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谁还要当诰命夫人》 第1章 焚稿重生 灵堂里的白幡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纸钱灰烬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场下了四十年的雪。 曾酌跪在青砖上,麻衣袖口沾满了纸灰。膝盖早就失去了知觉,只有骨头缝里透出的冷,顺着经脉一寸寸往上爬,冻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五十六岁的身体,早已被岁月熬干了最后一丝生气。 “沈夫人节哀。“ “沈大学士一生清正,学识渊博,夫人如今封了诰命,也算是圆满了。“ “是啊,女人做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诰命夫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吊唁的宾客来来去去,话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却字字扎心。 供桌上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垮了她整整一辈子——诰命夫人。 她嫁给了沈怀清。那个面如冠玉的建极殿大学士。 她呕心沥血整理的《春温论》,署名变成了“大学士沈怀清著“;她熬坏了眼睛梳理的《天地病候》,成了他献给皇帝的敲门砖;她画的经络图,成了他送给周院使的礼物。他用曾家祖传的前朝丹方攀附三皇子,说那是“反书“——抄家那天,祖父气得吐血而亡,父母及血亲流放三千里。而沈怀清,因为“揭发逆党有功“,连升两级。 曾家被抄家流放,她跪在宫门前哭求冤枉,侍卫把她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沈怀清穿着绯色官袍从宫门里缓缓走出来,身边跟着外室和五岁的儿子。那个外室惺惺作态地福了一礼,说“见过姐姐“,沈怀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曾家罪证确凿,你是因为我才保住性命。安心做你的沈夫人,我会给你一口饭吃。如果再生事端,让你曾家鸡犬不留!“ 她一辈子小心翼翼,帮他整理医案、照顾外室生的儿子、站在大宴宾客的角落端着茶盘侍奉。而今外室已成平妻,外室之子承了恩放了七品禁尉的官,两人携资产去了自己府里单过,一应奴仆全都跟着走了。 吊唁宾客散尽,灵堂里只剩下长明灯微弱的光。 曾酌孑然一身,扯下麻衣,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她扶着墙,一步步挪进内室,推开那只落了锁的旧樟木箱。 箱底压着一沓泛黄的纸页,边角已经脆化,上面沾着不知哪一年留下的药渍,那是她偷偷藏起来的原稿。四十年了,她一直不敢看,直到今天,沈怀清死了,她终于可以把它们拿出来了。 第一页,十八岁开出的时疫方子,字迹稚嫩却锋利,上面写着“医者曾酌“四个字。 最后一页,那行已被划掉的字她写得格外用力:“医者曾酌,立志济世,为民保康,不辱家名。“ 封面上,原本该写着她名字的地方,被沈怀清用朱笔改成了“沈氏家传“。 真可笑。 曾酌一页页地抽出来,指尖抖得厉害。恨自己眼盲心瞎,恨自己识人不清,恨这世道对女子的轻贱。 “如果再活一次……“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曾酌,绝不做任何人的诰命夫人。“ 手指已经无力撕碎医稿,拖着虚弱的身体将纸页一页页投入火盆。火光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十六岁的自己,穿着素青短袄,在桂花树下背诵《黄帝内经》。 曾酌闭上眼,任由眼泪砸进火盆,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 “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声撕裂了黑暗。曾酌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全是焦煳味。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床帐纱在微微的飘动着。空气中没有灵堂的冷香,只有淡淡的花味、泥土的潮气,还有远处传来深深浅浅的鸟鸣声,绿纱笼罩的窗外隐约能看到有丫鬟正在洒扫。 她愣住了。 抬起手,指节纤细白皙,没有变形,没有旧疤。膝盖完好无损,腰背挺直,没有常年劳作留下的酸痛。 她慢慢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缓缓地伸出胳膊,向下抚摸过纤细没有变形的腰身,一步步迈出脚步,走到梳妆台上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粉嫩的瓜子脸,脸颊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透着少女的稚嫩,身上穿着藕荷色轻纱连襟袄,头发还是双垂髫,脸上还有刚刚睡醒的胭脂红色,眉毛淡淡的弯弯的,细长的睫毛,弯弯的眼睛乌溜溜的,唯有眼神,充满沉静、笃定,像被大火淬炼过后的炭火,干燥而锋利。 真的……重生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这是曾酌的心跳,不是诰命夫人的。 她忽然笑了。起初只是嘴角微扬,随后笑声越来越大,伸展双臂,在闺房里转了一圈,裙摆扬起如绽放的白兰。笑到眼眶发酸,眼泪滑落下来,她也没有擦。 这眼泪,不是哭,是喜。是重活一世的欢喜,是终于可以亲手报仇的欢喜。 “这一世,“她坐到妆台前,“欠了我的,我会一点一点,亲手讨回来。“ 曾酌在脑海中努力回想,这一生就像是走马灯一样回旋,记忆潮水般涌来。 一切的起点都从这次提亲开始,似乎进入了某种漩涡,无法自拔。 突然门外传来有丫鬟急促的脚步声跑到廊下:“小姐!小姐!沈怀清沈公子来了!带着提亲的帖子呢!老爷让您赶紧去正堂呐!“ 曾酌看着这丫鬟眼神一冷。 这丫鬟叫春桃,原是柳姨娘派到自己院中的,前世她倒是没有留意,原来春桃是如此愉悦的来传信提亲的来了,甚至有一丝得意,而自己此时并不愿意定亲的事情是自己院里上下都知道的。这就奇了。 不能着急,曾酌稳下心神,仔细看了看屋内的陈设,把此时府里的状况、自己身边的丫鬟、婆子、小厮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此时的贴身大丫鬟应该还是白芷。在在陪嫁嫁入沈府之后,因为听信了沈怀清的话,把白芷打发回了乡下给沈家看宅子,身边的丫鬟换成了沈府的菊香,没想到菊香和外室交往密切,沈怀清甚至抬了她做通房,更是不把曾酌放在眼中。后来白芷在沈家抄家后,一路靠乞讨要到沈府来看她,病死在了城门口。而曾酌,连一块葬身之地都没能给她。 第2章 对镜梳妆 想到这里不由的叹息,曾酌镇定了声音唤道:“白芷,白芷。” 白芷原在窗外喂鱼浇花,正压低声音训着春桃:“姑娘这几日身子不爽利,还睡着呢,再说来个提亲的你那么欢实做什么?平时担水打扫没见你这么手脚快的,现在就属你跑得快,小心磕着牙!” 听见曾酌叫她,忙轻手轻脚打了门帘进来:“姑娘醒了?身上可好点了?” 曾酌细细的上下打量着许久不见的白芷,穿着青缎夹背心,青玉色衣裤,眼神温和关心,这个伴随自己从少女到嫁为人妇的丫头,此时还是少女模样,和自己差不多的年龄,却有着难得的亲和稳重感。 “白芷,过来替我梳妆。我要体体面面地去见沈公子。“ 白芷边叠着床上的连枝纹缎子面儿被子,笼着枕头,边问:“小姐,您不是……不喜沈公子吗?“ 曾酌看着铜镜里自己,嘴角微微一弯,按了按富有弹性的脸蛋儿,打心眼儿里欢喜自己的明眸皓齿。虽说这个亲事是下了决心要搅黄了,但这种重回少女的身体上的舒适感更加让自己全身通畅欢喜。 曾酌笑笑,“谁说不喜欢就不能打扮了?白芷,以后咱们也得打扮起来啊。“ 白芷一脸困惑,但还是乖乖去拿梳篦,满心疑惑的帮她梳好发髻,又打开了首饰盒,捧给曾酌挑选。 曾酌细细看了看里面的钗环,心下疑惑比印象里面好像少了很多,遂选了一副碧玉小簪,簪头雕作半开的白兰花,鬓边配米粒南珠攒花,原是母亲旧年给的,耳坠也选了青白玉小药葫芦戴上,摇坠在耳畔,带一丝俏丽。 又开了衣橱,全是少女清丽的颜色,选了今年新做的一套。 上一世一心学医,并不喜更换衣裙,整日都是青白色医者服饰,头饰也不常戴,既然上天给了一次机会,不能辜负这青春年少的季节,曾酌满心欢喜的用指尖掠过一套套的衣裙,感受着这些母亲放在自己面前却没有得到重视的宠爱。 选了上身浅鹅黄色立领窄袖短袄,领口与袖缘镶一圈窄窄的蛋青色缎边,没用金线,只以鹅黄色同色丝线暗绣几枝草叶,远看素净,近看才辨得出是茯苓叶样。腰间系湖绿色宫绦,绦头垂一只半旧的缂丝小药囊,里头装着自己配的口含白茶清神丸。下着淡绿马面裙,裙门织细碎兰草暗纹,走时隐约可见,不张扬。脚上同色绣花鞋,鞋头绣的不是花鸟,是一小丛艾草,针脚细密。 白芷在一旁服侍好曾酌,不禁赞叹:“小姐以前不怎么喜欢打扮,这些首饰衣服可有好久都没有动过了,如今一打扮真是清丽的紧。” 曾酌笑笑拍拍白芷的手正要出门,瞥见春桃还在廊下候着,嘴角挂着一丝压不住的笑,眼睛往屋内瞟,一副等不及看好戏的模样。 曾酌脚步一顿,侧过头,笑盈盈地看着她。“春桃,你笑什么?” 春桃一愣,连忙收了笑:“没,没什么,小姐,奴婢是替小姐高兴。” “替我高兴?“曾酌的语气轻柔,“我倒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来提亲我就会高兴了?”春桃的脸色变了,嗫嚅道:“奴婢……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曾酌收了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有份量,“我院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二等丫鬟拿主意了?那边叫你你就这么欢天喜地地来传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自己要嫁呢。”春桃的脸腾地红了,嘴唇抖了抖,低下头不敢接话。 白芷跟上前几步,瞪了春桃一眼:“平日里跟你说话都当耳旁风,指使你干个活儿就拈不得针,拿不动线的,听外头人的话倒是腿脚跑得快了,别当我不知道!还不快去把外面的水缸挑满了,耳朵听不见眼睛也看不见?“ 曾酌理了理袖口,头也不回地走了,白芷跟着往正院走去。 到正院远远就看到几个箱笼,都不大,几个小厮在旁边等着,一个铁笼里面装着两只公鸡,正高一声低一声的叫着。 经过的时候,白芷气哼哼地冲着公鸡就猛踢了一脚,吓得两只公鸡缩进了笼子的一角。 及进到正堂里,见父亲曾道远端坐上位,柳姨娘面有得色在旁边侧位坐着,母亲依旧是身体不适没有前来,这一年多来母亲的病总是好好坏坏的,缠绵病榻,家中主持中馈的基本上都是柳姨娘。 下首客位上座坐着一个青年,一袭青白直裰,面色白净,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正是二十岁的沈怀清。 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眼神中全是自己前世未曾察觉的算计。 沈怀清见她进来,微微一惊,无意识中上下打量了曾酌一番,又恢复毕恭毕敬的态度,拱手行礼:“酌儿,别来无恙。“ 曾酌先是向父亲行礼,柳姨娘连忙站起,站在座位旁边,向曾酌福礼,曾酌点头还了,又转身向沈怀清款款回了一礼,落落大方不急不缓地坐下,旁边早有丫鬟上了茶盏。 “沈公子这次前来有何贵干?” 沈怀清微微一怔。前几次见面,曾酌总是红着脸不敢看他,一味的低着头温柔听话,穿得也是普通,像只灰暗的鹌鹑。今日神态上语言上都和往时不同。 “酌儿,“沈怀清那白净脸上很快恢复了从容,“今日前来,是向曾府提亲的。咱们也算是青梅竹马,家父一直仰慕曾老的医术,若两家结亲,沈曾两家,定是一段佳话。“ 曾酌放下茶盏,笑了笑:“沈公子谬赞。咱俩其实也不熟,青梅竹马算不上吧,曾府不过是医家出身,品级不高,也谈不上什么佳话。“ 曾道远原本还只是故作和蔼,没理会曾酌的变化,一听这话收了脸上的笑意:“酌儿,女儿家不要乱说话,不知礼仪!” 曾酌笑了笑,知道自己父亲外强中干,遇事犹豫不决,面子上过不去就会用发火来掩饰。连忙说:“父亲,是酌儿随意了,不过看来沈公子这次也不过是故交过府走动,算不得什么正式提亲。” “嗯?怎么说?”曾父有些迟疑。 “父亲,曾府虽不是大富大贵人家,好歹祖上也是有过荫翳的,如今沈公子独自前来,连个媒人也不曾有的,方才在院中见笼子里面还装着两只公鸡,这难道是沈府提亲的规格?” 第3章 公鸡代雁 曾道远捻了捻胡须,倚向圈椅背,手指在扶手上不自觉的来回敲着。 沈怀清见状连忙起身行礼:“曾小姐这是怪罪了,沈家原是清门,我也只是三甲进士,还不曾有实职,两府长辈多有走动,用不到媒人也是常理,再说官家用的雁礼又贵,又难以运输,故而从简选了鸡,额,这可是上好的大公鸡,看那油亮的长尾巴毛。咱们青梅竹马的,也不在乎这些虚礼,是吧?” 他笑着,眼神却无意间连连瞥向柳姨娘。 曾酌余光已经看到了柳姨娘连忙用手帕掩了口鼻,眼神闪躲去旁边不肯接茬,心下已经明了。她顿了顿笑道:“沈公子此话差矣,从不从简的,也是父辈的脸面,岂是我等小辈能议论的,不过呢,曾酌虽是蒲柳之质,到底也是嫡长女,若是这等规矩,倒是让以后的庶子女更加没了脸面。柳姨娘你说是不是?说到底,这公鸡变不了大白鹅,更变不了飞雁不是?” 柳姨娘连连摆手躲避:“这和我有什么相干?大姑娘可别问我。” 曾酌笑着说:“那倒是,姨娘懂得什么?哦对了,还有两句诗倒是挺适合的,沈公子你听听能不能听懂:不向长空慕远翔,披红阶下充宾雁。纵然学得两声啼,安识忠贞盟岁晏?” 沈怀清被说的脸色骤变,原本白净的脸上一阵儿红一阵儿青,又不好发作,只能强忍着连连向曾道远和柳姨娘躬身做揖。 曾酌见他狼狈,心里冷笑,面上却天真烂漫,又补了一刀:“沈公子方才说咱们青梅竹马。可我记得上次见面还是去年端午,沈公子来曾府送了几个粽子,待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走了。这交情算青梅竹马,未免也太淡了些。若沈公子连提亲都从简,这情分怕是也’从简’了吧?” 此话一出,曾道远的脸色更沉了。他再糊涂也听出来了,沈家对这门亲事,根本没拿出该有的诚意,低看了曾家。 沈怀清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他没想到今日的曾酌如此伶牙俐齿,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姑娘仿佛换了一个人。他张了张嘴,正要辩解。 曾酌却不再看他,转向父亲:“再说沈公子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听闻沈公子近来常在内城走动,想是要青云直上了也未可知,到时候被贵人们知道连提亲都没有按纳采流程来,对沈公子的高升只怕有影响呢。“ 沈怀清一惊,额头已经密密的出了一层汗,眼神微动,旋即笑道:“曾姑娘说哪里话来,在下不过是拜访几位前辈,习些经义罢了,没,没直上。“ “哦?“曾酌歪着头,双眼忽闪忽闪的看向沈怀清,语气轻快,“不知沈公子拜访的是哪位前辈?我们曾府在内城也有些旧识,或许认识。“ 沈怀清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确实最近频繁出入内城,但去的地方不是什么书院,而是太医院附近的一条巷子——周院使的私宅。这件事他自认为做得隐秘,曾酌一个闺阁女子怎么可能知道? “不过是几位国子监的先生,不值一提。“沈怀清赶忙轻描淡写地想要带过。 曾酌没有追问,反而端起茶盏,笑着岔开了话题。沈怀清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心里冷笑。 曾道远听来听去越发觉得有些不妥,心下烦闷:“贤侄,既然还未考虑周全,今日还是不能做提亲算,何况,今日府上还有贵客在,我也不便久陪,不如这样,柳姨娘你招待一下贤侄,我还要去陪客,就不久留了。” 说罢揖手收袖起身离座,冲着曾酌一点,气冲冲向后堂走去。 曾酌告辞跟上父亲,曾道远边走边气急败坏地埋怨:“你说你跟着添什么乱?” “父亲,近日关于沈家频繁走动内城的消息频频传来,您老也是知道的,他们沈家也不是什么名门世家,不过是要来攀着咱们,以前祖父在位的时候他们倒还尊重,现在竟越来越轻慢了起来,以女儿看,就算是婚嫁了也未必就能扶持的起来,不如父亲早做打算。” 曾道远站下左右看看无人,这才指着曾酌说:“要不是今天有天机阁的贵客在,我今日倒是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不过这沈怀清上下走动的事情竟然连天机阁的林阁主都来亲自敲打,这门亲事我看也得延后再议,先把那位喜怒无常的贵客打发了再说。” 曾酌心中一动,天机阁之前一直是和钦天监同样的职责,负责察天象祈福的,后来自从林昭选了阁主之后,变成了暗线组织,很多官员的弹劾都是天机阁拿到的证据,这个天机阁阁主年轻掌权,背后都叫他夜阎王,可惜前世大约十年之后就神秘病逝,有江湖传言是林昭年轻就得了怪病因此早亡,天机阁从此消失在朝野。 “父亲,天机阁来做什么?” “姑娘家别打听,阁主倒是也没问什么,来了只闲谈了一阵,说了两句沈怀清近期走动频繁,竟然是和太医院现任周院使有关,方才去拜会你祖父了,所以我才到前面来见了沈公子,既然这事儿牵涉到了天机阁,咱们不好和沈家现在结亲,先等等再说。”曾道远紧皱眉头,唉声叹气的:“真是麻烦,咱们曾家再不能卷进这些乱事中了,你祖父当年辞官和这个周院使有很大的干系,偏偏你这丫头也不省心,快回屋去,别到处乱跑了。” 说完急急忙忙甩了袖子就往后堂祖父院中去了。 曾酌行了礼目送父亲远去,这才把远远看着的白芷招手叫过来。 白芷快步来到曾酌旁边扶住:“小姐,方才沈公子出去了,没留饭,老爷说让柳姨娘陪客,量她也不敢,再说也不方便,就让管家打发沈公子回去了,那些东西也都搬走了,和他那两只大公鸡一起。” 曾酌被她说的逗乐了:“大公鸡还打鸣呢吗?” “跟斗败了的鸡似的,早晒蔫了,小姐你说他怎么敢的呀?真是平时给他好脸了,我一个丫头都看不过去。”白芷愤愤不平的说,小脸儿都气鼓鼓了起来。 第四章 初遇让我试试脉 曾酌笑嘻嘻地拿起自己身边小药囊,倒出几粒里面的白茶清神丸,这是自己自制的,用白茶研磨成粉,佐以薄荷、麦冬、乌梅肉,蜜丸只有绿豆大小,平时含在口中,口齿生香,津液自生。此刻近午时了,日头渐毒,人也有些发干,正好来一颗。 她拈起一粒丢进嘴里,含在舌下,一股清凉微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漫开,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随后她伸出手掌,掌心摊着几粒药丸,冲白芷扬了扬下巴:“你也来一颗。” 白芷凑过来挑了一粒,塞进嘴里嚼了嚼,皱着脸说:“小姐,这丸子里薄荷放多了,凉得牙疼。” “牙疼说明你胃火重,正好泻泻。” 曾酌笑着收回手,把药囊系回腰间,两人正边说边走,从廊下转弯处路过,突然感觉有一团黑影。 曾酌定睛一看,是一青年男子,身材高大,着一身玄黑色道袍,头上戴黑色乌纱笼着的帽子,有一点像是道人打扮,衣料是上好的杭绸,于暗处隐隐泛出一层沉郁的微光,领口镶着一道极窄的素白暗纹滚边,衣袖宽博垂坠。腰间不系革带,只一道墨青丝绦松松束着。 约莫二十四五年纪,眉骨高峻,眉尾微微上挑,眼窝较常人略深,瞳色幽暗,鼻梁挺直如削,唇线薄而紧抿,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 长廊的穿堂风灌过去,掀起袍角猎猎作响,人却纹丝不动,周身裹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肃气意,仿佛庙堂里供了多年的一尊黑漆木像,无悲无喜,不近不远。 白芷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曾酌身后缩了半步。曾酌也一惊,心想怎么没声息的这里出现了外男。仔细一想,父亲刚说天机阁阁主今日在府内造访,看衣服制式应该就是他。 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上下打量——不是看五官,是看气色。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她对望诊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只见他脸色略黑,眼白微微泛青,鼻翼两侧隐约有一丝极淡的暗青色。 曾酌心里涌起一股怜悯之情,医者都有父母心,这林昭十年之后暴毙,今日必定已经有隐疾,自己曾在前世所作《天地病候》中对这种年轻时隐藏,失调后爆发的病症有所涉及。见了这活生生的病症就在眼前,曾酌面露悲悯,三步两步径直上前,伸手就摸向男人的颈侧。 “你别动——” 林昭的瞳孔骤缩。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已经贴上了他的颈侧人迎脉。指尖微凉,香甜的气息中带着药草的淡苦味,力道却很稳。 林昭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在刀尖上滚过来的本能让他几乎要反手扣住那只手腕,但在最后一息,他控制住了。 方才还在走廊尽头的陆铮的反应比林昭更快。 “大胆——” 铮的一声,横刀出鞘,刀光在廊下划出一道寒弧,已经飞身瞬间滑到了曾酌身旁,刀锋离她的脖子不到三寸。 林昭只举起手,两根手指轻轻向后动了动,陆铮和身后的侍卫就都停了下来。 白芷反应过来,扑上来挡在曾酌身后,被另一个黑甲侍卫拉住。 曾酌浑然不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下的脉象上。人迎脉。脉来偏盛,弦而有力。肝郁化火之象。但——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对。 人迎脉虽弦,但沉取有力,根基不虚。 这个人的肝肾之阴虽然有些亏损,但远没有到她最初望诊判断的那种程度。面色泛青,更像是长期熬夜、情志不舒导致的暂时性气血不畅,而非真正的脏腑病变。 她松开颈侧的手,不等对方反应,又一把抓起了他的手腕。搭上寸关尺。右手搭完,又抓起他的左手。 林昭的脸色已经冷到能结出冰来,曾酌两手的指腹还在林昭的寸关尺上,又停留了三息。 三息之后,她松开了手。低头沉吟--寸脉弦,关脉滑,尺脉沉而有力。脉象虽弦,但和缓有力,胃气未败。这不是病脉,是一个身体底子极好但长期操劳过度、肝火旺之人的脉象。 这个人没有隐疾。他的身体远比他的面色显示的要健康得多。按照这个脉象,他应该不至于病逝。 曾酌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天机阁阁主林昭,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但是前世他十年后,就突然从朝堂上消失了。 不是病死的——那他就是被杀的。 刀尖抵在颈侧,凉的。曾酌这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 她看了看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又看了看面前脸色越来越黑的林昭,再看看自己还搭在对方手腕上的手——唐突了。非常唐突。 她连忙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尴尬:“那个……“曾酌清了清嗓子,“方才是我冒昧了。” 陆铮的刀还没收,眼里的杀意几乎要化成实质。林昭缓缓挥了挥手,陆铮的刀应声收回。动作干脆利落,压低声音喝刀:“你们曾家不要命了!”。 林昭幽暗的眸子淡淡地看着曾酌。空气中全是迅速凝固的寒意。 曾酌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双腿发软,不自觉已经跪到了地上,顺势蹲坐了下去。 不会影响曾家上下老小的性命吧? 得赶紧翻篇。曾酌缓过神来脑子飞速旋转。 “方才失礼了。“她眼珠一转,飞快地从腰间药囊里倒出几粒白茶清神丸,双手捧着举起来,“这是小女自制的白茶清神丸,用白茶、薄荷、麦冬、乌梅肉制成,蜜丸,含服,口齿生香,生津止渴。大人方才……我是为您诊脉,可能不小心碰到脉门,气血或有微动,含一粒这个,正好平一平。” 她说得又快又溜,像在药局里给病人交代用法用量,语气专业而从容,仿佛刚才摸人脖子的不是一个冒失鬼,而是一位正儿八经的大夫在做诊后医嘱。 林昭并没有接她举起来的药丸,低头看了看她的脸,眉眼弯弯,一脸略带心虚的陪笑,像一个闯了祸的小孩,赶紧掏出一颗糖来堵大人的嘴。 “大可不必!“林昭开口,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压迫感。 第五章 暗流涌动 曾酌的手僵在半空。“那……大人收着,改日口干时含一粒也好。“她不死心,把药丸又往前递了递,“不苦。” 林昭黑着脸摆摆手,指了指她的药囊,伸出手来。 曾酌楞了一楞,连忙取下缂丝小药囊,轻轻放在了林昭手里。 双手顺势就拉住了林昭的衣袍,把嘴一扁,双眼泛出泪光,跪求道:“阁主大人有大量,原谅小女子诊病心切,此事跟曾家上下没有任何干系,要抓就抓我一个人吧!” 林昭合拢手掌拿了药囊,倾下身子,在曾酌耳边低声说:“再敢造次,我就把这个交给曾老大人,要个说法。”说完,满意地看着曾酌瘫坐到了地上,略带一丝笑意将宽博的袍袖一拂,如鸦翅缓缓合拢,背起手转身往廊外走去。 陆铮收刀入鞘,注意的看了看曾酌,也快步跟了上去。 白芷从侍卫身后挣脱出来,冲到曾酌身边,连忙扶了起来,上下检查:“小姐!您没事吧?那个拿刀的——” “嘘!“曾酌把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噤声,张望着林昭一行人走远了,这才收回手拍拍衣裙,站了起来,把手里攥着的几粒没送出去的白茶清神丸重新塞回嘴里,揉了揉膝盖,发现腿还在微微的发抖。 白芷很紧张地小声问:“要不要去告知老爷?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曾酌挥挥手,笑笑:“不至于不至于,这点儿事儿林阁主应该不好意思去告状,再说了,他既然来曾家,还是有些交情的,不会兴师问罪地。” “啊?小姐,真的吗?那你刚才…” “面子嘛,还是要给的,行了快回院子吧,今日不利,竟然遇见这人。” 看来林昭这个夜阎王的江湖名号名不虚传,好强的压迫感。 曾酌看看那个玄色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病有药方可开,命有定数难违。这个人的脉象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沉弦有力,根基深厚——但他的命,看来不在医书里,在朝堂上。 曾酌回到自己院中,已是午时。 进门的甬道两侧种了两棵海棠,正值花季,枝干横斜,花枝低垂,阳光漫下来影影绰绰,枝头尽是重重叠叠的胭脂色花瓣,花瓣薄如蝉翼,风过时花瓣便簌簌地落,铺了满地,染了青苔的地上倒伏着一支扫把,一个簸萁。 白芷进来疾走两步把扫把簸萁拾了放在门后:“这个桃红,让她干点儿活儿就偷懒,也不收拾起来。” 往里转了廊下侧边开了一扇月亮门,里面是一方小天井,正面一个影墙照壁,勾勒了边框,对面搭了竹架,上面爬了一架忍冬藤,午后的忍冬正在吐香,金银二色细长的花筒缀满藤蔓,甜香不浓不淡,若是月色正好的时候,会把忍冬藤蔓的影子照到墙上,提灯走过的人影也会在影墙上出现,像是一副水墨画。 那竹架子是柳姨娘的儿子曾以安去年帮忙重搭的,这小子虽是柳姨娘的儿子,——虽是庶弟,这小子倒是愿意亲近自己,架子搭得不算规整,歪歪扭扭的,但忍冬不嫌,缠得密密实实。 过了月洞门,左手边靠墙根辟了一方小小的药圃,用碎砖砌了矮垄,分成两畦。一畦薄荷,风一过便漫出一股凉丝丝的清香。另一畦紫苏,紫红的茎叶在日头下泛着暗光,叶片舒展如掌。 廊下屋檐下是一口莲花缸,沿口磨得圆润发亮,睡莲叶铺了半缸,缸里养着几尾小鱼——不是什么名贵品种,红白相间,最大不过巴掌长。午后日头正烈的时候,鱼都沉到缸底去了,只看到一圈圈细碎的水纹。竹编的鸟笼里面黄色鹦鹉把头放在翅膀里面睡着。 东墙根下,放了一张竹椅,有丫头正在上面打瞌睡,旁边放着一个食盒,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壶。 耳房里面传来高一声低一声的婆子们的声音,曾酌放轻了脚步,示意了一下。白芷轻手轻脚去了窗下听了听,冲曾酌打了个打牌的手势,心下知道这是婆子们趁着午休没人,又在聚众打牌,想来也是挂了彩头的。 前世曾酌也知道这些婆子们晚上值夜的时候,渐渐会起个局,有坐庄的,有参局的,原是几个钱的小来小去的,也不在意,再说外面值夜的也听闻有此事,柳姨娘执掌中馈都不管,难道就自己院中不许,难免让下人说自己苛责,因此不但不太管,时而还会给夜里来回送东西安排活计的婆子几把钱打赏,是误了他们挣钱的意思。 岂知就是这一点点的放松,渐渐的竟成了风,到后来曾府入不敷出,抄家的时候竟然上下一点儿银子都拿不出来,倒是抄出了一叠叠的典当篇子,方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曾酌沉思着回了屋内,白芷叫醒外面的丫头把食盒和茶壶拿了进来。 “大厨房那边今儿中午准备贵客的午膳,给咱们分了几样出来。”白芷一边安排丫头们摆盘,一边说着。 桌上摆的是四样菜色,凉菜是一碟鲜百合拌双耳,一个青花盅盛的陈皮清汤炖鸽蛋,一份茯苓山药蒸鳜鱼,鳜鱼切成牡丹花刀,腹下垫以蒸熟的山药泥,一个定窑白瓷小碗的银耳莲子芙蓉羹,看来是按份例从主桌那边分下来的,茶是一壶煮了的白茶,看来是用了心思。 “看来是跟着贵客咱们也沾光了。”曾酌笑着用了,让白芷去把自己院中的账目册子拿来。 白芷抱着一摞账册回来,曾酌看了看说:“先放在屋里榻桌上,你们赶紧用了,我先出去转转。” 曾酌独自去了母亲院中。 母亲的院子在曾府正院西侧,比曾酌的院子大一倍,但冷清得多。 柳姨娘接手中馈之后,以“节俭“为由,把曾母院里的丫鬟婆子裁了大半,原来的四个大丫鬟,八个二等丫鬟,说是和前院共用,实际上都不在母亲跟前侍奉,被调到跟着柳姨娘行走,只有一个贴身丫鬟翠屏和一个粗使婆子赵嬷嬷常在左右。 第六章 刁奴不治理岂不是要欺主 整个院子暮气沉沉,曾酌进门就看到母亲正靠在榻上,翠屏正在捧着半碗没喝完的药服侍着。 曾酌看了一眼那只碗,心里一沉。曾母出身书香门第,平日最是讲究各种用具,原是有一套定窑白瓷的药碗,专用于煎药服药,现在用的却普通的碗。 “母亲。“曾酌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曾母拉住了曾酌,手凉凉的,指节有些浮肿。“酌儿你来了?怎么听着前院说沈家来提亲了?” “母亲放心,沈家今日不过是来走动走动,已经回了,并没有订下,不必挂心。” 母亲心知有变并没有细问,只是点点头,拍了拍曾酌的后背。 曾酌趁机暗暗搭了一下脉——脉象沉细无力,气血两虚之象确实明显。但尺脉尚有根,说明脏腑本身没有大损。心下暗忖,只要调对方子,应该问题不大,这在医药世家不是什么重症,但是这是父亲亲自开的方子,怎么会病了这么久没有起效。 “酌儿,不必挂心,我这病一时也是好不了的。”曾夫人用手搭着枕靠侧躺下去。 “凡心病,三分靠药物,七分靠心境,母亲尽管宽宽心才好。”曾酌宽慰着母亲,服侍母亲睡下,端起药碗转身出来。 曾酌端起药碗,凑近闻了闻。药味浓重,苦中带涩。但有一丝味道不对,混在苦味里,不仔细闻分辨不出——微酸。 “翠屏过来,药是哪里煎的?” 翠屏忙来到曾酌身边小声回道:“原是大厨房那边人手不够,挪进了小厨房,夫人这边几个大丫鬟还要应着前院的事儿,也没有固定人手,后来是大小姐院里的李嫲嫲看着熬的。” 曾酌心里一紧,前世她竟然没有留意是这个李嫲嫲看着给母亲熬的药,她原是庶弟曾以安的奶娘,后来不用了就拨到了自己院中管事,只说是白芷太小不老道,连月例银子也是她经手。 翠屏引了曾酌到小厨房,见里面刘婆子正在收拾残局,见曾酌进来连忙擦手行礼。 “夫人每天的药用的是哪只药罐?” 刘婆子指了指角落里一只黑釉药罐:“大小姐,就那只,李嬷嬷每回自己来煎,我们谁都没动过,保护的好好的呢。” 曾酌上手拿起药罐,往内壁看了看,罐壁上有一层厚厚的药垢,颜色比正常的深,里面的药渣还不曾收拾,用搅拌的药棍拨动药渣,最里面有一团岁末黏糊糊的。 她不动声色地把药罐放回去:“这李嬷嬷每次来煎药,都是什么时候?” “一大早,天不亮就来。每次药材包都自己带来,说是从药铺抓好的,我们这些厨房里的人都不经手的。”刘婆子生怕是有了什么错处,极力的撇清着自己。 曾酌点点头,让刘婆子自去忙去,和翠屏回到正屋外嘱咐:“这李嫲嫲来回两个院子跑,是辛苦了些,我那边院子难免有她照顾不到的,这样就回了管事的,过几日后母亲这边的药就放在我院内小厨房,每日熬了送来,你要亲手服侍用了,不可别人经手,明白吗?” 翠屏是跟着曾夫人时间最长的大丫鬟,心领神会, 曾酌让翠屏拿了药方来,自己看了看拿走了。 曾酌回到自己屋里,白芷她们已经用完了饭,正安排小丫鬟们往下撤桌。 曾酌留意看了看,不见春桃,想是故意躲着。 白芷早已端了新泡的茶盏来,用玻璃碗儿装了南边新下来的荔枝,红艳可爱。 “小姐,听前院厨房说这是今日贵客带来的,不知怎么竟点了名给咱们也送来些,不会是今天遇见那位冷脸儿大人吧?” “嘘嘘,可别混说,那位可是手眼通天的人,小心抓了你去严刑拷打。” “啊?恕罪恕罪,是奴婢瞎说,该打该打。”白芷连忙捂住自己的脸,眼睛四处看看有没有人看她。 曾酌笑笑,在榻上坐下,把账本拿来翻开。 这一本记得是月例银子按例该有二两,账面上记的也是二两,但实际到手只有一两三钱。剩下的七钱账上写的是“代管采买“——没有明细。 “这代管采买是怎么回事?”曾酌有些讶异原来前世这么明显的账目自己都没有关注过。 “是用来帮这个院里采买胭脂水粉,随身的一些小物件的使费。” “这官中不是已经有采买了吗?怎么到咱们手里的再分一份出去采买是怎么回事?” 白芷走进前说:“那官中的,是成批的采买,再就都是些男人出去,买回来的也不合各房的心意,不过是随便用着或者糟蹋了,各房的夫人、小姐、姨太太就各自再让自己房中的下人再去采买,可以点着名儿买,能好用些。” “咱们院的采买每次交给你的都齐全吗?” “小姐,您以前并不留意,每次说了也都让将就着,真是该管管了是真的。” 曾酌又拿起一本来仔细看着,特意指着金银首饰那一栏问:“这支是夫人在去年生辰的时候,专门给我打的金凤缠丝珍珠钗,拿给我看看。” 白芷气鼓鼓的回到:“小姐,早先就找不到这支钗了,必是让哪个婆子偷了去,早该查一查才是。” 还没等曾酌发话,有个婆子从外面门后溜了进来,嬉笑着说:“姑娘以前也不曾在意这些小事儿,今儿怎么问起这个来,丢不了的,别听白芷丫头瞎说。” “说谁瞎说呢?姑娘的钗环每日整妆都是我经手,早就问你们谁拿了赶紧拿回来,赶上有宴会聚面,都得戴上,夫人要是问起来,难道要说是我弄丢了不成,也赔不起这么贵重的一笔。” 这婆子连忙上前拉着曾酌的袖子:“哎呦呦,听听这丫头的话,就是李嫲嫲暂时借了用用而已,姑娘都没说话,谁还能赖着她不成?“ 曾酌抬起袖子看了看,冷笑道:“原来我这样好性儿,倒是由得你们去磋磨了,来人!” 从外面进来犹犹豫豫蹭进来两个二等丫鬟,愣愣的看着她。 “给我拖下去掌嘴!” 第七章 恶奴欺主就该狠狠的掌嘴 叫来两个二等丫鬟掌嘴,那婆子听了松了抓住曾酌袖子的手,站在一边也并不着急。 “这。。。。。。”丫鬟显然没经历过这场景,只知这院里之前都是李嫲嫲掌权。 “这可怎么话儿说的。”院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经有外面的婆子听见了急急的去叫了李嫲嫲来。 “哎呦呦,姑娘这是怎么了?那珍珠钗原是老奴前几日攒局的时候,一不小心输的多了点,暂时先去押着了,姑娘既然要,少不得筹了钱去赎回来便是。”李嫲嫲双手抚掌轻描淡写的说。 曾酌笑笑说:“嬷嬷坐。正好你来了,我问你个事。” 李嫲嫲也没客气,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笑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我每月的月例应该是二两,对吧?” 李嫲嫲的笑容僵了一瞬:“姑娘,这……是啊,二两。” “那到账上的怎么是一两三钱?” “哦——这个,是老规矩了。“李嫲嫇连忙解释,“那七钱是代管采买,笔墨纸砚、脂粉花粉、布头线脑,零零碎碎的,老奴帮姑娘置办了。” “官中的都用不过来,你置办了什么?且拿出来我看看。” “官中的如何用的,再说这……东西都用了,哪还留得住——” “嬷嬷,“曾酌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变了,“我再问你那件太太新赏的湖蓝色织金褙子哪去了?料子是杭州织造的素缂丝,加了金丝手工织的,至少值十两银子。” 李嫲嫲被她看得坐立不安,额头渗出了汗珠。 “李嬷嬷。“曾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敬你是府里的老人儿,如今你自己说了还罢了,否则两三辈子的老脸也要不得了。白芷,去叫林管家来。“ 白芷早打发了小丫头去请,即时派了两个管家娘子来回:“林管家说了,但凭大小姐处置,让我们来帮手。“ 李嫲嫲这时候才觉着害怕,身体一僵:“大小姐,老奴冤枉啊,老奴一心都是为了小姐好啊。“ 曾酌冷笑道:“那我再问你一件事——夫人的药方上的酸枣仁,方子写的是三钱,你每回煎药放了多少?” 李嫲嫲的嘴唇开始发抖,从凳子上滑到了地上:“姑娘……姑娘说什么?老奴听不懂。” “拿药煎药的事情是你一人承揽了。你听得懂。“曾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去,“酸枣仁三钱是安神,二两是怎么回事?”说着从袖中取出药方拍到了桌子上。 李嫲嫲彻底坐到了地上,接着眼珠一转,双手拍在了膝盖上,哭天喊地了起来:“冤枉啊,在府里辛辛苦苦的伺候着,现在还要冤枉老奴啊~” 曾酌起身急行两步,众人还来不及眨眼,“啪!”一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李嫲嫲脸上。 挽起了袖子,前世的辛苦劳作,胳膊的力量可增强了不少,心想现在这小身板略微影响发挥。 “看来是我平时纵了你们了,这府里成了什么样子!聚众赌博还成了例了,主子的东西还由得你这老奴才做了主了,主母的药你也敢动,管家娘子,给我把这个老奴给我押出去,到院里面跪着掌嘴!”曾酌厉声呵斥。 两个管家娘子不敢怠慢,来前林管家嘱咐再三,这个嫡长女说什么不可忤逆,都要顺着。两人连忙上前押了叫喊中的李嫲嫲,顺手拿过一个抹布来塞进嘴里:“让你嚎!” 起手就是大嘴巴子啪啪的响。 此时早有人回了前院,曾道远正与林阁主手谈棋局,这柳姨娘偏又让人通传,说大姑娘曾酌的院子自己可不敢管。 “这,这怎么回事闹起来还没完了是吧?没见我陪贵客呢吗?”曾道远埋怨着。 林昭略一思忖,心知是那个唐突的姑娘,点头说:“曾御医尽管前去处置,林某暂时也无其他要紧事,无妨无妨。” “那就怠慢了,怠慢了,我去去就回。”曾道远一面作揖一面心急火燎的赶过去。 “好好的又要干什么啊,刚闹完又闹,你这个不省心的。”曾老爷痛心疾首。 管家娘子见老爷来了,连忙停下,看看曾酌脸色,又看看老爷。 曾酌冷笑:“谁让你们停了,给我打!” “你你你,反了你了,一会儿在前厅闹,一会儿又在后院闹什么幺蛾子,都是平日里太太纵着了,越是今天有贵客越是闹,传出去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曾老爷指着曾酌气不打一处来。 曾酌拿出一叠册子,来到父亲面前:“父亲请看,我院里各等丫鬟的月例,连同我自己的月例银子之前都归这个李嫲嫲管着,她倒自己先扣了采买前,还没有采买明细,还有这里是进项,可是出项并没有经过我的许可,这里各丫头领取的记录也不对,还有这个,现如今连我的首饰头面衣服,都敢偷去押了赌局了,依我看,这个管家的怕也是没好好管吧。” 正说着,只见柳姨娘从侧门闪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应婆子丫鬟。 “大姑娘这话说的,自己院里面的事儿一向不管,现如今出来说事儿,未免太武断了吧,李嫲嫲不好,撵了就是了,怎么还扯着别人。”柳姨娘说的委屈,眼角看着曾老爷。 曾酌嗤笑了一声:“去把德昌当铺的伙计叫来便知分晓。” 早有人把德昌当铺的伙计引了进来。 “说说吧,曾府都有多少来往的账目,如实说了,今天就不去告官,不然曾府可是不依。”曾酌冷着脸说。 那伙计见风使舵,也不隐瞒,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都说了,共有几个婆子去抵押了首饰,也有古董的,也有书画的,甚至还有珍藏医书的。 “父亲,这些皆是从夜间聚赌局上来的,一开始还只是几个上夜的,后来竟然各个院子的都有参与,从几吊钱再到偷了主子的东西去抵押,以期回本的,愈演愈烈了起来。”曾酌从袖中甩出了一叠当票,上面的印章全是德昌商贸的,故而早就安排了白芷把伙计叫来。 第八章 慢慢也是好起来了 曾道远拿起当票翻看了一下,心下惊异,狠狠瞪了柳姨娘一眼:“夫人病中,交给你管家,就管成这样?待夫人好些,还要把中馈交回去。” 又说:“这些老婆丫头都有谁参与,谁坐庄,一一查清楚了,该发卖的发卖,该责罚的责罚,谁也不许求情。” 涉及到的婆子丫头纷纷跪下求饶. 曾酌把手中的几张身契扬了扬:“这些婆子们最是可恶,仗着做过奶子娘几天就作威作福了起来,我这里可用不起,还有丫头春桃,既然都是柳姨娘安排的人,想是不肯发卖,那就都收回去自用吧!” 柳姨娘又气又急,本来是请了老爷过来看好戏的,没想到引火烧身。 “这这,与我何干,姑娘要发卖了,就按大姑娘说的办就是了!没身契的都赶去庄子上也就罢了。”说完用巾帕掩了口鼻急急的回了。 曾道远自觉丢了颜面,唤了大管家来:“林管家,这些当票都挨个查了,晚上凡是参与赌局的,都好好盘问,把那些做局的全都查清楚上下游,有没有内外勾结的,回来详详细细的报给我!对了还有那个李嫲嫲乱煎药的事儿,也细细的问了。” 林管家连连称是,自己查外面的,让自己媳妇清查女眷这边的丫头婆子。 “行了,酌儿,你也如愿了,以后可要管好你的人。”曾道远对曾酌点点头:“前厅还有贵客,你自便吧。” 曾道远急急的要回正堂,转过花荫路,风雨亭前的廊路上正遇见林昭正饶有兴趣的望着,不由得老脸通红:“见笑了见笑了林阁主,我这个女儿原本是很乖的,最近顽劣了起来,许是对之前订的亲事不满惹上了脾气,以后定当严加管教,不会给阁主惹出麻烦的。” 林昭眼帘一垂,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曾大人哪里话来,贵女有勇有谋,颇有曾家的风范。” 且说曾酌清理了部分丫鬟婆子之后,在院中挑了几个新丫头子补了上来,勤加调教。 “白芷,以后院中的账目你一手管着,买办这一项,就说我说的,一概免了,没得额外再加这么一笔开销,多大的家业经得起这么消耗。” “是,小姐。只是便宜了那李嫲嫲,倒是把账目补上了,当掉的衣服、钗环都赎了,让她赔上了不少,但是夫人的药这么大的事情,都推到她一个奶娘身上,竟然查不出背后主使,也是有些奇怪,总要继续查查才是。”白芷压低声音和曾酌说着。 “穷寇莫追,其实要说这最有嫌疑的,必定是得利最大的人,只不过现在究竟是证据不足,父亲也不予深究,先把母亲的小厨房挪出来,煎药饮食都要另外单管着才是。” 白芷答应了,又问:“小姐,这夫人的药是怎么看出来有问题的呢?” 曾酌笑了笑没有回答,当时她拨开药渣检查的时候,那些黏糊糊的岁末就是酸枣仁,二两酸枣仁掺在八珍汤里,长期服用,酸收涩敛,久服则气机郁滞,精神涣散。补药补不进去,反而被酸味锁住,越补越虚。积年累月下来,再好的底子也被拖垮了。加上见药罐上面粘腻的暗褐色膜也是长期煎煮过量酸枣仁留下的痕迹。 “药物关键是对症,即便是人参,也能杀人于无形之中。”曾酌随手翻开一本医书,以前那么不愿意背诵的篇章,这时看起来格外的可亲。 柳姨娘虽是不服,终究敌不过曾酌嫡长女的身份,曾道远虽是宠爱柳姨娘,上面还有曾老爷子曾行简,对这个颇有天赋的孙女儿是极看重的,因此也都只能顺着不敢正面拿款,渐渐地曾酌培养了得力的丫鬟,将母亲的小厨房挪了出来,安排了专人负责煎药饮食,培养了几个得力的管家娘子,也渐渐接手内宅账房。 转眼春逝夏至,园中迎来了漫长的夏季。 小厨房挪到了夫人院子东侧的耳房里,地方不大,但五脏俱全。曾酌亲自去置办了新的炭炉砂锅,又从外院挑了个踏实肯干的孙婆子专门管灶火和煎药。把母亲的药方重新誊抄了一份,另加茯神三钱、远志二钱,养心安神,兼疏肝郁。每日卯时她亲自去小厨房称药,看着婆子掐着时辰,头煎武火煮沸,二煎文火慢熬,两煎合一,分早晚两次温服。 “药要先泡半个时辰,泡透了再煎,有效成分才出得来。火候分文武,有些药要先煎,有些药要后下。酸枣仁得捣碎了再用,不捣碎药效出不来。“曾酌一边称药一边嘱咐着孙婆子,又让白芷每天检查药渣,精心护理。 这一日曾酌照例早起晨读医书,然后去母亲房中请安。 白芷在前面快走了几步,翠屏见了连忙迎了出来,笑着打了门帘:“小姐快请进,今日夫人身体见好些,方才自己下了地,不用扶着也能行动几步了。” 曾酌见母亲已经起了坐在床前的圆凳上,穿了一件藏青色暗花纱对襟长褙子,料子是松江出的细纱,薄而挺括,透气不贴身。衣身上暗织缠枝莲纹,远看是素的,近看才辨得出花形,里面一条月白色立领中衣,领口镶了一道极窄的青灰色滚边,松松的系了素青色的丝绦,虽然依然消瘦,精神倒是好了些。 “母亲,可好些了?”曾酌上前拉住母亲的手,枯瘦的手臂,皮肉松弛的像是能单拉起一张皮来,双手试了试脉象,沉细无力的脉倒是开始变得和缓,尺脉也比之前有力了。 “酌儿,这几天身上松快多了,以前的药喝完就犯困,整个人像泡在棉花里,什么都想不动。”曾夫人双手握着曾酌的手。 翠屏上前来扶了夫人回到榻上,把圆枕放在她身后倚上:“是啊,夫人以前一天要睡四五个时辰,白天也精神萎靡,说几句话就累。现在看着是好了很多。” 正拉着家常,给夫人新选的丫头碧匣从外面进来,两个婆子捧着食盒跟着。 第九章 一对一教学 碧匣行了福礼:“大小姐晨安,今日的粥是小厨房用新米熬的,配了山药泥和红枣,养脾胃。” 翠屏想拿了小炕桌服侍曾夫人在榻边上用膳,曾夫人摆了摆手说:“还是到桌上吧。”白芷帮着一起布置到帐外圆桌上。 桌上摆了四样小菜:清炒丝瓜、凉拌黄瓜、酱鸡瓜、一碟青笋,清淡合口,粥用一只青花盖钵装了,釉色白中泛青,上绘几枝缠枝莲,盖口严合,钮作一小瓜蒂形,揭开盖子,一缕热气裹着米香悠悠升起,两只小碗亦是青花一色,碗壁薄巧,旁边叶形青花箸枕,搁着乌木箸和青花小勺。 翠屏和白芷上前伺候了分装到小碗中,曾酌母女俩面对面坐着用早膳。 “近日我这院中倒是人多了些,这几个新来的丫头婆子倒是好的。” “母亲,父亲吩咐了管家,有些不得用的下人都撤换了,我少不得替您选了几个,等您身体再好些,中馈上还得您亲自拿主意呢。” “这就很好,柳姨娘没为难你吧?”曾夫人有些担心的看着曾酌。 “放心吧,量她也没这个胆子。” “长大了,我的酌儿真是长大了。”曾夫人爱怜的轻轻拍拍曾酌的手。 用过早膳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曾母精神不济,靠回枕上歇了。曾酌替她掖好薄被,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翠屏忙挑开纱帘送了出来,曾酌嘱咐道:“厨房那边每个院子都送的绿豆甘草汤,你们用了就是,不要给夫人用,虽是井水里面冰的不甚寒凉,母亲终究还是禁不住的,还得温热着方是保养之道。”翠屏连连答应着。 出了母亲院子,夏日的阳光当头晒下来,蝉鸣震耳,院里槐树花开的香气恣意。曾酌眯了眯眼,抬手遮了一下日光,白芷服侍着一路往祖父书房走去。 穿过后宅的垂花门,沿抄手游廊向西,步入正院,推门进去,不似后宅的精巧婉约,而是一派清肃古朴的开阔。 院子方正规整,约莫四五丈见方,青石板铺地,石缝嵌得严丝合缝。院中沿着南墙根有两棵老柏树,虬枝苍劲,如伞盖般遮蔽了半个庭院,将烈日挡在外面,平添几分幽凉。前出抱厦,游廊环绕,廊下挂着细竹编的防风帘,风过时微微作响。 书房便设在正房明间及西侧的两间,三间通连,不设隔断,十分阔朗。 曾酌挑帘进屋,扑面而来一股深沉内敛的药香。对门墙上是一架顶天立地的紫檀木大书柜,占了整整一面墙。书柜分十二列,每列八格,格内不设挡板,整齐地码放着各类卷帙。这些书册大多是蓝布函套的手抄本。 书柜前方是一张紫檀木的平头案,祖父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册子,白发白须,面容清癯。 曾酌从小就不怕祖父,因为祖父对她最慈爱。重生之后再看祖父,心里多了一层愧疚和紧迫。抄家时祖父气得吐血而亡的情景历历在目。 “祖父。”曾酌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曾行简放下册子,抬头看了看她:“酌儿来了,坐吧。” 曾酌在书案对面放置的圆凳上坐下。书案右侧摞着几本册子,纸张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但字迹清晰——蝇头小楷,工整严谨,外面还罩着绢布黄绫包角。 “酌儿医书都背的怎么样了?” “回祖父,《素问》、《灵枢》、《难经》已经背过,近日正在研读《伤寒论》,对里面的辨证论治比较感兴趣。” 曾行简手捻胡须点点头:“很好,酌儿本身就有医学天赋,近来更是颇有进益了。辩证是医者最重要的功课,书要读’死’人要变’活’,书本上的终究还是浅,今天起就带着酌儿看看太医院历年的真实医案吧。” 曾酌心知这套医案是祖父曾行简任太医院院史时抄录的皇家医案和御药房秘录,不是外间流传的那些删减版本,而是太医院御医们给帝后妃嫔、王公大臣诊病时记录的原档抄本,甚是珍贵,前世这抄本在抄家是不知被谁搜走,不知所踪,而今看来格外的珍惜。 “今天就看看看这个。“曾行简把一卷册子推到她面前:“萧明帝十一年,宫中时疫,太医院会诊记录。参与会诊的御医一共七人,方子开了三轮,前两轮都失败了,第三轮才控制住。你看看,能不能说出前两轮为什么失败。” 曾酌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会诊记录的格式很规整:日期、患者症状、脉象、处方、煎服法、服药后反应。每一轮都有详细的记录,包括御医们之间的争论,全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萧明帝七年三月,春寒未退,宫中爆发时疫。首例是慈宁宫掌事嬷嬷,发热三日不退,头疼身痛,无汗恶寒。次日,慈宁宫洒扫宫女、守夜太监相继发病。五日之内,感染者增至十七人,波及慈宁宫东西两配殿及膳房。宫中震动,太医院奉旨会诊。 首轮会诊由时任太医院右院判周德昌主持。周德昌主银翘散,理由是时值春令,风气当令,温邪上受,当用辛凉平剂。与会七名御医中,四人附议,一人主张用桑菊饮,一人主张用柴葛解肌汤,一人沉默不记。银翘散连服两日。患者发热未退,反增咳嗽。慈宁宫掌事嬷嬷年过五旬,服药后第二日夜间出现谵语,体温不降反升。周德昌以原方加黄芩、栀子,仍未效。第三日,一名洒扫宫女高热抽搐,当值御医急用安宫牛黄丸灌服,抽搐止而热不退。 曾酌看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 “第一轮用银翘散,方向没错,但剂量太轻。患者高热不退,银翘散是辛凉平剂,药力不够。银翘散治的是风温初起,邪在肺卫,可宫中时疫蔓延之快,五日十七人,已非单纯的风温初起。且记录里写患者舌苔白厚而腻,不是薄白——薄白是风热在表,白厚而腻是湿浊内蕴。银翘散里没有化湿的药,方向对了一半,漏了另一半。” 曾行简没有表态,只是点点头若有所思。 第十章 宫中旧案 院里的光从西窗斜进来,照在案头那摞医案上。纸页泛黄,边角起了毛,曾酌从第一卷翻起,指腹压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往下走。 第二轮会诊,周德昌改用麻黄汤。理由是患者无汗恶寒、头疼身痛,属太阳伤寒,当发汗解表。这次争论比头一轮更激烈。一名姓张的御医当场起身反对,言患者舌苔黄腻、脉象濡数,是湿热互结之证,非寒非表,不可用麻黄峻剂发汗。周德昌以“时疫当以速效为先,发汗退热最捷“为由,坚持己见。张御医的意见被驳回,记录在册。 麻黄汤一剂服下,患者果然出汗。热势暂退两个时辰,旋即反弹,比之前更高。汗后口渴加重,烦躁不安,部分人咽干唇裂。掌事嬷嬷当夜汗出不止,四肢微凉,脉象由濡数转为细数。 张御医再次提出异议,附上书面陈词:“此证湿热交蒸,如釜中蒸饭。发汗如同揭盖,揭盖则蒸汽更盛。当以清热化湿为法,分消走泄,使邪有出路。“ 曾酌翻回前一页,对着脉象记录看了片刻。 “第二轮改用麻黄汤,方向偏了。“她指尖点在“热势反弹,比前更高“那一行小字上,“患者虽高热,但舌苔黄腻,脉象濡数,是湿热互结之证,不是纯表寒。麻黄汤发汗太过,反而伤了津液。这里写的'热势反弹,比前更高',正是湿热证误汗的典型反应——湿邪黏腻难解,发汗不能祛湿,津液一伤,湿邪更困,热邪更炽。“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说白了,越出汗越坏事。“ 曾行简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搁回时茶盖在盏沿磕了一下。 曾酌继续往下看。 第三轮会诊,张御医第三次提出方案:甘露消毒丹加减。这次周德昌没有反对。掌事嬷嬷已现津伤征兆,再拖下去怕要出人命。 张御医在原方基础上减木通,加芦根、薏苡仁。芦根生津,薏苡仁利湿,一补一利,既护住被麻黄汤伤掉的津液,又把湿热之邪从小便导出。 一剂服下,三例退热。两剂后十七人中十四人退热。三剂之后全部退热,五剂痊愈。时疫平息。 张御医因功获赏银二十两,记功一次。周德昌以“调度有方“亦获嘉奖——会诊是他主持的,功劳簿上他排第一。 曾酌合上册子,拇指摩过封面的磨损处。 “第三轮对了。但前两轮也不是完全没用。“声音不疾不徐,“银翘散剂量虽轻,方向是对的,至少稳住了病情。麻黄汤方向偏了,但发汗后体表湿热有所减轻,为第三轮清热化湿创造了条件。只是张御医的陈词被压了两轮,耽误了四天,掌事嬷嬷的津液也伤了。若第一轮就采纳他的意见,可能一剂就退热了。“ 曾行简捋了捋胡须,抬眼皮看了她一眼。 “酌儿进益不浅,看问题能从几个角度去看,已超出许多医官了。“ 曾酌面上不动声色。“是祖父教得好,酌儿不过是照猫画虎。“语气一顿,似不经意地追了一句,“祖父,这院判周孟德,就是如今的周院史?“ “是的。周孟德在太医院一向谨小慎微,用药以稳为主。宫中时疫一案让他受了褒奖,想来也是因此后来升了院史。“ 曾酌垂下眼睫。这个周孟德,前世和沈怀清关系密切。她潜心数年画就的经络图,被沈怀清转手送给了周孟德;后来抄家那场祸,周孟德在其中做了推手——倒不像是谨小慎微的人。如今沈怀清已和他来往密切,是该提醒祖父和父亲小心才是。 但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说。她端起茶盏,语气和煦:“那周院史既是祖父旧部,想来对父亲也能多加关照。“ 曾行简却搁下杯子,目光沉了沉。“以前的同僚而已。“他停了片刻,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五年前太医院失火旧案,我主张彻查,礼部不同意。说是当时还是三皇子的当今圣人刚刚代政,朝野不稳,彻查会动摇根本,反上折弹劾了我。圣人赦免罪责,允我辞官归乡,没累及家人,已是天恩浩荡。“ 他翻了翻案上旧册,声音淡下来:“那周院判当时在火中抢救旧档被烧伤,反而因此受了嘉奖,升了院史。“ 这些话曾行简头一次说给曾酌听。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杯壁停了一停。 “那这等大案,当时天机阁就没有插手吗?“她记得前世,朝廷不便出面结的秘案多由天机阁暗查,与锦衣卫形成明暗两张网。 曾行简一惊,看她的目光变了。“你对天机阁有所耳闻?“声音压低了几分,“天机阁确有参与,当时封存了几箱卷宗。林昭弱冠之年刚执掌天机阁,曾与我有过会面。这些年他还是时常来府里走动,只是暗查似乎再没更多线索。“ 原来如此。曾酌点点头,暗自梳理时间脉络。林昭,天机阁阁主,弱冠之年——按年份推算今年不过二十有五。前世她不曾注意这个人,但能在五年前就执掌天机阁、又与祖父保持往来的人,绝不是闲棋。 “对了,说起林阁主,“曾行简话锋一转,语气更郑重,“上次他来时提过沈家的事。沈家虽暂时推后了亲事,只怕不会轻易放弃。近日沈府又来过几次,酌儿,你要早做打算。“ 曾酌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祖父,酌儿一心学医,无心亲事。被天机阁盯着的人,沈怀清也不是什么善茬。还请祖父不必理会他们。“ 曾行简抚须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你父亲还想着扶持沈怀清做女婿,我会再同他谈。你是我曾家嫡长女——培养别人,不如培养自己。“ 说着,他推了一卷新册子过来,指尖在封皮上叩了叩。 “旧事先不提了。酌儿再看看这一卷——元威帝元年间的,宫里一位贵妃产后发热,太医院诊了两个月没好。你看看问题出在哪。“ 曾酌伸手接过。册子比前几卷薄,封皮却更旧,边角有烧过的焦痕,像从火里抢出来的。她翻开第一页,墨迹浓淡不匀,是在火光下仓促记的。 第十一章 盛夏是碎冰碰壁当啷响 曾酌翻开册子,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书房里安静得只听到翻书声和窗外蝉鸣。曾行简没有催她,自己拿起另一卷册子慢慢翻看。祖孙两个一老一少,隔着书案各自看书,偶尔曾酌抬头问一个问题,曾天枢就放下册子详细解答。 门上有轻轻的叩门声,小厮墨石手里拎着食盒进来:“太老爷,大小姐,这是厨房安排了送来的凉糕和酥山。“说着从食盒里面取了出来,凉糕是水磨糯米粉做了,在冰窖里面冷藏了一个时辰,浇了红糖汁,此时最是爽滑。酥山是从西域传来的做法,刨冰如雪,加了不同的水果点缀,此等点心,看来是专门嘱咐了为曾酌准备的了,这可不是素来讲究养生的祖父的口味。 曾酌笑嘻嘻的用勺子舀了酥山送到嘴里,香甜清凉的口感甚是解暑,方才的闷热一扫而光。 “祖父如何知道这等新鲜点心的?“ 还没等曾行简开口,小厮墨石笑着说:“有什么瞒得过太老爷去?再新鲜的事儿在老太爷那里都是早就经过见过的,何况早就知道大小姐喜欢吃,早就吩咐了准备了的。“ 曾酌心里一酸,前世的十六岁自己已经准备要嫁沈怀清了,打点嫁妆,学习处理府里内务,哪有心思与祖父学医案、常交谈,一应祖父的疼爱全都抛在了脑后,一心要去沈家辅佐沈怀清了,终究是错付了这样的亲情,未能在祖父膝前尽孝。 “感谢上苍垂怜。“曾酌双手合十,笑着说:“还是祖父疼我,曾酌只有好好背过这些医书才能报答了。” 曾行简抚须大笑:“说什么报答不报答,你能陪着老朽吃块凉糕已经是给了十足的面子了,你看看那些弟弟妹妹们,哪个能愿意来在我这里背书?” “那是祖父太严厉,弟弟妹妹们尚小,背不出来也情有可原,其实我也背不下来,不过是祖父不肯责罚罢了。” 用过点心撤过了,曾酌继续翻着册子问:“祖父,这个案子,最后怎么样了?这个产后发热可大可小,这里并没有详细记录是如何导致的?” “后来贵妃还是没治好。“曾行简说:“死因记录是’产后体虚,不治身亡’。当然真正的原因,是没有人说的。” “为什么不说?”“因为说了会死。“曾行简的声音很平淡,“太医院的御医也是人,有家有口。有些真相,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之后自己也保不住。” “那宫里的贵人这么重要的案子,当时没有报到您这里吗?” “最终是有报的,当时我看此案疑点甚多,就叫了当时去出诊的御医了解情况,说是贵妃产后发热,非外感,非内伤,乃药毒所致。据说查到贵妃服用了海外仙方的’养颜丸’,丸中含有朱砂、雄黄,可能是久服中毒。但是此事因为牵涉众多,元威帝刚刚从代政转为亲政,改了年号,宫中局势诡谲,因此要求压下不许追究。” 曾酌听了暗自思忖,这种慢慢毒害的手段,的确是难以察觉,就像母亲药中的过量酸枣仁,这从药方上来看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若非有心细致探查,很难发现,除非遇到真正的高手,而高手往往也选择了沉默。 曾行简看了曾酌一眼,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你母亲的药,换多久了?” 曾酌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多月了。” “好些了?” “好多了。能下床了。” 曾行简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低着头翻册子,像是随口一说:“天热,让她多喝些酸梅汤。乌梅要用烟熏过的,生的不行。” “知道了。谢谢祖父。“曾酌应了一声。 看天色不早,曾酌拜别了祖父,返回自己院中。 每天下午申时都是曾酌把自己关在屋里练习针灸的时间。 在案上铺了一块素白棉布,布上搁着一只木质人形模具。 是祖父早年用来教弟子认穴位的教具,约莫一尺来高,身上标注着经络走向和穴位名称,朱砂标的正经,墨标的奇穴,年深日久,木色油润,穴点被指尖摩挲得微微凹陷。 前世她在沈家后院一直偷偷练习飞针,没有试针的地方就在自己手臂上试。飞针的要诀她记得——腕力、指力、角度、落点,四个要素缺一不可。 可前世的肌肉记忆没有跟着灵魂一起回来,十六岁的手指纤细白皙,直接捻针入穴倒是好练,要想悬腕飞针准确入穴,距离还差得远。 曾酌拈起针,闭上眼,回忆前世练针时的感觉。手腕放松,指尖捏住针尾,不用力,不用力——然后在一瞬间,腰、肩、肘、腕同时发力,力量像水流一样涌到指尖。 睁眼,出针,轻巧的扎在合谷穴上。 曾酌松了口气,但没高兴太早。静态的模具和动态的人体完全是两回事。前世的她能在三步之外将银针刺入人体穴位,误差不超过一厘。现在连一尺之内扎木头都不能保证每针必中。 慢慢来。 她一针一针地练,从合谷到曲池,从曲池到肩髃,一个穴位反复扎十次,命中超过七次才换下一个。案上铺着的白棉布渐渐落满了细小的针孔。 练了大约半个时辰,曾酌正要歇一歇,院门处传来白芷的声音。 “小姐,赵嬷嬷来了,说是有账目要您帮着看看。“ 赵嬷嬷是调给曾母院里协助管账的婆子,四十来岁,做事踏实,就是识字不多,算账慢。 曾道远在曾酌提醒之后,把柳姨娘执掌的中馈账目交回给曾夫人管理,曾酌协管。曾酌调查了内外院中的丫头婆子背景和工作表现之后,把赵嬷嬷从外院调到了母亲院里,专门帮她打理日常开销的账目。 赵嬷嬷进门时手里抱着一摞账本,额头上全是汗,神色有些不安。 “大小姐,这个月的采买账我理了三遍了,可怎么都对不上,差了四百多文。我怕是自个儿记错了,不敢跟夫人说,劳烦您给掌掌眼。“ 第十二章 庶弟以安 曾酌接过账本,翻开第一页,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赵嬷嬷,你记的数目没问题。“她指着第五行,“这里,炭火那一笔,你记的是一两二钱,但票根上写的是一两整。多记的二钱是你算的时候把上个月的结余混进来了。“ 赵嬷嬷凑近看了看,一拍大腿:“可不是嘛!我上个月炭火剩了二钱的底子,这月一合计就给搅一块儿了。“ “还有这里。“曾酌翻到第七页,“脂粉花粉的采买,你记了两笔,一笔三钱,一笔二钱,但票根只有一张,写的是五钱。你把一笔拆成了两笔记,数目对得上,但看起来像花了两回。以后一笔采买就记一笔,不要拆。“ 赵嬷嬷连连点头,在账本旁边注了记号。 “另外,米粮这一笔,你记的是市价一两银子一石,但现在六月新米刚下来,市价是八钱一石。你是不是按旧价记的?“ 赵嬷嬷愣了一下:“可不是嘛,我一直按春天的价记的,忘了改了。“ “多出来的二钱银子,你去找孙婆子对一下,看她实际付了多少。如果付的是八钱,账上多记的二钱要冲掉。如果付的是一两,那就是孙婆子那边有问题。“ 赵嬷嬷一一记下,抱着账本千恩万谢地走了。 白芷端了凉茶进来,看了一眼曾酌案上密密麻麻的针孔,问道:“小姐,您又是练针又是看书,还得看账本,眼睛受得了吗?“ “还好,也没有多少。父亲能把账目交给我协管,自是要尽心才是。“曾酌喝了口凉茶,目光落在窗外小药圃里。薄荷和紫苏长势正旺,绿油油的一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出辛辣清凉的气息。 她站起来走到院中,蹲在药圃边上掐薄荷叶。掐下来的叶子嫩绿肥厚,指尖一捏就渗出清凉的汁液。白芷拿了竹匾来接,一片片摊开晾着,预备晒干了做药枕。 “小姐,“白芷一边摆薄荷叶一边压低声音,“柳姨娘最近看您的眼神,像要吃人。“ “让她看。“曾酌头也不抬,手指利落地掐下一片嫩叶,“看人又不犯法。“ “听说她跟老爷又提了几次大姑娘年纪不小了,沈家那边也来人找过她。“ 曾酌把掐好的薄荷叶丢进竹匾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了一下。 “这么心急,那咱就偏不急。“ 白芷一愣,日光西斜,药圃里的薄荷香气被热风裹着,弥漫了半个院子。 这一日天色擦黑时分,曾酌带着白芷照例到母亲院中请安,小厨房里飘出药香,孙婆子正守着砂锅,用文火慢慢熬着曾母的晚药。 曾酌进去看了一眼,药汁浓淡适中,火候正好。 “大小姐放心,老奴掐着时辰呢,头煎武火煮沸,二煎文火慢熬,两煎合一,分早晚两次温服。”孙婆子见曾酌进来,连忙起身回话。 “辛苦嬷嬷了。”曾酌点点头,又看了看药渣,确认没有问题,才转身出来。 刚走到月亮门处,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她脚步一顿,示意白芷噤声。 白芷会意,轻手轻脚走到门旁,侧耳听了片刻,脸色微微变了,快步走回来,在曾酌耳边低声道:“小姐,是柳姨娘那屋的春桃,她还没走,在墙根底下跟人说话呢。” 春桃——那个被柳姨娘安插在她院里的二等丫鬟,上次清理的时候,曾酌把她退回给了柳姨娘,没想到她还在府里,而且还在曾酌的院子附近鬼鬼祟祟。 “听清说什么了吗?”曾酌问。 “断断续续的,就听见‘姨娘’、‘沈公子’、‘信’这几个词,别的听不真切。”白芷皱着眉,“小姐,要不要我去把她叫过来问问?” “那倒也不用,想来也知道是什么事情,不过以后要留意着,不要让这个春桃接近夫人和咱们的院子。”曾酌心知那沈怀清一定不会轻易放弃,马上就要到手的曾家资源在前世可是为他的晋升立下了汗马功劳。 次日一早,曾酌刚梳洗停当,白芷便进来通报:“小姐,二少爷来了。” 曾酌凝眸一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让他进来。” 门帘一挑,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略显拘谨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身形瘦削,眉眼间带着几分稚气,正是柳姨娘的儿子,曾酌的庶弟,曾以安。 “长姐!”曾以安一进门就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说。” “快进来,做吧。”曾酌示意他坐下,又让白芷去倒茶,“有什么事情你说,以安。” 曾以安在椅子上坐下,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长姐,我偷听到春桃他们说的一件事——娘,啊不,是柳姨娘,今天一早打发人去沈家了,说是让沈怀清尽快找媒人正式下聘,还说要请一个‘有分量’的人来做媒。” “有分量的人?”曾酌眉头微动,“知道是谁吗?” “还不知道,但我听她跟身边的夏果嘀咕,说是什么‘孙大人’。”曾以安挠了挠头, 孙大人——曾酌的瞳孔微微一缩。朝中姓孙的大人不少,但前世能让沈怀清攀上关系的,只有一个人——孙崇。 孙崇,元威帝的心腹重臣,力主拥立元威帝的核心人物之一,前世一直做到内阁首辅,权倾朝野。 如果沈怀清现在就请出了孙崇……那事情就复杂了。 “以安,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曾酌压下心中的波澜,看着曾以安,语气温和,“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天起,好好读书,我会看看其他世家里面有开设书塾的推荐你过去,不要再在内宅跟着这些人混了。” 曾以安一愣:“为什么?长姐,我也可以给你帮上忙的。” “因为你是我弟弟。”曾酌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能让你为了我冒险。柳姨娘虽是你生母,但是你也要知道谁才是你的嫡母,如果让柳姨娘发现你通风报信,你在府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第十三章 沈家找了个靠山 曾以安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长姐,我知道她只想着怎么讨好父亲,怎么争宠,怎么把中馈抓在手里。我生病的时候,是夫人安排了人来照顾我的,我读书认字,也是祖父教的,可是,她毕竟是生我的人。”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长姐,我不是帮她说话。我只是……不想你出事。” 曾酌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曾以安在曾家被抄家时,因为年幼没有被流放,托人送到了亲戚家。后来听说他独自一人跑到京城,想给曾家翻案,结果被沈怀清的人打断了腿,沦落街头,不知所踪。 她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前世她被关在沈家后宅,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直到重生之后,她才从记忆的碎片里拼凑出这些细节。 “以安,你放心。”曾酌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姐不会出事的。姐还要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考功名,看着你娶媳妇呢。” 曾以安被她这么一说,破涕为笑:“长姐。” “我说真的。”曾酌也笑了,“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个进士,给曾家光宗耀祖。” “嗯!”曾以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姐弟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曾以安才起身告辞。 曾酌冲曾以安笑了笑,“快去吧,别耽误了功课。” 曾以安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白芷送走曾以安,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小姐,这柳姨娘也太狠了,夫人的药都敢动,现在还总想把小姐嫁出去。” “她不是狠,是蠢。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 “您是说……沈公子?” “那沈怀清明摆着想要曾家的医术传承,想要曾家的扶持,他一个寒门进士,凭什么娶曾家嫡长女?光靠他自己,连提亲的雁礼都备不齐。”曾酌冷冷的说:“所以他要找一个内应。柳姨娘想扶正,想做正头夫人,就是现成的棋子。” 白芷倒吸一口凉气:“那……那老爷知道吗?” “父亲?”曾酌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父亲眼里只有他的仕途和他的面子。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内里烂成什么样,他不会管的。”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没关系。他们想玩,我就陪他们玩。只是这一次,规则由我来定。” “那可怎么办呢?小姐,这婚嫁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万一老爷点了头的话…” 曾酌笑笑,起身说:“走吧,该请安去了。” 曾酌照例问候请安母亲之后,来到祖父书房。 曾行简把一叠医案已经放在了书案上面,抬手示意曾酌察看。 曾酌凝心看了一会儿,墨石上前续过茶水退下之后。 “沈怀清等不及了。”曾酌放下手中的医案,语气平静,“上次提亲被拒,他回去之后肯定想了别的办法。据说要带媒人来,他找到了靠山。” “靠山?” “孙崇。”曾酌没有隐瞒,把曾以安送来的消息告诉了祖父。 曾行简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茶盅,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孙崇……这个人可不简单。”曾行简缓缓开口,“当初萧明帝御驾亲征战败被困外邦,当年的宁王萧祁代政,孙崇当时还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带头拥立了宁王登基改国号成为元威帝,此后即颇受器重,他表面上是个文官,实际上手伸得很长——吏部、兵部、都察院,都有他的人。按说如果沈怀清真攀上了他,有的是王公贵族可以攀附,为什么仍然选中曾家,这其中是什么缘由?” 曾酌点点头,“这正是孙女所担心的,沈家一直处心积虑的接近曾家,看来并不是只想得到曾家扶持,这里面一定有他的原因。” “正是,之前只听说他和太医院周院史近期走动频繁,我是考虑沈怀清可能是对医学比较感兴趣,所以专门接近太医院上下,但是如果已经搭上了孙崇这等贵臣,那他没有必要依靠曾家在官场上的资源,更可以求取高门闺女,何必这么费尽心机,确实奇怪。那么他所为的一定是只有曾家能给的,其他人给不了的。”曾行简思忖良久,眼中突然精光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 曾酌见状,追问到:“祖父,会不会是咱们曾家的祖传秘籍《经络辨正》,一直是只传长房的。”前世沈怀清就是多次讨要这部《经络辨正》,用给沈父治病做理由,逼着曾酌回家跪了几天的祠堂,借到了这部珍贵的秘籍,最终还是落入了沈怀清手中,所谓的反书也是出自这套书籍中。 曾行简皱起了眉头,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我倒是听你父亲提过,说是沈怀清对曾家医术非常敬仰,且有天赋,还问过曾家的《经络辨正》,有意待你们成亲后还要教他一二。难道?” 曾酌站起来跪倒在祖父面前:“祖父,酌儿有一事相求。” “这是怎么了?酌儿快起来。” “祖父,酌儿不想嫁人,那沈怀清也并非良人,他想要的不仅仅是联姻,曾家扶持了他只怕也是一条白眼狼而已,再说扶持这个扶持那个,何不直接培养我这个嫡长女,我定会将曾家医术发扬光大,绝不辜负曾家的一脉相承。”曾酌坚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曾行简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青筋凸起,指节微微变形,他的手曾经稳得可以在烛光下穿针引线,现在偶尔也会颤抖。 “酌儿。“他抬起头,“你说不想嫁人,想发扬曾家医术。你知不知道,曾家的医术为什么传男不传女?” 曾酌摇摇头。 “不是因为女子学不好,曾家祖上也有过天资聪颖的女子。“曾行简说,“最终都没有学成,是因为太医院没有女御医,曾家历代从医,走的是太医院的路子。女子行医只能做最低阶的医女,进不了太医院,学了也无处施展,无人庇佑,反而招祸。” 第十四章 羽毛长了就该修剪修剪了 曾酌咬了咬嘴唇,心想,怕什么呢?人活一世如同白驹过隙,何必前怕狼后怕虎,前世再谨慎也不过是落入命运的绳索,不如按着自己的心意畅快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何不快哉! “祖父,酌儿想要试一试,嫁人并非我所愿,只想学好医术造福一方百姓,请祖父垂怜!”说着向前伏地磕头。 曾行简长叹一声,扶起了曾酌:“酌儿,祖父何尝不知你的志向呢,你也是曾家这些后辈中最具有天赋也最肯学的一个,不过女医这条路会很难走,你父亲一直认为你嫁个人能更轻松的生活,祖父也就没有反对,如今既然沈家不是良配,也罢。” 曾行简在书案前来回踱步,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说:“沈家找到了孙崇做媒妁的话,退亲的事情就只有一个人还能帮咱们了。” 曾酌感激的行礼:“谢祖父成全,不知是哪位大人,酌儿去求他。” “就是天机阁阁主林昭。”曾行简说:“这位林大人从太医院失火案时,就介入了调查,和老夫颇为投契,时常往来,他对朝中官员可谓了如指掌,只要他愿意就一定能帮到。” 曾酌想到自己和这个林昭的初次见面似乎并不愉快,不过自己表现应该还算乖巧,加上祖父和父亲的面子,想来应该可以求上一求,便信心满满的说:“祖父,那就由酌儿前往求助于林阁主吧,祖父的面子不能丢,我若是失败了,还有个缓和的余地。” 曾行简想了想,笑了笑:“林阁主不是那不给面子的人,虽然朝中上下谈到他都色变,叫他夜阎王,不过是惧怕他手中有自己的黑料,老夫行得正坐得端,没有什么可怕的,酌儿你只管前往,看看林阁主怎么说。” 曾酌答应了,跪谢了祖父出来,吩咐白芷把自己院中的新培养的小厮和婆子都叫来,两个领头的甘草和茯苓很快就带着几个家丁,还有婆子快速赶来,曾酌带领着一行人直接来到柳姨娘房中。 来的迅速,柳姨娘正在房中闲坐,夏果在旁边伺候着,春桃正在回话,猝不及防只见一行人气势汹汹的进来。 柳姨娘正要发怒,定睛一看,噎住了一样停了一停,过了一阵子才不情愿的从椅子上面站起来:“我当是谁呢,大小姐今天怎么肯贵足踏贱地了呢?” 早有白芷上前推开夏果,搬了椅子,给曾酌坐下。 “姨娘一向是个熟悉礼数的。”曾酌坐下来,不急不慢地理了理袖口,目光从柳姨娘脸上扫到春桃身上,又收回来,“怎么如今连个礼都不行了?” 柳姨娘的脸色变了变,咬了咬牙,屈膝行了个半礼:“见过大小姐。” “嗯。“曾酌抬了抬手,也没说让姨娘坐下:“看来还是姨娘会调教,我房中的丫头在姨娘这里倒是勤快,时不时的就能在各处都见到,尤其是那角门、墙角处。” 柳姨娘心知是春桃的事情,撇了一眼春桃说:“论起调教来,谁能比得过大小姐,我这房里到成了晾晒场了,带这一起子人随便进出。” “姨娘此话差矣,我今天来是给姨娘提个醒儿,现在内宅虽是太太管着,太太吩咐我协管着,不过姨娘院里的事情还得请姨娘自己定夺。”曾酌向白芷示意了一下:“带上来。” 茯苓推了一个小厮进来,甩了一个包裹在地上:“就是这个小子,私相传递被门上抓住,交代了就是交给姨娘院里的春桃的。” 茯苓顺手就把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包药粉,两双男人的鞋样子,还有一包散钱,大概几百个的样子。 那小厮连忙喊着:“大小姐大小姐,我和春桃本是表兄妹,她托我买的雄黄药粉,是姨娘屋子用来熏虫子的,因时常烦我来回带东西,因此答应给我做双鞋,所以给了鞋样子,那钱原是跟着大爷出去办事儿的时候赏的,我也没地方放,只能求表妹帮着存着。并没有什么逾矩的事情啊!” 曾酌笑笑:“这府里早就有规矩不许私相授受,我到不知原来姨娘房中是可以没有这个规矩的。” 柳姨娘连忙撇清:“这可跟我不相干,我并不知要雄黄熏屋子的事情,我的丫头也不能存男人的东西,春桃的事情我可不知道。” 春桃一开始还满脸不在乎,听柳姨娘说的之后腿开始发抖。 “春桃,你做的这些事,是你自己做的,还是有人指使你做的?“曾酌盯着她。 春桃的嘴唇抖了半天,忽然扑通跪下,转头看向柳姨娘:“姨娘!姨娘救我——奴婢没有——” “你没有?“白芷上前指着问:“你的表兄都招了你还说没有?这也不是头一回了,不信就开了箱子查验查验。” 春桃见柳姨娘转过脸去,一脸的于己无关,连忙跪在地上,额头磕的砰砰作响:“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奴婢只是——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 春桃的声音抖得厉害:“奴婢只是听姨娘吩咐——姨娘说夫人体虚,需要加些药引子补一补——奴婢不知道那是——” “闭嘴!” 柳姨娘猛地转身将椅子翻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发紫,手指指着春桃:“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让你给夫人下药了!快来人啊,给我掌嘴!” 柳姨娘身边的婆子立刻冲上来一巴掌打到春桃脸上,嘴里嚷嚷着:“让你栽赃胡说。” 春桃还想说什么早就被婆子捂住了嘴巴。 “行了。”曾酌见闹得不可开交,喝到:“既然现在是柳姨娘房中的丫头,还是得姨娘自己处置,我们也跟着学学才好。” 柳姨娘气得脸色骤变,见曾酌不肯放过,只能当众处置了:“夏果,去拿了身契来,把人牙子叫来,即刻发卖了了事,那小厮就送到管家那边处置吧。” 曾酌笑了笑起身说:“柳姨娘处置的必是得当,那我就不久留了,不过夫人那边的药,若是再让我查到谁想染指,可别怪我不客气,必定不会是发卖了事!” 说着踱步来到柳姨娘面前,侧过头低声警告:“定远侯府已经为小世子设了私塾,正在招募合适的学伴,如果想让以安进学塾,需得当家主母同意。我不想再有人接近夫人的药,孰轻孰重,姨娘自己想去!” 说完便带了一行人离了柳姨娘的院子,留下柳姨娘院子中鬼哭狼嚎一片不管。 第十五章 雪霞碧玉凉糕 回到自己院中,将其他丫鬟婆子都支开,曾酌嘱咐白芷:“这柳姨娘原先那一计不成,这是又生一计,这次的雄黄若是加入药中,长期服用,伤肝损肾,症状跟体虚无异,查都查不出来,这比上次的酸枣仁更加的隐蔽,若不是在门子处发现了春桃内外传递,母亲的药物恐怕又被他们找机会做手脚,孙婆子那里你再看得紧些,熬药到送药的过程,都不能有片刻离眼,不能有任何人接近。” 白芷连连称是:“这次总算是清理干净了,不过柳姨娘还在就怕再培养新的丫头婆子。” “咱们院里的和夫人院里的都清理了就好,柳姨娘那边渐渐的把中馈交了,没了实权也就没人再愿意替她卖命了。” 傍晚时分,白芷照例到夫人院中的小厨房看管熬药,待药熬好了检查了药渣,用细细的纱布滤过了,用半透的玉瓷碗盛了,正好夫人的丫鬟翠屏来端药。 “姐姐,我来吧。”翠屏用食盒端了,白芷陪着她一起过去。 “夫人今儿可见好?” “好多了,现在每日能正常起床下地,还能处理小半天的管家事务,中馈那边的账目渐渐的都能掌握了,幸亏大小姐照看着。” 白芷点点头:“可不?那边可一直也没消停,春桃的事儿还没了呢。” 翠屏把头往白芷耳边凑了凑:“姐姐,柳姨娘那边派人给夫人下药的事情,直接和老爷说不行吗?何必留着终究是个祸患。” 白芷叹了口气,摇摇头:“我也问过大小姐,终究是证据不足,那起子人也不肯直接指认,再说了柳姨娘毕竟是老爷这几个姨娘里面最受宠的,和沈家也有弯弯绕绕的亲戚关系,最重要的是以安少爷,老爷面上很严厉,实际上还是很宠爱的,” 翠屏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一比划:“也是的,姨娘毕竟也是半个主子,虽是庶子但也是二少爷,老鼠钻到了米缸里,也不好治。” “不过是咱们都勤谨着些,事事都看着点儿,你那边的丫头婆子新换的不了解脾性的,还要多磨一磨,少让他们沾染了夫人的药和食物。” 两人说着回到夫人房中,见曾酌已经到了,便服侍了夫人用药不提。 次日晨起,曾酌穿着一身短打扮,早早便到院中先是练了一套八段锦,觉得还不够舒展,又打起了五禽戏。 白芷带着小丫鬟在屋内把床铺都收拾妥当,又安排好了盥洗、梳妆的物品,隔着打开的格子窗扇向外望去,只见曾酌正在以肚脐为轴晃肚子画圈,提髋落步,沉肩转腰,活像一只赶路的胖熊,接着又把手指攒起来像只猴子,耸着肩膀踮着脚跟缩成了一团往后退着走,又像廊下的鹦鹉一样抬着头扑闪着翅膀似的,这动作下来着实让人迷惑。 “小姐,来洁面吧。” 曾酌收了势,进了屋里,小丫鬟扶着铜盆,手上架着巾帕,等着曾酌把手泡进了温水中清洗着。 “小姐,这是什么功法,看着倒也奇特。”白芷边递过去皂角粉边笑着问。 “五禽戏,以后你们也可都练练。” “倒是听太老爷那边的人说起过,不是老年人养生用的吗?”白芷递了巾帕过去让曾酌沾面。 曾酌笑道:“养生还要等到老了才能养吗?当然是越早越好了,人时时刻刻都得保护好这副身体,毕竟草木一秋,人生一世。”说完低下头沉思了一阵,来到书案旁边,取了笔蘸了墨,用一张小笺写了几行字,抬头对白芷说:“去小厨房按这上面的材料取了,今天咱们做个凉糕。” 白芷心下疑惑,但是小姐近来和以往大有不同,总有奇思妙想,自己也都适应了,跟着照做就好。 待照着单子嘱咐小厨房先将去皮绿豆与莲子浸泡好,鲜百合剥片洗净。三者混合加刚好没过食材的水,上屉蒸半个时辰。又取了食材回来,着两个小丫头安置了四个凳子,架上一台面案,面筛、模具、食材碗均逐个摆放好了,只见曾酌脱了外头那件广袖立领袄,只余月白撒金蝶窄袖中衣,腕上系了根青色襻膊,将袖口往后一提扎紧。 白芷忙换了窄袖短布衫,上前来帮手:“小姐,这是要怎么做?” 曾酌笑着说:“今儿这凉糕取自《遵生八笺》,最能降火减压,君是去芯莲子,养心安神,臣是去皮绿豆,清热解毒,缓急躁。佐以百合,最是润肺宁心,解燥去虚火。使就用薄荷取汁,辛凉透表,疏肝解郁,还清凉不腻。” “澄面三两,藕粉半两。“曾酌掂了掂粉盆,“过筛。“ 白芷端来细罗筛,两人一人一头,粉簌簌落进瓷盆,筛底剩几粒粗渣,拈出来撂掉。 “薄荷捣了没?“ “捣好了。“白芷把粗瓷碗里一汪碧绿汁水端过来,薄荷凉气冲鼻子。曾酌凑近闻了闻,点头。 灶上水正翻滚,咕嘟咕嘟顶壶盖。曾酌拿起壶柄,滚水一倾,热气猛地扑上来。白芷下筷如飞,雪花状的面絮在盆里翻滚,曾酌手腕一抖,壶嘴画个弧,最后一滴水落在粉上,嗤地一声。 曾酌搁下壶,趁热挖了一块猪板油丢进去,上手揉搓。掌心烫得她吸了口气,没缩手。板油一遇热便化开,渗进面团里,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掌下的东西渐渐服帖——光滑、软糯,按下去缓缓回弹。 曾酌揪下一小团搓圆,用指腹按了按。“嗯,不错还挺软。“ 扯了块湿屉布盖住盆口,拍了拍手。白芷凑过来看:“姑娘,底下做什么?“ “花。“曾酌把那枚小面团搓长又掐断,沾了薄荷汁,断面透出极浅的绿,“这叫做雪霞碧玉梅花糕,你先揉圆,我教你包馅——手慢的人,花瓣捏出来跟饺子皮似的,丢人。“ 白芷嘟囔:“姑娘手快,上回那莲蓉酥不也照样露馅了。“ 曾酌瞥她一眼。白芷立刻低头揉面。曾酌揭开湿屉布,揪一坨面团搁在案上搓成拇指粗的长条,快刀切成几个小块儿,拈起一个,掌心压扁,指尖边转边捏,一旋下来成了中间厚、边沿薄的圆片。 第十六章 夜猫子进宅 曾酌做好了饼皮,白芷端来冰镇过的绿豆馅,拿竹匙挑了一丸搁上去,凉气透过面皮渗进指腹。 曾酌虎口一收,馅子被兜在当中,口子一拧,搓圆,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往梅花模子里一按,模具内壁早刷了薄薄一层油,轻轻一磕,海棠花瓣薄薄地翘起,白生生一朵,面皮薄处透出里头鹅黄馅色。 白芷高兴地说:“小姐,这也太好看了,真梅花似的。“ “还要上屉蒸呢,别急。”一气做了十几个,让白芷端了去小厨房蒸上:“间距三指,记住,开盖蒸。“ 白芷掐着时间,不过一刻工夫就好了,热气裹着薄荷凉意先扑过来,白芷忙仔仔细细的逐个铲了出来,一个个用小荷叶垫了盛了端回来。 曾酌看了看一枚枚梅花糕莹莹地躺着——半透,隐约透出内里碧色与桂花碎点,如碧玉含霞,点了点头,吩咐小丫头:“去把上好的食盒拿来。” 自己小心的取了梅花糕,逐个刷了黄油,用天青色汝窑的碟子,五枚梅花糕一碟摆成梅花状,又撒了糖渍金桂再上面,想了想又拿了老白茶出来,焖在红泥小壶中,顺手撒了一点檀香细木枝进去,陈香扑鼻。再一层层放入了朱红色雕花食盒中。 白芷问:“这是要去送给夫人还是老爷?” 曾酌笑笑:“去前面找管家备车,我要去趟天机阁。” “什么?!”白芷震惊程度不亚于嘴里叼了一个鸡蛋:“为什么?那人不来找事儿也就是了,怎么还上门招惹去呢?” “走吧,带上两个练家子的小厮。”曾酌也不多解释。 天机阁在皇城内城中,待到曾府的马车到了门口,已经是午后时分了。 早有门口的守卫报给了天机阁统领陆铮,陆铮对这个曾家大小姐可是很有印象,立即就回禀了天机阁阁主林昭。 “曾大小姐?她自己来的吗?”林昭略略蹙眉,问道。 “就带了几个丫鬟小厮,没有别人陪同。”陆铮身穿靛蓝曳撒,袖口束紧,略带一丝困惑。 林昭暗自思忖,这个曾大姑娘最近可是京城贵女议亲的风头浪尖,上次拒了沈家的事情背后不少世家名门在暗讽嘲笑,以在曾家见到的情景来看,这可不是盏省油的灯。 “让她进来,屏退侍卫,你远远地看着,如果有变我自会召唤。” 陆铮答应了往门外迎接曾酌。 见曾酌已经下了马车,身上藕荷色交领窄袖短袄,从领口直至前襟镶一溜珍珠,腰系葱绿马面裙,裙门暗纹竹叶,两边珍珠点缀,行走间光泽浮动。发髻只簪一支攒珠白玉兰花钗,耳坠一对小米南珠链在耳畔晃动。 “曾大小姐,林阁主有请。”陆铮在侧旁领路,曾酌让其他的丫鬟小厮都在门厅等候,带着白芷捧着食盒往里走。 “林阁主特意安排在书房会见,就不到前厅会客了。”陆铮双手交替握了握手腕,把手扶到了身上挂的刀柄上,一脸的正气凛然。 白芷看了有些紧张,不由得半低下头,眼睛望向曾酌。 曾酌微微笑了笑:“哦,行,还请陆统领前面带路。” 陆铮心下纳罕,这个小丫头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竟然不怕天机阁的威名,气定神闲的样子,要是一般人早就吓得腿软了。 来到书房,推门进来,陆铮向里面举手示意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 只见这间书房三面墙都是架到顶的木格,格上放的都是案卷卷轴,每卷轴头系着不同颜色的丝线,红、黄、青、黑、白,看着应是按五行分类。正中一张黑檀书案,案上一方砚、一支笔、一盏灯,别无他物。案后的墙上挂一幅舆图,不似寻常堪舆图,上面的标注用朱砂和墨分了两种颜色。 只见林昭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只带着针插的纸旗,对着舆图不知在想什么。 身上穿的是玄色暗纹袍子,袖口没挽,遮住了手背。有阳光从南边的扇形格子栅上照在侧脸上,眉骨的阴影很深。 “坐吧。“他没抬头,下巴朝案侧一张杌子努了努。 曾酌看了看,接过白芷捧着的食盒,让白芷出去,自己转身关了书房的坐了。杌子矮,坐下去她得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她严重怀疑这杌子的高度是故意的。 屋里的空气就跟凝固了一般,林昭也不开口,任凭两人之间的尴尬触手可及,他肩背挺直的站在舆图前面,本来就微挑的眼角,在眉骨的阴影之下,更加显得深邃冷峻。 曾酌轻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那个,林阁主,冒昧前来拜访,是自从上次见到之后,您的身体状况甚是挂念,故而做了这道雪霞碧玉梅花凉糕,呈给阁主。” 林昭侧过身走了几步回到书案旁,在正面的高背扶手螭首圈椅上坐下,下巴抬起,垂下眼帘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了曾酌一眼,周身充满了压迫感。 曾酌看他没有回应,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林阁主,要不先尝尝吧。”说着起身从食盒中拿出了一碟凉糕:“这是雪霞碧玉凉糕,以莲子、绿豆、百合、薄荷分别做为君臣佐使,形似玲珑白玉,内蕴淡霞,一口清雅,最适合压力大、心火旺的男士。” 看看林昭的脸色似乎更加难看了,连忙又从食盒中取出红泥小壶:“这是一壶老白茶,特意为您加了檀香,最能解肝郁,搭配起来是极好的。”说完,扬起明媚的小脸,故意把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可爱的歪着头望着林昭。 林昭看着曾酌故作天真的眼神,狠狠地盯着她,想让她知难而退,曾酌心知自己可是不能退的,若是被他吓跑了,沈家提亲的事儿还真没有其他人能帮自己解局。 林昭盯了一会儿主动回避了眼神,咬了咬牙关,侧脸上能清晰的看到他的下颌肌肉膨起。 “胆大包天的曾小姐,最近你在内宅的动作也不少,如此繁忙的情况下,还能想起给我送药膳凉糕,想必不会再只是医者父母心了吧。” 曾酌听他暗中讥讽自己,只能假装听不懂:“林阁主,小女子的确是挂念阁主的身体,又怕阁主没时间吃药调理,特意送来药膳,若是效果好,以后还会经常来送的。” “大可不必。”林昭瞥了曾酌一眼:“曾大小姐今天来,好比黄鼠狼给鸡拜年,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吧!有话就快说,不然就退下吧!” 第十七章 求人办事儿得有个态度吧 曾酌心中暗暗冷嗤,好大的官威啊。 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也活不久,到时候这世间再无林昭,届时他也奈何不了自己了。 心中虽这般想着,面上却做得滴水不漏。曾酌深深福了一礼,身姿如柳,礼仪周全,规规矩矩地说道:“林阁主冤枉小女子了,今日主要是来为阁主献上药膳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带着几分小心试探:“当然,再就是有一件对阁主来说小小不然、轻而易举的小小事情而已,阁主眨眨眼就能帮到的。” 林昭没说话。那双黑眸越发的幽暗,正无声地审视着她。 曾酌感到身边的空气都要暗下去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她抿了抿嘴,略低着头,避开那道让人后背发凉的视线,继续说道:“嗯,上次林阁主莅临曾府,想必也知晓沈怀清提亲的事情。他和太医院周院史走动密切,只怕牵连旧案,曾家已经萌生了退亲之意,谁知沈家不答应,近日还想求了孙崇孙大人来做媒。兹事体大,特来求林阁主帮忙,别让孙大人参与才好。” 林昭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青梅竹马是吧?”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怎么?曾大小姐对这个竹马不满意了?不是长得很俊吗?” “不过是父母之命,加上父亲想给他传承曾家医学,并没有什么青梅竹马之意。”曾酌回答得干脆,生怕他把自己和沈怀清那个伪君子扯上半点关系。“ 林昭看着她,嘴角的薄唇轻启:“鸿胪寺少卿孙崇,虽不是清流,但拥立今上有功,很受重视。加上现在朝中多有前来朝见的小国,孙崇可谓炙手可热,迟早是要晋升的。能请到他做媒……排场不小。你想让我拦?” “不是拦。”曾酌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目光清明而坚定,“是让孙崇自己不愿或者不能做这个媒。” 屋内静了一瞬。 林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浅,根本没达眼底,反而让那张原本就冷峻的脸显出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邪气。 “曾大小姐,你一个未嫁女子,孤身提着食盒上门求一个外男办事。你想过这话传出去是什么名声没有?” 曾酌没接话。 “还是说——”林昭身子微微后仰,双手理了理宽大的衣袖合并在身前,目光低垂,睨着她,“你算准了本阁主会帮你?” “小女子怎么敢呢。”曾酌声音低了半分,略带紧张地说,“我只是没有别的路,只能来求阁主了。” 林昭看着她,端量了很久。那目光仿佛要把她的皮肉看穿。良久,他拿起面前的黑色玄铁茶壶,倒了一杯茶。茶水清亮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搁下杯子,发出一声脆响。 “不帮。”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曾酌愣了一瞬,那张原本维持着谦卑笑意的小脸儿不自觉地垮了下来。 “天机阁管的是朝廷秘案,不是替闺阁女儿挡亲事。”林昭抬起手,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漫不经心,“沈家提亲合礼合法,孙崇做媒正当其道。我插手算什么?有什么我必须帮你的理由吗?” 曾酌嘴唇抿了一下,脸色白了几分,眼睛不自觉地眨着,眼睫轻颤,显得有些无助。 “阁主——” “曾姑娘请回吧。”林昭重新翻开卷册,一脸的冷峻展示出送客的姿态,再不看她一眼。 他翻了两页卷册,发现对面没动静,连呼吸声都似乎屏住了。 慢慢抬眼一看,曾酌已经缓缓跪在地上了。膝盖磕地那声响,闷闷的。藕荷色的裙摆铺开,背挺直,双手平搁在膝上,仰着脸看他,眸子里倒映着他冷淡的面容。 “求阁主施以援手。“说着,她伸出双手,手背交叠放在地上,俯身将额头磕在了手背上。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带半点犹豫,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林昭盯着她,眼神终于不是那副万事不入心的淡漠了。他又是可气又是好笑,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猛地合上卷册,“啪”的一声砸在桌案上。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 “曾酌。” “在。”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你的名号是跪得容易吗?” 曾酌没说话,只是仰起脸,睁大眼睛期盼地看着他,眼角似乎还带着点红,看起来既委屈又倔强。 “快起来,这大庭广众的,“林昭只觉得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他伸手指了指房间门口:“门外守卫都在。你这个曾家嫡长女,膝盖一软就下来了,你们曾家这么没骨气吗?每次见你你都要跪我,往后你对别人是不是也是动不动就跪?你跪过一次,别人就知你膝盖软,下次要逼你,还用别的法子?“ 曾酌跪着往前挪了一步,仰头道:“我是女子,膝下没存住黄金,更何况曾家如今风雨飘摇,对阁主更是有用。林阁主今天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正好叫守卫都进来看看,天机阁阁主是怎么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的,传扬出去不知道是谁更丢脸。” 林昭气笑了。 这算是什么?破罐子破摔? “你——” 曾酌下定决心这次要耍赖到底。人活一世,面子什么的是最不值钱的,能达到目的才重要。上一世她为了那点可笑的清誉和诰命夫人的虚名,把自己憋屈死了,这一世,只要能达成目的,让她叫林昭一声爷爷都行。 当然,人人都只有一次机会知道这些,知道的时候早就已经晚了。 林昭看了她两息,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那股浊气压下去,终于偏过头,示意她站起来。 他转身走回桌边,伸手把那个精致的食盒打开。 一股清甜的药香伴着桂花香飘散开来。 林昭伸指拈起一枚雪白的凉糕看了看,上面还印着精巧的花纹。他迟疑片刻,咬了一口。 糯米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薄荷味,并不苦涩,反而透着一股清润。 “嗯……还行吧。” 第十八章 肯为五斗米折腰 林昭咬了一口凉糕,拿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语气虽然依旧冷淡,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却消散了不少:“孙崇这个人,鸿胪寺少卿对他来说还是太不入流了,也是时候升升官了。想让我帮你也不是不行,不过曾酌,你确定只用这碟凉糕就买通了我吗?上次你的药囊还在我这里呢。” 曾酌眼睫一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立即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动作极快,仿佛刚才那个跪地不起的人不是她一样。站定后,她笑意盈盈地望着林昭,那双眼睛弯成月牙:“林阁主,往后十年的凉糕,我都给大人送来。” 林昭听见这话,眉头微动,挪开了眼睛,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啊不,不止凉糕!”曾酌见他神色松动,立马乘胜追击,双手拱手,神情诚挚得仿佛要宣誓,“只要大人不嫌弃我,小女愿上门请十年平安脉,做好药膳送到府上,还有养生药囊,都送,保大人……身体康健。” 她说完,心情有些激动,心想就算月月请脉,这狗东西也就活十年了,这买卖做得值!太值了! 林昭听到“身体康健”四个字,眼皮都没抬,发出一声嗛笑,冷笑道:“本阁主的庇护,难道就值十年?” “额,也不是……”曾酌卡了一下,脑子转得飞快,立马改口,“就是小女子觉得林阁主到时候肯定有更好的太医院御医诊脉调理,到时候也就不屑于用我了。当然,只要林阁主不弃,自当不离追随,绝无二心!” 曾酌说着,觉得自己豪情万丈,义气得很。 林昭看着她那一脸“我把你当平安符供着”的表情,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升起一股无名火。这女子,算盘珠子都崩到他脸上了。 “行了,少来这套吧。”林昭拍了拍袍角,像是要拍掉刚才沾染的那点“市侩气”,“这碟凉糕我收了。曾老太爷和我得交情匪浅,也并非是单单为你这药膳。这次帮了你,下次别再让我看见你忙不迭地下跪!” 他转过身,推开了西番莲纹的黑漆格扇门。 暗处,陆铮应声快步从阴影中走出,来到门前,对着曾酌一挥手,面无表情地说道:“请吧,曾大小姐。” 曾酌微微仰头,笑着略提了裙裾迈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脚步一顿,侧过身,对着林昭那张冷脸,声音清脆:“大恩不言谢,凉糕正好能替林阁主平平肝火,曾酌告辞。” 林昭站在阴影里,双手负在身后,咬着牙冷笑:“那还真是感谢曾大小姐了。” 这女子,算计得倒是一手好账。 陆铮从门外折返回来,低声道:“阁主,真帮?” 林昭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块凉糕看了看,随手扔进嘴里,冷冷道:“孙崇最近和周家走得近,本来就要敲打。既然有人愿意当这把刀,本阁主为什么要拒绝?”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声音低沉了几分:“至于那个曾家大小姐……陆统领你看怎么样?” 陆铮想了想,小声回道:“林阁主,大小姐是为了达到目的敢于折腰。” “哼,折腰。”林昭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幽光:“我看不光是肯为五斗米折腰,是腿软吧。” 他站起身,理了理玄色的衣袍,大步向外走去。 “备车。” “去哪?” “去看看孙崇。” 曾酌前脚刚踏出天机阁的地界,后脚就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又有些幽暗的天机阁楼,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这一世,沈怀清想攀上孙崇?做梦。 至于林昭…… 她心想:这味药引子,虽然性子烈了点,毒性大了点,但只要用得好,也是能救命的良药。 只要他别死得太快就行。说不得自己也要保他的身体一保。 孙崇这些日子过得也并不如意。那个太医院的周院史推荐的沈怀清那个蠢货,始终没有推进和曾家的亲事,竟然还有脸来求自己出面做媒,想要压着曾家答应。 可若是就这么回绝了沈家,他又怕周院史狗急跳墙,把他以前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给捅出来。正左右为难之际,书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谁?!”孙崇猛地站起来,手中的茶盏差点泼翻。 只见自家管家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脸色惨白:“老爷,天机阁的……林阁主来了。” 孙崇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林昭来了? 这尊煞星,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 还没等他整理好衣冠,一道修长的身影已经迈步走了进来。玄色的衣袍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林昭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陆铮,两人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下下敲在孙崇的心上。 “孙大人,好雅兴。”林昭也没让人通报,径直走到书房的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凌乱的文牍,嘴角含笑,眼底却一片冰凉。 “林……林阁主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孙崇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忙要去倒茶。 “不必了。”林昭抬手止住他,陆铮上前一步,将一卷文书“啪”地一声拍在孙崇面前,“孙大人,自己看看吧。” 孙崇颤着手展开那卷文书,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竟是他这几年来与南边蛮夷商队私下往来、收取好处、以及私下扣留贡品的证据。每一笔、每一项,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阁主……阁主这是何意?”孙崇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下官……下官对陛下忠心耿耿……” “忠心?”林昭嗤笑一声,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孙大人,若是将这卷宗送到三法司,哪怕你是拥立旧臣,恐怕也难逃一个流放三千里的下场吧?” 孙崇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阁主饶命!阁主饶命啊!下官知道错了,下官以后一定……” “起来。”林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没想杀你。杀你一只鸡,还要脏了我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