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风月》 第1章 跑路 云夏夏在酒店醒来的时候,记忆一片空白,唯独有点印象就是,她当时醉眼朦胧的看着这个男人,听他说了一句,“云夏夏,这可是你主动招惹我的。” 她还用力捏了一把男人的下巴,嫌他废话多,没想到,对方狠狠瞪了她一眼,发出“嘶”的一声痛呼。 酒店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正劈在她眼睛上。 她抬手挡了挡,才看清天花板是陌生的米白色,吊灯是那种俗气的欧式水晶,晃得人眼晕。身上盖的被子有一股陌生的冷香,混着某种昂贵的男士香水味,丝丝缕缕缠进她鼻子里。 她又愣了几秒。 随后,昨晚的画面跟走马灯似的哗啦啦往脑子里灌,震耳欲聋的酒吧音乐,喝空了的威士忌,一张漂亮到不像话的男人脸,对方凑过来时眼尾那颗淡褐色的小痣,还有,她自己拽住对方领带往楼上走的场景。 云夏夏无声地骂了一句,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滑落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锁骨上那片暧昧的红痕。 旁边是空的。 枕头上有压痕,但人已经走了。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松了口气,走了好,走了就省事儿。最好这辈子别再碰见,大家就当昨晚是一场飞来横祸,彼此不幸,相忘于江湖。 她咬着牙下床,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地上散落着她的裙子、内衣、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踢飞的高跟鞋。 她一件件捡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套上。镜子里的女人头发乱得像鸟窝,口红蹭到了下巴上,眼角还有点肿,昨晚哭过,为了吴佳慧那个装模作样的汉子婊,也为了她那个眼瞎心盲的男朋友。 不对,前男友。 她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被人揍了一顿。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点狠。 走。 必须马上走。 她拧开酒店房门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地毯吸掉了所有声音。她像做贼一样贴着墙根溜到电梯口,狂按下楼键。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不好意思。”她低着头就往里冲,对方往旁边侧了一步,给她让出条路来。她余光瞥见一截深灰色的西装袖口,袖扣是暗银色,她没看清花纹,只闻到那股熟悉的冷香。 她脑子里又“嗡”了一声。 好在对方没拦她,甚至没多看她一眼。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她缩在最角落,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人就站在她前面半步,姿态闲散,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指尖勾着车钥匙,慢悠悠地转。 叮。 一楼到了。 云夏夏几乎是见鬼一样冲了出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音符。她一口气跑出酒店旋转门,被外面正午的热浪扑了一脸,才猛地停下来喘气。 没事。 他没追出来。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自家地址,整个人瘫在后座上,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她这副疯婆子一样的鬼尊容,没敢搭话。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她掏出来一看,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她闺蜜沈瑶打的。最后一条微信是五分钟前发的,“你死哪儿去了?!吴佳慧把她俩合照发朋友圈了你知道吗!!” 云夏夏点开朋友圈。 吴佳慧的头像换成了她和陈屿的合照,两个人靠在一起,陈屿笑得一脸温和,吴佳慧歪着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配文是,“谢谢你,让我相信对的人总会来。” 底下已经有一排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有人问“这不是夏夏男朋友吗”,吴佳慧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以前是啦,现在不是了哦。” 云夏夏盯着那条朋友圈,忽然莫名其妙笑了一声。 笑得司机头皮发麻,不由自主的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翻了翻,找到一个昨天刚存的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陶。 那是昨晚在酒吧,对方把手机递过来让她存号码时她随手打的。她当时醉得看人都重影,只记得这人说自己姓陶,叫什么她压根没记住,也不在乎。 她盯着那个“陶”字,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删完,她把手机扣在腿上,闭眼靠进座椅里。出租车在午后的城市里穿行,空调吹得她胳膊发凉,她却觉得胸腔里那口憋了一整晚的浊气终于散出去了一点。 报复谈不上多高明,但她云夏夏从来不是什么受了委屈还要哭着等人来哄的性子。 至少当时她是这么想的。毕竟,酒吧里那个男人就是极品,她不亏。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她付了钱下车,踩着歪歪扭扭的高跟鞋往单元楼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爬上三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楼梯间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 像是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一眼。 楼梯间空荡荡的,没人。 可能是楼上邻居。她甩了甩头,推门进屋,反手把门锁上了。 屋里闷了一上午,空气又热又滞。她把包扔在玄关柜上,踢掉高跟鞋,光脚踩进客厅,正准备去开空调,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沈瑶,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跑得还挺快。” 云夏夏盯着那五个字,后背忽然蹿起一阵凉意。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防盗门,门上的猫眼里透进来一小圈光,什么也看不清。 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二条短信追过来,“落东西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钥匙、手机,都在。 紧接着第三条,“你那个蓝色的发圈,缠在我袖扣上了。” 云夏夏猛地想起今早在电梯里,她低着头冲进去时擦过的那截深灰色袖口。 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 她好像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人。被这个人阴魂不散的缠上了,她忍不住暗暗叫苦。 第2章 第二章找上门来 云夏夏蹲在玄关蹲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里她脑子里过了七八种方案:不回,就当没看见;回一句“哦那送你了”;报警说有人骚扰;或者干脆换个手机号连夜搬家。最后她选择了最怂的一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鞋柜上,起身去洗澡。 热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站在花洒底下,任由水流冲掉身上那股陌生的冷香。水汽氤氲里她盯着瓷砖缝隙发呆,脑子里把那晚的碎片又过了一遍。 酒吧里灯光暧昧,她在吧台边上一杯接一杯灌自己,沈瑶在旁边拉都拉不住。 然后那个男人就坐过来了。 她其实没看清他怎么出现的,只记得自己一抬头,吧台的彩色灯带正好扫过他的侧脸,五官深得像刀刻的,眼尾那颗小痣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他穿一件黑色丝质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手腕上松松垮垮挂了条细链子,整个人往那儿一靠就是一副“我有钱且我闲”的富贵闲人做派。 他问她喝什么。 她说关你屁事。 他笑了,说那喝我点的吧。然后真把面前那杯琥珀色的酒推过来,自己撑着下巴看她。 后来的事就乱了。她记得自己跟他碰了好几次杯,记得他说了什么逗她笑了,记得她忽然凑过去盯着他眼睛看,问“你眼尾那颗痣是不是点上去的”,然后他凑得更近了一点,说“你摸摸看”。 她摸了。 然后她拽着他的领带站起来了。 后面的事,具体细节她选择性地失忆了,但早上起来身上那些痕迹骗不了人。 她关掉水龙头,拿浴巾把自己裹起来,对着镜子吹头发的时候,手机在客厅又震了。 她没去管它。 吹完头发换好居家服,她把手机翻过来。 三条新消息。还是那个号。 “不打算回了?” “我在你家楼下。” “抬头。” 云夏夏她踩着拖鞋冲到阳台边上,扒着栏杆往下看。 她家住三楼,底下是个小院子,种了两排半死不活的冬青。八月的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冬青叶子晒得发蔫,树荫底下停了辆黑色的车,车标她没看清,但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那人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视线,微微仰起脸来。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他冲她抬了抬下巴,唇角弯了一下。 云夏夏唰一下缩回头,后背抵着阳台门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知道我住哪儿?自己要不要报警? 她昨晚喝断片了,但确信自己没跟他报过地址。就算早上在电梯里碰见的那一面,她也一直低着头,没让他看清脸。 除非…… 她回想昨天傍晚。她跟陈屿在楼下吵的那一架,声音不小,小区里好几个遛弯的大爷大妈都看了过来。 陈屿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她追到单元门口,把分手该骂的话全骂了。当时院门口那棵大槐树底下好像停了辆深色的车,她没在意。 那个好像,现在变成了确定。 她咬着下唇,给沈瑶发了条消息:“你昨晚给我叫的代驾?” 沈瑶秒回,“叫了啊,你说要去酒吧找你前男友算账,我拦不住,就给你叫了代驾把你送回家了。怎么了?” 云夏夏盯着屏幕,慢慢把整条时间线捋明白了。 昨晚她先跟陈屿吵了架,被楼下那辆车里的人看见了。 然后她去了酒吧,代驾把她送到地方就离开了。她在酒吧里喝到断片,跟那个姓陶的男人上了楼。今早她落荒而逃,对方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出了酒店,上了同一部电梯,然后记下了她打的那辆出租车的车牌。 再然后,她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法子,总之现在他连她住哪栋楼都摸清楚了。 她以前只在新闻和狗血剧情里见过这种操作。 太疯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下来?那我上去了。” 云夏夏深吸一口气,把浴巾裹紧了一点,转身重新拉开阳台门,探出半边身子往下看。那男人还靠在车窗边上,手里捏着手机,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她冲他喊:“你到底想干什么?” 声音在热空气里有点发飘。 他仰着脸看她,阳光太亮,他微微眯起眼,那双眼睛在逆光里显得颜色极深。他开口的时候带着笑,语气轻飘飘的,好像讨论天气一样随意:“你睡了我,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云夏夏脸腾地红了。 “那、那昨晚你也没拒绝啊!” “我为什么要拒绝?”他把手机往副驾上一丢,两手交叠搭在车窗沿上,仰着那张漂亮到不像话的脸看她,“但我没想到你跑得比兔子还快。留个名字也好啊,云夏夏。” 他念她名字的时候咬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 “你查我?”她声音拔高了。 “不用查。”他指了指自己耳朵,“你喝醉了话挺多的,自己说的。名字、住哪儿、前男友劈腿、小三叫吴佳慧、那个小三还抢了你最喜欢的一家日料店的会员卡——全都说了。” 云夏夏恨不得当场从三楼跳下去。 她昨晚到底喝了多少? “所以,”他歪了歪头,指尖在车窗沿上敲了两下,“下来聊?” 云夏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阳台门一拉,退回屋里去了。 她靠在门板上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快步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拽了件T恤和牛仔裤套上,头发随便拢了把,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 她不信他能把她怎么着。 大白天的,楼下还有人遛狗呢。 她拉开防盗门的瞬间,楼梯间里那股熟悉的冷香先一步飘了过来。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了三楼,正倚在她家门边的墙壁上,手里转着一枚蓝色的发圈,就是她昨晚戴的那条。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那个发圈的金属扣上刻了她名字首字母的大写“Y”。 他把发圈递到她面前:“还你。” 云夏夏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那个发圈,他手腕一翻,把发圈重新攥进掌心里,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撑在了她耳侧的门框上。 他低下头看她。 楼道里逼仄昏暗,只有她家门缝透出来一点光,打在他半边脸上。那颗眼尾的小痣终于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视线里,她发现那痣旁边还有一道极浅的疤,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云夏夏,我昨天在酒吧看见你的时候,你眼睛红红的,一边哭一边骂你前男友是个傻逼。” 她别开脸不看他。 “但我后来想了想,”他笑了一声,“能让你为了报复他跑来找我上床,那我好像也不算太亏。” 云夏夏猛地转回头瞪他。 他又说:“不过你跑了,这个账我找谁算?” “你到底要什么?”她咬着牙问。 楼道里安静了两秒。远处隐约传来楼下小孩嬉闹的声音,还有谁家炒菜的油烟味儿顺着楼梯缝飘上来。 他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几分,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浮上来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得看你想给什么了。”他漫不经心地说。 第3章 第三章和你无关 楼道里那点光被他挡了大半,云夏夏被他圈在门框和胸膛之间,后背抵着自家防盗门冰凉的铁皮。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出门太急没穿内衣,T恤下面空荡荡的,而他离得实在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脸上的汗毛。 她伸手去推他胸口。 指尖触到的那片布料底下,心跳沉稳有力,一点不像被逼急了的样子。 “让开。” 他没让,但往后退了半步,给了她喘口气的空间。那双眼睛还锁在她脸上,没移开过。 云夏夏趁这半步空当侧身钻出来,快步往楼下走。 楼梯间里脚步声咚咚地响,她在二楼拐角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跟下来了,不紧不慢的,一步跨两级台阶,长腿迈起来姿态很散,但每一步都踩得准。 “你叫什么?”她忽然问。 他在二楼拐弯处停住,隔了三阶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梢挑了一下:“昨晚你叫得挺大声的,没记住?” 云夏夏耳朵尖轰地烧起来,她咬紧后槽牙,“我说全名。” “陶醉。”他说,“陶醉的陶,陶醉的醉。” 她愣了一下。这名字听着不像真的,但他脸上那表情坦坦荡荡的,好像从小到大被质疑过太多次,早就免疫了。 “你爸给你取这名的时候怎么想的?”她下意识接了一句。 他笑了,“喝多了取的。据说。” 云夏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行吧,一家子都不太正常。 她转身继续往下走,推开单元楼防盗门的时候,外面的热浪裹着蝉鸣一起扑过来。她眯着眼站在太阳底下,回头看他跟出来,手里的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 “走走?”他说。 “我还有事。” “什么事?” “去给前男友那个鬼东西送东西。” 她说的是实话。昨晚吵完架陈屿走得急,她衣柜里那件他借穿的冲锋衣还挂着,还有他落在这儿的一副耳机,她不想留着碍眼,趁早送回去算了。 陶醉听了,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他靠在单元门边,抱着胳膊看她,“你去找他,不怕碰见那个吴佳慧?” “碰见就碰见。”云夏夏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脖子侧面那片还没消下去的红痕。她早上照镜子的时候看见了,当时心里没什么感觉,现在忽然觉得这块痕迹好像烫得发堵。 陶醉的视线在那片红痕上停了一瞬,但很快移开了眼。 “我送你。”他说。 “不用。” “你打算走着去?”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拖鞋、T恤、牛仔裤,连手机都攥在手里没揣兜,“手机里有钱打车我知道,但你确定你现在这个状态坐出租不会被人报警?” 云夏夏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脖子上一片暧昧的印子,拖鞋左脚那只上面还沾了点昨晚踩到的酒吧地上的什么东西。确实不像个正常人。 她犹豫了。 他拉开副驾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夏夏看黑色的车身在正午太阳底下反射出一层晃眼的光,她把视线移开,看着院门口那棵大槐树底下,一个遛狗的大爷正牵着条柯基慢悠悠经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坐进了副驾。 车内空调很足,冷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把手搓了搓,余光看见他绕到驾驶座那边上了车,顺手把那个蓝色的发圈丢进了中控台上的杯架里。 她伸手去拿,他的手先一步盖在了杯架上。 “先放我这儿。”他启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动作流畅得像是开了几百遍这条路,“等你想好了要什么说法,再来拿。” 云夏夏盯着他骨节分明的那只手,没说话。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她报了陈屿公司的地址。他瞥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是公司不是住的地方,直接打了转向灯拐上了主路。 车里安静了一阵。 音响没开,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她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窗外,街景一帧帧往后倒,路边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卷了边。她忽然想起,“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 “问你闺蜜要的。” “沈瑶?她给你了?” “我跟她说我是你朋友。”他面不改色地说。 云夏夏猛地转头看他,“都疯了?!她都没给我打电话确认?” “打了。”他抽空看了她一眼,“你手机静音了,没接。她后来发消息问你,你回了那个‘嗯’。” 云夏夏想起早上在出租车上回复沈瑶的那条消息,她当时困得要命,对方发了一大串语音她一个没听,随手回了个“嗯”就把手机扣了。 也就是说,她亲手认证了。 她闭上眼,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沈瑶那个叛徒……”她喃喃咒骂。 陶醉轻笑了一声。他开车的时候跟刚才在楼道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不太一样,虽然姿态还是懒散的,但视线一直盯着路面,过弯减速、变道打灯都做得有条不紊。 云夏夏悄悄打量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眉骨很高,鼻梁上有一道很浅的折痕,像是很久以前受过伤。 她还没看够,他忽然偏过头来。 两道视线撞在一起。 “好看吗?”他问。 云夏夏别开脸,把目光投向窗外:“看前面。” 他没再逗她,转回去继续开车。车子拐进一条商业街,在一栋写字楼门口慢下来。云夏夏认出地方了,伸手去解安全带,但卡扣按了两下没弹开。 陶醉凑过来帮她按。他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袖口上那股冷香。 卡扣啪一声弹开了。 他没立刻退回去,就着那个距离偏头看她,眼尾那颗小痣近在咫尺。 “去多久?”他问。 “十分钟。” “我去停个车。”他直起身退回去,重新挂挡,“二十分钟你还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云夏夏拉开车门下去,关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弯下腰冲车里说了句“不用找我。我出来自己打车走。” 她砰地关上门,转身往写字楼大门走去。 背后那辆车没有立刻开走。她从旋转门的玻璃反光里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在原位置停了足足十几秒,才缓缓滑向旁边的地下车库入口。 她收回视线,迈步进了大厅。 电梯停在十七楼,她走出去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抬头看见她,笑容僵在脸上。云夏夏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径直推开陈屿办公室的门。 陈屿正对着电脑屏幕看什么东西,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复杂起来。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云夏夏把手里拎着的那个纸袋啪地放在他桌上。 “你的冲锋衣和耳机。” 陈屿站起来,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脖子上,那片红痕在写字楼的冷光灯下格外显眼。 他的目光变了。 “夏夏,你昨晚……” “跟你没关系了。”她转身就走,“对了,告诉吴佳慧那个臭婊砸,那家日料店的会员卡我早就注销了。她拿去也没用。”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从逐渐合拢的门缝里看见陈屿追了出来,脸色很难看。 但那跟她没关系了。 电梯下行到五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陶醉发来的,“你前男友的公司在十七楼对吧。三分钟后你不下来,我上去。” 第4章 第四章你究竟是谁 电梯叮一声停在一楼,云夏夏迈出去的脚步快如闪电,衣服带起一阵风。 她穿过大厅,推开旋转门,八月的热浪再次将她吞没。 写字楼外面的台阶上没什么人,保安亭里的大爷正低头刷手机。她站在台阶最上面一层,眯着眼扫了一圈,那辆黑色轿车就停在正门口,车头冲着马路,双闪一下一下地跳,像个明目张胆的催命符。 她还没来得及往下走,余光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厅里追了出来。 陈屿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表情介于恼怒和某种她看不透的情绪之间。 他下了两级台阶,伸手去抓她的胳膊,“夏夏,你等等。” 她往旁边侧了一步,他的手抓了个空。 “东西给你了,”她把胳膊背到身后,“还有什么话要说?” 陈屿站在比她矮一级的台阶上,仰着脸看她,额角上有一层薄汗。他看起来像是有很多话要讲,眉毛皱在一起又松开,松开又皱起来,最后挤出一句,“你脖子上那个怎么回事?” 云夏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 她本来想编个谎,但话到嘴边,她看着陈屿那张脸,忽然觉得懒得撒谎了。 “关你什么事?”她冷冰冰地说。 陈屿的脸色刷一下沉下来。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我们昨天晚上才分手,你就跟别人……” “陈屿。”云夏夏打断他,“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你们看电影、吃饭、开房的时候,我是不是还在你列表里备注着女朋友?” 陈屿一噎,话到嘴边咽下去了。 “所以别跟我说什么昨天晚上才分手这种话,”云夏夏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早就不干净了,所以,我怎么样也和你无关。” 台阶下面那辆黑色的车忽然鸣了一声喇叭,声音短促而懒散,像主人在伸懒腰时随手按的。 陈屿的视线被那声音牵引过去,目光落在那辆车上,又移回来看着云夏夏,像忽然把什么线索串起来了。 “车里那人是谁?”他质问。 云夏夏没理他。 她转身往台阶下走,拖鞋踩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经过那辆黑色轿车副驾的时候,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陶醉歪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来看她。他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促狭意味,但那双眼睛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追上来的陈屿脸上时,里面的温度肉眼可见地低了几度。 他没说话,只是伸过手来把副驾的门推开得更大了些。 云夏夏弯腰坐进去的瞬间,听见陈屿在身后喊了一声,“你站住!” 车门砰地关上了。 陶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句:“系好。”车身平稳地滑出去,汇入主路的车流里。 后视镜里,陈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进了写字楼前那片白花花的阳光里。 云夏夏把安全带扣好,整个人往座椅里陷了陷,忽然觉得刚才那几分钟耗光了所有力气。 她闭上眼,后脑勺靠在头枕上,空调的冷风正对着她脸吹,吹得她眼眶有点发酸。 “哭了?”旁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 “没有。空调吹的。” 安静了两秒。然后她感觉到空调出风口被转开了,风向偏向了另一边。 她睁开眼睛,见陶醉正单手把空调叶片掰到副驾靠窗的位置,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视线还在前面 她注意到他换了个姿势,腰背挺直了些,开车的节奏也缓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意提速变道。 “送你回家?”他问。 “……不想回。”她说完又觉得这话听着奇怪,补了一句,“家里没人。” 他“嗯”了一声,没追问。车子在路口等了三十秒红灯,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饿不饿?”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脑子被晒了一上午,发空,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他打了个转向灯,拐进一条她没走过的巷子。 两旁的行道树越来越密,树荫把马路遮了大半,光影斑驳地打在车前盖上。 车子在一栋老式小楼前面停下,楼外墙上爬满了半枯半绿的爬山虎,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只写了两个字:面馆。 “他家红烧牛肉面,全市能排前三。”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动作自然得像带一个老熟人吃饭。 云夏夏跟着他下了车,推开面馆的玻璃门。 里面空间不大,摆了六七张桌子,午市刚过,只剩角落里坐了一对老夫妻在慢悠悠喝汤。老板娘在后厨窗口探出头来,看见陶醉,熟络地喊了一声:“小陶来了?老位子?” “嗯,两碗红烧牛肉面,一份拍黄瓜。”他径直走到靠里的一张方桌边坐下,抽了双筷子递给云夏夏。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桌面是那种老式的白色瓷砖贴面,擦得很干净,筷子筒里插着几双消毒过的竹筷,墙上贴着菜单,字体是手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但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老板娘很快端了两碗面过来,汤头红亮,牛肉切得大块,香菜和葱花浮在面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云夏夏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发现是真的好吃。 她低头吃面,吃得有点急,汤烫了舌头也顾不上。半碗下肚,那股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堵在胸口的东西好像被热气化开了,化成鼻尖一阵酸。 她猛地低头,把脸埋进碗里,让热气扑在眼睛上。 对面的筷子停了。 陶醉没出声,也没问她怎么了。她只见他把自己的那碗面往旁边推了推,然后抽了张纸巾,隔着桌面放在了她的手边。 云夏夏没抬头,伸手把那张纸巾攥进了掌心里。 云夏夏在碗里埋了会儿脸,等那股酸劲儿退下去,抬头的时候鼻头和眼圈都红了一片,但表情已经平常了。 她抽了手边那张纸巾擤了把鼻子,又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干净了,最后连汤都喝了两口。 陶醉全程没说话,低头吃他自己的那碗,筷子夹面的动作不紧不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像确认人还在对面坐着。 吃完了,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终于觉得活过来了。 “多少钱?”她去摸手机。 “不用。”他把空碗推到一边,手肘搭在桌面上,“下次你请。” 下次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云夏夏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 她没接话,抽了张纸巾擦嘴,“你到底是什么人?” 陶醉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他反问。 “不知道。”云夏夏老实说,“但开那种车的人,你有自己的事要干吧?一上午了,你不用上班?” “我休假。”他说。 “休多久?” “看心情。”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渐渐品出一点味道来。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姿态放松得像躺在沙滩椅上,但每一句话都在绕圈子。 她不想跟他玩这种你问我答的躲猫猫游戏,干脆直说了,“你跟着我一上午了,住址知道了,手机号拿到了,该看的也看到了。你到底什么目的?划出道来。” 面馆里的吊扇呼呼转着,把墙角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微微颤动。陶醉眼神落在她下巴那块刚擦干净的红痕上,“我昨天晚上在酒吧看见你之前,已经在那个卡座坐了快两个小时。” “一个人?”她问。 “嗯。”他垂下眼皮,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道,“我那天本来心情不怎么样。不太想说话,也不太想跟人待着。但是吧台那边的灯光转过来,我正好看见你仰头灌酒那个动作。” 管亦木有些发懵。 “你喝完那杯,杯子往吧台上一顿,那个声音特别响。然后你就趴那儿了,胳膊圈着头,肩膀在抖。我以为你吐了,过去看了一眼。” 云夏夏脑子里全是陈屿那颗爱心下面接二连三冒出来的祝福评论,“你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就坐下来跟我喝酒了。” “嗯。” “你认识我吗?之前?”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凑过来?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陶醉把视线移开,“因为昨天晚上,我也不太想一个人待着。” “你昨晚问了我什么?”她追问。 他愣了一下,笑里带着点无奈,“我问你,你那么难过,是因为舍不得那个人,还是因为不甘心?” 云夏夏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当时没回答。她醉得只会摇头,好像摇了好几下,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哪个。 “都有。”她说,“舍不得的部分不多,最多的不甘心。三年了,他连分手都是让别的女人发朋友圈来通知我。他就是个混蛋。” 话音刚落,她自己也觉得这句话里那点委屈还挺明显的。她尴尬地咂了咂嘴,把剩余的话咽下去,“走吧,该回去了。” 陶醉跟着站起来。他个子高,一起身就把头顶吊扇的光遮了大半,影子落在她身上。 他去柜台前结账,老板娘笑着说,“你老带人来吃,这顿算我请的”,他笑着摆摆手,扫了码就走了。 出了面馆门,下午的阳光偏西了些,树荫拉出更长一片。云夏夏站在门口等他,“陶醉,我现在没心思谈别的,我刚分手,脑子乱七八糟,连我自己都还没理顺。你要是想找个玩伴解闷,麻烦找别人。” 他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袋里,午后树影落在他的白衬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他听完这话没有露出失望或者不悦的神色,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然后点了下头。 “行。”他说,“那就当交个朋友。” “朋友不发那种短信。”她嗔怪地看着他。 他笑了“哪种短信?跑得还挺快那种?” “还有你查我住址、蹲我楼下、假装我朋友这些。” “那你教我,”他把语气放软,那姿态竟带了点少年气的诚恳,“朋友该怎么做?” 云夏夏被他这个反应打了个措手不及。她本来准备好了冷脸推拒,可他完全不按套路来。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还真接不上。 陶醉看着她这副吃瘪的表情,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层,但没再得寸进尺。 他走到车边拉开副驾的门,“先送你回去。你今天早上没睡够吧?回去补个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云夏夏上了车,车子重新上路,拐过两条街,停在小区门口那棵大槐树底下。 第5章 第五章没想继续 云夏夏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醒来的时候手机显示晚上七点二十三,屋内黑得只剩窗帘边缘漏进来一线暮色,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坐起来。 脑子清醒多了。 她摸了手机翻了一遍,沈瑶发来七八条消息问那个男的是谁,车不错啊、你们现在什么进度,她回了个朋友,然后滑掉对话框往下看。 陈屿没再发消息,倒是吴佳慧那条朋友圈,她把那条朋友圈截了张图,然后点了屏蔽对方朋友圈。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丢一边,下床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气色好了点,脖子上的印子颜色变深了些,她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把凉水。 晚上沈瑶杀过来了。她提着一袋子外卖,两罐啤酒,进门就把鞋踢了直奔沙发,嘴里嚷嚷着,“你今天必须给我从头到尾交代清楚”。 云夏夏接过外卖,把炸鸡和酸辣粉摆上茶几,两人窝在沙发里,开了啤酒碰了一下。 沈瑶喝了一口,上下打量她,“说吧,那男的是什么来头?我看着不像普通人。” “我不清楚。”云夏夏咬着炸鸡腿含混地说,“他说他叫陶醉,现在在休假,别的不肯多说。” “陶醉?这名字听着像哪个夜总会的头牌。” “你嘴能不能积点德。”云夏夏踢了她一脚。 沈瑶嘻嘻笑了,笑完凑近盯着她脖子看,眉飞色舞,“下手挺重啊。你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那什么……质量。”沈瑶挤眉弄眼。 云夏夏差点被酸辣粉呛到。 她咳了两声把筷子放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模糊的片段,床头灯昏黄的光,一只修长的手扣在她腰侧,掌心滚烫,还有耳边压得很低的气音,她记不清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嗓音低沉沙哑。 “忘了。”她把脸别开,“喝断片了。” 沈瑶嘁了一声,但没继续逼问。 两人吃了会儿东西,沈瑶忽然正经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夏夏,说真的,你开心吗?” 云夏夏嚼炸鸡的动作慢了。 “就是,”沈瑶斟酌着词,“你这一波操作吧,报复归报复,但你总不能为了气陈屿一直跟那个陶醉纠缠吧。你要真想往前走,咱就好好往前走,甭管那姓陶的什么来路,你先把自己捋顺了。” 云夏夏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忽然觉得沈瑶这话说得挺在点子上。 她靠在沙发背上,啤酒罐在手里转了一圈,凉冰冰的铝壳贴着掌心,“我知道。我没想跟他在一块儿。今天他说交朋友,我就说行,朋友先处着。” “处着?”沈瑶耳朵尖,“处着是几个意思?” “就是先看看他到底想干嘛。”云夏夏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逻辑有点牵强,补了句,“反正先把陈屿那页翻过去再说。” 沈瑶没再追问,只说了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两人把外卖消灭干净,沈瑶留下来看了两集综艺,到十点多才走。 云夏夏送她到门口,关门的时候顺手把玄关的灯关了,屋里暗下来,只剩客厅电视待机的那一小点红光。 她洗漱完躺回床上,黑暗里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纯黑的底色,昵称只有一个字:陶。 验证消息写着,“不查你手机号了,这回你自己通过。” 云夏夏盯着那行字点了通过,对方的对话框立刻弹出来,没有寒暄,没有表情包,只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她那个蓝色发圈。发圈被环在一盏暖黄色台灯的灯柱上,金属扣上的“Y”正好对着镜头,旁边的桌面上放着一本书,书脊朝外,她认了半天才看清书名——《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朋友》。 她盯着那本书的书名足足愣了一下,然后抱着手机在床上笑出了声。 这人是有备而来啊。 她翻了个身,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书看完了吗?” 对面秒回,“才看了序言。” “那你继续看。” “看完了有什么奖励?” 云夏夏盯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再说。” 发出去之后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黑暗里她听见自己心跳快了半拍,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闹钟早。隐约听见楼下有人在说笑。她抓了手机看时间,才七点一刻。 她正要放下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 陶醉发来新消息,一张照片。 书翻到了第二十页,旁边一支笔压着,笔尖停在某一句话下面。她放大照片去看那句话,字印得有点小,她眯着眼念出来,“真正的朋友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困境。” 照片下面紧跟着一行字,“这句我划线了。你什么时候有困境,记得找我。” 云夏夏把手机按在胸口,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昨天那个在吧台上趴着哭的自己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云夏夏把那张照片看了好几遍,最终决定不回。 不回就是最好的回,她在心里说服自己。 晾着才有主动权,一早就巴巴地回过去显得她多上心似的。 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又眯了会儿,等再睁眼已经八点半了,外面太阳升得老高,卧室里亮堂堂的。 她起来洗漱换了身衣服,从衣柜里翻出一条牛仔裤和一件宽松的棉麻衬衫,头发扎了低马尾,对着镜子照了两圈,遮得差不多了,脖子那几块印子被衣领挡了大半,还剩一点边缘露在外面,不算太扎眼。 手机在沙发上嗡嗡响,她过去拿起来一看,是陌生号码来电。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那边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的声音让她后背立刻绷直了。 “夏夏,是我。”陈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像一晚上没睡好。 云夏夏冷淡的问,“你怎么换号了?” “你把我拉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无奈,“我拿同事手机打的。” “有事说事。”她很不耐烦了。 电话那头,她能听见陈屿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约的键盘敲击声,他大概是在公司走廊或者楼梯间打的。 又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些,“你昨天坐那辆车里那个人,你认识他多久了?” “跟你没关系。”她重复了昨天的话。 “夏夏,”他忽然加重了语气,“我不是来质问你的,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你知不知道你那个车停在大门口的时候,我出来看了一眼车牌?” 云夏夏没说话。 “那个车牌我认识。”陈屿的声音带着一种她听不太懂的谨慎,“我们公司前阵子跟一个地产项目对接过,那个项目背后的资方里有一家姓陶的。我见过他们的车,车牌号一样。那个人姓陶,对吗?” 云夏夏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窗帘没拉开,屋里的光线有点暗。她把陈屿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问,“所以呢?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是想说——”陈屿犹豫了一下,“那个人不太一般,他家在本地是搞地产的,听说背景很复杂。你怎么跟他扯上关系的?” “陈屿。”她打断他,“我们分手了。我认识什么人,跟谁在一起,都跟你没关系。你打了这个电话来就是想告诉我他有钱有势让我小心点儿?那我谢谢您关心,挂了。” 她没等对方回话就把电话挂了,顺手把这个新号码也拉黑了。 做完这些她站在原地深深吐了口气,然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水灌下去半杯,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客厅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陶醉两个字。 搜索结果零零散散,没有百科词条,没有新闻,跳出来的关联搜索里有一个名字叫陶振江,她点进去看了看,是个本地有名有姓的地产商,五十多岁,照片里一张国字脸,眼神锐利。 再往下翻了几条,有篇旧报道里提到陶振江之子四个字,但名字被隐去了。 她关了浏览器。 陈屿那通电话终究还是在她心里投了颗石子。虽然她嘴上说不关他的事,但地产背景复杂这几个词连着出现,再配上陶醉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和他动辄查人住址的操作,确实让她心里犯嘀咕。 这人在她面前表现得像个闲散纨绔,可通身贵气不是装出来的。 她把手机搁下,换鞋出了门。 上午她去了一趟商场,买了条新裙子,又在一楼咖啡厅点了杯冰美式坐着发呆。 商场里冷气很足,人来人往的周末人群从她面前经过,她咬着吸管盯着落地窗外的街景,很是百无聊赖以前在单位,忙的脚不沾地,恨不得好好休息,现在无所事事,又不知道干嘛,这人啊,都是贱骨头。 正在胡思乱想,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以为是陶醉,低头一看却是沈瑶发来的一条语音。她点开听,沈瑶那带着八卦热气的嗓门灌进耳朵里,“夏夏!你快看吴佳慧朋友圈!她跟陈屿好像出事了!” 云夏夏愣了一下,她已经屏蔽了吴佳慧,懒得打开,但沈瑶截图发了过来。 截图里吴佳慧发了条新的,配了一张流泪的表情包,文案写着,“有些人嘴上说着放下了,背地里还来纠缠,要不要脸啊?”底下陈屿的评论被截进去了,就两个字:“别闹。”语气不耐烦得明显。 云夏夏盯着那张截图看了看,忽然笑了。 她之前还觉得自己需要时间来走出来,可现在看着这俩人的闹剧,她心里那点残存的酸涩忽然散了。 她想起陶醉昨晚发来的那句真正的朋友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困境,她给陶醉发了条消息。 “书看到第几页了?” 发出去之后她咬着吸管等了一会儿。大概过了两分钟,对面回了一张照片,书翻到了第七十八页,页面上有一句被荧光笔划了横线,字迹清清楚楚,“友谊的基础在于对彼此本真的接纳。” 照片下面紧跟着一句话,“刚看到这句,觉得跟你挺配的。” 云夏夏忽然把面前的冰美式推开了,“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她发完就把手机翻过去了。 等了约莫十秒钟,她没忍住又翻回来,看见对话框里躺着一个字。 “有。” 第6章暧昧 约饭的地点她选在了商场顶层那家粤菜馆。挑的时候她也没多想,纯粹因为大热天近,懒得挪地方。 发过去定位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穿这条新裙子是不是有点刻意,又觉得反悔换掉更刻意,索性就穿着坐在位子上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正低头翻菜单的时候,余光里晃进来一个人影。 陶醉穿了件浅灰色的薄衫,袖子随意卷到小臂,头发好像洗过,比昨天看着松软些,少了点距离感,多了几分家常。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膝盖在桌底碰了一下她的,各自往后退了半分,没说话。 “你离得近?”云夏夏问。 “十分钟车程。”他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手,动作自然的跟在家似的,“你挑的这地方我倒常来。” “那你点吧,我不熟。” 他没推辞,翻了翻菜单跟服务员报了四五个菜名,语气熟稔,还问了句今天有没有新到的蟹。 服务员笑着点头说有的,他在菜单上又加了一道清蒸海蟹。等人走了,他放下菜单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往下扫过她那件新裙子的领口,很快收回来。 “今天气色好多了。”他带点赞赏说。 云夏夏是冷白皮,古典鹅蛋脸,眉目如画,个子不高不矮,人不胖不瘦,无论怎么打扮都好看。 “睡了十几个小时。”云夏夏托着下巴看他,“你昨晚看那本书看到几点?” 他看了一眼她,“两点多。已经看了大半了。” “你不困?” “还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平时睡得也晚。” 菜陆续上来了。 虾饺晶莹剔透,豉汁凤爪热气腾腾,那盘清蒸海蟹摆在正中间,壳红肉白,卖相好看。陶醉也没多客气,夹了只蟹腿搁到她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只,低头剥壳的动作利落干净。 云夏夏突然问,“你是什么星座的?” 他抬头看她,“这问题怎么听着像要开始深入了解我了?” “好奇不行?”她掰开蟹腿把肉剔出来,蘸了姜醋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名字听起来就不像正经人取的,星座说不定能对上。” “天蝎。”他说。 她嚼蟹肉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低头继续吃。天蝎,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跟她知道的那几个天蝎朋友一比,还真对上了一些——话不直说,做事有后手,占有欲藏得深但藏不太住。 昨天他让陈屿追在车尾吃了一鼻子灰那个眼神,她后知后觉地品出了味儿,那不只是帮她解围,那多少带了点宣告领地的心思。 “你的呢?”他问。 “巨蟹。” 他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云夏夏拿起公筷给他夹了块叉烧,“吃你的。” 这顿饭吃得不快不慢,两个人都没急着走。 服务员撤了空盘换上热茶,窗外商场的玻璃穹顶透进来正午的光,把桌面瓷碟的边缘照得发亮。 云夏夏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种沉默也挺舒服的,不用找话说,不用应付,两个人各喝各的茶,偶尔对视一眼,谁都不用尴尬。 “你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她放下茶杯。 陶醉正低头剥一只虾,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嗯,响了两声就挂了。想着你可能在睡觉。” “陈屿后来给我打了一个。”她说完这几个字之后,观察着他的表情。 他的动作没停,把剥好的虾蘸了酱放进自己碗里,语气淡淡的,“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家搞地产的,让我小心点。” 陶醉剥虾的手终于停了。他把筷子搁下,抬眼看着她,脸上那个常挂着的懒散笑意收敛了些,露出底下一点认真的底色,“他说得也没错,我家有点小钱,但我跟你在一块儿的时候,代表的是我自己,不是我家。你觉得我像那种会拿家世压人的人?” 云夏夏想了想,摇头。 “那就行了。”他又拿起筷子,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顺嘴提了一句,“你吃饭时候表情挺好的,别让他几句话把心情搅了。” 她忽然问,“你上次跟我说你休假,因为什么事休的?”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掂量怎么说。 杯沿搁回桌面的时候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了些,“上个月跟家里闹了点矛盾。我爹想把一个项目塞给我管,我不想接。吵了几架,他说那你出去待着,想明白了再回来。”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还没。”他看着她,眼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那层笑意重新浮上来,但没遮住底下那点别的什么,“所以还得接着休。” 云夏夏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脆生生地叮一声。 “那行,”她冲他抬了抬下巴,“休假快乐。” 他就着那个碰过的杯沿把茶喝了。 喝完放下杯子的瞬间,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裤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她低头看,是那个蓝色发圈。金属扣上的“Y”在灯光下一闪。 “书我看完了,这个还你。” 云夏夏看着桌上那个发圈,伸手把发圈拿起来。 窗外商场的广播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男声低低地唱,她听不清词,只觉那调子拖得长长的,像晾在风里慢慢干透的什么旧东西。 她把发圈套回自己手腕上,扣好。 “书看完了有什么奖励?”她学着他昨晚的语气问了一句。 陶醉没料到她会把这句话丢回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跟之前不太一样,眼尾折出一道细细的纹路,那颗小痣在里面陷进去,看着竟然有点温柔。 “奖励我想好了再告诉你。”他温和地说。 吃完饭从商场出来,云夏夏在门口站了两分钟,风从商业街那头吹过来,带着八月末尾声里难得的一点凉意。 她在想要不要就此告别各回各家,但话还没说出口,陶醉已经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她左边半步的位置,手插在裤袋里,下巴往街对面扬了扬。 “那边有家炒栗子不错,买一包?” 云夏夏本来想说不吃了,刚吃完饭,但鼻子里飘过来对街糖炒栗子的焦甜味,她膝盖自动拐了个弯跟过去了。 栗子铺门口排了三四个人,他俩站在队伍尾巴里,头顶是梧桐树枝叶织成的绿荫,光斑碎在他们脚边的地砖上。 她低头看他影子。他的影子比她长出一大截,在地面上斜斜地铺开,脚尖正对着她的脚后跟,差一点点就踩上了。 “你平时喜欢干什么?”她问。 “没什么特别的。”他想了想,“看海,睡觉,找好吃的。以前还打打球,后来懒得动了。” “看海?”云夏夏偏头看他,“这个城市哪有海。” “所以我休假的时候会往外跑。”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栗子铺里面张望,侧脸对着她,阳光透过叶缝在他下颌线上跳了一下,“开车三四个小时就到海边了。找个民宿住两天,什么也不想,看潮涨潮落。” 轮到他了,他低头跟老板说称两斤,加了句要刚出锅的。老板拿纸袋装了递过来,热腾腾的,他转手递给了云夏夏。 纸袋隔着薄薄的牛皮纸烫着她手心,她攥着那袋栗子,感觉到热度从掌心往腕骨上爬,暖烘烘的。 “你一个人去海边?”她问。 “嗯。一个人。”他付了钱转过身来,低头看她手掌心那袋栗子,“怎么了?” “没什么。”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栗肉又面又甜,烫得她小声吸了口气,“就是在想一个人看海是什么感觉。” 他没接话。 两个人沿着商业街慢慢往外走,云夏夏一边走一边剥栗子,剥出一颗完整的就递给他,他伸手接了丢进嘴里,动作自然得跟演练过一样。 走完大半条街,纸袋见底了,云夏夏拍了拍手上的碎壳,忽然说,“那要是以后你再去海边,带上我可以吗?” 她说得随意,目光甚至没看他,盯着前方路口变换的红绿灯。说完自己心里跳了一下,但面色不动。 陶醉的步子慢了一拍,很快恢复正常。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那得提前说好,我住民宿,不睡车上。” 云夏夏掐了他胳膊一把,他笑着躲了一下,没躲开。 两个人在十字路口分开的。 她往左走回家方向,他往右去地下车库取车。 她站在人行道这头看他背影汇入对街的人群里,灰衫一晃就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空了的纸袋,忽然想起早上陈屿那通电话里那些话,什么背景复杂什么小心点。她当时听着烦,现在想起来更烦,陈屿自己劈腿在先,倒有脸打电话来提醒她小心。 她往家走的一路上脑子里都在想同一件事,她跟陶醉之间从昨晚到今天,说到底还没跨过陌生人那条线。 他退一步说当朋友,她就顺着台阶下来了,听起来挺正常的。 可是她心里清楚,正常朋友不会在凌晨两点发微信。 他的每条线都划在规矩外面一点点,刚好够她假装看不见。 她躺了一会儿,拿起来翻朋友圈,余光里瞥见沈瑶半小时前发了条动态,配图是一杯奶茶。 云夏夏在底下回了三个问号。沈瑶秒回,“别装。”后面跟着一串龇牙笑的表情。 她扔开手机,脸埋进沙发靠枕里闷闷地笑了两声。 傍晚的时候天色转暗,外面起了风,窗外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 她正窝在沙发里看一部旧电影,手机忽然在茶几上震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串她没有存过的号码。 “夏夏?是我。”吴佳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努力装出来的从容,“陈屿把你拉黑了对吧?他怕你纠缠他,所以我来跟你说一声,以后别打他电话了。” 云夏夏把电影按了暂停,电视画面定格在主角一张错愕的脸上。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对着话筒说,“你打这个电话就是来通知我这个?他没拉黑我,是我拉黑了他,他找了别的电话打给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胡说,他手机在我这儿,这两天他根本没用过。”她声音有些歇斯底里。 云夏夏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靠在沙发里转了转手腕上那个冰凉的金属发圈,“吴佳慧,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你拿到的那个手机是他故意放你那儿的?他劈腿的时候用了两套通讯系统,分手了当然也用两套。你拿了他一个号就来跟我宣示主权,你不累吗?他现在在我这里就跟垃圾一样。” 对面彻底没声了。 云夏夏把电话挂了,顺手把这个号也拉黑了。 她拿起手机给陶醉发了条消息,“你那个书里有没有教人怎么对付前任的现女友?” 隔了不到一分钟,对面回了一张照片。书页翻开,某一段话被红色圆珠笔圈了起来,字迹印得很清楚,“真正的朋友不会替你解决问题,但会在你解决问题的时候坐在旁边。” 云夏夏秒回,“那你坐着吧。” 陶醉同样回得很快:“坐哪儿?”。 第7章 第七章离我儿子远一点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但不是那种翻来覆去难受的失眠。她关了灯躺在床上,手机搁在枕边,屏幕偶尔亮一下,是陶醉隔一阵发来一张书页照片,也不知道这个夜猫子是怎么回事,他难道不困吗? 第二天醒来她发现沈瑶拉了个小群,群名叫“夏夏的亲友团”,里面就她和沈瑶两个人,沈瑶在群里刷了十几条消息,从“昨晚睡得好吗”到“吴佳慧又发了一条动态但是被陈屿秒删了”到“你那个陶醉先生今天有没有动静”,事无巨细。 云夏夏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切出去看陶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停在昨晚,陶醉再也没有动静。 她有点意外,但也说不上失落,只是多看了两眼就把手机放下了。 洗漱完换了衣服,走到客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他,拿起来一看是陌生号码的短信。 “云小姐您好,我是陶振江先生的秘书。陶先生想约您今天下午三点在半岛酒店大堂咖啡厅见一面,不知您是否方便?” 窗外阳光照进来,把地板上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她第一个念头是回绝,第二个念头是好奇,第三个念头是陶醉知道他爸在约她吗? 她没回短信,先给陶醉发了条消息,“你爸的秘书刚才给我发短信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大概两分钟,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停,停了又闪,最后只弹出来,“别去。” 云夏夏靠在厨房台面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了想,回过去,“为什么?” 这次他回得很快,“他那人说话不好听。你要是去了,回来心情不好,我还得哄你。” 她看着这条回复,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抿住了。她又打了一行字,“你爸找我干什么?” “想让你离我远点。”这一条隔了十几秒才发过来,“他就这风格,不管是谁先软硬兼施一遍再说。你别去就行,我来处理。” 云夏夏心里慢慢升起一种微妙的逆反。她这人最怕别人替她做决定,越是说你别去,她越想自己去看看是什么阵仗。何况这事说到底跟她有关系,他爸约她,她躲着算怎么回事? 以后万一有什么,她连对方什么态度都摸不清。 她很快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条短信,言简意赅,“我准时到。”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调了静音塞进包里,没再去看陶醉可能追过来的消息。 她回卧室换了件体面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对着镜子照了照,精致大方,干净利落。 半岛酒店的空调冷得过分,大堂里有钢琴声若有若无地飘着。 云夏夏提前五分钟到了,被侍者引到靠窗的卡座。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色西装剪裁合体,五官跟陶醉确实有几分像,但那双眼里的东西截然不同。 陶醉看人时总带着点懒洋洋的温度,这位的目光落过来时平直而清冷,像在看一份待批的文件。 “云小姐,请坐。”他抬手示意,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云夏夏坐下来,把包放在身侧,冲他点了下头,“陶先生好。” 陶振江打量了她几秒,然后开门见山,“小醉那孩子,从小就不太听家里的话。昨天我才知道他这阵子一直在跟你来往,云小姐应该也知道,他在休假。” 云夏夏端起面前那杯侍者刚倒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知道。” “他休假的原因,他跟你说过吗?” “提了一些。” 陶振江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睛里,“他上个月拒绝接手公司的项目,说想出去走走。我不反对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但云小姐,我要跟你说实话,他以前不是没碰到过别的人,来路不明的、冲着他家世来的、想借他往上爬的。你这段时间跟他走得近,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其实订了下个礼拜去海边的民宿?” 云夏夏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他上个月就订好了,”陶振江端起自己的咖啡抿了一口,“我猜他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这个安排吧?” 云夏夏把水杯放下,笑容很淡,但落在对面的陶振江眼里,让他眉梢细微地动了动。 “陶先生,您今天约我过来,是想让我识趣点儿离陶醉远远的,对吧?”她有些不高兴。 陶振江没否认,只是看着她。 “但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云夏夏把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雅丽的脸,“您儿子才开始跟我走得近,那代表他本来也没打算带我。可您这么一找我,他倒有可能改主意了。” 陶振江的笑容凝了一瞬。 云夏夏站起来,表情平和,语气带了点礼貌,“您这杯咖啡我请了。下次再要敲打我,建议您先跟你儿子商量一下,毕竟,我和他就连朋友都算不上。” 她转身往大堂门口走,背影婀娜多姿,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又稳当。 走到旋转门的时候,门口站了个人。 陶醉靠着旋转门旁边的立柱,双臂抱在胸前,灰衫黑裤,表情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 他显然站在那儿有一会儿了,大堂里的谈话隔得远听不清,但他应该看见了他爸的表情,也看见了她走出来时的那副姿态。 他冲她抬了抬眉毛。 云夏夏在他面前停下,“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我来处理的。”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那层笑意慢慢铺开,“结果你这处理得比我还利索。” 他把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张民宿的预订凭证,上面的日期是下周三到周五。 “本来想晚点再跟你说,”他把那张凭证递到她面前,“现在看样子得提前了。下周三,海边,去不去?” 云夏夏看着陶醉掌心里那张民宿凭证,心里把刚才跟他爸那番交锋的余韵压了压,然后伸手把那凭证拿过来看了一眼——下周三到周五,海景大床房,房型图片上能看见落地窗外一片蓝汪汪的水面。 她把凭证塞回他手里,“你爸刚才跟我说,你早就订好了。” “是订好了。”陶醉把凭证收回口袋,动作很优雅,“一个月前订的,那时候又不认识你。但今天早上起来,我改主意了。”他低头看着她,“你刚才那句话说对了,一个人看海跟两个人看海,确实是两回事。” 云夏夏盯着他,“我刚才跟你爸说的是,你一个人订好的民宿,本来也没打算带人,他这么一搅和搞不好你改主意了。我那是为了气他才说的,你倒挺会顺杆爬的。” “那你去不去?”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了点耍赖的意味,就是那种明知答案偏要再确认一遍的得寸进尺。 她没正面回答,转身往外走,推开了旋转门的玻璃。八月底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裙摆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周三我有空。” 陶醉跟出来站在她身侧,两个人在酒店门前的那排台阶上并排立着。下午的光斜斜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今天跟你爸那番话会让他不高兴。”云夏夏偏头看他,“你不担心?” “他高不高兴是他的事。”陶醉把手插进裤袋里,视线落向远处街口的车流,“我跟我爸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刚才在里面让他吃瘪是你自己的本事,你也没打我的旗号。他要是因为这个不高兴,那只能说他是小肚鸡肠。” 他说完偏过头看她,太阳光落在他眉骨上,“不过,你今天的表现确实让我有点意外。我以为你会客气地听完,回来跟我吐槽两句就完了。” “我看起来像那种被人叫过去就只会乖乖听训的人?”云夏夏笑了一声,从台阶上往下走了一步,裙摆在脚踝边扫过,“我在单位天天跟各路人周旋,比你爸难搞的多了去了。” 这句话顺嘴溜出来之后,她看见陶醉眉梢一挑。 “单位?”他抓住这个词,“你还没跟我说过你是干什么的。” 云夏夏有些懊恼,她其实不喜欢主动交代自己的职业,有时候一说体制内三个字,对面的人脸色就会微妙地变一变,要么觉得她端着,要么觉得她无聊,要么开始盘算她手里有没有能帮上忙的门路。 但陶醉的表情里没有那些,他纯粹是好奇。 “你不是再查我吗?怎么,没查到?”她挑眉。 “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他以为她是某个公司的白领。 “我是。”她报完自己头衔,补了一句,“目前在休假,休到下周。所以周三能走。” 陶醉听完,然后他脸上慢慢浮出一种很有意思的表情,嘴角压着,但眼底那层笑意往外溢,忍了两下没忍住,最后干脆笑了出来。 “笑什么?”云夏夏瞪了他一眼,顺便踢了他鞋尖一下。 “没什么。”他笑着偏开视线,像是在把某句话咽回去。过了两秒他转回来看她,那层笑意还挂在眼角,“我就是忽然想起来,昨天我跟你发那本书的照片,有一页上写着体制内的人通常喜怒不形于色。我还想这页用不上,现在觉得得拿荧光笔再划一遍。” 云夏夏被他那句喜怒不形于色说得有点挂不住。 她刚才在他爸面前确实撑了整场的冷脸,但那是因为她心里有数,她平时向上汇报、向下协调、横向对接,全年被敲打惯了,陶振江那点软硬兼施的招数她闭着眼都能拆。 但她没办法跟陶醉解释这种职业素养和情绪管理之间的区别,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 “你下周三,带几件衣服?”她转移话题。 “两件够换就行。” “那我带三件。”她转身往台阶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身看着他,“还有,你爸那杯咖啡钱我说了算我请的,你记得回头替我还给他。” 陶醉跟上来的步子慢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云夏夏,”他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说,“你这个人,跟那三个字放在一起,确实挺有意思的。” 第8章 第八章度假 接下来那几天过得意外地安静。 周二晚上她收拾行李。 三件衣服叠好塞进小行李箱,泳衣带了但犹豫了一下又拿出来了,后来想想又塞了回去。充电器、防晒霜、墨镜、一本书,《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朋友》,是他的书。 周三一早,她的手机在床头震起来。她摸过来一看,陶醉发了张照片,车窗外是清晨灰蓝色的天空,高速路牌上写着滨海方向。下面跟了一句话:“到你家楼下了,不急,你醒了再说。” 云夏夏从床上弹起来,看了眼时间才六点四十,这人怕是天没亮就出发了。 她洗漱换衣服拖箱子下楼,单元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发动机没熄,尾气管里飘出一缕淡淡的雾气。驾驶座车窗摇下来,陶醉探出半边身子,看见她拖着箱子出来,下巴朝后备箱扬了扬。 她放好箱子上了副驾,车里暖气开得正合适,座椅靠背调得微微后倾,音响放着很轻的爵士乐。 “几点起的?”她扣安全带。 “五点。” “你有病啊,那么早。” “怕你等。”他打了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 清晨的街道还没完全醒来,路灯刚熄不久,天光是一种柔和的鱼肚白,路面湿润,像是夜里落过雨。云夏夏靠着车窗打了个哈欠,余光瞥见他伸手把音响音量调低了两格。 “你睡会儿。”他体贴地说,“到了叫你。” 她没推辞,把座位调低了一点,侧过身蜷在座椅里,闭眼前看见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腕上那条细链子在清晨的微光里一闪。她闭上眼,车子轻微的震动和爵士乐低沉的萨克斯声混在一起,没多久就滑进了半梦半醒里。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成片低矮的树丛和开阔的田野,再往前开了一段,空气里渐渐有了咸湿的味道。 她坐直了揉揉眼睛,看见前方路尽头出现了一条深蓝色的线,跟天空淡蓝色的边界融在一起,看不分明。 “快了。”陶醉看了她一眼说,“再十几分钟。”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扑在脸上。那股味道跟城市里的任何一股风都不一样——干净、宽阔,没有汽油和灰尘混杂的闷气。 她趴在窗沿上看着那条蓝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宽,最后在路的尽头豁然展开,一整面海铺在眼前。 民宿比她想象的小。一栋白色的小楼嵌在海岸边的坡地上,三层,外墙上爬着藤蔓,门口有个不大的院子,摆了木桌椅和一把歪了的遮阳伞。 院子里一条黄狗趴在石板地上晒太阳,看见车开进来站起来摇了摇尾巴,又趴回去了。 陶醉把车停好,去后备箱拿行李。云夏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海——民宿前面是一条窄窄的沙石路,路那边就是沙滩,沙子不算细,但胜在人少,放眼望去看不见什么人影。 海浪一波一波卷上来又退下去,声音低而绵长,像大地在慢慢地呼吸。 “你订这个地方多久了?”她问。 “上个月翻地图翻到的。”陶醉把两个箱子提出来放在门口,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海面,“当时就想找个人少的地方待几天,没想太多。” 她偏头看他。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那双深色的眼睛望着海面的时候出奇地安静。 “走吧,先进去放东西。”他说着弯腰提起两个箱子,往门里走。 云夏夏跟在他后面跨进民宿的门。一楼的公共区域不大,摆了沙发和书架,书架上的书脊朝外整整齐齐的,墙角有一只老式唱片机,旁边堆了几张黑胶。前台没人,柜台上放了个铃铛,旁边纸条上写着“钥匙在抽屉里。” 陶醉把两个箱子放在前台边上,拉开抽屉拿了把钥匙出来,看了一眼朝楼上走。云夏夏跟上去,木质楼梯在脚下咯吱咯吱响,走廊里的壁灯半明半暗。 他停在二楼最里面那间房门口,钥匙拧开门锁,推开门的瞬间,海风从敞开的阳台门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高高扬起。 房间不大,一张大床对着落地窗,窗外就是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海。阳台上有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两瓶矿泉水和一碟子水果。 云夏夏站在房间中间看着那片海景,海天一色,美轮美奂。 陶醉把她的箱子放在床边,站在她身侧两步远的位置,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些,她抬手拢了拢。 “你先收拾,我在楼下,你好了喊我。” 他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合拢前的最后一道缝隙里,云夏夏看见他背对着门站在走廊里,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大概是手机。 她站在原地,听着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她把那本书从夹层里抽出来,随手搁在了床头柜上。起身走到阳台门边,手扶着门框探出半身去看,楼下的院子里,陶醉正蹲在石板地上,一只手伸出去逗那条趴着晒太阳的大黄狗。狗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笑着去挠,指尖在狗肚皮上轻轻划拉。 云夏夏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 她冲楼下喊了一声:“陶醉。” 楼下的人抬起头来,手里还按着狗肚皮。 “床单颜色不好看,回头换一个。”她笑着打趣说。 他仰着脸看她,逆光里眯了眯眼,“换。” 她就着那个姿势趴在门框边笑了,海风把她的笑声吹散在空气里,跟海浪的声音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声是哪声。 云夏夏把东西归置好,换了件宽松的白裙子就下了楼。一楼客厅里飘着一股咖啡味儿,陶醉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台面前,手边搁了两只白瓷杯,壶里的咖啡还在滴滤。 那条胖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砖。 “你还会煮咖啡?”她走过去。 “只会这一种。”他把壶端起来倒了两杯,推了一杯到她面前,“民宿老板教的。”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尾韵带一点酸,是她喝得惯的那种。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靠在高脚凳上看着窗外。楼下这扇窗户正对着海,角度比楼上那间房略低一些,视野里多了沙滩上几块黑褐色的礁石,海浪撞在上面碎成一片白沫。 “你上次来也住这间房?”她问。 “嗯,就这间。”他把自己的咖啡端起来,也靠在了旁边那张高脚凳上,两个人肩肘之间隔了半个拳头,“房东说这间窗户看日出最清楚。” “你挺恋旧?” “算是吧!”他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 云夏夏没接话,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窗外海浪的声音远远地传进来,混着咖啡的热气,她忽然觉得从市区开车三个多小时跑到这儿来这件事本身就挺神奇的。 她跟他认识才几天? 正常吗?好像不太正常。但她懒得想了。 喝完咖啡两个人出了门。民宿后面有条小路通往沙滩,黄狗跟在他们脚边颠颠地跑,尾巴翘得高高的。 沙滩比远看更宽,脚下沙粒粗粝,被太阳晒得温热。云夏夏把拖鞋脱了提在手里,赤脚踩上去,脚底的触感扎扎的。 陶醉走在她左边,也脱了鞋,两人提着鞋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浪涌上来的时候刚好没过脚踝,刺激得她一激灵。 “你来海边一般干什么?”她偏头问他。 “发呆,踩水,看别人钓鱼。”他说,“偶尔躺在那儿一上午什么也不干。” “那不就是换了个地方睡觉。” “嗯,我就这点出息。”他坦然承认了,走了两步又补了句,“带本书也行,躺椅上一歪,能翻几页翻几页,睡着了也无所谓。” 云夏夏听完没评价。只觉得无比羡慕,这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吗? 她低头走了两步,踢开一片被潮水冲上来的碎贝壳,忽然觉得这种日子确实比在单位当牛马舒服多了,但也超级无聊。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两人沿着沙滩折返回去。民宿老板上午来了,一个四十来岁剃着平头的男人,正蹲在院子里修那把歪了的遮阳伞,看见他俩回来咧开嘴笑:“小陶,带人来啦?今晚吃海鲜,我下午去码头弄点新鲜货。” 陶醉冲他摆摆手,回头看了云夏夏一眼,“你吃海鲜过敏吗?” “不过敏,说不定我啃螃蟹比你都利索。” “那你今晚跟我去码头挑。”他弯腰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沙子,直起身来的时候指了指民宿旁边的小码头,“走过去十几分钟,就当散步。” 下午他们真去了。码头不大,几艘渔船靠岸卸货,空气里鱼腥味混着柴油味儿,地上湿漉漉一片。云夏夏蹲在筐边挑了几只海蟹,壳硬爪活,提起来的时候蟹腿还在扑腾。 陶醉站在她身后跟船老大砍价,用的是本地话,语速快,她听不太懂,但看船老大一边摇头一边把最大的那几只虾装进袋子里,估摸着也没砍下来多少。 傍晚老板在院子里架了个炭烤炉,海鲜铺了满满一铁盘。云夏夏跟陶醉坐在那张歪了的遮阳伞底下,黄狗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盯着烤架。她掰了只蟹腿递给它,狗叼起来跑到院子角落里啃去了。 老板端了两杯冰啤酒放在桌上,拍拍陶醉的肩膀:“你上回一个人来,天天坐那儿发呆,我寻思这小伙子是不是哪儿不痛快。这回看着好多了。”说完大咧咧地走了。 云夏夏端着啤酒杯看他。暮色从海面那一头漫过来,天边的云被烧成一层层的橘和紫,光线柔和地落在对面那张脸上。陶醉的脸侧被烤炉的火光衬得有点暖,他低头掰了块蟹肉蘸了酱搁到她碗里,动作自然。 “你上次来这儿的时候,”她夹起那块蟹肉送进嘴里,一脸好奇,“在想什么?” 他端着啤酒杯仰头喝了一口,看着院子外面那片暗下来的海面,“想我接下来要干什么。” “现在想明白了吗?”她追问。 他把杯子搁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划了一道水痕。烤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他看着她说:“好像明白了点。” 第9章 第九章不速之客 酒足饭饱,院子里的灯光已经昏黄,引来了几只小飞蛾绕着灯泡打转,黄狗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云夏夏脚边趴着,大尾巴一摇一摇。 云夏夏觉得晚上海风凉,拢了拢裙子站起来。陶醉跟着起身,弯腰把空盘和杯子摞在一起端回了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院子门口望着那片夜的轮廓。 海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鳞,远处看不见海岸线,天和水融成一片朦胧的暗色,只有潮声一进一退,把夜的寂静撑起来。 “上楼?”他走到她旁边。 她应了一声,两个人穿过院子往里走。楼梯灯亮起来的时候,云夏夏脚下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条枯掉的藤蔓,从外墙爬进来垂在楼道里。 她弯腰扯了一把没扯断,陶醉从她身侧伸手,两根手指捏住藤蔓根部一拧,断了。他把那段枯藤随手丢进楼梯拐角的垃圾桶里。 到了二楼走廊,他的房间在她隔壁,她在门口站定,他也停在门口,两个人都有种别扭的感觉。 “明天早上想几点起?”他问。 “睡到自然醒。”她挥挥手。 “行。房东说楼下冰柜里还有牛奶和面包,你饿了先垫一点,我可能起来得比你晚。” 云夏夏靠在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没话找话,“你那本书我带来了,你是让我看完还你,还是送我了?” 陶醉闻言偏过头来,“看完了你愿意留着就留着。” 她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晚安。” 门合上了。 云夏夏房间里的落地窗没关严,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又落下。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拢了些,拿起床头柜上那本书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字,字迹有点潦草,她凑近了看,“如果看完这本书你还愿意跟我说话,那这本书就没白买。” 日期是五天前。 第二天她醒得比想象中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暗蓝色的,天没大亮透。她睡不着了,索性爬起来套了件外套推开阳台门。海面上裹着一层薄雾,日头还没升起来,东边的天只是淡淡地亮了些。 隔壁阳台的门也开着,但没看见人。她趴在栏杆上朝那边看了一眼,阳台地面上扔着一件脱下来的灰衫,藤椅扶手上搭了条毛巾,人大概还在睡。 她转身下楼。 一楼客厅里茶壶还是温的,她倒了杯水靠着窗台喝,外面雾气正慢慢散开。黄狗从门缝里挤进来,绕着走了一圈,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在她脚边趴下。 大概过了半小时,她听见楼梯响,转头去看。陶醉从二楼走下来,头发乱着,T恤领口歪了半边,显然刚醒。他看见她坐在窗台边,愣了一下,“你起这么早?” “比你早。”她晃了晃水杯,“外面雾散了,太阳快出来了。” 他跟过来站在窗边朝外看,雾果然在退。海面上那些模糊的轮廓正一点点变得清晰,远处的海平线从灰白中剥出来,边缘透出一线暖色。 “去看日出?”他问。 “现在走还来得及吧?” 他直接从玄关的鞋架上拿了两双拖鞋,拎在手里,冲门口扬了扬下巴。 两个人重新踩上沙滩的时候,东边那片天已经开始泛红了。海面上铺开一层碎金一样的光,还在不断地扩大,把海水的颜色从墨蓝染成一种温润的翡翠色。 云夏夏站在水线附近,海风比昨晚大,吹得她外套的下摆往后飘。 太阳慢慢从海平面下面升起来,边缘先是一线亮橘,然后整颗圆轮浮上来的那个瞬间,光铺天盖地地漫过来,把一切都照得又亮又暖。 陶醉站在她身后半步,她能从余光里看见他的轮廓站在晨光里,影子斜斜拉在她脚边的沙上,跟她的叠在一起。 太阳完全升起来以后,她忽然转身。他正低着头看脚下的沙,她这一转差点撞上他前胸,两人之间距离缩成了半个巴掌。 她仰着脸,正对上他低下来的视线。 他垂着眼看她,海风把他前额那缕乱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伸出手把她被风糊到嘴角的一缕头发拨开,指背擦过她脸颊边沿,凉凉的。 日出的光铺满海面之后,两个人沿着沙滩慢慢往回走。云夏夏赤脚踩在湿沙上,潮水退下去时留下的波纹在脚底软软地陷下去。 陶醉走在她斜后方,看着她跟海浪较劲的幼稚举动。 民宿门口一簇凌霄花开得泼喇喇,云夏夏弯腰冲脚上的沙子,余光瞥见院门口停了一辆白色的车,车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 高个子,长卷发,穿一件剪裁精致的真丝衬衫,气质优雅,墨镜卡在头顶。她目光越过院子里的遮阳伞和木桌,准确地落在陶醉身上。 陶醉愣了一下。 云夏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顿。他那双平时对什么都懒洋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她没见过的神色。 “陶醉。”那个女人开口叫了他一声,语调是熟稔的,带着点嗔怪的笑意,“你手机又关机了,我找了你三天。” 她说着从车头绕过来,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哒哒响,走近了云夏夏才发现这人五官长得很精致,妆化得淡而高级,浑身上下散发着我花了很多钱在身上但看着很自然的气场。 陶醉站在院门口那条沙石路的边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上回跟我提过这个地方,你说想再来。”那女人走到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件皱巴巴的T恤和乱发上瞥了一眼,然后偏过头来看了云夏夏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的,带点不屑一顾,像扫过一个不相干的路人。但云夏夏在单位跟各色人打了几年交道,这种目光她太熟了。 “是你朋友?”那个女人问陶醉。 陶醉说,“你先回去吧。” 那女人的笑容淡了一度。她又看了云夏夏一眼,这一次那目光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点,像是在重新估算什么。 然后她退后一步,从手包里摸出手机按了两下,冲陶醉晃了晃屏幕,“你自己看看你妈给我发了多少条消息。她说你电话打不通,让我来找你。我来了,见着人了,任务完成。” 她说完转身往白色车子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冲云夏夏的方向微微扬了下下巴,宽容一笑,“你们继续玩。” 车门关上,车尾卷起一层薄尘,很快被海风吹散。 院子里安静下来。 黄狗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云夏夏进了屋,弯腰从门口的鞋柜上找了双拖鞋穿上,陶醉跟在她身后进来,“她是我以前认识的人,家里人一直觉得我跟她该有点什么。” 云夏夏歪着头看他,“我没问。” “但你想知道。”他看着她。 她没否认。她确实想知道,但这会儿她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你手机为什么关机?” 陶醉掏出手机来按了按,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自动关了。” 云夏夏回房间之后,把那本《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朋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那种跟昨天清晨截然不同的感觉悄然弥漫开来,像一锅文火炖着的汤里忽然被人倒了一勺凉水,表面看着没什么,底下的热度却乱了。 她没在房间里待太久。十几分钟后她换了条裤子下楼,陶醉正坐在院子里的木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但没点,他看见她出来,把烟塞回烟盒里了。 云夏夏在他对面坐下来,怀里抱了只靠枕,“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看着她,示意她说。 “我来海边,是因为我想来。不是因为跟你有什么关系要深化,也不是因为那天在你爸面前说了那番话就得把场子强撑到底。”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甚至带了点懒散,“我跟你现在这个状态挺好的,说话不用费劲,待着不用动什么脑子。你知道的,我们都活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都累,如果哪天这个状态里挤进来太多别的人别的事,我不太确定我还会不会坚持下去。” 她说完了,自己都觉得这番话说得有点太像单位里开协调会的风格。 但她不想把心里不舒服藏起来。她就是这个人,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就想把它摊在桌面上,晾干了再说。 陶醉听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粉白地脸上,“她叫程瑶。半年前我妈非要撮合我们,她家做外贸的,跟我家生意有来往。我们吃了两顿饭,我跟她说清楚了,对她没感觉,她也没纠缠。” “那今天来找你是……?”云夏夏忍不住问。 他想了想,“今天这事,我猜程瑶是来替我妈跑腿的。但她选今天来、挑这个时间来,估计她也有什么幺蛾子。” 云夏夏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她低头拨了拨怀里靠枕上的流苏,过了会儿说了句,“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陶醉走到院子门口面朝海,“我会打电话跟她说清楚。”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但这是我们家的事,不该你操心。” 云夏夏浅笑了一下,“我没操心你的事,只是因为这片海我还没待够。你家里那些事,别来打扰我就行。” 说完她弯腰去逗那条趴着的黄狗。 陶醉掐了一片叶子在手上摆弄,神色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