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野火》 第一卷 第1章 重逢 凌晨一点,飞机抵达洛城。 温舒桐提着行李箱,准备打车去酒店,却看到不远处,魏百佳正靠在车边朝她挥手。 “不是说了飞机延误,你不用来接我的吗?” 舒桐惊讶走向车子。 魏百佳快走几步,帮她推着行李箱。 “舒美人特意回国参加我的婚礼,我怎么都要盛情相迎才对嘛。” 她十分殷勤地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还给舒桐打开副驾驶的门。 车内,舒桐侧头望向窗外,沿途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鬓角的发丝被风撩得上下翻飞。 十年过去,洛城的风景变了很多,她也变了很多。 当年,舒桐头也不回地逃离这个地方,以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怎料,缘分总是这么奇妙。 魏百佳的老公,恰好是洛城人。 又恰好是洛城一中的学生。 因此,在婚宴上遇见阮聿时,舒桐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意料之中。 男人一身得体的浅灰色西装,身姿俊逸,胸口处还戴着一朵矢车菊形状的蓝宝石胸针。 十年未见,他早已褪去年少时的青涩,眉眼中没有了曾经的张扬,覆盖上一层厚重的冰冷。 如果不是样貌没有太大的变化,舒桐很难想象这是曾经笑得肆意,信誓旦旦说“舒小桐,以后我罩着你”的少年。 在他身旁,一个眼熟的女生正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 舒桐将手背在身后,指尖蜷缩,锋利的指甲刺入掌心,疼痛唤醒了她的理智。 她装作没看到的样子,抬脚准备离开。 没想到女生的视线却突然落到了她的方向,一眼就和她对视上。 女生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接着便笑着凑到阮聿的耳边说了什么。 阮聿猛地抬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舒桐浑身僵硬,慌乱之中,下意识地便想逃。 没想到脚步一个踉跄,竟直接撞翻了旁边的香槟塔。 哗啦几声脆响,玻璃杯碎了满地,酒液顺着地面缓缓流动。 她的裙子也被打湿,满身狼狈。 周遭瞬间投来无数道打量的目光。 林薇挽着阮聿走上前,脸上挂着浮于表面的关切: “温学姐,好久不见。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舒桐低着头,清理着手臂上的酒渍,带着些局促和难堪,没有说话。 林薇却并不打算就此作罢,讥讽道: “看来学姐在国外多年,已经看不起我们这些国内的朋友,连话都不愿意跟我们说了呢。” “也是,当年你走的那么干脆,连重伤卧床的阮学长都抛下,哪里还把我们放在眼里。我看这洛城啊,地方太小,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的。” 话语中夹带的指责和鄙夷,狠狠砸在舒桐身上。 周边的目光变得怪异起来,这是新欢在讨伐旧爱? 旧爱似乎曾经抛弃了旁边那位清冷俊秀的男人。 如今男人看起来功成名就,要上演莫欺少年穷的打脸桥段了吗? 众人眼中的八卦之色都快溢出来。 紧要关头,一件浅灰色西装落在她身上。 阮聿看向她的目光依旧冷冷的,嗤笑一声,“去国外待了几年,连华国话都不会说了?” 曾经的舒桐,才不会任由林薇如此讥讽嘲笑,恐怕在第一句之后就会怼回去。 那时的她,看着人畜无害,实则是个满身带刺的小刺猬。 而如今的舒桐,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舒桐垂在身侧的手握紧,身上的西装还残留着阮聿的体温。 “多谢你的衣服,干洗之后我会还给你。” 话刚说完,换好敬酒服的两位新人从外面匆匆赶来。 魏百佳关切地扫了一眼舒桐,低声问:“没事吧?” 舒桐摇头,“抱歉,我把香槟塔给弄倒了。” 魏百佳安慰地拍了拍舒桐的后背,“这些都是小事,只要你没被伤到就好。” “走吧,我带你去换件衣服。” 魏百佳领着舒桐走出宴会大厅,楼上就有房间。 门口,舒桐回头,林薇又重新挽着阮聿的手臂,两人靠的极近,恍若一对恩爱的情侣,特别相配。 舒桐低头,跟着魏百佳来到化妆室。 她把外套放在外边的椅子上,进入换衣间。 魏百佳这才注意到西装上的蓝色胸针,“诶,这不是你最喜欢的矢车菊吗?还是你最爱的蓝色。你们两个,还挺有缘分的。” 舒桐换了一条新的蓝色裙子,比原本那条裙摆更大,衬得她的腰肢越发纤细。 魏百佳看着,忍不住上手摸了摸,“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吃了一个月的水煮白菜,这腰愣是一厘米都没瘦。” 舒桐又不是没看过她发的晚餐图片,“宝贝,你那个叫麻辣烫。” 谁家水煮白菜红彤彤一片的? 魏百佳讪讪缩回手,“那不是没味道嘛……” “行了,你快下去吧,别让新郎等太久。”舒桐把魏百佳往外推,“我呢,时差还没倒好,有点累,就先走啦。” “别呀,晚上还有舞会呢。”魏百佳挽留道。 “我又不会跳舞,去了也没事干,你们玩的开心!” 打发走魏百佳,舒桐提着灰色西装,从另一侧的楼梯悄悄离开。 而等在楼下电梯的某人,从魏百佳口中得知舒桐已经离开,脸色阴沉得似乎马上就要掀起狂风暴雨。 还不等魏百佳询问两人是什么关系,阮聿就已经转身朝外面走去。 “学长!”旁边的林薇一跺脚,却没有追上去。 她知道,今天的行为过界了。可一看到温舒桐那张毫无愧意的脸,她就忍不住! 那个冷漠无情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 魏百佳的婚礼是在郊区的一个庄园举行的。 舒桐来的时候是坐婚车,离开时想打个车,却一直没有司机接单。 没办法,舒桐只好一边往市区走,一边把能选择的车型全部勾上。 为了搭配裙子,她穿了一双七厘米的高跟鞋,站了大半天,脚后跟被磨得生疼。 舒桐坚持着走了一段,还是直接把鞋子脱了赤脚走在人行道上。 午后的砖石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反正比穿鞋舒服多了。 身后响起汽车的滴滴声。 舒桐转身看去,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她旁边,后车窗落下,露出阮聿那张矜贵疏离的脸。 “上车。”他语气淡然。 “不用,多谢阮先生好意,我已经打到车了,马上就到。”舒桐面不改色地撒谎。 阮先生? 阮聿冷笑,他们之间,竟生疏至此。 他径直拉开车门,不容舒桐抗拒,强硬地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抱入车内,俯身快速替她扣紧安全带。 “开车。” 驾驶座上的司机小王闻言,不敢耽搁,赶紧启动车辆,还贴心地升起了车内的隐私挡板。 第一卷 第2章 撕咬 舒桐挣扎不开他的手掌,“阮聿,你到底想干嘛?!” “温小姐,”阮聿特地加重这三个字,“你不觉得你还欠我一个解释吗?” 十年前,就那样一声不吭地消失。 那可是最重要的高三,普通人家都事事以学生为重。 可温舒桐呢,拍拍屁股出国了,丝毫不管还躺在病床上的阮聿。 他摔断了腿,本来要在床上修养两个月。 为了找她,阮聿不顾医生劝阻,强行下地,二次受伤,后面整整躺了四个月才勉强能走路,连高考都是坐着轮椅去的。 即使到现在,一到阴雨天,他的膝盖依旧会隐隐作痛。 可这些,都不及他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 他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就那样轻飘飘地放弃他? 为什么不相信他可以处理好这些事情? 为什么他总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她收下了他爸的钱,抛弃阮聿独自出国,背弃了他们的约定。 这些,她不信阮霁川没有告诉他。 “我不信!我要你亲自说。” 阮聿死死盯着舒桐,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是压抑多年的痛苦。 舒桐眼神闪烁,却还是硬着心肠回答: “是!我收了那五百万。在出国和你之间,我选择了出国。之前说一起上京大也是骗你的,你满意了……唔……” 最后一个“吗”字被灼热的唇吞入腹中。 宽大的手掌牢牢控制住她的脖颈,让她无法挣脱。 滚烫的唇舌蛮横地在她的口腔中扫荡,暴力又偏执,不给她半分闪躲的余地。 阮聿实在不会接吻,相比亲吻,这更像是一种撕咬。 舒桐的嘴唇被咬的生疼,温热的腥甜在口腔中漫开,她好似闻到了血腥味。 其实,舒桐骨子里还是十年前的那个样子。 不肯服输。 既不向命运屈服,也不向世俗妥协。 舒桐丝毫不肯示弱,骤然发力,朝着阮聿的下嘴唇狠狠咬下去。 本该是缱绻亲密的动作,此刻却像两头针锋相对的野兽,互相撕咬较劲,谁都不肯率先服软。 啪嗒,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砸在舒桐的眼尾,顺着脸颊落入发间。 她一愣,下意识松开齿间的力道。 阮聿……他……哭了? 可他的眼神依旧是那样的冰冷,好似那滴泪,只是她的错觉。 是错觉吗? 舒桐想抬手去摸,阮聿却把她的手扣在一起,另一只手已经伸进她的裙摆。 事情往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起来。 舒桐顿时挣扎得更加厉害,猛地挣脱开阮聿的桎梏,直接甩手给了他一巴掌。 “阮聿,你是不是疯了?!” 心脏一抽一抽的疼着,舒桐感觉车厢内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果然,回国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舒桐无比庆幸,她没有答应师兄的邀请回国发展,她要尽快回到英国去。 至少在那里,她只需要专注工作的事情。 车子停在舒桐暂住的酒店楼下。 她没有问阮聿怎么知道她住的地方,来参加婚礼的人都住在这里。 舒桐用力地擦了擦嘴巴,头也不回地打开车门下去。 “这么多年,你真的一丝愧疚都没有吗?” 阮聿低头,喃喃自语。 舒桐脚步一顿,语气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再来一次,我依旧会选择出国。阮聿,没有人规定必须要选择爱情。” 至少对她来说,面包才是最踏实的底气。 爱情?是太过奢侈的东西。 车门关闭,好似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阮聿注视着舒桐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酒店大厅。 “真是无情啊……”阮聿自嘲地轻笑一声。 “可是怎么办呢,我从来都没想过放手,my Selene。” 他的月光,他的Selene,上天都在指引他们重逢,这是命运的安排。 阮聿擦了擦嘴角的血渍,露出一个微笑。 - “舒小桐,你怎么跑这么慢?” “舒小桐,干嘛每次考试都只写半张卷子?看不起我?” “舒小桐,以后我罩着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舒小桐,我们一起去京大,怎么样?” “舒小桐,哭什么,我只是腿断了,又不是死了。” “舒小桐……” 酒店的床上,睡梦中的人疲惫地睁开眼睛。 想要遗忘的记忆因为故人重逢再次被揭开。 曾经的伤口看似已经愈合,却只是表层结痂,内里早就腐烂不堪。 舒桐起身,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本来打算回国待一周,处理些旧事,现在看来要尽早回去才行。 她提着两箱礼品走进教职工小院。 高中时,孙老师对她多加照顾,而她出国之后断掉了国内的所有联系。 老师恐怕觉得她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吧? 怀着忐忑的心情敲门,开门的却不是孙老师,而是林薇。 林薇看见舒桐,眉头紧蹙,眼眸中的厌恶不加掩饰: “你怎么来了?” 厨房里正在做菜的孙老师走出来,“小薇,谁来了?” 看到林薇对面的舒桐时,他一愣。 “舒桐?!” 孙老师激动地快步走到门口,认真端详着她的面容。 “嗯,老师,我回来了。” 孙老师欣慰地拍了拍她的头,“小丫头,长高了。” 舒桐把礼品放在玄关处,换了鞋子跟着老师进门,一眼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阮聿。 刚刚看见林薇时,她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可真正见到阮聿,舒桐依旧心中一颤。 阮聿面不改色地喝着茶。 孙老师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舒桐,咦了一声,“你们的嘴巴怎么都破了?” 舒桐差点把手上刚接过的热茶弄洒,稳定心神,解释道: “那个……最近天气太热,上火了。” 天热?孙老师看了眼窗外,还是初春,正是最舒适的温度呢。 “老孙,快来炒菜!”孙老师爱人在厨房喊道。 孙老师没再多想,让舒桐坐着,他去做饭。 而坐在一旁沙发上的林薇,眼睛都快要冒出火来,她能猜不到是什么原因吗? “温师姐,你这是放弃了国外的风光,准备回国发展了?”她阴阳怪气道。 舒桐瞥了一眼阮聿,含糊回答:“没有,过两天就走了。我在国外有稳定的工作。” 事实上,她已经订好了明天的机票。 听到回答,林薇的眼睛亮了亮,另一边的阮聿却悄悄握紧拳头。 她又要走? 第一卷 第3章 一同沉沦 从老师家出来,三人都带上几分醉意。 最优秀的学生齐聚一堂,孙老师开了好几瓶珍藏的酒。 学生们自然也不会扫老师的兴。 舒桐不胜酒力,几杯下来脑袋发沉,脚步虚浮,走路都开始摇晃。 阮聿上前,单手稳稳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塞进后座,对身后的林薇说: “你坐副驾。” 林薇脸色一僵,心中万般不愿。 但阮聿已经关上了后座车门,她只能咽下满腹的憋屈,愤愤地坐进副驾驶的位置。 旁边的司机小王朝她微笑,她也只当看不见。 “先送林小姐回去。” “学长,我不着急。先把温学姐送回去吧。” 林薇才不放心让这两人独处呢。 “林小姐,老板和温小姐住一个酒店。” 小王一句话直接击碎林薇的小心思。 林薇:??? 她猛地回头,错愕地看向阮聿,阮聿之前可不住在那家酒店。 阮聿根本没给她眼神,盯着旁边的舒桐,把她散落的头发压在耳后。 自讨没趣的林薇咬着牙,要是目光能够杀人,舒桐这时候恐怕早就尸骨无存了。 车子停在林家别墅,林薇不甘地下车,小王没做停留,一脚油门直接离开。 车子开出别墅区,阮聿才沉声说: “她走了,别装了。” 靠在椅背上的舒桐没有反应。 “什么时候酒量变这么好了?” 舒桐依旧没有回答。 下一秒,阮聿骤然俯身逼近。 后座的空间突然变得狭小,两人鼻尖相抵,温热的呼吸互相纠缠,浓郁醇香的酒气萦绕在彼此之间。 闭眼假寐的舒桐睫毛微颤,在他薄唇即将覆上来的瞬间,猛地睁眼,偏头躲开。 温热柔软的唇瓣堪堪擦过她的侧脸,落了个空。 阮聿直起身,退回原位,低低嗤笑一声,“小骗子。” 舒桐耳尖发烫,声音还带着酒后的沙哑: “我这不是在给你们留空间?” 饭桌上,孙老师话里话外都是在等着喝阮聿和林薇的喜酒。 舒桐知道,老师这是在提醒她。 天晟集团的掌权人,与华玥珠宝的千金,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哪怕两人的家世仍有差距,在外人眼里,也远比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般配千万倍。 “舒桐,我不信你不懂我的意思。”阮聿的声音有些发冷。 “我不懂。”舒桐看着窗外的彩色霓虹。 世间繁华,可她的内心是一片荒芜。 “阮聿,我们的事,十年前就已经翻篇了。” 她垂下眼眸,“阮先生的身边从来不缺人围着,林小姐痴心多年,家世样貌处处匹配,我祝你幸福。” 舒桐抬起头,真诚地看着阮聿的眼眸,好似真心祝福。 可就是这样一句话,如同一把利刃,扎进阮聿心中最敏感的地方。 他的眉眼愈发冷沉,“你在祝我和别人圆满?” 心脏在抽痛,舒桐感觉自己快窒息了,她别开眼,声音很冷: “过去的事情没必要再提,到此为止吧。阮先生,很晚了,早点休息。” 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舒桐仓促地下了车。 身后还是跟着一阵脚步声,舒桐没有理。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上了电梯。 走到房间门口,身后的脚步声依旧没停。 舒桐转身,“阮聿……” 她想让他不要再纠缠,一直跟着的男人却径直从她身旁掠过,打开隔壁房间的门,一声不吭地走了进去。 舒桐:…… 好吧,是她自作多情了。 这样挺好的,明天她就要离开了,之后应该也没什么机会回国,他们真的不会再见了。 - 洗完澡,舒桐擦着头发,视线落到了床头柜上的纸袋。 里面装着阮聿的西装,已经干洗好。 她……是不是应该把衣服还回去? 可刚刚在车上,才说了到此为止,她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那就……留着? 不行不行! 万一阮聿误会她在睹物思人怎么办? 还!必须得还回去! 舒桐提着西装外套,像做贼一样打开门,左右张望后,迅速敲响隔壁房间。 敲了许久,房门才被打开。 房间里漆黑一片,浓烈的酒气喷涌而出。 这人是喝了多少? 舒桐担忧地走进去,还没等她打开灯,房间门“啪”地一下被关上,一道炽热的身影从后面环抱住她。 舒桐尖叫一声,纸袋落在地上。 阮聿扣着她的腰,将她转过来,抵在门板上,俯身狠狠压下。 唇瓣相撞,前两天的伤口还没愈合完全,此时一阵刺痛。 舒桐浑身僵硬,大脑空白。 眼前一片漆黑,她的身体在不自然地颤抖。 她怕黑,一到完全黑暗的地方就寸步难行。 可身前的人依旧猛烈地吻着,强势地掠夺着她的呼吸,让她无处可逃。 十年分隔,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爱与恨,在此刻彻底爆发。 渐渐地,这个强势的吻褪去蛮横,带着丝丝柔和,一遍又一遍描摹着她的唇形。 “舒小桐……”阮聿喃喃,“我好想你……” 十年的思念,三千七百多个日日夜夜,阮聿的理智彻底溃散。 他真的好想她,想到心都冷了,快要死掉了。 可她却说,到此为止。 不!他们之间,永远不会有停止的那天! 亲吻又变得猛烈起来,舒桐仰头,有泪水滴落在锁骨上,分不清是她的还是阮聿的。 熟悉又久远的称呼,仿佛把她拉回曾经的那个盛夏。 少男少女彼此承诺着未来。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誓言的重量。 情感冲破了理智的枷锁,心中最后的那根弦断裂。 就让他们,一同沉沦,永堕深渊吧…… …… 天逐渐亮了。 痛—— 疼痛先于意识到达阮聿的大脑,他疲惫地睁开眼睛。 又梦到她了…… 宿醉后的钝痛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后背,他拖着沉重的身体起床。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房间里凄清又安静,哪里有其他人? 阮聿叹息一声。 果然是梦。 只有在梦里,他们才会如此亲密,充满温情,而不是针锋相对。 突然,阮聿的目光一凝。 门口的那个纸袋,他确信昨晚并不存在。 第一卷 第4章 酒醒、梦醒 阮聿心头一跳,掀开被子起身,连鞋都来不及穿,跑到门边打开纸袋。 里面是叠的整整齐齐的灰色西装,当初披在舒桐身上的那件。 矢车菊胸针放在最顶上,闪烁着耀眼的蓝色光芒。 昨晚不是梦! 那些拥抱、亲吻、抵死缠绵……都是真的! 阮聿冲出房间,往隔壁跑去,“舒桐——” 房间门开着,里面却只有保洁在打扫卫生。 “昨天住在这里的人呢?”阮聿着急地询问。 保洁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此时阮聿衣衫不整,鸡窝似的头发,加上宿醉后憔悴的面容,活像从某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人。 “先生,房间的客人一早就提前退房走了。” 一句话,瞬间抽去阮聿周身所有的温度。 “那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他不死心地问。 保洁摇头。 阮聿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方才还滚烫的一颗心,顷刻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他怒极反笑,“好你个温舒桐。” 把他吃干抹净,还想一走了之? 阮聿眼底翻涌着怒火,拨出一个电话,“给我查……” 都回国了,还想就这么离开? 没那么容易! - 洛城国际机场,出发大厅,舒桐正在排队值机。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挎包发呆,里面有她刚买的一盒紧急避孕药。 舒桐犹豫着是否要吃。 她大概被阮聿给传染,彻底疯掉了。 竟然想着要是能有一个孩子陪陪她,似乎也挺不错的? 可她如今刚刚升到项目建筑师,好不容易可以独立负责工程。 事业正处于关键时期,却花费精力去孕育一个孩子? 不可以! 舒桐捏紧了包带。 她的人生,不能再出现一个意外。 突然,一只手猛地从旁边攥住她的手腕。 滚烫的手掌带着不容挣脱的力气,强硬地把她拽出队伍。 舒桐扭动手腕,却怎么都挣扎不开。 “阮聿,放手!” 阮聿的发丝微乱,眉眼间全是阴沉,死死地盯着她,“你又想逃到哪里去?” “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阮聿反问道,“那我问你,昨天晚上,我们算什么?” 舒桐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酸涩,硬生生压下眼底的泪意,漠然地说: “不过就是成年人酒后的一场放松,阮先生没必要在意。” 她的左手紧紧捏成一个拳头藏在身后,指甲刺入掌心,丝丝缕缕的疼痛顺着手臂传到心脏。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吃亏了?那阮先生开个价吧,一般的男模2-3K,阮先生颜值还行,但技术差点意思,看在认识的份上,五千够吗?” 说完她就在包里翻找随身带着的英镑钞票。 “温、舒、桐!” 阮聿被气的眼睛都红了。 她把他当什么?闲暇时的消遣? 阮聿的心像是被利箭狠狠刺穿,密密麻麻的疼痛席卷全身。 他从来没有那么清楚地认识到,这就是一个冷血的、没有心的女人。 阮聿所有的执念和期待,在此刻彻底破碎。 他忽然松开了手,自嘲一笑: “是了,你这种连父母家人都能舍弃的人,怎么会有心?” “温舒桐,你真是好样的!” 阮聿垂下手,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舒桐站在原地,目送着阮聿离去的背影。 尖锐的疼痛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死死地咬住下嘴唇。 手掌中心,渗出丝丝血迹。 坐到飞机上,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她怎么这么没用,十年前是哭着离开的,十年后依旧哭着离开。 她突然好想Hazel,好想趴在她的怀里,让她摸摸头,似乎这样就能抚平她的痛苦。 十年前,也是在飞机上,她遇到回国探亲的Hazel。 如果不是她伸出援手,舒桐都不知道该怎么在英国活下去。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勉强算是她的亲人和长辈,就只有Hazel了。 如果Hazel去世了,她又该怎么办呢? 老太太已经七十多岁,去年就因为生病住了好几个月的院,身体大不如从前。 衰老和死亡是人类无法避免的问题。 舒桐之前一直回避着这个话题,可这是她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如果……真的有可能……有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会不会就没有那么孤独了? …… 飞机落地希思罗机场,未拆封的纸盒静悄悄地待在垃圾桶里。 而舒桐提着行李已经走远。 - “Hazel,我好想你!” 那些无法诉说的思念此刻却能毫无负担地表达。 舒桐给了老太太一个大大的拥抱,和她说的是华国话。 满头银发的Hazel揉了揉舒桐的头顶,说出的话却很冷酷: “我也很想你,honey!来,快帮我把地给锄了。” 老太太是华国人,年轻的时候光顾着读书搞研究,老了反倒觉醒华国基因,在院子中开辟了好大一块菜地。 免费苦力舒桐拿着小锄头给菜地松土。 旁边的Hazel则是提着水壶给菜地边上的各类花卉浇水。 “说吧,眼睛怎么红红的,Charles欺负你了?” 老太太显然并不是真的冷酷,还是很关心她的。 查尔斯是老太太的孙子,也是舒桐的前夫。 不过两人离婚的事情并没有告诉老太太,只说是工作的原因才开始分居。 “没有,”舒桐否认道,“我前两天回了一趟华国,有点伤感罢了。” Hazel停下手中浇花的动作,望向远方的天空。 她也是华国人,上一次回国还是十年前呢。 如今年过七旬,老太太也开始在思考落叶归根的事情了。 舒桐在老太太那里住了两天,充满了电,才回到市中心的单身公寓。 上班工作,回家做饭,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 半个多月后,月经已经推迟好几天。 舒桐怀着忐忑的心情买了一根电子验孕棒。 数字屏幕上显示着:【Pregnant 2-3 weeks】 怀孕2-3周。 舒桐怔怔地盯着显示屏上的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验孕棒跌落到地上。 她捧着自己的肚子看,那里一片平坦,丝毫看不出有一个小生命正孕育其中。 舒桐的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随即笑容逐渐加深,最后甚至笑出声来。 眼底水雾朦胧,泪珠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她终于不再是自己一个人了。 在这世上,多了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这么多年,舒桐从未像此刻一样感到幸福。 这是她的孩子…… 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孩子。 第一卷 第5章 客户 “早上好,Sylvia!” 电梯上,汉娜朝舒桐打了个招呼,指了指她手中的保温杯,“你又拿着你的养生圣水了。” “只是热水而已。”舒桐无奈解释。 “OK!”汉娜跟着她一同进入建筑事务所,“你上次给我的茶包很好喝,在哪里可以买到一样的呢?” 舒桐告诉她一个华国商超的地址。 两人坐到工位上,舒桐注意到旁边的会客室显示正在使用中。 这大清早的,怎么会有客户? 刚想着,会客室的门打开,跟在欧文身后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舒桐的身体一僵,赶忙侧身用头发挡住脸颊。 欧文却带着阮聿直奔向舒桐的位置。 欧文脸上带着喜色,“Sylvia,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他往旁边平移一步,露出身后的阮聿,语调激昂: “这位阮先生,想要指定你为他的华国新酒店画建筑设计图。” …… 大概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 舒桐低头,胆战心惊地跟着两人进入会客室。 “欧文,我才刚刚成为项目建筑师,还没有独立负责过这么大的工程。我可能无法胜任这份工作。” 舒桐的脸有些发白。 狭小的房间内,阮聿和欧文身上都喷了香水,斑驳的气味让舒桐难受不已。 欧文一脸惊讶地看向舒桐,向来都说“我可以”“请给我机会”的Sylvia,竟然说她无法胜任? “Sylvia,这个机会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要不是阮先生表明一定要一位华国的建筑师,欧文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还没有独立项目经验的Sylvia。 可Sylvia却推辞了?为什么?这完全不像是她的行事风格。 “温小姐,你的胆子已经小成这样了吗?怎么,怕我报复?” “放心,我还没有失去理智到要拿工作开玩笑。” 阮聿这几句是用华国话说的。 “我……”舒桐刚说完一个字,实在忍不住,捂着嘴跑到卫生间吐了起来。 阮聿的脸黑得像锅底的煤炭。 她就这么厌恶他?和他说句话都想呕吐? 他用英语对欧文说: “如果这位Sylvia小姐不肯参与的话,那我要考虑考虑其他事务所了。” 说完,没理会欧文的挽留,起身离开。 “Sylvia,你是怎么回事?” 向来好脾气的欧文也不由得有些恼火。 事务所好不容易能有一个这么大的项目。 要不然老板也不会让欧文专门配合阮聿的时间来谈合作。 “抱歉,欧文。我真的不是故意这样的,今天我的身体有点不舒服。” Sylvia的脸色确实很苍白,欧文接受了舒桐的这个解释,又劝道: “Sylvia,失去这次机会,你很难接到这么大的项目了。” “如果事务所失去这位客户,老板肯定会对你的印象变差,这对你之后的晋升很不利。” 要是真的惹怒老板,她恐怕要在现在这个职位上再多待五年。 看,阮聿的一句话就能让她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 舒桐凄惨一笑,“OK,我同意接手这个项目。” 欧文满意地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Sylvia,你知道的,我很看好你。” - 上一次出国,十年才回国。 这一次却只过了一个多月,舒桐就不得不再次回去。 回国之前,她去见了查尔斯一面。 “我有个项目在国内,短期内不会回英国,你记得多去看看Hazel。” 对面坐着的英国男人约莫三十多岁,浅褐色头发尽数向后梳起,打理得一丝不苟。 搭配着一身浅色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和深褐色的条纹马甲,整个人看起来儒雅又绅士。 但最为惹眼的是他那双冰蓝色眼眸,恍若夏日里的一汪清泉。 “我知道。桐,你的脸色很差,是你的病又复发了吗?” 查尔斯担忧地看着她。 两人说的都是华国话。 查尔斯有四分之一华国血脉,从小就对华国文化感兴趣,华国话也说得很好。 舒桐摇头,“不,只是昨晚失眠了。你不用担心。” 听到只是失眠,查尔斯松了一口气,笑着说: “说不定我和Hazel会去华国找你,她之前一直说想在华国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 舒桐的心一颤,“查尔斯,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突然说什么最后时光,舒桐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查尔斯连忙摆手,“不不不,并没有。你也知道,Hazel已经七十八岁,她总是说自己活不长,可能要去见我爷爷了。” 舒桐提着的一颗心这才渐渐放松。 “那就好,你告诉Hazel不要老是说这些话,她肯定能长命百岁的。” - 跟在阮聿身后,一行人相继走出机场大厅。 再次踏上祖国的土地,舒桐比上一次的心情还要复杂。 她悄悄抚摸着肚子。 只要前期的勘察和设计工作加快,后续的部分她完全可以回英国完成。 在显怀之前离开,阮聿就不会发现。 舒桐没有信心和阮家争抚养权,所以阮聿绝对不能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心脏砰砰砰地跳动着,舒桐的心中生出无限的勇气。 她不再是自己一个人,她得为了孩子振作起来! 身后,汉娜挽着实习助理韩悦莹的胳膊,惊叹道: “甜心,这里就是华国了吗?真是太漂亮了!” 这次来华国进行酒店的勘察和设计,事务所总共派遣了三个人: 项目负责人舒桐、协助舒桐的高级建筑师汉娜、以及实习生助理韩悦莹。 韩悦莹同样是华国人,今年刚从建筑学院本科毕业,会在事务所实习一年。 她是舒桐的直系学妹,两人关系挺不错的。 汉娜更是舒桐的上班搭子,两人工位紧挨着,交流要比其他同事多得多。 欧文显然是特地给舒桐搭配了两个熟悉的工作伙伴,更利于她在这边开展工作。 阮聿打开后座的车门,皮笑肉不笑地说: “温小姐,欢迎回到华国。” 舒桐的后背陡然生出一阵寒意。 阮聿果然没打算放过她! 接下来的几个月,她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 车上,舒桐这次没有闻到阮聿身上的香水味。 倒是同坐一排的汉娜,罕见地喷了许多玫瑰香水。 现在如同一支行走的烈焰红玫瑰。 浓烈的香水气味让舒桐头晕。 “小王,麻烦你开一下窗户,我有点晕车。” 小王立即把舒桐旁边的窗户给打开。 阮聿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舒桐苍白的脸色,朝小王吩咐道: “靠边停车。” 第一卷 第6章 总统套房 车子停下,阮聿打开后座的车门。 “去副驾。” 冷冷的三个字。 眉眼间还带有几分嫌弃,似乎只是害怕舒桐吐在他车上。 舒桐抬眸看了他一眼,沉默地坐到了前面。 风把香味都往后吹,她果然好受许多。 汉娜听不懂华国话,疑惑地看着交换位置的两人。 坐在后排的韩悦莹小声跟汉娜解释,眼神在舒桐和阮聿之间来回打转。 师姐怎么知道阮总的司机叫小王? 还有这位阮总,和师姐的关系……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呐。 - 到达酒店,舒桐的脸色好了不少,却依旧苍白。 阮聿皱眉,“你们先休息两天倒时差,后天再去淮羽那边报到。” 天晟集团没有专门给设计师办公的地方,就在京城找了一家事务所提供临时场地。 听到淮羽建筑事务所的名字,舒桐目光微闪。 旁边,韩悦莹看向两人的目光更加诡异。 阮聿带着几人上了酒店的最顶层。 看着面前的总统套房,汉娜和韩悦莹都张大了嘴巴。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极为开阔的客厅,几乎有普通的两居室那么大。 整面巨大的落地窗,甚至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华国古老宫殿。 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锃光瓦亮,旁边的沙发一看就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 右侧设有独立的用餐区,十几个人一起吃饭都没有问题,还有开放式的吧台,后面的酒柜里陈列着各类名酒。 再走到里面的独立卧室,超大书房,竟然还有一个小的会客厅。 要不是客房经理在前面带路,几人都快在总统套房中迷路了! 她们都是建筑设计师,对这些设计和软装是最了解的。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就这设计,这装修,费用怎么都得三四万一晚上吧? 她们至少也得住好几个月,阮总这大手笔,简直壕无人性! 韩悦莹还是个穷实习生,哪见过这种场面? 内心狠狠唾弃了阮聿这个资本家。 转身就拉着汉娜挑选各自的房间。 阮聿带着几人到顶层后就直接去了另外一边,客房经理说他常年住在对面。 明明就在京城,却不回家里住,反而住酒店? 舒桐看向两套房子中间的电梯,神色晦暗,不知道心中在想着什么。 - 晚上,舒桐都准备睡觉了,却响起了敲门声。 打开门,是韩悦莹。 “师姐,我们聊聊?” 韩悦莹晃了晃手中的红酒,还顺便带来两个高脚杯。 舒桐把她放了进来,“聊天可以,喝酒就免了。” 两人走到露台坐下。 轻柔的晚风吹拂着她们的发丝。 韩悦莹独自喝了一杯酒才问: “师姐,你和阮总之前就认识?” “为什么这么问?” “虽然你们极力装作不认识的样子,但我还是感觉得到,阮总很关心你。” 特意换掉的座位,特意多出来的一天休息时间。 以及一个酒店项目,即使再重要,也不会让总裁亲自去英国接人,准备的房间还是总统套房。 一切的不合理都指向一个答案。 这个项目的出发点就不是设计,而是人。 舒桐知道这个小学妹一向敏锐,却没想到刚回国第一天,她就洞悉了一切。 “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会对你产生影响吗?”舒桐好奇地问。 在她的印象中,韩悦莹其实敏锐的同时又很有分寸。 即使猜到两人关系不一般,她也不会这么直白地来问她。 韩悦莹又喝了一口红酒,“师姐,我很看重这次的酒店项目,这关系到我在达沃的实习评价。” 而实习评价决定了她申请本校研究生的难度。 她虽然叫舒桐师姐,却还没有真正成为汉斯教授的学生。 汉斯教授是UCL最好的建筑学教授,每年只有两个研究生名额,本校的学生抢破了头,还有外校的人虎视眈眈。 韩悦莹对其中的一个名额势在必得。 所以,这次的实习项目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舒桐是一直知道韩悦莹的野心的,也很欣赏她的这种干劲。 “放心吧,我和阮聿的事情,不会影响到这个项目。” “既然答应了下来,我就会努力把这个项目做好。” 舒桐还是简单把两人的事情告诉了韩悦莹。 “你可以理解为我们是对方的初恋。” 虽然那时候两人并没有正式在一起,只是约定了一起考京大。 但其中的含义双方都明白。 韩悦莹听得眼睛都瞪圆了,“阮总这是旧情难忘?” 初恋嘛,据说都是男人心中的白月光。 师姐这么优秀,念念不忘也是很正常的。 舒桐却摇头,“他是在记恨我当年抛弃了他独自出国,打算趁机折磨我呢。” 对了,还有在机场说他是男模且技术不好的事情。 阮聿现在估计恨不得把她扒皮抽筋,哪儿还有半分旧情? 早知道后面会一起工作,她就不说得那么狠了。 一时嘴快,只想着不再互相纠缠。 却没想到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如今她也只能乖乖往里面跳。 韩悦莹安慰地拍了拍舒桐的肩膀: “没关系师姐,只要我们的设计方案足够好,让他们挑不出毛病不就行了!” 舒桐用一种慈爱的目光看着天真的小学妹。 学妹还是班上的太少了,怎么可能会有完美到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设计方案? 就算是已经获得国际奖项的汉斯教授,如果甲方想要挑剔毛病,也能找出各种理由。 两人的夜谈在韩悦莹微醺后结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韩悦莹谈起了从前,舒桐梦见了两人去爬山的那天。 冬季的洛城并不是太冷。 舒桐和阮聿比拼着谁先爬到山顶。 舒桐那时候性格更活泼一点,朝着身后的阮聿做鬼脸: “阮阮,你实在是太弱啦!” 少女笑着往前面跑,男孩在后面气红了脸。 “好你个舒小桐,别让我逮住你!” 那天的日出很好看。 即使过去十年,舒桐再也没看到过比那时更好看的日出。 金光映照着大地,阮聿看着对面山峰一寸一寸地被染成金黄色,突然说: “舒小桐,我们一起去京大吧!” 他不出国了,她也不用再隐藏实力。 他们一起,去华国最好的大学! 舒桐扭头看着他,阮聿的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好似比太阳还要炽热。 舒桐点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好!” 第一卷 第7章 醋酸味 舒桐接连两天都梦到了过去的事情。 年少时总是心高气傲,自以为凭借一腔孤勇,就可以对抗整个世界。 直到真正被世界按在地上摩擦后,才知道曾经的自己是多么天真。 睁开眼,是白茫茫一片的天花板。 舒桐熟练地擦掉眼角的泪水,叹了一口气。 她起身,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努力把思绪切换到工作模式。 回忆过去,对她的生活没有任何的帮助。 反而只会拖累她前进的脚步。 舒桐洗漱好,跟汉娜和韩悦莹一同出门。 今天,是到建筑事务所报到的日子。 事务所的不远处就是天晟集团的总部,京城最大的自建办公大楼。 隔了几百米,依旧能看到“天晟集团”的超大logo。 玻璃外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三人站在事务所楼下,看着这栋极简风格的灰色建筑。 不同于天晟的豪华阔气,事务所的大楼自带一种艺术家气息。 立体的几何线条层层堆叠,展现艺术美的同时,让建筑带上了一层未来科技感。 正上方的烫银大字十分显眼。 【H&Y建筑事务所】 清冷又大气,还带着一种低调奢华的质感。 “这就是江师兄和别人联合创办的事务所?也太好看了吧!” 韩悦莹忍不住感叹。 舒桐点头,领着两人进入大厅。 刚跨过大门,她的视线就一凝。 阮聿正站在前台旁边。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手工定制西装。 身姿挺拔矜贵,气质清冷又优雅。 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是全场最惹眼的存在。 前台的小姐姐已经偷偷瞥了他好几眼。 看到舒桐几人进来,阮聿抬步朝她们走来。 “正好我要找赵成羽,一起上去。” 说完,也不等舒桐回答,率先转身走向一旁的电梯。 身后的韩悦莹和汉娜都没有动,看向舒桐。 舒桐再次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点头道: “走吧。” 四人一同进入电梯。 右边的显示屏上,数字楼层不停往上跳动。 电梯里寂静无声,连一向大大咧咧的汉娜都感受到了气氛的怪异。 抵达最高的楼层,门缓缓打开。 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等候。 瞧见几人走出电梯,江淮忻立刻快步上前,目光落在舒桐身上,熟稔地给了她一个拥抱: “小师妹,好久不见!” 舒桐虚拍了两下江淮忻的后背,浅笑着回应: “师兄,又见面了!” 只是这短短的一个动作,阮聿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他的眼眸死死盯着正在互动的两人。 身上散发的醋酸味,连在旁边的韩悦莹都感受到了。 韩悦莹默默往旁边退了一步。 江淮忻却浑然未觉,和三位女士一一打过招呼,这才看向旁边已经快成为冰箱的阮聿。 “阮总?你怎么过来了?” 江淮忻见过赵成羽和阮聿的合照,据说两人是发小,关系匪浅。 身后,赵成羽气喘吁吁地赶上前,开口解释: “阮聿是特意来找我的!” 阮聿目光凛冽,不动声色地瞪了赵成羽一眼,看向江淮忻: “江总,你和她们很熟?” “当然!”江淮忻笑着介绍,“这是我在UCL的同门师妹,舒桐。” “舒桐,这位是天晟集团的阮总。” 阮聿的脸愈发黑沉,他还用得着江淮忻来介绍吗? 话语中的酸味简直快抑制不住: “不劳烦江总介绍。舒桐是我请来的建筑设计师。” 阮聿特意加重了那个“我”字。 江淮忻一拍脑袋,“我都忘了,师妹这次来就是给天晟做设计的。” 旁边的赵成羽适时插话: “咱们别在这站着了,移步去会客室聊?” 舒桐看向阮聿,江淮忻也跟着看他。 毕竟他才是这里最大的甲方“爸爸”。 阮聿正了正自己的领带,紧绷着身体,带着一种莫名的气势,仰着脑袋,迈步向会客室走去。 - 会客室内,整片的落地玻璃窗让空间通透又明亮。 室内阳光充裕,却怎么都驱不散阮聿周身的冷气。 众人依次落座,阮聿放着旁边的单人沙发不坐,非要坐在舒桐的旁边。 江淮忻瞥了一眼阮聿,坐在了一旁的单人沙发上。 “听说你在英国拿了好几项的新锐设计奖,这次肯回国接手新项目,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江淮忻率先打开话匣子。 他之前曾邀请过舒桐回国发展,舒桐拒绝了。 他还以为舒桐要一直待在英国。 面对师兄,舒桐也少了几分紧张,说话很直接: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可以独自带团队做设计,还是给华国建筑做设计,我怎么可能会拒绝?” 这话落在阮聿的耳中,却是极为刺耳。 他心中的醋味翻涌不止。 怎么可能会拒绝?刚开始可不就是拒绝了吗? 要不是他给事务所施压,舒桐连他的面都不想见。 她总是毫不犹豫地拒绝和他相关的一切。 再看看现在,舒桐正和江淮忻相谈甚欢,笑意盈盈的。 与对他的态度截然相反。 两相对比之下,阮聿心里的酸汤都要咕噜咕噜冒泡了。 双方交谈了多久,阮聿就用那张冰山冷脸,看了舒桐和江淮忻多久。 舒桐警告了阮聿一眼,没理他,直接让江淮忻带她们去临时办公室。 阮聿心中郁结,还想跟上去,被赵成羽强制拖到了他的个人办公室。 刚关上门,赵成羽还没说话呢,阮聿反而先质问道: “你刚开始可没告诉我你的合伙人是UCL的!而且还和舒桐认识!” 要不然他肯定不会找“淮羽”合作。 那个江淮忻的目光,阮聿一下子就看出来他的心思。 赵成羽无奈地耸肩,“我这不是想等他回来亲自给你们介绍吗?” 谁知道江淮忻好不容易从国外赶回来,阮聿却去了洛城参加婚礼。 江淮忻本来也要去洛城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不去了。 而阮聿之后更是直接跑出了国,导致两人一直没有机会见面。 “而且,你也没告诉我你找的那个人是UCL毕业的啊?我怎么知道他们认识?” 当时阮聿只是让他提供伦敦大大小小的建筑事务所名单。 他怎么知道阮聿要找的恰好就是江淮忻的师妹? 阮聿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赵成羽,其实他也是今天才知道舒桐在哪所学校读书。 阮聿之前找过魏百佳,想打听舒桐的消息。 可魏百佳对他防备得很,后来更是警告她的老公不准跟阮聿透露舒桐的消息。 阮聿就只能根据魏百佳曾经在伦敦留学的线索一家一家地去找。 他记得,舒桐在孙老师家曾说过她现在在做建筑设计。 阮聿就把伦敦大大小小的建筑事务所跑了一遍。 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舒桐或许根本不在伦敦工作。 可这一次,他不能再失去她的消息了。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找到达沃建筑事务所的Sylvia女士。 他强硬地让她接手酒店设计,让她回国。 其实,也只不过是想多看她几眼…… 第一卷 第8章 我已经不爱你了 舒桐几人跟着江淮忻熟悉了她们接下来几个月的办公场地。 还认识了事务所的不少建筑师。 这次天晟的酒店项目体量极大,设计细节繁多。 仅凭她们三人,怎么可能完成? 必然是需要淮羽的一些助手帮忙配合,才能更高效地完成这次的委托。 淮羽同样重视和天晟的合作,加上有江淮忻的这层关系,双方很快就商谈好各种细节。 工作的忙碌冲淡了对时间的感知。 等所有事情都梳理完毕,天边的太阳都落下去一半。 落日余晖洒在层层叠叠的建筑上,光影的变化让建筑主体更添一份梦幻的感觉。 阮聿不知道是么时候离开的。 从中午外出用餐开始,舒桐就再没见过浑身散发着冷气的某人。 下班后回到酒店套房,舒桐刚刚换好衣服,就听见外面的门铃声。 还伴随有咚咚咚的敲门声,显然来的人很着急。 汉娜和韩悦莹去参观京城的夜景了,房间里只有舒桐在。 她打开门,小王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前。 “温小姐,求您快去看看阮总吧!” 舒桐心头一紧,问:“怎么了?” “阮总从中午回来就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来都不开门。我看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恐怕是胃病又犯了。” 小王将手中的药盒给舒桐看,声音发紧: “我给阮总买了胃药,但是根本送不进去。” 舒桐眉头紧皱,“客房部那边没有备用门卡吗?” 小王摇头,“阮总常住在这边,就换了门锁,我们都不知道密码。” 舒桐拿过小王手中的胃药,有条不紊地吩咐: “你赶紧去找个开锁师傅,我先过去看看。” 她以为阮聿是晕了过去才没有开门。 “这……”小王不知所措地站着。 刚刚他多说了两句,阮总就让他“滚”,他要是叫了开锁师傅强闯进去,工作还能保住吗? 他又不是温小姐,怎么对阮总都没关系。 小王忐忑地走到电梯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 “阮聿?阮聿!” 舒桐敲了好几遍门,屋内始终一片死寂,没有人应答。 真的晕倒了? 舒桐心中慌乱,尝试着输入密码。 阮聿的生日。 叮——错误。 她犹豫了一下,输入自己的生日。 叮——也错误。 …… 舒桐思考半晌,指尖悬停在按键上,咬了咬牙,最后输入两人初见的日子。 嘀嗒一声。 房间门打开了。 …… 屋内漆黑一片,如同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舒桐停顿了几秒,克服内心的恐惧,摸黑进入房间。 她找到门边的开关,打开。 刺眼的白光骤然铺满整个客厅。 桌子上横七竖八摆满了空的啤酒瓶,酒气浓烈刺鼻。 偌大的丝绒沙发上,那个平日里矜贵强势、掌控一切的男人,正狼狈地蜷缩着,额前布满细密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舒桐跑过去,四处寻找,去旁边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把药片和水一同递到阮聿嘴边。 “阮聿,吃药。” 男人艰难地抬眸,猩红的眼底满是苦涩。 看清来人是谁,他猛地将自己的头埋进沙发里,不肯再动弹。 舒桐皱眉,有些生气地说: “阮聿,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快把药吃了。” 他依旧不肯看她,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像只赌气的小狗。 舒桐看到他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心疼不已。 她彻底软了语气,轻拍着他的肩膀,柔声哄道: “阮阮乖,该吃药了。” 埋在沙发里的脑袋动了动。 当初他摔伤了腿,在医院修养,闹脾气不肯吃药,舒桐就是这样劝他的。 没过多久,舒桐就丢下他出国了。 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留下他一个人被困在原地。 阮聿的眼眶发热,肩膀微颤。 不知道是因为太疼,还是被这久远的称呼勾起过往的疼痛回忆。 舒桐就这样一直举着,两方对峙,看谁先服软。 阮聿拿她没有办法,看了她一眼,抬头,将药混着温水吞下。 他依旧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望着舒桐,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哀怨。 舒桐松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去看他的眼睛,将旁边的薄毯展开搭在阮聿身上。 她指了指桌子上的药盒,叮嘱: “明早记得再吃一颗。” 说完,就站起身准备离开。 下一秒,手腕被一只滚烫的大掌攥紧,猛地往后一拉。 “啊——” 舒桐瞬间失去平衡,倒在了沙发上。 跌进他的怀里。 阮聿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她颈间,温热的呼吸还裹挟着丝丝酒气,嗓音沙哑又破碎,带着令人心痛的卑微: “别走……” “不要离开我……” 今天在事务所,看着舒桐和江淮忻笑着谈起从前的模样,阮聿只觉得心中堵得慌。 他不知道她这十年经历了什么。 有哪些新的朋友,有没有谈过恋爱? 那些漫长的岁月,见证她的成长和喜怒哀乐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听他们聊起从前,阮聿嫉妒得快要发疯。 心底的那份酸涩无处排解,只能用酒精暂时麻痹自己。 胃部的灼烧掩盖了心脏的疼痛。 那些不甘、委屈和妒火才会暂时被压下。 他害怕自己会失控,口不择言说出伤人的话。 就像上次在机场,他明明知道舒桐最不愿提及的就是她的家人,他却还是用他们来刺痛她的心。 他不想再那样。 所以,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独自消化所有情绪。 可她却来了。 她还是关心她的。 一想到这,阮聿就觉得胃部的灼痛减缓许多。 舒桐望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往日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阮总,此刻头发耷拉着,像只受挫的小狗,满身脆弱。 舒桐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声音柔得如同一汪春水,说的话却十分无情: “阮阮,我们都回不到过去了。” 她不再是十年前的小桐,他也不再是当初那个阮阮。 十年一梦,这个梦早就该醒了。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过往的惨痛教训告诉她:不要自傲地以为可以对抗这个世界。 “为什么不能?” “我已经可以自己做主,我能够保护你了!” 阮聿收紧手臂,死死箍住她的腰,眼底闪着不服输的倔强。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显露出一点年少时的模样。 桀骜,不服输,永远天不怕地不怕。 只要他想,什么东西都可以轻松得到。 舒桐掩去眸中的酸涩,喉咙发紧:“因为……” 她的心如同被千万根针扎透,千疮百孔,却还是坚持说完: “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阮阮。” 第一卷 第9章 求你 十年,真的是太漫长了。 长到她对那时的记忆都开始有些模糊。 年少时的悸动和懵懂,真的可以支撑这份感情跨越十年的间隔吗? 舒桐是一个现实的人,她清晰地明白两人的差距,也清楚知道这十年他们都发生了改变。 不论是时间还是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向前流动的。 他们……都回不去了。 沙发上,阮聿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这熟悉又亲昵的称呼。 大家以前都叫他小聿、阿聿,现在叫阮总。 只有舒桐才会叫他阮阮。 高中时,两人打赌,他输了,舒桐就开始这么恶趣味地叫他。 因为“阮阮”和“软软”同音。 他好歹是阮家大少爷,怎么能叫这么软软糯糯的名字? 但奈何舒桐一直不改,阮聿从刚开始的反抗,到后面逐渐接受。 再后来,就变成了舒桐的专属昵称。 只有她才会这样叫他,也只有她可以这样叫他。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暗号。 可舒桐刚刚在说什么? 不爱了? 屋内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他们怎么可能会不爱了呢? 明明连生命都可以为对方放弃,这样的感情,怎么会说不爱就不爱? “不可能!”阮聿说这句话时,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 “是不是我爸又来找你了?他逼你这么说的对不对?” 阮聿慌张地把舒桐抱进怀里,如同溺水的人抓住岸边唯一的稻草,着急地想得到肯定的回答。 舒桐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在轻微颤抖着。 舒桐咽下喉间的苦涩,“你不是封锁了消息吗?阮董事长应该还不知道我回国的事情吧?” 阮聿的身体僵住了,“你知道?” 舒桐垂眸。 她已经回国好几天,还是在京城地界,阮霁川竟然没有来找她,这本来就不正常。 联想到如今阮聿已经掌握集团的大部分产业,老爷子退居幕后,消息自然也就没那么灵通了。 “所以,我并没有被逼迫,你是知道的。” 舒桐看着他,眉眼间全是坦荡。 坦荡到阮聿无法欺骗自己,无法把这些话当做舒桐不得已的选择。 八岁的时候,妈妈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小的阮聿坐在院子里哭,妈妈却一次都没有回头。 十八岁时,舒桐抛弃了他,同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哭。 躺在病床上的阮聿瘸着腿翻下床,爬出病房,死也要去机场找人。 他在机场的出发大厅坐了一天一夜,机场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却没有一个是他的舒桐。 后来,保镖强制把他带回了医院。 从那之后,整整十年,再没有舒桐的消息。 他在国外读研时,每周都会抽出时间去各个城市找人。 他去过很多国家很多城市,也去过伦敦,甚至去过UCL。 可上天就是这么残忍,甚至不肯让他们早一点重逢。 那时候,阮聿一个人站在陌生城市的街头,看着茫茫人海。 一想到他们这辈子或许再也无法相见,便心如刀绞。 如今,舒桐好不容易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拼尽全力掌握家族权势,不就是为了可以守护自己心爱的人吗? 可她却说,不爱了? 阮聿怎么能接受?怎么甘心就这么接受?! 所有的理智、隐忍和克制,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阮聿眼底一片猩红,疯狂的气息席卷全身,他不等舒桐再说那些伤人的话,猛地低头,狠狠攫住她的嘴唇。 带着绝望,怒火和不甘的一个吻。 他近乎疯狂地吞噬着舒桐的呼吸。 紧实的手臂犹如钢铁,将舒桐死死锁在他的怀中。 阮聿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固执地将舒桐绑入自己的世界中。 理智彻底失控,身体的疼痛和心脏的疼痛交织着、蔓延着…… 他要将这份疼痛共享给舒桐。 “阮聿!你别这样!” 舒桐剧烈挣扎着,阮聿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可怕,舒桐的心都颤抖起来。 可这一次,阮聿没有半分心软。 他要用最卑劣的方式,让舒桐留在他的身边。 “嘶啦”一声,裙子被撕碎。 男女天然的力量差距,舒桐根本抵挡不住阮聿失控的力道。 看着眼前的男人彻底疯魔,舒桐的心中只有一阵恐慌。 她的孩子…… 孩子不能有事! 舒桐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阮聿,哽咽出声: “阮聿,求你,不要……” 眼泪随着她挣扎的动作四处飞溅,细碎的呜咽声,狠狠扎进阮聿心底。 这是舒桐第二次在他面前哭。 她是个很少流泪的人,即使生活再难,她都咬牙坚持着,从不落泪。 第一次哭,是他们坠下山崖,舒桐以为他快死掉的时候。 而这一次,舒桐在求他放过她…… 短短的一句哀求,却如同冰水,浇灭了阮聿眼底所有的狠厉与疯狂。 他的动作陡然僵住。 舒桐在她的怀里颤抖着,泪眼婆娑,脸色惨白得吓人。 而她的瞳孔中,是明晃晃的恐惧。 阮聿看着舒桐眼中倒映着的自己。 他做了什么? …… 理智骤然回笼,阮聿猛地松开手,跌坐在沙发边上。 他缩成一团,垂眸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他怎么可以?怎么敢?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他不可置信的喘息声和舒桐抑制不住的啜泣。 过了许久,阮聿才哑着嗓子说: “你走吧。” 舒桐止住了眼泪,瑟缩着坐在沙发角落,不敢动,生怕他再次失控。 “还不快滚!”阮聿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 舒桐看了他一眼,强撑着发软的身体,狼狈起身,披着毛毯快步离开这压抑的房间。 房间门打开又关上,阮聿的世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漆黑的房间里,静默许久,突然响起“啪”的一声。 特别响亮。 打了自己一巴掌的男人,抬手捂住自己泛红的眼眶,胸膛剧烈起伏着。 就那样在沙发前坐了一夜。 - 舒桐第二天醒来时,眼睛依旧红肿。 还好今天是休息日。 她一个人躲在房间给眼睛消肿。 昨天晚上回来时,肚子隐隐有些坠痛,她不安许久才勉强睡着。 今天肚子没有那么痛,舒桐才松一口气,暂时放弃了去医院的想法。 她站在露台上,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那里依旧平坦,看不出里面有一个小生命。 “宝宝,你要平安长大哦。” 舒桐看向远处的城市风景。 她一定会保护好这个孩子,让她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界。 第一卷 第10章 躲雨 自从那晚的失控后,阮聿就彻底从舒桐的世界消失了。 他刻意避开两人所有可能遇见的场合。 平时的项目对接也变成了特助。 这些事情本身就是特助或者项目负责人的工作。 以前是阮聿非要进来掺和一脚,如今各归其位,舒桐和他自然也就没有了交集。 两人明明住在同一栋酒店,仅仅隔着一堵墙壁。 咫尺距离,却形同陌路。 舒桐对此很满意,甚至有些庆幸。 没有那些纠缠拉扯,没有那些失控和心酸,她的生活再次回到正轨。 舒桐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之中,测绘、画图、改稿,设计方案逐步成型。 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她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不再因为焦躁而反复失眠。 腹中的小生命也在茁壮成长着,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周末的休息日,事务所显得格外空旷和安静。 舒桐独自在办公室里加班。 同事们都放假休息,或是出门游玩,或是宅家补觉。 舒桐没有什么娱乐爱好,不想跟韩悦莹她们去大街上和游客人挤人,待在酒店也没事情,无聊的很,干脆来事务所画稿子。 初稿已经有了大致的形态,舒桐想尽快完成这一部分的工作,早日回到英国。 她在复盘所有的项目数据时,发现其中一栋废弃老洋房的建筑数据十分简略,有很多数据残缺。 她翻看了其他的一些资料,事务所原本的想法应该是直接把这栋楼给拆除,因此对洋房的数据记录比较简陋。 但看到老洋房的照片后,舒桐却有点舍不得。 这栋房子很有特色,有一种经历岁月沉淀后的建筑之美。 或许可以把它改造成私人宴会厅或者艺术展区? 既可以保留整体的结构,也可以给整个项目增添一份历史的厚重感。 数据不足?没关系,她打算亲自去测量补全。 说干就干,舒桐收拾好东西,打车来到栖霞湾。 整块地方已经被圈了起来,有保安巡逻看管。 舒桐出示了工作证,进入场地。 老洋房满是岁月的痕迹,墙角已经长出青苔,灰红色的木窗漆面层层剥落,露出底部斑驳的原木样式。 二楼的露台边,铁艺栏杆上全是锈迹,角落白色的艺术雕塑蒙上一层厚厚的灰。 这栋房子仿佛被时光遗忘,静静地矗立在这,等待着它最后被摧毁的宿命。 几十年的老房子,也不知道里面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舒桐很喜欢这种老旧的建筑,里面一砖一瓦都好像藏着一个陈旧的故事,每一个物件都自带历史沉淀后的韵味。 所以,她会尝试着保全这栋印有时光痕迹的老洋房。 整整一个下午,她往返勘测、记录数据,忙到暮色将至,终于补全了所有缺失的参数。 舒桐收拾好仪器准备离开,可原本还算晴朗的天气,瞬间乌云密布。 不一会儿,狂风骤起,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下,天地间,只剩下密密匝匝的层层珠帘。 冷风裹挟着雨丝迎面而来,舒桐只能躲在狭窄的公交站台。 头顶的狭长顶棚根本挡不住这肆虐的风雨,没一会儿,她的衣服和头发全都被雨水打湿浸透。 冰冷的雨水紧贴着她的肌肤。 风呼呼刮着,舒桐抱着怀中的仪器和图纸,单薄的身体在巨大的雨幕中微微颤抖。 正在这时,一辆蓝黑色的库里南疾驰而过,车身流畅,如同暴雨中的一道闪电,倏忽消失不见。 但没过一会儿,舒桐发现那辆车竟然又回来了。 为什么一下子就认出来是同一辆呢? 大概是那五个八的车号实在是太过显眼。 车子的后车门打开,舒桐看见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出现的阮聿。 阮聿撑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下车走到她的面前。 隔着漫天的雨幕,两人四目相对。 世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空气短暂地凝滞着。 阮聿语气平淡,“上车,我送你回去。” 舒桐看了看迟迟没有停歇意思的暴雨,别无选择。 阮聿帮她把仪器抬进后备箱,让她先上了车。 车厢内密闭安静,两人之间的气氛带着一丝压抑。 舒桐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发尾不断滴落到精致的地毯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痕。 舒桐尝试着用手接住发梢的雨水,蜷缩着身子,尽量不弄脏更多的地方。 她努力让自己不显得过于狼狈,带着礼貌的微笑: “不好意思,弄湿了座椅和地毯。后续的清洁费用我来出,你让小王联系我就好。” 字字句句,和他界限分明。 阮聿悄悄用余光去看她,见她如此狼狈,还要和自己分清界限,心中一揪,密密麻麻的酸涩从心脏处蔓延开来。 阮聿抬手,拿出旁边的干净毛巾,递给舒桐。 谁料刚刚靠近一点,舒桐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瑟缩躲避。 眼眸中,是明显的防备和忌惮。 阮聿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心口刺痛,将毛巾扔在她头上,声音冷硬: “擦擦吧。” 他只冷冷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便不再开口。 舒桐低声道谢,沉默着擦干头上和身上的雨水。 刚擦好,一件厚重的西装外套又被丢过来。 阮聿什么都没说,目视前方,似乎开车的不是小王,而是他。 舒桐垂眸看向手中的外套,又侧头看了看阮聿,迟疑片刻,还是把外套给披上了。 她现在,可不能感冒。 车厢内依旧一片寂静,只剩下外面哗啦啦的雨声。 绵密的雨丝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将两人困在狭小的车厢内,自成一个世界。 她看向左侧车窗上的雨滴,他看向右侧玻璃上模糊的倒影。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遥远的少年时代。 那一年的洛城,也是这样猝不及防的滂沱大雨。 他们正在学校后山上面打扫。 阮聿二话不说脱下校服外套,严严实实罩在两人头上。 他一手撑着外套,一手扶着舒桐的肩膀,两人一起跑向不远处的凉亭。 狭小的亭子遮住了外面的倾盆大雨,在雨中自成一个结界。 少男少女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手随意地放在身侧,中间只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 星星点点的雨丝飘进亭子里,两人的交谈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只留下一片静默。 他们沉默地看着外面的雨幕,不知道什么时候,雨才会停。 宽大的手掌一点一点朝旁边挪动着。 指尖相碰,莹白的玉手只是轻轻一颤,却并未挪开。 宽大的手掌渐渐包裹住纤细的小手,接着变成十指相扣。 年少时最纯粹的喜欢,就藏在这羞涩相握的双手之间。 那是他们第一次牵手。 第一卷 第11章 感冒药 两人把器材送回事务所,在阮聿的坚持下,舒桐跟他一起回了酒店。 密闭的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内,寂静的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舒桐身上依旧披着阮聿的西装外套,宽大的衣服将她单薄的身影完全包裹住。 半湿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发尾处还带着几颗零星的水珠。 阮聿身上同样沾了不少雨水,额前的碎发耷拉着,如同一只淋了雨的顺毛小狗。 少了几分工作时的凌厉气势,多了些独属于生活中的柔和。 到达顶楼。 舒桐走出电梯,朝阮聿颔首: “今天多谢阮总了,衣服我干洗后再还给您。” 说完,还郑重地鞠了个躬。 阮聿放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咽下喉间的苦涩,什么都没说,淡淡点了个头。 舒桐转身,刚走到门口,不知道从哪里灌进来一阵风,带着外面的萧瑟冷意。 她鼻尖一痒,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 舒桐揉了揉泛红的鼻子,开门走入套房。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拿着换洗衣物,赶紧洗了一个热水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雨水的湿冷,浑身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 她穿着米白色的睡衣,手里拿着毛巾擦头发。 即便现在天气已经逐渐热起来了,她穿的依旧是带着毛绒的粉色兔子拖鞋。 门外响起规律的门铃声。 舒桐停下手中的动作,“怎么又忘记带门卡了?” 她小声嘀咕,以为是韩悦莹和汉娜回来了。 舒桐走出去开门。 门口却不是两个室友,而是穿着制服的酒店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毕恭毕敬地将一个药箱递给舒桐: “温小姐您好,这是酒店为您准备的应急药箱。” 应急药箱? 舒桐疑惑地接过药箱,查看里面的东西。 有常见的感冒冲剂、暖贴以及碘伏、纱布等处理外伤的东西。 酒店会准备这些东西吗? 他们又是怎么知道她感冒的呢? 舒桐看向电梯的方向。 电梯门关闭着,无法看到对面的套房。 舒桐接过药箱,朝工作人员道谢:“麻烦你了。” 工作人员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舒桐把药箱放在客厅,里面的各种基础药品准备得很齐全。 她此刻只是轻微的鼻塞,因此并不打算吃药。 现在还是怀孕初期,她对一切的药物都不太放心。 舒桐坐在地毯上,看着面前的药箱,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尘封的记忆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她记得,在凉亭躲雨后的第二天,阮聿就发烧了。 两人冒雨回教室,舒桐被保护得很好,基本没怎么打湿,阮聿却整个人都被雨水浸透。 恰好照顾阮聿的阿姨请假回家,舒桐翻遍整栋别墅都没有找到感冒药。 她也没有多余的钱出去买药,只好在厨房找了一块姜,切成丝,给阮聿煮姜茶喝。 也幸亏那时候阮聿年轻身体好,喝了姜茶后竟真的有所好转。 舒桐抱着自己的膝盖,在沙发前坐着。 要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时光回溯的超能力就好了。 她真的好想、好想回到那个时候。 虽然依旧有着少女的忧愁,整日为了未来担忧。 可往后的岁岁年年,再也没有那样简单的、纯粹的欢喜了。 - 自那天雨中同行之后,阮聿就不再刻意躲着舒桐。 偶尔,两人会在事务所的电梯遇见。 他去顶楼找赵成羽,而舒桐则是提前一层下去,到自己的工作间。 每次偶遇,两人都淡淡点头示意,不多说,也从未停留脚步,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天早上,又在电梯遇见阮聿。 舒桐淡淡点头问好,带着汉娜和韩悦莹依旧先下了电梯。 刚走出电梯,拐角处跑过来一个满脸惊慌的实习生。 小姑娘慌乱地想侧身越过几人,却不小心被自己绊倒,一下扑进汉娜怀里。 “哗啦——” 一大杯还温热的豆浆,径直泼在了舒桐的衬衫前襟上。 衣料瞬间被米黄色的豆汁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浓郁厚重的谷物气息弥漫开来,刺鼻又闷人。 韩悦莹和汉娜都是一惊。 韩悦莹快速在包里面找湿纸巾。 汉娜则是一边叫着上帝,一边将实习生扶稳。 实习生脸都吓白了,直接九十度鞠躬连连道歉: “温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还想直接伸手帮舒桐擦拭,又害怕冒犯到舒桐,手僵硬放在身前,不知所措。 舒桐却没在意实习生的慌张,强烈的豆腥味让她胃部翻江倒海。 她原本就不喜欢豆浆的气味,如今怀孕,对这个味道更是敏感。 恶心想吐的感觉席卷全身。 还不等韩悦莹找到纸巾擦拭,舒桐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快步朝远处的洗手间跑去。 而本来已经上楼的阮聿,似乎也听到了一丝声响,又下来了。 他看了眼地上的豆浆,和远处舒桐踉跄的身影,眸色骤然收紧,同样脚步慌乱地追过去。 舒桐有一个很特别的习惯,很少有人知道。 她从来都不喝豆浆,也格外讨厌豆浆的气味。 她总说豆浆有一股豆腥气,一闻到就会恶心想吐。 阮聿追到洗手间,舒桐果然趴在洗手池上一直干呕。 她几乎吐得脱力,胃里空空如也,早上吃的一点东西全都吐出来,此刻只能反复呕着又酸又苦的胆汁。 喉咙灼烧得发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来,顺着鼻梁,一滴一滴砸在洁白的水池里,似是破碎的珍珠。 阮聿快步上前,拢住她散落的头发,拍着背柔声安抚道: “桐桐没事了,再也不会有人逼着你喝豆浆,你是安全的。” 她吐了多久,阮聿就在旁边安慰了多久。 后面跟过来的韩悦莹见到这场景,又默默退了出去。 还把一直探头探脑的几位助手都赶回到工位上,拉着汉娜进了办公室。 过了许久,舒桐总算没有这么难受了。 阮聿从兜里拿出一块手帕,没有丝毫嫌弃,轻柔地帮她擦掉眼泪和嘴角的水渍。 舒桐整个人都有些脱力,身体微微颤抖着。 阮聿在旁边稳稳扶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不让她滑下去。 舒桐吐得眼睛红红的,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白兔,看起来可怜极了。 “怎么变得这么严重?”阮聿皱着眉头,心疼地问。 她以前也抵触这个味道,但最多干呕两下,从来不会吐得这么严重。 第一卷 第12章 晕倒 衣服上残留的豆浆气味依旧萦绕在鼻尖。 舒桐难受地扇了两下,胃部依旧泛着恶心。 她只是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阮聿见状,压下心底的疑惑,不再追问,直接打了个电话。 没过一会儿,就有人送上来一套新的衣服。 阮聿把舒桐扶到卫生间的门口,将衣服袋子递给她。 “先去隔间把衣服换掉。” 舒桐接过纸袋,两人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一起。 舒桐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颤抖着快速缩回。 “多谢。”她低垂着脑袋,声音沙哑,转身扶着墙走进隔间。 狭小的空间内,舒桐靠在门边,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除去豆浆气味的不舒服,刚刚舒桐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害怕撞到自己的肚子。 实习生跑过来时,她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腹部。 好在刚刚场景混乱,其余几人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舒桐敛了敛心神,换上新的衣服,缓步走出隔间。 阮聿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洗手池旁边,背对着大门,身姿挺拔,仿佛是守在门口的保护神。 曾经,他的确是她的保护神。 舒桐垂眸走了出去,不敢和阮聿对视。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尾还带着一抹没有消散的红色。 阮聿听到脚步声,转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神中带着关切。 “好些了?” “嗯。”舒桐点头,“今天麻烦阮总了。衣服多少钱?我转给你吧。” 又是这样的客气与疏离。 阮聿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中的闷堵,回答: “无妨,就当送给你的。” 顿了一下,继续说:“我还不差这点钱。” 说完,不等舒桐拒绝,他率先转身走出去。 舒桐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衣袋,无奈轻叹一声。 罢了,这份人情,她先默默记着,往后总有机会还清。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办公区。 方才还扎堆窃窃私语,偷偷吃瓜的工作人员瞬间作鸟兽散,纷纷低头佯装在认真工作。 可那一道道偷摸的余光,都忍不住往两人身上瞟。 向来冷漠寡淡的阮总,竟然这么在意新来的温总工? 所以最近阮总来事务所的频率都变高了,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么新鲜的大瓜!几个调派过来的助手瞬间不觉得上班辛苦了。 恨不得自己有千里眼顺风耳,能看到听到刚刚两人在洗手间发生了什么。 实习生一直等在旁边,见舒桐回来后,连忙上前再次道歉: “温姐,真的对不起!你没事吧?” 舒桐摇头,先是轻声安抚: “我没事。是我自己对气味比较敏感,不关你的事。” 接着又略显严肃地提醒: “只不过下次别再这么莽莽撞撞的了,万一撞到的是客户怎么办?” 实习生用力点头,连连表示知道了,缩着脑袋回到自己的工位。 阮聿淡淡地扫了实习生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的目光定在舒桐身上。 刚刚的舒桐,处理事情从容又有分寸,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气质。 跟洗手间里那个红着眼睛的小白兔截然不同。 她最开始应该也是实习生那个样子吧? 该经历了多少磨难,才能有今天的这份从容呢? 不知道为什么,阮聿的心有点痛。 舒桐不知道他此刻的想法,礼貌地和阮聿道别,走向自己的工作间。 阮聿沉沉地盯着她的背影,静默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办公室内,舒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指尖按压着眉心。 微风吹过窗沿,她的心又变得一片纷乱。 - 外面的天渐渐黑了下来。 舒桐的办公室内,灯光依旧亮着。 她紧紧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绘制着复杂的建筑图样。 同事们早就下班,整栋设计大楼内,只有她这一层还亮着灯。 舒桐想早点完成酒店的设计方案,早点抽身离开这个纠葛不断的地方。 为了纾解心中的那份焦躁,她自己一个人疯狂地赶进度。 工作会给她一定的安全感。 因为早上的豆浆,她一整天都没什么胃口。 晚饭也只是草草对付了一口,此时胃部早就是空荡荡的。 舒桐没有在意。 她孕期对气味过于敏感,要不是为了腹中的孩子,她恐怕连晚饭都不会吃。 深夜的创业园区内,阮聿坐在车子后座,偶然瞥见淮羽事务所的某一层竟然还亮着灯。 那个方位,是舒桐的工作间。 “小王,停车。” 车子停在楼下,阮聿就这样在车内看了许久。 那盏灯一直亮着,却没见到半个人影。 阮聿皱眉,心中莫名地涌上几分不安。 他脚步匆匆地走进事务所。 好在他经常来,赵成羽直接给他开了权限,能够没有阻碍地进入事务所内部。 来到六层,整个走廊都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间内回荡。 忘记关灯了? 阮聿看着一个人都没有的工作间,松了一口气。 可刚走过外边的工位隔断,透过玻璃墙壁,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起来。 舒桐昏倒在办公桌旁边,瘦小的身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手肘旁还散落着几份图纸。 “舒桐!” 阮聿一个箭步冲入房间,将舒桐抱在怀里。 他颤抖着手,试探她的鼻息。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指尖,他急速跳动的心脏才稍稍平缓一点。 阮聿将人打横抱起,快步下楼。 “去最近的医院!” 车子快速地离开,在黑夜中疾驰。 车厢内密闭又安静,阮聿神经紧绷,将舒桐紧紧抱在怀里,心中一片焦灼。 大约过了几分钟,怀中的人动了动,眼睫微颤。 舒桐睁开沉重的双眼,比视觉更先恢复的是嗅觉。 熟悉的薄荷味道,很清新。 瞳孔逐渐聚焦,阮聿那张紧绷着的脸率先映入眼帘。 脑袋还有残存的晕眩,浑身酸软无力,舒桐努力开口: “有糖吗?” 糖? 阮聿四下搜索,想起来之前参加舅舅的婚礼时,他把喜糖随意地扔在车子里。 他到处翻找,总算在旁边的抽屉最里侧翻找到还未开封的喜糖盒子。 阮聿快速拆开,从里面拿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外包装,递到舒桐嘴边。 舒桐抿了抿嘴唇,顿了一下才张口吃掉。 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她从阮聿的怀中退出去,坐在一旁的位置。 “你又帮了我一次,谢谢。” 除了谢谢,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阮聿看着舒桐脸色好了许多,这才稍稍放心,但语气依旧带着一丝气愤,“为了工作,连命都不要了?” 第一卷 第13章 宵夜 “只是低血糖晕倒,不用……” 大惊小怪的。 后半句还未说完,就被阮聿强势打断。 “只是低血糖?”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愠怒。 “要是今天我没来,你还要在地上躺多久?要是你晕倒的时候撞到桌角,磕破脑袋,明天是准备让同事来给你收尸吗?” “我……” 舒桐蠕动嘴唇,刚说一个字,便被阮聿连珠炮似的追问堵住: “我是请你来做项目设计的,不是让你来透支生命进行创作的。我记得规定的工期很宽裕,你就这么着急赶进度,想提前离开?” “……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舒桐手指蜷缩,不知道怎么回答,低着头沉默。 但就是这份沉默,反而让阮聿知道自己猜对了! 舒桐没有否认,她就是想要早点离开他! 胸口被酸涩和怒意填满,阮聿气到脑袋发胀。 为了早点逃离,她竟然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 阮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眼眸中闪过一丝受伤。 他双手抱胸,赌气般地扭头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车子在黑夜中急速穿梭着,最终停在私人医院的门口。 “下车,去做个详细检查。” 阮聿依旧保持着双手抱胸的动作,声音也是冷冷的。 舒桐看着医院外边巨大的红色logo灯牌,心中掠过一阵慌乱,又快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就是低血糖,这会儿已经好得差不多,不用去医院。你送我回酒店吧。” 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平和,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样子。 阮聿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堆蚊子,神色严肃: “不行,你突然晕倒,必须去做个全身检查才放心。” 说完,他紧紧攥着舒桐的手腕,想带她下车。 舒桐骤然发力,一下子甩开阮聿的手。 她绝对不能去医院做检查,特别还是跟阮聿一起去。 “我真的没事!”舒桐整理了一下鬓角的头发,淡定解释,“只不过是晚上吃得太少,又有点累,才会低血糖晕倒,真的不用小题大做,我想回去了!” 她抗拒的态度太过明显,阮聿既心疼,又升起一抹疑惑。 他还是带着安抚的语气劝道: “听话,就做一个简单的检查,确认没事我就送你回去,好不好?” 舒桐又不是小孩子了,阮聿的怀柔政策对她没有半分用处,她还是坚定地要回去。 “为什么?”阮聿不解,眼中的怀疑也越发浓厚,“舒桐,你在害怕什么?” 舒桐一噎,心中越发慌乱,她故作平静地抬头直视阮聿,眸中带着一缕哀伤: “阮聿,我讨厌医院。” 简单的一句话,和过往的画面重叠。 他们当初掉下悬崖,阮聿住院,舒桐说过同样的话: “阮阮,我讨厌医院,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 阮聿心中复杂,最后还是敌不过舒桐那双清亮的眼眸,沉声叹了一口气,对司机小王说: “掉头,回酒店。” 车子重新起程。 到达酒店后,舒桐走向最里侧的顶楼专属电梯,阮聿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你就这样回去休息?明早醒来说不定还得晕倒。”他拉着舒桐走向另外一边,“先去吃点东西再回去。” 舒桐一想起那些油腻的餐食就反胃,眉头轻皱: “不用了,我回去喝点蜂蜜水就行。” 阮聿对此却十分坚持,“蜂蜜水有什么用?你必须吃点东西垫一垫。” 他固执地牵着舒桐走向酒店餐厅,大有她不吃饭就不让回去的意思。 舒桐此时还虚弱着,只好顺着他的步伐一起走进餐厅。 此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餐厅早就过了营业时间,但靠窗的一张桌子竟然还亮着灯。 柔和的灯光自上而下洒落,仿佛是舞台中央的场景。 “你早就定好了?”舒桐惊讶。 餐厅早就打样,厨师都下班了吧?估计是被阮聿强行叫回来的。 阮聿拉开座椅,扶着舒桐坐好才回答她的问题: “你说不去医院后找人定的。” 突然接到任务的许特助表示:他就知道一个月十二万的工资不是那么好拿的。 …… 餐食很快就端上来,一个浅棕色的砂锅,里面装着满满一锅蔬菜粥。 袅袅升起的热气驱散了夜晚的寒凉。 阮聿搅拌了两下才盛了一碗递给舒桐,“有些烫,你慢一点吃。” 舒桐看着面前的小碗,热气氤氲,她的眼眸也慢慢湿润起来。 阮聿总是这样,一旦卸下那些外表的冷漠、桀骜,真诚待人时,就会细致体贴到让人无法抗拒。 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就掉进了他的温柔陷阱。越挣扎,越是深陷其中,无法脱身。 舒桐压下眼底的酸涩,握着勺子,吹凉之后小口小口喝着粥。 温热的食物进入胃里,五脏六腑都熨帖不少,残留的那一点眩晕感逐渐褪去。 食物所带来的幸福感,让她整个人都好似活过来一般,连眉眼都舒展不少。 说是蔬菜粥,但厨师在里面加了一点点的肉糜,没有什么肉的腥气,口味却更加丰富。 调料似乎只加了一点点的盐,更多的还是蔬菜本身的鲜甜。 这是舒桐这段时间吃得最舒服的一顿饭了。 不知不觉,她竟然将砂锅里面的粥吃得干干净净。 对面的阮聿就这样静静坐着,柔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里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大概是两人重逢之后,最平和、最温馨的一个多小时。 舒桐放下勺子,吃饱之后,连脸颊都红润不少。 “走吧,我们回去。”阮聿起身。 两人一同走进电梯。 到达顶楼后,他却并没有去另外一边,而是和舒桐同一侧走出去。 舒桐疑惑地看着他,阮聿指着走廊的尽头,“你没有去过那边?” 舒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摇头。 一般回来后就直接进入套房,她干嘛要去探究酒店有没有什么隐秘的地方? 阮聿牵住她的手腕,“刚吃完饭,去散步消消食。正好看看这里的空中花园。” 空中花园? 舒桐被这四个字勾起了好奇。 跟着阮聿走到通道的尽头,她这才发现侧边还有一道隐蔽的白色大门。 阮聿推开门,舒桐眼眸逐渐睁大。 他们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一个巨大的室外露台,目测大概有几百平,里面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卉。 而围栏外面,就是几百米的高空。 娇艳的花朵直接在云层间肆意绽放,这种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让舒桐心中震撼不已。 第一卷 第14章 紧急会议 十一年前,洛城,蝉鸣聒噪的盛夏。 作为准高三生,他们只拥有一个月的暑假。 舒桐并没有回小县城,而是暂住在阮聿家给他补课。 一小时三百,还包吃住。 费用远高于当时的普遍家教费用。 舒桐很不好意思,因此时常会主动揽下做饭的任务。 农村的孩子早当家,舒桐刚上小学就开始帮家里干活,做饭自然也是会的。 她觉得自己的手艺一般,肯定比不上专业做饭的阿姨,但阮聿每次都夸她做得很好吃。 那个暑假,她靠着补课挣到了将近三万块钱。 给阮聿上课不算是很困难的事情,他领悟能力很强,只是以前从不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基础很薄弱,需要从初中的内容开始慢慢讲起。 相较于以往在后厨刷盘子,去餐厅当服务员,扮玩偶发传单等等,这是舒桐做得最轻松赚得最多的一份兼职。 舒桐是个心怀感恩的人。 开学的前一天晚上,她送了阮聿一条价格不菲的手链。 当然比不上他手腕上好几十万的珠宝手串,却已经是舒桐买过的最贵的东西。 那些装修奢华的店铺,从前她都不敢在门口多加停留。 那个夏天,她第一次走进去,买了一条很细的金色手链,上面挂着几颗小小的行星。 夜风微凉的晚上,十七岁的少女害羞地将手链系在男孩的手腕上。 两人躺在阁楼的小屋顶上看星星。 少女眼神澄澈又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放下豪言: “阮阮,以后我也要买这么大的房子。然后在院子里中满各式各样的花,一年四季都不停有花开放,每一天都能闻着花香睡觉!” 年少的阮聿侧身看着她,并没有觉得她在异想天开,而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相信你!” …… 花香、晚风、繁星和温柔的少年…… 画面一点点如同水墨般散开。 星光褪去,花香消散,少年的眉眼逐渐模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虚。 舒桐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可眼前只有朦胧的天光。 她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昨晚,阮聿带她去看了套房旁边的空中花园。 百米高空,层层叠叠的各色花卉,几乎和天上的星辰融为一体。 花园里种了许多的矢车菊,现在恰逢花期。 蓝紫色的小花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密,一片连着一片,好似毛茸茸的地毯。 她最爱的矢车菊。 矢车菊的花语是“遇见幸福”。 可她的幸福,早就在很多年以前,被她亲手掐断。 年少时随口提及的心愿,阮聿还记得。 可现在的舒桐,早已没有当年那份敢于拼搏的少年志气。 她看着眼前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场景,心中翻涌着万千复杂的情绪。 有些许的动容,有隐秘的酸涩,还有一份物是人非的怅然。 梦境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她早就不再奢求可以拥有爱情,只希望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舒桐叹了口气,起身洗漱。 这一次,她成了那个躲避的人。 阮聿很快就发现,他去事务所时,再也没有偶遇到舒桐。 她早上上班的时间突然变得不固定,阮聿每次去都逮不到人。 仅存的碰面机会被斩断,阮聿一连好几天都没有看见她。 刻意躲避的行为太过明显,阮聿忍了两天,实在忍不住,索性直接下楼去舒桐的办公室找人。 但韩悦莹却告诉他,舒桐今天请假了。 “请假?她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韩悦莹敏感地捕捉到“又”这个字,却没有多说,只是告诉阮聿舒桐今天请假是有私人的事情需要处理。 私事? 阮聿思索着,舒桐在京城没有太多的朋友,她能有什么事情呢? 他一边想一边往外边走,经过外边的办公区域时,听到有员工在小声讨论: “今天怎么没看到江总?他不一向是个工作狂吗?也没听说他出差了呀?” “你不知道?我听赵总的助理说,江总今天请假了,似乎是去相亲。” “相亲?就江总那个条件,还需要相亲吗?” “那就不知道了,或许是家里安排的呢,毕竟江总年纪也不小了。” “哎,也不知道啥样的美人才能打动江总那颗铁石心肠哟……” 阮聿的脚步没停,员工的讨论逐渐消失在耳后。 他身形一转,连电梯都不等,直接走楼梯上了顶层。 阮聿装模作样地敲了一下赵成羽办公室的门就直接推开走进去。 “江淮忻去相亲了?”阮聿开门见山地问。 赵成羽正在电脑前处理文件,对阮聿的不请自来已经见怪不怪。 毕竟楼下就是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初恋,追老婆嘛,赵成羽表示:理解。 只不过这人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淮忻了? “你怎么知道的?” 赵成羽放下手中的文件,好奇地打量着隐隐有些焦急的阮聿。 看来是真的。 阮聿的手骤然捏紧,面上覆盖上一层森森冷气。 “告诉栖霞湾项目的设计人员,天晟集团要召开紧急会议,提前进行阶段检查。” - 在阮聿的想象中,两人怎么可能恰好同一天请假? 舒桐此时恐怕正在和江淮忻一起去参加那个什么相亲局。 说不定还要假扮江淮忻的女友,帮助他应付家里的安排。 这样配合着演戏,一来二去的,假戏真做,说不定最后就成了。 毕竟,江淮忻本来就目的不纯。 阮聿心底警铃大作,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循循善诱的执行方针,直接开启强制拦截模式。 绝对不能让江淮忻的“阴谋”得逞! 而被认为要假扮女友的舒桐,此时正从出租车上下来,看向面前的医院大门。 她今天是来做孕检的。 京城医院的号实在太难抢,根本抢不到周末的。 舒桐没办法,只好请假来进行产检。 前两天晕倒,她其实心中也一直惴惴不安,害怕对孩子有什么影响。 回国后还没有进行过检查,舒桐打算趁着这次机会直接在医院建档。 她刚在一楼大厅取完号码,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舒桐姐,天晟那边突然要召开紧急会议。赵总说,你要是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最好还是来回来参加一下。毕竟你才是主设计师。” 第一卷 第15章 会议交锋 高档的茶室包厢内,茶香袅袅,清幽雅致。 江淮忻并没有用什么假扮女友的桥段来应付家中安排的相亲。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面上带着几分郑重,体面地前来赴约。 茶室内端坐着一个穿着浅紫色旗袍的女人。 纤细的手指提着茶具将沸水注入杯盏中,升腾起的水雾模糊了她的面容,只看到眼尾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江淮忻坐在女人对面,和她寒暄了两句,便直接表明自己的意思: “苏小姐,我很直白地说,我暂时并没有结婚的打算。今天来赴约,也是碍于长辈的情面,我不好推脱。” 他说得坦荡从容,对面的苏韵槿静静听着,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不疾不徐地开口: “江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你可以放心,我同样是为了应付家中长辈。” 得知双方的想法一样,江淮忻顿时松了一口气。 卸下了刚开始的拘谨和尴尬,两人后续的交谈竟然十分和谐。 一顿简单的早茶结束,二人客气地互相道别,默契地都没提下一次见面的事情。 此时的两人还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 - 天晟集团,会议室外面。 舒桐匆忙赶到。 她站在门外,迅速整理好衣衫,才抬手推开沉重的会议室大门。 偌大的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天晟集团的相关负责人员以及事务所参与的同事全部都到场。 门一打开,安静的房间内,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 舒桐敛去脸上所有的表情,挺直脊背,镇定从容地走入会议室。 “抱歉,我来晚了。”舒桐弯腰致歉。 主位上,阮聿单手抵着下颌,眸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看不出喜怒,语气平淡无波: “直接开始吧。” 韩悦莹立刻快步上前,将调试好的电脑递到她手中。 舒桐打开早已准备好的方案文档进行投屏,有条不紊地开启讲解。 本来明天才进行初期研讨会,突然提前了一天,许多人都准备的匆忙,但舒桐的PPT却是早就准备好的。 舒桐语速平稳,声音清晰地讲述着。 她的逻辑是层层递进的,从整体建筑设计理念、空间布局巧思,到落成后的游客体验、文旅价值。 讲解细致通俗,即便是非建筑专业的管理层,也能快速理解整套方案的核心思路。 最后,画面定格在地块中间那栋饱经岁月风霜的老洋房上。 “这栋老洋房是整个地块的灵魂所在。”舒桐直接下了定论。 “我的设计思路是,完整保留原有主体结构与岁月痕迹,仅对内部空间做现代化改造升级,将其打造为适配华国传统的艺术空间。可以承接高端宴会和小型艺术展览,是项目的一大亮点和核心场景。” 话音刚落,斜对面一名天晟高层当即蹙眉,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与不满: “温设计师,我不认同这个设计。” “一栋废弃老旧的洋房,占着核心地块不说,周边还要为了适配它的风格,大面积规划绿化设施,直接压缩了可开发的建设用地。这样一来要少建好几栋楼盘,直接折损大量营收。” “比起推平后重建,你的设计完全是得不偿失。我们想要的是最大化商业收益,而不是为了成全你的艺术梦想。” 其余的几位高管也纷纷点头,有人出声附和: “是呀,这样完全是在浪费土地。” “温设计师还是太年轻了,不懂商业思维。” “女性就是容易感情用事,这栋房子留着有什么用,看着碍眼得很。” 大家都在质疑这份方案的可行性。 只有坐在主位的阮聿神色不变,依旧单手抵着下巴,望着站在屏幕前的舒桐,既没有同意高管的说法,也没有否认。 舒桐丝毫不慌,以前客户直接把图纸甩在她脸上的事情都发生过,现在才哪儿到哪儿。 她按下电脑的右键,页面切换。 舒桐用激光笔指着被圈起来的老洋房,这是她拍摄的房间内部结构。 她言辞犀利地进行辩驳: “王总,您只看到了它占地损耗的短期商业成本,却忽略了它无可替代的长期核心价值。” “整个地块的地理位置是有优势的,但这栋承载城市岁月的老洋房,更是独一无二、用钱都买不到的稀缺资源。” “推平重建,我们只能造出一座毫无记忆点的流水线高端酒店。可保留改造,它就是这个项目独一份的文化名片,是区别于所有竞品的核心卖点。” 舒桐抬眼环视全场,语气坚定凌厉,逻辑清晰: “少两栋客房楼的短期收益缺失,完全可以靠文旅联动、艺术展览、高端沙龙、网红文化打卡等长效价值补齐,甚至可以实现溢价增收。” “天晟想打造高端酒店,不就是想要这份独特的调性和与众不同的价值吗?” “如果一味向商业利益妥协,抹平历史痕迹,做千篇一律的流水线产品,这才是对核心地块最大的浪费,也和天晟的高端品牌定位不符。” “想要鹤立鸡群,就必须舍弃同质化的思路,留住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温度与文化底蕴。” “建筑设计师当然是有自己的艺术追求的,但同样也会有商业方面的考量。” “我们的工作是在商业和艺术中找寻到最合适的平衡点。要不然,随便从大街上拉个人个过来,也能做建筑设计了?” 说最后一句话时,舒桐是盯着刚附和的一位高管说的。 那位高管脸有点挂不住,还想反驳两句,被旁边的人按住手腕。 提出反对意见的几人被舒桐的这番分析堵住话头。 事务所这边更是认同舒桐的理念。 会议室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阮聿,等待他做最后的裁决。 阮聿的眼神定在舒桐身上。 一讲到自己的专业领域,她身上仿佛自带光芒,在人群中,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阮聿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说: “就按照这个设计方向推进吧。”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会议室中的每一个人听见。 舒桐一直提着的一颗心,此时才最终落定。 - 走出电梯,韩悦莹激动地在舒桐耳边说: “舒桐姐,你刚刚在会议上简直太帅了!” 简直就是她梦想成为的那种建筑师。 舒桐笑了笑,“好好沉淀和学习,你以后只会比我更加优秀。” 韩悦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睛里的仰慕都快溢出来。 几人走到一楼的前厅,舒桐猝不及防地和对面进来的女人撞了个正着。 林薇看到舒桐是从里往外走的,眼眸瞪得溜圆,尖声叫喊着: “你怎么在这?!” 第一卷 第16章 不相干的人 林薇比舒桐稍微矮一点,此刻却端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言语中带着宣示主权的强势,仿佛她是这里的女主人,而舒桐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第三者。 舒桐无意和她当众纠缠,眼眸淡淡地掠过她,侧身打算绕开。 林薇却不想就此揭过,上前一步,直接拽住舒桐的胳膊。 “你还没说清楚呢,不许走!” 声音不小,大厅的人都被叫喊声吸引,若有似无的目光向两人看过来。 舒桐皱眉,“我来这里干什么,似乎不需要向林小姐汇报。” 她用力地甩开林薇的手,旁边的韩悦莹十分机灵地插入两人之间,阻挡住林薇的视线。 一行人走出大厅,身后的林薇愤愤地跺着脚,拎着精致的袖珍小挎包,憋着一肚子火,快步往楼上去。 韩悦莹没有多问这位林小姐是谁,怎么看起来和舒桐姐不对付的样子。 舒桐自然也不会主动解释这些私下的纠葛。 她回到事务所继续埋头工作,完善酒店的设计。 傍晚,下班的时候,舒桐刚走出建筑事务所的大门,就被人拦住去路。 一身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耳朵上还戴着黑色的耳麦,一看就是保镖的打扮。 舒桐有点应激,死死捏住自己的手掌,心中慌乱。 阮霁川这么快就发现了?又要把她赶出国? 她压下心底的忐忑,跟着保镖走到旁边的奔驰车边上。 车里坐着的却不是阮聿的父亲,而是上午刚见过的林薇。 …… 咖啡厅播放着舒缓的古典音乐,林薇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此时的她少了上午初见时的暴躁戾气,妆容精致,举止优雅,一看就是豪门千金的样子。 “温学姐,我知道你从前和学长的关系好。” 林薇搅动着面前的热咖啡,银质小勺碰撞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是,那些都是从前的事情了,我以为,学姐至少有自知之明。” 没想到是在暗度陈仓。 舒桐在洛城说会尽快出国的那些话,全都是骗她的,就是为了稳住她吧? 要不然她早就来京城了,舒桐怎么可能有机会堂而皇之地进入天晟? 林薇身体稍稍前倾,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警告: “温舒桐,你当年突然消失,就已经做出了选择。这些年,是我陪在学长身边,是我帮他疗愈情伤。所以,别揣着不该有的心思。” “有些人,你高攀不起。” 舒桐静静地听着林薇的威胁,神色平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喝了一口面前的白水,“林小姐,如果你足够了解这件事情,就应该知道,我是被迫来工作的。” “我从未妄想过不属于我的东西。反倒是某些人,着实有点急功近利,吃相难看。” “你说谁吃相难看!” 林薇被戳到痛处,瞬间暴怒,一拍桌子,将旁边好几桌人吓了一跳。 舒桐却依旧淡定,言辞犀利地撕破她的伪装: “当初一直躲在角落偷偷暗恋的人,知道阮聿的家世后,突然就变成了勇敢的小女孩,敢于说出自己的爱慕了,还坚持不懈地追求多年。” “你说,这份执着到底是因为爱慕他这个人,还是爱慕他身后的权势与身家?” 林薇最隐秘的心思被舒桐扯开,她愤怒地反驳: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林薇眼底闪过一丝阴翳,手腕看似只是情绪激动地一拍,那杯滚烫的咖啡却精准地被弄翻。 咖啡液瞬间泼洒向舒桐。 舒桐闪躲得极快,但还是有一小部分液体洒到她的手臂上。 灼热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 “林薇,你疯了?” 舒桐的语气终于带上一丝愤怒。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如今快入夏,天气逐渐热起来,很少有人喝热咖啡。 林薇却点了一杯这么烫的咖啡,还突然失去理智弄翻。 …… 她从一开始就想泼她了! 林薇原本是怎么打算的?趁着她喝水的间隙假装成意外泼在她的脸上吗? 舒桐心底竟生出一股寒意。 从前那个怯懦的小学妹,如今已经变成蛇蝎心肠的恶毒女人。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林薇立刻收敛起身上的怒气,佯装慌乱地给舒桐擦拭。 “我刚刚太生气,一时没注意手滑了,你没事吧?” 看似是在道歉,可真让她的手碰到烫伤的地方,林薇恐怕会用力地按下去造成二次伤害吧? 舒桐眸光一冷,躲过她伸来的手。 也不犹豫,直接拿起面前的白水,利落地泼向对面的林薇。 “啊——” 凉水尽数浇在林薇的脸上,她大声尖叫着。 头发被打湿成一片,连假睫毛都被泼下来。 原本端庄优雅的小公主,一下子变成了一只狼狈的落汤鸡。 “温舒桐,你是不是疯了!!!我是不小心的!” 林薇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暴怒之下,朝舒桐嘶吼起来。 “是不是不小心,你心知肚明。” 舒桐从旁边抽出纸巾擦干手上的水珠,语气冰冷: “林薇,你应该庆幸,这杯水是常温的。” 说完,她不再理会歇斯底里的林薇,起身离开。 刚走到门口,就和匆匆赶来的阮聿撞了个满怀。 阮聿着急地检查舒桐全身,看到她手臂上的红肿,眼眸瞬间变得幽深。 “谁干的?” 舒桐没有回答他,十分嫌弃地甩开阮聿的手。 “阮总,我希望你能处理好你的私事,不要把我这种不相干的人再卷进来。我只是个普通的打工人,只想好好完成我的工作。” 说完,丢下阮聿就离开了。 阮聿一愣,看向窗户旁边面容狼狈,正在破口大骂的林薇,瞬间明白什么,沉着脸走过去。 舒桐先去买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简单冲刷了一下被烫的地方,才打车回酒店。 她心中烦躁,脑海中浮现白天事务所同事们讲的八卦。 淮羽建筑事务所离天晟那么近,两家的老板又是好友,自然各种小道消息传得比较快。 “今天我们开完会出来遇见的,就是未来的天晟老板娘。” “真的假的?你听谁说的?” “我男朋友在天晟工作,他告诉我的。这个林小姐是阮总的高中学妹,一直追了他好多年。” “阮总身边,也就她能走得近一点了,公司里都默认她是未来的总裁夫人呢。” “阮总向来不近女色,看到他经常来找我们赵总,我还以为他是个gay,原来有女朋友啊。” “据说是洛城那边一个珠宝集团的千金,虽然比不上天晟吧,但也算是豪门白富美,两个人挺般配的。” “那她为什么拦着温总工?看起来似乎还有仇的样子。” “这就不知道了。温总工不是从国外回来的吗?怎么会认识林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