦了。” “顾老,应该的。” “我说两句。”顾远山清了清嗓子,“我这把老骨头能看到这个项目做到今天,死都瞑目了。一年,一百六十五个人回家。当年我做总指挥的时候,一年能找回来三五个人就算了不起了。你们这群年轻人,比我们那一代强。” 陆征接话:“顾老您过奖了,这是建立在沈北川三年的基础上的。” “我知道。”顾远山看向视频里沈北川的方向,“北川,你说两句。” 沈北川站起来。他还是不太习惯站在人前面讲话,但比以前好多了。 “我不太会说漂亮话。”他开口就这句。 底下有人笑了。 他想了想,说:“一年前我跟大家说过一句话。我说我们做的不是工作,是还债。” 他顿了顿。 “这一年下来我想法没变。一百六十五个人回来了,名单上还有一千多个名字。咱们的账还远没有还完。”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 “但是有你们在,我觉得能还得完。不是今年,不是明年,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但总有一天能还完。” 他坐下了。 程砚秋带头鼓掌,全场跟着拍。 陆征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说得不错,进步了。” “滚。” 会后拍了张合影。三十多个人挤在会议室里,笑着比着V。程砚秋站中间,沈北川站最边上。拍照的时候陆征把他往中间推了推,他又退回去了。 “你又不是见得人,站中间怎么了。” “不习惯。” “你这人……” 照片出来以后程砚秋存了电子版也冲洗了纸质版,贴在了办公室白板旁边。 当天晚上沈北川回家,糖包正在茶几上写作业。 “爸你今天开会了?” “嗯。” “是那个找哥们回家的会?” “对。” “找到多少了?” “一百六十五个。” 糖包放下铅笔,认真算了算:“那还有好多好多没找到对不对?” “对。” “爸,你慢找。别急。” 沈北川笑了:“你倒安慰起我来了。” “糖包长大了嘛。”她说完又拿起铅笔写字,头也不抬地加了一句,“爸,等我长大了帮你一起找。” 沈北川看着她的小脑袋,没说话。 几天后他接到了顾远山打来的电话。 “北川。” “顾老。” “总结会那天没来得及跟你多说。今天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有空。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年纪大了,话多了。” 沈北川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 “好,我明天去看您。” “行。来了一起喝茶。” 挂了电话沈北川坐在阳台上想了一会儿。顾远山的声音听着比总结会那天虚了不少。 他拿起手机给陆征发消息:顾老最近身体怎么样? 陆征过了十分钟才回:不太好。上周体检有几项指标不太乐观。 沈北川:严重吗? 陆征:八十三了,哪有不严重的。你去看看他吧。 沈北川:明天就去。 他放下手机,深呼了口气。 人老了就是这样。说没就没了。 第167章 顾老,您别说这种话 第二天沈北川去了顾远山的住处。 老将军住在军区的干休所里,两室一厅的小房子。客厅里挂满了老照片,年轻时候的戎装照、和战友们的合影、还有跟各届首长的合影。 沈北川进门的时候,顾远山正坐在轮椅上看报纸。阿姨给开的门。 “北川来了?” “顾老。” “坐,喝茶。” 阿姨泡了两杯茶端上来。沈北川坐在沙发上,仔细打量了一下顾远山。比半个月前见面的时候又瘦了一些,脸色发黄,但眼神还是亮的。 “顾老,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顾远山摆手,“东修西补,凑合活着。” “别这么说。” “实话嘛。”老将军喝了口茶,看着沈北川笑了笑,“你别跟看病号似的看我,我还没到那一步呢。” 沈北川也笑了一下,但心里不太踏实。 两人聊了一会儿项目上的事。顾远山问了几个具体案例的进展,问得很细。沈北川一答了。 聊着,顾远山突然话锋一转。 “北川。” “嗯。”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 沈北川放下茶杯:“您说。” 顾远山的目光落在茶杯上,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 “当年……'归途'任务是我批的。派你去的也是我。” “我知道。” “你出去以后失联了三年。中间军部判定你牺牲,我没同意。我跟他们吵了好几次,说人没找到不能算。后来吵不过了,上面定了结论。” 沈北川静听着。 “你走了以后,我才知道你有个一岁多的女儿。”顾远山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当时心里……很不是滋味。” “顾老……” “你让我说完。”顾远山抬起手,“你把糖包送去了福利院。我后来知道了这件事,但我什么都没能做。我不知道她在哪个福利院,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三年里我每次想起这个事就睡不着。” 沈北川的手指收紧了。 “如果你没回来呢?”顾远山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明显的红血丝,“如果你真的死在了外面,糖包怎么办?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在福利院里长大,没有爹没有妈。是我害的。” “不是您的错。”沈北川声音低但坚定,“任务是我自己选的。中间不回来也是我自己的决定。跟您没有关系。” “可是我是决策者。”顾远山摇头,“我批了那个任务。如果我不批,你就不会去。不去就不会失联三年。糖包就不会……” “顾老。”沈北川打断他,“您别说这种话。”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我要是当年不去,那些线索就断了。那三十六个坐标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七十八个人就回不了家。” “可是你差点也回不了家。” 沈北川沉默了一会儿。 “回来了。”他说,“我回来了。糖包也好的。现在什么都好。” 顾远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长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从来都这样。什么都自己扛,谁的账都不让别人背。” “没有扛。真的,顾老。”沈北川认真地说,“我现在过得很好。每天送糖包上学,接她放学,晚上陪她写作业。这种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顾远山笑了,笑里带着点苦:“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茶水洒了一些在衣服上。沈北川赶紧拿纸巾帮他擦。 “别忙活了。”顾远山拨开他的手,“老了,手不听使唤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顾远山的脸上,能清楚地看到他皮肤上的老年斑。 “北川。” “在。” “你以后……别去危险的地方了。” “不去了。六点之前必须到家,糖包等我吃饭。” 顾远山点了点头:“那就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能……快了。” 沈北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顾老!” “别紧张。”顾远山摆摆手,语气反而平静了,“八十三了,够本了。比那些二十几岁就走了的兵们多活了六十年。有什么好遗憾的。” “您身体还行,别瞎想。” “上周体检的结果出来了。肺上有东西。” 沈北川整个人僵住了。 “多大?” “不小。大夫说可以保守治疗,但我这个岁数了,治不治都那样。” “那也得治!” 顾远山笑着看他:“你这急脾气一点没变。” “顾老,您听我说,现在医疗条件好了,很多以前治不了的……” “北川。”顾远山抬手按在他手背上,“别说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沈北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两人对坐着,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顾远山拍了拍他的手背:“好了,你回去吧。别耽误接糖包放学。” 沈北川看了看表,三点了。他站起来,但脚步很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顾远山坐在轮椅上,夕阳照在他身上,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金色。 “顾老,我过两天再来看您。” “行。来了给我带点好茶,你上次送的那个龙井不错。” “好。” 沈北川出了门,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他靠着墙,闭上眼。 八十三了。肺上有东西。 他突然想起顾远山当年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糖包需要你,比国家更需要你。” 现在他想对顾远山说同样的话。可他说不出口。 他掏出手机给陆征发了条消息:顾老的情况,你知道吗? 陆征很快回了:知道。上周他告诉我的。 沈北川:怎么不跟我说? 陆征:他让我先别说,说要自己跟你讲。 沈北川攥着手机,喉咙里堵得慌。 陆征又发来一条:他的意思是不做手术了。保守治疗,能撑多久算多久。 沈北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我知道了。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出干休所,去接糖包放学了。 路上他一直没说话。接到糖包以后,小丫头叽喳喳讲了一路今天学校里的事,他嗯啊啊地应着。 糖包讲着发现不对劲了,停下来仰头看他:“爸,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沈北川勉强笑了笑:“没有,爸就是有点累。” 糖包看了他两秒,伸出小手拉了拉他的手指。 “那爸回家休息。糖包今天自己写作业不用你辅导。” 沈北川的鼻子一酸。他蹲下来,把糖包抱了一下。 “谢谢宝贝。” “爸你怎么又抱我呀。”糖包在他怀里扭了扭,“大街上呢,被同学看见了笑话我。” 沈北川松开她,站起来,笑着拉起她的手。 “走,回家。” “嗯!” 第168章 我走了以后,帮我跟他们做个伴 顾远山住院了。 是一周后的事。那天凌晨他咳血了,阿姨吓得赶紧叫了救护车,直接送到了军区医院。 沈北川接到电话的时候刚把糖包送到学校。 他站在校门口愣了两秒,然后转身就往医院跑。 到的时候陆征已经在了,站在病房门口跟主治医生说话。 “情况怎么样?”沈北川走过去问。 陆征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好看:“肺部感染加上心脏功能衰退。年纪大了,各个器官都在走下坡路。” “能治吗?” “控制感染没问题,但……”陆征顿了顿,“根本问题解决不了。肺上那个东西一直在长。” 沈北川攥了拳头:“我进去看看。” 推开门,顾远山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但他醒着,看到沈北川进来还笑了。 “来了?” “顾老,您怎么样?” “死不了。”顾远山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虚了不少,但还带着那股劲儿,“就是咳了点血,把那个阿姨吓坏了。” “您别不当回事,好配合治疗。” “治着呢治着呢。”顾远山摆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 沈北川坐下来。 顾远山侧过头看他:“糖包呢?上学了?” “嗯,刚送去。” “好。别因为我耽误她的事。” “不会。”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心电监护仪滴地响着,节奏平稳。 顾远山突然说:“北川,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你帮我记着。” “什么事?” “我走了以后,把我骨灰撒在英烈墓园。” 沈北川身体一僵:“顾老……” “你别打断我。”顾远山的语气很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我想好了。不搞什么高规格的安葬,不进八宝山。就让我跟那些兵们待一块儿。” “您别说这种话,还早呢。” “早不早我心里有数。”顾远山笑了一下,“你让我把话说完。” 沈北川咬了咬牙,没再打断。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那些兵。”顾远山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当年多少人是从我手底下派出去的,有些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我在后方坐着,他们在前面死。这个账我欠了一辈子。” “您已经做了能做的了。” “不够。”顾远山摇头,“但你帮我还了很多。一百六十五个人回来了,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转过头看着沈北川。 “我走了以后,帮我跟他们做个伴。我这辈子亏欠他们的,到那边我亲自跟他们道歉。” 沈北川的眼眶热了。 他低下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好。我答应您。” “还有一件事。” “您说。” “项目不能停。我走了以后没人在上面帮你们说话了。我让顾明接我的班,他在军部能帮上忙。你跟他对接。” “好。” “还有,那些志愿者,别亏待人家。做这种事是凭良心干的,但不能让人寒心。该给的补贴给,该表彰的表彰。” “明白。” 顾远山说完这些,像是卸了一口气,靠在枕头上闭了闭眼。 “行了,我累了。你去忙吧。” “我再待一会儿。” “你不是要接糖包吗。” “还早,三点半才放学。” 顾远山笑了一声:“你现在生活节奏全围着你闺女转了。” “那当然。” “好事。”顾远山闭着眼说,“人活着就得有个牵挂。没牵挂的人走得快。” 沈北川看着他苍老的面容,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让老爷子宽心,但什么话都觉得太轻了。 过了一会儿,顾远山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睡着了。 沈北川轻轻站起来,走到门外。陆征还在走廊里,靠墙站着。 “怎么样?” “他跟我交代了后事。”沈北川声音哑的。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他上周也跟我说了。连骨灰怎么处理都安排好了。” “他说想撒在英烈墓园。” “我知道。”陆征叹了口气,“犟老头。八宝山的位置都给他留好了,他不要。” 两人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沈北川先开口:“他儿子呢?” “顾明在北京开会,明天才能赶回来。” “知道了。” 沈北川看了看表,两点四十了。 “我去接糖包了。明天再来。” “行,去吧。” 沈北川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老陆。” “嗯?顾老……还能撑多久?” 陆征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已经是答案了。 沈北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接到糖包以后,小丫头照例叽呱地说今天的事。沈北川听着,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些。 走到半路糖包突然问:“爸,你今天去看顾爷爷了吗?” “去了。” “顾爷爷好吗?” 沈北川想了想:“他住院了,身体不太舒服。但医生在治。” 糖包“哦”了一声,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说:“爸,我能去看顾爷爷吗?” “可以。周末带你去。” “好。”糖包又想了想,“我给顾爷爷画幅画吧。他之前说喜欢我画的画。” “行画什么好呢……”糖包认真地琢磨起来,“画花吧。生病了要看花才会开心。” 沈北川看着她认真思考的小脸,心里酸的涨的。 晚上糖包趴在茶几上画了一幅画。画了一大片花,红的黄的蓝的紫的,颜色鲜得不行。花丛旁边画了一个坐轮椅的老爷爷,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爸你看,像不像顾爷爷?” “像。” “我还要写字。”糖包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歪扭扭写了一行字:顾爷爷快好起来。 她把画举给沈北川看:“好不好?” “好。”沈北川的声音有一点涩,“顾爷爷看到肯定高兴。” “那周末赶紧去!” “好。” 那天晚上糖包睡着以后,沈北川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支烟。 他很少抽烟了。但今天不抽不行。 烟雾散在夜风里,远处营区的灯还亮着。 他想起第一次见顾远山的时候。他还是个刚入伍的新兵,顾远山是师长。老将军从队列里把他提出来,看了他一眼说:“这小子眼神好,是块料。”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一晃就过去了。 他把烟摁灭,对着天上的星星小声说了一句。 “顾老,您再撑。别急着走。” 可他心里知道,有些事不是撑就能撑住的。 周六带糖包去医院的时候,顾远山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跟她聊天。 糖包把画递给他。 顾远山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笑得眼睛都没了:“好!画得好!爷收了。” “顾爷爷你要快点好起来呀。” “好,爷努力。” 糖包想了想又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公园玩。我爸带我去过一个公园有好多蒲公英,可好玩了。” “好,等爷爷好了就去。” 糖包满意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晃着小腿,给顾远山讲学校里的事。顾远山一直笑着听,时不时问一句。 沈北川站在窗边看着这一老一小聊天,心里又暖又疼。 走的时候顾远山拉了拉沈北川的手,声音很低:“这孩子……是好孩子。” 沈北川点头。 顾远山又说了一句:“像你。倔,但心软。” 沈北川笑了一下,没说话。 出了医院糖包拉着他的手问:“爸,顾爷爷会好吗?” 沈北川沉默了两秒。 “会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骗糖包还是在骗自己。 第169章 他去陪那些哥们了 顾远山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沈北川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开会。陆征的声音很平,但沈北川一听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五点十七分。走得很安详,没受罪。” 沈北川握着手机站起来,会议室里其他人都看着他。他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然后对程砚秋说:“你主持,我有事。” 程砚秋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 沈北川出了办公楼,站在走廊里愣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顾远山上周就已经开始拒绝进食了,跟护士说“别折腾了”。医生跟家属谈过,说就是这几天的事。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他开车去了医院。 顾明已经在了,站在病房门口,眼圈红的。看到沈北川来了,喊了一声:“北川哥。” “怎么走的?” “睡着走的。凌晨护士去查房的时候发现的。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沈北川点了点头,推开门进去。 顾远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齐齐,脸上确实很安详。没有痛苦的痕迹,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 沈北川在床边站了很久。 他想起顾远山上周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北川,别停。” “不会的。”他低声说,“您放心。” 陆征后来也到了。两个人站在病房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征开口:“后事按他的意思办。不进八宝山,骨灰撒英烈墓园。” “军部那边同意了?” “顾明去争取了。老爷子自己写了遗嘱,白纸黑字的,军部不好驳。” 沈北川“嗯”了一声。 追悼会定在三天后。按照顾远山的意思,不搞大排场,就是老战友老部下聚一聚,送他最后一程。 下午三点半,沈北川去接糖包。 他在校门口等着,心里一直在想怎么跟她说这件事。糖包上周才去看过顾远山,还给他画了画。 糖包蹦跳跳出来了,看到他就跑过来:“爸!今天体育课跑步我第一名!” “厉害。” 糖包拉着他的手往外走,了几步突然抬头看他:“爸,你不开心?” 这孩子。什么都瞒不过她。 沈北川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 “糖包,爸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呀?” “顾爷爷今天走了。” 糖包愣住了。她的小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不解,最后慢慢变成了一种安静的难过。 “走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跟妈妈一样,变成星了?” “对。” 糖包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好一会儿。 “可是上周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说等好了带我去公园。” 沈北川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把女儿抱起来,糖包搂着他的脖子,没有嚎啕大哭,就是安静静靠在他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爸,顾爷爷一个人走,会不会孤单?” 沈北川想了想说:“不会。他去陪那些哥哥们了。他说过想跟他们做伴。” 糖包点了点头:“那就好。那他不孤单了。” 追悼会那天,沈北川穿了正装军服去了。他本来不想带糖包,怕她难过。但糖包坚持要去。 “我要给顾爷爷送行。他对我那么好。” 沈北川拗不过她,就带了。 追悼会上来了很多人。都是顾远山的老部下、老战友。有些人头发全白了,走路都颤巍巍的,还是拄着拐来了。 灵堂很简洁,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顾远山的遗像挂在正中,穿着军装,笑得很精神。照片应该是六十多岁时候拍的,那时候他还硬朗得很。 糖包牵着沈北川的手走到遗像前面,仰头看了很久。 “顾爷爷好年轻。” “这是以前拍的。” 糖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踮着脚放在了供桌上。是一朵她用彩纸折的花,红色的。 “顾爷爷,糖包来看你了。你在天上要开心心的。” 她说完对着遗像鞠了一个很标准的躬。 旁边几个老将军看到这一幕,有人转过头去擦了擦眼睛。 陆征在追悼会上做了简短致辞。没说什么大话,就讲了顾远山这辈子做过的几件事,最后说了一句:“老首长一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那些没回来的兵。现在他去找他们了。我继续替他干活。” 顾明代表家属讲了话,绷着嘴唇说了几句就说不下去了。 最后是沈北川。他本来没准备发言的,但陆征临时把他推上去了。 他站在台上,看着底下几十号人,张了张嘴。 “我不太会说话。”他开口就是这句。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顾老是我的老首长,也是我的长辈。没有他,我大概早就死在外面了。”他停顿了一下,“他让我去的,他也等我回来。他比我还急。”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人活着就得有个牵挂。没牵挂的人走得快。” “他的牵挂是那些兵。那些没回来的兵。” “现在他去找他们了。我答应过他,不会停。” 沈北川敬了一个礼,下去了。 追悼会结束后,按照顾远山的遗愿,骨灰被送到了军区英烈墓园。 沈北川亲自捧着骨灰盒。 那天风不大,太阳很好。骨灰撒在英烈墓碑之间的空地上,灰白色的粉末落在青草间,像一层薄薄的霜。 陆征站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老首长,到了。” 沈北川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里看着。 糖包拉了拉他的手:“爸,顾爷爷现在跟哥哥们在一起了吗?” “在一起了。” “那好。”糖包很认真地说,“他们有人陪了,就不会觉得冷了。” 那天晚上沈北川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支烟。 他很少抽烟了。但今天是特殊的日子。 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天上的星星亮得很。他对着天空小声说了一句:“顾老,您放心。我会继续的。” 手机响了,是顾明发来的消息:“北川哥,我爸留了一封信给你,回头我寄过去。” 沈北川回了个“好”字,把烟摁灭了。 他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不管写了什么,他都会照做。 这是他欠老爷子的。 第170章 这辈子最好的生日礼物就是你 日子像水一样往前流。 顾远山走后的那段时间,沈北川沉闷了一阵,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因为糖包不允许他不开心。 “爸你又愁眉苦脸了!”每次糖包发现他走神,就会凑过来拿小手把他的嘴角往上推,“笑!笑一个!” 沈北川被她逗得没办法,只能笑。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糖包六岁了。 生日前一周,沈北川就开始偷偷准备了。 他问宋清晚:“六岁小女孩喜欢什么样的生日会?” 宋清晚看了他一眼:“你问我?你女儿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太知道。她以前生日都是在福利院过的,也没有条件。我想给她办一个像样的。” 宋清晚笑了:“行,我帮你。你负责蛋糕和气球,我负责场地布置和邀请人。” “蛋糕我自己做。” 宋清晚眼睛瞪大了:“你做?你会?” “网上有教程。” “你认真的?” “我特种兵出身的,做个蛋糕还难得倒我?” 宋清晚想了想那画面,忍住没笑出来:“行吧,你做。做不好别怪我没提醒你。” 生日当天,沈北川凌晨四点就起来了。他把手机架在厨房台面上,跟着视频一步一步做。 打发奶油这个步骤他就失败了两次。第一次打过了,变成了豆腐渣。第二次没打够,稀得能流。第三次终于对了,但已经用掉了三盒淡奶油。 抹面更是灾难。他手劲太大了,蛋糕胚差点被他按碎了。最后那个表面坑洼洼的,根本不像网上那种光滑的样子。 他用草莓和巧克力酱装饰了一番,自己退后三步看了看。 还行吧。如果不仔细看的话。 气球也是他自己吹的。吹了三十多个,大的大小的小,颜色倒是配得还行,粉色白色交替。 他把气球用胶带粘在客厅墙上,又挂了一条“生日快乐”的横幅。横幅是自己手写的,字有点歪,但挺大的。 一切准备好了以后他去叫糖包起床。 糖包揉着眼睛出来,一看客厅直接愣住了。 “哇!” 她光着脚丫子跑到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看气球,又转了一圈看横幅。 “爸你弄的?” “对。” “太好看了!”糖包开心得蹦起来,“气球好多!” 然后她看到了蛋糕。 沈北川有点紧张:“我自己做的,可能不太好看……” 糖包跑过去看了一眼,先是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得趴在了桌子上。 “爸你这是什么呀!” “兔子蛋糕。你不是喜欢兔子吗。” “这哪是兔子!这明是青蛙!” 沈北川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好吧,那两只“耳朵”确实立不起来,塌下去了,看着确实像青蛙的眼睛。 “那就是青蛙蛋糕。”他厚脸皮地说。 糖包笑得直打嗝:“爸爸好笨!但是我好喜欢!” 上午小伙伴们陆续到了。安来得最早,抱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方小乐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个奥特曼手办。 “这不是你自己想要的吗?”糖包看着那个奥特曼。 方小乐理直气壮:“我有两个!给你一个!” 张磊也来了,带了一大包零食。程砚秋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毛绒兔子,比糖包脑袋还大。 陆征和宋清晚当然也在。宋清晚在厨房忙着准备午饭,陆征负责看孩子。 客厅里三个小孩闹得翻了天。方小乐不知道从哪学了个把气球坐爆的游戏,“砰”的一声吓得安尖叫。糖包倒是不怕,也学着坐了一个,“砰”,笑得前仰后合。 中午吹蜡烛的时候,所有人围在一起唱生日歌。 糖包闭着眼睛许愿。 方小乐在旁边喊:“许什么呀告诉我呗!” 安推了他一下:“说出来就不灵了你不知道吗!” 糖包睁开眼,笑嘻嘻地说:“我不告诉你们。” 她看了沈北川一眼,大声说了出来:“糖包希望爸爸永远不要离开糖包!” 方小乐翻白眼:“你这不是说出来了吗!” 糖包说:“这个说出来也灵。因为我爸答应过我的。对不对爸?” 沈北川笑着点头:“对。爸爸答应你。永远不会。” 这一次,他能做到这个承诺了。 蛋糕切开以后味道其实还不错。沈北川跟着教程做的配方,料放得足,就是卖相差了点。 糖包吃了一大块,嘴边全是奶油,边吃边说:“爸爸做的最好吃!比外面买的好吃一百倍!” 沈北川知道她在哄他,但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晚上人都走了以后,糖包窝在沈北川怀里看电视。她打了个哈欠说:“爸,今天好开心。” “开心就好。” “爸,你知道吗,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糖包过生日没有人知道。” 沈北川心里一疼。 “有一次我跟阿姨说今天我生日,阿姨说哦,然后就走了。”糖包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那天自己唱了一首生日快乐歌,唱给自己听。” 沈北川把她抱紧了一点。 “以后每一年爸爸都给你过生日。” “好。”糖包笑了,“但是明年蛋糕你还是自己做吧。我喜欢爸爸做的青蛙蛋糕。” “那是兔子。” “是青蛙!” “好,青蛙。” 糖包笑够了,又打了个哈欠。她迷糊糊快睡着了,嘴里还嘟囔了一句:“爸,糖包觉得这辈子最好的生日礼物就是你。” 沈北川低头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亲了亲她的额头:“爸也是。” 糖包睡着了。沈北川抱着她去卧室放下,给她盖好被子。 回到客厅收拾残局的时候,他看到桌上糖包下午画的一幅新画。 画上三个人。一个高瘦的绿衣服男人,一个穿白大褂的阿姨,中间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旁边写着歪扭的字:我的家。 左上角有一颗星星,旁边写着:妈妈。 右上角还有一颗星星,旁边写着:顾爷爷。 沈北川看着那幅画,站了很久很久。 第171章 三百个人还不够 项目进入第二年的时候,数字开始往上跑了。 程砚秋每周做一次数据更新,白板上的数字从一百五十几一路涨到一百八十、一百九十。到第二年年中的时候,她在某个周一的早会上宣布了一个消息。 “截止上周五,我们累计确认找回的英烈总数突破两百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小孙带头鼓起了掌。 老刘笑着说:“两百了啊。想当初就沈中校一个人在山里扒拉,谁能想到能做到这个数。” 程砚秋拿着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大的“200”,转过身对大家说:“我知道大家都很高兴。但我想说,这只是个开始。名单上还有一千多个名字等着呢。” 沈北川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看着那个数字。 会后程砚秋找他:“你怎么不高兴?两百个了啊。” “高兴。”沈北川说,“但不够。” “你这人就是这样,永远不满足。” “不是不满足。”沈北川靠在椅背上,“你知道我昨天看到什么了吗?小孙整理的那份统计表。” “怎么了?” “两百位英烈里面,年龄最大的牺牲时五十二岁,最小的十七岁。” 程砚秋点头:“对,我看过。” “十七岁。”沈北川说了一遍这个数字,“比糖包大不了多少。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去了就没回来。他妈等了他一辈子。” 程砚秋没接话。 “所以我说不够。”沈北川直起身,“两百个只是冰山一角。那些还没找到的人,他们的家属每天都在等。每过一天就少一天希望。” 程砚秋想了想说:“那我们接下来加快节奏?” “不是加快节奏的问题。是方法要升级。” 沈北川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把那个“200”圈了起来。 “现在搜索的线索来源主要靠什么?举报热线、档案研究、老兵口述。对吧?” “对。” “但老兵口述这块最紧急。你看我们走访名单上那些老人的年龄,最年轻的都八十五了。每年都在减少。他们脑子里的信息如果不赶紧挖出来,就永远没了。” 程砚秋说:“这个我知道,王芳一直在跑这块,但她一个人人力有限。” “所以要扩大。”沈北川说,“我跟陆征谈过了,准备向上面申请增加编制。现在十五个人不够用了。” “能批下来吗?” “两百个英烈回家的成果摆在那儿,上面没理由不批。” 果然,报告打上去没多久就批了。编制从十五人扩到二十五人,同时全国志愿者网络的经费也增加了。 “英烈归途”不再是一个小组了,它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机构。 新人到位后,沈北川开了一次全体会。 他站在白板前面,把200这个数字擦掉了。 “别盯着这个数字沾自喜。”他说话一向直,“两百个很多吗?跟还没回来的比起来九牛一毛。我给大家算一笔账。” 他在白板上写字: “建国以来各类任务中下落不明的军人,保守估计超过两千人。我们用了两年找回两百个。按这个速度,要二十年。” 小孙举手:“那沈教官你的意思是?” “加速。加人、加资源、加效率。但更重要的是加方法。”沈北川看了看程砚秋,“秋有个提议,你说吧。” 程砚秋站起来:“我们准备建立一个全国联动网络。不是什么都我们亲自做,各军区各有专人负责本区域的搜索任务。我们做中枢、做判断、做协调。把手脚伸到全国去。” 底下的人开始讨论起来。 老刘说:“这个好。但是各军区愿意配合吗?” 陆征这时候从后面走进来了,他来晚了,但听到了最后这个问题。 “我来担保。”他站在门口说,“这件事我去协调。哪个军区不配合的,我直接打电话给他们一把手。” 沈北川笑了一下:“陆旅好大的口气。” “我现在不是旅长了。”陆征纠正他,“副军长了。” 办公室里有人“哦”了一声。 程砚秋瞪大眼:“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的命令。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沈北川看着他:“升了也不请客?” “请什么请,忙都忙死了。”陆征走进来坐下,“行了别扯这些。全国联动的方案我帮你们推。这件事做好了,一年找一百个不是梦。” 方案报上去后,很快获批。 “英烈归途”正式从一个军区级项目升格为全军协同项目。 程砚秋更新了白板上的数字。200后面加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更大的数字。 沈北川看着那个箭头说了一句:“两千个人,我们一个一个找。找不完这辈子就传给下一代。” 他说这话的时候想到了糖包。那个小丫头前两天还跟他说“爸我长大了要接你的班”。 也许有一天真的会。 但现在,他先干。 第172章 那双手上有颗痣 周末,沈北川带糖包去超市买东西。 家里牙膏用完了,洗衣液也快没了。糖包非要跟着去,说要自己挑酸奶。 “上次那个草莓味的没了,我要看有没有新口味的。” 沈北川牵着她进了超市,拿了个推车。 糖包坐在推车里面,腿从格子里伸出来晃来晃去,一边逛一边指挥:“爸这个,那个,还有那个。” 沈北川照单全收。 逛到零食区的时候,糖包纠结了半天选了一包海苔和一包小饼干。正要往车里放的时候,沈北川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有人在看他们。 他下意识抬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货架另一头,正盯着糖包的手看。 沈北川警觉了。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那个女人。对方穿着很普通,背了个帆布包,看起来像个文化人。但她的眼神太集中了,不像是随便瞟一眼。 那女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你好。”她先开口,笑容有些紧张,“不好意思冒昧打扰一下。” 沈北川本能地把糖包往自己身后挡了一下:“什么事?” 女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糖包,压低声音说:“先生,我是做媒体的。但我今天不是工作,真不是。我就是想问一下……” 她的目光又落在糖包的右手上。 “你女儿,是不是那个纪录片里画的那个小朋友?” 沈北川的表情没变,但肩膀绷紧了。 “什么纪录片?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女人赶紧摆手:“你别紧张,真的别紧张。我不是来采访的,也不会跟任何人说。”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给沈北川看。 是纪录片最后那个镜头的截图。一双小手在画。画上歪歪扭扭写着“哥们回家了”。 “你看她右手小拇指旁边,有颗小痣。”女人指着截图说,又看了一眼正在好奇张望的糖包,“刚才她拿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模一样。” 沈北川没说话。 他知道那颗痣。糖包右手小拇指根部外侧,有一颗很小的黑色的痣。平时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这个女人眼睛真尖。 “先生,我没有恶意。”女人看出他的防备了,语气越来越诚恳,“我就是想说一声谢谢。我爷也是你们找回来的英烈之一。第二十七批回来的,在甘肃那边找到的。” 沈北川看着她,没接话。 女人的眼圈红了一点:“我奶等了我爷一辈子,没等到人就走了。但至少我们知道他在哪了。能去给他上坟了。” 她吸了吸鼻子:“所以我看到那个纪录片的时候就哭了。后来我反复看了好多遍那双手,我就在想那个小朋友到底是谁。今天是碰巧,真的是碰巧。” 糖包从沈北川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阿姨。 女人看着糖包笑了一下,蹲下来说:“小朋友,阿姨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谢。” 糖包眨了眨眼睛,看她又看看沈北川。 沈北川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他拉住糖包的手:“走了,糖包。” 他推着购物车转身就走。 女人在后面喊了一声:“我不会说出去的!真的不会!” 沈北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谢谢你们!”女人又喊了一句,声音带着哽咽。 沈北川没有回头。但他的手轻轻捏了糖包的小手。 出了超市糖包一直在想这件事。她仰着头问:“爸,那个阿姨为什么谢糖包?” “她认错人了。” “真的吗?”糖包的眼睛很亮,“可是她说她爷爷被找回来了呀。那是我们找回来的吗?” 沈北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这孩子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住。 “糖包,有些事不用跟别人说。记得吗?” “记得。”糖包很乖地点头,“我不跟别人说。” “乖。” “但是爸,那个阿姨好像很开心。虽然她在哭。” “嗯。” “那说明我们做的事是好事对不对?” 沈北川笑了一下:“对。是好事。” 糖包满意了,又开始惦记她的酸奶:“爸!我忘了拿酸奶了!刚才走太快了!” “回去拿。” “算了算了不回去了,下次再买。”糖包摆小手,特别大方的样子。 回家路上沈北川一直在想这件事。 那个女人是碰巧。但碰巧一次就可能碰巧两次。糖包那颗痣太明显了,看过纪录片又心细的人,是有可能认出来的。 他回去后跟陆征打了个电话说这事。 陆征说:“那你打算怎么办?让她以后戴手套?” “你正经点。” “我正经的”陆征说,“北川,糖包总要长大的。她以后上中学、上大学、工作,接触的人越来越多。你不可能永远替她藏着。” “我知道。但她现在才六岁。” “那就先保持现状。有人问就不理。但你得想好,万一哪天真被曝出来了怎么办。” 沈北川沉默了一会儿:“我会想的。” 挂了电话他坐在客厅里发呆。 糖包端着一杯水过来递给他:“爸你喝水。” “谢谢。” 糖包坐到他旁边,小手撑着下巴说:“爸,你是不是在想今天那个阿姨的事?” “嗯。” “你怕别人知道糖包小时候唱歌的事?” 沈北川看着她。六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他有时候真的会忘了她才六岁。 “怕。”他实话实说,“爸不想你被太多人关注。你还小。” 糖包想了想说:“那糖包也不想上电视。有人来拍我不喜欢。” “所以咱们不说。” “嗯。”糖包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是如果有人像那个阿姨一样来谢糖包,糖包也不会骗她说不是。因为那样不好。” 沈北川愣了一下。 “糖包不丢人。”小姑娘很认真地说,“做了好事为什么要说不是呢?” 沈北川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说得对。不丢人。” “那就好。”糖包笑了,“爸你别担心了。糖包自己会处理的。有人问我就说那是很小时候的事了。不多说也不否认。这样行不行?” 沈北川忽然觉得,这个小丫头处理问题的方式比他还成熟。 “行。”他也笑了,“就按你说的来。” “那说好了啊。”糖包伸出小拇指,“拉钩。” 沈北川伸出手跟她拉了钩。 那天晚上糖包睡着以后,沈北川又坐在阳台上待了一会儿。 没抽烟,就是坐着。 他想起糖包三岁半的时候,背着小书包走进军区大院的样子。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爸让她唱歌给穿绿衣服的叔叔听。 现在她六岁了,懂了很多。她知道那些歌是坐标,知道那些人牺牲了,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但她没有因此变得骄傲或者张扬。她说“那是很小时候的事了”。 沈北川忽然觉得很放心。 这个孩子,不管以后秘密能不能藏住,她都能处理好。 因为她骨子里那股劲儿,跟他一样。 不,比他强。 他笑了一下,起身关了阳台的灯,回屋睡觉了。 明天还要送糖包上学。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的。平凡的,踏实的,每天都能看到女儿的。 这就够了。 第173章 糖包说:我不丢人 第二天上午,糖包去上学了,沈北川特意请了半天假。 他约了陆征和程砚秋在陆征办公室碰面。 陆征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有事:“怎么了?昨晚电话里说的那事?” “嗯。”沈北川坐下来,搓了搓手,“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关于糖包身份的问题。” 程砚秋从隔壁赶过来的,手里还端着杯茶:“北川哥,什么情况?” 沈北川把昨天超市的事完整说了一遍。 程砚秋听完皱眉:“那个女的是记者?” “她说是。但她说不是来采访的。” “你信?” 沈北川摇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认出来,别人也能。那颗痣太明显了,纪录片那个镜头虽然只有几秒,但反复看的人多了,总有人会对上。” 陆征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昨晚问我怎么办,我说保持现状。但你今天把砚秋也叫来了,说明你想认真聊。” “对。”沈北川点头,“我昨晚想了一夜,觉得得定个准则。不能每次碰到这种事都临时反应。” 程砚秋想了想说:“那我先说我的看法。” “说。” “糖包现在六岁,上小学了。小孩子的世界很单纯,她现在就是个普通小学生,有朋友,有正常的生活。如果身份公开了,她就不是普通小学生了。媒体会找上门,学校里的人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她。六岁的孩子承受不了这些。” 陆征摆手:“你说的是全面公开的情况。我觉得不至于走到那一步。北川的意思应该不是主动开发布会吧?” 沈北川说:“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问起来,我们到底是继续否认,还是怎么着。” 陆征说:“那就看你怎么定义了。周德全的事已经结了,安全问题没了。从这个角度来说,藏的必要性比以前小很多。” 程砚秋反驳:“安全是一回事,隐私是另一回事。糖包是个孩子,她有权利不被打扰地长大。” “这我同意。”陆征说,“但你想,糖包现在班里同学知道她爸是干什么的,她自己也在演讲比赛上讲了英烈的故事。她不是一个完全隐藏的状态。” 程砚秋说:“讲故事和暴露身份是两回事。她讲陈卫国的故事,没人知道那跟她有直接关系。” “现在没人知道。”陆征说,“以后呢?这孩子越长越大,接触的人越来越多。你指望一辈子藏着?”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北川先开口:“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两人看着他。 “第一,不主动公开。不开发布会,不接采访,不配合任何形式的报道。第二,不刻意否认。如果有人认出来了,像昨天那个女的那样,不撒谎说不是。第三,这件事最终由糖包自己决定。等她长大了,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她的故事,她做主。” 陆征点头:“这个中间路线我觉得行。” 程砚秋想了想也点头:“比全面公开稳妥多了。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如果将来被媒体挖出来了,可能由不得你。到时候可能是被动曝光。” 沈北川说:“那就到时候再说。至少现在,我能保护她一天是一天。” 陆征笑了一下:“行,就按你说的来。我那边也打个招呼,内部知道的人继续保密,别从我们自己这边漏出去。” 程砚秋说好。 事情定下来以后,沈北川松了口气。 下午他去接糖包放学。 路上他随口问了一句:“糖包,爸问你个事。” “啥?” “如果以后有人像昨天那个阿姨一样认出你来了,你想怎么办?” 糖包一边跳格子一边想:“嗯,看是什么人吧。” 沈北川笑了:“怎么看?” “如果是好人,像昨天那个阿姨一样来说谢谢的,糖包可以告诉她。如果是坏人或者想拍糖包的,那糖包就不理他。” “那怎么分辨好人坏人?” 糖包停下来,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感觉?” 沈北川哭笑不得:“你这也太随意了。” “爸你教我嘛。” “行。”沈北川蹲下来跟她平视,“记住三点。第一,不管谁问你,不要主动说详细的事情。说那是小时候的事就行了。第二,如果有人拿着相机或者手机要拍你,不用配合,直接走。第三,不确定的时候打电话给爸。” 糖包一条一条点头:“好。第一不主动说,第二不让拍,第三找爸爸。记住了。” “乖。” “但是爸。”糖包又说,“如果真有人问了,糖包不会说'不是我'。” “为什么?” 糖包很认真地看着他:“因为那是骗人。糖包不骗人。而且糖包不丢人。做了好事为什么要说不是自己呢?” 沈北川看着她。 六岁的小丫头,站在人行道上,马尾辫被风吹着,脸上特别认真。 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是一种很纯粹的骄傲。 他闺女,比他通透。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牵住她的手,“不丢人。一点都不丢人。” 糖包笑了,蹦跳跳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爸,那个拉钩还算数吧?” “哪个拉钩?” “昨天的呀!你说就按糖包说的来!” 沈北川笑出声:“算数算数,几时你爸不算数过?” “那就好。”糖包使劲点了一下头,特别严肃,“说话算话一百年不许变。” 沈北川心想,一百年够了。一百年以后糖包都一百零六岁了,那时候谁还管什么纪录片不的。 他牵着女儿的手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快要落山了,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当年他一个人在深山里走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受伤,不是没吃的,是怕自己死了,糖包一个人在世界上没有依靠。 现在好了。 糖包长大了。她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原则,自己的方式。 就算有一天他不在了,这个孩子也能把自己活得很好。 不过,他暂时不打算不在。 他打算活很久很久。看着糖包上中学、上大学、工作、结婚。 看着她变成一个了不起的大人。 到家后糖包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沈北川在厨房做饭。锅铲翻炒的声音和糖包嘟囔着背乘法表的声音混在一起。 “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三九。三九。爸!三九多少来着!” “二十七。” “哦对!三九二十七!” 沈北川笑着摇头。过目不忘是过目不忘,但前提是她得认真看过。乘法表她明显没认真背。 “糖包,认真点。” “知道了知。” 这种日子,真好。 第174章 开学第一天就干架了 二年级第一天,糖包穿了新校服,背了新书包,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三遍。 “爸你看我好不好看?” “好看。” “真的好看还是敷衍的好看?” 沈北川一口水差点呛出来:“真的好看。我闺女什么时候不好看了?” 糖包满意了,蹦蹦跳出门。 到了学校门口,安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两个小丫头一见面就尖叫着扑在一起,跟几个月没见似的。其实昨天还视频通话来着。 “糖包!我们一个班!你看到分班表了吗!” “看了看了!我妈,不对,我干妈给我查的!” “走进去!” 沈北川站在校门口看着她们手拉手跑进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新班级,新教室,换了新的班主任林老师。 林老师三十出头,圆脸,笑起来很亲切。她让大家自我介绍。 糖包站起来,声音清脆:“大家好!我叫沈糖包!大家可以叫我糖包。我喜欢画、跑步、还有吃冰淇淋。我爸是个很厉害的人!我以后也要做很厉害的人!谢谢大家!” 全班鼓掌。 安的自我介绍就内敛多了:“我叫安,嗯,我喜欢看书。就这样。” 然后轮到一个新面孔。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生站起来,嗓门贼大:“我叫方小乐!我从城南小学转过来的!我最厉害的就是跑步和吃饭!谁也吃不过我!” 全班笑了。 糖包好奇地打量了他一下。这男生个头不高,但结实,一看就是那种闲不住的类型。 第一天中午吃饭,食堂的阿姨发加餐,每人一块小饼干。但不知道为啥最后少了一块,糖包和方小乐同时伸手去拿最后那块。 “这是我的!”方小乐先喊。 “我先看到的!”糖包不让。 “我手先碰到的!” “是我!你松手!” “你松!” 两个人一捏着饼干一头,谁也不松。 旁边的安急了:“别抢了别抢了,我的给你们其中一个吃行不行?” 方小乐不理她,梗着脖子看着糖包:“你一个女生跟我抢什么?” 这话把糖包惹毛了。 “怎么了?女生就不能吃饼干了?凭什么让你?” “我是男生,男生力气大。” “力气大有什么了不起?力气大就能抢别人东西?” 方小乐一噎。 林老师赶过来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林老师!他抢我饼干!” “是她先拿的!” 林老师看了看两个人各揪着饼干一边不松手的样子,哭笑不得:“别拽了,再拽碎了。这样吧,掰两半,一人一半。” 糖包想了想松手:“行吧。但是下次不许抢了。” 方小乐也松了手,嘟囔了一句:“我又没想抢你的,就是看到了就想拿嘛。” 饼干掰成两半,一人一块。 糖包吃完了就不搭理他了。 下午体育课,大家在操场上做游戏。方小乐跑得贼快,各种显摆,结果显摆过头了,没看到前面有个坑,一脚踩进去,膝盖着地摔了个狠的。 “哎呦!” 他的膝盖蹭破了一大块皮,渗出血来。几个男生围过去看,有人说要叫老师。 方小乐咬着牙忍着不哭:“没事没事,一点破皮。” 但他眼眶明显红了。 糖包本来在另一边跟安跳绳,听到动静跑过来一看,二话不说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盒子。 “别动。”她蹲下来,打开盒子里面有创可贴和碘伏棉片。 方小乐瞪大眼睛看着她。 糖包拿碘伏棉片给他擦伤口,方小乐疼得嘶了一声。 “忍着,消毒的,不消毒会感染。” “你怎么知道这多?” “我干妈是医生,教过我的。” 擦完消毒,贴上创可贴。糖包拍手站起来:“好了。” 方小乐坐在地上一脸懵。 “你。”他指着她,“你刚才不是不理我吗?饼干那事你还生气呢吧?” 糖包理直气壮地说:“不理你是抢我东西的事。但你受伤了我不能不管呀。那是两码事。” 方小乐张着嘴愣了好久。 旁边安小声跟另一个女生说:“看吧,糖包就这样,嘴硬心软。” 那天放学,方小乐的妈妈来接他。他一路上叨叨个不停。 “妈!我们班有个女生特别厉害!” “是吗?怎么厉害了?” “她叫糖包!中午跟我抢饼干抢不过我。” “那这叫你厉害,不是她厉害。” “不是不是。后来我摔了她给我贴创可贴!她书包里啥都有!而且她跑步也特别快!上课回答问题也特别快!” 他妈笑着说:“行了行了别吹了,人家就给你贴个创可贴。” 方小乐特认真地摇头:“妈你不懂。她跟别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方小乐想了半天也说不清楚哪不一样,最后憋出一句:“反正就是不一样!以后我要保护她!” 他妈乐了:“你行了吧,人家今天还跟你干架呢,你保护人家?人家让你保护吗?” 方小乐不理他妈了,自己哼着歌蹦蹦跳往前走。 第二天到学校,方小乐主动走到糖包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递过去。 “给你。昨天抢你那块的,还你。” 糖包看了他一眼,接过来:“行吧。算你有良心。” 方小乐嘿笑了:“那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看表现。” 从那天起,方小乐就自动成了糖包的小跟班。糖包去哪他跟哪,有时候还帮她拎书包。糖包一开始烦他,后来习惯了也就随他去了。 安私底下问糖包:“你不觉得方小乐很烦吗?” 糖包想了想:“还行吧。他虽然吵了点,但人不坏。而且他力气确实大,搬东西有用。” 安笑得趴在桌子上。 这学期的日子就这么热闹闹地开始了。 第175章 缅甸那边,有我们的人 星期三下午,沈北川正在办公室审核一份搜索方案,程砚秋敲门进来了。 “北川哥,你看这个。” 她递过来一份标注“外交渠道”的文件。 沈北川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缅甸?” “嗯。驻缅武官处通过外交渠道传回来的。缅甸北部一个偏远山区的当地居民在修路的时候挖出了遗骸。根据随身遗物判断,可能是中国人。” 沈北川看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来的东西不少。一件已经腐烂大半的军装,制式很老了,领口的样式是六十年代的。一双解放鞋的残余。一个铝制水壶,上面隐约有汉字。 “确定是军人?” “水壶上那几个字,放大了看像是'为人民服务'。六十年代的军用水壶上标配的字。” 沈北川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六十年代。缅甸。”他沉吟了一下,“援外军事顾问。” 程砚秋点头:“我查了一下那个年代派往缅甸的军事顾问名单。一共七批,总共四十多人。其中有三人下落不明,档案标注'执行任务期间失联,推定牺牲'。” “三个人。” “对。而且那三个人的最后活动区域,跟这次发现遗骸的位置在同一个大方向。” 沈北川放下照片,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这事复杂。” “我知道。跨境搜索,手续多得能把人绕晕。” “不只是手续。”沈北川说,“援外军事顾问的任务在当年是高度保密的。很多人的档案到现在还是密级。家属可能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去了缅甸,只知道'出差了'就再也没回来。” 程砚秋坐下来:“那怎么办?不管了?” “谁说不管了。”沈北川看了她一眼,“我说复杂,没说不干。” “那需要什么?” “第一步,确认身份。让驻缅那边看能不能搞到更清晰的照片,最好能提取DNA样本送回来比对。第二步,走外交程序,申请派人去现场。第三步,如果确认是我们的人,走正式的遗骸回国流程。” 程砚秋一边记一边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沈北川说,“你刚才说当地居民是修路挖出来的?” “对。” “那现场可能已经被破坏了。遗骸保存状态怎么样?” “不太清楚,照片只拍了一部分。武官处的人说当地居民发现之后就停工了,通知了当地政府,当地政府联系了中国大使馆。” “那还好。至少没被丢掉。” 沈北川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大地图前面,找到缅甸北部那个区域。 “这一带地形很复杂。山区,丛林,雨季的时候路根本走不了。如果六十年代的军事顾问在这一带失联,不难理解为什么当年找不到。” 程砚秋走到他旁边:“三个人同时失联?还是分别的?” “档案上写的是同一时间段失联的,推测是一起执行任务的一个小组。” “那很可能遗骸不止一具。” “嗯。”沈北川转过身,“砚秋,这个事情你牵头。但外事那边得找个专门的人对接,我们办公室没有搞外交程序的经验。” “我去找小赵。外事联络员那个小赵,之前我跟他对接过志愿军遗骸回国的事,他经验丰富。” “行。尽快动起来。” 程砚秋应了一声,拿着文件出去了。 沈北川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 缅甸。六十年代。军事顾问。 那些人出去的时候大概二三十岁,满腔热血,接了任务就走了。走之前可能跟家里人说的就是“出差”两个字。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家里人等了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最后等来的可能是一纸“因公牺牲”的通知。具体怎么牺牲的、在哪牺牲的、遗体在哪,一概不知。 因为保密。 沈北川太理解那种感觉了。他自己也是保密任务出去的。如果他真的没回来,糖包也只会知道“爸出差了”。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下午陆征过来找他聊别的事,走之前沈北川顺嘴提了缅甸这条线索。 陆征说:“跨国的事难办。你有把握?” “把握说不上。但确认是我们的人就得办。” “外交部那边你打过招呼了?” “程砚秋去对接了。走正规渠道。” 第176章 六十年的出差,该结束了 小赵接到程砚秋的电话是周四早上。 “赵哥,又有活了。” 小赵叹了口气:“你们办公室是不是跟我杠上了?上次志愿军那批刚跑完,腿都没歇热乎呢。” “这次是缅甸方向。” 小赵停顿了两秒:“缅甸?” “对。六十年代援外军事顾问,三人失联。现在当地发现了遗骸,需要走外交程序确认和回收。” “得,你发材料过来我看看。” 材料发过去当天下午,小赵就打回来电话了。 “砚秋,这事不简单啊。” 程砚秋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大概。我给你细说。”小赵语速快了起来,“第一,缅甸那个地方是偏远山区,连像样的公路都没有。第二,当地政局你也知道,北部地区情况复杂,安全保障是个问题。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援外军事顾问的档案密级高,我得先跟军部保密办那边打申请解密,不然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没法跟缅方说。” 程砚秋揉了揉太阳穴:“大概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三个月。看各方配合情况。” “一个月太久了,能不能加急?” 小赵笑了:“姐,外交程序不是你催就能快的。牵扯的部门太多了。外交部、国防部、驻缅使馆、缅方外交部、缅方军方,你数,光盖章就得跑多少趟。” 程砚秋把情况跟沈北川说了。 沈北川说了一句:“那就跑。该跑多少趟跑多少趟。人在那躺了六十年了,咱们多跑几趟腿不亏。” 接下来的日子,小赵成了办公室和外事系统之间的传话筒。 一周后,保密办批了解密申请。三名失联军事顾问的身份信息终于能用了。 李德胜,1938年生,1963年受命赴缅执行军事顾问任务。 周志明,1940年生,同批派出。 刘国强,1936年生,小组长。 三个人最后一次向上级报告是1963年8月17日。之后通讯中断,再无消息。 沈北川拿到这三份档案时翻了很久。 程砚秋在旁边看着他,问:“怎么了?” “你看他们的年龄。”沈北川指了指,“63年的时候,李德胜二十五岁,周志明二十三岁,刘国强二十七岁。都是小伙子。” 程砚秋没说话。 沈北川又翻了一页:“家属信息栏。李德胜已婚,育有一子。周志明未婚。刘国强已婚,妻子怀孕中。” “怀孕中?” “对。也就是说刘国强走的时候,他老婆肚子里还揣着孩子。他可能连孩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程砚秋深吸了一口气:“那他的孩子现在应该六十多岁了。” “对。如果还在的话。” 档案解密后,小赵开始跟驻缅武官处正式对接。 驻缅武官处的何参赞回了电话。 “小赵啊,这事我们这边也重视。缅方态度还行,初步同意了中方派小队去现场。但有个条件,必须有缅方人员全程陪同。” “这没问题。” “还有个事,现场比较远,从仰光出发到那个村子要两天的路程,后面一段全是土路,雨季根本进不去。现在是旱季,你们要去得抓紧,再过一个多月雨季就来了。” 小赵赶紧把这个信息传回来。 沈北川当即拍板:“尽快派人过去。旱季窗口期不能错过。” 他开始通过卫星图研究那片区域的地形。缅甸北部那片山区丛林密布,沟壑纵横。六十年前的三个年轻人在这种地方失联,太容易想象是什么情况了。 “砚秋,你看这里。”沈北川指着卫星图上一条蜿蜒的线,“这应该是当地的一条山路。从他们最后的报告位置到发现遗骸的位置,如果走这条路的话,大概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在那种地形里能走好几天。” “对。所以他们很可能是在转移途中出了事。至于是遇到了什么,地形意外也好、疾病也好,得到了现场才能判断。” 两周后,一支四人小组从国内出发,经仰光转机到缅甸北部。 沈北川每天通过加密视频通话了解现场情况。 小组到达那个村子后,当地村长带他们去了发现遗骸的地点。是一处正在修路的山坡,推土机挖了不到一米深就碰到了骨头。 视频画面里,小组长汇报:“北川,这里不止一具。目前暴露出来的有两具,还有一具在旁边大概一米的位置,也有骨骼露出。三具遗骸挨得很近。” 沈北川问:“随身遗物呢?” “水壶一个,就是之前照片里那个。一把匕首,锈得厉害了但能看出来是军刀。还有一个铁盒子,打不开,可能里面有东西。” “小心取出来,别损坏了。所有遗物统一编号拍照。遗骸提取按标准程序来,别弄混了。” “明白。” 提取工作花了五天。三具遗骸全部取出。 铁盒子在专业人员的小心操作下打开了。里面是一本油布包着的笔记本,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还能辨认。 是刘国强的工作日记。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963年9月3日。距离他们最后一次正常通讯过了十七天。 日记写着:“周志明今天发高烧不退,我和德胜轮换背他走。水没了。路也找不到了。收音机三天前摔坏了,联系不上了。明天继续往南走,应该能找到河。只要找到河就能顺水出去。小周你撑住。” 然后就没有了。 沈北川看到这段记录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没动。 他太知道那种感觉了。在深山里,同伴受伤,通讯中断,找不到路。 他经历过。他活了下来。 他们没有。 三具遗骸运回国内后进行了DNA比对。因为年代久远,直接比对不太可能,但通过家属后代的DNA进行亲缘鉴定。 比对结果在一个月后出来了。三人身份全部确认。 李德胜。周志明。刘国强。 程砚秋完成了确认手续后来找沈北川。 “三位的家属都联系上了。李德胜的儿子今年六十一岁了,在浙江。周志明没有直系后人,但有个侄子在。刘国强的孩子今年也六十一岁,在四川。” 沈北川问:“他儿子知不知道他爸是去了缅甸?” “不知道。家里人只知道他'出差'了。六十年了一直以为是在国内什么地方牺牲的。” 沈北川沉默了一会儿。 “通知家属吧。该告诉他们真相了。” 程砚秋给刘国强的儿子刘建国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苍老而平静:“你好,我是刘建国。” “刘先生您好,我是军区英烈归途项目办公室的程砚秋。” “英烈归途?我在电视上看过。” “刘先生,是关于您父亲刘国强同志的事。我们找到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程砚秋以为信号断了,叫了一声:“刘先生?” “在。”刘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找到了?找到我爸了?” “是的。在缅甸北部。” “缅甸?”刘建国明显愣住了,“我爸去的是缅甸?” “是的。您父亲1963年执行援外军事顾问任务赴缅甸工作。这是当年的保密任务,所以家属一直没有被告知具体地点。” 刘建国在电话里哭了出来。六十一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等了一辈子,她不知道我爸去了哪里,只知道他说'出差'就走了。我妈2015年走的,走之前还在问'你爸到底去了哪'。我答不上来,我真的答不上来。” 程砚秋拿着电话的手也在抖:“刘先生,现在您知道了。您父亲是英雄。” 刘建国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嗓子哑了:“同志,我爸那个六十年的出差,总算结束了。” 程砚秋挂了电话之后趴在桌上哭了一阵。 她回去跟沈北川复述了这通电话。说到“六十年的出差总算结束了”那句时,沈北川闭了闭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接下来办移交手续吧。让他们回家。” “好。” 三位英烈的遗骸和遗物分别移交给了三位家属。 移交仪式很简短,不张扬。但每一位家属接过骨灰盒的时候,那种表情是相似的。 李德胜的儿子李明抱着骨灰盒一直在说:“爸,我带你回家。妈在家等你呢。” 他妈今年八十五了,老年痴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每天还是会往门口走一趟。 周志明的侄子代替全家来的,他说了一句:“我叔走的时候才二十三。比我儿子还小。” 刘建国接过骨灰盒和那本工作日记的时候,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我爸到最后还在想办法救人。还在找路。”他摸着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他一定想回来看我一眼的。可惜没走出来。” 沈北川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在刘建国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建国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沈中校。谢谢你。我爸出差了六十年,你帮他销了假。” 沈北川点了点头。 看着三位家属各自离开的背影,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项目累计找回的英烈,又多了三位。 数字还在涨。路还得继续走。 第177章 糖包一篇作文,林老师看哭了 二年级下学期开始学写作文了。 其实也不算正经作文,就是一两百字的小短文。林老师说叫“看图写话升级版”。 这天的题目写在黑板上:我最敬佩的人。 林老师站在讲台上说:“大家想一想,你最敬佩的人是谁呢?可以是爸爸妈妈,可以是老师,也可以是你在电视上书里看到的人。想好了就写。不用太长,写清楚为什么敬佩他就行。” 方小乐举手:“老师!写多少字啊?” “一百字以上就行。能写多的更好。” 方小乐松了口气:“那还好。” 安趴过来小声问糖包:“你写谁啊?” 糖包想了想:“写我爸。” 安说:“我也写我爸。”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笑了。 糖包拿起铅笔开始写。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有些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 教室里安静的,就剩铅笔在纸上沙响。 二十分钟后林老师说时间到了,让大家交上来。 糖包看了看自己写的,又添了一句话,然后合上本子交了。 下午放学后林老师批作业。 大部分孩子写得中规中矩。写妈妈的最多,做饭啊、照顾生病的自己啊,都是这个套路。写爸爸的也有几个。方小乐写了他爸“会修电视”,林老师看得直乐。 翻到糖包的那一篇时,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准备快速批一个优。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她把本子拿近了一点,一字一字地看。 “我最敬佩的人是我爸。我爸爸为了帮很多人找到回家的路一个人在大山里走了三年。他受了很多伤但他从来不说疼。他教了我三十六首歌每首歌里面都有一个秘密。我把那些秘密告诉了穿绿衣服的叔叔们他们就去把迷路的人找回来了。我爸爸说做好事不用别人知道。但我还是要写出来因为我很骄傲。” 有些字用了拼音,标点也乱七八糟的,但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楚。 林老师看完这篇作文,放下了笔。 她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没动。 旁边批作业的语文组刘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林老师摇头:“没什么。” 她把糖包的作文本单独放在了一边。 第二天一早,林老师特意早到了学校。 糖包跟着沈北川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老师已经在等了。 “沈先生,我能跟您聊两分钟吗?” 沈北川看了看糖包,糖包很听话地说:“爸我先进去了。”说完蹦蹦跳进了校门。 林老师把沈北川带到了旁边树荫下。她从包里拿出糖包的作文本翻开。 “沈先生,昨天的作文课,题目是我最敬佩的人。” 沈北川低头看了一眼女儿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她字写得还挺工整的。” 林老师摇头:“我不是说字。我是说内容。” 沈北川把作文看完了。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呵,这丫头。”他笑了一下,“作文写得还行吧?语句通顺不?” 林老师认真地看着他:“沈先生,我想问一下,糖包写的这些,是真的吗?” 沈北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作文本合上递还给林老师,停了几秒才说:“真的。” 林老师呼吸一滞。 沈北川又说:“但是林老师,麻烦您别对外说。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不想让糖包被太多人关注。她就是个普通小学生,我希望她能安安静静地上学长大。” 林老师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沈北川笑了笑:“谢谢。那我先走了,上班要迟到了。” “好,您慢走。” 林老师看着沈北川走远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左腿微有一点不自然,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注意到了。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作文本上糖包歪扭扭的字。 “一个人在大山里走了三年。” “受了很多伤但从来不说疼。” “三十六首歌,每首歌里面都有一个秘密。” 林老师把作文本按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上课的时候她尽量表现得和平时一样。发作文本的时候给每个人都写了评语。 糖包的那篇她写了一行字:“写得真好。你爸爸一定很爱你。” 糖包看到评语后冲她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小豁口。 下课后方小乐凑过来看糖包的作文。 “你写你爸啊?让我看看。” 糖包犹豫了一下,把本子往桌肚里塞了塞:“不给看。” 方小乐不高兴了:“为什么啊?我的都给你看了!我写我爸会修电视!” 糖包说:“你爸会修电视是很厉害。但我爸的事不能随便给人看。” 方小乐嘟嘴:“那你爸到底干了什么啊?你总不说。” 糖包想了想,特别正经地回了一句:“我爸帮迷路的人找到了回家的路。” 方小乐:“啊?你爸是导航仪吗?” 糖包笑了:“差不多吧。人肉导航仪。” 安在旁边扑哧一声乐了。 放学的时候沈北川来接糖包。糖包一出校门就冲过去拉住他的手。 “爸!” “怎么了?” “你早上跟林老师说什么了?” 沈北川低头看她:“你林老师问了问你作文的事。” 糖包有点紧张:“我是不是不该写那些?” 沈北川蹲下来平视着她:“没关系。那是你的真实想法对不对?” “。” “那就没问题。你没有写错任何东西。”沈北川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不过以后写作文别写太具体了,行不?省得你爸老被老师叫去谈话。” 糖包嘻笑了:“好。那下次我写我爸会做饭。” “那可不行,我做饭难吃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写我爸会折纸飞机!” “这个可以。” 父女俩手拉手往家走,一路叽喳喳的。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糖包仰头说:“爸,买个冰棒行不行?” “今天写作文被表扬了?” “被表扬了!林老师说写得真好!” “那行,奖励一根。” 糖包举着冰棒开心得不行,边走边吃边说话。 “爸,林老师人可好了。她知道了也不会乱说对不对?” 沈北川点头:“对,林老师是好人。” “那我以后还能写你吗?” “能。但别把坐标写出来。” 糖包翻了个白眼:“爸,我又不傻。坐标我都忘了。” 她停了一下,又改口:“没忘。我就是不写。” 沈北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心里想这丫头的记忆力确实吓人。五年了,那三十六首歌她真的一个字没忘。 但这件事他没打算让太多人知道。 回到家宋清晚已经做好饭了。 “你俩怎么这么慢?” “买了个冰棒。” 宋清晚看了一眼糖包嘴角的冰棒渍,笑着递了张纸巾过去:“先擦嘴再吃饭。” 糖包乖擦了嘴坐到桌前,突然想起一件事。 “干妈!今天写作文题目是我最敬佩的人。你猜我写谁?” 宋清晚笑着说:“写你爸呗。”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天都在夸你爸啊。” 糖包嘿笑了,扒了一口饭说:“下次写干妈。干妈做饭最好吃了。” 宋清晚心里暖烘烘的:“行,等着看。” 晚上糖包写完作业在客厅看书,沈北川在旁边陪着。 糖包突然放下书说:“爸,你我长大以后能不能也写一本书?写那些哥们的故事?” 沈北川放下手机看她:“你想写?” “嗯。今天写作文的时候我就在想,一百多个字太短了,好多东西都写不完。如果写一本书的话就能全部写进去了。” 沈北川想了想:“那你得好学习,把语文学好。” “我语文本来就好!” “那就继续保持。” 糖包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她不知道的是,多年以后她真的写了一本书。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第178章 林老师知道了,但她选择闭嘴 林老师那天回到办公室之后,整个下午都有点魂不守舍。 同组的刘老师问了她两次“你怎么了”,她都说没事。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办公室里打开了电脑。 她搜了“英烈归途 纪录片”。 这个纪录片她以前看过一次,当时是学校组织老师们观看学习。她看完了觉得挺感人的,但也没有特别在意。 现在她重新点开。 从头看到尾。 看到搜索队在雪山上挖掘遗骸的画面,她想起糖包作文里那句“一个人在大山里走了三年”。 看到英烈家属接到通知时崩溃大哭的画面,她想起糖包平时在班里那种超出年龄的懂事和沉稳。 看到最后一个镜头。 一双小手。在画。 画纸上画了很多穿绿色衣服的小人,每个小人头上都有一颗星。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哥们回家了”。 林老师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右手小拇指旁边,有一颗小痣。 她闭上眼想了想糖包的手。 是的。一模一样。 林老师关掉了电脑,靠在椅背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三岁半。 三岁半的小女孩,背着书包走进军区大院,张嘴唱出了三十六首藏着坐标的歌。 而那个小女孩,现在每天坐在她的班里,跟别的孩子一样写作业、吃零食、跟方小乐吵架、跟安手拉手上厕所。 如果不是今天这篇作文,她永远不会把这两个形象联系在一起。 林老师在办公室坐到天黑才走。 回家后她老公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晚,她说改作业改得慢。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篇作文里的句子。 “三十六首歌,每首歌里面都有一个秘密。”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记住了三十六首歌,一首没忘,一个字没错。 然后把那些坐标交给了军方。 然后七十八位英烈被找到了。 林老师用被子蒙住脸,眼泪莫名其妙地就掉下来了。 她想起开学第一天沈北川来送糖包。那个高瘦的男人左腿走路有一点不自然,脸上有一道疤,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温柔。 他在门口等着女儿走进教室才转身离开。 现在想想,那个背影里藏了多少东西。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林老师看糖包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关注,而是一种心疼。 课间糖包跟安在走廊里跳皮筋,笑得咯的,两条小辫子甩来甩去。 林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想到的却是纪录片里那些白骨、那些国旗、那些哭得站不住的老人。 这中间的桥梁,是眼前这个跳皮筋的小姑娘。 方小乐跑过来问:“老师你看什么呢?” 林老师回神笑了笑:“看你们跳得挺开心的。” “那老师你也来跳嘛!” “老师跳不动了,你去吧。” 方小乐嗖一下跑了。 林老师转身回了办公室。 她打开抽屉,把糖包那篇作文单独用文件夹好,放在了抽屉最里面。 从那天起,她对糖包的态度没有任何明显变化。不会突然对她特别好,不会当着全班面夸她,不会让别的孩子觉得老师偏心。 但有些细节不一样了。 比如糖包偶尔上课走神的时候,林老师不会点她名字,只是走过去轻轻敲她的桌子。 比如下雨天糖包没带伞,林老师会多备一把放在教室角落里。 比如有一次体育课糖包摔了膝盖,林老师亲自带她去医务室处理伤口,一边涂碘伏一边跟她聊天分散注意力。 “疼不疼?” 糖包咬着嘴唇摇头:“不疼。” 林老师笑了:“疼就说疼,忍着干嘛。” 糖包眨了眨眼:“我爸说小伤不用哭。” 林老师心里又酸了一下。这孩子连对待疼痛的方式都带着她爸爸的影子。 有一天放学后,办公室就剩林老师一个人了。她在整理教案,糖包突然推门进来了。 “林老师。” “嗯?糖包你怎么还没走?” “我爸今天有事晚来十分钟,我在学校等他。”糖包走到林老师桌边,有点犹豫地开口,“林老师,我想问你一个事。” “你问。” “你是不是知道了?” 林老师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她。 八岁的小姑娘站在那里,眼神很清澈也很认真。 林老师没有装傻。她点了点头:“嗯。老师知道了。” 糖包抿了抿嘴:“你没有跟别人说吧?” “没有。老师谁都没说。以后也不会说。” 糖包松了口气,笑了一下:“谢谢林老师。” 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糖包,老师有个秘密想告诉你。” “什么秘密?” “老师的爷也是军人。他参加过抗美援朝。他回来了,但是他很多战友没有回来。老师小时候爷爷经常跟我讲那些战友的故事。所以老师能理解你的感受。” 糖包眼睛亮了一下:“林老师的爷爷也是兵?” “对。” “那你爷的战友找到了吗?” 林老师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知道。爷爷去世之前一直说想知道他们在哪里。但那时候还没有你们现在做的这些事。” 糖包想了想,特别认真地说:“林老师,你知道你爷爷战友的名字吗?如果知道的话可以告诉我爸。我爸的办公室专门做这个的。” 林老师没想到糖包会说这种话。 她鼻子一下就酸了。 “你爷爷的战友叫什么?在哪个部队?知道在哪里失联的吗?” 这完全是大人的口吻。但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违和感。因为她是糖包。她从三岁半开始就在做这件事了。 林老师深吸一口气:“我回家翻爷爷留下的东西。如果找到什么信息我再跟你说。” 糖包点头:“好!林老师你找到了就告诉我,我转告我爸。”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沈北川的声音:“糖包?走了。” 糖包冲林老师摆手:“老师再见!”然后一溜烟跑出去了。 林老师听到走廊里父女俩的对话。 “爸你怎么才来呀。” “开会了。等急了?” “没有,我跟林老师聊天呢。” “聊什么?” “秘密。” “跟老师还有秘密?” “女生之间的秘密嘛。” 沈北川笑了:“行,走吧小神秘。” 脚步声渐远了。 林老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笔继续改作业。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秘密,她会守一辈子。 不是因为沈北川嘱托了她,而是因为她觉得糖包值得一个安静静长大的环境。 她做了那么大的事,不需要每个人都知道。 但知道的人,会在心里默默地敬佩她。 那天晚上林老师回家后翻了爷爷留下的旧箱子。在一本发黄的笔记本里找到了几个名字和大概的信息。 她的爷爷当年所在班的副班长叫马金虎,在一次转移中失踪。还有一个姓孙的战士,负伤后掉队了再没出现过。 林老师把这些信息整理了一下写在纸上。 第二天她把纸条折好装进信封,趁放学的时候交给了糖包。 “这是老师爷爷战友的信息。你帮我转交给你爸好不好?” 糖包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放心吧林老师。我爸一定会查的。” 林老师点了点头。 看着糖包小跑着出了校门扑进沈北川怀里的背影,她心里有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 这个孩子身上背负的东西太重了。但她好像从来没觉得那是负担。 因为在她看来,那不是负担,是承诺。 是她三岁半时候对爸许下的承诺。 “我答应过爸爸的事,一定要做到。” 她做到了。 而且还在继续做。 林老师在心里默想:以后不管她需要什么帮助,自己能做到的一定做到。 不是因为她是那个“唱了三十六首歌”的孩子。 而是因为她是沈糖包。 一个善良、勇敢、了不起的小姑娘。 第179章 三年了,这支队伍终于不靠一个人扛了 程砚秋现在走路带风。 这话不是夸张,是办公室所有人的共识。当年那个埋在档案堆里翻资料的少校,如今已经是整个“英烈归途”项目的实际操盘手了。 “小孙,云南方向第十三组的报告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刚传过来的,我正在录入。” “录完了先给我看一眼,下午三点要跟军部汇报。” “收到。” 程砚秋端着杯子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路过沈北川的办公室瞥了一眼。他坐在桌后面翻一摞新线索材料,旁边放着糖包画的小画当书签。 她敲了敲门框:“沈中校,下午的汇报你参加不?” 沈北川头都没抬:“你讲就行,我看材料。” “行。”程砚秋转身要走。 沈北川突然叫住她:“砚秋。” “嗯?” “第四十七号线索那个,广西方向的,我觉得可信度很高。你安排人去实地看一下。” 程砚秋走回来接过他递的文件夹翻了翻:“这个是一位八十九岁的老人提供的?” “对。他是当年游击队的通信员,知道一处掩埋点的大概位置。八十九了,等不了太久。” “明白,我今天就安排。” 程砚秋夹着文件快步走了。 办公室里,老刘正在教新来的小周怎么查六十年代的老档案。那些档案的编号规则跟现在完全不一样,没有老手带着根本查不明白。 “你看这个编号前面两位数是年份,中间四位是部队番号,后面的才是个人编号。别搞混了。” “刘叔我记住了。那这个呢?前面怎么是三位数?” “三位数的是机密等级标注,不是年份。你再看看。” “哦对,我看错了。” 王芳在隔壁工位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是的大爷,您说的那个位置我们记下了。对,您慢慢说不着急。河边那棵大柳树?好的好的,还有什么标志物吗?” 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在忙各自的事。有条不紊的,不慌不乱的。 这跟三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三年前只有沈北川和程砚秋两个人,连个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现在十五个编制坐得满满当,全国三十二个省都有对接的志愿者。 小孙统计了一下最新数据,喊了一声:“程姐,截止今天,累计找回英烈二百七十三位了。” 程砚秋从隔壁探头:“确认的?” “全部DNA比对或遗物确认过的。” “好。” 程砚秋拿了个马克笔走到白板前,把数字从“268”改成了“273”。 王芳挂了电话过来看:“又多了五个?” “湖南方向三个,河北方向两个。” “好家伙。”王芳感叹了一声,“你还记得咱们第一年找了多少不?” 程砚秋笑了:“第一年连糖包歌里那些算上,一共是八十七个。” “现在一个月就能出十几个。” “人多力量大呗。” 下午三点的视频汇报,程砚秋主讲。她站在屏幕前面,条理清晰地汇报了本月进展、下月计划、各区域难点和资源需求。 军部那边的联络官听完了说:“程少校,目前进度很好,上面很满意。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尽管提。” “谢谢首长。目前有一个紧急需求,广西方向需要增派一组搜索力量,线索时效性很强,知情老人年纪大了。” “行,我协调一下南部战区那边。” “谢谢。” 挂了视频之后程砚秋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 沈北川从门口探头进来:“讲得不错。” “你听了?” “在外面听的。”沈北川走进来坐在会议桌边上,“砚秋,你现在跟三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程砚秋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三年前你跟我汇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现在你对着军部的人讲话比我利索多了。” 程砚秋笑着摇头:“那不是被逼出来的嘛。你那时候住院不能动,所有事都扔给我。我不扛谁扛。” “所以我说你厉害。” “行了别夸我了。”程砚秋摆手,“对了,你今天几点走?” 沈北川看了眼表:“五点半。糖包六点放学,我得去接。” “天准时下班,你现在是全办公室最准时的人。” “那当然。”沈北川理直气壮地说,“加班的事你们干,接娃的事我干。分工明确。” 程砚秋笑骂了一句:“你可真行。” 五点二十五分,沈北川准时收拾东西。他把桌上的文件摞整齐,水杯洗了放好,站起来拎包。 路过程砚秋工位时他停了一下:“那个第四十七号线索,你安排好了吧?” “安排了,明天就出发。” “嗯。那个老人叫钱大爷,九十了都快,你让去的人态度好一点,老人家耳朵不太灵。” “知道知道,你放心走吧。” 沈北川点头,抬脚走了。 程砚秋看着他的背影,跟旁边的王芳说了一句:“你看他现在这样子,谁能想到他以前一个人在深山里待了三年,差点死在外面。” 王芳说:“人嘛,有了牵挂就不一样了。” “也是。” 程砚秋转回去继续工作。 晚上加班到八点多,她收拾完东西最后一个走。锁门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三年了。从一个人、一个孩子、三十六首歌,到今天十五个人、几百个志愿者、二百七十三位英烈回家。 这个数字还会继续涨的。 因为只要还有人在等,他们就不会停。 程砚秋关了灯,锁上门,踩着走廊里的月光走了出去。 手机响了,是沈北川发来的消息。 “砚秋,那个广西的钱大爷我了解了一下,他身体不太好,尽量这周就让人去。快一天是一天。” 程砚秋回了个“收到”。 然后又加了一句:“你不是下班了吗?还操心这些。” 沈北川秒回:“糖包洗澡去了,我闲着也是闲着。” 程砚秋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了夜色里。 她想,三年前沈北川说过一句话:那就干到退休,退休了接着干。 现在看来,他们还真是在这条路上一直走着。没停过。 第180章 爸爸,那些哥不是迷路了对不对 周六下午,沈北川去超市买菜了。 糖包一个人在家写作业,写了半个小时就烦了。她把笔一扔,趴在桌上发呆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椅子溜达到爸书房门口。 书房门没关严。 她以前不怎么进爸爸书房的。沈北川虽然没说过“不许进”,但糖包知道爸爸书房里有很多工作的东西,她不乱碰。 但今天她就是有点无聊,推门进去了。 书桌上很整齐,文件夹按颜色排成一排。电脑合着没开。旁边一个相框里放着她幼儿园毕业时候的照片。 糖包绕着书房转了一圈,目光停在了书柜最底层的一本相册上。 那本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写任何字。她以前没见过这个。 她蹲下来把相册抽了出来。挺沉的。 坐到地毯上,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多点。她认得,这是中国地图。 第二页开始就是照片了。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山洞的入口,旁边站着几个穿迷彩服的人。 第二张是山洞里面,有一些很旧很旧的东西。水壶,步枪,烂掉的布。 第三张。 糖包的翻页动作停住了。 照片里是骨头。人的骨头。白的,有些还连在一起,摆在泥土上面。旁边放着一面小国旗做标记。 她没有害怕。 她翻到下一页。 又是骨头。这次是好几副,排列在一个坑道里面。旁边有搜索队员在做记录。 再翻。 一张照片里,一口棺材被抬出来,上面盖着国旗。周围站着很多穿军装的人在敬礼。 再翻。 一个老太抱着棺材哭。 一个老头跪在地上磕头。 一个中年男人捧着一块骨头贴在脸上。 糖包一页一页翻着,速度越来越慢。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越来越紧。 她不是第一次接触这些了。她看过纪录片的片段,她参加过演讲比赛讲那些英烈的故事。 但她之前对这些的理解停留在“故事”层面。 今天看到的这些照片,是真的。是爸爸参与的真实工作。 那些白色的骨头,是人。是真正的人。 是她三岁半的时候唱歌帮忙找到的那些“哥哥”。 她以前一直用“迷路”来理解这件事。 爸爸以前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哥哥们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但是现在她八岁了。她知道死是什么意思。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集体照。搜索队的人站在一排新坟前面合影。坟上面插着小国旗。 糖包把相册合上了,抱在怀里坐在地毯上,盯着书房的地板发呆。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口传来响动。是沈北川买菜回来了。 “糖包?作业写完了没?” 客厅没人应。 “糖包?” 沈北川提着菜走到书房门口,看到女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本相册。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糖包。” 糖包抬起头看他。她没有哭,眼睛很平静,但里面有一种沈北川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放下菜袋子,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 “你看了?” 糖包点头。 沈北川深吸一口气。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的。但没想到是今天,没想到是这种方式。 “爸爸。” “嗯。” “那些哥哥们,不是迷路了对不对。” 沈北川看着她的眼睛。八岁的小姑娘目光清楚楚的,里面没有害怕,只有认真。 他没有犹豫,点了头。 “对他们牺牲了。” 糖包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她忍住了什么。 “牺牲是什么?就是死了?” “对。为了保护国家、保护很多人,他们死了。” 糖包低头看了怀里的相册,又抬起头:“那我小时候唱的那些歌,是告诉叔叔们他们在哪里?” “对。” “那些坐标,就是他们的位置。” “对。” 糖包沉默了。 沈北川也没说话。他就蹲在那里陪着她,等她自己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糖包又开口了。这次她的声音有一点颤。 “爸爸,那你当年,是不是也差点回不来?” 沈北川心里猛地一紧。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糖包盯着他看。她的眼圈开始一点一点泛红。 “你差点就丢下糖包了对不对。” “糖包。” “你别说没有。”糖包的声音突然急了起来,“你去了三年,受了那么多伤,腿差点废了,你差点就回不来了对不对!” 沈北川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谎。 “对。爸爸差点回不来。” 糖包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她没有嚎啕大哭。不像三岁半的时候那样。她只是安静地掉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砸在相册的封面上。 沈北川把她整个人连同相册一起搂进了怀里。 “但爸爸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一点哑,“爸爸心里一直想着你,所以不管多难都撑过来了。” 糖包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爸爸以后不准再去危险的地方了。” “好。” “答应我。” “我答应你。” “拉钩。” 沈北川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钩。就像她三岁的时候做过的那样。 糖包拉完钩还在掉眼泪,但她擦了脸自己坐直了。 “爸爸你把那个相册以后放高一点。” “放高了你不就够不到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糖包吸了鼻子,“我是说,那些照片你天看的话会不会难过?” 沈北川愣了。 “你也会做噩梦。”糖包看着他说,“上次你半夜喊了好大声。你是不是梦到他们了。” 沈北川点头。 “那你别总看了。”糖包伸手把相册从自己怀里拿起来递给他,“你记着他们就行了,不用看照片。看了会难过。” 沈北川接过相册,低头笑了一下。 八岁的孩子在反过来安慰他。 “好。爸爸听你的。” “嗯。” 糖包从地上站起来,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她走到书桌旁边看了看那个相框。幼儿园毕业照里的她笑得特别灿烂,缺了颗门牙。 “爸爸。” “嗯?” “我为你骄傲。” 沈北川靠在书柜上看着她,没说话。 糖包回过头,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为你骄傲。你救了那么多人。但是我更开心你活着。” 她走过来伸出手拉住了沈北川的手指头。 “比起英雄,我更想要爸爸。” 沈北川把她的手握紧了。他的喉咙堵得厉害,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爸爸一直都在。” 糖包嗯了一声,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父女俩谁都没提做饭的事。最后是叫的外卖。 吃饭的时候糖包话不多,但不是闷不乐那种安静,是在消化和思考的那种安静。 吃完饭她自己去洗了碗,然后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爸爸来坐。” 沈北川坐过去。 “你能不能跟我讲讲?就是那三年你都干了什么。不用讲全部,讲你想讲的就行。” 沈北川想了想说:“你确定要听?有些不太好听。” “我确定。我八岁了,不是小孩了。” 沈北川笑了一声:“行。那爸爸挑着说。” 他讲了在山里迷路三天找不到水源的那次。讲了发高烧差点死在一个岩洞里的那次。讲了翻越一座雪山差点冻掉脚趾的那次。 他没讲三个兄弟死的事。那个太重了,等她再大一点再说。 糖包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插嘴。 听完后她说了一句:“爸爸你好厉害。” 然后又说了一句:“但是好傻。一个人去。” 沈北川笑了:“没办法,那时候只能一个人。” “以后不能了。”糖包板着脸说,“以后你做什么事都得带着人。不准一个人。” “好,都听你的。” “嗯。” 糖包站起来宣布要去睡觉了。她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北川。 “爸。” “怎么了?” “晚安。我爱你。” “爸也爱你。” 糖包进了卧室关上门。 沈北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伸手揉了揉脸。 今天是他一直在回避的那个时刻。他怕的不是糖包害怕,他的是糖包心疼。 果然,她没害怕。她心疼的是他。 这个孩子从三岁半开始就不是普通孩子了。她经历了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但她从来没有被压垮过。 反而越来越结实,越来越温暖。 沈北川站起来把买回来的菜收进冰箱,路过书房的时候进去把那本相册放到了书柜最高层。 糖包说的对。记着就行了,不用总看。 他关了灯,回卧室之前路过糖包房间,听到里面没有声音。 轻轻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 糖包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个东西。 是那个木头小兔子。沈北川三年前在山里用匕首削的那个。 她一直留着,一直没丢。 沈北川轻轻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闺女,爸爸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活着回来了。” 第181章 安别哭,你爸会回来的 星期一早上,糖包刚走进教室就觉得不对劲。 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冲过来拉她的手喊“糖包早”。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糖包把书包放下,走过去戳了戳她的后背。 “安?” 没反应。 “安你怎么了?” 还是没反应。 糖包直接把凳子搬过去坐到她旁边,凑近了看。安的耳朵尖是红的。 “你哭了?” 安终于动了,把脸往另一边转了转,闷声说了句:“没有。” 声音明显带着鼻音。 糖包没戳穿她,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上课铃响了。安勉强抬起头来,眼睛肿的,鼻头红的。林老师讲课的时候她一直盯着课本发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下课后糖包拽着安的袖子往操场角落走。 “说吧,到底怎么了。” 安靠在墙上,低着头不说话。 糖包耐心等着。 过了好久,安才开口,声音小小的:“我爸要走了。” “去哪儿?” “国外。执行什么任务。我妈说可能要一两年才能回来。” 安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眼泪又掉了下来。 “一两年好久的。我爸说可能过年都回不来。” 糖包看着她哭,心里一下子就懂了那种感觉。 太懂了。 她没有说什么“别难过”“没关系”之类的话。因为她知道那些话没用。当年她等爸爸的时候,谁跟她说没关系她都不信。 她伸手搂住了安的肩膀。 “安,你听我说。” 安抽搭搭地看她。 糖包的声音很平很稳:“我爸以前也走了很久很久。比一两年还久。我那时候比你还小,才一岁多就走了,了快三年。” 安眼睛睁大了:“真的?” “真的。那三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糖包说,“但是他回来了。” “可是,万一我爸……” “不会的。”糖包打断她,语气特别坚定,“你爸会回来的。你信我。” 安吸着鼻子说:“你怎么知道?” 糖包想了想说:“因为他有你在家里等他呀。有人等的人,一定会想办法回来的。我爸就是这样跟我说的。他说不管多难,想到我在家等着,就怎么都得撑住。” 安哭得更厉害了,一把抱住糖包。 “我好怕。我昨天晚上做梦到我爸不回来了。” “那是梦,不是真的。”糖包拍着她的背,“安你听我说,害怕是正常的。我小时候天怕。但是你不能光怕,你得相信他。相信比怕重要。” 安趴在她肩膀上哭了一会儿,慢慢好了一点。 “糖包,你那时候害怕的时候怎么办的?” 糖包想了想说:“我那时候太小了,也不太懂。就是每天晚上唱我爸教我的歌,唱完了就觉得他没走远。” “那我也唱歌?” “你可以。或者你可以画,写日记,把每天的事都记下来。等你爸回来了给他看,让他知道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好的。” 安擦了脸,认真地点头:“那我写日记。每天都写。等我爸回来一天给他看。” “对,就这样。”糖包笑了,“到时候你爸看到你长高了变漂亮了还考了一百分,肯定高兴死了。” 安终于笑了一下,虽然笑得鼻涕都出来了。 “糖包你真好。” “那当然。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嘛。” 中午吃饭的时候安恢复了一些,但还是蔫的。方小乐不知道什么情况,端着饭盒凑过来问:“安你今天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去揍他。” 安摇头:“没人欺负我。” 方小乐看糖包,冲他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了。 方小乐虽然嘴上大咧咧的,但其实挺会看眼色。他放下饭盒坐到安对面,开始讲他上周末摔了个大跟头的糗事,讲得绘声绘色的。 安被他逗笑了两次。 放学的时候糖包跟安一起走到校门口。安的妈妈来接她,眼眶也有点红红的。 糖包跟安妈打了招呼:“阿姨好。” 安妈妈摸了摸她的头:“糖包好。今天谢你陪安啊。” “没事的阿姨。安不开心的时候我都会陪她的。” 安拉着妈妈的手走了,走几步又回头冲糖包喊:“糖包,明天见!” “明天见!” 糖包站在校门口看着她们走远,然后转身找她爸。 沈北川靠在学校围墙边上等着,见她出来了伸手接过书包。 “怎么今天出来晚了?” “安不开心,我陪她说了会儿话。”糖包牵上他的手往回走。 “怎么了?” “她爸要去执行任务,要走一两年。她怕她爸不回来。” 沈北川脚步顿了一下。 糖包仰头看他:“爸,我跟她说了你以前也走了很久,但是回来了。让她别怕。” 沈北川看着女儿,心里又酸又暖。 “你说得对。有人等着的人,一定会回来的。” “嗯。”糖包使劲点头,“我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走了一段路,糖包又开口了:“爸,改天让安来咱家玩吧。她心情不好,跟我玩就好了。” “行,周末请她来。方小乐也叫上?” “叫上,方小乐能把人逗笑,有他在安肯定能开心点。” 沈北川笑了:“行,那爸爸周末给你们做好吃的。” “真的?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烤鸡翅!安最喜欢吃烤鸡翅了!” “行,烤鸡翅。” 糖包开心地蹦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来回头看沈北川。 “爸。” “嗯?” “安她爸真的会没事吧?” 沈北川看着她认真的小脸,蹲下来跟她平视:“会的。现在执行任务的保障比以前好太多了。他会平安安回来的。” “那就好。”糖包松了口气,又牵上他的手继续走。 回到家,糖包写作业的时候突然抬头说了一句:“爸,我今天突然觉得,我小时候经历的那些事也不全是坏的。” 沈北川放下正在切的菜看她:“怎么说?” “因为经历过了,我就能理解安的感受。我能帮到她。如果我没经历过,我可能就只会说'别难过了',但是那种话一点用都没有。” 沈北川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八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来,他不知道该骄傲还是该心疼。 最后他说:“你得对。但是爸还是希望你没有经历过那些。” 糖包歪着头想了想说:“没关系的爸,反正结局是好的嘛。你回来了,安的爸爸也会回来的。结局好就行。” 沈北川转回去继续切菜,嘴角翘着。 他切了几刀之后突然说了一句:“糖包。” “嗯?” “你长大了。” 糖包嘿一笑:“那当然,我八岁了!” 那天晚上,安给糖包发了一条语音消息。是她妈妈的手机发的。 安的声音还有点哑:“糖包,我今天开始写日记了。第一页画了我和我爸的合照。我爸后天走。你说的对,我要相信他会回来。晚安。” 糖包回了一条:“晚安安。明天我带你喜欢的那个草莓糖去学校。” 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沈北川,钻进被窝。 “爸,关灯。” “好。晚安。” “晚安。” 过了两秒,被窝里又传出来一句闷声:“爸,我爱你。” 沈北川站在门口,轻声回:“爸也爱你。” 安的爸爸后天就要走了。但糖包知道,这一次她能做的不只是等。她可以陪着安一起等。 因为等待这件事,有人陪着的时候,没那么难熬。 第182章 糖包她爸也太酷了吧 周六一早,安和方小乐就来了。 安今天精神好多了,昨天她爸走的时候她没哭,就是使劲抱了爸好久好久。她妈说她很勇敢。 方小乐是蹦着进来的,进门就嚷嚷:“糖包!你爸说今天带我们去探险是不是真的?” 糖包从卧室探出头来:“真的呀,但是你得听话。我爸说了不听话就不带了。” “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方小乐拍着胸脯。 安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你上次课堂上折纸被林老师罚站了。” “那不一样!” 三个小朋友叽呱呱闹了一阵,沈北川从厨房出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长袖T恤,身上还是那股当兵的人才有的利落劲儿。 方小乐一看到他就立正了。每次见沈北川他都条件反射地想站直。 “沈叔好!” “别那么紧张。”沈北川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叫我北川叔就行。走吧,去后山小树林。” “好耶!” 三个孩子跟着沈北川出了家属楼,穿过操场,往营区后面的那片小树林走。 方小乐跑在最前面,安走在糖包旁边,两个女孩手拉着手。 到了树林边上,沈北川停下来。 “好了,今天叔教你们几个本事。第一个,怎么在野外辨认方向。” 方小乐眼睛亮了:“真的?就那种没有手机没有指南针也能知道哪儿是北?” “对。”沈北川指着一棵树,“你们看这棵树的树干。” 三个小脑袋凑过去看。 “哪面的苔藓多?” 安仔细看了看说:“这面多,绿的。” “对,苔藓多的那面是北。因为北面潮湿阳光少,苔藓喜欢长在那里。” “哇!”方小乐大叫,“真的假的?这么简单?” “简单的方法往最管用。”沈北川又带他们看了几棵树验证了一下,果然都是同一面苔藓多。 “第二个方法,看太阳。现在早上十点,太阳在东偏南的位置。面对太阳,你的左手边就是北。” 糖包接话:“那下午呢?” “下午太阳在西边,面对太阳你的右手边是北。” 方小乐使劲记着,嘴里念叨:“左手北,右手北,等我搞混了。” 安笑了:“你笨死了。” “你才笨!” 沈北川没管他俩吵,继续往林子里走。他边走边教他们认植物。 “这个是车前草,能吃的,嫩叶子煮水喝。” “这个是蕨菜,春天的时候刚冒头那会儿特别鲜。” “这个不能碰,有小刺,蹭到手会痒。” 三个小朋友像三只小鸡崽一样跟在他后面,糖包时不时补充两句,安拿着个小本子在记,方小乐拼命在地上找车前草。 走到一条小溪边,沈北川蹲下来捡了几块扁石头。 “来,教你们打水漂。” 他侧身一甩手,石头在水面上弹了四五下才沉下去。 “好厉害!”三个孩子齐声喊。 “要诀就是石头要扁,角度要低,手腕要甩出去。” 方小乐第一个试,石头直接砸进水里溅了自己一脸。 安笑得弯了腰。 方小乐不服气,又试了五六次,终于弹了一下。他兴奋得原地跳:“我弹了!我弹了!” 糖包学得快,第三次就弹了两下。她得意地看方小乐:“比你快。” “你犯规!你爸肯定在家教过你!” “没有,我就是天赋好。” 安安试了好几次都不行,急得嘟起嘴。沈北川走过去,拿着她的手腕调整了一下角度:“来,这样甩。” 安按他说的试了一次,石头在水面弹了一下。 “啊!我也会了!”安开心得直拍手。 三个孩子在溪边玩了大半个小时才肯走。回去的路上方小乐死缠着沈北川问东问西。 “北川叔,你以前真的是特种兵啊?” “算是。” “那你会飞檐走壁吗?” “不会。” “那你会一拳打穿墙吗?” “也不会。电视看多了吧你。” 糖包在旁边笑得不行。 方小乐又问:“那特种兵平时都干什么呀?” 沈北川想了想说:“跑步,训练,执行任务。很枯燥的。” “一点都不酷吗?” “真正厉害的事情往不酷。”沈北川说,“坚持才是最难的。” 方小乐似懂非懂地点头。 回到家里,宋清晚已经帮忙把烤鸡翅做好了。三个小朋友洗了手围着桌子吃得满嘴是油。 安一口气吃了四个,比平时多了一倍。 糖包看她吃得开心,心里也高兴。 吃完饭三个人趴在客厅地毯上画。方小乐画了一张“特种兵打水漂”的图,画得乱七八糟但是特别有激情。安画了一棵长满苔藓的树,旁边标注了“北”字。糖包画了三个小人在溪边玩的场景。 下午安妈妈来接安的时候,安抱着糖包说:“今天好开心。谢谢你糖包。” “下周还来玩。” “好!” 方小乐走的时候回头冲沈北川喊了一句:“北川叔!你也太酷了!下次能不能教我爬树?” 沈北川笑着挥手:“下次再说。” 门关上之后,家里安静了下来。 糖包趴在沙发上,脸上还挂着笑。 “爸,今天安好开心。她好久没这么笑了。” “嗯,看出来了。” “都是因为你。你带我们玩她就忘了难过的事了。” 沈北川坐到她旁边说:“也是因为你。你想到要请她来,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糖包嘿嘿笑了两声,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爸,方小乐说你特别酷。” “哦?” “我也觉得。” “谢夸奖。” 糖包坐起来正色道:“但是你以后就做一个酷的带小朋友玩的爸就行了。不用做酷酷的去冒险的爸爸了。” 沈北川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知道了,小管家婆。” “我是关心你。” “我知道我知道。” 那天晚上方小乐在家吃饭的时候跟他妈说了句话,他妈后来跟安妈妈聊天的时候转述了。 方小乐原话是:“妈,糖包她爸也太酷了吧。我以后要娶糖包,这样沈叔就是我岳父了。” 他妈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才八岁想什么呢。” 安妈妈听完笑了半天。后来她跟安说了,安回来跟糖包说了。糖包听完白了一眼方向:“他做梦呢。” 第183章 三百个名字,一个都不少 这天糖包放学回来,发现家里气氛有点不一样。 沈北川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表情很严肃但眼睛里有光。不是难过的那种严肃,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郑重。 “爸?怎么了?” 沈北川放下手机看她:“今天办公室统计了一下,从项目成立到现在,一共找回了三百位英烈了。” 糖包放下书包走过来:“三百个了?” “三百个了。” 糖包愣了一下,然后问:“那加上我小时候那个三十六首歌找到的那些呢?” “那七十八位也算在里面的。” “那就是说项目自己又找了两百多个?” “对。” 糖包坐到沈北川旁边,想了想说句:“那很厉害了。” 沈北川点头。 “但你脸上不太高兴啊。”糖包歪着头看他。 沈北川笑了笑:“高兴的。就是想到名单上还有一千多个人没找到,就觉得……三百还不够。” “那也不能一口吃成胖子啊。”糖包用了个从方小乐那里学来的词。 沈北川被她逗笑了:“你说的对。” “程砚秋姐怎么说的?” “她说要在办公室搞个小仪式。白板上写了个大的三百。” “就写了个数字?也太简陋了吧。” “她说有意义就行,不用搞得太隆重。” 糖包想了想站起来:“爸你等着。” 她跑回房间翻了一会儿,拿出了那盒彩色画笔和一张大白纸。 “干嘛?” “我帮你们画一个。” 她趴在客厅茶几上开始画。先画了一个大大的“300”,用红色的笔。然后在数字周围画了很多很多小人,有穿绿军装的,有穿蓝色海军服的,有穿灰色的。每个小人都笑着,头上有一颗小星。 沈北川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糖包画了大概二十分钟,画完了举起来给他看。 “怎么样?” 纸上密麻麻的小人围着那个红色的三百。最下面糖包写了一行字:“回家了,都回家了。” 沈北川看着那幅画,喉咙动了一下。 “好看。” “你拿去办公室挂着吧。”糖包把画递给他,“比光写个数字好看多了。” 沈北川接过来,小心地卷起来。 “行,明天带去。” “程砚秋姐肯定喜欢。” “肯定的。” 糖包收拾完画笔,又坐回沙发上,腿晃来晃去。 “爸,那三百个人里面,最远的是从哪里找回来的?” “缅甸。” “那最难找的是哪个?” 沈北川想了想说:“铁血连。一百二十个人,在太行山的山洞里待了八十年。” “八十年。”糖包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他们的家人等了八十年?” “有的等了,有的没等到就走了。” 糖包沉默了一会儿。 “那还有一千多个,他们的家人也在等?” “有些在等。有些可能已经不抱希望了。还有些,连后人都找不到了。” “找不到后人的那些怎么办?” “找到了遗骸也要带回来。就算没有家人来认领,国家会安葬他们。” 糖包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那就好。不能让人没人管。” “不会的。”沈北川摸了摸她的头,“一个都不会没人管。” 晚饭的时候糖包突然问:“爸,你觉得找到一千个的时候得多久?” “不好说。可能五年,可能十年。” “那你退休之前能找完吗?” 沈北川笑了:“可能找不完。但是有人会接着干。” “谁接?” “程砚秋,小孙,还有那些新来的年轻人。” 糖包筷子点着碗沿想了想:“那我长大了也可以接。” “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的。我又不是说着玩的。” 沈北川看着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说“等你长大了再说”。他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好。到时候欢迎。” 第二天沈北川把那幅画带去了办公室。程砚秋一看就笑了。 “糖包画的?” “嗯。她说比你写个数字好看。” 程砚秋乐了:“她说得对。” 她把画贴在了白板旁边的墙上。 小孙路过看了一眼说:“这画风我认识,糖包的签名画法,人头上都有小星。” 办公室里的人都围过来看了看,笑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去继续工作。 三百个名字。 不是终点,是路牌。 告诉他们走了多远,还要走多远。 第184章 爸爸你不准哭 这天是周三,项目组在英烈墓园举办了一个简单的纪念仪式。 陆征来了,程砚秋来了,办公室所有人都来了。 本来沈北川不打算带糖包去的。但糖包知道了之后坚持要去。 “爸我要去。” “那里是墓园,你确定?” “我确定。那些哥哥们也算是因为我找到的嘛。我去看看他们。” 沈北川拗不过她,点头答应了。 早上七点半,糖包就穿好了衣服。她挑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配深蓝裙子。 沈北川问:“怎么穿这么正式?” “去看人家当然要穿正式一点。”糖包说得理直气壮。 到了墓园门口,糖包安静下来了。 一排一排的墓碑整齐地立着,灰白色的石碑上刻着名字和年份。有些碑前有鲜花,是家属来看过的。有些什么都没有。 糖包牵着沈北川的手,慢慢走过那些墓碑。 她没说话,一个一个看着上面的名字。 陈卫国。 张守义。 刘冰。 王建国。 李明亮。 她不认识这些人。但她知道其中有些名字,是因为她三岁半唱的那些歌才被找到的。 仪式很简短。全体面向墓碑列队,默哀一分钟。 糖包站在沈北川旁边,低着头,双手叠在身前,站得笔直。 默哀结束后,陆征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三百位英烈已经回家了,但工作不会停。 糖包听得很认真。 仪式结束后人群散开了,程砚秋过来跟糖包打招呼。 “糖包来了呀。” “姐好。” “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还是过年的时候。” 糖包笑了笑,然后指着墓碑问:“姐,最前面那排是不是我唱歌找到的那些?” 程砚秋点头:“对,前面几排是最早找回来的。” 糖包松开沈北川的手,自己走到了最前排的第一块墓碑前面。 陈卫国。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名字,想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墓碑。 “哥,你回来了吧。你妈以前天等你呢。现在你们在一起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第二块碑前面,又蹲下来。 “张爷爷,你孙子张磊哥哥现在可厉害了,当兵了。” 第三块。第四块。 她一个一个走过去,有的说一句话,有的只是蹲下来看一眼。 沈北川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动。 程砚秋走到他旁边,小声说:“这孩子。” 沈北川嗯了一声,没接话。 糖包走到第十一块碑的时候停了下来。那块碑上写着一个名字,她不太熟悉。但碑前面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旁边有一张小照片用塑料膜封着,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穿着军装笑着。 糖包蹲在那里看了好久。 然后她回头喊:“爸,这个哥哥笑得好好看。” 沈北川走过去看了看那张照片。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男孩子,笑得很阳光。 “刘冰。”沈北川说,“就是在西藏雪山上找到的那个。牺牲的时候十九岁。” “十九岁。”糖包重复了一遍,“比张磊哥哥还小。” “对” 糖包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站起来。 她走完了整三排,回到沈北川身边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沈北川拉着她的手问:“还好吗?” “嗯。”糖包点头,“我就是觉得他们好年轻。好多都好年轻。” “对。很多都是十八九岁、二十出头。” “跟高中生差不多大。” “对。” 糖包捏了捏沈北川的手指:“爸爸你当年出任务的时候多大?” “二十八。” “那你算大的了。” “算的。” 糖包吸了口气,仰起头看了看天。 “爸,我以后每年都来看他们一次好不好?” “好。” “过年之前来。这样他们过年就不孤单了。” 沈北川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往回走的时候,陆征在门口等着他们。 “糖包,走了?” “陆叔好。走了。” 陆征看着她问:“什么感受?” 糖包想了想说:“就是觉得,我们活着的人得好的。因为他们的命换来的。” 陆征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你说得对。” 上车之后糖包一直很安静。不是难过那种安静,是在想事情的安静。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开口:“爸。” “嗯?” “你刚才是不是差点哭了?” 沈北川手握着方向盘没转头:“没有。” “骗人。我看到你眼睛红了。” 沈北川笑了一声:“那可能是风吹的。” “你那个时候站在后面没风。” 沈北川被堵得没话说了。 糖包说:“你哭也没关系的。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他们回来了就是好事。你不用难过。你应该高兴。” “我知道。” “那你不准哭。” “好,不哭。” “拉钩。” 沈北川单手伸过去跟她拉了个钩。 “爸,你另一只手扶方向盘。” “知道了知道了。” 糖包靠在座位上,脸转向窗外。 外面阳光正好,路两边的树绿油油的。 她想起了小时候那个三岁半的自己,背着小书包走进军区大院唱歌的样子。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帮哥哥们找到回家的路。 现在她知道了。那些哥哥们不是迷路了,是再也走不动了。 但他们回来了。三百个回来了。以后还会有更多回来。 她觉得这就够了。 这就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值得骄傲的事。 第185章 爸爸的地球仪被我霸占了 自从那天去了墓园之后,糖包对地图和地理的兴趣肉眼可见地飙升了。 这天放学回来,她书包还没放下就冲进客厅,一把抱住了沈北川书房里那个大地球仪。 “爸!这个我搬我房间去行不行?” 沈北川从厨房探出头来:“你要干嘛?” “我要研究。” “研究什么?” “研究地图啊。我想知道那些哥哥们都是从哪里被找回来的。” 沈北川擦着手走出来:“你房间放得下吗?那玩意儿挺大的。” “放得下,我把那个旧娃娃挪走就行了。” “行吧,你自己搬。” 糖包使劲抱着那个地球仪往卧室挪。地球仪对她来说有点重,走一步晃三下。沈北川在后面看着,手虚扶着怕她摔了。 好不容易搬到了房间,放在了书桌角上。 糖包满意地拍了拍手,然后开始转那个球。 “爸,缅甸在哪儿?” 沈北川走过来指了一下:“这儿。” “朝鲜呢?” “这儿。” “帕米尔高原呢?” “这。” “太行山?” “这个在国内,这。” 糖包的手指从一个地方划到另一个地方,嘴里念有词。 “甘肃……东北……西藏……内蒙……南海……” 她自言自语了一会儿,然后从笔盒里翻出一支红色记号笔。 “爸我能在上面画吗?” “这地球仪你搬走了就是你的了,你随便。” 糖包高兴了,举着红笔在地球仪上点了一个小点。 “这是甘肃,陈卫国哥哥。” 又点了一个。 “这是东北,周小梅姐。” 又一个。 “这是朝鲜,张守义爷。” 她一个一个地点,一边点一边报名字。有些名字是从纪录片里看来的,有些是沈北川偶尔提起过的,有些是从那次演讲比赛准备资料时候记住的。 沈北川靠在门框上看着,没打扰她。 糖包标了大概十来个点之后停下了,因为有些位置她记不太准了。 “爸,程砚秋姐那个表格能给我看看吗?我想标准一点。” “那是工作资料,不能随便给你看。”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大概方向?就省份就行。” 沈北川想了想说:“我可以告诉你已经公开报道过的那些。涉密的不行。” “好!” 接下来半个小时,沈北川坐在糖包旁边,一个跟她说已经公开的英烈被发现的大概省份位置。糖包拿着红笔一个个标上去。 标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糖包的手停了。 “爸。” “嗯?” “真多啊。” 她看着那个已经被红色小点缀了不少位置的地球仪,声音有点轻。 “到处都有。北边有,南边有,西边有,海里也有。” “对。哪里都有。因为军人执行任务的地方就是哪里都有。” 糖包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小红点:“他们一个人在那些地方待了好久好久吧。” “有的几十年。有的八十年。” “好孤单啊。” 沈北川没接话。 糖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记号笔盖上了。 “爸,我以后要把所有找到的都标上去。每找到一个我就标一个。等有一天这个地球仪上到处都是红点了,就说明他们都回来了。” “那得标很多。” “没关系,我有耐心。” 沈北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爸你别揉我头发,刚扎好的辫子。” “哦,对不起。” 糖包重新把辫子捋顺了,又看了会儿地球仪,突然说:“爸,那我以后是不是也得学地理学得特别好?” “想学什么都行。不用为了这个。” “我就是想学。”糖包很认真,“我想知道每个地方是什么样的。那些哥哥们看到的最后一个地方是什么样子。” 沈北川看着她,半天说了句:“你想得比爸爸当年还远。” “那当然。”糖包扬起下巴,“我是你闺女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行,你最厉害。” “嗯。” 那天晚上糖包写完作业之后又趴在地球仪前面转了好久。她拿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一张中国地图的简笔画,然后在上面用红色圆点标注了今天记住的那些位置。 在那张手绘地图的最底下,她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找到一个就画一个。全部找到那天,我要把这张图送给爸。” 她把那张画折好,夹在了课本最后一页。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她跟安说:“安,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发现地理超好玩的。” 安一脸茫然:“啊?我们还没开始学地理呢。” “我自己先学了。我爸有个大地球仪被我抢过来了。我现在知道帕米尔高原在哪里了。” “帕米尔高原是哪里啊?” “就是新疆最西边,特别高特别冷。” 安说:“你真是我认识的最奇怪的人。别人都在看动画片你在看地球仪。” 糖包嘿嘿一笑:“看地球仪比动画片有意思。因为上面每个地方都有故事。” 安好奇了:“什么故事?” 糖包想了想说:“以后慢慢跟你讲。” 她说的是以后。 因为那些故事太重了,需要慢慢讲。 但她有的是时间。 第186章 一封信在邮局躺了四十年,拆开那刻全场沉默了 办公室里,小孙抱着一个大纸箱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沈中校,有个事您得看。” 沈北川抬头:“什么?” 小孙把箱子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泛黄发脆的信封。 “邮政局那边送过来的。说是他们清理死信仓库的时候翻出来的。在里面躺了四十年了。” 沈北川接过去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收信人的地址在河北某个村子,名字写的是“王大柱(收)”。寄信人那一栏写着:新疆XX部队 王铁蛋。 “四十年前的信?”沈北川皱了皱眉。 小孙点头:“邮政那边的人说,这封信当年因为收信地址变更没能投递,后来就一直积压在死信仓库里。最近他们整理旧件的时候发现的,一看是军人寄的,就转到了我们这边。” 沈北川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信封边缘已经脆得快碎了,邮戳上的日期是1984年3月。 “拆过了吗?” “没有。等您决定。” 沈北川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把信封打开了。里面是一张同样泛黄的信纸,叠得整齐齐。字写得歪扭,但很用力,是那种小学没上几年的人特有的笔迹。 他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纸放在桌上,坐回了椅子里,半天没说话。 程砚秋从旁边走过来:“怎么了?” 沈北川把信推给她。 程砚秋低头看: “爹,我在这边挺好的。连长说我进步快,下次可能提我当班长。等我当了班长多发点津贴,寄回去给你买件新棉袄。你膝盖不好,冬天别老去地里干活了,叫二狗帮忙。想你们了。等明年探亲假我就回去。儿子铁蛋。” 程砚秋看完后,手指微发抖。 “这个人……” “查一下。”沈北川的声音有些哑,“王铁蛋,新疆方向的边防兵,八十年代的。” 小孙立刻去查了。不到十分钟他就跑回来了,表情凝重。 “查到了。王铁蛋,1964年生人,1982年入伍,边防第XX团战士。1984年6月,执行巡逻任务时失踪,搜索未果,后定性为因公牺牲。” “1984年3月写的信,6月就失踪了。”程砚秋轻声说。 沈北川盯着那张信纸。 三月份写信的时候,他还高兴兴地跟老爹说要当班长,要买棉袄。三个月后人就没了。 “他爹呢?”沈北川问。 小孙翻了翻资料:“王大柱,已去世。1998年病逝。” “还有其他家属吗?” “有一个儿子,叫王强,今年四十五岁,户籍在内蒙古。” 沈北川愣了一下:“儿子?王铁蛋有儿子?” 小孙说:“档案上写的是,王铁蛋失踪时其妻已有身孕。也就是说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爹已经没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程砚秋轻轻把那封信放回桌上,声音有些涩:“他儿子从来没见过他。” “对。”小孙说,“王铁蛋失踪的时候他老婆怀孕七个月,孩子出生后就没爹了。” 沈北川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 “这封信……”他开口,“等我们找到王铁蛋的时候,一起还给他家里人。” 程砚秋说好。 沈北川又说:“王铁蛋失踪的区域在哪里?” 小孙调出了资料:“内蒙古与蒙古国交界的一片荒漠。当年的搜索因为位置敏感,只进行了两天就中断了。之后因为国际关系问题一直没有重启。” “现在呢?中蒙关系怎么样?” “良好。有合作渠道。” 沈北川转过身来,眼神很定:“那就走外交渠道申请联合搜索。四十年了,这个兵该回家了。” 程砚秋已经开始记录了。她抬头看了沈北川一眼:“王铁蛋写信的时候说明年探亲假就回去。他没能回去。他爹等了十四年,等到死都没等到。” 沈北川没说话。 程砚秋又说:“但他还有个儿子。四十五年了,那孩子连他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所以我们得找到他。”沈北川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信已经迟了四十年了。人不能再迟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封信重新装进塑料袋里,放进了档案柜最上面那层。 那是留给家属的。 等找到王铁蛋那天,信和人,一起送回去。 晚上回到家,糖包正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看到沈北川进来,她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爸你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 糖包听出他声音不太对,放下笔回头看了他一眼。 “爸你怎么了?不开心?” 沈北川在她旁边坐下来,摇头:“没有。就是想到了一些事。” “什么事?” “有一个当兵的爸,四十年前给家里写了封信,说明年就回去。但他没能回去。他儿子出生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那个孩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自己爹。” 糖包的笔停了,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沈北川。 “那你们能找到他吗?” “我们在想办法。” 糖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沈北川的胳膊。 “爸,你一定能找到的。你最厉害了。” 沈北川笑了一下:“行,你继续写作业吧。” “嗯。” 糖包重新趴回去写字,过了几秒又抬头问了一句:“爸,那个人的儿子现在多大了?” “四十五。” “四十五了还没见过爹……”糖包的声音轻下去了,小手里的笔转了两圈,“那他一定特别想他爸。” 沈北川看着女儿的后脑勺,心里酸得很。 他想起了自己离开糖包的那两年多。糖包那时候才一岁多。 两年都觉得天塌了。 四十五年呢? 一辈子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感觉? 那封信上写的“儿子铁蛋”三个字,王强这辈子都没机会叫出口。 程砚秋把那封信的照片存进了项目档案,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此信在邮政系统滞留四十年。待遗骸找到后随同交还家属。” 她合上电脑的时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四十年。一封信走了四十年都没到。 那个等着买新棉袄的老父亲等了十四年就走了。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等了四十五年,连自己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人找回来。 让那封信跟写信的人一起回家。 迟了四十年也好,总比永远到不了强。 第187章 活了四十五年,今天才知道什么是有爹 程砚秋花了三天时间确认了王铁蛋的所有信息,然后拨通了王强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是个低沉粗哑的男声。 “谁啊?” “您好,请问是王强同志吗?” “是我,啥事?” “我是英烈归途项目办公室的程砚秋,关于您父亲王铁蛋的事,想跟您确认一些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说啥?” “您父亲,王铁蛋。我们正在……” “你们在找我爹?” 王强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是的,我们正在准备搜索工作。但在此之前想跟您核实一些家属信息。” 又是一阵沉默。很长的沉默。 程砚秋等着,没有催。 大概过了十几秒,王强的声音才重新传来。沙哑的,带着颤。 “你们……真的在找他?” “是的。” “我爹失踪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我这辈子……连他长啥样都不知道。” 程砚秋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我们会尽全力的。” “家里有他照片吗?” “没有。一张都没有。我妈说他入伍前照过一张,后来搬家弄丢了。我妈等了他一辈子。” “您母亲现在……” “走了。十二年前走的。走之前还念叨着我爹的名字。” 程砚秋闭了一下眼。 “王强同志,我们一定会尽力找到您父亲的。” “嗯。”王强的声音闷的,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个……我妈走的时候说了句话,她说她到了那边就能见着我爹了。你说她现在是不是已经见着了?” 程砚秋没有回答,因为她怕一开口就哭。 挂了电话后她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找沈北川。 “联系上了。” “什么情况?” “他爹失踪的时候他还没出生。这辈子没见过自己父亲,连一张照片都没有。他妈也已经去世了。” 沈北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阵。 “搜索申请交上去了吗?” “交了。外事渠道在走,小赵说顺利的话两到三周能批下来。” “盯紧点。” “我知道。” 程砚秋回到自己位置上,在笔记本里写下了几个字:王铁蛋,优先。他儿子从没见过父亲。 她合上本子,又想起刚才电话里王强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们找到他的话……能不能……通知我一声。我想去接他。” 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用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程砚秋的心揪得疼。 他从来没有过父亲。 从来不知道被父亲保护是什么感觉。 他这辈子唯一知道的就是他爸叫王铁蛋,当过兵,没回来。 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照片,没有声音,没有记忆。 什么都没有。 就只有一个名字。 沈北川那天晚上又去翻了一遍那封信的照片。“等我当了班长多发点津贴寄回去给你买件新棉袄。” 二十岁的王铁蛋写这封信的时候,肯定不知道自己老婆怀孕了吧。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个儿子。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还在想着给爹买棉袄,想着明年探亲回家。 三个月后他就消失在了荒漠里。 沈北川把手机放下,走到糖包房间门口。她已经睡着了,侧着身子缩成一团,呼吸均匀。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了。 他突然特别庆幸自己活着回来了。 不管经历了什么,不管那三年有多苦,他活着回来了。他的女儿认识他,知道他长什么样,记得他的声音,能叫他一声爸。 王铁蛋的儿子没有这些。 四十五年,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沈北川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问小赵:“外交渠道走到哪一步了?” 小赵说正在等蒙方回复。 “再催一下。” “好。” 沈北川坐下来翻了翻王铁蛋当年的巡逻路线资料。他在地图上画了好几条可能的行进方向,根据当年那个季节的风向和沙暴频率推算了最可能的失踪区域。 程砚秋走过来看了一眼:“你在算什么?” “他最可能倒在哪里。” “地图上这片区域好大。” “我知道。所以需要更多信息缩小范围。小孙,你去查一下1984年6月那个区域的气象记录,看那段时间有没有沙暴。” 小孙应了一声开始查。 半小时后结果出来了:“有。6月9号到6月12号,连续三天沙暴。” 沈北川在地图上圈了一个更小的范围:“沙暴中人会本能地找避风的地方。这片区域地形最低洼的是这几个点,附近有没有干涸的泉眼或者河床?” 程砚秋拿卫星图比对了一下:“这里有一处。” 沈北川点了点那个位置:“重点搜索区域。” 他做完标注后靠回椅子里,对程砚秋说了一句:“四十年了,他在那片荒漠里躺了四十年。他老婆等了一辈子,他爹等到死。现在就剩他儿子了。” 程砚秋说:“我们会找到的。” “必须找到。” 第188章 糖包随手一指,全办公室的人愣住了 周六上午,糖包跟着沈北川去了办公室。 这不是第一次了。周末爸爸偶尔需要处理点事情但又不想把她一个人扔家里的时候,就会带着她一起去。 办公室的人都认识她了,每次来都跟回自己家一样。 “砚秋姐!”糖包一进门就喊。 程砚秋正对着电脑皱眉头,听到声音抬头笑了:“糖包来了?吃早饭了没?” “吃了。我爸做的蛋炒饭,放了火腿肠。” “手艺进步了啊。” 沈北川在后面说:“别夸了,她嫌我葱花切太大了。” 糖包振有词:“就是太大了嘛,吃着碍牙。” 小孙从工位探出头来:“糖包你要不要喝牛奶?冰箱里有。” “要!谢谢孙哥!” 糖包拿了牛奶就乖坐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写作业。她早就习惯了办公室的氛围,该写作业写作业,该看书看书,不闹也不吵。 写了大概半个小时,她作业写完了,开始东张西望。 正好看见程砚秋对着一张旧地图在发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糖包好奇了,端着牛奶凑过去。 “姐,你看什么呢?” 程砚秋叹了口气:“一张旧地图。但是太旧了,有些标注看不清楚,我在想这个区域的地形到底是什么情况。” 糖包踮起脚看那张地图。那是一张1980年代绘制的军用地形图,纸面已经发黄了,很多线条都模糊了。 “姐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一个参照物。这个区域”,程砚秋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附近应该有一个明显的地标,但这张图上我看不出来是什么。” 糖包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歪着脑袋想了想。 “姐,这里是不是有条河?” 程砚秋愣了一下:“什么?” 糖包伸出手指着地图上一条已经几乎看不清的弯曲线条:“这个。蓝色的弯的线,是河吧?我爸教过我,蓝色弯线就是河。” 程砚秋凑近去看,那条线确实隐约能看出是蓝色的,但太模糊了,她之前一直以为是地形等高线。 “你确定?” “嗯,你看它弯的方式,等高线不会弯成这样的。河才会这么弯。”糖包用手指比划着那条线的走向,“而且你看它从高的地方流到低的地方,方向是对的。” 程砚秋赶紧切到电脑上打开卫星图,对照了那个区域。 地图放大,再放大。 那个位置,确实有一条季节性河流。 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干涸的,但河道清晰可辨。 程砚秋“啪”地一下拍了桌子,把旁边的小孙吓了一跳。 “有了!就是这条河!” 小孙凑过来看:“什么河?” “这条!糖包发现的!旧地图上标注太模糊了我一直看不出来,但这里确实有一条河!这是关键地标!” 程砚秋激动得站起来,对着卫星图来回比对。 “如果这条河是参照物的话,王铁蛋的巡逻路线就可以进一步缩小了!他最可能的方向就是沿着这条河道走的,因为在沙漠里人找水源是本能!” 沈北川从里间出来了,看了一眼屏幕。 “你怎么突然找到的?” 程砚秋一指糖包:“你闺女。” 沈北川挑了挑眉,看向坐在旁边喝牛奶的糖包。 糖包无辜地眨眼:“我就说了有条河嘛。” 沈北川笑了。 程砚秋蹲下来认真看着糖包:“糖包,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爸教的呀。他教过我看地图,蓝色弯线是河,棕色线是等高线,虚线是小路。而且河的弯曲方式跟等高线不一样,河会拐大弯,等高线是一圈套一圈的。” 程砚秋回头看了沈北川一眼。 沈北川摊了摊手:“我就教了她基础的。” “这叫基础的?”程砚秋无语了,“一般八岁的孩子能看出旧地图上模糊的河道线?” 糖包理所当然地说:“我天看我那个地球仪呀。上面的线看多了就认得了。” 小孙在旁边感叹:“糖包你以后肯定是我们办公室的接班人。” 糖包扬起下巴:“那当然。” 沈北川过来摸了摸她的头,这次糖包没躲。 “爸,你看我厉害不厉害?” “厉害。” “那今天中午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火锅!” “不行,上次吃完你肚子疼。” “那麻辣烫。” “换一个。” “爸你好烦!那吃什么你说!” “吃面条。” “不要。” “那你自己做。” “……面条也行吧。” 程砚秋在旁边听着这对父女斗嘴,笑得不行。 回到正事上,她把那条河的位置标注了出来,重新调整了搜索计划。如果王铁蛋当年在沙暴中迷路的话,他大概率会沿着河道走,找水源是荒漠中求生的本能。 河道走向指向了一个很具体的区域。 这比之前的估算缩小了至少三分之二的搜索范围。 程砚秋在搜索方案上加了一句备注:“地标参照物由团队成员辅助确认。” 她没写糖包的名字。但她知道。 那天下午沈北川带糖包去吃了面条。糖包一边吸溜面条一边问:“爸,我刚才帮的那个忙有用吗?” “有用。帮了大忙。” “真的?” “真的。你找出的那条河,能帮我们更快地确定搜索区域。” 糖包嗯了一声,低头吃面,但嘴角翘得高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爸,我以后每周都跟你去办公室行不行?” “你嫌无聊?” “不无聊。我喜欢帮忙。而且砚秋姐会给我吃零食。” 沈北川哈了一声:“行,不耽误学习的话就行。” “耶!” 糖包开心得晃了晃小脑袋,继续埋头对付那碗面条。 沈北川看着她,心里想着程砚秋说的话,这孩子确实有天赋。不只是记忆力好,她的空间想象能力和图形识别能力也超出了同龄人太多。 但他不想给她太大压力。 让她慢慢来吧。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开心就好。 第189章 第三个新年,终于知道家是什么味道了 除夕。 糖包一大早就起来了,穿了一件红色的新棉袄在家里到处跑。 “爸!起来了没有!要包饺子了!” 沈北川被她喊醒的,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零三分。 “糖包,大过年的让你爸多睡会儿。” “不行!宋阿姨说了八点开始包饺子,你得去买韭菜!” “昨天不是买了吗?” “她说不够!你快起来!” 沈北川认命地爬起来了。 今年过年还是两家人一起。宋清晚张罗了一大堆年货,陆征负责写对联贴窗花。沈北川被分配到了采购和打杂。 他出门之前糖包追出来喊了一声:“爸!顺便买个冰糖葫芦!” “一大早吃什么冰糖葫芦。” “又不是现在吃!中午饭后吃!” “行。” 沈北川裹着羽绒服出了门,外面冷得打哆嗦。但街上已经很热闹了,到处挂着红灯笼,放鞭炮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买了韭菜,买了冰糖葫芦,又多买了一袋糖炒栗子。 回来的路上他站在路边愣了一会儿。 三年前的除夕他在哪儿来着? 缅甸边境。一座荒山里。零下的温度,身上只有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旧外套。手边只有半块压缩饼干和一瓶快见底的水。 他缩在一个岩洞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磨毛边的照片——糖包一岁时候拍的,圆脸大眼睛,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 那天晚上他对着那张照片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然后一个人在山洞里睡了过去。 现在呢? 他手里提着韭菜和冰糖葫芦,走在回家的路上。家里有女儿在等他,有热乎的饺子在等他。 沈北川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的时候宋清晚已经把饺子馅和好了,糖包系着一个大围裙,袖子挽得高高的,一脸跃欲试。 “爸你回来了!快来!我要包饺子了!” 宋清晚笑着说:“她从七点就念叨要包饺子,我说等面醒了再说,她就在旁边盯着那盆面看了半小时。” 糖包不服气:“我那是在监督它醒没醒好。” 陆征从阳台探头进来:“韭菜买到了?” “买了。” “行,那我这边贴完这副对联就过来帮忙。” 一家人热闹闹地开始包饺子。糖包的包饺子技术跟去年比进步不大,还是歪七扭八的,但她包得特别带劲。 沈北川坐在她旁边给她示范:“你看,这边捏紧,这边再折一下。” “我知道我道!”糖包把一个饺子往沈北川面前一举,“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那饺子长得像个包子。 沈北川认真点头:“好看,比去年强多了。” 宋清晚在旁边憋笑。 陆征进来一看糖包那排饺子,乐了:“这哪是饺子啊,这是馄饨吧。” 糖包不干了:“陆叔你别瞧不起人!你包一个给我看看!” 陆征还真包了一个,又快又整齐,跟教科书一样标准。 糖包看了一眼,哼了一声:“显摆。” 所有人都笑了。 中午吃了饺子,下午陆征和沈北川坐在客厅看电视打瞌睡。糖包和安在房间里玩——安今年也是在这边过的,因为她爸在部队值班。 两个小丫头在房间里不知道鼓捣什么,叽叽喳喳的笑声传出来。 傍晚开始准备年夜饭。宋清晚是主厨,沈北川打下手,陆征负责刷碗。糖包负责“监工”和“试吃”。 “这个鱼好了没有?我尝尝。” “还没好,别动。” “这个汤呢?” “刚下锅。” “那这个花生米呢?” “那个可以吃了。” 糖包抓了一把花生米跑了。 年夜饭摆了满桌子。红烧鱼、糖醋排骨、清蒸虾、白切鸡、炒年糕、八宝饭……陆征开了一瓶酒,沈北川也倒了一杯。 糖包端着她的果汁杯子站起来:“我要说话!” 所有人看着她。 糖包清了清嗓子,特别正式地说:“我代表我自己,祝大家新年快乐。祝爸爸身体健康不要再受伤了。祝干妈越来越漂亮。祝陆叔升官发财。祝安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安在旁边补了一句:“祝糖包考试每次都第一名。” “那不用祝,我自己就能考。” “你吹牛!” “我没吹!” 大人们笑着碰了杯。沈北川喝了一口酒,看着满桌子的菜和满屋子的人,心里头暖得不行。 吃完年夜饭看春晚。糖包不太爱看节目,但喜欢跟着倒计时。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等着,手里攥着她那杯果汁,眼睛亮地盯着电视上的时钟。 “还有一分钟!” “三十秒!” “十!九!八!七!六……” “三、二、一!” “新年快乐!”糖包跳起来,果汁差点洒了。 窗外的烟花炸开了,满天都是五颜六色的光。糖包跑到窗户边趴着看,鼻尖贴在玻璃上。 “好看!爸你快来看!” 沈北川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的烟花。 糖包突然回头拉住他的手。 “爸。” “嗯?” “这是我们在一起过的第三个新年了。” “对” “第一年你刚回来,还在医院里。第二年你腿还没好利索。今年你全好了。” 沈北川笑了:“对,今年全好了。” 糖包握着他的手,仰头看着他的脸,烟花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闪闪的。 “爸,以后每年都这样好不好?” “好。” “不许少一个人。” “不会少。” 糖包满意了,重新趴到窗户上看烟花。 沈北川站在她身后,看着女儿的背影,看着窗外绚烂的夜空。 三年前的除夕,他一个人在荒山里,对着一张照片说新年快乐。 今年的除夕,他的女儿就在他身边,活蹦乱跳的,笑嘻嘻的,满嘴果汁味的。 他终于知道“家”是什么味道了。 就是这个味道。 热闹的,吵闹闹的,到处都是笑声的。 他以前拼了命想回来的东西,现在就在手边。 真好。 晚上糖包是抱着那根冰糖葫芦的竹签子睡着的——糖葫芦早吃完了,但她舍不得扔那根签子,说要留着当纪念。 沈北川给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糖包。” 糖包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继续睡了。 第190章 四十年了,荒漠里那个兵终于被找到了 开春后,中蒙联合搜索正式启动了。 沈北川在指挥中心通过卫星通讯实时跟踪进度。搜索队由中方四人、蒙方四人组成,装备了地质探测仪和无人机。 搜索区域就是沈北川之前标定的那片范围——以那条季节性河道为参照物,沿着河道下游方向展开。 第一天,无发现。 第二天,无发现。 第三天,风沙太大,搜索中断了半天。 沈北川坐在指挥中心的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实时画面,一言不发。 程砚秋端了杯水放在他旁边:“喝口水。” “嗯。” “别急,才第三天。” “我知道。” 第四天,搜索恢复。无人机在河道下游约七公里处拍到了一处凹地。 带队的林岳通过电台说:“这里有一个浅坑,像是天然形成的避风地形。我们过去看看。” 沈北川盯着屏幕,心跳加快了。 如果是他,在沙暴中迷失方向,找到了一条干涸的河道,沿着它走,最后体力不支的时候,一定会找一个低洼的避风处躺下来。 画面里搜索队靠近了那个凹地。 然后林岳的声音传来了,带着明显的颤抖: “指挥中心,我们发现了疑似目标。” 沈北川“腾”地站起来。 “详细报告。” “凹地边缘,干涸泉眼旁边,发现一具遗骸。因为荒漠干燥环境,保存状态相对完好。旁边有一支步枪和一个空水壶。” 程砚秋在旁边握紧了拳头。 林岳继续说:“遗骸姿态是侧卧位,面朝泉眼方向。推测是在寻找水源的过程中倒下的。” 沈北川闭了一下眼睛。 他在找水。 四十年前的那场沙暴里,二十岁的王铁蛋迷了路,找到了一条干涸的河道,沿着它走,想找到水源。 他走到了这个泉眼旁边。但泉眼也是干的。 他走不动了。 就在这里躺下了。 再也没有起来。 “检查随身物品。”沈北川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是攥紧的。 “收到。正在检查。” 几分钟后林岳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明显带了哽咽: “指挥中心……遗骸胸口贴身口袋内发现一张照片。黑白的,是一个年轻女性。照片背面有字。” “什么字?” “'铁蛋,等你回来。老婆。'” 指挥中心里安静了。 程砚秋用手捂住了嘴。 小孙转过身去,肩膀在抖。 沈北川站在那里,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通话键: “林岳,保护好现场,按规程回收。” “明白。” “那张照片也带回来。那是要还给他家人的。” “收到。” 沈北川松开通话键,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程砚秋没有去打扰他。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北川抬起头来,声音恢复了平稳:“通知王强。告诉他,他爹找到了。” 程砚秋点头,拿起了电话。 电拨出去,响了两声就接了。王强显然这些天一直把手机攥在手里。 “喂?” “王强同志,我是程砚秋。” “你说。”他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找到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程砚秋等着。 十秒。二十秒。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四十五岁男人粗重的呼吸声,然后是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闷哭。 程砚秋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但她声音还算稳:“王强同志,你父亲的遗骸在荒漠中一处泉眼旁边被发现的。他走到最后都在找水源。他胸口贴身的口袋里放着一张你母亲的照片。” 电话那头的哭声更大了一些,然后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王强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能去接他吗?” “可以。遗骸运回来的时候我们通知您。” “好。好”王强的声音断续续的,“谢谢……谢谢你们……” 程砚秋说不出更多的话了,只说了一句“您等我们消息”就挂了。 挂完电话她站在那里擦了擦眼泪,转头看沈北川。 沈北川还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林岳他们正在进行回收作业的画面。 她走过去,轻声说了一句:“他贴身放了四十年的照片是他老婆的。但他不知道他老婆那时候怀着他儿子。” 沈北川点了点头。 “他连自己有个儿子都不知道就走了。” “嗯。” “王强说他活了四十五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爹了。” 沈北川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开了春的树。嫩绿的芽刚冒出来,阳光很好。 他想到了那封在邮局躺了四十年的信。 “等我当了班长多发点津贴寄回去给你买件新棉袄。” 他想到了那张照片背面的字。 “铁蛋,等你回来。老婆。” 他想到了王强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我这辈子连他长啥样都不知道。” 现在照片可以还给儿子了。信也可以还给儿子了。人也要回来了。 迟了四十年。 但总算回来了。 沈北川对着窗外轻声说了一句:“王铁蛋,回家吧。你老婆在那边等你,你爹也在。你儿子在这边接你。”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程砚秋说:“那封信找出来,等遗骸运回来那天一起交给王强。” 程砚秋说好。 沈北川又说了一句:“还有那张照片。让他看他妈年轻时候什么样。他说他连照片都没有。现在有了。” 第191章 活了四十五年,今天第一次有爹了 王强开了十四个小时的卡车。 从内蒙到军区,一千二百公里,他中间就停了两次加油,连饭都没吃。 到军区大门口的时候是凌晨四点。门岗拦住他,他从车窗里伸出脑袋,嗓子哑得不行:“我叫王强,程砚秋同志让我来的。我爹……我爹在你们这。” 门岗一查记录,确实有这人。放行了。 程砚秋早就在办公楼下面等着了,裹着军大衣,手里捧着个保温杯。看到那辆灰扑扑的大卡车歪扭扭停在路边,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跳下来,她赶紧迎上去。 “王强同志?” “是我。” 王强个头不矮,一米八出头,但因为常年开长途,背有点驼。脸上是风吹日晒的粗糙,手上全是老茧。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服,脚上是双沾满泥的劳保鞋。 程砚秋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鼻子酸。这就是那个从没见过父亲的儿子。 “路上累了吧?先吃点东西?” “不吃了。”王强摇头,声音绷着,“我想看我爹。” 程砚秋犹豫了一下:“遗骸还在鉴定室,现在可能……” “我就看一眼。一眼就行。” 程砚秋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不是请求,是恳求。 “好,我带你去。” 两个人穿过清晨还没亮透的营区,走到了一栋灰白色的小楼前。程砚秋刷卡开门,带着王强走进了走廊。 走尽头是一间温度恒定的房间。 程砚秋在门口停下来,轻声说:“王强同志,我先跟你说一下情况。你父亲的遗骸因为荒漠干燥环境保存得还可以,但毕竟四十年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王强点头,点得很重。 门打开了。 房间里灯光柔和,正中间的台子上放着一副覆着白布的遗骸。旁边的小桌上放着几样东西,用透明袋子分别装着。 王强迈进去的第一步腿就软了一下,他扶住了门框。 程砚秋伸手想扶他,他摆了摆手:“没事。我自己来。”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台子前面,他站住了。 他没有掀白布。他先看向了旁边那张桌子。 第一个袋子里是一支锈蚀严重的步枪。第二个袋子里是一个瘪了的空水壶。第三个袋子里是一张黑白照片。 王强的目光定在了那张照片上。 他伸出手,隔着袋子摸了摸。 “这是我妈。”他的声音发颤,“这是我妈年轻的时候。” 程砚秋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王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扎着两根辫子,对着镜头笑得腼腆。 “我妈嫁给我爹的时候才十八。”王强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她跟我说过,她就有这一张照片给了我爹。后来再也没照过。她说把最好看的样子留给我爹了,以后见面认得出来。” 程砚秋的眼泪下来了。 王强继续说:“我妈等了他一辈子。没改嫁,村里人说她傻,她不听。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男人又没说不回来。” 他的手还按在照片上面,抖得厉害。 “去年走的。临走前还跟我说,铁蛋你爹指定是迷路了,你别怨他。” 王强终于转过头来看向那块白布。 他伸出手,慢慢掀起了一角。 他只看了一眼就松了手,退后两步,蹲下去了。 一个四十五岁的大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头,蹲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抱着头,闷声哭了起来。 不是嚎啕的那种。是那种压了太久太久,终于有个出口了的哭法。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全堵在嗓子里。 程砚秋蹲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王强抬起头来,眼睛通红,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程同志。” “嗯。” “我能跟他说句话吗?” “当然可以。你说吧。” 王强站起来,走回到台子前面。他垂着手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半天才发出声音。 “爹。” 就这一个字,他又哽住了。 缓了缓,他接着说:“爹,我是你儿子。王强。你走的时候我妈肚子里怀着我呢,你不知道。” 他吸了吸鼻子:“我今年四十五了。开大卡车的。娶了媳妇,生了个闺女,你孙女今年上高中了,成绩还行。” 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又马上绷不住了。 “我妈去年走了。她等了你一辈子……” 声音断了。 他深呼一口气,使劲攥了攥拳头:“爹,我来接你回家。妈在那边等你呢。她把最好看的照片给你了,你认得出她。” 说完这句话,他弯下腰,给那副遗骸深鞠了一躬。 门外面,沈北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靠在走廊的墙上。他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程砚秋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里面还好吗?”沈北川问。 “他在跟他爹说话。让他待一会儿吧。” 沈北川点头。 过了大概十分钟,王强从里面出来了。他的眼圈还红着,但脸上的表情平静了很多。 他看到沈北川,愣了一下。 “你就是沈中校?” “我是沈北川。” 王强突然给他深鞠了一躬,弯得很低。 沈北川赶紧去扶他:“别这样。” 王强直起身来,看着他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沈中校,我活了四十五年,今天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爹了。以前填表格的时候父亲那栏我都空着,不知道写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我爹叫王铁蛋,是个兵。他没有逃跑,没有不要我们娘俩。他是迷路了,他走到最后还在找水。他贴身揣着我妈的照片。” 沈北川用力握住了他的手,什么都没说。有些时候不需要说什么。 程砚秋从办公室拿出了那封迟到四十年的信。 “王强同志,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这是你父亲写给家里的信,在邮局的死信仓库里放了四十年,最近才被发现的。” 王强接过那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了,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他拆开来看。 看完之后他把信贴在了脸上。 一个四十五岁的大男人,像个孩子一样把他爹写的信贴在脸上,无声地哭了。 信上写的最后一句话是:“想你们了。儿子王铁蛋。”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有个儿子。 他不知道他老婆那时候怀着孩子。 他不知道他这一走就是四十年。 他只是在信里说想家了。想攒钱给爹买件新棉袄。 王强哭完了,把信小心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抬起头,红着眼对沈北川说:“沈中校,我带我爹回家。葬在我妈旁边。让他们在一起。” 沈北川说:“好。我安排。” 王强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他那件旧棉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沈北川。 是一条烟。 “我也不知道该给你带什么。”他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就这个了。” 沈北川看着那条烟,笑了:“行,我收着。” 王强终于也笑了一下。 四十五年了,儿子终于见到了爹。虽然见到的只有骨骸和一张照片。但他知道了。他爹没有抛弃他们。他爹心里有他们。 那就够了。 第192章 全网热搜第一,评论区全哭了 纪录片播了快一年了,热度一直没彻底下去。隔三差五就有新片段被人翻出来二次传播,“英烈归途”四个字已经成了全网最能让人瞬间安静下来的关键词。 但这次不是纪录片,是各大官媒的联合报道。 项目三年多,找回三百多位英烈。这个数字实在太震撼了,上面觉得有必要再做一轮正式报道。 陆征找沈北川商量的时候,沈北川第一反应还是:“糖包不出面。” “知道知道。”陆征摆手,“谁也没说让糖包出面。就是你,接受几个简短的采访。” “我有什么好采的。” “你有什么好采的?”陆征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傻子,“三年独行找到三十六个坐标的那个人不是你?你说你有什么好采的。” 沈北川不太情愿,但还是答应了。 采访安排在办公室里,来了三家媒体的记者。沈北川穿着军装坐在那儿,表情有点僵。他不习惯这个。 第一个记者问:“沈中校,能讲讲您当初为什么会做出独自搜索的决定吗?” 沈北川想了想说:“没什么特别的决定。当时发现了线索,觉得有可能找到人,就去了。” 记者等着他继续说。 他没了。 程砚秋在旁边忍着笑。 记者又问:“那三年里最困难的时刻是什么?” 沈北川说:“多了。哪个都差不多。” 记者有点无奈,换了个角度:“那什么是支撑您坚持下来的动力?” 这个问题沈北川倒是答了:“那些人该回家。就这个理由。他们为国家付出了命,国家得记得他们在哪。不能让人家牺牲了连个坟都没有。” 记者追问:“有人说您是英雄,您怎么看?” 沈北川摇头:“英雄是他们。我就是个送信的。信送到了,该找人的人去找了,跟我关系不大。” 第二个记者问了尖锐点的问题:“有人说您当年的行为属于擅自行动,违反了军纪。您怎么回应这种说法?” 沈北川看了他一眼,没生气,平静地说:“该处分处分,该表彰表彰。我认。但让我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 记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第三个记者是个年轻姑娘,问的问题最软:“沈中校,您女儿知道您做的这些事吗?” 沈北川顿了一下:“知道一些。” “她怎么说?” 沈北川想起糖包说过的那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说她为我骄傲。但她更开心我活着。” 这句话后来被放在了报道的标题里。 报道出来那天,热搜直接炸了。 第一条热搜是“英烈归途三年找回三百英烈”。第二条是“他一个人在深山走了三年”。第三条是“她说她为我骄傲但更开心我活着”。 评论区全哭了。 点赞最高的一条:“什么是军人?这就是。把别人的命当命,把自己的命不当命。” 第二高的:“三年啊。一千多天,一个人在深山里。为了素不相识的人。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第三高的:“他女儿说得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英雄也是别人的爸。” 还有一条评论转发特别多:“看完整个报道我就记住了一句话:他们为国家付出了命,国家得记得他们在哪。就凭这句话,我愿意一辈子尊敬军人。” 沈北川自己没看这些。是糖包放学回来拿着手机给他看的。 “爸!你上热搜了!全网第一!” “什么东西?” “就是很多很多人都在讨论你!你看评论,全在夸你!” 沈北川接过手机扫了两眼,把手机还给她:“行了,别看了,写作业去。” “爸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 “激动什么。又不是打了胜仗。” 糖包撇嘴:“你对全国人民的热情也太冷淡了吧。” 沈北川笑了笑没接话。 但有一条留言他看到了,虽然没说什么,但记在了心里。 那条留言是一个头像是夕阳的账号发的,只有一句话:“我等了我男人七十年了。如果你们能找到他,我这辈子就圆满了。他叫赵万里,1953年去了朝鲜就没回来。拜托你们了。” 沈北川把这条截图发给了程砚秋。 程砚秋秒回:“看到了。已经在查了。” 沈北川回了一个字:“快。” 程砚秋没回复,但他知道她懂他的意思。 能发这种留言的人,年纪不会小了。等了七十年还在等的人,时间不多了。 晚上睡觉前,糖包趴在沈北川旁边看着他问:“爸,那个等了七十年的奶,你们能帮她找到吗?” “尽力。” “那你快点找。七十年好久好久了。比糖包的年龄乘以八还多。” 沈北川被她的算法逗笑了:“行,爸快点找。” 糖包满意了,翻个身钻进被子里:“晚安爸。” “晚安。” 沈北川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想了一会儿。 赵万里。1953年。朝鲜。 七十年了。 他老婆还在等。 得快。 第193章 九十岁的她说,我怕等不到了 程砚秋查到赵万里的档案用了不到一天。 第XX军XX师,战士,1953年随部队入朝参战。上甘岭战役后的一次阵地转移中与大部队走散,此后再无音讯。档案定性:“失踪,疑阵亡。” “疑阵亡”三个字特别扎眼。 疑。就是不确定。不确定就是没有找到遗体。没有找到遗体就是这个人生死不明地消失了七十年。 程砚秋通过那条网络留言追踪到了发布者的账号。联系上之后发现帮忙发留言的是老人的孙子,叫赵洋,三十出头,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 “我奶让我发的。”赵洋在电话里说,“她不会用手机,让我帮她写。她说的每个字我都没改。” 程砚秋问:“老人家现在身体怎么样?” 赵洋沉默了两秒:“不太好。今年九十了。去年冬天住了一回院,肺不太行了。现在大部分时间都躺着。” 程砚秋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能跟老人家通个电话吗?” “行,我给你拿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赵洋的声音:“奶,有人找你说话。就是那个找人的。” 又是一阵响动,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过来了。气息不太足,但吐字清楚。 “喂?” “奶您好,我叫程砚秋,是'英烈归途'项目的工作人员。” “闺女啊。”老太的声音一下子就颤了,“你们……你们真的在找我家老赵?” “是的奶奶。我们已经查到了赵万里同志的档案,现在正在跟朝方协调搜索工作。”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老太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急切:“闺女,你快一点。” 程砚秋喉咙一紧:“奶奶……” “我九十了。”老太说,声音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很实际的陈述,“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去年冬天差点没过去。” 程砚秋攥紧了电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太继续说:“我等了他七十年了。我就想知道他在哪。活着也好死了也好,我就想知道他在哪。你说他是不是在朝鲜?” “根据档案记录,他最后的位置是在朝鲜战场上。” “那他是死在那了?” 程砚秋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们还不能确定。但我们会尽全力找到他。” 老太“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段话,声音慢慢的,像是攒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人说了。 “我跟老赵结婚的时候我十八,他二十。结婚没半年他就走了,说是去打仗,打完就回来。我说好,我等你。” “结果这一等就是七十年。” “头年我天盼。后来村里人都说我傻,说人肯定没了,让我改嫁。我不干。我说他又没说不回来,万一他回来了家里没人呢?” “后来我就不盼了。不是不想他了,是怕盼了空欢喜。但我每年过年都给他摆一副碗筷。清明也给他烧纸。” “他走的时候说等打完仗带我去看天安门。我到现在也没去过北京。我想等他回来一起去。” 程砚秋已经说不出话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老太好像也感觉到了,笑了一下:“闺女别哭。我都不哭了。哭够了早就。我就是怕来不及。我这把年纪了,哪天夜里一闭眼没睁开都正常。我就想在闭眼之前知道他到底在哪。你们帮我找,行不行?” 程砚秋使劲吸了吸鼻子,声音尽量稳:“奶奶,我们一定帮你找。我保证。” “好。那我等着。” “奶奶你等着。我们会尽快的。” “嗯。谢谢你闺女。” 电话挂了。 程砚秋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里,哭得停不下来。 小孙递了张纸巾过来:“程姐……” 程砚秋摆手,擦了把脸,走到沈北川办公室门口敲了敲。 “进。” 她推门进去,把手机搁在沈北川桌上:“刚跟老太通了电话。” “怎么说?” “她说她怕等不到了。” 沈北川抬起头看她。 程砚秋的眼睛还红着:“她九十了,身体很差。去年冬天差点没挺过来。” 沈北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加急办。走志愿军烈士遗骸归国的官方渠道。能多快就多快。” “流程上最快也要一两个月。” “能压缩吗?” “我去想办法。” 沈北川点头:“所有能调动的关系都调动。我去找陆征帮忙。” 程砚秋说好,转身要走的时候沈北川叫住了她。 “砚秋。” “嗯?” “那老太太说的话,你记一下。以后要是拍什么纪录片也好写什么东西也好,原话记着。她等了七十年。这七十年是什么分量,不能随便给人概括了。” 程砚秋点头。 她回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在记录文档里一字一句打下了老太太说的每一句话。 打到“他走的时候说等打完仗带我去看天安门”这句的时候,她又哭了。 七十年。 一个女人十八岁嫁人,十八岁半送走丈夫,然后等了七十年。 等到了九十岁。 等到了走不动了。 还在等。 程砚秋关上文档,给赵洋发了一条消息:“帮我照顾好奶奶。我们在想办法加快进度。一定会有消息的。” 赵洋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程姐,我奶这几天精神好了点。她说有人在帮她找了,她不着急了。但我看得出来,她其实急得不行。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有没有来电话。” 程砚秋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让她等不到。 不能。 第194章 和时间抢人,我们输不起 沈北川找了陆征。 “我需要你帮我催一个事。” 陆征一听他这语气就知道急了:“说。” “赵万里,志愿军战士,1953年失踪在朝鲜。他老婆今年九十了,身体很差,随时可能走。我需要走志愿军烈士遗骸归国渠道把他找回来,但正常流程最少一两个月。” “你想多快?” “越快越好。三周能行吗?” 陆征皱了下眉:“三周太紧了。这涉及外交协调、朝方搜索、鉴定、运输……哪个环节卡住都不止三周。” “我知道。”沈北川看着他,“但那个老太太等不了两个月。” 陆征看着沈北川的眼睛,里面是他见过太多次的那种神色。不是请求,是一种笃定的“这件事必须办成”。 “行。”陆征拿起电话,“我找军部那边帮忙推一下。但你那边也别闲着,把材料准备齐全了,别让人家等我们。” “已经在准备了。” 两个人分头行动。 沈北川这边,程砚秋加班加点把赵万里的全部档案资料整理成了正式申请件。包括身份信息、失踪时的部队番号、最后出现的大致区域、家属信息和知情人证言。 陆征那边,他找了军部外事对接的老关系,把情况说了。对方一听“九十岁老人在等”,当场就答应加急处理。 “这种事不能拖。”对方说,“人等了七十年了,咱不能在最后几步上让人寒心。” 材料三天内就递到了朝方。 朝方回复比预想的快。他们说近期正在整理一批新发现的志愿军遗骸,其中有一批尚未鉴定的,数量不少。如果赵万里在里面,可以优先鉴定。 沈北川听到这个消息长出了一口气。 但还没法松懈。“如果在里面”是个大前提。万一不在呢? 他每天都在跟踪进度。每天给程砚秋发消息问有没有新消息。 程砚秋说:“你比家属还急。” “你不急?” “我急。但我急没用。” “那我急也没用,但我控制不住。” 程砚秋看着他发来的消息,无奈地笑了一下。 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嘴上说着“我只是个送信的”,心里比谁都较真。 两周过去了。 朝方传来了初步消息:在那批遗骸中,有几具的随身遗物与志愿军战士特征高度吻合,其中一具胸口位置发现了一块怀表。 沈北川立刻让程砚秋联系赵洋。 “你问你奶,赵万里同志有没有随身带过一块怀表。” 赵洋去问了,十分钟后回电话。 “我奶说有!他妈给他的!老赵走的时候他妈把那块表给他了,说在外面好看时间,别误了回家!” 程砚秋追问:“表上有没有什么标记?” 赵洋又去问。 这次隔了五分钟才回来。 “我奶说,表盖里面刻了个'赵'字。是他爹年轻时候找人刻的。” 程砚秋攥着手机冲到沈北川办公室:“让朝方确认,表盖内侧有没有一个刻的'赵'字!” 信息发过去了。 等回复的那几个小时是最难熬的。 沈北川坐在办公室里什么都干不了,就盯着手机。程砚秋在旁边坐着,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回复来了。 朝方发来了一张照片。 怀表已经不走了,表面有氧化痕迹。但翻开表盖,内侧清楚楚刻着一个字。 赵。 程砚秋“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确认了!是他的!” 沈北川也站了起来,胸口那口气终于放下了。 他闭了一下眼,说:“通知家属。告诉赵洋,他爷找到了。怀表确认了。让他告诉他奶。” 程砚秋拿起电话拨给赵洋。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赵洋,我是程砚秋。” “程姐!有消息了?” “确认了。表盖里面有个'赵'字。是你爷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洋的声音爆了出来,带着哭腔和笑:“真的?!确认了?!” “确认了。现在正在办手续接回来。” “我跟我奶说!我现在就跟她说!” 电话没挂,程砚秋能听到赵洋跑起来的脚步声,然后是推门声,然后是他喊的声音: “奶!找到了!爷找到了!那块表是他的!” 然后是一阵很长的安静。 程砚秋把电话贴在耳朵上,屏住呼吸听着。 终于,她听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老赵啊……你可算让人找着了……” 然后是赵洋的哭声,然后是更多人的声音,好像家里来了别的人。嘈杂中程砚秋听到老太太在说话,断续续的: “他真找着了?真的假的?别骗我啊……” “奶是真的!表上有字!就是太奶给他的那块表!” 老太太没有嚎啕大哭。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反复复说。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程砚秋把手机放下来,蹲在地上哭了一场。 沈北川站在窗边听到了那些声音。 他没有哭。但他背对着程砚秋的时候使劲仰了一下头,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来说:“接下来就是抢时间把人运回来。在她还在的时候。” 程砚秋站起来擦干眼泪:“明白。我去催。” “三周。”沈北川说,“最多三周。” “我尽全力。” 沈北川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攥了拳。 这次不能输。 和时间这场仗,输不起。 第195章 那块怀表,他揣了七十年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北川和程砚秋几乎是一天一催。 不是催别人不办事,是真的怕来不及。赵洋每天都给程砚秋发消息报告奶的情况。 “今天精神还行,吃了半碗粥。” “今天不太好,咳了一天。” “今天好些了,她问有没有电话来。” 每一条消息程砚秋都会转给沈北川看。 沈北川不回复,但程砚秋知道他都看了,因为每次看完他就会多打两个电话催进度。 第十五天的时候,专机安排终于确定了。赵万里的遗骸将随下一批志愿军烈士遗骸一起,由专机运回国内。 时间定在五天后。 程砚秋第一时间打给赵洋:“还有五天,你爷爷就回来了。” 赵洋在电话里深呼了一口气:“程姐,来得及。我奶这两天精神特别好。她说她知道老赵要回来了,她得撑住。她让我给她找出一件红棉袄,说等老赵回来要穿喜庆的。” 程砚秋笑了,笑着眼泪又出来了:“你跟奶奶说,就这几天了。让她好吃饭好休息。” “嗯。程姐,谢谢你们。真的。” 五天。 这五天沈北川比以前任何一次等搜索结果都焦虑。他不是怕找不到人了,人已经确认了。他怕的是这五天里那个九十岁的老人撑不住。 他每天问程砚秋:“今天赵洋说什么了?” “说奶奶今天吃了一整碗面条。精神挺好的。” “那就好。” 第二天:“今天呢?” “今天出去晒太阳了。赵洋扶着她在院子里走了几步。” “好。” 第三天:“今天?” “今天让赵洋把她柜子里的红棉袄拿出来晒了晒。说压了太久有樟脑味,得晒才能穿。” 沈北川听到这个,嘴角动了一下。 第四天。 赵洋的消息晚了。一直到晚上八点才发来。程砚秋看到的时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程姐,今天我奶有点不太好。下午突然喘不上气,我叫了村医来看了。村医说肺里有点积液,问要不要送医院。我奶死活不去,说她哪都不去,她要在家等老赵。” 程砚秋攥着手机,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回复:“明天了。明天专机落地。赵洋,就一天了。让奶奶再撑一天。” 赵洋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程姐,我奶说让我跟你说一句话。她说'闺女你放心我死不了今天死了老赵明天回来都没人接他那不行'。” 程砚秋看完这条消息,趴在桌子上哭出了声。 第五天。 专机降落的时间是上午十点。 沈北川站在机场等着。秋天的风有点凉,他穿着军装笔挺地站在那里,目光盯着跑道尽头。 十点零二分,专机降落了。 舱门打开。 一具一具覆盖国旗的棺椁被抬出来。 沈北川在心里默数着。第一具,第二具,第三具…… 第十一具。 按照名单,那是赵万里。 他目送那具棺椁被整齐地安放在灵车上,深吸了一口气。 七十年了。 落地了。 他掏出手机给程砚秋发了两个字:“到了。” 程砚秋秒回:“我这边准备好了。王强安排好车了。沈中校,你亲自押送去河北吗?” 沈北川回:“去。” 他得亲自去。 因为那个九十岁的老太,等不了再多一天了。 军车出发。沈北川坐在副驾驶上,棺椁在后面的运输车上。车队一路畅通,出了市区就上了高速。 路上程砚秋打来电话:“赵洋说奶奶今天一大早就让人把她扶起来了,换上了那件红棉袄。他说奶奶说'我得坐着等,不能躺着,躺着不像话。'” 沈北川握着手机没说话。 程砚秋又说:“路上注意安全。” “嗯。” 高速四个多小时,下了高速又走了一段国道,然后是县道。路越来越窄,颠簸起来了。 下午三点十五分,车队到了村口。 沈北川从车上下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村口站了一群人。不只是赵洋一家,整个村子的人好像都出来了。 人群最前面,一把老旧的轮椅上坐着一个小的老太。 穿着红棉袄。 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树皮一样深。瘦得整个人缩在轮椅里像个孩子。但她坐得很直。 赵洋站在她轮椅后面,眼睛红的。 沈北川大步走过去,在老人面前站定,敬了一个军礼。 “奶奶,赵万里同志的遗骸送到了。” 老太太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睛已经很浑浊了,但里面有光。 “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气喘。 “到了。” 老太太的手开始抖了。她攥住轮椅的扶手,使劲想要站起来。 赵洋赶紧去扶:“奶你别站了……” “我要站起来。”老太太固执得很,“我男人回来了,我不能坐着。” 赵洋没办法,扶着她慢慢站了起来。 沈北川转身对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 运输车的后门打开了。 覆盖着国旗的棺椁被四名战士缓缓抬出来。 阳光照在国旗上面,红得刺眼。 老太太看着那具棺椁被一步抬到她面前。 她整个人都在抖,从头抖到脚,但站得笔直。 棺椁停在她面前一米的距离。 老太太松开赵洋的手,自己往前迈了一步。 她伸出那只干枯得像树枝一样的手,轻轻放在了棺椁上面。 手指摸着国旗的布面,慢慢地、抚过去。 “老赵。”她开口了。 声音很小,像是怕把里面的人吵醒了。 “老赵,你可算回来了。” 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太太的嘴唇在抖,眼窝干涩了太多年的眼睛里终于挤出了泪水。 “我等你……等了七十年了。你个没良心的。说好三年就回来……你骗我……” 她趴在棺椁上,把脸贴了上去。 那个动作像是在拥抱一个人。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咱再也不分开了……” 村口安静得只有风声和老太太细碎的喃声。 沈北川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得关节发白。 赵洋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有好几个也在抹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慢慢直起身来。她用袖子擦了脸,然后转头看向沈北川。 “小伙子。” “奶奶你说。” “我有个事想求你。” “说。” “那块表……能给我看吗?我想看他妈给他的那块表。” 沈北川转身从随行人员手里接过一个密封袋,里面就是那块怀表。 他打开袋子,把怀表轻轻放在老太太手心里。 老太太低头看着那块表。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了,指针早就不走了,停在某个永远不会再动的时刻。 她用拇指慢慢擦了擦表面,像是在擦去七十年的灰尘。 然后她翻开表盖,看到了里面那个“赵”字。 “是这个。”她点头,声音很轻,“是这个。他妈给他的时候我在旁边。他妈说儿啊在外面看着时间别忘了回家。” 她把表盖合上,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他揣了七十年。贴着心口揣了七十年。” 老太太抬起头来看沈北川,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但她在笑。 “小伙子,谢谢你。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沈北川的喉咙堵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三个字:“应该的。”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是应该的。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应该的。你们愿意花这个力气找他,是你们心善。我替老赵谢你们。”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小声说了一句:“老赵,人家大老远给你送回来了。你到了那边跟你妈说一声,表没丢,你一直带着呢。” 赵洋在旁边哭得直抽,弯着腰扶住奶奶的轮椅。 老太太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别哭了。这是好事。你爷回来了,该高兴。” 赵洋使劲点头,但眼泪止不住。 沈北川帮着把轮椅推回去的时候,老太太又开口了。 “小伙子。” “嗯。” “这个表我想留着。跟我一起走的时候放我手里行不行?到了那边我还给他。” 沈北川看了看程砚秋。程砚秋使劲点头。 “行。”沈北川说,“奶奶你留着。” 老太太把那块怀表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 她闭了闭眼,嘴角带着笑。 “七十年了。”她低声说,“总算有个交代了。” 棺椁被抬进了堂屋。老太太让赵洋把自己推到棺椁旁边,拉着赵洋的手说:“去,把我柜子底下那件军装拿出来。” 赵洋去翻了。翻出来一件叠得整齐齐的旧军装,土黄色的布,领口有补丁。 “这是他走的时候换下来的。”老太太说,“我洗了收着。年拿出来晒。七十年了,没烂。” 她让赵洋把军装盖在棺椁上。 “穿上。到了那边我认你。”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了一桩大事似的,整个人松弛下来了。 她靠在轮椅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怀表,闭上了眼睛。 “累了。让我歇一会儿。” 赵洋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脸,不敢出声。 沈北川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很好。秋天的风带着庄稼的味道吹过来。 他靠着院墙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了。 程砚秋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北川把烟掐了,说了一句:“来得及了。” 程砚秋点头。 来得及了。 五天。他们赶了五天。老太撑了五天。 就差这五天,差一天都是遗憾。 沈北川又说:“回去以后你写报告的时候把间线写清楚。从接到线索到送达家属,一共用了多少天。” “为什么?” “留个案例。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流程上能压缩到什么程度,我们心里得有数。” 程砚秋明白了。 他不是在想这一个案子。他在想以后所有可能遇到的类似情况。 还有多少个九十岁的老人在等?还有多少个“怕来不及”? 每一个都是在和时间抢人。 沈北川把烟蒂捏灭了扔进垃圾桶,转头对程砚秋说了最后一句话。 “砚秋,咱们这活儿啊,说到底就两个字。” “什么?” “快点。” 他说完笑了一下,那种很轻的、但是很笃定的笑。 程砚秋也笑了。 “好。以后再快一点。” “嗯。” 两个人往车走的时候,赵洋从屋里追出来喊他们。 “程姐!沈中校!” 两人回头。 赵洋跑过来,手里攥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红色的布包,鼓囊囊的。 “我奶让我给你们的。她说不知道怎么谢,就给你们包了几个馒头路上吃。她自己蒸的。今天一大早起来蒸的。” 程砚秋接过来,布包还温热的。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了。 沈北川拍了拍赵洋的肩膀:“替我谢奶奶。馒头我们收了。” 赵洋红着眼点头。 车开出村子的时候,程砚秋打开了那个布包。里面是六个白胖的大馒头,每个上面都用筷子头点了个红点。 是喜馒头。 老太太蒸了喜馒头。 因为她男人回来了。这是喜事。 等了七十年的喜事。 程砚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着就哭了。 沈北川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拿了一个馒头,也咬了一口。 “别哭了。”他说,“老太说了,这是好事。” 程砚秋擦了擦眼泪,使劲点头。 对。 是好事。 是等了七十年终于等到了的好事。 第196章 她说她没遗憾了 车回到军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沈北川下了车,腿有点酸,站在停车场活动了一下。程砚秋抱着那个红布包下来,馒头已经凉了,但她没舍得扔,抱着就往办公楼走。 “明天再写报告吧。”沈北川说。 “行。”程砚秋点头,“你先回家,糖包该等急了。” 沈北川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有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宋清晚发的:“糖包非要等你回来再睡。” 第二条是糖包发的语音。他点开听了一下,奶声奶气的:“爸你到哪了?糖包等你!” 第三条还是宋清晚的:“快回来吧,这丫头犟得跟你一模一样。” 沈北川笑了一下,加快脚步往家属楼走。 开门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糖包穿着睡衣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只木头兔子,眼睛半眯着在打瞌睡。听到门响她一下子弹起来。 “爸爸!” 沈北川还没换鞋呢,糖包就冲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了等你嘛!”糖包仰着脸看他,“爸你去送那个爷了?” 沈北川蹲下来,把她抱起来:“送到了。” “那个奶奶开心吗?” 沈北川想了想那个穿着红棉袄趴在棺椁上哭的老太太,点了点头:“开心。特别开心。” 糖包搂着他的脖子,小声问:“她哭了吗?” “哭了。但是笑着哭的。” 糖包好像理解了这个意思,点了点头说:“那就是好的哭。” “对,是好的哭。” 宋清晚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先吃点东西。路上吃了吗?” “吃了。”沈北川说,“奶奶给蒸了馒头。” “馒头?” “喜馒头。上面点了红点的那种。” 宋清晚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啊”了一声,没再问了。 糖包趴在沈北川肩膀上不肯下来,困得直点头但就是不肯去睡。沈北川端着面碗一只手吃面,另一只手托着她。 “糖包你沉了不少啊。” “嘿。” “快睡吧。” “不,我要听你说那个奶奶的事。” 沈北川咽下一口面,想了想说:“那个奶奶等了她老伴七十年。今天终于等到了。” “七十年是多久啊?” “比爸的年纪还大。” 糖包张大了嘴:“那好久好久好啊。” “对。所以她特别开心。穿了红衣服,还蒸了喜馒头。” 糖包想了一会儿说:“那她以后就不用等了对不对?” 沈北川点头:“对。不用等了。” 糖包把脸贴在他脖子上,闷地说了一句:“等人好辛苦的。糖包知道。” 沈北川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糖包也等过。等了两年多,在福利院里,不知道爸爸还会不会回来。 他放下碗,用力抱了抱她:“嗯。等人是很辛苦。所以爸爸再也不让你等了。” 糖包没说话,已经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沈北川抱着她进了卧室,轻轻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出来的时候宋清晚还在客厅等着。 “今天顺利吗?”她问。 “顺利。”沈北川坐下来,“来得及了。” “老太身体怎么样?” 沈北川沉默了一下:“不太好。但她精神头很足。换了红棉袄坐着等的。赵洋说她这几天一直说自己不能死,老赵回来了得有人接。” 宋清晚轻轻叹了口气。 沈北川说:“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她这辈子没遗憾了。” “那就好。”宋清晚说,“等到了就好。” “嗯。”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沈北川突然说:“清晚,你说那些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的人,是什么感觉?” 宋清晚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些我们还没来得及找到的。名单上还有那么多名字。他们的家属里,有多少个像这个奶奶一样的?等了一辈子,快撑不住了,但还在等。” 宋清晚说:“所以你们做的事很重要。” 沈北川摇头:“重要是重要,但不够快。今天这个赶上了。下一个呢?下一个呢?” 宋清晚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沈北川抬头看她,笑了一下:“我没扛。就是想着明天跟砚秋商量一下,看流程还能不能再优化。这次从接线索到送达用了差不多一个月,太慢了。” “那你明天再想。今天先休息。” “行。”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清晚,谢谢你帮我看着糖包。” “又说这个。”宋清晚笑着摆手,“快去睡吧。” 那天晚上沈北川难得睡得很沉,没做噩梦。 第二天一早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程砚秋已经在写报告了。 “你比我还早?” “睡不着。”程砚秋头也没抬,“昨天的事一直在脑子里转。” 沈北川坐下来,倒了杯水:“赵洋今天发消息了吗?” “发了。”程砚秋把手机递过来。 赵洋的消息是六点发的:“程姐,我奶昨晚睡得特别好。一觉到天亮。今早起来还喝了一碗粥。她说她心里头那块石头落地了,浑身都轻快了。” 沈北川看完点了点头:“好。” 程砚秋说:“老太这几天应该没事。但她那个身体状况,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 沈北川把水杯放下,正色道:“砚秋,昨天路上我想了一个事。” “什么?” “我们这次从赵洋的留言到最终送达,总共用了四十多天。其中真正搜索和确认的时间不到一周,剩下的全是流程和等待。” 程砚秋放下笔:“你想优化流程?” “对。我想建一个绿色通道。针对家属年龄超过八十五岁的案例,从确认到送达的流程压缩到两周以内。” “两周?”程砚秋皱眉,“外交手续、运输安排、DNA比对……两周很紧。” “所以才需要绿色通道。提前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等确认了就立刻走流程,不等不拖。” 程砚秋想了想:“可以试。我列个方案出来你看。” “好。越快越好。” 程砚秋笑了一下:“你看,又是这四个字。” “什么四个字?” “快一点。” 沈北川也笑了:“没办法。跟那些老人比,我们手里的时间太少了。” 下午三点,赵洋又发了一条消息。 “程姐,我奶今天下午把她那个柜子打开了,把里面的东西都翻出来看了一遍。都是我爷以前的东西。一封信,一张照片,一双她给他做的布鞋。她看了好久,然后又一样一样放回去了。” “她还说了一句话。她说'现在东西都在一块了,人也在一块了,齐了。'” 程砚秋看完消息,心里酸的。 她转给沈北川看。 沈北川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写方案。 但程砚秋注意到他写字的手顿了两秒。 第197章 睡着就走了 第三天的电话,来得比预想的快。 那天是周二下午四点,程砚秋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三下她没接,等出了会议室一看,是赵洋打来的。 还有一条消息:“程姐,方便的时候回我个电话。” 程砚秋心里突然沉了一下。她走到走廊尽头,深吸一口气,拨了回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赵洋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点沙哑:“程姐,我奶走了。” 程砚秋攥紧了手机。 “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午饭她吃了半碗饺子,说困了要睡会儿。我扶她躺下的,还给她盖了被子。两点多我去看她,人已经走了。走得特别安详,脸上还带着笑。” 程砚秋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赵洋,节哀。” “程姐你别哭。”赵洋反过来安慰她,“我奶走得高兴。真的。她昨晚还跟我说,说她这辈子就一个心愿,现在了,走得安心。” “她手里那块表……” “在的。她攥着呢。我没拿出来。到时候就让她带着走。” 程砚秋使劲点头,虽然对方看不到:“好。让她带着。” “程姐,我奶临走前让我跟你们说声谢谢。她说要不是你们,她这辈子都闭不上眼。” 程砚秋说不出话了,站在走廊里无声地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赵洋,葬礼什么时候?” “后天。我奶说了要跟我爷葬一块儿。我已经在我爷坟旁边选好了位置。” “我来。”程砚秋说,“我来参加。” “程姐你那么远……” “我来。” 挂了电话程砚秋在走廊里站了好久。然后她擦干脸走进了沈北川的办公室。 沈北川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她的脸色就知道了。 “走了?” “走了。今天中午。” 沈北川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走得安详吗?” “赵洋说笑着走的。手里攥着那块表。” 沈北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那就好。等到了。没白等。” 程砚秋说:“我想去参加葬礼。后天。” “去吧。替我也上炷香。” “你不去?” 沈北川摇头:“我去了动静太大。老太太一辈子安静静的,走也该安静静的。你去就行了。” 程砚秋点头。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沈北川突然问:“从她等到人到她走,一共几天?” 程砚秋算了一下:“三天。” “三天。”沈北川重复了一遍。 程砚秋说:“她就是在等这个。等到了就放心了。” “我知道。”沈北川说,“所以我们赶上了。差一天都不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程砚秋说了一句:“以后那个绿色通道方案,必须落地。不能再有任何一个家属是在等的过程中走的。至少要让他们等到。” “好。”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程砚秋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北川还站在窗前,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有一点塌。 她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虽然结果是好的,但死亡就是死亡。又一个人走了。 后天的葬礼。 程砚秋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村子里很安静,秋天的阳光照在土路上暖洋洋的。 赵洋在村口等着她。他比上次见瘦了一圈,眼下有很重的青黑,但精神还撑着。 “程姐,来了。” “来了。奶奶在哪?” “在堂屋停着呢。今天下午出殡。” 程砚秋跟着他进了院子。堂屋里搭了简单的灵堂,棺材是新打的松木棺,旁边摆着遗像。 照片是年轻时候拍的,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梳着两条辫子,眼睛亮的,嘴角带笑。 程砚秋在灵前上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 赵洋站在旁边说:“我奶生前说了,她走了不许哭,要当喜事办。她说等了七十年终于能跟我爷团聚了,是好事。” “那村里人怎么说?” “都说随她。老太太等了一辈子,走的时候开心心的,那确实是好事。有个婶子还说要放鞭炮呢。” 程砚秋笑了一下,笑着又红了眼眶。 下午出殡的时候,村里来了不少人帮忙。棺材抬上山坡,旁边就是赵万里的坟。 两座坟紧挨着。 赵洋让石匠提前刻好了碑。程砚秋凑过去看了一眼。 左边那块:“赵万里,1930年生,1953年赴朝牺牲,2024年归乡。” 右边那块:“孙秀兰,1934年生,2024年辞世。等夫七十载,今日终团圆。” 碑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执手一别七十年,今朝并骨不再分。” 程砚秋问:“这谁写的?” 赵洋说:“我写的。我也不会写什么文绉绉的词,就把意思说了。” “写得好。”程砚秋说,“你奶看了肯定满意。” 赵洋蹲在坟前,把碑前面的土拍实了:“程姐,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奶走那天中午,她吃完饭让我把她扶到我爷的棺椁旁边。她摸着那个国旗说了句话。她说'老赵你先到了等我别走远了我马上就来'。” 程砚秋蹲下来,没忍住哭了。 赵洋也红了眼但没掉泪:“然后她就说困了要睡觉。我扶她回床上,她把那块表贴在胸口,闭上眼就睡了。再没醒。” “她知道的。”程砚秋说,“她知道自己要走了。” “嗯。她准备好了。”赵洋抹了一把脸,“程姐,我不难过。真的。我奶这辈子最苦的日子是等的那些年。现在不用等了,她该享福了。” 程砚秋站起来,看着那两座并排的坟。 山坡上风很大,把旁边的荒草吹得哗哗响。阳光照在两块墓碑上,暖的。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沈北川,配了一句话:“并排安葬了。再也不分开了。” 沈北川回了两个字:“好。” 过了一分钟又发来一条:“那个绿色通道方案我写好了。你回来看。” 程砚秋收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两块碑。 七十年。 一个女人等了一个男人七十年。 等到了。然后三天后安心走了。 如果他们晚一个月,老太就等不到了。 所以沈北川说的对。 快一点。再快一点。 这世上还有太多人在等。 第198章 她说再也不分开了 程砚秋回到军区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 她没先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沈北川还在加班,桌上摊着一份写满批注的方案。 “回来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路上顺利吗?” “顺利。”程砚秋坐下来,把包放在地上,“葬礼办完了。很简单,但挺好的。” “嗯。” “赵洋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 “他说'沈中校,我这辈子欠你一个情。如果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随叫随到'。” 沈北川摆手:“不欠。这是我们的工作。” “我也这么跟他说了。他说不管怎样他都记着。”程砚秋拿过桌上那份方案翻了翻,“这就是绿色通道?” “对。你看有没有要改的。” 程砚秋快速浏览了一遍。方案写得很详细,把各个环节的时间节点都卡死了。从线索确认到遗骸送达家属手里,最长不超过二十天。 “比我想的还紧。”她说,“外交手续那块能压到五天吗?” “跟外事处提前对接好模板就行。不是每次都要从零走流程,常规案例可以用简化版。” “DNA比对呢?加急也要一周。” “如果有遗物可以直接让家属辨认的,先确认后补比对。不耽误送达时间。” 程砚秋想了想:“行。但得加一条,万一辨认错了怎么办的预案。” “你加。” “好。” 两个人一句废话没有,对着方案改了一个多小时。改完沈北川打印出来签了字递给她:“明天报上去。” “行。” 程砚秋收了方案,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沈中校。” “嗯?” “我在坟前拍的那张照片你看了吧。两块碑挨着的那张。” “看了。” “赵洋在碑上刻了一句话,叫'执手一别七十年,今朝并骨不再分'。” 沈北川没说话。 程砚秋说:“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句话。七十年,一个人的大半辈子。她从二十岁等到九十岁。中间没改嫁,没离开那个村子,每年清明和过年都给他摆一副碗筷。七十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做的这件事,值。哪怕只是让一个人在最后三天里不用再等了,都值。” 沈北川点了点头:“所以明天赶紧把方案报上去。” 程砚秋笑了:“行。那我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老妈子。” 门关上之后沈北川坐在办公椅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两块碑并排立在山坡上,秋天的阳光打在上面,影子连在一起。 他把照片保存到了一个相册里。那个相册的名字叫“归途”,里面存着这几年所有找到英烈的现场照片、家属照片和墓碑照片。 现在又多了一张。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在桌上的本子上写了几行字。不是工作笔记,是他自己的记录。 “2024年10月。赵万里,1953年入朝失踪,七十一年后归乡。妻子孙秀兰等待七十年,得知丈夫回家三日后安详离世。并葬。” 写完他合上本子,关了灯出门。 回到家的时候糖包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走进卧室看了她一眼,小丫头侧着身子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事。 沈北川站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 他想起孙奶奶的话:“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他低头亲了一下糖包的额头。 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只要你好的。 第二天方案报上去了,审批比预想的快。上面直接批了四个字:“同意执行。” 绿色通道正式启动。 程砚秋把消息发到了项目组的群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通道意味着什么。 小孙在群里说:“砚秋姐,第一个走绿色通道的案子定了吗?” 程砚秋说:“定了。名单上有十七位家属年龄超过八十五岁。从最年长的开始排。” 小孙说:“收到。我这边数据库随时配合。” 沈北川在群里没说话,但他给程砚秋私发了一条:“挨个来。一个都不能漏。” 程砚秋回了一个“好”。 当天晚上沈北川回到家,糖包拉着他问:“爸,那个奶奶怎么样了?上次你说的那个等了七十年的奶奶。” 沈北川犹豫了一下。 糖包看出来了:“她是不是也变成星了?” 沈北川蹲下来,平视着她:“对。她等到了爷回来,然后安心走了。” 糖包低下头想了想:“那她现在跟爷爷在一起了?” “在一起了。再也不分开了。” 糖包点了点头:“那她肯定很开心。” “嗯。肯定很开心。” 糖包又说:“爸爸,糖包不想让你变成星星。” 沈北川笑了,把她捞起来举高:“放心,爸爸哪都不去。”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第199章 并排安葬 赵万里和孙秀兰的事在项目组内部传开了。 没有人刻意传播,但这种事瞒不住。程砚秋去参加葬礼的事大家都知道,回来以后她在例会上简单说了几句,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好久。 王芳最先开口:“等了七十年,等到了三天以后就走了。” 小孙说:“就像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等的。” 程砚秋点头:“赵洋说的原话是,他奶奶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就走了。” 老刘拿下老花镜擦了擦眼睛,装作是镜片花了:“这种事,想就难受。” 沈北川坐在角落里没参与讨论,等大家情绪缓过来才开口:“说完了吗?” 所有人看向他。 “说完了就干活。”沈北川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绿色通道已经批了。现在名单上八十五岁以上的家属有十七位。我分了三批。第一批五个,本周之内必须完成线索核实。”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了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了家属年龄。 “九十三,九十一,八十九,八十八,八十六。”他指着数字说,“从最大的开始。第一个,张俊峰。” 程砚秋翻开资料:“张俊峰,解放战争时期侦察兵,1948年在淮海战役中执行任务后失踪。他母亲去年去世了,但有个妹还活着,今年九十三。” “线索情况?” “有一条。当地一位退伍老兵提供的,说当年看见过张俊峰的最后行踪方向。坐标大概能定位到徐州以北三十公里范围内。” “范围太大了。还有没有更细的?” 小孙举手:“我这边数据库里有一条交叉信息。当年淮海战役的战场清理记录里提到过一处无名坟,位置跟那个方向吻合。” “什么无名坟?” “战后当地百姓自发掩埋的。没有碑,没有记录,就是村民看不过去把人埋了。具体位置有一个村志里提过一句。” 沈北川想了想:“能找到那个村志吗?” “已经找到了。扫描件在系统里。” “调出来。今天之内确认位置。如果能对上就立刻安排搜索。” “收到。” 沈北川又看了看其他四个:“第二个到第五个谁跟?” 王芳说:“二号和三号我来。” 老刘说:“四号我来。五号线索最多,让小孙先整理。” “行。三天之内给我进度。” 会散了以后程砚秋留下来。 “你今天效率特别高。”她说。 “本来就该这么快。”沈北川收拾白板笔,“以前是没有机制逼着快。现在有了就得用起来。” “你是被奶的事刺激到了吧。” 沈北川停了一下,没否认。 “差三天。”他说,“如果我们晚三天,她就等不到了。三天。” “但我们赶上了。” “这次赶上了。下次呢?” 程砚秋没说话。 沈北川把笔放下:“我不想再赌了。不想再靠运气。要靠制度、靠速度、靠提前量。每一个案子都当最后三天来做。” 程砚秋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跟四年前刚回来的时候已经很不一样了。 四年前他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不说话,不求助,闷头硬干。 现在他学会了把任务分出去,学会了建制度、带团队、用系统解决问题。 但有一样东西没变。 他的急。 不是焦虑的那种急,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紧迫感。因为他太清楚了,时间不等人。那些老人在老去,在离开。每一天都可能少一个。 “好。”程砚秋说,“那就按你说的来。每一个都当最后三天。” “嗯。去忙吧。” 程砚秋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赵洋昨天给我发了张照片。” “什么照片?” “两座坟的照片。他在坟前种了两棵树,一棵柿子树一棵枣树。他说他奶以前说过,院子里要是有柿子树和枣树就好了,'事早'嘛,日子顺当。” 沈北川听了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这小子有心了。” “嗯。”程砚秋说,“好了我去干活了。” “去吧。” 门关上后沈北川坐在椅子上又看了一眼手机里那张照片。 两块墓碑并排。 旁边是刚种下的两棵小树苗。 事早早。日子顺当。 七十年的等待,换来了最后的安心。 值不值? 沈北川觉得值。 至少对那个老太来说,最后那三天,比前面七十年都值。 因为等到了。 他关手机屏幕,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下一个案子。 名单上还有十七个名字。 时间不等人。快一点,再快一点。 第200章 糖包八岁 糖包的八岁生日是沈北川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的。 不是因为他搞得多隆重,而是因为糖包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天念叨。 “爸爸,我生日想吃火锅!” “行。” “还想要一个地球仪!大的那种!能转的!” “行。” “还想让安和方小乐来我家玩!” “行。” “还想让砚秋姐姐也来!” “行行,都来。” 宋清晚在旁边听着笑:“你现在说什么都行。” 沈北川理直气壮地说:“她才过一次八岁。” “她过七岁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六岁的时候也是。” “那每年都只过一次嘛。” 宋清晚笑得不行。 生日那天是周末。沈北川一大早就出去买菜了。他现在厨艺比四年前好了不少,至少火锅底料能自己炒了,不用买现成的。 糖包九点才起来,蓬着头发从卧室出来,看到客厅已经布置好了。 气球是沈北川吹的,大小不一歪七扭八。彩带是他挂的,有一条明显贴歪了。桌上摆了一个蛋糕,这次没自己做,在外面定的,上面写着“糖包8岁快乐”。 “爸!”糖包眼睛一亮冲过去。 “别动蛋糕!等人来了再切!” “我就看!” 十点多安来了,方小乐也来了。两个小伙伴一进门就叽喳起来。 方小乐一见面就大嗓门喊:“糖包生日快乐!给你!”他递过去一个包装歪歪扭扭的盒子,里面是一个放大镜,“我爸说你喜欢看地图,这个看地图上小字特别清楚!” 糖包接过来笑得眯了眼:“谢谢小乐!” 安递过来一个小本子,封面画了两个小女孩手拉手:“这是我画的。给你的生日礼物。里面画了我们从幼儿园到现在所有一起玩的事。” 糖包翻了翻,看到了幼儿园那张画——两个小人坐在沙发上一个看门一个看窗等爸爸的画面。 “安你画得也太好了吧!” “嘿。” 程砚秋也来了,带了一套中国地理百科全书。她知道糖包现在对地图着迷。 “砚秋姐!”糖包抱着书开心得转圈,“谢谢!” 宋清晚和陆征也来了。陆征带了一箱酸奶,宋清晚带了一盆自己炖的排骨汤。 人到齐了,火锅开涮。 三个小朋友抢着涮肉丸子,方小乐一个人吃了八个。安吃得斯文文的,但也吃了不少。糖包当了半天小主人,给每个人夹菜。 “安多吃点!方小乐你别光吃肉丸子吃点菜!” 沈北川在旁边看着她指挥来指挥去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骄傲。 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能张罗了。 下午切蛋糕的时候大家让糖包许愿。 糖包闭上眼想了想,然后猛地睁开,大声说了出来。 “我许的愿望是,希望爸爸永远健康,希望所有人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沈北川愣了一下。 程砚秋看了他一眼。 陆征端着杯子喝水假装没注意到自己眼眶红了。 方小乐大喊:“不是说许愿不能说出来吗!说出来就不灵了!” 糖包不以为然地摇头:“我不怕。说出来让大家一起帮我实现。比自己一个人藏着管用。” 沈北川笑了。 蛋糕切了,每人一块。糖包把最大那块给了沈北川。 “爸你吃最大的。” “为啥?” “因为你最辛苦嘛。” 沈北川接过去咬了一口奶油,说:“不辛苦。有你在就不辛苦。” “油嘴滑舌。”宋清晚笑着评价。 下午小伙伴们走了以后,家里安静下来。糖包坐在沙发上翻安送的那本小画册,看得特别认真。 沈北川收拾完厨房出来,坐到她旁边。 “今天开心吗?” “超开心。”糖包头也没抬。 “八岁了。大姑娘了。” 糖包这才抬起头,很正经地看着他:“爸,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最近在网上看到了那个纪录片。就是那个叫'兄弟丢了得找回来'的。” 沈北川的表情微变了一下:“你看了?” “嗯。看了两遍。”糖包的语气很平静,“里面最后那双画的手是我的对不对?” 沈北川没否认。 “爸,我现在知道小时候唱的那些歌是什么意思了。我以前觉得是帮哥们找回家的路。现在我知道了,是帮他们的家人画上句号。” 沈北川看着她,没说话。 糖包翻了一页画册,指着上面一幅画说:“你看,这是安画的我们两个坐在沙发上等你回来那天。” 画上两个小人,一个看门一个看窗。 “我那时候才三岁多。”糖包说,“但是我记得那个感觉。等人的感觉。很怕,很想,很盼。” 她合上画册看着沈北川:“所以那些奶奶爷爷等了几十年的感觉,我能想到一点。” 沈北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糖包说了今天第二个让他心里翻江倒海的话: “爸,我三岁半的时候做了一件事。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我觉得很骄傲。但我更骄傲的是你。” 沈北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糖包看他那个表情,笑了:“爸你别哭啊!今天是我生日!要开心!” “我没哭。”沈北川吸了吸鼻子,“眼睛进东西了。” “骗人。” “没骗。” 糖包凑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然后伸出小手在他眼角蹭了一下:“那这个是什么?” “汗。” “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汗?” “对。” “爸你真是个嘴硬的人。” 沈北川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一把她捞过来搂在怀里。 “行了行了,爸就是高兴。看着你长大了懂事了,高兴。” 糖包靠在他怀里,伸手摸了摸他左眉上方那道疤。 “爸,这道疤我小时候就认得。那天在走廊里我就是看到这个才认出你的。” “嗯。” “那时候你好瘦。跟竹竿一样。” “有那么夸张吗?” “有。比竹竿还瘦。宋阿姨后来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你才胖回来的。” “那叫恢复体重。” “就是胖了嘛。” 沈北川捏了她一下:“你现在越来越贫了。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呗。” 两个人靠在沙发上闹了一会儿。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染成暖黄色的。 糖包突然安静下来,小声说:“爸。” “嗯?” “你说那三十六首歌,我现在还全部记得。你信不信?” 沈北川的身体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她:“真的?” 糖包坐直了身子,闭上眼,张嘴就唱了第一首:“月亮走呀我也走,北纬三十八度九。小溪弯呀弯,东经一百二十六度三。哥走了很远的路,走到了好冷好冷的地方…” 一字不差。 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沈北川听着这个旋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五年前糖包唱这首歌的时候还是个奶声奶气的小团子,连坐标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八岁了,声音清脆了,吐字清楚了,也知道了每一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但歌还是那首歌。一个字都没变。 糖包唱完一首睁开眼看他:“信了吧?” 沈北川点头:“信了。” “第二首要不要听?” “不用了。”沈北川笑着按住她的嘴,“爸知道你记得。三十六首你全记得。” “那当然。”糖包骄傲得扬起下巴,“爸教的东西,糖包一辈子都不会忘。” 沈北川看着她这个表情,跟三岁半时候在军区门口仰着小脸说“糖包记得”的样子重叠了。 五年了。 她从三岁半长到了八岁。 从那个背着旧书包独自走进军区大院的小团子,长成了一个自信大方的小姑娘。 她还是那个糖包。 记住了一切的糖包。 沈北川伸手把她重新搂过来,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糖包。” “嗯?” “谢谢你。” “谢什么呀?” “谢你记住了那些歌。谢谢你把它们唱给了那些叔叔听。谢谢你帮那些哥哥找到了回家的路。” 糖包想了想说:“爸你不用谢我。你教我的时候说过的嘛,让我去找穿绿衣服的叔叔。我就去找了。你说他们会带哥哥们回家。他们真的带回来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而且,糖包最想谢的人是你。” “谢我什么?” “谢你回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 夕阳一点一点移过去,从暖黄色变成橘红色。 糖包趴在沈北川怀里,声音小的:“爸,今天是我过的最好的生日。” “比去年好?” “比每一年都好。因为今年我终于全部都懂了。” “懂了什么?” “你当年做的事有多了不起。懂了那些歌有多重要。懂了等待有多苦。也懂了找到有多值。” 她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沈北川的眼睛。 “爸,我长大以后要接你的班。” 沈北川没有说“你还小”。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跟八年前他对着一岁多的小婴儿唱歌时一样认真。 “好。”他说,“如果你到时候还想,爸支持你。” 糖包使劲点头:“我一定还想。”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沉下去了。客厅里暗了一些,但暖意还在。 沈北川起身去开灯,糖包在后面喊了一句。 “爸!” “嗯?” “八岁的糖包跟你保证,三岁半时候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以后要做的事,我也一定能做到。” 沈北川站在灯开关旁边,回头看着沙发上那个认真的小人儿。 灯亮了。 他笑了。 “我信你。” 第201章 这记忆力,怕不是要上交国家 沈北川第二天就把这事跟程砚秋说了。 不是他大嘴巴,是这事真的太让他意外了。 五年了。整五年。 糖包现在八岁了,那些歌是她三岁半之前学的,中间隔了这么久,她居然还能一字不差地唱出来。 程砚秋听完后第一反应是不信。 “不可能吧?五年了?连坐标数字都记得?” 沈北川说:“我昨晚让她唱的第一首,跟当年录音一模一样。一个字一个数都没错。” 程砚秋坐不住了,当天下午就跑到沈北川家来了。 糖包放学刚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呢,看到程砚秋坐在客厅就乐了。 “砚秋姐!你怎么来了!” 程砚秋冲她招手:“来,姐想听你唱歌。” 糖包把书包一扔,蹦到沙发上坐好:“唱哪首?” “你随便唱一首。第十七首行不行?” “行啊。” 糖包眨了眨眼,没有任何犹豫就开口了:“风吹过呀吹过来,北纬四十二度七。草儿弯呀弯,东经一百一十九度四。哥骑着马走了好远好远,走到了好大的草原上……” 程砚秋拿着手机在录音,同时对照着当年的记录文件看。 一字不差。 “再来一首?第二十九首。” “好。”糖包清了清嗓子,“水深呀深,北纬十八度二。浪花白呀白,东经一百零九度六……” 还是一字不差。 程砚秋让她连着唱了五首,每一首都跟五年前的录音完全吻合。 她放下手机,看着糖包的眼神都变了。 “糖包,你平时背课文也这么快吗?” 糖包想了想:“差不多吧。看两遍基本就能背了。数学公式看一遍就记住了。” 程砚秋转头看沈北川,嘴巴张了半天才说出话来:“这孩子的记忆力是天赋级别的,你知道吧?” 沈北川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锅铲,点了点头:“我这阵子也发现了。她学校考试从来不用复习,老师讲过一遍的东西她全记得。”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我又不是要把她送去参加什么记忆力比赛。” 程砚秋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种能力如果好培养的话……” “培养什么?”沈北川打断她,“她现在过得挺好的,上学、交朋友、正常长大。我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程砚秋还想说什么,糖包在沙发上举手了。 “姐,你们在说我是不是?” 程砚秋被她逮了个正着,有点尴尬:“嗯……姐就是觉得你记忆力特别好。” 糖包歪着脑袋想了一下:“那不是正常的吗?我同学们记不住东西吗?” “呃……大部分人没有你记得这么清楚。尤其是数字。” 糖包“哦”了一声,没什么大反应,反而转头问沈北川:“爸,晚上吃什么?” “红烧排骨。” “耶!” 糖包蹦下沙发去洗手了,完全不在意刚才的对话。 程砚秋看着她跑走的背影,小声对沈北川说:“你不觉得应该让专业的人评估一下吗?万一是那种特殊记忆能力……” 沈北川把锅铲换了个手拿:“砚秋,你听我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糖包三岁半就替我扛了那么重的东西。她现在好不容易过上正常小孩的日子了。我不想因为什么天赋不天赋的,又把她推到聚光灯下面去。” 程砚秋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是我想多了。” 沈北川摇头:“你没想多。你是关心她。我知道。但是让她正常长大,比什么都重要。”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糖包洗完手跑过来扒着厨房门看。 “爸!排骨可以多放点糖吗!” “放多了齁得慌。” “不会的!糖包就喜欢甜的!” “你名字里带糖就够甜了。” “那不一样嘛!” 程砚秋看着这对父女拌嘴的样子,突然就笑了。 也对。管什么天赋不天赋的。这孩子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好。 她收起手机准备走,糖包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她。 “姐!留下来吃饭呗!我爸做的红烧排骨可好吃了!” 程砚秋本来想走的,但看着糖包那张笑脸,摆了摆手说好。 吃饭的时候糖包话最多,一会儿讲学校的事,一会儿问程砚秋办公室最近有没有新的哥哥被找到了。 程砚秋说有,上个月又找回来三位。 糖包高兴得筷子都拿不稳:“真的!太好了!” 沈北川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先吃饭,别光顾着说话。” “我可以边吃边说嘛。” “你每次边吃边说都呛到。” “才没有!” 话音刚落,糖包就被一粒米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北川端起水杯递过去,脸上写着“你看吧”三个字。 糖包接过水猛灌了两口,红着脸嘟囔:“意外。纯属意外。” 程砚秋笑得快从椅子上滑下去。 晚上程砚秋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沈北川说了最后一句话。 “北川,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糖包记忆力的事。但是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这孩子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差。” 沈北川点头:“我知道。” 程砚秋走了以后,糖包在屋里喊他。 “爸!你过来!” 沈北川走进去,看到糖包趴在床上,面前摊着安送的那本小画册。 “怎么了?” “爸你看。”糖包指着画册里一页,“这是安画的我第一天到军区的样子。” 沈北川凑过去看。画上一个小小的人,背着个大书包,站在一个大门前面。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那是糖包。 “安说那天她在窗户上看到我的。说我好小一只。” 沈北川看着那幅画,喉咙动了动。 糖包翻过一页:“这是我第一次唱歌那天。” 画上一个小人张着嘴巴,周围一圈大人,每个大人的眼睛旁边都画了水滴。 “安说那天好多叔都哭了。她问她爸为什么哭,她爸没回答。” 沈北川伸手摸了摸那幅画。 糖包抬起头看他:“爸,我那时候真的好小啊。” “对。才这么一点。”沈北川比了个高度。 “但是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 糖包笑了,很满足的那种笑。 她合上画册,翻了个身钻进被子里。 “爸,给我唱首歌呗。不是那三十六首。就普通的。” 沈北川愣了一下:“唱什么?” “随便。你以前哄我睡觉唱什么就唱什么。” 沈北川想了想,清了清嗓子,低声唱了起来。不是那些带着坐标的歌,就是一首最普通的摇篮曲。 糖包闭着眼,嘴角带着笑,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沈北川给她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时候他想,程砚秋说的对,这孩子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差。 但他更希望的是,不管她做什么,都是开心心的。 第202章 四年,三百六十二个名字 项目四周年的总结会开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会议室不大,坐了二十多个人,有正式编制的也有志愿者代表。沈北川坐在最前排,程砚秋站在投影幕前面汇报数据。 “截止本月底,'英烈归途'项目累计确认并找回失踪英烈三百六十二位。” 大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362。 底下有人轻轻鼓了掌,程砚秋摆手让大家先听完。 “覆盖时间跨度从1937年到1998年,涉及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中印边境冲突、对越自卫反击战及和平时期各类任务。全国三十二个省份均有志愿者参与搜索工作。” 她翻了一页PPT。 “这一年我们处理了四十七个案例,比去年多了十五个。其中有三个跨境协作案例,两个涉及翻案平反。” 小孙在旁边补充:“数据库目前收录待核实线索还有四百二十条。” “四百二十条?”老刘吹了声口哨,“够我们干十年的了。” 程砚秋笑了一下:“所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汇报完了以后陆征让沈北川说两句。 沈北川站起来,他现在站在人前面不像以前那么别扭了,但还是不太会说场面话。 他想了想开口:“我讲短点。” 底下有人笑了。 “四年前这个项目刚成立的时候就我们几个人,挤在一间小办公室里。程砚秋每天加班到半夜,小孙的数据库崩了三次,老刘翻档案翻得腰间盘突出。” 老刘举手:“现在也突出。” 大家笑了。 沈北川也笑了一下,接着说:“我以前一个人在山里走了三年,觉得这辈子可能走不完这条路。但是现在看你们,几百个人一起走,一年能顶我十年。” 他停了一下。 “三百六十二个人回家了。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大,但是对比名单上还剩的那些名字,还远不够。” 他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所以我们不能停。还有人在等着。只要还有人在等,我们就得继续找。”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程砚秋带头拍的,拍得最用力。 会后大家在办公室吃了个简餐。陆征带了两箱啤酒来,说庆祝一下。 沈北川不太喝酒了,拿了一罐但只喝了两口。 陆征靠过来碰了一下他的罐子:“怎么不喝了?” “晚上还得回去陪糖包写作业。喝多了她嫌我嘴臭。” 陆征笑得差点把啤酒喷出来:“你现在活成什么样了?让你以前队里那帮兵看到都不敢认。” “那又怎样。”沈北川不在意地说,“当爸比当兵累,但值。” 程砚秋端着杯饮料走过来,站在两人旁边。 “你们俩聊什么呢笑这么大声。” “聊北川怕女儿嫌他嘴臭。” 程砚秋也笑了。 然后她正经起来,对沈北川说了一句:“四年了,你变了很多。” 沈北川看她:“哪里变了?” “以前你像座山。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谁都靠不近你。”程砚秋想了想措辞,“现在你像条河。愿意让别人靠近了,也愿意让别人帮你分担了。” 沈北川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 过了一会儿他说:“可能是因为有人等我回家了。回家有盏灯亮着,就不那么拧巴了。” 陆征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但那个力道,沈北川懂。 七点钟沈北川准时离开了办公室。 程砚秋在后面喊他:“哎!蛋糕还没切呢!” 沈北川头也没回地摆摆手:“你们吃。我得回去了。” “至于吗?回去也就是看作业!” “不是看作业。今天糖包说要给我做手工贺卡。” 程砚秋无语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头对陆征说:“他现在眼里除了糖包还有别人吗?” 陆征喝了口啤酒:“没有了。认了吧。” 程砚秋也认了。反正沈北川开心就行。 四年了。从一个人、一个孩子、三十六首歌开始。到今天二十多个正式成员、三百多名志愿者、三百六十二位英烈回家。 这棵树长得够大了。但还会继续长。 程砚秋年底写述职报告的时候,在最后加了一段话。 她写的是:“这个项目的起点是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和三十六首儿歌。四年后的今天,它已经变成了一项全军协同的事业。但不管规模变得多大,我们做的事情本质没变,就是帮人回家。只要还有一个名字留在失踪名单上,我们就不会停。” 写完以后她自己看了一遍,觉得有点矫情。但想了想还是没删。 因为是真心话。 沈北川到家的时候糖包已经把贺卡做好了,歪扭扭剪了一堆五角星贴在上面,中间写了一行字。 “爸辛苦了,项目四周年快乐!” 旁边还画了一个火柴人,长手长脚的,脸上一道疤。 “这是我?”沈北川指着火柴人问。 “对呀!像不像?” “你这画功四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哼!爸你做的蛋糕四年了也没长进呢!上次做的那个还塌了!” “那是意外。” “我画不好也是意外。”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沈北川把贺卡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跟那幅裱起来的“哥们回家了”挂在同一面墙上。 一面墙,两件宝贝。 一件是三岁半时候的。一件是八岁的。 以后还会有更多。 第203章 方小乐:我好像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方小乐最近有点奇怪。 糖包第一天觉得是他发烧了,因为他上课不说话,下课也不来找她。第二天觉得可能是他妈骂他了,方小乐被骂了就会消停两天。第三天她忍不住了。 数学课下课,糖包直接走到方小乐桌前拍了一下他的桌子。 “方小乐你最近什么毛病?躲我三天了。” 方小乐吓了一跳,笔都掉了。他抬头看糖包,脸突然红了。 “没,没有啊。我没躲你。” “你骗谁?以前每天下课第一个跑我这来,现在看到我就绕道走。是不是我得罪你了?” 方小乐使劲摇头:“不是不是!真不是你得罪我!” “那你到底怎么了?”糖包叉着腰,气势十足。 安在旁边趴着看热闹,她觉得方小乐这几天确实反常,不过她没糖包那么急性子,不会直接去质问人。 方小乐纠结了半天,最后一咬牙,从书包里翻出来一张纸。 那是一张打印的截图,纪录片最后一个画面。一双小手在画。 糖包看到那张纸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方小乐的声音压得很低,凑近了说:“糖包,这个是你吧?” 糖包没说话。 方小乐又说:“我前天看电视重播了那个纪录片。看到最后那个画面我就觉得那双手好眼熟。然后我仔细看了看,那个手小拇指旁边有一颗痣。” 他伸手指了一下糖包的右手。 那颗小痣就在那里。 “我看了好多遍,确定是一样的位置。”方小乐说完以后忐忑地看着糖包,像是做了亏心事一样。 糖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 “如果是呢?” 方小乐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嘴巴张得老大:“真的是你!我就知道!我就说嘛!” “嘘!”糖包赶紧捂他嘴,“你小声点!” 方小乐被她捂得说话呜的,使劲点头表示明白了。 糖包放开手,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到这边,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发现的?” 方小乐激动地搓手:“就是那颗痣!我天跟你一个班坐你后面,你举手我都能看到。一看那个纪录片我就觉得那手我认识。” 糖包无语地看着他:“你的观察力用在学习上我们班早就不是倒数了。” 方小乐完全不在意被嘲:“糖包你也太厉害了吧!那个纪录片里说找到了好多好多英烈,是你帮忙找到的?你那时候才三岁!我三岁的时候还在……” “尿裤子。”糖包替他说了。 “我要说的是玩泥巴!”方小乐涨红了脸,“你能不能别老提那个!那是幼儿园的事了!” 安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方小乐转头:“安你也知道?” 安摇头:“我不知道什么。” 她确实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两个人的对话太好笑了。 方小乐又转回来看着糖包,眼神里全是崇拜。他这个人吧,平时大咧咧的,但是对糖包的崇拜那是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了,现在更是达到了巅峰。 “糖包,你是我认识的最了不起的人。” 糖包被他认真的样子搞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偏过头说:“行了行了别肉麻了。” “我不是肉麻!我是认真的!” “好你认真的。”糖包看着他,“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 “不准跟任何人说。” 方小乐拍着胸脯:“打死我都不说!你放心!方小乐这条命都是你的!” “谁要你的命。”糖包翻了个白眼,“正常说话就行了。” 方小乐使劲点头,表情郑重得像在宣誓。 然后他突然又凑近了一点,声音更小了:“那你能不能跟我讲那个时候的事?你真的是一个人去的军区?你那时候害不害怕?” 糖包想了想:“说实话我不太记得害不害怕了。我就记得我爸跟我说去找穿绿衣服的叔叔,我就去了。” “天,你三岁就这么勇。”方小乐的眼睛都在发光。 上课铃响了。方小乐赶紧把那张纸塞回书包里,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但是整节课他都在偷偷回头看糖包,那个眼神要多崇拜有多崇拜。 糖包被他看得烦了,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举起来给他看。 “看黑板!” 方小乐赶紧转过头去。 放学的时候沈北川来接糖包。方小乐看到沈北川的眼神也不一样了,那种“天哪这是那个在山里走了三年的男人”的眼神。 他特别大声地喊了一句:“糖包爸好!” 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大声。 沈北川看了看他,觉得这小子今天有点反常,但也没多想,点了点头算回应了。 回家的路上糖包跟沈北川说了这件事。 “爸,方小乐认出来了。纪录片里那双手。” 沈北川脚步顿了一下:“他怎么认出来的?” “他说我手上那颗痣。” 沈北川低头看了一眼糖包的右手。那颗小痣确实挺明显的。 “你怎么回的?”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但他猜对了我也没骗他。我让他保密了。” 沈北川想了想:“方小乐这孩子嘴严不严?” 糖包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他嘴不严。但如果是我让他保密的事,他会严。” “你确定?” “确定。他别的事不靠谱,但答应我的事从来没食言过。” 沈北川点了点头:“行。那就先这样。他要是说出去了你告诉我。” “不会的。”糖包很笃定。 走了几步她又说:“爸,方小乐说我是他认识的最了不起的人。” 沈北川看她:“你怎么想的?” 糖包摇了摇头:“我不觉得我了不起。我那时候就是听你的话去做了。真正了不起的是你。” “又夸我。” “就是实话嘛。” 父女俩牵着手往家走。路过那个冰淇淋店的时候糖包照例仰头看了一眼。 沈北川没等她开口就说了:“走吧,买一个。” “耶!爸你最懂我了!” “少来。就是买个冰淇淋,别搞得多大恩情似的。” “大恩不言谢!” 沈北川被她气笑了。 方小乐从那以后对糖包更好了。好到了一种全班都看得出来但他自己觉得很隐蔽的程度。 每天帮糖包打水。帮糖包搬椅子。帮糖包拿外套。如果有人说糖包一句不好听的,方小乐第一个跳起来。 安看着方小乐这个样子,私下跟糖包说:“他是不是把你当什么大英雄了?” 糖包叹了口气:“别提了。我让他正常点,他说他已经很正常了。” 安笑得趴在桌上:“他那个样子叫正常?昨天体育课你跑步他在旁边喊加油喊得比体育老师都大声。” 糖包扶额:“我真后悔让他知道了。” 但其实她心里不是真的后悔。方小乐这个人虽然大咧咧的、嗓门大、有时候犯傻,但他是真的靠得住。答应了保密就是保密,一个字都没跟别人提过。 有一天另一个同学问方小乐:“你干嘛对糖包那么好?” 方小乐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对好朋友好不是应该的吗!” 那同学撇嘴:“你对安就没这么好。” 方小乐卡壳了两秒,然后大声说:“安是女生我不方便!糖包也是女生但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方小乐张了张嘴,差点说漏。他硬生把话咽回去,憋出一句:“就是不一样!你别问了!” 那同学觉得方小乐有病,不问了。 糖包在后面听到了全程,在本子上画了个方小乐的简笔画,旁边写了四个字:“嘴严,脑子不太行。” 然后她撕下来揉成团扔方小乐后脑勺上。 方小乐回头,糖包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方小乐嘿笑了,也不知道她夸他什么,反正她竖大拇指就是夸他。 这个秘密就这样在三个人之间安静地存在着。方小乐守口如瓶,安什么都不知道,糖包继续过她正常的小学生活。 只是偶尔,方小乐会在放学路上突然冒出一句:“糖包,你真的好厉害。” 糖包就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说了八百遍了。” “那我说八百零一遍。” “你烦不烦!” “不烦!” 两个人吵闹闹地走在放学路上,和所有普通的八岁小孩一模一样。 没有人知道其中一个,三岁半的时候做了一件震动全军的事。 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她自己知道就够了。 第204章 安爸回来了,我又想起那天的走廊 周四放学的时候安的妈妈来接的,不是平时的奶。 安一看到妈妈就知道有事。 “妈你怎么来了?” 安妈笑得合不拢嘴,蹲下来搂住安的肩膀:“宝贝,爸回来了。” 安整个人愣了两秒。 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真的?” “真的。刚到的。现在在家等你呢。” 安书包都顾不上背好就往校门口跑。安妈在后面喊她慢点,她根本听不见。 糖包正好也在校门口等沈北川。她看到安飞奔出去的样子,又看到安妈在后面笑着追,马上就猜到了怎么回事。 安爸回来了。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安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沈北川到了以后看到糖包站在那里发呆,弯腰问她:“想什么呢?” “安的爸回来了。” “哦,是吗?那挺好的。” “嗯。” 糖包牵着沈北川的手往回走,走了几步才说:“爸,我想起来我那天在走廊里看到你的时候了。” 沈北川低头看她。 糖包的声音轻的:“就是我先看到那道疤,然后我就跑了。我使劲跑,觉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就想扑到你身上。” 沈北川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糖包又说:“安刚才跑的样子跟我那时候一模一样。” “你看出来了?” “当然看出来了。那种感觉我比谁都懂。” 父女俩走了一段路,糖包突然说:“爸,明天我能去安家玩吗?我想看她爸。” “为什么想看她爸?” “就是想看看。看他回来是什么样子。”糖包顿了一下,“有时候我会忘记你刚回来那天是什么样了。但是看到别人的团聚,我就又想起来了。” 沈北川的脚步慢了一拍。 “你想去就去。” “嗯。” 第二天是周五,放学后糖包去了安家。 安爸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穿了一件便装,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安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跟个小考拉一样。 糖包进门的时候安爸站起来打招呼:“你就是糖包吧?安天念你。” “叔叔好。”糖包很大方地笑了。 安从她爸身上滑下来,拉着糖包的手让她坐。 “糖包你看!我爸回来了!”安的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得脸都发光。 糖包说:“我看到了。恭喜你呀安。” 安爸给两个小姑娘削了苹果。他手法利索,一圈不断的果皮,看得出来是受过训练的人。 糖包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叔叔,你在外面想安吗?” 安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天想。做梦都想。” “那你想她的时候怎么办?” 安爸摸了摸安的头说:“看照片。安她妈每个月给我寄照片。我攒了一抽屉。” 安插嘴:“我也想爸!我每天晚上跟月亮说晚安的时候都说'顺便帮我跟爸说晚安'。” 安爸的眼圈红了。他把安搂过来亲了一口脑门:“我闺女。” 糖包看着这一幕,心里暖的,也酸的。 她想起自己三岁半那年,没有照片可以看,没有月亮可以传话。只有三十六首歌,和爸说的那句“去找穿绿衣服的叔叔”。 她那时候其实不确定爸爸还能不能回来。但她还是去了。 因为爸爸让她做的事,她答应了就要做到。 安拉着她去房间里玩了一下午。安兴奋得话说个不停,一会儿讲爸爸给她带了什么礼物,一会儿讲爸爸昨天晚上抱着她看电视看到睡着了还不松手。 糖包全程认真听着,时不时应两句。 安说着说着突然停了,看着糖包问:“糖包,你小时候等你爸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糖包想了想说:“差不多吧。就是很怕,但也很信。” “怕什么?” “怕他不回来了。” 安小声说:“我也怕过。有一段时间我做噩梦到我爸回不来了,吓醒了哭了好久。” 糖包拍了拍她的手背:“但是他回来了呀。” 安使劲点头,笑了:“嗯!回来了!” 傍晚沈北川来接糖包。安爸在门口送他们,两人对视了一下。 安爸认出了沈北川。他在部队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立正站好,微点了一下头。 沈北川也点了点头。两个当过兵的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回家路上糖包牵着沈北川的手,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爸,我以后如果有了自己的家,你是不是就不用每天等我了?” 沈北川低头看她:“你八岁就想搬出去了?” “不是!我就是说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你哪也不许去,在家待着。” 糖包笑了:“知道了。” 走了几步她又说:“爸,今天看到安和她爸的样子,我又想起你回来那天了。” “嗯。” “我那天哭得特别凶。” “嗯。我也哭了。” “你哭得比我还凶。” 沈北川不承认:“没有。我就流了几滴。” “骗人。你整个肩膀都在抖。走廊里所有人都看到了。” 沈北川轻咳了一声:“那是因为你太重了,抱得胳膊抖。” “我那时候才三十斤!” “三十斤也重。我受着伤呢。” 糖包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嘴硬。” 沈北川笑了。 到家了以后糖包去洗手,沈北川站在玄关换鞋。他看到鞋柜上面放着一张照片,那是糖包四岁生日时候拍的全家福。他、糖包、宋清晚、陆征都在。 那时候糖包刚到他身边不久,瘦小的,笑起来还有点怯。 现在她八岁了。不怯了。什么都不怕了。 “爸!你愣在那干嘛!来帮我挤牙膏!” “你八岁了还不会挤牙膏?” “我会!但是你挤的量刚好!我自己挤不是多了就是少了!” 沈北川摇着头走向卫生间。 最普通的晚上。最普通的父女日常。 但他每一天都觉得,这种普通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奖赏。 那天晚上糖包写完日记趴在桌上,沈北川凑过去看了一眼。 日记上歪扭写着:“今天去安家了。安的爸回来了。安特别特别开心。我看着安扑到她爸怀里的样子,想起了我自己。我们都很幸运。因为我们的爸爸,都回来了。但是有很多小朋友没有这么幸运。所以长大以后,我想做那个帮别人的爸爸回来的人。” 沈北川看完以后没吭声,把日记本合上放好。 糖包已经上床了,在被窝里露出一张小脸。 “爸,明天你能来学校接我吗?” “我每天都来接你。” “那就好。”糖包缩进被子里闭上眼,“晚安爸。” “晚安。” 沈北川关了灯走出去。 走廊的灯还亮着,照着那面挂了画的墙。三岁半的画,八岁的贺卡,中间还有一张全家福。 一面墙就是半部人生。 他想,以后这面墙上还会挂更多东西。糖包十岁的、十二岁的、十八岁的。每一年都是新的。 每一年他都在。 这是他对她的承诺,这辈子唯一不会打折扣的承诺。 第205章 八岁小孩把全班讲哭了 学校搞了个“红色传承”主题活动,每个班出一个代表讲红色故事。 林老师下课后把糖包留了下来。 “糖包,你留一下,老师跟你说个事。” 糖包背着书包走到讲台前,仰头看她:“林老师什么事?” 林老师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学校有个讲故事比赛,每个班出一个人。老师想让你去。” 糖包眨眼:“讲什么故事?” “红色故事。英雄的故事。”林老师看着她,“你愿意吗?” 糖包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一会儿,问:“我可以讲我知道的吗?” “当然可以。你想讲什么?” “我想讲一个叔的故事。他叫陈卫国。” 林老师心里一动。她知道这个名字。纪录片里出现过。 “好,你回去准备一下,周三班会课上讲。” “好。” 糖包回到家以后一反常态没有先写作业,而是翻出了一个旧本子,趴在桌上写写画画。 沈北川从厨房探出头:“作业呢?” “等一下,我在准备东西。” “准备什么?” “学校让我讲故事。我在写稿子。” 沈北川擦着手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面歪扭地写着“陈卫国”三个字,后面跟着一行拼音。 他的手顿了一下。 “你要讲他?” “嗯。”糖包抬头看他,“可以吗爸?” 沈北川沉默了几秒,然后坐到她旁边:“可以。但是不要提你自己,也不要提那些歌。就讲他的事。行不行?” “我知道。我就讲他的故事,不讲我的。” “那爸帮你理一理?” 糖包立马把本子推过去:“帮我看我写得对不对。” 沈北川看着她写的那些句子,有的通顺有的不太对,但意思都是对的。她记得陈卫国的事,记得很清楚。 “这里不太对,他不是二十二岁,是二十三岁。” “哦,我记错了。”糖包赶紧改。 “还有这里,他妈不是等了'好多年',是等了十二年。你要说具体的数字,这样别人听着才有感觉。” “好。十二年。”糖包认真地写下来。 父女俩在桌前坐了一个多小时,把稿子理顺了。糖包自己念了两遍,觉得差不多了。 “爸,你觉得我讲得好吗?” “你先给我讲一遍,我当观众。” 糖包站起来,把本子放在身后,清了清嗓子。 “有一个人,他叫陈卫国,二十三岁那年接到了一个任务…” 她讲了五分钟。声音清清脆的,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技巧,就是一句一句平铺直叙地说。 但当她说到“他的妈在家门口等了十二年,每天都摆一双鞋在门口,因为她怕儿子回来找不到家”的时候,沈北川的喉结动了一下。 糖包讲完了,看着他:“怎么样?” “挺好。”沈北川的声音有点哑,“就这么讲。” “你是不是感动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灯太亮了,刺眼。” 糖包笑了,跑过去抱了他一下:“爸你就是感动了嘛。” 周三班会课。 林老师让糖包上台。全班三十多个小朋友都看着她。 糖包没有拿稿子,就那么站在讲台前面。她穿了一件白色T恤,扎着马尾辫,看起来跟平时上课没什么两样。 “大家好,我今天讲一个人的故事。他叫陈卫国。” 教室里安静下来。 “陈卫国二十三岁的时候是一名军人。有一天他接到了一个任务,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跟他妈说,妈我走了,很快回来。” 糖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但是他没有回来。” “他妈等了一年,没回来。等了两年,没回来。等了五年,还是没回来。” “她每天在门口摆一双鞋。是他的鞋。她怕他回来了找不到家的门在哪。” 教室里有小朋友开始不动了,盯着糖包听。 “有人跟她说,别等了,你儿子可能不在了。她不信。她说他答应我回来的。他从小就不骗人。” “她等了十二年。” 糖包停了一下,看着台下的同学们。 “十二年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从我们出生到现在再加四年。那么久。” 方小乐在下面听得嘴巴都张开了。安坐在第二排,已经开始揉眼睛了。 “后来有人帮她找到了他。他已经不在了。但是他回来了。他的骨头回来了。” 糖包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一点:“他妈抱着他的东西说了一句话。她说,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现在你回来了,妈不等了。妈能睡个安稳觉了。” 教室里很安静。 林老师站在门口,手捏着粉笔,指节发白。 糖包最后说:“陈卫国不是课本里的人。他是真实的。他有妈妈,有家。他为了保护别人去了很远的地方,然后就再也没能自己走回来。但是有人帮他回来了。所以他不是被忘记的。” “我讲完了。” 全班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方小乐第一个拍手,拍得震天响。其他小朋友跟着拍。安在擦眼泪,一边擦一边拍手。 林老师走上前,摸了摸糖包的头:“讲得非常好。” 糖包笑了一下:“我没讲好,有一个地方忘词了。” “不,你讲得比谁都好。” 放学的时候方小乐追上来:“糖包!你太厉害了!我都快哭了!” “你哭了吗?” “没有!男子汉不哭!”方小乐使劲眨了眨眼,“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安也凑过来:“糖包,你讲的那个陈卫国叔叔,是真的人吗?” “是真的。” “那他妈后来怎么样了?” 糖包想了想说:“她后来安心了。” 安点头:“那就好。” 晚上回到家,糖包跟沈北川说:“爸,我今天讲了。同学们都说好。” “是吗?紧张了没?” “一开始有一点。但是一讲起来就不紧张了。因为我在讲真的事,不用编,就不紧张。” 沈北川点头:“说真话永远比编故事容易。” “爸,林老师后来找我说,学校活动可能要让我再讲一次,给全年级听。” “你想去吗?” “想。”糖包很认真地说,“我觉得应该让更多人知道陈卫国叔叔。他不应该只有我们几个人记得。” 沈北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孩子比他想象中成熟太多了。 “那就去。” 糖包高兴地蹦了一下:“好!” 但沈北川心里还是有一根弦绷着。他怕这件事越来越大,怕糖包被太多目光盯上。 他还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林老师在办公室跟隔壁班的老师聊天。 隔壁班老师问:“听说你们班那个小女孩讲故事把全班讲哭了?” 林老师笑了一下:“不是全班。但确实有好几个孩子红了眼眶。” “那孩子是不是家里有当兵的?讲得那么真?” 林老师只说了一句:“她讲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没有多说别的。 但她心里知道,这个八岁的小姑娘讲出来的东西,比很多大人都有分量。因为那不是背出来的,是活过来的。 第206章 全区比赛?八岁的糖包说我去 事情发展得比沈北川想的快。 糖包在全年级讲了一次故事后,学校主任赵老师亲自找到了沈北川。 那天下午放学,赵老师在校门口拦住了来接孩子的沈北川。 “沈先生,耽误您几分钟。” 沈北川看了一眼赵老师胸前的工牌,点头:“您说。” “区里下个月有一个青少年爱国主题演讲比赛,我们学校要出一个代表。我跟几个老师商量过了,想让糖包去。” 沈北川没有马上接话。 赵老师接着说:“她上次给全年级讲的那个故事,效果特别好。好几个家长还打电话来问是不是真事。孩子们回去复述给家里人听,家长都说感动。” “比赛是什么形式?” “就是上台讲五到八分钟的故事。评委打分,有奖项。参赛的有十几个学校,大多是五六年级的学生。糖包年龄虽然小,但我们觉得她完全可以。” 沈北川沉默了一会儿:“我回去问她自己的意见。” “好的好的,不着急,您回去商量。” 晚饭的时候沈北川把这事跟糖包说了。 糖包正在扒饭,听完后筷子停在半空:“比赛?去区里?” “对。跟别的学校的哥哥姐姐们一起比。你年纪最小。” “讲什么?” “还是讲英雄的故事。你自己选。” 糖包想了想,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说:“我想去。” “为什么?” “因为上次讲完陈卫国叔叔的故事以后,好多同学来问我他的事。有个同学跟我说她以前不知道有人为了国家回不了家。她说她以后要对当兵的人说谢。” 糖包抬头看着沈北川:“爸,如果我去比赛讲了,是不是更多人能知道?” 沈北川放下筷子:“会。但是去比赛意味着更多人看到你。你确定?” “怕什么?”糖包理直气壮的,“我又不是讲我自己。我讲的是那些哥哥们。” 沈北川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丫头的倔劲真是跟他一个模子。 “行。那我同意。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许提你自己。不许提那三十六首歌。不许提爸爸做过什么。只讲英烈的故事。能做到吗?” 糖包想都没想就点头:“能。我本来就不想讲自己。我讲他们就够了。他们的故事比我的重要。” 沈北川看着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骄傲?心疼?都有。 “那这次你想讲谁?” 糖包放下筷子,认真想了好一会儿。 “我想讲张守义爷。就是张磊哥哥的太爷。” “为什么选他?” “因为他的故事里有十八个人。不是一个人孤零的,是十八个人一起的。我觉得一起的力量很大。” 沈北川点头:“好。那从明天开始我帮你准备。” “好!” 接下来一个星期,父女俩每天晚上都在准备这个演讲。 沈北川把张守义连长的故事从头到尾跟糖包说了一遍。十八名志愿军战士在山洞里坚守阵地,弹尽粮绝也没有后退一步。张守义最后在刺刀上刻了一行字留给后人。 糖包听得很认真,有些地方听了两遍才完全理解。 “爸,张守义爷爷刻那行字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吗?” “他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害怕?” 沈北川想了一下:“不是不害怕。是有比害怕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 “他想让后面的人记住,他们没有投降。” 糖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我懂了。” 稿子写了三版。第一版太长了,删。第二版有些地方说得太大人了,改。第三版糖包自己读了一遍,说可以了。 宋清晚帮她练了几次站姿和声音。 “糖包,你声音再大一点,台下坐着很多人呢。” “这样够大吗?” “再大一点点。对,就这个音量。” “好累啊干妈,说话这么大声好累。” “上台就那么几分钟,忍。” “好吧。” 方小乐知道了以后在学校追着糖包问:“你去比赛?那我能去看吗?” “应该可以吧,你问你妈。” “我一定去!我给你加油!我做个牌子举着!” 安也说要去。 糖包笑着说:“你们别喊太大声啊,把评委吓着。” 方小乐拍胸脯:“我控制!绝对控制!” 比赛前一天晚上,糖包有点紧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爸。” “嗯?” “你说那些哥哥姐姐都比我大,万一我讲得不如他们怎么办?” 沈北川坐在她床边:“你讲的是真事。真事不需要比别人好,只需要让人听进去就够了。” “但是万一我忘词了呢?” “你几时忘过词?你连三岁时候的歌都记得一字不差。” 糖包想了想也是,稍微安心了点。 “那万一评委不喜欢呢?” “评委是人,人听真话都会有感觉的。你就当给他们讲一个你知道的事就行了。不是表演,是说话。” 糖包点头:“好。那我睡了。” “睡吧。明天爸送你去。” “嗯。晚安爸。” “晚安。” 沈北川关灯出去的时候,听到被窝里传来一声小的深呼吸。 八岁的孩子,第一次要站在那么多陌生人面前。紧张是正常的。 但他不担心。 因为糖包讲的不是编出来的故事。是她生命里实在在经历过的一切。那些英烈,那些等待,那些团聚。别的孩子要背诵要演练,她只需要说出来就行了。 真实本身就是最大的力量。 第207章 评委哭了,糖包拿了第一 比赛那天是个周六。 沈北川一大早就起来给糖包煎了个鸡蛋,煮了碗面。糖包穿了一件白衬衫加蓝色百褶裙,头发扎成高马尾,干净净的。 “爸你觉得我好看吗?” “好看。” “你就说一个好看?” “特别好看。全场最好看。行了吧?” 糖包满意了,坐下来哗吃面。 宋清晚也来了,帮糖包别了一个小发卡。 “紧张不?” “有一点点。”糖包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小截的距离。 “那就对了。有一点紧张说明你重视。完全不紧张那叫不在乎。” “干妈你真会安慰人。” 宋清晚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比赛在区青少年宫。到了以后沈北川才发现参赛选手有十四个,大多数是五六年级的学生,个头比糖包高了整一个头。 签到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看糖包,又看了看报名表:“三年级?这是年龄最小的一个了吧?” 沈北川点头。 工作人员笑了一下:“加油小姑娘。” 糖包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候场区里糖包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沈北川蹲在她面前。 “怎么样?” “有点想上厕所。” “紧张的。去吧,我等你。” 糖包跑去上了个厕所回来,脸色好多了:“好了好了,不紧张了。” “你抽到几号?” “九。” “中间偏后。挺好。前面的人讲完了评委会疲,你出来正好提神。” 糖包被逗笑了:“爸你这是什么理论。” “特种兵的理论。” 比赛开始了。前面几个选手讲得都不错,有的讲董存瑞,有的讲黄继光,有的讲狼牙山五壮士。准备充分,声情并茂,有的还配了背景音乐。 糖包在后台听着,小声问旁边带队的林老师:“他们好厉害,还有音乐。” 林老师说:“你不需要音乐。你的故事本身就够了。” 轮到第九号了。 主持人报:“第九号选手,来自XX小学三年级的沈糖包同学,请上台。” 糖包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上了台。 她比讲台矮了不少,工作人员临时给她调了话筒的高度。台下坐了差不多一百多人,家长评委都有。 她扫了一眼观众席,看到了沈北川。他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对她微点了一下头。 糖包开口了。 “大家好。我叫沈糖包,今年八岁。我给大家讲一个真实的故事。” 她的声音清亮的,不大不小刚好。 “一九五零年冬天,有十八个叔被困在了一个山洞里。外面全是敌人。他们的子弹打完了,水也喝完了,吃的只剩最后一把炒米。” 台下有人坐正了身子。 “他们的连长叫张守义。他把最后一把炒米分给了其他人,自己没有吃。有人问他你怎么不吃,他说我不饿。” “但其实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糖包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的,像在跟人聊天。 “他们等了七天,没有人来救他们。第七天的晚上,张守义知道他们出不去了。” “他拿出他的刺刀,在刀上面刻了一行字。” 糖包停了两秒。台下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声音。 “他刻的是:吾儿若生当报国。” “意思是如果我有孩子,希望他也为国家做事。” “后来他们十八个人全部牺牲了。没有人投降。” 糖包的声音没有抖,但她的眼睛亮得不正常。 “七十三年以后,有人找到了他们。把他们送回了家。” “张守义没有儿子。但是他弟弟的孙子,后来当了兵。他替张守义完成了那个愿望。” “我认识他。他叫张磊。他穿着军装站得特别直的时候,跟他太爷在照片里一样。” 台下第三排,沈北川死抿着嘴唇。 “有人说他们等了七十三年没人管。但我觉得不是的。是找的人一直在路上。只是路太远了,走了很久。” “但最后还是到了。” 糖包最后说了一句:“他们守了七十三年。但他们从来没有被忘记。” “我讲完了。谢谢大家。” 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掌声爆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掌声,是真的用力在拍的那种。 评委席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在擦眼镜,旁边的女评委直接在用纸巾按眼角。 糖包鞠了一躬走下台,小跑到后台,林老师一把她搂住了。 “太好了糖包。太好了。” 糖包的手有点抖:“林老师,我有个地方说快了,是不是不太好?” “不,你每一句都刚好。” 比赛结束后评分。糖包坐在后台等结果,腿又开始晃了。 方小乐在观众席上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她笑着比了个OK回去。 最后主持人宣布结果的时候,念到一等奖:“第九号选手,沈糖包。” 方小乐直接从座位上蹦起来了,差点把前排阿姨的头发扇到。 安在旁边使劲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糖包上台领奖的时候,评委老爷子低头看着她说了一句:“小姑娘,你讲的是真事吧?” 糖包点头:“嗯。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老爷子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难怪。真话最动人。” 回家路上糖包举着那个奖杯,在后座上翻来覆去看。 “爸!一等奖!” “看到了。” “爸你骄傲吗?” “骄傲。” “那你夸我。” “沈糖包同学,你今天的表现,优秀。” “就这?部队表彰是不是也这个口气?” 沈北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比部队表彰还厉害。你把评委都讲哭了。” 糖包嘿笑了,把奖杯搂在怀里。 那天晚上她把奖杯放在书桌上,对着它看了好久,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张守义爷爷,你的故事好多人听到了。他们都记住你了。” 第208章 全网都在问那个讲故事的小女孩是谁 比赛视频是学校发到公众号上的。 本来也没指望有多大动静,就是完成个宣传任务。结果发出去当天晚上,林老师的手机就炸了。 先是家长群里有人转发:“这是我们学校的孩子?也太厉害了吧!” 然后被人搬到了短视频平台。 三天之内,播放量过了五百万。 评论区爆了。 “这个小女孩多大?讲得比好多大人都好。” “我哭了。不是那种被煽情哭的,是那种被真诚打到的哭。” “她说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信。那个眼神不是演出来的。” “太行山十八壮士的故事我知道,但被一个八岁小孩讲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孩子身上有股劲,怎么说呢,像是她真的见过那些人一样。” “有没有人觉得她很眼熟?不是脸,是那种气质…” 最后一条评论底下有人回复:“你是不是想说那个纪录片?” “对!就是那个感觉!” “别乱猜了,人家小孩子。” 糖包在学校火了。 走廊里有别的年级的学生指着她小声说:“那个就是去比赛拿第一名的那个。三年级的。” 有高年级的男生过来问她:“你讲的那个故事是真的假的?” 糖包说:“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讲的。” “你爸是谁啊?” “我爸就是我爸。”糖包不想多说,转身就走了。 方小乐在旁边护着她,挡住那群人:“问什么问?没看人家不想说吗?走。” 安也站出来:“就是,别烦糖包了。” 糖包被两个小跟班护着走了,心里觉得暖,但也有点奇怪的感觉。 晚上回家她跟沈北川说了这事。 “爸,有好多人来问我。我没说别的,就说是你讲的。” 沈北川点头:“你做得对。” “但是爸,有个高年级的哥哥说他看到视频了,说评论里有人在猜我是谁。” 沈北川皱了一下眉:“猜什么?” “我不知道,他没说清楚。” 沈北川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搜了一下那条比赛视频。 评论区确实有人在讨论。大多数是夸的,但有几条让他注意到了。 “这小姑娘该不会跟那个英烈归途纪录片有什么关系吧?” “别瞎说,人家就是个普通小学生。” “但你们不觉得她讲的方式很特别吗?不像是从课本上看来的。像是身边人的事。” 沈北川把手机放下了。 宋清晚那天也看到了视频,晚上来找他聊这事。 “北川,那个视频传得挺广的。要不要让学校删了?” 沈北川想了一会儿:“删了反而更引人注意。就放着吧。网上的热度过几天就下去了。” “你不担心?” “担心。但糖包没有露任何信息。她讲的张守义的故事是公开的,纪录片里也播过。没有人能光凭这个就确认她的身份。” 宋清晚点头:“那行。但你盯着点,别让事情闹大了。” “嗯。” 事情确实如沈北川判断的那样,热度在一周后慢慢退了。 但有一个人没有退。 一个做自媒体的博主,ID叫“军旅故事汇”,粉丝量还不小,专门做军事类内容的。他看到了糖包的视频后,发了一条长文分析。 标题是:“这个八岁小女孩背后,可能藏着一个更大的故事。” 文章里他罗列了几个“巧合”。 第一,糖包讲的张守义连长的故事,细节跟英烈归途纪录片里的完全一致,甚至有些纪录片没有提到的细节她也知道。 第二,糖包的学校位于A军区家属院附近。 第三,她说“我认识他”,指的是张磊。张磊是现役军人,不是随便一个小孩能“认识”的。 文章最后写了一句:“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纪录片里那双画的小手的主人。但我几乎可以确定,她跟英烈归途项目有直接的关系。” 这篇文章又引爆了一波讨论。 陆征先看到的。他直接给沈北川打电话。 “北川,网上有个博主在扒糖包的事。你看了吗?” “看了。” “怎么办?” 沈北川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先不动。他说的都是猜测,没有实锤。我如果出面声明反而坐实了。” “那就不管?” “不管。让它凉。” 陆征又问:“糖包那边呢?她知道吗?” “她不看这些。她才八岁,手机都不让她用的。” “行。那我让宣传科的马军盯着点,要是有记者来学校门口堵人,提前拦住。” “好。谢了。” 挂了电话沈北川坐了一会儿。 他其实心里不太平静。 糖包的身份保密了五年了。从她三岁半走进军区大门那天起,所有知情的人都很默契地守着这个秘密。 但糖包在长大。她会上学,会交朋友,会参加比赛,会站在人前面说话。她不可能一辈子藏着。 问题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让世界知道她的故事,这得是她自己的选择。 不是被别人扒出来的。 第二天他接糖包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看到了一个拿着相机的陌生人。 那人看到沈北川牵着糖包出来,举起了相机。 沈北川瞬间把糖包挡在身后,大步走向那人。 “你在拍什么?” 那人一看沈北川的眼神和架势,手抖了一下:“我就随便拍…” “删了。” “什么?” “我说把你刚才拍的删了。”沈北川的声音不大,但那种经过战场淬炼过的压迫感让那人后退了一步。 “好,删了删了。”那人手忙脚乱地删了照片,转身跑了。 糖包从沈北川身后探出头:“爸,那人谁啊?” “不认识。走吧,回家。” 糖包牵着他的手走,走了几步才说:“爸,是不是因为我比赛的视频,有人来找我了?” 沈北川低头看她。 糖包说:“我不傻的爸。林老师今天也跟我说了,让我最近注意安全。” 沈北川叹了口气:“你怕不怕?” “不怕。”糖包摇头,“我又没做坏事。” “对,你没做坏事。谁都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要来拍我?” “因为你的故事很特别。有些人想知道更多。” 糖包想了一会儿:“那我以后不参加比赛了?” 沈北川停下脚步,蹲下来平视她。 “糖包,爸不想让你因为这些事变得缩手缩脚。你想做什么就么。但是有些关于你小时候的事,等你再大一点,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说。现在不着急。好不好?” 糖包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但是爸,那些哥哥们的故事,我还是要讲的。”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自己。”糖包握了握拳头,“他们的事不能只有我们知道。得让更多人记住他们。这是对的事。” 沈北川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跟年龄完全不符的坚定。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一个三岁半的小团子背着旧书包独自走进军区大门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倔。 她答应了爸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而现在她答应了自己的事。 沈北川站起来,牵着她的手继续走。 “好。那就继续讲。但是答应爸爸,保护好自己。” “嗯!” 回到家糖包放下书包就去写作业了。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沈北川站在客厅里看了那面挂着画和照片的墙好久。 三岁半画的那幅“哥哥们回家了”。四岁生日的全家福。六岁的贺卡。八岁比赛的奖状。 一年一年的,每一格都是她在长大。 她不会永远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团子了。 有一天她会站在所有人面前,说出自己的故事。 只是那一天,得是她自己选的那天。 不是今天。 但会来的。 沈北川知道那一天总会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天到来之前,让她准备好,让她足够强大。 让她不管面对什么目光,都能像今天这样说出那句话。 “我又没做坏事。” 厨房里传来糖包的声音:“爸!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 “行。” “加个番茄蛋汤!” “行。” “再加个…” “别了。两个菜够了。你就一个人吃能吃多少。” “我在长身体!” 沈北川笑着摇头,去了厨房。 最普通的一个傍晚。外面有人在猜她是谁,网上有人在扒她的事。 但这个家里面,她只是一个嚷着要吃排骨的八岁小丫头。 这就够了。 第209章 程砚秋要结婚了,全办公室集体炸锅 那天早上程砚秋来上班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个戒指。 小孙第一个发现的。 “程姐!你手上那是什么!” 程砚秋下意识把手缩回去,但已经晚了。 王芳从工位上弹起来:“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戒指!那是戒指!” 老刘头都没抬:“少见多怪,人家姑娘戴个戒指怎么了。” 小孙急得直拍桌子:“刘哥你看那是戴在哪个手指上的!左手!无名指!” 老刘终于抬头了,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一眼,然后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圆了:“嚯。” 程砚秋脸都红透了:“你们上不上班了?一大早就八卦。” “不上了不上了。”王芳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快让我看看!哇,钻还挺大。谁啊?那个姓顾的教授?” 程砚秋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压不住的笑已经说明一切了。 王芳尖叫了一声:“真的是他!我就说那天他来送资料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你看!” “什么时候求的婚?”小孙凑过来。 “前天晚上。”程砚秋终于扛不住了,声音小的,“在他学校那个图书馆天台上。” “浪漫吗?” “还行吧。”程砚秋说完自己先笑了,“其实挺傻的。他紧张得把戒指盒掉地上了,滚了好远,两个人爬着去捡。” 全办公室都笑翻了。 沈北川是第二个到的。他推开门看到所有人围着程砚秋,先愣了一下,然后注意到她手上的戒指。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三秒。 “终于有人敢娶你了。” 程砚秋的脸从红变成黑的:“沈北川你说什么?!” “我说恭喜。”沈北川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顾磊那小子还行,至少有耐心。跟你这种工作狂过日子,没点耐心撑不住。” 程砚秋抄起一本档案册就要砸他。 王芳眼疾手快拦住了:“别!那是绝密文件!” 程砚秋放下档案册,用手指着沈北川:“沈北川,你等着。你闺女早晚有一天嫁人的时候我加倍还你。” 沈北川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二十年以后的事。” “也不一定,你看糖包多招人喜欢。” “程砚秋你再说一句试。” 全办公室又笑成一片。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征也来了。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进门就拍了拍程砚秋的肩膀:“好事。什么时候办?” “想年底。”程砚秋说,“但还没定。主要是工作忙。” 陆征看了沈北川一眼:“你大方点,给人家放个假去筹备婚礼。” 沈北川说:“我什么时候不大方了?想放假就放。” 程砚秋摇头:“不用,手上那个案子还没结。等结了再说。” 陆征叹气:“你看,你看看。你们这办公室的人是不是都有病?一个比一个轴。” 沈北川端着茶杯说了句:“彼此彼此。” 下午的时候沈北川叫程砚秋去了走廊。两个人站在窗户边,外面阳光正好。 沈北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本册子,精装的,封面上印着“英烈归途”四个字。 程砚秋接过来翻开。 里面是这四年来所有找到的英烈的照片,家属的感谢信摘录,搜索现场的记录。三百多页,每一页都整齐齐。 扉页上沈北川的字迹,写了一行话: “砚秋,谢谢你。没有你,这件事做不到今天。北川。” 程砚秋看了那行字好久,然后眼圈红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断续续做了两个月。”沈北川说,“本来想等你结婚那天当礼物送的,但想了想还是现在给你吧。怕到时候场面太正式你不好意思哭。” 程砚秋笑着骂他:“谁要哭了。” 但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她抱着那本册子,用手背使劲擦脸。 “沈北川,你知道吗。四年前你闺女唱第一首歌的时候,我就是个在档案室里坐冷板凳的小少校。要不是这件事,我可能一辈子就在那堆故纸堆里了。” “但你没有。” “是你给了我机会。” 沈北川摇头:“不是我。是那三十六首歌。是糖包。我只是个送信的。” 程砚秋破涕为笑:“你这句话说了八百遍了。” “因为是真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程砚秋擦干眼泪,把册子抱紧了。 “北川。” “嗯?” “我结了婚也不走。生了孩子也回来。这个事我要干到退休。” 沈北川嘴角动了动:“我知道。” “真的。你别以为我是说着玩的。” “我知道。你跟我一样轴。” 程砚秋笑了。她看着窗外照进来的光,心情特别好。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小孙他们已经开始商量凑份子给程砚秋买什么结婚礼物了。 老刘说买套锅具实用。 小孙说买个扫地机器人吧。 王芳说你们有没有品味,得买那种有纪念意义的。 沈北川坐在位置上听他们吵,没插话。 他在想,这个办公室从当初他和程砚秋两个人,到现在十几个人,以后还会更多。 这件事会越做越大。 但不管做多大,那个起点他永远记得。 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一首歌,一个坐标。 就是这么开始的。 临下班的时候程砚秋收拾东西准备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沈北川,顾磊说想请你吃个饭。就咱们三个。” “吃什么?” “他说你定。” “那行。让他准备好被我盘问。” 程砚秋翻了个白眼走了。 沈北川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 这丫头终于有自己的幸福了。挺好的。 第210章 缅甸那边来了一条线索,沈北川眼睛亮了 那条线索是通过外交渠道转来的。 小孙接到通知的时候还以为是常规文件,打开一看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沈中校!沈中校您过来看这个!” 沈北川从里间走出来:“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缅甸那边来的。当地居民发现了疑似中国军人的遗骸。有照片。” 沈北川接过平板看了一眼。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来那是一处山区洞穴,里面有人骨。关键是旁边的衣物残片,虽然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但制式特征还能辨认。 六十年代。 中国军人的制式。 沈北川的眼神变了。 “把这个调大。”他指着照片一角。 小孙放大了。那是一个金属扣件,形制跟六十年代解放军制服上用的一模一样。 “程砚秋在吗?” “她今天请假了,去看婚纱。” 沈北川拿出手机打了过去。 程砚秋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商场里。 “北川?怎么了?我这试衣服呢。” “缅甸那边来线索了。六十年代军人遗骸。你赶紧回来看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二十分钟到。” 程砚秋放下电话跟未婚夫顾磊说:“我得走了。” 顾磊已经习惯了:“去吧。婚纱下次再看。” 程砚秋冲他笑了一下,转身就跑了。 二十分钟后她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还穿着试婚纱时候的便装,头发也没来得及整理。 “照片给我看。” 沈北川把平板递给她。 程砚秋看了几分钟,然后去查档案库。 “六十年代援缅军事顾问。”她敲着键盘,“这个年代、这个区域,符合的只有一批人。1965年到1968年之间,我们向缅甸派遣过三批军事顾问组。” “失踪的呢?” “三人。”程砚秋调出了档案,“吴建设、孙德胜、马向阳。1967年最后一次通讯联络后失踪。当时的说法是在交战区域遭遇不明武装,下落不明。” 沈北川看着那三个名字。 “家属呢?” “我查。”程砚秋继续翻档案,“吴建设,河南人,当年三十二岁,已婚有一子。孙德胜,山东人,二十八岁,未婚。马向阳,四川人,三十五岁,已婚有二子。” “现在家属还在吗?” “得联系当地民政确认。” 小孙举手:“我来跟。” 沈北川点头,然后坐下来对着那张照片又看了很久。 “这个地方具体在缅甸哪里?” 小孙说:“北部山区,靠近中缅边境。当地一个村民进山打猎发现的,报告给了当地政府,当地政府通过两国联络机制转给了我们驻缅武官处。” “确认过是不是当地人的遗骸吗?” “当地居民说那个洞穴以前从没有人进去过,而且遗骸旁边有外来物品,不是当地的东西。武官处的判断是极有可能是中方人员。” 沈北川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大地图前。 他找到了缅甸北部那个位置,手指点了上去。 “这里。1967年的时候整个区域都是交战区,各方势力交错。三个军事顾问如果在这里遭遇袭击,撤退到洞穴里躲避,然后出不来了,是完全说得通的。” 程砚秋说:“但这个涉及跨境搜索。手续复杂得多。” “我知道。”沈北川转过身,“但不管多复杂,只要确认是我们的人,就得想办法接回来。” 他看着那三个名字又说了一句:“在哪里牺牲的都是中国军人。都有权利回家。” 当天下午沈北川就联系了外事联络员小赵,让他开始走正式渠道。 小赵一听就头大了:“沈中校,这个流程您知道的。外交部、国防部、驻缅使馆,至少三方协调。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半年。” “那就走快的。” “我尽量。” 挂了电话小赵嘟囔了一句:“每次都是尽量,每次最后都变成必须。” 晚上回到家沈北川跟糖包说起了这事。当然是简化版的。 “爸最近又有新的工作了。” 糖包在写作业,头也没抬:“又有哥要回家了?” “可能是。还不确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糖包抬起头:“多远?” “国外。” “哇。”糖包的笔停了,“那怎么接回来?” “会有人帮忙的。很多人一起想办法。” 糖包点头,又低头写作业了。写了两行又抬头问:“爸,你不用自己去吧?” 沈北川笑了:“不用。爸现在是办公室指挥的人了。不用出去跑了。” “那就好。”糖包放心了,继续写字。 沈北川看着她认真写作业的侧脸,想起了几年前自己一个人在缅甸边境的日子。那时候他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女儿还认不认得他。 现在他坐在家里,看着女儿写作业,外面的事有一整个团队在做。 这种感觉,真好。 但他心里清楚,那三个在缅甸山洞里的兄弟,他们的家人可能已经等了将近六十年了。 六十年没有一个答案。 他等不了半年。 第211章 消失八十年的一百二十个人,他找了一辈子 缅甸的事在走流程,沈北川的注意力被另一条线索吸引了。 那天小孙整理举报热线记录的时候,标了一条红色最高级。 “沈中校,这条您必须亲自看。” 沈北川接过记录纸。 来电人:刘广德,九十八岁,山西大同人。 内容摘要:称知道抗战时期一支整建制失踪的连队大概下落。该连队番号为XX团三营七连,绰号“铁血连”,约一百二十人。1943年反扫荡战斗后失踪,至今未找到任何遗骸。 沈北川看完后抬头:“铁血连?” 小孙点头:“就是那个。军事史上的悬案。” 沈北川沉默了几秒:“这个老人靠谱吗?” “听录音判断,思维还很清晰。他说他当年是太行山区的猎户,跟那支部队打过照面。” “联系了没有?” “联系了。老人家说随时可以详细聊,但他说希望能当面谈。他怕电话里说不清楚。” 沈北川想了想:“请梁教授来一趟。” 梁教授全名梁志远,某军事院校的历史系教授,研究铁血连失踪之谜研究了二十年。在军事历史圈子里,他是这个课题的权威。 第二天梁教授就来了。 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厚眼镜,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公文包,里面全是资料。 “沈中校。”梁教授握手的时候手都在抖,“你们真的有铁血连的线索?” “可能有。还需要您帮忙判断。” 两人坐下来,沈北川让小孙放了那段电话录音。 刘广德老人的声音苍老但清楚:“我那年十六,在太行山里打猎。有一天我进了一条从来没进过的深沟,在沟里面看到了很多脚印。不是动物的,是人的。好多好多人的脚印,往沟里面去了,但没有出来的印子。” “我害怕就跑了。后来我跟我爹说了这事,我爹不让我再进那条沟。” “再后来日本人走了,八路军的人来村里问过,有没有见过一支部队。我当时年轻不敢说。后来想说的时候,问的那些人也找不到了。” “这事我藏了八十年了。前两天我孙子给我看了电视上那个什么归途的节目,我才知道现在有人在找。” 录音放完了。 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手一直在抖。 “位置。”他第一句话就是,“他说的那条深沟在哪里?” 沈北川说:“我们回访的时候问了。老人家描述了大概位置,小孙已经在地图上标注了。” 小孙把地图投到屏幕上,一个红点标在太行山深处的一片区域。 梁教授盯着那个位置看了足一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眼睛亮了。 “能对上。”他声音都变了,“完全能对上!” 他几乎是扑到自己的公文包前,翻出一叠泛黄的资料。 “铁血连最后一次有确切记录的位置在这里。”他在地图上指了另一个点,“他们负责断后,掩护主力从这个方向撤退。任务完成后他们应该向东南方向集结,但始终没有到达集结点。” 他的手指从最后记录位置划向刘广德所说的那条深沟。 “如果他们在撤退过程中被日军追击,被迫改变路线向西北方向跑的话,就会进入这片峡谷地带。这个区域地形极端复杂,进去容易出来难。” 沈北川说:“所以你的判断是?” 梁教授深吸一口气:“他们不是全军覆没。他们是被逼进了死胡同。进去了,出不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一百二十个人。活生的一百二十个人。走进了一条峡谷,然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八十年。 程砚秋问了一句:“梁教授,您研究这个案子多少年了?” 梁教授说:“二十年。” “之前没有想到这个方向吗?” 梁教授苦笑了一下:“想过。但没有任何证人或线索支持。那片区域太偏了,当年根本没有人住。我去实地勘察过三次,但没有无人机和现代设备,光靠两条腿走,根本进不了那些深沟。” 他看着沈北川:“但现在不一样了。你们有设备,有人,有资源。” 沈北川点了点头。 “梁教授,如果我们组织搜索,你愿意参与吗?” 梁教授站了起来。 “沈中校,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你就是明天出发我今晚就能打包好。” 沈北川难得笑了一下:“不用那么急。但确实要快。刘广德老人九十八了,万一搜索过程中需要他再提供更多细节,人得在。” “明白。” 梁教授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了一次头:“沈中校,铁血连一百二十个人,如果真的在那里面等了八十年,那他们是我所知道的最漫长的坚守。” 沈北川说:“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再等了。” 梁教授点头走了。 沈北川坐回去,盯着屏幕上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程砚秋走过来小声问:“这个规模大了。至少要五十人的搜索队,还得带专业地质设备和无人机。预算不小。” “打报告。”沈北川说,“直接打到军部。铁血连的名头够分量。” “行。今天就写。” 小孙在旁边插了一句:“沈中校,如果真的找到了一百二十个人,那咱们项目累计数量直接翻一倍了。” 沈北川看了他一眼:“小孙,数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百二十个人有名有姓,他们的后人可能还在某个地方等着。” 小孙缩了缩脖子:“是,我说错话了。” 沈北川没再说什么,低头开始写方案。 当天晚上他在家里加班到很晚。糖包睡觉前来书房门口看了他一眼。 “爸,你还不睡?” “马上就睡了。” “你骗人。每次说马上都是再弄一个小时。” 沈北川笑了:“行,十分钟,十分钟就好。” 糖包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爸,是不是很重要的事?” “嗯。可能是咱们项目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 “多大?” “一百二十个人。” 糖包的困意一下子醒了:“一百二十个?一次?” “对。如果线索是真的话。” 糖包想了想说:“那爸你好写。我先睡了。明天叫我起来给你倒杯水。” “不用不用,你睡你的。” 糖包摆了摆手就回房间了。 沈北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又转头看了屏幕上的方案。 一百二十个人。 八十年。 他们在那片黑暗的峡谷里等了八十年。 够了。不能再让他们等了。 第212章 石壁上刻满了名字,搜索队全员哭了 报告批得很快。 铁血连这三个字到了军部,没有一个人敢怠慢。三天之内所有审批流程走完,经费到位,人员调配完毕。 搜索队五十人,分五个小组。配备最新的地质探测设备、无人机编队、卫星通讯和三天的给养。梁教授作为历史顾问随队。 沈北川在指挥中心通过视频指挥全程。 出发那天早上,他对着屏幕跟搜索队长林岳交代最后几句。 “林岳,进去之后保持通讯。每半小时汇报一次位置。峡谷里信号可能不稳定,带了卫星电话就一直开着。” “明白。” “安全第一。遇到地形不明的地方先用无人机探路,别蛮干。” “收到。” “还有,找到了任何人为痕迹,第一时间拍照上传。不要动现场。” “是。” 沈北川顿了一下:“林岳,这一百二十个人在里面等了八十年了。把他们带出来。” 林岳在屏幕那头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搜索队进山了。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现。峡谷入口就很难找,靠着刘广德老人补充的地形描述和无人机航拍才确定了位置。 第二天开始深入。峡谷越走越窄,两边是近乎垂直的石壁,底部是碎石和枯水沟。行进非常困难。 第二天傍晚,三组在一处分叉口发现了异常。 林岳的声音从卫星电话里传来:“北川,三组报告在左侧分叉的石壁根部发现了人为凿刻痕迹。像是箭头标记。” 沈北川立刻说:“拍照发过来。” 照片传过来了。石壁根部确实有一个箭头形的凿痕,已经被风化得很浅了,但还能辨认。 梁教授在旁边看了一眼就激动了:“八路军的路标!这是当时部队行军留路标的方式!方向朝里面!” 沈北川说:“三组沿这个方向继续深入。其他组暂停,原地待命。” 第三天上午,三组传回了第二个发现。 “北川,前方五百米处有一处开阔地带。地面上有大量散落的金属物件。正在拍照。” 照片一张一张传过来。 是弹壳。大量的弹壳。锈迹斑斑的,散落了一地。 还有几把已经烂得只剩框架的步枪。 梁教授看着照片手都在哆嗦:“这是战斗痕迹。他们在这里打过仗。” 沈北川盯着屏幕:“林岳,继续往前。注意脚下。” 第三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林岳的声音从卫星电话里传来。 这一次他没有用平时那种冷静的汇报语气。他的声音是抖的。 “北川。” “说。” “你让所有人都看屏幕。” 沈北川把视频画面投到了大屏上。办公室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画面里是一面石壁。 灰白色的石壁上,密麻刻满了字。 镜头在慢慢拉近。 先看到的是最上面一行,字比较大,刻得最深: “铁血连全体,战至弹尽,誓死不降。1943年11月。” 然后下面是名字。 一行一行的名字。 刻得有深有浅,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工具刻上去的。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 密麻麻。 镜头还在移动,名字还在继续。 一列,两列,三列。 从石壁左侧一直排到右侧。 满当的。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程砚秋用手捂住了嘴。 王芳已经在哭了。 小孙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老刘摘下了眼镜,背过身去。 画面里林岳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明显带着哭腔:“北川,我数了。一百一十七个名字。有三个位置刻了一半没刻完。” 沈北川没说话。 他站在大屏幕前,背挺得笔直,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程砚秋哑着声音说了一句:“一百二十个。都在这了。” 梁教授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二十年。他找了二十年。 卫星电话里传来更多的声音,是搜索队其他成员的。有人在吸鼻子,有人在低声说“操”,有人什么都没说但呼吸声很重。 林岳缓了一会儿才继续汇报:“石壁后方有一个大型溶洞入口。我们准备进入。” 沈北川说了一个字:“进。” 溶洞很大。 镜头进去之后光线暗了,靠的是头灯和手电。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那些人。 不,是他们的骨骸。 一排一排的,靠着洞壁坐着。 有的保持着坐姿,有的倒在了旁边人的肩膀上。有的手里还握着武器的残骸。 他们是坐着走的。 等着等着,就这么走了。 林岳的镜头扫过那些遗骸,每一具旁边都有东西。有的是烂掉的布包,有的是生锈的水壶,有的是已经看不清内容的纸片。 在洞穴最深处,有一具遗骸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坐姿跟其他人不一样。他面对着洞口的方向,像是在看着外面。 他的面前摆着一样东西。 一面旗。 已经烂得只剩布条了,但依稀能看出来是红色的。 梁教授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屏幕前,看了三秒后彻底崩了:“那是连旗!他们把连旗留在了最后!面对着出口!他们到死都在等人来接他们!” 沈北川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红的,但声音平稳。 “林岳。” “在。” “清点人数。标记每一具遗骸的位置。不要移动任何东西。拍照存档后等后续专业团队来处理。” “明白。” “还有。”沈北川顿了一下,“跟所有队员说,今天看到的一切,暂时不要对外说。等军部统一定。” “收到。” 沈北川关掉了通讯。 办公室里好一会儿没人动。 最后是老刘先开口了。他戴回眼镜,声音沙哑:“一百二十个人。等了八十年。” 沈北川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他的脸上没有眼泪,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在忍。 “一百二十个人。”他说,“一个都不能少。全部带回来。” 程砚秋擦了擦脸站起来:“我去联系军部。这个规模的遗骸回收需要专业考古队和法医团队配合。还有家属追溯工作,一百二十个人,得查族谱、查户籍、查地方志。” 沈北川点头:“你牵头。人不够就跟上面要。” “行。” 小孙也站起来:“我把无人机采集的数据先整理出来,建三维模型。” “去。” 所有人动了起来。 忙碌能冲淡一点刚才的情绪。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今天看到的那些画面,这辈子都忘不了。 当天晚上沈北川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糖包早就睡了。 他轻手轻脚走进糖包的房间,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小姑娘睡得很安稳,侧着身子,一只手放在枕头下面,呼吸均匀。 沈北川蹲下来,轻轻把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 糖包迷迷糊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爸?” “嗯,睡吧。” “你回来了?” “回来了。” “今天顺利吗?” 沈北川看着她半睁半闭的眼睛,轻声说:“顺利。找到他们了。” 糖包笑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沈北川在她床边坐了很久才起来。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夜空。 一百二十个人。 八十年。 他们刻下了自己所有人的名字。他们把连旗面对着洞口。他们坐着等。 等了八十年,没有人来。 今天,终于有人来了。 沈北川把烟掐灭了。 他拿出手机,给梁教授发了一条消息: “梁教授,明天上午来办公室。我们商量接他们回家的方案。一百二十个人,一个名字都不能错。” 梁教授秒回: “我一夜没睡。明天一早就到。” 沈北川放下手机。 身后糖包的房间里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面前的夜空星很亮。 他想着那个洞穴里面对着出口坐了八十年的连长。 等了八十年的人,明天开始回家。 第213章 一百二十个人,一个名字都不能错 第二天早上七点,梁教授就到了。 他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看就是哭了一夜。沈北川也没好到哪儿去,但他精神状态还行,桌上摆了一堆资料。 “坐。”沈北川给他倒了杯水。 梁教授接过去没喝,直接问:“专业团队什么时候能进场?” “今天下午。军部连夜调了考古研究所的人和法医鉴定组,加起来二十三个人,装备已经在路上了。” 梁教授点头,手指敲着桌面:“北川,我昨晚一夜没睡,把那一百一十七个能看清的名字全部誊抄了一遍。跟我手里的铁血连花名册对了一下。” 沈北川立刻看过去:“对上了多少?” “九十三个完全吻合。剩下的有些是字迹模糊辨认不准的,有些可能是后来补充进连队的人员,花名册上没有记录。” “那三个刻了一半没刻完的呢?” 梁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我推测是最后刻字的人自己没来得及刻完就走了。” 沈北川没说话。 程砚秋这时候推门进来了,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军部的批复下来了。遗骸回收工作定级为一级,所有相关单位全力配合。还有,地方政府那边我也打了招呼,峡谷入口已经封锁了,闲杂人不许进。” “好。”沈北川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接下来的工作分三块。第一,遗骸回收和保护。这个交给专业团队,林岳的搜索队配合。第二,身份确认。一百二十个人,每一个都要确认身份。梁教授负责历史资料比对,法医那边做骨骼鉴定和DNA提取。第三,家属追溯。八十年了,这些人的后代散落在全国各地,得一个一个找。” 程砚秋说:“家属追溯我来。小孙的数据库能帮上忙,再加上地方民政和公安系统的配合,应该能查到大部分。” 梁教授突然说了一句:“北川,我有个请求。” “说。” “我要进洞。” 沈北川看了他一眼:“你今年六十七了,那个洞不好走。” 梁教授站起来:“我找了他们二十年。我要亲眼看到他们。不是通过屏幕,是亲眼。” 沈北川想了想:“行。但你跟专业团队一起进,听现场指挥的安排,别逞强。” “好。” 下午两点,专业团队到达峡谷入口。梁教授跟着一起进去了。 通讯频道里断续续传来他们的对话。沈北川在指挥中心听着。 林岳的声音:“梁教授,脚下注意,这段路滑。” 梁教授:“没事没事,我走得动。” 进洞之后梁教授沉默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没有他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完全变了:“北川,你能听到吗?” “听到了。” “洞的东侧有一面墙,上面用炭笔写了字。不是刻的,是写的。保存得还算清楚。” “写了什么?” 梁教授念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 “十一月初三,弹尽。十一月初七,水断。十一月十二,张二娃走了。十一月十五,连长说再等两天。十一月十八,没人来。十一月二十一,李铁牛和小黑都走了。十一月二十五,还剩四十六个弟兄。连长说,把名字刻上去,让后来的人知道我们来过。” 频道里安静了。 梁教授继续念:“十二月初一,就剩我和连长了。连长让我把旗立好面对洞口。他说他要看着外面等。十二月初三,连长也走了。就剩我了。我叫刘大柱,山西人。谁要是看见这些字,告诉我妈一声,我没给她丢人。” 念到最后一句,梁教授的声音彻底碎了。 沈北川站在屏幕前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程砚秋趴在桌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孙眼泪啪嗒啪嗒往键盘上掉。王芳已经出去了,走廊里能听到她压着嗓子的哭声。 老刘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手一直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沈北川开口了。声音很稳,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他在死命压着情绪。 “梁教授。” “在。” “把那面墙上所有的字拍下来。一个字都别漏。” “好。” “还有最后那个人,刘大柱。帮我记着。回来之后第一个查他的家属。” “记住了。” 沈北川转身面对程砚秋:“砚秋。” 程砚秋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一百二十个人,一个名字都不能错。能不能做到?” 程砚秋使劲点头:“能。” 沈北川又看了一圈所有人:“这是我们到现在为止最大的一次任务。可能也是最难的一次。但我不管有多难,不管查多久,一百二十个人,每一个都要有名字,每一个都要回家,每一个家属都要收到通知。” 他顿了一下。 “他们在那个洞里坐了八十年。八十年没人来。从今天开始,有人来了。” 第214章 全网哭崩,热搜炸了 消息瞒不住了。 搜索队五十个人,专业团队二十三个人,加上地方配合的各路人员,涉及面太广了。军部开了一整天的会,最终决定:主动公布。 与其让消息以不受控的方式泄露出去,不如由官方统一发布。 陆征亲自参与了新闻通稿的拟定。他打电话给沈北川:“通稿你看一眼,有什么不妥的我改。” 沈北川看完后说:“把最后那段删了。” “哪段?” “夸我的那段。换成铁血连最后那面墙上的记录。刘大柱写的那些。原文放上去。” 陆征沉默了两秒:“你确定?那个太催泪了,放出去会炸的。” “就是要让人知道。”沈北川说,“他说让看见的人告诉他妈一声。八十年了没人替他传这个话。现在该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征说好。 通稿第二天上午十点准时发布。 果然炸了。 一个小时之内所有主流平台的热搜第一全是同一个词条:铁血连。 两个小时之内相关话题量破十亿。 到下午的时候,全网都在转那段墙上的文字。刘大柱写的那些话被截了图到处传播,配着各种标题。 “十二月初三,就剩我了。” “告诉我妈一声,我没给她丢人。” 评论区里全是哭。 “我一个大老爷们看完哭得跟傻子一样。” “他最后一个人守着一百一十九个兄弟的骨头,守着连旗,面对着洞口。他在等人来。等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八十年。八十年没有人来。今天来了。” “刘大柱,山西人。大柱你听到了吗?全中国的人都在替你传话。你没丢人。你是英雄。” 军部的电话被打爆了。各级媒体全部在申请采访。社会各界要求举行最高规格迎接仪式的声音铺天盖地。 马军跑来找陆征:“旅长,上面问仪式规格的事。外面舆论呼声太高了,现在不办不行了。” 陆征说:“该办。一百二十个人为国尽忠八十年无人问,这个仪式必须得办。规格不够高都对不起他们。” “那定什么级别?” “最高。国旗覆棺,仪仗护送,全军默哀。我去跟军部申请。” 陆征当天就打了报告上去。军部批得比任何一次都快,据说首长看完通稿后只说了一句话:“办。最高规格。给他们应有的荣耀。” 沈北川在办公室里忙着协调遗骸回收的进度。程砚秋那边家属追溯也在全力推进。 八十年太久了,直系亲属基本都不在了。但通过族谱、户籍和地方志,陆续找到了后代。 小孙跑过来汇报:“沈中校,截止今天查到了六十七位英烈的后人。有些是孙子辈,有些是曾孙辈。还在继续找。” 沈北川问:“刘大柱的呢?” 小孙说:“查到了。他有个侄子的儿子还在山西,今年五十八岁。叫刘建设。” “联系他了吗?” “联系了。他说他从小就听家里老人提过有个叔爷在外面打仗没回来。一直以为是牺牲了被草埋了。没想到……” “他怎么说的?” 小孙低着头:“他在电话里哭了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就说了一句,他说他奶要是还在就好了。” 沈北川点了根烟没说话。 程砚秋从外面进来:“沈中校,仪式定了。烈士纪念日当天。就在两周后。” “地点?” “京城。最高规格。一百二十具棺椁全部到场。” 沈北川把烟掐了:“两周够吗?遗骸那边进度怎么样?” “考古队说所有遗骸已经全部编号提取完毕。法医鉴定还在做,但棺椁可以先封装。身份确认工作可以后续继续,不影响仪式。” “好。”沈北川站起来,“通知所有找到的家属。仪式那天,想来的都来。路费食宿全部报销。一百二十个人等了八十年,他们的家人不能再等了。” 程砚秋点头去办了。 沈北川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网上的热度还在持续发酵。有人开始自发祭奠,有人在网上点蜡烛,有学校组织学生默哀。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糖包发来的消息。 “爸,我在网上看到了铁血连的事。是你们找到的吗?” 沈北川回了一个字:“是。” 糖包又发:“爸你是不是很忙?” “嗯。” “那你忙完早点回家。糖包给你留了饭。” 沈北川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他回:“好。等我。” 第215章 一百二十面国旗,全军敬礼 烈士纪念日。 天刚亮的时候沈北川就到了现场。广场上已经布置完毕,一百二十个位置整齐齐排列着,每个位置上等待着一具覆盖国旗的棺椁。 仪仗队早就位了。清一色的礼服,钢枪擦得锃亮,站得跟标杆一样。 军乐团在调音。低沉的号声偶尔响一下又停了。 沈北川穿了正装军服,所有勋章都戴上了。他站在广场侧面看着一切准备就绪,心跳很快。 陆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紧张?” “不是紧张。是觉得不够。” “什么意思?” “再大的仪式也不够。八十年。” 陆征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八点半,家属代表开始入场。 六十多位后人从全国各地赶来了。有白发苍苍拄拐杖的老人,有中年汉子,有年轻的小伙子姑娘。他们被引导到最前排就座。 刘建设也来了。五十八岁的山西汉子,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坐在位子上手一直在搓膝盖,明显紧张得不行。 旁边坐着的一个老太跟他搭话:“你家是哪位?” 刘建设说:“刘大柱。我叔爷。”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握住他的手:“就是写字那个?网上传的那个?” 刘建设点头。 老太太眼圈一下就红了:“好孩子。你叔爷了不起。” 刘建设咬着嘴唇没说话。 九点整,仪式正式开始。 军乐团奏响国歌。所有人起立。 然后是默哀。一分钟。 那一分钟里,整个广场安静得像是时间停了。只有风吹过国旗的声音。一百二十面国旗在风中轻轻飘动。 默哀结束。鸣枪。 二十一响。 每一响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然后仪仗队开始护送。棺椁一具一具被抬起来,缓步通过广场中央。 军乐团奏的是安魂曲。低沉浑厚的乐声弥漫在整个广场上空。 沈北川站得笔直。他的视线跟着那些棺椁移动。每过去一具他都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 连长赵铁柱。副连长马三刀。一排长孙大彪。二排长王满仓。三排长陈黑子。 一个一个过去。 他记了一百二十个名字,一个没落下。 仪式过半的时候,家属区那边有人终于忍不住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站起来对着棺椁的方向喊了一句:“爹!是我!是你儿子!” 然后他就跪下了。 旁边的人赶紧去扶他。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前排的家属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哭。有抱在一起哭的,有对着天喊名字的,有安静地流泪的。 刘建设没哭出声。他就坐在那里,攥着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他的眼泪一直在掉,啪嗒啪嗒落在膝盖上那件新西装的裤面上。 仪式最后一个环节。全军代表集体敬礼。 几百名军人同时抬手。 动作整齐划一,干脆利落。 那一刻所有直播镜头都对着那个画面。几百只手,同时举起来对着一百二十面国旗。 沈北川也敬了。 他的手稳的。 从举起来到放下,他的眼睛始终看着那些棺椁,一眨都没眨。 仪式结束后家属们被允许上前。他们一个一个走到自己亲人的棺椁前,有人摸着国旗不撒手,有人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旁边。 刘建设带了一双布鞋。他放在棺椁边上,小声说了一句:“叔爷,我奶让我给你捎的。她走之前纳好的。你穿上吧。” 沈北川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陆征走过来低声说:“全国直播收视率破纪录了。网上全在哭。” 沈北川没回应。 陆征又说:“你那个声明发了。” 那份声明是沈北川昨晚写的。不长,就几句话。 “他们等了八十年。我们来迟了。但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失踪。他们是英雄。他们的名字会被记住。铁血连,一百二十人,无一人降,无一人逃。全体殉国。” 最后一句他改了好几遍才定下来的。 本来想写“向他们致敬”。后来觉得不对。致敬太轻了。 最后写的是:“八十年前他们在等我们。八十年后我们终于来了。对不起。欢迎回家。” 第216章 糖包说,我长大了接你的班 糖包是在家里看的直播。 沈北川一早就走了,宋清晚陪她在客厅里看电视。糖包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从头看到尾没怎么动过。 宋清晚偶尔看她一眼。这孩子今天格外安静。 国歌响起来的时候糖包自己站起来了,站得直的,跟在学校升旗一样。 宋清晚也跟着站了起来。 默哀的时候糖包低着头闭着眼,一分钟一动没动。 鸣枪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电视里的天空。 棺椁通过广场的时候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一具一具过去。一面一面国旗飘着。 看到家属区有老人喊“爹”的时候,糖包的眼睛终于红了。 但她没哭。就是眼泪在眼眶里转,一直忍着没让掉下来。 直播结束了。 宋清晚问她:“糖包,要不要吃点东西?” 糖包摇头。 她坐在沙发上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问:“干妈,一百二十个人,真的等了八十年?” “是。” “八十年的时候连我爸都还没出生呢。” “对。” 糖包又想了想:“那他们的爸妈妈是不是都等不到了?” 宋清晚说:“大部分都没等到。” 糖包把脸埋进靠枕里,闷地说了一句:“那他们好可怜。” 沈北川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他累得不行,进门的时候解扣子的手都在哆嗦。 糖包听到门响从房间里跑出来:“爸!” 沈北川笑了一下:“还没睡?” “等你呢。” 糖包跑过去牵他的手,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宋清晚去热饭了。 糖包就坐在他旁边,安静静的,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呱呱说话。 沈北川看了她一眼:“今天看直播了?” “看了。” “什么感觉?” 糖包想了一下才回答:“难过。但是也觉得好。他们终于回来了。” 沈北川摸了摸她的头:“嗯。” 糖包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北川,眼睛亮的,很认真的那种认真。 “爸。”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笑我。” “不笑。说。” 糖包吸了口气:“爸,你做这个事是不是要做一辈子?” 沈北川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实话:“可能吧。名单上还有一千多个人没找到。” “一千多个?” “对。” 糖包把腿盘起来坐在沙发上,那个姿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低着头用手指抠靠枕上的线头。 “爸,那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所以有很多人在帮忙。程姐他们,还有志愿者。” “那也不够吧。一千多个呢。” 沈北川笑了:“慢慢来。急不了的。” 糖包突然抬头看着他:“爸,我长大了接你的班行不行?” 沈北川愣住了。 “就是等你老了干不动了,我来。”糖包说得特别认真,“我记性好,你说的。我还会看地图。程姐说我有天赋的。” “你才八岁。” “我知道我才八岁。”糖包有点急了,“但是我可以先学啊。等我长大了上学了相关的专业,然后就来接你的班。这样那些人就一直有人在找他们了。不会再等八十年都没人来。” 沈北川看着她的脸。 八岁的小姑娘,眉眼像他,但那股倔劲儿比他还厉害。 她说的话不像是小孩子心血来潮。她今天看了那个直播,一下午没怎么说话,一直在想。想了这么久,开口说出来的是这句话。 沈北川心里又酸又暖。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你还小别想这些”。他认真真地看着女儿说:“好。如果你到时候还想的话,爸支持你。” 糖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但你得答应爸爸一件事。” “什么?” “不管做什么,安全第一。不许像爸爸以前那样一个人乱跑。” 糖包重点头:“答应!” 然后她扑过来搂着沈北川的脖子:“爸你放心!糖包长大了肯定比你还厉害!” 沈北川搂着她笑了。 宋清晚端着饭从厨房出来,看到父女俩抱在一起的样子,笑着问:“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糖包从沈北川怀里探出头:“干妈!糖包长大了要接爸爸的班!帮那些人回家!” 宋清晚愣了一下,然后看了沈北川一眼。 沈北川笑着点了点头。 宋清晚把饭放在桌上,走过来揉了揉糖包的脑袋:“那干妈等着看你的。” 糖包高兴得直蹦:“那我从明天开始就好学习!考第一名!然后学地理!学历史!学那个什么DNA鉴定!” 沈北川被她逗笑了:“行,一步一步来,先把明天的作业写了。” “写了写了,早就写完了!” 糖包跳下沙发跑回房间,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 “爸你看!” 沈北川接过来一看。 是一幅画。糖包今天下午画的。 画上面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山洞。洞里面坐着很多很多小人,一排一排的。每个小人头上都有一颗星。 洞口站着一群穿绿色衣服的人,在朝里面招手。 最前面那个绿色的人旁边,站着一个很小很小的粉色人形。扎着马尾辫。 画的最上方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哥们,我们来接你们了。” 沈北川拿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糖包拉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爸你干嘛?” “没干嘛。就是抱一下。” “你又要哭了是不是?” “没有。” “骗人。你声音都变了。” 沈北川笑了一声,松开她:“行,被你发现了。去睡觉吧,明天还上学。” 糖包跑到门口又回头:“爸,那幅画你要不要挂起来?跟小时候那幅挂一起?” 沈北川说:“好。明天给你裱起来。” 糖包笑得眉眼弯弯的,冲他摆了摆手:“爸晚安!” “晚安。” 糖包关了门。 沈北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幅画。 他看着画上那个洞口的小粉人。 三岁半的时候她背着小书包走进军区唱歌。八岁的时候她说要接他的班。 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跟这件事绑在了一起。不是他刻意的,是命运选的。 但她不是被动的。她自己选了。 沈北川把画小心放在茶几上,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宋清晚坐在旁边陪他,小声问:“你觉得她是认真的?” 沈北川嚼着饭想了想:“你见过糖包说话不认真的时候吗?” 宋清晚笑了:“没有。她跟你一样犟。说到做到那种。” “那就是了。” 沈北川吃完饭收了碗。经过糖包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已经没动静了,应该睡着了。 他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 小姑娘侧着身子睡得很沉,手里还攥着一支彩笔没放开。大概是躺下之前还在想画什么。 沈北川走进去把彩笔从她手里拿出来放到桌上,给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八岁了。再过十年她就成年了。再过十几年她就能真的来接他的班了。 到那时候,不知道名单上还剩多少人。 但不管剩多少,有人会继续找下去。 他的女儿会继续找下去。 这颗种子,今天种下了。 沈北川退出房间关上门,回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今晚的星很亮。 他想起了那个洞穴里面对洞口坐了八十年的连长。想起了刘大柱在墙上写的最后那句话。 “告诉我妈一声,我没给她丢人。” 今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了。 大柱,你没丢人。 谁都没丢人。 沈北川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回屋去了。 茶几上那幅画还摆在那里。画上的小粉人站在洞口朝里面招着手。 明天他会把它裱起来挂在客厅。跟五年前那幅“哥哥们回家了”挂在一起。 一幅是三岁半画的。一幅是八岁画的。 以后还会有更多。 因为这件事不会停。只要还有人在等,就不会停。 第217章 种子发芽了 糖包也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的。 可能是看完那场直播之后,可能是画完那幅画之后,也可能更早。 总之她现在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扔,作业一写完,就溜进沈北川的书房,搬个小板凳坐在书柜前面翻资料。 沈北川书房里有一个专门的柜子,放的都是公开的英烈资料。有些是项目整理的简报,有些是报纸杂志的剪报,有些是家属寄来的感谢信。 糖包不看那些现场照片。 她翻都不翻那些文件夹。 她只看一样东西:英烈的生平简介。 名字、籍贯、入伍时间、牺牲时间、的年龄。 然后她自己拿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一个一个往上抄。 字写得工整整的,比写作业认真一百倍。 宋清晚第一个发现了。 那天她去书房找东西,看到糖包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本小册子,正在一笔一画地写字。 “糖包?你在干嘛呢?” 糖包头都没抬:“记名字。” “什么名字?” “英烈的名字。” 宋清晚走过去看了一眼,小本子上已经密麻写了好几页了。每一行是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陈卫国,34岁。 张守义,27岁。 刘冰,19岁。 李建军,22岁。 …… 宋清晚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说什么,退出去了。 晚上她跟沈北川说了这事。 “她在记那些英烈的名字和年龄。已经记了好几十个了。” 沈北川正在擦腿上的护具,手顿了一下:“嗯,我知道。” “你知道?” “她前天跟我说的,问我能不能看那些资料。我说公开的可以看。” 宋清晚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你不觉得她太小了吗?这些东西……” “她选择了要看。” “可她才八岁。” 沈北川把护具扣好,抬头看着宋清晚:“清晚,你还记得她三岁半的时候干了什么吗?” 宋清晚沉默了。 “她从来就不是普通的八岁小孩。”沈北川说,“她想了解这些,就让她了解完整。咱们拦不住的,你知道的。” 宋清晚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就是心疼。” “我也心疼。但逃避不如面对。她早晚都要知道这些。与其让她以后突然一下子接触到,不如现在慢慢来。” 宋清晚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周。 糖包的小本子已经写到第五十个名字了。 那天吃完晚饭,她拿着本子跑到客厅来,一屁股坐在沈北川旁边。 “爸。” “嗯?” “我问你个事。” “你说。” 糖包翻开本子,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爸,他们好多都好年轻啊。” 沈北川侧过头看了一眼。 糖包的手指一个一个划过去:“你看,十八岁,十九岁,二十一岁……这一页全是二十岁左右的。比张磊哥还小呢。” 张磊是隔壁楼一个刚上大学的男孩,偶尔帮糖包补课。 沈北川说:“对。很多都很年轻。” 糖包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不像八岁小孩该有的。 “他们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走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沈北川听得清楚楚。 他没有接话。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是事实。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有的连恋爱都没谈过,有的刚刚离开家第一年,有的连父母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糖包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本子,然后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爸,我会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的。” “好。” “他们的家人记着他们,我也记着。多一个人记着,他们就多一份不被忘掉。” 沈北川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说得对。” 糖包把本子小心地塞进自己书包的夹层里,蹦跳跳去洗澡了。 宋清晚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洗到一半的碗,靠在门框上看着沈北川。 “你确定不拦她?” 沈北川摇头。 “她才八岁,北川。那些名字那些数字,你不怕她心理承受不住?” 沈北川靠在沙发上想了想,然后说:“你看她今天的样子像承受不住吗?” 宋清晚回想了一下糖包刚才的表情。 难过,但不崩溃。沉重,但不压抑。 像是在认真对待一件事,而不是被那件事吓到。 “她没哭。”宋清晚说。 “对。她没哭。”沈北川说,“她在消化。用她自己的方式。”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让她一直看下去?” “让她看。”沈北川站起来,“她选择了了解这些,就让她了解完整。我能做的就是在旁边守着。她有问题问我,我如实回答。她难过了想哭,我接着。但我不会把她推开,也不会把这些东西藏起来。” 宋清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叹着气笑了一下:“你们老沈家的人啊。” “怎么了?” “倔得要命。大的倔小的也倔。” 沈北川笑了:“那不挺好。” 浴室里传来糖包哼歌的声音,哼的是一首很普通的流行歌,奶声奶气的跑着调。 宋清晚摇着头回厨房继续洗碗。 沈北川一个人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茶几旁边墙上挂着的两幅画。 一幅是三岁半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和一排绿色的大人。 一幅是前几天画的,洞穴里坐着星的人和洞口招手的绿色队伍。 这颗种子,是真的发芽了。 第218章 他突然清醒了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了 赵铁柱来军区的那天是个周末。 糖包正在客厅写作业,听到沈北川接电话说“铁柱来了”,笔一搁就往门口跑。 “爸!铁柱叔来了?” “对,他跟李姨一起来的,你换双鞋咱去接一下。” 糖包拖鞋一踢蹬上运动鞋就往外冲。沈北川在后面喊:“慢点跑!” 她才不慢。 赵铁柱和李秀英已经在大院门口了。 李秀英老远就看到了糖包,笑着冲她挥手。赵铁柱站在旁边,比上次见面精神了不少,虽然还是有点迷糊的样子,但眼睛比以前亮了。 糖包跑到跟前,脆生喊了一声:“铁柱叔好!李姨好!” 赵铁柱低头看着她,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这是……小糖包?” 糖包使劲点头。 赵铁柱弯下腰端详了她一会儿:“长这么大了?上回见你还这么点儿。”他用手比了个半人高的手势。 李秀英在旁边笑着说:“那都是去年的事了,孩子长得快。” “是吗?去年?”赵铁柱挠了挠头,有点不确定。 李秀英拍了拍他手背:“走吧,北川在那边等着呢。” 沈北川走过来,跟赵铁柱握了握手。 “铁柱哥,气色不错啊。” “是吗?”赵铁柱笑了笑,“秀英给我炖汤喝,天炖。” 李秀英翻了个白眼:“不给你炖你自己不知道吃饭。” 几个人往院子里走。糖包乖跟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就是时不时抬头看看赵铁柱。 到了沈北川的办公室,坐下来喝茶。 李秀英把糖包拉到旁边坐着,从包里摸出一袋奶糖递给她:“糖包吃糖。” “谢谢李姨!” 糖包剥了一颗含着,安静地听大人说话。 李秀英跟沈北川说:“最近他好了不少,真的。大夫说恢复得超预期。” “哪方面?” “记忆。”李秀英压低了声音,“他开始想起一些以前的事了。虽然断续续的,有的说了一半就忘了后面是什么,但比以前好太多了。以前问他什么都摇头,现在偶尔能自己冒出来一些。” 沈北川看向赵铁柱。 赵铁柱正盯着桌上的茶杯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铁柱哥。” 赵铁柱抬头:“嗯?” “秀英说你最近想起了一些事?” 赵铁柱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在努力从脑子里捞东西。 “嗯……是有。”他皱着眉,“就是不太连贯。一块一块的。” “没关系,你慢慢说。想起什么说什么。” 赵铁柱又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有个石壁。” 沈北川坐直了。 “石壁?” “对。一面石壁。很大的。”赵铁柱用手比划,“就是在那个……那个山里面。滑坡之前。我们在一个地方发现了一面石壁,上面有字。” “什么字?” “刻的。不是写的,是刻的。用刀还是什么刻的。”赵铁柱闭着眼使劲回忆,“有人名。有……番号?好像是番号。我记不全了。” 沈北川已经掏出手机在记了:“你能记得几个字就说几个字,不用完整。” 赵铁柱攥着拳头想了好久:“有一个……'川'字。还有一个……'七'?不对,是'七连'还是'七排'来着……” 他使劲拍了一下自己脑袋,急了:“想不起来了!就差一点!” 李秀英赶紧拉住他的手:“别急别急,想不起来就算了,以后再想。” 沈北川也说:“不急铁柱哥,你能想起这些已经很重要了。石壁的位置你有印象吗?大概在哪?” 赵铁柱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走了很远才到的。脚底下全是碎石头。” 沈北川把这些碎片信息全记了下来。石壁、刻字、人名、番号、碎石地面。 虽然不完整,但这可能是新的线索。如果能确定那面石壁的位置,上面的信息也许能指向尚未发现的英烈。 聊了一会儿赵铁柱明显累了,开始犯糊涂,说话颠三倒四的。 李秀英站起来说:“行了,今天差不多了,我带他回去歇着。” 沈北川送他们出去。 糖包也跟着送到门口。 赵铁柱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北川。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清亮得不得了,跟之前那个迷迷糊糊的状态判若两人。 “北川。” 沈北川停住了脚步。 赵铁柱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你当年背我走了三天三夜。” 空气安静了。 李秀英愣住了。糖包也愣住了。 赵铁柱的声音很稳,不像刚才那个断续续说不完整的人:“三天三夜。你自己腿都断了还背着我。这辈子还不起你这个恩。” 沈北川站在那里,嘴唇抿着,没说出话来。 然后赵铁柱的眼神又慢慢散了。 那一刹那的清醒像是一道闪电,来了就走了。 他的表情重新变得迷茫,转过头拉着李秀英的手,声音软下来:“秀英,咱回家吧。我困了。” 李秀英红着眼眶点了点头,紧紧握着他的手:“回家。走了。” 两个人慢慢走远了。赵铁柱像个孩子似的跟在李秀英旁边,走几步还要回头看看路。 糖包站在沈北川身边,抬头看他。 沈北川的眼睛红了。 “爸?” 沈北川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没事。走,回去吧。” “爸你当年真的背铁柱叔走了三天三夜?” “嗯。” “腿断了还背?” “那不背怎么办。他比我伤得重。” 糖包扯了扯他的手:“爸。” “嗯?”铁柱叔说还不起你的恩。但你从来没跟别人提过这件事。“ 沈北川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不是什么需要提的事。当兵的人,战友受伤了你不背他谁背?不值一提。“ 糖包没说话了。 但她心里把这件事记得死的。 爸从来不说自己做过什么。但别人记得。哪怕脑子坏了记不住事了,身体还是记得。 三天三夜。 断了腿还在背人。 这就是她爸。 第219章 饼干是甜的 三年级下学期开第一天就换了座位。 糖包的新同桌是一个她以前没怎么注意过的男生,叫何小兵。 说没注意过不太准确。应该说是何小兵太不起眼了。 他瘦小的,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下课了也不出去,就趴在桌上或者自己看书。从来不跟人玩,也没人主动找他。 不是被排挤。是他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了。 糖包搬着书包坐过去,把笔盒铛一声放在桌上:”嗨!我叫沈糖包,以后咱们同桌了!“ 何小兵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糖包也不在意,自己整理东西。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 何小兵每天就那样,上课听讲,下课趴着,放学第一个走。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跟任何人对视。 糖包憋了三天终于憋不住了。 第四天大课间,所有人都出去跳绳踢毽子了,何小兵照旧趴在桌上。 糖包没出去,坐在旁边戳了戳他胳膊。 ”何小兵。“ ”……嗯?“ ”你怎么不出去玩?“ 何小兵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一点,看了她一眼:”不想。“ ”为什么不想?外面可好玩了。“ ”就是不想。“ 他说完又把脸埋回去了。 糖包看着他的后脑勺,没再追问。 她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人,但她不是不识趣的人。别人不想说的事她不会硬问。 放学的时候糖包去办公室交作业本,正好碰到林老师在收拾东西。 ”林老师!“ ”糖包?有事?“ 糖包把作业本放下,犹豫了一下:”老师,我想问你个事。“ ”你问。“ ”何小兵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他每天都不说话不跟人玩。“ 林老师整理东西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了看糖包,想了想,轻声说:”糖包,这件事老师跟你说,但你不要在班里跟别人说好不好?“ ”好。“ ”何小兵的爸爸是军人。去年在非洲执行维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 糖包的手攥紧了书包带子。 ”从那以后何小兵就变了个人。以前他挺活泼的,爱说爱笑。现在……你也看到了。“ 糖包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林老师摸了摸她的头:”你是他同桌,平时多照顾他一点就行。但也别刻意,他不喜欢被特殊对待。“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糖包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脚步慢了很多。 她在想何小兵。 没有爸爸是什么感觉? 她知道。 她太知道了。 那两年沈北川不在的时候,她每天晚上都抱着那块军牌睡觉,梦里全是爸爸的脸。 她是幸运的,爸爸回来了。 何小兵的爸爸不会回来了。 那天晚上糖包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没有跟沈北川说这件事,也没有跟宋清晚说。 她就自己想了想该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糖包特地在厨房翻了一圈,从零食柜里找到了一包饼干。 她拆开倒出来,用纸巾包了半块揣在兜里。 到了教室,何小兵已经到了,照旧趴在桌上。 糖包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呱打招呼。 她只是把那半块饼干悄悄放在了何小兵桌子的角落里。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翻书,假装什么都没干。 过了一会儿何小兵动了。 他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到桌角那半块饼干,愣住了。 他转头看着糖包。 糖包正低着头看书,感觉到他的视线才偏过头来,假装刚发现似的。 ”嗯?怎么了?“ 何小兵指了指饼干:”这……“ 糖包挠了挠头,小声说:”我早上吃多了,剩了半块。扔了怪浪费的。你帮我吃了呗?“ 何小兵看着她的表情,明显不太信。 但他没有揭穿。 他就看着那半块饼干,没动。 糖包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 ”何小兵。“ ”……嗯?“ ”我知道你不开心。“ 何小兵的肩膀绷紧了。 糖包没有看他,看着自己的书,语气特别平常:”但饼干是甜的。“ 就这一句。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你要坚强“,没有”你爸爸在天上看着你“,没有任何那种大人会说的套话。 就是这一句。 饼干是甜的。 何小兵低下头看着那半块饼干。 他的手慢慢伸过去,捏起来。 然后他咬了一口。 是甜的。 真的是甜的。 他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砸在桌面上。 但他没有擦。 他就那么低着头嚼着饼干,眼泪往下掉,嘴角却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但那是他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笑。 糖包看到了。 她什么也没说,转过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握了一下拳,心里说:何小兵,你会好起来的。因为甜的东西会把苦的冲淡一点。 一点点就够了。 第220章 你爸爸很勇敢 糖包没有告诉何小兵”我知道你爸爸的事“。 她什么都没说。 她就是每天早上到了教室跟他说一句”早啊“。 何小兵最开始不回她,第三天开始点头,第五天开始小声说”早“。 她就是大课间的时候会凑到他旁边问一句”出去跳绳不?“ 前几次何小兵都摇头。 她也不勉强,自己跑出去玩。 第二周何小兵第一次没摇头。 他说:”我不会跳。“ 糖包乐了:”不会我教你啊!走!“ 她直接拽着他胳膊就往外跑,何小兵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知道算不算笑的表情。 跳绳他确实不太行,老被绊住。糖包也不笑他,就一遍一遍在旁边喊”跳!现在跳!“ 何小兵被她指挥着跳了二十几个,脸憋得通红。 ”你看!会了吧!“糖包拍巴掌。 何小兵站在那里喘着气,耳朵尖红的。 ”……还行吧。“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超过两个字的话。 从那天开始何小兵偶尔会跟糖包一起出去了。 不是每天,但比以前强太多了。 其他同学慢慢也开始跟他搭话,因为糖包总带着他,大家也就自然而然接受了他的存在。 有一天中午吃完饭,糖包和何小兵在走廊里走着。 何小兵突然开口了。 ”糖包。“ ”嗯?“ ”你爸爸也是军人吧?“ 糖包看了他一眼:”对啊。“ 何小兵低着头走了几步,脚尖踢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然后他小声问了一句:”你不怕你爸爸也……“ 后半句他说不下去了。 但糖包听懂了。 她也放慢了脚步。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慢走着,走廊里其他同学跑来跑去地闹腾,但好像跟他们隔了一层。 糖包想了一会儿。 想了挺久的。 然后她认真地说:”怕过。“ 何小兵抬头看着她。 ”我爸以前失踪过。好几年都不知道他在哪。那时候我特别小还不太懂,但是后来长大了回想起来,知道那段时间有多危险。“ 她顿了顿。 ”所以我懂你那种感觉。怕。特别特别怕。“ 何小兵的眼圈慢慢红了。 糖包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很坚定:”但我爸爸回来了。“ 何小兵咬了一下嘴唇。 糖包又说:”你爸爸虽然没能回来,但他很勇敢。他保护了很多人对不对?“ 何小兵点头,点得很用力。 ”那他就是英雄。他不是被坏事打败了。他是做了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然后走了。这不一样的。“ 何小兵垂着头使劲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他嗯了一声。 糖包没有再说了。 她知道说太多也没用。这种事不是别人几句话就能治好的。 但她能让何小兵知道一件事:你不是一个人。有人懂你。 两个人安静静走回了教室。 谁也没再提这个话题。 那天放学回家糖包写完作业才跟沈北川说了这件事。 ”爸,我们班有个同学叫何小兵。“ ”嗯。“ ”他爸爸去年在非洲牺牲了。“ 沈北川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现在不怎么说话。不跟人玩。每天就一个人待着。“ 沈北川转过身看着她:”你跟他做朋友了?“ 糖包点头:”我是他同桌。他人挺好的就是太闷了。我觉得他需要朋友。“ 沈北川看着女儿的脸,心里很复杂。 这孩子。八岁,自己去发现别人的痛苦,自己想办法靠近,不声张不炫耀,就是安静静地做。 ”他家里……就他妈带着他?“ ”嗯。听老师说他妈一个人带他挺辛苦的。“ 沈北川沉默了一会儿。 切菜继续切了,锅里的油开始冒烟了他才开口。 ”改天把他带家里来吧。“ 糖包眨眨眼:”真的?“ ”嗯。叫他来吃顿饭。我跟他聊聊。“ 糖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我明天就问他!“ ”别太热情给人吓着了。“ ”知道知道!我有分寸的!“ 糖包跑回房间的时候脚步咚咚咚的,明显高兴。 沈北川站在厨房里把菜下了锅。 油烟往上冒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个人。 当年他刚进部队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说什闷在心里。是陆征硬拽着他吃饭、跑步、打球,一点一点把他从壳里拽出来的。 现在他女儿在做同样的事。 对着另一个军人的孩子。 这就是传承吧。 不是什么宏大的东西,就是一个人拉另一个人一把。 就这么简单。 第221章 这顿饭,何小兵哭了 周六上午糖包就开始折腾了。 “爸!何小兵说下午来!你中午可别做黑暗料理啊!” 沈北川从厨房探出头:“我做饭什么时候黑暗过?” “上次你把糖醋排骨做成焦炭排骨的事要我再说一遍吗?” 沈北川脸一黑:“那是意外。” 宋清晚从卧室出来笑着说:“行了,今天我来做主厨,你爸打下手。放心,不会让你丢面子。” 糖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跑回房间去收拾客厅了。她把茶几上的零食全摆出来,还把沙发上的抱枕拍了拍摆整齐。 沈北川看着她忙前忙后,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糖包蹿过去开门,何小兵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T恤,手里攥着一袋水果,整个人绷得跟根棍儿似的。 “来了!进来进来!”糖包直接拉他胳膊往里拽。 何小兵被拽进来后站在玄关不动了,眼睛不知道往哪看,两只手攥着那袋水果手指都发白了。 沈北川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 “何小兵是吧?来了就随便坐,别拘着。” 何小兵低着头喊了一声:“叔好。”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沈北川走过去接了他手里的水果:“哟,还带东西,客气了。喜欢喝什么?橙汁还是可乐?” “都、都行。” “那来个可乐。男孩子嘛,喝可乐痛快。” 沈北川给他倒了杯可乐递过去。何小兵双手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个怕人的小动物。 糖包一屁股坐他旁边:“你别紧张啊!我爸可好说话了,你就当自己家。” 何小兵点头,但身体还是僵的。 沈北川没去管他,转身回了厨房帮宋清晚打下手。他心里有数,这种时候越刻意越适得其反,就让他自己慢慢放松。 厨房里宋清晚小声问:“孩子挺拘谨的。” 沈北川说:“正常。慢慢来。” 过了一会儿,糖包在客厅打开了电视找动画片看,何小兵的注意力被吸过去了一些,身体没那么僵了。 糖包递给他一包薯片:“吃吗?烧烤味的,特别香。” 何小兵接过去,小口吃着。 “你喜欢什么科目啊?”糖包嘴里嚼着薯片含混地问。 “数学。” “真的?!我数学一般诶。你以后教我呗。” 何小兵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年级前十吗?” “那是总分!数学单拿出来就一般了。”糖包大方方承认,“反正你数学好,以后做同桌的好处就来了。” 何小兵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完全笑出来。 五点钟,宋清晚喊开饭了。 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虾仁、番茄蛋汤、蒜蓉西蓝花,满当当。 何小兵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有点愣神。 宋清晚笑着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尝尝阿姨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何小兵说谢阿姨,低头吃了。 沈北川坐在他对面,也没专门找话题聊什么大道理。就随口问他:“最近学校食堂吃得习惯不?” “还行。” “中午能吃饱吗?男孩子长身体的时候得多吃。” “能。” “平时除了数学还喜欢什么?打球?跑步?” 何小兵想了想:“看书吧。” “看什么类型的?” “科幻。刘慈欣那些。” 沈北川眼睛亮了一下:“哦?三体看了吗?” 何小兵终于抬起头看他了:“看了。看了两遍。” “你觉得章北海做得对不对?” 这个问题一出,何小兵的表情明显不一样了。他嘴巴张了张,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他做得对。他知道代价是什么但还是做了。因为有人得做那个选择。” 沈北川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那一刻何小兵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后面吃饭的氛围就自然多了。沈北川偶尔接两句,不多问也不冷场。宋清晚时不时给何小兵碗里添菜。糖包在旁边叽喳喳说学校的事,何小兵偶尔插一句,虽然声音不大,但已经不是一开始那个缩在角落里的样子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宋清晚把汤端上来,给每人盛了一碗。 何小兵接过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突然不动了。 筷子停在半空,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糖包发现了,刚要开口,被沈北川使眼色制止了。 何小兵把碗放下来,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擦完之后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饭,但筷子攥得很紧。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一个有爸爸在的桌上吃过饭了。 很久很久没人像这样随便便跟他聊天了。 沈北川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又给他盛了一碗汤放过去。 “汤多,管够。” 就这一句。 何小兵低着头使劲点了一下。 吃完饭糖包拉着何小兵看她房间的书架,两个人在里面嘀嘀咕说了半天话。沈北川和宋清晚在厨房收拾,宋清晚说:“这孩子心里苦。” 沈北川嗯了一声:“看得出来。” “你打算怎么帮他?” “先从吃饭开始。让他知道这里随时能来。别的慢慢来。” 七点多何小兵说要回去了。糖包送他到门口。 何小兵换好鞋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走。 然后他突然转过身来,对着沈北川和宋清晚深鞠了一个躬。 “谢谢叔叔阿姨。” 说完他飞快地转身跑了,脚步声咚咚咚在楼道里响着。 糖包趴在门口看他跑下楼的背影,回头对沈北川说:“爸,何小兵今天笑了好几次。” 沈北川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你做得很好。” 糖包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北川关上门的时候心想,下周还得找个时间跟何小兵的妈妈谈谈。一个军嫂带着孩子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第222章 军嫂不该一个人扛 周三下午沈北川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请问是沈北川沈同志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何小兵的妈妈,刘敏。小兵上周去了您家吃饭,我想当面跟您说声谢谢,您什么时候方便?” 沈北川说周五下午他没课,可以约在军区附近的茶馆。 周五下午两点,沈北川到了茶馆,刘敏已经在了。 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朴素的深蓝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但眼角那些深的疲惫纹藏不住。 “沈同志,谢谢你肯见我。” 沈北川坐下来,摆手:“叫我沈哥就行,别那么客气。” 刘敏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淡,维持不了几秒。 “小兵回去那天我问他周六去哪了。他平时什么都不跟我说的,那天居然主动开口了。他说去糖包家了,说糖包爸爸跟他聊了三体,说阿姨做的红烧肉好吃。”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很久很久没主动跟我说过这么多话了。” 沈北川说:“这孩子就是闷,不是想说,是不知道跟谁说。” 刘敏点头:“我知道。自从他爸走了以后他就变了。以前也是话不多但起码正常,去年以后整个人像关了机一样。在学校不说话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怎么帮他。我自己都没走出来。” 她低着头搅着茶杯。 “他爸走的时候小兵才七岁。部队来通知那天我整个人是懵的。后来该哭的哭了该办的办了,日子还得过。我一个人带孩子,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辅导作业,忙到倒在床上就睡着那种。” 沈北川没打断她,安静地听着。 刘敏继续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对小兵关心不够。他变成那样我有责任。但是我真的分身乏术,我自己情绪都稳不住。有时候半夜醒了还会哭。” 她抬起头看着沈北川,眼圈泛红:“沈哥,我不是来诉苦的。我就是想说声谢谢。你们家对小兵的好,他记在心里的。自从跟糖包做了朋友,他变化真的很大。” 沈北川看着她,心里涨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我能理解你。” 刘敏愣了一下。 “我当年执行任务差点回不来。三年。那三年我女儿一岁多,是别人帮忙带大的。我要是真的没了,我女儿也是跟小兵一样的处境。” 刘敏安静地看着他。 “所以我不是在同情你。我是真懂那种感觉。怕。扛不住。但又不能倒。因为后面还有个孩子等着你。” 刘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飞快地拿纸巾擦了擦。 “对不起。我不是爱哭的人。就是这两年太累了,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沈北川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哭就哭,没什么丢人的。当着外人你可以坚强,但偶尔也得放松一下自己。” 刘敏接过手帕,按了按眼角,缓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小兵以后随时可以来我家吃饭。周末节假日都行。”沈北川说,“你要是忙得实在顾不过来,也可以打我电话。接送孩子辅导作业这些事我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刘敏赶紧摇头:“不行不行,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军嫂不该一个人扛。” 这句话一出来,刘敏的嘴唇抿紧了,眼泪又差点涌出来。 她深吸了口气稳住了情绪,认真真对沈北川说:“沈哥,谢谢你。小兵他爸如果知道有人这么照顾他儿子,一定很安心。” 沈北川说:“你也别光顾着孩子,自己身体也注意。有什么困难别硬撑着,军区有军嫂互助的渠道,需要的话我帮你对接。” 刘敏点头,站起来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 出了茶馆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冲沈北川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如释重负的东西。 她走了之后沈北川在茶馆又坐了几分钟。 他在想一件事。 何小兵家这种情况不是个例。每年都有军人牺牲,每年都有这样的家庭。孩子没人管,军嫂累到崩溃。 他找到了英烈的遗骸,但活着的人呢? 谁在管活着的人? 这个念头种下了,就再也拔不掉了。 第223章 活着的人谁来管 项目例会,沈北川第一个发言。 他把手上的材料往桌上一放:“我今天想提一件事。跟我们找人有关,但又不完全是找人。” 程砚秋看着他:“说。” 陆征也抬了抬眼。 沈北川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我们项目做了快五年了。找回了多少人大家心里有数。但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遗属。 “我们找到了人,但那些人的家属呢?” 会议室安静了。 沈北川继续说:“陈老太等了儿子十二年,身体早就垮了。杨秀兰独自经营一个小超市累了大半辈子,到现在腰都直不起来。刘敏一个人带何小兵,工作带娃两头烧。这些是我亲眼见到的。我没见到的呢?还有多少家庭是这样?” 程砚秋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建立一个英烈遗属关怀体系?” “对。”沈北川转过身来看着她,“我们不能只管死的不管活的。找到遗骸只是一半的工作。另一半是让活着的人过上正常日子。” 陆征靠在椅背上,食指敲着桌面想了一会儿。 “老沈,你说的我理解。但这件事严格来说超出了我们项目的职能范围。我们是搜索和确认英烈身份的,不是民政部门。” “我知道。”沈北川说,“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些家庭没人管。不是不该管,是信息断层,基层落实不到位,有些人根本不在任何帮扶名单上。” 程砚秋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我之前整理案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有些家属的生活条件很差,尤其是偏远地区的老人。” 沈北川点头:“所以我的想法是:我们向上面建议由民政部门来正式对接这件事。但在制度出来之前,我们自己先做点能做的。” 陆征问:“怎么做?” “先把我们找到的所有家属的情况摸一遍底。谁有困难,什么类型的困难,紧急程度怎么样。整理成册,一户一档。有人得先看见他们。”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程砚秋第一个开口:“我来安排回访。王芳那边有所有家属的联系方式。” 沈北川看向陆征:“旅长?” 陆征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干。我来跟上面对接。你们先把底摸清楚。”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说:“老沈,你这个脑子要是不当兵,去当社工也是一把好手。” 沈北川说:“我就是个干活的。发现问题就解决问题。” 散会后程砚秋追上沈北川:“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件事的?” “上周。跟何小兵妈妈聊了一次。” “一个军嫂让你想了这么多?” 沈北川摇头:“不是一个。是我一直在看到这些人。之前只是觉得心里不舒服,但没有系统地去想。现在想清楚了。” 程砚秋看着他的侧脸,笑了一下:“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沈北川就是闷头干活不太会提方向性的东西。现在你像个leader了。” 沈北川皱了皱鼻子:“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看不下去了。” 回到办公室他就开始跟王芳对接回访的事。王芳一听就明白了,立刻开始制作回访表格和电话脚本。 沈北川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了在贵州偏远山区独居的那些老人。想起了那些连抚恤金都没拿到的家属。想起了刘敏眼角那些深深的疲惫纹。 这件事不能等。 一天都不能再等了。 第224章 触目惊心 一个月后,王芳把回访结果整理好放在了沈北川桌上。 厚一沓纸。 沈北川翻开第一页就皱了眉头。 “三百多个家庭,有困难的超过一百二十家?” 程砚秋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这还是有人接电话的。有二十几户压根联系不上,电话停机了或者号码换了找不到人。” 沈北川一页一页往下翻。 独居老人无人照料的,四十七户。 因为英烈身份长期未确认导致几十年拿不到抚恤的,十二户。 孩子因为家庭变故辍学的,九户。 军嫂身体出了问题没钱看病的,十五户。 经济极度困难的,三十一户。 每一行字后面都是王芳的补充备注。有的写着“老人独居无子女在身边,最近一次被看望是半年前”。有的写着“家属表示从未收到任何关怀或补贴”。有的写着“通话中哭泣无法继续,约下次再联系”。 沈北川翻到第三十页的时候把纸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程砚秋说:“怎么办?” 沈北川坐直了身子:“先把最紧急的十个案例提出来。我找陆征帮忙协调。” “十个里面选哪十个?” “威胁到生命安全的优先。独居老人、重病无医的、可能面临辍学的孩子。” 程砚秋马上坐下来开始筛选。她和王芳两个人对着清单逐条核实紧急程度,用了一下午时间圈出了十个最紧迫的。 第一个案例。 沈北川看着上面的信息嘴角绷紧了。 “周德富,八十七岁,英烈周志强的父亲。独居在贵州安顺市某村。双目近乎失明,腿脚不便,生活不能自理。唯一的儿子1987年牺牲,老伴2015年去世后独居至今。最近一次被人看望是半年前村干部例行巡查。” 沈北川把这张纸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程砚秋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弄?” “这个不能等。” 沈北川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什么不能等?” “周老汉那个。我明天亲自去。” 程砚秋愣了:“你自己去?贵州?” “对。打电话能解决什么?得亲眼看到才知道什么情况。光在办公室对着数字发愁没用。” 程砚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行。你去。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 “英烈确认书和相关证明带一份。万一他不知道儿子已经被追认了。” “好。” 沈北川走到门口的时候程砚秋又叫住了他。 “北川。” “嗯?”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一百二十多户呢。” 沈北川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很沉。 “我知道。一个一个来。先把最急的解决了。剩下的我去找陆征想办法。” 他顿了一下。 “但是有一件事我想清楚了。这一百二十多户不能只是名单上的数字。每一户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等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来了英烈的确认,但自己的日子还是一样苦。这不对。” 程砚秋看着他的背影走出了办公室。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名单。一百二十多个家庭。一百二十多种困难。每一行字都是一个人的一生。 她在第一页顶端写了一个标题:关怀名单。 然后她合上了本子,打开电脑开始帮沈北川订明天去贵州的机票。 贵州安顺,大山深处,一个八十七岁的瞎眼老人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是一碗已经凉了的粥。 他不知道明天会有人来。 他也不知道,他等了三十年的答案,终于有人带过来了。 第225章 八十七岁的老人等了三十年,一碗粥凉透了 沈北川到贵州安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从机场出来又转了四个小时的山路。越往里走路越窄,到最后连车都开不进去了,只能步行。 带路的是当地民政局的一个年轻干事,姓小马,二十出头,一路上话不多,走得倒快。 “沈大哥,前面就是了。”小马指着山坡上一处石头房子。 沈北川抬头看过去。 石头砌的老屋,门框歪了,墙皮脱了大半,院子里杂草长得快有膝盖高了。一根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风一吹晃来晃去的。 “周老汉平时就一个人住?”沈北川问。 小马点头:“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基本都是老人。周老汉没儿没女的……哦不对,他儿子就是那个……” “烈士。”沈北川接过话。 “对。”小马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去年才调来的,之前不知道这个情况。上个月接到你们电话我才翻的档案。” 沈北川没说什么,加快脚步往上走。 到了院门口他停住了。 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门走进去,堂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纸破了几个洞但没人补。地面是泥巴地,扫得还算干净,角落里堆着一些柴火。 堂屋正中间,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坐在一张竹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碗粥,已经完全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老人的眼睛浑浊发白,几乎看不见东西。他听到脚步声,身体微一僵,然后偏过头来。 “谁?”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 沈北川鼻子一酸,但他忍住了。他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来。 “大爷,我姓沈,部队来的。” 老人的手动了动,摸索着往前伸。沈北川握住了那只手,干瘦得只剩骨头,关节肿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部队的?”周老汉的声音突然抖起来,“哪个部队?” “您儿子周志强原来的部队。” “志强?” 老人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手指猛地攥紧了沈北川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八十七岁的人。 “我儿子!你们知道我儿子?他在哪?他人呢?” 沈北川的喉结动了动。他用另一只手覆在老人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大爷,我今天来就是跟您说这个事的。” “他活着?他活着对不对?”周老汉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三十年没回来了……我一直等他……他是不是在外头不方便回来?” 沈北川闭了一下眼睛。 他见过很多种等待。但八十七岁的盲眼老人独自坐在堂屋里等了三十年这种,他第一次亲眼看见。 “大爷。”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志强他……没能回来。但他是英雄。国家已经认定他是烈士了。” 周老汉的手慢松开了。 “没回来……”他嘴唇哆嗦着,“那他人呢?人在哪?” “已经找到了。安葬在烈士墓园了。有碑,有名字,有照片。” “找到了?”老人的眼眶里突然涌出了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找到了……找到了……” 他反复说着这两个字,像是三十年来第一次把悬在心口的石头放下来了。 沈北川从包里拿出英烈确认书递过去,然后想起来老人看不见。他展开证书,握着老人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那个印章和名字。 “大爷您摸,这是国家的章。上面写着周志强三个字。烈士。” 周老汉颤巍巍地摸着那张纸,手指一遍一遍划过那个名字的位置。 然后他突然撑着椅子要站起来。 沈北川赶紧扶他:“大爷您慢点。” “我要……我要看他。” 老人摸索着往墙边走。沈北川扶着他,跟着他移到墙边。 那面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玻璃框也裂了一条缝。但还是能隐约看出一个年轻军人的轮廓。 周老汉把脸凑上去,几乎贴到了照片玻璃上。 “儿啊……”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爹没白等……爹等到了……” 沈北川站在后面看着这个场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旁边的小马已经转过身去了,肩膀在抖。 “大爷。”沈北川等老人的情绪平复了一点才开口,“我这次来除了告诉您这个消息,还想了解一下您现在的生活情况。” “生活?”周老汉被扶回椅子上,擦了擦脸,“能有什么情况。就这样呗。” “您平时吃饭怎么解决?” “自己煮。摸着灶台能弄。” 沈北川看了一眼那碗凉粥,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心里已经拧成一团了。 “有人来照顾您吗?” “村里有时候会来看看。”老人想了想,“上次来是……不记得了。过年前?” 半年前。 “大爷,您这样不行。”沈北川声音平稳但语气很坚定,“您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咱们商量一下好不好?县里有养老院,条件还可以,有人照顾吃住,也有老人们能说话。” 周老汉摇了摇头:“不去。我在这等我儿。他回来找不到我咋办。” 沈北川蹲下来又握住了老人的手。 “大爷,志强找到了。他已经安葬好了。您不用再等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从破窗纸里灌进来的声音。 过了很久,周老汉开口了,声音很轻:“真的不用等了?” “不用了。他回来了。” 老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那……行吧。你安排。” 沈北川的心里终于松了那么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门外,给小马交代了后续安排。小马连点头说明天就对接县民政局走程序。 临走的时候沈北川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间昏暗的堂屋。 老人又坐回了那张竹椅上。面前那碗凉粥还在桌上。他看不见了,但他的脸面向墙上那张褪色的照片。 三十年。 一个八十七岁的瞎眼老人,一碗凉透的粥,一张看不清的照片。 这就是“英烈家属”四个字背后的真实。 沈北川转身走进了山路。 还有一百多户。每一户后面都可能是一个周老汉。 他走得很快。 第226章 他写了四个字:这不像话 从贵州回来的当天晚上,沈北川没回家。 他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写了一份六页的报告。 天快亮的时候程砚秋来上班,看见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沈北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写满字的纸,烟灰缸里堆了五六个烟头。 程砚秋皱眉:“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沈北川把报告推过去,“你看。” 程砚秋拿起来从头看。看到第二页她就不说话了。看到第四页她脸色变了。看完最后一页她把报告放下来,抬头看着沈北川。 “你这话写得够重的。” 沈北川靠在椅背上:“哪句?” “'我们用了四年找回了三百多位英烈,但他们活着的亲人有些比死了还苦。这不是国家该有的样子。'你确定要交上去?这话……” “怎么?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之后会得罪人。” “得罪谁?” 程砚秋没接话。 沈北川站起来把窗户推开,早晨的冷空气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 “砚秋,我跟你说周老汉的情况。八十七岁,瞎的,一个人住在山里。房子的门框都歪了,随时可能塌。吃饭是自己摸着灶台煮粥,那凉了都不知道。半年没人来看他。半年。” 他转过身看着程砚秋。 “他儿子是为国家牺牲的。三十年了他一个人等着。老伴死了以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说这叫什么?” 程砚秋低下头没说话。 “名单上还有一百多户。”沈北川声音沉下来,“我不可能每一户都亲自去。但至少我能把这份报告递上去让该负责的人看到。看到了他们有什么反应那是他们的事。但我得先让他们看到。” “好。”程砚秋点头,“我支持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把报告排好版附上详细数据表格。今天下午我去找陆征。” 下午两点沈北川拿着报告去找陆征。 陆征看完之后脸色也不好看。他把报告翻回到那句话上又读了一遍。 “老沈,你这话捅上去是要炸锅的。” “炸就炸。”沈北川坐在对面,“陆征,我不是来跟你商量措辞的。我来是请你帮忙把这份东西递到能管事的人手里。” 陆征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行。你跟当年一样,犟驴。” 他拿起报告站起来:“我今天就转。另外我联系一下民政那边的对接人,看基层到底怎么回事。” “谢了。” “谢什么。”陆征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本来就该有人管。只不过之前没人摆到台面上来说。你说了,那就好办了。” 一周后民政部门的钱科长主动来了项目办公室对接。 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戴眼镜,态度很诚恳。一坐下来就先道了个歉。 “沈大哥,这事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那份名单我看了,确实触目惊心。尤其是偏远山区的独居老人,信息断层太严重了。有些人搬了家换了号码我们联系不上,有些村干部换了几茬把人给忘了。” 沈北川没有为难他。人家态度到了他就不是不讲理的人。 “钱科长,客气话不多说了。我就一个要求,尽快核实那份名单上的情况,能落实的政策赶紧落实。尤其是那些独居老人和生病没钱看的家属。” “这个您放心。我回去就安排人逐户核实。一个月内给您反馈。” 沈北川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又开口,“我想建议咱们建立一个长效机制。不是每次出了问题才去补,是有人定期巡访、定期跟踪。英烈家属不能确认完身份就没人管了。” 钱科长在本子上记着,不停点头。 “您说得对。这个我带回去跟领导汇报,尽快推动。” 送走钱科长后程砚秋端了杯茶过来递给沈北川。 “看着还行。态度是到位的。” “态度到位不够,得看执行。”沈北川喝了口茶,“一个月后没动静我再去催。” 两周后。 沈北川接到了小马打来的电话。 “沈大哥!跟您汇报一下,周老汉已经搬进县里的养老院了!条件挺好的,有人照顾吃住,还有其他老人陪着聊天。我今天去看了他一趟,精神比之前好多了,胖了点。” 沈北川松了口气:“好。照顾好他。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说。” “放心吧沈大哥!” 挂了电话沈北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一个。 解决了一个。 还有一百多户。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下一步计划。门外走廊里程砚秋的高跟鞋声音嗒嗒嗒走过来又走过去,办公室里王芳在打电话核实另一户的情况。 一个一个来。 急不得。但不能停。 第227章 九岁小孩能有什么坏心思?她只是想写封信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北川接了个电话。 是程砚秋打来的,说下午又联系上了三户家属,情况不太乐观但还在正常范围内。 糖包坐在对面扒拉着饭,耳朵竖得高的。 沈北川挂了电话回来继续吃饭,糖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等吃完饭宋清晚收拾碗筷去了厨房,糖包磨蹭蹭地凑到沈北川旁边,欲言又止了半天。 沈北川瞥了她一眼:“有话说?” “爸。”糖包把两只小手绞在一起,“那些爷奶奶……就是英烈的家人……他们是不是都挺难的?” 沈北川看着她的眼睛:“你听到什么了?” “没偷听!就是你跟干妈有时候说话我听到了一点点。”糖包赶紧撇清自己,“还有上次砚秋姐来家里吃饭也说了一些。” 沈北川叹了口气。家里人聊工作确实不太避着她了,毕竟这孩子早就知道了整件事。 “是。有些困难。但在解决了。” 糖包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脚在地上蹭来蹭去的。 “爸,我有个想法。” “说。” “我们班可以给那些爷爷奶奶写信吗?” 沈北川愣了一下:“写信?” “对。”糖包抬起头来,眼睛亮的,“就是问候信。不寄钱不寄东西的那种。就写一封信跟他们说我们记得他们家人是英雄,谢谢他们。让他们知道有人想着他们。” 沈北川放下手里的水杯认真看着女儿。 “你自己想的?” “嗯。想了好几天了。”糖包掰着手指头说,“你不是说那些爷爷奶奶有的半年没人看望吗?如果收到一封信是不是会开心一点?就算不能帮他们解决实际困难,至少让他们知道有人记得。” 沈北川没有马上回答。 糖包有点紧张地看着他:“不行吗?” “行。”沈北川拍了拍她脑袋,“但你得想清楚几个问题。第一,这是你们班的活动,得跟林老师商量能不能做。第二,地址是保密信息,得通过砚秋姐那边对接。第三,信的内容不能涉及任何具体任务信息。” 糖包连点头:“我知道我道!就写普通的问候信!夸他们家人是英雄,然后说我们会记得他们。就这样!” “那你先去跟林老师说。师同意了再来找我。” 糖包高兴地跳起来:“好!明天就去!” 她蹦跳跳地跑回房间去了。 宋清晚从厨房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沈北川。 “都听见了。”她笑了一下,“这丫头的脑瓜子转得挺快。” 沈北川也笑了:“也不知道随谁。” “随你啊。”宋清晚走过来坐下,“当年那个一声不吭就跑去无人区的人。你女儿现在一声不吭就想帮一百多户人家。一模一样。” “她这个好多了。”沈北川摇头,“起码她先来跟我商量了。” “那倒是。” 第二天放学,糖包果然去找了林老师。 林老师办公室里,糖包站得笔直,把想法完整说了一遍。 林老师听完没有马上表态,而是问了一句:“糖包,你为什么想做这件事?” 糖包想了想说:“因为有人需要被记得。我觉得收到一封信会让他们开心。我们写信又不花钱又不费事,但可能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林老师看了她好一会儿。 “好。”她点头,“我支持。” 糖包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林老师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比任何课本上的德育教育都有意义。让你们自己选择去关心别人,这才是真正的教育。” “耶!谢谢林老师!” “别急。”林老师拉住她,“我有几个条件。第一,不强迫任何人参加,愿意写的写不愿意的不勉强。第二,信的内容我要审一遍确保措辞得体。第三,你来牵头组织但不要影响正常学习。” “没问题!”糖包拍着胸脯保证。 回到教室的时候何小兵看她一脸兴奋的样子就知道成了。 “林老师同意了?” “同意了!” 何小兵点了点头:“我要参加。第一个。” 糖包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就知道你会第一个说。” 何小兵没笑但耳朵尖红了一下:“我写得不好你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你写什么都好!” “行了别贫了。”何小兵低下头翻开了课本,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第二天班会课上,林老师当着全班的面宣布了这个活动。 “同学们,你们的同学沈糖包提议了一个活动。给那些英雄的家人写一封问候信。不强迫参加,愿意的举手。” 三十七个孩子。 三十七只手齐刷刷全举起来了。 一个都没落。 糖包转头看着满教室的手,鼻子有点酸。 她冲大家笑着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第228章 三十七封信寄出去了,回来的四个字让人破防 三十七个孩子写了整一周。 有的是回家写的,有的是课间写的,有的反复改了好几遍。林老师一封一封审完,只改了几处措辞不太合适的地方,大部分都原封不动让过了。 糖包把所有信收上来的那天下午,摞在课桌上厚一沓。 她一封一封看过去。 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只有五六行,但每个字都认真真写的。有的画了彩色铅笔画贴在信纸旁边。有个男生在信封上画了一面红旗。 最后一封。 糖包翻开何小兵的信。 比别人的都长。整写了两页半。 “奶您好,我叫何小兵,今年九岁。我爸爸也是军人,他去年在非洲执行维和任务时牺牲了。所以我知道您一定很想念您的儿子。我想告诉您他很勇敢。他保护了很多人,您一定很骄傲。我以前很难过,觉得世界上就我一个人没有爸爸了。后来我知道不是的。有很多人跟我一样。但我现在好多了。因为有人告诉我,难过的时候可以吃点甜的。所以我希望您也能吃点甜的。随信寄了一颗糖给您,是我同桌给我的。很甜。祝您身体健康。何小兵。” 糖包看完后盯着那张信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 何小兵那封信是写给一位维和烈士的母亲的。那位奶奶在广西一个小县城里独居。丈夫早年去世,儿子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没了。 三十七封信,三十七个不同的收件人。 程砚秋帮忙对接了所有地址。那天下班后她专门跑到糖包学校来拿信。 “三十七封?”程砚秋接过那一摞信的时候笑了,“你们班够给力的。” “全班都写了!”糖包骄傲地昂着下巴,“一个都没少!” 程砚秋翻了翻信封上的名字,看到何小兵那封时顿了一下。 “这个小朋友……” “我同桌。”糖包说,“他爸也是烈士。” 程砚秋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说明天就安排寄出去。 信寄出去了。 然后就是等。 第一周没有消息。糖包每天放学都会问沈北川有没有回信。沈北川说别急,那些爷奶奶住的地方有的很远邮件来回要时间。 第二周开始陆续有了回音。 第一封回信是一位在河南的爷爷寄来的。信是他儿媳妇代写的。上面说老人家收到信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反复让人念了三遍。 第二封是从云南来的。英烈的妹回的信,六十多岁的人了字迹还是很工整。她写道:“孩子们,谢谢你们还记得我哥。他走了二十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他是英雄。”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陆续续来了二十多封回信。 每一封都说了同一句话,措辞不同但意思一样。 谢谢你们还记得。 有一天程砚秋打电话过来,声音有点不对劲。 “糖包,有一封比较特殊的回信。我不确定要不要给你看。” 糖包在电话这头握紧了手机:“怎么了?什么特殊?” “是那位九十三岁的老人回的。就是名单上年纪最大的那位。他儿子是五十年代牺牲的。” “他回信了?” “嗯。”程砚秋顿了一下,“信上只有四个字。他自己写的。” “什么字?” “'孩子们好'。” 糖包沉默了。 程砚秋说信纸上那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抖着写出来的。可能写了很久才写完。旁边还有几滴水渍,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不小心洒的水。 糖包听完后说了一句:“砚秋姐,把那封信给我。我要带到班里给大家看。” 第二天,糖包把那封只有四个字的回信带到了班上。 她站在讲台前面举起那张皱巴巴的信纸,上面歪歪扭扭四个大字:孩子们好。 全班安静了。 “这是一位九十三岁的爷爷写给我们的。”糖包的声音很轻但很清“这是一位九十三岁的爷爷写给我们的。”糖包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他的儿子五十年代就牺牲了。他等了快七十年。他手抖得很厉害,但他还是自己写了这四个字。”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方小乐平时最闹腾的一个人,这会儿缩在座位上眨着眼睛不吭声。 何小兵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桌面,手指攥着笔帽。 安坐在第二排,眼圈已经红了。 林老师站在教室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嘴唇抿得紧的。 “我想说的是。”糖包把信纸放下来,“我们写的那些信,可能在我们看来就是几行字,花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但对那些爷奶奶来说,可能是他们很久很久以来收到的第一封信。有人记得他们的家人,有人跟他们说谢谢。这件事不大。但有用。” 她看了一圈全班同学。 “所以我想问你们,下学期还写不写?” 三十七只手又齐刷刷举起来了。 这次比上回还快。 林老师在后面悄悄转过身去擦了一下眼角。 放学后糖包抱着那沓回信走出教室。何小兵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校门口走。 “你那封回信来了吗?”糖包问。 何小兵点了点头。 “写了什么?” 何小兵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糖包打开来看,是一位阿姨代笔的字迹,工整整的。 “小兵同学你好。我妈收到你的信和那颗糖,高兴了好几天。她让我跟你说谢谢。她说你是个好孩子你爸爸一定也是个好人。她把那颗糖放在柜子里舍不得吃说要留着。祝你学习进步身体健康。” 糖包看完后抬头看了何小兵一眼。 何小兵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亮的。 “她留着了。”他小声说,“舍不得吃。” “嗯。”糖包把信还给他,笑了一下,“那下次你再给她寄一包。这样她就有得吃了不用舍不得。” 何小兵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攒零花钱买。”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沈北川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糖包跑过去把怀里那一摞回信全塞到沈北川面前:“爸你看!回信!二十多封!” 沈北川接过来随手翻了几封,看到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孩子们好”时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把信还给了糖包,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走吧,回家。” “爸!” “嗯?” “下学期我们还写。” “好。” “而且我想扩大范围。不光我们班,能不能让其他班也参加?全校一起写?” 沈北川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发红的小脸,笑了。 “一步一步来。先把你们班这三十七个人服务好。做得好了自然会有人跟着做。” “哦。”糖包有点不甘心但还是点了头,“那好吧。先做好自己的。” “对。” 父女俩往回走。夕阳把路面照得金灿灿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北川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糖包。” “嗯?” “你做的这件事,比你想的有用。” 糖包歪着头看他:“多有用?” 沈北川想了想。 “那些老人有的半年没人看望,有的一年说不上几句话。突然收到一封小孩子写的信,上面夸他们的家人是英雄。你觉得他们什么感受?” “开心?” “不只是开心。”沈北川看着前面的路,“是被看见了。一个人最怕的不是苦,是苦了没人知道,付出了没人记得。你们那三十七封信告诉他们,有人记得。这比送什么东西都管用。” 糖包听完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我以后每个学期都写。写到毕业。” “行。” “写到他们每个人都收到过信。” “行。” “写到他们知道不是只有一个人记得他们,是很多很多人记得。” 沈北川没有再说行了。他只是伸出手,把糖包的小手握在了掌心里。 大手包着小手。 和十年前他在深山里对着录音笔念歌词时想象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候他想的是,如果有一天能回去牵着女儿的手走在路上就好了。 现在他做到了。 而他的女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份温暖传递给更多等待了一辈子的人。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糖包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那个九十三岁的爷爷在哪里啊?” “好像是在安徽。” “他有人照顾吗?” 沈北川顿了一下:“我让砚秋查一下。” “嗯。”糖包推开门换鞋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如果他没人照顾,你也去看他吧。” 沈北川站在玄关里看着女儿跑进屋去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九岁。 才九岁的孩子就操心到这种份上了。 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程砚秋发了条消息:那个九十三岁的老人在安徽哪里?查一下生活状况。如果情况不好列入下一批优先处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收好鞋进了屋。 厨房里宋清晚在做饭,糖包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一切。 普通的、平凡的、日常的晚上。 但他知道那三十七封信已经飞到了全国各地。此刻可能有某个偏远山村里的老人正坐在灯下让人反复念着信上的字。 孩子们好。 四个字。 够了。 第229章 九岁生日愿望,她闭眼想了好久,所有人都红了眼 糖包九岁了。 生日前一个礼拜沈北川就开始问她想要什么。 “蛋糕要什么口味的?草莓的还是巧克力的?” “不要蛋糕。” 沈北川愣了一下:“不要蛋糕?那要什么?” 糖包趴在沙发上翻着一本书,头也不抬:“我要吃火锅。请朋友来家里吃火锅。” “就这?” “就这。” 沈北川看了看宋清晚。宋清晚在旁边笑着点了点头。 “行,那你想请谁?” 糖包这才把书放下来,掰着手指头数:“安,何小兵,方小乐。就我们四个。” “那你列个单子,想吃什么锅底什么菜。” 糖包眼睛一亮:“真的?我说了算?” “你生日你说了算。” 糖包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去找纸笔,边跑边喊:“我要鸳鸯锅!一边番茄一边菌汤!毛肚要新鲜的!虾滑要两盘!还要土豆片!宽粉!” 宋清晚在后面喊:“蔬菜呢?” “要!生菜和娃娃菜!但是少放点!” 沈北川笑着摇了摇头。 生日当天沈北川一大早去了菜市场,买了整一大袋子食材回来。宋清晚负责调锅底,番茄锅是自己用新鲜番茄炒的,菌汤也是真菌子煮的。 下午三点安第一个到。她捧着一个包装得漂亮亮的盒子进门。 “糖包!生日快乐!” “什么什么?”糖包冲过去接。 “你自己拆!” 糖包三下两下把包装撕开,里面是一本精装速写本,封面上安手绘了一幅画,画的是糖包的侧脸。 “哇!”糖包捧着看,“安你画得也太好了吧!这是我?” “当然是你!画了好几天呢!” “我有这么好看吗?” 安一本正经地点头:“有。比这好看。我画技有限。” 糖包抱着速写本笑得眼睛弯弯的。 方小乐第二个到。进门就嚷嚷。 “来了来了!火锅呢?在哪呢?我闻到味了!” 宋清晚在厨房里探出头:“还没开始呢急什么,先喝点水。” “宋阿姨好!”方小乐规矩矩打完招呼,立刻恢复本性,“我饿了我中午没吃饱!” 糖包把他推到沙发上:“等何小兵来了一起开始。你先吃个水果垫垫。” 方小乐抓了个橘子开始剥,嘴里还不闲着:“糖包你九岁了!十位数倒计时了!” “什么倒计时?” “你明年就两位数了呀!十岁!老了!” 安在旁边踢了他一脚:“你比她还大两个月呢谁老?” 方小乐嘿嘿笑:“我们一起老!” 何小兵最后到的。他进门的时候很安静,换了鞋规矩矩站在玄关。 糖包跑过去拉他:“来了来了!快进来!” 何小兵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个纸折的小星,用彩色纸折的,挺精致。 “生日快乐。”他说,声音不大。 “你自己折的?” 何小兵点了点头。 “好看!”糖包小心翼翼地把小星星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摆在了电视柜上,“放这里!每天都能看到!” 何小兵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四个人到齐了。沈北川把电磁炉端上桌,鸳鸯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来,开吃!”宋清晚把切好的菜一盘一盘端出来,摆了满一桌。 四个九岁的孩子围着桌子坐,眼睛都在发光。 方小乐第一个动筷子:“毛肚!我要毛肚!七上八下是吧?我学过!” “那是涮肉片。”何小兵淡说了一句。 “一样一样!” 糖包给安夹了一筷子虾滑:“你尝尝这个!宋阿姨自己打的!” 安咬了一口:“好吃!弹的!” 四个孩子吃得满嘴是油,鼻头冒汗,但没一个人顾形象。 方小乐辣得直吸气:“我为什么要涮红锅那边!” “因为你逞能。”糖包递给他一杯酸梅汤,“喝这个。” 何小兵默把自己碗里的番茄锅底虾滑拨了一半到方小乐碗里。 方小乐感动得不行:“兄弟!” 何小兵面无表情:“少说话多吃。” 宋清晚在厨房里听着客厅的笑闹声,回头看了沈北川一眼。沈北川正靠在厨房门框上,胳膊抱着,脸上是很放松的笑。 “看什么?”宋清晚问。 “看她。”沈北川下巴朝客厅方向抬了抬,“三岁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那儿不说话,现在你看。” 宋清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糖包正跟方小乐抢最后一片毛肚,两个人筷子打架,安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何小兵端着碗默吃着但嘴角一直是翘的。 “长大了。”宋清晚轻声说。 “嗯。” 吃完火锅宋清晚还是端了个小蛋糕出来。不大,巴掌大的一个,上面插了一根蜡烛。 “不是说不要蛋糕吗?”糖包看着那根蜡烛。 “蛋糕可以不吃,愿望得许。”宋清晚把蜡烛点上,“来闭眼。” 方小乐带头拍巴掌:“许愿许愿!” 安也跟着拍:“快!” 糖包看了一眼沈北川。冲她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睛。 想了很久。 方小乐等不及了:“你是不是睡着了?” 安捅了他一下:“别催!” 糖包又想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方小乐凑过来:“许的什么?说说!” 糖包摇头,笑着说:“不告诉你们。说了就不灵了。” “切!”方小乐撇嘴。 安没有追问只是笑着看她。何小兵也没问。 只有沈北川大概猜得到她许的什么。 跟去年一样。跟前年一样。 一定跟那些还没回家的人有关。 吃完蛋糕四个孩子窝在客厅看电影。方小乐选的,一部搞笑动画片。安靠着沙发扶手,糖包和方小乐挤在中间,何小兵坐在另一头。 看到一半方小乐笑得从沙发上滚下去。 “你至于吗?”糖包踢了他一脚。 “太好笑了!你看那只猫的脸!” 何小兵面无表情地看着方小乐在地上打滚,说了一句:“你和那只猫长得挺像。” 安和糖包同时爆笑出声。 方小乐从地上爬起来一脸震惊:“何小兵你什么时候学会损人的?” 何小兵端起杯子喝水,不说话了。 九点钟家长们陆续来接。安先走的,方小乐第二个,何小兵最后。 临走的时候何小兵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今天很开心。谢谢。” 糖包挥手:“下次来玩不用等生日!” 何小兵点了点头,跟着妈妈走了。 门关上之后糖包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沈北川过来帮忙,父女俩一起把碗筷端进厨房。 宋清晚说我来洗你们歇着。沈北川说行,拉着糖包出来。 糖包把三个朋友送的礼物摆在茶几上看了又看。速写本,小星星,还有方小乐送的一根奇丑无比但写着“糖包最棒”的手编绳。 “开心吗?”沈北川问。 “嗯。”糖包把手编绳套在手腕上,虽然丑但她笑得很真,“特别开心。” 沈北川走去厨房洗碗。宋清晚说你不用管我来。沈北川说你做了一天了歇会儿我来。 水哗地冲着碗,客厅里传来糖包哼歌的声音。 宋清晚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你笑的次数比以前多了。” 沈北川手上的动作没停:“嗯?” “以前你不怎么笑的。刚回来那阵子,笑也是硬挤出来的。现在不一样了。” 沈北川把碗放到架子上,想了想说:“因为值得笑的事多了。” 宋清晚没有接话,只是笑了一下,转身去收拾客厅了。 沈北川站在水池前面洗着最后一只锅。 窗外夜色很好。客厅里糖包在跟宋清晚说今天谁谁闹了什么笑话,声音轻快得像只小鸟。 九岁了。 他的女儿九岁了。 普通的生日,普通的朋友,普通的火锅,普通的笑闹。 这就是他拼了命换回来的东西。 他把锅刷干净倒扣在架子上,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糖包已经窝在沙发上打哈欠了,眼皮耷拉着但还在硬撑。 “困了就去睡。” “不困。”糖包嘴上说着,身体已经往沙发里缩了。 沈北川走过去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九岁了有点沉了,但还抱得动。 “爸我自己走。” “最后一年了。明年你十岁爸就抱不动了。” 糖包搂着他脖子没再挣扎,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迷糊糊地说了一句:“爸,今天真开心。” “嗯。” “明年还吃火锅。” “好。” “每年都吃。” “好。” 沈北川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糖包已经闭上眼了,呼吸变得均匀。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女儿睡着的脸。 九岁了。眉眼越来越像她妈。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轻声说了句:“生日快乐,糖包。” 然后起身关了灯,带上门。 走廊里宋清晚刚收拾完客厅出来,看到他站在糖包房门口没动。 “怎么了?” 沈北川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 宋清晚走过来跟他并排站着。 “快好啊。”她说,“说明没有熬日子。” 沈北川想了想,点了点头。 是啊。不熬日子的日子才过得快。 以前那三年,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 现在的每一天都觉得不够用。 这就对了。 第230章 五百位英烈回家,她三岁唱的那首歌改变了一切 项目成立第五年。 年终总结会上程砚秋站在投影屏前面念数字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截至本月底,英烈归途项目累计确认并迎回英烈遗骸五百零三位。” 五百。 这个数字从第一年的七十八到现在翻了六倍还多。 程砚秋翻到下一页:“其中通过原始坐标歌谣直接定位找到的七十八位,通过线索拓展找到的一百四十一位,通过铁血连遗址发现的一百二十位,通过全国联动网络上报确认的一百六十四位。” 她合上文件夹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沈北川。 “五年前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走进军区大门唱了一首歌。五年后五百位英烈因此踏上了回家的路。” 她顿了一下。 “这不是奇迹。这是承诺。”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很重,每个人拍得都认真。 沈北川坐在位置上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鼓掌,只是微点了一下头。 掌声停了之后陆征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的是正式的常服,胸前挂着的军功章在灯光下有点晃眼。 “我宣布一件事。”陆征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经上级批准,我将于下月正式调任B军区副司令员。特战旅长职务由郑涛同志接任。”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议论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了。 陆征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英烈归途项目是我从头跟到现在的。五年了,从一间办公室三个人干起,到现在全编制运转辐射全国。这里面每个人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北川身上。 “我虽然要走了,但有一句话我在这里说清楚。不管我在哪个岗位,英烈归途的事我会一直盯着。这个项目不能停也不会停。谁要是敢让它停,他得先过我这关。” 最后那句话说得不重但够硬。 在座所有人都听明白了。陆旅长走了,但这把伞还在。 散会后人陆续走了。 沈北川没走,站在走廊窗户边上抽了根烟。陆征从里面出来看到他,走过去靠在他旁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走?”沈北川问。 “下个月十五号。” “嫂子呢?” “跟我一起调过去。军区医院那边对接好了。” 沈北川点了点头没说话。 陆征伸手从他嘴里把那根烟抽走自己吸了一口。 “老沈。” “嗯。” “五年了。你当年说要当爸爸什么都不干就当爸爸。你看你现在干了多少事。” 沈北川笑了一下:“爸也当了。事也干了。两不耽误。” 陆征拍了拍他的肩膀:“糖包多大了?” “九了。” “九了。”陆征感慨地吸了口烟,“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三岁半。那么点大的小人儿站在会议室中间唱歌,把我们一屋子大老爷们唱哭了。” “你当时确实哭了。”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陈述事实。” 陆征瞪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就他们两个人,窗外是军区大院的训练场,有士兵在跑步。 “陆征。”沈北川先开了口。 “说。” “谢你。” 陆征转过头看他。 沈北川没看他,看着窗外。“我不在的那两年,糖包是你和嫂子带的。这份情我记着。” “说这个见外了。” “不是见外。是你应该听到。” 陆征把烟掐灭了,没有再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新旅长郑涛你放心用。这人我了解,做事利索不来虚的。他接我的活儿不会掉链子。” “你推荐的?” “不算推荐。但上面问我意见的时候我提了他。” 沈北川点了点头:“行。我信你的判断。” 陆征直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回去收拾东西了。” “走之前两家人吃顿饭。” “那必须的。带着糖包。” “嗯。” 陆征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沈。” “嗯?” “别太拼。腿注意着。我虽然走了但眼睛还盯着你呢。” 沈北川摆了摆手:“知道了。比我妈还啰嗦。” 陆征骂了句什么,大步走了。 沈北川站在窗户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五年了。 从他一个人背着二十公斤的设备走进无人区开始,到现在五百个人回了家。 中间的每一步都是这帮人陪他走过来的。 陆征、程砚秋、宋清晚、老刘、小孙、王芳。还有那个三岁半走进大门的小团子。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该去接糖包放学了。 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想着晚上怎么跟糖包说陆叔要走的事。 那丫头肯定舍不得。从小到大陆征对她跟亲闺女一样。在他不在的那两年里,是陆征蹲在地上教她系鞋带,是陆征半夜抱着发烧的她去医院,是陆征给她开的第一个家长会。 到了学校门口糖包跑过来拉开车门跳上去。 “爸!今天作业少!” “好。回家先写完。” “知道了知道了。”糖包系安全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爸你今天心情不太好?” “没有。怎么看出来的?” “你嘴角往下撇了。” 沈北川下意识摸了一下嘴角。 这丫头观察力是真的强。 “没事。晚上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好事还是坏事?” “也不算坏事。就是个变化。” 糖包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了,转过去看窗外。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北川跟她说了陆征要调走的事。 糖包夹菜的动作停了。 “陆叔要走?” “调到B军区去了。升副司令员。是好事。” 糖包放下筷子,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很远吗?” “坐飞机两个小时。不算远。” “还能见面吗?” “当然能。放假可以去看他,他也会回来。” 糖包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但她接下来整顿饭都没怎么说话。 沈北川没有多说什么。有些事得让她自己消化。 睡觉前糖包跑到他书房里站了一会儿。 “爸。” “嗯?” “我想给陆叔叔画幅画。当送别礼物。” “好。你画。” “我明天就画。” “行 糖包转身要走,又回头问了一句:”爸,你舍不得吗?“ 沈北川看着她。 ”舍得。“他说,”兄弟越走越高是好事。“ 糖包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回房间了。 沈北川坐在书桌前看着门口她消失的方向。 舍得? 谁舍得。 但有些离别不是分离是各自往前走。该高兴的。 他翻开电脑继续看明天的工作邮件。 屏幕上有一封程砚秋发来的。 标题是:五百位英烈信息汇总(终稿)。 他点开。 五百个名字。五百段生平。五百个回家的故事。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个名字:陈卫国。 那是糖包唱的第一首歌找到的第一个人。 也是一切的起点。 第231章 陆征走了,糖包站在窗口挥手直到看不见 陆征走的前一天晚上,两家人在沈北川家吃了顿饭。 宋清晚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陆征爱吃的。红烧排骨、糖醋鱼、干煸四季豆、酸辣土豆丝,外加一个老母鸡汤。 陆征进门的时候闻到味就笑了:”嫂子这是要把我喂撑了再让我走啊。“ 宋清晚从厨房探出头:”少废话。赶紧洗手坐好。“ 糖包从房间里跑出来,手上捧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陆叔叔!“ 陆征蹲下来:”哎,糖包。“ ”给你!“糖包把东西往他怀里塞,”送别礼物!你拆!“ 陆征拆开那层报纸。 是一幅画。 A4纸大小,水彩颜料画的。画面上是一个穿军装的人站得笔挺,旁边用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陆叔叔最帅。 右下角还画了一颗小星和一个小人,小人旁边标注着”糖包“。 陆征捧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 ”好看吗?“糖包凑上来问。 ”好看。“陆征的声音有点哑,”叔叔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真的?“ ”真的。回去我裱起来挂办公室。“ 糖包开心得蹦了一下:”那你每天都能看到糖包画的画了!想糖包的时候就看一眼!“ 陆征把画小心地放到一边,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叔叔不用看画也想你。“ ”那你要常回来看我。“ ”嗯。一定。“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是很热闹的。陆征讲了几个训练场上的糗事把糖包逗得笑个不停。宋清晚跟他媳妇聊去了B军区之后生活怎么安排。沈北川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就是时不时给陆征夹菜。 陆征注意到了:”你夹这么多我吃不完。“ ”你平时不舍得吃好的。趁今天多吃点。“ ”什么叫我不舍得吃好的?“ ”上回你请客吃的什么?兰州拉面。十二块钱。“ ”那家好吃!“ ”大校请客吃十二块钱的面。“ ”有毛病吗?好吃就行贵不贵的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跟二十年前在军校时候一模一样。 宋清晚在旁边听着笑,对陆征媳妇说:”他们俩这辈子就这样了。“ 吃完饭几个大人坐在客厅喝茶。糖包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陆征旁边,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陆叔叔。“ ”嗯?“ ”你到了那边要好吃饭。不能光吃兰州拉面。“ 陆征被逗笑了:”行。叔叔听你的。“ ”还有不能太累。你年纪大了。“ ”我才四十五你说谁年纪大?“ ”反正比我爸大三岁。“ ”所以?“ ”所以你更要注意身体。“ 陆征看着这个小丫头一本正经教训自己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酸。 他蹲下来跟糖包平视。 ”糖包。叔叔虽然走了,但随时可以打电话。想叔了就打。不管几点都行。“ 糖包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手搂住了陆征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小声说了一句:”叔叔,谢谢你照顾糖包。“ 陆征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搂住了糖包的背。 没有说话。 但是宋清晚看到他的眼圈红了。 搂了一会儿陆征松开手站起来,假装清了清嗓子。 ”好了好了,又不是生离死别。别搞得跟演电视剧似的。“ 糖包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但没有哭。 ”嗯。不哭。“ ”谁哭了?“陆征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我这是过敏。“ 沈北川在旁边淡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九点多了陆征起身说走了明天还要早起。 沈北川送他到门口。 两个人站在玄关对视了一下。 ”东西都收拾好了?“沈北川问。 ”差不多了。没多少东西。一个军人能有多少家当。“ ”到了那边安顿好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沈北川笑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 陆征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两个人握在一起。 握得很紧。 什么话都没说。 该说的这五年都说完了。 陆征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沈北川站在门口看着他和媳妇上了车。 车启动了。 糖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窗户边,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挥手。 ”陆叔叔再见!“ 车窗摇下来陆征探出头朝她挥了挥手。 车慢慢开远了。 糖包还在挥。 车子拐过弯看不见了。 糖包还站在窗口。 沈北川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走了。“糖包说,声音轻的。 ”嗯。走了。“ ”会回来吗?“ ”会。“ 糖包从窗台上缩回来,转过身看着沈北川。 ”爸,你不许走。“ 沈北川愣了一下。 糖包的表情很认真:”你哪儿也不许去。不管升什么官调到哪里都不行。你得跟糖包在一起。“ 沈北川蹲下来跟她平视。 ”爸哪儿也不去。跟你在一起。“ ”说好了。“ ”说好了。“ 糖包伸出小指头。 沈北川看着那根小指头,笑了。他伸出自己的小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勾了不许变。“糖包说。 ”不变。“ 糖包这才笑了。然后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好像不想让人发现。 ”我才没哭。“ ”我知道。“ ”你也没哭。“ ”我也没哭。“ 父女俩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出来。 宋清晚在厨房收拾碗筷听到了客厅的笑声,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该走的人走了,该在的人都在。 日子就是这样。 有人来有人走。 但家还在。 第232章 新旅长来了,冷面男人第一句话让所有人放了心 陆征走后第三天,新旅长郑涛来项目办公室报到。 沈北川提前五分钟到的。他站在楼道里等着,远看到一个身影从楼梯口上来。 四十出头的男人,身材精瘦,走路步伐极稳。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微皱着像是天生长这样的。 跟陆征那种自带笑脸的亲和完全不同。 ”郑旅长。“沈北川迎上去伸出手。 郑涛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掌心有茧。 ”沈中校。“郑涛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久仰了。“ 沈北川带他往里走,边走边介绍:”这边是主办公区,那边是档案室,里面是会议室和数据中心。人不多,日常在岗的十来个人,其他的分散在各军区联络点。“ 郑涛一路看一路点头,没有打断也没有提问。到了主办公区门口他站住了,扫了一圈里面的陈设。 程砚秋从工位上站起来:”郑旅长好。“ ”程中校。“郑涛点了点头。 小孙和王芳也站起来打招呼。郑涛挨个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话。 沈北川带他在会议室坐下来,泡了壶茶,把整个项目的运作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郑涛听得很认真。中间问了几个问题,全是细节性的。 ”DNA比对的周期是多久?“ ”正常三到六周,加急可以两周出结果。“ ”跨省协调走什么流程?“ ”项目办公室出函各军区联络员对接当地。正常情况一周内落实。“ ”经费审批权限在谁手上?“ ”日常经费我这边有签字权。大额的走旅部审批。“ 全是实打实的问题。不问虚的,不说漂亮话。 沈北川心里的弦松了一根。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人说明是真的在想怎么接手,不是走个过场。 一圈介绍完之后郑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段话。 ”沈中校,这个项目我之前看过所有资料。从立项报告到每年的总结到每一个具体案例。说实话我进部队十八年,参加过反恐、维稳、抢险,什么任务都执行过。但这个项目是让我最敬佩的一件事。“ 他的语气始终平的,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实。 ”你放心,我接着陆旅长的路继续走。你需要什么资源你直接跟我说。能给的我马上给,给不了的我想办法给。不会让你们卡在流程上。“ 沈北川看着他。 这番话要是别人说出来他可能还要掂量掂量。但郑涛说话的方式让他觉得这个人就是这样的,说一句是一句不打折扣。 ”谢谢郑旅长。“ ”别谢。“郑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就一个要求。有困难早说。别自己扛着出了问题再来找我。到那时候就不是帮忙了是擦屁股。“ 沈北川差点笑出来。这人说话可真直。 ”明白。“ ”行。“郑涛站起来,”今天先这样。明天开始我每周来一次听你们汇报。不用准备PPT那些花里胡哨的,口头说就行。重点说进展和卡点。“ ”好。“ 沈北川送他出去。走到楼道口郑涛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中校。“ ”嗯?“ ”陆旅长临走前跟我交代了三件事。第一件是部队日常训练。第二件是年底考核。第三件就是你们这个项目。他原话是,这个项目比前两件加起来都重要。你掂量着。“ 沈北川怔了一下。 郑涛没等他回答,点了点头,下楼走了。 沈北川站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 陆征那个家伙。走了还在替他操心。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程砚秋凑过来低声问。 ”怎么样?靠谱吗?“ ”靠谱。“ ”你怎么判断的?才聊了半小时。“ ”他问的全是能不能干的事,不问好不好看的事。这种人做事利索。“ 程砚秋想了想点头:”陆征不会推荐不靠谱的人。“ ”嗯。“沈北川坐回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而且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挺踏实的。“ ”什么话?“ ”他说有困难早说别自己扛。“ 程砚秋笑了:”这话跟陆旅长说的一模一样。“ ”所以我说靠谱。“沈北川点了点屏幕,”行了别聊了。你那个四十七个代号的事进展怎么样了?下周郑旅长第一次来听汇报,得有东西说。“ 程砚秋立刻正经起来:”代号'影子'的线索有突破了。吕老那边提供了一些新信息,我让小孙在跑数据比对。“ ”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乐观估计三天。“ ”好。出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了。“ 程砚秋回自己工位去了。 沈北川对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 屏幕上是项目首页,正中间的数字写着503。 五年。五百零三个人。 接下来的路还有多长谁也不知道。 但领路的人换了,走路的人没变。 方向还是那个方向。 他打开了一封新的邮件开始处理。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办公室里键盘声和翻纸声交错着,跟过去五年里的每一个下午一样。 日子在往前走。 人在往前走。 那些还没回家的人也在等着。 等他们被找到,等着他们被念出名字,等着有人把他们带回来。 沈北川揉了揉有点酸的眼睛,继续看下一份文件。 桌角压着的那张老照片里,三岁半的糖包抱着军牌对着镜头笑。 旁边是他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写着一行字。 ”还有一千多人在等。不能停。“ 他确实没打算停。 第233章 九岁糖包参加军训,一句话让教官沉默了 暑假第一天,糖包举着一张报名表冲进客厅。 “爸!军区军娃夏令营!我要去!” 沈北川接过来看了一眼。五天四夜,封闭式管理,项目包括队列训练、野外拉练、搭帐篷、攀岩、夜间行军。 他皱了下眉头。 “你确定?五公里拉练呢。你才九岁。” “九岁怎么了?”糖包把报名表往他面前怼,“上面写了八到十二岁都可以报。我刚好在范围里!” “那上面还写了建议有运动基础的孩子参加。” “我有运动基础!我每天跟你晨跑!八百米我跑三分半!” 沈北川看着她那个理直气壮的小表情,知道拦不住。 “行,报。” 糖包高兴得蹦了起来。 报名那天晚上她激动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沈北川在客厅能听到她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去敲了下门。 “还不睡?” “睡不着!”糖包的声音闷在被子里,“爸我在想我应该带哪双鞋。” “明天再想。” “可是我现在脑子停不下来。” 沈北川无奈,推门进去坐在她床边。 “紧张?” “才不是紧张!是兴奋!”糖包从被子里钻出个脑袋,眼睛亮闪闪的,“爸,你当年新兵训练第一天紧不紧张?” “紧张。” “真的假的?” “真的。天没亮就被踹起来跑五公里,吐了三次。” 糖包乐了:“那我肯定比你强。我至少不会吐。” “别把话说太满。”沈北川拍了拍她脑袋,“睡觉。明天我帮你收拾行李。” 第二天一早沈北川帮她收拾背包。牙刷牙膏毛巾换洗衣服防晒霜驱蚊水创可贴。 糖包在旁边看着,越看越不耐烦。 “爸,你是给我收行李还是给我搬家?” “多带点总没坏处。万一晒伤了呢?万一蚊子咬了呢?万一磕了碰了呢?” “那你怎么不给我带个急救箱?” 沈北川手一顿,认真想了想。 “要不真带一个小的?” “爸!”糖包无语地把背包从他手里抢过来,“我去夏令营又不是去荒岛求生!” 出发那天早上沈北川开车送她到集合点。一路上叮嘱了一堆。 “累了就休息,别逞强。” “嗯。” “不舒服了第一时间跟教官说。” “嗯。” “晚上睡觉盖好被子别着凉。” “嗯。” “跟同学好相处别吵架。” “爸。”糖包终于受不了了,“你是不是把我当三岁小孩了?” 沈北川沉默了一秒。 “你在我眼里永远是三岁小孩。” “那你到底让不让我长大了?” 沈北川被噎住,半天才说了句:“让。去吧。” 糖包背着包跳下车,走了两步又跑回来趴在车窗上。 “爸,五天很快的。别想我啊。” “谁想你了。快走。” 糖包冲他做了个鬼脸跑了。 沈北川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汇入一群孩子中间,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方向盘。 五天。 他一个人在山里待了三年都没觉得这么长。 夏令营第三天是五公里拉练。路线是军区后山的土路,有上坡有下坡还有一段碎石路。 教官老韩四十来岁,嗓门大,带过好几期夏令营了。他把三十多个孩子分成四个组,每组八到十人。 糖包在第二组。里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就是她,九岁。 出发的时候糖包冲在前面。老韩在后面喊:“慢点!保持匀速!这不是百米冲刺!” 前两公里糖包跑得轻松。她平时每天跟沈北川晨跑打底子在这里。 第三公里开始上坡了。坡度不算陡但持续了很长一段。糖包的速度慢下来了,呼吸开始加重。 组里几个大孩子也累了,开始走停停。 到第四公里的时候糖包掉到了队尾。她的腿开始发酸,嗓子干得像着了火。 前面有个十一岁的男孩已经蹲在路边不走了。“太累了,我不走了。” 老韩走过去:“坚持一下,就剩一公里了。” “不行,腿疼。” 老韩没强迫他,让随队的辅导员陪着他慢慢走。 糖包经过那个男孩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她的腿也疼。她的脚底磨得火辣辣的,估计起泡了。 但她没停。 她把速度压得很慢,几乎是在快走,但脚步一直没断。 最后一公里是下坡。下坡其实更累,膝盖承受的冲击很大。糖包的步子有点踉跄,但她一直在往前走。 到终点的时候她是全组最后一个。 其他孩子已经坐在地上喝水了。糖包踩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两条腿一软差点摔倒,老韩一把扶住了她。 “没事吧?” 糖包大口喘着气摆了摆手。 “没事。到了。” 老韩给她递了瓶水。糖包灌了大半瓶,脸通红,汗把头发全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老韩看了看计时表。她的时间确实不快,在全队里排倒数。 但她是全队年龄最小的。而且她没有停过。 “小姑娘。”老韩蹲下来看着她,“你中间那段上坡看着很难受,怎么没停下来?” 糖包擦了把汗,想了想。 “我爸说过,走就走到底。只要还能动就不要停。” “你爸是干什么的?” “军人。” “当过兵?” “嗯。特种兵。他以前一个人在山里走了三年都没有放弃过。” 糖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常,就像在说“我爸今天吃了碗面”一样普通。 但老韩听完后愣了一下。 一个人在山里走了三年。 他是老兵,他懂这句话的分量。 他又看了眼面前这个才九岁的小姑娘。脸晒得通红,嘴唇干裂,衣服全湿透了。但眼神是亮的,一点委屈和抱怨都没有。 “行。”老韩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好样的。去休息吧。” 糖包笑了一下,拎着水瓶找了个树荫底下坐下来。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运动鞋里面估计已经磨出血泡了,又疼又痒。 但她不后悔。 五公里。走完了。没掉队。 她突然觉得特别理解她爸了。 当年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走三年是什么感觉?大概就是把这种疼放大一千倍然后坚持一千天吧。 想到这里她又灌了口水。 不累。真不累。比起她爸经历的,这算什么。 晚上营地熄灯后,隔壁帐篷的教官们在聊天。 老韩跟另一个教官说:“今天五公里你注意到那个第二组最后到的小丫头没有?” “哪个?穿蓝色运动鞋那个?” “对。叫沈糖包,才九岁。全队年龄最小的。” “她是最后到的?我以为她中途放弃了呢。” “没有。全程没停过。上坡那一段我在后面看着,她腿都打颤了还在走。到了之后我问她怎么坚持的,你猜她怎么说?” “她说她爸一个人在山里走了三年都没放弃。她跑个五公里算什么。”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另一个教官感叹了一声:“这个小丫头,才九岁,比有些十二三岁的男孩还能扛。” 老韩点了根烟:“骨子里有股劲。这种孩子以后了不得。” 第234章 夏令营归来,沈北川看到她的手差点心脏骤停 第五天下午沈北川准时到集合点接人。 他到早了十分钟,站在车旁边等着。 大巴开过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糖包。 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冲他挥手。 黑了。 整黑了一圈。 五天前出去的时候还白净的,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 车停了,糖包第一个蹦下来,背着包跑过来。 “爸!” 沈北川上下打量她。晒黑了,瘦了一点,但精神特别好,眼睛比出发前还亮。 “怎么黑成这样?” “好看吗?”糖包转了个圈,“教官说这叫健康肤色!” 沈北川正想伸手摸她脑袋,一眼瞥到了她的手。 右手手掌上贴着创可贴,指缝之间有明显的红色磨痕。翻过来看手心,两个水泡破了,边缘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沈北川的脸一下就变了。 “怎么弄的?” 糖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不以为意。 “攀岩磨的呀!爸你看!” 她非但不觉得疼,反而特别骄傲地把手掌展开给他看。 “这是我攀岩磨的!教官说我是全组爬得最高的女生!第二面墙最后那个难度级别好多男生都放弃了,我爬上去了!” 沈北川看着那两个水泡,心疼得抽气。 “疼不疼?” “不疼了。前天疼的,教官给我涂了药现在已经结痂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呀?又不是断了。就磨了两个泡。”糖包把手缩回去拉开书包拉链,“爸你别只看手!你看我带了什么!”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证书。 “优秀营员!全组就发了三个!” 沈北川接过来看了一眼。红底金字,上面印着沈糖包三个字。 他心里那股心疼和骄傲搅在一起,说不出什么滋味。 “行。不错。” “什么叫不错!是很厉害好吗!” 回家的路上糖包嘴巴就没停过。从第一天队列训练讲起,怎么被教官罚站军姿罚了半小时,怎么学匍匐前进把衣服划了个洞,怎么跟组里的一个叫丁的女孩成了好朋友。 沈北川一边开车一边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到家之后安正好来找糖包玩。一看到她就惊了。 “糖包!你怎么黑了这么多!” “好看吗?” “你像个非洲小公主。”安围着她转了一圈,“快跟我说!夏令营好玩吗?都干了什么?” 糖包拉着安坐到沙发上开始讲。安听得眼睛都发光。 “匍匐前进!像那种打仗片里一样趴在地上爬?” “对!地上全是泥!我衣服回来你看根本洗不出来了。” “帐篷呢?是自己搭的吗?” “当然是自己搭的!教官只教一遍让我们自己来。我和丁丁搭的那个还行,隔壁帐篷的男生搭的半夜塌了,把他们砸醒了哈。” 安笑得前仰后合。 “还有呢?还有呢?” “还有辨认星座方向!晚上教官把我们带到空地上教我们看北斗星。超好看的!在山上看星星比城里清楚好多好多!” “我也想去!明年我也要去!” “你去呀!但你体能得练,五公里拉练可累了。” 安顿了顿:“那个,我好像跑不了五公里。” “没事,我可以练你。” 安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我还是画吧。我画五公里的风景行不行?” 糖包笑着锤了她一下。 沈北川在厨房做饭,听着客厅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声音。 糖包突然提高了嗓门。 “爸!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以后真的要当兵。不是说着玩的。” 安在旁边起哄:“糖包以后肯定是女将军!” 沈北川拿着锅铲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 等晚饭做好了安走了之后,糖包趴在餐桌上吃饭,又把这话说了一遍。 “爸,我认真的。我以后要当兵。” 沈北川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当兵特别有意义。夏令营那几天教官给我们讲了好多故事,有维和的,有抢险的,有守边的。我听着就觉得那才是我想做的事。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是到外面去做真正有用的事。” 沈北川嚼着饭看着她。 九岁的小姑娘,说这种话的时候跟大人一样认真。 他心里很复杂。 骄傲。 当然骄傲。 但也心疼。 他比谁都清楚当兵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累,意味着苦,意味着可能有一天接到任务连通知家里的时间都没有就得出发。 意味着可能回不来。 但他也清楚一件事。这孩子从三岁半起就跟军队有了割不断的联系。她的人生就是从那个下午开始被改变的。她要走这条路是早晚的事。 “好。”他最后只说了这一个字。 糖包愣了一下:“你不反对?” “你什么时候听过我反对你的决定?” “我怕你觉得当兵太苦了不想让我去。” 沈北川放下筷子看着她。 “苦不苦你自己知道。你体验了五天觉得还行那就继续想。如果过两年你还是这个想法那就说明是真的。” 糖包使劲点头:“过两年我肯定还是这个想法!” 沈北川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伸手过去摸了摸她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脸。 “先把手上的泡养好再说。” 糖包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痂。 “这个不用养!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听话。今晚涂药。” “好。” 糖包乖地去洗手涂药了。 沈北川坐在餐桌旁没动。 九岁的女儿说要当兵。 那双磨出水泡的小手,跟他当年在丛林里磨出血的手掌重叠在一起。 她在走他的路。 是骄傲还是心疼? 他也分不清了。 大概都有吧。 第235章 程砚秋生了!小婴儿一个动作把糖包乐疯了 程砚秋生了。 沈北川是第二天早上收到消息的。程砚秋老公老周在群里发了张照片,皱巴巴的小婴儿裹着蓝色襁褓,旁边配了一行字。 “母子平安,七斤二两,谢谢大家关心。” 沈北川看着照片笑了一下,在群里回了句恭喜。 糖包凑过来看手机屏幕。 “砚秋姐生了?让我看让看!” 她一把把沈北川的手机抢过去看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好小啊。” “新生儿都这样。” “他脸怎么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你出生的时候也这样。” “我?不可能。我小时候肯定很好看。” 沈北川被她的自信逗笑了。 “你小时候比他还皱。红通的跟个小猴子似的。” “你胡说!” “不信回头翻你出生照。” 糖包哼了一声把手机还给他。 “爸,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砚秋姐?” “今天下午行吗?我买点东西。” “行!我要给小宝带个礼物!” “你有什么可带的?” 糖包跑回自己房间翻了一通,最后翻出一个小布偶。是她之前在夏令营联欢会上赢的奖品。一只小熊。 “这个!送给他!” “你舍得?” “舍得呀。他比我更需要。小宝宝要有玩具的。” 下午两个人到了医院。程砚秋住的是军区医院的单人间。推门进去老周正端着一碗鸡汤往里走,差点跟沈北川撞上。 “哎!北川来了!快进快进。” “恭喜啊老周。” “谢谢。”老周笑得合不拢嘴,一看到糖包更乐了,“糖包也来了!快进来看你弟弟!” “不是弟弟。”程砚秋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带着笑意,“没血缘关系你乱叫什么。” “辈分上差不多嘛。”老周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 糖包已经跑到了婴儿小床边上。 小婴儿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放在脸旁边,嘴巴微嘟着。 糖包趴在床沿上,脸凑得特别近,盯着看了半天。 “好小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把婴儿吵醒,“砚秋姐他怎么一直在睡觉?” 程砚秋靠在枕头上笑着说:“小宝宝就是这样的,一天能睡二十个小时。” “二十个小时?那他醒着干什么?” “吃奶和哭。” “就这两件事?” “新生儿的世界就这么简单。” 糖包觉得不可思议。她又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去碰婴儿的小拳头。 碰了一下,软的热的。 然后小婴儿的手指突然动了。 五根小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张开,然后猛地握住了糖包的食指。 力气还挺大。 糖包惊得眼睛瞪圆了。 “他抓我了!” 她回头看沈北川,脸上全是惊喜。 “爸你看!他抓住我了!他是不是喜欢我!” 沈北川在旁边笑着点头。 “抓握反射。新生儿都会。”程砚秋解释。 “什么反射不反射的,他就是喜欢我。”糖包坚定地说,轻轻晃了晃被抓住的手指,“你好呀小朋友。我是糖包姐。” 小婴儿完全没有反应,依然睡得天昏地暗。 糖包也不在意,就那么趴在小床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老周端着鸡汤过来催程砚秋喝。 “趁热喝。大夫说产后要多补。”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催了。”程砚秋接过来喝了两口,看了眼沈北川,“对了北川,项目那边最近怎么样?” “你现在别操心这个。” “我就问一句。” 沈北川想了想说:“郑旅长第一次来听汇报了,很顺利。代号'影子'有突破了,小孙在跑数据。” 程砚秋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吕老那边的信息有用?” “有用。具体的等你出院了再说。” “我产假六个月。六个月后我回来。” “不急。好休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养身体。” 程砚秋摇头。 “北川你听我说。我已经想好了。产假期间纯文案的工作我在家也能干。电话沟通、资料分析这些不耽误。现场的交给你和小孙。” 老周在旁边听着直叹气:“你看你看。孩子刚生出来奶还没喂热乎呢就惦记工作。” “我又不是不带孩子。两件事又不冲突。” “怎么不冲突?你白天上班晚上带娃你是铁人?” “我白天在家带娃顺便看资料。你下班了你带。分工明确。”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认命地说:“行你说了算。” 程砚秋冲沈北川笑了一下:“看到没?搞定了。” 沈北川无奈地摇头。 “你这性格跟陆征一样,拦都拦不住。” “那是。我们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糖包这时候把小布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小婴儿的枕头旁边。 “砚秋姐,这个送给他。是小熊。等他大一点可以玩。” 程砚秋看了一眼那只小布偶,笑了。 “谢谢糖包。等他会抓东西了第一个给他玩这个。” “好!那他以后得记得是糖包姐送的!” “记得记得。” 沈北川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人热闹的场面。程砚秋虽然刚生完脸色有点苍白,但精神头很足。老周虽然嘴上抱怨但看老婆孩子的眼神全是温柔。糖包趴在婴儿床边上小声跟一个完全听不懂的新生儿说话。 挺好的。 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在过。 他们走之前程砚秋又叮嘱了一句。 “北川,代号那个事有进展了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 “行。你先把鸡汤喝了。” “喝了你走吧别啰嗦了跟我老周一样。” 沈北川笑着带糖包出了门。 走在医院走廊里糖包还在回味刚才的感觉。 “爸,他的手好小好软。跟豆腐一样。” “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小时候也会抓人手指头吗?” “会。你抓得可紧了。谁的手伸过来你都抓。” 糖包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也笑了。 “那我现在长大了就该保护小的了。等砚秋姐的宝宝长大了我带他玩。” “行。” “爸,砚秋姐真厉害。生了孩子还惦记工作。” 沈北川想了想说:“她是那种闲不住的人。让她纯待着不干活她比谁都难受。” “跟你一样。” “我哪有。” “你有。你休假第三天就开始坐不住了。” 沈北川被说中了,咳了一声没接话。 糖包哈笑着跑到前面去了。 阳光从医院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跑动的背影上。 沈北川跟在后面走着,心里平静的。 这就是日子。 有新生命来,有人在坚持,有孩子在长大。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第236章 何小兵变了,一个手工书签让糖包红了眼眶 三年级学期末,林老师坐在办公桌前写学生评语。 写到何小兵那一栏的时候她停了笔。 她想了很久。 一年前刚接手这个班的时候,何小兵是最让她头疼的孩子。不是调皮捣蛋那种头疼。是那种让人心疼的头疼。 那个男孩像一个密封罐子。你看得到他,但走不进去。 他不说话,不笑,下课独自坐着,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同学靠近他他就往后退。眼神永远是空的。 林老师试过找他谈话。每次问什么他都是“嗯”“没有”“还好”。三个词应付一切。 她知道原因。何小兵的爸爸去年在非洲维和时牺牲了。一个八岁的男孩突然没了爸。这种创伤不是老师几句话能治的。 但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学期评语表上,何小兵这一栏需要她写点什么。 她回忆了一下这学期何小兵的变化。 开学时他还是老样子。沉默,封闭,偶尔一个人在座位上发呆。 变化是从换座位开始的。 沈糖包成了他的同桌。 一开始林老师还担心。糖包性格外向,何小兵极度内向,这两个人坐一起会不会出问题? 结果完全相反。 糖包没有用大人那种刻意关心的方式去接近何小兵。她就是很自然地每天跟他说早上好,问他作业写了没,大课间拉他去跳绳。不强迫,不追问,就是那种“你是我同桌所以我理你”的自然态度。 何小兵一开始不回应。糖包也不在意,该说的照,该拉的照拉。 然后慢慢的,何小兵开始回应了。 先是点头。然后是简短的“嗯”。再然后是完整的一句话。再后来他开始主动跟糖包说话了。 到了学期中段,何小兵已经能跟几个同学一起玩了。不多话,但参与了。 到期末的时候林老师发现他会笑了。 不是那种应付式的嘴角弯一下,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虽然不多,但有了。 这就够了。 林老师提起笔在评语栏写道:“何小兵同学本学期进步明显,性格较之前开朗许多,能主动参与集体活动,与同学相处融洽。希望下学期继续保持。” 写完她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你很勇敢。老师为你骄傲。” 家长会那天刘敏来了。 她瘦了。一个人带孩子工作两头跑的女人,不可能不瘦。但比起去年那种满脸灰败的状态,今天她的精神好了很多。 家长会结束后刘敏专门找到了糖包的座位看了一眼。那个位子旁边就是何小兵的位子。桌上贴着何小兵写的名字条。 然后她去找了林老师。 “林老师,谢谢您这一年对小兵的照顾。” 林老师摇头:“要谢的不是我。是糖包。那孩子跟小兵做同桌之后他变化特别大。” 刘敏点头。 “我知道。小兵在家也会提她。说糖包怎么样。以前他在家一个字都不说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那个孩子有一种力量。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她就是往那一坐,旁边的人就觉得安心了。” 林老师也笑了:“是。糖包就是这样的人。” 刘敏走的时候又说了一句:“林老师,下学期他们还能坐同桌吗?” “看安排。但我尽量。” “谢谢。” 学期最后一天。 下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就炸了。小孩子们欢呼着冲出去,暑假开始了。 何小兵没有第一时间走。 他在座位上磨蹭了一会儿,等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书签。 硬纸板剪的,边缘不太齐整,是小孩子手工能做出的最好水平了。上面画了一颗五角星,红色的,涂得很认真。五角星下面写了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的。 “谢谢糖包。” 三个字。 他拿着那个书签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糖包面前。 糖包正在收拾书包,抬头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这什么?” 何小兵把书签递过去,没看她的眼睛。 “送你的。” 糖包接过来看了看。硬纸板有点毛边,五角星画得不太圆,但颜色涂得很认真很均匀。下面那行字虽然歪但每个笔画都很用力。 “你做的?” “嗯。” “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 糖包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谢糖包。 她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想起了一年前第一次见何小兵的样子。那个把头埋得低的,谁问话都不吭声的男孩。 现在他能主动做一个东西,走过来,亲手递给她,说“送你的”。 这个变化有多大只有她知道。 “好看。”糖包把书签翻来覆去看了看,笑了,“我夹在我最喜欢的书里。” 何小兵的耳朵红了一下,低着头嗯了一声。 “那个……暑假快乐。” “你也是!暑假快乐!” 何小兵背起书包快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跑掉了。 糖包站在座位旁边拿着那个硬纸板书签,看了好一会儿。 林老师从办公室出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她没有打扰,就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一个九岁的男孩,用他能想到的最真诚的方式,对另一个九岁的女孩说了谢谢。 这比任何考试满分都有意义。 晚上糖包把书签拿回家,小心翼翼地夹在了她那本翻了好多遍的《英烈故事集》里。 沈北川看到了问她那是什么。 “何小兵送的。” “送你书签?” “嗯。他自己做的。”糖包把书翻开给他看,“好看吧?” 沈北川看了看那颗歪歪扭扭的红色五角星,和下面那行稚嫩的字。 “好看。”他说。 “爸,何小兵现在好多了。他跟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知道。你做得很好。” 糖包摇了摇头。 “不是我做得好。是他自己走出来了。我就是陪着他。” 沈北川看着她。 九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来。 “陪着”两个字说起来容易。但在一个封闭的、受伤的人身边日复一日地保持善意和耐心,不强迫不放弃,这件事哪怕大人也未必做得到。 “糖包。” “嗯?” “你以后不管做什么,记住今天这件事。有时候最有用的不是说什么做什么,就是在旁边待着,让对方知道有人在。” 糖包想了想点头。 “我记住了。” 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上,那个硬纸板书签的一角露在外面。红色的五角星尖的,像一颗小的星。 窗外路灯亮了。 暑假的第一个晚上。九岁的糖包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事情然后很快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另一头,何小兵也躺在自己的床上。 他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今天他把书签送出去了。 糖包说好看。 说要夹在最喜欢的书里。 何小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就是暑假了。 他忽然觉得暑假好长。要好久好久才能开学。 好久才能再见到同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年前他觉得每一天都太长了。长得没有意义。 现在他觉得暑假太长了。因为有想见的人。 这种感觉真好。 他闭上眼睛,很快也睡着了。 第237章 沈北川你给我解释一下 沈北川的左腿一到阴天就疼。 这事儿他谁都没说过。 手术是当年回来后做的,骨钉打进去的时候医生就说过,这种损伤不可能完全恢复,能走能跑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变天、劳累、长时间站立,都会有反应。 沈北川不在意。 跟他在山里那三年受的苦比起来,腿疼算什么? 他在无人区断过水,发过高烧,被毒蛇咬过,左腿骨折后自己用树枝绑的简易夹板走了三天。跟那些比,现在偶尔变天疼一下,真不算事。 所以他从来不说。 糖包面前不说,宋清晚面前不说,办公室更不说。 疼了就自己揉两下,走路注意别太明显,撑过去就好了。 但宋清晚不是好糊弄的人。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沈北川从办公室回来,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左脚落地稍微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宋清晚刚好从厨房出来,看见了。 她没有当时说。等糖包去房间写作业了,她才开口。 “你腿又疼了?” 沈北川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没有啊。” “沈北川你骗鬼呢。”宋清晚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你刚才换鞋的时候左脚不敢踩实。别以为我没看见。” “真没事。就是走多了有点酸。” “酸?”宋清晚盯着他,“你上次说酸是什么时候?去贵州那次。回来瘸了三天你也说是酸。” 沈北川放下手机:“清晚,真的没事。老毛病了,一到下雨天就这样,过两天就好。” “过两天就好你说了多少次了?”宋清晚的语气不太好了,“你上次复查是什么时候?去年?前年?” 沈北川没吭声。 “沈北川。” “前年。” “前年。”宋清晚深吸一口气,“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前年查的?你知不知道骨钉那东西是有寿命的?位置偏了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但真的没严重到要再去查。” “你怎么知道没严重?你是医生还是我医生?” 沈北川看着她,知道今天这事糊弄不过去了。 “行。你说什么时候去我什么时候去。” “明天。明天我给你约赵大夫。” “这么急?” “你都拖了两年了你跟我说急?”宋清晚站起来,有点生气的样子,“沈北川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是一个人。你身上但凡有个什么闪失,糖包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沈北川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他想过。当然想过。 但每次想到要去医院做检查,就觉得麻烦。万一查出什么问题要动手术,糖包肯定担心。他不想让孩子担心。 “行,明天去。你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宋清晚背对着他走向厨房,“我担心你。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能把自己当回事。” 第二天宋清晚带着沈北川去了军区医院。赵大夫是骨科主任,当年给沈北川做手术的就是他。 赵大夫看了新拍的片子,眉头皱了一下。 “骨钉有轻微移位。” 沈北川问:“严重吗?” “目前不算严重。但不处理的话会越来越疼,走路时间长了膝关节代偿也会出问题。” 宋清晚在旁边问:“处理方案呢?” 赵大夫说了两个选择:“一是微调手术,把骨钉重新固定,创伤不大恢复期两周左右。二是保守治疗,戴专业护具,控制运动量,定期复查。” “手术能根治?”宋清晚问。 “不能说根治,但至少能管五到八年不再移位。保守治疗的话就是控制,但万一哪天用力过猛或者摔一跤,风险比较大。” 沈北川想了想:“我选保守治疗。” 宋清晚猛地转头看他:“你认真的?” “认真的。”沈北川说,“现在项目正忙,我不想因为动手术影响工作。再说了,糖包看到我住院肯定吓坏了。” “所以你就不治了?” “不是不治。戴护具嘛。赵大夫你帮我配一个,平时穿长裤看不出来。” 赵大夫看了看宋清晚的脸色,又看了看沈北川,干咳了一声:“沈中校,从医学角度我建议手术。但保守治疗也不是不行,就是你得严格遵医嘱。护具每天必须戴,别逞强走太远路,每三个月来复查一次。” “没问题。” “还有,以后别再拖两年不来了。你这腿不是铁打的。” “记住了。” 出了诊室宋清晚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沈北川在后面追了两步。 “清晚。”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什么时候能不逞强?” 沈北川走到她旁边:“不是逞强。戴个护具能解决的事,真没必要再挨一刀。万一糖包知道我又要动手术,你知道她什么反应。” 宋清晚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眶有点红。 “沈北川,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我有多害怕。上一次你说没事,人在山里失踪了三年。” 沈北川愣住了。 他伸手把宋清晚拉过来,轻轻拍了拍她后背。 “对不起。我以后不说没事了。有事我跟你说。” 宋清晚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推开他:“走吧。回去买个护具,我盯着你戴。” “行。” 两个人走在医院走廊里,沈北川微跛了一下,宋清晚伸手扶了他一把。 “你们老沈家的人都一个德行。倔。” 沈北川笑了一声。 “糖包随你。”宋清晚说。 “那是随我的优点。” “呸。什么优点。犟驴。” 沈北川没反驳。 他心里清楚,宋清晚说得对。他把自己当回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糖包。 那个孩子已经差点失去过他一次了。 不能再有第二次。 第238章 糖包买膏药把沈北川整破防了 沈北川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护具戴在膝盖上,外面套着长裤,谁都看不出来。走路的时候注意控制步幅,不让自己出现跛的痕迹。 他觉得天衣无缝。 但他忘了他女儿是谁。 沈糖包,那个从一岁多起就能把三十六首包含坐标的儿歌一字不差记到三岁半的孩子。 观察力和记忆力,是她骨子里的天赋。 那天晚上糖包做完作业出来找沈北川签字。客厅里灯暗了一半,沈北川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以为糖包还在房间里。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揉左膝。 揉的时候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疼痛表情。 就那么一秒钟。 他抬头的时候,看见糖包站在走廊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沈北川立刻把手从膝盖上拿开,脸上恢复了正常表情:“作业写完了?” “嗯。”糖包走过来把签字册递给他,“爸你签字。” 沈北川接过去签了。糖包拿回本子,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回房间了。 沈北川松了口气。 应该没发现。 他不知道的是,糖包回到房间之后站在门后面想了很久。 爸在揉膝盖。疼的时候会揉。而且他脸上那个表情她见过,小时候在医院里他刚做完手术醒来的时候就是那种表情。硬忍着,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糖包没有当时戳破。 她知道爸爸的性格。你当面问他他肯定说没事。他一辈子都在说没事。 所以她决定用自己的方式。 第二天放学,糖包没有直接回家。她拐了个弯去学校旁边的药店。 药店的阿姨看着一个小姑娘独自进来有点意外:“小朋友你要买什么?” “阿姨,有没有贴膝盖的膏药?就是骨头疼贴的那种。” “膝盖的?你自己用?” “不是,给我爸爸。” 阿姨从货架上拿了两种:“这个是热敷型的,适合风湿骨痛。这个是止痛消炎的,适合关节损伤。你爸爸是什么情况?” 糖包想了想:“他以前受过伤,腿上有钉子。下雨天会疼。” 阿姨愣了一下,看了看这个小姑娘。才九岁的样子,说起爸爸的伤一脸认真。 “那这个适合。止痛消炎的。一盒六贴,每贴能管八到十小时。” “多少钱?” “二十八。” 糖包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钱包,里面是她攒的零花钱。她数了数,正好有三十块。 “我要一盒。” 阿姨收了钱找了两块给她,还多给了她一个小塑料袋装着。 “小朋友你真孝顺。你爸爸有你这个女儿真幸福。” 糖包笑了笑:“谢谢阿姨。” 她把膏药塞进书包,一路小跑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沈北川还没回来。糖包把膏药藏在自己房间的抽屉里,等着。 晚上吃完饭看了会儿电视。糖包一直在观察沈北川。他坐在沙发上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左腿伸直着没有弯曲。偶尔会无意识地按一下膝盖。 到了八点多糖包说要去洗漱睡觉了。沈北川说好早点睡。 过了十分钟,糖包从房间出来了。 手里拿着那盒膏药。 她走到沈北川面前站定,把膏药递到他面前。 沈北川正看手机,抬头看见那个药盒,一愣。 “这什么?” “膏药。贴膝盖的。” 沈北川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我看到你腿疼了。”糖包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昨天晚上你在揉膝盖,脸上的表情是疼的。” 沈北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爸你不要说没事。”糖包先堵住了他的话,小脸板得很严肃,“我都九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你哪里不舒服要告诉我。” “糖包……” “你以前说过的。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谎。” 沈北川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盒膏药,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有认真,有心疼,还有一点委屈。 那种委屈是“你又瞒我”的委屈。 沈北川的鼻子酸了。 他接过那盒膏药。 “好。爸以后不瞒你了。” 糖包松了口气,绷着的小脸终于缓和了一点。 “你腿到底怎么了?去看过医生了吗?” “看了。骨钉有点移位,不严重。戴护具就行。赵大夫说了,定期复查。” “骨钉移位?”糖包皱眉,“那不严重吗?” “真的不严重。宋干妈已经盯着我了,每天戴护具,三个月查一次。你放心。” “那你还疼?” “今天下雨,变天的时候会有反应。过两天就好了。” 糖包看着他的膝盖,然后蹲了下来。 “你裤腿撩起来我给你贴。” “不用……” “撩起来。” 沈北川看着蹲在面前的女儿,喉咙堵得厉害。他把裤腿往上卷了卷,露出了膝盖上的护具。 糖包帮他把护具解开,看到下面一道长的手术疤痕。她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没说什么。 她拆开膏药包装,撕下一贴,对着膝盖最肿的位置小心翼翼贴上去。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把他弄碎了一样。 贴好之后她用小手掌把膏药边缘按了按,确保贴牢了不会掉。 “爸,疼不疼?” “不疼了。” 糖包抬头看他的脸,看到他眼眶红了。 “你骗人。明疼了你才揉的。” 沈北川笑了一声,眼泪差点掉出来。他用手按了按眼角,声音有点哑:“贴上就不疼了。真的。糖包贴的药特别好使。” 糖包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明天我再给你买一贴。阿姨说一盒六贴,一贴管八到十小时。你白天也要贴。” “行。听你的。” “还有。”糖包伸出一根手指,“以后你哪里不舒服必须告诉我。不许偷偷藏着。说好了?” “说好了。” “拉钩。” 沈北川看着她伸过来的小拇指,鼻子又酸了一下。他伸出手跟她拉了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糖包念完口诀松开手,然后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爸晚安。腿疼了就叫我。” 她转身回了房间。 沈北川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低头看着膝盖上那贴膏药。边缘被小手按得很平整,一丝气泡都没有。 他的女儿。 九岁。 自己攒的零花钱去药店给他买膏药。 蹲下来一点帮他贴好。 还跟他拉钩要他保证不再隐瞒。 沈北川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用手捂住了脸。 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这辈子不管受多少苦。 值了。 第239章 我们四个谁也别想散 四年级开学第一天,糖包一大早就起来了。 沈北川还在厨房做早餐呢就听见房间里噼里啪啦一通响,然后糖包风一样冲出来。 “爸!我校服扣子扣好了没有?你看正不正?” 沈北川转头瞅了一眼:“正的。别急,早着呢。” “我不急。我就是高兴。”糖包坐在餐桌前腿晃来晃去的,“新学期新学期!” “至于这么兴奋吗?每学期都这样。” “至于!”糖包啃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新课本新座位新开始。而且我们今天约好了一起走。” “谁和谁?” “我,安,何小兵,方小乐。我们四个约了校门口集合。” 沈北川笑了一声:“你们四个还搞上团建了。” “什么团建。我们是铁四角。” “铁三角不是仨人吗?” “我们四个。所以是铁四角。”糖包理直气壮,“更稳固。” 吃完早饭沈北川送她到校门口。远就看见三个小人儿站在门卫室旁边。 安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新买的文具盒在那儿显摆。方小乐踮着脚四处张望,一脸猴急的样子。何小兵站在一边安静静的,看到糖包来了嘴角弯了一下。 糖包跟沈北川挥了挥手就跑过去了。 “来了来了!”方小乐第一个喊,“糖包你看我新书包!我妈给我买的!有轮子的!” 安白了他一眼:“有轮子有什么好炫的,拉起来跟个行李箱一样。” “行李箱怎么了!实用!”方小乐振有词,“你知不知道四年级课本有多重?我提前做好准备。” 糖包笑着说:“你暑假作业都做好了吗就惦记书包?” 方小乐的表情一僵:“别……别提暑假作业。” “方小乐你不会没做完吧?”安瞪大眼睛。 “做完了做完了!最后两页昨天晚上赶的。” “你每次都这样!” 何小兵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一点笑。糖包看了他一眼。 “何小兵你呢?暑假过得好吗?” “嗯。还行。”何小兵声音不大,“我学了点英语。” “学英语?”方小乐凑过来,“四年级不是才开始学吗?你暑假就学了?” “自己看了看课本。”何小兵说得轻描淡写的。 安惊讶地说:“你自学完了?” “也不算学完。就是把单词看了一遍,读了读课文。” 方小乐一脸绝望:“完了完了。你们每个人都比我卷。糖包你呢?你是不是也提前学了?” 糖包摇头:“我没有。我暑假忙别的去了。” “忙什么?” “跑步锻炼加看书。” 方小乐捂着心口:“好。就我一个人暑假在家躺着打游戏。” “你自己说的哦。”安拿手指点他,“你妈知道了不得削你。” “你可别告诉我妈!” 四个人打闹闹走进校门。分配到了同一个班,同一间教室。新座位表贴出来之后糖包看了看,她的位子在中间偏后,同桌换了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安坐在她斜前方。何小兵在最后一排靠窗。方小乐被安排在第一排正中间。 方小乐当场哀嚎:“为什么把我放讲台底下!老师的口水都能喷到我脸上!” 安幸灾乐祸:“因为你话多。坐前面老师好管你。” “安!你还是不我朋友!” 糖包在后面笑得不行。何小兵在最后排默翻着新课本,听到她的笑声抬头看了一眼,嘴角跟着弯了弯。 第一节课是班会。新学期班主任还是林老师。她看着长高了一截的孩子们感慨了几句,然后开始讲这学期的安排。 “四年级有几个新变化。第一,增加英语课。第二,增加综合实践课。第三,期末有一个全市的知识竞赛,我们班要选人参加。” 方小乐立刻举手:“老师!英语课难不难?” “不难。但得好学。基础打不好以后会吃亏。” 方小乐放下手,转头用口型对着后面的何小兵说:“救命。” 何小兵对他微点了点头。意思是“我帮你”。 方小乐顿时感动得不行,差点站起来鞠躬。 下课后糖包走到何小兵位子上:“你真的愿意教方小乐英语?” “嗯。不难的。基础课本而已。” “那正好!”糖包一拍手,“你教我们三个!我们四个组学习小组。谁强哪科就负责教那科。” 安也凑过来了:“我语文好。语文我来。” 糖包说:“我数学还行。数学我管。” 方小乐从前面蹦过来:“那我呢?我哪科也不行啊?” 三个人同时看着他。 方小乐讪讪地:“那个……体育?体育算不算?” “不算。”安无情拒绝。 “美术?我画还行?” “也不算。” “那我干啥啊?” 糖包想了想:“你负责活跃气氛。我们学累了你讲笑话。” 方小乐先是一愣,然后猛点头:“这个我在行!” 何小兵在旁边说了一句:“你本来也是一直在讲。” 安和糖包同时笑出了声。方小乐自己也乐了。 放学的时候四个人像约好了一样起走。夕阳把路面照得金灿灿的,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方小乐走在最前面横着走,面对他们仨倒退着:“你们说我们四个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 “什么这样?” “就这样啊。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玩。” 安说:“当然了。我们又不搬家。” “万一有人搬呢?” “别乌鸦嘴。”糖包踢了他一脚,“谁也别想散。说好了。” “说好了。”方小乐笑嘻嘻的,“拉钩。” 四只手凑到一起拉了个乱七八糟的钩。谁的手指都缠在一起分不清楚了。 何小兵被拽着手,难得没有抗拒,安静地笑着。 沈北川在路口等着接糖包。 远地他就看到了那个画面。四个孩子背着书包走在夕阳里,笑着闹着,拉扯扯的。 他的女儿跑在最前面,回头冲后面的人喊着什么,笑得露出了小虎牙。 沈北川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在山里的夜晚,他缩在石缝里饿得发抖,脑子里唯一撑着他的念头就是回家。回到女儿身边。 想起了糖包三岁半独自走进军区大门的样子。那么小一个人,背着粉色书包,走进一群大人中间,开口唱歌。 想起了她五岁找他找得嗓子都哑了。 想起了他终于回来那天,她扑进他怀里说“爸爸你回来了”。 而现在。 这就是他拼了命想守护的东西。 不是什么英雄事迹。不是什么丰功伟绩。 就是这个。 一个小姑娘,有朋友,有笑容,在夕阳下跑着跳着闹着,过着普通的、平凡的、快乐的日子。 这就够了。 糖包看到他了,跑过来。 “爸!” “嗯。走吧。回家。” 糖包走到他身边,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 “今天是好日子。” “怎么说?” “因为我们四个都在同一个班。而且我们组了学习小组。何小兵教英语我教数学安教语文方小乐负责搞笑。” “那方小乐不亏。” “就是!他最赚了。什么都不用管就负责乐。” 父女俩笑着走远了。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四年级开始了。 第240章 凌晨两点的电话,从来没有好事 沈北川睡得正沉,电话突然响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这个点打电话过来的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出事了,要么有大发现。 来电显示是程砚秋。 沈北川接了:“砚秋,怎么了?” 电话那头程砚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藏不住那种兴奋:“北川,你醒了?” “现在醒了。说。” “你知道当年'归途'行动的原始档案吗?最高密级的那份。” 沈北川的困意一下子全没了。他坐了起来:“那份档案不是一直没解密吗?” “最近解密了一部分。我刚拿到的消息,今天下午才到我手上的材料。我看了一晚上,越看越睡不着,实在忍不住给你打电话。” 沈北川把床头灯打开:“什么内容?” 程砚秋深吸了一口气:“那份档案里记录了一批人。不是我们之前找的那些战斗减员,也不是意外失踪的。是执行秘密任务后失联的情报人员。” 沈北川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总共四十七个人。”程砚秋的声音顿了一下,“四十七个人,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什么意思只有代号?” “就是字面意思。他们的身份被彻底'清洗'过了。入伍记录销毁了,户籍信息改了,家属被告知他们去了外地或者失踪了。他们参军这件事本身就是机密。” 沈北川沉默了好几秒。 “也就是说,”他慢慢开口,“他们的家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军人?” “对。家属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亲人某一天离开了家,然后再也没回来。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做了什么,不知道是死是活。” 沈北川把手搓了一把脸。 凌晨两点的安静里,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扩散。 “四十七个人。”他重复了一遍。 “四十七个人。”程砚秋也重复了一遍,“他们比我们之前找的任何一位英烈都孤独。那些战斗牺牲的人,家属至少知道他们是军人,知道他们去打仗了。可这四十七个人的家属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去找谁问。” 沈北川下了床走到窗边。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 “档案里有什么可用的信息?” “不多。代号、执行任务的大致时间段、失联的大概区域。有些连区域都没有,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年代跨度也很大,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都有。” “五十年代?那都七十年了。” “是。知情者基本都不在了。这是最大的困难。” 沈北川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砚秋。” “嗯?” “这事能做吗?” 程砚秋没有犹豫:“难。非常难。比我们之前做过的所有案例都难。但是……” “但是?” “但是他们也是人啊。”程砚秋的声音轻了下来,“他们也有爸妈,也有兄弟姐妹,也有老婆孩子。他们为了国家连名字都丢了,总不能让他们永远是一个代号吧。” 沈北川闭了闭眼。 “查。”他说,“不管多难。他们也是人,也有家。”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程砚秋笑了一声,“那明天……不对,今天,今天上午我把材料整理好拿给你看。” “行。” “那你继续睡。抱歉大半夜打扰你。” “没事。这种事随时打。” 挂了电话沈北川没有再躺下。 他站在窗边又站了很久。 四十七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他们在档案里只是一串代号。在家人的记忆里只是一个“消失了的人”。 有些家属可能恨了他们一辈子,觉得他们是抛妻弃子的人。 有些家属可能等了他们一辈子,等到自己也死了都没等到一个答案。 而真相是他们在为国家流血。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牺牲。 是牺牲了,连牺牲的资格都没有。 沈北川回到床上躺下,但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糖包出门上学前看了他一眼:“爸你眼圈怎么黑了?没睡好?” “昨晚接了个电话,有点事想。没事。” “什么事?” 沈北川犹豫了一下:“有一批人需要找。比之前更难找的那种。” 糖包看了他几秒,点头:“那你加油。需要我帮忙就说。” “暂时不用。你好上学去。” “好。爸你白天补个觉。” “知道了。走吧别迟到了。” 糖包背着书包跑了。 沈北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转身去洗了把脸。 今天开始,又是一场硬仗。 第241章 他们连名字都没有 上午十点,沈北川到了办公室。 程砚秋已经在了,桌上摊着一堆材料。老刘也在,戴着老花镜翻着什么东西,表情很凝重。 “来了?”程砚秋抬头,“你看这个。” 她递过来一份清单。 沈北川接过去看。上面列着四十七行,每一行只有几个信息:代号、任务时间段、失联区域、任务性质简述。 代号那一栏写着各种名字:影子、北风、飞鸟、铁锚、红叶、长河、暗夜…… “这就是全部信息?”沈北川翻了一遍。 “全部了。有些连失联区域都是空的。”程砚秋指了指其中几行,“你看这几个,只有一个代号和一个年份。别的什么都没有。” 老刘摘了老花镜揉着眼:“我看了一早上了。这批人涉及的任务时间从1953年到1983年,跨了整整三十年。任务类型有情报线、地下工作、跨境秘密行动……全是最高密级的。” “知情者呢?” “大部分任务的经手人都已经去世了。”老刘摇头,“五十年代的那些,就算当年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现在也九十多了。能找到活着的少之又少。” 沈北川把清单放在桌上,盯着那些代号看了很久。 “砚秋,这些代号的身份被'清洗'过是什么意思?具体怎么操作的?” 程砚秋解释:“就是当年为了保密,这些人被派出去之前会经历一个完整的身份消除流程。入伍记录从档案中抽掉,户籍信息标注为'外出'或直接注销,单位对外说法是'调走了'或'出差了'。有些人连军装都没穿过一天就被直接以平民身份派了出去。” “所以从任何官方渠道都查不到他们参过军。” “对。他们的家属去问,问哪儿都问不到。因为官方记录里根本就没有他们当过兵这回事。” 沈北川深吸了一口气。 “那他们家属这么多年……” “什么都不知道。”程砚秋说,“不知道亲人去当了兵,不知道是为国家做事,不知道是生是死。就知道人有一天走了,再也没回来。” 老刘插了一句话:“我查了几个代号对应时间段的地方志和公安失踪报案记录。有几个时间点和地方能对上。说明当年确实有家属报过失踪,但一直没有结果。” “报了也没用。”程砚秋苦笑了一下,“公安那边查不到任何线索,因为这些人是被国家有组织地'消失'的。不是犯罪不是出走,是国家需要他们消失。”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北川拿起那份清单又看了一遍。 “影子,1957年,区域不详。”他念出了第一行。 “北风,1960年,西北方向。” “飞鸟,1962年,东南沿海。” “铁锚,1965年,区域不详。” “红叶,1968年,西南方向。” 他一行一行念下去。每一个代号后面就是一个活生的人。有名字有面孔有家人。但现在只剩一个冷冰的两个字。 “从哪个开始?”沈北川抬头问。 程砚秋说:“我建议从最早的开始。年代越久远信息越少,但反过来说,如果能找到当年的经手人还活着的,年纪最大也最紧迫。再不找,人就全走了。” “影子。1957年。”沈北川看着那个代号,“六十七年了。当年经手这件事的人还有活着的吗?” 老刘翻了翻资料:“我查了情报系统的退休人员名册。五十年代在外派口工作的,目前还在世的只找到了三个人。一个在北京疗养院,一个在上海,还有一个在成都。” “先从北京这个开始联系。”沈北川说。 “好。我下午就去。” 程砚秋拿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看着沈北川:“北川,我有个感觉。” “什么感觉?” “这四十七个人,每一个查起来都会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故事。我们可能需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沈北川点头:“我知道。” “而且这些案例比之前的都敏感。涉及情报系统、涉及保密法规、涉及外交关系。每往前走一步都可能碰到墙。” “碰到了再说。先走起来。” “行。”程砚秋合上笔记本,“那就从'影子'开始。” 沈北川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地图前。 地图上密麻麻标着这些年找回的英烈位置。红色的点铺满了大半个中国。 但现在他知道了,还有四十七个点,藏在更深的暗处。 连标记都标不上去。 因为他们连名字都没有。 第242章 九十一岁的老人记了一辈子 北京,某干休所。 程砚秋和老刘坐在一间朴素的房间里。对面是一位九十一岁的老人,吕征和。退休前是情报系统的老干部,五十年代就开始从事外派工作。 吕老的精神头还算可以,耳朵有点背但脑子还清楚。旁边他的护工扶着他坐好。 “吕老,麻烦您了这么大年纪还让我们来打扰。”程砚秋先开口。 吕老摆手:“你们电话里说是找人的事。找人是好事。你们说吧,找谁?” 程砚秋看了老刘一眼,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吕老,我们想问您关于一个代号的事。'影子'。1957年派出,后来失联的。” 吕老的手微顿了一下。 他眯着眼看着程砚秋,好一会儿才开口:“影子?你们怎么知道这个代号的?” “最近有一批旧档案解密了。我们在做英烈寻找工作,发现了这一批失联人员。想确认他们的真实身份,看能不能找到家属。” 吕老的嘴唇动了动。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程砚秋没有催他。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吕老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影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声音很轻,“你们终于来问这件事了。” “您记得这个人?” “记得。”吕老点头,“怎么会不记得。是我经手的。” 程砚秋赶紧掏出笔记本。 “影子是个南方人。”吕老慢慢地说,“姓顾……还是姓谷?我记不太清了。个子不高,说话带湖南口音。年轻得很,派出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1957年?” “差不多那个时候。五六年底选的人,五七年初派出去的。” “派去了哪里?” 吕老摇了摇头:“这个我不能说。有些东西解密了有些没解密。派去哪里我不确定现在能不能讲。” 程砚秋理解:“那失联是什么情况?能说吗?” “派出去之后前三个月还有信号回来。第四个月开始断了。我们等了半年,确认失联。按照当时的规定,失联超过六个月不再联络,视为已经暴露或牺牲。” “之后呢?” “之后?”吕老苦笑了一下,“之后就没了。档案封存,人员注销。当年这种事不少。派出去十个,能全回来的很少。” “那批一共派了多少人?”老刘问。 吕老想了想:“那批……七个。出去了七个,回来了三个。” “没回来的四个呢?” “都失联了。'影子'是其中一个。”吕老的手微发抖,“四个人。没回来的那四个……我记了一辈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砚秋轻声问:“吕老,您还记得'影子'的其他信息吗?长什么样,是哪个县的,家里什么情况?” 吕老闭着眼想了很久。 “面。长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精神。湖南人,具体哪个县……我记不清了。湘什么来着……湘潭?还是湘乡?” “家里情况呢?” “好像是农村出来的。说过他家里有弟弟。对,他有个弟弟。他走的时候跟弟弟说是去省城找工作。” 程砚秋飞快地记着。 “还有吗?其他能想起来的?” 吕老沉默了。他的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姑娘,”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知道我为什么记了他们一辈子吗?” 程砚秋看着他。 “因为是我送他们走的。一个一个地送。跟他们握手,跟他们说'一路平安'。然后他们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老人的眼眶泛了红。 “七十年了。那四个人的脸我到现在都记得。年轻得很。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笑着走的。不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程砚秋的笔停了。 她说不出话。 吕老抬起手擦了擦眼角:“你们等一下。” 他示意护工扶他起来,慢慢走到床头柜旁边。颤巍巍地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了一本发黄的小笔记本。 “这个。”他把本子递给程砚秋,“这是我自己留的。不是公家的档案,是我私人记的。上面有我经手的每个人的一些零碎信息。不全,但有些东西可能有用。” 程砚秋双手接过那本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但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被水渍晕过了。 上面记着一条一条的信息。日期、代号、备注。 “吕老,这个我们能带走吗?” “拿去。”吕老摆了摆手,坐回椅子上,“我九十一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这本子放我这儿没用了。你们拿去,能帮他们找到家,比什么都强。” 程砚秋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里。 “吕老,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老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别谢我。该谢的是他们。我这辈子坐在后方安稳稳活到了九十一岁。他们二十几岁就没了。你说该谢谁?” 从干休所出来的时候程砚秋没说话。 老刘也没说话。 两个人走了好长一段路,程砚秋才开口:“老刘,那本笔记本你先看。里面的信息全部提取出来建档。” “好。” “影子,湖南人,姓顾或者谷,二十二岁左右,有弟弟。这些信息够不够锁定范围?” 老刘想了想:“不够精确,但可以试。五十年代湖南的失踪人口记录如果还在的话,能交叉比对。” “那就比。”程砚秋加快了脚步,“快点。那个弟弟如果还活着,也八十多岁了。” 第243章 找了六十七年的哥哥 小孙在电脑前坐了三天。 吕老的笔记本提供了关键信息:湖南人、姓顾或谷、二十二岁左右、1956年前后离家、有弟弟。 小孙先在数据库里筛选了1956到1957年间湖南省各地公安机关的失踪人口报案记录。数据不多,那个年代电子化程度为零,能找到的都是后来补录进系统的。 然后他又调出了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和第二次人口普查之间的户籍变动数据,筛选条件是:湖南、男性、1934到1936年出生、1956年后户籍注销或标注“外出”。 两份数据交叉比对之后,符合条件的有十一个人。 小孙逐一排查,去掉了后来有明确去向的、有死亡记录的、姓氏不符的,最后剩下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引起了他的注意:谷文生,湖南湘潭人,1935年生,1956年10月离家后下落不明。户籍状态标注“外出未归”。 家属当年确实报过失踪,但无果。 更关键的是,他有一个弟弟,谷文明。 小孙查了谷文明的户籍信息。 还活着。八十五岁。住在湘潭老家。 他赶紧去找程砚秋。 “姐!你来看!” 程砚秋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 小孙把屏幕上的信息指给她看:“谷文生,湘潭人,1935年生,1956年离家下落不明。有弟弟谷文明,现年八十五岁,在老家。” “姓谷,湖南湘潭,年龄对得上,有弟弟……”程砚秋越看越兴奋,“这跟吕老说的全能对上!” “我让当地派出所帮忙确认了。谷文明现在还住在老家的村子里,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方便。” “电话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但我没说太多,就说是军方工作人员要核实一些历史信息。老人听说跟哥哥有关特别激动,问了好多问题。我说需要确认完再给他回复。” 程砚秋想了想:“先别急。让老刘再确认一遍所有信息的吻合度。确认没问题了我们再正式联系他。这种事不能出错,万一认错了人对老人伤害太大。” “明白。” 老刘用了两天时间把所有能找到的信息交叉验证了一遍。 谷文生的离家时间、年龄、籍贯、家庭情况、家属报失踪的记录,全部跟代号“影子”的档案信息吻合。 吕老说的“湖南人、姓顾或谷、有弟弟、二十二岁”,跟谷文生完全对得上。 概率极高。 程砚秋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谷文明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 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喂?哪位?” “谷大爷您好,我是之前跟您联系过的程砚秋。就是军方工作人员。” “哦!是你啊姑娘!你上次说的事怎么样了?查到我哥了吗?” 老人的声音明显急切起来。 程砚秋握着电话,斟酌了一下措辞:“谷大爷,我们查到了一些信息。想跟您确认一下。您哥哥谷文生,1956年离家的时候是不是跟您说去省城找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是”老人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说去长沙找工作。走的那天还跟我说挣了钱就回来盖房子。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走的时候多大?” “二十一。不对,虚岁二十二。” “他长什么样?您还记得吗?” “瘦高个……不是,不高。不高但精神。长脸。眼睛不大。” 跟吕老描述的一模一样。 程砚秋的心跳加速了。 “谷大爷,”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需要告诉您一件事。可能会让您很震惊。您准备好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说:“你说。我撑得住。” “您的哥哥谷文生,当年不是去省城找工作的。他是被国家征召执行了一项秘密任务。他是国家情报人员。”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程砚秋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八十五岁老人压抑了一辈子的颤声:“你……你说什么?” “您的哥哥是为国家做事去的。不是找工作,是执行任务。因为保密需要,他不能跟家人说真相。” “那他……后来呢?他在哪?” 程砚秋闭了闭眼:“1957年,执行任务期间失联了。按照当时的规定,确认为……牺牲。”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程砚秋听到了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老年人的、气力不足的、断续续的呜咽。 “我哥……”老人的声音碎了,“我哥他不是不要我们了?” “不是的。他不是不要你们的。” “我们找了他六十七年了……我爸找了一辈子,我妈找了一辈子……” 老人的哭声断续续传过来。 “我妈死的时候还在喊他的名字……我爸到最后都以为我哥在外面做了坏事跑了不敢回来……他气了一辈子……” 程砚秋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谷大爷,对不起。这个真相来得太晚了。” “不晚……不晚……”老人哽咽着,“只要知道了就不晚……我哥他不是不要我们……他是给国家做事去了……” 程砚秋用力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声音:“谷大爷,您哥哥的身份我们会申请正式恢复。国家会追认他为烈士。他的名字不会再是一个代号了。” 电话那头的哭声更大了。 过了很久,老人才又开口,嗓子哑透了:“姑娘,我能不能……我能告诉我爸妈?我想去他们坟前说一声。告诉他们我哥不是不孝,他是英雄。” 程砚秋说:“当然可以。您去告诉他们。您哥哥是英雄。您一定要告诉他们。” 老人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 程砚秋没有挂电话,就那么陪着他。 最后老人的哭声慢慢停了下来,换成了粗重的喘息。 “姑娘,”他说,“谢你们。谢谢你们还愿意来查这件事。六十七年了……我都以为这辈子不可能知道了。” “谷大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我今天就去。就今天。我让我侄子扶我去爸妈坟上。我等不了明天了。” “您去。” “嗯……嗯。” 电话挂了。 程砚秋放下手机,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小孙从旁边递了张纸巾过来,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程砚秋把眼泪擦了,拿起笔在档案上写下了几个字: 代号“影子”,真实身份确认。谷文生,湖南湘潭人,1935年生,1956年被征召,1957年执行任务期间失联。 还剩四十六个。 第244章 六十七年的恨算什么 沈北川是在当天傍晚听完程砚秋汇报的。 她把从联系吕老到确认身份到跟谷文明通话的全过程都说了一遍。说到老人在电话里哭着说“我爸妈到死都不知道真相”的时候,程砚秋的声音又有些不稳。 沈北川没有打断她。 等她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后续呢?”沈北川问。 “我已经走了身份恢复的审批流程。材料都准备齐了,交上去了。按正常流程两到三周能批下来。” “快点催。老人八十五了,别让他等太久。” “我知道。我跟档案处那边说了加急。” 沈北川点了点头,然后说:“砚秋,你说那个老人一辈子不知道哥哥去做了什么。他爸以为儿子在外面做了坏事。” “是。” “这是最残忍的一种。”沈北川靠在椅背上,“不知道真相的家属会自己编一个理由来解释亲人的消失。大多数时候这个理由都是坏的。抛妻弃子、出轨跑了、犯了事、不敢回来。他们带着这种误解和怨恨活了一辈子。” 程砚秋说:“对。等真相出来了,恨变成了愧疚。这比一开始就知道人牺牲了还难受。” “因为他们会觉得自己冤枉了亲人。” “是。谷文明在电话里说他爸气了哥一辈子。你想,一个父亲,到死都觉得大儿子不孝不回家。带着这种恨死去了。结果真相是人家在为国家流血。” 沈北川闭了闭眼。 “所以这四十七个人的身份恢复不只是找人。”他说,“是还一个清白。给活着的人一个真相。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程砚秋点头。 “那面无名英雄墙上的那些代号,”她说,“如果有一天能一个一个摘下来,变回名字刻到正式墓碑上,那才是真正的'回家'。” “做得到吗?” “不知道。有些可能永远查不出来了。但能查一个是一个。” 沈北川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照着空荡的操场。 “砚秋,你今天的工作日记写了吗?” “还没。” “写。把今天的感受记下来。以后回头看的时候会有用。” 程砚秋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写日记了。” “不是管你。是这种案例特殊。以后这类案子会越来越多,每一个都会很重。你得有个出口。” 程砚秋看了他一眼,点头:“行。我写。” 沈北川回了自己办公室。 他坐在桌前没有开灯。 四十七个人。 代号“影子”确认了。还剩四十六个。 每一个背后都可能是一个像谷文明这样的故事。有人等了三十年,有人等了五十年,有人等了一辈子。 有些人等到死都没等到答案。 有些人等到的不是答案,更深的痛。 因为真相迟到得太久。迟到到连恨的对象都变了。 他想起了马小梅。 代号“北风”的女儿。 那个案子是小孙用AI面部比对技术找到的线索,后来经过DNA确认了身份。马永成,甘肃天水人,1960年被秘密征召后失联。 他的妻子已经去世了。 女儿马小梅今年六十三岁,退休教师。 程砚秋打电话告诉她真相的时候,马小梅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我爸?不可能。我妈说我爸跟人跑了再也不要我们了。” 然后程砚秋告诉了她实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两分钟。 然后是一声撕裂般的哭喊。 不是悲伤。是六十年的恨、六十年的误解、六十年的委屈,在一瞬间全部崩塌。 马小梅后来说了一段话。程砚秋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沈北川。 “我恨了他六十年。我从记事起就恨他。我妈也恨了他一辈子。到死都没原谅他。我妈临终前还在骂他,说他是个没良心的男人,抛下妻女跟别的女人走了。” “我们全家恨了他六十年。” “结果他不是抛弃我们。他是回不来了。” “这六十年的恨,算什么啊……” 沈北川当时听完这段话后很久没开口。 最后他说了一句:“这是最残忍的。比战场上中了枪当场死去还残忍。因为死了至少有个定论。这种不知道的、被误解的、被冤枉的……是另一种死。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都被困住了。” 现在,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他又想起了这些。 他想起了自己。 如果当年他真的没能回来呢? 如果糖包长大后不知道爸爸去做了什么呢? 如果有人告诉她“你爸抛下你走了再也不管你了”呢? 她会不会也恨他一辈子? 想到这里沈北川的手微攥了一下。 不会的。 因为他留了歌。他把真相以另一种方式留给了女儿。 但那四十七个人没有这个机会。 他们走的时候什么都不能说。组织不让说。一个字都不能跟家里人讲。 他们是带着秘密走的。 也是带着秘密消失的。 沈北川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让每一个代号变回名字。让每一个家庭知道真相。 这件事没有期限。 查到最后一个为止。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糖包已经吃完饭在写作业了。看到他进门抬了一下头:“爸你今天回来这么晚。” “有点事。” “大事还是小事?” “大事。” 糖包放下笔转过来看着他:“多大的?” 沈北川把鞋换了,走到沙发上坐下。想了想说:“找到了一批新的需要找的人。比以前更难找的。有些人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代号。他们的家人不知道他们是军人,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糖包听完后没有马上说话。 她想了一会儿,问了一个问题:“那些家人,一直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沈北川看着她,微点了下头。 糖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神很认真:“爸,那就更得找了。这种不知道的比道了还难受。至少得让他们知道真相。哪怕人回不来了,清白得还回去。” 九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 沈北川没有意外。这是糖包。从三岁半就在做这件事的糖包。 “嗯。”他说,“会找的。” “加油。”糖包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沈北川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小的人,伏在书桌前,台灯照着她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程砚秋今天在电话里对谷文明说的那句话。 “真相迟到了六十七年。但迟到的真相依然有意义。” 是的。 迟到了,但不是没有意义。 至少谷文明不用再带着恨死去了。 至少他可以去父母坟前说一声真相。 至少他的哥哥不再是一个“不孝的逃跑的人”,而是一个英雄。 沈北川闭上眼,在心里对那四十七个代号说了一句话。 等着。 我们会让你们回家的。 一个一个来。 第245章 他不是不孝,他是英雄 审批流程比预想的快。 程砚秋跟档案处那边催了三次,对方也理解这种案子的特殊性,加急办了。十一天后,正式的烈士认定证明和身份恢复文件全部下来了。 程砚秋拿到文件的第一时间给沈北川打了电话。 “批了。” “好。通知家属吧。” “我想亲自送过去。” 沈北川沉默了一秒:“去吧。这种事电话里说没有分量。人得亲眼看到那张纸才会真的相信。” 程砚秋订了第二天一早飞长沙的机票,然后转高铁到湘潭,再坐当地的车进村。 谷文明住在湘潭下面一个小镇上,老式的两层小楼,门口种了一棵枇杷树。程砚秋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太阳正烈。 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是谷文明的儿子谷建国。 “你就是电话里说的那个程同志?” “是我。谷叔在吗?” “在,快进来。我爸从知道你要来就没睡好觉,昨晚翻来覆去到半夜。” 谷建国把程砚秋领进了堂屋。谷文明坐在一把老藤椅上,身边放着拐杖。八十五岁的老人精神还行,就是耳朵不太好,说话得凑近了。 看到程砚秋进来,谷文明撑着扶手就要站起来。 程砚秋赶紧上前扶住他:“谷爷您坐着别动,我过来就行。” “你就是帮我找我哥的那个姑娘?”谷文明抓着她的手,声音有些抖。 “是我。谷爷爷,今天我是来给您送东西的。” 程砚秋打开公文包,把那份盖了红章的证明文件取出来,双手递到谷文明面前。 “这是国家正式出具的烈士认定书。您的哥哥谷文生,原国家安全部门外派情报人员,1957年执行任务期间失联,现追认为烈士。” 谷文明的手在抖。 他接过那张纸,凑到眼前看。老花眼看不太清小字,谷建国在旁边帮他念。 “谷文生,男,1935年生,湖南湘潭人,1956年入伍,1957年奉命执行境外情报任务,任务期间失联,经核查确认因公牺牲。现追认为革命烈士……” 谷建国念到一半声音就哑了。 谷文明一动不动地坐着,两只手捧着那张纸,浑身都在发颤。 “是真的……”他喃喃地说,“是真的……我哥是烈士……” “是真的,谷爷爷。”程砚秋蹲在他面前,轻声说,“您哥哥是英雄。国家认了。” 老人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止不住的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滴在那张证明文件上。 “我爸……”谷文明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爸骂了我哥一辈子。说他是白眼狼。说他翅膀硬了就不认爹妈了。我妈每年过年都要哭一场,说大儿子不要她了……” “谷爷爷……” “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老人死攥着那张纸,“我爸七十三走的,我妈七十八走的。的时候都还在念我哥的名字。我爸临走前跟我说,要是哪天你哥回来了,替我打他两巴掌。” 谷建国别过头去擦眼睛。 程砚秋的鼻子也酸得不行,但她忍住了。她现在不能哭,她是来办事的。 “谷爷爷,”她说,“您想去跟二老说一声吗?我陪您去。” 谷文明猛地抬头看她:“能去?你陪我去?” “能。您想什么时候去都行。” “现在。”老人撑着拐杖就要起来,“现在就去。我等不了了。我爸妈等了这么多年了。” 谷建国赶紧过来搀他:“爸,坟在山上呢,路不好走。要不明天——” “现在!”谷文明的声音突然大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固执,“我八十五了,我还能有几个明天?今天就去。现在就去。” 谷建国不再劝了。他开了车,把老爷子扶上车,带着程砚秋往山上走。 那条路确实不好走。最后一段是土路,车开不进去,得走。 谷建国背着老爷子。程砚秋在旁边帮忙扶着。三个人走了快二十分钟,到了一片山坡上的墓地。 两座老坟,挨在一起。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谷父谷母的名字。 谷文明让儿子把他放下来。 他跪在了两座坟前面。 八十五岁的膝盖跪在硬邦邦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程砚秋想去扶他,被谷建国拉住了,轻轻摇头。 谷文明把那张证明文件展开,平整整地放在墓碑前面。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大。大到在山坡上回荡。 “爸!妈!你们听到了没有!” “我哥没有不孝!他没有跑!他没有不要你们!” “他是给国家做事去了!他是情报人员!他去执行任务了!” “他回不来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了!” “他是英雄!国家都认了!这是证明!上面盖了红章的!” 老人的声音越喊越大,也越来越哑。 “爸你别怪他了……妈你别怪他了……他不是不孝……他是英雄啊……” 喊到最后声音彻底破了,变成了断续续的哭。 谷建国蹲在旁边陪着哭。 程砚秋站在几步之外,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谷文明跪了很久。 半个小时。整半个小时没肯起来。 谷建国去扶他,他摆手:“让我再跪会儿。让我替哥给爸妈磕个头。他没机会磕了,我替他磕。” 他真的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泥地上,用力得很。 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土,眼泪和泥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是放下了的。 回去的路上谷文明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很久没有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平静了很多:“程姑娘,我谢你。谢谢你们。六十七年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知道我哥去了哪里。现在知道了。他没有对不起谁。是我们冤枉他了。” “谷爷爷,”程砚秋说,“不是你们冤枉了他。是当时的情况不允许告诉你们真相。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谷文明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程砚秋当天晚上回了酒店。她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在工作日记里打下了一行字。 打完之后她看了很久,然后又加了一句。 “真相迟到了六十七年。但迟到的真相依然有意义。至少他不用再带着恨死去了。” “至少那个父亲在泉下知道了,他的大儿子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家。” 她合上电脑。 档案库里那份标注更新了——代号“影子”,谷文生,身份已恢复,烈士认定完成。 还剩四十六个代号。 四十六个没有名字的人,在等着被还原。 第246章 机器给线索,人做判断 小孙最近整个人的状态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一头扎进实验室里连着搞了一周,出来的时候眼圈黑得跟熊猫一样,但两眼放光。 “北川哥,砚秋姐,你们来看个东西。” 办公室里,小孙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两张照片的对比界面。 左边是一张极其模糊的黑白证件照,边缘都泛黄了,人脸只能看出大致轮廓。右边是另一张老照片,清晰度稍好一些,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半身照。 “这是什么?”程砚秋凑过去看。 “左边这张是代号'北风'的档案照片。右边这张是甘肃天水县1960年一份失踪人口登记表上附的照片。” 沈北川皱了下眉:“照片都模糊成这样了,你怎么比?” 小孙嘿一笑,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多了一组数据和线条标注。 “AI人脸骨骼复原。”他说,“我这一周干的事就是这个。普通的面部识别对这种质量的老照片没用,因为五官细节全丢了。但骨骼结构不会变。眉弓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下颌线的角度,这些是骨性特征,不受照片清晰度影响太大。” “我用了一个新的AI模型,专门做骨骼特征提取的。先从模糊照片里复原面部骨骼的三维结构,然后跟另一张照片做比对。” 程砚秋认真地看着屏幕上那些标注线:“结果呢?” “面部骨骼结构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二。” 沈北川和程砚秋对视了一眼。 “百分之九十二是什么概念?”沈北川问。 “一般来说,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就有很高的参考价值了。百分之九十二基本可以作为重点排查对象。当然最终确认还得靠DNA比对。但作为筛选线索来说,这个数字已经够了。” 沈北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想了一会儿。 “代号'北风'——档案里的信息你查过了?” “查了。”程砚秋接过话,“代号'北风',1960年前后被征召执行秘密任务,之后失联。男性,年龄当时大约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没有更多信息了。” “甘肃天水那个失踪的人呢?” 小孙说:“马永成,甘肃天水人,1933年生,1960年离家后下落不明。妻子报了失踪但一直没有结果。跟'北风'的年龄时间地域都吻合。” “家属还在吗?” “妻子已经去世了。但有一个女儿,马小梅,今年六十三岁,在兰州当退休教师。” 沈北川回到桌前坐下,看着屏幕上那两张对比照片。 “小孙,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这个技术目前的准确率稳不稳定?有没有误判的可能?” 小孙诚实地说:“有。百分之九十二不是百分之百。骨骼复原本身就有一定的推算成分。但我用了多组对照实验做证,误判率在百分之五以下。” “也就是说有百分之五的可能是错的。” “对。所以我一直说这只是线索筛选手段,不是最终确认手段。最终还得做DNA。” 沈北川点了点头:“那就进核实阶段。先联系马小梅确认一些基本信息,同时做DNA采集。如果DNA比对通过了再正式认定。” 程砚秋在本子上记着,抬头问:“那其他四十六个代号呢?有多少留了档案照片的?” 小孙翻了翻电脑上的表格:“四十七个里面有照片的一共十九个。质量有好有坏,但理论上都可以跑这个模型试。” “那就全跑一遍。”沈北川说。 “好嘞。不过有些照片质量实在太差了可能跑不出有效结果。我尽力。” “尽力就行。” 小孙收起电脑,正要走,又转回来说了一句:“北川哥,我跟你说,如果这条技术路线跑通了,四十七个代号可能不用全靠人工排查。科技能帮我们省很多时间。” 沈北川看着他年轻的脸上那种兴奋的表情,点了点头,但补了一句。 “好。但记住一个原则。” “什么?” “机器给线索,人做判断。” 小孙愣了一下。 “数据比对出来百分之九十二,这是机器的活。但最终拍板说'就是这个人',得人来做。因为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串数据,是一条命,是一个家庭。错了就是天大的事。一个家属被告知'你爸找到了'然后发现不是,你知道那有多残忍。” 小孙收起了脸上的兴奋劲,认真地点头:“我懂了。线索归线索,确认归确认。中间的DNA比对不能省。” “对。” “放心北川哥,我不会图快。” “行,去忙吧。” 小孙走后,办公室里就剩沈北川和程砚秋两个人。 程砚秋说:“小孙这个思路是真的好。以前我们查代号全靠人工翻档案、找知情者,效率太低了。有了这个工具至少能把范围缩小。” “嗯。但我还是那句话,最后得人来兜底。” “我知道。”程砚秋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领导了。” 沈北川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稳。什么事到你这儿都稳。小孙那么兴奋你接着就给他泼了盆冷水。” “不是泼冷水。是提醒他。他年轻技术又好容易冲过头。做我们这行的耐心比技术重要。” 程砚秋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回自己工位了。 沈北川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北风”。马永成。甘肃天水。1960年。 如果比对是对的,那就是又一个六十多年没有答案的家庭。 又一个带着误解活了一辈子的女儿。 他打开抽屉拿出笔记本,在“北风”的代号后面写了一个字——查。 然后合上本子,起身去倒了杯水。 窗外天色还亮着。 十九张照片,十九个代号,十九次比对。 每一次比对出来的那个百分比数字背后,都可能是一个家庭六十年的等待。 不能急。但也不能慢。 他们在等。 第247章 这孩子是真的懂 四年级第一学期,学校的历史兴趣小组开始招新。 糖包第一个报了名。 兴趣小组的指导老师叫孙老师,五十来岁,戴个圆框眼镜,教了十年兴趣小组了,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 第一堂课是自我介绍加破冰。十二个报名的孩子挨个站起来说自己为什么想加入。 有说因为喜欢看历史漫画的,有说因为觉得历史有意思的,有说因为妈妈让报的。 轮到糖包的时候她站起来说:“我想了解中国近代军事历史。尤其是抗日战争和抗美援朝。” 孙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她:“哦?具体想了解什么?” “我想知道那些牺牲的军人都去了哪里。他们有没有被找到。” 教室里其他孩子面相觑。孙老师倒是来了兴趣。 “你之前对这方面有了解吗?” 糖包点头:“我知道上甘岭战役,知道松骨峰阻击战,知道长津湖。我还知道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老山战役和法卡山战役。” 孙老师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老师对学生的“你很好”的表情,是真正被惊到了的表情。 “你是在哪学到这些的?” “我爸教的。还有我自己看书。” 孙老师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但下课后他把糖包单独留了一下。 “沈糖包同学,你刚才说的那些战役你真的了解吗?不是光知道名字?” 糖包认真地说:“不是光知道名字。我知道上甘岭坚守了四十三天,志愿军伤亡超过一万人。我知道长津湖战役零下四十度冰雕连整个连队冻死在阵地上一个都没后退。我还知道——” “行了行了。”孙老师摆手,脸上已经是完全震惊的表情了,“你一个四年级的学生怎么知道得比我教过的有些初中生都多。” 糖包想了想说:“因为我爸是军人。他给我讲过很多。而且我自己想知道。” 孙老师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说:“这样,下周小组课你来给大家做一次分享好不好?讲一个你最了解的故事。不用太长十来分钟就行。” “好。” 糖包当场就答应了。 回家后她跟沈北川说了这事。 “爸,孙老师让我下周给小组的人讲一个故事。你觉得我讲什么好?” 沈北川在削苹果,头也没抬:“你自己选。” “我想讲志愿军。” “哪场?” “松骨峰。三连。” 沈北川手停了一下。松骨峰三连,那是他最常给糖包讲的故事之一。整个连队为了阻击敌人打到只剩几个人,阵地上全是尸体和弹壳。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就是以这场战斗为原型写的。 “行。需要我帮你准备吗?” “不用,我自己来。” 糖包翻出了书架上那本《抗美援朝战争史》,又上网查了一些补充资料,自己写了一份讲稿。写完后给沈北川看了一遍。 沈北川看了五分钟,没改一个字。 “可以了。去讲吧。” 下一周兴趣小组课上,糖包站在讲台前,面前放着自己手写的稿子。但她其实没怎么看稿子,因为这些内容她早就烂熟于心了。 她讲了松骨峰阻击战。讲了三连怎么在没有重火力的情况下守住阵地。讲了弹药打完了用石头砸、用牙咬。讲了战士们身上的棉衣被烧着了就带着火扑上去跟敌人同归于尽。 她讲得很平静,没有刻意煽情。就是把事实说出来。 但教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十二个九岁十岁的孩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讲完后孙老师带头鼓了掌。其他孩子跟着鼓。 有个男生举手问:“那个三连最后活了几个人?” 糖包说:“战斗结束后全连只剩下几个人还能站起来。一百多人的连队。” “那他们害不害怕啊?”另一个女生问。 糖包想了想说:“肯定害怕。但他们更怕的是身后的人被敌人打到。他们守的不只是一个山头,是后面所有人的命。” 孙老师看着她,一句话都插不上。 下课后其他孩子都走了,孙老师站在讲台边收拾东西,旁边路过一个同办公室的语文老师问他今天上什么了。 孙老师摇了摇头,说:“我教了十年兴趣小组,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四年级学生。” “怎么了?天才啊?” “不是天才。天才是脑子好。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孙老师想了想说:“她不是死记硬背那种。她是真的理解那段历史。那种理解里面有感情。她讲那些牺牲的战士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她不是在背课文,是真的心疼他们。” 同事笑着说:“四年级能有多深的感情。” 孙老师没有反驳,只是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糖包的故事。不知道她三岁半做了什么事。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孩子跟那段历史之间有一种很深的连接。不是教出来的,是长在骨子里的。 那天晚上糖包回家后心情很好,一边吃饭一边跟沈北川说今天分享的事。 “爸,有个同学听完后说那些人好惨。” “嗯。” “但我觉得不能只用'惨'来形容他们。他们是勇敢的。他们选择了留下来。” 沈北川给她夹了一块排骨:“你今天讲得很好。以后还有机会讲别的。” “嗯!下次我想讲远征军。” 沈北川抬头看了她一眼。 九岁的糖包眼睛亮的,嘴角还沾着饭粒。 他伸手帮她把饭粒擦了。 什么都没说。但心里想的是——这孩子早就不用人引导了。她自己知道要往哪走。 第248章 恨了六十年的女儿 DNA比对的结果出来了。 小孙的AI面部比对给了线索,但最终拍板得靠实打实的基因匹配。程砚秋联系了马小梅做了血样采集,同时从代号“北风”的档案中保存的一份极少量的毛发样本里提取了DNA。 两份样本送去做亲缘鉴定。 三天后结果出来。 亲缘关系确认。父女关系概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代号“北风”就是马永成。 甘肃天水人,1933年生,1960年被秘密征召执行任务后失联。 他的女儿马小梅,今年六十三岁,兰州退休教师。 程砚秋坐在办公室里拿着那份鉴定报告看了很久。 “确认了。”她对旁边的小孙说。 小孙长舒了一口气:“技术路线跑通了。” “嗯。你那个模型确实有用。” “那家属那边……” “我来通知。” 程砚秋拿起电话。 号码是之前存好的。拨出去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 响了四声,接了。 “喂?哪位?” 是一个中老年女性的声音,带着西北口音,很干脆。 “您好,请问是马小梅老师吗?” “是我。你是上次那个打电话的小程?” “对,是我,程砚秋。马老师,上次跟您说的事有结果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什么结果?” “DNA比对确认了。代号'北风'就是您的父亲马永成。亲缘关系确认,父女关系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电话里没有声音了。 程砚秋等着。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马老师?您在吗?”程砚秋轻声问。 又过了几秒,话筒里传来一声极重的呼吸。然后是那种咬着牙想忍住但实在忍不住的哭声。 不是那种小声抽泣,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撕裂一样的哭。 程砚秋握着电话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让她哭。让她把六十年的东西都哭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马小梅的声音才重新出现。断续续的,带着颤。 “你……你确定……是我爸?” “确定。DNA不会错的,马老师。” “他……他真的是……执行任务去了?” “是。1960年被国家安全部门秘密征召,执行境外情报任务。任务期间失联。”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马小梅开口了。声音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不是哭了,是一种更深的、更痛的东西。 “我恨了他六十年。” 程砚秋闭上眼。 “我从记事起就恨他。我妈说爸跟别的女人跑了,不要我们了。我小时候被别的孩子笑话,说你爸是个没良心的。我打过架,因为有人骂我爸。但我打完了回家自己也骂他。” “我妈一辈子没改嫁。不是等他回来。是恨。她说她要活着看他有什么下场。她恨了他一辈子。” “我妈临终前还在骂他。最后一口气咽下去之前说的是——马永成,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老天爷会收拾你的。” 程砚秋的手在发抖。 马小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她到死都不知道!她骂了他一辈子!她恨了他一辈子!结果他不是抛弃我们!他是回不来了!” “他是为国家去的!他是英雄!” “那我妈那一辈子的恨算什么?!我六十年的恨算什么?!” 电话里彻底失控了。 不是哭了,是吼。是六十年的委屈、误解、愤怒,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程砚秋没有挂电话。她就那么握着话筒,听着话筒里那个六十三岁的女人崩溃的哭喊声,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十分钟后马小梅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了。 “小程……” “我在。” “我能……我能去看他吗?他在哪儿?他的……遗体在哪儿?” “马老师,目前还没有找到遗骸。我们只是确认了他的身份。但国家会正式追认他为烈士。证明文件我会送到您手上。” “那我爸……到底怎么没的?” “档案里没有详细记录。只知道是任务期间失联。具体情况涉及当年的机密,很多细节已经无法还原了。” 马小梅沉默了很久。 “他走的时候我才三岁。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 “我妈说他走之前什么都没交代。就说出趟远门,过几天回来。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当年的规定就是这样的,马老师。他什么都不能说。”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马小梅又哭了一阵。但这次是安静的哭。像是把最激烈的情绪都发泄完了,剩下的只是绵长的酸楚。 最后她说了一段话。 “小程,你知道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什么吗?” “么?” “不是我恨了我爸六十年。是我妈也恨了他一辈子。她是带着恨死的。如果她活着的时候能知道真相,哪怕早一天知道……她不会那么走。她走的时候心里全是恨。多苦啊。” 程砚秋说不出话来。 “你说我能不能去我妈坟前跟她说一声?告诉她真相?她在底下能听到吗?” “能的,马老师。您去说。她能听到的。” “好……我去说……我明天就去……” 电话挂了之后程砚秋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钟没动。 小孙从旁边探过头来,看到她的脸,没敢吱声,悄悄退了回去。 傍晚沈北川来办公室的时候看到程砚秋还在那坐着。桌上的茶早就凉了。 “砚秋。” “嗯。” “通知完了?” “通知完了。” “情况怎么样?” 程砚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在哭。 “她说她恨了她爸六十年。她妈也恨了一辈子。到死都没原谅。结果真相是他回不来了。不是不想回。” 沈北川没有说话。 “她说她妈是带着恨死的。如果早一天知道真相,她妈不会走得那么苦。” 沈北川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北川,”程砚秋说,“这种案子比战场上当牺牲还残忍。” “嗯。” “死了至少有个定论。家属悲痛但知道怎么回事。这种不知道的……家属只能自己编一个解释。编出来的大多是坏的。然后带着这个坏的解释活一辈子。等真相来了,恨变成愧疚。比当初直接知道人没了还难受。” 沈北川点头:“所以我说,这四十七个人的身份恢复不只是找人。是还清白。是给活着的人一个真相,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对。”程砚秋深吸了一口气,“我今天特别难受。但我知道,哪怕迟到了六十年,这个真相还是有意义的。至少马小梅不用再带着恨活下去了。至少她可以去她妈坟前说一声——妈,爸不是坏人,你别怪他了。” “嗯。” 程砚秋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我回去了。明天还有三个代号的资料要整理。” “行。早点休息。” “你也是。” 程砚秋走到门口又转过来说了一句:“北川,小孙那个技术真的好使。'北风'是第一个用AI比对找到的线索,验证通过了。后面可以加快速度了。” “嗯。但还是那句话。” “我知道。机器给线索,人做判断。” “对。” 程砚秋走了。 沈北川一个人在办公室又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 如果他没回来。如果糖包长大后有人告诉她“你爸丢下你跑了”。她会不会也恨他六十年? 不会。因为他留了歌。留了三十六首歌。 那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把真相用一种三岁孩子都能记住的方式留下来。 但马永成没有这个机会。那个年代、那种任务,一个字都不让带给家里。 他什么都没能留下。 他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出趟远门,过几天回来”。 然后就是六十年的音讯全无。六十年的恨。六十年的冤枉。 沈北川拿出笔记本,在“北风”后面写下——马永成,身份确认,待正式追认。 然后他翻到前面那一页,看着那行字。 “让每一个代号变回名字。” 四十七个里面确认了两个了。“影子”和“北风”。 还有四十五个。 路还长。但方向是对的。每确认一个,就有一个家庭能解开几十年的心结。 哪怕迟到了,真相依然有意义。 至少她不用再带着恨死去。 至少他不再是一个“没良心的男人”。 他是英雄。只是没人知道。 现在有人知道了。 这就够了。 第249章 恨错了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沈北川到办公室的时候,程砚秋已经在了。 她眼底有青黑色,明显没睡好。 沈北川也没睡好。 昨天马小梅电话里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砚秋。” “嗯。” “昨晚想了一夜吧?” 程砚秋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想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都被我吵醒了问我怎么了。” “我也是。”沈北川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昨天你跟她通完电话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马小梅恨了她爸六十年。她妈恨了一辈子,到死都没原谅。这种恨是从哪来的?是从不知道真相来的。” 程砚秋点头:“对。不知道真相,人就会自己编一个。” “而且编出来的十有八九是坏的。”沈北川说,“你想,一个男人出门说过几天回来,然后再也没回来。老婆孩子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不来。会怎么想?” 程砚秋说:“要么觉得人死了,要么觉得人跑了。” “大多数会觉得跑了。因为没有死亡通知。没人告诉他们真相。这些秘密任务人员的家属连个说法都没有。” “嗯。” 沈北川靠在椅子上,声音低了:“你说那些家属有多苦。不是失去亲人的苦,是被抛弃的苦。被背叛的苦。这种苦比丧亲还难熬。丧亲至少你知道人没了,你可以哭完了慢慢走出来。被抛弃呢?你走不出来。你恨。你一边恨一边等。一边等一边骂。骂到最后把自己也骂干了。” 程砚秋没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北川又开口了:“然后等真相来了。恨突然没有对象了。你发现你恨错了人。他不是不要你,他是回不来。他是为国家去的。他是英雄。” “那这六十年的恨怎么办?”程砚秋轻声问。 “变成愧疚。”沈北川说,“你会想,我骂了他那么多年,冤枉了他那么多年。他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搞不好早就死了,结果家里人还在骂他。” “比一开始就知道人牺牲了还难受。” “对。”沈北川说,“一开始就知道,悲痛是纯粹的。但恨了六十年再翻转,那个痛是双重的。既痛失亲人,又痛自己恨错了。” 程砚秋用手搓了搓脸:“马小梅说她最遗憾的事是她妈不知道真相就走了。她妈是带着恨死的。你说这得多苦。” “嗯。” “所以这四十七个人,”程砚秋抬头看着沈北川,“不只是给他们恢复身份的事。” “不只是。是还清白。是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告诉他们,你爸你老公你儿子不是坏人,不抛弃你的人。他是被国家派出去的。他走的那天什么都不能说。他没有选择。” 程砚秋点了点头。 “所以砚秋,”沈北川认真地看着她,“这四十七个比之前所有的案子都重要。之前那些英烈,家属至少知道人是当兵的,知道可能有危险。这四十七个的家属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连亲人为什么消失都不知道。” “我明白。” “能查的尽量查。一个一个来。” “好。” 程砚秋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 沈北川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昨晚的事别压在心里。难受就说出来。” 程砚秋笑了一下:“我没事。比起马小梅她们的难受,我这点算什么。” “不一样。你是替别人扛情绪的人,要注意别把自己压垮了。” “知道了爸。”程砚秋开玩笑地叫了一声。 沈北川被她逗乐了:“行,你忙。我去开会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砚秋。” “嗯?” “你昨天做得很好。那通电话不好接。” 程砚秋摆了摆手:“这是我的活儿。” 沈北川点头,走了。 程砚秋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她翻开自己的工作日记,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下去。 “真相迟到了六十年。但迟到的真相依然有意义。至少她不用再带着恨死去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拿起了下一份代号档案。 “铁锚”。1963年失联。 继续。 第250章 糖包十岁,两块军牌 糖包十岁了。 双位数。 生日那天早上她从被子里爬出来的时候沈北川已经在厨房了。煎蛋、热牛奶、切好的水果拼盘摆了一桌子。 糖包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桌上的蜡烛和气球,愣了一下。 “爸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五点。” “你疯了啊五点!” 沈北川笑:“十岁是大日子,得隆重点。” 糖包跑过去抱住他腰:“谢谢爸!” 宋清晚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散着,看到那一桌子东西也笑了:“沈大校这动手能力可以啊,花切得比我好看。” “练的。”沈北川把果盘往糖包面前推了推,“快吃,等下还有礼物。” 糖包的眼睛亮了:“什么礼物?” “吃完再说。” 糖包以人生最快速度吃完了早饭。沈北川这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糖包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块军牌。 银色的,崭新的,上面刻着三个字。 沈糖包。 糖包愣住了。 她把军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摸了又摸。 “这是……我的?” “对。你自己的。”沈北川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小时候帮爸保管的那块旧军牌,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那些坐标都找到了。现在这块是属于你自己的。” 糖包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军牌。 新的。亮的。上面是她的名字。 她又下意识摸了脖子上那条旧链子。那块跟了她七年的旧军牌还在。边角磨得发白了,字迹也有点模糊了。但它还在。 “爸,旧的我也要戴着。” “当然。那是你的。爸不收回来。” 糖包把新军牌的链子戴上,跟旧的并排挂在脖子上。一新一旧,一块刻着坐标一块刻着她的名字。 她低头看了看,满意地笑了。 “两块都是糖包的宝贝。” 沈北川看着她。 十岁了。 个子蹿到他胸口了。眉眼越来越清秀,说话做事都有主见了。不再是那个奶声奶气说“糖包要帮哥哥们回家”的小团子了。 但骨子里那股劲一点没变。 “爸你看什么?”糖包抬头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 “看你长大了。” 糖包嘿笑了一声:“废话,我每天都在长大。” 宋清晚在旁边说:“十年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她比了比膝盖的高度,“瘦得跟只小猫似的,路都走不稳。” “干妈你别总提那时候啦!”糖包不好意思了。 “怎么了?小时候多可爱。现在嘛,”宋清晚打量她,“也可爱。就是嘴变厉害了。” “那随我爸。” 沈北川:“……我嘴厉害吗?” “你跟陆叔吵架的时候很厉害。” “那叫讨论。” “哦,讨论。”糖包学着他的语气点头,把宋清晚逗得大笑。 十岁生日这天没有大办。就三个人在家吃了顿饭,下午糖包跟安视频通了个话,晚上又跟何小兵在小区楼下遛了一圈。 很平常的一天。 但对糖包来说不平常。 晚上睡觉前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脖子上那两块军牌。 旧的那块,是爸留给她的。是信任,是嘱托,是三年分离里唯一的联系。 新的这块,是爸爸送给她的。是认可,是期待,是“你已经长大了可以有自己的东西了”。 她伸手把两块军牌并在一起。 “一块是爸爸的糖包,一块是糖包自己。”她小声念了一句。 然后她关了灯钻进被子里。 走廊里沈北川的脚步声经过她门口,停了一秒,又轻走远了。 他没有推门进来。 以前每天都会推门进来看她睡着了没有。现在不了。她十岁了,他开始学着给她空间。 但糖包知道他还是每晚都会在门口停那么一下。 这就够了。 沈北川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宋清晚问他怎么了。 他说:“她戴着两块军牌的样子,我总觉得看到了点什么。” “看到什么?” “看到她以后的样子。” 宋清晚笑了:“你想太远了。” “没有。”沈北川摇头,“她会走那条路的。我现在已经确定了。” “你怕吗?” 沈北川想了想:“不怕了。她比我强。她不是一个人。” 他关了灯躺下来。 十年了。他没有缺席。 这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第251章 还有二十八个,查不到了 项目办公室里,程砚秋把一份汇总表拍在沈北川桌上。 “一年了。四十七个代号,确认了十九个。” 沈北川翻开表格看了一眼。 十九个名字,后面都标着绿色的“已确认”。有些找到了家属,有些家属已经全部去世只剩远亲,但至少身份确认了。 “剩下二十八个呢?” 程砚秋坐下来,表情不太好看:“难。非常难。这二十八个基本上属于年代最早、保密级别最高的那批。五十年代初甚至四十年代末的。知情者全部去世,没有留下任何照片、笔记、私人物品。档案里只有一个代号和极简的任务描述。” “一点突破口都没有?” “小孙的AI模型跑了三轮了,匹配度最高的也才百分之六十多。不够支撑进入核实阶段。” 沈北川合上表格。 “老刘呢?他那边还有什么办法?” “老刘也摇头了。他说那个年代的地方档案很多在运动中被毁了。失踪人口记录本身就不全。有些可能压根没报过失踪,因为家属收到的说法是'调走了'不是失踪。” 沈北川沉默了一会儿。 小孙从隔壁探头进来:“北川哥,还有一种可能。这二十八个里面有些可能是化名入伍的。就是说他入伍前就已经用了假身份。那我们从失踪人口这个方向去查本身就是错的,因为真名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记录里。” “有这种情况?” “有。那个年代情报人员入组织之前就开始用化名了。一层套一层。” 沈北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所以有些人可能永远查不到了。” 程砚秋点头:“有这个可能。” 办公室里沉默了好一阵。 沈北川停下来:“那我们就认了?放弃?” “不是放弃。”程砚秋说,“是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对于实在无法确认真实身份的,我们至少能确认一件事,他们执行了任务,他们没有回来,他们是为国家牺牲的。身份查不到,但牺牲的事实是确定的。” 沈北川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以无名英烈的形式追认。给他们一个官方的认定。不再是档案里一个冰冷的代号。而是国家承认了他们的存在、他们的牺牲。” 沈北川想了想。 “这个可以做。但我觉得不够。” “还有呢?” “我想给他们一个具体的、看得见的东西。不只是一份文件。” 程砚秋眉毛挑了一下:“你想做什么?” 沈北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在英烈墓园里建一面墙。把这些无法还原姓名的代号刻上去。让他们有一个地方被人看到。哪怕没有名字,也有人知道这里躺着一个为国家做过事的人。” 程砚秋的眼睛亮了。 “无名英雄墙。” “对。” “我觉得可以。这个可以立项报上去。” “你来写方案。我去跟郑涛沟通。” “行。” 沈北川又补了一句:“但十九个已经确认的要先落实。该换碑换碑,该通知家属通知家属。两件事同步推。” “明白。” 程砚秋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北川。” “嗯?” “你说的对。有名字的要回家,没名字的也不能忘。但我还是想说一句,二十八个我不会真的放弃。技术在进步,说不定过几年有新的方法。我会一直留着这些档案的。” 沈北川笑了:“我知道你会。” “那我去写方案了。” “去吧。” 程砚秋走了。 沈北川回到桌前,翻开那份汇总表,把剩下的二十八个代号一个个看过去。 影子、北风、飞鸟、铁锚、磐石、晚星、长河、孤松…… 每一个代号都是一条命。 有人在意他们。有人记得他们。 这就够了。 不。 还得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那面墙,他一定要建起来。 第252章 他们不该永远是代号 方案递上去第三天,郑涛就批了。 效率快得让程砚秋都有点惊讶。 “郑旅长二话没说就签了字。”她跟沈北川汇报的时候还有点不敢信。 “我跟他提前通过气了。他说这事早该做了。” 选址定在军区英烈墓园的最深处。那里有一片空地,原来种着几棵老松树。郑涛特批了把松树移走,腾出位置来。 黑色花岗岩。高三米,长十二米。 工程不大,但意义不小。 施工那段时间沈北川去了好几次。 有一次是中午,工人们在吃饭休息。他一个人站在那面还没刻字的黑色石墙前面,一站就是半个小时。 程砚秋有天跟着去了,远看到他站在那儿不动。 她走过去。 “想什么呢?” 沈北川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在想如果是我。” “什么?” “如果当年我真的没能回来。糖包不知道我在哪,没人知道我做了什么。” 程砚秋看着他的侧脸。 “你那个情况不一样。你留了歌。” “我知道。但如果连歌都没来得及留呢?如果我跟马永成一样,出门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过几天回来'就再也没回来。糖包会怎么想?” 程砚秋没说话。 “她可能也会恨我。”沈北川轻声说,“或者她可能跟马小梅一样,被人告诉她爸不要她了。然后恨我六十年。” “但你回来了。” “我回沈北川看着那面空白的黑色石墙,”但他们没有。“ 他伸手摸了摸石墙的表面。花岗岩很冷,哪怕是大夏天摸着也冰凉。 ”这面墙以后会刻上二十八个代号。“他说,”二十八个没能回来也没能留下名字的人。他们跟我干的是一样的事。为了国家,把命搁在了外面。区别是我运气好,活着回来了。他们运气不好。“ 程砚秋说:”所以你更得把这面墙建好。替他们立在这儿。让后来的人知道有这么一批人存在过。“ ”嗯。“ 两个人在石墙前站了一会儿。 工人们吃完饭回来开始干活了。电钻的声音响起来,打破了安静。 沈北川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墙。 ”砚秋。“ ”嗯?“ ”你说有一天这面墙上的代号能全部变回名字吗?“ 程砚秋想了想:”我不敢打包票。但我不会放弃查。“ ”嗯。“沈北川点头,”查一个是一个。每多一个名字出现,这面墙上就少一个代号。“ ”那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最好的结果是有一天这面墙空了。所有代号都变回了名字,都搬去了正式墓碑上。“ 程砚秋笑了:”那这面墙就功成身退了。“ ”对。但在那天来之前,它得在这儿。它得替他们守着这个位置。“ 程砚秋点头。 两人并肩朝墓园门口走去。 身后的黑色石墙在阳光下沉默地立着。等被刻上那些名字。 不,不是名字。是代号。 是二十八条命最后的痕迹。 但沈北川相信,总有一天,至少有一些代号会变回名字。 一个也好。两个也好。 让一个回家就少一个遗憾。 这面墙不会永远满着的。 他不信。 第253章 他们没有留下名字,但留下了一切 墙建好了。 黑色花岗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三米高,十二米长,安静静地立在英烈墓园最深处。 二十八个代号被刻在了石面上。 每个代号旁边跟着一小段话。没有华丽的词句,就是最简单的描述。执行任务的年代,失联的大致区域,任务性质的模糊概括。 “影子”旁边写着:1957年,执行境外情报任务失联。 “北风”旁边写着:1960年,执行秘密任务后下落不明。 “飞鸟”“铁锚”“长弓”“夜鹰”……一个接一个。 石墙的最下方,刻着一行字。 “他们没有留下名字,但留下了一切。” 落成这天没有搞仪式。没有请媒体,没有发通知,也没有什么领导致辞。 就是项目组的人一起来了。 程砚秋到的时候沈北川已经站在墙前面了。小孙、老刘、王芳、林岳,陆续续都到了。郑涛是最后来的,穿着作训服,脚步很快。 没人说话。 二十来号人站在那面墙前面,安静地看着。 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有点凉。 郑涛走到最前面,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标准得不能再标准了。持续了整十秒钟。 放下手之后他转过身看了看大家,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 程砚秋走上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墙面上“影子”两个字。谷文生。这个代号已经有了名字,搬到正式墓碑上去了。但这面墙上依然刻着它,作为记录。 “砚秋。”沈北川走过来。 “嗯。” “你在看什么?” “在看'影子'。”程砚秋的声音很轻,“虽然他已经有名字了,但我每次看到这个代号还是会想起吕老跟我说的那句话。” “哪句?” “他说,那批人出去了七个,回来了三个,没回来的四个他记了一辈子。” 沈北川没接话。 小孙蹲下来看最下面那行字,念出了声:“他们没有留下名字,但留下了一切。” 他念完后站起来回头看沈北川:“北川哥,这句谁写的?” “我写的。” “写得好。”小孙说完又觉得这么评价不太合适,挠了挠头。 王芳站在墙的另一端,一个代号一个代号地看过去。看到“夜鹰”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这个是七十年代的?” “对。”老刘走过去,“1974年,边境方向,失联。知情者全部去世了,连模糊照片都没找到。” “真的查不出来了?” 老刘沉默了一下:“以目前的手段,查不出来了。除非以后有什么新的档案解密或者新的技术突破。” 王芳看着那两个字,轻声说了句:“那就等着吧。总有一天。” 沈北川一个人慢慢走到墙的正中间位置。他没有敬礼,而是伸出手,掌心贴在石墙上。 花岗岩很冷。 他的手从左边慢慢滑到右边,像是在跟每一个代号打招呼。 程砚秋在旁边看着他这个动作,鼻子有点酸。 “北川。” “嗯?” “你在想什么?” 沈北川收回手,看着那面墙:“我在想,如果他们能看见的话,会不会觉得安心一点。” “会的吧。”程砚秋说,“至少有人记得他们存在过。” “嗯。” 郑涛走过来,站在沈北川旁边。两个人都看着那面墙,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郑涛才说:“沈大校,我有个问题。” “你说。” “这面墙以后如果有代号确认了真实身份,怎么处理?” “搬走。把代号从墙上去掉,正式刻碑。”沈北川说,“这面墙上的代号越少越好。最好有一天全空了。” 郑涛点头:“那我明白了。这面墙不是终点。” “对,不是终点。是过渡。他们暂时在这里,等着有一天能用真名回家。” 林岳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他是搜索组的,常年在外面跑,手上起了一层厚茧。他看着那面墙上有几个代号是他负责搜索过的区域。 “北川哥。”他开口了。 “怎么了?” “有个事我一直想说。” “说。” “我们去年在西南方向搜索的时候,有一处山洞里发现了一些旧物件。不是遗骸,是一把锈得快烂了的枪和一个铝制饭盒。饭盒底部有字,但锈蚀太严重辨认不出来。” 沈北川看他:“你觉得跟墙上哪个代号有关?” “不确定。但时间和区域对得上'长弓'。” “资料整理过了吗?” “整理了,在我桌上放着。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汇报。” “明天给我。”沈北川说,“不管是不是,都要查。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林岳点头:“明白。” 往回走的时候,大家三两散开了。程砚秋走在沈北川旁边。 “砚秋。” “嗯?” “今天没搞仪式,你觉得合适吗?” “合适。”程砚秋说,“他们生前做的就是不能公开的事。死后也不需要热闹。我们来了,看见了,记住了。够了。” 沈北川嗯了一声。 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 那面黑色的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地立着。松林的影子斜地打在墙面上,像是有人站在那里。 “走了。”程砚秋拉了他一把。 “走了。” 出了墓园大门,沈北川给糖包发了条消息:爸今天忙完了,晚上回来给你带你爱吃的那个蛋黄酥。 糖包秒回:好耶!爸辛苦了! 沈北川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活着真好。能给女儿买蛋黄酥真好。 那面墙上的二十八个人,再也买不了。 所以他们得替他们记着。一直记着。 第254章 全班就她写哭了阅卷老师 五年级的语文课,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林老师把题目写在黑板上的时候全班炸了锅。 “又是这个题目!上学期不是写过了吗!”方小乐在后面嚷。 林老师转过身:“上学期写的是《我最喜欢的人》,你记错了。安静写。” 方小乐缩了缩脖子。 糖包拿出作文本想了一会儿。她旁边的何小兵已经开始写了,写得很快。 糖包看了一眼他的标题:《我的理想是当一名军人》。 她笑了一下,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了标题。 下笔的时候她没有打草稿。想到什么写什么。 “我的理想是长大后继续爸的事业。” “爸爸做的事情是帮那些找不到回家路的人回家。有些人等了几十年,有些人的家人一辈子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我想学历史、学地理、学技术,用所有能用的办法去找到他们。” “我知道这条路很长很难,可能要做一辈子。但我爸爸说过一句话,总得有人去做。” “那我就是那个人。”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糖包放下笔。抬头看了看窗外,操场上有低年级的孩子在跑步。 一周后作文本发下来了。 糖包翻开一看,满分。 林老师的评语只有一句话,红笔写的:“老师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下课后林老师叫住了她。 “糖包,你过来一下。” 糖包背着书包走到讲台前面:“林老师。” 林老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你这篇作文,是发自内心写的对不对?” “对啊。”糖包点头,“都是我真的想做的事。” “你爸爸的事业,是帮英烈回家?” “嗯。” 林老师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就知道。你从三年级开始就跟其他孩子不一样。别人写理想写当医生当老师当科学家,你写的这个……十岁的孩子能说出'总得有人去做'这种话,不容易。” “那是我爸说的。”糖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爸教得好。”林老师说完翻出了糖包的作文本,“我跟你说个事,你这篇作文我想留下来可以吗?” “留下来干嘛?” “我想把它压在我办公桌玻璃板下面。每天都能看到。” 糖包眨了眨眼:“为啥?” 林老师笑了:“因为当老师时间长了,有时候会忘记教育的意义是什么。你这篇作文能提醒我。” “林老师你也太夸张了吧。” “不夸张。”林老师认真地看着她,“教了这么多年书,第一次有学生的作文让我看哭了。” “啊?你哭了?” “可不是。在办公室看的,还被隔壁张老师发现了,问我怎么了。我说被学生作文感动了。她不信,拿过去看了也红眼眶了。” 糖包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林老师摆手:“行了,去玩吧。记住你自己写的话,总得有人去做。你能做到的。” “谢谢林老师!” 糖包蹦蹦跳地出了教室。何小兵在走廊等她。 “林老师找你干嘛?” “说我作文写得好。” “你写了什么?” “写我的理想是帮英烈回家啊。” 何小兵想了想:“那我们以后是同行了。你帮他们回家,我在前面保护更多的人不用离家。” 糖包看着他笑了:“何小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何小兵耳朵尖红了一下:“走了走了,食堂排队去。” 晚上回家糖包把这事跟沈北川说了。 “爸,林老师说我作文把她看哭了。” 沈北川正在厨房炒菜,回头看了她一眼:“写了什么?” “写我的理想呀。我写长大了想继续你的事业。” 沈北川的铲子停了一下。 “你写了这个?” “嗯。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沈北川转回去继续炒菜,但声音有点闷,“写得很好。” “林老师还说要把我那篇作文压在她办公桌玻璃板下面。” “那说明你写得确实打动人了。” “爸你不想看吗?” “想。明天带回来给我看看。” “好!” 糖包趴在厨房门口看着沈北川炒菜的背影。 “爸。” “嗯?” “你说过的那句'总得有人去做',我写进去了。林老师说这句话十岁的孩子说出来不容易。” 沈北川沉默了几秒。 “那是你太爷说的。”他轻声说,“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现在传到你了。” “那我以后也传给我的孩子。” “行。”沈北川笑了,“先把饭吃了再说传承的事。洗手去。” “好嘞!” 第二天糖包把作文本带了回来。沈北川坐在沙发上看了两遍。 看完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 宋清晚从卧室出来看到他这样问:“怎么了?” 沈北川把作文本递给她:“你看看。” 宋清晚看完之后也沉默了。 “这孩子。”她最后说了两个字。 “嗯。”沈北川点头,“她是认真的。不是小孩子写着玩。” “我知道。”宋清晚把本子放回茶几上,“从她三岁半走进军区大门那天起,她就不是普通孩子了。她身上背着东西。” “你觉得她会累吗?” “不会。”宋清晚很肯定,“她是自己选的。自己选的路不会觉得累。” 沈北川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 第255章 半夜两点那通电话把所有人炸醒了 半夜两点。 沈北川被手机铃声吵醒。他摸索着拿起来一看,程砚秋。 这个点打电话,肯定不是小事。 “喂。” “北川,醒了吗?”程砚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那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说。”沈北川一下就清醒了,坐了起来。 “你知道当年'归途'行动的原始档案吗?最高密级的那一份?” “知道。怎么了?” “最近解密了一部分。” 沈北川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的事。档案处通知我去看的。我今天才看完整理完。” “里面有什么?” 程砚秋深吸了一口气:“一份失踪人员名单。不是我们之前找的那种战斗减员,是另一批人。执行秘密任务后失联的情报人员。” 沈北川的心跳快了一拍:“多少人?” “四十七个。” “四十七个?” “四十七个。”程砚秋重复了一遍,“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机密。入伍记录被销毁了,家属什么都不知道。有些家属连他们参过军都不知道。” 沈北川靠在床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等等。你说家属什么都不知道?” “对。这些人被征召的时候身份就'清洗'过了。有的说是去外地工作,有的说是去出差。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家属只知道人失踪了,不知道为什么失踪。” “所以他们等了一辈子,连一个答案都没有。” “连恨都找不到方向。”程砚秋说,“有的家属大概率以为亲人是抛家弃子了。他们不知道人是为了国家出去的。” 沈北川闭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马小梅说的那句话:我恨了他六十年。 那是一个人的六十年。 现在是四十七个人的家庭。四十七个“六十年”。 “名单在你手上?” “在。但只有代号没有真名。” “连字都没有?” “保密级别太高了。当年为了防止泄露,从上到下都用代号。真实姓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而那些人大部分已经不在了。” 沈北川沉默了一会儿。 “北川?你还在吗?” “在。”他说,“我在想这事该怎么干。” “我知道难度很大。年代跨度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知情者基本都不在了。但是我觉得不能不管。” “当然不能不管。”沈北川的声音低沉但很坚定,“他们也是人。也有家。不能因为保密就永远把他们的家属蒙在鼓里。” “那你的意思是……接?” “接。” 程砚秋那边明显松了口气:“好。我等你这句话。明天我把材料整理好给你送过来。” “行。明早到办公室见。” “好,那你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沈北川笑了一声,“你也是吧?” “我也是。看完那份名单我就没合过眼。”程砚秋顿了一下,“北川,四十七个人。连名字都没留下。你说他们……算什么?” “算英雄。”沈北川说,“最孤独的那种英雄。没人知道他们是谁,没人知道他们做过什么,连死都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但他们做的事保护了这个国家。” “嗯。” “所以我们得把他们的名字找回来。代号得变回名字。就算只找回来一个,也比零强。” “明白了。那我先挂了,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沈北川没有躺下。他靠在床头坐了很久。 四十七个人。 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家属什么都不知道。 有的可能恨了亲人一辈子,不知道他们是去为国家卖命了。 有的可能等了一辈子,不知道人早就回不来了。 这比之前找的那些英烈还难。之前的人好歹有个名字、有个番号、有个大致的方向。 这四十七个人什么都没有。连他们存在的证据都被销毁了。 但他们存在过。 他们是真实的人,有父母有兄弟有妻子有孩子。他们出了家门之后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他们的痕迹了。 沈北川攥了攥拳头。 查。不管多难都要查。 哪怕一个代号要花半年一年。哪怕最后只能确认十个八个。 只要能让一个家属知道真相,就值得。 天快亮的时候糖包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发现沈北川坐在沙发上。 “爸?你怎么不睡觉?” “睡不着。” “做噩梦了?” “不是。接了个电话,在想事情。” 糖包揉着眼睛凑过来:“什么事?” 沈北川看着她迷糊糊的样子,笑了:“大事。等爸想好了再跟你说。先去睡,明天还上学呢。” “哦。”糖包打了个哈欠,“那爸你也早点睡。别熬坏了。” “知道了。去吧。” 糖包又打了个哈欠晃悠地回房间了。 沈北川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什么。 当年他在无人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发现了什么重大的线索,整夜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怎么把这件事做成。 区别是那时候他一个人。 现在他有一整个团队。 四十七个代号。 这是一条新的路。 很长很长。但得走。 第256章 六万人,他沉默了整一分钟 沈北川在会议室里站了起来。 投影幕布上是梁教授准备的PPT,第一页只有一组数字。 中国远征军,缅甸战场,阵亡及失踪人员估计超过六万人。 六万。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没一个说话。 梁教授推了推眼镜:“这个数字是保守估计。实际上可能更多。很多人连花名册都没来得及录入就牺牲了。” 沈北川看着那个数字,整一分钟没开口。 程砚秋在他旁边也没催他。她知道他在消化这个信息。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郑涛。 “梁教授,我问一下。这六万人目前有多少遗骸被找到?” “已被找到并迎回国内的,截止到今年,大约三百具左右。大部分还是民间组织和志愿者这些年陆续发现的。” “三百。”郑涛重复了一下,“六万里面的三百。” “对。不到百分之零点五。” 会议室又沉默了。 方海涛敲了敲桌子:“但我们在密支那方向第一阶段就发现了一百四十七具。说明只要投入足够的资源,发现速度是可以大幅提升的。” “问题是资源。”程砚秋说,“缅甸方向涉及外交协调、跨境行动、当地局势。不是我们想投入就能投入的。” “还有经费。”老刘在角落里补了一句,“大规模搜索的花费不是小数目。” 会议陷入了讨论。有人说应该量力而行,先把国内方向做完再考虑远征军。有人说远征军是国家层面的事不该让一个项目组来扛。也有人说既然已经开了头就应该做下去。 争论了将近四十分钟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北川一直没开口。他坐在那里听着所有人的意见,一条一条在脑子里过。 最后郑涛看他:“沈大校,你什么意见?” 沈北川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 他看着那个“六万”的数字,然后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我说一句可能不太合时宜的话。” “你说。” “六万人。六万个家庭。”沈北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哪怕我们这辈子只能带回一千个,也比零强。” 程砚秋看着他。 “我知道难。”沈北川继续说,“外交难、经费难、技术难、人力难。但难不是不做的理由。这些人在异国的丛林里躺了八十年。八十年。他们等的时间比我们任何人的年龄都长。” 方海涛点头:“我同意北川的观点。” “我不是说不顾现实硬上。”沈北川说,“我的意思是把这件事作为长期方向列进去。不急于一时,但不能不做。一年找十个也行,五年找一百个也行。慢慢来。但方向不能变,步子不能停。” 郑涛想了想:“如果作为长期延伸方向的话,资源配置可以逐步到位。不用一下子全铺开。” “对。就是这个意思。”沈北川点头。 程砚秋拿起笔做记录:“那结论是?” “远征军遗骸搜索作为'英烈归途'项目的长期延伸方向。”沈北川一字一顿地说,“逐步推进,不设终止期限。” 郑涛当场拍板:“我同意。我会向上面报。” 会议结束了。 人散了之后程砚秋留下来帮忙收拾资料。 “砚秋。” “嗯?” “你觉得军部会批吗?” “会。”程砚秋很肯定,“现在这个时机舆论环境都对。远征军是有民意基础的。” “嗯。” “但你想过没有,”程砚秋把资料装进文件袋,“如果真要做这个方向,你的精力够分吗?国内方向还有一千多人没找到,代号那边还有十三个悬着,现在又加上远征军。” 沈北川笑了一下:“所以不能我一个人干。这个项目必须继续扩大。需要更多人进来。” “人倒是不愁。自从项目影响力大了之后每年申请加入的人排着队。” “那就扩。该招人招人该建组建组。我不可能样都管。国内方向交给你和老刘主导,代号那边继续盯着,远征军方向我跟方海涛一起推。” 程砚秋看着他:“你终于想通了。” “什么?” “你以前什么都想自己扛。现在终于肯分出去了。” 沈北川愣了一下,然后摇头笑了:“被你说的好像我以前多固执一样。” “你本来就固执。”程砚秋毫不客气,“不过这是好事。说明你成长了。” “行,程中校教训得对。” “是程中校了啊。”程砚秋自己说完也笑了,“还没习惯。” “赶紧习惯。你值得。” 两人收拾完东西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 沈北川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砚秋。” “又怎么了?” “六万人。”他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会议室门,“你说我们这辈子真能做到一千吗?” 程砚秋想了想:“按密支那第一阶段的速度推算,如果保持每年两到三次大规模搜索,再加上日常零散发现,十年内达到一千不是不可能。” “十年。” “对。十年。” “那就十年。”沈北川往前走,“十年后如果还没到,就二十年。二十年不够就三十年。反正这件事不设终止期限。” 程砚秋跟上他的步伐:“那你得保重身体。别到时候人还没找完你先倒了。” “放心。我还要看糖包长大呢。倒不了。” “对了,”程砚秋想起来,“糖包知道远征军这个方向吗?” “还不知道。今晚回去跟她说。” “她肯定感兴趣。那孩子对这些事的热情比我们都大。” “嗯。”沈北川笑了一下,“她上次跟我说她在历史兴趣小组做了一期远征军的手抄报。全班同学都被她科普了一遍。” “真的?” “真的。还说以后要帮这些人回家。” 程砚秋感慨地摇了摇头:“这孩子,才十岁。别人十岁在想着玩什么,她在想着怎么帮六万人回家。” “随她。”沈北川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一点骄傲,“她想做什么我都支持。只要她开心就行。” 晚上回家。 糖包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听到门响抬起头:“爸!今天怎么这么晚?” “开了个会。”沈北川换了拖鞋走过来坐她旁边。 “开什么会呀这么久?” “跟你说个事。” 糖包放下笔看着他。 “你之前不是做了远征军的手抄报吗?” “对呀!怎么了?” “我们项目决定正式介入远征军遗骸搜索了。” 糖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作为长期方向。不设终止期限。” “爸!”糖包一下子跳起来,“那些人终于有人管了!” “嗯。之前缅甸方向已经找到了一百多具了。以后会继续扩大搜索范围。” “那总共有多少人要找?” 沈北川看着她,顿了一下。 “估计超过六万。” 糖包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六万?” “嗯。” 糖包慢坐了下来。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得找多久?” “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完。”沈北川实话实说,“但能找一个是一个。” 糖包抿着嘴点头。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着沈北川,眼神很认真。 “爸,那我以后就帮你找。你找不完的我接着找。” 沈北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 糖包又想了想:“爸,六万人在缅甸的丛林里躺了八十年。八十年没有人管他们。” “以前不是没人管。是条件不够。” “那现在条件够了?” “现在比以前好多了。有技术有经费有外交渠道。就差人去做。” “那就做。”糖包握了握拳头,“从现在开始做。做到什么程度算么程度。总比不做强。” 沈北川看着她。 十岁的女孩说出来的话跟他在会上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总比不做强。 这就是他的女儿。 “行。”他站起来,“先把作业写完。明天还上学呢。” “好!”糖包重新趴回茶几上拿起笔。写了两行字又抬头,“爸。” “嗯?” “我上次在手抄报上写了一句话。” “什么?” “他们不是异乡人。他们是中国的孩子。我们会接更多人回来。” 沈北川站在原地看了她好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背对着她的时候,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这孩子说的每一句话都能戳到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六万人。 路还远。 但有人接着走。 第257章 糖包的手抄报,全班都沉默了 糖包最近迷上了一件事。 每天放学回来写完作业,她就窝在书房里翻资料。沈北川给她买了好几本关于远征军的书,她一本一本地啃,有些字不认识就查字典,有些内容看不懂就来问沈北川。 “爸,戴安澜将军是怎么牺牲的?” 沈北川放下手里的文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带着200师在缅甸同古跟日军打了十二天,后来撤退的时候中了埋伏,身负重伤,最后牺牲在缅甸的野人山里。” “他才三十八岁。”糖包低头看着书上的照片,“比你还年轻。” “嗯。” “那他的部下呢?跟他一起的那些人呢?” “很多都没能回来。野人山那一段路,饿死的、病死的、被蛇虫咬死的,比打仗死的还多。” 糖包翻了一页,上面是一张老照片,模糊糊的,一群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站成一排。她盯着看了好久。 “爸,他们出发的时候多大?” “大部分十七八岁,二十出头。跟张磊他们差不多的年纪。” 糖包没说话,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照片上那些模糊的面孔。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爸,我想在学校做一期远征军的手抄报。贴在教室后面让同学们都看到。” “行啊。需要爸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来。”糖包翻出一张白纸,“我要把他们的故事讲清楚。不能光写数字,得让人看了有感觉。” 沈北川点头:“那你好准备。有不确定的地方来问我。” “好!” 糖包花了整三天做那份手抄报。她画了边框,用彩笔写了标题《不该被遗忘的远征军》,里面分了几个板块。有历史背景,有人物故事,有数字对比,最后还有一段她自己写的话。 周一她把手抄报带去了学校。 历史兴趣小组那天正好有活动课,孙老师让每个人分享最近在研究什么。轮到糖包的时候,她把手抄报展开贴在了黑板上。 “我最近在研究中国远征军。”她站在讲台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1942年,中国派了十万军人去缅甸打日本人。你们知道最后有多少人没能回来吗?” 底下十几个同学看着她,没人接话。 “超过六万人。”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六万人是什么概念?就是把我们整个学校的学生加上家长再翻十倍,差不多就是那个数。” 教室里安静了。 “他们很多人死的时候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有的人连家都没成,有的人孩子刚出生还没见过面就上了战场。” 糖包指着手抄报上的一张照片:“这是戴安澜将军,他三十八岁牺牲在缅甸。临死前写了一封信给妻子,说'余此次奉命固守同古,因上面大计未定,与后方联络过远,不能乘乱突围,目前孤军奋斗,前途莫测。'” 她顿了一下:“'前途莫测'。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但他还是打了。” 底下一个男生举手:“那后来呢?他们的遗骸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些。但大部分还在缅甸的丛林里。八十年了,没有人管他们。” “没人管?”另一个女生皱眉,“那不是我们中国的军人吗?” “是我们的军人。但以前条件不够,技术不够,外交也复杂。所以一直拖着。”糖包停了一下,“但现在有人在做了。我爸他们的项目已经开始在缅甸搜索了。” 孙老师坐在后面听着,一直没打断她。 “我做这个手抄报不是为了完成作业。”糖包最后说,“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不能忘了他们。他们也是中国的孩子。只是走得太远了,回不来了。” 说完她站在那里,看着底下的同学。 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一个男生开口了:“糖包,你那个手抄报能贴到教室后面吗?我想让我们全班都看到。” “对!”好几个人附和。 糖包笑了:“行啊!我本来就是做给大家看的。” 下课后好几个人围过来看手抄报。方小乐虽然已经转学了,但何小兵在。他站在手抄报前面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这些人好惨。离家那么远就回不去了。” 糖包站在他旁边:“所以要帮他们回去。” 何小兵转头看她:“你以后真要做这个?” “嗯。” 何小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糖包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种懂的人才会有的沉重。 手抄报贴出去之后反响超出了糖包的预期。不光是历史兴趣小组的人在看,别的班同学路过也会停下来看。有人拿手机拍了带回去给家长看。 第二天有个六年级的学姐专门来找糖包:“你是做那个远征军手抄报的吧?” “是我。” “我太爷就是远征军。”学姐的眼圈红了,“我奶奶说太爷爷去了缅甸就再也没回来过。我们家连他的照片都没有。” 糖包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拉住了她的手:“你太爷爷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部队的?你知道吗?” “我回去问我奶奶。” “好。你问到了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查。” 学姐使劲点头,转身跑了。 放学后糖包跟孙老师说了这件事。孙老师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糖包。 “糖包,你这份手抄报的意义比你想象的大。” “为什么?” “因为你让身边的人开始关注这段历史了。这比任何课堂教学都有效。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如果你让一百个人都记住了,那就是一百份力量。” 糖包想了想:“老师,那我以后每个月做一期行不行?每期讲一个不同的故事。” 孙老师笑了:“当然行。我全力支持你。” 那天回家糖包把这件事告诉了沈北川。沈北川听完后没有说什么夸奖的话,只是把手放在她头顶揉了揉。 “爸,那个学姐说她太爷爷是远征军。” “嗯,我听到了。” “我能帮她查吗?” “可以。等她把信息拿来,你先试着在公开数据库里查一查。查不到的爸再帮你对接项目组的资源。” “好!” 糖包高兴地跑回房间继续翻她的书。 沈北川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十岁的孩子,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做着跟他一样的事了。 他没有教她这些。 或者说,他教了。用了十年,用整个人生教了她一件事。 有些人不该被遗忘。 而记住他们,是活着的人的责任。 第258章 八百人回家,他说这不是终点 项目六周年总结会开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会议室坐满了人。沈北川坐在主位,程砚秋在他右边,老刘在左边,小孙、王芳、林岳还有各组负责人都到齐了。郑涛代表军区出席。 程砚秋打开投影,屏幕上跳出一组数据。 “截止到本月,项目累计找回英烈总数五百七十八位。其中国内方向四百九十二位,远征军方向八十六位。” 她翻了一页:“恢复无名英烈身份二十三位,解决冤假错案四起,推动修建无名英雄墙一面。英烈遗属关怀档案覆盖三百一十二户家庭。” 再翻一页:“远征军方向已启动第二期中缅合作搜索,预计明年上半年出第二批结果。”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鼓了下掌。 程砚秋关了投影看向沈北川:“北川,你来总结?” 沈北川站起来。他现在站在人前面已经完全不紧张了。六年前他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讲话还会不自在,现在他能很自然地面对所有人的目光。 “六年了。”他开口,声音平稳,“最开始的时候,这个项目只有我一个人、一间办公室、一台旧电脑。” 底下有人笑了。 “不对,”他自己也笑了一下,“最开始是一个三岁半的小姑娘走进了军区大门唱了一首歌。” 笑声停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首歌找到了一位失踪十年的英烈。然后是第二首、第三首……三十六首歌,七十八条线索。那是我们的起点。” 他停了一下。 “六年后,五百七十八位英烈通过这个项目踏上了回家的路。这个数字还在涨。” “但我今天不想夸成绩。”沈北川看着在座的每个人,“我想说的是,这件事没有终点。只要这个国家还有一位英烈没回家,我们就不能停。” 郑涛带头鼓掌。然后全场都鼓了。 掌声停了之后老刘举手:“北川,我问个实际的问题。人员编制的事批下来了吗?” “批了。”沈北川点头,“从明年开始,项目升格为正式科室。编制三十人,各军区联络员保持不变,志愿者网络继续扩大。” “太好了!”王芳拍了下桌子,“终于不用拿临时编制蹭经费了!” 大家都笑了。 程砚秋补充:“另外通知一下,陆征那边也有消息。他虽然调走了但一直在推这个事。上个月他帮我们争取到了一笔专项资金,用于远征军方向的设备采购。” “陆哥牛。”小孙由衷地说。 “行了行了,夸他又该骄傲了。”沈北川笑着摆手,“散会吧。今晚请大家吃饭。六年了,该聚一聚。” 散会的时候郑涛拦住了沈北川。 “老沈,恭喜。” “还早。” “我说真的。”郑涛的表情很认真,“我接陆征的位子一年多了,看着你们这个团队,说实话,佩服。”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我知道。但没有你牵头,这件事做不起来。”郑涛拍了拍他肩膀,“继续干。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不用客气。” “行。谢了老郑。” 郑涛走了。程砚秋收拾完资料走过来。 “北川。” “嗯?” “六年了。你后悔过吗?” 沈北川看着她,想了一会儿。 “后悔过。” 程砚秋没意外:“什么时候?” “糖包一个人在外面那两年。每次想到她找不到我,我就后悔。” “然后呢?” “然后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去。”他顿了顿,“只是这次我会想个更好的办法不让糖包一个人。” 程砚秋笑了:“你现在想到了吗?更好的办法。” “想到了。” “什么?” “不是一个人去做。从一开始就拉着所有人一起做。” 程砚秋点头:“迟到六年的觉悟。” “行了你少说两句。”沈北川被她噎了一下,“走吧,去吃饭。”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好。三十多个人挤了三张大桌子,一边吃一边聊。有人提起刚入组时的囧事,有人回忆第一次找到遗骸时的心情。 老刘喝了两杯酒,红着脸说:“我跟你们讲,六年前我被调来的时候心里是抵触的。我想我一个搞数据的被拉来找死人,这什么事啊。” 大家笑。 “结果干着干着就停不下来了。”他摇头,“每找到一个人,看到家属的反应,你就知道这事必须干下去。” 王芳接话:“我也是。第一次打电话给家属通知认亲结果的时候,电话那头的老太哭得我整个人都傻了。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想过离开。” 小孙说:“我是被砚秋姐骗来的。她说就帮个小忙结果一帮就是四年。” 程砚秋理直气壮:“我骗你了吗?我说的是帮个忙,又没说帮多久。” “你!”小孙无语。 大家又笑。 沈北川坐在桌头安静地听着,脸上一直带着笑。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走到了一起。有的是被调来的,有的是自愿的,有的是一开始抗拒后来离不开的。但现在他们是一个团队。一个真正的团队。 六年前他一个人对着一台旧电脑发愁的日子已经很远了。 晚饭快结束的时候沈北川站起来举了杯酒。 “我不擅长说好听话,简单说两句。” 大家安静下来。 “六年了。谢你们每一个人。” 他环视了一圈。 “下一个六年,我们继续。” “干!” 三十多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脆。 回家的路上沈北川有一点微醺。推开门的时候糖包正坐在客厅等他。 “爸你喝酒了?”她皱着小鼻子闻了闻。 “就两杯。” “骗人。你脸都红了。” “行,三杯。” 糖包跑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喝。” 沈北川接过来乖喝了。 “爸,今天总结会怎么样?” “挺好的。大家都很高兴。” “五百七十八了对不对?我算过。” “对。”沈北川看着她,“糖包。” “嗯?” “你三岁半那年唱的第一首歌,到现在六年了。” 糖包歪头看着他:“爸你喝多了在感慨?” 沈北川笑了:“没喝多。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才六年而已。”糖包扶着他往卧室走,“后面还有六十年呢。” “六十年我可干不动了。” “那就我接着干呗。” 沈北川看着她认真的小脸,笑着摇了摇头。 “行。你接着干。” “说好了啊。” “说好了。” 第259章 何小兵说,妈,我想当兵 何小兵最近心事很重。 糖包是第一个发现的。中午吃饭的时候何小兵一直戳着盘子里的菜不吃,筷子翻来翻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何小兵。” “啊?” “你是不是有事?” 何小兵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没有。” “骗谁呢?你今天第三次把肉夹起来又放下了。你什么时候不爱吃肉了?” 何小兵把筷子放下,犹豫了一会儿:“糖包,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当兵。” 糖包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这不是好事吗?你愁什么?” “我怕我妈不同意。” 糖包看着他。何小兵的表情很纠结,眉头皱在一起,嘴角往下拉着。 “你跟你妈说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不说?” 何小兵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就是当兵牺牲的。我妈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我要是跟她说我也要当兵……她会不会受不了?” 糖包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何小兵,你听我说。” “嗯。” “这件事你不说,你妈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自己也会一直难受。你说了,哪怕她一开始接受不了,至少你们俩是在面对同一件事。你不说,你们俩各想各的,那才是真的难受。” 何小兵咬了咬嘴唇。 “而且,”糖包继续说,“你妈比你想的坚强。她一个人带你这么多年都撑过来了,你觉得她听不了你说一句'我想当兵'?” 何小兵低着头想了很久。 “那我回去跟她说。” “嗯。”糖包重新拿起筷子,“想好怎么说了吗?” “没有。” “那你就直接说。别绕弯子。你妈又不是外人。” 何小兵点了点头,终于把那块肉塞进了嘴里。 那天放学后何小兵没有跟糖包一起走。他一个人回了家。 刘敏下班比他晚,他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他把书包放下,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等的时候他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门响了。刘敏拎着菜进来。 “小兵,今天回来这么早?” “嗯。妈,我有事跟你说。” 刘敏一愣,放下菜走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就是……”何小兵深吸了一口气,“妈,我想好了,我以后想当兵。” 刘敏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一袋青菜。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当兵。像我爸一样。” 刘敏的脸色变了。她慢慢把菜放在了茶几上,然后在何小兵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刘敏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想好了?” “想好了。” “想了多久?” “很久了。从四年级就开始想了。” 刘敏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小兵。” “妈。” “你知不知道你爸是怎么走的?”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妈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何小兵低下头:“我知道。所以我一直不敢跟你说。” 刘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你怕我不同意?” “嗯。” 刘敏看着面前这个已经快跟她一样高的男孩。他的眉眼越来越像他爸了。那种沉默、倔强、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回头的样子,一模一样。 “小兵,”她的声音在抖,“妈不拦你。” 何小兵猛地抬头。 “你爸走的那条路是光荣的路。妈不能因为自己害怕就不让你走。那对你不公平。” “妈……” “但你得答应妈一件事。” “你说。” 刘敏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不管干什么,活着回来。” 何小兵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他使劲点头,声音都变了调。 “我答应你。我一定活着回来。” 刘敏没忍住,一把把他搂进了怀里。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儿。 等情绪平复了,刘敏松开他,擦了脸上的泪:“行了,别哭了。大男孩了哭什么。” “你先哭的。”何小兵也擦脸。 刘敏被他逗笑了。她站起来拿起那袋菜往厨房走。 “妈。” “嗯?” “谢谢你。” 刘敏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但何小兵看到她抬手又擦了一下眼睛。 第二天中午何小兵在食堂找到糖包。他脸上的表情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整个人松快了很多。 “我跟我妈说了。” “她怎么说?”糖包问。 “她说不拦我。让我答应她活着回来。” 糖包笑了:“你看吧。我说了你妈比你想的坚强。” 何小兵也笑了,难得笑得那么灿烂。 “糖包,谢谢你。” “谢什么。”糖包锤了他胳膊一拳,“那我们以后是同行了。” 何小兵揉了揉被锤的地方:“说好了。” “说好了。到时候我找人你护送。配合一下。” 何小兵想了想:“可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十一岁的约定,轻飘飘的,但他们都当真。 那天回家糖包把何小兵的事跟沈北川说了。 “爸,何小兵以后也要当兵。” “嗯,好事。” “他妈同意了。虽然哭了,但同意了。” 沈北川放下手里的杯子:“刘敏不容易。” “嗯。”糖包趴在桌上托着下巴,“爸,你说何小兵以后会不会很厉害?”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从来不说大话,但他决定了的事绝对做到。跟你似的。” 沈北川看了她一眼:“跟我似的?” “对。你们俩都是那种闷头干的类型。说一句算一句。” 沈北川笑了:“那挺好。部队就需要这种人。” “那我呢?”糖包眨眼,“我是什么类型?” “你?”沈北川想了想,“你是那种嘴上说着要干,然后真的就干成了的类型。” “那不也挺好?” “挺好。” 糖包满意地点头,跑回屋写作业去了。 沈北川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何小兵小时候的样子。那个坐在教室角落里不跟任何人说话的男孩,现在已经能对着妈妈说出“我要当兵”了。 这几年变化最大的不只是糖包。 是她身边所有被她影响过的人。 第260章 丛林深处,八十年前的他们还在 远征军方向的第一次正式大规模搜索启动了。 沈北川没有亲自去缅甸,但他每天都在等前方消息。方海涛带队,八人搜索小组加上两名缅方联络员和三名当地向导,从密支那外围一处旧战场遗址开始推进。 出发前方海涛给沈北川打了个电话。 “北川,我们明天进场。” “注意安全。那边雨季刚过,丛林里蛇虫多。” “放心,防护装备都带齐了。”方海涛顿了一下,“说实话我有点紧张。” “你?紧张?”沈北川笑了,“你搞过南海深水搜索的人还紧张?” “那不一样。海底下面是船和设备,丛林里面是人。是我们的人。” 沈北川没说话。 “而且他们在那躺了八十年。”方海涛的声音低了下来,“八十年没人来看过他们。我总觉得……得郑重点。” “嗯。”沈北川说,“该郑重。” “行,挂了。到了发消息给你。” “好。等你消息。” 前三天没有太大进展。丛林太密了,很多地方连路都没有,全靠向导拿砍刀开路。方海涛每天晚上发一条简短的汇报:第一天,到达预定区域,搭设营地。第二天,开始地面探测,暂无发现。第三天,探测器在两处有信号反应,明天挖掘确认。 第四天凌晨五点,沈北川的手机响了。 方海涛的声音压着兴奋和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北川,找到了。” “多少?” “目前挖出来七具。还在继续。探测器显示这一片下面信号密集得很,可能不止这些。” 沈北川坐起来:“遗物呢?有没有能辨认身份的东西?” “有。两个水壶,一支钢笔,几颗纽扣。还有一个钢盔,内侧有刻字。” “刻字?刻的什么?” “'川军李德胜,威远人'。” 沈北川闭了一下眼睛。 川军。威远。 一个名字,一个籍贯。八十年前他刻在钢盔里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几个字会成为后人找到他的唯一线索。 “继续搜。”沈北川说,“把所有遗物都编号密封保存。位置坐标全部记录。” “明白。” “海涛。” “嗯?辛苦了。” “不辛苦。”方海涛停了一下,“北川,我跟你说,今天挖出第一具遗骸的时候,我们组那个最年轻的小伙子哭了。他说他看到骨头的那一刻腿都软了。不是害怕,是难受。” “嗯。” “他说,'他们好年轻啊,骨架那么小'。” 沈北川握着电话没说话。 “确实小。”方海涛的声音有点哑,“有几具的骨架明显是十七八岁的发育程度。跟我儿子差不多大。” “……” “行了不说了。我去盯着。有进展再报。” “好。” 挂了电话沈北川没有再睡。他靠在床头坐了一个多小时,一直到天亮。 接下来的半个月,前方消息不断传来。搜索范围从最初的一个点扩展到了方圆两公里。发现的遗骸数量从七具涨到了二十具、三十具、四十具。 到第一阶段结束的时候,方海涛发来了最终报告:确认发现远征军遗骸四十七具,另有大量武器弹药碎片和个人物品。从装备和位置判断,这些人属于远征军某师的一个加强连,很可能是在撤退途中遭遇伏击后集体阵亡的。 四十七具。 程砚秋看完报告后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一个加强连。”她说,“当年可能有一百多人。我们找到了四十七个,剩下的呢?” “可能冲散了。”沈北川说,“也可能在更远的地方。这只是第一阶段。后面还会继续搜索这个区域的外围。” “四十七个人。”程砚秋翻着遗物清单,“有名字的只有那一个——李德胜。剩下的全靠遗物和DNA比对。” “能比对上多少是多少。比对不上的就以无名英烈的身份迎回来。” “嗯。”程砚秋在清单上画了个圈,“这里有一枚怀表。后盖有刻字。” 沈北川凑过去看。 “'吾妻春兰亲启,夫启明绝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一封没寄出去的遗书。”程砚秋说。 “查。”沈北川说,“启明。春兰。这两个名字足够我们找到他了。” 程砚秋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那天晚上沈北川回家的时候糖包还没睡,趴在客厅茶几上看书。 “爸!你今天又加班了?” “嗯。前方有消息回来了。” “缅甸那边?找到了?” “找到了。四十七个人。” 糖包放下书坐直了:“四十七个?” “嗯。第一阶段的结果。后面还会继续搜。” “太好了!” 沈北川在她旁边坐下:“不过这只是一个点。方海涛说那片区域方圆几十公里内可能还有更多。整个密支那战场沿线都要搜。” “那得多长时间?” “不知道。可能很久。” 糖包想了想:“那也没关系。慢慢来。反正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沈北川看着她笑了一下。 “爸,那些人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能知道他们是谁?” “有一个钢盔上刻了名字和籍贯。还有一枚怀表,后盖刻了字。” “什么字?” “是写给妻子的。'吾妻春兰亲启,夫启明绝笔'。” 糖包怔了一下。 “绝笔……就是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嗯。可能是最后的遗言。刻在怀表上的。” 糖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那他妻子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们正在查。” “一定要找到她。”糖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可能等了一辈子。” “嗯。会找到的。” 糖包点头,又想了想:“爸,方海涛叔他们在丛林里危险吗?” “有一定风险。但他们装备齐全,有经验,问题不大。” “那就好。”糖包放心了,重新拿起书,“爸,我今天看到一段话,说远征军从缅甸撤退的时候走的野人山,那条路死的人比打仗死的还多。饿死的、病死的、被毒虫咬死的。” “嗯。那是最惨烈的一段。” “他们为什么不走别的路?” “别的路被日军截断了。只能走野人山。那是唯一的退路。” 糖包沉默了一下:“那不是退路,那是死路。” “对很多人来说确实是。” “但他们还是走了。” “因为不走就是被俘。被俘比死更屈辱。” 糖包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看着封面上那张模糊的老照片。 “爸,我以后去缅甸搜索现场的时候,我会走他们走过的路。” 沈北川看着她。 “我想知道他们当年看到的是什么。走过的是什么。这样我才能真正理解他们。” 沈北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十岁的女孩说的话有时候重得让他心疼。 但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从三岁半到现在,她说过的每一句关于这件事的话都是认真的。 “先睡觉吧。明天还上学。” “好。”糖包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爸。” “嗯?” “那枚怀表……里面放的是他妻子的照片对不对?” “对。虽然已经模糊了,但能看出来是个年轻女人。” 糖包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房间。 沈北川坐在客厅里又待了一会儿。 他想起方海涛说的话——“他们在那躺了八十年。八十年没人来看过他们。” 八十年。 一个人一辈子都不够活八十年。 而他们就那样躺在异国的丛林里,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脚下是层腐叶。没有名字,没有碑,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 直到现在。 沈北川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一行字: “他们在异国的丛林里躺了八十年。该接他们回来了。” 然后他关了灯,去睡觉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远征军方向才刚刚开始。密支那只是第一个点。后面还有八莫、南坎、腊戍、同古……整条远征军的战线都要走一遍。 路太长了。 但正因为长,所以不能等。每多等一天,那些遗骸就多在丛林里躺一天。每多等一年,那些还在世的家属就少一年。 九十四岁的老人还能等几年? 八十七岁的母亲还能等几年? 不能等了。 从现在开始。一个点一个点地搜。一个人一个人地找。 一年找十个也行。五年找一百个也行。 总比不做强。 第261章 一枚怀表,八十二年的情书 林岳从缅甸回来那天,整个人黑了两个色号,瘦了一圈,但精神头特别足。 他一进办公室就把一个密封袋小心翼翼放在程砚秋桌上。 “砚秋姐,这个你得亲自看。” 程砚秋放下手里的笔,拿起密封袋对着光看了看。里面是一枚银色怀表,氧化得厉害,表面坑洼洼的,但大体形状完好。 “在哪找到的?” “第三十七号遗骸旁边。就在他的胸口位置,被肋骨压着。”林岳比划了一下,“应该是贴身揣着的。” 程砚秋戴上手套打开密封袋,用镊子轻轻把怀表翻过来。后盖上有一排极细的刻字,已经有点模糊了,但借着放大镜还是能看清。 “吾妻春兰亲启,夫启明绝笔。” 程砚秋念出声来,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刘从隔壁工位探过头:“绝笔?那就是临死前刻的?” “应该是。”林岳说,“你想啊,在战场上哪有纸笔?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就把最后的话刻在了怀表上。” 程砚秋小心地按了一下怀表的开关。表盖弹开了,里面嵌着一张小照片,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轮廓。 鹅蛋脸,梳着那个年代流行的发髻。 “这就是春兰。”程砚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小孙凑过来看了一眼,吸了口气:“八十二年了,他一直把老婆的照片贴身带着。” “不只是带着。”程砚秋把怀表轻轻合上,“他死的时候这枚表在胸口。你想那个画面,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军人,中了枪或者被炸弹波及,倒下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是把怀表捂在胸口。”程砚秋的声音有点哑,“他想离她近一点。” 林岳揉了一下鼻子转过头去了。 老刘清了清嗓子:“那,查吧。启明,春兰。这两个信息够不够?” “够不够也得查。”程砚秋说,“先从远征军名册入手。启明这个名字不算太常见,再结合部队番号和区域,应该能缩小范围。” 老刘点头回了工位,开始翻数据库。 程砚秋把怀表重新密封好放进保险柜,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 “砚秋姐?”小孙叫她。 “没事。”程砚秋关上柜门,“我在想,这个春兰如果还活着,应该一百岁出头了。” “活着的可能性不大吧。” “嗯。但她可能有后人。” 小孙说:“那我们就是把表还给她后人。” “对。”程砚秋坐下来打开电脑,“这枚表在丛林里躺了八十二年。它该回家了。” 当天晚上沈北川来办公室拿材料,程砚秋把怀表的事跟他说了。 沈北川拿着密封袋看了很久。 “绝笔。”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嗯。” “他那时候多大?” “还不确定。但从骨架推测,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 沈北川把密封袋放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死之前最后想说的话是给老婆的。” “对。” “他那时候结婚可能也就一两年。新婚不久就上了战场。” 程砚秋点头:“那个年代太多这样的了。十八九岁结婚,二十岁上前线,然后就没回来。” 沈北川站在那想了一会儿:“老刘那边有眉目了吗?” “还在查。远征军名册不完整,很多资料在当年就遗失了。但他说有个方向。” “什么方向?” “第200师。我们这批遗骸的位置和第200师当年的撤退路线高度吻合。启明这个名字如果出现在200师的名册里,那基本就能锁定了。” 沈北川说:“200师,戴安澜的部队。” “对。同古保卫战那支。” “那支部队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程砚秋说:“戴安澜将军本人在撤退途中牺牲。部队伤亡过半。很多人就是在丛林里走散、饿死、病死的。能活着走出来的不到一半。” 沈北川没再说话了。 三天后老刘从数据库里翻出来了。 他拿着一份打印的资料冲进办公室:“找到了!” 程砚秋和小孙同时抬头。 “远征军第200师,陈启明,连长,浙江绍兴人,1942年随部队入缅后失踪,列为下落不明。” 程砚秋接过资料:“陈启明。连长。绍兴人。” “对。”老刘喘着气说,“我交叉比对了三个数据库才找到的。他入伍的时候只有二十一岁,到缅甸的时候二十二。” “二十二岁。”程砚秋重复了一遍。 “还有。”老刘指着资料下面的一行字,“他的籍贯登记里写了村名。我查了绍兴那边的老户籍档案,那个村确实有一户陈姓人家。当年男主人出门后再没回来,妻子姓陆,名春兰。” 程砚秋的手抖了一下。 “春兰。陆氏春兰。” “对上了。”老刘说,“绝对是他。陈启明,妻子陆春兰。” 程砚秋坐直了身体:“春兰还在吗?” “不在了。2005年去世的,享年八十七。但是,”老刘敲了敲桌子,“他们有后人。我查到了一个叫陈志远的,应该是孙子辈。今年五十五岁,还住在绍兴。” 程砚秋拿起手机:“给我他的联系方式。我来打电话。” 老刘把号码递过去。 程砚秋拿着电话站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气。她打过太多这样的电话了,但每一次拿起电话之前还是会紧张。因为你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听到消息后是什么反应。 她拨出了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喂,哪位?”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绍兴口音。 “您好,请问是陈志远先生吗?” “是我,你是?” “陈先生您好,我姓程,是部队的工作人员。我想跟您确认一件事,您的祖父是不是叫陈启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爷爷?你说我爷爷?” “对,陈启明,原籍绍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陈志远的声音变了:“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我爷爷的名字?他,他失踪了八十多年了,你们是怎么……” 程砚秋说:“陈先生,我们在缅甸找到了一批远征军遗骸。其中一具遗骸旁边有一枚银质怀表,后盖刻着'吾妻春兰亲启,夫启明绝笔'。我们经过核实,确认这枚怀表的主人就是您的祖父陈启明。”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程砚秋等着。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听到了一声很重的吸气,然后是一个五十五岁的男人压抑的哭腔。 “你们找到我爷爷了?真的?你们真的找到他了?” 第262章 她等了他一辈子,他表里一直放着她 陈志远在电话里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程砚秋没催他,安静等着。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陈志远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沙哑得厉害:“程同志,你能跟我多说说吗?我爷爷,他是怎么……” “根据目前的发现,您的祖父应该是在1942年随第200师从缅甸撤退途中牺牲的。具体的死因还在鉴定中。但可以确认的是,他牺牲时怀表在他胸口的位置。” 陈志远又沉默了。 “胸口。”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抖。 “对。” “那块表,是我太奶给的。”陈志远突然说,“我奶奶跟我讲过,爷出门打仗之前,太奶奶把家里最值钱的一块银怀表给了他,说让他看着表上的时间想家,到时间了就回来。” 程砚秋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我奶奶说,爷走的时候跟她说,'春兰,我带着表,带着你的照片。等我回来。'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陈先生……” “我奶奶等了他一辈子。”陈志远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控诉什么,“一辈子啊程同志。从1942年到2005年,六十三年。她一天都没放弃过。” 程砚秋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志远说,“你不知道她是怎么等的。我跟你讲,我奶奶这辈子没改过嫁。村里人都劝她,说人没了你还年轻再嫁一个吧。她不肯。她说他没死,他说了要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 程砚秋闭上眼睛听着。 “到了六十年代七十年代,村里给她定性说她是'逃兵家属'。你知道那时候多难吗?有人说我爷爷是逃兵是叛徒,我奶奶跟人家吵跟人家打,她一个小脚女人拿着扁担追着人骂。她说我男人是打日本鬼子去的不是逃兵。” “后来呢?” “后来政策好了没人说了。但我奶奶这辈子受的委屈太多了。到了九十年代政府来落实政策,问她要不要领烈属补贴。你猜她怎么说?” “她不去领。” “对。她说领了那个就是承认人没了。她不认。她说万一哪天人回来了呢?万一他在外头受了伤失了忆呢?她要等。” 程砚秋的鼻子酸得厉害。 “一直等到她脑子不清楚了。”陈志远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奶最后几年老痴呆了,谁都不认识了,连我都不认识。但她每天还是会走到门口站着,往路的尽头看。” “她在等他回来。” “对。不管脑子记不记得别的事了,这件事她记得。她死之前最后叫的名字就是我爷爷的名字。启明。她喊了三声。”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好久。 陈志远先开口:“程同志,那块表,能还给我们吗?” “当然可以。”程砚秋说,“我会亲自给您送过去。” “谢。谢谢你们。”陈志远又哽咽了,“我奶奶2005年走的时候,以为我爷爷抛弃了她。她虽然嘴上说等他,但心里,心里肯定也怀疑过的对不对?六十三年啊,一点消息都没有,她再怎么坚持也会怀疑的……” “陈先生。” “结果他没有抛弃她。他死的时候把她的照片捂在胸口。他心里一直有她。” 程砚秋说:“对。他心里一直有她。” “我想把这块表放到我奶奶坟前。”陈志远说,“我想让她知道。就算她已经走了,我也想让她知道。他没有抛弃她。他是回不来了。不是不想回来。” “好。”程砚秋说,“我过两天就去绍兴。”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程砚秋在办公室坐了好一会儿没动。 小孙给她递了杯水:“姐,你还好吗?” 程砚秋接过水喝了一口:“还好。就是每次听到这种故事都难受。” “这家情况怎么样?” “奶奶等了六十三年没等到人,2005年去世了。到死不知道丈夫是为国牺牲的。一辈子被人说是逃兵家属。” 小孙没说话了。 程砚秋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打开,看着那枚密封的怀表。 “八十二年。”她自言自语,“一枚表走了八十二年才要到家。” 她把柜门关上,回到工位开始订去绍兴的车票。 当天晚上她跟沈北川通了电话把情况说了。 沈北川听完后很久没说话。 “北川?” “在。”沈北川的声音有点闷,“六十三年。” “嗯。” “我当年三年没回家,糖包就被人欺负成那样。她六十三年……” “是。那个年代的女人更难。没有男人的女人在村里抬不起头。还被说成逃兵家属。” 沈北川叹了口气:“你去送表的时候代我也鞠个躬。” “给谁鞠?” “给春兰。给那个等了六十三年的女人。” “好。我会的。” 程砚秋挂了电话,把行程安排好,定了后天的高铁。 她要亲自去。这种事不能寄快递不能让别人代送。一枚等了八十二年的怀表,值得她亲自跑一趟。 第263章 跨越八十二年,表回来了 程砚秋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到了绍兴。 陈志远在站台外面等着。一个中等个子的中年男人,方脸,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旧夹克。看到程砚秋走出来他赶紧迎上去。 “程同志?” “陈先生您好。”程砚秋伸手跟他握了握。 陈志远的手很粗糙,一看就是做体力活的。他有点紧张地搓了搓手:“程同志你坐了这么远的车辛苦了,要不要先去歇一下?” “不用了。”程砚秋拍了拍自己的包,“先去您家吧。” 陈志远开着一辆旧面包车带她去了老宅。是一幢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典型的江南民居格局,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但收拾得很干净。 堂屋里条案上摆着两张遗像。一张是年轻男人的,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面容清秀;旁边一张是老年女人的,满脸皱纹但眼睛很有神。 “这是我爷爷和我奶奶。”陈志远指着照片说。 程砚秋看了一眼那张年轻男人的照片。二十出头的模样,眉清目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这张照片是他走之前照的。”陈志远说,“那时候照相还是稀罕事,我太奶奶花了大价钱在镇上照相馆给他拍的。说是留个念想。” “留对了。”程砚秋说。 “嗯。要不是这张照片,我们都不知道爷爷长什么样。” 程砚秋打开包,从里面取出一个专用的保护盒。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那枚银质怀表,已经经过简单的保护处理,但没有做过度清洁,保持着出土时的状态。 陈志远的目光一下子定在了怀表上。 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不敢碰。 “您可以拿的。”程砚秋说 陈志远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把怀表捧在手心里。那枚表比他想象的要沉,银色的表壳上满是岁月的痕迹。 他把表翻过来,借着光看后盖上那行刻字。 “吾妻春兰亲启,夫启明绝笔。” 他念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手在抖。 然后他按了一下开关,表盖弹开。里面那张模糊的小照片出现在眼前。虽然已经几乎看不清了,但还能隐约看出一个年轻女人的轮廓。 陈志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 “这是我奶奶。”他说,“年轻时候的她。” “对。” “他真的把她的照片放在表里了。他真的带着走了。” 程砚秋点头。 陈志远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掉眼泪,一滴接一滴落在怀表上。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表面:“对不起对不起,我把表弄湿了。” “没关系。” 陈志远捧着表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哭了好几分钟。程砚秋就站在旁边等着,没有劝他也没有说什么。 等他缓过来,他抬起头红着眼睛说:“程同志,我能今天就去我奶奶坟上吗?” “当然。” 陈志远的妻子开车送他们去了村外的公墓。春兰的坟在半山腰上,一个小小的土坟,水泥碑,上面写着“陈陆氏春兰之墓”。 碑前有祭品的痕迹,看得出来子孙后人经常来。 陈志远在坟前站定,手里捧着那枚怀表。 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跪了下来。 “奶,我是志远。” 他把怀表展开放在碑前面,让那行刻字正对着墓碑。 “奶,爷爷的表回来了。” 山风吹过,松树沙响。 “爷爷没有丢下你。他不是不回来,他是回不来了。他在缅甸打日本人,死在了那个地方。他是英雄。” 陈志远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怕地底下的人听不见。 “奶你听到了吗?他不是逃兵不是叛徒。他是军人,是打鬼子的军人。你这辈子受的委屈,不该受的。” 他伸手指着怀表里那张模糊的照片:“你看,他表里一直放着你的照片。他死的时候把表放在胸口。他心里有你。一直有你。他没有忘记你。” 陈志远的声音断了。他跪在坟前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碑石上,肩膀剧烈地抖。 程砚秋站在几米外,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了。 她想起沈北川说的话,于是走上前两步,对着墓碑深鞠了一躬。 “春兰奶奶,对不起来晚了。但表回来了。您的丈夫没有辜负您。” 陈志远跪了很久才站起来。他的裤子膝盖处全是泥,眼睛肿了。但他的脸上不全是悲伤,还有一种长久重压终于卸下来的释然。 他把怀表重新捧起来,看了看,然后说:“程同志,我想把这块表和我奶的骨灰放在一起。行吗?” “这是您的东西了。您说了算。” 陈志远点头:“好。我会找人把墓修一修。再刻一行字上去。” “刻什么?” “就刻'夫陈启明,远征军第200师连长,1942年殉国于缅甸'。”陈志远看着墓碑,“让我奶地底下知道,她男人是什么人。让过路的人也知道,这坟里躺着的不是什么逃兵家属,是军人的妻子。” 程砚秋用力点头:“好。” 回程的车上陈志远一直沉默着,偶尔抹一下眼睛。快到镇上的时候他突然说话了。 “程同志。” “嗯?” “我奶奶要是能早知道就好了。哪怕早一年。她最后几年脑子不清楚了,但如果在她清醒的时候告诉她,她一定很高兴。” 程砚秋说:“我相信她在另一个世界已经知道了。” 陈志远笑了一下,很苦涩的笑:“你信这个?” 程砚秋说:“做我们这份工作的,不信也得信。不然太难了。” 陈志远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送程砚秋上高铁之前他又说了一句:“程同志,你们这些人做的事,了不起。真的了不起。我替我奶,替我爷,谢谢你们。” 程砚秋摆手:“不用谢我们。是他值得。他们所有人都值得。” 列车开动了。程砚秋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脑海里一直是陈志远跪在坟前喊奶的画面。 她拿出手机给沈北川发了条消息:表还了。鞠躬了。 沈北川秒回:好。辛苦了。 程砚秋又发了一条:八十二年。一枚表走了八十二年才到家。这辈子做这件事值了。 沈北川回:值了。还有更多的表更多的人等着回家。继续。 程砚秋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让列车载着她和一个终于圆满了的故事往回走。 第264章 十岁女孩的野心有多大 程砚秋从绍兴回来那天晚上来家里吃饭。 糖包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听程砚秋讲陈志远在坟前的事。 她没有插嘴,就那么安静静听着。 程砚秋讲到陈志远跪在坟前喊奶那段的时候,声音也有点哑了。她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缓了缓。 “他跪了快半个小时不肯起来。膝盖上全是泥。” 糖包低着头,两只手搅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沈北川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程砚秋讲完了,叹了口气:“八十二年。一枚怀表走了八十二年才到家。”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糖包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砚秋姐,那个春兰奶奶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对吗?” “嗯。2005年走的。走之前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但还在喊她丈夫的名字。” 糖包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没有哭。十岁的她已经很少在人前哭了。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圈慢慢红了。 吃过饭程砚秋走了之后,糖包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很久没动。 沈北川洗完碗出来看到她还坐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糖包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很认真。 “爸,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我以后要做什么。” 沈北川等着她说。 糖包深吸一口气:“我不光要接你的班。我要去学考古,学人类学。” 沈北川挑了一下眉毛。 “我要自己去搜索现场。我要亲手把他们找出来带回家。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资料,是去现场。去丛林里,去山里,去战场旧址。亲手把他们的骨头找到,亲手确认他们是谁,亲手送他们回来。” 糖包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沈北川太熟悉了,他在镜子里见过,十年前决定出发的那个夜晚。 “你知道考古人类学有多难吗?”他问。 “知道。” “田野作业很苦。风吹日晒,蛇虫鼠蚁,一蹲就是几个月。比你夏令营那五天难一万倍。” “我知道。” “而且你得学好多东西。体质人类学、骨骼鉴定、地理信息系统、历史文献、外语。” “我知道。”糖包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爸你就说你同意不同意吧。” 沈北川看着她。 十岁的女儿,眉眼已经长开了,不再是三岁半时的小团子。但那股倔劲从没变过。从三岁半抱着小书包走进军区大门的时候就没变过。 他笑了。 “我有什么不同意的。你的人生你做主。爸说过的话不会收回。” 糖包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那我从明天开始就准备。” “行。你打算怎么准备?” “先把能看的书都看了。考古学入门、人类学基础、还有中国近代战争史。我得知道那些仗在哪打的,人可能埋在什么地方。” 沈北川点头:“想得挺周全。” “还有英语。好多文献是英文的。我得把英语学好。” “嗯。” “还有体能。田野作业需要好身体。我每天多跑两圈。” 沈北川笑了:“行了行了,别把计划定太满了。你才十岁,慢慢来。” 糖包摇头:“不慢来。那些人已经等了几十年了。我每多准备一天,以后就能早一天去找他们。” 沈北川看着她认真的脸,心里那种又骄傲又心疼的感觉翻涌上来。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爸支持你。需要什么书你列个单子,周末带你去买。” “好!”糖包高兴地跳起来,“爸你最好了!” 第二天放学回来,糖包的书桌上就多了一张纸。上面密麻列着书名,有的还标了“重要”和“必看”。 沈北川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头一个是《田野考古学导论》,第二个是《体质人类学基础》,第三个是《中国近代战争史》,后面还有什么《遗骸鉴定技术概论》《GIS地理信息系统入门》。 宋清晚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书单是个十岁孩子列的?” 沈北川笑着把纸放回去:“我们家糖包什么时候像过十岁的孩子?” 宋清晚摇头:“也是。三岁半就不像三岁半。” 周末沈北川真带她去了书店。糖包在社科和历史区蹲了两个小时,最后抱着五本书出来,死沉死沉的。 沈北川要帮她拿。 糖包不让。 “我自己的书我自己扛。” 从书店走回停车场的路上,十岁的小姑娘抱着一摞比她胳膊还长的书,走得稳当。 沈北川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糖包三岁半的时候他教她歌,教完最后一首的时候他说过一句:“糖包,爸相信你能记住。” 那时候他把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交给了一个一岁多的孩子。 而现在,这个孩子自己选了一条更长更难的路。 她不是被迫的。 她是心甘情愿的。 这大概就是传承吧。不是你把什么强塞给下一代,是下一代自己伸手接过去,说我来。 晚上糖包把那些书摆在书桌上,一本一本立好。然后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一排书脊,嘴角弯了一下。 “等我。”她小声说,也不知道是对书说的还是对那些等着回家的人说的。 “等我长大了,我来找你们。” 第265章 四人组少了一个我不哭你也别哭 消息是方小乐在课间操的时候说的。 他一开口就绷不住了,眼圈红着说:“我跟你们说件事啊,你们别难过啊。” 糖包、安、何小兵三个人齐刷刷看他。 方小乐吸了吸鼻子:“我爸调走了。去南方。我得转学。” 操场上其他人在做操,广播里放着第九套广播体操的音乐。但这四个人谁都没在动。 安第一个反应过来:“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通知的。我妈说下个月就走。” 糖包站在原地没说话。 何小兵也没说话。 方小乐越说越委屈:“我不想走的,但我妈说那边已经办好手续了,我爸单位在那边。我跟我妈说能不能让我留下来住校,她不同意。” 安的眼泪刷一下就出来了:“那怎么办啊?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你别哭啊!”方小乐自己擦着眼睛说,“你一哭我更想哭了。” 何小兵低着头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没有抬头。 糖包深吸一口气:“走就走吧。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 方小乐看她:“你不难过吗?” “难啊。”糖包说,“但你哭有什么用?能不走吗?” 方小乐摇头。 “那就别哭了。我们想办法。” 体操结束后四个人没有回教室,跑到操场角落的大树底下坐着。林老师远看了一眼没有叫他们回去。 方小乐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 安坐在他旁边一直在抽泣。 何小兵靠着树干站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一直攥着裤缝。 糖包盘腿坐着,抬头看着树叶间透下来的光斑。 “方小乐。”她开口了。 “嗯?”闷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 “你手机是不是有视频功能?” “有啊。” “那怕什么。每周视频。谁不接就是狗。” 方小乐从胳膊里抬起脸:“真的?” “真的。每周六晚上八点,固定时间。谁放鸽子我们三个联合骂他。” 安擦了擦眼泪:“我同意。” 何小兵嗯了一声。 方小乐的嘴角抖了一下:“那我要是信号不好呢?” “那你就想办法找个有信号的地方。”糖包瞪他,“别给自己找借口。” 方小乐破涕为笑:“行吧。沈糖包你真够狠的。人家要走了你都不温柔一下。” “温柔有什么用。让你哭完了更难受。” 何小兵忽然开口了:“你走了谁来在班里搞笑?” 全体愣了一秒,然后都笑了。连方小乐自己都笑了。 “何小兵你也学会说话了?”方小乐抹着眼泪笑,“行了行了我走了你得接我的班啊。班级气氛需要你。” 何小兵面无表情:“不接。不是那块料。” “那完了,我走了咱班得闷死。” 安搂着方小乐的胳膊说:“你什么时候走?最后这几周我们天一起玩。” “下月十五号。还有二十天。” “那这二十天你别客气。想吃什么我们请你。”糖包说。 方小乐眼睛亮了:“真的?那我要吃烤肉!还有奶茶!还有那个学校门口的炸鸡!” “行,都。” 最后一天来得比想象中快。 那天放学后四个人站在校门口,方小乐的妈妈在车里等着。 方小乐背着书包,手里拎着同学们送的一大袋礼物。 他看着糖包他们三个,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出来。 糖包先开口了:“快走吧。别磨叽了。” “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的?”方小乐控诉。 糖包笑了:“那我说一句。方小乐,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们发消息。少吃垃圾食品。好学习。还有。” 她顿了一下。 “我们等你回来。” 安直接扑上去抱住了方小乐:“你一定要回来啊!” 方小乐被勒得喘不上气:“行我回来我回来!” 何小兵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就一下。但方小乐懂的。 四个人站在一起拍了最后一张合照。安举着手机自拍,喊了三声茄子。 照片里四个十一岁的孩子笑得灿烂。阳光正好打在他们脸上。 方小乐坐上车之前回头喊了一嗓子:“你们等着!我肯定考回来!咱们四个必须上同一个中学!” 车开走了。 安的眼泪又开始掉。 何小兵低着头不说话。 糖包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面包车越来越远,直到转过路口看不见了。 她眨了两下眼睛把眼里的酸意逼回去。 回家路上何小兵跟她走了一段。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快到岔路口的时候何小兵忽然说:“他会回来的。” 糖包说:“嗯。我知道。” “那个人说到做到的。虽然平时不靠谱,但重要的事他从来没含糊过。” 糖包看了何小兵一眼,笑了:“你这算夸他还是损他?” 何小兵想了想:“都算吧。” 两人都笑了。 到家后沈北川看到糖包红红的眼圈,问了一句:“方小乐走了?” “嗯。” “难过?” “有一点。”糖包换了拖鞋往屋里走,“但他说了会考回来的。我信他。” 沈北川看着她走进房间的背影。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晚饭多做了一个糖包爱吃的糖醋排骨。 那天晚上十一点糖包的手机响了。是方小乐发来的消息:到了。路上堵车堵了仨小时我快吐了。想你们。 糖包回:少矫情。早点睡。周六八点别忘了。 方小乐:忘不了!就算天塌了我也准时上线! 糖包看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了那本《田野考古学导论》继续看。 第266章 谁说上课只能照本宣科 教育部门来人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干部,姓唐,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她带了两个年轻人,说是课程开发组的。 沈北川在会议室接待的。 唐处长开门见山:“沈大校,我们这次来是想谈合作的事。上面批了一个新项目,想把你们'英烈归途'的真实案例开发成中小学的爱国主义教育课程。” 沈北川点头:“之前看过文件了。我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所有故事必须基于真实案例,用之前要经过家属的书面同意。不能为了教学效果编造细节。” 唐处长:“没问题。” “第二,重点不是渲染牺牲有多惨烈。那些血腥的细节不适合放在孩子面前。我们要展现的是等待和寻找的意义,是一个承诺被兑现的过程。” 唐处长推了推眼镜:“沈大校,说实话我之前怕你们会拒绝。没想到你比我们想得还周全。” “这事我想过很久了。”沈北川说,“教育不是吓唬孩子让他们哭。是让他们理解什么叫责任,什么叫不放弃。” 唐处长连点头:“完全同意。那具体素材这边谁来对接?” “程砚秋。我们的档案组负责人。她手里有所有案例资料。” 当天下午程砚秋就跟唐处长的团队碰了头。 她拿出了十几个备选案例,挑了又挑最终定了五个。 第一个,陈卫国的母亲等了十二年。一个老母亲,十二年如一日在村口等儿子。最后等来的是一纸证明和一枚军功章。 第二个,张守义的后人三代报国。爷爷是烈士、爸爸是军人、孙子继续入伍。血脉里流的是军魂。 第三个,刘冰十九岁。一个还没来得及谈恋爱的小伙子,替受伤的战友站了最后一班岗。 第四个,陈启明的怀表。跨越八十二年的爱情,一枚从缅甸丛林回到绍兴坟头的银色怀表。 第五个,铁血连。一整个连队,一百二十人,坚守到最后一刻。 程砚秋把脱敏后的资料交给了开发组。唐处长翻看的时候手都在微颤抖。 “程中校,这些故事比任何编造的教材都有力量。真实本身就是最好的教育。” 程砚秋说:“所以我们不需要添油加醋。真实讲出来就够了。” 开发组的一个年轻人举手问:“程中校,那个最早唱歌的小女孩的故事要不要加进去?就是那个三岁半走进军区的孩子。这个故事知名度最高,放进去最能引起学生共鸣。” 程砚秋看了沈北川一眼。 沈北川摇头:“不加。” 年轻人不理解:“为什么?这是整个项目的起源啊。” “她的故事她自己做主。什么时候公开由她自己决定。不由我来替她选。” 唐处长看了沈北川一眼,点了点头:“理解了。尊重当事人的意愿。” 这事就这么定了。 教材初稿出来后程砚秋审了三遍。她把所有煽情过度的形容词全删了,把所有不准确的细节全改了。 唐处长看着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稿子苦笑:“程中校您这刀下得够狠的。” 程砚秋理直气壮:“事实不需要修饰。陈老太等了十二年,你写'她日以泪洗面',这是你编的还是她说的?她从来没跟我们说过以泪洗面。她说的是'每天都看一眼门口'。就这一句话比你那八个字有力一百倍。” 唐处长竖起大拇指:“服了。” 最终定稿的教材简洁有力,没有一句假话,没有一处矫饰。每个故事后面附了一道开放式讨论题,不要求标准答案。 比如陈启明那一课后面的问题是:如果你的家人去了很远的地方一直没有回来,你会怎么做? 比如铁血连那一课后面的问题是:你觉得什么是“坚守”? 教材送去试点学校之前沈北川翻了最后一遍。他在封底看到了编委会名单,程砚秋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老程这下真成教科书人物了。” 程砚秋从他身后经过听到了,白了他一眼:“少贫。” 第一批试点学校反馈特别好。有老师说班上的孩子听完陈卫国的故事后主动问能不能给陈老太写信。有老师说讲到陈启明怀表的时候全班鸦雀无声,下课铃响了都没人动。 唐处长打电话来兴奋得不行:“沈大校,效果太好了!比我预期的还好。下学期我们想扩大试点范围,您看行吗?” 沈北川说行,但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别强制。让学校自愿选择。强制的东西孩子会反感。” 唐处长说好。 挂了电话程砚秋问他:“你是不是想到糖包了?” “嗯。”沈北川说,“她当年是自己选择了解这些。没人逼她。自己选的才有力量。” 第267章 我不说不代表我委屈 周六下午糖包去安家玩。 两个人窝在安的房间里,安在画,糖包趴在床上看书。 安最近在画一组新的速写,画的是各种各样的手。老人的手,孩子的手,军人的手。 “你又画手了。”糖包翻了一页书说。 “嗯。我觉得手最有故事。”安头也不抬地说,“你看一个人的手就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糖包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那我的手呢?” 安抬头瞅了一眼:“你的手嘛,手指长,指甲剪得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个利索人。” “这也能看出来?” “能啊。懒人的指甲不会剪这么齐。” 糖包笑了,又把头埋回书里。 安画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笔:“糖包。” “嗯?” “我问你个事。” “说。” 安转过身面对着她,表情有点认真:“你看没看最近网上那个视频?就是那个把你小时候画的手和远征军回国仪式剪到一起的。” 糖包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看了。” “评论区好多人在猜那双手是谁。有人说是某个军人的女儿,有人说是已经去世的老人的孙女。”安看着她,“没有人猜到是你。” “嗯。” “你不觉得委屈吗?” 糖包把书放下,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看着天花板。 安不是外人。从她五岁搬来这个院子开始安就是她最好的朋友。关于她的故事,关于三岁半唱歌的事,关于那三十六首儿歌,安是唯一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同龄人。 “不委屈。”糖包说。 “真的?” “真的。” 安爬到床边趴着看她:“你做了那么大的事。整个项目是因为你才开始的。一千多个人是因为你唱的歌才被找到的。可是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个人是你。你真的一点都不觉得亏吗?” 糖包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安,我问你个事。” “你说。” “那些哥回家了,对吧?” “对。” “陈卫国回家了,他妈等了十二年终于有了交代。铁血连一百二十个人的家属终于知道自己孩子在哪了。陈启明的怀表回到了他老婆坟前。这些事都成了,对吧?” “对。” “那就够了。”糖包侧过头看着安,“这些事做成了就够了。谁做的不重要。” 安皱着眉:“可是你才十一岁你就这么想了?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有多厉害吗?” 糖包笑了:“我厉害不厉害你知道就行了呀。” 安瞪了她两秒然后扑过去搂住她:“你这个人!你太气人了!明做了最不起的事偏偏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 糖包被她压着哈笑:“你轻点你压死我了!”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安才放开她,歪着头看她:“是你爸教你的吧?不图名这种话。” “嗯。我爸说做好事不图名。图名的那叫作秀。” 安哼了一声:“你爸倒是教得好。但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那些做了一点事的人到处上电视到处接受采访,你做了这么大的事一个人知道的都没有。” 糖包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安。 “安。” “嗯?” “你知道就好了。你知道,何小兵知道,我爸知道,宋干妈知道,砚秋姐知道。我在乎的人都知道。这就够了。” 安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的那种哭。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感觉。 面前这个十一岁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普通通的T恤短裤,坐在她的床上。看起来跟任何同龄人没有区别。 但她心里装的东西,比绝大多数成年人都重、都大。 而她居然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 安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反正我知道。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糖包也搂住了她:“你也是。你陪了我这么久。从来没有到处说。” “废话。你的秘密我替你守一辈子。” 两个女孩抱了一会儿然后分开,安拿起画笔继续画,糖包继续看书。 房间里安静静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两个女孩身上。 过了一会儿安忽然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 糖包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很久以后。也许永远不。看情况吧。” “如果有一天你想说了,我帮你写前言。” 糖包笑了:“行。一言为定。” 安又说:“但是万一有人查到了呢?现在网上的人可厉害了,什么都能扒出来。” “查到了就查到了。但我不会主动说。” 安点头:“好。听你的。” 晚上回家糖包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个视频看了一遍。 画面里那双小的手在纸上画着歪扭扭的小人,旁边是远征军棺椁通过国门的画面。钢琴曲很安静,评论区刷屏的全是“泪目”“致敬”“这双手的主人是谁”。 糖包看完把手机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一岁的手比三岁半时大了太多。但做的事没变过。 她关了手机,拿起笔开始写明天的作业。 第268章 缅甸丛林里他们躺了八十年 沈北川凌晨两点接到的电话。 方海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那股兴奋劲:“北川,大发现。密支那东北方向十七公里,丛林深处。我们找到了一处集中掩埋点。” 沈北川一下子坐起来:“多少人?” “初步探测不少于四十具。而且有大量遗物,钢盔、水壶、弹药盒。从装备形制看是远征军,大概率是新三十八师的人。” 沈北川的心跳加速了。新三十八师,孙立人的部队,当年在缅北打过最惨烈的仗。 “能进场吗?” “已经跟缅方协调了,明天就开始正式发掘。但我得跟你说,那片丛林条件极差,雨季刚过到处是泥,蛇也多。我带了十二个人进去,估计第一阶段得一个月。” “注意安全。人比什么都重要。” “放心。”方海涛顿了一下,“北川,你知道我在现场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 “一棵大榕树根底下,露出半截钢盔。我蹲下去用手扒开泥土,看到钢盔下面是一颗头骨。那颗头骨的牙齿还很完整,全是年轻人的牙。” 沈北川握着电话没说话。 方海涛的声音有点哑了:“他们就这么躺了八十年。被树根包裹着,被烂泥埋着。热带丛林什么都能吞没,但骨头还在。他们还在等。” “我知道。”沈北川说,“所以把他们挖出来。一个都别落下。” “明白。” 挂了电话沈北川没有再睡。他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全是方海涛描述的那个画面。 一颗年轻人的头骨。八十年前他可能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从湖南或者四川被征召入伍,坐了几个月的卡车和船到了缅甸。然后死在了异国的丛林里。 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没有人去接他。 八十年。 第二天沈北川把这件事告诉了程砚秋。 程砚秋问:“需要我这边提前准备什么?” “准备接收遗物的清单模板,还有DNA采样的对接流程。方海涛那边发掘完会第一时间送样回来。另外联系梁教授,看他能不能根据遗物和番号确定这批人的部队归属。” “好。”程砚秋记了下来,“还有呢?” “远征军后人数据库扩充一下。新三十八师的后人之前收录得不多,得加大联络力度。找到了骨头找不到家属也白搭。” “明白。我让小孙跟各地志愿者对接。” 消息传开后项目组所有人都振奋了。远征军方向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是最难的,因为跨国、因为年代久远、因为丛林环境恶劣。但现在终于有了实质性的大突破。 一周后方海涛传回了第一批现场照片和视频。 沈北川在办公室里打开视频。画面里是密不透风的热带丛林,巨大的树根盘根错节。搜索队员们穿着防护服蹲在泥地里,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清理泥土。 镜头拉近,一具骸骨的轮廓慢慢显现出来。旁边还有一个锈烂了的水壶和半截皮带。 方海涛的声音出现在视频旁白里:“这是第七号遗骸,保存状况中等。身边发现个人物品三件。水壶一只、皮带扣一枚、钢笔一支。钢笔身有刻字,正在辨认中。” 刻字。 沈北川的眼睛亮了。有刻字就可能有名字。有名字就能找到人。 他给方海涛回消息:钢笔上的字辨认出来第一时间发给我。 方海涛两天后回了:辨认出来了。四个字,“张克勤用”。 张克勤。 沈北川立刻让小孙查。远征军新三十八师名册里有没有叫张克勤的。 三个小时后小孙回话:“有。张克勤,湖南常德人,1924年生,1943年入伍,新三十八师一四团三营七连上等兵。1944年密支那战役后失踪。” 1924年生,1944年失踪。 二十岁。 沈北川闭了一下眼睛。二十岁。一支刻了自己名字的钢笔。也许是家里人送他参军时给的礼物。也许是他攒了好久的津贴自己买的。不管怎样他带着它上了战场,然后再也没回来。 那支笔在丛林的泥土里埋了八十年,字还在。 “查他有没有后人。”沈北川说。 “已经在查了。湖南常德方向发了协查函。” 一个月后方海涛的第一阶段搜索结束了。总计发掘出遗骸四十三具,发现个人遗物一百余件,其中能辨认出文字或标识的有十七件。 四十三个人。一个连队的规模。他们可能是在同一场战斗中牺牲的,被战友草掩埋在丛林里,然后被人遗忘了八十年。 方海涛在总结报告里写了一段话: “这片丛林到处都是他们的痕迹。弹壳、钢盔碎片、水壶、皮带扣。八十年了丛林把他们吞没了。但他们还在。他们一直在等人来接。” 沈北川看完报告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四十三个人。加上之前找到的,远征军方向已经确认了将近两百具遗骸。而这只是缅北一小块区域的结果。 整个缅甸战场,沿线几百公里,山林深处不知道还埋着多少。 程砚秋推门进来看到他坐着发呆:“怎么了?” “没事。在想事情。” “想什么?” 沈北川看着她:“我在想,如果当年没有糖包走进军区大门唱那一首歌,这些事一件都不会发生。不会有这个项目,不会有人去缅甸找他们,他们还会继续在丛林里躺着。再过八十年,连骨头都没了。” 程砚秋在他对面坐下:“所以你女儿三岁半干了一件改变几千个家庭命运的事。” “她自己不觉得有多了不起。” “那是因为她从小就觉得这是应该做的事。”程砚秋笑了,“你教得好。” 沈北川摇头:“不是我教的。是她天生的。我只是给了她一个方向,她自己走的。” 晚上回家糖包在写作业。沈北川在旁边看报告。 糖包写完一道题抬头看他:“爸,缅甸那边怎么样了?” “又找到了四十三个人。” 糖包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真的?在密支那那边?” “嗯。一个集中掩埋点。可能是同一场战斗中牺牲的一整个连。” 糖包放下笔转过身面对他:“能确认身份吗?” “有十七件遗物上有文字。正在查。已经确认了一个,叫张克勤,湖南人,二十岁。” “二十岁。”糖包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了下去。 “嗯。” “他们好年轻啊。” “是。” 糖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了握拳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爸,等我学好了本事,我也要去现场。我要亲手把他们找出来。” 沈北川看着她。灯光下女儿的脸认真得不像个十一岁的孩子。 “会有那一天的。”他说。 糖包点头,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窗外夜色沉。远在几千公里外的缅甸丛林深处,那些沉睡了八十年的年轻骨骸,终于开始被一双一双的手从泥土中唤醒。 他们等了太久了。 但总算有人来了。 第269章 六年级的沈糖包,整个年级都得叫声姐 糖包上六年级了。 开学第一天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好几个同学自动让出了过道。不是怕她,是习惯了。 六年级的沈糖包已经不是那个扎两个小揪的奶团子了。她个子蹿了一截,马尾辫扎得利落,走路带风。但笑起来还是弯的月牙眼,谁看了都觉得亲切。 “糖包!暑假过得怎么样?”安从后面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 “还行,去了云南跟我爸。” “就你跟你爸两个人?宋阿姨没去?” “干妈值班走不开。我俩父女档,自由。” 何小兵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看到她俩进来点了下头算打招呼。他现在一米五八了,整个人瘦长的,说话还是不多但比以前好太多了。 “何小兵你又长高了!”安惊讶地喊。 何小兵嗯了一声,耳朵微微红了一下。 糖包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左右看了看:“方小乐呢?” 安叹了口气:“你忘了?他转学了啊。” 糖包愣了一秒,然后拍了下脑门:“对,我记得。哎,少了他总觉得缺点什么。” “缺个活宝呗。”安趴在她桌上,“不过他上周给我发消息说他在新学校交了朋友了,适应得还行。” “那就好。” 上课铃响了,林老师走进来。 看到台下坐得整齐齐的学生们,她笑了笑:“六年级了,你们是全校最大的了。该有大哥哥大姐姐的样子。今年你们既要忙学习,又要当低年级学弟学妹的榜样。” 她的目光扫过来,在糖包身上停了一下。 糖包坐得笔直,冲她笑了笑。 课间的时候一年级有个小女孩哭着鼻子跑上楼来找人。糖包路过看到了,蹲下去问她怎么了。 “我,我找不到我哥哥了,他说在操场等我,我去了他不在…”小女孩哭得一抽一抽的。 “你哥几年级的?” “四,四年级…” “叫什么名字?” “刘浩然…” 糖包站起来牵住她的手:“走,姐姐带你去找。四年级在那头,可能在另一个操场呢。” 小女孩被她牵着走了一圈,果然在篮球场那边找到了哥哥。 她看到妹被一个高年级姐姐牵着过来,赶紧跑过来:“谢谢姐姐!” 糖包摆手就走了。 这种事在六年级几乎天发生。低年级的孩子有什么事找不到老师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六年级的大姐大。而六年级公认的大姐大,就是沈糖包。 不是那种霸道的大姐大。是那种你找她帮忙她一定帮,你有困难她比老师还上心的那种。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小兵端着餐盘坐到糖包对面。 “你想好去哪个中学了没?”他问。 糖包嚼着米饭,含糊地说:“想好了。军区子弟中学。” 何小兵点头:“我也想去那。” 安从旁边插进来:“你俩都去那?那我岂不是落单了?我妈说让我去实验中学。” “实验也好啊,艺术类比较强。”糖包说,“你画那么厉害,去实验比去我们那合适。” “但是我不想跟你们分开啊。”安有点委屈。 “又不是不见了。周末照样玩。” 何小兵难得接了一句:“而且现在有手机。” 安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真多。” 何小兵低头扒饭不说话了。 糖包笑了。 晚上回家,沈北川在做饭。糖包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钻进厨房:“爸,今天开学了。” “知道。怎么样?” “挺好的。林老师说我们是全校最大的了。” “嗯。”沈北川翻着锅里的菜,“择校的事想好了?” “想好了啊。军区子弟中学。我跟你说了好几遍了。” 沈北川没接话,专心炒菜。 糖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爸,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那?” “没有。” “骗人。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语气都特别平,一听就是有。” 沈北川关了火,转过来看她:“我是觉得你可以有其他选择。实验中学也好,二中也好,那些学校教学资源更丰富一些。军区子弟中学……太军事化了,你才十一岁。” “十一岁半。”糖包纠正。 “行,十一岁半。”沈北川把菜盛出来,“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过得轻松一点。” 糖包歪着头看他:“爸,你当年十八岁就去当兵了对不对?”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十八岁选了那条路,我十一岁选了这条路。早点开始准备不好吗?” 沈北川端着盘子出去,糖包跟在后面。 “而且军区子弟中学体育训练条件最好。”她继续游说,“有标准跑道有器械房有射击选修课。我以后要考军校的,体能得从现在练。” 沈北川把盘子放在桌上,看着她:“你确定?” “我什么时候不确定过?” 沈北川笑了一下,摇头没再说。 吃饭的时候宋清晚视频打过来。 “糖包开学第一天怎么样?” “挺好的干妈!我们班就差方小乐了,其他人都在。” “择校的事定了没?” 糖包看了沈北川一眼:“定了。军区子弟中学。我爸同意了。” 沈北川在旁边无奈地摇头。他什么时候说同意了? 但他也知道,这孩子一旦定了主意,他说什么都没用。从三岁半开始就这样了。 宋清晚在视频那头笑:“行,那好准备。军区子弟的面试不简单的,体能测试要过关。” “我知道!我从现在开始每天多跑两圈。” 挂了视频,糖包飞快地扒完饭就去写作业了。 沈北川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她房间的灯光,安静了一会儿。 她值得拥有一个轻松的少年时代。从三岁半开始她承担的东西就比同龄人多太多了。他心里是希望她能松口气的。 但她偏不。 她非要选最难的那条路。 跟他一模一样。 沈北川收拾碗筷的时候叹了口气。宋清晚说得对,她们老沈家的人一个德行。 晚上糖包做完作业出来倒水,路过客厅看到沈北川坐在沙发上发呆。 “爸,你在想什么?” “没么。想你长大了。” 糖包端着水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爸,你放心。我选那个学校不是因为逞强。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不是说过吗,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才不会走弯路。” 沈北川侧头看她:“谁教你用我的话堵我的?” 糖包嘿笑了:“自学成才。” 沈北川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头发不像小时候那么软了,但那个爱笑的劲儿一点没变。 “行。你自己做主。但是有一条,累了不舒服了要跟我说。不许硬撑。” “知道了知道了。” 糖包喝完水颠地回屋了。 沈北川看着她关上的房门,心里那种复杂的感觉还是消不下去。 骄傲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这孩子从三岁半起就在替别人扛事,他多希望她能自私一回。 但她不会。 这是她选的路。他能做的,就是一直站在她身后。 第270章 面试官问她为什么当兵,她的回答全场沉默 小升初考试那天,沈北川比糖包还紧张。 他凌晨五点就醒了,在厨房里做了鸡蛋饼、热了牛奶,还切了一盘水果。糖包六点起来看到满桌子吃的,愣了一下。 “爸,你这是给我开自助早餐?” “多吃点,今天体能测试耗体力。” “我又不是去打仗。”糖包坐下来咬了一口鸡蛋饼,“你比我还紧张吧?” 沈北川不承认:“没有。正常做早饭。” “你平时就给我下碗面条。” “…” 糖包笑了,狼吞虎咽地吃完,背上书包就要出门。 沈北川跟在后面:“我送你。” “不用吧,我自己能去。” “送 糖包没再拒绝。父女俩出了门,沈北川开车把她送到军区子弟中学门口。 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和孩子了。很多都是军人子女,家长穿便装但站姿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人。 糖包下车前沈北川叫住她:”糖包。“ ”嗯?“ ”正常发挥就行。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知道了爸。“糖包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等我好消息。“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校门。背影利落得很,马尾辫跟着步伐一甩一甩。 沈北川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校门里,深吸了一口气。 军区子弟中学的入学选拔分三个部分。上午笔试,下午体能,最后面试。 笔试对糖包来说不难,她这两年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列。两个半小时的卷子她提前二十分钟交了。出来的时候看到走廊里有几个孩子脸色不太好,她心里更有底了。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了饭,下午进体能测试。 八百米、立定跳远、仰卧起坐、引体向上。 糖包从小跟着沈北川跑步,又去过军训夏令营,这些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事。八百米跑了三分十四秒,引体向上做了八个,每一项都超标。 跟她一起测试的女生里有个一看就是练过的,跑得比她快一点。糖包没在意,她又不是来争第一的,过线就行。 体能结束后等面试。 候场区坐了十几个孩子。有的在翻资料临时抱佛脚,有的腿在抖明显紧张。糖包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心态稳得不像十一岁。 轮到她了。 面试教室里坐了三个考官,两男一女。中间那个年纪最大,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沈糖包,对吧?请坐。“ ”谢谢老师好。“糖包坐下,腰板挺直。 左边那个男考官翻着她的资料:”成绩不错,体能也很好。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学校?“ 糖包没有犹豫:”因为我将来想当兵。我想从现在就开始准备。“ 三个考官对视了一眼。 中间的老考官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她:”当兵想做什么方向?“ ”我想做寻找失踪军人的工作。帮那些回不了家的人回家。“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右边的女考官放下了手里的笔,认真看着她:”这个想法很具体。你能说为什么是这个方向吗?“ 糖包想了想说:”因为我知道有很多军人牺牲了或者失踪了,他们的家人等了很久很久都不知道他们在哪。有的等了几十年。我觉得不应该这样。他们为国家付出了一切,不应该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她说得平静,不是那种背稿子的流利,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真诚。 老考官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你家里有人是军人?“ ”我爸爸是。“ ”他做什么的?“ ”他现在在做英烈寻找的工作。“ 老考官点了点头,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左边那个男考官又问:”如果没有考上我们学校,你有什么打算?“ ”考别的学校然后继续往这个方向努力。目标不会变,只是路线调整一下。“ 三个考官都笑了。 女考官说:”好,沈糖包同学,面试结束了。回去等通知吧。“ ”好的,谢谢老师们。“糖包站起来鞠了个躬,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三个考官交换了一下意见。 老考官说:”这孩子不一般。十一岁能说出这种话的很少见。不是空口号,她是真想好了。“ 女考官点头:”而且你看她全程状态特别稳。不怯场不紧张,说话有条理。“ 左边男考官翻了翻她的体能成绩:”体能也全优。这要是进来了应该是好苗子。“ 老考官在评分表最后的综合评价栏里写了一个”优“字。 校门口沈北川还在等。看到糖包出来他立马下车。 ”怎么样?“ ”还行吧。“糖包拉开车门坐进去,”面试问了我为什么来、想干什么。我就实话实说了。“ ”说了什么?“ ”说我想当兵,想帮找不到回家路的人回家。“ 沈北川发动车子,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爸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 ”你看路就行。“ 糖包哼了一声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一天下来其实挺累的但她心里特别踏实。她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 一周后录取通知书到了。 快递员上午送来的,糖包刚好在家。她拆信封的手微有点抖。 抽出来一看,白纸黑字。 ”录取通知书。沈糖包同学,经综合评审,你已被我校初一新生录取…“ ”啊!“ 糖包在客厅原地蹦了起来,举着通知书转了三圈。 沈北川闻声从书房出来:”怎么了?“ ”考上了!爸我考上了!“ 她举着通知书冲过去塞到沈北川面前。 沈北川接过来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完全藏不住了。 ”不错。“ ”就'不错'?爸你能不能表现得激动一点!“ ”很好,非常好,特别好。行了吧?“ 糖包抱住他蹦了两下:”我要打电话告诉干妈!还有安!还有何小兵!“ 她跑去拿手机,沈北川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这丫头从三岁半开始就说要帮人回家。 十一岁了,还是这个答案。 有些人的路真的是天注定的。你拦不住,也不该拦。 他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轻轻拍了拍纸面。 然后转身去厨房准备做顿好的。他闺女考上了,得庆祝。 第271章 毕业典礼上她只说了一段话,台下全哭了 七月。 小学毕业典礼那天下了一场小雨,但很快又晴了。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和夏天的热气。 糖包穿了一件白色短袖配牛仔裤,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六年了,她走进这所学校的时候才五岁半,现在已经十一岁半了。 ”糖包!林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安跑过来喊她。 ”什么事?“ ”不知道,好像是发言稿的事。“ 糖包去了办公室。林老师坐在桌前看她的发言稿,看完后抬头。 ”改得不错。但最后那段,你确定就说这些?不加点对老师和学校的感谢?“ ”加了啊。第一句就是谢谢老师。“ 林老师笑了:”行,你定。你什么时候让人失望过。“ 糖包嘿嘿笑着拿回稿子跑了。 上午九点半,毕业典礼正式开始。全年级六个班的学生坐在阶梯教室里,家长坐在后面。 沈北川来了,坐在第三排家长席。宋清晚今天值班没来,但发了消息说让沈北川多拍照片。 校长讲了话,各科老师代表讲了话,然后是学生代表发言。 ”下面请六年二班沈糖包同学代表毕业生发言。“ 糖包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台。阶梯教室里几百双眼睛看着她。 她站到话筒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然后又抬起头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不看稿了,自己说。 ”大家好,我是六年二班的沈糖包。“ 她的声音清脆但不尖,刚好能传到最后一排。 ”谢谢老师们教了我们六年。谢谢同学们陪了我六年。“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脸。安坐在第二排对她笑。何小兵坐在靠边的位置安静地看着她。 ”我们以后会长大,会分开,会去不同的地方。“ ”但我希望不管走到哪里,我们都记得几件事。“ ”第一,要做善良的人。“ ”第二,要记住帮助过我们的人。“ ”第三,要去帮助别人。“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之间留了一点空隙。 ”听起来很简单对不对?但其实能一直做到这三件事的人很少。“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用了很多年很去做第三件事。很辛苦,但他从来没有停。因为他知道有人需要他。“ 她没说那个人是她爸。但台下沈北川听懂了。 ”所以我想跟大家说,别觉得我们还小做不了什么。善良不分大小,帮助别人也不分大小。你对别人笑一下,给人递杯水,这都算。“ ”我们十一岁了,不是小孩了。“ 她最后笑了一下:”就这些。谢谢大家。以后不管走多远,记得我们一起在这里待过六年。“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安带头鼓掌,何小兵也拍了。前排几个女生眼圈已经红了。 后面家长席上沈北川鼓掌鼓得最使劲。他旁边一个家长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假装看别处但手还在拍。 讲台旁边林老师用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她站在那里看着台上那个站得笔直的女孩,心里的感觉说不清楚。 教了三十年书了,送走了多少学生,她以为自己不会再为离别动感情了。 但这一届不一样。 这个孩子不一样。 典礼结束后全年级合影。糖包站在正中间,两边是安和何小兵。快门响的时候三个人都笑得灿烂。 合影完家长们三两两地来接孩子。走廊里都是说笑声和小孩子的打闹声。 林老师在人群里找到了糖包。 ”糖包,过来一下。“ 糖包跑过去。 林老师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开胳膊。 糖包愣了一秒,然后笑着扑过去抱住了她。 林老师的怀抱温暖又结实。 ”老师教了这么多学生,“林老师在她耳边轻声说,”你是最特别的一个。“ ”为什么呀?“糖包闷声问。 ”不是因为你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是因为你始终善良。从二年级到六年级,你一直是那个最善良的孩子。这比考第一名难多了。“ 糖包把脸埋在林老师肩膀上,鼻子有点酸。 ”谢谢老师。没有老师我肯定做不到。“ ”做得到的。你天生就是这样的人。“林老师松开她,双手按着她的肩膀看着她,”去吧。初中加油。“ 糖包使劲点头,退后两步鞠了个躬。然后跑去找沈北川了。 沈北川在校门口等着她。看到她跑过来,笑着接过她的纪念册和毕业证。 ”走吧,回家。“ ”嗯。“ 糖包上了车坐好,回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校门。那个她待了六年的地方,越来越远。 ”爸。“ ”嗯?“ ”我有点舍不得。“ ”正常。“ ”但我不后悔。该走的路还是得走。“ 沈北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十一岁半的女孩,眼圈微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踩下油门。 晚上安发了条消息在她们的小群里:今天我哭了三次。第一次是糖包发言的时候,第二次是合影的时候,第三次是回家路上想到以后不能天见面了。 何小兵回了个”嗯“。 方小乐发了一堆感叹号:”啊啊我没能参加你们的毕业典礼我好遗憾!“ 糖包回了一句:没事,初中再聚。 然后她放下手机,把今天的毕业证和合影放进了书桌抽屉里。 六年。 她在这里从一个刚转学来的小女孩,变成了整个年级都认识的沈糖包。 下一站,初中。 继续走。 第272章 国殇墓园三千块墓碑,她一块数 暑假第一周沈北川就带糖包出发了。 ”云南?“糖包看着机票上的目的地,”我记得去年你说过想带我去。“ ”嗯。这次不只是旅游。有个地方我想带你看。“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飞昆明,转腾冲。一路上四五个小时。到腾冲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还挺烈的。 小城不大,空气里有一股植物的潮湿味道。 沈北川带着糖包先去酒店放了行李,然后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明天再去?“ ”不累。现在就去吧。“糖包换了双运动鞋就站到门口等。 沈北川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点了点头:”走。“ 打车到国殇墓园门口的时候,糖包一下车就愣住了。 门口的石碑上刻着”国殇墓园“四个大字。旁边的简介牌上写着这里安葬的是中国远征军将士。 她抬头看了沈北川一眼。 沈北川说:”进去吧。“ 买了票进去。一进园区就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种着松柏。很安静,游客不多。 糖包跟着沈北川往里走,没有说话。 转过一个弯,视野突然开阔了。 一座小山坡上,密麻全是墓碑。 小的墓碑,灰白色的,一排一排从山脚排到山顶。每一块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名字和军衔。远看去像一片整齐的石头森林。 糖包站在山脚下,仰着头看着那满山坡的墓碑。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沈北川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糖包开口了,声音很轻:”爸,这里有多少人?“ ”三千多。“ ”三千多…“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然后她蹲下来,看最近一排的墓碑。 第一块:王德发,二等兵。 第二块:李贵生,上等兵。 第三块:张有福,二等兵。 第四块:刘大勇,二等兵。 一个接一个,全是普通的名字,全是最基层的士兵。 糖包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第一块墓碑的顶面。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的。 ”爸,二等兵是什么级别?“ ”最基层的。刚入伍的新兵。“ ”他们那时候多大?“ ”大多数十八九岁。有的可能更小,虚报年龄入伍的。“ 糖包慢慢站起来,顺着第一排走下去。她一边走一边看每一块碑上的字。 王德发。李贵生。张有福。刘大勇。陈满仓。赵金锁。马六斤…… 她走到第一排尽头的时候停下来回头数了数:”爸,这一排四十六个。“ ”嗯。“ ”那这么多排…“她抬头看向山顶,密麻麻数不清。 沈北川说:”三千四百多人。但牺牲的远不止这些。光腾冲这一仗,阵亡将近一万人。这里埋的只是一部分,很多人连尸骨都没找到。“ 糖包没再说话了。 她沿着台阶一阶地往上走,每经过一排都会停下来看几块碑。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突然蹲下来了。 沈北川以为她累了,走过去:”怎么了?要歇一下吗?“ 糖包摇头。她指着面前的一块碑:”爸你看这个。“ 沈北川蹲下来看。 碑上写着:周小贵,二等兵。 旁边有人放了一朵小白花,已经枯了但还在。 ”周小贵。“糖包念出来,”这名字……听着像是家里盼着他贵气的意思。“ ”嗯。那个年代很多人取名都是这样。“ ”他家里人知道他在这吗?“ ”不一定。八十年了,很多家属不知道人埋在哪。也有可能家属已经不在了。“ 糖包伸手把那朵枯花正了正,让它靠在碑边立好。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一直走到了山顶。 山顶有一块大碑,是整个墓园的主碑。从这里往下看,满山坡的小墓碑尽收眼底。 糖包站在山顶看着下面。风从山坡上吹上来,带着松柏的味道。 她站了很久。 沈北川没有催她。他就站在旁边等着。 最后糖包转过来看着他,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爸。“ ”嗯。“ ”三千多人。这里三千多人。缅甸那边还有好几万。“ ”是。“ ”我们找了这么多年才找回一千多。那剩下的…“ ”会继续找。“ ”要找多久?“ ”不知道。可能我这辈子找不完。“ 糖包看着他的眼睛:”那我接着找。你不完我来。“ 沈北川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父女俩站在山顶上一起看着那满山坡的墓碑。 风一直在吹。 下山的时候糖包走得很慢。她经过每一排都在看,嘴唇微动着,像在默念那些名字。 到了墓园出口旁边有个留言簿。很多游客写了留言。 糖包翻了翻,看到有人写”向英雄致敬“,有人写”永远铭记“,有人画了一面国旗。 她拿起旁边的笔想了想,然后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沈北川凑过去看。 她写的是:你们不是异乡人。你们是中国的孩子。我们会接更多人回来。 署名:沈糖包,十一岁。 写完她把笔放回去,转头冲沈北川笑了一下:”走吧爸。“ 沈北川点头。 出了墓园糖包要了一瓶水喝了大半瓶。她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抬头看天。 ”爸。“ ”嗯?“ ”你做的事是对的。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沈北川坐到她旁边。 ”不管付出了多少代价,“糖包说,”让人回家这件事,永远是对的。“ 沈北川被这句话击中了。 他转过头看着女儿。十一岁半的糖包,侧脸轮廓已经不是小孩子的圆润了,有了少女的线条。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变过。 从三岁半唱第一首歌开始,就没变过。 ”爸,我以后做这件事的时候,也会像你一样。哪怕代价很大也要做下去。“ 她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但我比你幸运。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沈北川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当年确实是一个人。一个人在深山里走了三年。一个人在生死线上爬了无数次。一个人把所有信息编成歌教给一岁多的女儿。 他是一个人。 但他的女儿不会是。 ”你不会是一个人。“沈北川说,声音有点哑,”你有爸爸,有干妈,有砚秋姐他们,有你的朋友。还有以后更多的人。“ 糖包点头,靠在他肩膀上。 ”爸,明天我们还能来吗?“ ”还想来?“ ”嗯。今天人太多我没看完。我想把每一排都走一遍。三千多个人呢,我想都看一看。“ 沈北川说好。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 糖包从第一排第一块碑开始,一排地走,一块地看。 三千四百多块碑,她花了整一上午。 走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她站起来深呼了一口气,腿有点酸但精神很好。 ”看完了。“她说。 ”累吗?“ ”不累。心里踏实了。“ 糖包最后看了一眼那满山坡的灰白色小碑,转身朝山下走去。 沈北川跟在后面。 他看着女儿走在前面的背影,阳光打在她肩膀上。 她真的不是小孩子了。 但有些东西,是从她三岁半就种下的。 善良。坚定。使命感。 它们在这座墓园里,又长深了一层根。 第273章 一百四十七,每一个都是人 旅行的最后一天晚上,糖包和沈北川在酒店房间里收拾行李。 糖包把买的几个冰箱贴塞进背包侧袋,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沈北川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动了一下。 “方指挥?” 糖包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电话那头方海涛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北川,密支那第一阶段结束了。” “情况怎么样?” “一百四十七具。” 沈北川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多少?” “一百四十七具确认遗骸。北川,比我们预估的多了三倍。” 沈北川没说话,呼吸明显重了。 方海涛继续说:“很多遗骸身边有个人物品,水壶、钢笔、家书残片、照片。有一具遗骸的钢盔内侧刻着籍贯和姓名,保存得很清楚。” “能辨认身份的有多少?” “初步能确认的大约三十人左右。剩余的需要DNA比对和遗物研究。但北川,这只是密支那一个点。我们探测到的区域还有至少四五个类似的集中点没来得及挖。” 沈北川闭了一下眼睛。 一百四十七。 一个点就一百四十七。 “遗骸保存状况呢?” “八十年了,骨骼风化严重,但丛林里湿度大反而有些物品保存还行。有几封家书虽然大部分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局部。还有一枚银质怀表,后盖有刻字。” “怀表?” “嗯,后盖内侧刻着一行字,像是遗言。我让人密封保存了准备带回来交给程中校那边研究。” 沈北川深吸一口气:“好。第一批什么时候能运回来?” “外交手续在走,顺利的话下个月。” “好。辛苦了海涛。替我谢谢所有人。” “别客气。北川,说实话我干了这么多年搜索工作,没有一次像这次这么震撼。那片丛林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痕迹。弹壳、钢盔碎片、皮带扣,随便挖一铲子都能翻出东西。八十年了,丛林把他们吞没了,但他们还在。” “他们一直都在。只是没人来接。” “现在有人来了。” “嗯。” 挂了电话沈北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糖包早就停下了收拾行李的动作,坐在自己那张床上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爸。” “嗯。” “是好消息吧?” 沈北川转头看她,点了点头:“又找到了一百多人。在缅甸那边。” 糖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一百多?” “一百四十七。” “一百四十七!”糖包整个人弹起来,“爸那太好了!” “嗯。” 糖包看着他的表情,开心了两秒又收住了:“爸你怎么不高兴?” 沈北川摇头:“高兴。只是在想,这只是一个点。整个缅北战场沿线可能有成百上千个这样的点。” 糖包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一个一个找。”她说。 “嗯。” “爸,一百四十七,就是一百四十七个家。” “对。” “他们等了八十年了。” “对。” 糖包握了握拳头:“能确认三十个人的身份对吧?那就是三十个家能知道答案了。” 沈北川点头。 糖包走过来坐到他旁边:“爸,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今天我们在墓园里看到的那三千多块碑。他们是幸运的,至少还有碑,还有名字在上面,还有个地方让人来看他们。但是缅甸那边的人呢?他们八十年就躺在丛林里,连块碑都没有,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沈北川看着她。 “所以方叔叔他们做的事特别重要。”糖包说,“找到他们,让他们有名字,让他们回来。” “对。” “爸,我以后也要去。” 沈北川没接话。 “我说真的。我以后学了考古学了技术,我要亲自去现场。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数据,是去丛林里找。” “那是以后的事。” “我知道。但我现在就在准备了。” 沈北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糖包靠在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小声说:“爸,一百四十七个人,他们身边有家书。” “嗯。” “有人带着家里的信上战场。走的时候把信带在身上。八十年都没离身。” 沈北川的喉头动了一下。 “爸,你当年也带东西了吧?” 沈北川沉默了几秒:“带了。带了你的一张照片。你一百天的时候拍的。” 糖包的鼻子一酸:“那张照片现在呢?” “还在。在我书房抽屉里。” 糖包把脸埋在他胳膊上闷了一会儿。 “爸,那些带着家书走的人,他们到死都在想家。” “嗯。” “我们得把他们带回去。家书不够。得把人也带回去。” “会的。” “一百四十七个。一个都不能少。” 沈北川拍了拍她的背:“一个都不会少。” 那天晚上糖包很久没睡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三千四百,一百四十七,八十年。 最后她拿出手机给程砚秋发了一条消息:砚秋姐,我听说了缅甸的事。一百四十七个人。太好了。 几分钟后程砚秋回了:小丫头,你消息够灵通的。开心吧? 糖包回:开心。但也心疼。八十年了。 程砚秋回:所以我们在做的事有意义。等你长大了来接班。 糖包回:一定。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明天要回家了。回去之后她得把那些关于远征军的资料再看一遍。一百四十七个人的身份确认工作,她帮不上大忙,但她可以学。 每多学一点,以后就能多做一点。 第二天回程的飞机上,糖包靠着窗户看下面的云层,突然说了一句。 “爸,方叔叔说丛林把他们吞没了。” “嗯。” “但他们还在。” “对。” “不管多少年过去,不管丛林长得多密,他们一直都在那里等。” 沈北川看着窗外:“等着有人来接。” “现在有人去了。” “嗯。” 糖包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爸,我忽然觉得我们做的这件事可能要做好几代人才能做完。” 沈北川说:“可能。” “那就做好几代。反正第一代有你,第二代有我。以后我的孩子接我的班。” 沈北川被她逗笑了:“你才十一岁就想孩子的事了?” 糖包也笑:“我说假如嘛!” 父女俩笑了一会儿。然后糖包又安静下来,看着窗外的云,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一百四十七个人。这一次就超过了她三岁半时三十六首歌找到的总数。 但这只是开始。 远征军,几万人的规模。 路还远着呢。 第274章 军区子弟中学,这才是她该待的地方 九月一号。 糖包穿着新校服站在军区子弟中学的大门口,深吸一口气。 校服是藏蓝色的,领口有两道金色细线,看着就挺带劲。 沈北川在旁边拎着她的水壶和一袋生活用品,看她在那发呆:“进去啊,站这干什么?” “让我感受一下。” “感受什么?” “感受人生新阶段的第一秒嘛。” 沈北川没忍住笑了:“行,感受完了没?” “感受完了。走!” 糖包迈步往里走,步子迈得大。 军区子弟中学的校园比她小学大一倍不止。操场是标准四百米跑道的,旁边还有一个专门的器械训练区。教学楼是四层的灰白色建筑,楼前面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校训:“忠诚、坚毅、自强。” 糖包看了一眼校训,嘴角弯了弯。 路过的时候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在跑道上跑步,步子整齐划一。 “爸,他们现在就跑步?今天不是开学第一天吗?” “这是高中部的。他们暑假留校训练的。” “好酷。” 糖包的眼睛闪了一下。 找到初一三班的教室,沈北川帮她把东西放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行了爸,你走吧。” “不用我帮你安排……” “爸!我十一了!你走吧!” 沈北川被她推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已经开始找座位的学生们,犹豫了一下:“中午食堂吃饭,别省钱,想吃什么。” “知道了知。” “晚上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走回去。” “那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爸你再这样我翻脸了啊。” 沈北川举起手表示投降:“好好,走了。” 他转身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这丫头翅膀硬了。 糖包回到教室找自己的名牌坐下。旁边的同学还没来,她打量了一下教室。 军区子弟中学的教室跟普通学校不太一样。后面墙上挂着一面国旗和一面军旗。黑板旁边贴着作息时间表,六点半起床,晨跑是必修。 “嘿!” 糖包转头,一个寸头男生探过来。 “你也是初一三班的?” “对。” “我叫孙越。你呢?” “沈糖包。” 孙越愣了一下:“糖包?这是真名?” “大名。” “牛。你爸是哪个单位的?” “特战旅。” “哟,特战的啊。我爸炮兵旅的。” 糖包笑了一下。 在普通学校里别人问“你爸干什么的”她总要想措辞,在这儿直接说就完了。所有人的爸或者妈都是军人,没什么可藏的。 陆续又来了好几个同学。大家互相自我介绍的时候都会带一句“我爸/妈哪个单位的”,跟接头暗号似的。 快上课的时候何小兵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糖包一眼就看到了他。 “何小兵!”她冲他招手。 何小兵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走过来。他比暑假前又高了一点,皮肤晒黑了,看着壮实了不少。 “你几班?” “五班。” “啊,不是一个班。” “没事。中午一起吃饭。” “行。” 上课铃响了,何小兵冲她点点头回自己班了。 第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进来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站得笔直,说话带着部队里那种干脆劲。 “我是你们班主任,孟庆华。叫我孟老师就行。先说几句。” 他扫了一眼全班。 “在座的,父辈大多是军人。但我先把话说清楚。军人的孩子不代表你们自动拥有光环。你们得靠自己。你爸是将军也好,你妈是普通士官也好,进了这个教室都一样。分数面前人平等,操场上面人平等。” 全班安静。 “第二件事。这个学校跟外面不一样。纪律是铁的。迟到扣分,旷课记过,打架直接处分。别觉得自己是军人的孩子就能耍横。在这里耍横的结果只有一个,比外面的学校处理得更狠。” 他停了一下。 “第三件事。你们选了这所学校,说明你们心里多少有点想法。是想继续走父辈的路也好,是想挑战自己也好,不管什么理由,既然来了就好干。别浪费这三年。” 说完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靠自己。 “这是我给你们的第一课。好了,下面开始分组,选班委……” 糖包坐在下面听着,心里踏实得很。 这个老师她喜欢。不废话,不画大饼,实在在。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跟何小兵在食堂碰头了。两个人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你们班主任怎么样?”糖包问。 “挺严的。姓方。第一句话就说不许迟到,迟到一次跑操场十圈。” “我们孟老师也严。但我喜欢这种风格。痛快。” “嗯。”何小兵扒了口饭,“这学校伙食不错。” “比小学好多了。”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何小兵突然说:“糖包,我觉得来对了。” “怎么说?” “在这里不用解释。不用跟别人解释我爸是干什么的,怎么没了。所有人都懂。” 糖包看了他一眼,点头:“我也是。在这里不用装。” 何小兵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饭。 下午有体育课。第一次测体能。 糖包换好运动服出来的时候看到操场上已经站了一排人。体育老师是个退伍军人,短寸头,嗓门贼大。 “我姓赵,你们叫我赵教官就行。废话不多说,今天摸底测试。八百米,女生先跑。” 糖包站到起跑线上。旁边站了十几个女生,有的在活动手腕,有的一脸紧张。 “预备,跑!” 糖包起步就压在了前面。她的步频很稳,呼吸节奏是沈北川从小教她调的。前四百米她没冲,保持在第二的位置。后四百米开始加速,轻松超过了前面那个高子女生,最后冲刺的时候跟第二名拉开了十几米。 “三分十二秒!”赵教官看着秒表,“第一名,沈糖包!”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在哪儿练的?” 糖包喘着气说:“我爸从小带我跑。” “你爸哪个单位的?” “特战旅。” 赵教官哦了一声,点头:“怪不得。你这条件可以进校田径队,考虑一下。” 糖包想了想:“赵教官,我先不了。想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行。不勉强。但校运会你得给班里争光。” “没问题。” 后面男生跑的时候有个小子不服气,跟旁边的人嘀咕:“三分十二,我肯定能比她快。” 结果跑完,三分十八。 那男生下来的时候脸通红。糖包路过他身边什么都没说,但嘴角明显翘了。 放学的时候糖包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夕阳正好打在校门口那块石头上,“忠诚、坚毅、自强”六个字被镀了一层金。 她掏出手机给沈北川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学校很好。我很开心。 沈北川秒回:吃了吗? 糖包回:吃了。食堂有红烧排骨。 沈北川回:那行。有什么事随时说。 糖包把手机收起来,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写开学第一篇周记。 想了一会儿,她写下了第一句话。 “初中了。新的开始。从今天起,糖包不光是爸爸的女儿,糖包要成为自己。” 写完她看了一遍,满意地合上本子。 窗外路灯亮了。远处隐约能听到军区大院里哨兵换岗的口令声。 这个地方是对的。 这就是她该待的地方。 第275章 全年级女生第一,男生不服来战 开学第一个月,糖包在班里的位置就稳了。 成绩不用说,各科都在前列。纪律更不用说,从没迟到过一次,内务检查每次满分。但真正让全年级记住她名字的,是体育课上那个八百米三分十二秒。 “飞毛腿”这个外号不知道从哪个班传出来的,一周之内全年级都知道了。 糖包不在意外号。她在意的是每天早上六点半的晨跑。 军区子弟中学的晨跑是绕操场五圈,两公里。大部分同学跑到第三圈就开始磨洋工。糖包从第一天开始就跑在最前面,步子均匀呼吸稳定,跑完五圈面不改色。 第二周开始有男生不服了。 孙越第一个挑战:“沈糖包,比一圈?” “比啊。” 结果孙越输了半个身位。 第三周换了另一个男生,叫周磊,班里个子最高的:“我腿长我肯定能赢你。” 糖包连回头都没回头就把他甩了。 周磊下来之后手撑着膝盖喘气:“不可能,你开挂了吧?” 糖包站在旁边连气都没怎喘:“没开挂。你步频太慢了,光靠步幅没用。” 旁边几个女生笑得前仰后合。 到了第四周,连五班的人都来了。何小兵班里有个体育特长生叫李耀,跑一千米全年级男生第一,听说了糖包的事不信邪。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耀跑到糖包面前:“你就是那个飞毛腿?” “嗯。”糖包夹了口菜。 “下午体活课比一个四百米?” “行啊。” 何小兵在旁边筷子都没停:“你跑不过她。” 李耀瞪他:“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何小兵语气平的。 下午体活课操场上围了一圈人。消息传得快,半个年级都来看了。 赵教官本来在旁边指导另一组训练,看见这阵仗走过来:“干什么呢?” “赵教官,我跟沈糖包比个四百米。”李耀说。 赵教官看了看糖包,又看了看李耀,忍着笑说:“行。我给你们计时。” 两个人站到起跑线上。 “预备,跑!” 李耀起步确实快,前一百米拉了糖包大概两三步的距离。旁边有人开始喊:“李耀加油!” 但到了两百米的时候糖包开始提速了。她的步频明显加快,脚掌落地的声音变得又轻又快。两百五十米的时候她追平了李耀。 三百米的时候她已经领先了。 最后一百米李耀拼了命冲刺,但糖包的步子根本没乱。她匀加速冲过终点线,比李耀快了将近两秒。 “五十八秒三!”赵教官喊了声,“好成绩!” 然后他看了看李耀的表:“六十秒一。” 操场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叫喊声。 “卧槽!五十八秒!” “她真的是女生吗?” “我跟你说了跑不过吧。”何小兵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双手抱胸站在旁边。 李耀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子看着糖包,伸出手:“服了。你在哪练的?” 糖包跟他握了一下手:“我爸是特种兵。从小带我练的。” “特种兵啊……那没事了。”李耀苦笑,“跟特种兵的女儿比跑步我脑子有病。” 旁边的人全笑了。 赵教官走过来拍了拍糖包的肩:“五十八秒三。初一女生跑出这成绩,我在这学校教了八年第一次见。你真不考虑进田径队?” 糖包摇头:“赵教官,我想把时间花在学习上。跑步我自己保持就行。” 赵教官叹了口气:“可惜了。但随你。不过校运会你必须给我上。” “肯定的。” 那天之后再也没有男生来挑战了。“飞毛腿沈糖包”成了全年级公认的跑步天花板。 晚上回家糖包心情特别好,进门的时候蹦蹦跳跳的。 沈北川在客厅看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这么高兴?” “今天赢了全年级跑步最快的男生。” “哦?几年级的?” “初一的。四百米我五十八秒三。” 沈北川挑了下眉:“五十八?” “嗯!” “不错。但别骄傲。” 糖包嘿笑着坐到他旁边,鬼地凑过去:“爸,你当年特种兵体能测试跑多少?” 沈北川看了她一眼:“四百米?” “嗯。” “五十一。” “…… 糖包瘪嘴:”好吧。“ ”但你十一岁跑五十八已经很好了。“沈北川合上文件看着她,”这个年纪的女生能跑进六十秒的不多。“ ”那我的目标就是满分。“糖包站起来比了个手势,”等我十五岁我一定破五十五。“ 沈北川笑了:”行。那你得继续练。光跑步不够,力量训练得跟上。“ ”你教我?“ ”周末教你。“ ”成交!“ 糖包跑回房间写作业,嘴角一直翘着。 窗外的夜色里军区大院的路灯亮着。远处操场上隐约有人在跑步,大概是高中部的学长学姐在加练。 糖包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回书桌前。 桌上那张计划表上”体能目标“那一栏她拿笔加了一行字:四百米破55秒。 下面是”学习目标“:年级前十。 再下面是”长期目标“:军校。考古。接爸爸的班。 十一岁的人生,路线清楚着呢。 第276章 欢迎回家,八十年了 十月中旬。 沈北川早上出门的时候穿了正装。 糖包从房间里探出头:”爸,今天什么事?“ ”畹町。远征军遗骸迎接仪式。“ 糖包的手一顿。 ”今天就是那天?“ ”嗯。第一批四十三具。“ 糖包立刻说:”我能去吗?“ 沈北川看着她:”你有课。“ ”爸!“ ”不行。这是正式仪式,你一个初中生不合适。“ 糖包急了:”爸我……“ ”回来给你看视频。“沈北川语气不容商量但眼神是温和的,”这次不行。以后有机会。“ 糖包咬了咬嘴唇,最后点了点头:”那你替我看着他们回来。“ ”好。“ 沈北川出了门。 糖包那一整天心都不在课堂上。 上午第三节课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第四节课下课她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小兵看出来她不对劲:”怎么了?“ ”今天远征军遗骸回国。在畹町。“ 何小兵筷子停了一下:”就是那一百多具里的?“ ”嗯,第一批四十三个。能确认身份的那些。“ ”你爸去了?“ ”去了。“ 何小兵没再问,只是说了句:”那是大事。“ ”嗯。“ 下午的课糖包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到了最后一节自习课她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机。 沈北川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到了。很好。 糖包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又放下去。 她回了个:好。 放学回家后糖包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 新闻频道正在播报。 画面是云南畹町口岸。国门前面铺着红毯,两侧站着整齐的仪仗兵。远处的公路上,一辆军车缓驶来。 镜头拉近,每辆车上载着覆盖国旗的棺椁。 糖包坐在沙发上,手攥着遥控器没动。 第一辆车通过国门。 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 国门两侧站满了人。有举着国旗的,有举遗像的,有白发苍苍被人搀着的。 镜头扫过人群的时候糖包看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白发老人举着一块纸板站在最前面。纸板上写着八个字。 ”爸,儿子来接你了。“ 旁边又有一块牌子:”等了八十年。“ 糖包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看着。 电视里解说员的声音在说这是第一批从缅甸迎回的中国远征军遗骸,共四十三具,均已确认身份。仪式由中央军委和外交部联合主办。 画面切到了棺椁通过国门的瞬间。 所有在场军人同时举起右手敬礼。 人群中爆发出哭声。 有人喊:”欢迎回家!“ 一个声音变成十个,十个变成一百个。 ”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糖包坐在电视机前,眼泪止不住地淌。她没有出声,只是一直流泪一直看。 四十三辆车全部通过国门。 四十三具棺椁。 四十三个人。 八十年。 她看到了人群中一个特别小的身影。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孩子,被大人举在肩头,手里挥着一面小国旗。 她想起了自己三岁半的时候。 也是那么小。也是什么都不懂。但做了一件很大的事。 电视里仪式还在继续。棺椁被一抬下车,每一具面前都放了一束白菊。军人护送着它们进入临时安置区域。 后面还有认亲环节。三十一个家庭的代表将在接下来几天里正式认领亲人的遗骸和遗物。 糖包看完了整个直播。 她关掉电视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 坐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给沈北川发消息:爸,我看了直播。 过了几分钟沈北川回了:嗯。 糖包打字:有个老人举着牌子写”爸,儿子来接你了。等了八十年“。 沈北川回:我看到了。他今年九十四岁。 糖包的手指颤了一下。 九十四岁。等了八十年。 那就是十四岁的时候爸爸走了。等到九十四才等到。 她打字: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北川回:明天。认亲仪式还有几天,但我先回去处理工作。 糖包回:好。爸,你今天辛苦了。 沈北川回了一个字:值。 糖包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国门打开,棺椁通过,人群高喊”欢迎回家“。 八十年。 有的人十四岁送走了父亲,等到九十四岁。 有的人压根不知道亲人去了哪里,恨了一辈子。 有的人到死都没等到。 但今天,四十三个人回来了。 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一百多具等着确认身份,等着回来。 再后面还有更多。 糖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了三岁半的自己。背着小书包走进军区大门。张嘴唱第一首歌。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是坐标,什么是英烈。 她只知道”哥们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糖包要帮他们“。 现在她十一岁了。她懂了那些词的意思。她知道了什么是牺牲,什么是等待,什么是八十年的重量。 但核心没变过。 帮他们回家。 不管多远,不管多久。 第二天沈北川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糖包冲上去抱住了他。 沈北川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抱一下。“ 沈北川笑了,也抱了抱她。 晚饭的时候糖包问他现场的情况。沈北川讲了一些他在电视上看不到的细节。 ”有个老人领完了遗物没有走,他站在原地对着天喊了一声。“ ”喊什么?“ ”他喊'爹,你儿子来了,你等着,我很快就来陪你了'。“ 糖包的筷子停了。 ”他九十四了。“沈北川说,”站在那里喊他爹。旁边的人都哭了。“ 糖包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把眼泪逼回去:”爸,我以后也想参加这种仪式。亲手把人接回来。“ 沈北川看着她。 ”不是在电视上看。我要站在现场。“ ”会的。“沈北川说,”以后会的。“ 糖包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她又说了一句:”爸,你做的事从一开始就是对的。不管付出了多少代价。“ 沈北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这句话她在腾冲也说过一次。但这次的份量不一样。这次她看到了那些等了八十年的人。看到了答案送达的那一刻。 ”嗯。“他说。 糖包看着他笑了一下。 窗外的夜很安静。远处军区大院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 四十三个人回来了。 还有更多在路上。 第277章 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你 认亲仪式定在畹町仪式结束后的第三天。 地点设在临时安置区旁边的一个会议大厅里。三十一个家庭的代表从全国各地赶来,有的坐了两天火车,有的连夜开车。 程砚秋负责现场协调。她从前一天晚上就没睡好,反复核对每一份材料、每一件遗物的对应关系。 沈北川到的时候她正在检查桌上摆放的遗物盒。 “都对上了?”沈北川问。 “对上了。三十一份,一份不差。”程砚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两小时。” “我一小时都没睡。”程砚秋苦笑,“不是紧张,是怕出错。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是工作,对他们来说是一辈子。” 沈北川点头:“不会错的。你做事我放心。” 上午九点,家属代表陆续到场。 沈北川站在大厅侧面观察着。三十一个家庭,有的来了一个人,有的来了十几口。年龄跨度极大,最的九十四岁,最小的才二十出头。 第一组被叫到名字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英烈的女儿。她被儿子搀着走上前。 工作人员把一个木盒递到她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枚生锈的胸章和一张已经看不太清的小照片。 老人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不敢碰。 “这是……这是我爸的?” “是的,阿姨。经过DNA比对和遗物确认,这是您父亲李振国烈士的随身物品。” 老人终于伸手把那枚胸章拿了起来。她的手抖得厉害,胸章在她指尖哆嗦着响。 “爸……” 她没说出第二个字就哭了。七十多岁的人哭起来像个孩子,嘴张着发不出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旁边的儿子也红了眼眶,扶着她的肩膀:“妈,别哭了。外公回来了。回。” “我两岁他就走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就剩一张照片还丢了……”老人把胸章攥在胸口,“爸,闺女来接你了……晚了八十年……” 沈北川站在旁边,喉咙发紧。 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 每一个家庭走上前的时候都是不同的反应。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沉默不语只是一直摸着遗物不肯放手,有人颤抖着反复确认“真的是他吗?真的是吗?” 第十七组的时候来了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他是英烈的曾孙。 “我太爷的事是从家谱里知道的。”年轻人接过遗物盒的时候声音还算平静,“我爷活着的时候总说太爷爷是打仗死在外面了,但具体在哪谁也不知道。”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锈迹斑斑的水壶。 年轻人看着那个水壶突然就绷不住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我爷爷要是能活到今天就好了。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工作人员递给他确认书。年轻人签字的时候手在抖,签完抬头说了句:“谢谢。我替我爷爷谢谢你们。” 最后一组是那位九十四岁的老人。 他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人瘦得像一把干柴,但眼睛亮得吓人。 工作人员刚把遗物盒放到他面前他就急了:“打开!快打开让我看看!” 盒子里是一枚军功章和半截断了的钢笔。 老人一把抓起那枚军功章凑到眼前看。他的眼神不太好了,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上面的字。 然后他把军功章举过头顶,仰着头,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声。 “爹!” 声音苍老但是洪亮,在整个大厅里回荡。 “你儿子来了!来接你了!” “你等着!我很快就来陪你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看向他。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哭声此起彼伏。 老人身边的家属全在抹眼泪。推轮椅的中年男人蹲下来抱住老人的腿,哽咽着说:“爷别说这种话……太爷爷回来了,是好事……” 老人没理他,还是举着那枚军功章看。看了好久,最后贴在自己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爹,你可算回来了。” 沈北川转过身走出了大厅。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 程砚秋跟出来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沈北川声音有点哑,“每次到这个环节我都觉得……值。不管之前多累多难,看到他们认回亲人那一刻就觉得全值了。” 程砚秋靠在墙上:“我也是。处理了几百个案例了,每次到认亲这步还是会哭。” “那就对了。”沈北川说,“什么时候不哭了才该担心。”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程砚秋说:“还有十二具没能确认身份。会继续查。” 沈北川点头:“继续。一个都不放弃。” 大厅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声和低语声。三十一个家庭,三十一份等了八十年的团圆。 迟到了,但终于到了。 第278章 爸,你做的事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远征军遗骸回国的新闻铺天盖地播了整一周。 糖包把能找到的报道全看了。文字的、视频的、纪录片的、网上网友自发剪辑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里看一个完整版的认亲仪式视频。四十多分钟,她一分钟没快进。 看到那位九十四岁老人对着天喊“爹”的时候,她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流着泪看完了全部。 沈北川从厨房端着水出来看到她红着眼坐在沙发上,没说话,把水杯放在她手边坐到了旁边。 糖包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爸。” “嗯。” “那个九十四岁的爷,他十四岁就送走了他爸是吗?” “是。” “等了八十年。” “对。” 糖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他这八十年是怎么过的啊。每一天都在等,每一天都不知道人在哪。” 沈北川说:“他之前接受采访说过,他年轻的时候每年都往缅甸方向烧纸。后来老了走不动了,就在家门口朝南磕头。” 糖包听完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转头看着沈北川,眼睛里还挂着泪但是特别认真。 “爸,你做的事从一开始就是对的。不管付出了多少代价。” 沈北川端水杯的手一顿。 他看着女儿的脸。十一岁了,五官长开了,眉眼清秀,但那种骨子里的倔和认真一点没变。还是三岁半时候那个咬着嘴唇说“我答应过爸的事一定要做到”的小丫头。 “糖包……” “爸你别说'不值一提'那种话。”糖包抢先堵他,“我知道你总觉得对不起我。当年把我送走了自己一个人去找人。但是爸你看,那个爷爷等了八十年。陈奶奶等了十二年。那些家属有的恨了亲人一辈子结果真相是人根本没抛弃他们。” 她吸了吸鼻子。 “你去做了那件事,所以他们能等到。你不去做,没有人做。” 沈北川放下水杯。他嗓子有点发涩。 “你不怪爸了?”他问。 “我从来没怪过你。”糖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三岁半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怪。后来懂了,也不怪。我只是心疼。心疼你一个人在山里三年。” 沈北川的眼眶热了。 他这些年其实一直有一根刺。当年他带着一岁多的女儿教歌,教完就把人送走了自己消失三年。这件事不管怎么解释不管结果多好,那个最基本的事实改变不了。 他缺席了女儿从一岁到四岁半的成长。 这根刺他自己拔不掉。但今天女儿帮他拔了。 “爸你别哭啊。”糖包看到他眼睛红了赶紧凑过来,“我说这个不是要你难过的。我是想说,我以后做这件事的时候也会像你一样,哪怕代价很大也要做下去。” 沈北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但你比爸幸运。”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糖包笑了,“我有爸爸,有干妈,有砚秋姐,有何小兵有安有方小乐。我有很多人。” 沈北川也笑了:“对。你有很多人。” “所以你也别一个人扛了。”糖包靠在他肩膀上,“以前你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以后你也别瞒我。我都十一了。” “行。” “说话算话。” “算话。” 父女俩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仪式最后的画面。四十三面国旗覆盖的棺椁被整齐地安置在灵堂里,白菊铺了满地。 糖包忽然说:“爸,我以后也想参加这种仪式。不是在电视上看,我要站在现场。亲手把人接回来。” 沈北川侧头看她。 “会的。”他说,“以后一定会的。” 糖包点了点头,把脸埋回他肩膀上。 窗外月亮很亮。军区大院里安静静的。 那些回来的人终于能安息了。而还没回来的人,会有人继续找。 一直找下去。 第279章 何小兵,同校了 何小兵中考上军区子弟中学的消息是暑假里传来的。 糖包接到他微信的时候正在吃西瓜,一口西瓜差点喷出来。 “何小兵!你考上了?!”她打了一串感叹号发过去。 何小兵回了两个字:嗯,上了。 糖包直接拨了语音过去。 “你怎么不早说!分数多少?” “六百三。”何小兵的声音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够了。” “够了?你六百三比我还高啊!我才六百一!” “嗯。” “你嗯什么嗯!高兴点行不行!我们同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何小兵说了句:“嗯。挺好。” 糖包乐了:“行吧,你这反应也就这样了。不过真的太好了。我还怕你去别的学校呢。” “我本来目标就是这个学校。” “为什么啊?” “你不是在那吗。” 糖包愣了一下。“你因为我才报的?” 何小兵沉默了两秒说:“不全是。军区子弟中学本来就是我想去的。你在那是个加分项。” 糖包嘿笑了:“行,算你有良心。到时候我带你认路。” “好。” 挂了电话糖包跑去跟沈北川汇报。沈北川正在书房看文件,听了点头说:“好事。那孩子踏实。” “爸你以前不是还让他来家里吃饭吗?他现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开朗多了。” “人会变的。有人拉一把就能起来。” “那拉他的人是我。”糖包骄傲地挺了挺胸。 沈北川笑了:“对,是你。” 开学那天刘敏带着何小兵来报到。糖包远就看到了一米七几的何小兵站在人群里,比周围的同龄人高出半个头。这小子初三蹿个子蹿得跟疯了一样。 “何小兵!”糖包挥手跑过去。 何小兵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来了。” “废话我当然来了我也是这学校的。你几班?” “三班。” “我也三班!” 何小兵难得露出明显的惊讶:“真的?” “真的真的!我刚看的分班表!咱俩一个班!” 何小兵的嘴角又弯了弯,这次弯得更明显了。 刘敏从后面走过来看到糖包就笑了:“糖包!又长高了。” “刘姨好!” 刘敏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下:“长成大姑娘了。” 然后她回头找沈北川。沈北川停好车走过来。 “沈大哥!”刘敏的语气带着感激,“小兵能考到这学校,真的多亏了您一家这些年的照顾。” 沈北川摆手:“别谢我,谢糖包。是她把何小兵拉出来的。” 刘敏点头:“我知道。但根上还是您教出来的孩子。有什么样的爸就有什么样的闺女。” 沈北川笑了笑没接话。 何小兵在旁边听着,低声跟糖包说了句:“我妈一见你爸就要说这话。每次都说。” 糖包小声回:“让她说呗。她开心就行。” 何小兵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报完名两个人一起去看了教室。三楼最里面那间,窗户正对着操场。 “以后又做同桌?”糖包问。 “看班主任怎么排。” “我跟班主任申请。” “别。”何小兵难得多说了句,“太刻意了。排哪算哪。反正同班,下课也能说话。” 糖包想了想觉得也对:“行。那就随缘。”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崭新的课桌上。 何小兵忽然开口:“糖包。” “干嘛?” “谢。” “谢什么?又来。” “谢你三年级那块饼干。”何小兵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着窗外的操场,“没有那块饼干就没有今天。” 糖包怔了一下。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三年级换座位,何小兵刚失去爸爸,不跟任何人说话。她把半块饼干放在了他桌上,说“饼干是甜的”。 “你还记得啊。”糖包说。 “一直记得。” 糖包鼻子有点酸但她没让自己哭。她锤了何小兵胳膊一下:“行了别煽情了。走,我带你看食堂在哪。听说这学校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何小兵跟着她走出去。 两个人的影子在走廊里并排,一长一短。 从三年级的同桌到现在的同校班。这条路走了四年。 以后还长着呢。 第280章 初一成绩出来了,我爸比我还得瑟 初一上学期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糖包松了口气,走出考场的时候长舒一口气,觉得天都蓝了几分。 出了校门就看见沈北川靠在车边等她。 “考完了?” “考完了!解放了!”糖包钻进车里瘫在座位上,“爸最后那道数学大题我犹豫了好久,最后用了第二种方法写的。” “对了吗?” “不知道。反正写完了。” “那就行。”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糖包上午收到了班主任孟老师发的成绩短信。 年级第三。 她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很平静地把手机揣口袋里了。 放学回家沈北川已经在了。他靠在沙发上表情像是在忍什么。 糖包放下书包看了他一眼:“爸你干嘛?” “没干嘛。” “你嘴角在抖。” 沈北川终于绷不住了,笑了出来:“老师给我发短信了。年级第三。” “我知道啊,早上看到了。” “你怎么一点反应没有?” 糖包耸肩:“还行吧,又不是第一。” “年级第三还'还行'?” “爸你别比我还激动行不行。”糖包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数学丢了八分,没上九十。下学期得补。” 沈北川站起来:“先别想下学期了。今晚吃什么?你说了算。” “火锅!” “行。” 宋清晚下班回来听说了成绩也高兴得不行。晚上三个人坐在一起吃火锅,气氛热闹闹的。 宋清晚给糖包夹了一筷子毛肚:“年级第三呢。得奖励。想要什么?” 糖包涮着肉片想了想:“不用奖励。这是我自己该做好的事。” 沈北川筷子一顿看了她一眼。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像他自己说的。 宋清晚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老沈家的人讲话一个调。” “我随我爸嘛。”糖包嘿笑。 “体育也全优了?”沈北川问。 “那当然。八百米全年级第一。三分十二。” “不错。” “爸你当年特种兵体能测试多少分?” “满分。” “那我的目标就是满分。” 沈北川嘴上没说什么但眼里是实打实的骄傲。 吃完火锅收拾桌子的时候宋清晚小声跟沈北川说:“你今天乐了一晚上了知道吗?嘴就没合上过。” 沈北川清了清嗓子:“有吗?” “你自己照镜子去。” 沈北川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确实嘴角弯着。 行吧。高兴就高兴了。当爸的闺女考了年级第三能不高兴吗。 晚上糖包洗完澡回房间之前探头看了一眼沈北川的书房。他正在看什么文件。 “爸。” “嗯?” “你别跟别人说我考了第三啊。” “为什么?” “显摆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沈北川笑了:“行,不说。” 糖包回了房间。关上门之后她坐到书桌前拿出一张纸列了个寒假计划。学习安排、运动计划、要读的书,最后一行写着:每周去办公室看砚秋姐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她把计划表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 十二岁了。不能光学习了。该开始干点正事了。 第281章 砚秋姐,这俩人是不是一个小队的? 寒假第一周糖包就去了项目办公室。 程砚秋看到她出现在门口吓了一跳:“哟,糖包。你今天怎么来了?” “我说了要来帮忙的。”糖包背着书包站在门口一脸正经,“姐你给我安排活干。” 程砚秋忍着笑:“你先进来坐。” 小孙从电脑后面探头出来:“糖包来了?” “孙哥好!” “别叫孙哥了,你叫得我老了十岁。”小孙现在也三十好几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伙,但性格还是那么爽朗。 程砚秋给她倒了杯热水想了想说:“行吧。正好有一批信件要归档,你来帮我按日期排序装进档案袋里。” “好!” 糖包放下书包挽起袖子就干。她做事利索得很,一摞信件很快就分类好了,日期从远到近排得整整齐齐。 程砚秋检查了一遍没有差错。 “不错嘛。比我们之前那个实习生快多了。” “那当然。”糖包嘿嘿。 干完了信件糖包凑到小孙旁边看他录数据。“孙哥你在做什么?” “在把新收到的线索录进数据库。”小孙指着屏幕给她看,“每一条线索要录入提供者信息、英烈可能的身份信息、失踪时间地点、还有目前的核实状态。” “我能帮着录吗?” 小孙看了程砚秋一眼。程砚秋想了想说:“简单的那批你可以试。就是基础信息录入,我检查。” 糖包搬了把椅子坐到小孙旁边的空位上,打开电脑登了账号。程砚秋给她分了十份最简单的线索让她练手。 糖包打字速度不算快但是准确率高。她一条认真看着原始材料,录入对应的字段。 录到第七条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又翻回去看了第三条。 “砚秋姐。” “怎么了?” “这第三条和第七条,你看。”糖包指着屏幕上的两条记录,“第三条这个人失踪时间是1979年2月17日,云南方向。第七条这个人失踪时间也是1979年2月,也是云南,具体日期写的是'二月中旬'。” 程砚秋凑过来看。 “而且你看,”糖包又指了指,“第三条家属说他是侦察兵,第七条家属说他是搞情报侦察的。都是侦察口的。时间一样地点一样兵种一样。” 程砚秋的表情变了。 她拿过原始材料仔细看了一遍。 “小孙,查一下1979年2月云南方向有没有侦察小队出任务的记录。” 小孙立刻开始操作。几分钟后他说:“有。1979年2月15日至20日之间,有一个四人侦察小组在某地区执行任务,全组失联。” “四个人?”糖包追问。 “对,四个人的小队。” 程砚秋盯着那两条记录看了一会儿,转头看着糖包。 “糖包你这发现可能很重要。如果这两个人是同一个小队的,那说明我们找到了两条线索指向同一组人。可以交叉验证。” 糖包的眼睛亮了。 “而且如果小队是四个人,那另外两个说不定也有线索进来了,只是我们还没关联上。” 程砚秋点头:“我回头把1979年2月云南方向所有线索全部调出来重新比对。” 她直起腰看着糖包的表情有点复杂。 “你怎么看出来的?就录个数据你都能发现关联?” 糖包想了想说:“可能因为我之前看过太多案例了。我记得爸说过对越反击战初期侦察小队一般是四到六人编制。一看到两个人都是1979年2月云南侦察兵我就觉得不对劲。” 程砚秋转头对小孙说:“你听到了吗?她十二岁。” 小孙摇头笑:“我当年刚进项目的时候都没这个敏感度。” 糖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可能是巧合呢。你们验证了才算。” “巧合也值得追。”程砚秋拍了拍她肩膀,“好样的。继续录,看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糖包点头,转回去继续工作。 那天下午她把十条线索全部录完了,除了那组关联之外没有再发现别的。但一条就够了。 下班的时候程砚秋送她出门。 “糖包,你以后每周来一次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本来就打算每周来的。” “那定周六上午。我给你分配固定的工作内容。” “好!” 回家路上糖包走路都带风。她掏出手机给沈北川发消息:爸我今天在办公室发现了一个可能的关联线索。砚秋姐说挺重要的。 沈北川秒回:什么线索? 糖包把情况简单打了过去。 沈北川回了三个字:干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我看数据库里有没有同期的其他信息可以补充。 糖包握着手机笑了。 她在做这件事了。真正在做了。不是旁观,不是帮忙贴邮票。是参与进来了。 晚上她趴在书桌上写寒假作业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那两条线索。1979年2月,云南,侦察小队,四个人。另外两个在哪呢?有没有家属来找过?是不是还有信埋在哪个角落没被人看到? 她写作业写到一半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时间线。 然后摇头笑了。算了先写作业。这些事周六再想。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停不下来了。这种从碎片里找到关联的感觉太让人上瘾了。像拼图。每一块碎片都可能是关键的那块。 程砚秋那天晚上跟沈北川通了个电话。 “北川,你闺女有天赋。真的。那种从大量信息里捕捉关联的能力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沈北川笑了。 “随她妈。她妈当年也是这种人。” 第282章 安的画,画的全是我跟她讲的故事 周日下午糖包跟安视频通话。 安现在在艺术特长中学读初一,学画学得风生水起。她整个人比小学时候更自信了,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的。 “糖包你快看!”安把手机镜头转向了墙上,“我最近在画一组系列作品!” 糖包凑近屏幕看。 墙上钉着好几张画稿。风格跟安以前画的不太一样,不再是那种五彩斑斓的少女画风,而是偏暗色调的,安静的,有一种沉甸甸的情绪。 第一张画面上是一个老太站在家门口,手撑着门框,眼睛望着远处的路。 第二张是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桌前,对面椅子是空的,桌上放着两副碗筷。 第三张是一个小孩趴在窗台上,窗外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这组主题叫什么?”糖包问。 “等待。”安的声音有点兴奋有点紧张,“我画的是不同年代不同身份的人在等。有等儿子的,有等丈夫的,有等爸爸的。” 糖包看着那些画稿,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灵感是从哪来的?”她明知故问。 安笑了:“还能从哪来。你跟我讲的那些故事啊。陈奶奶等了十二年,那个怀表的妻子等了一辈子,九十四岁的爷等了八十年。这些全在我脑子里。” 糖包没说话。 安继续说:“我知道我画的肯定不如真实的万分之一。但我想用画把那种感觉表达出来。让看画的人能感受到一点。” “你画得特别好。”糖包的声音有点哑。 “真的吗?你不是安慰我?” “真的。我看到第一张就想到陈奶奶了。” 安高兴了:“那就对了!第一张就是画的陈奶奶。虽然我没见过她但你跟我描述过她站在门口等的样子。” “你都记着。” “当然记着了。你跟我讲的每一个故事我都记着。”安认真地说,“糖包你知道吗,我觉得你跟我说的那些事改变了我。” “怎么改变了?” “以前我画就是觉得好看,画花画猫画漂亮裙子。后来你跟我讲了那些人的事,我忽然觉得画不能光画好看的,得画有重量的东西。让人看了会想,会难过,会想去做点什么的东西。” 糖包说:“那你做到了。你这组画看了真的会让人难过。” “难过是好的。”安说,“我美术老师看了说这组画有'叙事性',超出初一水平了。他问我灵感来源我就说是从朋友那听来的真实故事。他说好的艺术一定来源于真实。” 糖包笑了:“你老师说得对。” “我打算画十二张。一组完整的系列。从等待到最后的重逢。最后一张我想画一扇打开的门,门外面有光。” “叫什么名字?” “最后那张?叫《回来了》。” 糖包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安。” “嗯?” “你画完了一定要办个展。” “就我们学校的小展厅而已,又不是什么正经画展。”安不好意思地笑。 “那也是展。”糖包认真地说,“你画完了我给你写前言。” “你写?你能写啥啊。”安笑她。 “我能写。你等着。” “行。一言为定。到时候你可别反悔。” “我什么时候反悔过。” 两个人又聊了会儿别的,聊学校聊同学聊最近看了什么电影。快挂电话的时候安忽然说了句:“糖包。” “干嘛?” “你说我没经历过那些事,我画出来的东西能打动别人吗?会不会太假了?” 糖包想了想说:“不会。你虽然没经历过,但你懂。你是真的理解那种等待的感觉。你能理解就能表达。” “我怎么就懂了呢?我又没等过谁。” “你陪了我。”糖包说,“从小到大你陪着我。我难过的时候你在,我开心的时候你也在。你看着我经历了那些事。看着也是一种经历。” 安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沈糖包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她的声音带了点鼻音。 “我说的是实话。” “行了行了再说我要哭了。挂了啊。我去画第四张了。” “去吧。加油。画完发给我看。” “好!” 视频挂断了。 糖包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安在用她的方式做这件事。画。用画让更多人看到那些等待的人。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方式。 她自己是去办公室录数据找线索。安是画。何小兵将来是当兵。方小乐说不定以后去当记者写报道。 都是在做同一件事。让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不被忘记。让那些该回家的人回家。 糖包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字,是给安画展前言的初稿。 “等待是世界上最漫长的姿态。这些画里的人有的等了十年,有的等了一辈子。他们等的不是一个人回来,而是一个答案。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给他们这个答案。” 她看了看觉得还行,但不够好。再改。不急,安还没画完呢。 她把草稿纸夹进了书里。 窗外天快黑了。糖包听到沈北川在厨房做饭的动静,锅铲碰着锅底叮当当。 “爸你做什么呢?”她探头问。 “番茄炒蛋。” “加糖!” “知道了。” 糖包笑着缩回房间。 普通的周日傍晚。普通的番茄炒蛋。 但她知道这种普通是多少人用命换来的。所以格外珍贵。 第283章 七年,八百人,这条路没有终点 项目办公室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程砚秋站在投影屏前面翻到最后一页PPT,上面是一组数据。 “截至今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英烈归途项目累计确认并找回英烈八百零三位。其中国内方向五百九十七位,远征军方向二百三十一位,跨境情报人员方向三十四位。” 她的声音平稳,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出那份克制的激动。 沈北川坐在第一排,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转了两圈。 七年了。 从糖包三岁半走进军区大门唱第一首歌开始,到现在整七年。 小孙在旁边小声说:“北川哥,八百了。” 沈北川点了点头没说话。 程砚秋继续汇报:“目前项目全编制三十人,各军区联络员一百二十人,注册志愿者网络超过五百人。远征军方向中缅合作第二期已完成,第三期正在推进中。英烈遗属关怀档案覆盖五百三十二户家庭。” 她翻了一页。 “七年前这个项目只有三个人。沈北川,我,小孙。一间办公室两台电脑。现在它是国防体系里的正式科室,有预算有编制有全国联动网络。”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刘带头鼓了掌,然后所有人都跟着鼓起来。 沈北川站起来走到前面。他现在站在人前说话已经不像当年那么别扭了,七年的磨练让他从一个只会闷头干活的特种兵变成了能讲能协调的项目负责人。 “我说两句。”他开口。 大家安静下来。 “七年了。最开始我以为这件事做个三五年就结束了。” 他停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这件事没有结束的那天。只要这个国家还有一位英烈没回家,我们就不能停。” 小孙在下面举手:“北川哥,那我们要干到啥时候?” 沈北川看了他一眼:“干到你头发白了还在干。” 大家笑了。 散会后程砚秋拿着平板电脑走过来:“年报终稿你看一下,我明天交上去。” 沈北川接过来从头翻到尾。数据、案例、分析、规划,写得很详实。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手指顿住了。 最后一页放了一张图。 是一幅画。蜡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出了边。画上面画着好多个小人,穿着绿色的衣服,旁边一个更小的小人扎着两个揪。最上面用稚嫩得几乎认不出的字写着四个字。 “哥哥回家。” 糖包三岁半的时候画的。 沈北川记得那天。糖包刚唱完第一首歌,满屋子的军人红了眼眶。有人给了她一盒蜡笔一张纸让她画。她就画了这个。 图片下面有一行小字:一切从这里开始。 沈北川看了很久。 程砚秋站在旁边观察他的表情,问:“放这个合适吗?你觉得不合适我换掉。” “别换。”沈北川把平板递回去,“放着。” 他转身准备走。 程砚秋在后面叫住他:“北川。” “嗯?” “你后悔过吗?当年一个人去做这件事。” 沈北川背对着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过来。 “后悔过。” 程砚秋没说话等他继续。 “但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去。”他说,“只是这次我会想个更好的办法,不让糖包一个人。” 程砚秋点头:“那就够了。” 沈北川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的灯光打在墙上那排照片上,那是项目这些年的大事记。 第一张照片是七年前的,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站在军区大院里,背着粉色小书包,仰着头看着面前一群高大的军人。 最后一张是上个月的,缅甸密支那,四十三具覆盖国旗的棺椁通过国门。 中间隔了七年。八百条命。无数个“回家”。 沈北川在最后那张照片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糖包发了条消息。 “爸今天开完会了,回来给你带爱吃的那个烤红薯。” 十秒后糖包回了三个字加一个表情包。 “好耶!” 沈北川笑了一下,收起手机往外走。 年报最后一页那张三岁半的画,明天会跟着报告一起交到军部首长的桌上。 一切从那里开始。一切还在继续。 第284章 十二岁生日,她说了一句话让我破防了 糖包十二岁生日。 她前一天就跟沈北川说了:“爸,今年我不要蛋糕不要派对,就想跟你单独吃顿饭。就咱俩。” 沈北川有点意外:“不叫何小兵他们?” “不叫。改天再跟他们聚。”糖包说,“我有话想跟你说,就咱俩说。” 沈北川说行。 生日那天是周六。沈北川带她去了军区附近一家不大的小餐馆,糖包自己选的。火锅。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锅底咕嘟冒着泡。 糖包熟练地往锅里下肉卷下蔬菜,顺手给沈北川涮了两片毛肚放他碗里。 “爸你先吃这个,等会儿煮老了就不好吃了。” 沈北川夹起来吃了。嗯,脆。 “你不是说有话要说?”他问。 糖包正在跟一块豆腐较劲,用筷子夹了三次都没夹稳。 “别急啊,让我先吃两口。” 沈北川没催了。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火锅的热气蒸上来,糖包的刘海被蒸得有点卷。她现在一米五出头了,扎着低马尾,眉眼越长越清秀。 吃到一半的时候糖包放下筷子,喝了口饮料,忽然抬头看着沈北川。 “爸。” “嗯。” “你知道我最感谢你什么吗?” 沈北川筷子停了一下:“什么?” 糖包认真地看着他。十二岁的眼睛里有一种跟年龄不太搭的沉稳。 “不是你回来了。” 沈北川愣了。 “当然你回来了我很开心很感谢。但那不是最感谢的。” “那是什么?” 糖包说:“是你教我的那三十六首歌。” 沈北川放下了筷子。 “不是因为它们帮了多少人。”糖包继续说,“是因为那是你在最难最难的时候留给我的东西。你那时候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对吧?” 沈北川没说话。 “你在山里一个人,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撑过去,但你还是把所有线索编成了歌。你把它们教给了一个一岁多的小孩。” 糖包的声音没有哽咽,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爸,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沈北川说不出话来。 “意味着你相信我。你相信一个一岁多的、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能记住三十六首歌。你相信我能做到。” 她看着他。 “你三年没见我,你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了,不知道我能不能说完整的话了。但你就是相信我能替你传话。这种信任……” 糖包顿了一下。 “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礼物。” 火锅还在冒泡。 沈北川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对面这个马上就要跟他肩膀一样高的女孩。她说话的方式,她思考的深度,她表达感情的直接。 他嘴唇动了两下,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糖包。” “嗯?” “爸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记住了。” 这回糖包的眼圈红了一下。但她很快笑了,拿起筷子往锅里一指:“行了行了别煽情了,你毛肚快煮老了赶紧捞。” 沈北川笑着捞毛肚。 两个人继续吃。话题转到了轻松的方向,聊学校聊同学聊最近看的一本书。 吃完火锅出来夜风凉的。糖包走在沈北川旁边,忽然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爸。” “干嘛?” “生日快乐。” 沈北川笑了:“今天是你生日不是我生日。” “你是我爸。我的生日就是你当爸的纪念日。所以也祝你快乐。” 沈北川被她逗乐了,腾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头。 “好。快乐。” 两个人在夜色里走着。街灯一盏一盏从头顶经过。 糖包忽然说:“爸你现在走路还疼不疼?” “不疼。今天走得不多。” “那就好。疼的话你说,别扛着。” “知道了。” “我说真的啊,你别又瞒我。” “不瞒了。说了不瞒就不瞒。” 糖包满意地点头。 十二岁的生日夜。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许愿。 但有些话比任何祝福都重。 回到家的时候宋清晚已经睡了,客厅灯留着。糖包进门换了鞋小声跟沈北川说了句晚安就回房间了。 沈北川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会儿。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谢你记住了。 他当年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没说完。完整的话是:谢谢你记住了。也谢谢你原谅了爸。 但糖包似乎根本没觉得需要原谅。在她心里那不是抛弃是信任。 十二年了,这个孩子从来没有怨过他。 一次都没有。 第285章 安的画展,我给她写的前言让所有人哭了 安的画展在三月份开了。 就在她学校的小展厅里,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十二幅画整齐齐挂在白墙上,每幅画下面有一个小标签写着标题和创作说明。 糖包特地请了半天假去看。 她走进展厅的时候安正在门口跟美术老师说话。看到糖包来了,安一下子蹦过来抓住她胳膊。 “你来了!快进来看!” “我不是说了一定来嘛。”糖包笑着被她拽进去。 展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安的同学、老师、还有几个家长。 糖包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第一幅。老太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标题:《第4380天》。四千三百八十天,十二年。 第二幅。年轻女人坐在桌前,对面空椅子。标题:《两副碗筷》。 第三幅。小孩趴在窗台上。标题:《那条路的尽头》。 第四幅。一双老手捧着一封发黄的信。标题:《未寄出》。 第五幅。一面墙上挂满了褪色照片。标题:《他们都很年轻》。 糖包一幅一幅看,越看越沉默。 安在旁边小声问:“怎么样?” “特别好。”糖包的声音有点紧。 安拉着她走到最后一幅面前。 第十二幅。一扇门被推开了,门外面是暖色的光。门槛上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标题:《回来了》。 糖包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安,你画得真的太好了。” “你别光夸我。”安戳了戳她,“你写的前言呢?给人家看。” 展厅入口处挂着一块小展板,上面是糖包写的前言。 安拉着一个路过的同学说:“来看这个,我最好的朋友给我写的。” 那个同学站在展板前读了起来。 前言写的是: 等待是世界上最漫长的姿态。 这些画里的人有的等了十年,有的等了一辈子。有人等到了答案,有人到死都没等到。 他们等的不是一个人回来,而是一个真相。一句话。一个说法。 我的爸爸告诉我,找到一个人最长用了六十七年。那个等待的弟弟从十八岁等到了八十五岁。 这些画画的是真实的人。不是想象不是编造。她们真的在门口站过,真的对着空椅子吃过饭,真的趴在窗台上看着路的尽头直到眼睛看不见。 如果你看完这些画觉得心里不舒服,那就对了。 因为舒服意味着遗忘。不舒服意味着你记住了。 记住就够了。 那个同学读完后回头看了安一眼:“你朋友写的?写得也太好了吧。” 安得意地搂着糖包肩膀:“那当然。我闺蜜。” 糖包被她搂着笑了一下。 陆续有更多人进来看展。糖包站在一边不说话,就看着别人的反应。 有个中年女人在第四幅画前面站了很久。她的手碰了玻璃框的边缘,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有两个男生看到第五幅的时候小声讨论:“这画的是什么?”“好像是军人的照片墙。”“哦……那是牺牲了的?”“应该是吧。” 有个老师在留言本上写了很长一段话。 安跑过去偷看了一眼,然后兴奋地跑回来跟糖包说:“那个语文老师写了一整页!她说看哭了!” 糖包说:“那你成功了。” “什么成功?” “你说过想画有重量的东西,让人看了会想会难过会想去做点什么。你做到了。” 安的眼睛亮了。 到下午快结束的时候,留言本上写满了。糖包翻着看了看。 有人写:“看完第六幅的时候我想到了我爷。他是抗美援朝的兵。我从来没认真听他讲过那段经历。我今天想回去听他说。” 有人写:“这些画好安静。但安静里面全是声音。” 有人写:“画这些画的同学几岁?十二岁?不敢信。” 最后一条留言是一个字迹很潦草的成年人写的:“看完第十二幅的时候终于舒了一口气。回来了就好。但回不来的那些人呢?” 糖包看着最后这条想了一会儿。 安从旁边凑过来:“在看什么?” “留言。”糖包指着最后那条。 安看了看说:“这个人问得好。回不来的怎么办。” “继续找。”糖包说,“找到为止。” 安靠在她肩膀上说:“糖包你知道吗,今天好多人看完画来问我灵感从哪来。我说从我朋友跟我讲的真实故事里来的。他们都问什么故事。我没细说。” “嗯。不用细说。画能说明一切。” “反正我知道。”安小声说,“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我觉得。” 糖包笑着拍了她一下:“行了别肉麻。帮你收展吧。” “不急还有半小时呢。” 两个十二岁的女孩并排站在第十二幅画前面。那扇打开的门,门外面暖色的光。 等待的尽头是回来。 回来了就好。 第286章 代号变回名字那天,他把三十四个名念了一遍 程砚秋把最终报告放到沈北川桌上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最终结果出来了。” 沈北川翻开看。 四十七个代号。确认身份三十四个。剩余十三个穷尽一切手段无法确认。 “两年零三个月。”程砚秋坐下来说,“能做的我们全做了。吕老的笔记本翻烂了,AI比对跑了上万次,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翻了三遍。这十三个人……真的没有任何可辨识的线索了。” 沈北川一页一页翻着那十三个代号的最终说明。 “铁锚”,六十年代跨境任务失联,无任何生平信息留存。 “清风”,五十年代地下工作者,唯一知情人1978年去世。 “火种”,七十年代技术侦察人员,档案在一次意外中损毁。 一个一个。十三个没有名字的人。 “沈北川说:”那就这样定了。这十三个留在无名英雄墙上。但事迹说明重新写,尽量详细。代号后面的括号里标注清楚什么年代什么任务方向。让来看的人至少知道他们做过什么。“ 程砚秋点头:”已经重新拟了。你看看措辞。“ 她递过来一份文稿。 沈北川看了第一个。 ”代号'铁锚'。六十年代执行跨境情报任务,于境外失联。身份信息已被彻底清除,知情者均已离世。他(或她)为国家安全献出了一切,包括自己的名字。“ 沈北川看了两遍,说:”行。就这么写。“ ”另外三十四个确认的,“程砚秋说,”碑已经刻好了。民政那边审批通过了,下周可以换。“ ”把他们从无名英雄墙上取下来?“ ”对。他们有名字了就该去正式的碑上。不能让有了名字的人还待在无名的墙上。“ 沈北川想了想说:”换碑那天我去。“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程砚秋看了他一眼没坚持。 换碑那天是个晴天。 沈北川一个人开车去了英烈墓园。 施工队已经提前把三十四块新碑立好了。黑色花岗岩,上面刻着名字、生卒年、部队番号和简要事迹。 沈北川站在第一块碑前面。 谷文生。一九三五年生。国家安全部门情报人员。一九五七年执行任务失联。二零二三年确认身份,追烈士。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第二块。 马永成。一九三二年生。甘肃天水人。一九六零年被秘密征召后失联。二零二三年确认身份,追认烈士。 第三块。 第四块。 他一块一块地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块前面都停一会儿。 走到第十五块的时候他停的时间格外长。 那块碑上写着:赵学礼。一九四一年生。河北保定人。一九六八年执行境外技术侦察任务后失联。二零二四年确认身份,追认烈士。 赵学礼是四十七个代号里身份确认过程最曲折的一个。他的代号是”北斗“。找了他整一年半,最后是从一本旧县志里的一条户籍变动记录中发现了线索。 他走的时候二十七岁。家里有个刚满月的儿子。那个儿子今年五十六了,等了父亲一辈子。 沈北川站在”北斗“的碑前说了一句:”赵学礼同志,你有名字了。你儿子知道了。“ 他继续往前走。 三十四块碑。三十四个名字。三十四条命。三十四段被埋没了几十年的故事。 走完全部之后他又转回来从头走了一遍。这遍他把名字一个一个念出声来。 ”谷文生。马永成。刘春来。陈志国。孙德明。赵学礼。王秀山……“ 三十四个名字念完。 他站在那排碑的尽头,面前是一条干净的石板路。路的另一头是无名英雄墙。 那面墙上现在只剩了十三个代号。 比两年前少了三十四个。 沈北川朝那面墙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三十四块新碑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们有名字了。可以安心了。“ 回去的路上他给程砚秋发了条消息:”换好了。都很好。“ 程砚秋回了一个”嗯“。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那十三个我会继续查。哪怕要十年也继续。“ 沈北川回:”好。“ 他把手机放下。车窗外夕阳正落。 三十四个名字从代号变回了人。 他们不再是档案里一串冰冷的符号。他们是谷文生,是马永成,是赵学礼。他们有名有姓有家有亲人。 还有十三个在等着。 等着变回人。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在走。 第287章 初二这年,全校都知道他俩是铁搭档 初二开学第一天,糖包的课表排得满满当。 物理化学全上了,英语难度直接翻倍,语文开始要求写议论文。 糖包看着新课表叹了口气:"这课表是想让人活还是不想让人活?" 何小兵从隔壁班溜过来看了一眼:"你这还好,我们班周三下午连着三节理科。" "那你死得比我早。" "谢你的安慰。"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初二的糖包已经完全适应了军区子弟中学的节奏。早上六点起床跑操,晚上九点半熄灯,中间全是课和训练。别的孩子可能觉得累,她反而如鱼得水。 她的日常被安排得明白白。 早上跑步的时候她永远在第一梯队,从不掉队。上课认真听讲不走神,笔记记得工整清楚。中午跟何小兵一起在食堂吃饭,顺便讨论上午不懂的题。下午放学先做完作业,剩下的时间翻项目相关的资料。周末去办公室帮程砚秋整理档案。 孟老师有一次在办公室跟其他老师聊天的时候说:"沈糖包这孩子你们注意过没有?十三岁的小姑娘,时间管理能力比我强。" 数学老师接了一句:"她成绩也稳,从来不用我操心。你说她是不是太懂事了点?" 孟老师想了想:"不是懂事。是她心里有目标。有目标的孩子跟没目标的完全不一样。" 这话没错。 糖包心里确实有目标,而且那个目标从三岁半到现在从没变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小兵突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糖包,我想参加学校的国防教育社团。" 糖包嚼着红烧肉看他:"不是早就在了吗?你上学期不就去旁听了?" "旁听跟正式加入不一样。"何小兵说,"正式加入要签承诺书,以后高考方向直接锁定军校。" 糖包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妈知道吗?" "跟她说了。她说支持。" 糖包笑了,伸手拍了一下他肩膀:"那还犹豫什么?去啊。以后我们算同行了。" 何小兵难得露出一个大笑容:"我就等你这句话。" "等我干吗?你自己的事还得我批准?" "不是批准。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何小兵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尖有点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大事得跟你说。" 糖包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行。那以后我有大事也第一个跟你说。" 两个人的关系很奇怪。说是普通朋友吧,比普通朋友亲近太多。说是那种关系吧,两个人才十三岁,谁也没往那方面想。 他们之间有一种别人插不进来的默契。 可能是因为都经历过类似的东西。糖包小时候差点没了爸,何小兵是真的没了爸。那种对"失去"的理解让他们站在同一个频道上。不需要解释太多,一个眼神就够了。 班里有同学偷偷议论过他们俩的关系。 "沈糖包跟隔壁班那个何小兵是不是在一起了?" "不是吧,他们从小学就认识。" "那也说不准啊,青梅竹马嘛。" 这些话传到糖包耳朵里,她翻了个白眼:"有病。" 何小兵听到了倒是没什么反应,还是该找糖包吃饭就找,该一起讨论题就讨论。旁人爱怎么说。 有一天放学何小兵来找糖包还她上午借的笔记本。正好被孟老师看见了。 孟老师站在走廊拐角看着那两个孩子说话。 糖包在翻本子,一边翻一边说:"你这个字写得越来越丑了,像鸡爪子刨的。" 何小兵面无表情:"看得懂就行。" "我费劲看你知道吗?" "那下次别借。" "你还犟嘴?" 何小兵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但眼里有笑。 孟老师看着这一幕,收回了视线。 晚上她跟办公室的同事说了一句:"沈糖包和何小兵那两个孩子,之间有一种同类才有的默契。不用多说什么,一个眼神就懂。这种关系比什么早恋稳当多了。" 同事问:"那你要不要找他们谈谈?" 孟老师摇头:"谈什么?他们比大多数大人都清醒。不需要我操心。" 第288章 找回一千人那天,她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破防 项目办公室的大屏幕上,数字跳动了一下。 999变成了1000。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程砚秋站起来使劲拍了两下桌子:"一千了!" 小孙激动得差点把键盘推下去:"程姐!一千了!" 王芳眼眶红了,捂着嘴说不出话。 老刘摘下眼镜擦了擦,手在抖。 一千位英烈。找回来了。 沈北川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数字。 一千。 七年前那个数字是零。 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走进军区大门唱了一首歌,那个零变成了一。然后二、三、四、五。到三十六。到七十八。到一百。到五百。到今天的一千。 他的手微攥紧了。 军部的视频表彰会安排在三天后。 那天项目全员都换了正装,整齐齐坐在会议室里。大屏幕上是军部首长的面孔。 首长讲话很简短:"一千位英烈回家。这个数字的背后是无数人七年的付出。但更重要的是,还有更多人在等。一千不是终点,是一个新的起点。" 然后宣布表彰决定。 "沈北川同志,晋升大校军衔。" "程砚秋同志,晋升中校军衔。" "英烈归途项目全体成员,记集体二等功。"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掌声。 沈北川站起来敬礼的时候脸上很平静。但程砚秋看到他的手指尖在微颤抖。 她懂。 七年了。从一个人啃着干粮在荒山野岭爬,到今天站在这里被授予大校军衔。中间的路有多难走只有他自己知道。 散会后大家一起吃了顿饭算庆祝。 程砚秋端着杯子走过来碰了一下沈北川的杯子:"大校同志,感想如何?" 沈北川喝了一口水:"没什么感想。明天还是继续干活。" "就不能感性一回?" "感性留给回家再说。" 他确实把感性留给了回家。 晚上到家的时候糖包已经从学校回来了。她看到沈北川进门,眼睛先看向他肩膀上的肩章。 "换了?"糖包跑过来仔细看,"大校!爸你升了!" 沈北川把军衔取下来递给她看:"今天表彰会,找回一千位了。" 糖包捧着那枚军衔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笑得灿烂:"爸你太厉害了!" 沈北川笑着摇头:"不是我厉害。是大家一起。" 糖包把军衔还给他,然后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 "怎么了?" "爸,我跟你说个事。" "说" "不管你是中校还是大校还是以后更大的官,"糖包一脸正经地看着他,"在糖包心里你一直是最大的官。" 沈北川挑眉:"什么官?" 糖包一字一顿:"糖包她爸。这个官最大。谁都比不了。" 沈北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行。这个官我当一辈子。" 糖包躲开他的手嫌弃地理了理头发:"别弄我头发!我又不是三岁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三岁。" "爸!" 父女俩的笑声从客厅传到了厨房。宋清晚在里面煮面条,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翘起来。 一千位英烈回家了。 下一个一千还在路上。 第289章 方小乐杀回来了!四人帮集合! 周六下午三点,公园长椅上。 糖包坐在那刷手机,何小兵坐旁边看书。安的视频通话已经连上了,手机靠在糖包腿上,安在屏幕里画。 "他到底什么时候来啊?说三点的。"糖包看了眼时间。 何小兵头也没抬:"方小乐从就迟到。你又不是不知道。" 安在视频里插嘴:"他是不是又睡过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喊。 "沈!糖!包!" 三个人同时抬头。 一个比两年前高了半个头的男生正朝这边狂奔过来,边跑边挥手,活像一只刚放出笼的大鹅。 方小乐。 他冲到跟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我来了!我终于考回来了!想死你们了!" 糖包站起来上下打量他:"方小乐?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这叫发育!"方小乐直起身子,"你看你看,我现在一米七二!" 何小兵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他一米七五。 方小乐看了他一眼气焰瞬间矮了半截:"……行吧你还是比我高。" 安在视频里笑得前仰后合:"方小乐你还是这个样子哈哈!" 方小乐凑过去看手机屏幕:"安!你头发怎么这么长了!好看!" "谢谢。你还是这么嘴甜。" 四个人重新凑在一起坐下。两年没见,但那种熟悉感一秒就回来了。 方小乐话最多,叽喳喳说他在那边学校的事。 "你们不知道那学校多无聊,一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我每天都想你们。" 糖包白了他一眼:"你可拉倒吧,你朋友圈里不是天跟一堆人玩?" "那不一样!"方小乐认真地说,"跟他们玩是杀时间,跟你们待着才是真开心。" 何小兵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方小乐看着糖包,又看看何小兵,眼睛转了两圈:"你俩现在天在一个学校?" "对。不同班。" "那你俩是不是……" "闭嘴。"糖包和何小兵异口同声。 方小乐举手投降:"好好不问了不问了。" 安在视频里笑得停不下来。 四个人聊了一下午。从学习聊到生活,从各自的学校聊到以后的打算。 方小乐说他转学到了市里一中,虽然不是军区子弟中学但离得不远了,周末可以聚。 "那我们以后又能经常见了!"糖包高兴地说。 "废话不然我费那么大劲考回来干吗?"方小乐得意地说,"我妈都说我疯了,非要转学。但我就是想回来。" 说完他突然感慨了一下:"你们说我们四个以后老了还会这样坐在一起聊天吗?" 糖包不假思索:"会。" 安在视频里说:"肯定会。" 方小乐看向何小兵。 何小兵从书里抬起头,面无表情说了四个字:"废话。当然。" 方小乐咧嘴笑了。 夕阳的光打在四个人身上,暖烘烘的。虽然安只是一个手机屏幕里的影像,但她就是在这里。四个人就是一个完整的整体。 临走的时候方小乐拉着糖包的胳膊小声说:"糖包,你知道吗?我在那边的时候有一次特别难过,就翻你以前发给我的消息看。看完就好了。你那句'又不是见不到了'我记了两年。" 糖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现在见到了。开不开心?" 方小乐使劲点头:"超开心。" 何小兵在旁边轻声说了句:"走了。" 三个人往不同方向走。方小乐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下周六还是这里!不见不散!" 糖包朝他挥手。何小兵也抬了下手。 四人帮,又回来了。 第290章 十三岁那年她第一次出外勤,在一个老太面前哭了 初二暑假的第三周,糖包坐上了去山东的火车。 她跟在程砚秋后面,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本子和笔。 沈北川送她们到火车站的时候叮嘱了好几遍:"听砚秋姐的话,别乱跑。" 糖包嫌他啰嗦:"爸你够了,我十三了不是三岁。" 沈北川看着她笑了一下:"行。去吧。" 火车上程砚秋给她讲了这次要去见的家属的背景。 "英烈叫李振国,抗美援朝时期的志愿军战士。1951年牺牲在朝鲜。他的孙女李秀珍今年五十三岁,在一个小城市开小卖部。我们之前电话联系过了,这次是正式回访。" 糖包在本子上记着。 "她奶奶呢?" "前年去世了。活九十四岁。"程砚秋的声音轻了一些,"老人家等了一辈子。走之前知道了儿子的下落算是走得安心。" 糖包点了点头没说话。 到了地方已经是下午了。小卖部在一条不宽的街上,门面不大,货架上东西摆得还算整齐。 李秀珍在门口等着她们。五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皮肤晒得有点黑,笑起来很朴实。 "程同志!来了!快进屋坐!" 她看到糖包愣了一下:"这是?" 程砚秋介绍:"这是我同事的女儿,跟我来学习的。" 李秀珍笑了:"多大了?" "十三。"糖包自己回答。 "跟我孙女差不多大。乖得很。来坐坐,阿姨给你倒水。" 三个人坐在小卖部后面的小客厅里。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程砚秋问了一些近况,然后慢慢把话题引到英烈身上。 李秀珍说起她奶奶的事。 "我奶从我记事起就每年清明往北边烧纸。她不知道人埋在哪,但她说他是往北走的,纸也得往北烧。" 糖包听着手里的笔不自觉停了。 "我小时候问她爷去哪了,她就说去打仗了还没回来。我问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快了。我十岁的时候她还在说快了。我二十岁的时候她还在说快了。" 李秀珍笑了一下但眼眶红了。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了人回不来了。但我奶不信。她到七十多岁的时候腿走不动了还是每年往北边挪着去烧纸。我们拦不住。她说她要是不烧,老头子找不着路。" 糖包的鼻子酸了。 "前年你们找到了我爷的信息,给我奶打了电话。"李秀珍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奶接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她问了一句话,就一句。" "什么?"程砚秋轻声问。 "她说'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糖包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用手背使劲擦。但眼泪止不住。 等了七十年。只想知道一件事。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李秀珍看到糖包哭了,反而笑着递了张纸巾过来:"孩子你别哭。我奶后来走得很安心的。她知道了人找到了,当天晚上就睡了个好觉。第二天跟我说,她要去找老头子了。" "然后呢?"糖包接过纸巾抬起头。 "第二天就走了。" 糖包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程砚秋伸手拍了拍糖包的背没说话。 回程的火车上糖包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好久没开口。 程砚秋也没打扰她。等到火车快到站了糖包才转过头。 "砚秋姐。" "嗯?" "我以前是在资料里看到这些故事的。文字和数据。今天坐在她们面前听她们亲口说,完全不一样。" 程砚秋点头:"哪里不一样?" 糖包想了很久说:"在资料里看的时候我觉得难过。但坐在面前听的时候我觉得,这件事我必须做。不是'想做'是'必须做'。" 程砚秋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笑了。 "所以这件事不能只坐在办公室做。要走出去。要面对真实的人。" 糖包使劲点头:"我以后会一直走出去的。每一个家属都值得被好对待。" 程砚秋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十三岁的沈糖包,在这一天正式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 第291章 初三了,她的目标只有两个字:军校 初三开学第一天,糖包在新发的课本扉页上写了两个字。 军校。 然后合上书,塞进书包。 中考倒计时牌挂在教室前面。365天。 孟老师第一节班会课就开门见山:"初三了。你们现在开始要认真想一想自己以后的路。是普高、职高还是别的方向。想清楚了全力以赴。" 下课后孟老师单独叫住了糖包。 "沈糖包,你留一下。" 糖包站在讲台旁边,等着。 孟老师翻着手里的资料说:"你的成绩一直很稳,年级前五没问题。体能也是顶尖的。以你的条件其实有很多选择。" "老师想说什么?" 孟老师抬头看她:"市重点高中今年有保送名额,你如果想去的话我可以帮你争取。那边的教学资源比我们这好,对以后高考更有利。" 糖包摇头:"不考虑。我就留在这,以后考军校。" "确定?" "确定。从小学就确定了。" 孟老师笑了:"行,我就问。你这孩子从来不需要别人帮你拿主意。" 糖包笑着说了声谢谢老师就跑了。 晚上回家沈北川问她今天怎么样。 糖包一边吃饭一边说:"孟老师问我要不要保送市重点。我说不去。" 沈北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确定?市重点确实好。" "爸,你问了跟没问一样。你觉得我会去吗?" 沈北川想了想笑了:"不会。" "那不就结了。" 沈北川不再说了。他早就过了那个纠结的阶段。女儿要走什么路她自己清楚得很。 吃完饭糖包趴在桌上做复习计划。数学要提分,英语保持住,物理再抠一抠细节。 她做完计划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爸,你说我以后考军校选什么专业?" 沈北川正在洗碗,回头看她:"你不是想学考古吗?" "考古也要。但我想了想,可能先读军校打底,再考研究生读考古或者人类学。两条路都走。" 沈北川关了水龙头擦手:"能行吗?会不会太累?" "能行。"糖包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笃定,"军校四年打基础,体能、纪律、军事素养全有了。研究生三年学专业。出来就能直接上手干活。" 沈北川看着她。 十三岁的孩子,把未来十年的路规划得清楚楚。 他擦干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你的人生你规划。爸支持你。" 糖包满意地点头:"那说好了。你以后不许反悔说什么'闺女你太辛苦了要不然换条路'这种话。" 沈北川举手投降:"不说不说。" "拉钩。" "多大了还拉钩?" "拉不拉?" 沈北川伸出小指头勾住她的:"拉。" 糖包满意地收回手,又趴下去继续写计划。 沈北川坐在旁边看着她。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轮廓已经不是小时候圆嘟的了,下巴尖了,眉眼舒展开了,有点像她妈。 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从三岁半起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十三岁了还是同一个答案。有些人一辈子找不到方向,她三岁就找到了。 是天注定的。 也是他亲手种下的那颗种子。 晚上糖包洗完澡回房间之前探头说了一句:"爸,早点睡。你腿变天又该疼了。" 沈北川应了一声。 门关上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确实有点酸。 但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家里有人惦记他。有人提醒他。有人在乎他疼不疼。 这就够了。 第292章 全网都在猜那双手是谁,只有她笑着没说话 最近网上有个视频火了。 火得一塌糊涂。 播放量破亿,评论区几十万条,热搜挂了三天。 视频标题叫《从一双小手到一千个名字》。 内容很简单。有人把多年前纪录片里的一个画面剪了出来。那个画面是一双很小的手在纸上画,歪歪扭扭画了几个小人,旁边写着"哥哥们回家了"几个字,笔画都是歪的。 然后画面一转,是今年远征军遗骸回国仪式。四十三具覆盖国旗的棺椁通过国门。军人列队敬礼。群众哭喊着"欢迎回家"。 两个画面交替出现。小手画,棺椁回国。小手画画,老人举着遗像。小手画画,九十四岁的老人对着天空喊爹。 配乐是一首很安静的钢琴曲。没有旁白没有解说。 但所有人都看哭了。 评论区炸了。 "那双小手是谁?" "纪录片里没说名字啊,只说是一个军人的女儿。" "我查了,那个纪录片是五年前拍的,当时那个孩子大概八九岁。" "所以现在应该十三四岁了?" "有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爸是谁?" "别查了吧,人家没公开肯定有原因。" "尊重是尊重,但真的好想知道。这个孩子太了不起了。" "不是孩子了不起,是这个项目了不起。一千个人回家了啊。" "看到那个九十四岁老人喊爹那段我真的绷不住了。" 各种猜测满天飞。有人说那双手是某个将军的女儿,有人说是某个已经去世的老兵的孙女,有人说是项目组刻意保护的关键人物。 没有人猜对。 没有人知道那双小手属于一个叫沈糖包的小姑娘。 更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姑娘三岁半的时候走进军区大门唱了一首歌,从那一刻起改变了一千多个家庭的命运。 糖包是在班上听到同学讨论这个视频的。 午饭时间,好几个人围在一起看手机。 "你们看了没有?那个视频!超感人的!" "看了看我昨晚看哭了。" "那双手到底是谁啊?网上吵翻了。" "我觉得可能是个烈士的遗孤吧。" "不像,那个画上写着'哥哥们回家了',说明她认识那些英烈。" 糖包端着餐盘坐在旁边,安静地吃饭。 一个同学突然转过来问她:"糖包你看了吗?" "看了。"糖包咬了一口馒头,表情很平常。 "你觉得那是谁?" "不知道。" "你爸不是在那个项目里吗?你问你爸呗?" 糖包笑了一下:"我爸不会说的。人家不公开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尊重人家呗。" 同学撇嘴:"也是。" 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下午何小兵从隔壁班过来还她一本书。路过她座位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自己带的半瓶水放在了她桌上。 糖包抬头看他。 何小兵的眼神很平静,但里面有一种"我知道"的意思。 糖包对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轻很短,但很真。 是"你懂我"的意思。 何小兵点了下头就走了。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晚上回家糖包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看着评论区那些猜测来猜测去的留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沈北川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看她在笑:"看什么呢?" "网上那个视频。都在猜那双手是谁。" 沈北川坐下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猜到了吗?" "没有。"糖包把手机放下拿了块苹果吃,"而且我不想让他们猜到。" "为什么?" 糖包嚼着苹果想了想说:"因为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千个人回家了。谁帮他们回的不重要。" 沈北川看着她。 "你不觉得委屈?" "委屈什么?"糖包莫名其妙地看他,"我又不是为了让别人知道才做这件事的。爸你也不是啊。你当年一个人在山里走了三年又不是为了上新闻。" 沈北川笑了。 "行。你说得对。" 糖包啃完苹果又拿了一块:"而且你想啊,要是被人知道了,以后我上街都得被人认出来。多烦。我现在这样多好,想干吗干吗,没人打扰。" 沈北川点头:"这倒是。" "所以这个秘密就让它是秘密吧。"糖包靠在沙发上说,"等我以后老了,退休了,没事干了,再写本回忆录。到时候再告诉他们。" "那得等多少年?" "五六十年吧。"糖包打了个哈欠,"不急。" 沈北川看着她打哈欠的样子,心里很安定。 这孩子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她从来不需要。 她做这件事从来不是为了被人看见。 是为了让那些看不见的人被看见。 这就够了。 手机屏幕上那个视频还在循环播放。评论区还在热火朝天地猜。 但答案本人已经打着哈欠去洗澡了。 十三岁的沈糖包,世界上最大的秘密之一,正在浴室里哼歌。 哼的是一首很老的儿歌。 "月亮走,我也走……" 那个旋律从三岁半唱到十三岁,一个音都没变过。 第293章 中考三天,全网最淡定老父亲上线了 六月。 热得要死。 考场外头站满了家长,一个个比考生还紧张。有妈妈在那儿念佛的,有爸爸来回踱步的,还有奶奶端着绿豆汤从早站到晚的。 沈北川靠在车边上,手里拿了瓶水,表情平静得像来散步的。 旁边一个家长凑过来:“哎,您孩子也考今天这场?” “对。” “紧张不?” 沈北川想了想:“还行。” 那家长瞪大眼睛:“还行?您心真大。我昨晚一宿没睡,比我当年自己高考还焦虑。” 沈北川笑了笑没接话。 他不是不紧张。他就是知道紧张没用。 糖包这孩子,从小什么阵仗没见过。三岁半一个人走进军区大院唱歌的主儿,中考算什么。 第一天考完,糖包从考场出来,书包往肩上一甩,冲沈北川挥了挥手。 沈北川接过她书包:“走吧,回家。” “嗯。” 车上安静了一会儿。 沈北川没问考得怎么样。 糖包也没主动说。 快到家的时候糖包忽然开口:“爸。” “嗯?” “你咋不问我考得好不好?” 沈北川瞟了她一眼:“你想让我问?” “也不是。”糖包歪着头想了想,“就是别的同学出来都被爸妈围着问,就你,跟接我放学一样淡定。” 沈北川说:“因为我相信你。问不问结果都在那儿了。你紧不紧张?” “不紧张。” “那不就完了。” 糖包笑了:“也是。” 到家宋清晚做了排骨汤,没问考试的事,就是正常吃饭。 饭桌上糖包吃了两碗饭。 宋清晚说:“胃口不错嘛。” “考试费脑子,饿。” “明天考什么?” “数学和英语。” “数学有把握?” “最后一道大题不确定,但前面的没问题。” 宋清晚点头:“那就行。能做的做好,不会的也别纠结。” “我知道。” 吃完饭糖包回屋看了一会儿笔记。没看太久,九点半就睡了。 沈北川站在她房间门口看了一眼。灯已经关了,呼吸很平稳。 宋清晚走过来小声问:“睡了?” “睡了。” “这孩子心态真好。” 沈北川轻声说:“她经历过的事比中考难一万倍。这对她来说就是走个过场。” 第二天。第三天。 每天都一样。沈北川开车送,考完接。不问成绩,不给压力。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科考完。 糖包从考场大门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明显轻快了。 她远看到沈北川站在树荫下面,直接小跑过去,冲他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完事儿了!” 沈北川笑着接过她的书包:“辛苦了。想吃什么?” “火锅!必须火锅!我忍了三天了!” “行,走。” 车上糖包终于绷不住了,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 “爸我跟你说,今天语文作题特别好写,题目是'路',我写的就是那种一直走下去的路。” “嗯。” “然后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就是昨天我说不确定的那道,我做出来了!最后十分钟灵光一现,刷刷全写上了。” “厉害。” “英语理解有一篇讲考古的我直接笑了,跟我平时看的那些资料一模一样。” “那不是送分嘛。” “对!就是送分!” 糖包越说越兴奋,把三天攒的话全倒了出来。哪道题拿不准,哪道题觉得稳了,哪个题看到的一瞬间心里就有数了。 沈北川全程认真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火锅店里两个人吃得热火朝天。 糖包涮着毛肚说:“爸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前十五应该稳。” “你自己觉得行就行。” “你就不能夸我两句?” 沈北川夹了块肉放她碗里:“等成绩出来再夸。现在夸万一打脸呢。” 糖包哼了一声:“你等着。绝对不打脸。” 吃完火锅两个人走在路上。 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风吹过来热乎的。 糖包忽然停下步子,回头看着沈北川。 “爸。” “嗯?” “不管考到哪里,我都会继续走那条路。分数只是一张票。目的地我早就定好了。” 沈北川看着她的眼睛。 十四岁的眼睛,清亮得很。跟三岁半的时候一样清亮,但多了一种叫做“笃定”的东西。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知道。走吧,回家。” 糖包嘿一笑,蹦蹦跳走在前面。 晚上糖包躺在床上给安发消息。 “考完了!自由了!!!” 安秒回:“恭喜!感觉怎么样!” “稳的。” “那必须庆祝!这周末出来玩!” “好!叫上何小兵和方小乐!” “方小乐不是在外地吗?” “视频连线啊笨!” “哈哈好!” 糖包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中考结束了。 十四年的路走到这里,该翻新的一页了。 她闭上眼睛,心里很踏实。 不是因为考得好。 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第294章 全区第十一,这姑娘稳得可怕 成绩是七月中旬出的。 那天糖包正在客厅看书,手机叮一声响了。 她看了一眼 是成绩查询短信。 总分,五百八十七。 全区排名,第十一。 糖包看完,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继续看书。 宋清晚从厨房探出头来:“成绩出了?” “出了。” “多少?” “全区十一。” 宋清晚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十一?那稳进子弟高中了啊!” “嗯,够了。” 宋清晚擦着手走出来:“你这反应也太平淡了吧?全区十一啊姑娘!” 糖包抬头看她:“干妈,开心是开心的。但也没那么意外。我知道自己大概什么水平。” 宋清晚笑着摇头:“你啊,跟你爸一个德行。什么事到你们嘴里都是'还行''够了''没问题'。能不能表现得激动一点让我高兴高兴?” 糖包想了想,放下书站起来转了个圈:“耶!我考了第十一!好开心!” 宋清晚笑骂:“算了算了,你那样更假。” 两个人都笑了。 沈北川是下午回来的。 一进门糖包就在沙发上冲他举了个手指头。 “一。一。” 沈北川看着她伸出的两根手指:“十一?” “对。” “不错。” “就不错?” “很不错。” “就很不错?” 沈北川笑了:“行吧。非常不错。我闺女全区前十五。可以了。” 糖包哼了一声:“你夸人的词汇量能不能丰富一点?” “要不我给你写面锦旗?” “滚。” 父女俩互相损了两句,沈北川去换了衣服出来。 晚上宋清晚做了一大桌子菜。有糖包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有沈北川喜欢的清蒸鲈鱼,还有一个奶油蛋糕。 “哪来的蛋糕?”糖包惊了。 “下午你干妈出去买的。”沈北川说。 宋清晚端着最后一个菜出来:“庆祝一下嘛。虽然不是生日,但这也算是个大日子。” 糖包搂着宋清晚的胳膊撒娇:“干妈最好了!”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沈北川破例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果汁出来。 “来,碰一个。”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 宋清晚喝了一口然后忽然感慨起来:“糖包三岁来我们家的时候,又瘦又小,跟只小猫似的。那时候我做梦都想不到有今天。” 糖包嘴里塞着排骨含糊说:“干妈你别煽情。” “我说真的。”宋清晚看着她,“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话都说不清楚,只会喊叔阿姨。现在你都快比我高了。” 糖包咽下排骨,搂着宋清晚的肩膀:“干妈你也是功臣呀。没有你糖包早饿死了。那时候你天给我做好吃的,还哄我睡觉,给我讲故事。” 宋清晚眼眶有点红了。 沈北川在旁边说:“别哭啊,吃饭呢。” “我没哭!我是高兴的!”宋清晚瞪了他一眼。 糖包笑着给宋清晚夹了块鱼肉:“干妈吃鱼,吃完接着高兴。” 饭吃到一半,糖包的手机响了。 是何小兵。 “喂?” “考多少?”何小兵的声音简短直接。 “十一。你呢?” “三十八。” “可以啊!也进了吧?” “进了。” 糖包能听出来他声音里藏着的高兴:“那咱俩又是同校了!” “嗯。”何小兵顿了一下,“我妈哭了。” 糖包愣了一下:“开心哭的?” “嗯。她说我爸知道了也会开心。” 糖包鼻子酸了一下。 “你爸肯定开心。” 何小兵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嗯。挂了。” “好。暑假见。” 挂了电话糖包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沈北川看了她一眼:“何小兵?” “嗯。他也考上了。” “不错。” “他妈哭了。” 沈北川筷子停了一下。 “可以理解。” 桌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宋清晚说:“来,别愣着,菜凉了。吃饭吃饭。”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晚饭后糖包帮着收拾了桌子,然后窝在沙发上给安发消息。 安回了一串感叹号和一堆表情包。 方小乐在群里发了个语音:“沈糖包你是不是开挂了?全区十一?你认真的?” 糖包回了个得意的表情。 何小兵在群里发了一个“。” 方小乐说:“何小兵你发个句号什么意思?” 何小兵回:“恭喜的意思。” 安说:“何小兵你能不能正常说话哈哈。” 四个人在群里闹了一阵。 糖包笑着看着聊天记录,心里暖暖的。 后来她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凉的。 沈北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糖包开口:“爸。” “嗯。” “十年前你在山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沈北川看着远处的灯火,想了一会儿。 “没有。那时候想的只有活着出去。”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你三岁半那年。你走进军区大门那天。” 糖包看着他。 沈北川说:“从那天起我知道,不管我在哪,你都会好的。所以后来的一切都是赚到的。” 糖包没说话,靠在了他胳膊上。 父女俩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 远处有人家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沈北川想起十年前的自己。 在缅甸边境的深山里,饿了三天,腿伤发炎,浑身发烧。唯一的念头就是把那些坐标刻进脑子里,编成歌,教给女儿。 十年后。女儿中考全区前十五。目标清晰,身边有朋友有家人。 他做到了。 他把家守住了。 第295章 高一开学,她在课桌上写了六个字 九月。 军区子弟高中。 报到那天糖包起了个大早。 沈北川送她到校门口。 “行了爸你回去吧,又不是小学生了。” “我就看你进去。” “行行。”糖包背着书包冲他摆手,“走了啊!” 她大步走进校门,没有回头。 沈北川站在车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站了好一会儿才上车走了。 校门口保安大叔看了他一眼:“家长啊?放心吧,这里头的孩子没一个孬的。” 沈北川笑了笑:“我知道。” 糖包进了教室才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第三排。 何小兵。 她愣了一下然后乐了,直接走过去一拍他桌子:“你也在这个班?” 何小兵抬头看她,难得嘴角翘了一下:“随机分的。” “缘分啊兄弟!”糖包在他旁边坐下来四处看了看。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军区子弟高中的学生一个个精气神都不一样,坐得板正的,说话声音也不大。 一个短发女生凑过来:“你们认识啊?” 糖包说:“初中同校。你呢?叫什么?” “我叫林晓霜。我爸在隔壁团当营长。” “我叫沈糖包。这位是何小兵。” 林晓霜看了看何小兵,何礼貌性地点了个头。 林晓霜小声跟糖包说:“他话好少哦。” 糖包笑:“习惯就好了。他人特好。” 上午班主任来了。 孟老师。退伍转业的,四十来岁,方脸膛,说话跟下命令似的。 “行了,都坐好。我是你们班主任,孟建军。叫我孟老师或者老孟都行。先说几个规矩。” 他在讲台上站得笔直,扫了一圈教室。 “第一,这个学校你们的爸妈大多是军人。但军人的孩子不代表自动有光环。别跟我提你爸是谁。在我这儿,你就是你。” 教室里安静了。 “第二,学习是第一位的。体能是第二位的。纪律是第三位的。三样都做不好的,别怪我不客气。” “第三,这里是高中不是军营。我不会把你们当兵练。但我希望你们有军人子女的样子。什么样子?自律、担当、不怂。” 糖包在底下听得直点头。 旁边何小兵也是一样的反应。 班会结束后分了座位。糖包坐第二排靠窗,何小兵在她后面一排。 下午是体能测试。全年级新生一起测。 八百米跑。 枪响的时候糖包冲出去就是第一梯队。 她跑步的姿态很好看,步频稳定,呼吸均匀。这是从小跟沈北川晨跑练出来的底子。 跑到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她加速了。 旁边有男生想超她,没超过去。 最终成绩三分零九秒。 全年级女生第一。 体育老师赵教官在旁边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这成绩能进市队了。你在哪练的?” 糖包喘着气说:“我爸带我跑的。从小跑。” “你爸是?” “特种兵。” 赵教官眼睛亮了:“怪不得。你这条件进校田径队吧?我们缺人。” 糖包想了想摇头:“先不了赵教官。我想先把精力放学习上。” “可惜了。你要改主意随时来找我。” “好。谢谢教官。” 回教室的路上有几个男生凑过来。 “嘿,那个跑第一的?你叫啥?” “沈糖包。” “真叫糖包?” “对。怎么了?” “没,就觉得名字跟人不太搭。”一个男生嘻笑,“你跑那么快不应该叫沈飞毛腿吗?” 何小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冷不丁开口:“她叫什么关你什么事。” 那几个男生被他面无表情的样子镇住了,嘟囔了一句“开个玩笑”就走了。 糖包看着何小兵笑了:“你不用护着我。他们没恶意。” 何小兵说:“我知道。但你名字不用他们评价。” 糖包摇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放学回家。 沈北川在路口等着。 看到糖包走过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身后还有何小兵和新认识的林晓霜。 三个人说笑的。 糖包跑过来:“爸!我跟何小兵一个班!” “知道了。” “你不惊喜吗?” “知道了就是惊喜过了。何小兵好。” 何小兵走过来喊了声:“沈叔叔好。” “好。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 何小兵冲糖包点了下头就走了。 沈北川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十五岁的何小兵,一米七五了,走路带风。跟当年那个缩在沙发角落不敢说话的小男孩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回到家糖包翻出作业本开始写。 是孟老师布置的,让每个人在本子上写一句座右铭,明天贴在课桌上。 糖包咬着笔想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写了六个字。 总得有人去做。 写完她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沈北川路过看了一眼:“这句谁说的?” 糖包抬头冲他眨眼:“你说的啊。忘了?” 沈北川愣了一下。 好像是说过。在很多年前某个夜晚,他决定出发去找那些兄弟之前。 他说过这句话。 “总得有人去做。” 现在这句话贴在了他女儿的课桌上。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糖包的肩膀,去厨房做饭了。 糖包看着那六个字笑了一下。 爸你放心。 你走过的路,我接着走。 第296章 十年了,一千三百人回家了 十月。 项目十周年。 这个数字砸下来的时候,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十年。 从沈糖包三岁半走进军区大门唱第一首歌,到今天,整十年。 程砚秋在做年度总结的时候翻出了十年前的第一份记录。 上面写着日期,记录人是陆征,内容是: “一名三岁半女童进入军区,自述其父教她唱儿歌,歌词中疑似含有地理坐标信息。经初步破译,确认为北纬38度9分,东经107度整,指向宁夏某区域。” 就这么几行字。 谁也没想到几行字能变成后来的一千三百。 总结会在项目办公室的会议室里开的。 全组三十个人都到了,各军区联络员通过视频参会。 沈北川站在最前面。 他现在穿着大校军装,四十四岁,两鬓有了些许白发,但精气神十足。 “十年了。”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底下安静了。 “十年前咱们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就几个人挤在一间小屋子里。程砚秋在那儿一个人破译密码,老刘一个人翻档案,小孙一个人搞数据库。” 程砚秋在下面笑了。 “现在你们看,三十个人的正式编制,五百多个志愿者,全国联动网络,中缅搜索合作。” 他顿了一下。 “数字大家都知道了。累计找回英烈一千三百一十七位。远征军方向二百三十一位。国内方向一千零八十六位。恢复无名英烈身份三十四位。解决冤假错案七起。建立遗属关怀档案覆盖五百三十二个家庭。”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 “但我不想只说数字。数字是冷的。每一个数字后面是一个人,一个家,几十年的等待。” “十年前,陈老太等了儿子十二年。杨秀兰一个人开小超市养大三个孩子。刘冰十九岁替战友巡逻牺牲在边境线上。谷文生的家人找了他六十七年不知道他是为国家做事。马小梅恨了她爸六十年结果她爸是回不来了不是不要她。” “这些故事你们都经手过。每一个都不轻松。”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十年前我觉得这件事做个三五年就能结束。那时候太天真了。现在我知道,这件事没有终点。只要这个国家还有一位英烈没回家,我们就不能停。” 会议室里有人在悄擦眼睛。 沈北川说完了看向程砚秋:“秋,你补充。” 程砚秋站起来。 她现在是中校了,三十八岁,当妈以后整个人柔和了不少但做事依然利索。 她打开投影。 “我做了一个十年对比。十年前全国在册'下落不明'军人数量是两千四百三十一人。今天这个数字是一千一百一十四。减少了百分之五十四。” 底下有人低声惊呼。 “远征军方向我们刚起步,目前预估整体规模在六万人以上。我们目前的进度是九牛一毛。但好消息是中缅合作已经进入了第三期,搜索效率在大幅提升。” 她换了一张图。 “另外,军部已经正式批复:英烈归途项目从今天起不再是临时项目。纳入国防体系常设机构。永久保留,不设终止期限。”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底下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越来越大,最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沈北川站在前面看着这些跟他并肩战斗了多年的同事们,眼眶有点热。 十年了。 从一个人变成三十个人。从一间小屋子变成一个常设机构。从一首歌变成一千三百个回家的名字。 散会后程砚秋找到他。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 “北川。” “嗯?” “你后”你后悔过吗?当年一个人去做这件事。“ 沈北川靠在墙上想了很久。 ”后悔过。“ 程砚秋看着他。 ”那两年糖包一个人在外面,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时候在山里冷得受不了了就会想,是不是太自私了。把一岁多的孩子扔下,自己去干这个。“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去。“ 程砚秋说:”我知道。“ ”只是这次我会想个更好的办法。“沈北川说,”不让糖包一个人。“ 程砚秋笑了:”你现在说这话没用了。她已经长大了。而且她自己选了跟你一样的路。“ ”所以说遗传是个可怕的东西。“ 两个人都笑了。 走廊那头小孙探出头来:”北川哥!军部那边视频连线好了,首长等着呢!“ ”来了。“ 沈北川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去。 屏幕上是军部首长的脸。 ”沈北川同志。“ ”首长好。“ ”十年了。辛苦了。“ ”为人民服务。“ 首长笑了:”别来这套官话。我今天就说几件事。第一,项目正式纳入常设机构的文件已经签了,从今天起你们有固定编制、固定经费、固定办公场所。不用再年打报告了。“ ”谢谢首长。“ ”第二,表彰。你个人晋升大校,程砚秋晋升中校,项目全体获集体二等功。“ 沈北川站直了。 ”第三,我个人想说一句话。“首长的表情变得认真,”十年前那个三岁半的孩子走进军区大门,我当时听到汇报的时候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孩子怎么可能记住那么多坐标。但事实证明她做到了。你们也做到了。一千三百人回家。这个数字会写进历史的。“ 沈北川说:”还有更多人在等。“ 首长点头:”我知道。所以给你们永久编制。这件事你退休了下一代接着干。代一代传下去。“ ”明白。“ 视频结束后沈北川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 他看着桌上那份十年总结报告的最后一页。 上面附了一张图。 糖包三岁半时画的那幅画。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哥哥们回家了。“ 旁边程砚秋加了一行注释:一切从这里开始。 沈北川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三岁半的小团子。扎着两个小揪揪。奶声奶气地唱着”月亮走我也走“。 那个画面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晚上回到家。 糖包在写作业。 沈北川把大校军衔拿出来放在桌上。 糖包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睛亮了:”换了?“ ”嗯。今天发的。“ 糖包放下笔拿起来看了又看,拿在灯光下面转了转。 ”帅。“ ”就一个帅字?“ 糖包把军衔放回去,歪头看着他笑:”恭喜爸爸。但是在糖包心里你一直是最大的官。“ ”什么官?“ ”糖包她爸。“ 沈北川被她逗乐了。 糖包接着写作业,写着写着又抬头:”爸。“ ”嗯?“ ”十年了。“ ”嗯。“ ”你累不累?“ 沈北川想了想:”累过。但现在不累了。因为不是我一个人在扛了。“ 糖包点点头:”以后还有我。“ ”我知道。“ ”那你可以稍微歇歇了。“糖包又低下头写字,”别什么都自己扛。你不是跟我说过吗,一家人不说谎。那一家人也不该一个人硬撑。“ 沈北川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 十五岁了。 这孩子说出来的话有时候比大人还通透。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热牛奶。 热好了端到糖包桌上。 ”喝完早点睡。“ ”好。“ 糖包头也没抬,但伸手把牛奶端过来喝了一口。 ”爸。“ ”又怎么了?“ ”明天我想去办公室看。可以吗?“ ”明天周六?“ ”嗯。我想看那面墙上的数字有没有更新。“ 沈北川说:”更新了。今天加了三个。“ 糖包抬头冲他笑:”那明天我去把记录补上。“ ”好。“ 沈北川走出她房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糖包坐在台灯下面,桌上一杯牛奶,一摞课本,旁边还放着一本翻旧了的《田野考古学导论》。 这就是他拼了命要守住的东西。 一千三百个人回家了。 但他最庆幸的是,他自己也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有灯光有牛奶有女儿叫爸的家里。 十年。值了。 第297章 十五岁的沈糖包,不许愿了 糖包十五岁了。 沈北川早上起来的时候糖包已经在客厅做拉伸了。一米六五的个子,短发扎成一个利落的小马尾,穿着校服裤和一件旧T恤,动作干净利索。 “生日快乐。”沈北川端着两杯牛奶从厨房出来。 糖包撑着身体回头冲他笑:“谢谢爸!” “今年想怎么过?” 糖包收了动作接过牛奶一口喝了半杯:“不搞了吧。上学日呢。晚上回来你给我煮碗面就行。” 沈北川说:“就一碗面?” “加个荷包蛋。” “沈糖包你是不是对你爸的厨艺有什么意见。” 糖包笑得直摇头:“没有没有!爸你做啥都好吃。就是别折腾了,我下午还有体育训练呢,太晚了明天起不来。” 沈北川把准备好的礼物盒子从身后拿出来放在桌上。 糖包眼睛一亮:“什么呀?” “拆了看。” 糖包放下杯子三两下撕开包装。里面是一块手表,表盘上面刻着一行小字:S.T.B 2024。 “S.T.B?” “沈糖包拼音缩写。”沈北川说,“你现在大了,该有块正经表了。那块小天才该退役了。” 糖包把表戴上去转了转手腕,表带正好合适。她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爸你什么时候量的我手腕?” “你睡着的时候。” “偷偷摸摸的。” “给你惊喜还不许偷偷摸摸了。” 糖包低头看着表,手指摩挲着表盘上那行字。她笑了一下:“爸,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吃完早饭出门前糖包在门口穿鞋。沈北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十五岁的沈糖包。短发,皮肤因为常年晨跑微偏黑,眉眼清秀但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清秀,是带着股劲的。她背上的书包鼓鼓囊囊的,里面除了课本还塞着一本英文献。 “爸你看什么呢?”糖包穿好鞋抬头。 “看我闺女长大了。” 糖包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着:“行了行了。我走了啊。” “晚上面条加什么卤?” “西红柿鸡蛋!”糖包已经跑出了楼道,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 沈北川关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他书房的桌上还摊着糖包最近在看的书。《田野考古学导论》已经翻到第二本了,书脊都裂开了。旁边还有一本《体质人类学基础》,里面夹满了彩色便利贴。最底下压着一本《GIS地理信息系统教程》。 十五岁。别的小姑娘在追星追剧追。他闺女在自学GIS和人类学。 沈北川有时候看着这些书会恍惚。 十二年前他在缅甸边境的深山里。没有灯,借着月光展开地图。四周寂静得只听得到虫鸣和自己的呼吸。他一个人研究等高线,标注坐标,把信息编成一首儿歌。 现在他女儿坐在明亮的台灯下面做着本质上一样的事。 只不过她不用挨饿受冻独自面对黑暗。 这就够了。 晚上。 沈北川煮了面,西红柿鸡蛋卤,加了一个荷包蛋,还偷偷加了一碗紫菜蛋花汤。 糖包回来看到桌上的阵仗乐了:“爸你这叫'就一碗面'?” “汤不算。” 两个人坐下吃饭。糖包吸溜着面条,吃得香。 吃到一半沈北川说:“十五岁了。有什么愿望?” 糖包嚼着面想了想。 “没有。” “没有?” “不许了。”糖包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以前小的时候觉得许愿有用。现在不了。我想要的东西不需要靠许愿,得靠自己去做。” 沈北川看着她。 十五岁说出这种话。 “那你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糖包说:“把高中读完,考军校,然后读研,学考古或者人类学。两条路我都要走。” “时间够吗?” “够。”糖包掰着手指头,“高中三年,军校四年,研究生三年。我二十五岁之前能把学历全拿到手。然后正式去做。” 沈北川说:“你这规划比我当年强多了。我当年就是一股脑往前冲。” 糖包笑了:“所以我得吸取你的教训嘛。鲁莽冲不行,得有计划。” “行。你的人生你规划。爸支持你。” 糖包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吃了两口又抬头。 “爸。” “嗯?” “谢谢你。从来没拦过我。” 沈北川也拿起筷子:“你走的是对的路。我凭什么拦。” 糖包低下头笑了。面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但那股笑意是清楚楚的。 晚上沈北川洗完碗路过糖包房间,门半开着。 糖包趴在书桌上已经睡着了。台灯还亮着,手边摊着那本GIS教程,圆珠笔夹在手指间。 沈北川走过去轻轻把笔抽出来。看了一眼她在书页空白处做的笔记,字迹工整,画了好几个坐标系的示意图。 十五岁。 这孩子从三岁半起就比同龄人多承担了太多。她值得一个轻松的少年时代。 但她自己不选轻松。 沈北川给她披了件外套,关了台灯,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随她吧。像她妈,也像他。拦不住的。 第298章 十二年前那封信,看哭了 周六。 糖包在家没事干,把自己屋收拾完了闲不住,跑去沈北川书房帮忙整理。 沈北川书房东西多,资料文件堆得到处都是。糖包早就想替他收拾了,今天正好有空。 她一个柜子一个柜子地翻。上层的书按类别摆好,中间的文件夹按年份归档,下面的杂物清理出来该扔的扔。 翻到最底下一层抽屉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没有写收件人没有写寄件人,就光秃秃的一个旧信封。 糖包拿起来捏了捏,里面有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 “爸!”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哦对,沈北川去超市了说要买点菜。 糖包看着那个信封想了想,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纸张已经泛黄了,有些地方还有水渍。 她展开。 是沈北川的字迹。她太熟悉了。但比现在的字要潦草,笔画有些颤抖,像是在很不稳定的环境下写的。 她看第一行就怔住了。 “糖包,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爸没能回来。” 糖包的手指收紧了。 她继续看。 “爸对不起你。你才一岁多,爸爸就要走了。” “爸爸教了你三十六首歌,请你一定记住。等你长大了,去找穿绿衣服的叔叔,把歌唱给他们听。” “那些歌里有很多哥叔叔的位置。他们找不到回家的路了,需要你帮忙。” “爸爸知道这对你来说太难了。但爸爸只有你了。” “对不起宝贝。” “爸爸爱你。永远爱你。” 糖包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的视线模糊了。 她盯着那几个字。 “爸爸只有你了。” “对不起宝贝。”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她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她想象着写这封信的那个人。 十二年前的沈北川。三十二岁。特种兵中校。在某个山洞里或者某棵树下,借着不知道什么微弱的光,用颤抖的手写下这些字。 他以为自己回不来了。 他以为这封信会是女儿收到的关于爸爸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把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托付给一个一岁多的孩子。 因为他没有别人了。 糖包坐在地上靠着柜子没动。信纸捏在手里。 她没有哭。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想起三岁半的自己走进军区大门时的事情。那时候她太小了很多细节都模糊了。但她记得那种感觉。那种“爸爸交给我的事一定要做到”的感觉。 她当时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她只记得爸爸的声音,爸爸教她的歌,爸说的那句话。 “糖包,如果爸爸回不来,你就去找穿绿衣服的叔叔,把歌唱给他们听。他们会带哥哥们回家。” 原来在那句话之前,还有这封信。 原来爸爸做了最坏的打算。 原来他那时候已经觉得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沈北川提着菜进来。 “糖包?你在哪呢?” “书房。” 沈北川走过来,看到糖包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他看到那个旧信封在旁边摊着。 他的表情一瞬间变了。 “你看了?” 糖包抬头看他。眼眶红的但没有泪痕。 “嗯。” 沈北川站在门口没动。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糖包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回抽屉最底层。 她站起来。 走到沈北川面前。 然后抱住了他。 紧紧的,像小时候那样。脸埋在他胸口。 沈北川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了她。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很久之后糖包闷在他怀里的声音传出来:“爸。” “嗯。”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那就好。” 她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沈北川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堵着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以后都在。” 糖包点了点头。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退后一步,擦了擦眼角。 “行了。你去做饭吧。我把书房收拾完。” “你没事吧?” “没事。”糖包冲他笑了一下,“我就是觉得你当年肯定特别难。一个人写这种东西的时候肯定特别难。” 沈北川说:“过去了。” “嗯。过去了。”糖包转身蹲下去继续整理柜子,“爸,晚上能不能加个红烧排骨?” “行。” 沈北川转身去了厨房。走到厨房门口他停了一下,用手背快速抹了一把脸。 身后书房里传来糖包搬东西的声音,还哼着一首歌。 调子很轻很轻的。 是那首最老的。 “月亮走,我也走。” 第299章 坐在爸爸的位置上 暑假第一天。 糖包七点准时出现在项目办公室门口。 她穿了一件白T恤配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得利索。 程砚秋正好进门看到她笑了:“比我还早。” “砚秋姐早!” “吃早饭了?” “吃了吃了。” 两个人一起走进去。办公室里还没几个人来。 程砚秋给她倒了杯水说:“今天正式开始。你确定要来?暑假不休息一下?” 糖包摇头:“不用休息。我初三累了一年了,现在反而想干点正事。” “行。那我给你分个任务。”程砚秋拿了一摞资料过来,“这是最近收到的新线索,一共十七份。你做初筛。判断哪些可信度高可以进入下一步核实,哪些信息太少需要补充,哪些明显不靠谱的排除。” 糖包接过来翻了翻:“有标准吗?” “有。”程砚秋拿了一张表给她,“按这个评分。时间、地点、人物、佐证材料、信息来源可靠度,五个维度打分。总分十五以上的进入核实池。十到十五的待补充。十以下的存档备查。” 糖包看了一遍表格点头:“明白了。” “有不确定的随时问我。” “好。” 糖包坐到了一个空工位上。摊开资料,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笔,开始看第一份。 第一份是一位1979年对越反击战中失踪的侦察兵。家属提供的信息包括:失踪时间1979年2月,失踪地点在广西方向某高地附近,当年所在部队番号,战友口述最后见到他的情况。 糖包一边看一边做笔记。 时间明确,地点有大致范围但不够精确,人物信息完整有军籍号,佐证材料有一份战友的书面证词复印件,信息来源是家属直接投递。 她在笔记本上写:时间3分,地点2分,人物3分,佐证2分,来源3分。总分13。待补充。需要进一步确认地点精确位置和当年作战地图。 第二份。第三份。 她一份看下去。速度不快但很细。每一份都认真写了分析。 小孙九点来了,看到糖包坐在那儿愣了一下:“哟?糖包来了?” “孙哥早!” “正式上岗啦?” “见习!” 小孙笑着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挑了挑眉:“你这比我带过的实习生写得都清楚。” 糖包嘿笑了:“我在旁边看了好几年了嘛。” 十点多的时候糖包翻到第九份资料,看着看着皱起了眉。 她拿着资料站起来走到程砚秋那边。 “砚秋姐。” “怎么了?” “这份你看一下。”糖包指着资料上的两处信息,“这个人的失踪时间是1984年3月,在云南方向。然后我刚看第五份的时候有一个也是1984年3月云南方向的,部队番号不一样但失踪地点描述很像。” 她把第五份也翻出来。 “你看这里,这个写的是'丛林中一处河流拐弯处附近'。那个写的是'一条河的U型弯旁边的密林'。是不是同一个地方?” 程砚秋接过去仔细看了看。 “而且他们两个虽然番号不同,但1984年那个时间点那个区域只有一场战斗。”糖包说,“我记得上次看资料库里有一份1984年3月的战报提到过那个位置有两支小分队协同作战。” 程砚秋抬头看着她。 “你怎么记得这个?” 糖包说:“我之前帮你们录数据的时候看到过。我记性好嘛。” 程砚秋拿着两份资料核对了一下然后去数据库查了那份战报。 查完她回来了。 “你是对的。84年3月那个位置确实有两支小分队联合执行任务,其中一支后来有三人失踪。这两份线索很可能指向的是同一次事件的不同失踪人员。” 糖包眼睛亮了:“那可以合并调查?” “可以。放在一起效率更高。”程砚秋看着她,“不错。继续。” 糖包笑着回到自己位置上继续干活。 中午沈北川过来接她吃饭。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到的画面是:糖包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资料,手里拿着笔,正在跟小孙讨论什么。 她的表情专注认真。 跟他当年坐在这张桌子前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程砚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边。 “今天表现怎么样?”沈北川小声问。 “你闺女有天赋。”程砚秋说,“不是我夸她。她今天发现了两份线索之间的关联,我们自己筛的时候都没注意到。” 沈北川没说话。 程砚秋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沈北川说:“在想她妈。她妈当年也是这种人。看什么东西一眼就能抓到重点。” 程砚秋轻声说:“那糖包把你们两个的优点都继承了。你的执行力,她妈的分析力。” 沈北川点了下头。 然后他喊了一声:“糖包,吃饭了。” 糖包抬头看到他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来了来了!等我把这页写完!” 三十秒后她小跑过来。 “爸你来多久了?” “刚到。” “走饿死了。” 两个人往外走。糖包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的那个工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她笑了一下。 转回头继续跟沈北川往前走。 传承这种事,不需要仪式。它就是这么自然地发生了。 第300章 路还很长,不赶 傍晚六点。 沈北川来办公室接糖包“下班”。 这个暑假的固定流程了。糖包上午来,干到下午五六点,沈北川过来接。 今天她收拾得比平时慢一点。把桌面上的资料摞好,笔记本合上,杯子洗了放好。 程砚秋已经走了。小孙还在加班对着电脑敲数据。 “孙哥我走了啊。” “走吧走吧。明天见。” “明天见!” 糖包背上帆布包蹦跶着走出了办公室。 沈北川在楼下等着。傍晚的太阳还没完全落,把整条路都染成橘红色。 糖包从楼里出来看到他就笑了:“爸!” “走。” 两个人并排走在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一高一矮贴在地面上。 “今天干了什么?”沈北川问。 “把剩下的八份初筛做完了。其中四份可以进核实池,两份待补充,两份存档。然后下午帮小孙录了一批新数据。” “累吗?” “不累。”糖包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沈北川也停了。 “怎么了?” 糖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栋小楼不起眼,灰色的外墙,窗户亮着灯。小孙还在加班。灯光在暮色里很亮。 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 “爸。” “嗯。” “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糖包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我想的是你当年一个人在山里的时候。你一个人走了三年。没有同事没有团队没有办公室。就你一个人。” 沈北川听着没说话。 “然后你回来了,开始做这件事。从一个人变成几个人,再变成三十个人。现在五百多个志愿者全国联网。” 她抬头看着前面的路。 “十年前你一个人。十年后这么多人。这个变化太大了。” 沈北川说:“是挺大的。” “我觉得下一个十年会更好。”糖包说。 “为什么?” “因为做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多了。不光是咱们项目组,社会上关注这件事的人也多了。学校里在讲,新闻在报,纪录片在拍。以前大家不知道有这么多人没回家,现在知道了。” 沈北川点头。 “而且技术也越来越好了。AI比对、DNA数据库、GIS定位,以前查一个案子要半年的现在可能几个月就行。” “嗯。” “所以下一个十年肯定比这十年快。”糖包说,“会的。” 沈北川看着她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色的侧脸。 十五岁的沈糖包。 跟三岁半时比,好像什么都变了。个子高了,懂事了,会分析案例了,能看英文文献了。 但有些东西一点没变。 那股劲没变。那种“我答应过的事一定做到”的倔强没变。那种对“哥们回家”这件事的执念没变。 三岁半的时候她不懂什么是坐标什么是英烈什么是牺牲。 十五岁的她全都懂了。 但她的选择没有变过。 “爸。” “嗯。” 糖包伸出手来。 沈北川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就像糖包小时候那样。三岁半的她走在路上一定要牵着爸爸的手。后来长大了就不怎么牵了。 但今天她牵了。 十五岁的手比三岁半的时候大了太多。手指修长,指尖有写字磨出来的薄茧。 但那种握紧的感觉是一样的。 信任。依赖。还有一种很安定的东西。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往家的方向走。 糖包说:“爸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找到所有人?” 沈北川说:“不知道。可能我们这辈子做不完。” “那就下一代接着做。” “嗯。” “所以不用急对吧。” “不用急。慢慢来。” 糖包笑了:“那就慢慢走。” “好。慢慢走。” 夕阳在他们身后一点沉下去。路灯亮了。两个人的影子从长变短,在脚下交叠在一起。 身后那栋小楼的灯还亮着。 楼里那面墙上有一个数字。 明天那个数字会变。又会有新的名字加上去。又会有人回家。 而这条路上走着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沈北川看着前面的路,又看了看旁边牵着他手的女儿。 “糖包。” “嗯?” “谢你。” 糖包偏过头看他:“谢我什么?” “谢你记住了那些歌。” 糖包握紧了他的手。 “爸你又说这个。都说了多少遍了。” “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