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炁养性,从抄经童子开始登仙》 第1章 抄经童子 “沈师弟,你入门考核第二,这事儿这几天在外门可都传开了。” “听说剑来峰的李长老和玄水峰的孙长老,都看中了你,争着要收你入门呢。” “师弟,想好了没,三天之内就得选定主峰。否则将会失去采炁资格。你这天资,不去剑来峰可惜了,那才是咱剑修该去的地方。” 耳边的声音乱糟糟的:有奉承,有羡慕……还有几分酸味。 “嗯,是。” “好。” “啊对对对……” 沈青舟站在外门弟子的住处前,面带微笑地冲着众人点头,算是应付了。 他的心正在往下沉。 “坏菜了。” 三天了。 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天,他不是什么十六岁悟通剑意的天才,而是从二十一世纪蓝星来的灵魂。 天才? 这简直是催命符。 原主记忆里,修行分作五个大境:炼气十层,筑基,紫府,金丹,道胎。 一步一洞天。 筑基以上,紫府金丹,那是外门弟子想都不敢想的层次,连原主的记忆里都是模糊一片,仿佛隔着一层雾。 而他现在,连炼气第一层都还没摸到门槛。 按这方世界的修行体系,正式踏入炼气之前,还有一道叫“洗髓”的门槛,须得涤荡凡胎浊气,磨出一副堪容灵炁的根骨,才有资格谈日后的道途。 入门考核,考的便是这洗髓境的成就,悟性、根骨、心性,缺一不可。 原主十六岁便在洗髓境上悟通潮汐剑意,这般年纪能有这般感悟十分罕见——这才是众人趋之若鹜的根由。 那一日入门考核,剑来峰、丹霞峰、天工峰、玄水峰四脉长老尽数到场,各峰都想提前看出好苗子的归属。 洗髓境中能悟通剑意的,百人里挑不出一个。而这一届,出了两个。 陆沉,出身陆家嫡脉,十五岁悟通沉岳剑意。 沈青舟,散修出身,十六岁悟通潮汐剑意。 论道环节,沈输了。 沈青舟继承了原主全部的记忆,那些关于潮汐剑意的感悟,只当成了一堆死板的知识,根本没法用。 他就像守着宝山,却什么都拿不出来。 偏偏人怕出名猪怕壮——三日之后,便是宗门一年一度的采炁大典! 在这个修仙昌盛但竞争也一样残酷的世界,一个没法兑现天赋的天才,下场或许比凡人还惨! 凡人没人搭理,天才是所有人都盯着,有点不对劲就会被放大。 到时候长老们一关心,来探查一下,他什么都藏不住。 要么被当成走火入魔的废物,要么被发现神魂有异,被当成夺舍的邪魔抽魂炼魄。 光凭赤手空拳,一腔热血,他怎么玩得过哪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 人群慢慢散了,沈青舟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关上房门。 屋里摆设很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还有一本翻开的太上清心咒。 越是绝境,越需要理智。 沈青舟走到桌前,手指划过太上清心咒粗糙的纸面,记忆里,抄写此咒的确能静心凝神。 也许是手痒,他深呼一口气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开始抄录。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在他写下第十个字的时候,眼前忽然浮现出一行淡蓝色的字。 【检测到宿主行为:抄录典籍】 【职业面板开启……】 【经师】职业已解锁】 沈青舟的笔尖顿了下,在纸上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墨点。 金手指?! 【职业:经师】 【等级:抄经童子(0/100)】 【职业能力:无】 【备注:万卷书,万里路,路的尽头是通天大道。】 抄录典籍,解锁了经师。 沈青舟的脑子里,无数念头飞速闪过。 这说明,职业的开启,是和特定的行为绑定的? 他耐着性子继续抄写。 当他把一整页太上清心咒抄完,面板上的字又变了。 【抄录典籍《太上清心咒》一遍,熟练度+1】 【经师等级提升:抄经童子(1/100)】 【领悟职业能力:专注】 【专注:进行抄录行为时,精神集中度提升,不易为外物所扰。】 可以! 虽然只是基础能力,但给了他极大的想象空间! “还有这一本……潮汐剑经!” 沈青舟的目光落在了桌角的另一本书上,这是宗门发下来的剑道总纲之一,也是原主曾经勤学苦练的剑法。 他放下太上清心咒,拿起了这本剑经。 他再次提笔,开始抄录。 这一次,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说是如有神助也不为过。 剑经上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检测到宿主行为:抄录超凡典籍《潮汐剑经》】 【【经师】职业熟练度+10】 【经师等级提升:抄经童子(11/100)】 【领悟职业能力:过目不忘】 沈青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过目不忘! 他立刻停下笔,闭上眼,脑子里回想刚才抄的清心咒和剑经内容,每个字,每个笔画,甚至是他自己留下的那个墨点,都清晰地浮现出来,一点不差。 “要是当年高考有这能力,这不妥妥清北苗子?” 他感慨一声,继续抄录。 【经师】职业熟练度+10】 【经师等级提升:抄经童子(21/100)】 【+10】 【+10】 …… 当他把潮汐剑经的总纲部分抄完,他的职业等级已经到了(91/100)。 面板上的字再次变化。 【抄录超凡典籍《潮汐剑经》总纲,大幅提升对“道”与“理”的解析力】 【领悟职业能力:闻一知十】 【闻一知十:解析典籍时,可自行推演、补全相关联的知识体系。】 “噫,我悟了!” 没时间悼念那个愚笨的自己了,该迎接一个真正的天才了! 现在的他再看手里的潮汐剑经…… 之前那些看不懂的、孤零的文字,现在似乎不再孤立! 它们在他脑子里自动连接,组合,演化。 剑意怎么引动灵气,怎么模仿潮汐的涨落,怎么在一涨一落里积蓄力量,最后爆发出排山倒海的一击……所有的关卡,所有的诀窍,再也没有秘密了! “噫,我悟了!” 沈青舟面露喜色。 他彻底懂了潮汐剑意。 甚至从这套剑法里,推演出了几种原主都没想到的变化。 原主的天赋能凭感觉悟通剑意。 而沈青舟,这个不讲道理的职业面板——他能从根本上掌握职业的技能。 “下一步……拜山头,服炁种,学功法,入修行!” 三日之后的采炁大典,群峰的争锋相斗……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肝职业熟练度!” 第2章 格物致知 天光未透,晨雾尚未散尽,外门弟子居所前已是车马辐辏、宾客盈门,执礼的,捧盒的,通传姓名的,乱哄哄挤了一片。 为首几人身着体面,一见沈青舟房门尚闭,便远远止步,屏息静气不敢造次,直待里头有了动静,才齐齐躬身行礼,口称“沈师弟”,热闹得很。 沈青舟披衣开门,门外弟子捧着漆盒,人未近,腰先弯。 “沈师弟,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盒中是两块成色不错的下品灵石,一小罐培元丹,他收下不推辞。 谁说名声不能当饭吃? 他一无资源,二无靠山,宗门七十二峰的底细更是两眼一抹黑,与其端着架子,不如借这股劲,把能捞的捞到手。 一上午,房门没消停过。 沈青舟照单全收,都是人情世故。 “不知师兄可否指点一二,宗门七十二峰,哪几处底子最厚?” 他状似随意地问出口。送礼的人多半愿意多说两句,毕竟能跟天才攀上关系,聊聊也是脸上有光的事。 “剑来峰自不必说,练气宗第一峰,历代出的剑修最多,宗门的脸面几乎都在那儿撑着。天工峰次之,擅长炼器,家底最厚,历代长老手里都攥着不少好东西。丹霞峰主炼丹,跟剑来峰关系一向不睦……” 沈青舟听到这里,顺着话头问了一句:“各峰争的,是弟子,还是别的什么?” 那人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问题问得好,来了精神。 “师弟有所不知,宗门修行的根基在炁种,炁种分属二十八宿道统,剑来峰走的是金行剑道,白虎七宿里的炁种,他们占了大头。玄水峰走水行,对应的是玄武七宿。 可问题就在这里——二十八宿道统虽分五行,可每一宿里头又夹着别的属性,这么一来,峰与峰之间就有了重叠地带,谁都觉得那几道炁种该归自己管。” “每年采炁大典,宝库里放出多少道炁种、放哪些品级的、投到哪片阵域,都是各峰长老暗中角力的结果。 道统相同,天然就是对手,抢的不只是弟子,更是那些稀缺的高品炁种分配权。” 沈青舟把这些记在心里,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听说剑来峰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压低了声音。 “师弟消息倒是灵通。剑来峰这些年,李长老一系势头最盛,白虎七宿里几道上品炁种的分配,几乎都过他的手。 峰里还有几位老长老,大部分都是闲云野鹤,不太掺和这些争斗。尤其是那位云隐真人,辈分极高,只是他老人家多年不问事务。” 沈青舟把这话记在心里,脸上却不显。 这些山头道统错综复杂,自己为了今后的修行,以及资源获取,必须要做出选择。 只是其中的利害关系必须要好好权衡一番才是…… 快到午时,又来了几拨人,这回不是寻常弟子了,而是各峰长老身边的亲传,穿的是内门制式的长衫,腰间佩着各自峰徽。 先到的是剑来峰的人,为首者自称李长老门下记名弟子周焕,面带矜持,话说的漂亮。 “师弟悟通潮汐剑意,乃是天生的剑道种子,李长老亲口说过,剑来峰百年不遇的好材料,断无流落他处的道理。” 话还没落,外头又来了人——玄水峰弟子,面相清秀,一身水蓝长衫,笑眯眯的。 “沈师弟,孙长老让我带句话。潮汐剑意本属水行,剑来峰虽是剑道正宗,却未必契合水行根基。来玄水峰,长老亲授水行心法,底子打得扎实,日后走得更远。” 两方人撞了个正着,彼此看了一眼,各不退让。 周焕冷笑一声:“剑修不去剑来峰,反倒去学水法,这话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玄水峰那人不恼,慢悠悠地回嘴:“潮汐剑经本就是水行剑法,水行的根在我玄水峰,周师兄是不是忘了这茬?” 两人你来我往,沈青舟谁也没应,只说“再考虑考虑”,把两方人都打发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种模糊态度拖不了多久。 三日之后就是采炁大典,届时必须选定主峰,随峰入库。 此时不容有失呐! 午后,门外又传来敲门声,是赵恒。 比试第三名,曾经败给原身,品性倒是不坏。 沈青舟拉开门,赵恒一个人站在外头,手里捧着个锦盒,脸绷得紧紧的。 他把锦盒往前一递:“沈师弟。之前多谢指点,赵某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欠了人情,睡不安稳。这是我们赵家秘传的一份心得玉简,权当还礼,你我从此两清。” 沈青舟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枚温润的玉简。 这份东西,分量不轻。 沈青舟把玉简收进袖中,客气回应道。 “……多谢。哦对了,采炁大典的规矩,你知道多少?” 赵恒思索了片刻,斟酌了措辞道。 “宗门有二十八宿炁库,库里存着历代长老搜集封存的炁种,凝而不散,各有品性。” “其实这也是我们宗门弟子天然的优势,不必苦哈哈地学习采炁法自己采,也不用与那些散修为了一道下品炁种头破血流,着实便利了许多。” 沈青舟眉头微动,这些信息,原主的记忆里也只有模糊的印象,远没有赵恒说得这么清晰。 “大典那日,各峰长老轮流带弟子入库。每批放出数十道炁种,气息相近,真假强弱混杂在一起。弟子必须在一炷香之内,挑中最契合自身道途的那一道。” “长老不会提点?” “不会。”赵恒的语气笃定,“这是宗门考核的传统,若连自己的道都看不清,不配拿最好的资源。” 沈青舟默然。 赵恒又道:“还有一条,选高品不一定是好事。炁种分九品,品阶越高,道韵越强烈,与修士自身根基的契合度要求也越高。” “所以关键不是挑最好的,而是挑最合适的。” “正是。”赵恒看了他一眼,目露赞赏。 “沈师弟,你的潮汐剑意是水行剑道,按理说应该选水行属性的炁种。 可问题是——剑来峰的库里,水行炁种极少,多是金行的纯剑炁;玄水峰的库里水行炁多,却少有带剑韵的。” “你无论选哪一峰,都得在契合度上做取舍。” 沈青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陆沉呢?他怎么选?” 赵恒冷哼了一声:“沉岳剑意走的是土行厚重一路,剑来峰的金锐之炁本就与土行相生相助,他不用选,大概率是胃土。” 他说完这些,大有深意看了沈青舟一眼。 “该说的都说了,至于走哪一条路,我信你自有决断。” 沈青舟看着他的背影,此人心气高,但人不算差,是个能拉拢的对象。 他忽然想起什么,追出门去叫住了赵恒。 “对了,赵师兄,剑来峰当真只能拜在李长老门下?” 赵恒闻言回头,一愣后答道:“其中关系有些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剑来峰虽说统属白虎金行,可金行内部也分道统。李长老走的是娄金一脉,讲究一剑破万法! 可白虎七宿不止一个'娄金',云隐真人,走的是参水猿道统——同样是金行根基,却以水为用,金生水、水润金,跟娄金那种一往无前的路子截然不同。” 他顿了顿,接着道。 “你那潮汐剑意,暗合水韵,跟参水道统天然亲近。可若拜入云隐真人门下,日后采炁,取的便是参水一脉的金行炁种……往后在峰里的日子,未必好过。” 沈青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赵恒走后,他关上门,把今日打探到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必须要慎重考虑拜入哪一个山头,哪一位师傅门下。 如果完全不拜师,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无论是资源,还是功法,获取的难度就实在太高了。 沈青舟摇了摇头,还是否定了这个方案。 一来,是和原身的性格差异过大,说不过去,二来吧,面板可以提升悟性,却也不能凭空变出功法典籍。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终究还是需要依靠宗门的帮助。 话说一般人想拜入内门都没得挑呢。 “三天……” 沈青舟指尖顿了顿。 短短几日,能做的着实有限,眼前除了肝熟练度,把希望寄托在职业面板上也别无他法。 “恳请发力!” 念罢,他重新提笔,时间流逝。 【抄录超凡典籍《潮汐剑经》,熟练度+10】 【经师等级提升:抄经童子(100/100)】 【职业等级突破!】 沈青舟握笔的手一滞。 一股清凉的意识从识海深处漾开,仿佛一双无形的眼睛在他神识内睁开。 他定定看向手中的潮汐剑经——那些墨字不再只是文字。 每一笔每一划背后,似乎浮动着一层微光。 【经师·青囊书生(0/200)】 【领悟职业能力:格物】 【格物:抄录典籍时,可感知文字背后的道韵本质,提升辨别差异,明晰事物之理。】 降维打击的能力! 沈青舟深吸一口气,眼底有光亮起。 “按照原身的测试,我似乎乃是参水之命……如此一来,挑选一道最适合的参水的炁种便是。” 而采炁大典,辨别炁种真伪优劣,挑出最契合自身道途的那一道——这不正是格物之能事么? 第3章 二十八宿 采炁大典当日,外门七十二峰倾巢而出。 大典设在宗门中枢的演法台,四面八方不设遮挡,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人衣袍猎猎。 沈青舟跟着一群外门弟子站在台下最外围,位置不好,但视野够宽。 他没急着往前挤。 台上坐着四位长老,各峰都来了人。剑来峰的李长老居左首,面相方正,气势沉凝,手边搁着一柄无鞘的铁剑,隐约透出一股锐意。 玄水峰孙长老居右首,青衫长须,手持拂尘,坐姿端庄,通身水汽流转不散。 丹霞峰和天工峰的长老分坐两侧。 这四位,皆是筑基真人! “采炁大典正式开始。照例,先宣讲二十八宿道统,再行入库采炁。”李长老开的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场嘈杂。 沈青舟竖起了耳朵。 原主记忆里对二十八宿只有粗浅的印象,他需要更详尽的信息。 李长老站起身来,铁剑横在身前,指尖一弹—— “铛”的一声,剑身震出一道白芒,白芒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二十八个星辰虚影,布列四方,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排开。 “修行之始在采炁,炁之根源在道统,道统之本在二十八宿。” 平铺直叙,却字字入耳。 “上古之时,天地未分,先天之炁充盈宇宙。后天地初开,先天之炁散入星辰,凝为二十八宿道韵。我辈修士,便是借二十八宿之力,纳先天之炁入体,以此开辟道途。” 他手指一划,二十八颗星辰虚影各放异彩,金、木、水、火、土五色为主,又分阴阳两仪,共列七大道统类别,每一类下辖四宿。 “五行阴阳,七类二十八宿,此为大道正统。”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底下弟子听得晕头转向,沈青舟却记得死死的。 过目不忘在此刻显出了价值——每个字、每个星辰对应的属性、相生相克的关系,全部刻进了脑子。 赵恒说得没错。 他的潮汐剑意,根子在金行,剑势却暗合水韵,与参水猿道统天然亲近。 沈青舟把这个念头暂时搁下,继续听。 玄水峰的孙长老接过话头,手中拂尘一挥,玄武七宿的虚影放大。 “玄武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以水为主,却同样五行混杂,各宿偏性不一。” 孙长老拂尘轻点,七颗星辰虚影水光流转,却各自夹带着金、木、土、火的异色。 沈青舟将白虎、玄武两套七宿并列在脑中,格物之能自行运转——两大星宿群各以金、水为主,内里却五行交错,彼此之间相生相克的脉络清晰浮现。 这就是各峰之间争斗的底层逻辑。 不是什么恩怨情仇,纯粹是道统重叠导致的资源争夺。 比如白虎七宿里的“参水猿”,金水互生,这一脉的炁种既可以被剑来峰归为金行,也可以被玄水峰归为水行——双方都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每年大典,这几道炁种的分配权,就是两峰暗中较劲的焦点。 “原来如此。” 沈青舟在心里冷冷地想。 所谓道统之争,本质是垄断罢了! 谁掌握了某一脉炁种的分配权,谁就能用这些资源喂养自己的弟子,以此壮大门户。 日积月累,弟子多了,成材的多了,在宗门里的话语权就大了,能争到的资源又更多了——这是个滚雪球的循环。 李长老随即话锋一转。 “今年入库采炁的新弟子,共计一百三十七人。按照惯例,先由各峰确认推荐弟子,宣布入库顺序。” 他扫了一眼台下。 “剑来峰推荐入库弟子——陆沉。” 这名字一出,满场安静了一瞬。 沈青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台下第一排,站着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不高,穿着一件半旧的灰白长衫,腰间系着一块玉佩,通体温润。少年的脸生得极正,五官没有什么特别出挑的地方,但组合在一起,给人一种不容忽视之感。 陆沉。 沉岳剑意 入门考核的第一名。 陆家嫡脉。 和赵恒身上那种世家子弟的自矜不同,陆沉站在那里,不言不笑,也不跟旁边人说话。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那种“我不需要证明什么”的笃定。 “玄水峰推荐入库弟子——柳映寒。” 孙长老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暖色。 沈青舟的注意力被牵引过去。 柳映寒,女修,十七岁。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入门考核排名第四,水行纯粹,被孙长老当场拍板收入门墙。 她站在玄水峰弟子堆里,身形纤细,气质清冷。 孙长老对她的态度,跟李长老对陆沉一样,铁了心要栽培的那种。 “丹霞峰推荐——方无极。” “天工峰推荐——钟元。” 又是两个名字。 方无极,丹修天才,入门考核第五。 钟元,器道天才,入门考核第六。 四峰各推一人,算是把今年最顶尖的苗子都亮了出来。 “宣讲已毕,下面说入库规矩。” 李长老的声音在高台上回荡。 “弟子需在一炷香之内,以自身感应,择定一道炁种纳入体内。一旦择定,不可更改。” “择定之后,当场引炁冲关。不通过者——炁种溃散,打回洗髓境,三年内不可再入库。” 台下一片寂然。 虽然年年如此,但真正轮到自己头上时,那股压力还是让不少弟子脸色发白。 没有长老指点,没有丹药辅助,全凭自身悟性和造化。 选错了炁种,后果极惨。 沈青舟站在人群后方,没参与周围的窃窃私语。 他在盘算自己的胜算。 格物能辨别炁种真伪优劣,过目不忘让他记住所有道统信息,闻一知十让他能推演契合度。 三项能力叠在一起,他在选炁种这个环节上,甚至比那些有家族底蕴的世家弟子还占优势。 而引炁冲关的成败,核心只有两个字:契合。 炁种跟自身道途完美契合,引炁入体便水到渠成;契合度不够,轻则受伤,重则道基崩裂。 “当场冲关……低品炁种倒还好说,成功率高。可能有什么出息?一辈子炼气境到头。” “那也比选个六品冲关失败强。三年不能入库,你等得起?” 沈青舟没理会这些议论。 一百三十七人按峰分组,每组进入对应的宿域——选哪个峰,就只能进那个峰对应的宿域。 剑来峰对应白虎七宿,玄水峰对应玄武七宿。 白虎七宿里有参水猿——金水互生,最适合他的潮汐剑意。 玄水峰里有壁水貐——纯水承托,能兼容水行剑道,但缺了金行根基。 选剑来峰,有机会拿到参水猿的炁种,但这一脉的炁种数量少,品阶未必高。 选玄水峰,水行炁种选择多,却跟他的剑意差了一层。 而且,天玄宗全名:凌霄御剑天玄宗! 剑道是毫无疑问的“显道”,“尊道”。加上自己参悟的又是剑意,选择剑道炁种自然是最优解。 不过,参水猿在剑来峰内部又只有云隐真人一脉真正传承,李长老的娄金一脉给不了他后续功法,另一主脉胃土又是南辕北辙纯纯扯不上干系。 两条路,各有利弊。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炁库的炁种排列并非完全随机,同一宿的炁种会被有意排列在相邻位置。 “有操作空间……”沈青舟暗自思索。 只要进了宿域,格物之能就能在第一时间感知道韵本质,定位炁种位置。 台上,李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各峰确认名单——尚未选峰的弟子,即刻报峰。逾时不报者,视同弃权,不入库。” 沈青舟念头转动,抬起头。 周围有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剑来峰那边的周焕、玄水峰孙长老身侧的弟子,都在看他。 等着他开口。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了出去。 “沈青舟,报剑来峰。” 第4章 星宿居位 “潮汐剑意是水行剑法,他为什么不去玄水峰?” “剑来峰多金行剑炁,他拿什么采?” “莫非……是冲着参水猿道统去的?” 孙长老手里的拂尘停了下。他看着沈青舟,片刻后摇了摇头:“可惜。” 入库顺序很快定了下来。 一百三十七名弟子按峰归组,各组在长老的带领下依次进入二十八宿炁库。剑来峰第一批,玄水峰第二批,丹霞峰第三,天工峰殿后。 陆沉是剑来峰的第一个。 白虎宿域开启,七道石门同时亮起了金白色的光。 石门后面是什么,外面的人看不到。 但演法台上有观象阵,长老和一些弟子能通过台面上的水镜看到里面的情况。 沈青舟挤到了一个能看到水镜的位置。 白虎宿域里,三十六道炁种悬在半空,有大有小,光芒也不一样。 陆沉站在宿域中间,没动。 沈青舟注意到一个细节:陆沉把自己的剑意散了出去,让那些炁种来感知他。 有点我不见山,山自来见我的意思。 “不愧是原身的劲敌……的确不是一般人!”沈青舟心里想着,也在一旁看着学。 几息之后,三十六道炁种里,有四五道开始朝陆沉慢慢飘过去。这些炁种品级不一样——有三道光芒很亮,起码是六品以上;另外两道很内敛,看不出深浅。 陆沉抬手摘了一道。 那道炁种一到手就化开了,没什么激烈的冲撞和余波。 陆沉的气息很快就变了——从洗髓境到炼气一层,过程很顺畅。 水镜里的画面看得台上几位长老微微颔首。 “厚积薄发。” 旁边有长老接话:“不贪华彩,选最稳最契合的那一道,这孩子十五岁就有这等心性,将来不得了。” 台下弟子看不清水镜里的细节,但光听长老们的点评,也知道结果了。 “本届第一,确实不是浪得虚名。” 沈青舟现在只盯着一件事——白虎宿域里那三十六道炁种的分布规律。 陆沉摘走一道后,剩下的三十五道的位置动了动,又不动了。 第二批弟子进去前,宿域会重新关上,再放出新的三十六道炁种。等于说,每批弟子看到的炁种都不一样。 这样一来,沈青舟就没法提前摸底,只能等进去后再说了。 好在,他有格物。 玄水峰那边的采炁也同时开始了。赵恒是这一批里的第一个。 水镜切到玄武宿域时,沈青舟看到了赵恒的变化。 沈青舟眯了眯眼。这个赵恒,悟性不差。 一道水行炁种在赵恒的剑气中打了几个旋,最后被他收进体内。 引炁冲关,成。 孙长老捋了捋长须:“赵家这一代,总算有了几分新气象。” 赵恒从宿域中走出来时,没跟任何人说话。他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青舟身上。 柳映寒的采炁很安静。水镜里只看到她站定后,周围温度猛的降了下来,一道寒潭似的炁种自己凝聚到她掌心。 方无极的丹火内温,炁种入体就化了,速度也很快。 钟元最慢,他在宿域里转了半炷香。 几个排名前列的天才都完成了采炁,没有失败的。 轮到沈青舟时,已经是剑来峰第三批。 他跟着十几个同批弟子走向白虎宿域的石门。门前,一个记名弟子核对名册,念到“沈青舟”时抬头多看了他两眼,对他故意拖到这么后面有些不解。 石门开启,金白色的光涌了出来。 沈青舟踏入宿域。 这是一片封闭的空间,四壁不知道是用什么矿石砌的,散发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几十道炁种悬在半空,高低错落,跟萤火虫一样闪着。 同批进来的十几个弟子大多没犹豫,直接朝着自己有感应的方向奔了过去。 沈青舟站在宿域入口。 格物。 一瞬间,整片宿域的道韵分布在他脑海中铺开。三十六道炁种的表象褪去,底下的道韵纹路清清楚楚。 大部分是纯金行剑炁,适合走娄金一脉的弟子。 但在宿域偏东北的角落,有几道炁种的道韵不太一样。 外面的水镜里,长老们看到沈青舟一直不动。 “他怎么还不选?”有弟子疑惑。 “一炷香的时间不长,同批的几个人都已经摘了炁种开始冲关了。” “那几道六品的金行炁种气象不凡,他为什么放过?” 沈青舟穿过几道金行炁种的光幕,走向宿域东北角,那几道金中含水的炁种在他感知里越来越清晰。 三道。 东北角有三道带水韵的炁种。第一道水韵太薄,金九水一,本质还是金行,不行。 第二道倒是金水对半,可惜是个八品。 第三道。 沈青舟停下了脚步。 这道炁种悬在角落最深处,光不怎么亮,看着比旁边的九品炁种还不起眼。 但格物能力穿透了它的表象:里面是一片翻涌的暗潮。 金线沉在水底,水波覆在金上。动起来的时候,金就是水,水也是金,来回转换,生生不息。 参水。 六品上。 这是白虎七宿中参水一脉的高品炁种。 水镜里,沈青舟的手伸向了角落那道不起眼的炁种。 “竟然是那一道……” 李长老盯着水镜,忽然出声道:“云隐采回来的那道?” 旁边几个长老扭头看他。 丹霞峰那位皱着眉:“那道……师兄当年从北荒带回来的那个?” “嗯。” 谢长老摇摇头,叹了口气:“有意思,云隐师兄的本事可不好学……” 这话一出,没人接茬。 孙长老把拂尘搭回臂弯里,盯着水镜看了会儿,声音很轻:“这孩子眼光倒是不错。” 李长老没吭声。 台上安静下来。 风从山谷那头灌上来,水镜的画面晃了晃。 孙长老又开口了,听不出是夸还是批:“散修出身,没人教他这些门道……他自己修行参悟,道慧倒是不低。” …… 宿域里,沈青舟伸手碰了上去。 手指刚碰到,格物能力就自己动了。 炁种的外相褪去,露出了底下的道韵——参水。 这是二十八宿中参水猿道统的一脉,但参水之下,还有更细的分支,具体是什么还得细细感受。 沈青舟闭上眼,神识探进了炁种里。 一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展开。 深渊。 无尽黑暗,深渊底下,有一柄锈剑沉在水底,当水流过那柄剑时,水波被分开,暗流在剑身四周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 剑不动,水自己就避开了。 两种韵律在三个来回后,合上了。 炁种化作一缕光,顺着掌心经脉滑入丹田。 炼气一层,成。 气海初成的空间里,炁种已经融入,化作根基的一部分。 【参水·渊藏剑】 面板亮了。 【检测到宿主引先天之炁入体,开辟气海】 【新职业解锁——】 【采炁士(0/100)】 【采炁士:天地有正炁,杂然赋流形!】 【领悟职业能力:溯源】 【溯源:可感知道统中前人留下的气机烙印,辨别道统的分支脉络与深浅层次。】 能力刚生效,沈青舟的感知就被拉进了一个更深的地方。 参水一道在他眼前展开了。 这东西看着就像一棵倒过来的大树。 树根在上面,扎在某个说不出来的高处,那是参水道统的本源。树干往下延伸,分出很多枝杈。每一根枝杈,都是参水一道的一种意象。 【渊藏剑】只是其中末端的一根细枝。 往上看,还有许多。 【深渊静水】【暗流涌动】【水镜映月】【寒潭无波】…… 每一种意象都散发着不同的气息。 有些气息古老,像是已经封了很多年;有些气息还很新,像是刚被人走过不久。 沈青舟的神识碰到了其中一道意象——【深渊静水】。 一股气机烙印直接灌了进来。 他什么也看不清。 ……没有脸,没有形体,只有一团意志残影,那意志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那团残影动了一下——也许是手,也许是武器,也许是别的什么,深渊的无边巨澜就倒卷起来,冲向一个看不见的高处! 这肯定不是筑基能有的本事。 紫府?金丹?还是更高? 他不知道。 他没见过那些层次,甚至连筑基的全部手段都没真正领教过。他只知道,留下这道烙印的存在,和他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 祂证道那天,天地有感,参水道统自己刻下了祂的感悟,变成了【深渊静水】这个意象,让后来的人能参悟修行…… 第5章 拜师云隐 白虎宿域的石门合拢时,沈青舟跟着剑来峰的队伍往回走。 脚下的石阶换了。 来时走的是外门弟子的公用山道,碎石铺就,两侧杂草丛生。 回去的路却不同——剑来峰的引路弟子把他们带上了另一条岔道,青石板面,宽逾丈余,两侧每隔三丈便立着一盏长明灯,灯火不摇,风过无声。 沈青舟注意到一个细节。 走在这条路上的,全是今日采炁成功的弟子。失败的那几个,在宿域出口就被另一批人领走了,方向相反,往山下去。 没人问那几个人去了哪里,也没人提起他们的名字。 十息之前还是同行的师兄弟,现在连个回头都没有。 这就是修行界。 “真现实呐……” 踏入炼气的那一刻,身份便已割裂。 凡人是凡人,修士是修士,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一道气海,还有整套截然不同的生存规则。 剑来峰的山门很高。 门后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先他们一步回来的前两批弟子都在这里等着。陆沉站在最前面,身侧无人,隔了半丈的距离,像是被刻意让出来的。 沈青舟和这一批弟子走进广场时,几十道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又移开。 多数人的态度很微妙,虽然也没有恶意,但让人不太舒服。 在外门,他是“双璧之一”,是天才,是各峰争抢的香饽。 在剑来峰内门,他只是一个刚踏入炼气一层的新弟子。 规矩变了,位置也要重新排。 李长老站在广场正中的高台上,铁剑横搁膝头,周围坐了七八个内门弟子,各自捧着名册玉简,核对人数。 “人齐了。” 一个记名弟子上前禀报。 李长老点了下头,站起身来。 “从今往后,你们便是剑来峰正式弟子。炼气境修行的一切资源,由峰内按月分配。每人每月三块下品灵石、一瓶培元丹、一次剑意石室的使用权。”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沈青舟算了一笔账。三块下品灵石加一瓶培元丹,折合成外门的标准,相当于一个外门弟子半年的积蓄。 而这还只是月供。 “三年一小比,优胜者额外奖励上品灵石与高阶功法参阅权。五年一大比,前十名可入宗门秘境历练,前三名有机会觐见长老,得到指点。” “日常宗门任务,自行接取。斩妖、采药、护送、探查,各类任务按难度给酬,多劳多得。实力不够的,别逞强,死在外面,峰里不收尸。” 这话说得直白。 台下安静了两息。 “散了。各自回房安顿。住处已安排妥当,门牌上有你们的名字。” 李长老说完,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走。 人群散开。沈青舟没急着动,他注意到李长老走出几步后顿了一下,侧头对身边一个内门弟子说了句什么,那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过了片刻,那内门弟子走过来。 “沈师弟,李长老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云隐真人。” 沈青舟的心跳快了半拍。 赵恒说过,云隐真人是参水道统的传人,辈分极高,多年不问事务。他选了参水一脉的炁种,李长老把他往云隐那边送——这是顺理成章,还是另有考量? 他没多问,跟着那人走了。 没办法,自己终究是要拜师的,不然功法上哪要去? 剑来峰的内门比他想象得大。 广场后面是一片层叠的建筑群,鳞次栉比,高低错落,按照道统分区排列。娄金一脉占了最好的位置,面朝东南,建筑最多、最密。越往后山走,建筑越稀疏。 引路的内门弟子把他带到一条石径尽头。 竹径无人叶满阶,闲扉半掩水痕埋。 “到了。”引路人停住脚步,“云隐真人在里面。我只送到这里。” 沈青舟点头,走到院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三下。 “进来吧。” 声音从院内传来,极淡,像风穿过竹隙。 沈青舟推门进去。 院中不见繁花,唯有一股幽沉水意扑面而来,似踏入深渊,连光线与声音都被这无形的“水”吞没了。 一棵老松虬结,冠盖如伞,投下大片墨色浓荫。荫下石桌,青苔蔓延,桌上一壶残茶。 桌后坐着的老人,便如这院中沉寂的一部分。 看似五十许,发间霜白,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口磨出了细绒,若非细看,几乎看不出袍角曾绣有极淡的水纹。 “好浓郁的参水意象……仅仅是自发运转便已经如此么?” 沈青舟的格物之能悄然运转,神识甫一探出,便似一滴水落入了无垠深渊,顿时心头凛然。 “沈青舟?” “弟子沈青舟,见过云隐真人。” 老人抬了下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渊藏剑……” 他念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这炁种是我在北荒采来的……你拿了倒是与我有几分缘分。” 沈青舟垂首不语。 “李师弟让你来拜师。” “是。” 云隐真人端起那壶凉茶喝了一口,没有倒新的意思。 “我不轻易收弟子了。” 一句话,把路堵住了。 沈青舟抬起头。 “不过……既然你拿了渊藏剑,我也不好完全不管……” “小鱼!” 老人放下茶壶,冲着院子角落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小鱼。” 还是没有。 云隐真人皱了皱眉,抄起石桌上的茶壶盖,朝着角落那间厢房的窗户扔过去。 “哐当”一声,窗户应声而开,里面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 “……干嘛啊师父,我正睡觉……哦不,修炼呢。” 厢房门被推开,走出来一个女子。 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披着件半搭不搭的外衫,头发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五官生得很好,眼角微上挑,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散的活气。 她打着哈欠走过来,看到沈青舟,眨了两下眼。 “哟,这就是新来的师弟?” 她围着沈青舟转了一圈,打量的眼神毫不客气,“挺瘦,皮囊倒是长得不赖嘛。” 云隐真人把凉茶壶推到一边,轻声道:“以后他的基础功课你来教。” “我?”女子瞪大了眼,“师父您老人家可真会使唤人——” “别废话。教不教?” “教教,您说了算。” 她应得爽快,转头看向沈青舟,那双上挑的眼里带着审视和好奇。 “叫什么来着?” “沈青舟。” “行,沈师弟。我叫苏鱼,你师姐。”她大方方地报了名,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简。 “接着。” 沈青舟伸手接住。 “这是参水一脉的入门心法,《沉渊诀》前三层的修行要旨。你回去自己参悟,参悟完了来找我,我考你。” “什么时候考?” 苏鱼已经转身往回走了,闻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随缘吧。我睡醒了就考你。” 说完,厢房的门再次关上。 沈青舟手里捏着那枚玉简,站在院子里,一时间有些无言。 云隐真人已经重新闭上了眼,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他默了一息,行了个礼,退出了院子。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大抵是那位师姐发出来的。 石径两侧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沈青舟攥紧掌中的玉简,若有所思。 回到分配给他的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了。 和外门时的单间陋室不同。 他现在的住处是一间独立的小院,虽然位置偏僻,但院子规整,房舍三间,灶房、书房、卧室俱全。 院门前还立着一个年轻的道童,约莫十二三岁,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 “沈师兄!小的名叫阿壶,日后服侍师兄起居。” 沈青舟进了院子,四下扫了一眼。 书房的架子上已经放好了几本基础功法册子和一套笔墨纸砚。 卧室里的被褥是新换的,角落还放着一个小型的聚灵阵盘——品阶不高,但在这间房里运转起来,灵气浓度至少是外门住处的三倍。 这就是身份转变带来的东西。 不需要他开口要,不需要他去争——踏入炼气的那一刻,这些资源就自动流到了他手里。 阿壶已经去灶房烧水了。 沈青舟独自坐在书房里,把苏鱼给他的那枚玉简贴在额间。 神识探入。 《沉渊诀》前三层的修行心法,密麻麻,玉简中的文字化作游鱼般的金色符文,沉入神识所化的渊底,与他气海中的渊藏剑炁遥相呼应,彼此印证。 金生水,水润金,藏锋于柔波,敛杀于静渊,正是参水一道的炼气法门。 沈青舟把玉简放回桌上。 他翻开面板。 【经师·青囊书生(102/200)】 【采炁士(3/100)】 两个职业并行,等级都还低。经师的能力让他能解析典籍,采炁士的溯源让他能感知道统脉络。这两项叠加起来,学习心法的效率会远超常人。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沉渊诀》前三层吃透,把炼气一层的根基夯实。 至于云隐真人和那位师姐的态度——一个不管事,一个看心情。 这反而是好事。 沈青舟如是安慰自己:好说歹说也是拜入门,拿到货了,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没人盯着他,他反倒更自在! 把能拿到的典籍都给抄一抄,提升职业熟练度再说。 烛火跳了跳。 沈青舟提笔,摊开纸张,开始抄录玉简中《沉渊诀》的内容。 笔尖落下的刹那,经师的专注能力生效——外界的一切杂念被隔绝在外,世界只剩下纸面上的文字,和文字背后流转不息的道韵。 【抄录超凡典籍《沉渊诀》前三层,经师熟练度+10】 夜色渐浓。 竹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风晃动。 阿壶端着茶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见书房里灯火通明,笔声不绝,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敲门打扰,悄把茶壶搁在门槛旁,退了回去。 第6章 伐星碎金 夜色深了,竹林里除了风声,就只剩下远处隐约的水响。 沈青舟的院子偏,离着主脉的灯火老远,四下里除了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就只有山涧传来的水响。 他已经抄了七天的《沉渊诀》。 每天除了基本的吐纳,时间全花在这上面了。 别人修行,是照着功法路线搬运气,纯靠水磨工夫。 沈青舟不一样……毕竟他有挂。 他每抄一遍,能力发动,职业进度就上涨,对功法的理解极为透彻。 等他写完《沉渊诀》第三层的最后一个字,识海里的面板跳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已触及职业壁垒】 【职业【经师】与职业【采炁士】存在部分能力重叠,开始整合……】 【整合完毕】 【领悟复合职业能力:格物溯源】 【格物溯源:解析万物之“理”,追溯其“道”之源头。】 ”职业能力融合?” 沈青舟手上的笔停了停,眼睛亮了。 “……这是纯纯好事啊,面板它还在发力!“ 他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简和抄好的纸。 这一次,感觉完全不一样了,犹如绝世美人褪去了一层薄纱。 两相比较,之前简直就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呐! “道统之争,争的不光是资源,也是路子好不好。” 这路子,跟剑来峰主流的娄金一脉的确是大相径庭。 “有利有弊。” 优点是杀伐强悍,缺点是不够灵活,缺点也是可以通过战斗体系的搭建去优化,弥补短板嘛。 修仙哪有不会法术的? 想着,神识又探进了苏鱼给的那枚玉简。 玉简里除了《沉渊诀》的心法,还附带了两门参水一脉的基础术法。 【伐星碎金刃】 【玉井涤秽水】 玉简里只写了理论,怎么凝练伐星金气,怎么引动玉井净水,说的很绕,没讲关键的窍门。 换了别人,没师父教,花几个月甚至几年都摸不着门。 但对沈青舟来说,这无非就是个推演的事。 “格物溯源。” 他把心神全放在了伐星碎金刃的法门上。 那些文字的骨架被拆开,文字里的道韵也被他顺藤摸瓜,找到了源头。 这术法的根子,是参水猿道统里伐星的杀伐之力。 说白了,就是把气海里的金水二气,按特殊的法子压缩,一招使出便是肉身魂魄俱伤,端的是狠辣无比。 “不过我喜欢。” 关键就是这个压缩的法子。 玉简上没写,但他自己推演出了好几种路子。 可以用水包着金,威力最大,但动静也大,容易露馅。 或者把金水拧成一股,像个钻头,穿透力是强了,可杀伤面不够。 还有一种,把金气化成水的模样,凝成一道水刃,看着没啥杀伤力,等穿过人身子,金气再在神魂里炸开。 就它了。隐蔽,还够狠。 沈青舟闭上眼,在气海里模拟起来。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灵气从他指尖冒出来,凝成了水珠似的模样。 这就是炼气境和洗髓境不一样的地方。 洗髓境只能借天地灵气,像潮汐剑意那样,是模仿,是借。 到了炼气境,丹田气海成了,体内的灵气能自己转起来,灵气离体就能施法。 压缩是个细致活。 一个不小心,金水二气没平衡好,就会在气海里炸开,轻了气血翻腾,重了丹田都得伤到。 第一次试,失败了,金气直接刺破了水灵气的包裹。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这次是水灵气太多,没法把金气给捆住。 …… 第十七次。 一滴墨汁般的水珠,在他指尖凝聚。 这滴水珠内部,没有半分灵气波动,跟普通的水滴没什么两样。 他屈指一弹,水珠飞出,落在书房角落的一只陶土花瓶上。 没有声音。 水珠融入了花瓶的陶土胚体。 三息之后。 “咔嚓……” 一道细微的裂响。 那只半人高的花瓶,从内部裂开了一道蛛网样的缝隙,然后无声的垮塌下来,碎成了一地指甲盖大小的瓦砾。 切口平滑,仿佛被无数柄小刀从内部同时切割过。 成了。 伐星碎金刃,入门。 这就是他当前最强的杀招。 接着,是【玉井涤秽水】。 这门术法的源头,对应参水猿道统中玉井星的净化权柄。 核心就是分离灵气中的生机与死气,用纯粹的生机洗涤污秽。 有了修炼伐星碎金刃的经验,这次顺手多了。 他走到院中,从地上捡起一片枯黄的竹叶,叶片脉络已死,生机断绝。 沈青舟将竹叶置于掌心,催动气海中的灵气,淡蓝色的水汽从他掌心冒出来,裹住了竹叶。 枯黄的叶片从中心开始,慢慢泛起了一点绿意。 这门术法,不仅能解毒、祛除魔气,更能用来催生灵植,炼制丹药。 一个主杀,一个主生,这下攻击手段和辅助手段都有了。 ”不错不错!“沈青舟心里挺满意。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已经有了方向,剩下的就是时间和资源的问题了。 “资源……炼丹?炼器?制符?布阵?” 沈青舟走到窗边,远处灯火彻夜不熄,诸峰林立意味各种道统和技艺。 俗话说:一技傍身饿不死。 掌握一门手艺活才是来钱最稳定的法子! 他每月三块下品灵石的月供,只够基础吐纳。想加速修行,或者买点制符的材料,甚至尝试解锁新职业,哪样不要资源? 看来,唯一的出路就是宗门任务。 但他现在,炼气一层,只学了两门半生不熟的术法,去接那些斩妖除魔的任务,属实有点吃饱撑的。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更合适的切入点。 制符只需符笔、符纸、丹砂与兽血,材料易得,且可以在书房中悄无声息的进行。 更关键的是,许多符师制造出的符箓,本身就是一种可以储存的、一次性的攻击手段。 平时能换取资源,斗法时甩出来一把符箓,直接让对手傻眼。 这正好合了他心思。 “就这么定了。” 首先是继续修行《沉渊诀》,提升修为,争取早点到炼气二层。然后就是把两门术法练熟,炉火纯青。 最后,得想办法弄点制符材料,符道传承,试试看能不能解锁【符师】职业。 等他规划完,天边已经泛白了。 沈青舟没去休息,直接盘膝坐下,运转《沉渊诀》恢复消耗的灵气和心神。 气海中的金水二气缓缓流转,每一次周天循环,都让他的疲惫消解几分。 …… 第二日清晨,沈青舟直接去了云隐真人的小院。 院门依旧半掩。 他叩了三下门环。 “进来。” 还是那个慵懒的声音,是苏鱼。 沈青舟推门而入,苏鱼正躺在院中那棵老松下的摇椅里,手里抛着一枚青色的果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云隐真人不在。 “哟,师弟,这么早?”苏鱼坐起身,冲他笑了笑,“怎么,上周的功课参悟完了?” “《沉渊诀》前三层已有些感悟,只是其中几处关于灵气运转的关窍,还有些不解,想请教师姐。” 沈青舟恭敬的说道。 苏鱼啃果子的动作一顿,挑了挑眉,把果核随手一丢,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行啊,说来听听。” 沈青舟就把《沉渊诀》第一层里,一处关于“灵气沉降”的细节拿出来请教。 他问的问题很刁钻,是在探讨一种更有效率、消耗更低的运转方式,而不是说功法本身有什么错漏。 苏鱼一开始还挺随意的,听到后面,神色收敛了起来。 她盯着沈青舟,仔细打量起来。 “你……真的只用了几天,就把前三层都看完了?” “师弟愚钝,只是勉强记下。” “这不是记不记得下的问题。” 苏鱼绕着他走了两圈,啧啧称奇,“你问的这个问题,已经不属于炼气境该考虑的范畴了。这是筑基之后,开始凝练自身道韵,才会去思考如何优化功法的问题。” 她停在沈青舟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一股清凉却霸道的神识,毫无征兆地探入沈青舟的识海。 沈青舟身体一僵,但没有反抗。 苏鱼的神识在他气海边缘转了一圈,没有深入,便退了出去。 “咦?” 苏鱼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惊讶的神色。 “不错嘛……你的气海,居然比我想象的还要沉稳。才炼气一层,根基就打得这么扎实。” 她收回手,抱起胳膊,重新瞅了瞅沈青舟。 “行了,别在我面前装什么二愣子了。你不是来请教问题的,你是来探我底的吧?” 沈青舟垂首:“不敢。” “你敢不敢,你自己心里清楚。” 苏鱼摆了摆手,又躺回了摇椅里:“你想知道什么,别拐弯抹角的,师姐我懒得猜。” 沈青舟沉默片刻。 “我想知道,如何才能最快地获取宗门贡献点。” “贡献点?”苏鱼笑了,摇椅晃得更厉害了,“师弟啊师弟,你可真是个实在人。” 她笑了一阵,才慢悠悠地说道:“那师姐就给你说道说道,路子有三条。” “第一,做宗门任务。斩妖、采药、护送,什么都有。但你一个炼气一层,能接的任务,给的贡献点也就够你喝口汤。” “第二,参加小比大比。三年一小比,五年一大比,拿到名次,奖励丰厚。但那是天才们争的地方,你现在还不够格。” “第三嘛……”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吊足了胃口。 “求师姐指点?” “第三,是走偏门。”苏鱼坐直了身子,压低了声音,“咱们参水一脉,不擅长正面打架,但有两样东西,是别的脉系比不了的。” “一是解毒。玉井涤秽水,专解阴毒魔气。丹霞峰那些炼丹的,遇到解不了的奇毒,最后都得求到咱们这儿来。师父他老人家心情好,会出手,一次的报酬,够你用上十年。” “二是……画符。” 沈青舟心头一动。 “咱们这一脉的符箓,不走正阳路子,专精隐匿、隔绝、潜行。那帮要去险地秘境里寻宝的家伙,最喜欢咱们的【参宿隐匿符】。一张符,市价五十贡献点,还供不应求。” 苏鱼指了指自己:“师姐我,就是靠卖符过活的。怎么样,师弟,要不要学?我教你啊。” 她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商人看到肥羊的笑容。 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虽然有些拿捏不准对方的心思,但是沈青舟的确想学。 “我愿学。”他没有半分犹豫,躬身行礼,“请师姐传授画符之术。” 这正中他的下怀。 解锁新职业【符师】的契机,来了。 第7章 尘缘了断 苏鱼的院子里,那棵老松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的移动,一寸一寸。 “符者,信也。” 苏鱼斜躺在摇椅里,手里捏着一张空白的黄麻符纸,声音懒洋洋的。 “以我之炁,书天地之信,令其行事。” 她说话间,另一只手已经多了一支笔。 “参水一脉的符,根基在水,用的是金。金为骨,水为媒,引的是参宿星力。” 她坐直了些,笔尖在砚台里沾了点黑乎乎的液体。那是混合了丹砂与妖兽血液的特制符墨,有股淡淡的腥甜气味。 笔尖落在符纸上。 没有繁复的动作,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一道道银线随着笔尖的游走,在黄麻纸上蔓延开来。 图案的核心,是三颗连成一线的星点,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的水波纹。 沈青舟的【格物溯源】之能在悄然运转。 在他眼中,苏鱼的每一笔,都不是在画,而是在“编织”。她将自身的金水二气抽离出来,按照一种精妙的结构重新编织到符纸之中。 这哪里是画符,这分明是一种微缩的阵法。 难怪说自古符阵不分家……他先学画符,再学阵法,定然事半功倍! 最后一笔落下,符成。 整张符纸上的银色纹路亮了一下,随即隐去,恢复了平平无奇的模样。 “看好了。” 苏鱼屈指一弹,那张符箓飘向院子角落里的一块青石。符纸没有贴在石头上,而是在距离石头三寸的地方悬停,然后化作一道水光,融入了空气。 那块青石还在原地,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 但沈青舟的感知中,那块石头“消失”了。 他的神识扫过去,那里空空如也,仿佛那块石头连同它所占据的空间,都被挖走了一块。 【参宿隐匿符】。 “入门的材料,我这儿有。”苏鱼从摇椅底下踢出一个木箱,“符纸一沓,兽血三两,丹砂一钱。这是我当初入门时剩下的,送你了。” “多谢师姐。” “别急着谢。”苏鱼重新躺了回去,摇椅吱呀作响,“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教了你,给了你东西,你就欠了我的。这叫因果,也叫交易。” 她的语气逐渐正经了些。 “你想画符,想赚贡献点,可以。但你得先替我办一件事。” 沈青舟没有意外,白嫖肯定是不可能的,他早已做好准备了。 他安静地等着下文。 “山下,离宗门三百里,有个叫‘安河城’的地方。” 苏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上不存在的灰尘,“城里有个姓徐的富商,祖上和我们这一脉的某位前辈有点渊源。你去他家,取一件东西回来。” 她丢过来一枚薄薄的竹片,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古朴的铁盒,盒面有水波纹。 “为什么师姐不自己去?”沈青舟问。 “我懒!” 苏鱼答得理直气壮,“而且我这张脸,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不同,你是新面孔,炼气一层,没人会在意你。办砸了,也牵扯不到我身上。” 这才是真正的原因。方便,且用没有手尾。 “那我修为低微……怕外出遭人陷害。” 沈青舟直言不讳,言下之意就是:怕死,得加钱! 苏鱼却是不上套,有些诧异看着他:“你在说什么呢,宗门方圆数百里之内都会定期扫荡,劫修,魔修,亦或是妖兽基本都清理的干干净净。 要不然你以为采炁之前,你们这些凡人怎么活得下来?” 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嘿嘿一笑。 “师弟,你就安心吧,安河城那一带有执事镇守,顶多是一些炼气初期的散修杂鱼,若是遇到了打不过总会跑吧。” 沈青舟心中无奈。 不过这对他而言,同样是一次机会。 自己又没有什么家族背景,苦守在宗门内等着喂饭迟早得饿死! “我下山之后,想先回一趟家。”他提出自己的条件。 “家?” 苏鱼挑了挑眉:“好吧。随便你,只要一个月内把东西带回来就行。办成了,以后你画的符,我帮你销,三七分,你七我三。” “成交。” …… 三日后,沈青舟走出了剑来峰的山门。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灵气越稀薄,草木的生机也变得“迟钝”。山林间鸟兽的鸣叫多了起来,取代了高处山风的呼啸。 凡俗的记忆,一点点冒了出来。 原主的“家”,在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那是一个很小的镇子,靠着一条驿道勉强维持着生计。 原主的父亲是个小货郎,母亲是织女,夫妻俩一辈子省吃俭用,又散尽家财,托了无数关系,才侥幸把他送上修行的路。 两位老人在原主离家后不到三年,便相继病故了。 “唉,都是苦命人呐。”他感叹一声。 这是记忆里最深的痛,也是原主想向上爬的根源。 当沈青舟踏入青石镇时,记忆里的画面和眼前的景象对了一下,又分开了。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青石板被磨的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午后的阳光照下来,空气里混着尘土、牲口粪便和食物的气味。 一个卖炊饼的小贩高声吆喝,几个孩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一个妇人站在门口骂骂咧咧。 沈青舟走在其中,像个外人,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找到了记忆里的那座小院。 院门紧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透过门缝,能看到院子里齐膝的荒草。 他没有去推门。 站了一会儿,一个挑着水桶的汉子路过,看了他一眼,认出了这张依稀熟悉的脸。 “你……你是沈家那个小子?” 沈青舟点了下头。 “哎哟,真是你!都说你去山上当神仙了!” 汉子放下水桶,一脸感慨,“你走后没几年,你爹娘身子就不行了。多亏了你那个远房堂叔沈富,真是个好人啊。他卖了自家的铺子给你爹娘治病,最后实在没办法,才把老宅子卖了还债,带着一家人重新过活。” 沈青舟点了点头。 这具身体承了堂叔一家的恩,今日,当有所报。 “他家住哪?”沈青舟问。 “就在镇东头,新盖的那个二进院子就是,他这几年做生意又做起来了。” 沈青舟道了声谢,转身朝镇东走去。 那座新院子很好找。门口挂着红灯笼,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朱红的大门紧闭。 他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去。门轴没有转动,门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就那么穿了过去。 院子里,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正躺在藤椅上小憩,一脸的疲惫,像是为生计操劳所致。他就是原主的那个堂叔,沈富。 沈富的儿子,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在院子里追着一只公鸡跑,但跑了几步就停下喘气,脸颊通红,喘的厉害。 沈青舟的出现,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走到那男孩面前。 男孩的身体很虚,体内有一股浊气淤积在肺腑,是先天不足,又因后天调养不当所致。再过几年,一场风寒就要了他的命。 沈青舟伸出手,在男孩的头顶虚按了一下。 一点【玉井涤秽水】的气息,顺着他的百会穴流了进去,冲刷着那团浊气。 男孩的身体抖了一下,原本急促的呼吸立刻平稳下来。他停下脚步,茫然的看了看四周,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摇摇晃晃的走到藤椅旁,挨着沈富睡着了。 沈富被惊醒,摸了摸儿子的头,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身子骨就是弱”,却没有发现自己儿子的脸色,已经从病态的潮红,转为了健康的红润。 沈青舟又走到了沈富面前。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的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普通的青玉佩,这是他上山前小时候佩戴的。他搓了搓,将一点精纯的水行灵气注入其中。 这玉佩不能攻击,不能防御,唯一的用处,是能持续不断的散发一种净化过的水汽,长期佩戴,可保人百病不生,延年益寿。 他将玉佩放在石桌上,转身离去。 这也算是对原身鸠占鹊巢有了个交代,说得过去就行。 从头到尾,他没有和这个“家”里的任何人说一句话。 恩情已报,这具身体最后的牵挂也就断了。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青石镇的沈青舟,只有剑来峰的沈青舟。 …… 离开青石镇,沈青舟一路东行,七日后,抵达安河城。 安河城比青石镇大了百倍不止,城墙高阔,护城河宽广,街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人。 他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然后换了一身普通的布衣,走进城里最大的一间茶楼。 沈青舟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在角落里坐下。他没有刻意去听,只是放开了自己的感知。 【格物溯源】的能力,让他能轻易的从嘈杂的人声中,听到各种自己想要的信息。 很快,他就拼凑出了徐家的现状。 安河徐家,曾是本地有名的丝绸商,富甲一方。 但到了这一代,家主徐伯年不善经营,家道中落,如今只守着祖上留下的一座三进大宅和几个快要倒闭的铺子,勉强度日。 最近,徐家惹上了大麻烦。 新上任的安河城知府,看上了徐家的祖地,想要强买。徐伯年不肯,知府便找了个由头,说徐家的铺子偷税漏税,封了铺子,抓了账房,逼着徐家变卖家产。 “徐家这次是完了。得罪了官府,神仙也救不了。”邻桌一个茶客感叹。 “可惜了那座宅子,听说风水极好。” 沈青舟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水苦涩。 直接上门,用武力强抢,是下下策。动静太大,会引来宗门监察使,得不偿失。 和知府对抗,也挺蠢。一个炼气一层的修士,在凡俗的大军面前,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不过只要知府死了,问题就没了。 一个凡俗知府而已,身边顶多有些煞气护体的亲兵。只要不正面冲击府衙,单取他一人性命,不难。 【伐星碎金刃】,无形无质,专伤神魂,事后只会以为是急病暴毙,查不出半点痕迹。 呐,这就叫高效! 天黑了,街上亮起了灯。 沈青舟回到客栈,关上房门。 一滴墨般的水珠在他指尖凝聚、消散,再凝聚,再消散。没有半分灵气波动,却蕴含着足以让神魂溃散的杀机。 修行,是为了超脱,不是来凡尘的泥潭里打滚的。 窗外,安河城的喧嚣慢慢安静下来。 第8章 弹指灭杀 子时三刻,夜色浓重。 安河城府衙后院,两队披甲军士交叉巡逻。甲片摩擦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沈青舟站在墙角阴影里。指尖夹着那张参宿隐匿符。气海中水行灵气分出一缕,注入符纸。 气息隐匿,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两名军士迎面走来,距离不过三尺。沈青舟没停,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 书房里灯火通明,飘出一股酒气,胭脂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窗纸上,一个男人的侧影正低头看东西。这人就是新任知府,他慢悠悠的剔着指甲,眼睛盯着摊开的账册。 他低笑一声,喃喃道:“徐家这老狗,还真当自己是块硬骨头。等本官抄了他的家,那座宅子正好金屋藏娇。” 他想起白日里看到的徐家女儿。 “那小丫头倒是生得水灵,比从京城带来的几个玩物还有味道,正好先尝个鲜,玩腻了再赏给下头的人。” 沈青舟停在窗外,隔着一层窗户纸,他能听见知府有点粗的呼吸声。 他抬起手。 气海里,金水二气飞快转动,压缩在一起。 伐星碎金刃。 一滴墨色的水珠在指尖成型。水珠表面看不出灵气波动,里面却藏着要命的金气。 屈指一弹。 水珠穿透窗户纸,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直接没入知府的后脑。 知府拨算盘的手停住了。水珠入脑,外层的水行灵气散开,被压着的金气爆开。 知府的脑袋砸在算盘上,木珠碎了一地。 他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当场就死了。 沈青舟转身,顺着原路离开府衙,全程不到半盏茶功夫。 客栈里,沈青舟的脸色有些白。 气海中的灵气消耗了近三成。 “活该。” 他吐出两个字,闭上眼开始运转《沉渊诀》恢复灵气。 安河城百里之外,一座引地火而建的石室中。 一个穿着土黄道袍的中年道人睁开眼,一脸疑惑。 在他面前的石台上,一排魂玉简里,最右边刻着安河两个字的那枚,已经碎成了粉末。 “废物!”道人低骂一声。 他掐了个法诀,结果什么也没看到,什么都没有。 这股力量藏的很好,但又很犀利。 “……是参水的手段?还是亢金?”黄袍道人有点吃不准。 安河城外那块坎水位的宝地,他谋划了有一段时日,眼看就要到手了,居然有人敢坏他的好事? 千小心万小心,还是让其他修士给盯上了。 “哼,藏头露尾的鼠辈。” 道人吐出一口浊气,心里动了杀机,“……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他站起来一甩袖子,石室大门打开,一道传音符化作火光飞了出去。 ………… 第二天,安河城炸开了锅。 知府大人昨夜急病暴毙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城。 官府乱成一团,知府一死,各个派系的官吏开始为了留下的空位明争暗斗。 徐家铺子的封条,不知被哪个小吏悄悄的撕了,抓走的账房也被放了出来。 沈青舟坐在那间茶楼里,听着周围茶客们的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到天快黑了,他才起身离开茶楼,往徐家大宅走去。 “究竟是谁做的……是谁?!” 家主徐伯年一夜没睡,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换了七八遍,一口没动。 知府就这么死了。 他手心冒汗,一会儿觉得是老天开眼,庆幸全家躲过一劫;一会儿又怕的要死…… 他很清楚,凡人的手段,不可能让一个知府这么无声无息的“暴毙”。这背后肯定有仙师出手。 这到底是福是祸? 徐伯年正乱想着,一个家丁连滚带爬的冲进正堂,声音抖的不成样子:“老……老爷!门……门外……” “混账东西!天塌下来了不成!”徐伯年正心烦,猛的一拍桌子。 “不……不是……” 家丁“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都白了。 “门外来了个年轻的道长……他……他就站在那里,可……可小的看着他……说不出的吓人!” 年轻的道长? 徐伯年心里一沉,也顾不上仪态,从椅子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冲向大门。 他亲自推开大门。 门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人正站着。 他看上去二十来岁,长得挺干净,身上一点灰尘都没有。 周围的人好像都下意识绕着他走,他身边空了一小块地方。 徐伯年看到这年轻人,再联想到昨天的事,腿一软,差点站不稳。 “道……道长……仙长!” 声音又哑又恭敬。 沈青舟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院子里,声音不大,但徐伯年听的清清楚楚。 “我来取一件东西。” 他顿了顿,补上了后半句。 “一个铁盒。” 徐伯年一怔。 铁盒……就是那个祖上传下来的? 再想到昨晚暴毙的知府……徐伯年哪还能不明白。 他不敢问,也不敢猜。他只知道,眼前这年轻人,他得罪不起。 “道长!请……请进!”徐伯年赶紧躬身,将沈青舟迎入正堂。 屏退所有下人后,徐伯年亲自捧上一个落了灰的黑漆木匣。打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铁盒。盒身布满繁复的水波纹,入手冰凉。 沈青舟看了一眼,和他师姐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道长,这便是祖上传下的东西。”徐伯年将铁盒推到沈青舟面前。 沈青舟没有立刻去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徐家的麻烦,已经没了。” 徐伯年额头冒出冷汗,腿发软,差点跪下去。“是……是……多谢道长出手!徐家……徐家没齿难忘!” “道长,徐家……徐家愿奉上所有家产,只求道长庇护!”徐伯年颤声道。 “我不要你的家产。” 沈青舟拿起铁盒,收入袖中,笑道:“你的家产,对我有何用?” 徐伯年一下没反应过来。 沈青舟看了他一眼:“这铁盒,是谁留下的?” 徐伯年赶紧回答:“是家祖的笔记里有记载。说是在六十多年前,家祖年轻时在北地行商,于雪原中救过一个昏迷的女孩。那女孩不过十来岁,性子很冷,醒来后一句话不说,只用一把小剑在地上写字,对人戒心极重。” “她身上有伤,似乎在躲避什么人,在家中休养了三个月。临走前,她留下这只铁盒,说,日后她会找来。她还说……” “说什么?” “她说,替她保管此物,徐家担了因果。因此,来取东西的人,可以答应徐家一个不过分的要求,算是了结。家祖本不欲如此,但那女孩性子执拗,说这是规矩,便强留下了这个说法。” 徐伯年说完,紧张的看着沈青舟。 “师姐竟然还有这往事……有趣……” 沈青舟想起了苏鱼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第9章 壁水灵物 一个不过分的要求。 了结因果。 徐伯年咽了口唾沫,他一个凡俗商贾,能提什么要求? 求财?人家连家产都看不上。 求权?知府都能弹指间抹掉,凡俗权柄就是个笑话。 那还能求什么?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沈青舟开口,“你只需要告诉我,徐家,还有没有藏着其他和修行有关的东西。” 开玩笑,雁过拔毛,自己岂能白跑一趟? 徐伯年身子一震。 对方怎么会知道…… “仙长……仙长何出此言?徐家世代经商,只是凡俗人家……”他还是硬着头皮否认。 沈青舟没说话,只是看向了正堂后方,那面挂着“福寿延年”牌匾的墙。 他的【格物溯源】之能,在踏入这座宅院时,就察觉到了一股不对劲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但那是一股很厚重的水行道韵。 这宅子的风水很好,好到能养住这一缕水韵百年不散。 徐伯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咬了咬牙了。 看来是瞒不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那面墙前,伸手在牌匾下面一块不起眼的砖头上,按顺序敲了五下。 “嘎啦啦……” 墙壁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条密道。 “仙长,请。”徐伯年躬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不敢往里走。 沈青舟走了进去。 密道不长,尽头是一间小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一座半人高的玄色石台,石台上供着一个透明的水晶方匣,匣子里,放着一块拳头大小、深蓝色的玉石。玉石内部,好似有水光在流转。 “好东西。” 【壁水精魄】 沈青舟脑子里,跳出了这东西的名字。 这是水脉被灵山挡住,水行灵气冲刷几百年才能凝结出的精魄。 性子坚凝,适合防御。凡人要是碰了,寒气入体,不出三天血脉就凝固死了。 但对水行修士来说,是难得的炼气灵物。 要是能炼化进气海,说不定能借这个突破到炼气二层,甚至三层。 虽然和参水的藏字诀不太合,但能厚实气海根基,让灵气更坚韧,以后练防御类的术法,效果会好很多。 水晶方匣上,刻着一行小字: “先祖徐问,于大泽深处偶得此物,自知福薄无力消受,特留于此,待有缘。若后人遇仙家索取,当奉上,不可生贪念。” 沈青舟伸出手,把水晶方匣收进袖子里。 他走出密道时,墙壁自动合上了。 徐伯年还等在外面,见他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松了口气的表情。 “仙长,这便是徐家最后的秘密了。” 沈青舟看着他,笑了笑:“你的祖先有远见,你也守住了本分,算是个聪明人。” 他顿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 徐伯年愣住了,接着脸上全是喜色。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不求闻达,不求富贵!只求仙长能保我徐家血脉身体平安!” “可。” 沈青舟没废话,指尖一弹,一缕【玉井涤秽水】的气息就融进了徐伯年的身体里,冲刷掉他多年经商劳心费神积攒下的病根。 这种顺手的事,他倒不介意做。 接着,他又弹出两道气息,飘向后院徐伯年老婆和女儿的房间。 这两道气息,能保她们几十年不生病,精神头足,起码能多活几年。 做完这些,沈青舟袖中飞出一道玉符。 “若是后辈之中有人能够修行,可手持此符来天玄宗拜入山门,徐家的因果,了了。” 声音还在堂里飘着,人已经出了大门。 “叩谢仙长之恩!” 徐伯年只觉得浑身一轻,多年的腰酸背痛和心口发闷,一下就没了,整个人跟年轻了十岁一样。 他小心收好玉符,又朝着门口的方向,重重磕头。 ……… 离开安河城,沈青舟没走官道,而是选了条穿山脉的荒僻古商道。 记忆里这条小路近,也快。 发了笔小财,当然要小心点,赶紧溜。 黄昏时分,太阳把山林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青舟正走到一处狭长的山谷。 两边是陡峭的石壁,谷底只有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小路,风在谷里吹,呼呼的响。 他停了下来。 空气里,有股土腥味,还夹着一点灵气波动。 “嗯?” 沈青舟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就在他走到山谷最窄的地方,两边的山壁上,几块上千斤的巨石突然掉了下来,带着风声,朝着他脑袋上砸过来! 同时,他脚下的地猛的震动起来,一道道土黄色的光从地底冲出,变成一根根尖锐的地刺,把他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嗖嗖嗖。 沈青舟不退反进,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子一矮,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巨石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发出一声巨响,地面裂开,灰尘到处都是。 “反应不慢!”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山壁上传来。 一个身材干瘦、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从一块石头后面跳了出来。 他皮肤黝黑,颧骨很高,一双手特别大,指关节上全是老茧,像是在土里刨了几十年。 炼气一层。 是个散修,修的好像是【胃土】道统。 那汉子见一招没中,也不奇怪,双手往地上一拍。 “地龙翻身!” 整条山谷的地面都活了过来,剧烈的起伏。一股沉重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拖慢沈青舟的动作。 沈青舟的气息还是很稳。 他没用什么攻击的术法,只是催动《沉渊诀》,把自己的气机压到最低。 那股沉重的力量压过来,却好像都落了空,顺着他的脚底滑走了,没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咦?” 灰衣汉子脸上有点惊讶。 他的地龙翻身,最擅长用大势压人。同级别的修士,一旦被这股大地之力缠住,行动就会变慢,任他宰割。 可眼前这个穿青袍的小子,却跟条泥鳅似的,滑不溜手,根本不受力。 “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灰衣汉子停下术法,眯着眼打量沈青舟。 那汉子看出来,这小子的功法路数,不是散修能有的。 他脸上的杀气收了不少,多了点忌惮。 “朋友,你坏了我们黄石真人的好事,这笔账,得算一算吧?”他搓着手,语气变了。 杀一个大宗门弟子风险太大,后患无穷,但敲诈一笔,倒是不少散修爱干的买卖。 宗门弟子一般都有钱,又爱面子,只要不逼太紧,多半愿意花钱消灾。 “黄石真人?”沈青舟反问。 “不错。” 灰衣汉子挺了挺胸,脸上带了点得意。 “我家真人是炼气中期的修士,一手‘点石成金’的法术神鬼莫测。安河城那点事,就是真人在布局。你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杀了知府,断了真人的财路,这事没那么容易完。”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块下品灵石。拿出来,今天这事,我就当没看见你。不然的话……这荒山野岭的,就算你是宗门弟子,死在这,谁知道?” 威胁,勒索。 这套流程走得挺熟练。 “呵……炼气修士也敢称真人,当真是不害臊。” 沈青舟看着他,没说话。 灰衣汉子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硬着头皮喝道:“你看什么!快拿灵石!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三百块灵石,我没有。”沈青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 “没有?”灰衣汉子狞笑起来,“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杀了你,搜你的储物袋,一样发财!” 他再次催动灵气,大地之力开始聚集。 “不过,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更快的发财路。” “什么路?”灰衣汉子下意识的问。 沈青舟抬起右手,食指弯曲。 一滴墨色的水珠,在他指尖成型,没有半点灵气波动,像一滴普通的墨汁。 “黄泉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屈指一弹。 伐星碎金刃! 那滴水珠太快,灰衣汉子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只觉得眉心一凉,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脑子直接被一股锋锐的金气搅成了浆糊。 他脸上的狞笑僵在脸上,身体直挺挺的向后倒,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土。 死了。 “这点实力,也学人截杀?” 沈青舟走到尸体旁,蹲下身子开始摸尸。 一个破布袋,里面装着五块下品灵石,几瓶差劲的丹药,还有一本功法册子,叫《搬山诀》。 穷鬼一个,有总比没有好。 沈青舟随手把灵石收了,功法和丹药没急着看。 他把尸体拖到巨石砸出的大坑里,又催动土行灵气,引来碎石把坑埋了。 做完这些,沈青舟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山谷外走。 太阳最后一点光也落下了山。 黄石真人……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最烦这种打了小的来老的,早晚有一天,他会找上门,把这个麻烦连根拔了。 第10章 参水符集 百里之外,一处地火熔岩洞府之内。 一个身穿土黄色道袍的中年人,正盘坐在一块温热的黑曜石平台上。他面容枯瘦,双目狭长,正是黄石真人。 在他的面前,一排玉简悬浮在半空,其中一枚刻着“侯三”二字的玉简,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随后“咔嚓”一声,碎成了齑粉。 黄石真人猛地睁开眼。 又惊又疑。 侯三死了。 侯三是他手上最听话的一条狗,一手《搬山诀》在散修里也算有几分薄力,本打算派他去谈谈深浅,若是对方无背景便直接杀了,若有背景也能伺机撤退,怎料死的如此干脆…… 黄石真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谋划安河城那个“坎水位”的宝地,本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唉,又是哪个道友在背后跟我过不去?” 黄石真人看着碎裂的玉简,愤怒也有,更多是惊疑不定。 他谋划安河城那点事,自认做得隐蔽,可偏偏就在最关键的时候,被人搅了局。 这小子背后,要么站着某个大人物,要么他自己就是个扮猪吃虎的。 人心不古呐,毕竟这种事情也算是屡见不鲜,实在是不得不防! “参水……是哪位道友要害我?”黄石真人喃喃自语,顿感头大。 幸好,自己足够谨慎,没有亲自出手。 若是他自己去了,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死了条狗到还算是小事。 “坎水位……可惜了。”他长叹一声,心中满是不甘。 那处水脉节点,是他冲击炼气后期的关键,现在,全泡汤了。 ……… 山谷凉风习习,颇为舒爽。 沈青舟走出谷口,官道在月色下像一条灰白的带子,通向远方。 “嗯?” 就在他踏上官道的瞬间,便看到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斜斜地倚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一颗石子。石子在地上滚来滚去,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是苏鱼。 沈青舟一怔,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跟了多久? 从安河城,还是从他下山的那一刻起? 自己一路收敛气息,竟没能察觉到身后跟了这么一个大活人? “哟,师弟。”苏鱼停下了踢石子的动作,抬起头,冲他懒洋洋地笑了一下,“山下好玩么?” 沈青舟没有立即答话,只是拱了拱手。 “动作还算利索。” 苏鱼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他走了过来,“法术是这么用的没错,不过你下次记得,杀凡人不用那么大劲,浪费法力作甚。” 闻言,沈青舟有些无奈。 感情这位爷一直都在…… 他做的所有事,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没有半点秘密可言。 “知道了,师姐。下次来提前知会一声,怪吓人的。”他苦笑道。 “行了行了,别绷着一张脸,我又不会吃了你。” 苏鱼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不错,没缺胳膊少腿,那个壁水精魄成色尚可,够你冲开第二层气海了。运气不错。” 她连壁水精魄都知道! 沈青舟心中念头飞转,真阴啊……好在对方也没追究自己顺手捞好处的事。 “师姐,喏。” 他没有再多问,直接从袖中取出了那个铁盒,递了过去。 苏鱼毫不客气地接过,在手里抛了抛,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便直接收进了袖子里。 “嗯嗯,算你办完了事。” 她从袖子里丢过来一枚灰扑扑的玉简。 “这是给你的报酬。《参水符解》,里面有参水一脉三种基础符箓的画法和心得。你不是想画符赚钱么?拿去学吧。” 沈青舟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里面果然是密密麻麻的符箓图谱和注解,比他想象的要详尽得多。 终于到手了! 他忍不住心头一喜,有了此物,自己必然能够就职新的职业。 “你这次,捅了个小马蜂窝。” 苏鱼的语气随意,打趣道。 “那个黄石真人,是土灵宗的弟子,一手搬山术颇为难缠。土灵宗的人,最是记仇,又擅长追踪地气。你杀了他的人,他迟早会找上你。” “师弟明白。” “你明白个屁。” 苏鱼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瞪眼道:“你现在才炼气一层,他一只手就能捏死你。只要出了山门,我可护不住你一辈子。” 她顿了顿,又道:“想要提升修为,靠宗门那点月供,你猴年马月才能到炼气中期?” 沈青舟安静地听着,等待对方下文。 不出所料—— “下个月十五,苍山黑风集开市。那是个三不管地带,各路散修、妖族、魔道中人都会去那交易。你手里的东西,都可以在那儿出手。换成灵石,再买些自己需要的东西。” 苏鱼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那种沈青舟熟悉的、商人的笑容。 “我带你去……然后啊,我有个买卖需要你帮忙。” 买卖? 沈青舟眉头一挑,还是躬身行礼。 “多谢师姐。” “行了,少来这套虚的。赶紧滚回山上修炼去,我还指望你以后帮我跑腿呢。”苏鱼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转身便走。 她的身影几步之间就融入了夜色,再也感知不到半点气息。 沈青舟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位师姐,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并不好糊弄。 不过目前来看,刀子嘴豆腐心,对他倒是没做什么坏事。 黑风集…… 他思忖后将玉简收入袖中,不再停留,加快了返回宗门的脚步。 ………… 三四个穿着杂役服饰的少年,正满脸堆笑地跟谁说着话。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道童阿壶。 阿壶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此刻却挺着小胸膛,背着手,学着那些师兄的派头,脸上带着几分矜持的傲气。 “阿壶哥,沈师兄这次下山,是去办什么大事了?”一个杂役少年凑趣地问。 “不该问的别问。” 阿壶小脸一板,训斥道,“仙长的事,是你们能打听的?都说了,师兄他只是下山了。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想想自己。” 嘴上说着训斥的话,他下巴却扬得更高了。 另一个杂役赶紧换了个话头,压低声音道:“阿壶哥,我们也是替沈师兄高兴。您听说了吗?剑来峰主脉那位陆沉师兄,据说已经快要冲破炼气二层了,李长老对他赞不绝口! 还有玄水峰的赵恒师兄,前些日子独自完成了一个宗门任务,剑法比考核时更厉害了!” 阿壶听着,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屑道:“那算什么。陆沉有李长老一脉的资源灌着,快是应该的。赵恒嘛,还行。你们不知道的才多呢。”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见几人果然凑得更近了,才慢悠悠地道:“丹霞峰那个方无极,记得吧?理论说得天花乱坠,却不知天高地厚,接了个采集火阳草的任务,结果被一头一阶妖兽追得屁滚尿流!要不是巡山师兄路过,小命都没了。现在还欠着宗门一大笔贡献点买丹药疗伤呢。” 几个杂役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露出又羡慕又畏惧的神色。 “所以说,修行路,一步都错不得。” 阿壶老气横秋地总结,心里却颇为得意,感觉自己把沈师兄的脸面都挣回来了。 “阿壶哥说的是!” 那杂役赶紧递上一个油纸包,“这是山下新出的桂花糕,您尝尝。我们就是想沾沾仙气,没别的意思。沈师兄是本届双璧,我们能跟着您在院里打打杂,也是福分。” 阿壶清了清嗓子,淡淡道:“行了,东西放下,人都散了吧。师兄喜静,你们在这儿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那几个杂役连声应是,放下东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嘿嘿……” 阿壶看着他们走远,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的老成瞬间垮掉,变回了少年人的模样。 他捡起地上的油纸包,喜滋滋地打开闻了闻,正准备捏一块放进嘴里。 一回头,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沈青舟。 阿壶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就变了,手里的油纸包没拿稳,掉在了地上,桂花糕滚了一地。 “师……师兄……”他结结巴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第11章 引气入墨 沈青舟面无表情的走过来,越过他,推开了院门。 “地上的东西,扫干净。” “是,是!”阿壶魂都快吓飞了,手忙脚乱的找来扫帚。 沈青舟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阿壶低着头,跟了进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不知道沈青舟什么时候回来的,又看到了多少。 “哦?”沈青舟喝了口茶,忽然轻笑了一声,“我竟不知自己这般厉害,在外门弟子里都成了传说了?阿壶,你再与我说说,除了双璧之一,他们还给我起了什么名号?” “没……没有!弟子……弟子胡说的!” 阿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青舟摇了摇头,放下茶杯:“陆沉要冲炼气二层了,赵恒剑法也精进了,听起来,大家都很努力嘛。” “行了,别杵着了。” 沈青舟看着窘迫的阿壶,没再逗他:“那些虚名,听听就好。修行是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 “是,弟子明白了!”阿壶连忙应道,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从今天起,我要闭关。院门关上,不准任何人踏进半步,一日三餐,放在门口就行。”沈青舟吩咐道,“省得你再出去给我编排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 “是,师兄!”阿壶这次应得心悦诚服。 “起来吧。”沈青舟没再多说。 敲打,一下就够了。 沈青舟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盘膝坐在蒲团上,他清点这次下山的收获。 首先是那个灰衣汉子的储物袋。五块下品灵石,几瓶功效不明的劣质丹药,还有一本《搬山诀》。 他将《搬山诀》拿在手里,【格物溯源】的能力发动。 【检测到超凡典籍《搬山诀》(残篇)】 【解析中……】 【此法源自土行二十八宿之胃土雉道统,讲究以灵气沟通大地之力,凝土为山,搬山卸力。法门粗糙,有多处错漏,强行修炼,易导致灵气淤塞,损伤经脉。】 呐……是本散修功法。 不过好的散修并不比真传差,里面关于土行灵气的运用法门,却被【闻一知十】的能力吸收,化作了他知识储备的一部分。 沈青舟随手把它丢在一旁。 他从袖中取出了那个水晶方匣。 匣子一打开,一股寒气就冒了出来,书房里都冷了不少。那块拳头大小的【壁水精魄】静静的躺在里面,深蓝色的玉石里头,好像封着一汪深潭,有水光在动。 沈青舟把它托在掌心。 《沉渊诀》心法自行运转,他气海中的【渊藏剑】炁种受到牵引,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 精纯的水行灵气,顺着他的掌心经脉,钻进了身体里。 灵气入体,在《沉渊诀》的引导下,缓缓沉入丹田气海。 沈青舟的炼气一层气海,本来就跟一口浅井似的,灵气稀薄。这股精魄的力量一进来,整口“浅井”都晃动了起来。 原本雾一样的灵气,被这股力量一挤,开始变得凝实,慢慢变成了液体。 这个过程比他想的要难。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壁水精魄里最后一点精华吸干,那块深蓝玉石“哗啦”一下碎成了粉末,从指缝里漏了下去。 原本的浅井,现在变成了一口深潭,容量大了好几倍。气海里的灵气,也从雾蒙蒙的一片,变成了一汪浅浅的黑色潭水。 【境界突破:炼气二层】 面板上的提示一闪而过。 沈青舟睁开了眼。体内的力量,比之前强了好几倍,灵气的总量和质量都完全不一样了。 修为提升还是其次,壁水灵物所带来的额外增益不小。 现在再对上那个灰衣汉子,他都不用伐星碎金刃,光靠法力就能弄死对方。 突破之后,他没起身,直接取出了《参水符解》的玉简,还有下山前备好的符纸、朱砂和狼毫笔。 神识沉入玉简,一大堆关于符箓的知识。 参水一脉的符箓之道,主要是隐匿、潜行、隔绝、渗透还有净化这些门道。 玉简里详细记载了三种基础符箓的绘制方法:【参宿隐匿符】、【玉井净化符】、【伐星破神符】。 这三种符,正好跟他会的两门术法和参水一脉的根本对上了。 他要尝试解锁下一个职业了! 他把玉简内容又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参宿隐匿符】的绘制要点。 “以金水二气为骨,引参宿星力为引……” 沈青舟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整个符文的结构,把每个笔画的转折、每个灵力节点都记得滚瓜烂熟。 他这才睁开眼,拿起狼毫笔,蘸了朱砂。 笔尖悬于符纸之上,他没急着下笔。 【专注】能力发动。 他眼里只剩下眼前这张符纸。 他催动体内炼化后的金水二气,把它们按照特定的比例,缓缓注入笔尖。 第一笔落下。 “嗤……” 符纸上灵光一闪,就冒出一股青烟,直接烧了起来。 失败了。 他心知是灵力输出不稳,金水二气的配比也出了问题。 沈青舟没有气馁,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换上一张新的符纸,再次尝试。 他这次小心多了,对灵力的控制也细了许多。 笔尖在符纸上游走,一道道符文在朱砂的勾勒下,慢慢成型。 就在他画下最后一笔,准备收笔的时候。 眼前,淡蓝色的文字浮现而出。 【检测到宿主行为:绘制符箓】 【职业面板开启……】 【符师】职业已解锁】 成了! 【职业:符师】 【等级:制符学徒(0/100)】 【职业能力:引气入墨】 【引气入墨:进行符箓绘制时,可将自身灵气更顺畅的导入符笔与符墨,提升成功率。】 【备注:一点灵光即是符,世间万物皆可书。】 又一个职业。 经师,采炁士,符师,每个都有不同的作用。 有了这个职业,苏鱼口中的“买卖”,他才算真正有了入场的资格,否则就凭自己的悟性,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拿起第三张符纸,在【引气入墨】能力的加持下,再次开始绘制。 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 一气呵成。 “丝滑。” 当最后一笔落下,整张符箓光芒内敛,一股隐晦的波动一闪而逝。 成了。 一张完整的【参宿隐匿符】。 【绘制符箓《参宿隐匿符》一张,熟练度+5】 【符师等级提升:制符学徒(5/100)】 沈青舟拿起这张符箓,催动灵气激发。 一股无形的波动散开,将他整个人笼罩。他 若是不以肉眼去看,单凭灵觉感应,这里根本空无一人。 第二张,第三张…… 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符纸的沙沙声。 最开始,他绘制一张【参宿隐匿符】需要全神贯注,耗时近半刻钟。随着熟练度提升,时间在不断缩短。 【绘制符箓《参宿隐匿符》一张,熟练度+5】 【绘制符箓《参宿隐匿符》一张,熟练度+5】 …… 【符师等级提升:制符学徒(50/100)】 效果不错。 他开始研究另外两种符箓。 【玉井净化符】,是【玉井涤秽水】的简化和固化版本,能祛除低阶毒素和污秽之气,对疗伤也有一定效果。 【伐星破神符】,是【伐星碎金刃】的变种,将金水二气封在符箓里,激发时化作一道无形神念冲击,专门冲着炼气境修士的神魂去。 第一次尝试,笔尖的金水二气刚一接触,就在笔杆里炸了。 “砰!” 狼毫笔杆上裂开一道细纹。 沈青舟皱了皱眉,换了支笔。 第二次,符文画到一半,灵力就失衡了,符纸“嗤”的一声烧成了灰。 第三次,第四次…… 试到第七次,他落下最后一笔,符纸上的血色符文一暗。 成了。 【绘制符箓《伐星破神符》一张,熟练度+15】 【符师等级提升:制符学徒(65/100)】 一张破神符的熟练度,能顶三张隐匿符! 闭关的日子过得飞快。 半个月下来,沈青舟每天除了打坐恢复灵气,剩下的时间全拿来修炼和画符了。 至于抄经,手头没新的厉害典籍,提升空间不大。 他停下了笔。 书桌上,整齐摆着二十一张【参宿隐匿符】,九张【伐星破神符】,还有十五张【玉井净化符】。 这是他半个月的成果,下山前苏鱼送的那份入门材料,已经用光了。 储物袋里,就剩下五块下品灵石。 “这不行啊,资源得完成闭环,不然我这画符把自己画到斩杀线了。” 他开始盘算一笔账。 苏鱼提过,一张【参宿隐匿符】在宗门内市价是五十贡献点。而宗门内一块下品灵石兑换一百贡献点的规矩,意味着宗门回收的价格不高。 这笔收入对普通外门弟子来说是笔巨款,但沈青舟却高兴不起来。 这只能算小赚,不够他接下来的修行花销。 而且……这个价格肯定比黑市低。 他打开内门弟子的入门玉简,神识沉进去,找到了宗门度支这一项。 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剑来峰内门弟子,月供三块下品灵石,培元丹一瓶。 沈青舟看着这个数字,再算了算自己的开销。 他现在是炼气二层,从二层到三层,需要的灵气总量是之前的几倍。光靠吐纳天地灵气,没几个月根本不可能。 想快点提升,就得嗑药。 一瓶下品炼气散,只够他高强度修炼三天。一个月需要十瓶,就是五百贡献点。 一瓶中品炼气散,能用七天。一个月需要四瓶,就是八百贡献点。 这还只是丹药。 继续画符,材料要钱。提升实力,还得有把趁手的法器。 兑换名录的法器一栏里,东西不少。 沈青舟看着那柄【玄水剑】的图样和介绍,这东西最适合自己。但三千贡献点的价格,让他有点牙疼。 宗门给的月供,连买丹药的零头都不够。想靠宗门渠道攒够这笔钱,跟做梦差不多。 爹不疼,娘不爱。 云隐真人挂个名,苏鱼随性而为。 “凡事还是得靠自己呐!” 他翻着玉简,直接跳过那些赚不了几个钱的宗门杂活,视线落在了血红色的悬法殿分区。 一个通缉炼气四层散修的任务,奖励就有一千贡献点和十块下品灵石。 他甚至看到了关于黄石真人的协查令,那个灰衣汉子的后台,已经被宗门盯上了。 但是这些都不是最优解,至少自己当下不算很适合。 沈青舟关了玉简。 “唔,看来第一桶金真得去黑市搞了。”他揉了揉眉心。 第12章 符道入门 剑来峰,娄金一脉,内门弟子居所。 一间静室里,土石的厚重气息浓郁。 静室中央,陆沉盘膝而坐。 陆沉闭关已有月余,采炁大典之后,就没出过院子。李长老很看好他,分给他的洞府是新弟子里最好的一间,聚灵阵的灵气浓度比别处高得多。 他丹田气海内,土行灵雾不断压缩,在中央凝成一块土黄色的磨盘。 磨盘彻底凝实,陆沉的修为也跟着突破到了炼气二层,气海大了近一倍。 他睁开眼,静室里盘旋的气旋全没入体内。 陆沉摊开手,一缕土黄色灵气浮现,是那天采得的炁种【镇山引】,源自白虎七宿中的“胃土”道统。 灵气凝而不散,极为厚重。 只是这么一缕灵气,静室内的石桌石凳就发出“嘎吱”声,裂开了几道纹路。 收回灵气,陆沉起身推开石门,外面的阳光有点晃眼。 院外,一个弟子服饰的青年已经等了很久,是当初在山门前迎接过沈青舟的周焕。 见到陆沉出来,周焕脸上堆满笑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恭喜陆师兄出关,修为更进一步!” 虽然他年纪比陆沉大了不少,却还是自然的喊一声师兄。 陆沉“嗯”了一声,走到院里的石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水。 周焕很懂规矩,马上站直了。 “赵恒长进不少,孙长老对他颇为看重。” 陆沉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的热气。 赵恒? 他想起来了,入门考核第三。 有点长进是应该的,但也就那样。靠家里资源堆起来的,能有多大出息。 “还有丹霞峰的方无极,不知天高地厚,刚入炼气一层就敢去接采集火阳草的任务。结果被一头火纹猪追了十几里地,差点把命丢在外面……” 周焕说起这事,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陆沉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挺爽。 丹修,不就是移动的肥肉么?这方无极,吃个教训也好,省得整天之乎者也。 周焕看陆沉一直没什么反应,心里有点打鼓,顿了顿,才提起另一个人。 “还有……沈青舟。” 听到这个名字,陆沉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他有点奇怪。” 周焕想了想才说:“采炁大典之后,他选了云隐真人的参水一脉,这事师兄您是知道的。前些日子,他下了趟山,说是去了结凡俗尘缘。” 下山? 陆沉眉头皱了皱。 刚开始修行,不好好打坐稳固根基,到处乱跑什么? “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自己的院子里闭关。不过……”周焕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听说那边的苏鱼师姐教了他一点法门,他想靠这个赚贡献点。”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沉没再问,低头看着杯里的水,嘴角翘了翘。 哦,原来是这样。 参水一脉早就穷得叮当响,云隐真人当甩手掌柜,就一个苏鱼师姐,哪来的修炼资源? 沈青舟选了那条路,峰里主流的资源自然没他的份。没灵石没丹药,光靠那点月供,猴年马月才能提升?所以,他才被逼得去学画符这种手艺活,挣点外快。 一个剑修,把时间花在描描画画上。 真是走歪了路。 “剑道之路,就该一往无前!”陆沉心里“惋惜”的想着。 当初在外门,沈青舟那手潮汐剑意,是让他觉得有点意思,甚至感到了点压力。 但现在看来,那点压力,是自己想多了! “他画的什么符?”陆沉放下茶杯,随口问了句。 “好像是……叫参宿隐匿符。”周焕想了下,“听说那种符不好画,成功率不高。他一个刚入门的,想靠这个赚钱,不容易。” 隐匿符? 陆沉嗤笑一声。 参水一脉,搞这些藏头露尾的东西倒是在行。剑修不想着一往无前,却去研究怎么藏起来。 强者需要躲吗? “行了,你下去吧。”陆沉挥了挥手。 “是,师兄。”周焕松了口气,恭敬的行了一礼,退出了院子。 院中,又只剩下了陆沉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边缘,负手而立。 目光所及,是剑来峰层峦叠嶂的山体,云雾缭绕。 自己已经是炼气二层,而沈青舟,还在为几块灵石、几张破纸费心劳神,在炼气一层的泥潭里打滚。 很好。 这样很好。 自己要做的,就是保持这个速度,把所有人都甩在后面。 小比,大比……所有的第一,他全都要。 他要让整个宗门都看看,谁才是这一届弟子里,独一无二的那个。 至于沈青舟…… 就让他在那条画画的路上,越走越远吧! …… 与此同时。 沈青舟穿过后山小径,来到云隐真人的院落前。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沈青舟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苏鱼正躺在院里的竹摇椅上,身上盖着张薄毯,好像睡得正香。 他没出声,走到一旁站着。 过了片刻,摇椅上的人影动了动,薄毯滑下一点,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苏鱼掀开眼皮,懒洋洋的瞥了他一眼,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含糊:“站那儿当门神呢?有事就说。” 沈青舟这才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拿出那三张画好的符箓,递了过去。 “师姐,幸不辱命。” 苏鱼的目光落在符箓上,一下就清醒了。她坐起身,拿过符箓一张张的看。 她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到有点惊讶,最后变成了一丝玩味。 “可以啊,师弟。” 她用指尖弹了弹那张【伐星破神符】,又转头看着沈青舟:“这才几天功夫,就把三种基础符箓都摸透了?成功率几成?” “侥幸而已,三成左右。”沈青舟如实回答。 “三成……” 苏鱼咂了咂嘴,把符箓收进自己袖子里,重新躺回摇椅上,懒洋洋的道:“行了,东西我收下了,算你通过考核。离十五号还有几天,你继续画,画得越多,到时候换的灵石就越多。这买卖,亏不了你。” 她说完,闭上眼挥挥手,一副“你可以走了”的样子。 “多谢师姐。”沈青舟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小院。 第13章 黑风集市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院门被人敲响。 沈青舟推门出去,苏鱼正靠在门外的老树下,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走吧,师弟,带你见识见识山外的世界。” 她没多废话,手腕一翻,一道青光就把两人卷了起来。 沈青舟只觉得两边的景物飞快往后闪,风声在耳边刮,脚下倒是稳得很。 好快! 这遁光的速度,比他自己跑起来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青光在云层中穿行,苏鱼懒洋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苍山黑风集,离宗门有八百里。那地方,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散修,旁门,妖族,甚至还有偷偷溜出来换东西的魔道崽子。” “集市里有默认的规矩,不许动手。大家都是去做买卖的,和气生财。但只要出了集市范围,那就生死自负,被人宰了剥皮抽筋,也没人会替你出头。” 她的语气很平淡。 “你第一次去,少说,多看,多听。别见着什么都好奇,也别轻易信别人的话。” 沈青舟没吭声,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 一个时辰后,遁光落下,停在一片黑色山脉的外围。 还没走近,就有一股又冷又湿,混着各种怪味的风迎面吹来。 两人落在一处山道口,苏鱼收了遁光,指了指前面一处被黑雾笼罩的山坳。 “喏,那就是入口。这黑雾是个天然的阵法,神识探不穿,从天上往下看,也只能看到一片乱石岗。进去吧。” 说着,她带头朝黑雾走去。 沈青舟跟在她后面,一步踏入黑雾,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山谷盆地,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谷里光线很暗,到处都点着发着幽光的灯笼。 一条不算宽的街,沿着山谷往前,两边摆满了各种摊子。 空气里有股古怪的味道。 街上人来人往,但没什么人高声说话,所有人都压着声音,气氛有点诡异的安静。 这里的人,穿的千奇百怪。 有穿着破道袍,一脸风霜的散修,在卖几块看着很普通的矿石。 有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半个身子都藏在斗篷里,露出来的一条胳膊上长满了青色的鳞片,摊子上摆着几颗还在跳的妖兽心脏。 还有些人,全身都裹在黑袍里,看不清脸,就静静坐在摊子后面,摊上什么都没有,像是在等什么特定的人。 两人穿过大半个集市,最后在一条偏僻巷子尽头,一间不起眼的铺子前停下。 铺子门上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刻着三个字:多宝阁。 “到了。” 苏鱼推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更暗,柜台后面,一个胖得像弥勒佛的白净中年人正拿着本册子,用算盘算着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哟,苏仙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胖掌柜脸上立马堆满了笑,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张胖子,少废话。”苏鱼不客气的找了张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给你带了笔好买卖。” “仙子您开口,哪次不是好买卖?”张掌柜笑呵呵的应着,眼神却在沈青舟身上扫了一圈。一个炼气二层的小子,面生得很,但能被苏鱼亲自带来,应该有点门道。 沈青舟没说话,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拿出那叠符箓,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张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参宿隐匿符】,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符纸,感受着里头流转的灵力。 “参水一脉的符?画工不错,灵力内敛,是个熟手。”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 然后,他把符放下,看向苏鱼,有点为难的说:“苏仙子,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只是这隐匿符,市面上不缺。您也知道,我这小本买卖,压货的风险大。这样,这批符,我给您打包算,一张……一块下品灵石,怎么样?” 苏鱼听完,没说话,只是笑了起来。 张掌柜脸上的肥肉抽了抽,笑容有点僵:“仙子,您这是……” “张胖子,你当我是这小子,刚下山什么都不懂?”苏鱼收了笑,眼神却冷了下来,“苍山最近不太平,多了多少伙劫修,你比我清楚。那些家伙下手又黑又狠,还喜欢用一种叫腐骨瘴的毒。”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点了点柜台上的【玉井净化符】。 “我这师弟的净化符,别的不好说,解个腐骨瘴,绰绰有余。你说,这玩意儿,现在值多少?” 张掌柜的脸色变了变。 苏鱼又拿起那张【伐星破神符】,在指尖抛了抛。 “还有这个,破神符。伤人神魂,无形无迹。那些劫修最怕什么?不是被人打死,是被人阴死。你说,想安安稳稳穿过苍山的行商,愿不愿意花大价钱买个保险?” 张掌柜的额头冒汗了。 他没想到,苏鱼对黑风集周边的门道摸得这么清楚。 “仙子说的是,说的是。”他连忙换上笑脸,态度恭敬了不少,“是我眼拙了。那您看,这个价……” “隐匿符,三块。”苏鱼伸出三根手指。 “净化符,五块。” “至于这破神符……” 她瞥了沈青舟一眼,慢悠悠的说:“八块一张,少一个子儿都不卖。你这要是吃不下,我现在就带我师弟去对面的万符楼,我猜他们掌柜会很乐意收下。” 张掌柜的脸彻底垮了。 万符楼是他的死对头,苏鱼这话,直接戳在了他的肺管子上。 他看着柜台上那几张薄薄的符纸,心里飞快算着账。 苏鱼报的价,确实高,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这批符箓品质很好,又是现在最抢手的几种,转手卖出去,利润还很可观。 “成!”张掌柜一咬牙,拍了下大腿,“就按仙子说的价!谁让咱们是老交情呢!” 他麻利的清点起符箓。 二十一张隐匿符,六十三块下品灵石。 十五张净化符,七十五块下品灵石。 九张伐星破神符,七十二块下品灵石。 总共,二百一十块下品灵石! 张掌柜从柜台下拖出一个小钱箱,打开来,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灵石,闪着灵光。他仔细数出相应的数量,装进一个储物袋,双手递给了沈青舟。 沈青舟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数目没错。 二百多块下品灵石!他心里也跟着热了起来。 这笔钱,够他买一门不错的术法,添置法器或是换到足够他修炼到炼气中期的丹药了! 学画符是对的,没这一手绝活,上哪变出这些灵石?果然是技多不压身呐! 拥有顶级面板,哦不,顶级天赋的他,就是最适合学万法诸技的。 “行了,钱货两讫。” 苏鱼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张胖子,下次有好东西,记得给我留着。” “一定,一定!仙子慢走!”张掌柜点头哈腰的把两人送出店门。 走出多宝阁,苏鱼伸了个懒腰,朝沈青舟伸出手。 “这是?”沈青舟没反应过来。 “分账啊。”苏鱼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带你来,给你找渠道,帮你谈价钱。拿点抽成,不过分吧?” 沈青舟看她那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有点无奈,还是从储物袋里数出灵石,放到她手上。 “这还差不多。” 苏鱼满意的把灵石收起来,脸上露出了笑:“走吧,师弟。赚了钱,该去花钱了。黑风集的好东西,可不止符箓一种。” 第14章 涟纹宝剑 “有了钱,想好买什么了?”苏鱼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啪轻响。 “买剑。”沈青舟的回答言简意赅。 他如今虽已领悟潮汐剑意,又得了渊藏剑炁种,但手上却连一柄像样的法剑都没有。 “哦?要买剑啊。” 苏鱼眼珠子一转,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商人的笑容,“黑风集里卖剑的摊子不少,但好剑可不多。大多是些样子货,不适合我们。” 她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青舟:“直接去买,多没意思。” 沈青舟不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你看,你现在炼气二层,灵气精纯,又是个生面孔。” 苏鱼用下巴点了点他,“在那些劫修眼里,你就是一只刚出栏、膘肥体壮的小肥羊对吧!你说,如果我们让你这只小肥羊,大摇大摆地在集市里晃悠,手里还拿着刚换来的一大袋灵石,会发生什么?” 沈青舟的眉头动了动。 钓鱼。 苏鱼语重心长道:“黄石真人的事,只是个开始。山外的世界,不讲道理的人多得很。你迟早要学会怎么处理这些麻烦。与其等麻烦找上门,不如主动把它们引出来,一次性解决掉。” 沈青舟嘴角抽了抽,这师姐,果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不就是钓鱼执法吗? “我帮你换个行头,遮掩一下宗门气息。然后,你自己去逛。我呢,找个地方喝茶,看戏。等鱼儿上钩,我自会出现。” 苏鱼从袖子里摸出一件灰扑扑的斗篷,丢给沈青舟,“别死了,我还指望你以后继续帮我画符赚钱呢。” 说完,她不等沈青舟回应,身形一晃,就融入了旁边巷子的阴影里,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青舟拿着那件斗篷,在原地独自凌乱。 这很符合参水一脉的风格,师父不管事,师姐看心情。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他将斗篷披在身上,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原本属于剑来峰弟子的青袍也被完全盖住。 他没有急着去找卖剑的店铺,而是遵循着苏鱼之前的告诫,少说,多看,多听。 就在他准备穿过一条岔路时,一阵略显熟悉的、中气十足的抱怨声传了过来。 “我就说了,那畜生的弱点在腹部!你非要用寒气冻它的蹄子!结果呢?它滑倒了,是,可我也差点跟着滑到它嘴里去!” 沈青舟脚步一顿,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居然是他。” 不远处的一个材料摊位前,两个年轻人正在跟摊主交涉。 其中一个,正是丹霞峰的方无极。另一个身形纤细、气质清冷的女子,他也有印象,是玄水峰的柳映寒。 两人面前的摊位上,摆放着一些火纹猪的材料,獠牙、兽皮,还有一颗尚算完整的妖兽心脏。 “闭嘴。”柳映寒的声音清冷,“材料完整,没有多余损伤,价格才能卖得高。” “高什么高!” 方无极的嗓门又拔高了几分,引得周围不少人都侧目,“为了保住这张破皮,我差点被那獠牙开了膛!” “你太急燥。”柳映寒只回了四个字。 “你!”方无极气得脸都红了,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沈青舟站在远处,听着两人的对话,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这两人,居然组队去猎杀妖兽了。 一个丹修,一个水修,听起来似乎有些不搭,但细想之下,却又意外的互补。 柳映寒的寒潭剑意擅长控制和寻找水脉踪迹,而方无极精通丹理,能处理妖兽材料、辨别毒性。 只是,这两人实在太嫩了。 “两位道友,你们这火纹猪的材料确实不错,品相上乘。” 摊主是个精瘦的猴脸汉子,他搓着手,笑嘻嘻地道,“只是这玩意儿,最近苍山南边出了不少,价格嘛……嘿嘿。” “南边那几头,都是些老弱病残,材料哪有我们的好!” 方无极立刻反驳,“我们这头,是在黑风口猎的,我们两个废了好大力气才拿下!” 沈青舟注意到,旁边几个正在闲逛的散修,脚步都慢了下来。 “那倒是,那倒是。”摊主连连点头,“这样,这整套材料,我给你们二十块下品灵石,如何?” “二十块?你打发叫花子呢!” 方无极跳了起来,“光这颗心脏,拿去给那些体修,就不止这个价!我们打听过了!少于五十块,免谈!等卖了这些材料,我们还要去买炼气散呢,可没工夫跟你磨叽!” 炼气散。 那几个散修的耳朵动了动,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两个新入门的宗门弟子,身上揣着刚到手的材料,还准备换成丹药。 这不就是两只移动的钱袋子么? 柳映寒似乎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微妙变化,她拉了拉方无极的衣袖,低声道:“别说了。” 方无极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话,悻悻地闭上了嘴。 沈青舟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两个活宝。 他没兴趣去提醒他们,更没兴趣插手。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愚蠢和天真付出代价,这是修行界的第一课。 他继续在集市里穿行,目标明确——寻找一柄合适的剑。 大部分摊位上的法剑,他都看不上眼。 要么是金铁之气过重,与他的潮汐剑意不合。要么就是掺杂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材料,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 他需要一柄能承载金水二气、并且足够内敛的剑。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去那些正规店铺看看的时候,他的脚步停在了一条偏僻巷子的入口。 巷子尽头,有一个小小的摊位,摊主是一对母女。 母亲约莫三十许,穿着朴素的紫色布裙,身形丰腴,自有一股温婉风韵。她正低头用软布仔细擦拭着一柄斧刃。 女儿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五官精致,像极了她的母亲。小脸紧绷,警惕地打量着来往的路人。 她们的摊位上只摆着三四件法器,一柄斧,一面盾,还有两柄长短不一的剑,都没有华丽光泽,只透着一股金属本身的冷硬质感。 沈青舟的注意力,落在了那柄短剑上。 剑长二尺有余,剑身狭长,通体暗沉,唯有在灯笼幽光下,才能看到剑身上遍布着一层极细密的水波纹路。 他刚走过去,那少女便警惕地站了起来,挡在摊位前:“看什么看?要买就问价,不买别挡路!” “芽儿,不许对客人无礼。”那温婉的女修放下斧头,拉了女儿一下,才抬头看向沈青舟,歉意地笑了笑,“这位道友见笑了。您……是想看看这柄剑?” 沈青舟点了点头。 女修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柄水纹短剑递了过来。 剑入手微沉,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他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不响亮,却悠长不绝。 好剑。 沈青舟心中赞了一句。 他催动体内一缕【渊藏剑】的剑炁注入剑身,剑炁毫无阻碍地融入其中,剑身上的水波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微微一亮,随即隐去。剑身散发出的寒意,也更甚一分。 这柄剑,与他的功法无比契合。 “这柄‘涟纹’,是用北地铁精混合了三百斤的深海寒铁,由我亲自锻打九九八十一天,淬炼而成。剑身里的水纹,是寒铁的精粹显化,最适合修炼水行功法的道友。” 女修轻声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匠人对自己作品的自信。 “开个价吧。”沈青舟没有多说废话。 女修看着他年轻的面容,又瞥了眼天色,心里飞快盘算。 地火洞府的租期就在明日,还差一笔灵石,若是凑不齐,炼炉就要被收回……她咬了咬牙,报出了一个远低于市价的数字,只求能尽快出手。 “五十块……下品灵石。” 这个价格一出,连旁边那名叫芽儿的少女都愣了一下,似乎觉得母亲要价太低了。 沈青舟心里了然。五十块下品灵石,买这样一柄耗费心力炼制、材质上乘的下品法器,绝对是捡漏了。 对方显然是急需一笔快钱,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想留。 他稍加思索。 “我买了。”沈青舟从储物袋里取出灵石,没有数出五十块,而是直接点了六十块,放到摊位上。 “道友,这……”女修愣住了,没想到他连价都不还,还多给了。 “多的,算是我为这柄剑的匠心付的价。”沈青舟将灵石推了过去,语气平淡,“好东西,不该贱卖。” 他不是单纯发善心,多花十块灵石,有心结个善缘,后续找她修补法器也方便。 那女修看着桌上的灵石,再看看沈青舟,眼眶微微泛红,最终还是躬身行了一礼:“多谢道友。我叫阮玉,这是小女芽儿。道友若日后还需要炼制法器,可来黑风集南口的‘阮氏炼器铺’寻我,必给您最公道的价格。” 沈青舟收起涟纹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融入了人流之中。 身后,那名叫芽儿的少女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的戒备,终于消散了些许,多了一抹复杂的好奇。 有了趁手的兵器,沈青舟此行的主要目的便算达成。 他握着剑柄,感受着剑身与体内剑炁的呼应,心中大定。 接下来,就是看看苏鱼布下的这个“局”,究竟能钓上来什么鱼了。 第15章 钓鱼执法 有了趁手的兵器,沈青舟此行的主要目的便算达成。 他握着剑柄,感受着剑身与体内剑炁的呼应,心中大定。接下来,便是将剩下的灵石换成真正的实力。 他径直走向集市深处一间名为“百草堂”的丹药铺。 “道长,想买点什么?”伙计热情地迎了上来。 “炼气散。”沈青舟目标明确。 “好嘞!本店的炼气散,药效温和,一瓶五十块下品灵石。”伙计麻利地取出一只玉瓶。 沈青舟接过,只拔开瓶塞扫了一眼。 他面无表情地将玉瓶推了回去。 伙计的笑容瞬间僵住,额角渗出冷汗,眼前这人分明是个行家。 他不敢怠慢,连忙从柜台深处捧出另一只包装更精美的玉瓶:“道长息怒,这是小店首席炼丹师炼制的上品,药力精纯,只是价格……要贵上一些,六十块下品灵石一瓶。” 沈青舟再次验过,确认无误后,才点了点头。 无奸不商,他早有防备。 “这个,要两瓶。再来一瓶回气丸。” 一通采购,一百四十块下品灵石便流水般花了出去。 看着储物袋中瞬间见底的灵石,饶是沈青舟心性沉稳,也不禁一阵肉疼。 辛辛苦苦画符半月,一夜回到赤贫。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染上了修行,就不可能嫌钱多……” 沈青舟心头盘算。 就在这时,苏鱼那懒洋洋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调侃。 “师弟,你这伪装得太好了,鱼都不咬钩了。” 沈青舟脚步不停,在心里回应:“他们换目标了?” 他对钓鱼劫修这件事颇有兴趣。 “可不是么。” 苏鱼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看好戏的兴致。 “你这只肥羊看着不行啊,人家另找了两只又肥又嫩,还自己往锅里跳的。” “是他们?” 沈青舟脑中浮现出方无极和柳映寒的身影,倒是巧了。 “除了那两个大聪明,还能有谁?” 苏鱼啧了一声,“刚卖了材料,修为底细被人摸得一清二楚。现在,那几道原本盯着你的视线,全跟着他们俩去了。” “……” 沈青舟沉默。 这确实像是方无极会干出来的事。 “他们准备出集市了。”苏鱼的声音再次响起。 ……… 黑风集西侧的出口处,方无极正兴高采烈地清点着储物袋里的东西。 “五十五块下品灵石!柳师妹,我们这次赚大了!炼气散足够我们修炼到炼气二层巅峰!剩下的钱,我还能去买些上好的火阳草种子,回丹霞峰自己培育!” 他满脸红光,这次下山历练的成功,让他之前的郁闷一扫而空。 柳映寒站在他身旁,却蹙着秀眉,清冷的面容上带着一丝不安。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被黑雾笼罩的山谷。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低声道,“从我们离开那个材料摊开始,就有人在跟着我们。” “哎呀,你想多了!” 方无极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黑风集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被人多看两眼不是很正常吗?他们还能追出来不成?集市的规矩可不是摆设。” “规矩只在集市内。” “那我们快走就是了!”方无极催促道,“赶紧回宗门,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他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被柳映寒这么一提醒,心里也泛起了一点嘀咕,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两人终究还是太嫩了。 他们没有选择立刻折返回相对安全的集市内部,而是抱着侥幸心理,踏上了返回宗门的山道。 在他们看来,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那些潜在的危险甩在身后。 巷子的阴影里,苏鱼打了个哈欠,从藏身处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 沈青舟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旁。 “走吧,师弟。”苏鱼指了指方无极他们离开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跟上去看看。” ………… “柳师妹,我们这次可赚大了!我跟你说下次咱们就……也省的面对我师傅刁难。” 方无极得意地拍着储物袋,满脸红光,已在幻想突破炼气二层后的风光。 柳映寒却毫无喜色,她跟在后面,手已不知不觉按在剑柄上。 “太安静了。”她忽然停步。 不等方无极发问,周围的虫鸣声便彻底消失。一层薄雾凭空而起,带着潮湿的土腥味与腐朽气息。 “这鬼天气……”方无极的兴奋劲终于被浇灭。眨眼间,浓雾便吞没了来路,将他们困在一片不足三尺能见度的白色囚笼中。 “是阵法!”柳映寒声音冰寒,已“呛”地拔出长剑,“我们被包围了!” 方无极脸色煞白,终于意识到自己成了猎物。他看见不远处路边插着一面灰色小旗,正不断抽取土石之气,化为浓雾。 “别管旗子!后面有人!”柳映寒低喝一声,剑尖直指他们来时的方向。 沙沙的脚步声从浓雾中传来,截断了退路。三道人影缓缓走出,呈品字形将两人包围。为首的是个炼气三层的刀疤脸壮汉,手持鬼头大刀;两侧分别是把玩着阵盘的矮胖修士和气息阴冷的黑衣人。 “三位……三位道兄,有话好说。”方无极声音发颤,强撑着搬出宗门名号,“我们是天玄宗的弟子,若是求财……” 刀疤脸舔了舔嘴唇,眼神戏谑:“天玄宗?好大的名头。可惜,在这苍山,它保不住你们的命。” “跟他们废什么话!宰了,东西平分!”那手持双刺的黑衣人不耐烦地催促。 话音未落,他便化作一道黑风,携着腥臭刀光直劈方无极面门! 方无极吓得魂飞魄散,却也在危急关头激起凶性,掌心赤红火星暴涨,一式【星火虎爪】便朝刀光拍去,试图以攻对攻。 与此同时,一抹清冷剑光已在浓雾中亮起! 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求饶的话的柳映寒,剑身覆满白霜,裹挟着刺骨的【寒凝水元】,后发先至地迎向那霸道的刀光! “锵!” 金铁交鸣声中,森然寒气顺着刀身蔓延,刀疤脸只觉握刀的手臂一阵发麻,刀势为之一滞。 战斗,瞬间爆发! 第16章 师姐救我 林间深处,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樟树冠上,苏鱼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半躺在粗壮的树杈上,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啧,打起来了。”她晃悠着腿,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师弟,你看好哪边?” 沈青舟站在她身侧的另一根树杈上,身形与阴影融为一体,他没有回答,将下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战场尽收眼底。 他瞬间便看透了场中几人的底细。 “尾火和……壁水?” 观察其他道统的斗法,对于自身也是一个开拓见识,吸取经验的好事,若是窝在宗门里怕是不容易见到。 方无极的丹火燥烈如虎,柳映寒的剑气阴寒似貐。 为首的刀疤脸壮汉功法驳杂,黑衣刺客身法诡秘,但真正的关键,是那个维持着阵法的矮胖修士。 他脚下的大地之气源源不断地被阵旗抽取,化作遮蔽感知的浓雾。那股土行道韵沉凝厚重,带着一股吞噬消化之意。 胃土。 又是胃土道统。与之前截杀自己的灰衣散修,以及他背后的黄石真人,同出一源。 “这么凑巧?有这么多修行胃土的修士么,还全让我撞见了……” 沈青舟隐隐感觉不对劲,他转头有些狐疑地看向苏鱼。 这是她的算计? 战场中,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柳映寒的剑法确实不俗,功底扎实,手中长剑挥动间带起森然白霜,竟以一人之力勉强挡住了炼气三层的刀疤脸壮汉。水幕般的剑光极具韧性,将势大力沉的刀锋层层卸力。 “妈的,这娘们儿难缠!”刀疤脸久攻不下,怒骂一声,攻势缓了下来。 另一边,方无极的情况却不怎么好。他怒吼着催动丹火,双掌赤红,打法大开大合,颇有几分爆裂气势。 然而,那黑衣刺客滑溜得像条泥鳅,根本不与他正面硬拼,双刺总能从刁钻角度袭来,逼得方无极不得不回防。 几轮抢攻下来,他不仅没伤到对方,自己额角反而见了汗。 更糟糕的是,那矮胖修士操控的阵法,不仅能制造浓雾,还能抽取地底的阴寒湿气,让他的丹火威力大减。 “废物!用丹火烧他的阵旗啊!”柳映寒在旁急喝。 她一人独对刀疤脸,已是捉襟见肘。 方无极闻言转身,可那黑衣刺客哪里会给他机会,双刺如毒蛇出洞,瞬间封死了他的所有退路。 “完了。” 树冠上,苏鱼打了个哈欠,“这只小老虎要被放血了。性子太急,被人牵着鼻子走。那个小师妹倒是不错,可惜被队友拖累了。” 沈青舟没有说话,注意力全在那个矮胖修士身上。 “师弟,看出点门道没?”苏鱼斜了他一眼,名为点评,实为教导。 “以后在外面走,遇上这种阵修,要么第一时间打断他布阵,要么就想办法找出阵眼,一击破之。不然等他的阵法成了气候,你就等于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打架,处处受制。” 沈青舟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下方的战局急转直下。 “我去,不讲武德!” 方无极久攻不下,心浮气躁,一个不慎,被黑衣刺客一记阴损的撩阴刺逼得手忙脚乱。 他匆忙间凝起一面火盾,却被刀疤脸抓住机会,一刀从侧面劈来! “咔嚓!” 那层淡红色的光罩应声而碎。刀锋余势不减,在方无极的肋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呃啊!” 方无极惨叫一声,踉跄后退,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衫。 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再也不出来浪了! “方无极!” 柳映寒大惊失色,剑势一乱,也被刀疤脸抓住破绽,一脚踹在小腹上,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嘴角溢出鲜血。 “嘿嘿嘿,小美人儿,别急,马上就轮到你了!”刀疤脸狞笑着,一步步逼近倒地的柳映寒。 “动手吧。再晚点,那两个蠢货就真要被剁碎了喂狗了。对了,先解决那个胖子。” 沈青舟没有回应。 他的身影在树冠的阴影中微微一晃,便消失不见。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个正得意地维持着阵法的矮胖修士,忽然感觉后颈一凉。 他下意识地想回头,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滴墨色的水珠便无声无息地穿透了浓雾,没入他的后脑。 伐星碎金刃。 矮胖修士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他一死,那面插在地上的灰色小旗灵光顿失,周围的浓雾也随之快速消散。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三!”刀疤脸惊怒交加地吼道,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谁!谁在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那黑衣刺客也停下了脚步,握着双刺的手微微收紧,警惕地打量着恢复清明的林地。 “这是什么情况?救兵还是……” 方无极和柳映寒也懵了。 他们挣扎着站起来,背靠着背,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林间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刀疤脸和黑衣刺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退意。阵法被破,同伴被杀,暗中还藏着一个不知深浅的敌人,这买卖没法做了。 “撤!” 刀疤脸当机立断,虚晃一刀逼退想要追击的柳映寒,转身就跑。 然而,他刚跑出两步,一股远比之前浓雾更加厚重、更加压抑的气息,便从林地深处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纯粹的土行威压,沉重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刀疤脸和黑衣刺客的脚步像是灌了铅,瞬间慢了下来。 一个穿着土黄色长袍,面容阴鸷的中年人,从一棵大树后缓缓走出。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矮胖修士的尸体,面色骤变,随即又看到被围攻的方无极,眼神闪过一丝惊疑。 “废物。”他轻声吐出两个字,面色颇为恼怒。 他的气息,赫然是炼气中期以上! 完了,吾命休矣! 方无极面色惨败,顿时暗道一声苦也。 此人一出现,刀疤脸和黑衣刺客立刻停下攻击,脸上带着几分撞破好事的慌乱,躬身垂首:“真人……” 惹是生非的玩意…… 黄石真人没有理会他们,他本是来黑风集换取修行魔功所需材料,顺便碰碰运气,没想当什么劫修,奈何手下的人有自己的想法。 他目光死死盯着矮胖修士后脑那无形无质的伤口,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手法…… 他的视线猛地抬起,越过所有人,锁定了沈青舟之前藏身的那片树冠阴影。 “金气藏于水行,无声无息,专伤神魂……参水一脉?”他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惊疑,“阁下……是冲着我来的?” 树冠上,苏鱼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嘀咕道:“哎呀,正主终于被诈出来了。师弟,这下该明白了吧,这才是真正的大鱼。” 沈青舟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这一刻,他彻底想通了。苏鱼带他来黑风集,点出黄石真人的威胁,所谓的“钓鱼”,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钓几个小毛贼。 分明就是为了杀这黄袍道人! 她早就知道黄石真人会出现在这里,自己,才是引出这条大鱼的饵! 方无极和柳映寒,不过是恰好撞进网里,提前惊动了猎物而已。 “可是她做到如此精准预判对方会上钩?这未免也太过恐怖了吧……” 他握着涟纹剑,面无表情地看着黄石真人。 “原来……是你!” 黄石真人认出沈青舟,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杀机毕露。 狭路相逢勇者胜,说什么废话也是无用,管你什么背景后台,先杀了再说。 “很好!我本无意在此地动手,没想到你们竟敢设局等我!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 数根尖锐的地刺毫无征兆地从沈青舟、方无极和柳映寒三人的脚下暴起! 其速度、威势,比之前那灰衣散修施展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柳映寒和方无极骇然色变,匆忙闪避。 沈青舟却不闪不避,面色凝重,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涟纹剑。 “我也觉得,今天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下一刻,他大吼一声。 “师姐救我!” 第17章 坐地分赃 沈青舟那一声“师姐救我”喊得中气十足,响彻林间。 “装神弄鬼!”黄石真人冷哼一声,不再迟疑,脚下猛地一跺! “搬山!” 大地轰鸣,土石翻涌。 那数根已经破土而出的地刺瞬间暴涨,化作狰狞的石矛,朝着沈青舟、方无极和柳映寒三人当头砸下! 方无极与柳映寒面如死灰。这一击蕴含的威能,远非他们炼气初期的修士所能抵挡,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就在石矛即将落下的瞬间,一片树叶悠悠然飘落。 坚硬的土石化作了浑浊的泥浆,从空中洒落。 所过之处,所有的土行法术都失去了原有的凝固,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渗透、瓦解,最终化为一滩滩烂泥。 温润流水,可穿顽石。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法力压制,而是道行层面的彻底碾压! “什么?!”黄石真人骇然失色,他引以为傲的搬山术,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 他想也不想,转身就逃。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苏鱼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 “急着走什么?”她打了个哈欠,“把我的师弟吓成这样,总得给个说法吧?” 黄石真人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是怎么移动的! 他猛地转身,同时双手结印,一面巨大的土墙拔地而起,挡在自己和苏鱼之间。 “道友!有话好说!这是个误……” 他的话没能说完。 苏鱼只是随手一弹。 “噗。” 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 坚固的土墙中央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孔洞,紧接着,无数细密的裂纹以孔洞为中心,蛛网般蔓延开来。下一刻,整面土墙轰然垮塌。 那片树叶穿过尘土,精准地贴在了黄石真人的岩甲上。 黄石真人脸上的惊恐凝固了。他低头,一种湿润、渗透的力量正迅速瓦解着他的防御。 “参水……你是……”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中的神采迅速消散。 苏鱼没理他,而是扭头看向另外两个已经吓傻了的劫修。 刀疤脸壮汉和那黑衣刺客,在看到黄石真人被一招制住时,就已经肝胆俱裂,分头逃窜。 苏.鱼伸出两根手指,对着空气轻轻一夹。 两滴晶莹的水珠凭空出现,一闪而逝。 正在狂奔的刀疤脸壮汉和黑衣刺客,身体同时一僵,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后脑勺上各有一个细小的血洞,已然气绝。 做完这一切,苏鱼才拍了拍手,走到已经失去生机的黄石真人面前,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 林间,死一般的寂静。 方无极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肋下的伤口都忘了疼。柳映寒也是一脸震撼,她紧紧握着剑柄,手心全是冷汗。 这就是……参水一脉的实力? 这就是剑来峰内门弟子的真正水准? 那可是炼气中期的黄石真人!还有三个炼气初期的帮手!就这么……没了? 沈青舟从树后走了出来,眸光闪烁,若有所思。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亲眼看到苏鱼出手,心中还是泛起波澜。 好强的法术造诣! 而且,他通过这几次交手发现,似乎道统之间存在隐隐克制关系! 胃土修士面对参水,似乎存在天然的弱势……这背后,恐怕不单单是属性克制,毕竟厚土也只是【胃土】的其中一个意象罢了,它还有仓储,消化等诸多意象,绝不止至于如此吃亏。 沈青舟由于身怀【格物溯源】,对道统之上的秘密有种天然的敏感,他隐隐感觉另有隐情,却又暂时没有头绪。 “找到了。” 苏鱼打断了思绪,从黄石真人的储物袋旁,摸出了一块黑色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杀”字,另一面则是黄石真人的画像和名字。 “宗门悬赏令?”沈青舟认出了那东西。 “可不是么。”苏鱼将铁牌在指尖转了转,笑眯眯地道,“土灵宗叛徒,黄石,私自修炼魔功《血壤经》,残害凡人,杀之可得三百贡献点,外加两百块下品灵石。这买卖,划算吧?” 她晃了晃从黄石真人身上搜出来的储物袋:“这叫一鱼两吃。既解决了你的麻烦,又赚了宗门的赏金。师弟,学着点。” 沈青舟默然。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他看着苏鱼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第一次对这句话有了如此深刻的体会。 这招狠,得学啊! 苏鱼也不客气,当着几人的面,将三个储物袋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黄石真人的家底最为丰厚,有一百多块下品灵石,几瓶丹药,还有一本散发着血腥气的功法玉简。另外两个穷鬼加起来,也不过三十多块灵石。 苏鱼将那本魔功玉简单独收起,然后把所有灵石和丹药堆在一起。 “喏,这次你功劳也不小,引出了大鱼,还亲手解决了一个。”苏鱼指了指地上那堆东西,笑眯眯地道。 “不过呢,黄石真人是我解决的,宗门赏金也是我去领,风险我担大头。这样吧,咱们老规矩,三七分。我七,你三。我负责善后、销赃,不亏吧?” 沈青舟眼角抽了抽,想起了之前卖符时正好相反的分成比例,但还是点了点头。 近两百块灵石和丹药,三成也有六十多块灵石,对他而言已是一笔横财。 苏鱼满意地笑了,麻利地数出六十块下品灵石和一瓶疗伤丹药推给沈青舟,剩下的则毫不客气地一扫而空。 饶是如此,沈青舟那干瘪的储物袋,也瞬间又充实了起来。 直到这时,方无极和柳映寒才回过神来。 “沈……沈师兄?” 方无极看着沈青舟,又看了看苏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拱手行了一礼,声音都有些发颤,“多……多谢两位师兄师姐救命之恩!” 他现在哪还敢有半点丹霞峰天才的傲气,今天要是没有这两人,自己和柳映寒绝对会变成林子里的两具尸体。 念及此处,他更是羞愧难当,自己之前还觉得沈青舟走了歪路,没想到人家不声不响,已经能和这种狠人谈笑风生,参与这种杀局了。 柳映寒也走了过来,对着苏鱼和沈青舟深深一揖,清冷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畏与感激:“多谢师姐,多谢沈师兄。” 她看得更清楚。苏鱼的强大毋庸置疑,但沈青舟也绝非等闲。那无声无息击杀阵修的一击,她自问绝对做不到。这才入门多久? 这位当初在论道台上有惊艳表现的同门,成长的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举手之劳。”沈青舟语气恳切,“今天的事,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回了宗门,你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白!我们明白!”方无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他并非不识趣。 柳映寒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都清楚,这件事牵扯到宗门悬赏的叛徒,还涉及魔功,若是传扬出去,必然会引来执法堂的盘问,麻烦不断。 保持沉默,对所有人都好。 苏鱼处理好尸体,毁尸灭迹的手法比沈青舟还要干净利落。 她引来一道水流,冲刷掉地上的血迹,连带着那股土腥味和腐朽气息都涤荡一空,只留下林间草木的清新。 “走了,回去了。”她招呼一声,当先向着宗门方向掠去。 ………… 回到剑来峰,几人分道扬镳。 方无极和柳映寒再次道谢后,便匆匆返回各自的山峰疗伤。经此一役,他们身上的锐气和天真,都被磨掉了大半。 沈青舟回到自己那座偏僻的小院时,已是深夜。 阿壶早已睡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聚灵阵盘还在不知疲倦地吞吐着月华。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将此行的所有收获都摆在了桌上。 二百余块下品灵石,几瓶疗伤和恢复灵气的丹药,一柄与自己功法完美契合的下品法器“涟纹剑”。 还有,一次宝贵的、近距离观摩出手的经历。 苏鱼那看似随意的一弹。 独行迂回,善跃善游,后发先至,一击致命。 沈青舟握着涟纹剑,闭上眼。 他体内的渊藏剑炁缓缓流转,与剑身上的水波纹路遥相呼应,气海中那片由壁水精魄扩展开的黑色潭水,也泛起了层层涟漪。 参水不在于正面硬撼,而在于对“势”的理解和运用。 就像今天,苏鱼布下的这个局,从头到尾,黄石真人都被牵着鼻子走,直到死,或许都没完全搞明白自己是怎么落入陷阱的。 “罢了罢了,闭关修炼才是王道……没有足够实力傍身,还是不要随意出门,哪天被高修勾了魂枉死岂不憋屈?” 沈青舟如是总结道,他将所有东西分门别类收好,只留下一瓶炼气散。 有了这笔横财,他接下来的修行之路,无疑会顺畅许多。他需要尽快将这些资源,转化为自己的实力。 他盘膝坐下,倒出一粒丹药服下,开始运转《沉渊诀》。 此次闭关,他打算一鼓作气,冲击三层! 第18章 渊中剑道 三月匆匆,修行无岁月。 夜色如墨,月华被稀薄的云层遮掩,只在地面投下朦胧的清辉。 沈青舟盘膝坐在蒲团上,看着面前仅剩最后一粒的上品炼气散,眼神沉静。黑风集一行所得的灵石与丹药,在这三个月的苦修中已消耗殆尽。修仙,果然是一座吞噬资源的无底洞。 “火候差不多了,不能再等。” 他没有犹豫,将这最后一粒丹药抛入口中。今日,必须突破!否则,单靠吐纳天地灵气,不知要蹉跎到何年何月。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磅礴的药力瞬间散入四肢百骸。 这股外来的灵气并未横冲直撞,而是在《沉渊诀》的引导下,化作无数涓涓细流,有条不紊地汇入丹田气海。 原本那片由壁水精魄开辟出的黑色潭水,在药力的灌注下,开始缓缓旋转。水面下的暗流变得愈发湍急,整个气海的边界,在灵气的冲刷下,正一点点地向外扩张。 炼气二层到三层,是一道不大不小的门槛。许多弟子会被卡在这里数月甚至一年,需要不断打磨气海,积攒法力,才能水到渠成。 但沈青舟的根基远比寻常弟子厚重。 六品【渊藏剑】的炁种,壁水精魄的加持,再加上《沉渊诀》这门直指道统根源的功法,让他的气海本就比同阶修士凝练数倍。 此刻,又有上品炼气散提供的精纯能量,突破的壁垒应声而碎。 “轰!” 一声无声的轰鸣在他神识中炸响。 丹田气海猛地一震,那片旋转的黑色潭水骤然下沉,面积扩张了近乎一倍,潭水也变得更加幽深,几乎看不见底。 丝丝缕缕的灵气不再是雾状,而是彻底液化,沉入潭底,让整个气海的法力总量和质量都迈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 炼气三层,成了。 沈青舟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已稳稳立于炼气三层顶峰,距离中期仅一步之遥。 炼气初期,丹田灵气如烟似雾;而一旦踏入中期,便会迎来“炼气化液”的质变。届时,灵雾将凝成第一滴真正的“法力灵液”,其能量、精纯度与爆发力远非灵雾可比,不仅能让术法威力倍增,更能支撑修士施展真正的遁法飞行。 他已经开始期待炼气四层的光景了。 沈青舟摊开手掌,一缕漆黑如墨的水汽在掌心盘旋。 “伐星碎金刃”终究是偷袭手段,正面交锋,自己缺少强大的攻伐法术与身法。功法、剑法、术法……样样都需要宗门贡献点换取。 沈青舟收敛心神,以【溯源】之能沉入丹田,探究那枚作为根基的【参水·渊藏剑】炁种。 神识中,参水道统的倒悬大树显现,其下分化出【深渊静水】、【水镜映月】、【寒潭无波】等不同道途。他自身的【渊藏剑】只是【深渊静水】支脉下的一根细枝,而【水镜映月】的道韵灵动变幻,与苏鱼的手段极为相似。 沈青舟若有所悟,师姐修行的炁种意象,恐怕与自己的路数,截然不同。 沈青舟将心神集中,瞬间看到一幅流动的画面:无穷无尽的死寂深渊中,一柄无形之剑静静悬浮,其锋芒被万丈水压彻底包裹、隐藏。 他豁然开朗。这便是“渊藏”的真意! 潮汐剑意是海面的波涛,声势浩大;渊藏剑意则是海底的暗流,无声无息,却能摧毁一切。 二者本就是一体两面。 沈青舟心中豁然开朗。 剑修剑修……原来是这样! 他起身,推门而出,来到院中。 夜风清冷,吹动着他的衣袍。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柄新得的下品法器,涟纹剑。 剑身狭长,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握住剑柄,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剑身上的水行道韵,与他体内的渊藏剑炁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没有立刻开始练剑,而是闭上眼,静静地站着。 整个人,仿佛与这方小院的夜色、水汽融为了一体。 许久,他动了。 没有繁复的招式,也没有凌厉的剑风。他只是平平无奇地刺出了一剑。 涟纹剑的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漆黑的轨迹,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静水藏刃,锋芒不露。 沈青舟手腕一转,剑势陡然变化。 他开始演练原主记忆中的《潮汐剑经》。一招一式,在他手中施展出来,却与原主截然不同。 原主的剑,追求的是潮汐的磅礴与连绵不绝,大开大合,气势夺人。 而沈青舟的剑,却多了一分“沉”与“藏”。 他的一招“惊涛拍岸”,剑锋斩出,没有骇人的破空声,只有一股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让对面的墙壁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将对“渊藏”的理解,完美地融入了潮汐剑法之中。 如果说,之前的潮汐剑意是浮于表面的浪,那现在,他的剑意,便是驱动着浪潮的、整片大海的重量! 他越练越是沉浸,心神与剑尖合一,体内的渊藏剑炁随着剑招的施展,运转得愈发圆融自如。涟纹剑在他手中,不再是一件死物,而是他手臂的延伸,是他意志的体现。 剑法,剑意,功法,法器。 在这一刻,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就在他一剑刺出,将“渊藏”之意发挥到极致,剑尖前三尺的空气都因极致的压力而扭曲时,他脑海中,那久违的面板,再一次浮现。 【检测到宿主首次以自身道途领悟、施展并完善剑法,解锁新职业……】 【职业:剑徒】 【等级:剑法初解(1/100)】 【职业能力:剑心通明】 【能力描述:剑道修行者对剑理的本能洞察。你在施展任何剑法时,灵气运转效率提升,更容易洞悉招式破绽与发力关窍。】 来了! 沈青舟心头狂震,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 经师、采炁士、符师,都偏向于辅助和修行,而这【剑徒】,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战斗职业!这意味着他的正面搏杀能力,将得到质的飞跃! 【剑心通明】! 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再次举起涟纹剑。 这一次,当他再度施展潮汐剑法时,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在【剑心通明】的加持下,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招每一式,灵气在经脉中如何运转才能最节省,剑锋以何种角度切入才能将“渊藏”之力发挥到最大。原主记忆中那些晦涩难懂的剑理关窍,此刻在他眼中,简单得如同掌上观纹。 同样的招式,消耗的法力减少了近乎两成,而威力,却凭空提升了三成不止! “好!太好了!”沈青舟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同等法力下,他能比敌人多出三成以上的攻击! 在生死搏杀中,这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更意味着,他无论是做任务还是外出猎杀妖兽,续航能力都将大大增强,获取资源的效率也会随之暴涨! 这还只是初级的【剑法初解】。若是能将这个职业等级提升上去,自己的战力又会达到何种地步? 他迫切地想要更多的剑法典籍来解析,想要更强的对手来磨砺剑技,以快速提升“剑徒”的职业熟练度! 沈青舟收剑入鞘,站在院中,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 天色微亮,晨雾尚未散尽,院门外传来阿壶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仙长,您醒着吗?” 沈青舟收剑归鞘,周身环绕的淡淡水汽悄然敛去。 出关已有数日,他并未急于交好同门,连赵恒、方无极等人送来的聚会请柬都一一婉拒,只在院中饮茶或演练剑法。 他推开书房的门,阿壶正躬身站在院中,手里捧着一枚青玉制成的传讯符。 “何事?” “回仙长,是峰里执事堂传下的法旨,” 他看着负手而立的沈青舟,觉得仙长比闭关前愈发丰神俊朗,那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质,更是令人望而生畏。 阿壶将玉符递上,头垂得更低了,“今日辰时,所有新晋内门弟子,需前往问剑台参加法会。法旨上说,无故缺席者,扣除宗门贡献点五十。” 沈青舟接过玉符,神识探入,信息与阿壶所言无异。他对这种热闹场合并无兴趣,但玉符末尾的一行小字,却让他改变了主意。 “……法会之上,将公布本年度内门小比规制,并初定各类修行资源名额。” 资源! 沈青舟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他看了一眼墙角堆放的空药瓶和用尽的符纸,稍加沉吟。 靠画符和零散的悬赏赚取资源,终究是效率太低。 真正的资源,永远掌握在宗门高层手中,通过“小比”、“大比”这样的规矩,向下分配。 “这才是获取资源最快的途径!”沈青舟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只要能在小比中取得一个好名次,就能名正言顺地获得宗门倾斜的资源——更多的灵石月供、优先兑换功法的权限、甚至是进入某些秘境洞天的资格! “陆沉、赵恒、柳映寒……”一个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闪过。 这些人背后都有家族或长老扶持,资源从不短缺。自己想要出头,就必须从他们手中把资源抢过来! “知道了,我会准时过去。”沈青舟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但握着玉符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他对他而言,场面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从这场法会中,得到多少有用的东西。 他对热闹没兴趣,但他对踩着同门天才的肩膀,去攫取那些能让自己变得更强的资源,有十足的兴趣。 第19章 法会争鸣 剑来峰,听风堂。 此堂乃是峰内弟子聚会宴饮之所,铁木为梁,青玉为砖,堂内摆着数十张长长的案几。 今日为迎新晋弟子,堂中更是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各色灵果佳肴、琼浆玉液流水般送上。 沈青舟抵达时,他那身形颀长、气质沉静的身影,在喧嚣鼎沸的堂中显得尤为醒目。 快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完全长开,高大挺拔,轮廓分明,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些许沉稳。尤其那双眸子,仿佛两口深潭,让人看不透深浅。 他只是安静地走进来,身上那股气度,便与周遭的觥筹交错格格不入。 剑来峰内门弟子,按各自所属的道统一脉,分席而坐。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暗中赞叹。 “好一位少年郎!” 沈青舟抬眼望去,最显眼的,无疑是正中央的主桌。那里坐了二三十人,个个气息精悍,正与几位身穿执事服饰的中年修士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为首的正是陆沉与周焕。这便是李长老所掌的娄金、胃土两脉,也是剑来峰当之无愧的主脉,占据了最多的资源与话语权。 陆沉端坐首席,虽面前也摆着酒杯,却滴酒未沾,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沉凝如山,赫然已是炼气二层的顶峰,距离三层只差临门一脚。他身旁的弟子,即便在喧闹中,看向他的神情都带着敬畏。 不远处的偏席,赵恒也独自坐着。他所在的轸水一脉,虽不如主脉势大,但门下弟子多负责宗门外的征伐任务,个个煞气内敛,只是安静喝酒,同样不容小觑。 沈青舟还看到了方无极和柳映寒。他们分属丹霞峰与玄水峰,并非剑来峰弟子,因此只能坐在最外围的宾客席位上,面对满桌佳肴,神色间却带着几分拘谨。 他目光扫过全场,很快便在最偏僻、最靠后的一个角落,找到了参水一脉的席位。 那席位孤零零地摆着,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苏鱼正趴在长案上,脑袋枕着手臂,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酒渍。席上除了她,再无旁人。 沈青舟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在苏鱼旁边的蒲团上坐下。 他的到来,再次引起了一些注意。 “那就是沈青舟?皮囊倒是生的不错……选了参水一脉的那个?” “别犯花痴了,没错,就是他。听说前阵子下山了一趟,回来就闭关,没想到也炼气三层了。” “炼气三层又如何?参水一脉的路子太偏,功法难练,又没多少资源倾斜。你看云隐真人,多少年没露过面了?这等宴席都不来。” “可惜了,这般人物,入门考核时可是只输给陆沉师兄半筹啊,路选错成成千古恨呐。” 主桌那边传来几声压低了的议论,话语中带着点评与毫不掩饰的惋惜。 沈青舟充耳不闻,只是静静观察着堂内的格局。 酒席座次的远近亲疏,已经将剑来峰内部的势力划分,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参水一脉的边缘化,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 似乎是察觉到身旁有人,苏鱼懒洋洋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你来啦……好吵。” 她看了一眼主桌的方向,撇了撇嘴:“一群精力旺盛的公鸡,天天就知道打鸣。” 沈青舟没有接话,只问道:“师姐,小比的规矩,你知道多少?” “小比?”苏鱼想了想,“年年都差不多,打来打去,争那点东西呗。怎么,你有兴趣?” “没兴趣,但对资源有兴趣。” 苏鱼闻言,倒是坐直了些,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炼气三层,根基很稳,剑意也比之前凝练了不少。嗯……想争一争,倒也不是没机会。” 就在这时,堂上一位长老轻咳一声,原本嘈杂的听风堂瞬间安静下来。 一名面容严肃的黑袍长老站起身,环视众人,朗声道:“今日召集尔等,设此酒宴,一为欢迎新晋弟子,二为宣布本年度内门小比事宜。” 他正是剑来峰的传功长老,王长老。 “内门修行,与外门不同。宗门不会再手把手教导,一切资源,皆需凭自身本事去争!小比,便是你们证明自己、获取资源最直接的途径!” 王长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次小比,将于半月后举行。所有炼气六层以下的内门弟子,皆可参加。小比共分三项。” “其一,问道辨法!考校尔等对自身道统传承的理解,根基不牢,道途不明,终究是空中楼阁!” “其二,试剑台斗法!纸上谈兵终是虚妄,剑修,终究要靠手中的剑说话!” “其三,宗门履历!尔等入内门以来,所完成的任务、所做的贡献,皆会由执事堂评定,化为考量。宗门培养弟子,弟子亦需回馈宗门!” “三项综合评定,总排名前十者,未来一年,月供翻倍!排名前三者,可入‘剑气井’修行三日!而魁首……” 王长老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沉所在的主桌,加重了语气。 “魁首,可入内门剑阁,任选一门炼气中阶的术法或剑诀!” 话音落下,堂内顿时一片哗然,许多弟子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月供翻倍,意味着能换取更多的丹药。 而剑气井,更是剑来峰的核心修炼资源之一,据说在那里面修行一日,堪比外界一月之功,对凝练剑炁有奇效。 至于内门剑阁的术法剑诀,那更是无数弟子梦寐以求的东西! 宗门发放的基础功法,只能保证修行到炼气中期,想要更进一步,就必须依靠更高阶的法门。 沈青舟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则是早有打算。 仙道贵争,一步慢则步步慢! 这场小比,他必须争。 “为了让尔等对‘问道辨法’有所准备,今日酒宴,我与几位执事,会提前出几道题,算作预热助兴。” 王长老继续说道,“近年峰内风气浮躁,许多弟子只重斗法搏杀,却忘了道行根基之重要。此举,便是要纠正此等弊病!” 他的话音刚落,主桌那边,周焕便举着酒杯,对身旁的几人笑道:“问道辨法?这不就是给咱们送分的么。论道统传承,谁比得过咱们娄金、胃土两脉?” 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某些偏门旁支,传承都快断了,功法残缺不全,拿什么来辨法?我看啊,参水一脉那些人,这几年连上台的人都没有吧?” 声音不大,却也足够让附近的几席听见。 苏鱼像是没听见,又趴了下去,嘴里嘟囔着:“开始了,开始了,公鸡又打鸣了……” 沈青舟依旧平静。 他从不为无谓的口舌之争动怒,他只关心,如何将规则利用到极致,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别人的轻视,于他而言,无非是为自己增添了一重“藏”的优势,或者说……意象! 王长老似乎对堂内的反应很满意,他侧过身,对身后的一名执事点了点头。 那名执事随即指挥两名弟子,抬着一个沉重的木架走上前来。架子上盖着红布,掀开之后,露出了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 石碑通体漆黑,质地非金非石,表面却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而最奇特的是,在那些裂痕之中,隐约有水光流转,仿佛石碑内部封印着一片流动的夜河。 一股古老、幽深、却又带着某种残缺意味的道韵,从石碑上散发出来。 “此物,乃是宗门长辈早年于北荒一处上古遗迹中所得。”王长老指着石碑,沉声开口。 “此碑材质不明,水火不侵,神兵难伤。其内蕴含着极为精纯的水行道韵,但因碑体残破,道韵紊乱,难以参悟。强行探查,甚至有神魂受损之危。” “今日,这第一道辨法题便是——”王长老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位新晋弟子,最后落在了沈青舟的身上,似乎意有所指。 “说出此碑的来历,及其上道韵的根源。能辨出三成者,算过。能辨出五成者,为优。若有人能将其道韵梳理清楚,道明其残缺之因,本次小比,‘问道辨法’一项,直接记为满分!” 第20章 提点诸水 王长老话音刚落,听风堂内非但没人被吓住,反而一个个都来了精神。 剑气井、内门剑阁,这奖励,谁不眼红?都想拔得头筹。 “此物水汽深重,莫不是古籍中记载的‘玄冥石’?” 周焕自视甚高,第一个把神识探了出去,结果话还没说完,就闷哼了一声,脸都白了,赶紧把神识收了回来。 其他人有样学样,也跟着试,结果都一样,堂内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 刚才还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这下全蔫了。 这东西,看着是机缘,实则并不好得! 而首席的陆沉一直没动,只在最开始分出了一丝神识。 结果那神识一碰上去,就没了动静。 “此物恐怕不是炼气之物……”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压着心里的惊讶。 另一边的赵恒也不甘落后,但他感觉这东西跟他修的功法完全是反着来的,只能皱着眉,想不出个所以然。 就像一卷破画,让人可惜……又不知从哪儿下手。 就在大伙儿都不知怎么办的时候,角落里的沈青舟站了起来。 “时候差不多了……” 他动作不快,但堂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沈青舟没管那些目光,直接走到了石碑前。 苏鱼掀开一条眼缝,看着沈青舟的背影,有点好奇。 沈青舟在石碑前三尺远的地方站住。 “无上道慧,给我发力!” 【格物溯源】的能力开始运转。 在他眼里,石碑的表面没了,只剩下一团乱麻似的道韵。 但在那乱麻中间,他“看”到的不是石头,而是一片冰冷的星空。 一种古老的意象,直接出现在他神识里。 过了会儿,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堂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物非石,是天星坠落之核。” 这话一出,满堂的人都愣住了。 “天星之核?” 主桌那边,一名资深弟子忍不住嗤笑。 “沈师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等皆能感知其内是水行道韵,与星辰之力有何干系?” 沈青舟没看他,还是盯着石碑,平淡的继续说:“其内道韵,也非单纯水行,而是毕宿月华之力。” 毕宿?月华? 这两个词一出,不少人都愣住了。 “毕月道统?” 赵恒此刻却站了起来,他对着沈青舟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求教的意味:“沈师弟,赵某不才,也修水行之道。古籍有云:‘月离于毕,俾滂沱矣’。毕宿为雨师,其力当是润泽万物,平和中正。为何此碑中的道韵,却如此狂暴紊乱,甚至有伤人神魂之危?” 沈青舟终于侧过头,看了赵恒一眼:“赵师兄可知,雨师司雨,亦可统摄诸水?” 不等赵恒回答,他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雨,从天而降,能接引高天,也能贯通山川,渗透大地。” 他声音平稳,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都吸引了过去。 “雨,是联通天地四方水元之枢纽。而毕宿月华,便是执掌这枢纽的权柄。它提点、调度天地间本就存在的诸路水元。” “此碑,便是雨师权柄的具象之一。但它碑体已残,号令不全,彼此争斗,故而狂乱。” 赵恒愣住了。 他只知道雨师降雨,从没想过,“雨”这个意象,竟然能统摄其他的水行道统! “这……”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可说的,最后只能叹了口气,坐了下去。 “一派胡言!”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主桌那边,一个名叫魏津的资深弟子站了起来,他是李长老一脉的人,炼气五层,在内门有点威望。 他不屑道:“空谈星象,虚无缥缈!听着玄乎,对我们修行有什么用?” 这话一出,不少人也跟着点头。 沈青舟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这位魏师兄。 “魏师兄以为,此力虚否?”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块石碑。 “若有修士,能以此碑的道韵为根基,修行毕宿之道。那么他催动功法,便可于空中滋生云霭,这云气,能牵引周遭一切游离水气。” “若以此为基,法出,则万水相随,听凭号令。” 沈青舟收回手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魏师兄,现在还觉得,此力虚否?” “这……” 魏津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不得不承认对方有理。 万水相随,听凭号令! 这手段,简直是所有水行修士的克星! 魏津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涨红着脸坐了回去。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沈青舟说的那番话给镇住了。 就在这时,一直闭着眼的陆沉,睁开了眼睛。 他没起身,只是平静的看着沈青舟,开口了。 “哼,万水归流,终须有大地承载。” 胸中亦有一股自负气,你是天才,我便是庸才吗? “若无厚土为基,水势再大,亦是无根浮萍,终将散去。沈师弟的道理很对,但这块石碑,终究是残破之物。”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块石碑上,他修行的胃土道统,对“承载”与“根基”的理解远超常人。 “它道韵虽强,却失了根基,所以才会碎裂。水行之道,终究要依附于大地。这,或许才是它残缺的真正原因。” 听风堂内,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这算是本届最出色的两个弟子,第一次正面交锋。 听了陆沉的话,沈青舟却笑了。 “嗯,陆师兄所言不差。” 他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看向陆沉。 “但水,不只归于土。”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好像穿透了屋顶,和天上的星辰连在了一起。 “水,亦可蒸腾于天,化云作雨,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轰! 所有人都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啊,水流入大地,也会蒸发升天!这是一个循环!这种特质已经脱离了水的范畴,而是阴阳流转的变化,是天阴的意象! “此碑之缺,不在于无土承载,而在于……” 沈青舟的目光,穿过所有人,望向了夜空。 “它失了与天上太阴星力的呼应!” “雨师失其位,天星坠凡尘。这,才是它残破的真正原因!” 话音落下,他看着陆沉轻笑一声。 “陆师兄,你道行差远矣!” 轰! 之前沈青舟还很内敛,现在却锋芒毕露,自信到了极点。 “……” 陆沉听了这话,脸上的肉都绷紧了,攥着拳头没再开口。 他是真不懂啊! 他甚至有一种被点拨的感觉…… 沈青舟可不管对方怎么想,修士之争就是这样,不光是打打杀杀,还有道行上的较量。 一山不容二虎,天才之间尤其如此。 打压对方的气焰,才能成就自己的气象! 渊藏的真意,不止是藏。 藏于深渊,是为了积蓄力量,一朝腾起,便能化作连通天地的雨! 这一刻,他对自己的道,有了全新的理解。 “颇有种言出法随……好玄妙的感觉!” 丹田气海内,那片幽深的黑色潭水剧烈翻涌,好像随时都能产生质变,突破当前的境界! 只要资源足够,自己随时可以冲击炼气四层! 全场,鸦雀无声。 陆沉看着沈青舟,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的点点头,口中吐出三个字。 “受教了。” 王长老站在上首,捋着胡须,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看沈青舟的眼神满是欣赏。 “沈青舟,本次小比,‘问道辨法’一项,记你满分!” 短暂的安静后,堂内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黑衣少年,眼神各异,有敬畏,有叹服,也有嫉妒。 考核第二,果然不是吹的! 不,今天过后,怕是没人敢说他比陆沉差半筹了。 在道行的理解上,他明显压了陆沉一头! 沈青舟却没理会周围的吵闹,对着王长老和陆沉分别拱了拱手,就走回角落坐下了。 好像刚才那个语惊四座的人,不是他一样。 苏鱼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支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沈青舟,懒洋洋的竖起一个大拇指。 沈青舟对她微一点头,就闭上了眼睛。 他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他只在乎,刚才那番论道,让他对“渊藏剑”和参水道统的感悟,又深了一层。 而且…… “这次赚大了!” 看着面板,他的嘴角差点没压住。 【检测到宿主行为:公开论道,辨析上古道韵,言语折服同辈及长老。】 【经师职业经验大幅提升!】 【采炁士职业经验大幅提升!】 【剑徒职业经验+5!】 第21章 天河断流 “喂。”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鱼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正拿眼角瞥着他。 她那双总是睡意朦然的眼睛里,此刻竟难得地有几分清明。 “想什么呢?高兴傻了?”她晃了晃酒葫芦,里面传来清脆的酒液撞击声,“刚才威风耍得不错,把陆沉那块石头都给镇住了,来,师姐赏你一口。” 她也不管沈青舟答不答应,直接将那温润的葫芦嘴递了过来。一股清冽中带着几分果香的酒气,瞬间钻入鼻腔。 沈青舟没有拒绝,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并不辛辣,反而化作一道清凉的气流,顺着经脉沉入丹田。 好酒! 这酒的价值,恐怕不下一瓶上品炼气散。 “看出来了?”苏鱼收回葫芦,自己也灌了一口,脸颊上泛起一抹好看的红晕。 “这是用院子里那棵青梅树的果子,加上山涧里的泉水,埋在树下三十年酿的。师父他老人家不爱喝,就便宜我了。” 沈青舟将那股温润的灵气在体内运转一圈,感受着修为的精进,没有说话。 酒宴还在继续,王长老嘉许了几句后,便又宣布了些小比的细则,但众人的心思显然已不在那上面。 一场本该是主脉弟子大放异彩的宴会,风头却被一个偏僻道统的新晋弟子抢了个干净。 不少人看向陆沉,想看他作何反应,却见他依旧端坐,神色与之前并无二致。 宴会终于在一种古怪的氛围中结束了。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不少人想上前来与沈青舟结交,却都被苏鱼一个“滚”字瞪了回去。 “跟我来。” 苏鱼拎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没有回参水一脉那清冷的院落,而是绕到听风堂的后山,在一处可以俯瞰大半个剑来峰的断崖边停了下来。 夜风吹拂,吹得她衣袂飘飘,也吹散了些许酒意。 “你知道,今天你那番话,意味着什么吗?”苏鱼没有回头,声音飘散在风里。 “意味着‘问道辨法’一项,我拿了满分。”沈青舟平静地回答。 苏鱼嗤笑一声,转过身来:“出息。就只看到那点贡献点和名次?” “你知道为什么明明参水一脉明明实力不弱,却还是被人所看轻吗?” 她走到崖边一块青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青舟依言坐下。 “你今天说,雨师碑的根在天上,因失了太阴星力呼应而破碎。这个道理,是对的。” 苏鱼看着山下万家灯火般的弟子洞府,幽幽地说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失去呼应?” “哦?” “因为执掌那份权柄的‘雨师’,陨落了。” 苏鱼的语气凝重。 “就像你说的,天星坠落,权柄崩碎。毕月一道的衰落,在宗门有记载的古史里,都算是一件极为遥远的事了。那块碑,只是那场衰亡留下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残骸。” 她顿了顿,灌了口酒,似乎在斟酌言辞,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而我们参水一脉……也曾有过一位……走到了道之尽头的存在。” 她说到“存在”二字时,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不要去想祂的名讳,不要去追溯祂的形貌。” 苏鱼的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关于祂的一切几乎都被抹去了,不可念,不可观,不可说。” 沈青舟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需要如此避讳的存在? “古老相传,在那个时代,参水一道即为天河正道,浩瀚无垠。祂的存在,便是‘水’之概念的极致。一念可令沧海倒悬,一指能使万古冰封。” 她的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敬畏与向往,但很快,那点光彩就黯淡了下去。 “后来……祂似乎是去争夺某个……无法言说的‘位格’。” 苏鱼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神有几分迷惘。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一天,整个北荒的天空都碎了,星辰如雨,天河断流。有一种悲意,从大道本源处传来,浸染了世间所有与‘参水’相关的法则。”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我们的‘道’,从源头处就枯竭了。 所有修行参水一脉的修士,都感觉自己的前路,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天堑截断。 功法还是那个功法,剑诀还是那个剑诀,但我们所参悟的‘水’,不再是完整的天河之水,而是……断流后的残篇。” “而且天地之间,参水相关的所有灵资全都变少,有的甚至直接绝迹了。” “这,就是‘道统意象亏损’。” 沈青舟的呼吸微微一滞。 意象亏损! “师父他……曾经是剑来峰五百年不遇的天才。” 苏鱼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涩意。 “他二十岁悟剑,三十五岁炼气圆满,四十岁便触及到了筑基的门槛,一百八十岁便准备凝练神通,冲击紫府。” “可就在他闭关冲击的三年前,异变发生了。他感觉自己脚下的路,凭空断了一截,像是无根的浮萍。最终,功亏一篑。” “那次失败,不仅伤了他苦修多年的根基,更击垮了他的道心。” “前进无路了。” 这五个字,透着何等的绝望! “从那以后,他就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不问世事,终日沉睡,好像世间再无任何事能让他提起兴趣。” 沈青舟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云隐真人那份心灰意冷的源头。 一个天才在攀登顶峰时,却发现整座山峰都在脚下……崩塌的绝望! “所以,你明白了吗?” 苏鱼转头看着他,“我们参水一脉,不是不强,而是……我们的老祖宗,在天上跟人打架打输了,还把咱们的锅给砸了。我们这些后辈,只能在这些碎片上,缝缝补补,勉强过活。” “这也就是为什么,大家都不看好你选参水一脉。因为这条路,在很多人看来,已经断了。” “那为何,参水一脉还能克制胃土一脉?”沈青舟问出了另一个疑惑。按理说,道统都残缺了,应该更弱才对。 “哈,这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唯一一点遗产了。” 苏鱼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因为我们那位陨落的老祖宗,在陨落之前,曾经重创一位胃土道统的大能。此功绩天地认可,所以从道韵的根源上,就形成了压制。” “此事亦有记载,史称【土廪沉流】!” “道,也是讲道理的。我打不过你,但我的祖先能打死你的祖先。那以后你见到我,天然就得矮一头。黄石为什么我一片叶子就能拍死他?修为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的‘水’,天生就能污他的‘土’,瓦解他的‘山’。这是刻在道统里的功绩,他反抗不了。” “倘若不是后来……”苏鱼欲言又止,随后神色复杂,摇了摇头。 “若不是后来胃土又出了一位惊世大能,天赋才情横压万古,否则胃土是万万不可能一跃成为显道,指不定呐……比我们参水还不如呢!” 沈青舟彻底明白了。 原来如此。 修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每一个修士,从他选择道统的那一刻起,就等于加入了某个“阵营”。这个阵营的兴衰,与道统源头那些大能的战绩、生死,息息相关。 上游的大能赢了,下游的徒子徒孙就能鸡犬升天,甚至获得对其他道统的天然克制。 上游的大能输了,甚至陨落了,那下游的整个传承,都会陷入“意象亏损”的窘境,前路茫茫。 这才是这个世界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法则。 个人的努力、天赋、资源,固然重要。但与整个道统的兴衰大势相比,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正本清源】和【道韵摹刻】。 别人只能在残缺的道路上艰难前行,而他,却拥有了辨别、勘破,甚至……修复这条道路的可能! 如果…… 如果他能凭借职业面板,将参水道统那些失落的、残缺的意象,一一补全,甚至超越前人呢?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凭一己之力,重新抬升整个道统的位格? 第22章 道统之争 苏鱼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崖顶的风吹散了灵酒的余韵,也吹散了沈青舟心中最后一丝对宗门温情脉脉的幻想。 道统之争,原来远不止资源与派系那么简单,而是源头大道的生死搏杀。 赢家通吃,败者道绝。 参水一脉的祖师败了,所以整条河流都从上游干涸,后辈们只能在龟裂的河床上,像一条条快干死的鱼一样,徒劳地吮吸着残存的湿意。 云隐真人的绝望,苏鱼的懒散,参水一脉的凋零,一切都有了答案。 回到自己那座偏僻的小院,阿壶早已将饭菜备好,见他回来,恭敬行礼后便悄然退下,不敢多言。这几个月,他愈发懂得仙长的心思,少说少问,做好分内事,便是最大的本分。 沈青舟没有动饭菜,径直走入书房。 他盘膝坐下,内视丹田。那片由渊藏剑炁开辟的黑色潭水,在论道之后愈发深邃,隐隐有扩张之势,炼气三层巅峰的瓶颈已然松动。 但他没有急着冲击境界。 “道统亏损,前路断绝……” 他默念着这八个字,神色却无半点颓唐。 绝望是属于云隐真人的,迷茫是属于那些看不清前路的参水弟子的,但不是他的。 因为他有职业面板。 谁是真的爷,他心里还是有数的,至少目前,还远远看不到自己金手指的极限。 【经师】的闻一知十,【采炁士】的溯源,二者融合而成的【格物溯源】,让他能勘破万物表象,直抵道韵本源。 【剑徒】的剑心通明,则让他对剑理的剖析与重构,拥有了远超常人的效率。 “天河断流,雨师陨落,是参水一脉的‘过去’。” “我,是参水一脉的‘现在’。” 沈青舟心念一动,唤出面板。三个职业静静陈列,彼此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相连。 经师解析法诀,采炁士追溯道源,符师引气成阵,剑徒通明剑理。 这是一个完整的、自洽的修行与战斗体系。 道统亏损,功法残缺?他可以靠格物溯源去补全,靠闻一知十去推演。 没有前人指路?他自己就是最好的老师。 他要走的,本就不是重复前人的老路,而是在这片废墟之上,建立起独属于自己的高楼。 想通此节,沈青舟只觉心神一片空明,丹田气海中的黑潭微微一震,法力运转竟比先前又圆融了一分。 小比在即,资源是当务之急。而资源,需要用实力去换。 他如今的手段,一是符箓,二是术法,三是剑法。 符箓是消耗品,赚取灵石尚可,对敌时终究隔了一层。 术法【伐星碎金刃】与【玉井涤秽水】,一杀伐一辅助,堪称底牌,但正面搏杀时,动用术法需要掐诀念咒,终究不如剑法来得直接迅捷。 归根结底,剑修的根本,还是剑。 他将心神沉入【剑心通明】的状态,院中演练过的《潮汐剑经》一招一式在脑海中流淌。过去,他只是在模仿原主的记忆,后来,是借着对水行剑理的理解在施展。 而现在,他要将“渊藏”的真意,彻底融入其中。 …… 与此同时,玄水峰,赵家专为嫡系子弟修建的静室之中。 赵恒盘膝坐在寒玉床上,面前摆着一排排空掉的玉瓶。他面色时而潮红,时而铁青,周身水行灵气狂暴地翻涌,几乎要冲破静室的禁制。 一名玄衣中年人站在门外,神情复杂地看着室内的一切。他是赵恒的叔父,也是赵家在天玄宗内门的一位执事。 “恒儿,你真要如此?强行以丹药催谷,根基不稳,恐有后患。” 静室内,赵恒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叔父,我没有时间了。” 他睁开双眼,眼中布满血丝。 “听风堂论道,我连沈青舟一句话都接不住。我自诩家学渊源,精通水行剑理,结果在他面前,不过是坐井观天的笑话。” “陆沉天资卓绝,有李长老扶持,我本就追赶得吃力。如今又出了一个沈青舟,他选了最残破的参水一脉,却在道法理解上将我等远远甩开。若再按部就班地修行,小比之上,我拿什么跟他们争?” 中年人沉默了。 他知道,赵恒的骄傲,在听风堂上被沈青舟碾得粉碎。 “家族的意思,是让你稳扎稳打。覆海剑诀讲究厚积薄发,你……” “厚积薄发?”赵恒惨笑一声,“等我积攒够了,黄花菜都凉了!修行界,一步慢,步步慢!我输给陆沉,心有不甘,但还能接受。可我不能接受,自己连一个从旁门杀出来的沈青舟都比不过!” 他一把抓过身边最后一瓶【玄水碧髓丹】,这是能强行洗练法力、提升修为的虎狼之药,寻常弟子服用一粒都需月余炼化,他这半个月,已经吞了整整一瓶。 “叔父,回去告诉父亲。要么,让我在这条路上走到黑,用资源把我堆成玄水峰这一代的第一人。要么,就当我赵恒是个废物,家族的资源,不必再向我倾斜。” 说罢,他将满瓶丹药一口吞下。 轰! 狂暴的药力在他体内炸开,他的皮肤表面渗出点点血珠,整个人仿佛一个即将被撑爆的水袋。但他死死咬着牙,运转功法,强行引导着这股力量冲刷着经脉与丹田。 静室外的中年人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他明白,赵恒已经做出了选择。 世家子弟的骄傲,一旦被彻底点燃,要么化为燎天大火,要么将自己焚烧成灰。 ………… 剑来峰,主脉区域,一座被重重阵法笼罩的庭院内。 陆沉同样在静坐。 他的面前,没有丹药,没有灵石,只有一块半人高的古朴石碑。石碑呈土黄色,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道天然形成的、仿佛山峦起伏的纹路。 “你的山,心乱了。” 一道苍老、沙哑,仿佛金石摩擦的声音,直接在陆沉的识海中响起,平淡无波,却仿佛带着万钧之重。 “我没有乱!”陆沉的念头带着一丝不忿与倔强,“他只是在道法上取巧!一个道统都已枯竭的旁门,真正的生死搏杀,他的参水剑意,根本挡不住我的沉岳剑!” “嘴硬。”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讥诮,“道法理解,本就是实力的一部分。天河断流,参水一脉的源头已失,这是事实。可即便是一捧残流之水,为何能撼动你的山根?” 陆沉沉默。 听风堂上,沈青舟那句“你的道行,差远了”,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底。 “胃土一脉,讲究厚重、承载、镇压。你的沉岳剑意,只得了其形,未得其神。”苍老的声音继续响起。 “还请前辈指点。”陆沉收起了少年人的傲气,恭敬地请教。 “你看这块【镇岳碑】。” 随着苍老声音的引导,陆沉的心神沉入面前的石碑。 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无垠的大地,大地上,一座神山拔地而起,直入云霄。神山并非静止,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在牵引着方圆万里的地脉之气。 “山,不只是土石的堆砌。它有自己的‘势’,有自己的‘场’。” “而真正的镇岳之道,是以自身气机为核心,撬动一方天地的大地之力,形成一个属于你自己的‘重域’。在此域之中,万物皆负山,尘埃亦如铁。” 陆沉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水行善变化润藏,若你只是用蛮力去压,他有千百种方法可以卸力、化解,甚至引你的力量为己用。” 苍老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五行相克,并非铁律,参水那位虽已陨落,但祂陨落前也曾重创我胃土道统,留下‘土廪沉流’的克伐印记。可后来,我胃土一脉亦有横压万古的大能出世,重定了山河秩序。 道统之争,此消彼长。 如今参水是无源之水,而你,若能领悟真正的镇岳之道,便是承载了万古地脉之势。以有根之基,镇无源之水。” “若你布下‘重域’,他的剑再快,在百倍、千倍的重压之下,也快不起来。这,才是胃土对参水的克制,是以完整的道,碾压残缺的道!” 陆沉的身体微微颤抖,那是极度兴奋所致。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小比之前,你就留在此地,参悟这镇岳碑。什么时候,你的沉岳剑意能引动碑中一丝‘重域’之力,什么时候再出关。” “是,前辈!” 陆沉闭上双眼,全部心神都投入到那座镇岳碑中。他周身的气息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第23章 同门传承 数月时间,弹指即过。 对大多数弟子而言,这是磨砺剑法、积攒丹药、为小比做最后冲刺的忙碌时光。 这一日,沈青舟的小院外,苏鱼的身影悄然出现。 她一改往日的慵懒,神色中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中透出认可:“不错,修行倒是勤勉。”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正式起来:“既然入了参水一脉,总该正式见见同门。走吧,师弟,我带你去认认人。” 她带着沈青舟穿过竹林,来到后方几座更为朴素的院落前。 这里比云隐真人的居所更显破败,却打理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一个身形壮硕、面容憨厚的青年正在打理一片药圃,旁边一个身着灰裙、气质安静的女子,则在用一个小石磨研磨着什么东西。 “陈宋,林薇,来见见你们的小师弟,沈青舟。”苏鱼随口介绍道。 那名叫陈宋的青年放下药锄,有些拘谨地冲沈青舟笑了笑,露出憨厚的牙齿:“你就是沈师弟啊,当真是丰神俊朗。” 他的修为在炼气六层,但气息有些虚浮。 灰裙女子林薇也停下手中的活,对沈青舟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又继续低头忙碌,她的修为是炼气五层。 这就是参水一脉除了云隐真人和苏鱼之外,仅有的两位内门弟子。 气氛有些尴尬,但并不冰冷。 更像是一家人少言寡语,各自忙碌,却又彼此熟悉。 “别理他们,”苏鱼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一个木头,一个闷葫芦。陈宋一门心思摆弄他那些破阵盘,林薇就爱捣鼓她那些瓶瓶罐罐,想靠炼丹发财。” 陈宋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沈青舟却从这简单的场景中,看出了参水一脉的现状。 道途无望,他们便将精力转向了阵法、炼丹这些“术”的层面,以此在宗门内谋求生存。 “师弟来得正好,” 陈宋从储物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两枚陈旧的玉简,递了过来,“这是我早年学的一些东西,一枚是《微澜步》,另一枚是《镜花水月诀》的残篇,你悟性高,或许能参悟出些新东西。” 他的话语很朴实,没有半点藏私的意思。 旁边的林薇也走了过来,递给沈青舟一个小瓷瓶:“这是我炼的‘凝神丹’,静心凝神用的,算不上多好,你画符或者参悟功法的时候能用上。” 沈青舟接过玉简和丹药,郑重道:“多谢师兄师姐。” 他能感觉到,这并非客套。在这条即将沉没的破船上,每一个同伴都显得弥足珍贵。 “行了行了,别在这上演同门情深了。” 苏鱼不耐烦地挥挥手,“东西拿了就赶紧滚回去修炼,别指望我们能在试剑台上帮你。小比上要是输得太难看,别说你是我参水一脉的人。” 沈青舟没再多言,冲两人点头致意后,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小院,他关上院门,将阿壶打发出去,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书房内,他将陈宋给的两枚玉简放在桌上。 “有心了……” 坦白说,这些的确是他现在需要的,他本以为只是自己随口和苏鱼一提,对方并没有放在心上。 苏鱼虽然表面玩世不恭,却已经用行动说明了,这或许也是一种真正接纳的表现。 “《微澜步》的核心,不是‘步’,而是‘澜’。它追求的不是速度,而是借助灵气波动,让自身的存在变得模糊,让对手的锁定出现偏差……” “《镜花水月诀》的本质,是光影的欺骗。残缺,是因为它只模拟了‘形’,却没有模拟‘意’。真正的幻术,是扰乱对方的五感六识,而不仅仅是视觉……” 【闻一知十】能力随之发动,无数基于水行原理的推演在他脑中闪现。 半个时辰后,沈青舟起身,来到院中。 他没有立刻拔剑,而是闭上双眼,脚下步伐开始变得飘忽不定。 他的人明明就在原地,却给人一种他随时会从另一个角度出现的错觉。他的身体仿佛化作了一道在深水中游弋的影子,没有固定的轨迹,只有流动的趋势。 这是他将《微澜步》的“波澜”之意,与自身【渊藏剑】的“藏”之真意结合,推演出的全新身法。 他为其命名为——【渊行】。 此身法不求极致的速度,但求极致的诡秘。如深渊暗流,无声无息,却能出现在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 接着,他并指如剑,在身前虚划。周遭空气中的水汽微微凝结,光线在他身体周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扭曲。 他的身影并没有消失,却变得不那么真切,仿佛隔着一层荡漾的水波。 这是他对《镜花水月诀》的改造,放弃了制造幻象,转而将所有力量用于扭曲自身周围的空间感知,形成一道“水幕天华”。这比【参宿隐匿符】的单纯气息隔绝,更进了一步,连视觉都能欺骗。 身法、敛息、剑法。 沈青舟手持涟纹剑,开始在院中演练。 他的身影在【渊行】的加持下飘忽不定,时而在东,时而在西。【水幕天华】让他整个人若隐若现。而他的剑,不再是《潮汐剑经》原本的大开大合,而是变得更加内敛、沉凝。 剑出,无声。 剑锋划过空气,带起的不是呼啸的风,而是一股沉闷的、仿佛深海暗流般的压力。 一套剑法演练完毕,他静立于庭院中央,涟纹剑的剑尖斜指地面。 一个完整的、独属于他沈青舟的斗法体系,已然成型。 潜踪——【渊行】、【水幕天华】。 刺杀——【伐星碎金刃】。 强攻——融入了“渊藏”真意的《潮汐剑经》。 守御——【玉井涤秽水】化解异种灵气。 这套体系,完美契合了他藏锋于渊、一击致命的思路。 小比斗法,他有了十足的底气。 就在他收剑入鞘时,阿壶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仙长,院外……院外来了贵客,说是玄水峰柳家的人,要见您。” 柳家? 沈青舟收剑而立,水雾般的剑气悄然敛入体内。他想到了那个在黑风集外一同并肩作战,气质清冷的少女,柳映寒。 “请他们进来。” 片刻后,一行三人走入院中。为首的是一位锦袍中年人,炼气后期的修为,气息沉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身后跟着两名玄水峰的内门弟子,神情倨傲。 “可是剑来峰参水一脉高足,沈青舟沈小友?” 锦袍中年人拱手笑道,姿态放得很客气。 “在下正是。”沈青舟平静回应,“不知阁下是?” “在下柳承渊,忝为玄水峰柳家执事,也是柳映寒那丫头的七叔。” 柳承渊开门见山,随即一挥手,身后弟子立刻奉上三个精致的木盒。 “听闻沈道友在听风堂论道,技压群雄,又听小侄女说起黑风集外道友的救命之恩,柳家上下感激不尽。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道友不要推辞。”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真要论救命之恩,也应该是感谢苏鱼才是。 沈青舟眉头微皱,没有去看木盒,只淡淡道:“同门相助罢了,前辈言过其实了。柳执事此来,恐怕不只是为了送礼吧?” “哈哈哈,小友快人快语!” 柳承渊大笑,笑容里透着一股精明:“实不相瞒,我此来,一是感谢,二来,是想与道友结个善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友天纵之资,却屈居于参水这等残缺道统,实在可惜。我柳家虽然比不上那些顶尖世家,但在玄水峰也算有些根基。此次内门小比在即,若道友愿意,我柳家愿为道友下注。” “下注?” “不错。”柳承渊的语速加快,“若道友能在小比中进入前三,我柳家愿奉上足够道友修炼到炼气后期的所有丹药与灵石!此外,我柳家还有一旁支幼女,年方二八,容貌秀丽,性情温婉,愿与道友结为道侣,日后修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院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阿壶站在远处,听得心惊肉跳。 送资源,送美人,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第24章 人身道参 院中的气氛,随着柳承渊的话语,变得微妙起来。 阿壶站在廊下,听得心惊肉跳,几乎要忘了呼吸。 送灵石丹药,还送一位貌美的道侣,这等天大的好事,简直是传说中仙人故事里的桥段。 他偷偷去看自家仙长的脸色,却见沈青舟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听到的不是泼天富贵,而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 沈青舟没有去看那三个木盒,他的视线落在柳承渊脸上,这个人的笑容恰到好处,言语滴水不漏,但那精明的商人底色,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柳执事的好意,沈某心领了。” 沈青舟开口,声音平淡,“只是修行路上,缘法天定,强求不得。道侣之事,为时过早。至于柳家下注,不知这注码背后,需要沈某付出什么?” 他的话直指本质。 “哈哈哈,沈道友果然是爽快人!” 柳承渊的笑声更大了几分,他挥手让身后两名弟子退到院外,显然接下来的话,不适合更多人听见。 “沈道友天资绝世,在听风堂上,连陆沉那等天骄都被你压下一头,我柳家自然不敢要求道友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柳承渊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郑重。 “我柳家有一门上古流传下来的秘术,名为‘同源双修’。” 他缓缓踱步,仿佛在组织语言:“此法需要两位水行道统的修士,自炼气阶段便开始以秘法相互牵引气机。待其中一人修为臻至炼气后期巅峰,另一人便可以其为鼎炉,借助双方多年积累的同源道韵,一举冲破筑基壁垒。” 沈青舟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柳承渊见他没有立刻反驳,以为他听进去了,继续说道:“映寒那丫头,是我柳家近百年来资质最好的子弟,有望在三十岁前冲击筑基。若能成功,我柳家在玄水峰的地位将再上一层。而沈道友你,天资更在映寒之上,若能与她行此秘法,她筑基的成功率,至少能再提三成!”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透着一股狂热。 “作为回报,”柳承渊话锋一转,图穷匕见。 “从今日起,道友修行所需的一切资源,丹药、灵石、法器,乃至日后在宗门内的人脉打点,全由我柳家包揽!我们保证,能让道友在十年之内,安安稳稳地修行到炼气九层。届时,道友只需助映寒一臂之力。” “而且,道友将成为我柳家的客卿长老,入赘柳家,与旁支那位幼女结为道侣,享受家族供奉,一生富贵无忧。这对我柳家,对道友,是双赢之局。” 沈青舟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以我为鼎炉?助她筑基之后呢?” 柳承渊的脚步一顿,沉默了片刻,才坦然道:“秘法运转之后,道友一身精纯的法力与道韵会尽数化为映寒的根基,修为……会跌落回炼气中阶。而且,经脉根基会因此固化,此生,恐怕再难有寸进。”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阿壶在远处听得浑身发冷。 这不是什么双修秘法,这是要把自家仙长当成一味活生生的人形大药,榨干了所有精华,去成全另一个人! 柳承渊似乎也觉得话说得太直白,连忙补救:“沈道友,你先别急着拒绝。你仔细想想,你选择的可是参水一脉!” 他加重了语气:“天河断流,道统亏损!这是整个天玄宗人尽皆知的事实!参水道统的修士,近三百年来,除了云隐真人,可曾有一人成功筑基?云隐真人何等天资,不也困顿于筑基,最终道心崩塌,消极避世?前路已断,任你天资再高,又能如何?不过是另一位云隐真人罢了!” “与其将毕生心血耗费在一条注定没有结果的死路上,最后落得个道消神灭的下场,为何不选择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康庄大道?” “炼气后期,客卿长老,家族庇护,娇妻美妾,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已经是寻常散修,乃至许多旁支弟子梦寐以求的终点了。沈道友,你还年轻,不要被一时的意气蒙蔽了双眼。” 他这番话,可谓是苦口婆心,字字句句都站在“为你着想”的立场上,仿佛真的是雪中送炭 沈青舟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中的涟纹剑。剑身暗沉,水波暗藏。 道参?人形大药? 真是……好一个精明的算盘。 他们看到了自己在听风堂上的锋芒,却也认定了参水一脉的绝路。 可笑。 若是没有职业面板,或许,这番话真的会让他动摇。但现在,这番话在他听来,只觉得有些刺耳与愚蠢。 他的道,岂是区区一个柳家能够估价的? “柳执事的好意,我心领了。” 沈青舟抬起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此事干系重大,非一时能够决断。容我考虑数日,再给柳执事答复,如何?” 他没有当场翻脸。 没必要。 柳承渊看着沈青舟的笑容,心里却咯噔一下。他这种人精,如何听不出这“考虑”二字背后的拒绝。 对方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没有愤怒,没有挣扎,只有一种……俯瞰般的淡漠。 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好,好,是柳某唐突了。” 柳承渊脸上笑容不变,拱了拱手,“那柳某便在玄水峰,静候沈道友的佳音。这几盒薄礼,是柳家的一点心意,与交易无关,还请道友务必收下。”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人干脆利落地离开。 沈青舟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敛去,变得毫无温度。 他走到那三个木盒前,没有打开,只是用脚尖轻轻一挑。 啪! 其中一个木盒翻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株流光溢彩的百年份水云草,灵气逼人,价值至少五十块下品灵石。 他没有再看,一挥手卷起来,转身走回书房。 书房内,沈青舟盘膝而坐,心神沉入丹田。那片黑色的潭水,因方才被压抑的念头而掀起一丝波澜,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 柳家的算盘,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法则。 没有实力,你的天赋,或许就是别人眼中的肥肉! ………… 另一边,柳承渊走出沈青舟的院落,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七叔,那小子不识抬举?”身后一名弟子低声问道。 “哼,不过是个自命不凡的蠢货罢了。”柳承渊冷哼一声,“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守着一条断头路,还妄想登天。也罢,天底下想走捷径的人多的是,不差他一个。” 他顿住脚步,沉吟片刻,对另一名弟子吩咐道:“你去查查,丹霞峰那个叫方无极的小子,现在在何处?” 那弟子很快回报:“回七叔,方无极刚从丹霞峰的公用丹房出来,正往他的住处去。” “带路。” 柳承渊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生意人的光芒。 一颗品相上佳的道参跑了,那就去找一颗品相稍次、但更容易上钩的。 方无极的住处,比沈青舟的院落还要偏僻简陋。 当柳承渊带着人出现在他面前时,这位丹道天才正满面愁容地看着手中一炉炼废了的丹渣,身上还带着一股草木烧焦的味道。 “可是丹霞峰高足,方无极道友?”柳承渊脸上重新挂起了和煦的笑容。 一番寒暄与感谢之后,柳承渊同样屏退左右,将那个“同源双修”的计划,换了一套说辞,对方无极和盘托出。 只不过,这一次,他将“鼎炉”的说法,包装成了“丹人合炼”的无上丹道秘术,声称方无极可以借此机会,亲身体验以人为药、淬炼道基的玄妙过程,对他的丹道将有不可估量的好处。 方无极出身微末,在宗门内举步维艰,不久前还因任务受挫,欠下贡献点。 柳承渊抛出的橄榄枝——海量的灵石,珍稀的灵草,甚至是一间专属的炼丹室,每一样都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点。 他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看到方无极眼中的意动,柳承渊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方道友,实不相瞒。在来找你之前,柳某先去了剑来峰,拜访了沈青舟沈道友。” 听到“沈青舟”三个字,方无极的身体微微一僵。那是他的救命恩人。 “唉,”柳承渊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本来,映寒那丫头自黑风集回来后,对沈道友……总是多了几分关注。英雄救美,人之常情嘛。我本以为,此事沈道友会是最佳人选。” 方无极的脸色白了一分,他想起了柳映寒那清冷绝尘的身影,心中某个角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可惜,沈道友心高气傲,志存高远,似乎看不上我柳家这点微末的家业,更不愿为儿女私情所困。他当场就回绝了。” 柳承渊的语气,充满了对沈青舟“清高”的“赞赏”。 “不过,这样也好。” 他话锋一转,看向方无极,“沈道友乃是天纵之才,选了最残破的参水一脉,都能在道法上压过陆沉。他有他的阳关道,我们凡人,也该有我们自己的独木桥。” “方道友,你在丹道上的天赋,整个新晋弟子中有目共睹。若是有了我柳家的支持,未必不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日后成就,恐怕也不在沈道友之下。”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方无极的心里。 救命之恩,他不敢忘。 但柳映寒对沈青舟的“关注”,让他心里堵得慌。 柳承渊那句“沈道友看不上,回绝了”,让他觉得自己成了被挑剩下的那一个,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挫伤。 而最后那句“成就未必在沈道友之下”,则像一簇火苗,点燃了他内心深处的不甘与好胜。 凭什么? 凭什么他沈青舟就能那般风轻云淡,连柳家送上门的好处都弃之如敝履? 凭什么他就能得到柳映寒的青睐? 就因为他救了我们一次?就因为他在听风堂上出了一次风头? 第25章 剑道四境 方无极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 “柳执事,此事……也让我考虑几天。”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当然,当然。”柳承渊的目的已经达到,他笑得愈发和善,“方道友慢慢考虑,不急。我柳家的大门,随时为方道友这样的青年才俊敞开。” 送走柳承渊后,方无极一屁股跌坐在地,神情变幻不定。 感激、嫉妒、不甘、自卑……种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最终,汇成了一股执拗的念头。 他要去争! 小比,他一定要在小比上,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 第二日,沈青舟离开了剑来峰,前往宗门专为内门弟子开设的百珍楼。 此楼悬于各峰之间的一座浮岛上,由宗门执事堂统一管理,弟子可用灵石或宗门贡献点在此交易各类修行物资。楼内人来人往,大多是行色匆匆的内门弟子。 沈青舟直上三楼,这里专门经营各类灵材。他寻到一位负责水行材料的执事,开口便问:“师兄,可有参水一脉的灵材?” 那执事抬了抬眼皮,打量了沈青舟一番,神情有些古怪,随即变得懒散:“参水?你说的是参宿星力凝结的‘星见草’,还是‘天河砂’?那玩意儿,我入门三十年,就在楼里见过一次,还被人用天价换走了。” 他指了指空荡荡的一个货架:“喏,那就是以前摆参水灵材的地方,现在都用来放杂物了。师弟,你新来的吧?别想了,那条道上的东西,早就断根了。” 沈青舟心中并无波澜,这结果早在预料之中。苏鱼的话,在这里得到了最直接的印证。道统亏损,不仅是前路断绝,更是现实中的资源枯竭。 苏鱼、陈宋他们,恐怕也是靠着宗门稀少的月供,以及早年的一些积存,在苦苦支撑。 自己若开口,他们或许会倾囊相助,但这并非沈青舟的行事风格。求人,永远是最后的选择。 “那壁水一脉的灵材,可能寻到?”沈青舟话锋一转。 “壁水?”执事来了精神,“这个有。虽然不如轸水、箕水那般大宗,但胜在根基稳固,兼容性强。你要什么?炼化提纯法力的‘壁泉石’,还是温养气海的‘蓝玉髓’?” 沈青舟略一思索,他的渊藏剑炁源于深渊静水,讲究沉凝厚重,与壁水道统的“厚实根基”之意颇为契合。当初一枚壁水精魄,就让他根基大固,顺利破境。 “壁泉石,蓝玉髓,各来十份。” “一百二十块下品灵石。”执事报价干脆。 沈青舟毫不犹豫地付了灵石。这几乎花掉了他从黄石真人那里分赃所得的一半。钱,终究是用来换实力的。 带着灵材回到小院,沈青舟并未立刻闭关。他将灵石丹药在心中盘算了一遍,确认足够自己冲击炼气四层。 但他没有半分轻松。 陆沉有李长老和整个胃土一脉的资源倾斜,赵恒背后是玄水峰赵家,不惜血本以丹药催谷。等到小比之时,这两人,修为恐怕早已稳稳踏入炼气四层,甚至可能达到五层。 以炼气四层的修为,去对抗炼气五层,法力总量、灵气精纯度都全面落后,即便自己的功法再精妙,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正面修为追不上,那就只能在“斗法”本身上,寻找胜机。 “或许还是只能回归到剑道本身了。” 沈青舟思索一番后想道。 剑道四境,这是修行界对剑道修行的普遍共识,一条从入门到通天的路径。 第一境,剑意。心与剑合,以意御气,化为锋芒。绝大多数剑修,终其一生都在此境打磨。他如今的潮汐剑意、渊藏剑意,便属此列。 第二境,剑势。何为势?山有山势,水有水势。势者,非剑之锋,乃剑意之延伸。剑未出,势已至。 “势之上,为‘域’。聚势凝形,化虚为实,开辟一方独属于己之天地。域之内,我为君王,言出法随。 “域之上,或有传说中之‘心’。以心为剑,斩破虚妄,直抵大道。然此境,已非言语可述,非人力可及,乃剑仙之途也……” 沈青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中却翻江倒海。 剑意每一届都有一两个弟子领悟,但是剑势却几乎没有,若是能在炼气期领悟剑势,似乎对突破筑基也有几分好处…… 念及此处,他站起身,手持涟纹剑,来到院中。 何为“势”? 院中,夜风清冷。 沈青舟手持涟纹剑,静立不动,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玄妙的思索之中。 剑意,他已掌握。无论是大开大合的潮汐剑意,还是内敛沉凝的渊藏剑意,都是以自身法力为引,催动剑器发出的锋芒。这是一种“由内而外”的释放。 但“势”不同。 陆沉的沉岳剑意,若要凝成“势”,必然是引动大地之力,形成重压。那是山的“势”,是“由外而内”的镇压。 那他的“势”,又是什么? 沈青舟心念一动,丹田内的渊藏剑炁缓缓流转,一股无形的沉重感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院中的竹叶停止了摇摆,空气都变得粘稠,仿佛陷入了深水的泥沼。 这股压力,比之前演练剑法时强了数倍,足以让寻常炼气三层的修士步履维艰。 可沈青舟却微微皱眉。 不对。 这依旧是“意”的延伸,是自身力量的辐射。只是范围大了些,力量强了些,本质并未改变。 山势镇压,是因为山就在那里,万物皆在其下。 他的水,又该如何? 沈青舟收敛了剑意,闭上双眼。 脑海中,一幅幅画面流淌而过。 是初得【渊藏剑】炁种时,窥见的那片死寂深渊。 是听风堂论道时,与陆沉辩法,明悟的“水不只归于土,亦可上达九天”的循环之理。 是苏鱼所说的“天河断流”,那源头枯竭的无尽悲意。 水,是什么? 是静滞的深渊,是奔流的江河,是磅礴的潮汐,是连接天与地的雨。 它最强大的地方,不是压力,不是锋利,而是“流动”与“牵引”。 大江东去,裹挟万物,无可抵挡。 潮汐涨落,引动四海,是为天时。 深渊……深渊之下,并非只有死寂。那里有暗流,有旋涡,有一股将所有坠入之物都拉向更深处的……引力! 不是镇压,是拉扯! 不是将重量施加在对手身上,而是创造一个“低点”,一个让对手的灵气、身法、乃至神意都不由自主向下“坠落”的旋涡中心! 这一刻,沈青舟豁然开朗。 他的“势”,不在于模仿山的厚重,而在于化身为渊,成为那吞噬一切的引力之源! 他再次举起涟纹剑。 嗡—— 一种无形无质的波动,以涟纹剑的剑尖为核心,悄然扩散。 院中的一切都没有变化。风依旧在吹,竹叶依旧在摇。 在此“势”中,对手的任何攻击,都会被这股沉降之力层层削弱、拉扯变形。 【渊沉之势】! 成了! 就在他领悟剑势的瞬间,久违的面板在他眼前展开。 【职业:剑徒】 【等级:剑势初成(1/1000)】 【职业能力:剑心通明(被动)】 【能力描述:你对剑理的洞察力获得极大提升。施展剑法时,法力消耗降低三成,威力提升五成。你更容易看穿同阶剑修招式中的破绽与发力关窍。】 剑徒的职业等级,从“剑法初解”一跃进入了“剑势初成”! 熟练度上限从100暴涨至1000,而【剑心通明】的效果也得到了恐怖的增幅,法力消耗与威力加成,直接翻了一截! 这意味他以炼气三层的法力,足以打出远超寻常炼气四层修士的剑法威力,并且续航能力更强。 这还不是结束。 沈青舟注意到,面板上,【经师】、【采炁士】、【符师】、【剑徒】四个职业的图标,不再是孤立地陈列着。 它们之间,亮起了几条淡淡的、虚幻的金色丝线。 其中一条连接着【经师】与【采炁士】的丝线,已经凝为实质,丝线的尽头,正是【格物溯源】这个融合能力。 而此刻,另外几条虚幻的丝线,正微微闪烁着光芒。 一条连接着【经师】与【符师】。 另一条连接着【采炁士】与【剑徒】。 沈青舟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一直以为,【格物溯源】的出现,是被动的,是机缘巧合下的产物。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他的金手指,这个职业面板,本身就具备“成长性”与“融合性”! 当两个职业的修行达到一定程度,或者彼此的“道”存在逻辑上的关联时,就会解锁一条“融合路径”。 而他现在,可以主动去选择,去尝试融合! 第26章 职业融合 沈青舟的意识落在了面板上。 四个职业图标悬浮着,分别是【经师】、【采炁士】、【符师】和【剑徒】。它们之间,有几条金色的虚线连着不同的组合。 那条连着【经师】和【采炁士】的线已经变成了实体,线的另一头就是【格物溯源】的徽记。 现在,另外两条虚线也亮了起来,一闪一闪的。 其中一条,连着【经师】与【符师】。 沈青舟能想到,要是这两个融合了,他没准能把别人的法术给拆解了,再反过来做成一张符。 这条路子看起来很诱人,还能搞钱。 另一条线,连着【采炁士】与【剑徒】。 这条路说不准会怎么样,但感觉更接近修行的本质。 沈青舟没怎么犹豫。 符箓说到底还是外物,一种手段。 他的念头,直接点在了第二条虚线上。 “选择融合【采炁士】与【剑徒】。” 【职业融合中……请选择融合倾向。】 他脑子里冒出两个方向。一个是道法,偏向研究,说不定能帮他把参水道统的功法补全,甚至自己创一套新的。 另一个是杀伐,更直接,就是让他的剑变得更犀利。 小孩子才做选择。 但面板好像只给他一次机会。 沈青舟想了想,选了个最实际的。 小比马上就到了,赢了拿资源才是正事。研究理论什么的,以后有的是时间。 【融合倾向确认:杀伐。】 【正在随机生成复合能力……】 随机? 沈青舟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本来还以为这玩意是固定的,没想到是开盲盒。 面板上,【采炁士】和【剑徒】两个图标撞在一起,化成一团光。 【融合成功,获得复合能力:道争、斩业。】 【复合能力槽位:1/2。请选择装备其一。】 自己已经装备着【格物溯源】,所以一次只能用一个? 沈青舟很快就接受了。 有的用就不错了。 他看向两个新能力的说明。 【道争(被动)】:大道之路,与人争,与天争。 你的名气、别人对你的关注、杀意和窥探,都会变成你的养料,加快你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 【斩业(主动)】:万般因果,一剑斩之。 催动此能力需要消耗大量法力和神识,用剑可以斩断自己和目标之间的一段因果。具体效果看双方的修为差距和因果的深浅。。 沈青舟看着这两个能力,久久无言。 “怎么办,两个都想要!” 这哪里是开盲盒,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套组合拳! 惹了事,杀了人,留下了因果,怎么办?一剑斩了便是。 这是何等霸道,何等蛮不讲理的能力! “不行,还是稳一手。”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选择了装备【道争】。 很简单的道理。 没实力,就算能斩断因果有何用?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纯苟是苟不住的,迟早要翻车! 就在【道争】能力装备上的瞬间,沈青舟身体一震。 他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小院,乃至小院之外的天地灵气,仿佛都变得“活”了过来,争先恐后地朝他体内涌来。 灵气吸纳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 而且,这还只是他安安静静待在院子里! 沈青舟大喜过望。 “这还要什么参水灵物,我这修行速度……相当于无时无刻服了一枚大药呐!” 巨大的惊喜过后,一股寒气却从他脊骨升起。 “不对啊,这也太快了……” 不对劲。 他眉头一皱,发觉事情并不对劲。 【道争】的能力描述是,需要“声望”、“关注”、“杀意”作为薪柴。 可他现在身处自己的小院,闭关多日,除了阿壶,无人打扰。哪来的声望?哪来的关注? 这凭空多出来的三成修行速度,是从何而来? 沈青舟立刻停止了功法运转,任由那些灵气在体表盘旋,脸色阴沉地在书房中踱步。 他开始用排除法,在脑海中一一清点可能关注着自己的人。 陆沉?他视自己为道途之敌,小比上必有一战。算一个。 赵恒?听风堂上被自己挫败,玄水峰赵家心气甚高,必然也记着自己。算一个。 方无极、柳映寒?算是有些交情,但黑风集之事后,他们背后的丹霞峰、玄水峰柳家,恐怕也在评估自己的价值。算半个。 李长老?这位主脉的实权人物,从一开始就对自己表现出一种莫名的“安排”,他把自己塞进参水一脉,绝非随意为之。他一定在看。 云隐真人、苏鱼? 嘶……不好说。 还有……柳家。 沈青舟的脚步停了下来,脑海中浮现出柳承渊那张脸。 “我柳家愿为沈道友的小比下注……” “参水一脉,前路已断……天玄宗近三百年来,几无一人能凭此道筑基……” “同源双修……助映寒侄女一臂之力……” 柳承渊的话,当时听来是拉拢,是威逼利诱。 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透着古怪。 一个精明的家族执事,会为一个前途“断绝”的炼气三层弟子,许下如此丰厚的承诺?甚至不惜赔上家族嫡女的道途名声? 他们图什么? 图自己的资质?一个“残缺道统”的资质,再好又有什么用? 除非…… 沈青舟的脑中,一道闪电划过。 除非,他本身,就是一种“资源”! 自己,就是那株被看中的“人形大药”! 这个念头一出,便如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 柳家想把自己当成鼎炉,那是不是意味着,在别人眼里,自己也是同样的角色? 天生参水命…… 当初在外门检测出的资质,被誉为上上之选,可为何最终却被分到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参水一脉? 他是不知道参水的坑,这才不得已迈了进来,但其他长老绝对不可能不知道。 参水命是修行参水最合适,但并非只能修行参水一道,还有其他的选择。 壁水,轸水都可以选……但偌大宗门,一个人都没有和自己说。 明知是坑,还放任有天赋的弟子跳进去,如果只是因为嫉妒,那未免太过不合常理了。 除非……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弄! 自己得到的【参水·渊藏剑】炁种,真的是“运气好”吗? 他沉下心神,内视丹田气海。那片由壁水精魄扩展开的黑色潭水,深邃而静谧。潭中央,渊藏剑炁所化的无形之剑,散发着沉凝的气息。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缺。 他猛地想起了苏鱼说过的话。 “参水一脉,是上游的大能争斗失败了。” “道统意象亏损,前路断绝。” 一个前路断绝的道统,为何宗门还要保留着它的传承?为何还要保留着相应的炁种? 是为了缅怀?为了不忘历史? 修仙界,没那么多温情脉脉吧。 唯一的解释是,这残缺的道统,残缺的炁种,对某些人而言,还有别的用处! 沈青舟只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莫名多出来的三成修行速度,来自哪里了。 来自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这张网从他踏入天玄宗山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他笼罩。 沈青舟坐了下去,手握住桌上的涟纹剑,剑身的冰凉让他冷静了些。 他现在才明白,柳承渊走之前那句“好自为之”是什么意思。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不对……或许仍有解法……” ………… 而此时。 玄水峰,柳家深处的一间静室里。 柳承渊躬身站着,神色恭谨。 他对面盘膝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和柳映寒相似的玄水法袍,气息沉稳,正是柳家的定海神针,柳映寒的祖父,柳玄图。 “你今天,去剑来峰了?”柳玄图闭着眼,声音很平。 “是……孙儿去见了那个沈青舟。”柳承渊回答。 “哦?结果如何?” “他没有答应,只说考虑几日。” 柳承渊说,“孙儿觉得,此子心气颇高,不易为我柳家所用。因此,我已经命人去接触丹霞峰的方无极,那孩子心性相对简单,或许更易接纳我柳家的善意。” 柳玄图睁开眼,平静的目光落在柳承渊身上,后者心里一紧。 “承渊,你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孙儿不解,”柳承渊躬身道,“孙儿只是觉得,参水一脉前路断绝,他再是天才,也终究需要我柳家的资源,这本是双赢之举……” “双赢?”柳玄图摇了摇头。 “天生参水命,未必就是福呐。” “那位的原计划,本是让他拜入宗门,置于眼下细心栽培,待其根基最是圆融之时,再行取用。” “你今日贸然上门,许以重利,虽是出于家族考量,但在那位眼中,无异于在觊觎他的禁脔。” 柳承渊额头渗出了汗。 “那……那为何他又会拜入云隐真人的门下?”柳承渊不解。 “这便是局中变数了。” 柳玄图说,“那位想得很好,但剑来峰,不是他一人说了算,天玄宗更加不是!李长青那个老狐狸,横插一杠。” “云隐虽已沉寂,但毕竟余威尚在。把人放在他名下,那位大人物也不好做得太过火。这一步棋倒是不简单。” 柳承渊听得心头一震。 “从今天起,”柳玄图的声音传来,“断了所有跟沈青舟有关的念想。你,还有映寒,都与他保持距离。” “是,孙儿明白了。”柳承渊恭声应下,不敢再有半分不甘。 “至于方无极那边……”柳玄图顿了顿。 “既然已经接触了,那就继续。一颗闲棋,未必不能在将来,起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 “孙儿领命。” 柳承渊躬身退出了静室。 静室内,柳玄图重新闭上眼,发出一声轻叹。 “天生道参……可惜了这般天资才情……” 第27章 小比序幕 时间匆匆流逝,内门小比,如期而至。 剑来峰,问剑台。 此台并非寻常青石筑成,而是一整块从地心深处挖出的黑曜岩,浑然一体,广阔无垠。 平日里,台上剑痕纵横,皆是宗门前辈演法留下的痕迹,此刻却被清理一空,只余下光洁如镜的台面,倒映着天光云影。 台下人山人海,外门弟子、杂役仆从,将问剑台围得水泄不通,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内门天骄的风采。 高处,浮云之上,另有一座白玉观景台,专为宗门高层所设。 剑来峰主事李长老端坐主位,身旁搁着那柄无鞘的锈铁剑,他面色方正,不怒自威。其下手处,坐着玄水峰、丹霞峰等各峰长老,皆是筑基真人,气息深厚。 就在众人以为席位已定时,一道懒洋洋的身影,拖着一个身穿旧道袍、睡眼惺忪的老者,慢悠悠地飘了上来。 “师父,您就坐这儿,视野好。” 苏鱼不由分说地将云隐真人按在一个空位上,自己则熟门熟路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壶青梅酒,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趴下。 云隐真人的出现,让观景台上的气氛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李长老的动作顿了顿,其他几位长老也纷纷侧目,神情各异。这位剑来峰辈分最高的前辈,已经有几十年不曾在这种场合露面了。 “云隐师兄,今日竟有雅兴。”李长老语气平淡地打了个招呼。 云隐真人揉了揉眼睛,似乎还没睡醒,含糊地“嗯”了一声,便阖上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长老不再多言,观景台上的气氛却因此变得微妙起来。 沈青舟站在台下弟子群中,抬头看了一眼那方白玉台,随后便收回了视线。 他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各色探查,或好奇,或审视,或嫉妒,或不屑。 而他体内的【道争】能力,正像一头贪婪的凶兽,将这些情绪与关注尽数吞噬,化为一股股清凉的气流,加速着《沉渊诀》的运转。 他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道争之体”。 “大势不可逆,须顺势而上,方能有一线生机……” 沈青舟心中暗中告诫自己道。 “小比第一轮,抽签对决!” 执事高声宣布,一枚枚玉符飞入场中弟子手中。 沈青舟摊开手,玉符上浮现出一个名字:周焕。 李长老门下的记名弟子,那个曾在陆沉身边奉承,又在听风堂上出言讥讽参水一脉的人。 他走向属于自己的比斗区域时,恰好与陆沉擦肩而过。 陆沉的脚步停了停。 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锋锐与厚重,而是多了一种……“势”。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脚下的黑曜岩台面,似乎都与他连成了一体。炼气四层,根基稳固如山。 另一边,赵恒也走上了台。 他周身水汽弥漫,剑意冲霄,法力波动之强,竟隐隐达到了炼气五层的地步。只是那股水汽,狂乱而不受控制,透着一股强行催谷的虚浮。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死死盯着沈青舟的方向,战意几乎化为实质。 人群中,方无极和柳映寒也各自拿到了玉符。 方无极面色涨红,紧紧攥着拳头,仿佛要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其中。柳映寒则依旧清冷,只是苍白的脸上多了一分决然。 “第一场,参水一脉沈青舟,对阵胃土一脉周焕!” 随着执事一声令下,沈青舟与周焕相对而立。 “沈师弟,久仰大名。” 周焕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听风堂上,师弟一番高论,真是让我等茅塞顿开。今日能与师弟切磋,实乃三生有幸。” 他嘴上客气,眼中却也十分凝重,对方的道慧实在恐怖,谁知道这些闭关的日子又有何等长进。 他万万不敢轻敌半分! “请。”沈青舟言简意赅。 “师弟小心了!” 周焕话音未落,脚下猛地一跺,一股土黄色的灵光顺着地面直扑沈青舟脚下,与此同时,他手中掐诀,一道土墙拔地而起,挡在两人中间,遮蔽了视线。 这是胃土一脉常见的起手式,以地刺突袭,以土墙扰敌。 可就在土墙升起的瞬间,周焕并未继续施法,反而从袖中滑出一张暗黄色的符箓,口中念念有词,符箓上亮起一道诡异的绿光。 “腐骨瘴气符!”台下有识货的弟子惊呼出声。 这是一种阴损的符箓,瘴气无形,沾染上便会腐蚀灵气,污浊法体,极为难缠。 他竟想在第一场就用这种手段! 然而,他快,沈青舟更快。 就在周焕以为自己计谋得逞,准备激发符箓的瞬间,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穿过了那面厚实的土墙。 【渊行】。 沈青舟的身法,早已不是单纯的步法,而是融入了“渊藏”真意的潜行。土墙在他面前,如同水幕,一穿而过,甚至没有带起半点涟漪。 周焕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 他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冰冷的剑锋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 涟纹剑的剑身暗沉,却散发着让他神魂都为之冻结的寒意。 “你……”周焕一个字刚出口。 沈青舟手腕微动,涟纹剑并未刺入,而是剑脊轻轻一拍。 “噗!” 周焕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台下,喷出一口黑血。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丹田气海中一片混乱,灵气运转处处受阻。 废了。 不是筋骨之伤,而是道基之损。 这股渊藏剑炁,会永远盘踞在他的气海中,让他此生修为再难寸进。 此人心怀不轨,沈青舟自然也不会与他客气半分。 全场死寂。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 众人甚至没看清沈青舟是如何出手的,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那份干脆利落,那份杀伐狠辣,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 “没想到除了论道,斗法也如此犀利……此子更不好惹了!” 观景台上,李长老的面皮抽动了一下,却没有发作。 苏鱼冷哼一声,露出一抹笑容:“哼哼,耍滑头,碰到个不讲道理的,活该。” 紧接着,其他场地的比斗也陆续展开。 “第二场,胃土一脉陆沉,对阵玄水一脉柳映寒!” 这一场,是真正的强强对话。 柳映寒一出手,便是她赖以成名的寒潭剑意,剑光清冷,所过之处,空气中都凝结出细密的冰霜。 陆沉却是不闪不避,他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周身便形成了一股无形的重压。柳映寒的剑光刺入那片区域,速度便骤然变慢,锋芒也被层层削弱。 “剑势的雏形……”观景台上,有长老低声赞叹。 陆沉在镇岳碑前闭关的成果,已然显现。 柳映寒久攻不下,反而被那股无处不在的压力逼得连连后退,法力消耗极大。最终,陆沉一步踏出,一拳挥出。 没有剑,只是一拳。 可这一拳,却带着万钧山岳崩塌的气势。 柳映寒横剑格挡,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她手中的法剑被震飞,整个人也被那股巨力轰下台去,面色苍白如纸。 陆沉,胜。赢得从容不迫。 而另一边,赵恒与方无极的战斗,则激烈得多。 “方无极,你不是我的对手,认输吧!” 赵恒剑势如狂涛,周身水汽因强行催谷的修为而显得狂乱不羁,一浪高过一浪,将方无极死死压制。 方无极双目赤红,死死咬着牙,尾火在他周身熊熊燃烧。 他瞥见台下被人扶住、面色苍白的柳映寒,又想起柳家执事那一番名为“下注”实为“施舍”的言语,所有的不甘与屈辱都化作了此刻的疯狂。 “我不会输!” 他状若疯魔地嘶吼:“出身平庸又如何,我一定要证明,我……不比任何人差!” 这份执拗,却彻底引爆了赵恒心中的炸药。 证明?谁不想证明! 他赵恒,玄水峰赵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天才,却永远活在几位兄长的阴影下,活在家族沉甸甸的期望里。 他吞下整瓶玄水碧髓丹,冒着根基损伤的风险,不是为了听一个废物在这里嘶吼! “哼,笑话!你想证明?我何尝不想!” 赵恒的眼中布满血丝,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我那些好兄长在看着!长老们在看着!凭什么他沈青舟一个残脉弟子也能压我一头!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谈证明?!覆海剑诀,浪卷千叠!” 狂暴的水行剑气,裹挟着一个天才全部的焦虑、嫉妒与不甘,化作吞噬一切的巨浪,瞬间淹没了方无极那点不屈的尾火。 “啊!” 方无极惨叫一声,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的执念,他那想要守护什么的渴望……被碾得粉碎。 第28章 剑势初显 大多数像方无极这般的弟子,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单凭一腔热血,终究只是一个笑话。 第一轮很快结束。 沈青舟、陆沉、赵恒,以及天工峰的器道天才钟元等人,毫无悬念地晋级。 执事很快宣布了第二轮的对阵。 “剑来峰陆沉,对阵天工峰钟元!” “剑来峰沈青舟,对阵玄水峰赵恒!” 这个对阵一出,全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陆沉与钟元的战斗先开始。 钟元不善近战,开场便扔出数个金属圆球,化作几具手持刀盾的傀儡,将自己团团护住,同时手中阵盘连连闪烁,在脚下布起防御法阵。 若是寻常修士,面对这乌龟壳般的阵仗,恐怕会头疼不已。 但他的对手是陆沉。 陆沉看都未看那些傀儡,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嗡—— 无形的重域扩散开来。 那几具精铁打造的傀儡,动作瞬间变得迟滞僵硬,关节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钟元脚下的法阵灵光,也开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在绝对的“势”面前,一切精巧的机关都失去了意义。 陆沉再次踏出一步。 “咔嚓!” 一具傀儡的腿部关节直接崩碎,跪倒在地。 钟元脸色惨白,他发现自己连催动阵盘都变得无比艰难,仿佛有座山压在身上。 “我……认输。” 他苦涩地开口。 陆沉甚至没有出剑,便轻松取胜。 全场的焦点,都汇聚到了最后一座比斗台上。 沈青舟与赵恒,相对而立。 “沈青舟!”赵恒的声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听风堂上,我输在了道法理解。今天,在问剑台上,我要用我赵家的覆海剑诀,堂堂正正地击败你!” 他身上的水汽,已经浓郁到化为实质的薄雾,将他笼罩其中。 “请。”沈青舟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杀!” 赵恒怒吼一声,人随剑走,化作一道滔天巨浪,向着沈青舟席卷而来。 台下众人无不色变。 面对这一击,沈青舟却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而是同样向前一步,手中的涟纹剑,轻轻向前一递。 剑尖所指,正是那狂涛的中心。 【渊沉之势】! 一股无形无质的引力,以涟纹剑的剑尖为核心,骤然爆发。 那道席卷而来的滔天巨浪,在靠近沈青舟三尺范围时,仿佛撞上了一个无底的旋涡。 狂暴的剑气被疯狂地拉扯、扭曲、沉降。 赵恒只觉得自己的剑势一滞,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被硬生生截断了。他灌注在剑上的法力,正不受控制地向着对方的剑尖流泻而去! “这不可能!”赵恒目眦欲裂,他疯狂地催动法力,想要挣脱那股诡异的拉扯力。 可他越是挣扎,法力流失得越快。 他那修为本就不稳,现在溃败更是一泻汪洋。 沈青舟手腕一转。 涟纹剑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顺着赵恒剑势的破绽,轻轻一引。 赵恒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传来,整个人身不由己地向前扑去,竟擦着沈青舟的衣角,狠狠地斩在了空处。 轰! 黑曜岩的台面被斩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而赵恒,已经力竭地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败了。 败得莫名其妙,败得毫无还手之力。 观景台上,玄水峰的长老脸色铁青。 云隐真人那一直闭着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一条缝,嘴角似乎向上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全场,一片寂静。 如果说第一场秒杀周焕,是出其不意。 那么这一场,正面击溃燃烧一切的赵恒,则真正向所有人证明了沈青舟的恐怖实力。 “他用的是什么手段?” “看不懂啊,长老也不解释一下。” 沈青舟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只是平静地看向另一边刚刚结束战斗的陆沉。 四目相对。 小比的最终决战,已然上演。 问剑台四周的喧嚣,在沈青舟与陆沉登台的那一刻,诡异地平息下去。 并非无人说话,而是所有人的声音都下意识地压低,汇聚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场笼罩了全场,将这最后一战与其他所有比试彻底分割开来。 观景台上,各峰长老神情各异。玄水峰的长老面色阴沉,赵恒的惨败不仅是弟子个人的失利,也让玄水峰颜面扫地。李长老端坐不动,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苏鱼则坐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的两人,一向松弛的她竟也罕见地流露几分紧张之情。 她身旁的云隐真人,瞥了她一眼,随即依旧闭目养神,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陆师兄,请。” 沈青舟手持涟纹剑,剑尖斜指地面。 【道争】,无形中便有一股气运,气魄凝聚在自己身上。 这种感觉极为奇妙,却又让人着迷。 “这便是气运之子的感觉么?” 沈青舟长袍无风而动,他现在算是体会到几分“我为天帝,当镇压世间一切敌”的豪情了。 倘若几个月前站在这里,他或许还会有几分身不由己的感觉,现在嘛……却是不会了。 既然势头裹挟下,已经到这里了,没理由再胆怯畏缩了。 “苟”,固然是条好路子,可“争”,才是仙道的主旋律呐。 陆沉神色肃然,眼神中亦是战意勃发。 在镇岳碑前闭关的那些时日,龟老为他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明白了,胃土道统的“沉岳剑意”,其根基不在于剑,而在于“岳”。 山岳,镇压大地,承载万物。 他的剑,便是山的延伸。 这种修行理念,虽然更偏了剑道,却是离胃土更近了几分。 嗡—— “小心了。” 陆沉动了。 他并非前冲,而是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黑曜岩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波动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台下的弟子只觉得胸口一闷,呼吸都变得困难。台上的沈青舟感受得最为真切,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这是陆沉在镇岳碑前领悟的剑势雏形——【重域】。 在此域中,他便是山,万物皆负其重。 “这是……剑势,好高的才情,竟然能在炼气中期便悟到!此子不仅后期无忧……甚至筑基也是大有可能呐!” 旁人这次看得分明,终于是认了出来,皆是惊呼道。 “有点意思。”沈青舟心念一动。 他自然看得出这仅仅是剑势的一个变种,距离剑域还差得远。 不过饶是如此,也是不可小觑。 他没有硬抗这股压力,而是同样向前一步。涟纹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 【渊沉之势】! 如果说陆沉的【重域】是向外镇压,那沈青舟的【渊沉之势】便是向内吸引。 一股截然相反却同样霸道的力场在他身周三尺之地形成。 陆沉的重压之力刚刚侵入这个范围,便被一股无形的引力拉扯、扭曲,最终沉降、消弭。 两股截然不同的“势”,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不断扭曲湮灭的界线。 “什么?沈青舟也领悟了剑势,这都是什么妖孽!” “难怪赵恒不是他的对手,原来如此。” 寻常弟子既兴奋又惊叹,与此等天骄同属于一批,除了压力倍增,也是与有荣焉的事情! “果然藏了一手。” 陆沉瞳孔微缩,但战意不减反增。 他不再试探,手中长剑一震,剑身发出龙吟般的嗡鸣。整个人裹挟着【重域】的磅礴压力,向沈青舟直冲而去。 剑未至,那股山岳倾颓般的恐怖气势已经扑面而来。 沈青舟不闪不避,涟纹剑迎着陆沉的剑锋,直刺而出。 《潮汐剑经》——沉! 他的剑势不再是之前那种大开大合的潮涌,而是化作了深海之下的暗流,沉凝、厚重,无声无息却蕴含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铛! 双剑交击,爆出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交击点炸开,吹得台下前排的弟子东倒西歪。 沈青舟身形微晃,向后退了半步。 而陆沉,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第一轮试探,高下立判。 陆沉的修为本就比沈青舟表现出的炼气三层要高,再加上【重域】的加持,正面硬撼,沈青舟落入了下风。 “参水残道,终究是无根之水。” 陆沉的声音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你的道法理解再精妙,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只是旁门左道。” 话音未落,他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剑势比之前更加沉重,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 他将【重域】的压力发挥到了极致,每一剑都裹挟着山崩地裂之威,不给沈青舟任何喘息之机。 铛!铛!铛! 密集的交击声连成一片,火星四溅。 沈青舟的身影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不断后退。 他手中的涟纹剑每一次格挡,都会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嗡嗡作响。 台下的弟子们看得心惊胆战。 “沈师兄要输了!陆师兄太强了!” “那是什么剑势?我感觉呼吸都快停了!” “这就是本届第一的实力吗?简直是碾压!” 周焕捂着胸口,看到沈青舟被压制,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赵恒则咬紧牙关,他此刻才明白,自己和陆沉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观景台上,李长老面容终于舒展开来,嘴角浮现一抹满意的笑容。 陆沉没有让他失望,这才是胃土一脉该有的霸道。 苏鱼脸上的笑意收敛,眉头微皱。 “该死,这小子背后一定有筑基指点……师弟你……”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沈青舟败局已定时,一直被动防守的沈青舟,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 “绝对的力量?” 他轻声呢喃,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陆沉耳中,“你对力量,又了解多少?”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远比之前庞大数倍的法力,从沈青舟体内轰然爆发! 他周身原本只是淡淡萦绕的水行灵气,瞬间变得浓郁,化作一道道深黑色的水流,环绕着他的身体盘旋不休。 那股炼气三层的气息节节攀升! 第29章 渊吞山陆 炼气四层! 炼气四层巅峰! 炼气五层! 轰! 全场哗然。 “炼气五层!他竟然是炼气五层!” “怎么可能?他入门才多久?!” “他一直在隐藏修为!” 李长老眸光闪烁,看向云隐真人,却发现对方神色淡定,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陆沉的心头巨震! 他能感觉到,沈青舟此刻爆发出的法力,无论是在总量还是精纯程度上,都已然超越了自己! 炼气五层! 怎么可能? 短短几个月,从炼气三层巅峰,直接跨越一个大境界,踏入了炼气五层?这是什么修行速度?就算是宗门核心真传,用天材地宝硬堆,也未必有这么快吧! “你!”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沈青舟已经不准备再给他机会。 “该我了。” 他不再后退,脚下猛地一踏,【渊行】身法展开,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主动迎向陆沉的剑。 《潮汐剑经》——落! 涟纹剑上,深黑色的渊藏剑炁暴涨。 铛! 又是一次交击。 这一次,后退的,变成了陆沉! 一股阴柔却霸道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其中蕴含的金水二气,疯狂地侵蚀着他的护体灵气。 更可怕的是,那股力量带着一股独特的“沉降”意味,让他丹田内的胃土灵气都变得滞涩起来。 沈青舟得势不饶人,剑势一转,【水幕天华】悄然展开。 陆沉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了一下,沈青舟的身影仿佛分裂成了数个,从不同的角度同时攻来。 他心知是幻术,立刻收敛心神,凭借【重域】感知本体。可就是这刹那的迟滞,沈青舟的剑已经突破了他的防御圈。 嗤啦! 一道剑光擦着他的肩膀划过,法袍被割开一道口子,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局势,在瞬间逆转! 轮到陆沉在沈青舟连绵不绝的攻势下,步步后退,狼狈不堪。 沈青舟将修为、剑法、身法、术法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套毫无破绽的攻杀体系。 陆沉被彻底压制了。 他的【重域】虽然强大,但沈青舟的法力胜过他,【渊沉之势】又能化解部分压力,再加上诡异步法与幻术的干扰,他根本无法锁定沈青舟,只能被动挨打。 “啊啊啊!” 陆沉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他不能输!尤其不能在道法论辩输过一次之后,在最引以为傲的剑道搏杀上,再次败给同一个人! 对方的战斗体系太完善了,简直就没有弱点,更何况一般情况下,【胃土】道统天然被【参水】给克制。 那种被全方位碾压的屈辱感,让他识海中那座巍峨的神山都开始剧烈震颤。 “山,不是靠蛮力去压人。” “山,是势的根基,是天地的支点。” “以你之气机,引动大地之脉,化万钧之重,成我之域。在我的域里,我便是规则!” 苍老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回响。 陆沉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猛地一剑逼退沈青舟,随后深吸一口气,双脚重重踏在地面,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镇!” 随着这个字吐出,他整个人的气息与脚下的大地,仿佛在这一刻连接在了一起。 一股远比之前沉重十倍的压力,轰然降临! 正在前冲的沈青舟,身形猛地一滞。 “在我的重域里,你的速度、你的变化,都毫无意义。” 陆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力。 他一步步向沈青舟奔袭而来。 局势,再度逆转! 台下众人已经看得呆滞了。 这场战斗的精彩与激烈程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一次又一次的逆转,两位天骄层出不穷的底牌,让他们感觉自己的修行观都在被颠覆。 云隐真人此时目光炯炯,视线落在二人身上。 沈青舟立在【重域】的中心,承受着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压力。 他承认,陆沉确实是天纵之才。能在炼气期就领悟到如此完整的“势”,甚至能引动地脉之力,这已经超出了寻常天才的范畴。 换做任何一个同阶修士,此刻恐怕早已被压垮。 但是…… “山岳虽重,终有其巅。” “而深渊……没有底。” 沈青舟缓缓抬起头,他的神情依旧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忽然撤去了所有抵抗。 那护住周身一尺的【渊沉之势】瞬间收敛,全部回缩到涟纹剑的剑尖之上。 无穷无尽的重压之力,失去了阻碍,疯狂地向他涌来,要将他彻底碾碎。 陆沉一愣,不明白沈青舟为何要自寻死路。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那些涌向沈青舟的重压之力,在接触到他身体的刹那,并没有将他压垮,反而像是百川归海一般,被一个无形的黑洞疯狂地吞噬! 沈青舟的【渊沉之势】,在这一刻,才真正展现出其恐怖的本质。 它不是防御,不是对抗。 它是吞噬!是同化! 它化身为一口真正的、吞噬万物的深渊! “我要的是绝对压制!”沈青舟目光第一次露出凶戾之色。 职业面板加持下,【道争】所带来的气运还在不断攀升! 陆沉的【重域】有多强,这口“深渊”的吸力就有多大!他引以为傲的镇岳之力,此刻反而成了喂养对方剑势的资粮! “不……这不可能!”陆沉惊骇欲绝。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大地之间的联系正在被强行截断。 “唉,罢了罢了……认输吧,这小子你现在不是对手,再强撑下去只会损伤根基。” 龟老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下一刻,兵败如山倒。 【胃土】之光,再一次被参水给湮灭! 剑势,被破了! 沈青舟动了。 闲庭信步般地,向着陆沉走去。 一步。 【重域】剧烈震颤,布满裂痕。 两步。 【重域】轰然破碎! 陆沉如遭雷击,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踉跄后退,最终“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手中的长剑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前方那个收剑而立的身影。 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干脆。 从修为,到剑法,再到最核心的“势”,全方位的碾压。 胜负已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第30章 问剑台终 问剑台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陆沉单膝跪地,长剑坠于一旁,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嘴角滴落。他抬起头,满眼都是茫然与崩溃,望着那个收剑而立,气息重归平静的身影。 败了。 修为、剑法、剑势,全方位的溃败。 他引以为傲的镇岳重域,非但没能压垮对方,反而成了对方剑势的资粮,被那口无底深渊吞噬殆尽。这种从根源上的碾压,比任何羞辱都来得更加彻底。 观景台上,玄水峰长老脸色铁青,赵家之人面沉如水。 李长老手按着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久久不语。 “本届内门小比,魁首——参水一脉,沈青舟!” 传功王长老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带着几分复杂,几分惊叹,回荡在剑来峰的每一个角落。 一瞬间,压抑的气氛被引爆! 无数的议论、惊叹、嫉妒、敬畏,化作汹涌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炼气五层!他竟然是炼气五行!” “我的天,这怎么可能?他入门才多久?” “参水一脉……那个残缺道统,竟然出了这等人物?” 沈青舟立于台中央,清晰地感觉到【道争】能力正在疯狂运转,自己【剑徒】熟练度正在快速上涨。 他收剑入鞘,涟纹剑发出一声轻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胜利。 他没有理会台下的喧嚣,也没有看向落败的陆沉,只是平静地转身,准备走下问剑台。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一道无形的锋锐之气,穿透了鼎沸的人声,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毫无征兆地刺向他! 其颜色苍灰,似乎内蕴寒铁碎光一般。 躲不了!一旦锁定,避无可避。 这是筑基真人的剑气?! 沈青舟浑身汗毛倒竖,丹田内的渊藏剑炁本能地护住周身,【渊沉之势】更是化作无形力场,试图将这缕剑气牵引、沉降。 然而,境界的差距宛如天堑。 像是薄冰遇上了烙铁,被瞬间融化洞穿! 眼看那缕剑气就要刺来,皮肤隐隐有针刺一般的触感。 他猛地抬头,望向观景台的方向。 出手之人,是李长青! 那位剑来峰主脉的筑基真人,正隐隐像是审视着他。 眼神里面……似乎另有想法? 很奇妙,沈青舟却在这生死一线的压迫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一时间思绪流转。 这缕剑气虽然霸道,却没有杀意。 更像是一种……试探? “够了。” 一道平淡的声音响起,不大声,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无悲无喜,无怒无怨。 可随着这两个字出口,那股充斥天地,仿佛能斩断一切的酷烈剑意,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如同一滴墨水落入大海,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掀起。 全场所有的声音,再次消失。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观景台上,那个一直昏昏欲睡的云隐真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发间霜雪点点,身形甚至有些佝偻,可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成了整个天地的中心。 李长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松开了。 云隐真人没有理会李长老,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沈青舟身上。 “自今日起,沈青舟,为我云隐座下关门弟子。” “此后,他的事,便是我参水一脉的事。” 他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这句话,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关门弟子! 这四个字的分量,远不是记名弟子可以比拟的。 这代表着真正的衣钵传承,代表着毫无保留的庇护! 云隐真人自冲关失败、道心受损以来,已有近百年未曾真正收徒,苏鱼等人也多是代管。 今日,他却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承认沈青舟是他的关门弟子。 这等于向整个天玄宗宣告,沈青舟,是他云隐真人要保的人! 谁动,就是打他云隐的脸,不死不休! 李长老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收回了手,对着云隐真人的方向微微颔首:“师兄既有此意,是这小子的福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沈青舟,那眼神的含义,无人能够读懂。 台下,沈青舟心头剧震。 有用! 【道争】的感觉骤然减轻了! 这也就意味着自己隐藏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他心中长舒一口气,立刻躬身,对着云隐真人的方向,行了一个郑重无比的大礼。 “弟子沈青舟,拜见师尊!” 这一拜,拜得心悦诚服。 这一拜,也彻底定下了名分。 苏鱼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坐下,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懒洋洋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真心实意的欢喜。 小比,至此才算真正落幕。 ……… 当问剑台上的风波尘埃落定之时,宗门深处,一座更为幽深华美的殿宇内,光影昏沉。 传功长老王璟躬身而立,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在他面前的玉案后,坐着一个身穿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 男子面容俊逸,气息渊深,明明只是炼气境的修为,却给人一种不逊筑基真人的压迫感。 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听着王璟的汇报。 “……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陆沉败了,沈青舟以炼气五层的修为,和一种闻所未闻的剑势,夺得了魁首。” 王璟顿了顿,补充道:“之后李长青出手试探,被云隐拦下。云隐真人当众宣布,收沈青舟为关门弟子。” “关门弟子?” 年轻男子把玩玉佩的动作停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个老不死的,倒是护食得很。” 王璟低着头,不敢接话。眼前这位,乃是宗门三大世家之一,紫府周家的嫡系真传,周衍。 更是那位大人物最看重的后辈,其在宗门内的地位,远非他们这些执事长老可比。 “一个残缺道统的天生道命,也值得他这般大动干戈?” 周衍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也罢,既然被他护住了,那就让他再长长吧。” 他将玉佩随手抛了抛,又接住。 “虽然族老希望我能服下道参,我却是不愿……毕竟一时苦和一世苦,我还是分得清的,这一坎终究还是要自己迈过去才是。” 王璟心头一凛,他知道周衍口中的“道参”是什么。 宗门内一些天赋异禀,却无根无萍的弟子,被他们这些世家门阀暗中圈养,待到根基圆满…… 这沈青舟,便是周家看中的备选之一。 “那……柳家那边?”王璟小心翼翼地问道。 “柳家?” 周衍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有些漫不经心。 “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敢觊觎我的东西?柳玄图那个老家伙还算识相,没让小辈乱来。你派人敲打一下便是。” “是。” 周衍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剑来峰的方向。 “一个云隐,一个李长青,翻不了天。沈青舟……不是都说他是天才吗,那且看他能长到多高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漠然。 “嗯,若是真的天才,当个道参也是可惜。未来能助我圆满意象,未尝不可给他一条出路……希望他别让我失望才好。” 第31章 仪轨之秘 小比魁首的奖励,在第二天清晨便由执事堂弟子送到了沈青舟的院中。 未来一年,每月二十块下品灵石的月供,直接翻倍到四十块,另外还有三瓶上品炼气散。 除此之外,还有两枚玉符。 一枚是剑气井的通行符,凭此可在任意时间进入剑气井修行三日。剑气井乃剑来峰地脉一处奇地,对剑修大有裨益。 另一枚则是内门剑阁的通行符,可入阁任选一门炼气中阶的术法或剑诀。 阿壶知道此事后,比沈青舟自己还要激动,估计免不了和三五好友吹嘘。 沈青舟将东西收好,心中却无多少波澜。 这些资源,对寻常内门弟子而言,是足以支撑数年苦修的丰厚家底。可对他来说,仅仅是缓解了燃眉之急。 他如今炼气五层,又有【道争】能力加持,修行速度远超常人,对资源的消耗也是个无底洞。 更何况,面板上的职业融合、符箓绘制、剑法推演,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 这些奖励,不过是让他从赤贫,变成了稍有余钱的穷人罢了。 真正的财富,是名分。 “魁首”的名头,以及“云隐真人关门弟子”的身份,才是这次小比最大的收获。前者让他有资格获取更多资源,后者则为他挡去了许多窥探与恶意。 就在他思索着如何将这些奖励尽快转化为实力时,苏鱼的传讯符化作一只水鸟,落在了他的肩头。 “师尊召见,速来。” 沈青舟整了整衣袍,对阿壶吩咐了几句,便径直朝后山云隐真人的院落行去。 院中依旧清冷,青梅树下,云隐真人正坐在石桌旁,亲自煮着一壶泉水。苏鱼则不见踪影,想来是传完话又找地方睡觉去了。 “坐。” 云隐真人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沈青舟依言坐下,没有开口。 泉水在炉火上咕嘟作响,升腾起袅袅白雾。 “你不好奇,昨日李长青为何对你出手?”云隐真人提起茶壶,给沈青舟倒了一杯热茶。 “弟子愚钝,”沈青舟接过茶杯,“只觉那道剑气虽利,却无杀心。” “你倒是不傻。” 云隐真人笑了笑:“他不是要杀你,他是在试探。” 沈青舟闻言,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云隐真人慢条斯理地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宗门之内,并非铁板一块,盯着你的人,可不止一两个。” “这出戏一唱,那些想对你动手动脚的,就得掂量掂量了。” 沈青舟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场默契的表演,目的就是为了做给“某些人”看! “他也是够狡猾的,若是我不出手,他就趁势为那小子出口气。” 云隐真人摆了摆手,“你踩着人家上位,他心里自然不痛快。这宗门里的事,没那么简单。”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天玄宗内,大致可分为两股势力。一为宗门山峰,以各峰传承为纽带,如我们剑来峰,还有丹霞峰、玄水峰等等,这是宗门之本。 二为世家门阀,以血脉为根基,在宗门内盘根错节,势力庞大。” “这两股势力,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比如玄水峰的赵家,既是玄水峰一脉,又是赵氏家族。但更多时候,他们的屁股,是坐在家族那边的。” “如今宗门内,以周、柳、孙三家势力最盛,其族中皆有紫府老祖坐镇,连掌门真人都得给他们几分薄面。” 云隐真人的话,印证了沈青舟之前的猜测。 “弟子明白。” “你明白就好。” 云隐真人放下茶杯,正色道,“你天生参水命,又在小比中展露出这般悟性与实力,早已落入他们眼中。柳家之前找过你,想来周家也已将你视作备选。我今日收你为关门弟子,便是要断了他们明面上的念想。” “日后,你免不了要站队。要么,依附于某一峰,或是某一派系;要么,就靠你自己。” 沈青舟沉默。 他从不信什么依附,唯有自身实力才是根本。 “你如今炼气五层,根基扎实,剑势已成,距离炼气后期也不过时间问题。是时候为筑基做盘算了。”云隐真人的话锋一转。 筑基! 这两个字,让沈青舟的心神也为之一凝。 “筑基三要。其一,灵资。你需要海量的、精纯的参水一脉灵材,用来洗练法力,凝聚道基。越多,成功率越高。” “其二,法门。你需要一门能够铸就道基的根本功法,以及足够强大的术法剑诀,在筑基时平衡阴阳,抵御心魔。” “其三,时机。宗门大比,便是最好的时机。” 云隐真人看着他:“三年后,便是宗门大比。若能在大比中进入前十,便可成为真传弟子。真传弟子的待遇远在内门之上,不仅能得宗门倾力培养,更有资格进入一些秘境洞天,寻觅天材地宝。这对你搜集参水灵资,至关重要。” 沈青舟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大比、真传、秘境。 这便是他接下来三年的目标。 “师尊,”沈青舟开口问道,“您为何会收下弟子?” 这不仅仅是好奇,更关乎他未来的道路。 云隐真人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一方面,是苏鱼那丫头替你求情。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似乎有幽光流转。 “你在听风堂论道,又在问剑台悟出那剑势。这些,不完全是参水故有的意象。” “你,有几分开拓之能。”他难得赞许了一句。 “参水一道,自天河断流之后,道统便已亏损。我们这些后辈,都只是在残垣断壁上修修补补,前路渺茫。 我当年,便是走到了那断流之处,退无可退,延无可延,落得如此下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原有的路,已经变了。随着时间流逝,这种变化只会越来越严重。想要再进一步,便不能再走老路。” 沈青舟的心神摇曳。 “不过,” 云隐真人话锋再转,眼中竟透出一丝神采,“天道至公,有失必有得。” “那便是‘仪轨’。” “仪轨?”沈青舟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嗯。参水祖师陨落前,曾重创胃土道统的源头大能,此为‘土廪沉流’之功。此功绩为天地认可,化作一份独特的权柄,烙印在参水法则之中。后辈弟子若能重现祖师功绩的某些片段,便能引动天地共鸣,降下赏赐,此为仪轨。” “通过仪轨获得的提升,源自天地,完美契合自身,毫无后患,对修为助益极大。” “只可惜,天河断流,许多仪轨的开启之法也已失传,不可复刻。我能告诉你的,也只是一些残缺的思路。” 云隐真人伸出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圈。 “参水灵资难寻,但仪轨之法,却不受影响,但必须契合道统意象!” “若你能自行摸索出开启仪轨的法门,你的修行速度将会更快,极大规避了道统衰落的影响。” 沈青舟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仪轨之道……效仿前人功绩,契合道统意象,拔擢自身修为。 “多谢师尊指点!”他再次起身,郑重行礼。 云隐真人坦然受了他这一拜,随后取出一枚通体幽蓝的玉简,递了过去。 “这是《沉渊诀》的后续功法,以及我参水一脉仅存的几门术法,足够你修炼到筑基前。拿去吧,好生参悟。具体一些修行事宜可以问你师姐。” 沈青舟双手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浩如烟海的信息瞬间涌入脑海,《沉渊诀》后续的六层、七层……直至炼气大圆满的法门,清晰无比。 除此之外,还有《镜花水月诀》的全篇、《玉井涤秽神光》、《参商不见剑》等数门精妙的术法与剑诀。 这,才是关门弟子真正的待遇! “去吧。” 云隐真人挥了挥手,重新闭上眼睛,恢复了那副慵懒困顿的模样,“莫要堕了我的名头。” “弟子,遵命!” 沈青舟收起玉简,再次深施一礼,然后转身,退出了小院。 “拨云见明,收获太大了!” 心情抑制不住的激动,他必须尽快梳理,调整自己的目标。 第32章 剑客无迹 一年光阴,倏忽而过。 剑来峰,参水一脉,沈青舟的小院。 院中的青梅树比一年前愈发苍翠,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落了薄薄一层新叶,无人清扫。 整个小院,被一层无形的、沉凝的气场所笼罩。 空气粘稠,竹叶静止,连偶尔飞过的雀鸟都会下意识地绕开这片区域。 书房内,沈青舟盘膝而坐,最后一缕上品炼气散的药力被《沉渊诀》彻底炼化,融入丹田。 他睁开双眼,一抹幽暗深邃的光华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炼气六层巅峰。 距离炼气后期,只差临门一脚。 一年时间,小比魁首的所有奖励,已被他消耗殆尽。 四十块下品灵石的月供,累积近五百块,加上原有的积蓄,全部投入到了修行之中。 “唉,若是有参水灵物,七层也是不在话下。”沈青舟犹不知足。 三瓶上品炼气散,更是让他从炼气五层初阶,一路势如破竹,冲到了如今的境界。 剑气井的三日修行,让他对金水二气的理解更深一层,渊藏剑炁愈发精纯凝练。 想起那三日,沈青舟还是忍不住砸吧嘴。 爽。 不愧是宗门奇地,若是能天天在里面修行,那剑道修行速度真是一日千里! 内门剑阁中,他没有选择那些看似威力宏大的剑诀,而是兑换了一门隐匿气息的法术,与他自身的【渊行】、【水幕天华】相得益彰。 再加上师尊云隐真人所赐的《沉渊诀》后续功法与几门核心术法,这一年,他几乎是足不出户,将所有精力都用来消化所得,将纸面上的资源,彻底转化为了自身的底蕴与实力。 “还是不够。”沈青舟低声自语。 修行速度看似骇人,但他自己清楚,这背后是海量资源的堆砌,以及【道争】能力的恐怖加持。 自从问剑台一战成名,又被云隐真人收为关门弟子后,【道争】让他的修行效率凭空拔高了两成。 这是一种饮鸩止渴般的修行方式,但也最适合他这种无根无萍、必须奋力向上攀爬的人。 他心念一动,调出了自己的职业面板。 幽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一行行熟悉的文字静静陈列。 他的注意力首先落在了【经师】上。 【经师:闻一知十(699/1000)】 熟练度的增长,几乎陷入了停滞。 闭关之初,他曾将宗门内能弄到的所有基础典籍、道藏孤本都抄录了一遍,【闻一知十】的熟练度也因此飞速上涨了一截。 但随着这些典籍被他尽数“吃干抹净”,后续的增长便慢如龟爬。 【闻一知十】的能力,在于解析、归纳、触类旁通。 当输入的“知识”本身层次过低,且数量有限时,它能推演出的东西也就到了极限。 想来也是,这种低成本的提升必然是有极限的,不可能一直薅羊毛。 想让【经师】继续成长,他就必须接触到更高层次的功法、道藏,甚至是那些涉及道统秘闻的孤本残卷。 这些东西,在宗门里无一不是被严格看管,需要大量的宗门贡献点,或是极高的权限才能兑换。 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了【剑徒】那一栏。 【剑势初成】的熟练度,已经达到了圆满。 这是他在剑气井中苦修,并日夜不辍地演练《潮汐剑经》与《参商不见剑》,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 尤其是在剑气井的最后一日,他将渊沉之势与井中庚金剑气结合,模拟出“金沉于水”的意象,终于让熟练度冲破了最后的关隘。 随着他的心念触碰。 【剑徒:剑势初成(1000/1000)】这一行文字,开始绽放出明亮的光芒。 一股玄之又玄的感悟,凭空涌入他的脑海。 轰! 沈青舟只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投入了一座巨大的洪炉,无数关于剑的感悟、画面、道理,在其中反复煅烧、碰撞、融合。 潮汐的起落,深渊的沉降,星辰的轨迹,雨水的坠落…… 他所学、所见、所悟的一切,最终都指向了手中那柄三尺青锋。 许久,当脑海中的轰鸣渐渐平息,面板上的光芒也随之收敛。 原本的【剑徒】二字,已然发生了变化。 【职业:剑客】 【等级:剑理初立(1/3000)】 【职业能力:剑心通明(强化)】 【效果:你对剑道的理解已初具根基,施展任何剑法,法力消耗降低四成,威力提升六成。你更容易勘破同阶修士的招式破绽、发力关窍、灵气流转。】 【新获得职业能力:无迹】 【无迹:以心驭剑,以剑合身,人剑相合,遁法无迹。你可消耗大量法力,在瞬息之间爆发出三倍于自身极限的速度,持续三息。此状态下,你的身形将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极难被神识锁定。】 剑客! 从“徒”到“客”,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徒”者,学徒,尚在模仿与学习。 “客”者,已能登堂入室,有了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算得上是真正的剑修了。 【剑心通明】的强化,让他的战力再次飙升。 四成法力消耗减免,六成威力提升,这意味着他的续航能力和爆发能力,都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而真正让他心头震动的,是那个名为【无迹】的新能力。 三倍极限速度! 三息! 这是什么概念? 这个速度直接就是普通炼气圆满修士的极限。 参水道统已经算是速度比较慢的,若是像箕水这种好风的道统,那增幅将会更加夸张。 无论是绝境逃生,还是雷霆刺杀,这都将是他手中一张底牌。 他重新审视自己的战斗体系。 潜踪,有【渊行】与【水幕天华】。 刺杀,有【伐星碎金刃】与《参商不见剑》。 强攻,有融入“渊藏”真意的《潮汐剑经》。 守御,有【玉井涤秽神光】化解异种灵气。 如今,又多了一门用于极限爆发与逃遁的【无迹】。 他的手段,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炼气期修士的范畴。即便对上炼气后期的修士,他都有一战之力,甚至有极大的胜算。 实力,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维持这份实力,并且让它继续增长,需要的是源源不断的资源。 他不是那种一味苟修之人,勇猛精进有时候也是很重要的,闭关苦修一年多也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沈青舟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云隐真人当初所说的话。 “仪轨。” 参水灵资难寻,但仪轨之法,却不受影响。 效仿前人功绩,契合道统意象,拔擢自身修为。 这或许是他在资源枯竭的当下,唯一能够快速破局的道路。 只是,云隐真人也说过,天河断流,许多仪轨的开启之法早已失传,不可复刻。他能提供的,也只是一些残缺的思路。 想要开启仪轨,更多需要靠自己去摸索,去尝试。 “契合道统意象……”沈青舟低声自语。 参水一脉的道统意象是什么? 是天河,是星辰,是雨水,是深渊…… 而其最核心的功绩,便是“土廪沉流”,从根源上重创了胃土道统。 沈青舟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 当初在黑风集外,他与苏鱼联手,袭杀了修炼魔功的胃土一脉叛徒黄石真人。 在问剑台上,他又当着全宗门的面,以渊沉之势,正面碾压了胃土道统的当代天骄陆沉。 这两件事,算不算“重现祖师功绩的片段”? 算不算“契合了土廪沉流的道统意象”?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而且他记得苏鱼当初是怎么算计杀死黄石真人的,除了谋取那一处坎水地,也是为了成就自身功绩? 说到坎水地,根据记载,此地的意象也是十分符合参水道统。 坎水,本就有内敛,深藏,聚沉等意象。 “师姐也不是省油的灯呐!” 很多事情后知后觉,沈青舟打定主意,要好好问一下苏鱼。 第33章 北荒黑泽 沈青舟打定主意,便不再耽搁,起身离开了闭关一年的小院。 剑来峰山风依旧,只是空气里多了一丝秋日的凉意。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后山院落前。 院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 沈青舟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歪在青梅树下躺椅里的苏鱼。 她还是那副老样子,一身宽松的青色道袍,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双眼微阖,呼吸悠长,睡得正香。 阳光透过梅树的枝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沈青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能察觉到,苏鱼的每一次呼吸,都与这方天地的水行灵气产生着一种微弱而玄妙的共鸣。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效率甚至不如寻常打坐。 但它胜在无时无刻,连睡梦中都在进行。 这绝非寻常的修行法门。 不知过了多久,苏鱼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她没有因为沈青舟的出现而惊讶,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曲线在宽大道袍下若隐若现。 “出关了?炼气六层巅峰,根基扎实,剑意凝练,不错嘛。” 她瞥了沈青舟一眼,语气随意,却将他的底细看了个通透。 “见过师姐。”沈青舟拱了拱手,“有些事情想不明白,特来请教。” “说。”苏鱼坐起身,随手从旁边的石桌上拿起一个茶壶。 沈青舟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自己关于“仪轨”的猜测说了出来。 “师姐,我当初在黑风集外,与你一同袭杀了胃土一脉的黄石。后来在问剑台上,击败了陆沉。这两件事,都与胃土道统有关,且我都占了上风。这是否算是契合了‘土廪沉流’的道统意象?算不算重现了祖师功绩的片段?” 苏鱼听完,放下茶杯,用一种“你果然还是太嫩”的表情看着他。 “师傅虽然告诉你仪轨,但你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她慢悠悠地说道:“这些都是小打小闹。 你杀了黄石真人,宗门会给你贡献点和灵石奖励,你打败了陆沉,宗门会给你小比魁首的荣誉和资源。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处,但跟仪轨,跟天地赏赐,半点关系都没有。” “为何?”沈青舟追问。 “因为你做的这些,都只是‘私斗’。” 苏鱼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仪轨,需要的是‘功业’,是能被天地法则认可的‘功绩’。你杀一个胃土弟子,打败一个胃土天才,这算什么功绩? 顶多算是你们之间的恩怨情仇。胃土道统会因此伤筋动骨吗?土灵宗会因此衰落吗?都不会。”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解释才能让沈青舟听懂。 “这么说吧,仪轨的本质,是一场献给天地的‘演出’。你要扮演的,是当年重创胃土祖师的参水大能。你的所作所为,必须符合那位大能的行事逻辑,契合祂的道。 你得让天地觉得,嘿,这小子有当年那位的几分风采。然后,天地才会降下一点点‘赏赐’,作为对你这场精彩演出的奖励。” “那要如何才算‘功绩’?” “功绩,在于‘道争’。” 苏鱼的语气严肃了几分,“不是你和某个人的争斗,而是两个道统之间的争夺。比如,一处灵地,一条矿脉,一件与道统相关的信物……你以参水弟子的身份,从胃土弟子手中,堂堂正正地将它夺过来,并且成功占据。 这个‘夺取’和‘占据’的过程,才会被天地认可为一次微小的‘土廪沉流’,才算是一场合格的演出。” 沈青舟瞬间想到了什么:“比如,安河城外的坎水位地脉节点?” “聪明。” 苏鱼赞许地点点头,“黄石真人那个蠢货,耗费心机,想将那处坎水位改造成适合他修炼魔功的血壤地。我杀他,不止是为了宗门悬赏,更是为了阻止他,并将那处地脉节点‘拨乱反正’,重新归于‘水’的掌控。这个行为,才是开启仪轨的关键。杀他,只是顺手清理掉一个障碍。” “不过由于那个废物实在太弱了,这个仪轨对我来说意义不大,只能说聊胜于无罢了。” 沈青舟恍然大悟。 “那师姐你……”他看向苏鱼,忽然明白了她那奇特的修行方式。 “我?” 苏鱼沉吟了片刻,道:“我这门仪轨,叫‘梦渡天河’。每日耗费大量心神沉睡,就是为了让神魂出窍,在睡梦中神游,去寻找那条冥冥之中的天河故道,试图捞取一点道韵回来,修补自身。” “这法子效率极低,以你的道慧来说,倒是不必学这个。” 沈青舟听得一愣,想来她平日慵懒倦怠,便是因为这道仪轨。 “那安河城下的坎水位……”他想起了苏鱼话里的关键。 “被我取了核心。” 苏鱼坦然道:“那处水脉积蓄了数百年的水行精粹,凝成了一块‘坎水元胎’,对我冲击瓶颈有大用。不过,那地方的根基还在,被我抽走核心后,水脉灵气逸散,反而更适合你。” “多谢师姐指点。” 沈青舟真心实意地道谢。 这对他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苏鱼做到这份上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不过,想在三年后的大比上出头,还差得远。” 苏鱼话锋一转,“你想要真正的机缘,想要完成属于你自己的仪轨,得去更广阔的地方。” “还请师姐指点。” “北荒,黑水沼。” “黑水沼在苍山以北一千多里,是一片广袤的原始沼泽,常年被毒瘴笼罩,里面妖兽横行,不乏二阶甚至三阶的大妖。因为环境特殊,那里盛产各种阴寒、水行、毒属性的灵草、矿石。” “三个宗门常年设立的驻点,彼此犬牙交错,偶尔有摩擦。” 苏鱼伸出三根手指。 “天玄,土灵,还有一个素女。” 素女宗,以双修功法闻名于北荒的宗门,行事风格亦正亦邪。 “宗门有前往黑水沼驻守的任务,为期一年。任务奖励丰厚,每年有五百贡献点和一百块下品灵石的补贴。驻守期间,猎杀妖兽、采集灵草所得,七成归自己。最关键的是,这个任务没什么人抢。” “为什么?”沈青舟有些不解,这条件听上去相当不错。 “因为麻烦。” 苏鱼撇嘴道:“黑水沼的环境对大部分道统的修士都不友好,妖兽凶猛,而且土灵宗和素女宗的弟子都不是善茬。 当然了,那里好歹有筑基师叔驻守,不自己作死一般性命无虞。” 沈青舟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麻烦?修仙之路,何处不麻烦? 待在宗门里,看似安全,实则早已被周家当成了圈养的“道参”,不知何时就会被收割。 去黑水沼,虽然要直面其他宗门,但那里天高皇帝远,又有宗门任务作为掩护,反而更方便他施展手脚。 更何况,他如今有【剑客】职业,有【无迹】傍身,保命能力大增。真遇到打不过的,跑还是能跑掉的。 “这任务本来就是给你们这些炼气中期弟子的。你现在去执事堂,凭内门弟子的身份就能领。不过我建议你先别急。” “先把修为推到炼气七层,再去不迟。黑水沼那边,早去一个月晚去一个月,没什么区别。” 沈青舟深以为然。 他将苏鱼的建议一一记下,心中已经有了清晰的规划。 先去安河城取宝。 然后接下黑水沼的驻守任务,前往北荒,猎妖、寻资、开启仪轨! “多谢师姐指点。”沈青舟郑重行了一礼。 苏鱼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沈青舟正准备告辞,忽然想到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停下脚步,转身问道:“师姐,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这个问题有些唐突,甚至可以说犯了修行界的大忌。 苏鱼半眯着眼,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想知道?” “想。” “等你什么时候能在我手上走过十招,我就告诉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 “只是好奇。”沈青舟没有放弃,“师姐为我规划了这么多,总得让我知道,自己追赶的目标,到底有多远。” 苏鱼沉默了片刻。 “远倒也谈不上,炼气这条路,就像是过一条河。你呢,现在算是游到了河中央。”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画出一条线,代表河流。 “而我,”她在线的尽头,靠近对岸的地方,轻轻点了一下,“差不多到这儿了。” “能看到对岸的风景,但河水也最湍急。一步踏错,不是被冲回原点,就是被卷进河底,再也上不来。” “筑基……很难吗?”沈青舟轻声问道。 “难。”苏鱼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曼妙的曲线在阳光下勾勒出动人的轮廓。 第34章 阮氏母女 与苏鱼一番长谈,沈青舟心中最后一丝迷雾也散去了。 仪轨之法,道统之争,前路已然清晰。 他没有立刻动身前往安河城,而是先去了一趟剑来峰的执事堂。 黑水沼驻守任务,为期一年,常年挂在任务玉璧上,罕有人问津。 “沈师兄,你确定要接这个?” “确定。” “这任务环境恶劣,还时常要跟土灵宗和素女宗的人打交道,麻烦得很……”执事弟子好心提醒。 沈青舟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见他主意已定,执事弟子不再多劝,迅速为他办理了手续,将一枚记录着任务详情和驻地位置的墨色玉简交给了他。 “沈师兄,此任务需在一个月内前往黑水沼驻地报道,届时会有一位同门师兄与你同行,逾期则任务作废,并扣除一百贡献点。” “同门?知道了。” 领了任务,沈青舟便等于是在宗门层面有了正当的去向和理由。 就是不知道这个同门是否好相处了。 这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去一趟安河城了。 离开剑来峰后,沈青舟将涟纹剑收入储物袋,又收敛了全身气息,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下山门。 宗门之外,天地广阔。 安河城位于天玄宗山门东南方向约莫六百里,算不上远。 沈青舟没有急着赶路,他沿着官道走了半日,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转入山林小径,施展出【渊行】。 身形在林间穿梭,悄无声息。 晋升【剑客】后,遁法施展起来也更加圆融无碍,法力消耗极低。 两天后,安河城遥遥在望。 沈青舟没有进城,而是绕城而过,径直朝着城外那处坎水位地脉节点的方向行去。 此地是一片低洼的丘陵,草木比别处更加丰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越往里走,地势越低,最终汇聚成一片方圆数里的浅湖。 湖水清澈,却不见底,呈现出一种幽深的墨绿色。 这里就是苏鱼所说的坎水位地脉节点。 只是,还未靠近湖边,沈青舟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片区域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几道灵气波动,其中夹杂着争吵与呵斥声。 沈青舟没有立刻现身,而是悄然靠近。 绕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意外。 湖边的一块空地上,几名穿着各异的散修,正围着两个人。 被围在中间的,竟是当初在黑风集有过一面之缘的炼器师母女,阮玉和芽儿。 阮玉的身前摆着一座半人高的便携式地火炉,炉火尚未点燃。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依旧将女儿芽儿护在身后,警惕地与那几名散修对峙。 芽儿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阮道友,你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为首的是一个三角眼的中年修士,炼气三层的修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这片坎水湖是我们兄弟几个先发现的,你们母女俩一来就要占最好的位置引地火炼器,未免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此地乃无主之地,何来先来后到之说?” 阮玉声音清冷,并不退缩:“我只借此地开炉炼器三日,事成之后便会离开,不会妨碍各位修行。” “三日?说得好听!”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修士怪笑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想借炼器之名,偷偷汲取这地脉的水行精粹?这坎水湖的灵气虽然逸散了不少,但对我们这些散修来说,也是难得的修行宝地。你想用,可以,拿出点诚意来。” 他搓了搓手指,意思不言而喻。 阮玉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一个炼气三层的炼器师,带着女儿四处奔波,本就没什么积蓄。这几人狮子大开口,她哪里拿得出灵石。 “要么给灵石,要么就滚远点,别在这碍眼!” 三角眼修士失去了耐心,上前一步,一股法力威压朝着母女二人压了过去。 阮玉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芽儿更是吓得小脸发白。 就在这时,一道微不可查的幽暗水光自芦苇荡中一闪而逝,快到极致,仿佛只是错觉。 那正欲发作的三角眼修士动作猛地一僵,双目圆睁,喉间出现一道细微的血线,随即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连哼都未哼出一声。 “大、大哥?” 剩下的几个散修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见那道幽光在他们之间交错穿行。 噗通、噗通几声闷响,剩下的散修接二连三地倒地,每个人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与茫然。 从剑光亮起到熄灭,不过一息之间,几名活生生的修士便已成了尸体。 湖边的喧嚣戛然而止,只剩下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阮玉呆立当场,浑身冰凉。 她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那几名方才还活生生的修士就已成了悄无声息的尸体。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比方才被围困时更甚百倍。 她死死将芽儿护在怀中,身体抖如筛糠,连牙关都在打颤。 这无声的杀戮,意味着出手之人实力远超于她。 她强忍着瘫软下去的冲动,对着空无一人的芦苇荡喊道:“前、前辈……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求前辈……高抬贵手……” 话音未落,芦苇荡后,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缓步走出。 “阮道友,别来无恙。” 看到沈青舟,阮玉和芽儿都是一怔。 “是……是你?”芽儿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道友……哦不前辈?” 阮玉也回过神来,声音因惊魂未定而微微发颤。 她连忙拉着女儿,对着沈青舟深深一拜,姿态恭敬到了极点,“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当初在黑风集,对方还只是炼气初期,如今不过一年多,其实力竟已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 方才那无声无息的杀戮……让她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举手之劳。” 沈青舟淡淡一笑,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面对询问,阮玉不敢有丝毫隐瞒,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前辈的话,黑风集的地火洞府租金飞涨,我……我实在负担不起,只能带着芽儿四处寻找合适的炼器之地。听闻此地灵气充沛,便想来借地火开炉,炼制几件法器糊口,没想到……” 沈青舟了然。散修不易,带着孩子的炼器师更是步步维艰。 “既然如此,你们便在此炼器吧,我替你们护法。”沈青舟打趣道。 “啊?不、不敢!怎敢劳烦前辈!” 阮玉受惊般地连连摆手,几乎要跪下去,“耽误了前辈修行,晚辈万死难辞其咎!” “无妨,我也要在此地修行一段时间。”沈青舟的视线落在她身前的地火炉上,话锋一转,“正好,我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难得遇到此女,他也是图穷匕见,不装了。 手腕一翻,涟纹剑出现在手中,那幽暗的剑身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的杀意,让阮玉心头一紧。 “此剑,我想请你再淬炼一番。” 第35章 中品法器 阮玉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接过涟纹剑,入手冰凉刺骨。 此物本就是她锻造的,自然不陌生。 她沉吟片刻,愈发恭谨地说道:“此剑的品阶还能再精进一二。若是能引动此地的坎水之精,重新淬火锻打,将水行灵韵彻底熔炼其中,定能让它成为中品法器。” “那便有劳了。”沈青舟点头。 “前辈言重了!您救了我们母女性命,又肯为我们护法,晚辈为您炼剑是天经地义的!” 阮玉连忙说道,生怕对方误会,“只是这引动坎水之精,需要一些特殊灵材作为引子,晚辈手头拮据……” 沈青舟没等她说完,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几块蓝玉髓和壁泉石。 “这些,够吗?” 看到这些精光流转的水行灵材,阮玉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些东西任何一块都价值不菲,对方却随手就拿了出来。 “够了!绰绰有余!”她连忙郑重地收下材料,“前辈放心,三日之内,晚辈定将此剑淬炼一新,绝不负前辈所托!” 说罢,她便不再耽搁,开始熟练地布置起地火法阵。 芽儿也乖巧地在一旁帮忙,只是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好奇打量,只敢在低头时,用眼角飞快地偷瞥一眼。 沈青舟没有去管她们,他闭上双目,神识沉入脚下的土地。 苏鱼没有骗他。 这处地脉的核心“坎水元胎”虽然被取走,但积蓄了数百年的水行灵气却因此逸散开来,融入了整片湖泊与土地。 这里的灵气,量大,温和,精纯。 对于冲击瓶颈来说,再合适不过。 接下来的三日,湖边一片平静。 阮玉专心致志地开炉炼器。 她先是将蓝玉髓与壁泉石炼化成灵液,布下引灵阵法,小心翼翼地从地脉深处牵引出一缕幽蓝色的坎水之精。 随后,她将涟蒙剑置于地火之上,以秘法煅烧,再将坎水之精与灵液一点点融入剑身。 叮!叮!叮! 清脆的敲击声,在湖边回响了三天三夜。 沈青舟则在不远处静坐,一边为她们护法,一边默默调整着自身状态,将精气神都提升到了顶峰。 期间,阮玉也向他讲述了不少关于北荒的情报。 她许多锻造器物的材料就是去北荒得来的,不过由于修为低微,都是去边缘地带捡垃圾,也只知道个大概。 “北荒之地,环境恶劣,毒瘴与妖兽横行,散修极难生存。真正盘踞在那里的,是三大宗门与一些依附于他们的修仙家族。” “土灵宗在北荒势力最大,占据了最富饶的几条矿脉。他们弟子行事霸道,最是排外。唉,我等散修若是能加入宗门,得到其庇护,那便要轻松太多了。” “哦?凭借道友这一手炼器手艺,想来加入一个家族当客卿,应该是绰绰有余才是,何苦当个散修呢?” 沈青舟好奇道。 “这个……倒是有些难言之隐。” 阮玉面露几分尴尬,轻轻带过。 见状,沈青舟也无意再探究。 第三日黄昏,地火炉的火光终于熄灭。 一股清越的剑鸣声响起。 阮玉手持一柄崭新的长剑,走到了沈青舟面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能够升炼出一柄中品法器,她亦是收获不小。 “前辈,幸不辱命。” 沈青舟睁开眼,接过长剑。 剑还是那柄涟纹剑,但剑身变得更加深沉,原本暗淡的水波纹路,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剑身上缓缓流淌,幽光内蕴。 入手的分量,比之前沉了三分。 他注入一缕渊藏剑炁,剑身发出一阵欢快的嗡鸣,剑身上的水波纹路骤然亮起,又迅速隐去,仿佛呼吸一般。 “好剑。”沈青舟由衷赞道。 经过重新淬炼,涟纹剑的品质已经达到中品法器,威力比之前提升了至少三成。 近乎免费的代价就换来此物,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前辈,若是此剑后续想要进一步提升,或许便要猎杀北荒的一阶妖兽,得到材料才有些希望。” 阮玉看了一眼身旁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女儿,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沈青舟深深一拜。 “晚辈斗胆,有一事相求。” “你说。”沈青舟看着她。 “晚辈斗胆猜测,前辈应是出身名门大宗?” 阮玉小心翼翼地问道,见沈青舟不置可否,她鼓起勇气继续道:“晚辈不敢奢求太多,只盼日后若有时机,前辈能否为芽儿引荐一番,给她一个叩问仙门的机会?哪怕只是做个杂役弟子,也比跟着我四处漂泊要好……”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带上了一丝哀求。 沈青舟并不意外,宗门弟子与散修之间,无论是气度、底蕴还是行事风格,都有着天壤之别,被看出来并不奇怪。 引荐一个孩童入门,对他而言确实只是举手之劳。 若是此女资质尚可,宗门还会赐下不菲的贡献点作为引荐奖励。若是不成,也没有损失。 他思忖片刻,没有直接允诺,而是翻手取出一枚淡青色的符箓,递给阮玉。 “这是一枚子母传信符的子符,你且收好。三年之内,若听闻天玄宗广开山门招收弟子,你便激发此符,自会有人前来为她引荐。”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能否叩开仙门,终究要看她自己的缘法与心性。” 虽未得到肯定的答复,但有此一符,已是天大的恩情。 阮玉激动得无以复加,连连道谢:“多谢前辈!多谢前辈成全!”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阮玉母女,整片坎水湖畔,终于只剩下沈青舟一人。 他身形一闪,也消失在原地,准备找个隐蔽地方突破炼气七层。 坎水湖畔重归寂静。 沈青舟立于湖边,神识如无形的触须,缓缓沉入脚下这片被水行灵气浸润的土地。 苏鱼所言非虚。 坎水湖的核心宝贝被她拿走了,这里积攒了几百年的灵气,沈青舟很快就找到了湖底灵气最浓的地方。 他毫不犹豫地潜入湖底,一屁股坐进坑里,周围的泥水立刻自动分开,在他身边空出一块地方。 他闭上眼全力运转《沉渊诀》,丹田里的黑潭顿时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 周围浓郁的灵气就像找到了宣泄口,变成一道道看得见的蓝色水流,拼命往他身体里钻,最后全部汇入丹田。 在冲击瓶颈的关口,沈青舟的意识却一片空明。他开始重新梳理自身的根本功法——《沉渊诀》。 修行修行,不动脑不思考,注定走不远。 职业面板只是赋予他最基本的各种技能,不能完全代替他思考。 修行就像盖房子,这些职业能力就好似一块块砖头,若是自己不懂得如何垒起来,那也是不可能建成的。 功法来自云隐,可以说他最开始拜入其门下,初衷就是为了这门功法。 此法与他的本命炁种【参水·渊藏剑】完美契合,是他一切道途的根基。 炼气前期,功法真意在于“藏锋于柔波”。 到了炼气中期,真意则转为“敛杀于静渊”。 静则万物沉降,动则雷霆一击。 如今,他已立于炼气六层巅峰,即将迈入炼气后期。 前路又在何方? 云隐真人所赐的玉简中,关于炼气后期的描述浮现心头。 若说前期是藏,中期是敛,那后期便是“拔擢气象,引天河入渊”。 到了这一步,单纯苦修积累法力已然不够。必须借助与参水道统意象相合的灵材,如星见草、天河砂之流,来拔擢自身法力的“位格”。 三层一洞天,各有各风景。 他明显感觉到,一层和三层的差距,比三层到四层的差距要小得多。 同理,炼气七层和六层也是相差甚远,甚至就连【道争】的增益都大幅减少,指望苟起来,闭门苦修几乎不可能。 跨境界作战也是十分困难,秉持着能不吃苦还是不要吃苦,他还是更愿意以境界压人来得实在。 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唯有将自身融入道统大势,才能撬动天地之力,窥见更高处的风景。 这才是道统修行的真正奥秘。 想通此节,沈青舟心中再无滞碍。 他心念一动,积蓄在经脉中、早已达到临界点的庞大灵气,轰然冲向那道无形的壁垒! 第36章 沉沙之坞 咔嚓! 炼气六层巅峰到炼气七层的瓶颈,在这股沛然莫御的灵气洪流面前,应声而破! 丹田内的黑潭猛然扩张了近乎一倍,隐约间,仿佛有微弱的星光在潭底闪烁。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浑厚、精纯的法力,在他体内奔涌不休。 炼气七层,成! 沈青舟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带着淡淡幽蓝水汽的浊气。 他没有立刻出关,而是在湖底静坐了三日,将暴涨的修为彻底稳固下来,同时熟悉着炼气后期带来的变化。 中品法器涟纹剑在他手中,剑鸣声愈发清越,渊藏剑炁的威力,也随之水涨船高。 三日后,沈青舟破水而出,辨明方向,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水影,朝着宗门任务指定的会合地点掠去。 ………… 苍山以北,官道旁的一处小镇。 镇子不大,却因是天玄宗弟子外出执行任务的一处中转站而显得颇为热闹。镇子东头有一座独立的院落,门口挂着天玄宗的标识,专门负责为执行任务的弟子提供飞行妖兽。 沈青舟抵达时,院中正停着一头神骏非凡的青羽巨鹰。此鹰体型庞大,双翼展开足有十数丈,羽毛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眼神锐利,显然是一头血脉不凡的一阶上品妖兽。 一名外门执事正恭敬地侍立一旁,而在巨鹰之前,已经有一道身影背对着他,静静站立。 那少年身形挺拔,一袭月白道袍,负手而立。 这股熟悉的气息让沈青舟的脚步顿了一下,挑了挑眉。 似乎是察觉到了来人,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哟,熟人。”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青舟露出一抹怪异之色,心中念头急转。 居然是陆沉! 黑水沼驻守任务,常年无人问津,为何陆沉会出现在这里? 巧合? 难道是为了一年前问剑台之败,特意在此设伏?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陆沉身上并没有半分敌意。 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反而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沈师弟。” 陆沉率先开口,打破尴尬。 “陆师兄。”沈青舟平静回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师兄,真是巧。” “不是巧合。”陆沉的回答直接得让沈青舟都愣了一下,“我查过执事堂的记录,知道你接了这个任务。所以,我也接了。” 沈青舟彻底无言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埋伏、寻仇、再战一场……唯独没想过是这个答案。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打不过,就加入?还是说想在任务中找回场子? 看着沈青舟那古怪的脸色,陆沉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难以解释。 他沉默了片刻,才生硬地补充道:“问剑台一战,我败了。” “所以……呢?” 陆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所以,我要亲眼看看打败我的人是如何修行。” 他没有说“请教”,也没有说“学习”,而是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属于他自己的方式,宣告了他的目的。 他不是来报仇的。 他是来“问道”的。 将自己的道敌,当成了自己修行路上必须翻越的一座高山。 “哈?” 沈青舟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武痴,或者说,道痴。 一年前的惨败,非但没有击垮他的道心,反而让他生出了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欲。 他要跟在自己身边,观察自己,研究自己,然后,超越自己。 荒谬,又在情理之中。 这确实是陆沉这种骄傲又执着的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两位师兄,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一旁的外门执事见气氛古怪,连忙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沈青舟收回纷乱的思绪,看了陆沉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率先跃上了鹰背。 陆沉也沉默着,纵身一跃,落在了鹰背的另一端,与沈青舟隔着数丈的距离,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唳!” 青羽巨鹰发出一声高亢的鹰唳,双翼猛然一振,卷起一阵狂风,冲天而起。 巨大的鹰背上,两人分坐两端,相对无言。 水与土,渊与岳。 本该是针锋相对的道争死敌,此刻却诡异地同行,朝着危机四伏的北荒,一同飞去。 沈青舟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高空罡风,心中那份戒备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诞感。 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就多了一个最意想不到的“道侣”。 这趟黑水沼之行,怕是不会无聊了。 ………… 青羽巨鹰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鸣,双翼收敛,开始盘旋下降。 自高空俯瞰,下方的黑水沼一望无际。大片大片墨绿近黑的死水,被扭曲虬结的怪木与腐烂的水草分割成无数块,浓郁的瘴气在水面上空翻滚,凝成灰白色的雾霭,将一切都笼罩得模糊不清。 “真是一番奇景!”沈青舟暗自感叹,他第一次见到这般怪诞又广阔的景象。 自有一股独特的美感。 随着巨鹰不断降低高度,一座建在沼泽边缘高地上的坞堡轮廓,逐渐在瘴气中清晰起来。 坞堡通体由黑褐色的巨石垒成,墙体高大。 坞堡大门上方,悬着一块斑驳的木匾,上面“沉沙坞”三个字,被岁月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 这便是天玄宗在黑水沼的驻地之一。 青羽巨鹰平稳地降落在坞堡内的空地上,激起一阵尘土。 一名外门执事早已等候在此,他引着巨鹰去一旁休息,又对沈青舟二人躬身行礼。 “两位师兄一路辛苦,许师兄已在堂屋等候。” 沈青舟二人跟着执事穿过空地,来到正中的一间石屋前。 还未进门,一股浓郁的酒气便混杂着潮湿的霉味飘了出来。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身穿天玄宗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正歪歪扭扭地靠在一张躺椅上,手里抱着一个满是裂纹的棕色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灌。 他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 “酒鬼?” 此人便是此地驻守弟子,许照夜,炼气八层的修为。 听到脚步声,许照夜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浑浊的视线在沈青舟和陆沉身上扫了一圈,又灌了口酒,打了个酒嗝。 “新来的?一个炼气七层,一个炼气五层……啧,宗门是越来越没人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 陆沉的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 沈青舟却面色如常,平静地拱了拱手:“剑来峰沈青舟。” “胃土一脉,陆沉。”陆沉的声音则显得有些生硬。 “哦,剑来峰的。” 许照夜似乎来了点精神,从躺椅上晃晃悠悠地坐起身,将酒葫芦放到一边,“一个参水,一个胃土,水土不服的两个家伙,居然凑一块儿来了,有意思。” 他嘿嘿笑了两声,从身旁一堆杂物里翻了翻,摸出一卷发黄的兽皮地图,随手扔了过来。 “喏,黑水沼的大致地图,自己看。住的地方在东边,自己找空的屋子。规矩?这里的规矩就是没规矩,全凭自由发挥。” 说完,他又躺了回去,重新抱起酒葫芦,闭上眼睛,一副送客的架势。 这番态度,别说陆沉,就连那名引路的执事都面露尴尬。 陆沉上前一步,沉声道:“许师兄,我等奉宗门之命前来驻守,还请告知此地详情,以及我等需要履行的职责。” 许照夜眼睛都没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职责?你们的职责就是别给宗门丢人。详情都在地图上,自己看,别来烦我。” “你!”陆沉气机一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身为胃土一脉的天骄,何曾受过这等待遇? 这许照夜分明是在敷衍怠慢! “陆师兄。”沈青舟伸手按住了陆沉的肩膀,摇了摇头。 他能感觉到,这许照夜看似懒散,实则周身灵机圆融,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颓废。 这绝对不是什么善茬,沈青舟做出这个判断。 和苏鱼那种慵懒还不一样,他似乎……更像是装的? 此人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杀气! 或许他不是真的懒,只是不想管,或者说,没必要管。 陆沉胸口起伏了一下,终究还是压下了火气,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第37章 安乐乡中 强龙不压地头蛇。 陆沉当然不是蠢人,许照夜这般敷衍怠慢,若是当场发作,除了徒增口舌,毫无益处。更何况,对方是炼气八层,真动起手来也是麻烦。 可他何曾受过这等轻视?胸中那口傲气,实在难平。 沈青舟的举动,恰好给了他一个台阶。 陆沉胸口起伏,最终还是将那股郁气压了下去,拂袖转身。 堂屋内的许照夜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根本没把这场小小的冲突放在心上,只是抱着酒葫芦,又灌了一口。 就在沈青舟也准备离开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伴随着爽朗的笑声,从门外挤了进来。 “哎呀呀,两位师弟,莫要生气,莫要生气嘛!”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旁边的廊道里转了出来,脸上堆满了和气的笑容。 来人是个胖子,穿着一身与此地环境格格不入的华贵丝绸道袍,炼气六层,精气神颇为饱满。 “许师兄就是那个脾气,人称‘醉卧沙场君莫笑’,一天里倒有大半天在梦里跟妖兽厮杀,别跟他一般见识。” 胖子自来熟地凑上前来,对着二人拱手道:“在下赵砚,外门执事,曾师承王璟长老,负责这沉沙坞的一应杂务。两位师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接风宴早就备好了!” 陆沉板着脸,没搭理他。 沈青舟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叫赵砚的胖子,客气地回了一礼:“有劳赵师兄了。” “客气什么!” 赵砚哈哈一笑,热情地引着两人朝另一侧的院落走去。 “咱们这破地方,鸟不拉屎,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个活人。两位师弟肯来,那就是给了我们天大的面子!必须好好招待!” 穿过一条回廊,眼前的景象让陆沉的脚步都顿住了。 只见一间宽敞明亮的厅堂内,地面铺着柔软厚实的地毯,墙角燃着熏香,屏风后隐约传来女子们嬉笑和清脆的骨牌碰撞声。 厅堂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八仙桌,上面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许多食材见所未见,灵气氤氲。 一名身段婀娜,穿着白色宫裙的女修见赵砚进来,便娇嗔地白了他一眼。 “赵胖子,你又死哪儿去了?再不来,姐姐我可要把这坛‘火烧云’一个人喝光了!” “心肝儿,这不是贵客临门嘛!” 赵砚笑嘻嘻地走过去,毫不避讳地在那女修挺翘的臀上拍了一把,惹来一声更娇媚的嗔怪。 他转头对已经有些呆住的沈青舟和陆沉介绍道:“这位是素女宗的谢琴仙子,咱们沉沙坞的常客,也是我的……鱼水之欢。” 谢琴掩嘴轻笑,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在沈青舟和陆沉身上流转。 “哟,天玄宗这次倒是来了两个俊俏的小哥儿。” 这番景象,与外面那景象,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里不像是宗门驻地,反倒更像是凡俗间的销金窟,温柔乡。 “来来来,两位师弟,请上座!”赵砚热情地招呼着。 几个穿着异域风情薄纱的貌美侍女鱼贯而入,她们并非修士,却体态轻盈,动作娴熟,分别为二人斟满灵酒,又乖巧地站在他们身后,伸出纤纤玉手按捏起肩膀。 陆沉浑身僵硬,他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几次想开口呵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沈青舟倒是神色如常,只端起酒杯,对赵砚和谢琴略一示意。 “赵师兄太客气了。” “诶!说了别客气!” 赵砚大马金刀地坐下,搂过谢琴,亲自为她满上一杯。 “在这鬼地方,要是再不找点乐子,人就得疯了!咱们沉沙坞有四杰,人称‘酒肉财色’,许师兄占了个‘酒’,兄弟我不才,占了个‘肉’和‘财’,至于‘色’嘛……” 他暧昧地看了一眼谢琴,嘿嘿笑道:“谢仙子一人,便胜却人间无数了。” “死胖子,就你嘴甜!”谢琴笑骂一句,却也受用得很。 陆沉听得眼皮直跳,只觉得这地方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歪风邪气。 沈青舟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赵师兄的意思,这里似乎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那是自然!” 赵砚一拍大腿,“外头都说黑水沼是九死一生的险地,那是对那些想来发大财的散修说的。对咱们三大宗门来说,这里就是个养老的地方!来,吃菜吃菜!” 他夹起一块金黄酥脆的烤肉,放到陆沉碗里,“陆师弟,尝尝这个,大补!” 陆沉本想拒绝,但那股霸道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夹起来,别扭地送入口中。 肉质外酥里嫩,满口流油,香气瞬间炸开。 “怎么样?不错吧?”赵砚得意道。 “……尚可。” 陆沉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多夹了一筷子。 一旁的侍女见状,巧笑嫣然地为他斟满酒,吐气如兰地在他耳边低语:“上仙,这酒配上我们北荒的葡萄,味道更好呢。” 陆沉的耳根瞬间红透了。 沈青舟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觉好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砚谈兴渐浓,开始说起一些荤素不忌的段子来活跃气氛。 厅堂内一片欢声笑语,就连陆沉,在几杯灵酒和侍女的殷勤伺候下,也柔和了许多。 沈青舟一边应酬,一边好奇询问:“听闻此地常与土灵宗、素女宗的道友起摩擦?” 提到这个,赵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灌了口酒,撇撇嘴道:“摩擦?那帮家伙就是喂不饱的狼!黑水沼这么大,原本大家都有默认的边界,井水不犯河水。可这几年,他们越来越过分,频繁越界采药猎妖。” “宗门没有划定明确的界限吗?”陆沉忍不住问道。 “划了有屁用!” 赵砚嗤笑一声,“三宗上头又没明文规定,谁拳头大,谁抢得快,资源就是谁的。说实话,犯不着拼命。” 谢琴在一旁补充道:“主要是你们天玄宗负责坐镇此地的筑基长老,常年闭关,对这些事不闻不问。我们素女宗和土灵宗的长老可护短得很呢。” “所以啊,就成了现在这样。” 赵砚摊了摊手,一脸的无所谓,“打又打不过,告状又没人理,那还能怎么办?凑合过呗!反正每年的份例宗门照发,咱们自己再找点乐子,日子逍遥得很。及时行乐,无拘无束,多好!” 这种心态,让陆沉的眉头又一次皱了起来。 “此地的妖兽,很难猎杀?”陆沉追问。 “难!太难了!” 赵砚大倒苦水:“这里的妖兽,一个个都难缠得很!花上半天工夫,九死一生,还不一定能得手,哪有坐在这儿吃肉喝酒来得快活?” 陆沉沉默了,他无法理解这种不思进取的想法。 沈青舟则对赵砚口中的妖兽和此地特产上了心,略加沉吟问道:“赵师兄对这黑水沼如此熟悉,不知可否为小弟解惑一二?” “沈师弟对那些鬼东西感兴趣?” 赵砚啧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就说那沼泽里最常见的‘地龙’吧,看着像条大蚯蚓,浑身却长满滑腻的触手,断了还能再长,口中毒涎能腐蚀法器,难缠得要死!不过,这鬼东西盘踞的老巢,倒是常能挖出‘地龙石胆’和‘阴沉精砂’。” 他咂了咂嘴,继续道:“这两种灵材,可是修炼女土、柳土两大道统的宝贝,拿去炼器、布阵也是一等一的好货。 运气再好点,要是宰了条成了气候的老地龙,还能从它眉心挖出几滴‘参水碧’,那玩意儿对修炼水行功法、绘制符箓可是有奇效!” “哦?” 沈青舟眼睛一亮,参水一物的灵资终于有了线索,当下便再次追问,对方似乎对此没有多少兴致,只是轻轻一嘴带过。 两人一问一答,话题又莫名转到了北荒自由奔放的风土人情上。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 陆沉在美酒佳肴和温柔软语的攻势下,已经有些晕乎乎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迷离。 他从小在家族和宗门苦修,哪里见识过这等阵仗,此刻只觉得脑子都是一团浆糊。 宴席散去,赵砚贴心地安排侍女将已经站不稳的陆沉扶回房间。 沈青舟则婉拒了侍女的“贴身服侍”,独自一人回到了分给他的那间石屋。 石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和香艳。 屋内的陈设同样精致,甚至还有一个引了地脉温泉的小浴池,正冒着袅袅热气。 沈青舟站在屋子中央,脸上的那份平和与客气,在门关上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闭上双眼,识海深处,职业面板上【道争】闪动。 在堂屋面对许照夜时,那股窥探的恶意便隐隐约约。 在之后那场活色生香的接风宴上,预警却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诡异。 沈青舟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这个看似安逸销魂的沉沙坞,根本不是什么养老的安乐窝。 这里所有的人,似乎都有问题! 第38章 樊笼内外 “嘶……” 陆沉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给弄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丹田法力运转之下,宿醉的残余迅速被驱散。 环顾四周,这间石屋陈设雅致,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侍女身上淡淡的香风。可他心里,却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与恶心。 “终于醒了,蠢货!” 识海中,龟老那苍老的声音响起。 “不是……” “哼,你当真以为那是接风宴?那酒是用来乱你心神的,那几个女娃子,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个个都练了采阳补阴的邪门道法!” 言语中,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陆沉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哑口无言。 他昨夜确实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美酒佳肴,软语温香……他自幼苦修,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那股感觉着实曼妙,让他那根紧绷的弦不自觉地松了。 “哪个修士能禁得住这考验?”他忍不住叫屈。 “哼!胃土道统,讲究的是心如山岳,不动不摇。你倒好,几杯黄汤下肚,几句奉承入耳,心智就让人给迷了!那个姓沈的小子,你看他昨晚可有半分失态?” 陆沉的脸有些涨红了。 他回想昨夜,沈青舟确实全程应对自如,滴酒不沾,对那些侍女更是敬而远之。 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相比之下,自己简直……哎呀! “行了,莫要忘记此行目的。” 龟老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本意也是训斥一下,否则昨天就不会放任他如此。 毕竟没危险,让这小子涨涨教训也是好事! 他总不能说,自己苦闷了千年,偶尔欣赏一下看入迷了吧…… “龟老,我晓得了。”陆沉闷闷应道。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无边无际的沼泽。 呼呼。 那股纸醉金迷的暖意散去后,只剩下莫名的阴冷。 ……… 接下来的七天,沉沙坞内一片平静。 赵砚又来请过两次,都被沈青舟和陆沉以闭关稳固修为为由,客气地回绝了。 黑水沼的瘴气,对炼气期修士的神识有着极强的压制和干扰效果。 但对沈青舟而言,这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这日,他悄无声息离开驻地。 行出约莫百里,前方的地势渐渐抬高,瘴气也变得稀薄了一些。 一片零星散落的村落,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这些村落的规模很小,大的不过百十户人家,小的只有寥寥几户。建筑风格粗犷原始,多是用沼泽中特有的黑泥混合着兽骨搭建而成,看上去简陋又坚固。 村落前的空地上,一群赤着上身的壮汉正在操练。 “石头,不行了?这石锁都快拿不住了?” 一个满身肌肉疙瘩的壮汉,放下自己的兽骨棒,冲着旁边一个龇牙咧嘴的同伴笑道。 叫“石头”的青年脸一红,啐了一口:“滚!昨晚去沼泽边上摸鱼,差点被地龙崽子拖下水,膀子现在还疼!” 说着,他怒吼一声,硬是把磨盘大的石锁重新举过了头顶。 “好!就是要有这股劲!”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走过来,满意地点头,“身子骨越壮,打回来的猎物就越多,冬天就越好过。都记着,咱们能在黑水沼活下来,全靠‘地母’的恩赐,早晚的祭拜,心要诚,不能断!” 一个妇人端着陶罐过来,给丈夫擦了擦汗,低声道:“你也省着点力气,别学大根叔,当年他力气最大,拜神也最勤,可人说没就没了。巫说他魂儿被神仙提前叫走了。” 壮汉咧嘴一笑,不以为意:“那也是福气!能被神仙看上,总比病死、饿死强!” 他几岁的儿子在旁边,满眼崇拜地看着他:“爹,我也要拜神,长大了要跟你一样壮!” 妇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复杂。 远处,沈青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神识扫过村落中央那座简陋的祭坛和泥塑神像,他瞬间明白了这“恩赐”的本质。 这是一种香火祭祀之道。 而且是一种极为粗糙、霸道的掠夺式祭祀。 “好生高明的手段,这不亚于魔道手段了吧。” 这些村民,根本不是信徒,他们是被人圈养的牲畜,是提供愿力的“灵田”! 沈青舟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土灵宗”三个字,无论是黄土真人还是今日所见所闻,这不都是魔道贼子的手段吗? 这真的是一个正道宗门吗?沈青舟不禁深深疑惑。 胃土道统,他所见过的陆沉,走的是“镇岳”之道,以山岳之厚重,镇压万物。 而眼前的景象,却展现了胃土的另一种意象。 大地,不仅仅是山岳,它还承载万物,运化生机。 土灵宗的修士,竟将这“仓储运化”的意象,用在了凡人身上。他们圈养凡人,收割信仰,将其作为自己修行的资粮。 何其歹毒! 沈青舟心中一片冰冷。 这黑水沼或许根本不存在什么三大宗门默认的边界。 他没有在村落久留,身形再次隐去,继续向北荒深处探索。 行不多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灵气波动。 沈青舟立刻收敛全部气息,悄然靠近。 在一片宽阔的沼泽地里,三名身穿土黄色道袍的修士,正在围攻一头体型巨大的妖兽。 那妖兽形似一条放大了数百倍的蚯蚓,通体呈灰褐色,浑身长满了滑腻的触手,正是赵砚口中的“地龙”。 此刻,这条地龙正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口中喷吐着能腐蚀岩石的墨绿色毒涎,将地面腐蚀得滋滋作响。 但围攻它的三名土灵宗修士,配合得极为默契。 一人掐诀,沼泽地面瞬间变得泥泞不堪,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地龙死死困在原地。 另一人则双手连挥,一面面厚重的土墙拔地而起,精准地挡住地龙喷吐的毒涎。 最后一人,也是修为最高的一个,炼气七层,他祭出一柄土黄色的飞梭,飞梭上灵光闪烁,每一次出击,都能在地龙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快!它要钻地了!老三,用‘地缚术’锁住它!”为首的炼气七层修士大喝道。 那名操控沼泽的修士立刻变换法诀,原本泥泞的地面骤然变得坚硬如铁,死死箍住了地龙的身子。 吼!! 地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挣扎,却无法挣脱。 那炼气七层的修士抓住机会,飞梭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刺入了地龙眉心! 噗! 一声闷响,地龙的挣扎戛然而止。 “搞定!他娘的,这畜生还真难缠!”操控土墙的修士松了口气,擦了把汗。 为首那人落下身形,熟练地用飞梭剖开地龙的脑袋,从里面挖出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土腥味的石头,正是“地龙石胆”。 他又在地龙尸体旁边的泥沙里翻找片刻,捧起一把闪烁着幽光的黑色砂砾,是“阴沉精砂”。 “运气不错,这老地龙快要晋升二阶了,石胆品质上乘。可惜,没能凝出‘参水碧’。” 为首的修士掂了掂石胆,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师兄,这附近就是天玄宗沉沙坞,咱们这么干,会不会……”最年轻的那个修士有些担心地问道。 “多虑了。” 为首那人微微一笑。 “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出来!再说了,这黑水沼什么时候成他们天玄宗的了?谁法力高,就是谁的!” “就是!上次那个素女宗的小娘们不也挺横,还不是被师兄打得哭爹喊娘?就差没献上……” “况且呐,他们不是早就答应过师兄了……” 三人旁若无人地交谈,熟练地收拾好战利品,扬长而去。 自始至终,他们都未曾朝沉沙坞的方向多看一眼。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蔑视。 远处的阴影里,沈青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动。 对方三人,一个炼气七层,两个炼气六层,配合默契,法器精良。他虽然自信能胜,但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将三人全部留下。 一旦动手,必然会暴露自己。 在情况未明之前,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人离去的方向,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瘴气之中。 参水碧…… 沈青舟默念着这个名字。 看来,想要获得这种灵材,与土灵宗的冲突,已是无可避免。 这并未让他彻底看清了黑水沼的局势,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所谓的宗门驻地,不过是个笑话。 所谓的和平共处,更是自欺欺人。 这里,就是一片遵循着最原始丛林法则的猎场。 而沉沙坞里的那些人,究竟是猎人,还是早已习惯了被圈养的猎物? 又或者,他们是…… 一个个念头在沈青舟脑中闪过。 “谁是敌,谁是友……我又要如何火中取栗呢?”他眉头紧锁。 第39章 地母使者 夜色如墨,瘴气在沼泽上空缓缓流动。 沈青舟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村子外的山头。 他没有回沉沙坞。 那个地方,处处都透着不对劲。与其回到那个不知是敌是友的樊笼里,不如留在外面。 他看着那些赤膊的壮汉,用最原始的方式锤炼着自己的肉体。 太阳渐渐沉入沼泽地平线,训练也到了尾声。 名叫“石头”的青年打猎回来后,放下磨盘大的石锁,长出了一口气,汗水混着泥土从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淌下。 他婆娘给他递过水囊时担心的眼神,沈青舟也看在眼里。 “膀子还疼不?” “没事了,吃了巫给的泥丸子,睡一觉就好。那玩意儿是地母赐的,管用。” 石头咧嘴一笑,接过水囊猛灌几口,又摸了摸旁边儿子的小脑袋。 “小石头今天吃了没?” “吃了!爹,你看!” 几岁的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力鼓起自己的小胳膊,上面有一闪而逝的土黄色纹路。 妇人拉着石头往家走,一边走一边低声絮叨:“你省着点力气,今天我去沼泽边上看了,水里的黑鱼越来越少,再过几天,又该给巫送祭品了……” “怕啥,地母会保佑咱们的。”石头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胸口,“只要咱们身子骨壮,拜神拜得勤,总饿不死。” 回到用黑泥和兽骨搭成的屋子里,妇人点上兽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简陋的家。她一边收拾着破旧的渔网,一边继续道:“我听隔壁大根婶说,巫又要挑人了,说是地母要选走最强壮的去享福……” “那是福气!”石头正把一块风干的兽肉切下来,闻言头也不抬,“能被巫看上,总比病死、饿死强!你个婆娘家懂什么。” 妇人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把最好的一块肉放到了儿子碗里。 她只是听到一些恐怖的传闻,自己隐隐觉得心神不宁,却又不知道如何去说。 “吃相真是难看呐。” 沈青舟的神识从这村落收回,暗道一声狠。 这些村民每日吞服的,根本不是什么“地母的恩赐”,而是一种混杂了土行灵材与香火愿力的药丸。 随着他们每一次发力,药力便在体内化开,皮肤下会浮现出土黄色的符文脉络,随着呼吸明灭不定。 这是一种粗糙的炼体法门,更是一种胃土道术变体。 它在增强凡人体魄的同时,也在潜移默化地透支着他们的生机。 他发现,土灵宗这些符文直指“承载”与“生养”的胃土意象,与陆沉的“镇岳”之道截然不同,却又同出一源。 “若是能将其补全,或许能化为己用。” 他好歹也是一名符师,若是能将其复刻改良,也许这便是自己开创的第一种符箓。 苏鱼的符箓传授虽好,却也只是参水一道的,遇上某些道统难免会显得有些无力,触类旁通方为上策。 除了学习,沈青舟也是打算蹲守在这里,守株待兔。 果不其然,这一日,两个身穿土黄色道袍的年轻修士,御风落在了他观察许久的一座村落前。他们的修为不高,都只是炼气五层。 走向祭坛,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罐,对着那尊粗糙的泥塑神像,口中念念有词。 沈青舟看得分明,一缕缕肉眼难辨的灰白色烟气,从泥像中缓缓溢出,被那修士尽数吸入陶罐之中。 香火愿力。 “地母神使来了!” 村落里顿时一片骚动,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脸上带着敬畏与狂热,朝着两人跪拜下去。为首的村中老者,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 两名土灵宗弟子脸上挂着笑意,扶起老者朗声道。 “尔等心诚,地母尽知。今有大福缘,欲择选村中筋骨最强者,随我等前往神山修行,将来亦可得长生,庇佑村邻。” 此言一出,人群彻底沸腾了。 石头在众人的推举下,昂首挺胸地站了出来。 “神使!选我!我不怕吃苦!”他激动地喊道,满脸通红。 他的婆娘抱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娃,从人群后挤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安,却又不敢忤逆神使,只能用力抓着丈夫的胳膊。 “当家的……” “哭啥!这是天大的好事!” 石头咧嘴一笑,摸了摸自家娃的脑袋,“等我学了仙法回来,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 他挣开婆娘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到两名土灵宗弟子面前,重重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谢神使成全!” 在全村人羡慕与崇敬的注视下,石头跟着那两名“神使”,意气风发地离开了村子,临别前,回头看一眼。 “呜呜……” 他的婆娘抱着孩子,跌坐在地,最终还是没忍住,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就是忍不住感到悲伤。 周围的村民们却纷纷上前劝慰,言语间充满了对她家出了个“仙人”的艳羡。 远处的阴影里,沈青舟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两名土灵宗弟子带着大根,并没有走远,而是绕过一片丘陵,进入了一处被阵法遮蔽的山谷。 谷内,竟然建着好几座比村落里更加宏伟的古庙祭坛。除了石头,谷中空地上还聚集了十几个从其他村落“选”来的壮汉。 他们个个身强体健,此刻都带着一脸的憧憬与忐忑,等待着自己的“仙缘”。 很快,一名炼气七层的土灵宗修士从最大的那座古庙中走出。他扫视了一眼这些壮汉,满意地点了点头。 “开始吧。”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两名年轻弟子立刻上前,将这些壮汉分别引到一座座祭坛之前,让他们跪下,虔诚祈祷。 嗡—— 祭坛上的神像骤然亮起土黄色的光晕。 跪在祭坛前的壮汉们,脸上纷纷露出痴迷、狂热的神情,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乐盛景。 一缕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混杂着精神念力的白色烟气,从他们头顶升腾而起,尽数被神像吸入。 沈青舟藏身于山壁之上,将一切看得分明。 随着香火愿力被不断抽取,那些壮汉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眼神都变得空洞起来。 他们的精气神,在这一过程中被榨取一空。 这还没完,那名炼气七层的修士一挥手,几名弟子便将这些精神萎靡的壮汉,如同拖拽牲口一般,拖进了最大的那座古庙深处。 沈青舟眉头微皱,身形几乎与岩壁的阴影彻底同化,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第40章 人牲道兵 古庙深处,十分阴森,味道端的是怪异无比,像是混杂了各种草药,土石……隐隐有几分血腥味。 石头和其他十几个被选中的壮汉被带到这里,说不忐忑那是假的,却早已被即将成仙的狂喜冲得一干二净。 “嘘,小声点,千万不要打扰了大人。”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虽然环境诡异,但“仙人”的居所,想必总有凡人不能理解的深意。 那名炼气七层的土灵宗修士,也就是这些人口中的“上使”,根本懒得多看他们一眼,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都带进去,快点处理,别耽误了时辰。” “是,师兄。” 两名年轻弟子应了一声,便像驱赶牲口一样,将石头等人推进了一间更加宽敞的石殿。 一个接一个,亦步亦趋。 石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血池,池中翻滚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血池周围,刻画着繁复的土黄色符文,一直延伸到墙壁和天花板,构成一个完整的阵法。 几名穿着同样道袍的弟子正忙碌着,将一罐罐不知名的药粉倒入血池,搅动得血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一个个排好队,站到阵法节点上!”一名弟子厉声喝道。 “这是……什么?” 石头等人不敢违逆,虽然心里发毛,但还是按照指示,分别站到了地上那些发光的符文节点上。 “仙缘……就要来了!”石头心里默念着,激动得手心冒汗。 他想起了家里的婆娘和娃,等自己学了仙法,一定要让他们过上顿顿吃肉的好日子。 嘎吱。 就在这时,石殿的另一扇门被打开,几个土灵宗弟子面无表情地拖着几具“人”走了出来。 说是人,却又不太像。 他们身材同样壮硕,赤着上身,但双目无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动作僵硬,宛如木偶。 一名弟子拿起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上面是一个奇特的土行符文,毫不犹豫地按在其中一具“木偶”的胸口。 “嗤啦——” 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那“木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被烙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石头的心猛地一沉,他觉得那“木偶”的脸有些眼熟。 还没等他想明白,旁边一个从别的村落选来的汉子,已经失声叫了出来。 “大……大根叔?” 这一声,像一道惊雷在石头脑中炸响。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被烙印的“木偶”,那张脸……那张脸他太熟悉了!正是他婆娘提过,村里力气最大,去年被“神使”选走享福的大根叔! 可现在的大根叔,哪里还有半点活人的样子? 那空洞的眼神,那僵硬的四肢,那对皮肉烧灼毫无反应的躯体……该不会是死了吧……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石头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为什么是这样,他不是享福去了吗?” 难道说…… 什么神仙!什么仙缘! 骗局! 这一切,全都是骗局?! “你们……你们对大根叔做了什么!”石头旁边的汉子目眦欲裂,怒吼着就要冲过去。 “吵什么!” 一名土灵宗弟子冷哼一声,随手一挥,一道土黄色的灵光打在那汉子腿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那汉子惨叫一声,抱着断腿栽倒在地,痛苦地翻滚。 “聒噪。” 另一名弟子猛地走上前,一脚踩住他的脑袋,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钉子,不由分说直接刺入了他的后颈。 那汉子身体猛地一僵,惨叫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涣散,变得和那些“木偶”一模一样。 “……” 石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壮汉们,脸上的狂喜……憧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剩下的是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他们终于明白,等待自己的,根本不是什么仙缘,而是一个比死更可怕的地狱!!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疯了一样,转身就想往外冲。 “一群蠢货。” 那名炼气七层的师兄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掐了个法诀。 嗡—— 整个石殿的阵法瞬间亮起,一股无形的重压从天而降。 所有试图逃跑的壮汉,都像是被一座大山压在身上,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魔鬼……你们是魔鬼!” 石头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他想起了婆娘担忧的眼神,想起了儿子崇拜的目光。 “我怎么会这么傻!我早该明白……” 悔恨与绝望,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把他拉过来。”那师兄指了指石头,“这一个根骨最好,别用寻常法子炼,容易坏了胚子。” “是!” 两名弟子立刻上前,将拼命挣扎的石头拖到了血池边。 “师兄,这批货色确实不错,特别是这个叫石头的,体魄比前几批都强,炼成道兵,能卖个好价钱。”一名弟子谄媚地笑道。 “嗯,今年的份例差不多够了。” 那师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自得。 “把这批处理完,剩下的送回宗门,换的贡献点足够我兑换一枚‘筑基丹’的辅药了。” “恭喜师兄!” “提前恭喜师兄大道可期!” 周围的弟子纷纷道贺。 他们的交谈,没有丝毫避讳。 货物、份例、贡献点…… 这些话语,清晰地传入每个壮汉耳中,将他们最后的一丝幻想彻底碾碎。 他们,只是被圈养的牲畜,是用来交易的货物。 藏身于殿顶阴影中的沈青舟,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原来如此。 圈养、催熟、收割、炼制……一条完整的流水线。 土灵宗,竟是用这种方式,将凡人炼制成没有思想、悍不畏死的道兵傀儡,然后当做商品一样,批量送回宗门换取修行资源。 好一个“仓储运化”,好一个胃土道统! 就在这时,那炼气七层的师兄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对着被死死按住的石头说道:“你这身筋骨不错,直接炼废了可惜。用几滴‘参水碧’中和一下土煞,能成上品道兵,也算你的福气。” 他拔开瓶塞,一抹幽蓝色的水光在瓶口流转,精纯至极的水行灵气瞬间散逸开来。 参水碧! 沈青舟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他苦寻不得的参水灵资,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而且,识海深处的职业面板上,原本沉寂的【道争】能力,此刻正在疯狂闪烁。 一股冥冥之中的感应,清晰地浮现在他心头。 毁掉这里! 将这处以凡人为资粮的罪恶巢穴彻底抹去,便是一桩功绩! 一桩足以被天地认可,契合“土廪沉流”意象的参水功绩! 杀人、夺宝、立功! 天时、地利、人和! 沈青舟的念头,在这一瞬间转过数遍。 他冷静地评估着殿内的战力。 为首者,炼气七层,根基扎实,但灵气驳杂,显然是靠外物堆砌上来的。 其余弟子,两个炼气五层,三四个炼气三、四层的样子。 那些被炼成的道兵傀儡,约莫有二十具,虽然不惧生死,但行动迟缓,神智全无,威胁不大。 而自己,剑势已成,又有【无迹】这等爆发刺杀的底牌。 若是偷袭,有心算无心…… 胜算,极大! 殿内,那师兄已经将玉瓶倾斜,一滴幽蓝色的参水碧,即将滴落在石头的眉心。 石头已经不再挣扎,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名师兄,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最深沉的怨毒。 他的婆娘,他的娃,再也等不到他回去了! 他恨呐! 就在那滴参水碧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道幽暗的水光,毫无征兆地在殿中亮起。 它不是凭空出现,而是从那炼气七层师兄身后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渗透出来。 快! 快到极致! 涟纹剑的剑尖,后发先至,抢在那滴参水碧落下之前,点向了那名师兄的后心! 第41章 参水仪轨 那滴幽蓝色的参水碧正要从玉瓶口滑落,滴向石头眉心。一道幽暗水光,毫无征兆的在殿中亮起。 水光是从那炼气七层师兄身后的阴影里渗透出来的。那片阴影活了过来,吐出一道剑锋。 【无迹】! 三息之内,三倍极限的速度!配合《参商不见剑》的决绝杀意,这一剑快得不像话。 太快了! 远比寻常炼气候后期快! 那名土灵宗师兄甚至没能生出警兆,只是本能感到后心一寒。等他神识反应过来,剧痛已经炸开。 “噗嗤!” 他身上那层自发护体的土黄色灵光甲胄,被撕裂开来。涟纹剑的剑尖后发先至,抢在那滴参水碧落下之前,点中了他的后心! “呃……” 炼气七层师兄双目圆瞪,口中喷出一股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手里的玉瓶也脱手飞出。他脸上僵住,满是惊骇。 就在这时,他一跺脚。 “轰!” 整座血坛一颤,一股粘稠的土煞之力逆冲上来,灌入他的体内。 反手从怀里摸出一张血色符箓,拍在胸前。 “地母镇血!” 符箓强行锁住了他全身气血。 同时,他另一只手掐诀一引,那只飞在半空的玉瓶被一股吸力摄回,又落入他掌中。 这位师兄踉跄着扑出几步,转身死死盯着沈青舟现身的地方。 “藏头露尾的鼠辈!你找死!” 他想不通,对方是怎么瞒过自己的神识,潜入到这么近的距离,又是怎么一剑破开自己的护体灵光。 沈青舟一击未杀,也不意外。 世上法门诡异,保命手段多不出奇。 沈青舟没有再废话,身形一晃,涟纹剑再次化作一道水线,直取对方咽喉。 “给我拦住他!”受伤的师兄厉声嘶吼,再不敢有丝毫托大,“启动地母覆土阵!封死这里!今天我要把他活活炼成道兵!” 他不再考虑什么炼制流程,什么上品胚子,只想将这个敌人杀了! “是!” 殿内剩余的两名炼气五层弟子,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煞白。 听到师兄的命令,他们如梦初醒,连滚带爬的扑向石殿两侧的另外两座小型祭坛,将法力灌入其中。 嗡—— 整座石殿震动起来。 轰隆!轰隆! 两扇厚重的石门落下,彻底封死了所有出口。墙壁和地面上,原本只是微亮的符文大亮,血池中的土煞之力顺着符文脉络蔓延开来,把整个石殿都封锁了起来。 “啊——” “救命……” 一时间,哭嚎与咒骂此起彼伏。 受伤师兄看着沈青舟,厉声喝道:“给我死!!” 沈青舟不退反进。 【水幕天华】! 他的身影在原地一阵模糊,几道和他一模一样的水光残影向着不同方向掠去,有的持剑猛冲,有的闪身游走,虚实难辨。 那些道兵神智全无,只凭本能攻击最近的目标。 “噗!噗!” 几具道兵的骨刀,狠狠砍在了冲向它们的沈青舟身上,却只是将水光斩的溃散。 擒贼先擒王,对方被自己来上一下狠的,状态绝对不好。 “不好!” 一名正全力催动祭坛的炼气五层弟子,背后寒气袭来,刚要转身,却已经晚了。 符箓闪动,一道无形的利刃,悄无声息的刺入他的后脑。 【伐星碎金刃】! 这名弟子身体一僵,神魂被金行之力绞碎,连惨叫都没发出,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沈青舟的身影已出现在另一名炼气五层弟子身后。 那名弟子脸色大变,拼命催动法力想要逃离。 但沈青舟的剑锋一转,涟纹剑划出一道轨迹。 嗤—— “怎么会……” 受伤的师兄瞳孔猛缩,同门在对方手下竟这么不堪一击。 “不对,这绝对不是散修,是哪一宗的天骄?!” 对方修行的道统功法绝对不弱,而且一身法宝符箓都是顶尖。 “废物!一群废物!” 炼气七层师兄气得再次吐出一口血然。 “那便鱼死网破!”他嘶吼一声,冲到血池边,从池底捞起一把粘稠的血泥,里面包裹着一颗拳头大的丹丸,直接吞了下去! 那是用无数凡人精血和土煞之力提炼出的地煞血丹! 轰! 狂暴的灵力在他体内炸开,他本就重伤的身体发出一阵“噼里啪啪”的爆响,他的气息,竟被这丹药强行推升到了炼气七层的巅峰! “果然不能小觑任何宗门弟子,手段就是丰富。” 沈青舟暗道一声麻烦,对方使用的【胃土】禁术明显是代价巨大的,威力自然不小。 “都给我过来!” 他一把抓住身边一个还在发愣的炼气三层弟子,五指直接刺入其天灵盖。 “啊!师兄,不要……” 那弟子发出凄厉的惨叫,全身精血却被强行抽出,化作一道血线,尽数灌注入脚下的血坛之中。 剩下的几名低阶弟子见状,吓得屁滚尿流,转身想跑,却被阵法重压死死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师兄如法炮制,将他们一个个吸成干尸,把所有精血都献祭给了血坛。 咕嘟咕嘟…… 吸收了数名修士精血的血池,彻底沸腾了。 池底,一尊半人半泥、面目模糊的神像,缓缓升起。 地母法相! 一股重压降临,不光是物理压制,还直指修士的识海与气海,要将一切生灵的根本都镇压、同化! “我要把你……连同你的神魂……一起炼成最高阶的道兵胚子!”那师兄状若疯魔,声音嘶哑的咆哮。 沈青舟立于殿中,神魂一沉,体内渊藏剑炁的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玉井涤秽神光】! 一圈清冷的灵光从他身上亮起,护住经脉丹田,涤荡着侵入体内的污秽死气。 饶是如此,那股沉重的土煞之力,依旧压得他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地母神像已然成型,它张开模糊的嘴,猛的一吸。 石殿内,包括石头在内的所有凡人,头顶都冒出一缕代表着命火的微光,不受控制的被拉扯向神像。 它要将整座石殿内的所有活物,一次性炼化! 重压之下,沈青舟的思绪反而一片清明。 他看着那尊由土煞、血肉、香火构成的地母神像,看着它与整个血坛、整座石殿连为一体的结构,一个念头豁然贯通。 这血坛,根本不是独立的法器! 他的目光穿透了翻滚的血池,看到了那被死死压制在血坛之下,奔腾不息的坎水支流! 机会! 沈青舟不退反进,将全身法力,连同初成的【渊沉之势】,尽数灌注于涟纹剑的剑尖! 一剑,悍然刺下! 嗡—— 剑尖触及地脉节点的瞬间,沈青舟识海深处的职业面板展开,疯狂闪烁! 一行残缺的金色古字,缓缓浮现。 【仪轨·土廪沉流(残)】 【开启条件已满足……】 【完成路径(推演中):夺血坛、断人牲、沉土归水……】 轰隆隆! 地母神像的香火法相彻底合拢,将整座石殿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血色空间。 也就在这时,立于血池中央的沈青舟,听到了自己剑尖下方…… 那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地下水脉,发出的咆哮! 第42章 香火魔道 沉沙坞,陆沉的石屋。 “咚咚。” 敲门声响起。 “陆师弟,赵某叨扰了。”门外是赵砚的声音。 陆沉皱了皱眉,起身打开石门。 赵砚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手里提着一壶灵酒,自来熟的走进屋里。“师弟这几日闭关,想必收获不小。我这儿得了些新酿的醉仙霖,特来与师弟尝尝鲜。” “赵师兄有事直说。”陆沉没什么心情与他兜圈子。 “爽快!”赵砚拍了拍手,也不装了,他把酒壶放在桌上,表情认真了些,“陆师弟,你我都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你来这黑水沼,是为了历练,对吧?” 陆沉没出声,算是默认了。 “可你想过没有,这黑水沼是什么地方?天玄宗、土灵宗、素女宗三家在这里斗,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 赵砚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你以为凭你炼气五层的修为,就能在这里横着走?能找到什么大机缘?”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别天真了。你一个人闷头出去闯,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杀几头不开眼的地龙,采几株阴沉木。” 陆沉的拳头握紧了。 “赵师兄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给陆师弟指条明路。” 他顿了顿,看了陆沉一眼,见他没马上拒绝,才接着说。 “你不好奇吗?为什么沉沙坞的弟子一个个都懒散懈怠,却没人愿意走?为什么我们明明被土灵宗压着打,还能在这里享乐?” “因为……我们和土灵宗,有交易。” 陆沉愣住了。 “土灵宗在黑水沼圈养凡人村落,以此香火祭祀。他们背后,有个了不得的天才,叫徐胜。” “祭祀之道?徐胜?”陆沉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印象。 “师弟莫要小觑此人,他的道慧,高得吓人。” 赵砚提起他时,露出几分忌惮之色。 “据说他当年采炁,只得了九品的胃土炁种,可他依旧花了几十年,从初期一路修到了后期巅峰,尤其是在修道斗法上极为厉害。” “他来黑水沼这几年,很快就建起了一套香火祭祀的体系。起初三大宗门都不让,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各宗的筑基长老都默认了这事……” 胖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徐胜承诺,只要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收来的香火愿力,可以分我们一部分。” “香火愿力?”陆沉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跟灵资差不多,是好东西啊。” 赵砚啧啧两声,摇头道:“这东西能直接涨修为,还没什么丹毒副作用,而且性子温和,不管什么道统都能用。有了它,咱们不用打生打死,每天打坐炼化,修为就能往上涨。时间一长,谁还愿意去沼泽里拼命?” 陆沉这才明白,沉沙坞这地方为什么这么安逸。 “你的意思是,让我也加入你们,去用那什么香火愿力?”陆沉的语气冷了。 “陆师弟,你别急着拒绝。” 赵砚劝道,“这是双赢。你得了实惠,至于那些凡人……他们生在沼泽,本来就命贱,能为咱们的仙途做点贡献,是他们的福气。” “荒唐!”陆沉一拍桌子,酒杯都跳了一下,“我辈修士,修的是堂皇正道,怎么能跟这种魔道同流合污!” “正道?” 赵砚笑出了声。 “陆师弟,你还活在宗门里。在这里,那套行不通!” “滚!” 陆沉指着门口,盯着他。 赵砚脸上的笑意收了,他站起身,看了陆沉一眼:“不识抬举。” 说完,他甩了下袖子,转身走了。 石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看到了吗?”龟老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就是人心。为了力量,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前辈,那香火愿力,真有他说的那么好?”陆沉还是忍不住问。 “哼,好个屁!” 龟老解释道:“那玩意儿短期内是能涨法力,可用的多了,会污染了你的炁种!到时候再想凝练道基,比登天还难!” “这么……” 陆沉听得后背发凉。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沼泽,之前只想着怎么对付沈青舟,现在才发现,这沉沙坞本身就有大问题。 赵砚、许照夜,还有那个没见过的徐胜……这些人盘根错节。 “唉。”他深深一叹。 自己和沈青舟在这里,好像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的山谷石殿里。 血腥味和土腥味混在一起,十分刺鼻。 沈青舟站在一片狼藉的大殿中央,涟纹剑的剑尖还在滴血。 全死光了,只剩他一个。 他收剑归鞘,熟练的开始处理现场。 他先把那些土灵宗弟子的储物袋都收了起来。 一把火将尸体烧成灰,他又引水冲刷地面,把血迹和斗法痕迹都抹干净。 地下的水脉冲毁了这里的一切。 这黑水泽水脉多,这次也是借了地利,不然要收拾这帮弟子还真不容易。 做完这些,他才施然离开。 最大的收获,是那个装着参水碧的玉瓶。 他拔开瓶塞,一股带着水汽的灵机扑面而来。瓶里,三十滴婴儿拳头大的幽蓝色液体悬浮着。 “终于到手了!” 这就是他要找的参水灵资。 除此之外,几个储物袋里还有不少土行灵材、符箓和几百块灵石,算是一笔意外之财。 他闭上眼,沉入识海,职业面板正亮得厉害。 刚才,他用渊沉之势引动地下水脉,毁了土灵宗这个用凡人当资粮的巢穴,【土廪沉流】仪轨也因此被激活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满足仪轨的条件其实很吃运气,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一股古老的气韵降临在他身上。 无数关于参水道统与胃土道统相生相克的道理,涌入他的神魂。 他的渊藏剑炁在这股意念下,变得更加凝练。 修为瓶颈直接破了。 刚稳固的炼气七层修为,开始暴涨,一路冲上了炼气七层巅峰,离炼气八层只差一层窗户纸。 只要再花个把月时间消化这份感悟,他就能顺利突破。 这比吃任何丹药都快,还没有后患,是天地道争的赏赐。 更重要的是,在仪轨的影响下,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前面的三条路。 一条路,是循着参水的旧路,用天河断流为根基,铸就残道之基,就像云隐真人那样,前面没路了。 另一条,是以渊沉之势为核心,吞噬万物,容纳百川,铸就道基。 还有一条路最模糊,跟星辰、太阴有关,好像是要重续天河,再立雨师权柄…… 沈青舟现在还不用做选择。 他的注意力转到了职业面板的另一条提示上。 【采炁士职业熟练度已满,满足晋升条件……】 【职业晋升:采炁士→源天师】 【源天师:洞察灵机脉络,辨析道韵源流。你对天地万物的本源有了更深的理解。】 【道韵勘破:可消耗神识,短暂看破阵法、禁制、法器之上的道韵流转轨迹,寻找其薄弱节点。】 这次出手,收获远超想象。 他没回沉沙坞。 他得找个地方,好好消化这次仪轨的好处,把修为推到炼气八层。 第43章 三道途径 黑水沼的瘴气能隔绝神识,对他而言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他沿着被冲毁的山谷下游走出数十里,寻到一处隐蔽的地下溶洞。 洞口被藤蔓和怪石遮掩,内部潮湿阴冷,一条地下暗河从洞底穿行而过,水行灵气虽不如坎水湖,却也算得上充沛。 足够了。 他布下几个简单的警戒阵盘,又用渊藏剑炁在洞壁深处开辟出一间临时石室,这才盘膝坐下。 神识沉入储物袋,清点着这次的收获。 几个土灵宗弟子的身家加起来,有六百多块下品灵石,几瓶疗伤和恢复法力的丹药,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土行灵材。 最珍贵的,自然是那个装着三十滴参水碧的玉瓶。 他没有立刻吞服。 仪轨带来的感悟还在神魂中激荡,需要时间沉淀消化。 沈青舟闭上双眼,气息在炼气七层巅峰的层次上,一点点变得更加圆融、深沉。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七天。 七日后,沈青舟睁开眼,洞窟内的水汽都随着他一次呼吸而微微卷动。 他取出那只玉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纯净的灵机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没有犹豫,他仰头将一滴婴儿拳头大的参水碧吞入腹中。 轰! 一股沛然莫御的精纯水行灵气在他体内炸开。 若是寻常参水弟子,骤然吞下这等灵物,经脉都会被撑得寸寸断裂。 但沈青舟的渊藏剑炁,本就是由渊藏真意凝练而成,其核心便是“容纳”与“沉降”。 原本只是深黑色的法力旋涡,在融入了这滴参水碧的本源灵机后,核心处竟泛起了一点幽蓝的星芒。 他的法力位格,在提升! 《沉渊诀》疯狂运转,将这股力量炼化为自身底蕴。 一滴、两滴、三滴…… 沈青舟面色平静,不断将参水碧吞入腹中。 当第十滴参水碧被炼化时,他体内积蓄的力量终于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丹田气海中的黑色旋涡,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向外扩张了一圈不止。一道无形的壁障,在他法力的冲击下应声破碎。 炼气八层! 一股远比之前强横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开,将石室内的碎石都震得簌簌作响。 他没有停下,继续炼化剩余的参水碧。 直到三十滴参水碧全部耗尽,他的修为才稳固在了炼气八层中期。 法力总量比炼气七层时雄厚了数倍,渊藏剑炁也更加凝练,剑炁中那点幽蓝星芒愈发明显,催动之时,隐隐有水波流转之声。 “可惜,还是不够。” 沈青舟感受着体内的力量,砸吧嘴。 参水碧虽好,但终究只是灵资,无法凭空变成功法道藏。 他的【经师】职业,熟练度依旧卡在“闻一知十(699/1000)”,纹丝不动。 倒是【剑客】职业,在修为突破后,【剑理初立】的熟练度涨了一小截。 他的注意力,最终落在了那个崭新的职业上。 【源天师】。 晋升之后,他还没来得及仔细体会这个职业带来的变化。 神识微动,他尝试着催动了【源天师】的核心能力。 【道韵勘破】! 一瞬间,他的世界变了。 眼前不再是普通的石壁与地下河,在他的感知中,岩石的构成、水流的脉络、灵气的走向……万事万物的内在肌理,都化作无数条纤细而复杂的纹路,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识海中。 他甚至能“看”到自己布下的警戒阵盘,那些灵气流转的轨迹与节点,一览无余。 这便是【道韵勘破】?堪破万物本源的道韵流转?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既然能勘破外物,那能否……勘破自身? 他将【道韵勘破】的目标,对准了自己。 嗡—— 识海猛地一震,消耗的神识远比勘破外物要多得多。 职业面板在他眼前骤然展开,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文字,而是化作了三幅模糊而宏大的意象图卷。 这三幅图卷,正是他之前隐约看到的三条未来道途! 第一幅图卷中,水无形,亦无声。 一点幽蓝自无处生,又在万象之表洇开。光先失其明,形后失其界,坚固之物不再坚固,隔绝之物不再隔绝。 沈青舟凝神良久,才隐约辨出其中意味。 “此道基名为【沧漪溶】,擅长溶解,消融……不错,意象也符合。” 沈青舟轻声念叨。 苏鱼当初化去黄石防御的手段,便与此相近。至于云隐真人是否也走此途,他暂时无法断定。 此道基的斗法强悍毋庸置疑,任何法器防御,在此法面前都显得脆弱不堪,相当于每一道攻击打在对方身上都是结结实实的,堪称是招招真伤! 可惜似乎被上面大能所影响最深,若是选择此道怕是要和云隐一样,不上不下,卡在半中央了。 他接着屏息看去,第二幅图卷里,没有水。 只有一处向下的空。 那空并非裂缝,也非门户,像是天地在某一点忘了闭合。 虚无,无尽的虚无…… 却又有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大恐怖。 沈青舟心头微沉,光是观想这意象,他便感到无穷的死寂,背后冒出涔涔冷汗。 以他如今的修为,道心都险些陷落进去,无法自拔! 此路名为【堕溟阊】。 根据意象显化,他大概能猜测铸就此道基的效果,应该是牵引,湮灭等等,斗法的威能或许还在【沧漪溶】之上。 他暗自分析道:“甚至有了几分空间,时间之法的味道……但凡沾上这两种,威力都绝不会小。” 他脸色泛白,强撑着精神,继续看去,第三幅图卷更晦暗。 上有星,星不照人;侧有月,月不成轮。云似未生,雨似未落,一枚残缺旧印在其间沉浮,像权柄,又像尸骨。 风、水、阴诸象围绕其转,却始终不能合一。 沈青舟只看出一点轮廓。 此路名为【起云霪】,这一道的信息是最少的。 所料不差的话,他能看到此道途,应该是由于当初的那一块雨师旧碑。 它并非单纯参水之道,而是指向更高处的古老位业。 重拾云雨权柄,提点诸水,行云布雨,或许便是那传闻中雨师之道。 “究竟哪一道才最适合我呢?” 沈青舟调息一番后,脸色恢复了红润,凝眉思索道。 ………… 与此同时,黑水沼深处,另一片被阵法笼罩的山谷。 两名土灵宗弟子连滚带爬地冲入谷中,脸上满是恐惧。 “师兄!不好了!出事了!” 他们冲到一座神庙前,对着紧闭的殿门仓皇喊道。 半晌,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面色阴沉的青年走了出来,他同样是炼气七层的修为,但气息比被沈青舟杀死的那位更加凝练。 “何事惊慌?” “李师兄……李师兄他们的命牌……碎了!”一名弟子颤声说道,“我们过去查看,发现……发现……” “发现了什么?说!”阴沉青年喝道。 “全没了!” 另一名弟子哭丧着脸道,“山谷还在,祭坛却塌了,化作一地碎石烂泥。血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断冒着浑浊黑水的深坑,与地下的暗河连在了一起!” “李师兄他们的尸骨,还有那些道兵,那些凡人胚子……什么都没留下!连斗法的痕迹都没有!” 阴沉青年脸色剧变。 一个炼气七层,两个炼气五层,还有阵法和道兵守护的据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连尸体都找不到? 这怎么可能! “该死,几个月后就是……若是耽误了徐师兄的大事就死定了……” 他暗骂一声,立刻取出一枚土黄色的传讯符,将法力灌入其中,把情况以最快的速度禀报上去。 传讯符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神庙深处。 山谷中一片死寂,两个报信的弟子大气都不敢喘。 许久,神庙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直接在他们识海中的意念: “那处空缺……查一个缘由……去寻……” 第44章 风中残烛 当“石头”踉踉跄跄地出现在村口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石头!是石头回来了!” “天呐,他不是被神使大人选中,去神山享福了吗?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一个正在晾晒黑鱼干的妇人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手中的鱼干“啪”地掉在地上。 她愣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阿娘!”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屋里冲出来,扑向“石头”。 沈青舟顺势蹲下,将男孩抱在怀里,声音沙哑地开口:“我回来了。” 他抱着孩子,走到那妇人面前,看着她满脸的泪水与惊疑,低声道:“回家说。” 屋子里,油灯的光芒昏黄。 石头的妻子“阿莲”端来一碗热水,手还在不停地颤抖。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神山呢?神使大人呢?” 沈青舟接过碗,没有喝,只是捧着。 他看着眼前这对惊魂未定的母子,将早已编好的说辞缓缓道出。 他告诉阿莲,根本没有什么神山仙缘,那些自称“地母神使”的人都是骗子。 他们把村里最强壮的男人骗走,关在一个可怕的地方,用邪恶的法术把人变成没有思想的怪物。 “大根叔……村里前几年被选走的人,我全都看见了。他们……他们都变成了行尸走肉。” 沈青舟模仿着石头的语气,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后怕。 “我趁他们不注意,拼了命才逃出来的。” 阿莲听得脸色惨白,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些人是魔鬼!他们还会再来的!” 沈青舟继续加深恐惧:“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了。阿莲,你听我说,天一亮,你就带着娃往南边跑,跑得越远越好,去找天玄宗的仙师们,只有他们能保护你们!” “那你呢?”阿莲抓着他的胳膊,哭着问。 “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我被他们盯上了,会连累你们。” 沈青舟从怀里摸出一块兽皮,上面用木炭画着一些扭曲的符号和人形图谱。 “这是我偷听他们说话,记下来的一种炼体法子。你让娃儿照着练,能强身健体。记住,千万别让任何人看到!” 这兽皮上记录的,正是他用【源天师】能力,将土灵宗那套催熟凡人的霸道法门改良后的版本。 他剔除了其中透支生机、收割愿力的符文结构,只保留了最基础的“承载”“生养”意象,变成了一套虽然进境缓慢、但根基扎实的土行炼体功法。 那个小男孩,在沈青舟进村时就察觉到了。 这孩子体内竟有一缕微弱却纯粹的土行灵机,是天生的修行种子。 其实他老爹的天资其实要更好一些,可惜……没有如果。 在这片被圈养的土地上,竟能诞生这样的苗子,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把它藏好,就当是我留给娃儿的念想。” 沈青舟将兽皮塞到阿莲手里,又看向那个一直睁着大眼睛,安静听着一切的男孩:“你千万记住!以后,要好好保护你娘。” 男孩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青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对母子,转身拉开房门。 “石头!”阿莲在身后哭喊。 他没有回头,一步踏入夜色,很快消失在村外的沼泽雾气中。 走出很远,沈青舟才停下脚步,解除了伪装,恢复了本来面目。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渺小的村落,脸上没什么表情。 留下那份功法,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想给土灵宗埋下一颗未来的钉子? 或许两者都有。 他自己也分不清,索性不再去想。 凡人的命运如风中残烛,他能做的,不过是随手拨弄一下火苗的方向。 至于这火苗最终是会熄灭,还是能燃起燎原之火,都与他无关了。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张黑水沼的地图,神识沉入其中。地图上,三大宗门的驻地犬牙交错。 天玄宗的沉沙坞、土灵宗的黄沙垒、素女宗的浣花溪,呈三角之势,将大片沼泽腹地包裹其中。 沉沙坞是回不去了,赵砚之流与土灵宗暗通款曲…… 他将目光从地图的中心区域移开,缓缓落向西北角,那里是素女宗的势力范围。 去素女宗的地盘,能最大程度避开土灵宗的追查。 传闻此宗女修个个婀娜多姿,多修行阴阳采补、双修合籍之法,其功法能助长修为,更能磨炼道心意志。 沈青舟对此颇为好奇。 修行嘛,不能总是埋头苦修,总是要丰富自己的见闻阅历,自己也不可能和野人一样整日在大泽里瞎逛。 当然,更重要的是,素女宗弟子修行的是【心月】道统,太阴能够提点诸水,【心月】属于太阴中的道统之一,自然也会有相对应的意象和影响。 如果能借此明确自己的筑基之路,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辨明方向,身形一晃,朝着西北方的素女宗地界潜行而去。 ………… 与此同时,沉沙坞。 赵砚在自己的石屋里来回踱步,脸上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掩饰不住的焦躁。 沈青舟已经消失了整整十天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陆沉。 “妈的,两个愣头青,真当黑水沼是宗门后花园了?”赵砚低声咒骂着。 这两人若是死了,或者惹了什么事,他也和宗门不好交代。 “咚咚。” 门被敲响,素女宗的谢琴走了进来,带着几分忧色。 “有消息了吗?” “有个屁的消息!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到。” 赵砚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这可怎么办?土灵宗那边最近跟疯狗一样,到处搜人,听说……听说他们丢了个很重要的据点。” 谢琴压低了声音:“你说,会不会跟那两个人有关?” 赵砚心头一跳。 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谢琴:“这事可不能乱说!” “我也就是瞎猜……”谢琴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赵砚推门出去,只见几个驻守弟子正围在一起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惊慌。 “怎么回事?”赵砚喝道。 “执事,不好了!”一个弟子连忙跑过来,“刚才巡逻队在沼泽边缘,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块破碎的宗门身份令牌,上面一个“陆”字还清晰可见。 赵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走,去见许师兄!”他当机立断,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向坞堡最深处那间终日酒气弥漫的石屋。 “砰!” 石门被粗暴地推开。 许照夜正躺在草堆上,怀里抱着酒葫芦,睡眼惺忪地抬起头,不满地嘟囔:“吵什么吵,死了爹还是死了娘?” “许师兄!” 赵砚把那块碎裂的令牌拍在桌上:“陆沉的身份牌找到了!人肯定出事了!沈青舟也十天没露面了,八成也凶多吉少了!这事必须马上上报宗门!” 许照夜瞥了一眼那令牌,又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坐起来,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上报什么?”他懒洋洋地问。 “当然是上报土灵宗罔顾三宗盟约,残杀我宗弟子!” 赵砚急道:“不然等李长老和云隐真人问起来,我们怎么交代?” “谁看见是土灵宗干的了?”许照夜反问。 “这还用看吗?在黑水沼,除了他们还有谁敢这么干!” “哦。” 许照夜应了一声,又躺了回去,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这事到此为止,谁也别再提,更不准传出去。就当……他们两个从没来过。” “什么?!” 赵砚愣住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许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耳朵没聋。” 许照夜闭上眼,不耐烦地说,“我的话,你听不懂?都给我滚出去,别耽误我睡觉。” 一股灵压弥漫,屋内的众人顿时感到胸口一闷,呼吸都变得困难。 赵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许照夜那双眼睛,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绝非平时那副朦胧的神态…… 他知道,许照夜是认真的。 一群人只能憋着一肚子疑惑,悻悻地退了出去。 石门再次关上,屋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许照夜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自言自语地轻笑了一声。 “愣头青啊……怕是要把天都捅了个窟窿啊。” 他拿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大口。 “有点意思。” 他咂了咂嘴,“看在当年云隐真人的份上,这滩浑水,就稍微帮你挡一下吧……剩下的就看自己造化了。” 他翻了个身,将酒葫芦抱得更紧了些。 第45章 浣花溪畔 官道旁的茶寮外,一队插着林字旗的商队停了下来。 从一辆看起来颇为雅致的马车上,下来两个年轻女子。 姐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淡紫色长裙,眉眼间透着几分干练。妹妹要小上三四岁,穿着鹅黄短衫,正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姐,我们离浣花城还有多远呀?这鬼地方又热又闷。”妹妹林微月嘟着嘴抱怨。 “快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 姐姐林疏影安抚道,目光落在了旁边独自饮茶的儒衫书生身上。 “好一个丰神俊朗的书生!” 就在这时,商队里一辆载满货物的马车忽然发出一阵嗡鸣,车身上刻着的符文闪了几下,就彻底暗了下去。 整个车身猛的一沉,像是突然重了千斤。 “怎么回事!”护卫头领喝道。 “头儿,车上的减重符阵失效了!” 商队里一下就手忙脚乱起来。 林疏影皱起眉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符阵坏了可是大麻烦,单靠人力根本无法拖动这满载的货车。 沈青舟放下茶杯,走了过去。 “在下对符阵之学也懂一些,或许能看看。”他开口道。 护卫头领本想呵斥,但看他一身儒衫,气质不凡,又被林疏影的眼神制止了。 “那便有劳公子了。” 沈青舟蹲下身,瞅了眼车底密布的符文,只扫了一眼,就指着其中一个节点:“这个位置的稳固符文灵光太暗了,跟主符文的灵力传导断开了,所以整个减重阵法都失衡了。”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几个护卫都听愣了,面面相觑。 “那有解决的法子吗?”林疏影问。 “要是有灵石或者妖兽血,重画一道就行。要是没有,” 沈青舟顿了顿,“就找一块蕴含木灵气的硬木,削个楔子嵌进去,也能暂时接上灵力,撑到城里没问题。” 护卫们将信将疑,但还是很快找来一截雷击木,按沈青舟说的法子削了个木楔出来,小心翼翼的嵌进了他指的那个节点。 只见那黯淡的符文阵列猛地一亮,随即恢复了灵光,沉重的车身也随之向上抬起少许。 “多谢公子援手。” 林疏影走上前来,美眸中带着一丝惊讶,郑重行了一礼。 “我叫林疏影,这是我妹妹林微月。我们正要返回浣花城,不知公子要去往何处?若不嫌弃,可与我们同行,也好让我们聊表谢意。” “韩立。”沈青舟报上假名,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 “在下亦是前往浣花城,那便叨扰了。” 混入商队,是不错的掩护。 接下来的路程,沈青舟被请到了一辆相对舒适的马车上。 林微月性子活泼,对他这个看起来懂很多、话却很少的“韩大哥”颇为好奇,不时找他说话。 “韩大哥,你也是去参加浣花城的合欢节吗?” “合欢节?”沈青舟佯作不知。 “对呀!”林微月眼睛亮晶晶的,“是我们浣花城一年一度最热闹的节日了!传说在合欢节那天,城中心的心月湖上空,太阴与大日之力会交汇,阴阳调和,对修行大有裨益呢! 好多修士都会赶来,希望能借此机会突破瓶颈,或者寻觅合意的道侣。” 一旁的林疏影补充道:“小妹说的有些夸张了。不过合欢节确实是素女宗主持的一大盛典,届时会有许多平日难得一见的灵物出现,对散修而言是不错的机缘。” 沈青舟心头微动。 据他所知,素女宗主修【心月】与【房日】两种道统,前者属太阴,后者属大日,皆是极为上乘的道法源头。 不过历史上曾一度衰败,险些被一个叫“诸生无相门”的魔道势力覆灭。 但在三百年前,宗内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大能,在古人基础上,发扬“阴阳调和,大道之基”的理论,并以此开创了一门秘而不宣的法门。 自那以后,素女宗弟子的筑基成功率便提高数成,宗门也因此重新崛起,稳坐三大宗门之一的交椅。 阴阳调和……筑基…… 沈青舟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他自己的渊藏剑炁,乃金水二行相融而成,本身就蕴含着一种平衡。 他对这素女宗的道法,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修行之路,不能只埋头于自己的道统。兼收并蓄,触类旁通,方能走得更远。 这合欢节,或许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听起来,倒是个值得一去的盛会。”沈青舟淡淡笑道。 车队翻过山岭,一座繁华巨大的城池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此地与安河城类似,同样归属大乾王朝的管辖。 与山门的清冷、水沼的蛮荒不同,浣花城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高大的城墙由玉石混合着灵材砌成,城门处,一队队身着大乾王朝制式铠甲的士兵正在盘查过往行人,其中不乏有修为在身的修士。 宗门高悬于世外,而王朝则负责统管凡俗。 天玄宗所在的苍山山脉,便处于大乾王朝北境。王朝的皇室与许多高官,本身就是各大宗门的弟子,与宗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韩大哥,我们林家在城西有处宅院,你若没地方落脚,不如先去我们那儿?” 林疏影一路上对沈青舟的学识颇为佩服,真心实意地发出邀请。 “多谢林姑娘好意,在下进城后还有些私事要办,就不麻烦了。”沈青舟婉拒。 商队顺利入城。 街道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两侧店铺林立,修士与凡人混杂而行,一片繁荣景象。 林疏影还想再劝,沈青舟却已站起身,对二人一抱拳:“两位姑娘,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喂喂……” 他说完,便下了马车,身影一晃,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 林微月探出头去,想再看一眼,可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那个青衫书生的影子。 “姐,韩大哥怎么走得这么快?”她有些失落。 林疏影望着人群,也是若有所思。 刚才那一瞬间,她竟完全没看清对方是如何离开的,仿佛就那么凭空融入了人群,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 这个韩立,绝不是普通的游学书生。 …… 另一边,浣花城外数十里的沼泽地里。 “我日你个仙人板板!” 陆沉一脚深一脚浅地从泥水里拔出腿,看着靴子上又沾染上的,不知是地龙毒涎还是沼泽污水的粘稠液体…… 一张俊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自从离开沉沙坞,他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第一天,他迷路了。 第二天,他被一群嗜血妖蚊追了三百里。 第三天,他好不容易猎杀了一头落单的小地龙,刚想歇口气,结果地龙的巢穴里冲出来一大窝大的,他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十几天,他不是在打架,就是在去打架的路上。 原本整洁的袍服,早已变得破破烂烂,跟个叫花子没什么区别。 说实话,他甚至有些后悔就这么草率离开。 “龟老!你给我指的这叫什么路!再走下去,老子没见到素女宗的仙子,先要被这沼泽里的妖兽给活吞了!”陆沉在识海中咆哮。 “嘿嘿,小子,急什么。”龟老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带着几分猥琐的笑意。 “老夫这叫‘磨砺’,懂不懂?玉不琢不成器,你不经历这些风雨,怎么能见到彩虹?再说了,你这不也活得好好的,修为还有些精进了呢。” 陆沉气得牙痒痒。 他承认,这十几天的亡命奔逃,确实让他的法术更加纯熟,对剑势的掌控也精细了不少。 可这种提升,他宁可不要! 他来黑水沼,是来找沈青舟一决高下,顺便……顺便见识一下传说中风情万种的素女宗仙子们的!不是来当野人的! “你就是馋人家姑娘的身子!你下贱!”陆沉怒道。 “说得好像你不馋一样。”龟老嘿嘿一笑。 “老夫这是在帮你!你想想,你现在这副饱经沧桑的模样,往那一站,不比那些油头粉面的小白脸有男人味多了?素女宗的姑娘们,就吃这一套!” 陆沉一愣,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狼狈,但身上也多了几分……煞气? 唉,也不知道沈青舟过的如何,想来应该也很苦吧…… 想到此,他颇有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情感。 “行了,别废话了,前面不远就是浣花城了。老夫已经闻到那沁人心脾的女儿香了,快走快走!”龟老催促道。 陆沉精神一振,也顾不上清理身上的污秽了,加快脚步,朝着龟老指引的方向奔去。 半个时辰后,当那座雄伟的玉石之城出现在眼前时,陆沉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终于……终于走出这该死的沼泽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城门前,正准备进去找个地方好好洗漱一番,换身干净衣服,再去找个最好的酒楼大吃一顿。 “站住!” 第46章 勾栏听曲 两名身穿粉色劲装、手持弯刀的素女宗女修,将他拦了下来。 “干什么的?”其中一名女修皱着眉,捏着鼻子打量着他,满脸都是嫌弃。 “在下天玄宗剑来峰陆沉,前来拜访。”陆沉耐着性子报上名号。 “天玄宗?”女修上下扫了他一眼,怀疑的问道,“最近浣花盛会,城内鱼龙混杂,所有入城者都需查验身份,出示路引。你的路引呢?” “路引?我从宗门驻地直接过来的,哪有什么路引?”陆沉懵了。 “没有路引,不得入内。”女修的语气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真是天玄宗弟子!你们看我的令牌!”陆沉说着就去摸自己的身份令牌。 然后,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令牌……好像在跟一头地龙搏斗的时候,被毒涎腐蚀,碎了。 看着陆沉在身上摸了半天,最后只摸出一把烂泥和几块碎玉,那两个女修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充满了警惕。 “哪来的叫花子,冒充天玄宗道友,还想混进城里?给我拿下!” ………… 浣花城,临水小筑。 临水小筑是城里有名的听曲之地,建在心月湖的支流上,到处是亭台楼阁、水榭画舫。 能来此地消遣的,可以说非富即贵。 沈青舟在一处靠窗的雅间,这里视野极好,能看到窗外画舫穿行,也能听到大堂里传来的悠扬琵琶声。 柔美侍女躬身倒了杯灵茶,茶香清冽,入口后化作一股温润的灵气散入四肢百骸。 勾栏听曲,佳人侍奉,实乃人生乐事。 松弛有度嘛。 他并不想做一个苦行僧,自然懂得劳逸结合的道理。 眼下,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能让他在这浣花城安稳立足,并能顺理成章接触到素女宗核心道法的身份。 游学书生这个身份,终究太过拉胯了,纯属边缘人,什么也做不了。 山谷祭坛一战,他不仅收获了参水碧,还亲眼目睹了土灵宗如何利用符文、阵法、香火、土煞之力,构建起一整套收割凡人、炼制道兵的体系。 这套体系虽然邪恶,但其中蕴含的符道与阵道水平确实挺高。 其核心意象与胃土道统的“生养”“承载”一脉相承,却又走向了极端。 晋升【源天师】后,他能更轻松洞悉这些符文的本质。 ……某种程度上来说,“无上道慧”又又又发力了。 他完全可以将这些符文去芜存菁,结合自己的理解,创造出一套全新的符箓体系。 只论地位待遇,同等水平下,符师不比丹师,阵师等差分毫。 一个技艺高超的符师,无论在何处,都会受到尊重。 “此计可行……”他摸了摸下巴,颔首。 主意已定,身心愉悦,沈青舟顺势神游太虚,开始改良那些得自土灵宗的符文。 一个个符文结构在他识海中被拆解、重组。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直到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一阵喧闹声将沈青舟从沉思中唤醒。 他抬眼望去,只见街道上人流涌动,许多百姓与修士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脸上带着兴奋与虔诚。 “姑娘,外面发生了何事?”沈青舟叫住前来添水的侍女。 侍女巧笑嫣然:“公子是外地来的吧?今天是合欢节正日,城中地母庙开庙赐福,大家都赶着去上头香呢!” 地母庙? 沈青舟心中一动。 他付了茶钱,离开临水小筑,混在人群中,顺着人流前行。 不多时,一座占地极广的庙宇出现在眼前。 这庙宇通体由一种暗黄色的岩石建成,风格古朴厚重,门口香客络绎不绝,青烟缭绕,直冲天际。 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地母宫。 果然是它。 阴魂不散呐,沈青舟眉头一紧。 他没想到,土灵宗的香火祭祀,在浣花城竟发展到如此规模,甚至拥有了这样一座堪称宏伟的宫殿,公然受万民香火。 这背后若没有浣花城,乃至素女宗弟子的默许,绝无可能。 他在人群中缓缓踱步,神识悄然散开,笼罩住整座地母宫。 “嘶……这手笔?” 越看越心惊……这套体系,比山谷里的祭坛,要更加精妙,复杂。 就在这时,沈青舟在人群中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林疏影和林微月姐妹。 两人此刻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神情无比虔诚地对着地母神像祈祷。 “姐,我求地母保佑我们这次的生意顺顺利利,也保佑我们能早日修行!”林微月小声地念叨着。 林疏影没有说话,只是更加恭敬地叩首。 沈青舟默然。 连林家这种在城中颇有根基的商贾之家,都是地母的信徒,可见土灵宗对凡人的渗透有多么可怕。 “这压根不把凡人当人看呐……” 土灵宗背后那位狠角色,他的图谋绝不仅仅是收集一些香火愿力那么简单。 看不懂,惹不起! 沈青舟收回神识。 说实话,以他现在的实力面对大部分炼气修士都可以横着走。 但倘若对方是炼气圆满,甚至拥有筑基战力,那抱歉……还是敬而远之吧。 挑战上修算什么本事?逆伐下修才是自己的舒适区好吧。 他回到自己租下的一处清净小院,关上院门,将所有的喧嚣隔绝在外。 接下来的几日,沈青舟没有再外出。 他将从土灵宗修士储物袋中得来的符纸、朱砂、妖兽血等材料一一取出,开始着手制作他改良后的新符箓。 以新的职业能力,加上【符师】积累的学识,他制作符箓的过程可以说行云流水,怎一个丝滑了得。 第一张符,他命名为【厚土蕴身符】。 此符脱胎于土灵宗的邪法,却剔除了大部分后患,激发后能以温和的土行灵气滋养肉身,必要的时候还是用来拼命。 第二张符,名为【地龙陷甲符】。 此符借鉴了困住地龙的泥沼法术,激发后能在地面形成一片泥沼,迟滞敌人的身形,并附带不小的腐蚀之力,用以破除护体灵光。 “没毛病,现在自称一阶顶级符师应当是没啥问题了。”沈青舟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散修符师“韩立”出场的时候了! 第47章 天才符师 浣花城,百珍楼。 此楼是城中最大的交易商会,背后便是素女宗弟子,信誉卓著。 地方太小,吃不下他的货,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要卖,就一次性卖给有实力买家,最好还能够和素女宗搭上线。 他依旧是一身寻常青衫,走进楼内。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这位道友想买些什么?本店灵丹、法器、材料,一应俱全。” “卖东西。”沈青舟言简意赅。 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引着他到一旁的偏厅,客气地上了茶,便问道:“不知是什么宝物,可否让在下过目?” 沈青舟也不废话,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沓符箓,放在桌上。 管事起初没太在意,只当是寻常散修手制的符箓,想换些灵石。他随手拿起一张【厚土蕴身符】,灵力一探,脸上的表情顿时一肃。 “这……这符文……” 他嘴唇嗫嚅,将符箓翻来覆去地看,另一只手又连忙拿起一张【地龙陷甲符】,神情愈发震撼。 这两种符箓,他从未见过。 符文结构迥异于市面上的任何一种制式符箓,应当是【胃土】道统之物,其中蕴含的道韵圆融饱满。 无论是效果,品质皆是一阶符箓中的上品! “这位道友,这……这些符箓,您有多少?” 管事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很清楚这批货的价值。 “每样各五十张。”沈青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一百张! 管事倒抽一口凉气。 能一次性拿出一百张品质如此之高,且是全新体系的符箓,这绝不是普通符师能做到的。 眼前这位看似寻常的青年,分明是一位造诣极深的符道大师! “道友稍候,此事在下做不了主,需要请示楼主!”管事不敢怠慢,匆匆起身,快步走向后堂。 不多时,一名身穿锦袍的老者跟着管事走了出来。 他先是审慎地打量了沈青舟一番,随后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桌上的符箓上。 半晌,老者长出了一口气,对着沈青舟郑重拱手:“在下百珍楼楼主钱万三。道友符道高深,老夫佩服。不知如何称呼?” “韩立。”沈青舟报上假名。 “韩道友,”钱万三的态度极为客气,“您这两款符箓,本店全收了。只是这价格……” 他有些为难,给低了怕得罪人,给高了又影响商会利润。 “【厚土蕴身符】,每张三十灵石。【地龙陷甲符】,二十灵石。不二价。”沈青舟直接开价。 这个价格远高于寻常一阶上品符箓,但钱万三听了,反而松了口气。对方没有漫天要价,说明是懂行的。 这符箓的价值,绝对值这个价,甚至还有不小的溢价空间。 “好!就按韩道友说的办!”钱万三拍板道,“一共是两千五百下品灵石。另外,本店愿以最高规格的贵宾令牌相赠,日后韩道友在本店交易,一律享受九折优待。” 交易很快完成,沈青舟没要那块令牌,只将灵石收好,便起身离去。 钱万三亲自将他送到门口,望着他混入人潮的背影,感慨道:“浣花城何时来了这么一位符道高人?去查,看看这位韩道友的来历,务必交好,不可得罪。” 接下来的一个月,浣花城风平浪静。 沈青舟拿到灵石后,并未急着挥霍,打算留着后面换些有用的资源。 深居简出,继续在自己的小院里钻研符道,练习法术。 他现在苦修意义不大,刚突破不久,法力不宜再提升过快,反倒应该沉淀一下。 现在能打动他的,只有顶级的炼气灵材,试着再强化自己的法宝;其次就是等待合欢节的到来,沈青舟几乎可以肯定,这定然是素女宗那位大能所传下的仪轨。 “不出意外”的话,想要窥见太阴之道的玄妙,只能到时候参悟仪轨了。 中间,他也尝试着钓鱼,可惜浣花城内的治安远比他想象的要好。 这让他有些失望,少了一笔横财。 而他卖出的那批符箓,却在浣花城的修士圈子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百珍楼将这两种新符箓限量发售,价格比收购价高了一成半,依旧供不应求。 尤其是【厚土蕴身符】,其温养肉身、稳固根基的奇效,让无数炼气期修士趋之若鹜。 许多人都想见一见这位神秘的“韩符师”,但百珍楼口风极严,没人能探听到半点消息。 “韩立”这个名字,成了浣花城上层修士圈子里一个热门话题。 这正是沈青舟想要的效果。 他要的不是名气,而是名气带来的地位与便利。 一个月后,合欢节的氛围越来越浓,城中张灯结彩,人流如织。一封制作精美的请柬,被一位女修恭敬地送到了沈青舟的院门前。 发帖人,素女宗驻浣花城主事之一,柳清妍。 “嘿,终于是来了。” 沈青舟拿着此物,露出一抹笑意。 ………… 心月湖畔,一座临水而建的雅致阁楼内,熏香袅袅,琴音悠扬。 沈青舟与一名身着月白长裙的女子相对而坐。 女子容貌秀美,气质温婉,修为已至炼气七层,正是柳清妍。 她亲自为沈青舟斟上一杯灵茶,动作优雅,赏心悦目。 “韩道友的符道造诣,清妍佩服不已。”柳清妍柔声开口,声音悦耳。 “尤其是那【厚土蕴身符】,其中蕴含的生养意境,与我素女宗的某些功法竟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知韩道友师承何处?” “一介散修,偶有所得,谈不上师承。”沈青舟淡然回应。 既然都用了马甲,自然不可能让对方刨根问底下去,索性自己把话堵死。 柳清妍也不追问,转而笑着说道:“韩道友这等人才,屈居于一隅,未免可惜。我素女宗向来求贤若渴,若道友愿意,清妍可代为引荐,成为我宗客卿。届时,月供奉、修行资源,乃至我宗部分典籍,皆可向道友开放。” 这便是直接的招揽了。 沈青舟不置可否,反而话锋一转:“在下初来乍到,对浣花城还很陌生,并不急着加入某个势力。” 柳清妍掩唇轻笑:“好的,等道友想好了,随时敞开大门。” 她并不意外,若是一位一阶顶级符师这么容易就被招揽,那她反倒要怀疑起来了。 她随即转移话题道:“哦对了,队友可曾听闻最近有件趣事闹得沸沸扬扬。” “哦?” 第48章 合欢盛典 柳清妍说起这事,眼中满是笑意: “大概一个多月前,城门处来了个衣衫褴褛、满身泥污的家伙,自称是天玄宗弟子。守城师妹们看他连身份令牌都拿不出来,只当是哪里来的疯乞丐,要将他拿下。结果那人脾气又臭又硬,当场就要动手。” “此人炼气六层,实力却是不俗,几位守城师妹甚至不是对手,恰好我宗的秦师妹路过。秦师妹是我宗百年不遇的天才,修的是【房日】一脉的烈阳心法,性子也烈。” “后来呢?”沈青舟也起了几分兴趣。 “后来?秦师妹与他做过一回,不分伯仲,之后验明正身便解除了误会。谁想那陆沉是个一根筋,认定了秦师妹是他的缘分,天天跟在秦师妹屁股后面。秦师妹也不惯着他,隔三差五便要斗法,两人脾性相投,竟真的看对了眼。” 陆沉…… 沈青舟嘴角抽了一下。 这家伙的运气,总是这么奇特。 “看来这位陆道友,倒是因祸得福。” “可不是么。”柳清妍笑道,“不过……清妍其实更想把韩道友留下来。” 她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客卿只是一个开始。韩道友的符道天赋,对我宗助益极大。若道友愿与我宗深度结交,甚至与我宗修士……结为道侣,我宗的【心月】秘典,也并非不可一观。” 阴阳调和,大道之基。素女宗的核心就是这个,她们不排斥和外人结合,还想借此来完善自己的道法。 沈青舟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多谢仙子厚爱,在下闲云野鹤惯了,此事,容我考虑一二。” 他又换了个话题,问起土灵宗的事。 柳清妍端起茶杯,神色平淡:“一些香火祭祀罢了。土灵宗那位,每年都会送来一笔不菲的‘香火钱’,换取在此传道的便利。我等修士,求的是长生大道,凡人于我等而言,与草木无异。他们信奉谁,拜哪个神,又有何干系?” 沈青舟默然。这个宗门,比他想的要复杂、现实得多。想从她们手中得到核心秘法,不容易。 “哦对了,届时土灵宗的几位道友也会来参与盛典,韩道友符箓都是【胃土】道统,想来他们也很乐意认识一下。” 沈青舟感觉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 “难道说土灵宗要搞事了?” 【道争】之力都活跃了几分,但是具体是为了什么呢? 柳清妍亲自送沈青舟到阁楼外。 “合欢节将至,届时心月湖上会有盛大的拍卖会,我宗压箱底的宝贝都会出现,韩道友可千万不要错过。” “一定。”沈青舟点头应下,告辞离去。 凭他现在的财力,还是有不少机会能捞到自己想要的宝物。 他刚走出不远,迎面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一名中年修士,他身旁跟着两名少女,正是林疏影和林微月姐妹。 “咦?是韩……韩大哥?”林微月眼尖,一下就认出了沈青舟,惊讶的叫了一声。 林疏影和那中年修士也看了过来,当他们看到沈青舟是从素女宗的私家阁楼走出,柳清妍还站在门口含笑目送时,都愣住了。 “韩道友。” 那中年修士,也就是林家的主事人,上前拱手,态度恭敬了许多。 “不想在此处遇到道友,真是巧了。” 沈青舟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多说什么,与他们擦肩而过,很快就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林微月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姐,他……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林疏影摇了摇头,心里也乱糟糟的。 “原来那位符道大师竟然就是他?” ………… 三日后,合欢节正日。 整座浣花城里都飘着一股淡淡的馨香和水汽,城中心的湖很大,水面倒映着天。 一道道流光从城中各处飞起,落在心月湖畔搭好的观景台和浮空石座上。 沈青舟换了身灰袍,在一座观景道台之上,视野颇为开阔,这便是身份地位带来的便利了。 他收敛了气息,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炼气中期修士。 到了黄昏,天边一边是落日,一边是刚升起的月亮。 他曾以为【心月】是太阴之属,纯粹为阴。但此刻看来,此道或许更为复杂。 心为神明之舍,思虑之源,如同这片湖,能映照万物。 沈青舟思忖道:“若是说太阴【心月】只有男欢女爱之情欲,那解读未免是过于浅薄了……我若是想走【起云霪】之道基,必然要对太阴提点诸水,有更深的理解和道行。” 【起云霪】乃是他当时看到的第三条路径。 嗡。 随着一声钟响,湖心一座白玉莲台升了起来,素女宗的弟子们穿着彩衣飞上莲台,为首的正是柳清妍。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月白宫装,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脆的宣布合欢节盛典开始。 就在众人注意力都被素女宗吸引时,北边的天上传来一声鹰叫。 一头青羽巨鹰飞了过来,落在观景台一侧的空地上。 沈青舟的动作顿了一下。 鹰背上跳下几道身影,为首一人,穿着邋遢,手里还提着个酒葫芦,不是沉沙坞的许照夜又是谁? 沈青舟倒是不担心被认出来,自己已经伪装过容貌,只是有些好奇,素女宗的牌面这么大? 值得三大宗门齐聚一次? 又或者是……为了其他目的? 就在沈青舟猜测时,场间的气氛变了。 原本有些嘈杂的湖畔,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一股沉重的气息,从东面传了过来。 沈青舟抬头看去。 只见一群人驭着遁光飞来,身穿黄色道袍,他一眼就认出这行人的身份。 土灵宗的人到了。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中年男人,长相很普通,属于那种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 但就是这么个人,却让在场的所有修士,包括素女宗的柳清妍,都变得恭敬起来。 沈青舟体内的炁种不受控制的躁动起来,识海里的【道争】能力疯狂预警,像是在示警天敌的出现。 他死死盯着那个为首的男人。 远比陆沉要更具压迫感,但不是大气磅礴的路数……反倒是有一种庄重肃穆,不似活人的感觉。 那男人察觉到了什么,视线在人群中扫过。 当他的目光扫过沈青舟所在的角落时,明明只是随意一瞥,沈青舟却感觉如临大敌。 好强! “徐胜……”沈青舟的脸色沉了下去。 第49章 无边幻境 柳清妍亲自迎了上去,笑意盈盈道:“徐道友大驾光临,浣花城蓬荜生辉。” 其他素女宗弟子也都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幕,让不少第一次来的散修都看呆了。 素女宗在浣花城何等强势,门下弟子个个眼高于顶,何时对一个外宗修士如此恭敬过? 徐胜只是点了下头,都没正眼看柳清妍,自己找了个观景台最好的位置坐下。 他身后的土灵宗弟子很快散开,占了几个关键的位置,看样子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哼,一群趋炎附势之徒!” 不远处,传来一个带着火气的声音。 沈青舟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陆沉正满脸不忿的站在另一处石台上,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火红劲装的女修。 那女修的气质干练,应该就是柳清妍提过的那个修炼【房日】一脉的秦师妹。 “你小声点,想被他盯上吗?”秦婉皱眉拉了拉陆沉的衣袖,语气有些无奈。 “我就是看不惯!那徐胜算什么东西?同是修士,凭什么让你们如此卑躬屈膝?还有那香火祭祀,分明是搜刮凡人精气的魔道行径,你们也视而不见?” 陆沉低声怒骂道。 秦婉叹了口气,传音解释道:“你不懂,事情没那么简单。柳师姐……她和那一位有很深的合作。 我们素女宗的护城大阵,还有这次合欢节的核心阵法【心月幻境】,都需要土灵宗的阵法师帮忙布置和稳固。徐胜在这方面,很厉害。” “阵法?”陆沉一愣。 “嗯,我们素女宗擅长引动太阴、大日之力,却不擅长承载与转化。土灵宗的胃土道统,恰好能补上这一环。柳师姐想借这次盛典,引动更强的阴阳之力,帮她自己和门内一批弟子突破瓶颈,所以绕不开徐胜。” 秦婉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复杂:“为此,宗门付出了很大的代价,默许了地母宫在城中传道,便是其中之一。” 陆沉沉默了,他虽然依旧不齿,却也明白这背后牵扯到宗门层面的利益交换,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指点。 他看了一眼场中那个平平无奇的光头,愈发觉得此人危险,嘟囔了一句:“不像宗门弟子,倒像是宗教头子!” 沈青舟在人群里看了一眼,在地母信众里看到了林家姐妹。 她们脸上带着期待和虔诚,看样子对这场盛典寄予厚望。 沈青舟暗自摇头。 他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一旦情况不对,马上就走人。 好处要拿,但命更重要。 这时,湖心莲台上的钟声又响了,比之前更悠扬、深远。 柳清妍飞回莲台中央,声音清越,传遍整个心月湖畔:“吉时已到,心月幻境,开!” 随着她话音落下,整个心月湖的水面开始泛起奇异的涟漪。 天上的落日余晖和初升的月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变成一金一银两道光柱,投进湖心。 湖水翻滚,水汽蒸腾上来,混着落日和月华的力量,很快就弥漫开来。 这灵雾里蕴含着奇妙的道韵,不是普通的水汽。 沈青舟催动了【道韵勘破】,眼前的世界一下就变了样。 他“看”到,整个心月湖就是一个巨大的阵眼,湖底铺设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阵路,一端连接着素女宗的宗门地脉,另一端……则深深扎根于浣花城下那庞大的地母信仰香火愿力网络之中。 而在场所有修士,不管修为高低,他们的神魂念头,都成了这幻境仪轨的薪柴。 每个人的期盼、欲望、幻想,都被这灵雾引动,抽出来,然后汇入湖心,一起构筑一个巨大的虚幻世界。 “原来是这样……以阴阳之力为经,以众人神魂为纬,编织一方可供享乐悟道的仪轨之界。” 沈青舟瞬间明白了这仪轨的本质。 “当真是玄妙无比……搭建如此庞大的幻境,即便只是缩减版仪轨,也能看出当初创造出此法的才情惊人!” 这手段,比土灵宗在山谷里圈养凡人高明了无数倍。 它借助众生精气、欲念、情绪这些东西,勾连冥冥中的存在,降下太阴的力量。 让参与的人在幻境里,自愿的释放自己的精神力量,甚至在快活中消耗自己的本源都不知道,最后沉睡过去。 灵雾越来越浓,慢慢笼罩了所有的观景台。 那灵雾带着甜得发腻的异香,无孔不入的钻进修士们的七窍。 这灵雾像是有生命一样,绕过法力屏障,直接钻到识海深处,勾出人心里最隐秘的念头。 一个白发老修,被瓶颈困了上百年,这会儿浑身发抖,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破了……终于破了”,好像真的感觉到了法力冲破关隘的快感。 一个商人打扮的修士,对着空气伸出双手,脸上是贪婪又满足的笑,好像正抱着堆成山的灵石。 更有甚者,已然宽衣解带,与身旁的空气缠绵,脸上尽是颠鸾倒凤的极乐之色。 陆沉的幻象里,秦师妹身陷重围,向他投来求助和信赖的目光,他怒吼一声,无形重域化作大山,把妖魔镇成了粉末。秦师妹的烈阳剑光绕着山飞舞,两人配合得极好。 他感受到的是和心上人并肩作战、心意相通的满足,那一眼赞许,比什么话都管用! 林家姐妹早就陷进去了。林微月脸颊绯红,笑得很开心,穿着一直想要的仙门道袍,驾着飞剑在云海里飞,耳边是风声和同门的笑声。 而她的姐姐林疏影,看到的则是另一番景象:林家商号的旗子插满了北荒的各个城池,无数修士对她躬身行礼,家族在她手里变得空前兴盛。 整个心月湖畔,变得诡异的安静。 数千修士或坐或立,姿态各异,脸上却挂着如出一辙的、沉浸在幻梦中的极乐神情。 沈青舟没有抗拒,顺势放开些许心神,任由那甜腻的灵雾侵入体内。他这次来就是为了窥探素女宗的太阴之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渊沉之势】自发运转,将灵雾中的杂质滤掉,只留下精纯的道韵。 同时,他开启【道韵勘破】,整个虚幻的世界在他眼中化作无数道韵丝线构成的网络。 他保持着清醒,主动踏入了这片由万千生灵欲望构筑的幻境。 他没管那些代表贪婪、色欲的浑浊意象,神念顺着那条纯粹清冷的银色丝线,一路向上追溯。 这就是素女宗仪轨的核心,那一道从九天之上牵引来的道韵! 神念一路攀升,他像是穿过了一层层幻梦,四周的喧嚣和狂热都远去了,只剩下清冷和孤寂。 就在他神念沉浸其中,识海中的职业面板也随之疯狂刷新,熟练度不断上涨,他对太阴一道的理解,飞快提升。 【检测到宿主行为:观摩天地仪轨,解析太阴心月道统】 【经师职业熟练度大幅提升!】 【经师职业熟练度+20】 【经师职业熟练度+20】 …… 【【经师】职业熟练度已达当前等级上限,开始晋升……】 【晋升成功!【经师】等级提升:注经人(0/500)】 【领悟职业能力:道解】 【道解:解析典籍或道韵时,可标记关键节点,并推演其不同演化方向。】 与此同时,另一个职业的提示也接踵而至。 【源天师职业熟练度大幅提升!】 【熟练度+50】 …… 短短片刻,就为他提供了海量的经验。许久不动的经师职业更是直接突破了青囊书生。 可越是接触,他心里就越发毛! 太阴之位上有“大恐怖”…… 当他的神念触到那道韵的源头,还有一道完整的知识涌入他的识海! 那是关于筑基破镜的完整信息! 原来,筑基共有四重天关,分别是: 熬炼魂魄的【神魂关】;凝练自身道途的【道行关】;脱胎换骨的【肉身关】;以及积蓄法力、铸就道基的【法力关】。 破两关者,可成下品筑基,道途有限; 破三关者,为中品筑基,根基扎实; 唯有四关齐过,方为上品筑基,仙路坦荡! …… 与此同时,在幻境的另一端,一处被隔绝的虚无空间里。 这里没有靡靡之音,没有极乐幻象,只有冰冷的虚空。 柳清妍的身影凭空出现,她脸上的温婉不见了,只剩下急切和贪婪。 她对面,徐胜的身影也缓缓凝聚成形。 “徐道友,幻境已成,你该兑现承诺了!” 柳清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极度渴望下的激动。 她直勾勾看着对方,毫不掩饰地要求道:“助我融合阴阳二气,凝聚【心月】道基!” 徐胜那张普通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是一种带着怜悯的冷漠。 “承诺?”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不带任何感情,“你觉得你算计到我,很得意不是吗?” “你什么意思?” 柳清妍的脸色沉了下来,却还是冷笑威胁道:“是又如何呢?借助你的香火神道,勾连祖师的秘法仪轨,在这无边幻境之中你就算再不甘又如何?” “若你助我,等我功成之后,给你一个仆从之位,否则便令你乖乖死在这里。” “呵……” 徐胜无声嗤笑,似乎是嘲弄,似乎是厌倦。 他那只有些干瘪的手掌,已经轻轻抬起。 柳清妍瞳孔一缩,仿佛骤然看到了什么恐怖之物。 “筑基神魂?!” 她尖叫一声,身上月华大放,各种护身法术一下都激发了,想要逃出这片空间。 一只土黄色神光凝聚的大手凭空出现,上面布满了古老的符文,无视了她所有的防御,就像捏碎一个瓷器一样,轻轻一握。 “不……” 柳清妍所有的声音、法力、生机,都在这一握之下,全都停了。 她的身体很快石化,龟裂,最后化作一捧黄沙,簌簌落下。 就连她的神魂,都没能逃出去,被那只大手一把攥住,拉进土黄神光里,直接就没了。 徐胜冷漠的看着那捧黄沙,就像只是碾死了一只碍事的虫子。 “聒噪。” 第50章 厚土生金 柳清妍的身体化作黄沙,簌簌落下。 那只土黄色的大手在空中散去,接着,心月湖畔的甜腻灵雾停滞了。 所有沉浸在幻梦中的修士,神魂深处都传来一阵刺痛。 仪轨被迫终止,那编织美梦的太阴之力,直接断了。 “啊!” 一个对着空气拥抱灵石的商人修士,脸上的笑容僵住,接着就抱着头在地上打滚,表情痛苦。 更多的人从幻境中被强行拽出,眼前的仙境、美人、神功秘法,全都崩塌了。 空气里飘着的馨香和水汽不见了,多了一股土腥和腐烂的臭味。 心月湖的水面翻涌起浑浊的土黄色波涛,湖底的符文阵路彻底亮起。 整座浣花城,和外界的天地灵气被暂时隔绝了。 “怎么回事!” “幻境破了!我的神魂……好痛!” “是土灵宗!这阵法是土灵宗的!” 人群里一片混乱和惊恐。 数千修士从极乐跌入地狱,场面一下就失控了。 “结阵!护住心神!”有宗门弟子高声呼喊,试图组织反抗。 各种护体灵光、法器光芒接连亮起,五颜六色的法术胡乱的轰向四周,却大多砸在了一层无形的土黄色光幕上,只激起阵阵涟漪。 陆沉也被那股刺痛惊醒,他幻象中快乐荡然无存,只剩下胸口翻涌的恶心。 “龟老,这是怎么回事?” 他扭头看向身边,秦婉也受了伤。 “是徐胜!他算计了所有人!” 陆沉怒吼,气息勃发,在他身周形成一圈实质般的重域,抵挡着那股无孔不入的土腥气。 幻境破碎时,沈青舟就清醒了,所受影响极小。 他抬头,看向观景台最高处。 徐胜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那里,他那普通的光头在土黄色光芒的映照下,透着一种非人的神圣与诡异。 “以合欢为饵,聚万千生灵欲念为薪柴,再以心月幻境为炉,烹煮一城神魂……” 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盛大献祭。 素女宗,从头到尾都只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柳清妍更是死得不明不白。 沈青舟想走了。 他用【道韵勘破】看了看四周,这座覆盖全城的大阵虽然庞大,但核心意象是丰收、仓储、收纳,主要是为了圈禁,把城内所有生灵的精气神锁住,不让外泄。 光凭这座大阵,不可能困死在场这么多炼气后期的修士。 只要找到阵法运转的弱点,他就能脱身。 徐胜张开双臂,神情狂热,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吟诵古老的祭文。 “胃土为仓,当纳五谷,以养万民……” “今日丰年,开仓放粮!” 随着他声音落下,整座浣花城的地底,无数被预先埋下的隐秘祭坛同时发动。 城内,无论是地母宫的信徒,还是毫不知情的凡人百姓,他们的头顶都冒出一缕缕肉眼难见的白色烟气。 那是他们生命本源的精气。 这些精气汇聚起来,全都涌向心月湖,涌向高台之上的徐胜! 徐胜在吞噬着生命力。 他身形开始膨胀,皮肤被撑得透亮,很快就变成一个臃肿肥硕、几乎要被撑爆的巨人。 他的气息也在节节攀升,本就是炼气大圆满……最后,一股远超炼气范畴的神魂威压爆发开来! 筑基神魂! “他竟然拥有筑基的神魂之力,这是怎么做到的?他要在这里筑基!” “疯了!他疯了!他以全城生灵为资粮,强行冲关!” 所有修士的脸色都变了。 “拦住他!”陆沉怒吼一声,他平生最恨此等视凡人如草芥的魔道行径。 一柄厚重的土黄色巨剑虚影凝聚成形,朝着徐胜当头斩下。 “杀!” “此獠不除,天理难容!” 其余反应过来的修士也纷纷出手,一时间,剑光、符火、法宝,全都攻向徐胜。 “地母敕令,护我真身!” 徐胜身后的土灵宗弟子们,脸上带着狂热的殉道神情,不要命的冲了上来。那些被炼制成道兵的傀儡也从阴影中涌出,组成一道道防线,用自己的身体去抵挡攻击。 轰!轰!轰! 法术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土灵宗的弟子和道兵成片成片的倒下,却又被后续的人补上,他们仿佛没有痛觉,眼中只有绝对忠诚。 众修士一时间竟难以寸进。 就在战局陷入僵持时,许照夜,不知何时出现在战场中央。 他依旧是那副邋遢模样,手里提着酒葫芦,但原本浑浊的双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拔出腰间那柄长剑。 “嗡!” 剑身出鞘的刹那,一股极致的锋锐与肃杀之气横扫全场。 亢金!主杀伐! 下一瞬,一道璀璨的金色剑光亮起,快到极致,利到极致。 一名正在施法抵挡陆沉的土灵宗炼气八层修士,脸上的狂热表情凝固,眉心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随即整个人被凌厉的剑气绞成一团血雾。 剑光毫不停留,一个转折,又洞穿了另一名弟子的心脏。 许照夜的身影在土灵宗的阵线中穿梭,如同一道金色的死亡闪电。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围攻陆沉等人的土灵宗弟子,便被他一人杀得七零八落,阵线彻底崩溃。 炼气九层!而且是战力远超同阶的亢金道统! 沈青舟眯了眯眼。 他早就知道许照夜不简单,但没想到强到了这个地步。 “多谢师兄!”陆沉又惊又佩,连忙拱手。 许照夜却看都没看他一眼,提着剑,一步步走向高台上的徐胜。 全场的压力,都集中到了他一人身上。 而此时,徐胜的筑基似乎也迎来了最关键,也最凶险的时刻。 他那被撑到极限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痕,磅礴的灵气不受控制的向外宣泄。 “要失败了……” 龟老在陆沉识海中沉声道:“他的炁种品阶太低,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庞大的灵气灌注,强行筑基,只有爆体而亡一个下场!” 在场不少修士也看出了这一点。 一个九品胃土炁种,也妄图一步登天?简直是痴人说梦。 许照夜的剑已经举起,金色的剑芒吞吐不定,只等徐胜反噬最严重的那一刻,就给他致命一击。 不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众目睽睽之下突破,失败岂不是注定死路一条?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徐胜要完蛋的时候,许照夜却深深皱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张被撑得变形的肥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丰收……之后,便是……归藏。”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丹田! 轰隆! 覆盖全城的大阵,反转了! 所有意象都颠覆了。 原本厚重、承载、收纳的胃土…… 阴冷、死寂、收敛万物。 浣花溪以及城中数条河流与地下水脉被强行引动,化作黑色的水龙,冲刷着大阵的每一个节点。 沈青舟的识海中,【道争】预警变得极为剧烈,【道韵勘破】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看”到,那被引动的水脉里,混杂着他熟悉的气息——参水碧! 不,不止是参水碧!还有其他三种他未曾接触过,但同样源自星宿的水行灵资! 轸水、箕水、壁水、参水! 沈青舟看的眼热无比,四宿水行灵资,齐聚了! 水为媒介,淘洗胃土。洗去的,是土中蕴含的“生”机;沉淀下的,是纯粹的“死”意! 五行转化,土本生金。 但寻常土生金为阳金,现在,借助四宿阴水之力,剥离了所有阳和生机的胃土,正在朝着另一个方向转化! 徐胜那即将崩溃的身体,在阵法反转的瞬间,迅速干瘪下去。 磅礴的生命精气被排出体外,消散在空中,而他的血肉、骨骼、经脉,则被一股灰白色的死寂之气迅速侵染、重塑。 他那炼气大圆满的法力气息,也在这转化中,染上了一层积尸般的阴冷。 “不对……这不是胃土道统!” 沈青舟失声低语,一个念头让他通体冰寒。 “洗去阳和,沉落阴浊……这是……这是化土为金的法仪?!” 他面色难看,咬牙道。 “天时……地利……甚至筑基失败的气象,人和都齐了,好深的算计……他要转修的不是别的金行,是鬼金!” 南方朱雀七宿中的鬼金羊,主积尸、祭祀、阴阳分界! 三重嵌套的仪轨,终于露出了它最深层的一面。 之前那些只不过是表象。 他不仅仅要筑基。 他是要以一城生魂为祭品,将这繁华的阳间城郭,彻底转化为一座…… 鬼城! 第51章 四水灵资 沈青舟脑海中闪过关于鬼金的记载:南方朱雀第二宿,五行属金,兽相为羊;古称舆鬼、天庙,四星如方柜椁匣,中央一团朦胧白气即积尸气,是亡魂归聚、幽冥祭祀的星府。 原本喧闹的街道,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些还在跑的凡人,一个个都僵在原地,脸上的惊恐还没散去,眼睛里的神采就一点点没了,变得空洞。 他们的血肉在干瘪,皮肤紧紧贴上骨骼,看着跟献祭用的牲口似的。 整座城里都透着一股坟地里的烂味。 空气里的甜腻异香和土腥气没了,换成了一股冰冷的香灰味。 心月湖畔,那些好不容易从幻境里出来的修士,现在碰上了更要命的事。 “救命……我的法力!” 一个散修脸色大变,他发现自己丹田里的法力正在被大阵抽走、封住,护体灵光闪了几下,眼看就要破了。 他的下场,和那些凡人没什么两样,都成了这座大棺材里的陪葬品。 胃土的厚重、承载,已经彻底反了过来,现在是鬼金的死寂、收敛、积尸。 沈青舟想明白了。 胃土是粮仓,鬼金就是棺材。 徐胜这是先用胃土道统把整座浣花城的生灵香火都收进去;然后再用四宿阴水当水,淘洗这满仓的“五谷”,洗掉所有阳气和生机,只留下最纯粹的残魂和死意。 这么一来,粮仓就变成了棺材。 整座城,连人带东西,都成了献给鬼金星宿的祭品! “太大胆了,该看的都看到了……不该看的也都看完了。” 他必须走了。 而且不能空手走。 他的神念顺着【道韵勘破】解析出的阵法纹路,飞快的探向核心。 四宿阴水! 轸水、箕水、壁水、参水! 这四种星宿水行灵资,是整个仪轨转化的关键,是洗去胃土“生机”,沉淀鬼金“死意”的核心。 徐胜为了完成这最后的转化,把这四种灵资的源头,都安在了大阵的几个关键节点上,用它们来冲刷、引导整座城市的地脉。 沈青舟的目标就是那儿。 他身子一动,悄没声的从观景台上滑了下去,借着阴影就往一个方向摸了过去。 路上,他看到了林家姐妹。 林疏影已经倒在地上,身体跟周围的凡人一样在干瘪,生机没了。她脸上还带着幻境里家族兴盛的满足笑意,看着特别怪。 而林微月,那个天真的少女,此刻正蜷在姐姐身边,浑身发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的生机被鬼城的死气侵蚀,眼看就要不行了。 她看到了潜行过来的沈青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青舟的脚步没停。 救她?没任何好处。带一个凡人,更是累赘。 只是,在与她擦身而过时,沈青舟屈指一弹。 一道灵气护住了她的心脉,隔绝了死气的侵蚀。同时,那股灵气也让她紧绷的神经一松,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做完这些,沈青舟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身形彻底消失。 是死是活,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 在陆沉和许照夜吸引了徐胜全部注意力的同时,浣花城的另一端,一处连接着地下暗河的隐秘祭坛旁。 沈青舟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符文构成的水池。池中,四色灵液正在翻滚、交融,散发出惊人的水行灵机。 轸水灵液清澈,带着一股穿透力,用来炼器,布阵都是极好的材料。 箕水灵液幽深,蕴含着风与水的双重韵律,可以用来炼丹。 壁水灵液厚重,有镇压、封印之能。 参水灵液则不必说了,对自己用处极大! 这便是驱动大阵的四处核心节点之一。 这些灵液都是多种灵材混合制成,品质不低,想来应该是徐胜多年耗费了不少心思收集来的。 沈青舟没有半分犹豫,储物袋一拍,几十张符箓瞬间飞出。 这些全是他这几日闭关画的【地龙陷甲符】的改良版。 “爆!” 他神念一动,几十张符箓同时引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凭空出现一片片带着腐蚀力的浑浊泥沼,正好盖在了水池周围那些传导、稳固阵法的符文节点上。 滋啦—— 阵法运转的灵光,在泥沼的腐蚀下,发出了刺耳的声响,一下就变得紊乱不堪。 原本稳定流转的四色灵液,像是失去了约束的野马,在池中剧烈冲撞起来。 就是现在! “拿来吧你。” 沈青舟祭出几个早已准备好的玉质大瓮,法力一卷,池中的四色灵液便化作四道水龙,被他强行摄取,尽数收入瓮中。 做完这一切,他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有了这些资源,修行到炼气圆满都无忧了。 他只有十个呼吸的时间。 十个呼吸之后,大阵的自愈能力就会修复这里的损伤,而徐胜,也绝对会察觉到这里的变故。 他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沿着【道韵勘破】早已规划好的、大阵运转最薄弱的路线,向城外疯狂遁去。 一路上,他又故技重施,接连破开另外两处节点,将另外两池的四宿灵资,也搜刮一空。 三座大瓮入手,里面装满了星宿水行灵资,别说助他修行到炼气圆满,就是拿出去卖,都足以换来一件上好的法器! 就在他快要冲出浣花城范围的时候,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心月湖的方向压了过来,让他神魂都快冻住了! …… 高台之上。 徐胜那臃肿的身体恢复了正常体型。 只是他的皮肤是那种毫无血色的灰白,光头上也浮现出鬼金符文。 他成功了。 他用一城生魂做代价,加上地利和天时,硬是洗掉了自己的九品胃土炁种,铸成了鬼金道基! 他感受着体内的力量,脸上满是迷醉。 龟老附身的陆沉召出的山岳虚影,在鬼金领域面前,也开始崩解。 “上古遗留的残魂么?倒是不错的补品。” 徐胜伸出手,就要将那山岳虚影连同陆沉的神魂一起捏碎。 可就在这时,徐胜的脸色变了。 他那和整座鬼城融为一体的鬼金领域,突然出现了三个空洞。 驱动大阵的四宿阴水,有三处源头,断流了! “谁?!” 徐胜脸上的迷醉一扫而空,杀意涌了上来。 有人在他的祭坛里,偷走了他仪轨最重要的祭品之一! “好大的胆子!” 沙哑的怒吼在鬼城里回荡。 他看都不看眼前的陆沉和许照夜,灰白身影一晃,化作一道流光就朝着城外一个方向追了过去! “噗——” 陆沉身上的苍老气息一下退了个干净,人软了下去,又喷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许照夜强撑着站起来,用仅剩的右臂架住他,又看了一眼重伤的秦婉,甩手就是一张金色遁符。 “走!” 金光一闪,三人没了踪影。 遁符带着他们一口气飞出百里开外,许照夜这才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那道追杀出去的灰白流光,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合着他跟陆沉在这边拼死拼活,竟然还有人趁乱去掏了徐胜的老窝? 而且看样子还成功了? 许照夜的嘴角抽了抽。 那家伙……跑得可比他们快多了。 第52章 极限逃亡 风声呼啸。 沈青舟连回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他早已将【无迹】的三倍速度催发到极限,身形在瘴气与阴影中只留下一道残影。 身后那股威压如影随形,并且在以一个吓人的速度拉近。 筑基! 这就是筑基,对天地的掌控力根本不是炼气修士能比的。 徐胜的身影就是一道灰白流光,他没用任何法器,光靠鬼金领域的力量,就带起了刺耳的尖啸声。 沈青舟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天地都被那股死气侵染,像个无形的棺材,要把他封死在里面。 这是领域的力量,正在封锁他的去路。 “你的终点,早已写定。” 冰冷、沙哑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 沈青舟充耳不闻,他心神前所未有的冷静,识海里,【源天师】的能力高速运转,分析着周围的道韵变化。 他一边维持着【渊行】的身法,一边从储物袋里往外拍符,提速的、隐匿气息的,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无谓的挣扎。” 徐胜身上的灰白神光一涨,所有符箓灵光都像香灰一样散掉了。 但就是这么一下,给沈青舟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他很清楚,在徐胜的鬼金领域里反击,跟找死没区别。 所以他压根没想过回头。 他要做的,就是拖! 拖到最后一刻! 渊藏剑炁自发运转,【玉井涤秽神光】护住丹田与经脉,勉强抵挡着那股腐朽力量的侵蚀。 但他体内的法力,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被消磨、分解。 “找到你了,小老鼠。” 徐胜的身影,在他前方百丈外的半空中浮现。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打量着这个毁了自己仪轨的罪魁祸首。 一个炼气八层的修士,竟然有如此胆量和手段,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走了三池星宿阴水。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而是对他的亵渎。 “交出我的东西,我或许可以给你一个痛快,把你炼成我座下第一具道兵。”徐胜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沈青舟没有答话,体内的法力已经催动到了极限。 涟纹剑发出一声剑鸣,深黑色的渊藏剑炁缠绕其上,【渊沉之势】毫无保留的展开。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但他必须为自己争取最后的时间。 “不自量力。” 徐胜摇了摇头,伸出一根灰白色的手指,对着沈青舟轻轻一点。 一道灰线凭空出现,直接点向他的眉心。 那是鬼金道统最本源的杀伐手段。 在这一指之下,沈青舟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要被这道灰线抹掉了。 他的一切防御和剑势,在这一指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完了? 不。 就在那道灰线要碰到他眉心的瞬间,天地间,响起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这声叹息很轻。 随着叹息声响起,沈青舟周围死寂的空间里,忽然有了湿气。 一滴水珠,不知从何处出现,悄无声息的悬在了沈青舟的眉心之前。 那道死亡灰线,点在了水珠上。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灰线,就那么被水珠……容纳了。 就像一滴墨化在了水里,悄无声息,什么都没剩下。 徐胜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抬头,望向远方的天际。 只见那片被鬼城死气染成灰败色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一片。 那不是乌云,是纯粹的水行灵气凝聚成的云海。 云海蔓延开来,所过之处,鬼金领域那股腐朽死寂,竟被一点点的冲刷、稀释。 就像干涸的河床,重新迎来了江河。 一道身影,背负双手,从那片幽暗的云海中一步步走出,他每踏出一步,脚下便有水波般的涟漪荡开。 “云隐!”徐胜的瞳孔缩了一下,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凝重。 云隐真人走到沈青舟的身前,他看都没看徐胜,只是伸出手,在那滴依旧悬浮的水珠上轻轻一点。 水珠散开,化作一片水光,融入沈青舟体内。 一股精纯的参水灵机流遍沈青舟全身,之前被鬼金领域侵蚀的暗伤,以及消耗巨大的法力,竟在快速恢复。 做完这一切,云隐真人才终于抬眼看向徐胜。 “新晋筑基道友,好大的脾性。” 他话音未落,浣花城的另一侧,一道清冷的月华,如天河倒泄,骤然亮起! 月华之中,一尊巨大的白玉宫阙虚影浮现,一股与鬼金截然不同,却同样恢弘浩大的领域之力,悍然撞入了徐胜的鬼金领域之中! “徐胜!你毁我宗门基业,屠我满城信众!今日,你休想活着离开!” 一个清冷而又充满愤怒的女声响彻天地。 素女宗的筑基长老,终于出手了! 一位身穿月白宫装,面容笼罩在清辉之中的女修,手托一轮圆月般的法宝,出现在战场的另一端,与云隐真人形成了夹击之势。 二对一! 徐胜的脸色,终于彻底变得难看起来。 一个云隐,他或许还能凭借鬼城地利周旋一二。 但再加上一个含怒出手的素女宗长老,他绝无胜算。 他刚刚铸就鬼金道基,根基未稳,一旦在此地受了重创,后果不堪设想。 “好,很好!” 徐胜深深地看了云隐真人和那位素女宗长老一眼,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被云隐护在身后的沈青舟身上。 “云隐,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他拿了我的东西,迟早要还回来。”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骤然化作一团浓郁的灰雾,没有丝毫恋战,直接朝着鬼城深处遁去。 整座鬼城的大阵随之而动,无尽的死气翻涌,化作一道巨大的屏障,挡住了素女宗长老的追击。 “哪里走!” 素女宗长老怒喝一声,手中圆月法宝光芒大放,月华如刀,瞬间将那死气屏障斩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但徐胜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位新晋的鬼金魔主,退得果断而从容。 云隐真人并没有追。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徐胜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才收回目光。 一场筑基大战,就此虎头蛇尾地落幕。 “弟子,拜见师尊。” 沈青舟恭恭敬敬地对着云隐真人行了一礼。 “若非师尊及时赶到,弟子今日……” 云隐真人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无妨。”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舟腰间的三个玉质大瓮上,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悠悠笑道。 “呵呵……胆子倒是不小。” 第53章 归宗盘点 云海在脚下翻涌,罡风被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外。 沈青舟站在云隐真人身侧,脚下是一片由纯粹水行灵气托起的云朵,正以不疾不徐的速度朝着天玄宗的方向飞去。 那轮清冷的圆月法宝,以及素女宗筑基长老的滔天怒火,都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一路无话。 云隐真人始终背负双手,眺望远方天际,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沈青舟也没有开口,他正默默调息,恢复着之前极限逃亡所耗损的心神与法力。 直到苍山连绵的山脉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云隐真人才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黑水沼的驻守长老,在闭关中陨落了。” 沈青舟心头一跳,抬眼看向自己这位师尊。 “陨落了?” “嗯。”云隐真人应了一声,“筑基非坦途,一步踏错,便是身死道消。寿元耗尽前,他想更进一步,却没能扛过心魔反噬。” 寥寥数语,却道尽了修行的残酷。 “难怪……” 沈青舟瞬间想通了很多事。 “弟子明白了。”他低声应道。 云隐真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修行路上,能信的只有自己。此次回去之后,好好待在山上,修为才是根本。”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 云隐真人能救他一次,却不可能时时跟在身边。 “好好待在山上”,是告诫,也是一种保护。在宗门大阵的庇护下,至少能隔绝大部分来自外界的窥探与恶意。 云朵在剑来峰上空缓缓停下。 “去吧。”云隐真人挥了挥手。 “弟子告退。”沈青舟躬身行了一礼,随后纵身跃下云端,朝着自己的小院落去。 云隐真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林间,又望向黑水沼的方向,目光幽深,片刻后,云朵散去,他的身影也消失无踪。 回到宗门,沈青舟没有第一时间返回小院。 他先去了趟执事堂。 还是那个外门弟子,见到沈青舟一个人回来,脸上满是诧异。 “沈师兄?你回来了?陆师兄他们……” “路上走散了。”沈青舟言简意赅。 他将自己那块身份令牌递了过去,办理任务交接。 黑水沼驻守任务,为期一年,他满打满算,离开宗门也不过数月余。 外门弟子看着任务玉简上“中止”的字样,又看了看沈青舟,欲言又止。这任务本就凶险,如今看来,同行的几位怕是都凶多吉少了。 “沈师兄,这任务……宗门贡献点可能会有所扣减。”那弟子小心翼翼地提醒。 “无妨。” 沈青舟根本不在意。 区区宗门贡献,与他此行的收获相比,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接这个任务,本就是为了一个离开宗门的由头,一个在北荒便宜行事的身份。如今,他的目的早已超额达成,任务本身是成是败,又有什么关系? 至于陆沉,祝他好运吧。 办完手续,沈青舟收回身份令牌,转身便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留在原地的执事弟子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这位沈师兄似乎与离开前有些不同了,但具体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只是那份从容淡定,不像是从九死一生的险境中逃回来的样子。 沿着熟悉的石阶,穿过熟悉的剑气林。 当那座熟悉的青石小院出现在眼前时,沈青舟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真正松弛下来。 院中的青梅树愈发繁茂,树叶在山风中沙沙作响。 他推开院门。 一个身影立刻从石屋里跑了出来,是童子阿壶。 “仙师!您回来啦!” 阿壶脸上满是惊喜,他这一个多月,每天都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就盼着仙师回来。 “嗯。”沈青舟点了点头,走进石屋。 阿壶连忙跟进去,手脚麻利地为他沏上一壶热茶。 沈青舟坐在桌边,端起茶杯,感受着熟悉的茶香与温热,外界的血腥与杀伐,仿佛都被这间小小的石屋隔绝在外。 他摆了摆手,示意阿壶退下。 待石门关上,屋内只剩下他一人时,沈青舟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神念沉入储物袋。 这一次北荒之行,当真是一波三折,凶险到了极点,但收获,也同样大到不可思议。 他心念一动,四只巨大的玉质大瓮,凭空出现在石屋的空地上,占据了小半个房间。 这是此行最大的收获。 沈青舟走到第一个玉瓮前,拂袖揭开封印。 一股清澈的灵机,扑面而来。 这一次可以说从徐胜那里吃的满嘴流油,想来他根本没料到,有人能如此大胆,当着筑基的面火中取栗。 奈何沈青舟不仅是个符师,而且跑路极快,还有靠山。 除了这四宿阴水,储物袋中还有从土灵宗李师兄等人身上搜刮来的六百多块下品灵石,以及一堆土行灵材、丹药和符箓。 尤其是那几本记录着土灵宗符文、阵法心得的玉简,对他这个新晋的【源天师】而言,价值不菲。 更不用提,他自身的变化。 修为从炼气七层,一路跃升至炼气八层中期。 职业【经师】晋升为【注经人】,【源天师】熟练度大涨。 最重要的是,借土灵宗的祭坛,他成功开启了【土廪沉流】的仪轨,获得了参水与胃土相生相克的道统感悟,还窥见了三条未来的筑基途径。 渊藏剑炁更加凝练,【渊沉之势】也初步圆满。 这一趟,他几乎是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提升了一遍。 沈青舟盘腿坐下,将三只大瓮和诸多杂物重新收入储物袋,只留下那瓶参水灵液。 他很清楚,这些收获的背后,是何等巨大的风险。 徐胜。 一个新晋的鬼金道基。 一个心性狠辣、算计深沉,能以一城生灵为祭品的枭雄。 说没有压力是假的。 自己夺走了他仪轨转化的关键之物,这梁子,已是结成了不死不休的死仇。 云隐真人今日能护住他,下一次呢? 在绝对的境界差距面前,他的一切手段都显得苍白无力。若非最后云隐真人及时出现,他现在恐怕早已成了徐胜鬼城中的一缕亡魂,或是被炼成一具没有神智的道兵。 “不到筑基……不可能再离开山门了。” 沈青舟看着手中的参水灵液,认真思索道。 他完全可以借助这些资源,修行到炼气大圆满,然后进入大比的秘境之中。 等到大比出来,筑基应该也就不远了。 如果说之前对于大比的把握只有一两成,那现在至少有六七成了。 “不够。” 不过还是不够,徐胜的筑基他几乎是全程目睹,给了他许多启发和思考。 首先就是神魂或者肉身,完全可以想办法提升到近乎筑基,或者筑基的层次,然后再去正式境界的冲关。 可以说只要拥有筑基层次的力量,那对于炼气的道友来说,几乎就是降维打击。 “筑基的四关,最好是都能度过,这样子道基是最完美的……” 沈青舟抚摸着下巴,对他来说,道行一关是最轻松的,他在参水一道的道行已经十分接近筑基了。 拥有职业面板,他的志向当然不仅仅是筑基,每一步都要尽善尽美,不留遗憾才是。 徐胜神魂一关,似乎是借助外道秘法提前完成的,如果所料不差的,应当是【胃土】的香火一道提供了帮助。 自己若是神魂想要达到筑基层次,应当从哪一方面入手呢? 沈青舟梳理自身的修行,顿时有了一阵明悟。 剑道! 自己由于【经师】的加持,本身神魂意识便十分稳固,比起同境界的修士强上不少。 剑势的存在,更是会无时不刻打磨,历练自己的心神,这次又得到了仪轨的灌顶,无边幻境的体验,因此距离筑基层次的神魂,不说一步之遥,也算是十分接近了。 他只要将剑势再往前推进一些,甚至都不需要达到剑域,达到剑域“雏形”,应该就大差不离了。 肉身的话,他毕竟不是体修,并没有那么精深,或许还要从自己擅长的符道领域去入手。 这次从土灵宗的典籍上获得了许多灵感和启发,或许肉身的提升便落在这上面了。 “筑基丹还是必须争取的……” 无边幻境的经历让他有了更深的感悟,筑基丹或许不仅仅是提升法力,更大可能是擢升修士的视角,位格。 从而去从高到低,去突破境界。 闭关! 从今天起,不到炼气九层,绝不出关! 他将石屋内的警戒阵盘全部激发,又取出几张新炼制的防御符箓贴在门上,彻底隔绝了内外。 然后,他拔开玉瓶的塞子,将一滴精纯无比的参水灵液,倒入口中。 冰冷而磅礴的灵机,轰然在体内炸开。 …… 百里之外,一处荒僻的沼泽土丘背后。 许照夜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撑不住,靠着湿滑的泥壁大口喘气。 那道用来保命的金色遁符,是师门长辈所赐,价值连城,却也只能带他们逃出鬼城的范围,无法驱散侵入体内的鬼金死气。 “咳……咳咳……” 陆沉被秦婉搀扶着,从昏迷中悠悠转醒,一张嘴便咳出几块带着淤血的内脏碎块。他浑身骨头都像是被碾碎了重组,经脉里空空荡荡,丹田气海更是萎缩得只剩下一小团微弱的灵光。 识海中,龟老的气息也萎靡到了极点,只留下一句“老夫要睡了,你好自为之”,便彻底沉寂下去。 “陆师弟,你感觉怎么样?”秦婉脸上满是担忧,从储物袋里取出最后一瓶疗伤丹药,手抖着倒出一粒喂进他嘴里。 陆沉咽下丹药,感受着那点微弱的药力在破碎的经脉中化开,苦笑一声:“死不了,就是……废了。” 他这次是真的被打击到了。 他拼尽一切,却连阻拦对方片刻都做不到,最后只是成了别人眼中的跳梁小丑。 许照夜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拧开盖子闻了闻,又烦躁地盖上。 “妈的,亏大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拼死拼活,好处没捞着,还折了条胳膊和一张金遁符。结果有人在后头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秦婉闻言,也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有些不确定地开口:“许师兄,你是说……那个偷走徐胜灵资的人?” “除了他还有谁?”许照夜哼了一声,“能在徐胜眼皮子底下卷走东西,最后跑得比我们还快……这人,绝对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他越想越气。自己顶在最前面,吸引了徐胜几乎全部的火力,结果到头来,自己成了给别人打掩护的。 陆沉挣扎着坐直了身子,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会是他吗?”他喃喃自语。 “谁?”秦婉问。 陆沉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对方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别管是谁了。”许照夜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烂泥,“此地不宜久留,徐胜那老魔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追出来。我们得赶紧回宗门。” 他看了一眼陆沉和秦婉,皱了皱眉:“你们两个,现在打算怎么办?” 秦婉扶着陆沉,坚定地说道:“我带陆师弟回天玄宗。” “行吧。”许照夜也不多劝,他自己都一身麻烦,“那就在此分道扬镳,你们多保重。” 说完,他催动仅剩的右臂,御起一把小剑,头也不回地朝着天玄宗的方向飞去,身形颇为狼狈。 沼泽的风,吹过剩下两人的脸庞,带着一股腐臭和阴冷。 陆沉看着许照夜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如今的惨状,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次北荒之行,他好像什么都经历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得到。 …… 雅致洞府内,传功长老王璟正躬身侍立在一名华服青年面前,神态恭谨。 “公子,沈青舟回来了。” 华服青年正是周家在内门的核心弟子之一,周衍。他手里正把玩着一串温润的玉珠,听完王璟的汇报,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一个人回来的?” 王璟沉稳颔首:“是,公子。消息是老夫的弟子传来的,千真万确。他今天下午刚刚办理了任务交接,黑水沼驻守任务被记为中止。” “而且,据那名执事弟子观察,沈青舟他……修为似乎已经到了炼气八层。” “炼气八层?” 周衍终于抬起头,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略带诧异。 第54章 世家落子 周衍手中的玉珠串停止了转动,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诧异一闪而过。 “炼气八层?”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雅致洞府内的空气却沉凝了几分。 “千真万确。”王璟躬着身子,语气沉稳,“从他离宗到返回,不过数月,这等进境,委实……” 王璟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有点意思。”周衍重新开始捻动玉珠,速度却慢了下来。“竟然还真让他长起来了。” “公子,此子悟性心性,皆是上上之选。”王璟适时补充道。 周衍笑了,这次的笑意多了几分认真。 “这么说,不能再把他当成田里等着收割的庄稼了。” 王璟低头不语。 一个炼气八层的天生参水命,其价值,与一个炼气五层的,不可同日而语。 “既然如此,那就换个法子。”周衍站起身,在洞府内踱了几步。 “柳家那群蠢货,只懂得用美色灵石收买,此乃下乘手段,不取。这等人物,得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地靠过来。” 他停下脚步,看向王璟:“你去见见他。” “顺便,也跟他讲讲宗门大比的事。”周衍又坐了回去,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 青石小院,石门紧闭。 门上贴着几张灵光闪烁的符箓,院内的警戒阵盘也已激发,隔绝了内外。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阵法和符箓的阻隔,直接在他耳边响起。 沈青舟睁开眼睛。 有人绕过了阿壶,直接来到了他的院门前,并且用这种方式在告诉他,这些阵法符箓,拦不住来人。 他收起玉瓶,撤去符箓,打开了石门。 院门外,站着一个身穿传功长老服饰的老者,面容清癯,气息沉稳。 是传功长老,王璟。 “沈师侄,冒昧打扰,还望见谅。”王璟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让人看不出半点恶意。 “王长老大驾光临,弟子有失远迎。”沈青舟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长老请进。” 王璟也不客气,迈步走进小院,目光在院中的青梅树上扫过,赞道:“好一处清静之地,难怪师侄能潜心修行,进境神速。”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 沈青舟没有去沏茶,只是静静地看着王璟,等他开口。 “老夫今日前来,是受人之托。”王璟开门见山,“也是想为师侄解开一些疑惑。” “弟子洗耳恭听。” “师侄可知,你这天生参水命,从何而来?”王璟的问题,直击要害。 “这……” 沈青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弟子生来如此,并未深究。” 终究还是来了么…… “呵呵,”王璟笑了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生如此。尤其是在这参水道统残缺的年代。” 他顿了顿,接着道。 “参水之上那一位陨落,天河改道,星宿暗沉。自那以后,天地间参水法则便已不全,修行此道者,筑基无望,紫府无门。近三百年来,天玄宗再无一人能以参水之法筑基。这个事实,云隐师兄想必也与你提过。” 沈青舟点了点头,这些他早已知道。 “既然如此,一个前路断绝的道统,为何还会出现你这般百年难遇的‘天生道命’?” 王璟盯着沈青舟,一字一句地说道,“师侄,不觉得奇怪吗?” 来了。 沈青舟心头一片雪亮。 “还请长老解惑。” “因为,你的命格,并非天生。” 王璟终于抛出了那个惊天动地的秘密,一字一句道。 “而是人为。” “你的命格,是周家耗费了一件名为‘参星鉴’的灵物,以一城生灵气运为引,强行催生出来的。” “当然师侄你自己也足够争气,把握住了命中的仙缘。一城之人,只有你一个成功了。你是独一无二的‘果实’。 “所以,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就与周家,再也分不开了。” 王璟的话,在小院中回荡。山风吹过,青梅树叶沙沙作响,却吹不散这番话语带来的寒意。 沈青舟沉默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也算是预料之中了。 原来如此。 从头到尾,原身就是一件被精心制造出来的“物品”。 “师侄现在,应该明白自己的处境了。”王璟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周家栽培你,自然也需要你回报。你有两条路可以选。” “其一,继续这样修行下去,待到炼气大圆满,根基最是醇厚之时,周家会来取你这颗‘道参’,用以成全另一位天骄的无上道基。” “其二,”王璟的语气放缓,带上了几分诱导,“主动投效周家,成为周家的臂助。你这身参水气运,对周家另有大用,若能助家族成事,周家也绝不会亏待于你。未来的筑基机缘,也未必不能给你留一份。” 他将周衍的话,用一种更温和,也更具说服力的方式,复述了一遍。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面色肃然道: “两年后的大比,宗门会开启‘琅嬛福地’。那地方曾是一位上古大能的道场,虽然后来衰败了,但里面依旧有不少好东西。只有筑基以下的弟子才能进入,采集灵药,猎杀异兽,最后根据贡献排名,宗门会拿出三枚筑基丹作为奖励。” “三枚筑基丹……整个宗门,无数炼气弟子,就为了这三枚丹药争得头破血流。 “没有世家支持,单凭个人,想在数万弟子中脱颖而出,难如登天。”王璟最后总结道,“沈师侄是聪明人,该如何选择,想必心中有数。” 小院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沈青舟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多谢长老解惑,弟子……明白了。” 他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外露。 王璟有些意外,他设想过沈青舟的种种反应,却唯独没有料到是这般平静。 定力倒是不错。 “弟子还有一个问题。”沈青舟抬起头,“既然要选择,总要知己知彼。不知周家,在宗门之内,可有对手?” 王璟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青舟在听完这等秘闻后,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 他不是应该关心自己的命运吗? “周家势大,自然也有看不惯我们的人。” 王璟沉吟片刻,还是决定透露一些,“宗门三大世家,周、柳、孙,彼此既有合作,也有竞争。柳家之前便接触过你,他们的心思,想必你也清楚,柳家是三家之中最弱的。至于孙家,他们主修火行功法,与我等水行道统素来不睦。” “其他的,诸如陆家,赵家的弟子,想来你也并不陌生。不过这些家族都比不上三大世家,只能算是附庸之一。” “那盟友呢?”沈青舟又问。 “这……”王璟有些迟疑,这些都属于家族内部的机密了。 “长老若是不便说,弟子也不强求。”沈青舟淡淡道,“只是,弟子若是糊里糊涂地站了队,未来不小心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给周家惹来麻烦,恐怕就不好了。” 这番话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王璟思忖再三,觉得让他多了解一些也无妨,反而更能让他看清形势,彻底倒向周家。 “也罢,你自己看看吧。” 他点了点头,取出一块玉牌递给沈青舟,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该说的,老夫都说了。”王璟站起身,“三天后,老夫会再来。希望到时候,能听到师侄的答复。”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留下沈青舟一人,坐在渐浓的夜色里。 第55章 过江之鲫 夜色浓重,将剑来峰的轮廓彻底吞没。 王璟走后,青石小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梅树的沙沙声。 沈青舟坐在石桌旁,没有动,也没有点灯。黑暗将他的身影包裹,让他与周遭的寂静融为一体。 良久,他才拿起桌上那块冰凉的玉牌。 愤怒么? 当然。 但对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来说,纯粹的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它只会烧毁自己的理智,让自己做出错误的判断。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愤怒,而是思考。 思考如何从一颗注定被采摘的“道参”,变成一个坐在同一张棋盘上对弈的棋手? 他知道这很难,这真的很难。 神念探入玉牌。 庞杂的信息洪流瞬间涌入他的识海。 这块玉牌里记录的内容,远比王璟口头所说的要详细得多。 天玄宗的势力构成,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宗门之内,明面上有两大股势力。 其一,是“宗门山峰”势力。以各峰传承为纽带,如剑来峰、丹霞峰、玄水峰等。这股势力是宗门之本,是天玄宗能够屹立北荒的根基。他们更看重宗门规矩与传承,对世家门阀那一套并不感冒。 其二,便是“世家门阀”势力。以周、柳、孙三家为首,盘根错节,渗透在宗门各个角落。他们以血脉为根基,家族利益永远高于宗门。 两股势力并非泾渭分明,属于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就如王璟,身为剑来峰传功长老,本该是山峰势力的中坚,却早已是周家安插在内门的棋子。 玉牌中,有一份名单,让沈青舟的注意力格外集中。 《道基种子榜》。 榜上只有三十六个名字。 这三十六人,被誉为天玄宗这一代最有希望筑基的“种子”,每一个都是炼气圆满战力的顶尖人物,大多在炼气九层浸淫多年。 能上榜者,便有资格入主三十六座专属洞府进行修行。那里的天地灵气远比外界浓郁,对修行大有裨益。 榜单并非一成不变。宗门祖师为防资源被垄断,特立下规矩:任何内门弟子,皆可对榜上之人发起“斗法夺位”的挑战。只要获胜,便能取而代之,享受福地或者资源。 这是学院派力主推行的规矩,也是维系宗门活力、给普通弟子留出的一线希望。 若不是沈青舟此次炼气八层修为显露,这些层次的人物,以前压根不是自己能够接触的,甚至信息都知之甚少。 沈青舟的神念扫过榜单,三十六个席位中,有三十个名字的后面,都清晰地标注着其所属的世家。 他的神念在榜单上缓缓移动。 第三十六位:苏鱼。 后面有一行小字注解:剑来峰,参水一脉。新晋。三日前,于问剑台挑战原第三十六位,玄水峰孙家嫡传孙圣琦,三招胜之。 沈青舟的神念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那位平日里慵懒随意,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去睡觉路上的师姐,竟然是这榜上三十六人之一。 三招,击败了玄水峰孙家的嫡传。 他不由得想起小比时,苏鱼轻描淡写化去黄石防御的那一幕,又想起云隐真人那句“她只是懒”。 “厉害……” 他继续向上看。 榜单中段,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第三十位:许照夜。 剑来峰,亢金一脉。剑法凌厉,杀伐果断,曾以炼气八层修为,越级斩杀炼气九层妖兽。 沈青舟想起了在浣花城,许照夜那惊艳的一剑,排在第三十位,合情合理。 他的神念一路向上。 第三位:孙烈。 天工峰,孙家嫡系。主修《赤炎琉璃身》,肉身强横,力可撼山。性如烈火,好斗成痴。 第二位:周衍。 剑来峰,周家嫡系。那位紫府老祖最看重的后辈,功法神秘,手段繁多,资源无限。据说其人温文尔雅,但所有与他为敌者,下场都极为凄惨。 而排在榜首的,却是一个沈青舟完全陌生的名字。 第一位:秦不凡。 剑来峰,散修出身。天生剑心通明,三岁识剑,七岁练气,十五岁剑势初成,如今四十有七,已至炼气九层巅峰,剑域初立。其人孤傲,除手中之剑,再无他物。 一个散修,力压周衍和所有世家天骄,高居榜首。 这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也是学院派最大的骄傲,是他们用来向所有弟子证明“在天玄宗,实力永远是第一位”的活生生的例子。 沈青舟缓缓收回神念,玉牌恢复了冰冷。 小院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终于明白,王璟给他看这份榜单的用意。 这是在告诉他,周家的强大,也含蓄地指明了另一条路。 你看,连散修秦不凡都能登顶,只要你肯投靠,凭借你的天赋,未必不能成为下一个传奇。 同时,这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榜上三十六人,除了秦不凡和苏鱼等寥寥几人,全是世家子弟。没有背景,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太难了。 是被当做“道参”收割,还是主动投靠,成为周家手中的另一把利剑,去为他们争夺这榜上的一个席位? 周衍,要的恐怕不是他去争,而是要他这身参水气运,去“助”他更进一步,甚至突破秦不凡的压制,夺下那榜首之位。 沈青舟将玉牌收起,站起身。 他走到院中的青梅树下,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宗门、世家、学院派、大比、筑基丹……一张张网,一层层束缚,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他牢牢罩住。 想挣脱,近乎不可能。 但他,也从未想过要彻底挣脱,比起当散修饥一顿饱一顿,他宁愿在宗门中。 散修,太苦了! 没资源,没背景,哪天得罪了大佬,被人顺手就给碾死了。 水,无形无相,遇方则方,遇圆则圆。堵不如疏。 既然这棋盘已经摆好,规则也已定下,那他要做的,不是掀翻棋盘。 他想成为执棋之人。 “价值……” 沈青舟轻声吐出两个字。 周家之所以敢把他当成可以随时收割的“道参”,是因为在他身上,除了这“天生参水命”,看不到其他的价值。 那他就让他们看到。 一个顶尖的符师,够不够? 一个剑势已成,斗法实力远超同阶的剑修,又够不够? 他要让自己身上的标签,越来越多,每一个标签都代表着巨大的、不可替代的价值。 “想要某一方面特别突出,实在很难……面临的封锁太多了,反倒不如利用我职业面板的优势,从多个领域角度去破局!” 任何人的修行时间都是有限的,样样通,几乎意味着样样松,但是沈青舟不一样的。 他不仅一证永证,绝不倒退,而且上手成本极低极低。 这意味着,他完全可以成为一名全才。 这便是他的破局之法。 虚与委蛇,待价而沽,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榨取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疯狂地提升自己。 王璟三天后会再来,他需要给出一个“答复”。 这个答复,既不能是直接拒绝,也不能是彻底投靠。 他需要展现出值得“投资”的潜力,同时,也要表现出自己的“桀骜不驯”,让对方觉得他有价值,但又不是那么容易掌控。 只有这样的棋子,才能在棋盘上活得更久,但是博弈的前提是,他最好真的有真材实料。 “先突破九层,然后再和周家去博弈,谈合作。最好能换取神识秘法或者符道典籍……如此反过来促进我的符道提前进入二阶,只要能在大比前拥有筑基层次的力量,把握就大上许多了。” “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滔滔不绝呐!”他忍不住感慨道。 第56章 炼气九层 月至中天,月光如水,温润的撒在地上。 沈青舟盘膝而坐,每隔一个阶段,他就要慎重地梳理自身的道路和功法。 旧书不厌百回读,每一次道经,都要新的感悟。 其中的法理,其实便是天地之间灵力的一种运转规律,本质的东西掌握好了,知其然,知其所以然,斗法才能够游刃有余。 他审视自己丹田内的炁种,【渊藏剑】本身的意象就极为有意思,它是水中的一柄锈剑,锋芒是被掩藏的,但并不损它的气度,反而显得更加的内敛,可怕。 苏鱼当时对他的启发极大,如果理解成封印,幽深的参水封印了其中的剑,并化为己用,那是否可以理解成,曾经有那么一位金德大能就是被参水给镇压了呢? 细思极恐,不能多想。 沈青舟越是揣摩,便越是觉得极有可能,或许渊藏剑本身,就是参水掠夺其他道统的一种意象显化,经过一代代的衍化,封印的意味已经不多了,更多是一种蕴养。 以水养金,以金证道?似乎参水一道,与金德的关系也是匪浅。 每一道炁种,不断地修行,提升,终究会形成道基。 道基的外在表现就是玉台,不同的炁种可以形成不同的道基,也可以形成相同的道基,全看你如何去修持,如何去调整它的意象。 道基之上,再不断地丰富,那便是孕育神通,神通一成,便是开辟紫府之时。 故而紫府,也被称为真正的大神通者,即真君也。 自己的三条路,有两条几乎都是无法走的,一条【沧漪溶】是步后尘,一条【起云霪】是大恐怖,只能去修第二道【堕溟阊】。 事实上,他的修行也极为契合此道,一路横扫,掠夺,诸多资源化为己用,也仿佛是海中那深不见底的漩涡,将所有恶意与敌人都吞噬成为养分。 “但是若是单纯吞噬,理解又不够深刻,它的吞噬并不像是胃土……本身是没有运化,消化之意象的。” 这道【堕溟阊】蕴含了一种空间之道,而【渊藏剑】则是作为打开那一道深渊之门的钥匙。 若是这么理解,那一切就圆满,说得通了。 沈青舟身前出现一捧参水灵液,正是徐胜的馈赠,无风自动,无形的气流涌动,一道道气韵就被抽离出来,融入自身。 隐隐的,他身后出现越来越深邃的漩涡,漩涡之中又有一点暗金色。 意象的显化,达到了极致! 他默念《渊藏诀》的口诀,手中掐着印,心念一动便是源源不断鲸吞。 速度极快,法力的攀升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快! 不消片刻,他的气息便已经涨到了炼气八层顶峰,随着他一声轻喝道,雄浑的道韵便控制着灵气游走四肢百骸,不断丰盈着肉身的力量。 嗡嗡。 身上隐隐有符文的光芒,他赫然是趁此机会,将符文给纹在自己身上。 不消说,这灵感便是来源于土灵宗,也不知是土灵宗的秘法,还是徐胜自己的天才妙想,这种炼体思路的确可行。 自己现在就是一道人形符箓,不断利用灵力去冲刷自身,强化,同时又能够形成一个稳定的平衡,不失控,不受伤。 “嗑药还是磕少了。” 沈青舟摇头,遗憾地思索,单纯以这样的炼体方式,他能够比较轻松推进到炼气的极限强度,但是无法做到筑基层次。 一来是法门不够高明,毕竟是自己借鉴的,还是太粗糙了,二来,自己炼体的天赋也算不上旷世空前,不嗑丹药不食妖兽精血,还是太难突破了。 不够无妨,突破炼气九层,却是够用了。 他也不再拖延,一鼓作气冲关,十分顺利便冲开关隘,灵力在体内顿时暴涨三成有余。 炼气九层! 神识,肉身也跟着收益,得到不小的提升。 可以了,这个速度,他一共修行也不过三年多,便已经几乎走完了整个炼气的过程,速度不可谓不快。 当然,男人不仅要够快,也要够好。 沈青舟的根基也是打的颇为扎实,牢靠。他的每一次突破,都是用高于当前境界的灵资,或者法门,或者道行去帮助自己,因此突破大多时候都是顺风顺水,不过其中或许也有自己人造“参水命”的帮助。 正在他要巩固一下修为,然后参悟符道之时,职业面板也发生了变化。 【姓名:沈青舟】 【境界:炼气九层】 【已激活职业:】 【主职业(可装备1):无】 【副职业(可装备2):无】 【未装备职业:】 【剑客(二阶):剑势初成(999/1000)】 【注经人(二阶):道解(1/1000)】 【源天师(三阶):道韵勘破(201/2000)】 【符师(一阶):登堂入室(850/1000)】 【提示:职业体系已更新。】 【1职业存在阶级划分,一至九阶,阶级决定职业的潜力上限与强度。】 【2宿主可选择一个主职业与两个副职业进行“装备”,只有装备的职业才能提供属性加成与主动能力。】 【3未装备的职业只保留被动特性。】 【4职业之间存在融合进阶的可能性,请宿主自行探索。】 【5职业进阶将满足一些特殊条件,需要宿主去探索完成。】 沈青舟一一查看,又惊又喜。 此次职业面板的提升不大,更多的是体系上更加完善了,只有真正的体系完整,他才有方向,能够一步一个脚印,去不断地提升职业熟练度。 毋庸置疑,源天师是当前他最强大的职业,也是对他修行帮助最直观的,想要提升并不容易。 反倒是剑客和符师,这两个职业都已经接近提升的门槛了。 “总体来说,我应该适当去做取舍,融合出一两个强大,有潜力的职业,然后配置一些低阶,但是实用的职业,将低阶职业陆陆续续提升起来,然后再重复去融合这个过程……如此一来,应该便是最优解了。” 沈青舟微微思忖道。 他看向窗口天外,已然是泛起一抹鱼肚白,朦朦胧胧的,能看见云雾中的一抹朝阳,仿佛是给人无限的希望。 也是时候去见见王璟了……周家…… 沈青舟也想真正地看清楚天玄宗的模样,重新认识这个宗门。 在这些势力格局面前,什么内门,外门,简直就是给小孩子过家家一般。 那高不见顶,云遮雾绕的庞然大物,究竟还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第57章 待价而沽 日上三竿,屋外扣门。 “阿壶开门迎客。” “是,公子。” 王璟迈步而入,面色含笑,看到院子中的墨衣少年,顿时面色微变。 “嗯……你突破炼气九层了?!” 他声音有几分干涩,他年近九十,也才正好炼气九层,还蹉跎于此不得寸进,这就被迎头赶上了? 这才过去多久…… 他没记错的话,眼前的少年分明才刚到十八年华吧? 就算有资源堆砌,也不应该如此之快啊,道行这种根本没办法速成,简直是没道理。 王璟一时间也有些语塞了,他身为传功长老,虽然比不上那些筑基长老,却也算是见过不少天才,却还是被沈青舟的进步给惊到了。 “呵呵,没想到参水命竟然真的如此惊人。”王璟苦笑一声,暗道不能比。 “师侄见谅,我有些失态了。” “无妨,我这些天心血来潮,道行正好有些长进,因此趁势突破,也算是颇为侥幸了。” 沈青舟呵呵一笑,摆手道。 “我已经考虑好了,既然周家对我有栽培之恩,那我自然应当竭力报答才是。” “哦?师侄能想得通,那实在是太好了。”王璟闻言一喜。 “且慢,不过……” 他随即话锋一转,叹了口气,颇为无奈道:“我毕竟是师傅教导出来的,师傅对我也有教导之恩,更有救命之恩。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说我若是这么决绝加入周家,岂不是相当于抛弃了我师傅。” 沈青舟摇了摇头。 “此举终究是不仁不义之举,我也不敢轻易做出来。” 他言下之意,就是拿云隐真人先当做挡箭牌。 “那师侄的意思是?” “我希望能与周家合作,为周家效力,但加入与否,我想等我师傅出关之后,让他知会一声后,再做决定。” 沈青舟言辞恳切道:“或者说,我若是能够突破筑基,那想来便能自己做决定了,届时,想要加入周家或许更自由一些。” “哼,你若是成就筑基,怕是自立为王还差不多,还加入呢……” 王璟怎么可能听不出意思,因此也不敢答应下来,而是拱手道:“师侄的说法不无道理,可若是想要空口套白狼,如此便想与周家撇清关系,怕是不太容易啊。我还是希望师侄能更有诚意一些。” “好说好说。” 沈青舟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定定看着他:“若我说,我是一阶顶级符师呢?” “什么?!” 王璟有些错愕,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一阶顶级符师?师侄莫要消遣我了。” 王璟实在难以相信。 且不说,一阶顶级灵符师的价值和难度,单说你这年纪,修为炼气九层也就罢了,怎么做到同时兼修画符的?时间根本就不够。 沈青舟却不再多说,取出两张灵符交给他,正是【厚土蕴身符】和【地龙陷甲符】。 “这是……” 王璟初看不以为意,细看却是忍不住吸了口气。 的确是一阶极品灵符,而且似乎不是市面上寻常的灵符……是【胃土】道统的灵符,功能各不相同。 这道符能够提升肉身强度,这道符则似乎是斗法用的,围困敌人的效果。 王璟不是傻子,灵力注入后,稍加感知,自然能明白此符的价值和效果。 的确是一阶符箓中的极品,这造不了假。 “你是妖孽吗……” 王璟看着沈青舟,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还兼修了灵符一道,而且造诣如此之高。 参水命也太过强悍了吧,就连其他修仙技艺也有加持? 他暗自腹诽,却没有说出来,犹豫了一下,道:“若是当真是师弟所绘制的,那我可以做主周家与你进行合作,我们提供材料,你长期供给质量上乘的灵符,当然具体是什么道统,我们还有详谈一下。” 一个如此年轻的一阶顶级符师,还是太有竞争力了。 可以说,只要不中途夭折,未来是必定成为二阶符师的存在! “你画符的技艺应当是学自你师姐苏鱼吧,她也是一位顶级的一阶符师,与几大家族都曾有短约合作。” 沈青舟闻言,心中一动。 没想到师姐也如此厉害,看来苏鱼也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懒。 “当然了,没有师姐的指导,我根本就无法达到这个程度。” 他当然不会说苏鱼纯纯放养,引导他符道入门后,几乎就没管过了,除了偶尔塞了几本符道典籍。 但是没办法,谁让他拥有“无上道慧”呢? 主打就是一个自学成才! 王璟从怀中取出一道灵符道:“这是宗门制式的三阳破煞符,你看看,有什么问题吗?” 沈青舟取来端详,神识一扫而过,【道韵勘破】便让各种纹路走势,一目了然。 “三处。” 他唤阿壶取来朱砂和空白符纸。 “第一处,起灵纹写的太极了,灵气一进来便溃散开来。第二处,三阳并立,实则初阳吞噬了后两者的空间,一阳压住了二阳,尾巴的几道符文等于白画了。” 朱砂落于纸张上,丝滑流畅地复刻了整道三阳破煞符。 “第三,此符的结构出现问题,一点就炸了,最多使用一次,若是按照我的修改来,能多用两次。” 王璟半晌没出声。 良久,他点了点头道:“我认可了你的符道造诣,自叹弗如。或许……你也应该真正看一看宗门的模样了,而且,周衍公子也想见见你。” “去哪里?”沈青舟眉头微皱。 王璟摇头道:“哪也不去,就带你去宗门深处,看一看。本来这件事应当是你师傅来做,不过……云隐真人很多年没有回去过了,想来也是心存芥蒂,不愿再接触,那便由我做主带你去看看吧。” 沈青舟听得满腹疑问,却又仿佛抓到了什么线索,心有所感。 难道内门,外门,还有诸多峰头只是天玄宗的最外围?! ………… 御风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剑来峰、丹霞峰、玄水峰依次落在身后,云头越走越高。 沈青舟本以为要往哪座主峰去,王璟却带他直插西北,一头钻进一道横在天上的云墙。 云墙里没有风,只有灵气流过皮肤时的触感。 沈青舟深呼吸,丹田里炁种自己开始转,再出云,眼前的东西让他愣住了。 天开了。 底下不是山,是一片沉在云海里的地界,方圆看不到边。 日光从上头斜照下来,把灵气照成一条条可见的白瀑,从半空的断崖上往下浇,砸进湖里溅起雾,这是一个巨大的阵法禁制。 “这是……” 沈青舟露出一抹震撼之色。 “凌霄福地。”王璟负手停在崖边,傲然道。 第58章 凌霄福地 王璟负手而立,他转头对着沈青舟笑道:“这便是天玄宗的底蕴,也是凌霄天玄剑宗的真正由来!” 沈青舟心神巨震,久久不语。 眼前的场景着实颠覆了他的固有认知。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云海,一座座玉石仙山错落有致,琼楼玉宇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这才是真正的仙家气象吗?! 沈青舟暗自咂舌,原来外面所谓的内门,所谓的各峰都只是一个名头,一个壳子罢了,这里才是真正的玄门道场,真正的内门。 灵气的浓郁达到了惊人的程度,飞流直下,近乎实质,化作一条肉眼可见的瀑布,从半空中的悬崖峭壁上垂落,砸入湖泊之中,激起一蓬蓬灵雾。 此地一日,外界一年。 “上古之时,仙道昌盛,大能者开辟洞天福地,自成一界。洞天高挂于天上,吸收天气,非特殊情况不可摇落,不可侵犯。福地次之,垂落于地,接收地气,内蕴万千仙缘,造化生灵,妙不可言。” 王璟声音悠悠,掐了一道法诀,带着他飞掠而入。 沈青舟屏息凝气,细细感受。 他能够感受到禁制在自己身上表面流转,一旦自己的功法气息稍有不对,那便是雷霆万钧的手段,顷刻间灰飞烟灭! 这绝对是筑基之上的手段,太过高明了……沈青舟忍不住感叹。 王璟领着他,踏着空中的一条白玉铺就的道路,向着一座悬空山飞去。 沿途,沈青舟看到了一两位修士,气息深不可测,一位是炼气圆满,另一位似乎是筑基,根本无法探测。 这二人皆是陌生的面孔。 “难怪之前的师兄师姐罕有见到,原来都在这里么……” 这些人,或许才是天玄宗真正的底蕴。 一种明悟涌上心中,福地之外,也不过是藩篱罢了,福地外的修士,更像是在养蛊。 天玄宗毫无顾忌,以北荒为牧场,无数的凡人,内门,外门弟子为蛊虫,任由这些自生自灭,若是其中有天赋,有手段的人物便能脱颖而出,届时在接引进来福地中修行。 也就是说,最终在凌霄福地中修行的,才配称之为“天玄宗弟子”。 何其残酷,又何其现实。 不多时,两人落在一处悬于山巅之上的白玉广场,广场尽头处有一座古朴的道观,一位身穿华服的青年正临渊而坐,身侧摆着一盘围棋。 青年相貌英俊非凡,鼻梁高挺,自带一股贵气,仿佛是俗世的王公贵族一般,却多了一股出尘之意。 他,便是周衍。 王璟上前,恭敬地躬身行礼,简单汇报:“公子,人带来了。” 青年闻声,放下棋子,转过身来听着对方的汇报。 周衍目光落在沈青舟身上,没有咄咄逼人,反倒显得温润亲切。 “炼气九层,十八岁……比我想的快许多,的确是天赋才情万里挑一的人物。” “不敢当,师兄谬赞了。” 周衍笑着站起身来,平视沈青舟,略带端详之意:“不必谦逊,过度的谦虚,便是傲慢了。” “你的命格,的确是家中的长辈一手闲棋手笔,但这并不意味你不出色,恰恰相反,那么人也受了那一笔仙缘,却只有你沈青舟脱颖而出。” “着实是了不得呐。” 周衍说到此处,轻声叹了口气:“私以为,家中长辈的格局有时候还是小了些……你不要有太大压力。” 他伸出手,指向广阔无垠的天地:“我修的是【壁水】道统。” “【壁水】?” 沈青舟若有所思,只听周衍自顾自说道:“室宿为宫,壁宿为墙,我之道意象,在于包容,接纳,采的炁种是五品【纳千川】。” 这还是沈青舟第一次见到,比自己品级还要更高的炁种,他默默咀嚼这番话的信息,忽然出声道。 “收纳众生,环护天下?师兄志在王道?” “聪明!道行不低啊师弟。” 周衍毫不吝啬夸赞,直言道:“没错,山不辞土,故能成其大,海不辞水,故能成其深,我要求的,是道基【围帝垣】。 一位【参水】道参对我来说,只能是锦上添花。但一位同修水德,心有丘壑的道友……” 他看向沈青舟,目光炯炯道:“却能成为我的极大臂助!” 沈青舟思索着,若是他不愿意呢? 又如何呢? 似乎是听到了对方的心声,周衍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笑道:“呵呵……仙道贵私,仙道无情呐!” 他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是如此,世家是如此,宗门亦然如此。福地之外,皆是草芥之身呐!无依无靠的浮萍终究是走不长远的,说不准哪天便让人……连根拔起不是吗?” 恩威并施,好厉害的手段。 沈青舟并没有被吓唬到,他沉吟片刻,冷静问道:“我需要付出什么?” 他对【壁水】道统并不陌生,此道的意象,注定是要走王道,需要修士拱卫在身旁,成全他的气象。 可这过程中,他若是俯首称臣,是否会折损自身的气象吗? 他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 “价值。” 周衍吐出两个字。 “向我,向周家,向天玄宗,证明你是真正的天才,而不是可有可无的庸才。” “一阶顶级符师,够吗?” “够,但又不够。” 周衍摇了摇头:“我听王璟说了,符师固然可贵,但我周家也有不少,能够买你的命,却不能让你再往前进了。” 他翻手取出一道简牍,赫然是那《道基种子榜》。 “这榜单你应该看过了,这些人,几乎就是大比中的所有人选了。榜单上的人,皆可挑战,取而代之,当然我也不例外。” “我要你替我周家,扫掉一些敌人,然后自己站上去,在大比中助我一臂之力。” 沈青舟目光扫过,榜首“秦不凡”三个字,剑气凌人,刺得人心有余悸,第二位,正是周衍。 “你若是能上榜,那便证明了你有与我同行的资格。”周衍笑了,十分爽朗:“我会帮你准备所需要的修行资粮,符道典籍,神魂秘法,丹药灵石等等。” “当然,你绘制的符箓,也有优先供给周家,这很公平。” 沈青舟看着他的眼神,坦荡,大气,并无虚伪之意。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