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家小福女》 第1章 林小满 岱南村。 腊月的风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脸上,割得人生疼。 林小满蹲在水塘边,使劲搓着衣裳,一双小手因为冻疮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指节上裂开好几道口子。 破衣棉袄挡不住寒气,她浑身哆嗦。 不远处,几个农妇凑在一块儿说话。 “瞅见没?林家那丫头又在这儿洗衣裳呢。”一个胖婶子努努嘴。 “可不是,自打她亲娘没了,这苦日子就没个头。”另一个瘦些的叹气道,“她那个后娘,啧啧,心是黑的。” 张婶子看着河边那个小小的身影,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命苦啊。她娘在的时候,虽说穷,好歹有人疼,长得也是白净粉嫩标志可爱。如今倒好,瘦的跟猴子似的,大冬天里连件囫囵棉袄都没有。王桂香这个后娘也是个心狠的,这么小的孩子都容不下。” “嘘,小声点,叫那个听见了,又得闹腾。” “我怕她?”张婶子嗓门反倒高了,“黑了心肝的东西!早晚遭报应!” 这些话传进林小满耳朵里,她低着头偷偷抹了把眼泪,手上搓衣裳的劲儿更大了。 她把衣裳拧干,一件件码进木盆里。手指头冻得弯都弯不动,只能整个胳膊使劲抱着盆,一步一步往回走。脚上的鞋早破了洞,踩在冻硬的土地上,脚趾头冻得生疼,像有针在扎。 林家院子里,三岁的林家宝正蹲在地上玩石子儿,嘴里还嚼着块桂花糕。 看见林小满进来,这小子眼睛一翻,抓起块石头就砸了过去—— “砸死你!” 石头擦着林小满耳边飞过,“咣”的一声砸在旁边的木桩上。 哪知道那木桩冻了一夜,硬得像铁。石头砸到木桩弹回来,不偏不倚,正中林家宝的脑门。 “哇——” 林家宝一屁股坐在地上,糕从嘴里喷出来,嚎得跟杀猪似的,嗓子都破了音。 林小满愣在那里,还没来得及开口,屋里就冲出一个人来。 林小满的奶奶杨氏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孙子跟前,一瞅脑门上那个青紫的大包,脸都变了形,五官挤成一团。 “我的宝儿哎!我的乖孙哎!”她一把搂住孙子,心疼坏了。 林家宝哭嚎:“奶奶……林小满打我!呜呜呜……” 杨氏闻言扭头瞪着林小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那眼神像要吃人,“你个丧门星!克死你娘不算,还要来害我孙子!你好歹毒的心肠,竟然把我的乖孙的头打了这么大的包!” 林小满脸都吓白了,急忙解释:“奶奶,我没有打他,是他用石头砸我,石头砸到木桩弹回来才砸到他的……” “还敢顶嘴!”林奶奶抓起扫帚就抽过来,扫帚带起呼呼的风,劈头盖脸打下来,“你个死丫头,还敢顶嘴!你要是站着不躲,那石头能打到木桩,能砸到我家乖孙的头吗?” 林小满被打的头脸生疼,还被奶奶推进了柴房。 门从外面“咣当”关上,落锁的声音又重又闷。 里头黑咕隆咚,冷得像冰窖。 墙角的柴火堆上结着白霜,哈口气都能看见白雾。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肚子咕咕叫起来,那声音在漆黑的柴房里格外响。 早上就喝了半碗野菜糊糊汤,干了一天的活,到现在水米没打牙。 饿得实在受不住,她在柴堆里翻来翻去,手指头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萝卜。 一根青萝卜,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落在这儿的,皮都皱成了干。 林小满顾不上干净不干净,在衣裳上蹭了蹭土,“咔哧”就是一口。 凉,甜,脆。萝卜在嘴里化开,带着一丝土腥气,可那甜味儿一下子窜到心里头去了。 她狼吞虎咽啃完,连萝卜缨子都嚼了,嚼得满嘴都是渣。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好像也没那么冷了。她往草堆里一缩,蜷成小小一团,把双手夹在腿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她后娘将她摁进冰冷的水塘里,她拼命挣扎,但是越挣扎河水就越往她嘴里灌。 她挣脱不了,缓缓沉进水里…… 林小满从噩梦中惊醒,她摸了摸自己的身体,还有手边的木柴,才知道原来她只是做了一个梦。 “还好只是个梦……” 她拍了拍胸口,抱着膝盖,又缓缓睡去。 …… 天黑透了,王氏才从娘家回来。身上穿着簇新的棉袄,头上戴着银簪子,手里还拎着包点心。 一进门,就看见儿子脑门上那个大包,肿得发亮,像半个鸡蛋扣在那儿。 “这是咋了?!” 林家宝看见他娘委屈的不行,“哇”的一声又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林小满砸我!她用石头砸我!” 王氏的脸一点点沉下来,眼里寒光闪闪,那眼神比外面的风还冷。 她把儿子搂进怀里,一边揉着包一边哄,声音柔得像蜜:“宝儿乖,娘给你出气。娘饶不了她。”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小满就被一把从草堆里拽了出来。后娘的手像铁钳子,箍得她手腕生疼。 王氏把个破竹笼子往她怀里一塞,脸上挂着笑,那笑却到不了眼底:“你弟弟叫你砸破了头,得给他补补身体。去,你给他抓几条鱼回来。” 林小满愣了,抬头看着那张脸:“娘,这大冬天,河里都结冰了……” “抓不着就别回来。”王氏收回手,恶狠狠地说道。 林小满抱着笼子站在院子里,冷风吹得她直打摆子,上下牙磕得咯咯响。 她知道后娘根本就没想让她捕到鱼,只是想刁难她,让她受罪罢了。 她没哭。娘说过,哭没用。 天刚蒙蒙亮,她就拎着笼子往水塘走去。地上结着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脚底打滑。 水塘冻得结结实实,冰面泛着青白的光,像一块巨大的白瓷。 林小满在岸边捡了块大石头,一步一步往中间走。 脚底下滑得很,她小心翼翼地挪着,冰层在脚下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听得人心慌。 她在水塘中央停下来,举起石头,一下一下砸着冰面。 “咚——咚——咚——” 石头砸在冰上,震得她胳膊发麻。 砸了老半天,才砸出个碗口大的窟窿,冰碴子漂在水面上,一圈一圈荡开。 她继续把窟窿砸到脸盆大,把笼子放下去,蹲在那里,等着。 风呼呼地刮,刮得她脸都木了,嘴唇发紫,手已经没了知觉。 她把双手缩进袖子里,袖口早就磨破了,漏风。 她不知道的是,身后不远处的老槐树后面,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王氏躲在树后,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恶毒的笑。 林小满正盯着水面,突然背后一股大力撞来—— “扑通!” 冰水灌进鼻子、嘴巴、耳朵,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冷得她心脏都停了一拍。 她本能地扑腾,双手扒住冰沿,刚要往上爬,一只大手狠狠摁住了她的头顶。 “唔——” 她被摁进水里,呛得肺都要炸了,胸腔像要裂开。挣扎着抬起头,又被摁下去。再抬头,再摁。冰碴子划破她的脸,头被摁进水里,一下就没了影。 王氏的脸在水面上晃,扭曲变形,像庙里画的恶鬼。 林小满脑子里忽然想起她昨晚做的噩梦…… 一模一样…… 林小满的力气一点点流失,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黑……她生母的脸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又没了。 第2章 恶毒的后娘 “住手——!” 突然,一声暴喝炸雷般响起,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张婶子起了个大早,扛着锄头经过,从田埂那边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一边跑往水塘一边喊:“来人啊!杀人了!杀人了!” 王氏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她猛地松开手,转身就跑,三两步窜进树林子里,棉袄角刮在枯枝上,“刺啦”一声撕了个口子,她头也不回,眨眼没了影。 张婶子扔下锄头扑到冰窟窿边。 “丫头!丫头!” 张婶子趴在冰上,冰咔嚓咔嚓裂开,她顾不得了,探身一把抓住林小满的胳膊,使劲往上拽。冰裂得更厉害了,她一整只胳膊伸进水里,冷得浑身一激灵,牙关紧咬,硬是把人拖了上来。 林小满脸色青紫,嘴唇乌黑,眼睛闭得死死的,头发上挂着冰碴子。 张婶子顾不上别的,把人翻过来,膝盖顶住肚子,使劲按压,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丫头!醒醒!丫头!” 一下,两下,三下—— “哇——” 林小满嘴里喷出一大口水,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血丝。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眼珠子转了转,看见张婶子的脸。 “丫头!丫头!”张婶子满脸欣喜,“你可算醒了!可算醒了!” 林小满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张婶子三下两下把她身上湿透的破袄扒下来,那破袄外边很快冻了一层冰壳子,脱的时候“刺啦”响。 她把自己的大棉袄一脱,把林小满紧紧裹住,搂在怀里。自己只剩件单褂子,冻得直打哆嗦。 “不怕,丫头不怕,婶子在呢。” 林小满靠在那个温暖的怀里,眼睛一红,泪珠子滚了下来。可她咬着嘴唇,咬得出了血,硬是没哭出声。 张婶子搂着她,浑身发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走!”她一把抱起林小满,林小满轻得像一把柴火,“婶子带你讨公道去!” 林家院子里,王氏正坐在床边缝补衣裳,手都在抖,绣花针都握不住,掉在地上。 门“砰”地被推开,张婶子拽着林小满冲进来,往院里一站,嗓门大得能掀翻房顶:“王桂香!你给我出来!” 王氏刚捡起来的针线又掉在地上,她强撑着站起来,走出门外,一脸心虚:“张桂花,你、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张婶子手指头快戳到王氏脸上,“我亲眼看见你把这丫头摁进冰窟窿里!你要淹死她!” 王氏脸白了,可嘴还硬着,上下牙打着颤:“你血口喷人!我、我今儿个早上醒来就一直在屋里缝补衣裳,哪儿都没去!你、你诬赖好人!” “放你娘的屁!”张婶子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到王氏脸上,“我两只眼睛看得真真的!方才河边你那张脸,烧成灰我都认得!” 吵嚷声把屋里人都引了出来。 林小满的爹林铁柱叼着烟袋走出来,烟袋锅子还在冒烟。 林奶奶跟在后面,一瞧这架势,眼珠子一转,立刻接上话茬,两手叉腰:“哟,张桂花,你这话可说得没道理。我儿媳妇今儿个都跟我一块儿在屋里做针线,她能去哪儿杀人?八成是这死丫头自己贪玩不小心掉河里的!” 林铁柱点点头,吐出一口烟:“就是就是,她婶子,你可不能冤枉好人。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张婶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铁柱的鼻子,手指头抖得像筛糠:“林铁柱!你有没有良心?小满是你亲闺女!你后娶的这个婆娘要害死她!” 林铁柱吧嗒一口烟,眼皮都没抬,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一个小丫头片子,死了就死了呗。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再说了,她又没死,不是还活着嘛。” 林小满站在那里,裹着张婶子的大袄,看着那个叫爹的人。 他叼着烟袋,一脸无所谓。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闪一闪,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又远又陌生。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又松开。 张婶子看看这一家子,又看看林小满,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眼睛都红了。 “好!”她一拍大腿,巴掌拍得生疼,“好得很!这闺女,你们不要是吧?行!我要!” 她一把拉过林小满护在身后:“从今往后,小满就是我老李家的闺女!你们谁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跟你们拼命!我张桂花说到做到!” 林铁柱巴不得似的,连连摆手:“行行行,你想要这赔钱货就带走,赶紧带走!省得在家吃闲饭!” 林奶奶也在旁边撇嘴:“带走正好,省得在家碍眼。” 王氏见婆婆丈夫都向着自己,顿时气焰嚣张起来:“张桂花,你还真是烂好心,你家里穷的都快揭不开锅了,你把这丫头带回去,多了一张吃饭的嘴,你男人不得打死你啊!” “我呸,我老李家可不像你们林家,心黑手狠!给丫头一口饭吃都舍不得!”张婶子冷笑一声,拉着林小满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小满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爹的人已经转身回了屋,棉袄角在门框上一闪,没了影。门“砰”地关上,连头都没回。 她心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 扭过头,跟着张婶子,一步一步往外走。 风还在刮,但她的手,被一只温暖粗糙的手攥得紧紧的。 第3章 新家 张婶子拽着林小满的手,往家走。 路上林小满浑身打摆子,牙齿磕得咯咯响,步子都迈不开了。张婶子索性把她抱起来,那轻飘飘的分量让她心里头一阵阵发酸——这哪像个七岁的孩子,抱着跟抱把柴火差不多。 “丫头,再坚持坚持,快到了。” 李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也没钱修。张婶子一脚踹开栅栏门,抱着人直接进了灶房。 她把林小满放在灶台边的草墩子上,手忙脚乱地划火点着灶膛,又往锅里添了两瓢水。火苗子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响。 张婶子从碗橱里翻出块拇指大的姜,拿刀啪啪拍碎了扔进锅里。水开了,姜味儿冲出来。 她盛了一碗,吹了又吹,端到林小满嘴边:“丫头,快,趁热喝,驱驱寒。” 林小满双手捧住碗,那点热气顺着手心往身上钻。她低头喝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可她还是咕咚咕咚往下灌,一碗姜汤见了底,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子。 张婶子又往大锅里添水,这回添了满满一锅。“等水烧热了,好好洗洗,瞧你这身上,湿衣裳都结冰碴子了。” 水烧热了,张婶子把锅里热水舀进大木盆,又兑了些凉水,伸手进去试试,不烫不凉正好。 “来,把衣裳脱了。” 林小满站着不动,手攥着衣襟,局促地低着头。 张婶子这才反应过来,这孩子大了,知道害臊了。她叹口气:“行行行,婶子不看你,你自己洗。有啥事儿就喊我,我在外头。” 门关上,林小满站着愣了一会儿,才慢慢解开衣襟。 她身上那件单褂子黏在皮肤上,扯都扯不下来。她一点一点揭开,露出底下一根一根的肋骨。 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有新伤有旧伤,后背上还有扫帚抽出来的血檩子,一条一条,触目惊心。 她跨进木盆,热水漫上来,烫得她浑身一哆嗦。那股热意从脚底往上涌,像要把骨头缝里的寒气都逼出来。她蹲在盆里,抱着膝盖,眼泪扑簌簌掉进水里,砸出一圈圈涟漪。 外头张婶子隔着门问:“丫头,水凉了没?要不要添点儿热的?” 林小满赶紧抹了把脸,声音闷闷的:“婶子,不凉,正好。” 洗完出来,张婶子拿块旧布把她一裹,那块布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带着皂角的味道。 “来来来,赶紧进屋,被窝里暖着。” 张婶子把她抱进里屋炕上,用棉被严严实实裹住。那床棉被面子都破了,露出里头黑乎乎的棉絮,可厚实,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林小满缩在被窝里,头发还湿着,贴在脸上。身子慢慢暖过来了,可脑袋开始发沉,眼皮子打架,浑身酸软没力气。 “婶子……”她喊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 张婶子摸摸她额头,心里咯噔一下——烫手。 “坏了,发热了。”她给林小满掖了掖被角,“丫头你先睡,睡一觉就好了。” 林小满想应一声,可眼皮沉得睁不开,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 屋里已经点上了油灯,外头天都黑透了。灶房里传来锅碗响动,还有男人说话的声音。 李有田收工回来了。 他刚进门,张婶子就把人拉到灶房,压低嗓子把今儿个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我亲眼看见的,王桂香那毒妇,把丫头往冰窟窿里摁,要不是我刚好路过,小满那丫头这条命就交代了!” 李有田听完,眉头一皱:“林铁柱新娶得媳妇真不是东西!还是人吗?!那是条命!是他林铁柱的亲闺女!” “亲闺女?”张婶子冷笑,“人家可没当闺女待。我去说理,你猜林铁柱咋说?他说‘小丫头片子,死了就死了’!这是当爹的说的话?” 李有田眉头皱的更紧:“没想到他竟然这是这样的人。” 张婶子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他爹,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我想把那丫头留下。” 李有田扭头看着她,愣住了:“啥?” “我说,我想把林小满留在咱家养。”张婶子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李有田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句话来:“他娘,咱家这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三间破土房,四个孩子,咱俩累死累活才勉强填饱肚子。再多张嘴……” “怕啥?”张婶子打断他,嗓门高了起来,“咱家是穷,可也不至于揭不开锅了!我多挖点野菜,多纳两双鞋底,总能省出一口吃的。那丫头在林家过的是啥日子?大冬天连件囫囵棉袄都没有,一天到晚洗衣裳做饭挨打受骂,这回差点连命都没了!咱要是不管,她回去还有活路?” 李有田不吭声了,蹲在地上,无声抗议,他眉头皱得死紧,很明显,他不想给别人养孩子。 张婶子凑过去,挨着他蹲下,声音放软了:“他爹,你再想想。咱有三个儿子呢。老大十岁,老二八岁,老三七岁。那丫头七岁,咱把她养大了,将来给咱家当儿媳妇,就当养个童养媳。你说,这不比将来花彩礼去外头说媳妇强?” 李有田听了眉头舒展了,眼珠子转了转,慢慢抬起头来。 “童养媳?” “对呀。”张婶子兴致勃勃道:“咱把她当亲闺女养,她能不念咱的好?将来长大了,跟咱儿子成了亲,那就是自家人。彩礼钱省了,还能多个干活的人。这账,你算不过来?” 李有田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站起来:“好好好!孩子他娘,还是你想得远!就这么办!” 两口子正说着,里头屋门帘一掀,探出几个小脑袋。 打头的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脸圆圆的,正是李大郎。后头跟着两个小的,李二郎和李三郎,最小的那个扎着两个羊角辫,是李家唯一的闺女李小妹,才五岁。 “娘,你们说啥呢?”李大郎挤进来,眼睛往里屋瞄,“我刚才瞅见炕上躺着个人,是谁呀?” 几个孩子呼啦啦涌进里屋,围在炕边,瞪大眼睛看着被窝里昏睡的林小满。 李小妹趴在炕沿上,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忽然叫起来:“咦?这不是小满吗?娘,她咋在咱家?” 张婶子跟进屋,在炕边坐下,伸手摸摸林小满的额头,还是烫。 她压低声音对孩子们说:“都小声点儿,别吵着她睡觉。从今儿个起,小满就是咱家人了。” “啥?” 四个孩子齐刷刷瞪圆了眼睛。 第4章 栗子梦 李大郎挠挠头:“娘,小满不是林家的吗?咋成咱家的了?” “林家不要她了,娘要她。”张婶子说得斩钉截铁,“往后她就是你们妹子,你们都得让着她,护着她,听见没?” 李大郎看看炕上那个瘦小的身影,点点头:“听见了。” 李二郎和李三郎也跟着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李小妹爬上炕,凑近了看林小满的脸,小声说:“娘,她脸好红。” “发烧呢。”张婶子叹口气,“小妹,等小满病好了,让她跟你住一个屋,中不中?” 李小妹拍着手笑起来:“中中中!有人陪我睡觉了!” 张婶子安顿好孩子们,又出了门。 她揣着五文钱,摸黑去了村里的大夫家,老大夫早就睡了,被她咚咚咚砸门砸起来,脸拉得老长。张婶子陪着笑脸,好说歹说,才抓了一副退热的药。 回来赶紧熬上。 药熬好了,张婶子端着碗进屋,把林小满轻轻拍醒。 “丫头,起来,喝药了。” 林小满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着张婶子的手,一口一口把药喝了。药苦,苦得舌头发麻,可她一声没吭,喝得干干净净。 张婶子又给她喂了半碗温水,用湿布敷在她额头上。 “睡吧,睡一觉发一身汗就好了。” “谢谢婶子。”林小满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沉。 半夜里,她发汗了,浑身汗透,里衣湿湿地贴在身上。可她不觉得难受,只觉浑身松快。 …… 林小满又做梦了。 她梦见自己站在村后头的树林里。 阳光从枯枝丫杈里漏下来,一地碎金子似的。她往前走,脚踩在落叶上沙沙响。走着走着,就看见一棵歪脖子树,树干歪得厉害,像个驼背的老人。 那树底下,密密麻麻,全是栗子。 棕红的壳儿裂开缝,露出里头褐色的果子,一堆一堆的,像有人特意堆在那儿似的。她蹲下去捡,捡了一个又一个,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怎么捡都捡不完…… “小满……小满……” 有人喊她。 她一抬头,看见娘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冲她笑。 “娘!” 她喊了一声,想跑过去,可脚底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娘还是笑,笑着笑着,身子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像烟一样散了。 “娘——!”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胸口突突直跳。 屋里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灶房里传来锅碗响动,还有张婶子说话的声音。 她躺在炕上,身上盖着那床厚棉被,里衣干干爽爽的,额头也不烫了。 林小满愣愣地看着屋顶,脑子里还晃着梦里的栗子,还有娘的脸。 门帘一掀,张婶子端着碗进来,瞧见她醒了,脸上笑开了花:“哎哟,丫头醒了?烧退了?来来来,先喝口水。” 她把碗递过来,林小满双手捧着,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水是温的,顺着嗓子眼滑下去,舒服极了。 张婶子坐在炕沿上,伸手摸摸她脑门:“不烫了,好了好了。昨儿个夜里可把我吓坏了,烧得跟火炭似的。” 林小满放下碗,低声道:“谢谢婶子。” “谢啥谢。”张婶子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等着啊。” 她起身出去,不一会儿又进来,手里抱着两件旧棉袄。 “给,你试试合身不。” 林小满愣住了。 那是两件半旧的棉袄,一件蓝底白花的,一件灰扑扑的。虽然都打了补丁,洗得发白,可是厚实,棉花絮得足足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我那外甥女小时候穿的,她如今也穿不下了,搁着也是搁着。”张婶子抖开那件蓝底白花的,往她身上比划,“昨儿个你那身破袄没法穿了,冻成冰壳子了。咱家条件就这样,你先将就着穿。” 林小满眼眶一热,鼻子酸得厉害。 她有多久没穿过好棉袄了?在林家,她穿的永远是破烂,补丁摞补丁,棉花早就结成了疙瘩,根本不挡风。 “婶子……” 她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张婶子把棉袄往她手里一塞:“快穿上,别冻着。饭好了,起来吃点东西。” 林小满用力点了点头。 她穿上那件蓝底白花的,大小正好,袖子长了一点点,挽上去就行了。棉袄暖烘烘的,带着皂角的味道,还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儿。 她掀开被子下了炕,脚踩在地上,鞋没了。 昨儿个那双破鞋也湿透了,张婶子不知什么时候给她找了双旧棉鞋来,摆在炕沿底下。鞋面磨得发白,可里头是好的,厚厚一层棉。 她穿上鞋,大小正好。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 一口大锅架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张婶子拿着勺子搅和,锅里是野菜糊糊,绿绿的野菜叶子和着玉米面,稠稠的一大锅。 旁边一个小锅里熬着糙米粥,米粒开花,粥汤稠得能立起筷子。 几个孩子已经围坐在矮桌边上,大的小的挤成一团,眼巴巴盯着锅。 李大郎看见林小满出来,咧嘴一笑:“小满妹妹,你好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点点头。 李二郎和李三郎也跟着喊:“小满妹妹!”“小满妹妹!” 李小妹从凳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拉着林小满的手:“小满姐姐,快来坐,挨着我坐!” 林小满被她拽着坐下,手心暖暖的,是李小妹小手的热乎劲儿。 张婶子端着一个大碗过来,往林小满面前一放:“来,丫头,趁热吃。” 碗里是稠稠的糙米粥,上头还浇了一勺野菜糊糊,绿的白的分明,冒着热气。 林小满看着那碗粥,一时没动。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回吃这么稠的粥是什么时候了。在林家,她喝的一直是刷锅水似的稀粥,几粒米能数得过来,野菜叶子飘在上面,清汤寡水的。有时候连粥都没有,只有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咋了?不爱吃?”张婶子凑过来问。 “不是……”林小满摇摇头,声音小小的,“是太稠了。” 张婶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稠了好,稠了顶饿。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5章 捡栗子 林小满端起碗,拿筷子扒了一口。 糙米粥有点粗,剌嗓子,可是香,米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她小口小口地嚼着。 野菜糊糊有点咸,放了盐的,还有一股野菜的清苦味儿。可是配上糙米粥,正好。 她一碗粥喝了大半,才抬起头来。 桌上,李大郎他们也是大口大口喝着野菜糊糊,就着黑窝窝头。李小妹吃得嘴边一圈糊糊,跟长了白胡子似的。 吃完饭,张婶子收拾碗筷,一边收拾一边吩咐:“大郎,今儿个你们几个去村后头树林里捡柴,多捡点,这几日天冷,烧得快。” 李大郎应了一声:“知道了娘。” “二郎三郎也去,别偷懒。”张婶子又看向李小妹,“小妹也去,帮你几个哥哥捡。” 李小妹拍拍手:“好呀好呀,去捡柴咯!” 张婶子又看向林小满,刚要开口,林小满先说了:“婶子,我也去。” “你?”张婶子看看她,“你病刚好……” “好了,不烧了。”林小满站起来,把碗筷往灶台边送,“我能干活。” 张婶子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什么,说不上来。末了点点头:“行,去吧。别累着,捡多少算多少。” 几个孩子背上小背篓,出了门。 李大郎打头,十岁的孩子,已经半大小子了,走路虎虎生风。后头跟着李二郎李三郎,也是皮实的孩子。再后头是林小满,最后头是李小妹,五岁的小姑娘,一蹦一跳的。 出了村,是一条土路,两边是收割后的庄稼地,光秃秃的,只剩茬子。再往前走,就是村后头的树林了。 树林不大,杂七杂八的树,有槐树、榆树、杨树,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冬天树叶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 李小妹一蹦一跳地走,忽然凑到林小满跟前,仰着小脸问:“小满姐,你为什么那么瘦啊?” 林小满愣了一下。 “是不是你爹娘不给你饭吃?”李小妹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 林小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二郎从后头过来,一巴掌拍在李小妹脑袋上,不轻不重的:“别乱说话。” 李小妹捂着脑袋,嘴撅起来:“干嘛打我?” “让你别乱说话。”李二郎板着脸,像个小大人似的。 林小满看着他们,心里头热了一下,轻声道:“没事。” 进了林子深处,李大郎停下脚步,四下看看:“就这儿吧,柴火多,咱们分头捡,捡够了喊一声。” 几个孩子散开,各自找地方捡枯枝。 林小满放下背篓,弯下腰开始捡。 她虽然瘦,可手脚麻利得很。在林家那些年,洗衣裳做饭打猪草捡柴火,什么活没干过?手指头灵巧,眼睛也尖,哪儿有枯枝,一眼就瞅见了。 她一根一根捡起来,长的折成段,码进背篓里。捡着捡着,背篓就沉了,大半筐了。 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四下看看。 这一看,她愣住了。 前头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树立在那儿。 树干歪得厉害,像个驼背的老人。树皮皴裂,长满青苔,枝丫光秃秃的,朝天伸着。 林小满揉了揉眼睛。 这树……怎么跟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没错,就是这棵树,歪的角度都一样,连树干上那个树洞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她又低头看树底下。 落叶铺了厚厚一层,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林小满心里头砰砰跳起来。她想起梦里那堆得满满的栗子,想起娘在梦里冲她笑的样子。 她蹲下来,捡了根粗点的枯枝,开始挖。 挖开落叶,底下是潮乎乎的泥土。她拿树枝戳了戳,又用手扒拉。 挖了几下,手指头碰到个硬硬的东西。 她扒开土,一颗栗子露出来。 棕红色的壳,圆鼓鼓的,沾着泥。 林小满愣住了。 她捡起那颗栗子,在枯树叶上蹭了蹭,真是栗子! 她又挖。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越挖越多! 有的埋在土里,有的藏在落叶底下,有的滚到树根缝隙里。她用手扒,用树枝刨,一颗一颗往外捡。 “大家快来呀——!” 林小满喊起来,声音在树林子里回荡,“这里有好多好多栗子!” 李大郎第一个跑过来,后头跟着李二郎李三郎,李小妹跑得慢,一边跑一边喊:“啥?啥?” 他们跑到歪脖子树下,看见林小满蹲在那儿,身边一堆栗子,眼睛都直了。 “栗子!”李小妹叫起来,小手指着那堆栗子,“这是栗子!” 李大郎蹲下来,拿起一颗看了看,又扒拉扒拉树底下的土,眼睛越来越亮:“真是栗子!哪儿来的?” “树底下挖的。”林小满把手里那颗放进堆里,“越挖越多。” 李大郎四下看看,又看看那棵歪脖子树,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肯定是松鼠埋的!” “松鼠?”李三郎眨眨眼睛。 “对,松鼠秋天存粮食,把栗子埋地下,冬天挖出来吃。”李大郎说着,已经开始动手挖了,“它们埋得多,有时候自己也忘了,就便宜咱们了。” 几个孩子一听,纷纷蹲下来挖。 李二郎拿了根粗树枝使劲刨,李三郎直接用手扒拉,李小妹也蹲在那儿,小胖手在土里翻来翻去。 “我挖到了!”李二郎喊。 “我也挖到了!”李三郎跟着喊。 “哎呀我也挖到了!”李小妹把手举得高高的,手里攥着一颗饱满的大栗子。 林小满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继续挖,越挖越有劲。手冻得通红,可她不觉得冷,心里头像揣着一团火。 李大郎忽然说:“别光挖这一处,松鼠不会只埋一个地方,咱们在周围挖挖看,应该还有。” 几个人散开,在歪脖子树周围挖起来。 果然,没走几步,李二郎又喊起来:“这儿也有!” 林小满换了个地方,拿树枝刨了几下,又刨出一颗。再刨,又是一颗。她往旁边挪了挪,刨开落叶和土,底下赫然露出一小堆,十五六颗挤在一起。 “好多!”她喊了一声。 李大郎跑过来一看,眼睛都亮了:“小满妹妹,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第6章 洗栗子 几个人又挖了半天,背篓里的栗子越堆越多。 他们干脆把背篓里的树枝都给倒了出来装栗子。 李大郎的背篓满了,李二郎的也满了,李三郎的背篓小,也塞得满满当当。林小满把自己的小背篓倒空了,装了满满一篓。 最后,几个孩子蹲在那儿,看着面前一堆栗子,互相看看,高兴得合不拢嘴。 “这么多!”李小妹拍着手,“能吃好多好多天!” 李大郎挠挠头,看看林小满:“小满妹妹,你是怎么发现这底下有栗子的?” 林小满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咋发现的?做梦梦见的。这话说出来,谁信? “……就是看着那棵树底下土松,觉着可能有东西。”她含糊地说。 李大郎也没多问,点点头:“反正咱们发财了!走,回家去,让娘高兴高兴!” 几个孩子背上背篓,往林子外头走。 林小满走在最后头,背篓沉甸甸的,压得肩膀有点疼。可她心里头很兴奋。 走出林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歪脖子树还立在那儿,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照在树底下那片被翻开的泥土上。 她想起梦里的娘,想起娘冲她笑的样子。 “小满姐姐,快点儿!”李小妹在前头喊。 林小满回过头,应了一声:“来了。” 她背着沉甸甸的栗子,朝前头走去。 …… 几个孩子背着栗子高高兴兴回到家。 张桂花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咔嚓”一声,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抬头看见几个孩子背着背篓进来,笑道:“回来了?捡了多少……” 话说到一半,她眼睛直了。 李大郎跑在最前头,背篓里满满当当,不是枯枝,是栗子!棕红色的栗子堆得冒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后头李二郎、李三郎、林小满,连最小的李小妹,背篓里全是栗子。 “娘!”李大郎把背篓往地上一放,震得几颗栗子滚出来,“我们在林子里捡到了好东西!” 张桂花扔下斧头,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蹲下身子,手伸进背篓里,栗子凉丝丝的,沉甸甸的,一颗一颗圆滚滚。 “这……这……”她抬头看着几个孩子,眼睛瞪得老大,“这么多!你们在哪里发现的?” 李二郎一板一眼地汇报,小脸绷得紧紧的:“是小满妹妹最先发现的,在林子里一棵歪脖子树下。松鼠埋的,我们挖了好多!” 张桂花的视线转向林小满,眼神里带着惊讶:“是小满发现的?” 林小满站在那儿,有些不自在地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我捡柴的时候,意外发现的……就喊了他们一起挖……” “意外发现?”张桂花脸上的笑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小满你可真是个小福星!头一天来我家,就给我带来这么大一桩好事!” 她弯腰扒拉扒拉几筐栗子,估摸着加起来少说也有四十来斤,眼睛越来越亮:“这么多栗子,炒熟了拿到镇上卖,能卖不少钱呢!今年过年,咱家能添几斤肉了!” 李小妹一听,眼巴巴地凑上来,小手拽着张桂花的衣角,仰着脸问:“娘,今天吃炒栗子吗?” 张桂花低头看着小闺女那馋样,伸手点了点她鼻尖:“吃!今天让你们吃个够!走,去水塘边,先把栗子洗干净。” 几个孩子又背起背篓,跟着张桂花往村东头的水塘走。李小妹蹦蹦跳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水塘边有几块大青石,平整光滑,是村里人常来洗衣裳的地方。张桂花挽起袖子,把栗子倒进一个大簸箕里,一筐一筐地往水里淘。 冬日的塘水冰凉刺骨,张桂花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可她脸上全是笑,一边洗一边念叨:“这些栗子品相真好,个大,饱满,炒出来肯定香。” 正洗着,路上过来一个人。 刘婶子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件脏衣裳,也是来水塘边洗衣裳的。她走近了,一眼看见簸箕里那堆成小山的栗子,脚步顿了顿,眼睛瞪得溜圆。 “哎哟喂!”刘婶子快走几步过来,蹲下身子,伸手拿起一颗栗子,在手里掂了掂,“桂花妹子,你们家哪弄来这么多栗子?这得有四五十斤吧?” 张桂花抬起头,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水珠子从手上滴下来:“是小满发现的!她呀,今儿个去后山捡柴,在林子里发现的。几个孩子挖了小半天,就挖了这么多!” 刘婶子一愣,顺着张桂花的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小满。 那丫头穿着件半旧的花袄,站在李家几个孩子中间,瘦瘦小小的,正低头看着簸箕里的栗子。 “小满?”刘婶子眨眨眼,压低了声音,“她……她不是林铁柱家的闺女吗?发现了栗子,为啥要告诉你,不告诉林家?” 张桂花手上动作不停,又捞起一把栗子放进另一个簸箕里,笑道:“哦,昨儿个我跟林铁柱说了,小满以后是我家闺女,他答应了。” 刘婶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年头还有人心善到给别人养孩子? 她看看张桂花,又看看那三个虎头虎脑的儿子,再看看林小满,心里头一下子亮堂了——童养媳!桂花这是要给儿子养个媳妇啊! 想明白了,刘婶子脸上堆起笑,凑近了说:“桂花妹子,你是个有福气的。小满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勤快,能干,是个好孩子。你把她养大了,她肯定念你的好,好好孝顺你!” 张桂花嘿嘿一笑,手上麻利地翻着栗子:“那可不!才刚来我家第一天,就给我带来这么多栗子。你看看这些,加起来不得四十斤往上?这不是福气是啥?” 刘婶子看着那些栗子,眼热得很。 她心里头琢磨开了:等会儿回家,就让大小子二小子也去后山找找,碰碰运气。 张桂花和几个孩子把栗子洗干净,一筐一筐抬回家。 院子里,张桂花架起大铁锅,往锅里倒了一盆洗干净的砂石,又让李大郎去抱了一捆柴火。 “小满,你来烧火。”张桂花招呼了一声。 第7章 炒栗子 林小满二话不说,走到灶台后面蹲下,麻利地往灶膛里添柴。她在林家烧了无数回火,知道怎么让火不旺不灭,刚刚好。 张桂花等锅烧热了,把栗子倒进去,拿一把大铁铲子翻炒起来。砂石和栗子混在一起,哗啦哗啦响,热气腾腾往上冒。 李小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小脸上全是期待。 “娘,好了没?”过一会儿问一句。 “还没呢,急啥。”张桂花头也不回。 “娘,现在呢?” “再等等。” “娘,我闻见香味了!” 确实有香味飘出来了。栗子的甜香,混着热气,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李小妹使劲吸了吸鼻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张桂花铲起一颗栗子看了看,壳儿裂开了口子,露出里头金黄的肉。 “好了!”她铲了一大盘出来,放在旁边的木桌上,“吃吧,小心烫!” 李小妹欢呼一声,伸手就去抓,刚抓到栗子就“哎哟”一声缩回手,烫得直甩,小脸皱成一团。 林小满赶紧站起来,从旁边拿了块湿布巾,盖在李小妹手上。 “用布包着,不烫。”她把布巾往李小妹手里塞,然后自己拿起一颗栗子,两只手倒腾着,吹了吹,剥开壳。 热气冒出来,栗子肉金黄金黄的,完整的一大颗。她把栗子肉递到李小妹嘴边。 李小妹张嘴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小脸上全是满足:“好吃!” 那边李大郎几个早就自己动手了,一边剥一边吃,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停。 张桂花看着几个孩子,笑着摇摇头,转身继续炒下一锅。 一锅接一锅,香味飘出去老远。 炒得差不多了,张桂花把李大郎和李二郎叫过来:“去,给隔壁王奶奶家送一碗,给你刘婶子家也送一碗。还有村东头你赵大伯家,他家孙子病了,也送些去。” 李大郎应了一声,拿了个碗,装了满满一碗炒栗子,李二郎也装了一碗,兄弟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炒栗子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没多大工夫,村里好些人家都知道了一一张桂花家捡到栗子了,那栗子是小满发现的,小满如今是李家的闺女了。 …… 刘婶子端着那碗炒栗子,心里头美滋滋的,咬一颗,又香又甜,比街上卖的也不差。 她端着碗从林铁柱家门口路过,正好看见杨氏在院子里晒衣裳。刘婶子眼珠子一转,脚步慢下来,隔着篱笆喊了一声:“小满她奶,在家呢?” 杨氏抬头,看见刘婶子手里端着碗,碗里是油光光的炒栗子,愣了一下:“哟,他刘婶子,这是哪儿来的栗子?” 刘婶子走到篱笆边上,笑着说:“桂花妹子给的呀!今儿个你家小满在后山发现了一大片栗子,李家几个孩子捡了四五十斤呢!桂花妹子炒了,给村里好些人家都分了一碗。” 她说着,把碗往前递了递,“你看看,这栗子多好,个大,油亮,炒得也香。桂花妹子手艺真不错。” 杨氏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盯着那碗栗子,眼睛里的光冷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满发现的?”她咬着牙问。 “对啊!”刘婶子点头,“我在水塘边亲眼看见的,桂花妹子亲口跟我说的。你家小满可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才去李家第一天,就给人家带来这么些栗子。” 她说完,又说了几句闲话,端着碗走了。 杨氏站在院子里,手里的衣裳攥成一团。 “这个死丫头!”她咬牙切齿,“胳膊肘往外拐!发现了栗子不跟家里人说,反倒跟张桂花那个外人说!吃里扒外的东西!” 杨氏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眼睛盯着门口。 她想着,既然栗子是小满发现的,张桂花再怎么着,也得给她们家送一碗过来吧?好歹小满是她林家的人,好歹小满喊她一声奶奶。 她等着。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 两炷香的工夫过去了。 日头西斜,院子里慢慢暗下来。 门口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杨氏的脸越来越黑。 她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把衣裳往盆里一摔,溅起一片水花。 林铁柱听见动静抬起头:“咋了这是?” “咋了?”杨氏冷笑一声,“你那好闺女,在后山发现了一大片栗子,少说四五十斤,全给了李家!李家炒了,满村子送人,就是不给咱家送一颗!” 林铁柱愣了一下,没吭声。 …… 李家屋里,热热闹闹。 几个孩子围坐在桌边,面前堆着栗子壳,个个吃得肚子溜圆。李小妹小嘴上沾着栗子渣,还在那儿剥,小手弄得黑乎乎的。 张桂花把最后一锅栗子盛出来,数了数,炒熟的加上送人的,大概去了十几斤,还剩二十来斤生的。 她把生的收起来,留着明天炒了去镇上卖。熟的也留了一些,装在篮子里,吊在房梁上,等李有田晚上回来吃。 李小妹打了个饱嗝,仰着脸问:“娘,明天你去镇上卖栗子,我能去吗?我想跟你一起去!” 李三郎在旁边接话,嘴里还嚼着栗子:“你不是想跟娘去卖栗子,你是想吃镇上的肉包子!” 李小妹被说中了心思,小脸一红,撅起嘴:“才不是呢!我就是想帮娘卖栗子!” 李大郎哈哈大笑:“得了吧你,上回跟娘去镇上,你吃了两个肉包子,还闹着要买糖人!” 李小妹恼了,抓起一颗栗子壳砸过去,李大郎一偏头躲开,笑得更欢了。 屋里笑声一片,暖融融的。 林小满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家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可真好啊。 她想。 她在林家,饭桌上永远是各吃各的,没人说话,没人笑。她爹只顾着自己吃,眼皮都不抬一下。她奶奶永远骂骂咧咧,嫌她吃得多。她后娘永远阴着一张脸,眼睛里全是嫌弃。 她从来不知道,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可以这样热闹,这样暖和。 第8章 又做梦 晚上,李小妹抱着自己的小被子,拱到林小满旁边。 “小满姐姐,咱们靠在一起睡。”她把被子往林小满身上盖,“这样热乎。” 林小满点点头,往里挪了挪,让出半边炕。 李小妹钻进被窝,小手小脚冰凉,往林小满身上贴。林小满没躲,伸手搂住她。 “小满姐姐,你身上真暖和。”李小妹嘟囔了一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发出细细的鼾声。 林小满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 她也慢慢睡着了。 夜里,她又做梦了。 梦里头,是镇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张桂花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栗子,站在街边吆喝。李小妹跟在她旁边,东张西望。 一个卖糖人的挑子过来,李小妹眼睛亮了,拉着张桂花的衣角喊:“娘,糖人!” 张桂花正在给一个客人称栗子,头也没回:“等会儿,娘忙完这阵。” 李小妹等不及,撒开手,跟着糖人挑子往前走。走几步,回头看看,还能看见她娘。再走几步,回头,远了点。再走几步,回头,人好多,找不见了。 李小妹慌了,四下张望,张嘴想喊,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一双胳膊把她抱起来,钻进旁边的小巷子。 李小妹拼命挣扎,可那只手捂得紧紧的,她喊不出声。 张桂花称完栗子,收了钱,一回头,身边空了。 “小妹?小妹!” 她扔下篮子,在人群里疯了一样跑,喊,问。没人知道,没人看见。她跑遍了整条街,跑到天黑,跑到嗓子喊哑了,跑到腿软得站不住。 她跪在街边,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小妹——!我的小妹——!” ……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心砰砰直跳,跳得她耳朵里嗡嗡响。额头上一层冷汗,后背的里衣都湿透了。 她大口喘着气,慢慢转头。 旁边,李小妹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发出轻轻的呼吸声。小手还搭在她身上,热乎乎的。 林小满看着那张小脸,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晃,晃得她心慌。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李小妹的手。 还好,还在。 她躺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再也睡不着了。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桂花就起来了。 灶房里传来响动,锅碗碰撞的声音,烧火的声音,炒栗子的香味。 林小满也起来了。她穿好衣裳,轻手轻脚下了炕,出了屋。 灶房里,张桂花已经炒完了栗子,正往锅里下糙米,看见她进来,笑道:“起这么早?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林小满走过去,帮着往灶膛里添柴。 张桂花把炒好的二十来斤栗子装进一个布口袋,扎紧口子,又拿出一个篮子,里头放着几个黑面窝窝头,是路上吃的。 李小妹跑进来,眼睛还没全睁开,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问:“娘,要走了吗?” “吃了饭就走。”张桂花把粥盛出来,“快洗脸去。” 李小妹胡乱抹了把脸,坐到桌边,几口喝完一碗粥,精神头就上来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娘,咱们卖完栗子,能去买肉包子吗?我想吃肉的,不想吃菜的……” 林小满看着李小妹,心里头那个梦又浮上来,压得她难受。 她放下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小妹。” 李小妹扭头看她:“嗯?” “你……”林小满攥着碗沿,手指节泛白,“你别去镇上了,行不?” 李小妹眨眨眼,一脸不解:“啊?为什么呀?” 林小满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说做梦?说梦见你被拍花子拐走了?说出来谁会信? 可她还是要说。 “镇上危险。”她声音小小的,但很认真,“人那么多,你很容易弄丢的。” 李小妹嘟起嘴,不以为然:“不会的!我去过镇上好几次了,跟着娘,一点都不危险!我还帮娘吆喝呢!” 张桂花的声音从灶房那头传来:“小妹,赶紧的,咱们得走了。早去早回,赶在晌午前能回来。” 李小妹欢呼一声,跳下凳子就跑:“娘,我来了!” 林小满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像有只手在揪。她站起来,追出去。 院子里,张桂花已经挎上篮子了,李小妹跟在旁边,蹦蹦跳跳。 林小满跑过去,拦住她们。 “婶子!”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急,“婶子,你不能让小妹跟你一起去镇上。” 李小妹停下来,回头看她,小脸上的笑没了,嘴撅得老高,不高兴了:“小满姐姐,你为啥不让我去?” 张桂花也停下脚步,看着林小满,有些纳闷:“小满,怎么了?为啥不让小妹去?” 林小满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咬了咬嘴唇,抬起头,看着张桂花。 “婶子,我……”她深吸一口气,“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张桂花一愣。 林小满点点头,声音有点抖,可还是一字一句说出来:“我梦见你们去镇上卖栗子,小妹贪玩,跑远了,被拍花子拐走了。你找不到她,在街上哭,哭得……哭得可伤心了……” 她说着,梦里那画面又浮上来,张桂花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样子,那么真,真得她心里头发颤。 李小妹听了,眨巴眨巴眼睛,噗嗤一声笑了:“梦?小满姐姐,梦也能当真?我做梦还梦见自己吃了一大锅肉呢,醒来啥也没有!” 张桂花也笑了,伸手摸摸林小满的头:“小满,别担心,不就是个梦嘛,当不得真的。镇上我熟得很,一年去多少回,闭着眼睛都不会走丢。小妹跟着我,我寸步不离看着,不会有事的。” 她说着,拍了拍林小满的肩膀:“你在家好好待着,帮婶子看着院子,我们晌午就回来。” 林小满还想说什么,可张桂花已经拉着李小妹出了院门。 李小妹回头冲她挥挥手,笑得一脸灿烂:“小满姐姐,回来给你带肉包子!” 一大一小的身影越走越远,拐过弯,消失在土路尽头。 林小满站在院门口,风刮过来,吹得她棉袄角一掀一掀的。 她攥着拳头,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那个梦……太真了。 真的太真了。 第9章 卖栗子 张桂花拎着沉甸甸的布口袋往前走,里头二十来斤炒栗子随着步子一颠一颠的。李小妹跟在她旁边,一蹦一跳,小辫子上的红头绳像两只蝴蝶,忽上忽下地飞。 “娘,你说今天镇上卖甜糕多不多呀?” “多。” “那卖肉包子的多不多呀?” “也多。” “那卖糖人的多不多呀?” 张桂花低头瞪她一眼:“就惦记吃。” 李小妹嘻嘻笑,一点儿不怕。 林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一大一小越走越远。 风刮过来,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噤,可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回去。 梦里那画面又冒出来了——张桂花跪在街上嚎啕大哭,嗓子都喊哑了,周围全是人,可没一个人能帮她。 林小满攥紧了拳头。 她咬了咬牙,忽然撒开腿,朝那条土路追了上去。 “婶子——!婶子——!” 张桂花听见喊声回过头,就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正拼命往这边跑,跑得棉袄角都飞起来,脸跑得通红,大口大口喘着气。 “小满?”她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咋了?” 林小满跑到跟前,双手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胸口呼哧呼哧响。她抬起头,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却冒出一层细汗。 “婶子……”她喘匀了气,站直身子,眼睛亮亮的,“我、我想跟你们一起去镇上。” 张桂花愣了愣,随即笑了:“哦?你也想去镇上?” 林小满点点头,又赶紧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我……我想帮婶子看着小妹,绝对不会让她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攥白了。 张桂花看着她,心里头软了一下。 这孩子,还惦记着那个梦呢。 她伸出手,摸了摸林小满的脑袋。那头发有些黄,有些细,软软的贴在头皮上,跟她的人一样,瘦弱得很。 “行!”张桂花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那咱们一块儿去!” 李小妹欢呼一声,蹦过来拉住林小满的手:“小满姐姐也去咯!” 林小满被她拽着手,手心热乎乎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三个人迎着朝阳往前走。 冬日的太阳刚升起来不久,红彤彤的一团,挂在天边,把土路两边的枯草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远处的村庄还冒着炊烟,一缕一缕,慢悠悠往天上飘。 李小妹拉着林小满的手,走了一会儿,忽然凑过来,把小嘴贴在林小满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说:“小满姐姐,等会儿娘把栗子卖了,你就装可怜,说你肚子饿,让娘给咱们多买几个肉包子。” 林小满愣了一下,扭头看着她。 李小妹冲她挤挤眼,一脸“你懂我意思吧”的表情。 林小满连忙摇头,声音小小的:“我肚子不饿。” “哎呀!”李小妹急了,小脸皱成一团,“你傻呀你,肉包子可香可香了!里头一大团肉,咬一口油都冒出来,可好吃了!” 她说得绘声绘色,小嘴吧嗒吧嗒,好像已经吃上了似的。 林小满看着她那馋样,忍不住想笑。可她摇了摇头,认真的说:“我真的不饿。婶子对我够好了,我不能要东西吃。” 李小妹撅起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这人真是……那等会儿我多吃一个,把你的那份也吃掉!” 林小满笑着点点头:“好。” 李小妹又高兴起来,拉着她的手一蹦一跳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的就看见平水镇的轮廓了。 灰扑扑的城墙,高高矮矮的房子,还有那飘在半空中的各种声音—— 吆喝声、叫卖声、驴马嘶鸣声、锅碗碰撞声,混成一片,嗡嗡的,热热闹闹地往耳朵里钻。 镇口有棵大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底下聚着几个卖菜的农人,地上摆着筐,筐里是萝卜白菜。 再往里走,人越来越多。 街两边全是铺子,卖布的、卖杂货的、打铁的、剃头的,一家挨一家。铺子门口支着摊子,摊子上摆满各色物件,花花绿绿,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挎篮子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的老汉,有背着包袱的行人。 林小满被李小妹拽着手,走在人群里,眼睛有些不够用。 她记得这儿。 很小的时候,她娘带她来过平水镇。 那时候她娘还在。她娘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鸡蛋,在街边站着卖。她站在旁边,攥着娘的衣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后来鸡蛋卖完了,娘就拉着她的手,走到一个小摊前,给她买了一碗馄饨。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吃馄饨。 白白的皮子,粉粉的肉馅,汤上漂着葱花,还滴了几滴香油。她坐在小摊的长凳上,一口一口慢慢吃,娘就坐在旁边看着,笑着,说“慢点吃,别烫着”。 那碗馄饨,可真香啊。 林小满眨了眨眼,把那画面压回心底。 张桂花在街边找了块人多的地方,把布口袋放下,解开扎口的绳子,露出里头炒得油光发亮的栗子。 “卖栗子咯——!又香又甜的炒栗子——!” 张桂花扯开嗓子就喊,声音又亮又脆,一下子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声。 李小妹也跟着喊,小嗓子嫩嫩的:“卖栗子咯——!好吃的炒栗子——!” 她喊完,扯了扯林小满的衣袖,仰着小脸说:“小满姐姐,你也喊呀!咱们早点把栗子卖光,早点吃肉包子!” 林小满张了张嘴,脸有些发烫。 她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又看了看李小妹那期待的眼神,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卖、卖栗子……” 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一出口就被街上的嘈杂声淹没了。 李小妹“噗嗤”一声笑了:“小满姐姐,你这也太小声啦!像蚊子叫!来,跟着我喊——卖栗子咯!” 林小满脸更红了,可看着李小妹那亮晶晶的眼睛,她又吸了口气,这回声音大了些: “卖栗子咯……” “再大点声!” “卖栗子咯!” “对对对!就这样!” 两个小丫头你一声我一声,喊得起劲。张桂花在旁边看着,眼角眉梢都是笑。 张桂花篮子里的栗子个大饱满,油光发亮,在冬日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很快就有个老妇人走过来,弯腰看了看,伸手捏了捏。 “这栗子咋卖?” 第10章 化险为夷 张桂花连忙道:“三文钱一斤。” 老妇人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摇摇头:“三文?太贵了太贵了,镇上粮店才卖两文半一斤呢。”说完,转身就走。 张桂花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可人已经走远了。 她叹口气,继续吆喝。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老汉牵着个小男娃走过来。那小男娃四五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一眼看见篮子里的栗子,眼睛就亮了,扯着老汉的手嚷嚷: “爷爷爷爷!栗子!我要吃栗子!” 老汉被拽得直晃,嘴里说着“买买买”,蹲下来看了看栗子,又抬头问价:“这栗子咋卖?” 张桂花这回学聪明了。 她没急着报价,而是伸手从篮子里抓出一颗大栗子,手指头一使劲,剥开壳,露出里头金黄金黄的栗子肉。她把栗子肉掰成两半,递给那爷孙俩: “来,先尝尝。又香又糯,不甜不要钱。” 老汉接过半颗,放进嘴里嚼了嚼。 那小男娃更是吃得眉开眼笑,吃完还舔了舔手指头,仰着脸喊:“爷爷,还要!” 老汉笑起来,摸了摸孙子的脑袋,问张桂花:“行,给我称两斤。” 张桂花麻利地拿起秤,一把一把往秤盘里捡,秤杆翘得高高的:“您看,高高的两斤,还多抓了一把。” 老汉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数出六文钱递过去。 张桂花接过钱,攥在手心里,脸上的笑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等那爷孙俩走远,她转身看着两个小丫头,把钱往她们眼前晃了晃:“看见没?挣着钱了!” 李小妹拍着手跳起来:“娘好厉害!娘好厉害!” 张桂花把钱揣进怀里,笑着说:“等着啊,等我把栗子都卖光了,就给你们俩买肉包子吃!” 李小妹眼睛亮了:“好呀好呀!我要肉馅多的!多多的肉馅!” 林小满站在旁边,听着这话,有些拘谨地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婶子,我不吃,我不饿。” 张桂花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那脸瘦瘦的,小小的,颧骨都硌手。 “别客气。”张桂花笑着说,“这栗子还是你发现的呢。要不是你,婶子今天哪能挣着钱?这都是托了你的福!”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她,脸一下子红了。 托了她的福……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在林家,她干的活最多,吃的饭最少,挨的打骂最多,听的话永远是“赔钱货”“丧门星”“吃闲饭的”。没有人说她好,没有人说托她的福。 她低下头,鼻子有些酸,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 陆陆续续又有人过来买栗子。 有年轻的媳妇,买了半斤回去给孩子解馋。有提着鸟笼的老头,买了一斤,说回去下酒。有个货郎模样的人,称了两斤,说路上当干粮。 张桂花篮子里的栗子越来越少,怀里的铜板越来越多。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着张桂花跟人说话、称秤、收钱、找零,忙得额头冒汗,可脸上一直带着笑,显得很高兴。 李小妹也不闹,乖乖站在旁边,偶尔帮着喊两声“卖栗子咯”。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篮子里的栗子卖得只剩一小半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街那头走过来。 担子两头挑着两个木箱子,箱子上插着几根草把子,草把子上插满花花绿绿的糖人——有孙悟空,有猪八戒,有小兔子,有小鸟,一个个活灵活现,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李小妹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她盯着那些糖人,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流下来。 “娘……”她扯了扯张桂花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央求,“娘,糖人……” 张桂花正在给一个客人称栗子,头也没回:“等等,娘忙着呢。” 那货郎挑着担子往前走,一步一步,离她们越来越远。草把子上的糖人在阳光下晃啊晃。 李小妹急了。 她松开张桂花的衣角,迈开小短腿就想追上去——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 紧紧的,像铁钳子似的。 李小妹一愣,回过头,就看见林小满的脸。 那张脸有些白。 白的像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都缩紧了,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远的糖人担子。 林小满的手在抖。 浑身上下都在抖。 一模一样。 真的和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货郎的担子,插满糖人的草把子,李小妹追上去的身影,还有张桂花忙着招呼客人…… 她脑子里嗡嗡响,梦里的画面跟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小满姐姐?”李小妹被她攥得手疼,挣扎了一下,“你干啥呀?糖人要走了!” 林小满回过神来,手上的劲儿却一点没松。 她看着李小妹,声音有些紧:“小妹乖,咱们就跟在婶子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李小妹眼睁睁看着那糖人担子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人群里。 她的小嘴撅得老高,能挂个油瓶。 “可是……”她委屈巴巴地说,“糖人不见了。” 林小满蹲下来,跟她平视。她伸出手,摸了摸李小妹的头,那头发软软的,热乎乎的。 “没关系。”她轻声说,声音软软的,像在哄孩子,“等婶子把栗子卖完了,带着咱们一起逛街,说不定还能再碰到卖糖人的。到时候再买,好不好?” 李小妹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林小满。 林小满冲她笑了笑。 那笑很浅,可眼睛里亮亮的。 李小妹撅着的小嘴慢慢放下来,脸上又有了笑模样。 “好!”她用力点点头,拉着林小满的手,“那小满姐姐要陪我一起找卖糖人的!” “嗯,我陪你。” 两个小丫头手拉着手,站在张桂花身边。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热气蒸腾起来。 张桂花把最后一捧栗子装进一个老汉的布袋里,收了钱,在手里掂了掂。铜板哗啦啦响,她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她一回头看到两个丫头乖乖站在一旁,她露出笑容,把空篮子往胳膊上一挎,大手一挥,“走吧,买肉包子去!” 第11章 肉包子 李小妹欢呼一声,拉着林小满的手就往前冲。两个小丫头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张桂花在后头跟着,嘴里喊着“慢点儿慢点儿”,可脸上全是笑。 拐过两条街,一股香味儿就飘过来了。 那是肉包子的香味。白面的香,混着猪肉的香,还有葱花的香,热腾腾地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里咕咕叫。 包子铺门口支着个大蒸笼,热气呼呼地往上冒。蒸笼一掀开,白花花的大包子挤在一处,个个白白胖胖,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肉馅颜色。 李小妹凑到跟前,眼珠子都快掉进蒸笼里了,小嘴一张,口水差点流下来。她扯着张桂花的衣角,使劲摇:“娘,娘!买这家的!这家的包子大!” 张桂花低头看了看她那馋样,笑着点点她额头:“行行行,就这家的。” “肉包子两文钱一个。”卖包子的妇人拿了个油纸袋,麻利地往里装。 张桂花从怀里摸出八个铜板,数了数,递过去:“要四个。” 四个热腾腾的包子装进油纸袋,张桂花接过来,先递给李小妹两个。 李小妹双手接过去,脸上笑开了花,嘴都合不拢。她捧着包子,凑到鼻子跟前使劲闻了闻,眯起眼睛,一脸陶醉:“好香啊!” 张桂花又把油纸袋递到林小满面前:“来,小满,你的。” 林小满看着那白胖的包子,却往后缩了缩,摇摇头:“婶子,我不要。” “咋不要?”张桂花愣了一下。 “我……”林小满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我不饿。” 话刚说完,肚子就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那声音虽小,可张桂花听见了,李小妹也听见了。 李小妹嘴里塞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小满姐姐,你肚子都叫啦!” 林小满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子。 张桂花看着她那样子,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蹲下来,跟林小满平视,把那油纸袋往她手里塞,笑着说:“拿着吧,别跟婶子客气。今儿个婶子能赚这么多钱,可都是托了你的福。要不是你发现那些栗子,婶子哪来的钱买包子?”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她。 张桂花的脸被太阳晒得黑黑的,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可那眼睛里全是暖意。 林小满鼻子有些酸,可她没哭。她接过油纸袋,从里头拿出一个包子,把另一个递回给张桂花。 “婶子,我人小,胃口小,吃一个就饱了。”她把包子往张桂花手里塞,“这一个,婶子你吃。” 张桂花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热乎乎的包子,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瘦小的丫头。那丫头眼睛亮亮的,里头有光。 “你这孩子……”张桂花声音有些发紧,可她马上笑起来,把那包子攥得紧紧的,“行!婶子也吃一个!小满你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小满点点头,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包子皮是白面的,松软,带着甜味儿。一口咬下去,里头的肉馅就露出来了,粉粉嫩嫩的一大团,混着剁碎的葱花,油汪汪的,香喷喷的。 那肉馅在嘴里化开,咸香适口,肉汁顺着嘴角差点流下来。 林小满慢慢嚼着,眼睛眯起来。 真好吃啊。 她想起小时候,娘带她来镇上,给她买了一碗馄饨。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吃到的馄饨。 她又咬了一口,这回嚼得更慢了,舍不得咽下去似的。 旁边,李小妹两个包子已经下去一个半了。她人小,胃口可不小,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可她还是一口接一口,吃得满嘴流油。 “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张桂花笑着拍她后背。 李小妹使劲咽下去,喘了口气,又咬了一大口。 两个包子,没多大工夫就全进了她的肚子。 吃完,她还舔了舔手指头,意犹未尽地看看油纸袋,又看看张桂花手里那个还没动的包子。 张桂花瞪她一眼:“看啥?这是小满给我的。” 李小妹嘿嘿笑,一点儿不害臊:“我就是看看,看看又不要钱。” 张桂花拿她没办法,咬了一口包子,一边嚼一边说:“行了行了,包子也吃了,该回家了。” 话音刚落,李小妹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前头喊起来:“娘!娘!糖人!卖糖人的!” 张桂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街那头,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往这边走。担子上插着草把子,草把子上插满花花绿绿的糖人,有孙悟空,有猪八戒,有小兔子,有小鸟,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李小妹拉着张桂花的衣角使劲摇,小嘴撅得老高:“娘!我要买糖人!我要买糖人!” 张桂花看看那糖人担子,又看看李小妹那馋样,眉头皱了皱:“小妹,你刚吃完两个包子,还要糖人?” “我就要!我就要嘛!”李小妹不依不饶,拽着衣角来回晃,小身子扭来扭去,声音又软又糯,拖得老长,“娘——好娘——亲娘——你就给我买一个嘛——” 张桂花被她晃得头晕,可还是板着脸:“行行行,给你买一个。只能买小的啊,不许闹。” 李小妹一听,小嘴撅得更高了:“不嘛不嘛!我想要大的!那个孙悟空!娘,你看那个孙悟空,多大呀!” 张桂花一个手栗敲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的:“得寸进尺是吧?就小的,爱要不要。” 李小妹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娘俩正说着,那糖人担子已经走近了。 林小满亦步亦趋跟在旁边,一步都不敢落下。 她那颗心从早上起来就一直悬着,悬到现在都没放下来。虽然张桂花和小妹都好好的,可那个梦太真了,真得她心里头总不踏实。 她紧紧跟着,眼睛四处瞄着,生怕漏掉什么。 糖人担子前围了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指这个要那个。货郎笑眯眯的,手上捏着糖稀,三下两下就捏出个小兔子来,活灵活现的。 张桂花拉着李小妹挤进去,林小满紧跟在后头。 李小妹趴在担子边上,眼睛都看直了,指着那根最大的糖人:“那个!那个孙悟空的!我要那个!” 张桂花一看,那孙悟空做得确实好,金箍棒都捏出来了,插在草把子上,威风凛凛的。 “那个多少钱?”她问。 货郎抬起头,笑眯眯的:“那个五文。” 张桂花倒吸一口凉气:“五文?这么贵?” 第12章 抓人贩子 货郎指着那糖人:“大姐您看,这手工,这用料,五文真不贵。这孙悟空我捏了小半个时辰呢。” 李小妹眼巴巴看着那个孙悟空,小嘴抿得紧紧的,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张桂花看她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心又软了。 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五文钱递过去:“行行行,买了买了。” 李小妹欢呼一声,接过那个孙悟空,举得高高的,笑得眼睛都没了。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着她那高兴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可就在这时候,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什么。 她猛地转过头。 不远处,一个方脸的男人正跟在一个小男孩身后。那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白白胖胖的,穿着件红棉袄,手里还拿着个糖人。 方脸男人追上去几步忽然伸出手,一把捂住小男孩的嘴,另一只手把人抱起来,转身就往旁边的小巷子的方向走。 那动作又快又熟练,一看就不是头一回干。 小男孩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像是晕过去了。 林小满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个方脸男人——那张脸,那身衣裳…… 跟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婶子……拍花子……” 她扯了扯张桂花的衣袖,声音抖得厉害。 张桂花正在给货郎数钱,没听清:“嗯?” 林小满指着那个方脸男人的方向,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婶子,拍花子抓小孩了……” 张桂花一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不远处,一个方脸男人正抱着个小孩往巷子里走。那孩子四五岁的样子,趴在男人肩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男人步子很快,低着头,东张西望,鬼鬼祟祟的。 眼看着男人就要跑进巷子里,林小满急了再也顾不得其他,大声喊了起来:“拍花子!拍花子抓小孩了——!来人啊——!快抓拍花子——!” 街上的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 那方脸男人脸色大变,抱着孩子撒腿就跑,往巷子里钻。 张桂花来不及多想,拔腿就追,嘴里大喊着:“站住!把娃放下!” 卖糖人的货郎一愣神,随即抽起扁担,也跟着冲了过去。 那方脸男人抱着孩子跑得飞快,可张桂花跑得更快。她在这镇上走了多少年,哪条街哪条巷子不熟?抄近道,三两步就堵住了巷子口。 “往哪儿跑!”她一把抓住那男人怀里的孩子,使劲一拽。 卖糖人的货郎赶到,抡起扁担,“砰”的一声砸在那男人后背上。 那男人惨叫一声,手一松,孩子被张桂花抢了过来。 他爬起来想跑,可周围的路人已经围上来了。七八个人把他堵在巷子里头,你一拳我一脚,打得他嗷嗷直叫,抱头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打死这个拍花子!” “天杀的!偷人家孩子!” “揍他!往死里揍!” 张桂花抱着孩子退出来,低头一看,心里一沉。 那孩子眼睛闭得紧紧的,脸色发白,小身子软软的,一点反应没有。 “娃?娃?”她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脸,“醒醒,娃?” 孩子一动不动。 一个老大娘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叫起来:“哎哟喂!这不是周屠户家的儿子吗?叫小宝!周屠户四十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造孽哦!这是被拍花子捂了迷药了!” “快去叫周屠户!” “去请大夫!快!” 人群里有人跑开了。 张桂花抱着孩子,心里头砰砰直跳。这孩子要是醒不过来,那可咋整? 她正着急,林小满拉着李小妹挤了过来。李小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孙悟空糖人,小脸上全是紧张。 林小满站在张桂花身边,眼睛盯着那孩子,手心冒汗。 梦里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李小妹也是这样,被人捂着嘴抱走,也是这样,一动不动……只是现实被拐走的孩子换了别人。 她的手抖了抖,把李小妹的手攥得更紧了。 没过多久,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冲了过来。 那人满脸横肉,腰间系着个油乎乎的大围裙,手里还拎着把剁肉的刀,跑得呼哧呼哧直喘。一看见张桂花怀里的孩子,他脸色刷地变了,手里的刀“咣当”掉在地上。 “小宝!我的儿啊——!” 他扑过来,从张桂花怀里接过孩子,抱得紧紧的,浑身都在抖。 旁边有人劝:“周屠户你别急,大夫马上就到了。” “对对对,孩子就是晕过去了,看着没事。” “那个拍花子被咱们逮住了,跑不了!” 正说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匆匆赶来。他蹲下身子,给孩子把了把脉,翻了翻眼皮,又凑近了听听呼吸,直起腰来。 “没啥大事。”老大夫捋了捋胡子,“惊吓过度,加上迷药,昏过去了。扎一针就能醒。” 他从药箱里取出根银针,在孩子人中上轻轻一刺。 孩子眉头皱了皱,哼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一睁眼,看见他爹那张脸,“哇”的一声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屠户抱着儿子,眼眶也红了:“乖,乖,不哭不哭,爹在这儿呢,爹在这儿呢……” 周围的人都松了口气,随即又愤愤不平起来。 “天杀的拍花子!” “打死他!” 一群人围上去,对着那方脸男人又是一顿拳打脚踢。那男人抱着头,缩成一团,嗷嗷惨叫,声音越来越小。 张桂花站在旁边,看着那男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心里头痛快得很。 林小满紧紧拉着李小妹的手,站在张桂花身边。她看着那被打得惨叫的方脸男人,又看看周屠户怀里那个哭得满脸泪的小男孩,心里头砰砰直跳。 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李小妹。李小妹正舔着那个孙悟空糖人,舔得津津有味,一点不知道刚才有多险。 林小满把她往身边拉了拉。 没过多久,两个衙役匆匆赶来,分开人群,把那鼻青脸肿的方脸男人从地上拽起来,拿绳子捆了。 “都散了都散了!”一个衙役挥挥手,“这人我们带走了,该问的问,该判的判!” 第13章 十斤肉 方脸男人被押走了。 周屠户抱着孩子走过来,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全是感激。他把孩子放下,冲着张桂花和卖糖人的货郎深深鞠了一躬。 “两位恩人!今日若不是你们,我家小宝……我家小宝可就……” 张桂花连忙摆手:“别别别,大兄弟,这可使不得。咱都是当父母的,看见娃出事,哪能不管?” 卖糖人的货郎也笑着说:“就是就是,这年头,谁家没个娃?碰上了,肯定得管。” 周屠户抱起儿子, 说:“两位稍等,稍等片刻!” 他说完,抱着儿子转身就跑,跑得飞快,围裙在风里一掀一掀的。 没过多久,他又跑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大块肉,油汪汪的,红白相间,每块足有十来斤。 他把肉往张桂花和货郎手里一人塞一块,说:“拿着!这是我周大山的一点心意!” 张桂花看着手里那块肉,沉甸甸的,少说有十斤。一斤肉二十文,这十斤就是两百文啊! 她有些不好意思,想推辞:“大兄弟,这太多了……” “不多!”周屠户一摆手,“比起我家小宝的命,这点肉算个啥?” 张桂花看他那架势,就没继续推辞了,便笑着说:“行行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周屠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李小妹在旁边看着那块大肉,眼睛都亮了,扯着张桂花的衣角使劲摇:“娘!肉!好多肉!” 张桂花低头瞪她一眼:“别嚷嚷。” 李小妹嘻嘻笑,舔了舔手里的糖人,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块肉,舍不得挪开。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着那块肉,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在林家,她爹一个月也能割个半斤八两的,可那肉全进了她爹她后娘她弟弟的嘴,她连肉汤都捞不着喝。 有一回,她后娘炖了肉,她在灶房里烧火,那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馋得她直流口水。她偷偷看了一眼,就被后娘发现了,一巴掌扇过来。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看肉了。 张桂花跟周屠户又说了几句,便拎着肉,带着两个丫头往回走。 李小妹一路上蹦蹦跳跳,小嘴吧嗒吧嗒。 “娘!咱家有肉吃了!有好多好多肉吃了!” “娘!咱今晚上炖肉吃行不?” “娘!我想吃红烧肉!” 张桂花被她吵得头疼:“行了行了,回去再说。” 李小妹嘿嘿笑。 林小满拉着她的手,走在她旁边,听着她叽叽喳喳,嘴角慢慢弯起来。 出了镇子,走在回村的土路上,两边是收割后的庄稼地,光秃秃的。 冬日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风也小了些,不像前两天那么刮脸了。 张桂花走着走着,忽然放慢脚步,扭头看着林小满。 “小满。”她喊了一声。 林小满抬起头:“嗯?” 张桂花看着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小满,你跟婶子说实话,你咋知道那人是拍花子的?” 林小满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张桂花也不催她,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满才抬起头,声音小小的:“婶子,我说了你可能不信……我是在梦里见到过他。” 张桂花愣住:“梦里?” 林小满点点头,声音有点抖:“嗯。就是昨天晚上,我做梦,梦见……梦见他把小妹抓走了。所以我今天才着急,非要跟着婶子进城,看着小妹……今天我看到那个拍花子的脸,他跟我梦里抓走小妹的拍花子一模一样,我就一直盯着他看,果然看到他对一个孩子动手了……” 李小妹在旁边舔着糖人,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懵懂。她好像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 张桂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做梦? 做梦梦到拍花子? 这事儿也太玄乎了吧? 可她又看看林小满那认真的眼神,心里头那些怀疑,一下子全散了。 这孩子,肯定没编故事骗她。 她虽然想不通,可她信这孩子没有撒谎。 张桂花伸出手,摸了摸林小满的头。那头发有些黄,有些软,在阳光下暖烘烘的。 “小满,你是个好孩子。”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婶子信你。” 林小满松了口气,太好了,张婶子相信她。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李小妹一手拉着林小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张桂花拎着那块沉甸甸的肉,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得很。 …… 李家院子里,几个男孩子正蹲在地上玩石子儿。 李大郎抬头一看,远远的就看见他娘回来了,后头跟着两个小丫头。 “娘回来了!”他喊了一声,扔下手里的石子儿就跑。 李二郎李三郎也跟着跑,李小妹的哥哥们跑得最快,三两步就冲到了院门口。 “娘!你们回来了!” 张桂花笑呵呵地进了院子,把手里那块肉往院子里的木桌上一放。 “咣”的一声,桌子都震了震。 几个孩子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那是一大块肉! 油汪汪的,红白相间,少说也有十斤! 李大郎凑到跟前,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手,眼睛瞪得溜圆:“娘!这……这是啥?” “肉啊,不认识?”张桂花笑着点点他额头。 “我知道是肉!”李大郎急了,“我是说,咋这么多肉?娘你买的?这得花多少钱啊!” 李有田从屋里出来,一看见桌上那块肉,他眼睛也直了。 他几步走到桌前,拿起那块肉掂了掂,沉得他手腕一坠。 他抬头看着张桂花,又惊又恼:“孩子他娘,你……你咋买这么多肉!这得花多少钱啊!你卖栗子才卖几个钱,你咋……” 张桂花一摆手,笑得合不拢嘴:“别急别急,这肉不是我买的,是人家送的!” 李有田愣住了:“送?谁送的?” 张桂花把肉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开始讲今天的事。 “今儿个在镇上,我跟小满和小妹卖完栗子,买了包子吃。吃完包子,小妹非要买糖人,我就带她去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几个孩子围成一圈,眼巴巴地望着她。 “小满忽然看见一个拍花子,正抱着个孩子往巷子里跑!”张桂花说得眉飞色舞,“我跟那卖糖人的货郎追上去,把那拍花子堵在巷子里头,把孩子抢了下来!” 第14章 红烧肉 李大郎听得眼睛发光:“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张桂花一拍大腿,“后来那拍花子被我们揍得鼻青脸肿,叫衙役抓走了!那孩子的爹是镇上卖猪肉的周屠户,感激得不行,非要送肉感谢我们。我跟那卖糖人的货郎,一人得了十斤肉!” 几个孩子“哇”的一声叫起来,又蹦又跳。 李有田也咧开嘴笑了:“好好好!周屠户是个明事理的,知恩图报的人!” 张桂花又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哗啦啦往桌上一放:“今儿个卖栗子,一共赚了五十文钱!” 其实一共赚了六十三文。买了四个包子花了八文,给李小妹买了个大糖人花了五文,一共花了十三文,剩五十文。 李大郎看着那堆铜板,眼睛发光,掰着手指头开始算:“栗子赚五十文,这十斤肉,一斤肉二十文,一共是……” 他皱着眉,手指头掰来掰去,嘴里念念有词。 李二郎在旁边不假思索地说:“一共两百五十文。” 李大郎愣了一下,又掰了掰手指:“对!两百五十文!二弟你算得真快!” 李有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都合不拢:“孩子他娘,今儿个赚大发了!又是钱又是肉的,比平时卖两个月的菜赚的钱还多!” 张桂花把肉和钱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咱们能得这些钱和肉,多亏了小满。” 话音一落,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李大郎、李二郎、李三郎,还有李小妹,齐刷刷扭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小满。 林小满忽然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子。 李有田站在桌边,看着那个瘦小的丫头。 她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底白花小袄,站在几个孩子中间,矮矮的,小小的,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可那双眼睛亮得很,里头像有光。 李有田心想那天要不是她发现栗子,哪来的这几十斤栗子?要不是她今儿个跟着去镇上,发现了拍花子,又怎么会有这十斤肉? 他想起前几天,他媳妇儿说要留下这丫头的时候,他还皱眉头,嫌多张嘴吃饭。如今再看,哪是多张嘴,分明是老天爷往他家里送了个小福星! 李有田清了清嗓子:“孩子他娘。” 张桂花扭头看他:“嗯?” “今儿个晚上,割两斤肉下来。”李有田指了指桌上那块肉,“煮米饭,让孩子们吃顿好的。” 他顿了顿,又看向林小满,声音放软了些:“看小满丫头瘦的,得给她好好补补。” 张桂花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成!” 李小妹一听,蹦了起来:“吃肉咯!吃红烧肉咯!” 李大郎几个男娃也咧嘴笑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高兴。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家子,眼眶忽然有些热。 …… 太阳落山,天边烧成一片红。 李家灶房里,烟火气腾腾地往上冒。 张桂花系着那块打了补丁的围裙,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滋滋”响着,油花四溅,肉香一股一股地往外飘,飘得满院子都是。 李小妹搬了个小板凳,蹲在灶房门口,小鼻子一抽一抽的,使劲闻那香味。她眼睛盯着锅里,嘴里念叨着:“好了没好了没好了没……” 李大郎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别念叨,念叨得我口水都流下来了。” 李小妹捂着脑袋,冲她哥龇牙。 灶房里,张桂花拿锅铲翻着肉。那肉切成麻将大小,肥瘦相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酱油下锅,滋啦一声响,香味更浓了,浓得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旁边那口大锅里,糙米饭也煮上了,米香混着肉香,飘得整个院子都能闻见。 林小满蹲在灶膛前烧火。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暖烘烘的,烤得她脸发烫。她一根一根往里头添柴,火候控制得刚刚好。 张桂花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小满这火烧得好,不大不小,正合适。” 林小满抬起头,冲她弯了弯嘴角。 肉炖了半个时辰,烂糊软糯了,筷子一戳就能戳进去。 张桂花拿了个大海碗,把肉一块一块铲出来,码得整整齐齐。汤汁浓稠,浇在肉上,亮晶晶的,看着就馋人。 米饭也好了,一粒一粒,饱满油亮,冒着热气。 张桂花拿起一个大碗,往里头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压得实实的。她又拿起筷子,从那碗红烧肉里挑了又挑,专拣那肥瘦相间的、带皮的、炖得最烂糊的,一块一块往碗里夹。 一块,两块,三块……足足夹了五六块,堆在米饭上头,像座小山。 她端着碗,走到林小满跟前,往她手里一塞:“小满,快吃吧!” 林小满低头看着那碗饭,愣住了。 米饭堆得冒尖,上头盖着好几块红烧肉,油汪汪的,红亮亮的,肉皮上还挂着浓稠的汤汁。热气往上冒,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捧着那碗,碗底烫烫的。 她抬起头,发现李家几个孩子都看着她。 李大郎端着碗,碗里也是米饭和肉,可没她这么多。李二郎李三郎也是,碗里的肉也就三四块。李小妹端着个小碗,碗里肉倒是不比她少,可人家是亲闺女。 林小满的脸有些烫。 她低下头:“婶子,我……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张桂花一瞪眼,“你这小身板,多吃才能长肉!你看看你瘦的,跟麻秆似的,风一吹就能倒。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多吃点咋行?” 李大郎在旁边接话,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小满妹妹,你快吃吧!我娘做菜的手艺可好了!比镇上饭馆的都不差!” 李三郎点头:“对对对,你快尝尝!” 李小妹也凑过来,小嘴油乎乎的,把手里的碗往林小满跟前递:“小满姐姐,我的肉也给你吃!” 林小满看着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眼眶一热,鼻子酸得厉害,那股热意压都压不住,直往上涌。 她咬着嘴唇,硬是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第15章 好梦 “谢谢婶子。”她声音有些发颤,可还是努力让声音稳下来,“谢谢……谢谢你们。” 张桂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傻孩子,谢啥谢。”她笑着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小满点点头,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很香。 她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烂烂的,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一丝一丝的,不柴不腻。酱汁咸中带甜,裹在肉上,每一口都是满足。 她慢慢嚼着。 这碗饭,她记一辈子。 几个孩子围坐在矮桌边,大口大口吃着,吃得满嘴流油。李小妹嘴角糊了一圈油,也不擦,还在那儿往嘴里扒饭。 张桂花和李有田坐在一旁,端着碗,看着几个孩子,脸上全是笑。 李有田咬了口窝窝头,就着肉汤,吃得津津有味。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 几个孩子个个吃得肚子溜圆,靠在墙上直哼哼。李小妹更是直接躺在地上,拍着圆滚滚的小肚子,眯着眼睛一脸满足。 张桂花把剩下的肉收拾起来。 肥肉切成小块,下锅炸油。锅里“滋滋”响着,肥肉慢慢变小,变成金黄的油渣,油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她把油渣捞出来,撒了点盐,递给几个孩子当零嘴。李小妹抓了一把,嚼得嘎嘣脆,满嘴油香。 瘦肉切成条,拿盐抹了,用荷叶包好,放进院子角落里那口大缸里。缸里头冻着冰块,是冬天从河里凿回来的,能存好些天不坏。 忙活完了,天也黑透了。 几个孩子洗漱完,钻进被窝。 李小妹搂着林小满的胳膊,小脑袋往她肩膀上蹭,嘴里嘟囔着:“小满姐姐,明天还吃肉不?” 林小满轻声说:“不知道。” “我想吃。”李小妹闭着眼睛,小嘴还在动,“肉好吃……真好吃……”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林小满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外头风吹着树枝,沙沙响。屋子里暖烘烘的,被窝里也暖烘烘的,李小妹的小手小脚搭在她身上,热乎乎的。 她慢慢闭上眼睛。 …… 她又做梦了。 梦里头,是县衙的大堂。 县太爷坐在上头,穿着官袍,捋着胡子,一脸威严。 堂下跪着个人,正是那天在镇上见到的方脸男人。他跪在那儿,脑袋垂着,浑身发抖。 旁边还跪着好几个人,男男女女都有,也都低着头,抖成一团。 再旁边,站着好些孩子。 大大小小的,高高低低的,有的哭,有的发呆,有的东张西望。最大的有十来岁,最小的才三四岁,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裳破烂。 人群里头,一个妇人突然冲出来,扑向一个孩子,抱着就哭:“我的儿啊!我的儿啊!娘可找到你了!” 那孩子愣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也哭了,娘俩抱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 又一个男人冲出来,抱起一个男娃,那男娃也抱着他爹的脖子,嚎啕大哭。 一个接一个,认亲的哭声此起彼伏,响彻大堂。 县太爷坐在上头,捋着胡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画面一转。 县太爷站在后堂,跟前站着两个衙役。 “去。”县太爷说,“把那天在镇上抓到拍花子的两个人找来。” 衙役领命而去。 又是个画面。 张桂花和那个卖糖人的货郎站在县太爷跟前,都有些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县太爷笑着点点头:“你们二人,见义勇为,协助官府抓获拐匪,解救被拐孩童多名,本县甚为欣慰。” 他一挥手,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端上两个托盘,托盘上各放着一锭银子。 “这是五两纹银,赏与你们,以彰其德。” 张桂花看着那锭银子,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 林小满睁开眼睛。 屋里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 旁边,李小妹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发出轻轻的鼾声。 林小满眨了眨眼,慢慢弯起嘴角。 她想起梦里那锭银子,白花花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五两银子呢。 够买多少东西啊。 她轻轻笑了一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可嘴角怎么也放不下来。 李小妹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林小满躺在那儿,眼睛望着屋顶,嘴角弯弯的。 她揉揉眼睛,凑过去,小脸凑到林小满跟前:“小满姐,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林小满回过神,看着她,嘴角弯得更厉害了:“你娘有好事要发生了。” 李小妹眨眨眼,一脸懵:“啊?啥好事呀?”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咽了回去。 李小妹这么小,跟她说做梦梦到县太爷赏银子,她能懂吗? 她摇摇头,笑着说:“等过几天就知道了。” 李小妹歪着脑袋看她,一脸不解,可也没再问,爬起来穿衣裳去了。 …… 一转眼,五天过去了。 这五天里,日子过得平平常常。 张桂花每天早起做饭,白天去地里忙活,晚上回来纳鞋底。李有田去镇上打短工,挣几个铜板贴补家用。几个孩子该捡柴捡柴,该喂鸡喂鸡,该玩就玩。 林小满每天跟着张桂花忙里忙外,洗衣裳、烧火、喂鸡、扫地,什么活都干。张桂花让她歇着,她也不肯,总是说“不累不累”。 李小妹整天黏着她,姐姐长姐姐短,跟个小尾巴似的。 第五天头上,出了事。 那天上午,太阳刚升起来不久,村子里的鸡还在叫,狗还在吠,炊烟还在往天上飘。 一辆牛车从村口那条土路驶过来,“咯吱咯吱”地响。 赶车的是个老汉,车上坐着两个人——两个穿着皂衣腰里挎刀的衙役。 牛车在李有田家门口停下来。 两个衙役跳下车,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都是一脸严肃。 高个子衙役上前,抬手敲门。 “砰砰砰。” 李有田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敲门声,放下斧头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他愣住了。 两个穿官衣的站在门口,腰里挎着刀,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 李有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脸都白了。 “这……两位官爷,有、有何贵干?” 第16章 五两银子 高个子衙役上下打量他一眼:“这里是张桂花家吗?” 李有田连连点头:“是是是,张桂花是我媳妇儿……敢问两位官爷,找她有啥事?” “把你媳妇叫出来。”高个子衙役说,“跟咱们走一趟。” 李有田腿都软了,声音都抖了:“官、官爷,这……我媳妇她从来安分守己,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矮个子衙役不耐烦地摆摆手:“你紧张什么?县太爷让我们俩传话,带她过去问话,问完就回来了。” 李有田一听“县太爷”三个字,腿更软了。他扶着门框,声音发颤:“问、问啥话?官爷,到底出了啥事,你给透个底行不?我媳妇她……” 高个子衙役皱起眉头:“费什么话!赶紧把张桂花叫过来,我等还要回去交差呢!” 李有田不敢再问,转身就往屋里跑,跑得踉踉跄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张桂花正在后屋头菜地里拔萝卜,听见李有田喊她,扔下萝卜就跑回来。 “咋了咋了?出啥事了?” 李有田拉着她的手,脸都白了:“他娘,官、官差来了,说要带你去县衙问话!” 张桂花一愣,心里也慌了:“县衙?问啥话?我、我也没干啥呀……” 就在这时候,一只小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张桂花低头一看,是林小满。 那丫头站在她旁边,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 “婶子别怕。”林小满轻声说,声音稳稳的,“县太爷叫你去,是因为拍花子的事。他是要奖励你,给你五两银子呢。” 张桂花傻眼了。 “你……你咋知道?”张桂花结结巴巴地问。 林小满眨眨眼,声音小小的:“我做梦梦到的。” 张桂花:“……” 李有田:“……” 两口子手拉着手,忐忑不安地走到门口。 两个衙役看见张桂花,高个子问:“你就是张桂花?” 张桂花点点头,声音有些抖:“是、是我……” “走吧。”高个子一摆手,“跟咱们走一趟。” 张桂花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林小满和一脸焦急的几个孩子,又看了看李有田,咬咬牙,跟着两个衙役走了。 李有田愣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拔腿就追上去:“等等我!我也去!” …… 张桂花被衙役带走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村子。 村口大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议论开了。 “哎哟,你们听说没?张桂花被官差抓走了!” “抓走了?为啥呀?” “谁知道呢!两个衙役亲自上门,指名道姓要抓她!” “啧啧啧,八成是犯事了。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没想到……” “这可说不准,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刘婶子正好路过,听见这话,连忙凑过来:“别瞎说!桂花妹子能犯啥事?肯定是误会!” 有人撇嘴:“误会?误会能派衙役上门?” 刘婶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消息传到林家。 王氏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隔壁刘婶子家儿媳妇在那儿嚷嚷,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脸上慢慢露出笑来。 她把鸡食往地上一撒,拍拍手,走进屋里。 杨氏正坐在炕上纳鞋底,见她进来,抬头问:“外头嚷嚷啥呢?” 王氏往炕沿上一坐,笑得阴阳怪气:“娘,您猜咋了?张桂花那个烂货,被官差抓走了!” 杨氏一愣:“抓走了?为啥?” 王氏撇撇嘴:“谁知道呢!八成是偷鸡摸狗,被官府抓去吃板子了呗!我就说嘛,那种爱管闲事的,迟早要倒霉!” 杨氏眼睛一亮,手里的针线都停了,嘴角往上翘:“活该!让她多管闲事!让她把那个丧门星领回家!这下遭报应了吧!” 婆媳俩相视一笑,脸上全是幸灾乐祸。 …… 李家几个孩子急得团团转。 李大郎在村子口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把地上的土都踩实了。 李二郎蹲在大树下,一句话不说,脸绷得紧紧的。 李三郎小脸发白,拉着李大郎的衣角问:“大哥,娘不会有事吧?” 李小妹干脆坐在地上哭开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要娘!我要娘!” 只有林小满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李小妹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林小满,抽抽噎噎地问:“小满姐姐,你前几天不是说娘有好事吗?娘、娘怎么被抓走了……” 林小满走过去,蹲下来,拿袖子给她擦眼泪。 “没事的。”她轻声说,声音稳稳的,“婶子一会儿就回来,带着好事回来。” 李小妹眨眨眼睛,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已经不哭了:“真的?” 林小满点点头:“真的。” 李二郎听到声音,他站起身走过来,皱着眉头看她:“小满妹妹,你怎么知道娘没事?”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做梦梦到的。” “做梦?”李二郎愣了愣,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着林小满那双眼睛,那眼睛亮亮的,里头有光,一点不像在撒谎。 他叹了口气,闷声说:“那就……等着吧。” ……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慢慢往下落。 村口土路上,忽然出现一辆牛车。 车上坐着三个人——赶车的老汉,还有张桂花和李有田。 张桂花坐在车上,脸上全是喜色,嘴都合不拢。李有田坐在她旁边,也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大郎他们几个早就守在村口了,远远看见牛车,拔腿就跑。 “娘——!” “娘回来了!” 几个孩子跑过去,围着牛车又蹦又跳。 李小妹扑到张桂花怀里,搂着她脖子不放:“娘!娘!你可回来了!我好想你!” 张桂花搂着她,笑着拍拍她后背:“行了行了,娘这不是回来了嘛。” 村里人听见动静,纷纷围过来。 刘婶子第一个跑过来,上下打量着张桂花,一脸担心:“桂花妹子,你没事吧?官差没为难你吧?” 张桂花从牛车上下来,笑得合不拢嘴:“没事没事!好着呢!” 有人问:“那官差找你干啥呀?” 张桂花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来。 那是个红布包,叠得方方正正的。 她把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头的东西—— 一锭银子。 白花花的,沉甸甸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周围的人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 “这……这是啥?” “银子!是银子!” “我的老天爷!这么大一锭,得多少两啊?” 张桂花把那锭银子举起来,得意洋洋地晃了晃:“五两!整整五两!”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 “五两银子!我的老天爷!” “桂花婶子,你哪儿来这么多银子?” “对啊对啊,咋回事?快说说!” 张桂花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第17章 心里不平衡 “前几天,我不是去镇上卖栗子嘛。正好遇上个拍花子,抱了人家孩子就跑!我跟一个卖糖人的货郎,一块儿追上去,把那拍花子给逮住了!” “后来那拍花子被衙役抓走,县太爷一审,顺着这根藤,摸出了一大串瓜!原来那拍花子是个拐子团伙的,专偷人家孩子卖!县太爷顺着线索,找着了好些被拐的孩子!” “今儿个叫我去,就是为了这事!县太爷说我见义勇为,协助官府破了大案,要嘉奖我!这不——”她晃了晃手里的银子,“赏了我五两银子!” 人群又炸了。 “我的天!五两银子!” “桂花婶子,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这哪是运气,这是积德!抓拍花子,那是积大德!” “对对对!好人有好报!” 刘婶子拉着张桂花的手,一脸羡慕:“桂花妹子,你可真是有福气!五两银子,都够咱们庄户人家两年嚼谷了!” 张桂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人群里,王氏站在后头,脸都绿了。 她本来想来看张桂花笑话的,结果呢?人家从县衙领了五两银子回来! 五两银子! 她男人累死累活干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 她咬牙看着张桂花手里的银子,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张桂花忽然看见人群里的王氏,眼珠子一转,故意把那锭银子举高了晃了晃,笑得更大声了:“哎呀,这银子可真沉!王桂香,你说是不是?” 王氏脸一黑,扭头就走。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 李家院子里,几个孩子围着那锭银子,叽叽喳喳看个不停。 李大郎把那银子捧在手心里,掂了又掂,眼睛发光:“这银子好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银子!” 李小妹挤过去,踮着脚尖看,小嘴张得老大:“娘,这么大的银子,能买多少肉包子和糖人呀?” 李二郎在旁边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算起来:“五两银子,就是五千文钱。肉包子两文钱一个,能买两千五百个。大糖人五文钱一个,能买一千个。” 李小妹张大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两、两千多个肉包子!一、一千多个大糖人!”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不过来,干脆不想了,拉着张桂花的衣角使劲摇:“娘!我要吃两千个肉包子!我要吃一千个大糖人!” 张桂花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吃那么多,撑死你!”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成一团,嘴角也弯起来。 张桂花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那丫头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底白花小袄,瘦瘦小小的。 张桂花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小满。”她轻声喊了一声。 林小满抬起头:“嗯?” 张桂花看着她,认真地问:“你跟婶子说实话,你咋知道县太爷会赏我银子?” 林小满愣了一下,两只手又攥住衣角。 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婶子,我说过了……我做梦梦到的。” 张桂花眨眨眼:“梦?又是梦?” 林小满点点头,头低得更低了,声音也小了:“我知道这说出来没人信……可我真的梦到了。我梦到县太爷叫你去,给了你五两银子……” 张桂花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那天在镇上,这丫头说梦到拍花子,果然就遇上了拍花子。如今又说梦到县太爷赏银子,果然就得了五两银子。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她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丫头,该不会是老天爷派来的吧?该不会真是……神仙下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要不然,咋解释这些事? 张桂花伸出手,摸了摸林小满的头。那头发软软的,黄黄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她笑着说:“小满,婶子信你。”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张桂花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冲着院子里几个孩子大声说:“都听好了!今儿个咱家能得这五两银子,多亏了小满!要不是她那天非要跟着去镇上,咱能碰上拍花子?能得这赏钱?” 她顿了顿,笑着说:“小满可是咱家的福星!” 几个孩子听了,纷纷围过来。 李大郎点头:“对对对!小满妹妹是福星!” 李二郎板着脸:“福星。” 李三郎咧嘴笑:“福星!” 李小妹拉着林小满的手,仰着小脸喊:“小满姐姐是我的福星!” 林小满被他们围在中间,脸有些红,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 刘婶子过来串门子,向张桂花打听来龙去脉,张桂花就把这事前因后果全给说了。 刘婶子一向是个嘴巴没把门的。 没多大工夫,整个岱南村都知道了一一张桂花得了五两银子,那五两银子,多亏了林小满那个丫头。 林家。 杨氏正坐在炕上纳鞋底,听见外头有人说话,竖起耳朵听了听。 “……可不是嘛!张桂花亲口说的,多亏了小满那丫头!” “小满?就是林铁柱家那个?” “对!就是她!听说那天在镇上,是小满先发现拍花子的!” “哎哟,这丫头可真是有福气!” “可不是嘛!她去了李家,李家就又是捡栗子又是得赏银的,这不是福星是啥?” 杨氏手里的针线停了。 她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 王桂香从外头进来,脸黑得像锅底。 “娘,你听见了没?”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咬牙说,“那五两银子,是那个死丫头帮着挣的!” 杨氏的脸也黑了。 她把鞋底往旁边一摔,咬牙切齿:“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在咱家的时候,啥也不是!去了别人家,倒成福星了!” 王氏冷笑一声:“可不是嘛!咱家养她这么多年,她可曾给咱家带来半点好处?如今倒好,便宜全让李家占了!” 杨氏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不行!那丫头是咱林家的人!她挣的银子,凭啥全让李家得了?” 王氏眼睛一亮,凑过来问:“娘,你的意思是……” 杨氏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走!找张桂花去!我倒要问问,她凭啥把咱林家的丫头留在家里,占咱林家的便宜!” 王氏连忙跟上去,婆媳俩一前一后,气冲冲地往李家走去。 第18章 包饺子 张桂花把那锭银子在手里颠了又颠,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抬头看看天,日头已经偏西,离天黑还有个把时辰。 “今儿个高兴!”她把银子往怀里一揣,大手一挥,“晚上煮饺子吃!” 几个孩子愣了一下,随即欢呼起来。 “饺子!吃饺子!” “娘,啥馅的?” “荠菜猪肉的!”张桂花笑得见牙不见眼,“你们几个,都给我去菜地里挖荠菜,越多越好!” 李大郎带头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去拿篮子和镰刀。李二郎李三郎也跟着跑,李小妹蹦蹦跳跳跟在后头。 林小满也想去,张桂花一把拉住她:“小满你甭去,外头冷,你在家待着。” 林小满摇摇头:“婶子,我不冷。我也想去。” 张桂花看着她,笑了笑,松开手:“行,去吧。多穿件衣裳。” 林小满应了一声,跑进屋,把张桂花给她的那件旧棉袄穿上,又系了条破围巾,跟着几个孩子出了门。 村子后头有块荒地。冬天里别的菜都枯了,只有荠菜还活着,贴着地皮长,叶子冻得发紫,有的甚至成了酱黑色,看着跟烂菜叶子似的。 李小妹蹲下来揪了一片,举起来看看,皱着小脸:“这荠菜咋是黑的?能吃吗?” 李大郎说:“你懂啥?冬天的荠菜就这样,冻的。别看它黑,味儿可香了!一焯水就变绿!” 李小妹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蹲下来开始挖。 林小满也蹲下来,拿个小铲子,一棵一棵往篮子里挖。 荠菜贴着地皮长,得蹲着一点点找。有的藏在枯草底下,得拨开草才能看见。有的长在土坷垃缝里,得用手指头抠出来。 几个孩子分散开,各挖各的。李大郎手脚麻利,一会儿就挖了小半篮。李二郎闷声不响,也挖了不少。李三郎一边挖一边玩。 李小妹挖了一会儿,嫌累,蹲在那儿揪荠菜叶子玩,把叶子揪得稀烂。 李二郎抬头看见,喝道:“你别糟蹋东西!” 李小妹最怕二哥了,不敢玩了,老老实实挖起来。 林小满动作不快,可她仔细,一棵一棵挖得干干净净,根上的土都抖落干净了才往篮子里放。她挖着挖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娘也带她挖过荠菜。 那时候她娘还在。 她娘拉着她的手,指着地上的野菜告诉她,这个是荠菜,这个是蒲公英,这个是马齿苋。她娘说,认得了这些,往后饿不着。 她蹲在那儿,眨了眨眼,把那画面压回心底。 挖了半个时辰,几个人的篮子都满了。李大郎看看天色,招呼一声:“差不多了,走吧,回家!” 几个孩子背着篮子往回走。 李小妹跑在最前头,一边跑一边喊:“娘!我们挖了好多荠菜!” 李家院子里,张桂花已经忙活开了。 她从河里打了两桶水,倒进大木盆里。几个孩子把荠菜倒进去,一棵一棵地洗。 荠菜洗干净,捞出来沥水。 张桂花去灶房里,把那块肉割了两斤下来。 那肉是周屠户送的,一直冻在水缸里,肥瘦相间,五花三层,油汪汪的。她把肉放在案板上,拿刀细细地剁成臊子。刀起刀落,当当当响,肉末在案板上堆成小山。 荠菜焯水后变成了绿色,她拿过来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切碎。 张桂花切好菜,撒上盐,和成荠菜猪肉馅,又去里屋,从柜子里小心地挖出两碗白面。 那白面是过年时才舍得吃的,平时都收在柜子里,用布袋装着,扎得紧紧的。张桂花把面倒进盆里,加了水,开始和面。 她手劲儿大,三下两下就把面和好了,揉成一团,放在盆里醒着。 面醒好了,她拿过来擀饺子皮。 一根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面团在她手下变戏法似的,一转眼就变成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薄厚均匀,大小一致。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张桂花擀了一会儿,抬头看见她,笑着说:“小满,过来,婶子教你包饺子。” 林小满有些紧张,走过去,站在张桂花旁边。 张桂花拿起一张饺子皮,摊在左手手心,右手拿筷子夹了一团馅,放在皮子中间。然后两手一合,手指头一捏一捏,一个胖乎乎的饺子就出来了,肚子鼓鼓的,跟元宝似的。 “看清了没?”张桂花问。 林小满点点头。 张桂花笑了:“你试试。” 林小满拿起一张饺子皮,学着她的样子摊在手上,夹了一团馅放上去。然后两手一合,使劲一捏—— 馅从边上挤出来了。 她脸一红,赶紧把馅塞回去,重新捏。 这回捏是捏住了,可饺子歪歪扭扭的,一边大一边小,躺在那儿像个歪嘴的蛤蟆。 李小妹在旁边看见了,噗嗤一声笑了:“小满姐姐,你包的饺子好丑!” 林小满脸更红了。 张桂花瞪了李小妹一眼:“你笑啥?你包的还不如小满呢!一边去!” 李小妹吐吐舌头,不敢笑了。 张桂花扭头看着林小满,声音放软了:“没事,头一回包都这样。你看,这样捏——” 她放慢动作,一步一步教。 林小满认真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看完,她又拿起一张皮子,这回小心多了。馅不多不少,刚刚好。两手一合,手指头沿着边上一圈,一下一下捏过去。 一个饺子出来了。 圆鼓鼓的,边上有一圈细细的褶子,虽然不是特别好看,可比刚才那个强多了。 张桂花眼睛一亮:“哟,小满这手可真巧!看两遍就会了!” 李大郎凑过来看了看,又看看自己手里那个扁扁的、像个小饼似的东西,默默把手背到身后。 林小满嘴角弯了弯,又拿起一张皮子,继续包。 第二只,比第一只好。 第三只,更好看了。 她越包越熟练,手指头灵巧得很,一个个饺子从她手里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跟排队似的。 张桂花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喜欢。这孩子,手巧,心细,学东西快,干活利索,还懂事——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孩子去? 那边,李大郎和李三郎还在跟饺子较劲。 李大郎包出来的饺子,不是扁的就是歪的,有的馅太多撑破了皮,有的馅太少瘪瘪的,勉强能算是饺子,可实在说不上好看。 李三郎更别提了,他包的饺子跟他的人一样,毛毛躁躁的,好几个都咧着嘴,馅都露出来了。 第19章 找上门 李二郎倒是斯斯文文的,坐在那儿慢慢包。他动作慢,可仔细,每只饺子都捏得规规矩矩,虽然比不上张桂花和林小满的手艺,可比他大郎三郎强多了。 李小妹凑过来,也想包。 她拿起一张皮子,夹了一大团馅放上去,两手一合—— 馅全挤出来了,皮子也破了。 她不死心,又拿一张,这回少放点馅,一捏—— 皮子没破,可扁扁的,像个压扁的小饼。 她又拿一张,再试。 这回更糟,皮子捏得歪歪扭扭的,馅漏得到处都是。 张桂花实在忍无可忍,一把把她从案板边拎起来:“行了行了,你一边玩去吧!再包下去,饺子皮都让你糟蹋完了!” 李小妹瘪着嘴,委屈巴巴。 她站在那儿,看着案板上越来越多的饺子,不甘心地问:“那我干啥呀?” 张桂花头也不回:“去,把桌子收拾收拾,摆碗筷!” 李小妹得了新任务,立刻来了精神,跑去收拾桌子了。 人多力量大,五个人包了半个时辰,案板上就摆满了饺子。白胖胖的,圆滚滚的,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看着就喜人。 张桂花数了数,足有二百来个。 她拍拍手上的面粉,站起来,把饺子端到灶房去。 大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张桂花把饺子一个一个下进去,白花花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沉下去,又浮上来。 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暖烘烘的。 没过多久,饺子的香味就飘出来了。白面的香,猪肉的香,荠菜的香,混在一起,飘得满屋子都是。 几个孩子围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盯着锅里。 李小妹使劲吸着鼻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她扯着张桂花的衣角,一个劲儿问:“娘,好了没?好了没?” 张桂花被她问得不耐烦:“急啥?饺子得煮透了才好吃!” 又过了一会儿,饺子全浮上来了,白胖胖的,鼓鼓囊囊的,在水里翻着跟头。 张桂花拿笊篱捞出来,一个一个盛进大碗里。 “都过来吃饺子!” 几个孩子欢呼一声,一拥而上。 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胖乎乎的饺子挤在一处,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大郎咬了一大口,饺子皮筋道,馅料鲜嫩,肉汁混着荠菜的清香,在嘴里化开。他嚼了嚼,眼睛一亮:“好吃!真好吃!” 李二郎斯斯文文地咬了一口,也点点头,脸上露出笑来。 李小妹更别提了,小嘴塞得跟仓鼠似的,腮帮子鼓得老高,还在那儿往嘴里扒。 林小满端着碗,坐在角落里。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白白的,胖胖的,冒着热气。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小口。 饺子皮筋道,馅料鲜嫩。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吃饺子。 真好吃啊。 李有田也进厨房来了,张桂花给他盛了一大碗。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得热热闹闹。 正吃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砸门声。 “砰砰砰!” “张桂花!你给我出来!” 屋里的人都是一愣。 那声音又尖又利,听得人心里头发毛。 李有田放下碗,皱起眉头:“谁啊这是?” 张桂花的脸色也沉下来,把碗往桌上一放。 林小满听到那声音,手里的筷子一抖,差点掉在地上。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 她奶奶的声音。 她抬起头,脸一下子白了。 张桂花扭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头明白了几分。她站起来,冷着脸往外走。 “都别动,我出去看看。” 她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打开门。 外头站着两个人——杨氏和王氏。 婆媳俩站在门口,脸拉得老长,跟谁欠她们八百吊钱似的。杨氏两手叉腰,王氏站在她后头,眼神阴恻恻的。 张桂花往门框上一靠,抱着胳膊,也不让她们进门:“干啥?” 杨氏扯着嗓子喊:“干啥?你说干啥?我家那丫头搁你家好几天了,今儿个我得把人带走!” 张桂花冷笑一声:“带走?上回,你不是说得好好的,这闺女归我家了吗?咋,反悔了?” 杨氏被她堵得一愣,随即梗着脖子说:“我那是、那是气头上的话!当不得真!那是我亲孙女,凭啥给你养?” “气头上的话?”张桂花笑出声来,“你气头上的话可真会挑时候,小满落水发烧生病你们不来,现在我把她养好了养胖了些,你们就想来抢人?” 杨氏脸一红,嘴硬道:“你少废话!那丫头是我林家的人,今儿个我必须带走!” 屋里的李家人听见动静,都出来了。 李有田走在最前头,几个孩子跟在后头,林小满忐忑不安地跟在最后面。 她站在院门口,看见杨氏那张脸,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杨氏看见她,眼睛一亮:“小满!过来!跟奶回家!” 林小满往后退了一步。 杨氏想挤进门抓她。 张桂花挡在她前头,冷冷地看着杨氏:“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杨氏收回手,眼睛在林小满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张桂花身上,忽然换了个腔调:“行,不动手。咱们好好商量商量。” 张桂花挑眉:“商量啥?” 杨氏往前凑了一步,脸上挤出笑来:“你要想留着那丫头也行,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你今儿个不是得了五两银子吗?那银子可是托我家丫头的福才得的!你给我五两银子,我们立刻就走,这丫头往后就是你家的人,跟我们林家再无半点关系!” 此言一出,李家几个人都愣住了。 李有田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李大郎几个虽然年纪小,可也听懂了——这老婆子是来要银子的! 张桂花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又响又亮,在夜色里传出老远。 “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杨氏被她笑得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你笑啥?” 张桂花收了笑,往前一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说老太婆,你做什么美梦呢?张口就敢问我要五两银子?你当我是开钱庄的?还是你当那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第20章 极品闹事 杨氏梗着脖子:“那银子是托我家丫头的福得的!凭啥全便宜了你?” 张桂花冷笑:“托你家丫头?你家丫头在你家的时候,你们把她当人看了吗?大冬天连件囫囵棉袄都没有,一天到晚洗衣裳做饭挨打受骂,差点连命都丢了!那时候你们咋不说她是你们林家的人?” 杨氏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错,不服气地说:“你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对她咋了?她吃我家的喝我家的,干点活咋了?村里哪个丫头不干活?” 张桂花眼神像刀子:“干点活?你家宝儿三岁了,还在吃奶,你家小满五岁,就开始洗衣裳做饭打猪草捡柴火,啥活不干?同样都是你的孙子,你如此偏心区别对待,你那心是黑的吧?” 杨氏不服气:“那能一样吗?小宝可是金贵的男娃,是我林家的根!小满就是个赔钱货,将来是别人家的人!” 林小满站在后头,尽管她已经对家人失望透顶,但听到这些话还是忍不住难过。 张桂花转过头看了看林小满,又看向杨氏:“老太婆,你那点心思,我门儿清。你不就是听说我得了五两银子,眼红了吗?你不就是想敲我一笔吗?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我警告你们,再不滚蛋,老娘就拿扫帚轰你们了!” 杨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桂花的鼻子骂:“你、你个泼妇!你、你……” 这时候,王氏终于悠悠开口了:“他婶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小满可是我们林家的骨肉,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对小满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的。你得了五两银子的赏钱,是靠咱们林家的闺女才得到的,再怎么样,你们李家都没资格全给占了!” 张桂花一听这话,火气蹭地窜上来,脸都涨红了:“王桂香,你也有脸说小满是你林家的闺女?!那天你把小满推进冰窟窿里,想活活淹死她,我给你留着脸面才没到处说,毕竟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如今倒好,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还有脸说小满跟你们打断骨头连着筋!” 此言一出,张桂花身后几个孩子都惊呆了。 李大郎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他扭头看向林小满,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敢相信——他从来不知道,这个瘦瘦小小的妹妹,竟然有过这样的遭遇。 李二郎站在那儿,眉头紧紧皱起来,小小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严肃。他盯着王氏那张扭曲的脸,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今年才八岁,可从没想过这世上竟然会有如此歹毒之人——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李三郎张大嘴巴,愣愣地看着王氏,又看看林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小妹年纪太小,还不大明白“淹死”是什么意思。她仰着小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最后把目光落在林小满身上,歪着脑袋,一脸懵懂。 林小满站在最后头,听着张桂花的话,那些被压下去的恐惧又冒了上来。 她想起那天早上的水塘,冰窟窿里刺骨的冷水,还有那只摁在她头顶的大手——那只手那么用力,那么狠,把她往水里一下一下地摁,呛得她肺都要炸了。 她浑身发抖,手指攥得发白,指节咯吱作响。 忽然,一件带着体温的袄子落在她肩上。 林小满一愣,抬起头。 李二郎站在她旁边,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我看你冷得都哆嗦了,穿上暖和些。” 那袄子带着他的体温,热乎乎的,把寒意一点点驱散。 林小满看着他,眼眶一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谢、谢谢……” 李二郎没说话,只是往她身前站了站,把她挡在身后。 门口,王氏被张桂花当众揭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梗着脖子,声音尖利起来:“张桂花,你含血喷人!我那天早上明明在家里跟我婆婆做针线,哪儿都没去!你、你血口喷人!” 张桂花冷笑一声,往前逼了一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你婆婆你男人偏袒你,给你作假证,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告诉王桂香,你要是敢再惹我,我就把你意图杀人的事弄得人尽皆知!我说到做到!” 王氏做贼心虚,被堵的说不上话来。 杨氏一见儿媳妇被逼得说不出话,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前头,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说我儿媳妇杀人,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诬告!就算到了县太爷那里,我们也不怕!张桂花,你有本事拿出证据来啊!你倒是拿出来啊!” 证据? 这话像盆冷水,浇在张桂花头上。 她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当时天还没亮,水塘边就她一个人看见了。林家母子俩咬死了说王氏在家做针线,她上哪儿找证据去? 王氏和杨氏看着张桂花答不上话,脸上渐渐露出得意的神色。 王氏挑了挑眉,阴阳怪气地说:“怎么?没话说了?张桂花,你诬赖好人,这事儿咱们可没完!” 杨氏也跟着帮腔:“就是!你当我老婆子是吃素的?你今天要是不把那五两银子拿出来,我就去村里敲锣打鼓,说你张桂花仗势欺人,霸占别人家孙女不还!” 婆媳俩一唱一和,气焰越来越嚣张。 张桂花回答不上来气的脸都红了,李有田嘴巴笨不知道该怎么还口。 林小满咬了咬唇,心里焦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张婶子。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却沉稳的声音响起—— “你们想要证据?” 李二郎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张桂花身边。 他个子不高,小小一只,可往那儿一站,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杨氏和王氏,一点不怕。 “小满就是人证。”他一字一句地说,“小满,你来说,那天早上是不是你后娘把你推进冰窟窿里的?”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站出来。她看着杨氏和王氏那两张脸,想起那天在水塘里的绝望,想起那些挨打挨骂的日子,一股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涌上来。 “是。”她声音还有些抖,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是后娘把我推进冰窟窿里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后娘把我从柴房里拽出来,让我去水塘抓鱼。我在水塘边砸冰,蹲在那儿等鱼,后娘从后面过来,把我推进了冰窟窿里。她摁着我的头,不让我上来,想淹死我。” 第21章 吓死她们 王氏和杨氏的脸一下子变了。 王氏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指着林小满的鼻子骂:“你个死丫头,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推你了?你、你血口喷人!” 杨氏也跳起脚来,声音尖得能戳破天:“反了反了!这死丫头学会诬陷人了!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白养你这么些年!” 婆媳俩往前冲,想要抓林小满。 林小满吓得往后一缩,差点站不稳。 张桂花和李有田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你们敢动她一下试试!” 李二郎一步跨到林小满身前,把她挡得严严实实。他抬起头,盯着那两个人,眼神冷冷的,一点不怕:“你们想干什么?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人吗?” 杨氏和王氏被拦住,进不得,只能站在原地跳脚骂。 李二郎转过身,看着林小满。她脸色发白,嘴唇都在抖。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声音放软了些:“别怕,你现在是我们李家的人,她们不敢对你怎么样。” 林小满看着他,那颗砰砰乱跳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李二郎转回身,看向杨氏,忽然提高了声音:“小满奶奶,你刚才不是说要报官吗?行啊,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杨氏一愣:“啥?” 李二郎往前迈了一步,仰着小脸,声音稳稳当当:“要不然我们现在就去县衙,让县太爷给断断案,你到底有没有把小满推进水里。” 王氏脸色一变,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她可不想真去县衙。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万一县太爷真信了那丫头的话,她可就要吃板子了! 杨氏也愣了愣,可她很快又梗着脖子说:“哼,去就去!无凭无据的,你以为我们会害怕?县太爷明察秋毫,才不会信你们这些刁民的胡话!” 李二郎不慌不忙,嘴角甚至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孩子不该有的狡黠笑容:“那你们可得想好了。等到了县衙,县太爷要是问起来,你们说没证据,我们也没证据,那一时间断不了案,他就会给双方都打板子。这是衙门里的规矩,我们村李老七去县衙告过状,他亲口说的。”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杨氏和王氏,声音不高,却像石头一样砸在人心上:“一顿板子下来,什么话都给招了。我娘今儿个才得了县太爷的赏赐,县太爷对我们李家印象好着呢。这板子嘛,肯定是你们先挨……小满奶奶,王婶子,你们确定能受得了那顿板子,不把真话说出来?” 杨氏和王氏的脸刷地白了。 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板子? 她们可听说过,县衙的板子又厚又重,十板子下去就能皮开肉绽,二十板子就能打晕过去。她们这老胳膊老腿的,哪受得了那个? 王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杨氏张了张嘴,可那些狠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李二郎看着她们,又问了一遍:“怎么样?去还是不去?要去咱们现在就走。正好天还没黑透,赶一赶,能赶在关城门前到县衙。” 他往前迈了一步,做出要走的架势。 杨氏和王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杨氏指着李二郎,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可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张桂花看着这婆媳俩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说:“哟,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吗?咋,一听说要挨板子,就怂了?” 王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着牙。 杨氏愣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二郎看着她们,淡淡道:“怎么?你们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也行,趁着天还没黑,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县衙?” 杨氏被他这么一说,如梦初醒,吓得一个激灵,又瞪了张桂花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林小满身上。 林小满往后缩了缩,可想起李二郎说的话,又挺直了腰杆。 杨氏咬咬牙,一甩袖子,拉着王氏就走。 “走!” 王氏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头。 婆媳俩的身影灰溜溜消失在土路尽头。 李二郎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走远,这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张桂花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跑过来:“哎哟我的儿!你咋把袄子给脱了?快进屋快进屋!冻着了可咋整!” 李二郎被她推着往屋里走,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好像刚才跟人舌战的根本不是他似的。 林小满跟在后头,身上还披着他那件袄子。那袄子又大又厚,把她整个裹住,暖烘烘的。 走进屋里,李大郎忽然凑过来,一巴掌拍在李二郎肩膀上,咧嘴笑道:“二弟,你可真行!把那两个泼妇说得灰溜溜跑了!” 李三郎也凑过来,一脸崇拜:“二哥,你刚才好厉害!我都不敢说话!” 李小妹跑过来,拉着李二郎的手,仰着小脸问:“二哥哥,什么叫打板子呀?” 李二郎低头看着她,没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张桂花进了灶房,把锅里还热着的饺子盛出来,端到桌上:“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饺子都凉了,快吃!” 几个孩子又围到桌边。 李小妹端起碗,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娘,那两个坏婆娘还会来吗?” 张桂花筷子顿了顿,随即冷笑一声:“来?她们敢来?再来老娘就拿大扫帚把她们打出去!” 李小妹放心了,又埋头继续吃饺子。 林小满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碗里的饺子。 她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看向李二郎。 李二郎正低头吃饺子,吃得斯斯文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李二郎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 李二郎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继续低头吃饺子。 可就在那一瞬间,林小满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慢慢弯起来。 外头的风还在刮,可屋里暖烘烘的。 炕上也很暖和。 林小满躺在被窝里,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想着刚才的事,嘴角一直弯着。 李家的人,真好。 她在心里想。 第22章 买年货 夜已经深了。 外头的风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声。炕上,几个孩子挤在一块儿睡得正香,李小妹搂着林小满的胳膊,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主卧室。 张桂花躺在那儿,眼睛睁得老大。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 又翻了个身,面朝外。 再翻了个身,面朝上。 那锭银子就在她枕头底下压着,硌得她后脑勺不舒服。可她就是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事儿。 杨氏那张老脸,王氏那双阴恻恻的眼睛,还有她们走的时候那不甘心的样子,跟走马灯似的在她脑子里转。 她越想越不安,伸手推了推旁边的李有田。 “他爹,他爹。” 李有田睡得正香,被推醒了,迷迷糊糊地嘟囔:“干啥?” 张桂花坐起来,压低声音说:“我思来想去,咱们还是赶紧把这五两银子都花了吧!” 李有田一听这话,瞌睡虫跑了一半,也跟着坐起来,瞪大眼睛:“啊?这……咱家好不容易有了这么多钱,就马上花光?” “你听我说。”张桂花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没看到今儿个那两个婆娘那眼神?如狼似虎的,恨不得把咱家生吞了!” 李有田点点头:“看见了。”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张桂花说,“这银子搁在家里,我睡觉都不踏实!谁知道那俩婆娘会不会半夜三更摸进来?就算她们不敢,可村里那些二流子、懒汉,哪个不眼红?” 李有田皱起眉头,想了想,觉得媳妇儿说得有道理。 他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过了一会儿,点点头:“行,那明天咱俩就去镇上,把银子花了。” 张桂花叹了口气:“也怪我,得了赏钱应该闷不吭声的,不该拿出来炫耀。这下好了,全村都知道了。除了林家那两个,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着呢。还是尽快把银子花光,我这颗心才能放回肚子里。” 李有田拍拍她的手:“别自责了,你也是高兴过头了。行了,明儿个咱俩一早就去镇上。正好再过二十天就要过年了,今年多置办些年货,给孩子们添几件新衣裳。” 张桂花脸上露出笑来:“成!今年就过个肥年,让几个孩子都高兴高兴!” 夫妻俩商议好了,这才重新躺下。 这回,张桂花很快就睡着了,鼾声轻轻响起。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张桂花和李有田就起来了。 张桂花轻手轻脚地下了炕,穿上棉袄,系好围裙,先去灶房烧了锅热水,给几个孩子熬了锅稠稠的糙米粥。她又从柜子里摸出几个鸡蛋,打在锅里煎了,黄澄澄的,油汪汪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孩子们被香味勾醒了。 李大郎揉着眼睛从炕上爬起来,一闻那香味,眼睛就亮了:“娘,今天咋吃这么好?” 张桂花一边往碗里盛粥一边说:“今儿个娘跟你爹去镇上置办年货,你们几个在家好好待着,把屋子打扫干净,给鸡喂食,别乱跑。回来给你们买好吃的!” 李小妹一听“买好吃的”,瞌睡虫全跑了,一骨碌爬起来,小脸上全是兴奋:“娘!买啥好吃的?买糖人吗?买肉包子吗?” 张桂花瞪她一眼:“别嚷嚷,先把饭吃了。” 几个孩子围到桌边,一人一碗稠粥,一人一个煎鸡蛋,吃得香喷喷的。 林小满捧着碗,看着碗里那个金黄的煎蛋,油汪汪的,边上还有点焦,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咬了一小口,蛋白嫩嫩的,蛋黄沙沙的。 真好吃。 她慢慢嚼着。 吃完饭,张桂花和李有田收拾收拾就出了门。 临走前,张桂花又嘱咐了一遍:“大郎,你是老大,看着弟弟妹妹,别让他们打架。把屋子扫干净,鸡喂了。听见没?” 李大郎拍着胸脯保证:“娘你放心,我看着他们!” 张桂花点点头,又看了林小满一眼,冲她笑了笑,这才跟李有田一起出了门。 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李大郎忽然咧嘴一笑:“娘走了!” 李二郎板着脸:“走了。” 李三郎跟着笑:“走了!” 李小妹直接蹦起来:“玩去咯!” 几个孩子呼啦啦跑进院子里,开始闹腾起来。 李大郎拿根棍子当刀,追着李三郎满院子跑,嘴里喊着“杀啊杀啊”。李三郎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笑。李小妹跟在后面瞎跑,也不知道在跑什么,反正跑得挺高兴。 李二郎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们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见林小满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院子。 她扫得很认真,从院门口开始,一点一点往里扫。枯叶、碎草、鸡屎,全被她扫成一堆。 李二郎看着她,愣了一会儿。 那丫头瘦瘦小小的,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底白花小袄,握着那把比她还高的扫帚,一下一下,扫得仔细。她低着头,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 李二郎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他想起她站在那儿,浑身发抖,脸色发白。 李二郎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鸡窝那边走去。 他拿起簸箕,从米缸里舀了半簸箕米糠,又掺了点碎苞谷粒,端着往鸡窝走。 鸡窝里的鸡看见他来了,扑棱着翅膀围过来,咕咕咕叫个不停。李二郎把米糠倒进食槽里,几只鸡立刻把头扎进去,啄得飞快。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林小满。 她还在那儿扫地,扫帚一下一下,扬起细细的灰尘。 李二郎收回目光,继续喂鸡。 …… 镇上,李有田和张桂花正热火朝天地置办年货。 他们先去了肉铺。 周屠户一看见张桂花,眼睛就亮了,放下手里的刀迎上来:“哎呀,大妹子你来了!我正想着哪天去村里谢你呢!” 张桂花笑着摆手:“谢啥谢,你那天不是送肉了嘛。” 周屠户咧嘴笑:“那点肉算啥!今儿个大妹子要买啥?我给你挑最好的!” 张桂花也不客气,往肉案子前一站,指着那些肉说:“这块,这块,还有这块,都给我称了。” 周屠户一愣:“大妹子,你要这么多?” 张桂花从怀里摸出那锭银子,往案板上一放,银子在木板上滚了滚,白花花地晃眼:“今儿个有钱!过年了,让孩子们吃顿好的!” 第23章 五两银子花光光 周屠户高兴的合不拢嘴,可也没多问,麻利地拿起刀,一块一块割肉。五花三层的前腿肉,肥瘦相间的后腿肉,还有几根大骨头,全给称了。 “一共三十三斤。”周屠户把肉用荷叶包好,“大妹子,零头我给你抹了,算三十斤的钱!” 张桂花笑道:“好好好,大兄弟够意思!” 付了钱,李有田扛起肉,俩人又往粮铺走。 粮铺的伙计看见他们扛着那么多肉进来,眼睛都瞪圆了。 张桂花往柜台前一站:“二十斤糯米,三十斤白面。” 伙计愣了一下,赶紧去称。 糯米和白面装好,张桂花又去隔壁铺子买盐。五斤盐,沉甸甸的一大包。 李有田两只手都提满了,跟在张桂花后头,满头大汗:“他娘,差不多了吧?” 张桂花回头看他一眼:“急啥?还没买完呢!” 她又去鱼摊上挑了四条大鲤鱼,每条都有五斤多重,活蹦乱跳的,用草绳穿起来。又去杂货铺买了一大包零嘴——花生、瓜子、红枣、柿饼,还有一小包糖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最后,她去布庄。 布庄的老板娘认得她,笑着迎上来:“桂花嫂子,今儿个买点啥?” 张桂花在店里张望了一番:“我要两匹棉布,要好的,厚实的。再来二十斤新棉花。” 老板娘眼睛都直了:“哎哟喂,桂花嫂子,你这是要发大财了?” 张桂花嘿嘿一笑,把剩下的碎银子往柜台上一拍:“发啥财,就是给孩子们做几件新衣裳。” 布和棉花买完,带来的五两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铜板。 李有田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年货,挠挠头:“他娘,这么多东西,咱俩咋拿回去?” 张桂花一拍脑袋:“对啊,咋拿?” 她左右看看,看见街边停着一辆板车,车夫正蹲在那儿抽烟。她走过去,跟车夫商量了几句,花了十几个铜板把板车租下来。 夫妻俩把东西往板车上一装,车夫在前面拉车,张桂花和李有田在后头推着,晃晃悠悠往村里走。 板车进了村口,立刻引来一片目光。 刘婶子正在家门口喂鸡,一抬头看见那满满一车东西,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掉在地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她扔下盆就跑过来,围着板车转了好几圈,“桂花妹子,你这是把镇上的铺子都搬回来了?” 张桂花笑得见牙不见眼:“哪有那么夸张,就买了点年货。” “这叫一点?”刘婶子指着车上那些东西,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这肉!这鱼!这布!这棉花!这得多少钱啊?” 旁边几个婆娘也围过来,叽叽喳喳议论开了。 “桂花嫂子,你发大财了?” “那可不?人家县太爷赏了五两银子呢!” “买了这么多东西,五两银子全花了吧?啧啧啧,你可真舍得!” 张桂花大声说:“有啥舍不得的?钱不拿来花,留着也是死钱!再说了,村里人都知道我得了赏钱,我不把钱花光,恐怕有些没脸没皮的毛贼就一直惦记着了!” 她这话说得大声,意有所指。 人群里,杨氏和王氏正好路过,听见这话,脸一下子黑了。 杨氏咬着牙,低声骂:“这个泼妇,竟然把钱都给花光了!” 王氏脸色铁青,看着那满满一车年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那些肉,那些鱼,那些布和棉花,要是给她该多好! 可她们也只能看看,啥也捞不着。 婆媳俩对视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板车在李家门口停下。 几个孩子早就听见动静,呼啦啦跑出来。李小妹跑在最前头,一边跑一边喊:“爹!娘!你们回来了!” 跑到板车前,她一下子停住了。 小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满满一车东西,半天说不出话来。 “哇——!”她终于叫出声来,蹦得老高,“好多东西!好多好多东西!” 李大郎几个也围过来,七手八脚帮着往下搬。 李小妹抱着那包零嘴不撒手,小脸笑成一团:“娘!这是啥?是吃的吗?能现在吃吗?” 张桂花笑骂:“馋死你得了!等会儿,先把东西收拾好。” 李有田把鱼和肉搬进院子,掀开水缸上的盖子,一块一块往里放。水缸里冻着冰,是前些天从河里凿回来的,放在阴凉处,能存好些天不坏。 三十斤肉放进去,水缸一下子满了大半。四条鱼用草绳穿着,码进缸里。 糯米、白面、盐,都搬进灶房。张桂花打开柜子,一样一样放进去,最后拿锁锁上。 布和棉花搬进里屋,堆在炕上,软乎乎的一大堆。 都收拾完了,张桂花拍拍手上的灰,从那包零嘴里拿出几样来。 “都过来。”她招呼几个孩子。 几个孩子围过去,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糕点是镇上点心铺买的,方方正正,上面还印着红点。糖块看着就诱人。蜜枣是干果铺里买的,个大肉厚,裹着一层白霜。 张桂花给了每人几块糖和点心。 “吃吧。” 李小妹第一个伸手,抓起一颗糖,塞进嘴里。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她眯起眼睛,小脸上全是满足。 “好甜呀!” 李大郎拿了块糕点,咬了一大口,嚼了嚼,连连点头:“好吃!真好吃!” 李二郎斯斯文文地拿起一颗蜜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李三郎一手蜜枣,一手抓糕点,左一口右一口,吃得满嘴都是渣。 林小满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糕点和糖。 她小心地剥开纸,把糖放进嘴里。 糖在舌尖慢慢化开。 甜。 真甜啊。 她又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小口。糕点松软,一咬就掉渣,甜甜的,香香的,还有一股油香味。 李小妹凑过来,小脸上粘着糖渣,眼睛亮晶晶的:“小满姐姐,好吃不?” 林小满点点头:“好吃。” 李小妹嘿嘿笑,又去抢她哥的糖了。 院子里欢声笑语一片。 接下来的日子,张桂花开始忙着做棉袄。 她把那两匹布摊开,一匹红底碎花的,一匹灰扑扑的。红底碎花的给她和两个女娃做,灰的给李有田和几个男娃做。 她手艺好,剪刀在布上走,几下就裁出一件衣裳的样子。针线在手里飞舞,缝得又快又密。 几个孩子轮番来看。 李大郎看着那件快做好的棉袄,眼睛发光:“娘,这是我的不?” 张桂花头也不抬:“你的还在后头呢。” 第24章 过年了 李小妹趴在炕沿上,看着那件红底碎花的小袄,小嘴一直咧着:“娘,这是我的不?是给我的不?” 张桂花被她问得不耐烦:“是你的是你的,别问了,一边玩去。” 李小妹嘿嘿笑,就是不挪窝,趴在那儿一直看。 第一件红棉袄做好了。 李小妹穿上那件红底碎花新棉袄,看起来越发玉雪可爱。 林小满也来看过几回。她站在门口,看着张桂花飞针走线,看着第二件小红袄一点点成型,心里头充满期待。 那是给她的吗? 她不敢问。 可张桂花抬头看见她,冲她招招手:“小满,过来看看,这袄子大小合适不?” 林小满走过去,张桂花把快做好的红袄往她身上比划比划,满意地点点头:“差不多,再收收腰就行了。” 林小满低头看着那件红袄,红底碎花的,领口和袖口还镶了一圈白边,好看极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 年三十,到了。 一大早,张桂花就起来忙活。剁肉馅,和面,包饺子。几个孩子都来帮忙,连李小妹也规规矩矩坐在那儿,小手捏着饺子皮,虽然包得歪歪扭扭,可好歹没再把馅挤出来。 林小满包的饺子越来越好看了,圆鼓鼓的,边上捏出一圈整齐的褶子,跟元宝似的。 张桂花看着,笑得合不拢嘴:“小满这手,可真巧!” 林小满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可嘴角弯弯的。 中午,饺子下锅。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每人一大碗,蘸着醋和蒜泥,吃得满嘴流油。 吃完饺子,张桂花把新做好的棉袄拿出来,一人一件。 李大郎的蓝底白花袄,穿上正合适,他挺着胸脯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得意洋洋。 李二郎的也是蓝底白花的,他穿上后没说话,可嘴角一直翘着。 李三郎的袄子大了一点,张桂花说他还长呢,明年还能穿。 李小妹那件红底碎花的小袄,穿上后美得不行,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转了一圈又一圈,小嘴咧得合不拢。 最后一件,是林小满的。 也是红底碎花的,跟李小妹那件一模一样。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边,针脚细细密密,整整齐齐。 张桂花把那件袄子递给她:“小满,试试看。” 林小满接过袄子,手指摸了摸那软软的棉布,又摸了摸那镶边的白布,眼眶有些热。 她脱掉身上那件半旧的蓝底白花袄,换上这件新的。 大小正好,像是量身定做的。 红底碎花衬得她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精神了。 李小妹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转着圈看:“小满姐姐,你穿这身真好看!跟我的一模一样!” 林小满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李小妹,嘴角弯起来。 真好看。 真暖和。 她抬起头,看着张桂花,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可那两个字还没出口,张桂花就摆摆手:“别谢来谢去的,赶紧去照照镜子。” 林小满点点头,走到那面铜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个小姑娘。 穿着红底碎花的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蛋比刚来李家的时候圆润多了。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有些不认识。 这是她吗? 她眨了眨眼,镜子里那个人也眨了眨眼。 是她。 是现在的她。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年夜饭是张桂花张罗的。 红烧肉、炖鸡、红烧鱼、炒鸡蛋、白菜炖粉条、萝卜炖骨头,摆了满满一桌子。 几个孩子围在桌边,眼睛都直了。 李大郎咽了咽口水:“娘,这……这也太多了吧?” 张桂花一摆手:“过年嘛,就得吃顿好的!都别愣着,快吃!” 筷子齐刷刷伸向桌上的菜。 李小妹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吃!真好吃!” 李三郎啃着鸡腿,满嘴流油。 李二郎斯斯文文地吃着,可筷子一直没停。 林小满夹了一筷子鱼,鱼肉嫩嫩的,鲜鲜的,入口即化。她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烂烂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外头,爆竹声零零星星响起来。 村子里的孩子们已经等不及了,拿着自家买的鞭炮,在村口空地上放着玩。 李大郎几个也坐不住了,扒拉完最后几口饭,就往外跑。 “娘,我们出去玩会儿!” 张桂花在后头喊:“别跑远了!早点回来!” “知道了!” 几个男娃跑得没影了。 李小妹也想跟去,被张桂花一把拉住:“你凑啥热闹?外头冷,在家待着。” 李小妹瘪瘪嘴,可也没闹,老老实实坐在炕上,跟林小满一起剥花生吃。 林小满剥一颗,递给她一颗。李小妹接过来,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小满姐姐,你以前过年吃啥呀?” 林小满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以前过年? 她想了想,想起那些年的除夕夜。 在林家,年夜饭是没有她的份的。她后娘把好吃的都端上桌,让她爹她奶奶她弟弟吃,她只能蹲在灶房里,喝一碗稀粥,吃两个黑窝窝头。 有一年,她弟弟吃剩下半块肉,她后娘随手扔给狗,也不给她。 她看着那狗把肉叼走,什么也没说。 林小满眨眨眼,把那画面压回心底。 她低下头,继续剥花生。 “没啥。”她轻声说,“跟平常一样。” 李小妹眨眨眼,不懂什么叫“跟平常一样”。在她看来,过年就是吃好吃的,穿新衣裳,放鞭炮,高兴。 可她也知道,小满姐姐以前在林家过得不好。 她往林小满身边凑了凑,把小手放在她手上。 “小满姐姐,以后你跟我们一起过年!每年都一起过!”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她。 李小妹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一脸认真。 林小满嘴角弯起来,点点头。 “好。” 外头的爆竹声越来越密了,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出一片暖光。 两个小丫头坐在炕上,剥着花生,吃着糖块,等着新年到来。 第25章 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岱南村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李大郎起的早,捡了根香头,把手里那挂一百响的小鞭炮拆散了,一个一个点着往天上扔。噼啪声零零落落。 早饭吃的是年夜饭,昨晚剩下的,张桂花熬了锅小米粥,几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 吃完饭,李有田抹了抹嘴,看了张桂花一眼,又低下头去。 张桂花正收拾碗筷,没理他。 李有田咳了一声,开口说:“那个……今儿个初一,我们得去镇上给大哥一家拜个年。” 张桂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吭声。 李有田又咳了一声,声音低了半截:“今天是大年初一……我好歹得去一趟,不然不像话。” 张桂花把碗摞在一起,端起来就往灶房走,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李有田讪讪地坐在那儿,扭过头看着几个孩子:“你们谁愿意跟我一块儿去?” 几个孩子齐刷刷抬起头,又齐刷刷把头摇成拨浪鼓。 李大郎往后缩了缩:“我不去。” 李二郎低头摆弄手里的筷子,没吭声,可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不去”俩字。 李三郎干脆躲到李大郎身后去了。 李小妹嘴巴一撅,小脸皱成一团:“我也不去!大伯家最讨厌了!” 李有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头,肩膀塌着,整个人看着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林小满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觉得奇怪。 拜年不是该高高兴兴的事吗?怎么这家子人一提到去大伯家,一个个都这副表情? 张桂花从灶房出来,手里拎着个篮子。她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揭开盖着的蓝布——里头是两包点心、一刀肉、一瓶酒。 “东西都给你备好了。”张桂花声音平平的,“把东西送了就早点回来,别留着吃饭了。省的他们又嚼舌根。” 李有田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些期期艾艾:“他娘,你……你也不想去?” 张桂花别过脸去,看着窗户外头,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我去干啥?没得又要跟嫂子吵起来,让你难做。” 李有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他站起来,拎起那个篮子,垂着头往外走。 他走到院门口,脚步沉甸甸的,跟腿上绑了沙袋似的。 林小满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头酸酸的。 就在这时,李二郎忽然站起来。 他咬了咬牙,跑了几步追上去:“爹,我跟你一起去!” 李有田回过头,愣了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来,那笑里带着欣慰。 “走!”他伸出手,在李二郎肩上拍了拍。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慢慢走远了。 张桂花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们,直到那两个身影拐过弯,消失在土路尽头。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屋。 屋里,李大郎闷闷地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说话。李三郎挨着他坐着,也是闷闷不乐的。李小妹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小嘴撅得老高。 张桂花坐到炕上,拿起鞋底,一针一针纳起来。针脚又密又匀,可她的手劲儿比平时重了些,针扎进鞋底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屋里静悄悄的,谁都不说话。 林小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她走到窗台边,挨着李小妹坐下,轻声问:“小妹,你怎么了?” 李小妹扭过头看她,小嘴撅得更高了:“我最讨厌大伯家了!他们总欺负我们!” 林小满愣了一下:“怎么说?” 李小妹将林小满拉出屋,来到小院偏僻的地方,确定张桂花听不到,她才打开了话匣子,小嘴吧嗒吧嗒开始说。 “我爷爷生前是个很偏心的人,他可偏心了!他偏心我大伯,什么事都向着我大伯!” “听我娘说,以前为了送我大伯读书,我爹可是吃了不少苦。我爹十二三岁就被送去镇上打工,给人扛货、跑腿,赚到的钱全寄回家供我大伯读书了。我大伯读了十几年书,我爹就干了十几年活,累得跟牛似的。” “后来我爷爷奶奶去世,大伯也没考上功名,可爷爷生前帮他在城里谋了个差事,他后来开了铺子,做买卖发了财,在城里买了间两进两出的大宅子!” 李小妹说着说着,小脸上露出愤愤的神色。 “我爹娘原以为,这么多年总算苦尽甘来了,能跟着我大伯一起进城享福了。可我大伯嫌弃我爹,说我爹没本事,带他去城里丢人,不仅不带我们去,连村里老屋的瓦房都上了锁,不让我们住!” “我们一家子就被赶到这几间破土房子里头!”李小妹伸出手,指着周围,“就这几间破房子!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下雨的时候还漏雨!我娘拿盆接着,一接就是一宿!” “更气人的是,我大伯手里有几块好田,他租给别人种,都不让我爹种!我爹想租,他说‘你种不好,别糟蹋了我的地’!” 李小妹小脸气得通红,眼眶都红了。 “我娘气的,都不想再跟他们来往了!可、可我爹……” 她说不下去了,瘪着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小满听着,心里头像堵了团棉花。 李小妹吸了吸鼻子,又开口了:“每次我去大伯家,他们都看不起我爹娘。有一回过年,我跟着我娘去拜年,我大伯娘拿眼珠子翻我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连口水都不给我们喝!我娘坐了一会儿,拉着我就走,出门的时候,我听见我大伯娘在后头嘀咕,说什么‘穷亲戚上门,上门想打秋风’什么的!” 李小妹说着,撅起小嘴委屈的不行。 “还有我娘生我大哥的时候!那时候是寒冬腊月,可冷了。我娘怀着大哥,还得给大伯一家洗衣裳。有一天我娘去河边洗衣裳,冰面上滑得很,她一跤摔下去,差点难产!我大伯一家听说了,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第26章 势利眼 林小满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想起自己以前在林家的日子,想起那些挨打挨骂的日子,想起那个把她往冰窟窿里摁的后娘。她知道那种被嫌弃、被欺负的滋味。 “别哭了。”她轻声说,声音软软的。 李小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林小满冲她笑了笑,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以后我陪着你,不去就不去。咱们在家待着,吃好吃的,玩好玩的,不理他们。” 李小妹抽抽噎噎地点点头。 …… 中午,日头升到半空,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村口土路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走近。 李有田走在前面,垂着头,肩膀垮着,步子沉甸甸的。李二郎跟在后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大郎正蹲在院门口玩石子儿,一抬头看见他们,扔下手里的石子儿就跑进院子:“娘!爹和二弟回来了!” 张桂花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听见喊声,在围裙上擦擦手,走到院子里。 她看着那父子俩走近,眉头就皱起来了。 李有田进了院门,把那空篮子往地上一放,一句话没说,闷头就往屋里走。 张桂花一把拉住他:“咋了这是?” 李有田站住了,没回头,肩膀微微抖着。 张桂花又看向李二郎:“二郎,你说,咋回事?” 李二郎抬起头,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憋着一股火气。他咬了咬嘴唇,闷声开口: “我和爹去拜年,到大伯家门口,敲了半天门才有人开。大伯看了我们一眼,说家里有客人,不方便,没让我们从正门进去,让我们从后门进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闷了:“我们从后门进去,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也没人招呼我们。爹准备把东西放下了,就带我离开。” 张桂花听着,脸色慢慢沉下来。 李二郎继续说:“我们准备走的时候,大伯的小儿子从里头跑出来。他不认得我们,看见爹拎着篮子,指着爹就喊‘你拎的啥?是不是偷我们家东西?你是不是贼?’” 张桂花眼睛瞪大了:“啥?他说啥?” 李二郎低声说:“他说……爹是贼。” 院子里的几个孩子都愣住了。 李大郎嘴巴张得老大,李三郎难以置信,李小妹小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就想往外冲:“他们凭啥这么说我爹!我去找他们算账!” 林小满一把拉住她。 李有田终于转过身来,他脸色灰败,嘴角扯了扯,想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行了,别说了。” 李二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可他没哭。他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后来大伯娘出来了,把我们拉到一边,说……说……” 他说不下去了。 张桂花咬牙:“说啥?你说!” 李二郎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她说,外头刚来了客人,像我们这样……穿着这样穷酸……千万别被客人看见了,否则客人会以为家里来了要饭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 张桂花的脸从沉变成了冷,又从冷变成了铁青。她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李大郎几个大气都不敢出,连李小妹也乖乖站着,不敢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张桂花才开口。那声音平平的,冷冷的:“哼,一家子都是狗眼看人低的势利眼!我就说,他爹,你就不该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李有田垂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那儿,肩膀塌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张桂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行了,站这儿干啥?外头冷,进屋吧。” 她走过去,拉起李有田的手。那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冰凉冰凉的。 “你们俩还没吃饭吧?”张桂花说,“赶紧进屋,饭菜还热着呢。” 她拉着李有田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二郎一眼:“二郎也来,别愣着。” 李二郎点点头,跟在后头。 几个孩子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李小妹小声说:“大伯家真坏。” 李大郎瞪她一眼:“别说了。” 几个孩子也进了屋。 屋里,张桂花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一盘子红烧肉,一盘子炒鸡蛋,一盘子白菜炖粉条,还有一大碗糙米饭。她把筷子塞进李有田手里:“吃吧。” 李有田接过筷子,低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 李二郎也坐在桌边,端着碗吃饭,可筷子动得很慢,眉头一直皱着。 张桂花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句话没说。 下午,天色渐渐暗下来。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就进屋了。 李有田一直闷闷的,坐在炕上抽旱烟,一句话不说。张桂花在灶房里忙活,锅碗碰撞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些。 吃过晚饭,天就黑透了。 李小妹洗漱完,钻进被窝。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滚到左边,一会儿滚到右边,一会儿把被子蹬开,一会儿又把被子裹紧。 林小满躺在她旁边,被她吵得睡不着。 “小妹,你怎么了?”林小满轻声问。 李小妹停下来,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小满姐姐,我下午听二哥哥跟大哥哥说话来着。” 林小满侧过身,看着她:“说什么了?” 李小妹瘪了瘪嘴:“二哥哥说,大伯家两个儿子都去学堂读书了。他……他也想读书认字,可是家里穷,供不起。” 林小满没有说话。 她知道读书要花很多钱。在林家的时候,她后娘有一回念叨过,说镇上学堂一年束脩就要好几两银子,还不算笔墨纸砚的钱。那钱,够普通人家吃喝几年了。 李小妹继续说:“二哥哥说,大伯虽然没有考上功名,但是他认字,所以才能做生意赚大钱。大伯一家都识字,他们可以做很多活,可以在城里找差事,可以开铺子。而我们一家都不识字,只能种田,只能卖力气……” 第27章 做梦藏银子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沮丧:“二哥哥说,因为不识字,我们家跟大伯家的差距,以后会越来越大的。等我们长大了,大伯家的哥哥们能当账房先生,能当铺子里的管事,能赚好多钱,而我们就只能跟爹一样,卖力气种地……” 林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小妹的后背。 李小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闷了:“一想到大伯他们看不起我们家的样子,我就生气!可二哥哥说得对,他们看不起我们,是因为他们比我们强,他们有钱,他们识字……” 李小妹越说越难过,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林小满躺在那儿,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想着李小妹说的话。 她想起李有田那个垂头丧气的背影,想起张桂花那句“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想起李大郎几个提起大伯家时那又怕又恨的表情。 她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李小妹,只能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像她小时候,她娘平时哄她睡觉那样。 拍着拍着,李小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睡着了。 林小满也闭上眼睛。 …… 夜里,林小满又做梦了。 梦里是个陌生的地方。 一间青砖瓦房,窗明几净,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把铁锹。他四下看了看,蹲下来,在墙根底下开始挖坑。 他挖得很慢,一锹一锹,土被翻出来,堆在旁边。挖了约莫半尺深,他把铁锹放下,转身进了屋。 不一会儿,他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个陶罐。那罐子不大,灰扑扑的,看着挺沉。 一个老婆婆跟在他后头,一脸纳闷:“老头子,你做什么呢?” 老汉蹲下来,把那罐子放进坑里,一边填土一边说:“我在给咱家有田存钱呢。” 老婆婆愣了愣,脸上的表情又惊又疑:“你?你竟然会给老二存钱?” 老汉手上动作不停,拿脚把填进去的土踩实。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唉……这么些年,我真是愧对老二啊……” 老婆婆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老汉继续说:“老大在城里有了差事,将来过得肯定比老二好。可老大那性子……唉,自私得很,眼里只有自己。将来也不指望他能帮扶老二一把了。我就怕咱俩哪天撒手人寰了,老大不管老二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老二为了供老大读书,从小到大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从十二三岁就开始扛活,一年到头挣的钱全寄回来给老大交束脩。老大考了多少年,他就干了多少年……我这两年仔细想来,真是愧对老二,所以就想给他多存点钱,将来万一他有个急用,能应个急。” 老婆婆站在旁边,听着听着,眼眶红了。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发颤:“老头子,原来这些年老二吃苦受累,你都看在眼里的……” 老汉把最后一把土踩实,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废话,那是我亲儿子,我能不看在眼里?” 老婆婆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偏心偏到没边了……” 老汉摆摆手,叹了口气:“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大有本事,能撑起门户,我自然最器重他。可老二也是我亲生的儿子呀!他老实巴交,不会来事,我也得替他打算打算。” 他把那地方又踩了几脚,踩得实实的,一点看不出动过土的痕迹。 “这钱,就埋在这儿。”他说,“等将来,老二要是遇上难处,就让他来这儿挖。” 老婆婆点点头,抹着眼泪笑了。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院子,可房子门口挂着白幡,风吹得哗哗响。 一群人站在院子里,穿着孝衣。 李有田跪在最前头,哭得撕心裂肺。他趴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旁边跪着一个跟他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正是他大哥李有福。李有福也在哭,可那哭法跟李有田不一样,是那种端着架子的哭,一边哭一边拿袖子挡着脸。 后头站着几个妇人,还有几个孩子。 哭声停了。 李有福站起来,抹了抹眼泪,开口了:“有田,爹娘不在了,这家也得有个说法。咱们把家分了吧。” 李有田跪在地上,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李有福背着手,踱了几步,开始说话。他说什么老屋该归谁,田地该归谁,家里的存粮该归谁。 他说得头头是道,条条在理。可那些话从林小满耳朵里过,她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老屋、好田、存粮,全归李有福。 留给李有田的,只有那几间破土房,几块薄田。 李有田跪在地上,听着听着,脸上的泪还没干,又多了几分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他嘴笨,什么都说不出来。 画面又一转。 李有田站在那间破土房前,手里拎着个破包袱。身后,几个孩子怯生生地站着,最小的那个还被他媳妇张桂花抱在怀里。 他看着那几间破房子,雨水从屋檐漏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泥坑。 张桂花站在他旁边,抱着孩子,一句话没说。 风刮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 清冷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旁边,李小妹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小满躺在炕上,心跳得厉害。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梦里的画面。 那个老汉,那个老婆婆,那个埋在地里的罐子,还有李有田跪在灵堂前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那是小妹的爷爷奶奶。 她怎么会梦到他们? 她想起梦里的那些话——“我给咱家有田存钱呢”,“将来他要是遇上难处,就让他来这儿挖”…… 那个罐子。 那个埋在地里的罐子。 里头装的什么?是钱吗?是小妹爷爷偷偷攒下的钱,留给小妹爹的钱?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地方——那间青砖瓦房,那个屋檐,那堵墙。那是哪里?是李有福家吗?还是……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心里头像揣着个谜团,怎么也解不开。 旁边,李小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林小满躺在那儿,眼睛睁得大大的,再也睡不着了。 第28章 不敢置信 天还没亮透,林小满就睁着眼睛躺在炕上。 旁边的李小妹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外头鸡叫了头遍,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林小满晚上做的那个梦还在脑子里转——青砖瓦房,埋罐子的老汉,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妹爹。 她躺不住了,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上那件新做的红棉袄,悄悄下了炕。 外面噼里啪啦响起爆竹声。 灶房里已经有了动静。 张桂花正蹲在灶膛前烧火,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小满?咋起这么早?” “婶子……” 林小满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张桂花看着她的脸,眉头皱起来:“咋了?夜里没睡好?脸色咋这么难看?”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桂花也不催她,就那么等着,手里的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火星子噼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满才小声开口:“婶子,我又做梦了。” 张桂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扭过头,看着林小满。那丫头一脸紧张,两只手攥着衣角。 “又是梦?”张桂花放下火钳,往她跟前凑了凑,“梦见啥了?”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她。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 “我梦见小妹的爷爷奶奶了。” 张桂花愣住了。 “啥?”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把梦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青砖瓦房,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那个挖坑的老汉,那个抱着罐子的老婆婆,还有他们说的那些话—— “我在给咱家有田存钱呢。”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得替他打算打算。” “将来他要是遇上难处,就让他来这儿挖。” 张桂花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愣怔,再到最后的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想说你个小丫头片子做的梦当不得真,想说你又不认识那老两口咋能梦见他们…… 可她想起前两回的事——拍花子,赏银,哪一回这丫头的梦没应验? 她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小满说完,低着头,不安地等着。 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过了好一会儿,张桂花才开口。那声音有点:“小满,你还记得那地方长啥样不?” 林小满想了想,点点头:“记得。青砖瓦房,屋檐下挂着红辣椒,还有玉米棒子。院子不大,墙根底下有棵枣树……”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梦里那个老汉蹲下来挖坑的地方——就在枣树旁边,靠近墙根的位置。 张桂花听了,眼睛慢慢睁大。 她站起来,在灶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又站住,扭头看着林小满。 “小满,你知道那地方是哪儿不?” 林小满摇摇头。 张桂花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那是李家老屋。那棵枣树,是孩子爷奶在世的时候种下的,后来分家,连那院子带树,全归了老大。” 林小满愣住了。 那地方……真是李家老屋? 她想起梦里那个老汉说的话——“将来他要是遇上难处,就让他来这儿挖”。 那个罐子,就埋在老屋的院子里。 张桂花又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蹲在林小满面前。她两只手抓住林小满的肩膀,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小满,你跟婶子说实话——那罐子,埋得深不深?挖出来难不难?” 林小满想了想梦里那个坑的深浅,摇摇头:“不深,就半尺来深。” 张桂花咬咬牙,松开手,站起来。 她站在那儿,看着灶膛里的火,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林小满蹲在那儿,看着她,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桂花忽然转过身,往外走。 “婶子?”林小满站起来。 张桂花头也不回:“等着。” 她出了灶房,穿过院子,进了里屋。 里屋,李有田还在睡,打着呼噜。 张桂花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 李有田被冷得一激灵,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他媳妇站在炕边,脸绷得紧紧的。 “咋、咋了?” 张桂花压低声音:“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李有田揉揉眼睛,坐起来,披上棉袄。他看看外头,天还没亮透,又看看他媳妇那张脸,心里头直犯嘀咕。 “啥事啊,这么急?” 张桂花往炕沿上一坐,盯着他的眼睛,把刚才林小满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李有田听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越张越大。 等张桂花说完,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张桂花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有田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不信:“他娘,你……你咋能信一个丫头的梦?那、那也太玄乎了吧?” 张桂花瞪他:“前两回的事,你忘了?拍花子的事,赏银的事,哪一回没应验?” 李有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桂花继续说:“你想想,你爹娘在世的时候,对你咋样?” 李有田低下头,闷声说:“我娘对我……还行。我爹,他一直偏心大哥……” “那你娘生前有没有偷偷塞给你啥东西过?” 李有田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我爹娘去世的突然,分家的时候,我大哥把啥都算得清清楚楚的,我啥也没捞着……” 张桂花看着他,忽然问:“他爹,你说实话,你恨不恨你爹娘?” 李有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恨啥?他们是生我养我的爹娘,咋能恨?就是……就是有时候想起来,心里头堵得慌。我大哥读书那会儿,我十二三岁就去扛活,一年到头挣的钱全寄回家供他。后来他在城里发了财,在城里买了宅子,开了铺子,我呢?还是在地里刨食……”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下头去,不吭声了。 张桂花看着他,很心疼他。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冰凉冰凉的。 第29章 确认 “ 他爹,我知道你心里苦。”她轻声说,“可这回,我觉得这事儿是真的。那丫头做的梦,没一回不灵验的。” 李有田抬起头,看着她。 张桂花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万一呢?万一那罐子真的埋在老屋院子里,万一里头真是你爹娘留给你的钱呢?咱们不去看看,咋知道是真是假?” 李有田愣在那儿,脸上表情变来变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可……可是那老屋已经被我哥给锁上了,咱咋进去挖?” 张桂花说:“你傻呀?咱们就不能爬梯子翻墙过去?” 李有田脸上挂不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可……那就不是做贼吗?” “你咋这么死脑筋?”张桂花急了,声音压低了可那火气一点没少,“那罐子是爹娘在世的时候专门留给你的!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你拿回自己的东西,咋能叫偷?” 李有田还是犹豫,手指头抠着炕沿上的席子,抠得刺啦刺啦响:“说不定……说不定那丫头的梦就不对,根本没有罐子呢?万一挖半天啥也没有,不是白折腾?再说了,我一把年纪,翻墙进去要是被人看见……” 张桂花瞪着他,恨不得一巴掌拍醒他:“你拉不下脸翻墙进去是不是?那行,我不让你去。我叫三郎翻墙过去。三郎才七岁,一个毛孩子调皮捣蛋,就算被人发现了,也只当是小孩子淘气,能把他咋样?” 李有田愣了一下,想了想,觉得这法子行。 他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连连点头:“叫三郎去可以,那小子跟个猴子似的,上房揭瓦都不在话下,翻个墙肯定没问题。” 张桂花懒得再理他,转身出了里屋,进了男娃们睡的东屋。 屋里黑咕隆咚的,三个男娃挤在一张炕上,睡得横七竖八。李大郎裹得跟个蚕蛹似的。李二郎睡得规规矩矩,平躺着。李三郎趴着睡,脸埋在枕头里,屁股撅得老高,鼾声细细的。 张桂花走到炕边,伸手摇了摇李三郎。 “三郎,三郎,醒醒。” 李三郎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张桂花又摇,这回用了点劲:“三郎!醒醒!娘有事找你!” 李三郎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进被窝里,连根头发丝都不露出来。 张桂花气得直咬牙,伸手去扒拉他的被子,可那小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扒都扒不开。 “这孩子!睡得跟小猪似的!” 她正想把被子掀开,旁边的李二郎忽然睁开眼睛。 他睡觉轻,一有动静就醒。睁开眼看见他娘站在炕边,正跟三弟较劲,他揉揉眼睛,低声问:“娘,怎么了?” 张桂花回头看他,压低声音说:“我找三郎有事。你接着睡。” 李二郎没躺下,反而坐起来。他看了看躲进被子里的李三郎,又看看他娘那着急的样子,伸出手进被窝拍了拍三弟的脸。 “三弟,醒醒,娘找你有事。” 李三郎皱了皱眉头,把头埋得更深了,嘴里嘟囔着:“别烦我……我要睡觉……” 张桂花气得牙痒痒,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可那手举起来,又放下了。这孩子睡得死沉,打了也不一定醒,醒了还要哭闹,更麻烦。 李二郎看着他娘那又气又急的样子,轻声问:“娘,到底啥事?能不能跟我说说?” 张桂花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 李二郎坐在那儿,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里衣,可腰杆挺得直直的,眼睛亮亮的,一脸认真的样子。 这孩子今年才八岁,可比老大老三稳重多了。平时话不多,可心里头有数,做事也靠得住。上回杨氏和王氏来闹,不就是他站出来,几句话把那俩泼妇给堵回去了? 张桂花心里头转了几个弯,寻思叫二郎翻墙去挖罐子,也行。 二郎虽然没三郎那么皮实,可脑子好使,遇事不慌,比三郎还稳妥些。 她点点头,压低声音说:“行,你起来,把衣服穿好,娘有事跟你商量。” 李二郎点点头,掀开被子下了炕。他轻手轻脚地穿上棉袄棉裤,套上棉鞋,跟着张桂花出了东屋。 张桂花把他带进厨房。 厨房里,李有田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林小满站在一旁,显得局促不安。 李二郎一进门,看见这阵势,心里头就明白了几分,这怕是真有什么事。 张桂花把门关上,把林小满叫过来。 “二郎,小满,你们都坐下。”她压低声音说,“小满,你把刚才跟我说的那个梦,再跟二郎说一遍。” 林小满抬起头,看了李二郎一眼。 李二郎也正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质疑,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梦又讲了一遍。 李二郎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一开始的愣怔,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最后的沉思。 等林小满讲完,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张桂花看着他,有些着急:“二郎,你咋想?” 李二郎抬起头,看着她,声音稳稳的:“娘,你信小满妹妹的这个梦?” 张桂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信。前两回的事,你都看见了。拍花子那回,赏银那回,哪一回没应验?” 李有田在旁边插嘴,声音闷闷的:“可这也太玄乎了……一个丫头的梦,咋能当真?” 李二郎看了他爹一眼,没接话,又把目光转向林小满。 那丫头坐在那儿,眼神清澈真诚。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那儿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站出来指认她后娘的样子。想起这些天,她默默干活从不抱怨的样子。 李二郎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小满妹妹,你在梦里,看见爷爷长啥样?” 林小满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脸上很多皱纹,眼睛小小的,说话的时候爱眯着眼……”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因为李有田张桂花和李二郎的脸色都变了。 李二郎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我爷……就是长那样的。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眼睛小,说话爱眯眼。”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张桂花和李有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张桂花愣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我就说!我就说小满这丫头不会撒谎,她的梦准得很!” 李二郎没说话,只是看着林小满。那眼神里,是震惊,是疑惑。 第30章 挖钱 张桂花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李二郎:“二郎,这事,娘想交给你去办。” 李二郎抬起头:“娘,你说。” 张桂花压低声音,把刚才跟她爹商量的法子说了。 “那老屋被你大伯锁着,进不去。可那院子,咱们能翻墙进去。你翻墙进去,找到那棵枣树,在墙根旁边挖挖看。万一真有那罐子,就挖出来带回家。” 李二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 张桂花反倒愣了一下:“你……你不问问为啥让你去?” 李二郎摇摇头:“娘让我去,我就去,我进去后要是不小心被人看见,我就说是自己调皮捣蛋爬进来玩,跟你们没有关系。” 张桂花看着他,心里头又酸又软。这孩子,才八岁,可办事比大人还稳当。 她伸出手,摸了摸李二郎的头。 “好孩子。”她轻声说,“要注意安全,记住了没?” 李二郎点头:“记住了。” 张桂花又看向林小满:“小满,你也记住,这事不能往外说。谁问都不能说。” 林小满用力点头:“婶子,我不说。” 张桂花这才松了口气。她看看外头,天还没亮透,东方才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现在去正好。”她压低声音说,“天快亮了,可还没全亮,路上没人。二郎,你翻墙进去的时候小心点,别弄出动静。挖完就回来,别磨蹭。” 李二郎站起来,把那件新做的蓝底白花棉袄系好腰带。 张桂花从灶房里拿了把小铲子,递给他:“用这个挖。轻点,别把铲子弄坏了。” 李二郎接过铲子,别在腰带上。 林小满站在旁边,忽然开口:“二哥,我跟你一起去。” 李二郎愣了一下,扭头看着她。 张桂花也愣了:“小满,你去干啥?” 林小满抬起头,迟疑了一下说道:“婶子,那个梦是我做的。万一那地方不对,我能认出来。我能帮二哥找到埋罐子的地方。” 张桂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看李二郎,又看看林小满,心里头转了转。 她点点头:“行。你们俩一起去。路上小心,快去快回。” 林小满点点头,也把棉袄穿好。 张桂花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听着很远。 她回过头,冲两个孩子招招手:“走吧,娘给你们拿梯子。” 三个人轻手轻脚地穿过村子来到村后面的青砖瓦房老屋,走到后墙根底下。 后墙外头就是村后的小路,再往外就是庄稼地。这个时辰,路上基本没人。 张桂花把梯子架上,靠在墙上。 “爬上去,往下跳的时候小心点,别崴了脚。”她压低声音嘱咐,“挖完就回来,别磨蹭。” 李二郎点点头,第一个爬上梯子。 他爬到墙头,骑在上面,往下看了看。院子里很安静。他扭过头,冲林小满伸出手。 “小满妹妹,上来,我拉你。” 林小满爬上梯子,把手递给他。李二郎一使劲,把她拉上墙头。 两个人骑在墙上,往下看了看。 院子里黑咕隆咚,只有微弱的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模糊的轮廓。 那几间青砖瓦房黑沉沉地立着,屋檐下挂着的陈年玉米棒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听着有些渗人。 林小满骑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心跳得厉害。她攥紧墙头的砖缝,手指冰凉。 两个人合力把梯子提起来,慢慢放进院子里。梯子落地的时候,李二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梯子腿,没让它发出声音。 李二郎先从梯子上爬下去。 他落地很轻,像只猫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站稳后,他抬起头,冲林小满招招手。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从梯子上爬下来。 李二郎伸手接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院子里静得出奇。 林小满站在那儿,四下张望。月光太暗,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房子的轮廓和院子里几棵树的影子。她的心跳砰砰的,耳朵里嗡嗡响,生怕哪个屋里突然亮起灯,冲出人来。 李二郎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往哪儿走?” 林小满定了定神,仔细辨认。 梦里那个院子,那棵枣树,那个墙角…… 她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棵树。 忽然,她看见了。 院子东北角,靠近后墙的地方,一棵枣树立在那儿。 树干歪歪扭扭的,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夜色里像一只张开的手。 林小满眼睛一亮,小声说:“二哥,在那边。” 李二郎点点头,两个孩子快步走过去。 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林小满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生怕惊动什么。 到了枣树底下,林小满蹲下来,仔细看着树根旁边的地面。 梦里那个老汉蹲下来的地方,就在这儿——靠近墙根,离枣树主干大概两尺远的位置。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个地方,声音压得低低的:“二哥,应该是这个位置。” 李二郎二话不说,从腰带上抽出那把小铲子,蹲下来就开始挖。 铲子插进土里,发出轻微的“噗”声。他把土翻出来,堆在旁边。 一下,两下,三下…… 土冻得有点硬,不太好挖。李二郎咬着嘴唇,手上加了把劲儿。铲子一下一下插进土里,翻出来的土越来越多。 林小满蹲在他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坑。她的心砰砰直跳,耳朵里嗡嗡响,手心全是汗。 万一……万一没有呢? 万一白折腾一场呢? 她不敢往下想,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深的坑。 李二郎又挖了几下,铲子忽然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当”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二郎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他愣在那儿,眼睛盯着那个坑,心跳漏了一拍。 竟然……真的有东西? 林小满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凑过去小声问:“二哥,怎么样?挖到了吗?” 李二郎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他放下铲子,改成用手挖。手指扒开周围的土,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渐渐露出来。 是个罐子。 灰扑扑的陶罐,不大,圆鼓鼓的,罐子口用木塞塞得严严实实的,木塞上头还封了一层蜡。 第31章 二十六两 李二郎两只手抱着罐子,使劲往外拔。罐子埋在土里很紧,他拔了两下没拔动。 林小满赶紧也伸出手,帮他一起往外拽。 两个人一起使劲,罐子终于从土里出来了。 好沉! 李二郎抱在怀里,胳膊往下一坠,差点没抱住。这罐子看着不大,可少说也有十斤重。他稳住身子,把那罐子抱紧了。 林小满看着那个罐子,声音有些兴奋:“挖到了!咱们可以回去了!” 李二郎点点头,站起来。 林小满接过他手里的铲子,把那个坑用土填回去。她填得很快,几下就把坑填平了,又用脚踩了踩,把土踩实。 两个人这才抱着罐子回到梯子旁边。 可到了梯子跟前,又犯了难。 这墙有两米多高,梯子只有一架。他们爬上去倒是容易,可这十来斤重的罐子,怎么弄上去? 李二郎站在那儿,盯着墙头看了一会儿,又看看怀里的罐子。 他想了想,把罐子放在地上,在院子里四处打量。月光下,他看见墙角堆着几根旧木头,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破烂。他走过去翻了翻,从里头找出一根麻绳来,挺长,还挺结实。 他把罐子放在地上,脱下自己的棉袄,把罐子严严实实地包起来。包好了,又拿绳子捆了几道,系得紧紧的。 然后他爬上梯子,骑在墙头上。 林小满扶着罐子。 李二郎拉着绳子把被包着棉袄的罐子晃晃悠悠地往上拉。 墙外头,张桂花早就等急了。 她站在墙根底下,仰着脖子一直往上看。刚才听见里头有动静,她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这会儿看见李二郎骑在墙头上,她压低声音喊:“二郎!找到了吗?” 李二郎没说话,等林小满也爬上来后,他把绳子慢慢放下来,那个包着棉袄的罐子晃晃悠悠地往下坠。 张桂花眼睛一亮,赶紧伸手去接。 罐子落到她手里,沉甸甸的,她胳膊往下一坠,心里头却猛地一喜——这分量,里头肯定装了不少东西! 李二郎见她接住了,小声说:“娘,你先抱着,我把梯子放下来。” 张桂花点点头,抱着罐子退后几步。 李二郎把梯子从院子里提起来,慢慢放到墙外。 两个孩子落了地,张桂花这才松了口气。 她力气大,一手夹着梯子,一手抱着罐子,招呼两个孩子:“走,回家!” 三个人摸黑往家走。 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听着很远。 林小满走在一旁,看见李二郎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里衣,夜里的冷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手里抱着那件沾了土的棉袄,是刚才包罐子用的,他嫌脏不愿意穿。 林小满忍不住小声问:“二哥,你冷不冷?” 李二郎摇摇头,声音淡淡的:“还行,快到家了。” 林小满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到了家门口,李有田早就等在院子里了。 他一听见外头有动静,赶紧把院门打开。张桂花抱着罐子闪身进来,两个孩子进来后,李有田立刻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一家子急急忙忙进了灶房。 张桂花把罐子放在桌上,李有田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盯着那个罐子看。 罐子灰扑扑的,李有田伸出手,摸了摸罐子,又缩回手,声音有些发颤:“这、这……真有东西?” 张桂花没理他。 圆鼓鼓的,灰扑扑的,罐子口用木塞塞得严严实实的,木塞上头还封着一层蜡。 张桂花试着拔那个木塞,手指头抠了半天,木塞纹丝不动。她又拿了把剪刀,想撬开,可那木塞塞得太紧,撬也撬不动。 “这塞得可真紧!”张桂花急得额头上冒汗。 李有田在旁边提议:“要不拿刀撬?” 李二郎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折腾了好半天,忽然走上前去。 他抱起那个罐子,高高举起来,往地上狠狠一摔—— “砰!” 一声闷响,罐子碎成几瓣。 里头的东西哗啦啦滚了一地。 铜钱。 一堆一堆的铜钱,在灶膛的火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还有许多散碎银子,不大,一小块一小块的,有的指甲盖大,有的黄豆大,混在铜钱堆里,亮得扎眼。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盯着地上那堆东西,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李有田张着嘴,半天合不上。他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张桂花愣在那儿,手指头都在抖。她慢慢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些铜钱,又拿起一小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凉的,沉的。 是真的。 张桂花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铜钱往一块儿扒拉。李有田也蹲下来,手指头哆嗦着,一枚一枚地捡。 “一、二、三、四……” 两口子蹲在那儿数了半天。 数好的铜钱用细绳串着,一串一百文,整整十串,那就是一千文。 一共是一千两百三十七文。 散碎银子更不好数,大大小小的,有的指甲盖大,有的黄豆大。张桂花拿去拿家里那杆小秤,放在一起称。 称到最后,张桂花的手都抖了。 “二……二十五两!” 她把最后一小块碎银子放进秤盘里,秤杆翘得高高的,那秤砣往下坠。 二十五两! 加上那一千两百三十七文铜钱,一共是…… “二十六两一百三十七文钱!” 李有田愣在那儿,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二十六两多银子! 他和媳妇一年到头去城里做工,在地里刨食,累死累活,能挣个三两银子就不错了!二十六两,够他挣好几年的! 他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堆钱,眼眶慢慢红了。 “这……这……”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哽,“他娘,这真是我爹给我留的?” 张桂花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头也酸酸的。她点点头,声音放软了:“是你爹给你留的。小满亲眼梦见的,还能有假?” 李有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从小到大,他一直觉得他爹根本就不在乎他。他爹眼里只有大哥,什么事都向着大哥。大哥读书,他扛活。大哥娶媳妇,他出血汗钱。大哥在城里发财,他在土里刨食。 他以为,他爹心里根本没有他这个儿子。 可没想到…… 没想到他爹竟然偷偷给他攒了这么多钱。 一罐子钱,埋在老屋院子里,谁都不知道。 第32章 提议读书 李有田声音抖得厉害:“我爹娘是意外去世的……他们走得太突然了,这些银子,他们都没来得及告诉我……我一直不知道,要是我知道,爹心里还有我这个儿子,我一定好好孝顺他老人家……”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桂花看着他,眼眶也红了。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了,别哭了。”她轻声说,声音也有些发哽,“公公在天有灵,看见你过得好了,他也高兴。” 李有田点点头,又抹了把眼泪,慢慢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堆钱,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李二郎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娘,最后把目光落在地上那堆钱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娘,这些银子你可得好生守着,对外谁也不能说,千万别再传出去,惹人眼红了。” 张桂花一愣,扭头看着他。 李二郎站在那儿,小脸稚嫩,一本正经。 张桂花默默点头。 二十六两银子,在村里可是天大的数目。要是传出去,别说林家那俩婆娘,恐怕全村人都得眼红,到时候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家! 她连连点头:“对对对!二郎说得对!这银子的事,千万不能往外说!谁问都不能说!” 李有田也反应过来,使劲点头:“不说,不说,打死也不说!” 张桂花把那些铜钱和碎银子一点一点捡起来,拿块旧布包好,包得严严实实的。她抱着那个布包,离开厨房,进了里屋,在屋里转了几圈,不知道该往哪儿藏。 藏柜子里?不行,太显眼。 藏炕洞里?也不行,万一烧火的时候忘了呢? 她转来转去,最后把布包塞进墙角那个破木箱最底下,上头压上几件旧衣裳,又拿一堆破烂盖住。 藏好了,她拍拍手上的灰,又回到厨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行了,先这么藏着。”她压低声音说。 李有田站在旁边,脸上露出憨憨的笑。 “他娘。”他忽然开口,“这么多钱,够咱们置办几亩上好的水田了,或者买头耕牛!往后这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张桂花眼睛一亮,也跟着笑起来。 “对对对!置办水田!买耕牛!”她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上好的水田,一亩得八两银子。买两亩,就是十六两。剩下的钱,还能买头牛,能耕地能拉车!往后咱家也有自己的水田,自己的牛了!” 两口子站在那儿,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高兴,越说越激动。 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暖烘烘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映出一屋子的喜气。 李二郎站在旁边,听着他爹娘说话,神情却有些失落。 林小满注意到他脸上的失落,眉头一皱。 她想起来小妹跟她说过的话。 李二郎想读书认字…… 可是张婶子和李二叔想用银子置办田地买头牛。 林小满能理解张婶子,毕竟田地和牛才是村里人的命根子,有了地,一家人就不怕饿肚子;有了牛,耕地能省多少力气?至于读书识字,那是富贵人家才敢想的事,普通庄户人家,哪敢做那个梦? 可是看到李二郎失落的眼神,林小满心里也不好受。 二哥他……一定很想读书吧? 他那么聪明,要是能读书认字,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林小满站在那儿,手指头攥着衣角,心里头像有只小虫子在爬。 她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是人家的家事,她一个外人,哪有说话的份? 张桂花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了林小满。 “小满呀!”张桂花搂着她,脸上笑开了花,眼眶却有些红,“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呀!这些钱,都是你给咱家带来的福气!婶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林小满被她搂得紧紧的,脸埋在她怀里,闻见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烟火气。 张桂花松开她,蹲下来,跟她平视:“等过两天,婶子去镇上,给你多置办几身新衣裳!再买几双新鞋子!给你买好吃的!你想吃啥,婶子都给你买!” 林小满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头像有团火在烧。 她想起那天晚上,李二郎把袄子披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里衣站在风里。 她想起他挡在她身前,对着杨氏和王氏,一字一句说“别怕”。 她想起他刚才摔罐子时那股子干脆利落的劲儿,还有看见银子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光。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婶子。”她抬起头,声音还有些小,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不要新衣裳,也不要新鞋子。” 张桂花愣了一下:“咋?你不喜欢?” “不是。”林小满摇摇头,咬了咬嘴唇,终于鼓起勇气,“婶子……你能不能……送二哥他们去读书?” 话音一落,屋里忽然安静了。 张桂花愣住了。 李有田也愣住了。 李二郎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小满。那双一向淡淡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读书?”张桂花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林小满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子。 她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声音更小了,可还是坚持说下去:“那个……我听说,读书识字了,才会有前途。二哥他……他那么聪明,要是不读书,太可惜了……” 她说得磕磕巴巴,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张桂花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那丫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攥白了。她脸红得跟那块红底碎花的袄子似的,可她还是站得直直的,没往后缩。 张桂花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小满,你做。”她伸手让林小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忐忑。 张桂花在她旁边坐下,又招招手,把李二郎也叫过来。 “二郎,你也坐。” 李二郎走过来,挨着林小满坐下。他看了林小满一眼,那眼神里有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桂花看看他们俩,又看看站在旁边的李有田,长长地叹了口气。 “二郎,我跟你说实话。我何尝不想送你们去读书?你以为我不知道读书的好处?” 第33章 一碗水端平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二叔当年,就是吃了不识字的亏。分家的时候,他大哥拿出一张纸,说是他爹的遗嘱,上头写的啥,你二叔跟我一个字都不认得,人家说啥就是啥。等后来才知道,那纸上写的跟他大哥念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可知道又咋样?他大哥认字,你爹不认字,能怨谁?” 李有田在旁边听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低着头不吭声。 张桂花拍了拍林小满的手:“婶子做梦都想让孩子们认字。可读书认字的花费,实在太贵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给李二郎听:“镇上学堂,一年束脩就要五两银子一个人。笔墨纸砚,一年最低也得一两多。再加上书本费,杂七杂八的,一个娃一年少说也得八两银子,这还是往最节省的算的。” “咱家这回是得了二十多两银子,可咱家有三个男娃呢。”张桂花叹了口气,“三个都送,一年就是二十四两。这点银子,只够供一年,供完了,往后咋办?要是不供了,半途而废,还不如不送。” 她看了看李有田,又看了看李二郎,声音低了些:“那要是只送一个呢?” 屋里又静了。 林小满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张桂花看着李二郎,眼神里带着心疼,也带着无奈。 “二郎,娘知道你聪明。你们哥三个里头,你最稳当,最有主意。要是真送一个去读书,送你是最合适的。娘心里头有数。” 李二郎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 张桂花继续说:“可是二郎,你想过没有?要是只送你一个人去读书,大郎和三郎咋想?”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大郎是老大,从小就帮家里干活,从不抱怨。三郎那孩子皮是皮了点,可心眼实在。他们俩要是看着你一个人去读书,他们只能在家干活,他们心里头能好受?” “就算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头能没疙瘩?”张桂花叹了口气,“往后兄弟几个,还能像现在这样亲亲热热的吗?” 李二郎听着,嘴唇抿了抿。 张桂花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二郎,你还记得你爹跟你大伯的事吗?” 李二郎点点头。 “你爹当年,就是供你大伯读书,供了十几年,累死累活,结果呢?”张桂花的声音有些涩,“你大伯读了书,认了字,在城里发了财,开铺子买宅子,可对他这个亲弟弟咋样?你爹去拜年,连正门都不让进,从后门进去,还差点被人当成贼。” “你爹跟你大伯,为啥走到这一步?”张桂花看着李二郎,一字一句说,“就是因为当年,家里只供了一个,厚此薄彼,没有一碗水端平!” 李有田在旁边听着,眼眶又红了。他别过脸去,拿袖子使劲抹了一把。 李二郎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桂花拉着他的手,声音轻轻的,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二郎,娘知道你想读书。娘也想让你读书。可娘不能为了你一个,让大郎和三郎心里头落下疙瘩。要送,就一起送。要不送,就一个不送。一碗水端平了,往后你们兄弟几个,才能和和睦睦的,不学你爹跟你大伯那样。” 她看着李二郎,认真地问:“二郎,你能理解娘的意思吗?” 李二郎抬起头。 他看了他娘一眼,又看了他爹一眼。 李二郎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看着他娘,点了点头。 “娘,我明白。” 那声音平平的,跟平时一样,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林小满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了。 张桂花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她伸手,把李二郎拉进怀里,搂了搂。 “好孩子。娘知道,委屈你了。” 李二郎靠在她怀里,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暖烘烘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林小满坐在旁边,看着李二郎。 他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可林小满知道,他心里头,肯定很难受吧。 她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有田站在旁边,搓着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闷声说了一句:“他娘,要不……要不咱们再想想办法?” 张桂花抬起头,看着他,苦笑了一下:“想啥办法?一年三个娃二十多两银子,怎么可能供得起?” 李有田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屋里又安静了。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 …… 今天是大年初二,张桂花要回娘家拜年。 张桂花在灶房里忙活了好一阵,热了昨儿个剩下的饭菜。几个孩子吃完早饭,她就开始张罗着准备回娘家的东西。 “他爹,把那两只老母鸡抓来。”张桂花一边往篮子里装东西一边吩咐。 李有田应了一声,去鸡窝里抓鸡。那两只老母鸡是家里最能下蛋的,张桂花平时宝贝得很,这回舍得拿去送礼,也是因为刚得了二十六两银子,大方了。 两只鸡用草绳绑了脚,倒吊在扁担上,扑棱扑棱直扑腾。一百个鸡蛋装进篮子里,稳稳当当。一斤盐用油纸包好,十斤白面倒进布袋里,扎紧口子。 张桂花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点头。 “大郎、二郎、三郎、小妹,都收拾好了没?”她冲屋里喊。 几个孩子跑出来,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李小妹穿着那件红底碎花的新棉袄,小脸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溜光,扎着两根小辫,辫梢系着红头绳,看着格外喜气。 “娘,我好了!”李小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着张桂花的衣角,“咱们啥时候走呀?” “这就走。”张桂花低头看看她,又抬头看看站在旁边的林小满。 那丫头安安静静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红底碎花的袄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张桂花心里头软了一下。 这孩子,要是她亲娘还在,过年也该跟着回姥姥家拜年吧? 她走过去,蹲下来跟林小满平视。 “小满,你一个人在家,行不?” 林小满点点头:“婶子,你们去吧,我看家。” “饭在锅里热着,中午你自己盛着吃。”张桂花嘱咐道,“别饿着,听见没?” “听见了。” “外头冷,别总往外跑。有啥事就去隔壁找刘婶子。” “嗯。” 张桂花看着她那张乖巧的小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等婶子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第34章 橘子 林小满弯了弯嘴角:“谢谢婶子。” 张桂花站起来,招呼几个孩子出发。李有田挑着担子,一头挂着鸡,一头挂着面,晃晃悠悠地走在最前头。张桂花挎着装鸡蛋的篮子,后头跟着几个孩子。 李小妹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林小满手里。 “小满姐姐,这个给你!” 林小满低头一看,是一块糖,用油纸包着,是那天张桂花从镇上买回来的。 “你留着吃。”林小满想还给她。 李小妹把手背到身后,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我吃过了,这个是专门给你留的!你一个人在家,要乖乖的哦!” 说完,她转身就跑,小辫子上的红头绳一甩一甩的,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林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一行人越走越远,拐过弯,消失在土路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糖,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进了院子。 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几只鸡在墙角刨食,咕咕咕地叫着。灶房里的烟囱早就没了烟,静悄悄的。 她四下看了看。院子里的地上散着几根枯草,还有鸡刨出来的小坑。墙角堆着几件杂物,看着有些乱。 林小满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先拿了扫帚,从院门口开始,一下一下扫起来。枯叶、碎草、鸡屎,全被她扫成一堆。扫完院子,她又拿铁锹把那些脏东西铲起来,端到后屋菜园子角落的粪堆上。 菜园子里的菜早就收完了,只剩几垄枯黄的菜帮子。那块粪堆在角落里,盖着一层干草,是张桂花平时积的肥,开春要用的。林小满把鸡屎倒上去,又拿铁锹翻了翻,盖上一层干草。 扫完院子,她又进屋打扫。 堂屋的地是泥地,她拿扫帚扫了一遍,把灰土扫干净。桌椅板凳也拿抹布擦了,擦得锃亮。里屋的炕沿、窗台,也都擦了一遍。 最后是鸡窝。 鸡窝里一股味儿,几只鸡窝在里头,咕咕咕地叫。林小满不怕脏,蹲下来,拿个小铲子,把里头的鸡屎一点一点铲出来。那鸡屎积了好几天,厚厚一层,铲了好一会儿才铲干净。 她把铲出来的鸡屎也端到后头粪堆上,又抱了一抱干草,铺进鸡窝里。 几只鸡跳进去,在干草上刨了刨,舒舒服服地蹲下来。 林小满站在鸡窝前头,看着那几只鸡,嘴角弯了弯。 都收拾完了,太阳已经升到半空。 她洗了手,进灶房把饭吃了。窝窝头有点硬,她掰碎了泡在粥里,泡软了再吃。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放回碗橱里。 没事干了。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那几只鸡在墙角刨食。 ……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村口传来一阵说笑声。 林小满站起来,跑到院门口往外看。 土路上,几个人影正往这边走。打头的李有田还是挑着那副担子,可担子里的东西没了,换成一个篮子。张桂花走在他旁边,手里也提着个篮子。后头跟着几个孩子,跑跑跳跳的。 李小妹跑在最前头,一边跑一边喊:“小满姐姐!我们回来了!” 林小满迎上去。 李小妹跑到她跟前,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冒着细汗。她手里攥着个橘子,金黄金黄的,皮儿薄薄的,看着就水灵。 “小满姐姐,给你!”她把橘子往林小满手里一塞,“姥姥家的橘子!可甜了!” 林小满低头看着那个橘子,还没反应过来,李小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自己剥起来。 她小手笨笨的,抠了半天才抠开皮,橘子皮掉在地上,她也不管,掰下一瓣塞进嘴里。 “唔!甜!”她眯起眼睛,小脸上全是满足,又掰了一瓣,往林小满嘴边送,“小满姐姐你尝尝!真的甜!” 林小满张嘴接过来,咬了一口。 橘子酸甜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甜里带着一丝丝酸。 张桂花她们也走到跟前了。她把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放,里头也是一篮子橘子,金黄金黄的,堆得冒尖。 “小满!”张桂花笑着喊她,“过来吃橘子!” 林小满走过去,张桂花从篮子里挑了个大的,塞给她:“尝尝,小妹姥姥种的,可甜了!” 林小满接过橘子:“谢谢婶子。” 张桂花摆摆手,一抬头,忽然愣住了。 她四下看看,眼睛越睁越大。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的,一根枯草都没有。原来堆在墙角的那些杂物,也归置得整整齐齐。鸡窝那边,干草铺得厚厚的,几只鸡蹲在里头,舒服得很。 她又快步走进屋里。 堂屋的地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擦得锃亮。里屋的炕沿、窗台,也都擦过了,一点灰都没有。 张桂花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林小满。 那丫头站在那儿,穿着那件红底碎花的袄子,手里捧着个橘子,小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小满。”张桂花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这院子,这屋子,都是你打扫的?” 林小满点点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张桂花看着她。 这孩子真懂事。 她伸手,把林小满拉进怀里,搂了搂。 “好孩子。”她轻声说,“真是个好孩子。” 林小满靠在她怀里,手里还攥着那个橘子,一动不敢动。 李小妹在旁边剥着橘子,看见她娘搂着小满姐姐,也凑过来,挤进她们中间。 “娘,我也要抱!” 张桂花笑着松开手,把她也搂进来。 “好好好,都抱,都抱!” 李大郎几个站在旁边,看着他娘和两个妹妹,咧嘴笑了。 李二郎看着她们,视线不自觉的集中在林小满身上,他还记得早上林小满向他爹娘提出让他们读书这件事,虽然最后没成,但他心里还是很感激林小满提了出来。 他想读书认字很久了,但一直都没有勇气提这件事。 …… 大年初三。 天刚蒙蒙亮,李有田就起了床。 张桂花也跟着坐起来,压低声音问:“这么早就去?” 李有田点点头,一边系棉袄的扣子一边说:“早去早回,镇上的牲口市开得早,去晚了怕是挑不着好的。” 张桂花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包银子,打开来数了数,拿了十五两出来,用块旧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塞进李有田怀里。 “藏好了,别让人看见。” 李有田把银子贴身放好,又拍了拍,这才推开门出去。 外头冷得很,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先去东屋把三个儿子叫起来。 李大郎睡得正香,被推醒了还有些迷糊,揉着眼睛问:“爹,干啥呀?” 第35章 买牛 李有田压低声音说:“起来,跟爹去镇上。” 李大郎一骨碌爬起来:“去镇上?买啥?” 李有田没回答,又去叫李二郎和李三郎。李三郎睡得跟小猪似的,被他爹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时候还在嘟囔,眼睛都没睁开。 三个孩子穿好衣裳,跟着李有田出了门。 天还没大亮,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听着很远。李有田带着三个儿子,往后山走去。 李大郎纳闷:“爹,不是去镇上吗?咋往后山走?” 李有田闷声说:“先去给你爷你奶上个坟。” 李大郎愣了一下,不吭声了。 后山坡上,两座坟紧紧挨着。坟头的土还是去年的,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沟壑。坟前立着两块石碑。 他在坟前跪下,三个儿子也跟着跪下。 李有田从怀里掏出几叠黄纸,用火折子点着了。火苗子舔着纸,很快烧成灰烬,被风吹得四下飘散。 他跪在那儿,看着那两座坟,眼眶慢慢红了。 “爹,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哽,“儿子来看你们了。今儿个……今儿个儿子要去镇上买头牛。多亏了你们留下的那些钱……儿子谢谢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跪在那儿,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李大郎几个跪在后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有田才抬起头,抹了把脸,站起来。 “走吧。”他哑着嗓子说,“去镇上。” 镇上牲口市在城西,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了。到处都是卖牲口的,牛、马、驴、骡子,挤得满满当当。买牲口的人来来往往,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有田带着三个儿子在里头转了好几圈,看了十几头牛。他摸摸这个,拍拍那个,跟人家讨价还价,就是拿不定主意。 李大郎跟在后头,看得眼睛都花了:“爹,你倒是买呀!” 李有田瞪他一眼:“你懂啥?买牲口是大事,不得好好挑挑?” 又转了两圈,李有田终于在一头水牛前停下来。 那牛一岁半多的样子,个头不算太大,可骨架结实,皮毛油光水滑的。两只眼睛又大又亮,看着就精神。 卖牛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一看李有田停下,立刻凑过来:“这位大哥好眼力,这牛可是好牛,一岁零七个月,壮实得很!你看这骨架,这皮毛,这蹄子。” 李有田蹲下来,把牛的腿抬起来看了看蹄子,又掰开牛的嘴看了看牙口。他以前给人扛活的时候,跟着老把式学过几手,多少懂一点。 看完,他心里头有了数。这牛确实是好牛,牙口整齐,蹄子结实,身上也没啥毛病。 “多少钱?”他站起来问。 那汉子伸出两根手指头:“十五两。” 李有田摇摇头:“太贵了。” “十四两,不能再少了!” “十二两五钱。” 两个人你来我往,讨价还价了好一会儿,最后以十三两银子成交。 李有田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数了十三两出来,递给那汉子。那汉子接过银子,掂了掂,又数了数,满意地点点头,把缰绳递给他。 “这牛是你的了!” 李有田接过缰绳,牵着牛走了几步。那牛温顺得很,乖乖跟着走,一点不闹腾。 他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李大郎几个早就等不及了,一拥而上。 李大郎摸着牛的背,眼睛发光:“爹!这牛是咱家的了?” 李三郎更是兴奋得不行,拽着李有田的衣角问:“爹,我能骑不?我能骑不?” 李有田笑着点点头:“骑吧骑吧,小心点。” 李三郎欢呼一声,扒着牛背就想往上爬。那牛太高,他腿短,扒拉半天爬不上去。李大郎在后头托了他一把,他才终于骑上去,稳稳当当地坐在牛背上。 “喔——!”李三郎高兴得手舞足蹈,“我骑牛了!我骑牛了!” 李大郎也忍不住了,三下两下爬上去,坐在李三郎后头。两个人在牛背上挤成一团,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李有田牵着牛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李二郎。 李二郎跟在后头,嘴角微微翘着,看着大哥和三弟那高兴的样子,他的小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李有田心里头一暖。 “二郎,你也上去骑会儿?”他问。 李二郎摇摇头,说:“爹,我不骑,我跟着走就行。” 李有田也不勉强,牵着牛继续往前走。 李大郎坐在牛背上,高兴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低头问:“爹,你哪儿来的钱买牛啊?” 李有田愣了一下,顿了顿才说:“你爷爷给的钱。” “我爷爷?”李大郎傻眼了,“我爷爷不是……不是早就不在了吗?” 李有田不想解释,只是闷声说:“别问了,反正就是你爷爷给的。” 李大郎挠挠头,还想再问,可看他爹那样子,也不敢多嘴了。 一家人牵着牛,往城门口走。 刚走到城门口,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身靛蓝的丝绸长袍,外头罩着件灰鼠皮的褂子,头上戴着顶冠帽,脚上蹬着双黑面白底的靴子,腰间系着玉佩,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儿。 李有田看见对方,愣住了。 李有福,他大哥。 李有福也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眼睛盯着那头牛,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有田?”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疑惑,“这牛……你买的?你哪儿来的钱买牛?” 李有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这个人嘴笨,一紧张就更说不出话来了。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缰绳,脸憋得通红,就是蹦不出一个字来。 李三郎坐在牛背上,看见他大伯那吃惊的样子,心里头得意得很。他忍不住脱口而出:“是爷爷……” 话刚出口,李二郎立刻高声打断他:“大伯,这钱是前些日子,我娘抓到人贩子,县太爷赏赐了我娘一些钱,再加上爹娘平日里攒的辛苦钱……才勉强凑够了买这头牛的钱。” 他说话又快又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脸上还带着笑。 第36章 盖牛棚 李有福愣了一下:“县太爷赏了你娘钱?” 李二郎点点头:“嗯,因为我娘抓了人贩子,县太爷赏她了。”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大伯你不知道这事?村里好多人都知道的。” 李有福的脸色变了变。 他还真不知道这事。他虽然在镇上住,可跟村里来往不多,这种消息,还真没人特意告诉他。 他又看向李有田:“有田,你媳妇抓了人贩子?” 李有田终于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是、是的。” 李有福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那头牛身上又转了一圈。 那牛确实不错,骨架结实,皮毛光滑,一看就是好牛。这牛的价格肯定也不便宜。 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有田,你能买得起牛了,挺好。” 李有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憨憨地点了点头。 李有福也没多说,拱了拱手:“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李有田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扭头看着李二郎,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欣慰。 这孩子,才八岁,可这脑子转得比大人还快。 要不是他刚才机灵,三郎那句“是爷爷”一出口,这事可就麻烦了。 李有田伸出手,在李二郎脑袋上摸了摸,闷声说:“走吧,回家。” …… 岱南村。 李有田牵着牛走进村子的时候,立刻引来了一片骚动。 村民们纷纷围上来。 “有田,这牛多少钱买的?” “这牛真壮实,一看就是好牛!” “这牛至少值十二两银子吧?” “你那儿来的钱啊,买这么好的牛?” 你一言我一语,把李有田围在中间。他本来就嘴笨,这会儿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憨憨地笑着,任人打量那头牛。 李大郎几个跟在旁边,脸上全是得意。李三郎更是扬着下巴,恨不得全村人都知道他爹买了头牛。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李有田牵着牛往家走。 走到半路,远远的就看见两个身影站在路边。 杨氏和王氏。 两个人站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头牛,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杨氏的脸拉得老长,她咬着牙,压低了声音跟王氏嘀咕:“这李老二家,什么情况?年前买了那么多东西,钱竟然还没花光,竟然还买了一头牛回来!你看那牛,多大,多壮!这大水牛,估计至少得有十两银子吧?他哪儿来这么多钱?” 王氏眼睛也直了,盯着那头牛,“会不会是县太爷赏赐的远远不止五两银子?那张桂花,肯定骗了咱们!” 杨氏一听,恍然大悟:“对对对!八成是!张桂花那个泼妇,肯定在糊弄咱们!五两银子?骗鬼呢!五两银子买了那么多东西,还能剩钱买牛?” 她越想越气,胸口气得一起一伏的。 “这个泼妇!”她咬牙切齿,“还说什么五两银子,还说什么都花光了,骗谁呢?” 王氏在旁边煽风点火:“娘,咱们得去找她问清楚!她到底从县太爷那里得了多少银子!这些银子可是有咱们林家一份的!咱们可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算了!” …… 张桂花看到那头牛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等那头牛走到跟前,她伸出手,摸了摸牛的背。那皮毛滑溜溜的,暖烘烘的,牛扭过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了她一眼,还“哞”地叫了一声。 张桂花的手一抖,激动的不行。 “他爹……”她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咱家的牛?” 李有田憨憨地笑,点点头:“是咱家的。” 张桂花围着那头牛转了好几圈,越看越喜欢。这牛骨架结实,皮毛光滑,两只眼睛又大又亮,一看就是头好牛。 她搓着手,兴奋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转了几圈,忽然一拍大腿:“对了!得给牛搭个棚子!不能让它在外头冻着!” 说干就干。 李有田去后屋菜地边上选了个地方,拿锄头把地整平。张桂花去柴房搬木头,李大郎几个也跟着帮忙。林小满也跑过去,帮着搬小点的木料。 李小妹看着那头牛,越看越喜欢。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叫起来:“娘!我想好了!叫它大黑!” 张桂花正搬着木头,听见这话,头也不回:“啥大黑?” “牛啊!”李小妹指着那头牛,“它这么黑,就叫大黑!” 李大郎在旁边听了,忍不住笑:“大黑?这名字也太土了吧?” 李小妹嘴一撅,不高兴了:“那你说叫啥?” 李大郎张了张嘴,想了半天,还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来。他挠挠头,讪讪地说:“行行行,就叫大黑吧。” 李三郎在旁边起哄:“大黑!大黑!咱们家的大黑!” 那头牛像是听懂了似的,又“哞”地叫了一声。 几个人忙活了小半天,牛棚终于搭好了。虽然简陋了点,可遮风挡雨是够了。李有田又在里头铺了厚厚一层干草,软乎乎的,大黑走进去,转了一圈,舒舒服服地卧下来。 几个孩子趴在栅栏上,看着大黑,脸上全是笑。 李小妹更是舍不得走,趴在栅栏上跟大黑说话:“大黑,你冷不冷?饿不饿?想不想吃草?” 大黑卧在那儿,甩了甩尾巴,“哞”了一声。 李小妹高兴得不行:“娘!大黑听懂我说话了!” 张桂花笑着走过来,把几个孩子叫到跟前。 “行了,别光顾着高兴。”她清了清嗓子,一脸认真,“大黑是咱家的牛了,可得好好养着。大郎二郎,等开春了,你们两个轮流放牛,听见没?” 李大郎第一个点头:“听见了!” 李二郎也跟着点头。 李三郎举起手:“娘,我也要放牛!我天天放!” 张桂花瞪他一眼:“你?你能把牛看好?别把牛弄丢了!” 李三郎急了:“我不会!我肯定看好!” 张桂花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争。等开春了,草长起来,你们几个轮流放。一人一天,谁也别偷懒。” 几个孩子连连点头。 第37章 喂牛 李大郎忽然想起什么,皱着眉头问:“娘,现在还是冬天呢,草都干枯了,大黑吃啥呀?” 张桂花笑了笑,说:“牛也吃干草的。回头让你爹去河边割些干草回来,够它吃到开春。不过……” 她顿了顿,看着几个孩子,“要是能割些新鲜的野草回来,大黑肯定更喜欢。那草嫩嫩的,绿绿的,比干草好吃多了。你们要是没事,可以去田埂上、沟渠边找找,看有没有绿着的野草。” 几个孩子一听,眼睛都亮了。 李大郎拍着胸脯说:“娘,你放心!我天天去找!肯定让大黑吃上新鲜草!” 李三郎也抢着说:“我也去我也去!” 李二郎没说话,可也点了点头。 林小满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嘴角弯了弯。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张桂花!你给我出来!” 那声音又尖又利,一听就知道是谁。 张桂花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她转过身,大步往院门口走去。 院门外,杨氏和王氏站在那里,两张脸拉得老长。杨氏两手叉腰,王氏站在她旁边,也是一脸凶相。 张桂花往门口一站,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她们:“干啥?” 杨氏指着院子里的牛,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干啥?你说干啥?你家的牛是哪儿来的?你不是说县太爷只赏了五两银子吗?五两银子买了那么多东西,还能剩钱买牛?你骗谁呢!” 王氏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张桂花,你老实交代,县太爷到底赏了你多少银子?你是不是瞒着我们?” 张桂花冷笑一声:“关你们屁事!” 杨氏被她噎得一愣,随即跳起脚来:“那银子可是有我家丫头的份!要不是小满发现拍花子,你能得赏钱?那赏钱得分我们一半!” 王氏也在旁边喊:“对!分我们一半!不然今天这事没完!” 张桂花的火气蹭地窜上来。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院子里走。 杨氏和王氏以为她怕了,得意洋洋地跟进去。 哪知道张桂花走到墙角,抄起那把大扫帚,转身就冲出来。 “你们俩给我滚——!” 大扫帚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杨氏和王氏吓得抱头鼠窜。 “啊——!张桂花你个泼妇!” “打人了!打人了!” 张桂花追着她们打,一边打一边骂:“我叫你们来闹!我叫你们来闹!滚!给我滚得远远的!再来我家门口闹事,我打断你们的腿!” 杨氏和王氏被追出去老远,狼狈不堪。杨氏的头发散了,王氏的棉袄上沾满了土,两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甩开张桂花。 她们站在村口,气喘吁吁地回头看了一眼,杨氏咬牙切齿:“这个泼妇!这个泼妇!” 王氏揉着被打疼的胳膊,恨恨地说:“娘,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杨氏瞪她:“那还能咋样?你没看见她那架势?再闹下去,真能打死咱们!” 王氏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娘,咱们进不了李家,可小满那丫头……她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李家不出来吧?” 杨氏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 “你是说……” 王氏点点头,脸上露出阴恻恻的笑:“那丫头是咱林家的人,她还能不回咱们这儿?只要她落了单,咱找机会问她张桂花到底从县太爷那里得了多少赏银,再逼她去找张桂花要……” 杨氏听了,脸上也慢慢露出笑来。 “好!就这么办!” …… 自从大黑来了之后,几个孩子就多了个任务——给大黑找新鲜的野草。 每天吃过早饭,李大郎就带着弟弟妹妹们出门。他们挎着篮子,拿着镰刀,在田埂上、沟渠边、山坡下,四处寻找那些在冬天里还顽强绿着的野草。 林小满也跟着去。 她眼睛尖,每次都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有一回,她在一条干涸的小水沟边上,发现了一大片嫩绿的野草,足有小半亩。几个孩子割了整整一下午,装了满满三篮子,大黑吃的很是高兴。 …… 这天晚上,她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片田埂。 她蹲在那儿挖野草,挖得正专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就看见杨氏和王氏站在那儿,两张脸拉得老长,眼睛里全是阴狠的光。 杨氏一把揪住她的耳朵,使劲一拧:“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们可找到你了!” 王氏也凑过来,那眼神像要吃人:“死丫头,跟我们回家!” 林小满拼命挣扎,可怎么也挣不开。她被两个人拖着走,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 “不要——!”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 胸口剧烈起伏,心砰砰直跳,跳得耳朵里嗡嗡响。额头上一层冷汗,后背的里衣都湿透了。 旁边,李小妹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小满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这个梦让她心里发慌。 她想起那天杨氏和王氏来闹事时的眼神,想起她们被张桂花打跑时那咬牙切齿的样子。她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们一定会再来找麻烦的。 林小满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几个孩子照例要出门割草。 林小满却磨磨蹭蹭的,落在最后头。 她看着走在前面的李大郎他们,又看了看跟在旁边的李二郎,咬了咬嘴唇。 李二郎像是感觉到什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丫头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衣角,脸上带着犹豫和忐忑。 李二郎停下脚步,等了她一下。 “小满妹妹,怎么了?”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他。 李二郎站在那儿,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可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话。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小声说:“二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李二郎点点头:“你说。” 林小满往旁边走了几步,离前头的人远了些。李二郎跟过去,站在她旁边。 林小满低着头,把昨天晚上做的梦说了。 说完,她抬起头,看着李二郎,眼睛里带着期待,也带着忐忑。 “二哥,你那么聪明,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让我奶奶和后娘以后别再找我麻烦了?” 李二郎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小满妹妹,你想不想……让你奶奶和后娘再也不敢欺负你?”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想!当然想!” 李二郎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笑跟他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点狡黠。 “那好。”他压低声音说,“我有个办法,不过得委屈你一下。” 第38章 吓人 腊月的风刮得人脸疼。 杨氏蹲在塘边的大青石上,手里攥着几棵蔫巴巴的白菜,在水里涮着,她一边洗一边骂骂咧咧:“这天杀的冷天,洗个菜都遭罪……” 话音未落,一块石头“啪”地打在水里,溅起的水花正正好好糊了她一脸。 冰凉的水顺着脸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激得杨氏一哆嗦。 “哪个挨千刀的!”杨氏抹了把脸,扭头就骂。 骂声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河边的枯树林里,离着水塘也就七八丈远的地方,站着个矮矮的人影。 白的。 一身白。 那东西披头散发,两只眼睛外淌着红黑色的东西,顺着脸往下流,流得满下巴都是。 杨氏手里的菜“啪嗒”掉进水里。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白色的东西动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 “鬼……鬼啊——!” 杨氏一声尖叫,一屁股坐在水塘边的泥地里。她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棉裤湿透了也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林子,嗓子都破了音:“鬼!有鬼!救命啊!” “小满奶奶!小满奶奶!”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杨氏猛地扭头,就看见李二郎从那头跑过来,小脸跑得通红,一边跑一边喊:“怎么了?出啥事了?” 杨氏哆嗦着指向那片枯树林:“那……那儿……有鬼!白色的!披头散发的鬼!” 李二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林子里空荡荡的,除了枯树就是枯草,啥也没有。 李二郎眨眨眼,松开杨氏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一直走到林子边上。他探着脑袋往里头张望,忽然“啊”的一声惨叫,转身就跑。 那跑的姿态简直是连滚带爬,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跑到杨氏跟前的时候,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有……有鬼!真的有鬼!我看见了!白的!披头散发的!” 杨氏这下更慌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菜啊盆啊全顾不上了,从泥地里爬起来就跑,跑得棉袄角都飞起来,脚底打滑也顾不上,一溜烟往村里跑。 李二郎看着她跑远了,稚嫩的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容。 杨氏一口气跑回家,“砰”地撞开门。 王氏听见动静抬起头,就看见她婆婆那张煞白的脸,头发散乱,棉袄上全是泥。 “娘?你这是咋了?” 杨氏喘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喊:“我见鬼了!我见鬼了!” 王氏愣了一下:“见鬼?大白天见鬼?” 杨氏瞪着她:“我亲眼看见的!就在水塘边那片枯树林里!一个白影子,披头散发,七窍流血!李二郎也看见了!他也看见了!” 王氏皱起眉头,走过来扶着杨氏:“娘,你是不是看花眼了?大白天,咋可能有鬼?” “我没看花眼!”杨氏一把甩开她的手,“李家那个二郎也看见了!他跑过去看,吓得连滚带爬跑回来!” 王氏没说话,脸上露出一丝狐疑。 …… 天快黑了。 太阳落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影影绰绰的。 王氏端着鸡食盆,站在院子里喂鸡。几只鸡围在她脚边,咕咕咕地啄着地上的苞谷粒。 “噗。” 一块石子不知从哪儿飞过来,不偏不倚砸在王氏胳膊上。 王氏“哎哟”一声,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扭头,朝着石子飞来的方向看去—— 篱笆的缺口处,一张脸正对着她。 惨白的脸,披头散发,两只眼睛往外淌着红黑色的东西,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得满下巴都是。那东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嘴在动,一张一合,发出幽幽的声音—— “王桂香~~你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王氏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鸡食盆“咣当”掉在地上,苞谷粒撒了一地。她张大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啊——!鬼啊!鬼啊!” 她转身就跑,跑得踉踉跄跄,一头撞在门上,手忙脚乱地拉开门闩,冲进屋里。 “有鬼!有鬼!” 屋里,杨氏正坐在炕上纳鞋底,被她这一嗓子吓得针差点扎进手指头。林铁柱正蹲在地上修理锄头,也吓了一跳,站起来问:“咋了?咋了?” 王氏使劲摇头,声音都变了调:“那是鬼!她脸上流着血,说要我偿命……” 杨氏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忽然想起今天白天在水塘边看到的那个白影子。 披头散发,七窍流血…… 也是那样。 她抓住王氏的手,声音发紧:“你也看见了?披头散发,七窍流血?” 王氏拼命点头。 杨氏的脸白了。 王氏惊魂未定:“那鬼她……她是小满!小满索我命来了!” 杨氏脸色一变,手里的鞋底掉在炕上。 林铁柱皱着眉头走过来,扶着王氏坐下:“你说啥胡话呢?小满不是好好的在李家吗?前两天我还看见她在村口割草呢。” 王氏和杨氏一听,对哦,小满不是还活着吗? 林铁柱看着这两个女人,又看看外头黑下来的天,心里头也有些发毛。可他到底是个男人,硬撑着说:“行了行了,别自己吓自己。小满那丫头活得好好的,哪来的鬼?肯定是有人装神弄鬼吓唬你们。” 王氏一听,愣了一愣,脸上的恐惧慢慢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愤怒。 “装神弄鬼?”她咬着牙,“你是说,刚才那个是小满那个死丫头装的?” 林铁柱点点头:“八成是。那丫头记恨你们,故意吓唬你们的。” 王氏噌地站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睛里全是怒火:“好个小贱人!敢吓唬我!我找她算账去!” 杨氏也站起来:“我也去!我倒要问问张桂花,她让小满,大晚上装鬼吓人,这是人干的事?” 婆媳俩一前一后往外冲,林铁柱拦都拦不住,只好跟在后面。 三个人气冲冲地往李家走。 天已经黑透了,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路上没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夜色里响着。 快到李家的时候,前头的路上忽然出现一点火光。 那火光黄黄的,忽明忽暗,映出一个人影——一个半大孩子蹲在路边,面前烧着一堆纸钱。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看着有些渗人。 那孩子一边烧纸,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小满亲娘,冤有头债有主……害小满的是林家的人,跟我们李家可没有任何关系……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杨氏和王氏听见这话,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林铁柱也愣住了。 三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烧纸的孩子,借着火光看清了他的脸——李二郎。 第39章 装鬼 王氏愣了一愣,快步走过去:“喂,李家那小孩,你在给谁烧纸呢?” 李二郎猛地抬起头,看见王氏,像是吓了一跳。他慌慌张张地左右看看,又看看那堆烧了一半的纸钱,眼神躲闪。 王氏又问了一遍:“我问你话呢!你给谁烧纸?” 李二郎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说:“嘘……别大声,我在给小满的亲娘烧纸钱……” 王氏和杨氏的脸色刷地变了。 “什么?”杨氏一把抓住李二郎的胳膊,“你说啥?给小满娘烧纸钱?小满娘咋了?” 李二郎被她抓得生疼,挣了挣没挣开,只好小声说:“小满娘……给小满复仇来了……” 王氏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胡说!小满娘早就死了,死了好几年了!” 李二郎摇摇头,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了:“小满娘死了,但她的鬼魂没走,她一直暗中保护着她呐……” 王氏和杨氏听了都吓了一跳。 林铁柱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插嘴道:“李家侄儿,你胡说什么?这世上哪来的鬼?” 李二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是真的……我亲眼看见过小满娘的鬼魂。她告诉我,她看到小满受你们虐待欺负,看到小满被推进冰窟窿差点淹死,她放心不下小满,不愿意投胎转世,她想保护小满……” 他说着,又往火堆里添了几张纸钱,嘴里念叨着:“小满娘,冤有头债有主,害你女儿的不是我,你别来找我……” 杨氏和王氏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王氏嘴唇都在哆嗦。她想起那天在水塘边,自己把那丫头摁进冰窟窿里的情形——那丫头在水里扑腾,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她…… 那眼神,到现在有时候还会在她梦里出现。 杨氏也想起白天在水塘边看到的那个白影子,披头散发,七窍流血,站在枯树林里盯着她。 那不是鬼是什么? 林铁柱站在后头,看着这两个女人吓成那样,心里头也有些发毛。可他嘴硬,还是说:“别听他胡说,一个小孩子的话,能信?” 李二郎往火堆里添了最后几张纸钱,小声说:“小满娘的鬼魂亲口跟我说的……她说,她女儿可怜,她要找害她女儿的人偿命……” 杨氏、王氏和林铁柱三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堆烧尽的纸钱灰烬,被风吹得四下飘散。 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王氏忽然打了个寒噤。 她总觉得,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王氏壮着胆子,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那……从前小满在我们家的时候,小满娘为什么不来,小满现在到你们家了,她才来?” 李二郎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看着王氏,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孩不该有的认真,看得王氏心里头发毛。 “你不知道吗?小满娘一直都在保护小满,从来没有离开过,以前你们看不到她,但她能看到你们,你们对小满做过的事情,她看的一清二楚……她都记着呐……你们今天看到的那个鬼,是小满娘借了小满的影子幻化出来,她现身是警告你们。” 他说着,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一次是警告,下一次,可就不好说了,你们应该知道,鬼如果要复仇的话,你们是逃不掉的。” 夜风吹过,火堆里的最后一点火星子灭了。 王氏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梁骨一路爬到后脑勺。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杨氏在旁边也听得腿软,可她还是强撑着说:“你、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鬼魂不鬼魂的,谁信你的鬼话!” 李二郎也不恼,只是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着杨氏,忽然问:“小满奶奶,你今天在水塘边,不是也看见她了吗?” 杨氏浑身一震。 李二郎叹了口气,那样子根本不像个八岁的孩子。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王婶子,小满奶奶,你们要是聪明,就赶紧焚香祷告,告诉小满娘,你们再也不会欺负小满了,祈求小满娘能原谅你,祈求她早点忘记仇恨,回到阴曹地府。要不然……” 他没把话说完,可那没说完的半句,比说出来还吓人。 王氏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林铁柱站在后头,听着这些话,心里头也直犯嘀咕。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李二郎已经转身走了。 那孩子走得不紧不慢,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地上那堆烧尽的纸钱灰烬,被夜风吹得四下飘散。 王氏站在那儿,看着那堆灰烬,忽然“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娘……”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娘,我害怕……” 杨氏自己也吓得够呛,可看着儿媳妇这副模样,还是强撑着说:“怕什么怕?那、那就是个毛孩子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王氏摇头:“可我真的看见了……那白影子,披头散发的,脸上流着血,就站在篱笆外头死死看着我……” 杨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也看见了。 在水塘边,那片枯树林里,那个白影子就站在那儿,披头散发,七窍流血。 林铁柱心里也慌的不行,走过来,把王氏从地上拽起来,闷声说:“行了,先回家。” 三个人摸黑往回走。 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夜色里响着。王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她。 回到家,王氏一头扎进屋里,把门闩插得紧紧的。 杨氏坐在炕上,摸出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她平时也不念佛,这会儿却把能想起来的所有佛号都念了一遍。 林铁柱蹲在地上抽旱烟,一口接一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爹。”王氏忽然开口,声音颤颤的,“你说……那丫头的娘,是不是真的……” 林铁柱吐出一口烟,闷声说:“别瞎想。” 杨氏在旁边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忽然开口:“要不……要不咱们明天去庙里拜拜?” 王氏连连点头:“去!去拜拜!” 第40章 林小满乐坏了 李二郎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快到门口时,路边的枯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一个人影从里头钻了出来。 林小满披头散发,脸上涂着用锅底灰和红泥土调成的“血”,白天的白衣服外头又罩了件旧麻布衫,这会儿被枯草刮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她跑过来,脸上那副“七窍流血”的妆还没卸,可嘴已经咧开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二哥!”她压着嗓子喊,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意,“你可真聪明!我刚才躲在篱笆吓我后娘,看着我后娘被吓的,哈哈哈——你是没看见,她脸白得跟纸似的,全身都在抖!哈哈哈哈……” 小丫头笑的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 李二郎从来没见林小满笑成这样。 这丫头平时安安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也是浅浅的。可这会儿她站在枯草丛边上,披头散发,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的,笑得前仰后合,两只手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二郎看着她那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 他伸出手,帮她把脸上沾的一片枯叶摘掉,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行了,别笑了,当心把肚皮都给笑破了。” 林小满好不容易收住笑,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又忍不住咧了咧嘴:“二哥,你说他们以后还敢来找我麻烦吗?” 李二郎想了想,认真地摇摇头:“以她们那胆子,至少这两个月是不敢了。要是咱们把戏做足了,说不定以后就再也不敢了。” 林小满高兴地点点头。 李二郎转身往前走:“走吧,回家。外头冷。” 林小满“嗯”了一声,小跑两步跟上去。走了几步,她忽然伸出手,牵住了李二郎的衣角。 李二郎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步子,让她跟得更稳当些。 两个孩子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在漆黑的村道上。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着,洒下一点微弱的光。 “二哥。”林小满忽然小声喊了一句。 “嗯?” “谢谢你。” 李二郎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谢什么,你也是咱家人。” 林小满听了这话,嘴角弯了弯,把衣角攥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走回李家院子的时候,张桂花正站在院门口张望。一看见两个孩子从黑暗里冒出来,她先是一愣,随即看见林小满那副“鬼样子”,差点没认出来。 “哎哟我的天!”张桂花又气又笑,“你们俩这是干啥去了?小满这脸,这头发,这衣裳,你们是去挖土了还是去打架了?” 林小满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李二郎却一脸淡定地走进院子,回头说了一句:“娘,进屋说。” 灶房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映得满屋都是暖光。 张桂花打了盆热水。 “来来来,坐这儿。”张桂花搬了个小板凳让她坐下,又拿了块干净的布巾,蘸了热水给她擦脸。锅底灰和红泥土混在一起,干了之后硬邦邦的,不太好擦。张桂花一边擦一边念叨:“你们这俩孩子,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跑出去捣鼓啥呢?” 林小满乖乖坐着,任她擦,小声说:“婶子,我们……我去装鬼,吓唬我奶奶和后娘了。” 张桂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擦:“吓唬就吓唬吧,反正那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小满点点头,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张桂花听着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等林小满说完,她笑得直拍大腿:“二郎这孩子,脑子是真好使!亏他想得出来!他那张嘴,比他爹强一万倍!” 李有田正好从里屋出来,听见这话,憨憨地挠挠头:“说我啥呢?” 张桂花白他一眼:“说你儿子比你强。” 李有田看看李二郎,又看看林小满,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那可不,二郎随他娘,聪明。” 张桂花被他这话逗得又笑了,把擦完脸的布巾往盆里一扔,站起来说:“行了行了,都洗洗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小妹她舅舅要来拜年。” 林小满洗了脸,又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觉得浑身舒坦了。她钻进被窝的时候,李小妹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细细的鼾声。 她躺下来,把被子裹紧了些。 …… 她又做梦了。 梦里头,是林家。 堂屋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杨氏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王氏坐在炕沿上,脸色还是白的。她两只手绞在一块儿,指节都绞得发白,眼睛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像是怕什么东西会从黑暗里冒出来似的。 “娘……”王氏小声说,“要不,咱们明天真去庙里拜拜?” 杨氏的佛珠停了一瞬,又继续转起来。她没睁眼,只是闷声说:“去。明天一早就去。” 画面一转。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杨氏和王氏就出了门。 她们去的不是镇上的大庙,是村后头山坳里的一座小庙。 两个人进了庙,杨氏把篮子里的供品摆上,又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王氏跟在后头,也磕了头,嘴里念念有词。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杨氏跪在那儿,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声音压得低低的,“让小满那个死鬼娘……不不不,让我那儿媳妇,早点消了怨气,别再缠着我们了……保佑我们一家平平安安的……” 王氏跪在她旁边,声音更小,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小满娘……你要是真的有灵,就饶了我吧……你饶了我,我给你多烧纸钱,给你多烧衣裳……” …… 林小满在梦里看见这些,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 她一笑,梦就醒了。 第41章 舅舅来做客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纸透进来白晃晃的光,外头鸡叫了好几遍了。李小妹早就醒了,正趴在被窝里拿手指头绕自己的头发玩,听见她笑,扭过头来。 “小满姐姐,你笑啥呢?” 林小满收了笑,可嘴角还是弯着的:“没啥,做了个好梦。” 李小妹眨巴眨巴眼睛:“啥好梦呀?梦见吃肉了?” 林小满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笑着坐起来穿衣裳。 李小妹见她不说,也不追问,自己爬起来,一边穿衣裳一边念叨:“今天舅舅要来!舅舅可好了,每次来都给我带好吃的!” 林小满穿好衣裳,叠好被子,下了炕。她推开屋门,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想起梦里杨氏和王氏跪在庙里那副惶恐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 该。 她心想。 让你们也知道知道害怕的滋味。 …… 日头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姐姐!姐夫!我们来啦!” 一个男人的声音,又响又亮,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李小妹早就等不及了,听见声音就从屋里冲出去,一边跑一边喊:“舅舅!舅舅来了!” 林小满跟着出了屋,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中等个头,皮肤黝黑,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棉袄,肩上挑着根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个篮子,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弯弯的。 后头跟着个妇人,比张桂花年轻些,圆脸,看着和和气气的。她手里也提着个篮子,上头盖着块蓝布,看不清里头装的什么。 这就是小妹的舅舅张青山和舅母孙氏。 张桂花迎上去,接过张青山肩上的扁担,笑道:“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多东西!” 张青山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姐,也没啥好东西。三斤肉,一篮子橘子,还有一担木炭。木炭是我自己烧的,你别嫌弃。” 他说着,把扁担上的篮子放下来,揭开上头盖的布。 张桂花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看张青山那张憨厚的脸,心里头明白。这些东西,对于她这个弟弟来说,已经是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了。 她拍了拍张青山的肩膀:“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来了就好。快进屋,外头冷。” 孙氏走过来,把手里的篮子递给张桂花:“姐,这是我自己做的几样点心,手艺不好,你尝尝。” 张桂花接过来,揭开蓝布一看。里头是几样小点心,有桂花糕、芝麻饼、花生糖,做得精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好,好。弟妹,你手艺一向不错。”张桂花笑着连连点头,拉着孙氏的手往屋里走,“你们大老远来,累了吧?赶紧进屋歇着,喝口热水。” 一行人进了屋。 几个孩子早就在堂屋里等着了。李大郎几个规规矩矩地站着,看见张青山和孙氏进来,齐声喊:“舅舅好!舅母好!” 张青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摸了摸李大郎的脑袋:“好好好,都长高了!” 李小妹早就扑上去,抱着张青山的腿不撒手:“舅舅!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张青山笑着把她抱起来,颠了颠:“带了带了,橘子,甜得很!等会儿给你剥!” 李小妹高兴得直拍手。 孙氏站在旁边,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小满身上。 那丫头站在最后头,穿着那件红底碎花的小棉袄,安安静静的。可孙氏多看了她两眼,觉得这丫头生得挺好看。 张桂花招呼着大家坐下,又去灶房倒了几碗热水端过来。 孙氏接过碗,喝了一口,目光又忍不住往林小满那边瞟。她凑到张桂花耳边,压低声音问:“姐,那个穿红袄的小姑娘是谁呀?以前没见过。” 张桂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也压低声音说:“那是林家的丫头,叫林小满。现在跟着我家过。” 孙氏愣了一下:“林家?哪个林家?” “就村东头林铁柱家。”张桂花说,“那丫头命苦,亲娘没了,后娘容不下她,大冬天把她往冰窟窿里推,差点淹死。我看不过眼,把她领回来了。” 孙氏倒吸一口凉气:“还有这种事?那她爹不管?” “管?”张桂花冷笑一声,“她爹要是想管,她后娘还敢这样吗?” 孙氏摇摇头,叹了口气,又看了林小满一眼。那丫头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碗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乖得让人心疼。 张桂花又往孙氏耳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跟你说,我是把这丫头当儿媳妇养的。” 孙氏一愣,又笑笑说:“哦?这样子啊……姐的眼光,肯定错不了。”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张桂花站起来,拍拍手:“行了,我去做饭。弟妹,你来帮我打下手。” 孙氏应了一声,跟着她进了灶房。 灶房里,林小满已经在烧火了。她蹲在灶膛前,一根一根往里头添柴,火候控制得刚刚好。灶上的大锅里炖着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孙氏看着林小满熟练的动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丫头干活利索,不声不响的,比她姐家那几个孩子都稳当。 “姐,这丫头确实不错。”孙氏一边择菜一边小声说,“看着就懂事。” 张桂花得意地笑了笑:“那可不。你是不知道,自打她来了我家,我家就跟开了光似的,好事一件接一件。” 她把林小满指认拍花子的事,让她得了十斤肉和五两银子的赏银简单说了说。 孙氏听得一愣一愣的,再看林小满的时候,眼神里就多了几分笑容:“这丫头,能带来福气。” …… 饭菜做好了,摆了满满一桌子。 红烧肉、白菜炖粉条、萝卜炒肉片、豆腐炖鱼头、炒鸡蛋,还有一大盆酸菜汤。虽然都是些家常菜,可张桂花手艺好,每道菜都做得有模有样,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张青山坐在桌边,看着这一桌子菜,搓了搓手,憨憨地笑:“姐,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张桂花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少拍马屁,快吃。”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热热闹闹地吃起来。 张青山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张桂花看了他一眼:“咋了?菜不合胃口?” “不是不是。”张青山连忙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姐,我就是……唉,今年冬天这木炭生意,比往年差多了。” 第42章 木炭梦 张桂花筷子顿了顿:“咋了?” 张青山皱着眉头说:“我们隔壁村又多了两家卖炭的,把价钱压得低低的。本来这木炭赚的就少,一斤才赚一个铜板,现在一压价,几乎不赚钱了。” 他端起碗喝了口汤,继续说:“今年秋天我烧了好几窑木炭,本想着冬天能卖个好价钱,结果到现在还囤了不少在家里,卖不出去。眼看着就快要开春了,一开春,天暖和了,更没人买木炭了。” 李有田在旁边安慰道:“没事,今年卖不完,明年冬天再卖。” 张青山苦笑:“姐夫,话是这么说,可木炭放久了受潮,烧起来烟大,更卖不上价。而且我这心里头急啊,家里还等着这钱用呢。” 张桂花给他碗里夹了块鱼头:“别急,慢慢来。实在不行,我帮你想想办法,看村里有没有人要。” 张青山点点头,端起碗继续吃,可那眉头还是皱着,化不开。 林小满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今天家里来了陌生的客人,她不好意思夹菜。 她的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几下,默默吃着白米饭。 这时候,一双筷子伸过来,夹了两块红烧肉,稳稳当当地放进她碗里。 林小满愣了一下,抬起头。 李二郎就坐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筷子已经收回去了,正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他夹菜的动作太快,桌上的人都没注意,只有林小满看见了。 她瞅了他一眼,想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李二郎又夹了一筷子白菜炒肉片,放进她碗里。 林小满张了张嘴,那句“谢谢”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把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烂烂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汁咸中带甜,在嘴里化开。 好吃。 张桂花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看看李二郎,又看看林小满,嘴角也弯了弯,低头继续吃饭,什么都没说。 吃过饭,张青山和孙氏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看看天色不早了,便起身告辞。 张桂花把他们送到院门口,又塞了十斤白面让他们带回去。张青山推辞了几句,拗不过她,只好收下了。 晚上,几个孩子洗漱完,钻进被窝。 李小妹今天见了舅舅,兴奋得很,翻来覆去睡不着,拉着林小满说了好一会儿话。什么舅舅给她剥橘子啦,舅母夸她长高啦,表哥说要带她去镇上玩啦…… 林小满听着,偶尔应一两句,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 她又做梦了。 梦里头,是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一条大河,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河岸边立着好些高大的建筑,青砖灰瓦,连绵成片,看着像是什么作坊。烟囱里冒着白烟,一股一股地往天上飘。 作坊里头,热浪扑面而来。 好几座大炉子并排立着,炉火烧得正旺。匠人们光着膀子,挥汗如雨,有的在往炉子里添料,有的在拿大铁钳翻动炉里的铁块,有的在敲打烧红的铁胚,“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热闹得很。 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人站在炉子前头,背着手,看着炉火,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 一个匠人模样的人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拱手禀报:“大人,场子里的木炭再有两天就要用光了,不知新的木炭什么时候能运过来?” 那男人转过身来,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快了快了,本官已经着人去办了,三五日内就能到。” 匠人点点头,退下去继续干活了。 画面一转。 一个着火的仓库。 “走水了!走水了!” 人们提着水桶、拿着扫帚冲过来,可那火烧得太猛,根本扑不灭。等到大火终于被控制住的时候,仓库里的木炭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地的灰烬和焦黑的炭渣。 那个穿官袍的中年男人站在仓库前头,看着那一片狼藉,脸色铁青。他背着手,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扭头看着那个匠人。 “木炭还有多少?” 匠人苦着脸:“大人,就剩一天的量了。这仓库里的……全烧没了。” 男人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沉声说:“去,到民间收购。多派人手,城里城外,附近的村子,都去找。价钱高些也无妨,炉子千万不能熄火,要不然咱们损失可就大了!” 匠人领命去了。 画面又一转。 还是那个作坊。 匠人站在男人面前,满头大汗,一脸焦急:“大人,我们派人去了城里,又去了附近十几个村镇,到处收购木炭。可现在都开春了,民间烧木炭的窑早就熄了火,根本收不到多少。我们把价钱提到比平时高一倍,也只买到了寥寥十几袋,根本不够用啊!” 男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再去找!把价钱再往上提!两倍不行就三倍!一定要在两天之内买到足够的木炭!” 匠人苦着脸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屋里黑咕隆咚的,只有窗纸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星光。 她躺在炕上,心跳得厉害。 梦里的那些大炉子、那些匠人、那个穿官袍的男人、那场大火、还有那句“两倍不行就三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可脑子里还是乱哄哄的,全是梦里的画面。 忽然,她想起昨天张青山在饭桌上说的话——“今年囤了不少木炭卖不出去,眼看着就快要开春了”。 开春。 木炭。 官府经营的炼铁作坊木炭仓库起火,出两倍三倍的价钱收购民间的木炭。 林小满的眼睛在黑暗里慢慢亮起来。 她躺在那儿,把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想了一遍。 天刚蒙蒙亮,林小满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炕,穿上衣裳,推开门。外头的空气冷得刺鼻,她打了个哆嗦,可顾不上了,快步往灶房走去。 灶房里,张桂花还没来,灶膛是冷的,锅是空的。林小满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又折回院子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了好一会儿,东屋的门开了,李二郎走了出来。 他头发还没梳,有些乱,他醒来本来是想去茅房解手的,看见林小满站在院子里,微微愣了一下。 “小满妹妹?起这么早?” 林小满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二哥!”她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我又做梦了!” 第43章 李二郎的主意 李二郎的眉头微微一动,看着她:“什么梦?” 林小满拉着他走到院子角落里,四下看了看,确认没别人,才压低声音把梦里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大炉子,铁匠铺,穿官袍的男人,仓库起火,木炭不够用,两倍三倍的价钱收购…… 她一口气说完,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李二郎。 “二哥,你说……这梦是真的吗?” 李二郎没说话,站在那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林小满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心里头有些慌了:“二哥,你是不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李二郎摇摇头,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思索,“我在想,你说的那个地方,是哪儿。” 林小满愣了一下:“啥?” “你说有大炉子,有匠人,有穿官袍的男人——”李二郎一字一句说,“那地方,应该是官府的炼铁作坊。我在镇上听人说过,官府在城北有个很大的炼铁作坊,专门打造农具和兵器。那种地方,用的木炭确实多。” 林小满的眼睛亮了:“那……那这个梦是真的?” 李二郎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梦里说,木炭什么时候不够用?” 林小满想了想:“不知道,不过我梦里的桃花开了……” “桃花开了……”李二郎低头算了算,“如果这梦是真的,那从现在算起,大概一个月后,官府就会到处买木炭。”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满,眼神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小满妹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小满眨眨眼睛:“意味着,你舅舅家的木炭,能卖出去了。而且,是高价!” 李二郎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少见的弧度,露出一点孩子气:“远远不止呢!小满妹妹,咱们不但能帮舅舅把炭卖出去,咱们自己也能大赚一笔。” 林小满睁大眼睛:“怎么赚?” “烧炭啊。”李二郎说,“我外公就是烧炭的手艺人,我娘从小看着烧炭长大的,这手艺她熟。咱家后山那片林子,那些树不值钱,可烧炭正好。要是趁现在赶紧烧,赶在官府收购之前烧出来——” 他没把话说完,可林小满已经听懂了。她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那就能大赚一笔啦!二哥,你可真聪明!” 李二郎被她这一夸,耳朵尖又红了:“这有什么,你做梦才厉害呢。要不是你做梦提前预知,谁知道这些?” 两个人站在院子角落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笑了。 笑声惊动了牛棚里的大黑,大黑“哞”地叫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张桂花打着哈欠从里屋出来,头发还没梳,披散着,袖子挽到胳膊肘。她一边走一边系围裙,准备去灶房生火做饭。 一进院子,就看见两个孩子站在院子角落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这俩孩子,起这么早干啥呢?”张桂花嘀咕了一句,也没多想,径直往灶房走。 李二郎听见动静,回过头喊了一声:“娘!你过来一下,有事跟你说!” 张桂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见李二郎那一脸正经的样子,心里头就犯嘀咕。这孩子,平时话不多,可每次用这种表情说话,准是有要紧事。 她走过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啥事啊?一大早神神秘秘的。” 李二郎看了林小满一眼,林小满冲他点点头。 李二郎压低声音说:“娘,小满妹妹又做梦了。” 张桂花一愣,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她看看李二郎,又看看林小满,那丫头的眼神认真得很。 “又做梦了?”张桂花的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她往两个孩子跟前凑了凑,“梦见啥了?” 林小满把梦里的情形又说了一遍。 ——大炉子、匠人、穿官袍的男人、仓库起火、木炭烧光、官差到处收购、两倍的价钱…… 她说完,抬起头,有些忐忑地看着张桂花。 张桂花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等着!”张桂花转身就往里屋跑,一边跑一边喊,“他爹!他爹!起来!赶紧起来!” 李有田正睡得香,被这一嗓子吼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咋了咋了?着火了?” “比着火还重要!赶紧穿衣裳出来!”张桂花扔下这句话,又跑回灶房,把灶膛里的火点着了,架上锅,倒了水,一边烧一边等着。 李有田不敢怠慢,三下五除二穿好衣裳,揉着眼睛进了灶房。 灶房里,张桂花蹲在灶膛前,李二郎和林小满站在旁边,三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挺严肃。 李有田心里头发毛,小声问:“到底咋了?” 张桂花把林小满的梦又说了一遍。 李有田听完,挠挠头,“这……这梦能当真吗?” 张桂花瞪他一眼:“前几回的事,你忘了?哪回没应验?” 李有田张了张嘴,一时间语塞。 李二郎站在旁边,这时候开口了,声音稳稳当当的:“爹,娘,我觉得这是个大机会。” 张桂花看着他:“你说说看。” 李二郎往前走了一步,在三个人面前站定,腰杆挺得笔直。他今年才八岁,可这会儿说话的架势,倒像个大人。 “娘,舅舅家的木炭,到时候肯定能高价卖出去,这是一笔钱。可这还不够——”他抬起头,看着张桂花,“咱们自己也可以烧炭。娘你会烧炭,后山有林子,咱们趁现在赶紧烧,赶在官府收购之前烧出来。到时候官府到处找炭,咱们手里的炭就能卖上高价。” 张桂花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李二郎继续说:“不光咱们自己烧。周围那些烧炭的人家,眼看着开春了,炭卖不出去,肯定着急。咱们可以用低价,把他们手里的炭先收过来。等官府涨价了,再倒卖出去。一来一回,中间的差价,全是赚的。” 张桂花“嚯”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李有田的胳膊:“他爹!听见没!二郎说的这法子,好使!” 李有田也被说动了,连连点头:“好使好使!二郎这脑子,随你!随你!” 张桂花白他一眼,顾不上跟他拌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烧炭的手艺我会,我从小看我爹烧到大,闭着眼睛都能烧。后山那片林子,里头那些歪脖子树、虫蛀的树,卖不上价,可烧炭正好!” 李有田挠挠头:“那片林子是村里的吧?得跟村长商量商量。” “那就赶紧商量!”张桂花急忙道,“机不可失啊!这钱不赚白不赚!” 李有田憨憨地笑起来:“好好好!我这就去找里正!” 第44章 烧炭 张桂花一撸袖子,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跟过年贴的门神似的。 早饭都顾不上好好吃,张桂花扒拉了两口粥,就催着李有田出门找村长。 村长姓赵,叫赵德厚,五十来岁,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村长,是个精明人。李有田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喂鸡。 “赵叔。”李有田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想包后山那片林子。” 赵德厚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啥?包后山那片林子?那片林子全是歪脖子树、虫蛀树,连根像样的木头都找不出来,你包它干啥?” 李有田早就想好了说辞,憨憨一笑:“我寻思着烧炭。我媳妇她娘家是烧炭的,这手艺她熟。包片林子,砍了树烧炭,多少能挣点。” 赵德厚听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都开春了,马上就暖和了,谁还买炭?你现在烧炭,卖给谁去?” 李有田还是那副憨憨的笑:“先烧着呗,存着,等今年冬天再卖。” 赵德厚摇摇头,叹了口气,觉得这个李老二脑子有问题。 可人家要包林子,他也没有阻止。那片破林子本来就没人要,能包出去换点银子,也是好事。 “行行行。”赵德厚摆摆手,“那片林子也不值啥钱,你给八两银子,整个山头就全包给你了。” 八两银子,比预想的还少了些。李有田心里头高兴,可脸上不显,从怀里摸出银子递过去,当场立了字据,按了手印。 回到家,张桂花正在院子里等消息。看见李有田回来,她迎上去:“咋样?” 李有田把字据递给她,憨憨一笑:“包下来了,八两。” 张桂花接过字据看了看,嘴角翘起来:“还行,不算贵。走,上山看看去!” 两口子带着三个儿子上了后山。林小满也跟着去了,李小妹吵着要去,被张桂花一句“山路不好走,你在家看家”给摁住了。 后山那片林子,确实不怎么样。 树倒是不少,可大多是些歪脖子树、虫蛀树、疤瘌树,长得七扭八歪,卖不上什么价钱。要是当木材卖,确实不值几个钱。可用来烧炭,正好。 张桂花在林子里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她拍拍这棵树,又敲敲那棵树,脸上的笑纹越来越深。 “这棵好,木质硬,烧出来的炭耐烧。” “这棵也行,虽然有点虫眼,可烧炭不碍事。” “这棵……嗯,稍微细了点,再长两年更好。不过现在砍也行。” 她一边走一边指点,李有田跟在后头,拿着斧头在树上做记号。李大郎和李三郎也帮着捡地上的枯枝。李二郎跟在张桂花旁边,认真听她讲哪些树适合烧炭,哪些树还得再长长。 林小满也跟在后面,帮着捡枯枝,听着张桂花的话,默默记在心里。 张桂花在林子里转了小半天,最后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叉腰,看着眼前这片林子,豪气万丈地一挥手:“行了!就这片,够咱们烧一个月的!” 李有田扛着斧头走过来:“从哪棵开始?” 张桂花指着最近的那棵做了记号的树:“就从这棵开始!砍!” 李有田二话不说,抡起斧头就砍。 “咚——咚——咚——” 斧头砍在树干上,一下一下,沉闷有力。树屑飞溅,落在地上厚厚一层。那棵树不大,砍了十几斧头就“咔嚓”一声,轰然倒下。 李大郎和李三郎欢呼一声,跑过去把树枝一根一根砍下来,堆在一处。李二郎也跟着帮忙,虽然力气不大,可手脚麻利。林小满也跑过去,帮着捡那些细小的枝丫,捆成一把一把的。 张桂花站在旁边指挥:“粗的树干留着烧炭,细的枝丫当柴火烧,别糟蹋了。” 一家人忙活了一上午,砍了十几棵树,整整齐齐地码在林子边上。 第二天,张桂花开始教他们烧炭。 她在林子边上选了一块平整的空地,指挥李有田挖了一个大坑。坑有两米见方,一米多深,四壁拍得结结实实的。 “烧炭不难,关键是火候。”张桂花蹲在坑边,一边往里头码木头一边说,“先把木头竖着码在坑里,大的在底下,小的在上头。码好了,盖上草,再盖上土,把坑封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在坑底下挖个洞,点火。火从底下烧上去,烧到里头木头炭化了,就把洞口堵死,让它在里头闷着。闷上几天,等坑凉透了,扒开就是炭。” 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木头一根一根码进坑里,大的在底下,小的在上头,码得整整齐齐,跟盖房子似的。 李有田在旁边递木头,几个孩子帮着搬小的。一家人忙活了大半天,才把那个坑码满。 张桂花又让李有田去割了一大捆干草,厚厚地盖在木头上头。然后又往上盖土,一层一层地拍实。她蹲下来,围着坑走了一圈,把那些没拍实的地方又补了几锹。 最后,她在坑底下掏了个洞,大小跟拳头差不多。 “行了。”她拍拍手上的土,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引着了火,从那个洞口塞进去。 火苗子舔着里头的干草,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一股青烟从土层的缝隙里钻出来,袅袅地往天上飘。 张桂花蹲在洞口前,盯着里头的火,一动不动。 “这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她自言自语似的说,“太大了,木头全烧成灰了;太小了,烧不透,炭不好。得刚好,让它慢慢烧,慢慢闷。” 李有田蹲在她旁边,也跟着看。他虽然不太懂,可他信他媳妇。 几个孩子围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那团火。 张桂花守着那个洞口,守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慢慢往下落,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她一直蹲在那儿,时不时往里头添根柴,调整火势。 天快黑的时候,她终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行了。”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洞口堵上吧。” 李有田搬了块大石头,把那个洞口严严实实地堵上,又往上头拍了一层湿泥,封得密不透风。 “现在就是等了。”张桂花说,“等上三天三夜,等坑里头的火闷透了,就能开窑了。” 第45章 木炭烧好了 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张桂花每天都去林子边上转一圈,摸摸坑上的土是热是凉,闻闻有没有烟味漏出来。她蹲在那儿,用手贴着地面,感受底下的温度,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期待。 李有田也没闲着。他按照张桂花的吩咐,赶着牛车去了周围几个村子,挨家挨户地收木炭。 快开春了,那些烧炭的人家正愁炭卖不出去呢。一听说有人来收,巴不得赶紧脱手。 “老李,你要这么多炭干啥?都快开春了。”有人问。 李有田憨憨一笑:“存着,等今年冬天用。” 那人摇摇头,觉得这李老二脑子不太灵光。可人家愿意买,他乐得卖。平时卖一斤三文钱的炭,李有田给了一文五收。那人虽然心疼,可总比砸在手里强,咬咬牙,把家里囤的几百斤炭全卖了。 李有田跑了七八个村子,收上来三千多斤炭,堆在后屋,用干草盖得严严实实的。 张桂花还托人捎了个口信回娘家,让张青山这一个月里多烧炭,能烧多少烧多少,到时候能卖出去。 张青山接到口信的时候,正蹲在自家院子里对着一堆卖不出去的炭发愁。他媳妇孙氏在旁边也愁眉不展。 “姐说能卖出去?”张青山将信将疑。 孙氏想了想:“大姑姐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她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有她的道理。” 张青山咬咬牙:“行!那就烧!再烧一窑!” 他又去山上砍了一批木头,重新点了窑。孙氏在旁边帮忙,一边添柴一边嘀咕:“可千万别白忙活一场……” “姐不会骗咱们的。”张青山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头也打鼓。他到底没敢烧太多,只烧了一窑,几百斤的样子。万一卖不出去,也不至于亏太多。 …… 三天后,开窑的日子到了。 张桂花一大早就带着全家人上了山。她蹲在那个土坑前头,伸手摸了摸表面的土——凉的。她又趴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听,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行了,开吧。”她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李有田抡起锄头,把坑上头的土刨开。一层一层地扒开干草,露出底下的木头—— 不,不是木头了。 是炭。 一根一根,黑黝黝的,泛着微微的光泽。形状还保持着木头的原样,可质地已经完全变了。拿起来轻轻一掂,轻飘飘的,比木头轻了一大半。 张桂花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又掰下一小块,捏了捏。炭在她指尖碎成粉末,黑乎乎的,染了她一手。 “成了!”她脸上笑开了花,把炭举到李有田面前,“他爹你看!这炭烧得多好!又轻又硬,一敲当当响,肯定耐烧!” 李有田接过那根炭,在手里掂了掂,又拿手指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当当”声。他咧嘴笑了:“好炭!好炭!” 李大郎几个早就等不及了,一拥而上,把坑里的炭一根一根往外搬。林小满也跟着搬,炭黑乎乎的,沾了她一手一脸。 这一窑,烧出了三百多斤炭。 虽然不多,可这是个开始。 接下来一个月,李有田一家就没歇过。 白天砍树,晚上码窑。张桂花负责烧炭,李有田负责砍树,几个孩子帮着搬木头、捡树枝、递工具。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随便扒拉两口就接着干。 李大郎砍树砍得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他也不吭声,拿布条缠了缠,继续干。李三郎虽然贪玩,可干起活来也不含糊,搬木头搬得满头大汗,也不叫苦。 李二郎力气最小,可他最细心,张桂花交代的每件事他都做得妥妥帖帖的。林小满更是勤快,什么活都抢着干,从早到晚不闲着。 李小妹一个人在家看家,委屈得不行。每天等他们回来,就扑上去抱怨:“你们都不带我玩!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 张桂花摸摸她的头:“乖,等忙完了这阵,娘给你买好吃的。” 李小妹撅着嘴,不闹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后屋里堆的炭越来越多。一堆一堆,黑黝黝的,用干草盖着,码得整整齐齐。张桂花没事就去后屋转一圈,看着那些炭,心里头美滋滋的。 村里人看见李有田一家天天往山上跑,又是砍树又是烧炭,都觉得稀奇。 有人忍不住问:“我说李老二,你们家这是干啥呢?都快开春了,你们还烧炭,卖给谁去啊?” 李有田憨憨一笑,擦了擦额头的汗:“存着,等今年冬天卖。” 那人摇摇头,跟旁边的人嘀咕:“这李老二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都啥时节了还烧炭?烧出来卖给鬼啊?” 旁边的人也跟着笑:“可不是嘛!一家子都跟着瞎折腾。张桂花那烧炭的手艺倒是不错,可这时节不对啊。等到了今年冬天,这些炭受了潮,烧起来全是烟,谁要?” “人家乐意折腾,咱管不着。反正累的是他们自己。” 村里人议论纷纷,可李有田一家充耳不闻。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了才回来,日复一日,从不停歇。 李大郎跟着砍了几天树,终于忍不住好奇,趁歇息的空当,凑到李二郎跟前,压低声音问:“二弟,你跟哥说实话,咱家为啥突然烧这么多炭?你肯定知道点啥。” 李三郎也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树枝当棍子耍:“对啊二哥,你肯定知道!我瞧你天天跟娘嘀嘀咕咕的。” 李二郎看看大哥,又看看三弟,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头在盘算。 大哥老实靠得住。可三弟……三弟那张嘴,跟筛子似的,啥都往外说。要是让他知道了,保不齐哪天在村里跟人玩的时候就说漏了。 他想了想,说:“存着,等到今年冬天烧。” 李大郎将信将疑:“那也用不着烧这么多吧?后屋都快堆不下了。” 李二郎面不改色:“那就明年冬天再烧。炭又不会坏。” 李大郎挠挠头,觉得这话有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也就懒得想了,扛着斧头继续砍树去了。 李三郎根本没在意,早就拿着树枝当棍子,追着一只蛐蛐跑远了。 第46章 卖炭 一个月后。 天气转暖,田埂上的草绿了,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村口那几棵桃树开了花,粉粉嫩嫩的,一簇一簇,风一吹,花瓣飘飘悠悠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林小满站在桃树下,看着那些花瓣,心里头砰砰跳起来。 桃花开了,时间快到了。 这天上午,日头升到半空,暖洋洋地照着。村里人该下地的下地,该喂鸡的喂鸡,日子跟往常一样平平淡淡地过着。 忽然,村口传来一阵锣声。 “当当当——当当当——” 那锣声又响又脆,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刺耳。村里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探头往外看。 一辆马车停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车上插着面旗子,上头写个“官”字。两个穿着皂衣的差役跳下车,一个拿着锣,一个拿着张告示,站在大槐树下头,扯开嗓子喊—— “都听好了!都听好了!官府收购木炭!五文钱一斤!有多少收多少!不限量!” 那声音又响又亮,在村子里回荡了好几遍。 村里人一下子炸开了锅。 “啥?五文钱一斤?我没听错吧?” “五文钱!平时才卖三文钱一斤!这不是翻了一倍多吗?” “官府收木炭?这都开春了,收木炭干啥?” “管他干啥呢!五文钱一斤!谁家有炭赶紧拿出来啊!” 人群里有人撒腿就往家跑,翻箱倒柜地找。可这都开春了,谁家还能剩炭? 那些烧炭的人家更是后悔得直拍大腿,早知道官府会来收炭,他们就不把炭便宜卖给李有田了!一文五一斤就卖了,现在官府五文钱一斤收,一斤亏三文五! 有人想起李有田这一个月来天天烧炭的事,恍然大悟:“我说李老二怎么这时候还烧炭呢!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官府要来收炭?” “不可能吧?他一个庄稼汉,能知道官府的事?” “那他为啥这时候烧炭?还烧了那么多?” “谁知道呢……也许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他那后屋里堆的炭,少说也有上万斤吧?五文钱一斤,那得卖多少钱?” 有人开始掰着手指头算,算着算着眼睛就直了。 消息传到林家的时候,杨氏正在院子里晒衣裳。她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打发王氏出去看看。王氏跑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娘!”她一进门就喊,“官府来收炭了!五文钱一斤!” 杨氏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啥?” “五文钱一斤!”王氏咬着牙,“李老二家这一个月一直在烧炭,后屋里堆了好多!这回可赚大发了!” 杨氏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黑。她张了张嘴,想骂几句,可一个字都骂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喘不上气。 王氏也后悔得不行,早知道木炭能卖五文钱一斤,她也囤点炭啊!可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 两个差役在村口喊了半天,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收到几斤炭。 李有田匆匆跑过来:“官爷,我家有炭,我家有!” 差役眼睛一亮:“在哪儿?” “有不少呢……” 李有田将两个官差往自己家里带,村里很多人跟着过来看热闹。 张桂花从灶房里出来,看见那阵势,也是一愣。可她比李有田沉得住气,脸上堆着笑:“两位官爷,有啥事?” 高个子差役上下打量她一眼:“听说你家有木炭?” 张桂花点点头:“有。” “多少?” 张桂花回头看了一眼后屋,心里头估算了一下,说:“差不多有两万斤。”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两万斤! 那两个差役也愣住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带我们去看看!”高个子差役说,声音都急切了几分。 张桂花领着他们往后屋走,推开那扇破木门。 后屋里,一堆一堆的炭码得整整齐齐,用干草盖着,黑黝黝的,泛着光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炭香,一闻就知道是好炭。 两个差役走过去,掀开干草,拿起几根炭看了看,又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好炭!”矮个子差役点点头,“又轻又硬,肯定耐烧。” 高个子差役转过身,看着张桂花:“这些炭,官府全收了。五文钱一斤,你意下如何?” 张桂花心里头乐开了花,可脸上不显,故作淡定地点点头:“官爷说了算。” 差役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纸笔,当场写了契约,盖了官印。 “今天下午,我们就会派人来拉货。你把炭都准备好,过秤结账。” 张桂花接过契约,手都在抖——不是吓的,是高兴的。 两个差役走了,村民们却没散。 他们围在李家院子外头,看着那扇关上的后屋门,眼睛都红了。 “两万斤……五文钱一斤……那就是一百两银子啊!” “我的天!一百两!李老二家这是要发啊!” “早知道我也烧炭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烧炭?你有那手艺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后悔的,有眼红的。可不管说什么,那银子已经是人家口袋里的了,谁也拿不走。 杨氏和王氏也挤在人群里,听着那些议论,眼睛都红了。 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啊! 她们家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 当天下午,李家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官府派了五辆大车来拉炭,每辆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的。李有田和张桂花忙前忙后,过秤、记账、装车,一刻不得闲。几个孩子也跟着帮忙,搬炭、递绳子、看着车夫别把炭磕坏了。 林小满也跟着搬,炭黑乎乎的,沾了她一手一脸,她也顾不上擦。看着那一车一车的炭被拉走,她心里头又高兴又感慨。 装到最后一车的时候,差役拿着账本走过来,跟张桂花对账。 “总共两万一千三百二十七斤,五文钱一斤,抹去零头,一共是一百零六两银子。”他把账本递给张桂花,“你数数。” 第47章 张桂花的决定 张桂花接过那一袋银子,手都在抖。她打开袋子,里头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一块一块地数。 一百零六两。 一分不少。 她抬起头,看着李有田,眼眶红了。 她这辈子都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能赚到这么多钱。 李有田也红了眼眶,憨憨地笑着,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可这会儿,热乎乎的。 五个大车装满炭,吱吱呀呀地驶出村子,消失在土路尽头。 村民们站在路边,目送着那些车走远,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张桂花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袋银子,看着那些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尽头。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过身,看见几个孩子站在身后。 李大郎咧嘴笑着,眼睛亮亮的。李三郎蹦蹦跳跳,高兴得不行。李小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啥,可见大家都高兴,也跟着笑。 李二郎站在那儿,嘴角微微翘着,看着林小满。 林小满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都笑了。 张桂花走过来,蹲在林小满面前,把那袋银子往她面前晃了晃:“小满,看见没?一百多两银子!都是托你的福!” 林小满摇摇头,认真地说:“不是托我的福,是二哥的主意好。” 张桂花一愣,扭头看了看李二郎。 李二郎站在那儿,被林小满这么一夸,耳朵尖又红了。他别过脸去,声音淡淡的:“是小满妹妹的梦好。没有她的梦提前预知官府要收木炭,什么主意都是白搭。” 张桂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笑了。 她站起来,把银子揣进怀里,一手一个拍了拍两人的脑袋:“行了行了,你们两个都有功劳!都进屋,娘给你们做好吃的!” 几个孩子欢呼一声,跟着她往屋里跑。 李二郎走在最后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林小满还站在院子里,正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炭灰的手,嘴角弯弯的。 “小满妹妹。”他喊了一声。 林小满抬起头。 李二郎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 “进屋吧。”他说,“外头冷。” 林小满点点头,小跑两步跟上去。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进了屋。 灶房里,张桂花已经开始忙活了。锅碗碰撞的声音、菜刀剁案板的声音、油下锅的滋啦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地响着。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林小满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家子忙忙碌碌的样子,嘴角弯起来。 她想起刚来李家那天,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连件囫囵棉袄都没有。 如今,她穿着新棉袄,吃得饱饱的,住得暖暖的,还有了疼她的人。 …… 一下子赚了一百多两银子,这可是一笔巨款。 张桂花从差役手里接过那袋银子的时候,手都在抖。她活了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吃过饭,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大门关上,插上门闩,又把几个孩子全叫进里屋。 “都坐下。”她压着嗓子说,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 几个孩子挨着炕沿坐好。李大郎一脸茫然,李三郎还在啃从灶房顺来的半个窝窝头,李小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娘那样子,也跟着紧张起来,小嘴抿得紧紧的。李二郎安安静静地坐着,林小满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张桂花把那个布袋放在炕上,解开绳子,把里头的银子“哗啦啦”全倒在炕上。 白花花的银子滚了一炕,二十一个五两的银锭子,每一块都泛着光,晃得人眼睛都花了。李大郎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李三郎瞪大眼睛,手里的窝窝头“啪嗒”掉在地上,他也没捡。李小妹“哇”的一声叫出来,伸出小手想去摸,被张桂花一巴掌拍开。 “别动!让你爹先数数。” 李有田搓着手,憨憨地笑,眼睛盯着那堆银子,目光都有些发直了。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多银子堆在一块儿。他蹲在炕边,一块一块地数,手指头哆嗦着,数了三遍才数清楚。 “一百零六两。”他抬起头,声音都在发颤,“他娘,咱家……咱家发财了!” 张桂花白他一眼:“发什么财,这才哪到哪。” 可她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也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下去。 她盘腿坐在炕上,把那堆银子拢了拢,开始一块一块地分类。银子放一堆,铜钱串成一串一串的。 几个孩子围在炕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分银子。屋里安静得很,只有银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听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 张桂花分着分着,手上的动作忽然慢下来。她低着头,看着手里足有五两重,白花花的银锭,泛着柔和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 “大郎。”她喊了一声。 李大郎一愣:“娘?” “二郎。” 李二郎抬起头。 “三郎。” 李三郎把嘴里的窝窝头咽下去,眼巴巴地看着他娘。 张桂花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银子放在炕上,坐直了身子。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兴奋的样子,而是变得认真起来,甚至有些庄重。 “他爹。”她扭头看了李有田一眼,“你去把门再关严实些。” 李有田虽然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可看她那样子,知道是大事,赶紧起身去把堂屋的门又检查了一遍,还把窗户也掩上了。回来坐下,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张桂花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大郎、二郎、三郎,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以前咱家穷,吃了上顿没下顿,更别提供你们读书了。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拍了拍炕上那堆银子,眼睛里亮亮的。 “咱家有钱了。” 屋里更安静了。几个孩子大气都不敢出,连李小妹都乖乖坐着,一动不动。 张桂花看着三个儿子,一字一句地说:“我跟你爹商量好了——送你们三个去读书。” 第48章 送读书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李大郎第一个反应过来,嘴巴张得老大:“娘,你说啥?送我们……读书?” “对,读书。”张桂花点点头,“去镇上学堂,拜先生,学认字,学算术,学做人的道理。” 李大郎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可又带着几分不敢相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娘,咱家……咱家真的能供得起吗?” “能。”张桂花说得斩钉截铁,“咱家现在有一百多两银子。我留五十两下来,专门供你们读书。五十两银子,省着点花,够你们三个读两年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剩下的五十多两,我跟你爹买几亩上好的水田。有了田,就有了收成。往后每年种粮食卖钱,再加上你爹打短工、我纳鞋底,咱们省吃俭用,勉强应该也能供得起。” 她说完,扭头看了李有田一眼:“他爹,你说是不是?” 李有田连连点头,憨憨地笑:“是是是,你说了算。” 张桂花转回头,看着三个儿子,目光最后落在李大郎身上。 “大郎,你是老大,你说句话。” 李大郎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眼眶一点点红了。他今年十一岁了,已经懂事了。他知道读书要花多少钱,也知道他娘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往后几年,他爹他娘要更加辛苦地干活,省吃俭用,才能供得起他们三个。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谢谢爹!谢谢娘!” 他的声音发哽,可每个字都说得很重。他跪在那儿,肩膀微微抖着,可脸上是笑的,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看着又心酸又高兴。 张桂花眼眶也红了,伸手把他拉起来:“起来起来,跪什么跪,好好读书就是报答我们了。” 李三郎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他挠挠头,嘴瘪了瘪,小声嘟囔了一句:“娘……读书是不是意味着,我以后就不能天天玩了?” 张桂花瞪他一眼:“玩?你还想着玩?你看看你大哥,再看看你二哥,人家都巴不得去读书,就你想着玩!” 李三郎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可那脸上的表情还是苦兮兮的。 李二郎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可林小满注意到,当他娘说出“送你们三个去读书”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那光芒只是一闪,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他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表情,安安静静地站着,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可林小满知道,他内心一定很激动。 她看着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高兴。 她是真的替他高兴。 李二郎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也冲他笑了笑。 旁边的李小妹终于听明白了,拍着手蹦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哥哥们都能上学读书啦!大哥哥、二哥哥、三哥哥都要当读书人啦!” 她高兴得不行,绕着炕跑了一圈,又跑回来,拉着李大郎的手摇:“大哥哥,你读了书,是不是就能给我讲故事了?” 李大郎笑着点头:“能。” 她又跑到李二郎跟前:“二哥哥,你读了书,是不是就能教我认字了?” 李二郎看着她那张兴奋的小脸,嘴角微微翘了翘:“能。” 李小妹又跑到李三郎跟前:“三哥哥,你读了书……” 李三郎苦着脸打断她:“我读了书就不能陪你掏鸟窝了。” 李小妹愣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这确实是个问题。可她很快就想通了,小手一挥:“没关系!我自己掏!你帮我看着就行!” 李三郎:“……那还不是一样要耽误时间?” 李小妹不理他了,又跑回张桂花身边,仰着小脸问:“娘,那我呢?我也能读书吗?” 张桂花一愣,低头看着她。 李小妹的眼睛亮亮的,一脸期待:“我也想读书!我也要认字!” 张桂花看着她那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一个女娃,读什么书?在家跟着娘学针线活就行了。” 李小妹的嘴一下子撅得老高,能挂个油瓶:“凭什么哥哥们能读书,我不能?这不公平!” 张桂花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公平不公平的,你一个女娃……” “娘。”李二郎忽然开口了。 张桂花扭头看他。 李二郎站在那儿,语气很认真:“让小满和小妹也跟着认几个字吧。不用去学堂,我放学回来教她们。能识字,将来对她们也有好处。” 林小满听到李二郎要教她识字,感激地看向李二郎。 张桂花愣了一下,看看李二郎,又看看林小满和李小妹那张委屈巴巴的小脸,心软了。 “行行行,让你二哥哥教你们。”她摆摆手,“别闹了,过来帮娘收拾银子。” 李小妹这才高兴了,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蹲在炕边帮着捡银子。她小手笨笨的,拿银子的时候手滑,一块碎银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林小满脚边。 林小满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李小妹接过银子,冲她咧嘴一笑:“谢谢小满姐姐!” 林小满摇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看向李二郎。 灯光映在他脸上,他的侧脸线条柔和,嘴角微微翘着,那表情…… 像是在笑。 可眼眶红红的,又像是想哭。 林小满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那天晚上,李小妹跟她说的话——“二哥哥一直想读书认字,可是家里穷,供不起。” 如今,他终于能读书了。 真好。 她低下头,嘴角弯起来,弯得高高的。 …… 那天晚上,张桂花和李有田商量了很久。银子怎么分,田地买多少,学堂怎么联系,束脩多少银子,笔墨纸砚去哪儿买……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说到半夜才睡。 李有田家赚了一百两银子的事,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岱南村,又刮出了村。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上门了。 先是隔壁的刘婶子,笑嘻嘻地进来:“桂花妹子,听说你家发财了?恭喜恭喜呀!” 第49章 李荷花借钱 张桂花迎出去,笑着说:“发啥财,就是运气好,烧了点炭,赶上官府收购,赚了几个辛苦钱。” 刘婶子啧啧两声:“几个辛苦钱?一百两银子还叫几个辛苦钱?桂花妹子,你这嘴可真严实!” 两个人说笑了几句,刘婶子就走了。她倒是没想打秋风,就是来看看热闹,探探口风。 后来舅舅张青山和孙氏也来了,他们提着十斤猪肉和二十斤白面过来的,是专门过来感谢张桂花给通知他们烧炭的。 张青山怎么也没想到官府竟然会派人高价收木炭,今年他家里冬天卖不完的木炭全卖光了。 张青山有些后悔没努力烧炭,不过他卖了五千斤木炭,也赚了不少。 孙氏乐的合不拢嘴:“大姑姐,多亏了你出主意让我们烧炭啊!今年卖木炭赚的钱比最近这五年加起来都多!” 张桂花听了很高兴。 可接下来,就没这么简单了。 村里几个平常见面都不怎么说话的媳妇婆娘,一个个上门。有的拎一篮子野菜,有的拿几个鸡蛋,有的空着手就来了。坐下寒暄几句,话头就往银子上引。 “桂花嫂子,你家现在有钱了,能不能借我几两应应急?我家那口子病了,抓药的钱都凑不齐……” “桂花婶子,我家大儿子要说亲了,女方要五两银子的彩礼,我家实在拿不出来,您能不能帮帮忙?” 张桂花一开始还客客气气地应付,后来实在烦了,干脆把院门一关,谁来敲门都不开。 可有些人,是关不住门的。 这天下午,张桂花正在灶房里收拾,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不,不是敲,是拍。 “砰砰砰!” “二哥!二嫂!在家吗?” 那声音又尖又脆,带着一股子热络劲儿,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张桂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眉头皱起来。 李有田从里屋探出头来,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是荷花。”他低声说。 张桂花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扔,冷笑一声:“我知道是她。” 李荷花,李有田的亲妹妹,嫁到隔壁刘家村去了。这个妹妹,张桂花太了解了。 当年李有田爹娘还在世的时候,这个李荷花就对李有田夫妻各种瞧不起,李有福在城里发了财,李荷花三天两头往城里跑,巴结得不行。 后来李有田跟李有福分家的时候,李荷花站在李有福那边,说李有田没本事,活该分薄田破屋。逢年过节,李荷花给李有福家送的东西都是挑好的,给她二哥家的呢?一把葱、几个鸡蛋,有时候干脆什么都不送。 今年过年,李荷花连个拜年的口信都没捎来。 如今听说李有田赚了一百两银子,倒巴巴地跑来了。 张桂花擦了擦手,整了整衣裳,大步往外走。李有田跟在后头,脸上带着几分忐忑。 院门一开,外头站着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细眉,嘴唇薄薄的,一看就是个能说会道的。 她穿着一件八成新的蓝绸棉袄,头上戴着根银簪子,耳朵上挂着对银耳环,打扮得比村里大多数妇人都体面。 这就是李荷花。 她旁边站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穿着一件半旧的灰棉袄,缩着脖子,一脸的精明相。这是李荷花的丈夫,刘大勇。 “二嫂!”李荷花一看见张桂花,脸上立刻堆起笑来,那笑热络得跟见了亲姐妹似的,“哎哟,二嫂,你可想死我了!” 她说着,伸手就来拉张桂花的手。 张桂花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去,往门框上一靠,没让开:“荷花,你咋来了?” 李荷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瞧二嫂说的,我来看我二哥二嫂,不是应该的吗?” 她说着,从刘大勇手里接过一个篮子,往张桂花面前递:“二嫂,这是我家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弃。” 张桂花低头一看——篮子里装着几副猪下水,猪肝、猪腰子、猪大肠,看着倒是新鲜,可那篮子破破烂烂的,连块布都没垫,猪下水直接搁在里头,血水顺着篮子的缝隙往下滴,滴在门槛上,滴滴答答的。 张桂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荷花像是没看见她的表情,提着篮子就往里挤:“二嫂,外头冷,咱们进屋说话!” 张桂花挡在门口没动。她看了看那篮子猪下水,又看了看李荷花那张笑脸,声音淡淡的:“荷花,你有啥事,就在这儿说吧。” 李荷花一愣,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刘大勇在后头捅了捅她的腰,她回过神来,又堆起笑:“二嫂,这不是好久没见了吗?我跟我二哥说说话,总行吧?” 张桂花没吭声,终于侧身让开了一条缝。 李荷花赶紧挤进去,刘大勇跟在后头。两个人进了院子,四下张望,眼睛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落在后屋那扇关着的门上。 后屋是放炭的地方,炭卖光了,可那扇门还关着,外头堆着些干草和杂物。李荷花多看了两眼,收回目光,脸上又堆起笑。 李有田从屋里出来,看见李荷花,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表情:“荷花来了?” “二哥!”李荷花迎上去,一把拉住李有田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二哥,你瘦了!是不是干活太累了?你也得注意身体啊!” 李有田被她拉得有些不自在,抽回胳膊,往后退了一步:“还行,不累。” 李荷花也不恼,又凑上去:“二哥,我听说你家这回赚了不少钱?一百多两?真的假的?” 李有田看了张桂花一眼,闷声说:“是赚了点。” 李荷花眼睛一亮,跟刘大勇对视一眼,又凑近了些:“二哥,你真是好福气!我就说嘛,我二哥这个人,老实肯干,迟早要发财的!” 张桂花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冷眼看着她演戏。 李荷花又说了一车轱辘的好话,把李有田从头发丝夸到脚后跟,夸得李有田浑身不自在。说得差不多了,她才终于露出真正的来意。 “二哥,二嫂。”她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多了几分讨好的意味,“我跟大勇这次来,其实是有件事想求你们帮忙。” 来了。 张桂花心里冷笑一声,脸上不显,只是淡淡地问:“啥事?” 李荷花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愁苦的表情:“二嫂,你是不知道,我们家今年日子不好过。大勇在镇上做工,工钱被克扣了好几个月,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孩子又要交束脩……” 她说着,眼眶居然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二嫂,你们家现在有钱了,能不能……借我们点银子应应急?” 张桂花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第50章 轰出去 李荷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也不用多,二十两就够了。等我们家宽裕了,一定还!” 二十两? 张桂花差点笑出声来。 她看了看李荷花身上那件八成新的蓝绸棉袄,又看了看她头上那根银簪子、耳朵上那对银耳环,再看了看地上那篮子滴着血水的猪下水。 “荷花。”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你这件棉袄,是新做的吧?蓝绸子的,料子不错,得花不少钱吧?” 李荷花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这、这是去年做的……” “去年做的还这么新?你可真会过日子。”张桂花又指了指她头上的银簪子,“这簪子也不便宜吧?上回见你还没戴呢,新买的?” 李荷花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张桂花收了笑,声音冷下来:“荷花,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哪样不比我们家强?你张口就借二十两,打量着我们家人傻钱多是不是?” 李荷花的脸色变了,声音也尖了起来:“二嫂,你这话说的……我借银子是急用,又不是不还!你们家刚赚了一百多两,借我二十两怎么了?” 张桂花心里头冷笑一声,声音不紧不慢的:“荷花啊,不是二嫂不帮你。这银子,我们已经有安排了。” 李荷花一愣:“啥安排?” 张桂花掰着手指头说:“我们要送三个娃去城里读书。大郎十一岁了,再不去就晚了。三个娃,一人一年五两银子的束脩,加上书本笔墨,一年少说也得三十两。我们这一百两银子,看着多,可要供三个娃读书,也就是三年的光景。” 她顿了顿,看着李荷花:“所以这银子,实在是借不了。” 李荷花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愣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从笑脸变成冷脸。 “二嫂,你这话说的……”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们家三个娃要去读书?也不怕这钱都打了水漂?庄稼人读什么书?种地还用识字?” 张桂花的脸色也沉下来:“种地怎么就不能识字了?识字总比不识字强。再说了,这钱是我们自己挣的,我们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劳你操心。” 李荷花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 刘大勇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开口说:“二嫂,就算你们要送三个孩子去读书,可他们一年也不可能花一百两银子啊。二十两顶天了吧?剩下的八十两,你们留着也没啥用。借我二十两,不算多吧?” 张桂花听了这话,差点气笑了。 “刘大勇,你倒是会算账。”她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一百两银子,看着多,可花起来就不够用了。三个娃读书,一年就是三十两,我们还得买地、得存着应急、得给孩子们置办衣裳书本——哪样不要钱?你一张嘴就是二十两,当我们家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刘大勇被她训得脸上挂不住,讪讪地缩回去。 李荷花却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高:“二嫂,你这话说得可太没良心了!我跟我二哥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我找他借点钱,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拦着?” “外姓人?”张桂花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我是你二哥明媒正娶的媳妇,是李家的儿媳妇,我怎么就外姓人了?倒是你,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 李荷花气得脸都白了,转向李有田:“二哥!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让你婆娘压在你头上?” 李有田坐在那儿,看看李荷花,又看看张桂花,嘴唇动了动,最后闷声说了一句:“荷花,现在我们家是你嫂子当家,她说了算……” 李荷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什么?你一个大男人竟然这么窝囊!” 张桂花火气蹭蹭往上窜,“李荷花,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你二哥老实,可我不傻!你们夫妻俩,好几年都不登我们家的门,逢年过节往你大哥家跑得倒是勤快!你大哥有钱,在城里开铺子,家里少说也有好几百两银子,你们缺钱为什么不去找他?偏偏来我家打秋风,打量着咱们家人老实,好欺负是吧?” 李荷花被她戳中痛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时找不出话来。 刘大勇在旁边帮腔:“二嫂,话不能这么说。大哥家虽然有钱,可大哥也有难处……” “有难处?”张桂花冷笑,“他有难处,我们就没有?从前我们穷的时候,你们过年都不来,现在我们好不容易挣了点钱,你们就来了?你们可真会挑时候!”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今年过年,你们两口子带着大包小包去你大哥家拜年,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心里头还有你这个亲二哥吗?这会儿知道来借钱了?门儿都没有!” 李荷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桂花的鼻子骂:“你、你个泼妇!我跟我二哥说话,你凭什么插嘴?二哥,你倒是说句话呀!你就这么由着她欺负你亲妹妹?” 张桂花暴怒,“嚯”地站起来,转身走到墙角,抄起那把大扫帚,劈头盖脸就朝李荷花和刘大勇打过去。 “滚滚滚!挑拨离间的贱人!从前爹娘在世的时候,我看在爹娘脸上忍着你让着你,你就真以为能爬到我头上吆五喝六了?今天我就让你知道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李荷花吓得尖叫一声,抱着头就往外跑。刘大勇也顾不上体面了,跟着往外跑。两个人在前头跑,张桂花在后头追,大扫帚抡得虎虎生风。 “滚!以后再敢登我家的门,我打断你们的腿!” 李荷花和刘大勇被轰出去老远,那篮子猪下水也被张桂花扔了出来,猪肝猪大肠滚了一地,沾满了土。 李荷花站在远处,看着地上那堆沾了土的猪下水,气得浑身发抖:“这个泼妇!这个泼妇!” 刘大勇也是一脸憋屈:“你嫂子咋这么彪悍不讲理?” 李荷花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哼,这泼妇不让我好过,她也甭想好过!等着吧!” 她跺了跺脚,拉着刘大勇就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把猪下水装进篮子里拎起来,对着那关门的院子:“哼!” 第51章 商量 林小满和李小妹趴在窗口,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哇——”李小妹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扭头看着林小满,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小满姐姐,我娘可真厉害!小姑那么能说会道的人,都被我娘打得抱头鼠窜!” 林小满也看呆了。 她从来没见过张桂花发这么大的脾气。平时张桂花虽然嗓门大、性子急,可对她和几个孩子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今天这一出,可算是让她开了眼界。 那大扫帚抡起来虎虎生风,追得李荷花和刘大勇满院子跑,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张桂花站在院门口骂人的时候,那气势,简直跟戏文里的女将军一样威武霸气。 “婶子可真厉害。”林小满由衷地说。 她想起自己的亲娘,她亲娘要是也有张桂花这本事,当初也不会被她奶奶欺负得死死的了。 李小妹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小嘴叭叭说个不停:“我小姑脸皮可真厚!平时不来往,一听说我家有钱了,就巴巴地跑来借钱,还只带了一篮子猪下水,那篮子破得都漏肠子!我娘说了,她上回去大伯家拜年,拎的可是两只老母鸡、一壶好酒、一包好茶叶!哼,看不起人!” 她学着她娘平时的语气,说得有模有样的,小脸上的表情丰富得很,一会儿撇嘴,一会儿翻白眼,把林小满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个小人精,什么都懂。”林小满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 李小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娘说的我都记着呢!” 院子里,张桂花把院门“砰”地关上,插上门闩,转过身来,还气呼呼的。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猪下水滴下来的血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转身去灶房拿了把铁锹,铲了点灶灰盖在上头,又拿扫帚扫干净。 “什么东西!”她骂骂咧咧的,“就这破玩意儿也好意思拿来送礼?打量我们家是收破烂的?” 李有田站在旁边,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他虽然觉得自己媳妇儿凶了点,可也知道自己那个妹子确实不像话,这会儿更不敢帮腔,只能闷声不响地站在旁边。 张桂花扫完地,把铁锹往墙角一放,拍拍手上的灰,扭头看见李有田那副怂样,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你也是!你那个妹子,从前怎么对咱们的,你忘了?她逢年过节往你大哥家跑得勤快,什么时候来看过你一眼?如今见咱们有钱了,就巴巴地跑来,还张口就是二十两!二十两!她倒是真敢开口!” 李有田被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连连点头:“是是是,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张桂花看他那样子,气也消了大半。 她知道李有田这个人,心软,耳根子也软,可好在知道分寸,不会在外人面前拆她的台。刚才李荷花让他说话的时候,他闷声说了句“这个家,你嫂子说了算”,这一点,张桂花是满意的。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语气软了些,“进屋吧,外头冷。孩子们都看着呢。” 两口子进了屋。 李小妹跑过去,一把抱住张桂花的腿:“娘!你好厉害!把那个坏小姑打跑了!” 张桂花被她逗笑了,弯腰把她抱起来:“什么坏小姑,那是你小姑,不许乱叫。” “可她就是坏嘛!”李小妹撅着嘴,“她以前都不来看我们,现在来借钱,还只带那么点破东西……” 张桂花听着这话,又好笑又心酸。这孩子,才六岁,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拍了拍李小妹的背:“行了行了,不说她了。都去洗手,娘给你们做饭吃。” 几个孩子应了一声,跑去洗手了。 张桂花进了灶房,一边生火做饭一边想心事。李荷花的事她没放在心上,那种人,打跑了就得了,不值得费神。 可今天来了个李荷花,明天还不知道会来谁呢。 那些沾亲带故的,七大姑八大姨的,知道他们赚了一百两银子,哪个不眼红?今天能打发走一个,明天再来十个八个,她张桂花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应付不过来。 得赶紧把银子花出去。 吃饭的时候,张桂花把筷子一放,看着李有田:“他爹,我跟你说个事。” 李有田正往嘴里扒饭,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问:“啥事?” “这银子——”张桂花压低了声音,虽然屋里就自家人,可她还是不自觉地放低了音量,“太多人惦记了。咱们得尽快花出去,不能留在手里。” 李有田嚼了嚼,把饭咽下去,点点头:“你说得对。那……怎么花?” 张桂花掰着手指头算:“第一,先把地给买了。上好的水田,有合适的就买,别心疼钱。有了地,就有了根,往后年年有收成,心里头才踏实。” 李有田连连点头:“对对对,买地好,买地好。” “第二——”张桂花看了三个儿子一眼,“送他们去读书。这事也不能拖了。大郎过完年都十一了,再不去就晚了。二郎九岁,三郎八岁,正是读书的好时候。” 她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咱们两口子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吃了多少不识字的亏?分家的时候连遗嘱都看不懂,让人坑了都不知道。如今有钱了,说什么也得让孩子们读书识字,不能再让他们走咱们的老路。” 李有田听着这话,眼眶又有些红了。他低下头,使劲扒了两口饭,把那股酸涩压下去,闷声说:“你说得对,都听你的。” “那行。”张桂花一拍桌子,“明天一早,咱俩就去找村长,看看村里有没有上好的水田卖。先把地买了,再去打听学堂的事。” 两口子商量定了,这顿饭吃得格外有滋味。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张桂花就起来了。她把李有田从被窝里拽出来,催着他洗漱吃饭,两口子收拾妥当,揣上银子就往村长赵德厚家走。 赵德厚刚吃完早饭,正蹲在院子里剔牙,看见李有田两口子来了,他知道这两口子前两天赚了一百两银子,顿时就明白了几分。 第52章 请吃饭 他站起来,笑呵呵地招呼:“有田来了?进屋坐,进屋坐。” 张桂花也不客气,开门见山:“赵叔,我们想买几亩上好的水田,您手里有没有合适的?” 赵德厚捋了捋胡子,想了想:“上好的水田,倒是有几块。村东头老刘家那块,三亩,肥得很,年年收成都不错。老刘家儿子在城里做生意发了财,要把老两口接去城里享福,那块地正想出手呢。还有村南头靠河边那块,两亩,也是好地,就是稍微远了些。” 张桂花眼睛一亮:“老刘家那块,要价多少?” “老刘开价八两一亩,三亩就是二十四两。”赵德厚说,“你们要是诚心要,我帮你们说说,二十三两应该能拿下来。” 张桂花心里头盘算了一下。总共五亩地,她带了四十两银子,够了。 “赵叔,那两块地我们都要了。”张桂花从怀里掏出银子,“您帮我们说说价,能省一点是一点。剩下的银子,我们还得给孩子们交束脩呢。” 赵德厚一愣:“束脩?你们要送孩子读书?” 张桂花点点头:“对,送三个男娃去镇上读书。” 赵德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睛里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桂花啊,你这想法好!咱们村里,能同时供三个娃读书的人家,可不多见。你有这心,孩子们将来肯定有出息!” 张桂花笑了笑:“赵叔您过奖了。我们两口子就是吃了不识字的亏,不想让孩子们再走我们的老路。” 赵德厚点点头,接过银子,领着他俩去找老刘家谈价。 老刘头正收拾东西准备搬家,听说有人要买他的地,高兴得很。赵德厚帮着说了几句好话,三亩地花了二十三两。 村南头那块两亩的水田,是村里李老四家的。李老四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正急着卖地还钱。张桂花跟他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还是以七两五钱一亩的价格拿下来,两亩地花了十五两。 五亩上好的水田,一共花了三十八两银子。 张桂花拿着地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虽然上头写的什么她大半都不认识,可那红彤彤的官印她认得。她把地契小心地揣进怀里,拍了拍,脸上露出踏实的笑。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他爹,五亩上好的水田,往后咱家也有自己的好田了。” 李有田憨憨地笑着,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脑子里只想着,今年他就能在自己家的地里种庄稼了,不用再租别人的地,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 接下来就是送孩子读书的事了。 张桂花和李有田都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文盲,连学堂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更不知道送孩子读书具体是什么流程。两口子坐在炕上合计了半天,也没合计出个所以然来。 李有田挠着头,愁眉苦脸的:“要不……去镇上问问?” 张桂花瞪他一眼:“问谁?你认识谁?” 李有田挠挠头,他确实不认识什么人,在镇上打了这么多年短工,认识的全是扛货的苦力,没一个跟学堂沾边的。 两口子正发愁,张桂花忽然一拍大腿:“对了!你大伯!他不是在镇上给人当账房先生吗?他认得字,肯定知道学堂的事!” 李有田眼睛一亮:“对对对!大伯肯定知道!” 李有田的大伯李厚忠,在镇上布庄当账房先生,算是李家比较有出息的人了。他跟李有田家关系还行,逢年过节也会走动走动。 第二天,张桂花让李有田去镇上把李厚忠请来,说要请他吃顿饭,有事商量。 李厚忠六十来岁,瘦瘦的,戴着一副老花镜,看着就是个斯文人。李有田去请他吃饭的时候他还有些意外,他这个侄子,一向老实巴交的,怎么忽然想起请他吃饭了? 到了李家,看见院子里干干净净的,灶房里飘着肉香,李厚忠心里头就更纳闷了。 张桂花把饭菜端上桌,客气地招呼李厚忠坐下。 桌上摆着红烧肉、炒鸡蛋、白菜炖粉条,一大锅炖老母鸡汤,还有一条鱼,一壶酒,算是很丰盛了。 李厚忠夹了一筷子鱼,慢条斯理地嚼着,等张桂花开口。 张桂花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了:“大伯,我们想送三个孩子去读书,可我跟有田都不认得字,也不知道学堂怎么个去法,想请您指点指点。” 李厚忠手里的筷子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她,又看看李有田,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送三个孩子去读书?”他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三个都送?” 张桂花点点头:“三个都送。一碗水端平,不能厚此薄彼。” 李厚忠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他当了大半辈子账房先生,见过的人多了,可像张桂花这样,送三个孩子一起读书的庄户人家,还真不多见。 “好。”他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这是好事。读书明理,比什么都强。” 他把碗筷放下,开始给张桂花和李有田讲学堂的事。 “镇上有一家学堂,叫崇文堂,在城隍庙后头。教书先生姓周,是个老秀才,教了大半辈子书,人品学问都没得说。” “束脩一年五两银子一个孩子,三个就是十五两。书本、笔墨纸砚另算,省着点用,一年也得二三两。加上逢年过节要给先生送礼,杂七杂八的,三个孩子一年下来,少说也得二十五两银子。” 张桂花听着,默默点头。这个数目跟她之前估算的差不多。 李厚忠继续说:“明天正好是月初,学堂收新学生。你们要是决定了,明天就带孩子去,我给周先生写封推荐信,应该就能去上学。” 张桂花一听,喜出望外:“那就麻烦大伯了!” 李厚忠摆摆手:“不麻烦,这是好事。咱们老李家,要是能出几个读书人,那是光宗耀祖的事。” 他说着,看了李有田一眼,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有田啊,你大哥有福那边……你跟他提过这事吗?” 李有田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没有。跟他有啥关系?” 李厚忠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他端起碗,继续吃饭,可那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第53章 新名字 第二天一大早,张桂花就把三个儿子叫起来,让他们穿上最好的衣裳。李大郎穿了那件蓝底白花的新棉袄,李二郎也是,李三郎那件大了一点点,袖子挽了两道,可看着也挺精神。 张桂花又给他们洗了脸,梳了头,连指甲都剪得干干净净的。 “到了学堂,要听先生的话,不许调皮捣蛋。”她一边给李三郎系扣子一边嘱咐,“见到先生要行礼,要喊‘先生好’。上课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东张西望,更不许跟人打架。听见没?” 三个孩子齐声应了。 李小妹也醒了,拉着林小满,吵着闹着要一起去。 李有田把拉木炭的牛车打扫干净,一家人坐着车,往镇上走。 李二郎坐在车上,一路都没说话,可他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显然他内心非常激动。 林小满坐在他旁边,感觉到他的紧张,小声说了一句:“二哥,你一定能学好的。” 李二郎扭过头,看着她。那丫头头发扎成两个小髻,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轻轻“嗯”了一声。 …… 崇文堂在城隍庙后头,是个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槐树,看着就气派。院子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李二郎站在门口,听见那读书声,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李厚忠已经等在门口了。他带着三个孩子进了院子,去见周先生。 周先生五十来岁,瘦瘦的,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看着很严肃。他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人进来,放下书,抬起眼睛打量三个孩子。 他的目光在李大郎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李三郎,最后落在李二郎身上。他多看了李二郎两眼,微微点了点头。 李厚忠把推荐信递上去,周先生接过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都多大了?”他问。 李有田赶紧答:“老大十一岁,老二九岁,老三八岁。” 周先生点点头,又问:“以前读过书吗?” 三个孩子都摇头。 周先生也不意外,庄户人家的孩子,能来读书就不错了,哪能指望他们提前学过。他从抽屉里拿出三本《三字经》,一人递了一本。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崇文堂的学生了。”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读书先学做人。进了学堂,就要守学堂的规矩——尊师重道,友爱同窗,勤学苦读,不可懈怠。” 三个孩子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书,齐声应了。 周先生又看了看他们,忽然问:“可有名字?” 李有田愣了一下:“有有有,老大叫李大郎,老二叫李二郎,老三叫李三郎。” 周先生皱了皱眉头,摆摆手:“大郎二郎三郎,不过是称呼,算不得正经名字。既然要读书,就该取个正经的名字。” 他说着,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端详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老大,你是长兄,当如松之挺立,坚韧不拔。就叫——李长松。” 李大郎站在那儿,听着这个新名字,有些懵。他挠挠头,念了一遍:“李长松……长松……” 周先生又看向李二郎:“老二,你沉稳内敛,当如柏之坚韧,四季常青。就叫——李长柏。” 李二郎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三个字。他认得李,其他两个他不认得,可他记住了——长柏。李长柏。 他的新名字。 周先生最后看向李三郎:“老三,你年纪最小,当如梧之向阳,茁壮成长。就叫——李长梧。” 李三郎念了两遍,咧嘴笑了:“长梧!这名字好听!” 三个孩子站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那个在田埂上疯跑的野孩子了,而是有了正经名字的读书人了。 张桂花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户看见这一幕,眼眶红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回去,嘴里念叨着:“长松,长柏,长梧……听着就是读书人,有学问的名字!” 李有田站在旁边,憨憨地笑,也跟着念叨:“长松……长柏……长梧……好名字,好名字。” 林小满站在后头,从窗户缝里看着里头的李二郎——不,李长柏。 他站在书案前,手里捧着那本《三字经》,低着头,看着封面上的字。他大概就认识一个三,可他的眼睛亮亮的,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嘴角弯起来,弯得高高的。 读书了。 二哥终于能读书了。 办完入学手续,交了束脩,又去买了笔墨纸砚和几本启蒙书,一套下来又花了三四两银子。 张桂花心疼得直抽抽,可看着三个儿子捧着书本的样子,又觉得这钱花得值。 从学堂出来,一家人走在镇上,李小妹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头,嘴里念叨着:“长松!长柏!长梧!我哥哥们有名字啦!好听!比大郎二郎三郎好听一百倍!” 李长松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挠挠头笑了。李长梧倒是很受用,挺着胸脯走路,觉得自己已经是个读书人了。 李长柏走在最后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三字经》,步子不紧不慢的。林小满走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二哥,你的新名字真好听。” 李长柏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声音淡淡的:“是吗?” “嗯。”林小满点点头,认真地说,“长柏,长柏……像松柏一样,不怕冷,冬天也是绿的。” 李长柏没说话,可嘴角微微翘了翘。 阳光从街边的屋檐上照下来,照在两个孩子的身上,暖洋洋的。 土路上,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李小妹坐在车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李长松和李长梧挤在一块儿,翻着那本《三字经》,虽然一个字都不认得,可翻得兴致勃勃的。 李长柏坐在车尾,手里攥着那本书,看着路两边的田野。田埂上的草已经绿了,一片一片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林小满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花香。 牛车拐了个弯,岱南村就在前头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慢悠悠地往天上飘。 李长柏看着那些炊烟,忽然开口:“小满妹妹。” 林小满扭过头:“嗯?”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谢谢。” 林小满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谢谢你让我们家赚到钱,让我们念的起书,也谢谢你在我娘面前提起要送我们去读书。”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我还想谢谢婶子救了我一命呢!” 第54章 叽歪 李家的三个男娃都开始上学了。 这件事在岱南村炸开了锅。 天还没亮,李有田就赶着牛车送三个儿子去镇上。 牛车吱吱呀呀地从村口经过,车上坐着三个穿得整整齐齐的男孩,每人肩上挎着一个新缝的书袋——那是张桂花连夜赶出来的,用的是裁棉袄剩下的碎布头,一块一块拼在一起,虽然花花绿绿的,可针脚密实,看着就结实。 村里人蹲在门口刷牙的、端着碗喝粥的、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扭着头看。 等牛车走远了,议论声才嗡嗡地响起来。 “啧啧啧,李老二家这是真发财了啊!三个男娃全送去读书!” “那可不,光那两万斤木炭就卖了一百两银子!一百两!咱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话说这李老二到底是怎么提前知道会有官府收炭的事的?他一个庄稼汉,哪里得来的消息?”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他大哥李有福在城里打听到消息,告诉他的。” “不对吧?那李有福不是一向看不起李老二吗?还能给他通风报信帮他赚钱?” “再怎么样都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外人再亲,还能亲过一母同胞?” “也是……不过这李老二也真舍得,一下子供三个娃读书,那银子花起来跟流水似的。” “人家有钱,你管得着吗?” --- 镇上,李有福家。 李有福在城里开的铺子不大,可位置好,人来人往的,生意还不错。他在后街置办了一处两进两出的宅子,青砖灰瓦,门楣上还挂着块匾,写着“李宅”两个字,看着就气派。 这天下午,李荷花拎着一篮子东西,风风火火地进了门。 “大嫂!大嫂在家吗?” 田氏正坐在堂屋里喝茶,听见这声音,眉头微微皱了皱。她放下茶碗,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到门口。 李荷花已经穿过院子,走到廊下了。她穿着一件簇新的蓝绸棉袄,头上戴着银簪子,可脸上那表情却跟吃了苍蝇似的,又急又气。 “哟,荷花来了。”田氏也没让她进来的意思,“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城里?” 李荷花也不管田氏让不让,自个儿就跨进了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碗就灌了一口。 “大嫂,气死我了!” 田氏慢悠悠地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问:“怎么了?谁惹你了?” 李荷花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开始倒苦水:“还不是我二哥家那个泼妇!大嫂,你是不知道,张桂花那个泼妇,如今可了不得了!我二哥家卖炭赚了一百两银子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田氏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一百两?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李荷花嚷嚷着,“村里好多人都亲眼看见了!官府派了五辆大车来拉炭,当场就给了一百多两银子!白花花的银子,一袋子!” 田氏的眼皮跳了跳,脸上那副淡定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 李荷花却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说:“我寻思着,我跟我二哥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他家如今发了财,我去借二十两银子应应急,不过分吧?可你猜怎么着?” 田氏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那个张桂花,不但不肯借,还拿大扫帚把我跟大勇打出来了!”李荷花越说越气,声音也尖了起来,“大嫂,你是没看见她那副嘴脸!跟母老虎似的,追着我们打,把我们轰出院子,连我带去的一篮子东西都扔出来了!” 田氏听着,嘴角微微抽了抽,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二十两,确实不少。” “二十两还多?”李荷花不依不饶,“他们家赚了一百多两,借我二十两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还!大嫂你说说,张桂花一个婆娘,凭什么把持着我二哥的家产?我二哥一个男人,连句话都不敢说,窝囊成那样,被那个泼妇拿捏的死死的!” 田氏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淡淡地问:“那你想怎么办?这钱毕竟是老二自己家挣得……” 李荷花见田氏无动于衷,于是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大嫂,我还听说了一件事,我二哥送他家三个儿子来城里读书了!” 田氏手里的茶碗顿了顿,眉头微微挑起:“哦?” “听说三个男娃,全送去了崇文堂!大嫂你说说,这老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二哥那个人,木头桩子似的,能生出什么样的笨儿子来?他送三个儿子读书,这不是把银子往水坑里扔吗?” 李荷花越说越激动:“读书多贵啊!一年少说也要好几十两银子!就他那三个儿子,能读出什么名堂来?这不是糟蹋钱吗?咱们得想办法阻止啊!” 田氏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荷花,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跟你大哥商量商量。” 李荷花还想说什么,可看田氏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知道再说也没用,只好站起来,又说了几句抱怨的话,就走了。 等她走后,田氏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后院走。 后院的东厢房是李有福的书房。李有福正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他穿着一件靛蓝的绸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就是个体面人。 田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他把那页账算完,才走进去。 “夫君,荷花刚才来了。” 李有福头也没抬,手里的算盘珠子又拨了几下:“她又来干什么?” 田氏在他对面坐下,把李荷花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说到一百两银子的时候,李有福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说到李有田送三个儿子去读书的时候,他彻底停了下来,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一百两?”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老二那个木头疙瘩,这是时来运转了?” 第55章 李有福不傻 田氏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夫君,这事你怎么看?荷花那意思,是想让咱们出出主意,帮她阻止老二送孩子读书。” 李有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哼,我那眼皮浅的妹妹,八成是看中了老二手里的银子,想划拉到自己手里罢了。” 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可惜老二媳妇是个清醒泼辣的,没能让她占到便宜。所以她这才跑到你这里来,想让我出主意,帮她从老二那里弄点银子出来。” 田氏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夫君的意思是——” “不用管。”李有福的声音淡淡的,“老二才挣了一百两银子,就敢送三个儿子去读书,可见他也不是个脑子清醒的。读书?那是他那样的人能供得起的吗?三个孩子,估计两三年就把那点家底败光了,而且读两三年书也学不到多少学问。”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酸意:“我要是老二,我就用这一百两银子都买成地。有了地,往后年年有收成,子子孙孙都有饭吃。可他倒好,送三个儿子读书,把钱往水里扔。” 田氏听着这话,心里头转了转,顺着他的话说:“老二估计是眼红夫君你从小读书识字,有了学问,才能在城里立足,所以他才送自己儿子也都读书,盼着儿子们能跟你一样成才。” 李有福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他想的倒是美。读书是要天分的,他那三个儿子——大的木讷,小的顽劣,也就中间那个还凑合。可就算天分再好,没有个十年八年的苦读,能读出什么名堂?十年八年,他供得起吗?” 他说着,重新拿起算盘,低下头继续拨:“不用去管他。等他那点银子花光了,自然就消停了。” --- 岱南村。 天还没亮,鸡叫了头遍,李家的灶房里就亮起了灯。 张桂花系着围裙,蹲在灶膛前烧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昨天蒸的馒头热上,又熬了一锅稠稠的小米粥。 三个孩子陆续起来了。 李长松揉着眼睛从东屋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李长梧跟在他后头,眼睛还没全睁开,走路都在晃。李长柏倒是精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穿得规规矩矩,背上已经挎好了书袋。 张桂花把热好的馒头端上桌,又给每人盛了一碗粥。桌上还摆着一碟咸菜、一小碟酱豆,虽然简单,可量足,管够。 “快吃,吃完赶紧走,别迟到了。”张桂花坐在旁边,看着三个儿子吃饭,嘴里念叨着,“到了学堂要听先生的话,不许调皮捣蛋。午饭给你们装在书袋里了,别弄丢了。下了学就回来,别在镇上乱跑……” 这些话她每天早上都要说一遍,可每天都说不够似的。 李长梧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应着:“知道了知道了,娘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张桂花瞪他一眼:“说你八百遍你还记不住呢!” 李长梧缩缩脖子,不敢吭声了,埋头扒粥。 李长柏吃得斯文,一口一口慢慢嚼着。吃完最后一口,他把碗放下,站起来,冲张桂花弯了弯腰:“娘,我们走了。” 张桂花看着他,心里头又软又暖。这孩子,自从上了学,越来越有规矩了。 “去吧去吧。”她摆摆手,“路上小心。” 李有田已经把牛车赶到门口了。三个孩子爬上牛车,李长柏坐在最后头,怀里抱着书袋。 李小妹从屋里跑出来,头发还没梳,披散着,一边跑一边喊:“哥哥们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李长梧冲她挥挥手:“知道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了,消失在土路尽头。 张桂花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又开始忙活。 今年家里添了五亩上好的水田,农活比往年多了不少。三个男娃又都去上学了,不能帮忙,家里地里的担子全压在张桂花和李有田两口子身上。 李有田送完孩子回来,连口气都没歇,扛着锄头就下地了。五亩水田,两口子要翻地、要育苗、要插秧,活多得干不完。两个人在地里从早干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虽然比往年累多了。 可两口子心里头高兴。 “他爹。”晚上吃饭的时候,张桂花给李有田夹了一筷子菜,“累不累?” 李有田憨憨地笑:“累啥?咱家现在有五亩上好的水田,三个娃都在读书,日子越过越好了,再累也值。” 张桂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红。 林小满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她看着张桂花和李有田那两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想帮忙。 吃完饭,她主动去收拾碗筷,端到灶房里洗。张桂花跟进来,一把抢过去:“小满,你放着,我来洗。” “婶子,我来吧。”林小满不肯松手,“你累了一天了,歇歇。” 张桂花看着她那认真的小脸,心里头软了一下,可还是把碗抢了过来:“不用不用,你一个小孩子,洗什么碗。去玩吧,跟小妹玩去。” 林小满站在那儿,有些失落。她想起白天的时候,她想去田里帮忙插秧,张桂花也不让。 “你可是我们家的小福星。”张桂花那时候笑着说,“给我们全家带来了这么多的福气,我怎么会让你干这么重的活呢?再说了,你年纪还小,水田里凉,别把身子冻坏了。” 林小满知道张桂花是心疼她,可她不想只做个吃闲饭的。她什么活都能干,她不怕累。 既然地里的活不让她干,那她就干家里的。 第二天一早,张桂花跟李有田下地之后,林小满就开始忙活起来。 她先把院子扫了,扫得干干净净的。然后去鸡窝里捡了鸡蛋,三个,个个都是温热的,她小心地放在灶台上的碗里。 看看日头,快到做午饭的时候了。 她挽起袖子,开始做饭。 第56章 学写字 灶房里还有昨天剩的半盆白面,是张桂花早上蒸馒头剩下的。林小满想了想,决定蒸一锅馒头,再炒两个菜。 她先把面揉好,放在盆里醒着。然后去院子角落的菜地里摘了几把青菜,又拔了两根萝卜,洗得干干净净的。 青菜切成段,萝卜切成丝。她刀工不算好,可切得仔细,每一刀都认认真真的。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了。她往锅里倒了点油,等油热了,把萝卜丝倒进去,刺啦一声响,香味立刻就飘出来了。她拿着锅铲翻炒着,撒了点盐,又加了一点点水,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 出锅的时候,萝卜丝炒得刚刚好,软软的,带着一点点甜味。 她又炒了一盘青菜,翠绿翠绿的,看着就有食欲。 馒头也醒好了。她一个一个地揉圆,码在蒸笼里,架到锅上。灶膛里加了两根柴,火旺旺地烧着,不一会儿,白面的香味就飘出来了,飘得满院子都是。 李小妹蹲在灶房门口,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亮亮的:“小满姐姐,你做的饭好香啊!” 林小满笑了笑,掀开蒸笼看了看。馒头白白的,胖胖的,一个个鼓着圆圆的肚子,看着就喜人。 她拿了一个,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李小妹:“尝尝,看熟了没。” 李小妹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熟了!好吃!小满姐姐,你做的馒头比我娘做的还软!” 林小满自己也尝了一口,馒头的确松软,带着一股甜香,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中午,张桂花和李有田从地里回来,一进院子就闻见了香味。 张桂花愣了一下,快步走进灶房,就看见灶台上摆着几盘菜,蒸笼里冒着白气,林小满正蹲在灶膛前收拾柴火。 “小满?”张桂花又惊又喜,“这都是你做的?” 林小满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婶子,你们累了一上午了,快吃饭吧。” 张桂花揭开蒸笼,看见里头白胖胖的馒头,又看看灶台上那几盘菜,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拉着林小满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你这孩子,怎么不声不响地就做了一大桌子菜?你才多大点人,万一烫着怎么办?” “不会的。”林小满摇摇头,“我很小心的。” 张桂花没再说什么,拉着林小满坐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来,尝尝你自己做的。” 林小满低头吃了一口,嘴角弯了弯。 张桂花也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小满,这萝卜丝炒得好!比我做的好吃!” 李有田也夹了一筷子,连连点头:“好吃好吃!” 李小妹在旁边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喊:“小满姐姐做的馒头最好吃!比娘做的软!” 张桂花伸手敲了她脑袋一下:“你这个小叛徒,吃里扒外。” 李小妹捂着脑袋嘿嘿笑。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午饭。张桂花破例多吃了一个馒头,摸着肚子直叹气:“不行了不行了,吃撑了。小满,你这手艺,以后咱家的饭都交给你得了。” 林小满点点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她心里头甜丝丝的。 ---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三个男娃都回来了。 李长梧跑进院子,把书袋往桌上一扔,就开始嚷嚷:“娘!今天我们学了新字!” 张桂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眼睛一亮:“哦?学了啥字?写出来给娘看看!” 李长梧兴致勃勃地捡了根树枝,蹲在地上就要写。他想了想,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天”、“地”、“人”、“大”、“小”。 写到第五个,他就卡住了,挠着头想了半天,又写了一个“一”字,然后就不动了。 张桂花凑过来看,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符号,她只认得一个“一”字,可看着儿子蹲在地上写字的样子,心里头高兴得不行。 “就这几个?”她问。 李长梧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还有几个我忘了……” 李长松也蹲下来,拿起树枝,又添了几个字——“日”、“月”、“水”、“火”。 他写得比李长梧还歪,可好歹多写了几个。 张桂花数了数,十个字,高兴得直拍手:“好好好!老大老三都会写字了!” 李长柏不紧不慢把书袋放好,走到那堆字跟前,蹲下来。 他拿起树枝,开始写。 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并不好看,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个都没错。 十个,十五个,二十个。 他把先生今天教的二十个字,完完整整地写了出来。 张桂花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她不认得几个字,可她会数数。 “二郎!”她一把拉住李长柏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这么多字,你……你都记住了?” 李长柏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有田也凑过来,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虽然他认不得几个字,可不妨碍他高兴。他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二郎真聪明!比大郎和三郎强!” 李长松挠挠头,憨憨地笑,一点不嫉妒。李长梧倒是有些不服气,可看看地上那二十个字,又看看自己写的那几个,瘪了瘪嘴,没吭声。 李小妹早就等不及了,挤到李长柏跟前,仰着小脸喊:“二哥哥!教我写字!你说过要教我和小满姐姐的!” 李长柏点点头:“好。” 他看了看地上,皱了皱眉头。刚才写了一遍,地上已经有些乱了。 “爹。”他抬起头,“能不能找些干净的沙土来?铺在地上,写字更清楚。” 李有田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等着!我去隔壁借!” 不一会儿,他从邻居家借了一簸箕干净的沙土回来,倒在地上,用木板刮平,铺成一块整整齐齐的长方形,跟个小沙盘似的。 第57章 勤奋努力 李长柏蹲下来,拿起树枝,在沙土上端端正正地写了几个字——天地人,日月星。 “今天先学这几个。”他说,“我先写一遍,你们照着写。” 李小妹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拿了根树枝,认认真真地看着。林小满蹲在另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沙土上的字。 李长柏写一笔,她跟着写一笔。第一笔歪了,擦掉重来。第二笔还是不太对,再擦掉。写到第五遍的时候,李长柏看不下去了,握住她的手,引着她慢慢写,那个“天”字终于有了几分样子。 李长柏看了一眼,点点头:“照着刚才的笔画继续” 林小满得了鼓励,心里头高兴,又继续练下一个字。 李小妹写了几笔就不耐烦了,把树枝一扔:“哎呀太难了!我不写了!” 李长柏也不恼,捡起树枝递给她:“慢慢来,不急。今天只学一个字也行。” 李小妹撅着嘴,不情不愿地接过树枝,又写了几笔,还是歪歪扭扭的。可她看看林小满,人家还在认认真真地写,她也不好意思偷懒,只好又低下头继续练。 李长松和李长梧也蹲在旁边,借着这个机会复习今天学的字。李长梧写了几笔就跑去喝水,喝完了又跑回来继续写。李长松倒是坐得住,一笔一划地练着,虽然写得慢,可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的。 院子里,几个孩子蹲在地上,围着一块沙土,安安静静地写着字。 夕阳的余晖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张桂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热热的。 天渐渐黑了。 屋里那盏油灯不够亮,几个孩子挤在一起,眼睛都快贴到沙土上了。 张桂花看着心疼,把油灯挪到离他们最近的地方,可光线还是暗暗的,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明天我去镇上,再买两盏油灯回来。”她说,“再买几根蜡烛,晚上写字够亮。” 李有田点点头:“买买买,该买就买,别省着。” 张桂花白他一眼:“我什么时候省过?该花的钱我一分不省。” 她又看了看屋里那盏昏暗的油灯,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去镇上要买什么了。油灯要买两盏,蜡烛要买一包,对了,还得给孩子们买几支笔…… 她一边想着,一边把饭菜端上桌。 “都别写了,吃饭了!” 几个孩子这才放下树枝,拍拍手上的沙土,围到桌边来。 李长柏最后一个站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沙土上林小满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嘴角微微翘了翘。 林小满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了一眼。她写的那些字,虽然还是不太好看,可比第一遍好多了。 她心里头高兴,嘴角弯得高高的。 “二哥。”她小声说,“明天教我写‘福’字好不好?” 李长柏扭头看着她:“为什么想学‘福’?” 林小满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婶子说我是小福星,我想学会写‘福’字。” 李长柏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来,点点头:“好。”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走进屋里。 桌上摆着热乎乎的饭菜,张桂花正给几个孩子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读书费脑子,不能饿着。” 李有田坐在旁边,憨憨地笑着,一碗饭吃得喷香。 李小妹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跟李长梧争什么东西,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李长松在旁边劝架,可他自己也忍不住笑。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满屋都是暖光。 林小满坐在角落里,端着碗,慢慢吃着饭。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弯起来。 --- 入夜,万籁俱寂。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岱南村上,给每一间屋顶都镀上一层银白。 李家院子里静悄悄的。牛棚里的大黑卧在干草上,甩了甩尾巴,发出一声低低的“哞”,又安静了。鸡窝里的鸡挤在一起,咕咕咕地梦呓了几声,把脑袋缩进翅膀底下,继续睡。 东屋里,李长松和李长梧已经睡着了。李长松的鼾声粗重,一下一下的。李长梧趴着睡,脸埋在枕头里,屁股撅得老高,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大概是梦见吃肉了。 李长柏躺在炕的另一头,睁着眼睛。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他躺在那儿,脑子里还在过白天学的那些字。 天地人,日月星…… 他伸出手指,在被子上慢慢划着,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划到“星”字的时候,他顿了顿,又从头划了一遍。 都记住了。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可还是睡不着。 他想起今天在学堂里的事。周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书,一句一句地教他们念。那些字像活了一样,从先生嘴里跳出来,蹦进他耳朵里,钻进他脑子里,牢牢地扎了根。 他从来没想过,原来读书是这么有意思的事。 那些字,一个个的,方方正正,有棱有角。写出来横平竖直,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先生说的那些道理,什么“人之初,性本善”,什么“玉不琢,不成器”,他听一遍就记住了,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他想一直读下去。 读很多很多书,认很多很多字,学很多很多道理。 --- 西屋里,林小满也没睡着。 李小妹搂着她的胳膊,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已经睡得沉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偶尔吧唧一下嘴,大概是梦见了好吃的。 林小满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她也在想今天的事。 那些字——天地人,日月星。她写了那么多遍,终于把这几个字写像样了。明天还要学“福”字呢。 她伸出手指,也在被子上慢慢划。 她划了几遍,觉得差不多了,才收回手。 嘴角弯了弯。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58章 钓河虾 秧苗插完的那天,李有田站在田埂上,看着五亩水田里整整齐齐的秧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秧苗绿油油的,一株一株,排成行,整整齐齐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舒坦。 “他爹,发什么愣?回家吃饭了!”张桂花在田埂那头喊。 李有田应了一声,扛起锄头,踩着田埂上的泥巴往回走。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那水田,嘴角咧得合不拢。 这五亩水田,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家当了。 …… 早上天没亮,张桂花把早饭端上桌。小米粥、窝窝头、一碟咸菜、几个煮鸡蛋。三个儿子已经坐在桌边了,书袋挎在肩上,随时准备出发。 “快吃,吃完赶紧走。”张桂花一边给几个孩子盛粥一边念叨。 李长梧嘴里塞着半个窝窝头,含糊不清地说:“娘,今天先生要考我们背书,我得早点去。” “那你还不快吃?”张桂花瞪他一眼,“天天磨磨蹭蹭的。” 李长梧缩缩脖子,埋头扒粥。 李长柏吃得斯文,一口一口慢慢嚼着。吃完最后一口,他把碗放下,站起来,冲张桂花弯了弯腰:“娘,我们走了。” 张桂花点点头:“去吧。” 三个孩子爬上牛车。李有田赶着车,吱吱呀呀地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桂花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把碗筷收拾了。灶房收拾干净了,鸡也喂了,蛋也捡了,地也扫了,她忽然发现没事干了。 五亩田的秧苗都插完了,地里的活暂时告一段落。 张桂花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只鞋底,一针一线地纳着。三个男娃都上学了,镇上那些读书的孩子穿得都体面,她可不想自己三个儿子穿得破破烂烂的,让人笑话。 针线在手里飞舞,鞋底上针脚密密的,整整齐齐。她一边纳一边想着,等这双鞋底纳完了,再给几个孩子各做一身新衣裳。春天来了,棉袄穿不住了,该换夹衣了。 李小妹蹲在鸡窝旁边,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哥哥们都上学去了,没人陪她玩。她无聊得要死,画了一会儿圈圈,又去逗鸡。那只大公鸡正低头啄食,被她一赶,扑棱着翅膀跑了。她追了几步,又觉得没意思,蹲下来继续画圈圈。 “小妹,怎么了?”林小满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准备晾。 李小妹抬起头,小脸耷拉着,嘴撅得老高:“小满姐姐,我好无聊啊。哥哥们都上学去了,没人陪我玩。” 林小满把衣裳晾好,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小妹,我带你去钓河虾好不好?” 李小妹一愣:“钓河虾?怎么钓?” 林小满微微一笑,拉着她的手往后屋走。 后屋院子里有一块空地,边上堆着些杂物,还有一堆去年秋天堆的烂草叶子。林小满拿了一把小铲子,蹲下来,在潮湿的泥土里挖了几下,几条红红的蚯蚓从土里翻出来,扭来扭去。 “哇!蚯蚓!”李小妹凑过来,一脸嫌弃,“好恶心!” “河虾最喜欢吃蚯蚓了。”林小满把蚯蚓捡起来,放在一片大叶子上,“多挖几条。” 两个小姑娘蹲在地上,挖了小半碗蚯蚓。林小满又从灶房里找了一根细麻绳,把蚯蚓一条一条绑在绳子上,绑成一串,看着怪模怪样的。 李小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这就能钓到虾?” “能。”林小满又找了一根棍子,把绳子一头系在棍子上,另一头绑着那串蚯蚓。又从灶房里拎了一个木桶,往里头舀了半桶清水。 “走!” 两个小姑娘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后山走。 后山脚下,有一条小溪。 溪水从山涧里流下来,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溪水不深,最深处也不过到膝盖,弯弯曲曲的,在田野间穿行。 林小满带着李小妹走到溪边,找了一处水流平缓的地方,蹲下来。她把木桶放在旁边,往里头舀了半桶溪水,然后把那串绑着蚯蚓的绳子慢慢放进水里。 “就这样?”李小妹蹲在她旁边,眼睛盯着水面。 “就这样。”林小满把棍子插在岸边的泥地里,固定住,“等一会儿,河虾闻到蚯蚓的味道,就会爬过来吃。” 两个小姑娘蹲在溪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溪水哗啦啦地流,阳光照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水底下的水草绿油油的,随着水流轻轻摇摆。偶尔有几条小鱼游过去,影子在石头上一晃就不见了。 李小妹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了:“小满姐姐,怎么还没有?” “别急,快了。”林小满盯着水面。 又过了一会儿,水底下的那串蚯蚓周围,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几只小小的河虾,透明的那种,从水草里爬出来,慢慢地靠近那串蚯蚓。它们举着两只小钳子,试探性地碰了碰,又缩回去。 “来了来了!”李小妹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 越来越多的河虾从水草里、石头缝里爬出来。大的有手指长,青黑色的,两只钳子举得高高的;小的只有指甲盖大,透明的,在水里几乎看不见。 它们都朝着那串蚯蚓爬过去,一只叠一只,不一会儿,那串蚯蚓上就爬满了河虾,密密麻麻的。 林小满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握住棍子,然后猛地一提—— “哗啦!” 那串蚯蚓被提出水面,上头挂满了河虾。有的还紧紧钳着蚯蚓不放,有的在半空中掉下来,噼里啪啦落在岸边的石头上,蹦来蹦去。 林小满赶紧把那串蚯蚓放进木桶里,在水里晃了晃。河虾纷纷松开钳子,掉进桶里,在桶里的清水中游来游去。 李小妹趴在桶边,看着里头那些活蹦乱跳的河虾,眼睛都亮了:“哇!好多!小满姐姐你好厉害!” 林小满把那串蚯蚓从桶里提出来,看了看,还剩不少。 “小妹,你来试试?” 李小妹早就等不及了,一把抢过棍子,学着林小满的样子,把蚯蚓串放进水里。她蹲在那儿,两只手紧紧攥着棍子,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 “别紧张,放松点。”林小满笑着说。 第59章 炒河虾 等了一会儿,河虾又爬过来了。李小妹看见那串蚯蚓上慢慢爬满了虾,激动得手都抖了。她使劲一提—— “哗啦!” 这回提得太猛,一大半河虾在半空中就掉了,只有几只还挂在蚯蚓上。可李小妹一点都不在意,看着桶里那几只虾,高兴得蹦起来:“我钓到了!我钓到了!小满姐姐你看!我也钓到了!” “钓到了钓到了。”林小满笑着点头,“你真厉害。” 李小妹得了夸奖,更来劲了,又把蚯蚓串放进水里,继续钓。 两个小姑娘你一回我一回,钓得不亦乐乎。李小妹每钓上来一只虾就大呼小叫,像是捡了多大的宝贝似的。 今年小溪里的河虾数量似乎格外多。往年也能钓到,可从来没这么多过。那些虾像是约好了似的,一群一群地从水草里爬出来,争先恐后地往蚯蚓串上爬。 钓了大约一个时辰,木桶里已经装了大半桶河虾。青黑色的,透明的,大大小小,在桶里挤来挤去,钳子碰钳子,须子缠须子,热闹得很。 李小妹趴在桶边,看着里头那些虾,高兴得合不拢嘴:“这么多河虾,都吃不完啦!” 林小满也笑了。她蹲下来,把桶里的水倒掉一些,免得虾跳出来。桶里的虾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两斤。 “走,回家!”她拎起木桶,另一只手拉着李小妹。 两个小姑娘沿着小路往回走。李小妹一路蹦蹦跳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高兴得不得了。 进了院门,张桂花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林小满手里拎着个木桶,沉甸甸的,好奇地问:“小满,你拎的啥?” 林小满把木桶放在她面前。 张桂花探头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桶里满满当当的全是河虾!大的有手指长,小的也有指甲盖大,在桶里挤来挤去,钳子碰钳子,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这……这……”张桂花放下鞋底,蹲下来,伸手捞了一只起来。那虾在她手心里弹了两下,啪嗒掉回桶里。 “你们两个在哪里钓的?”她又惊又喜。 林小满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后山那边的小溪里,就是婶子你以前烧木炭那块地方。” 张桂花站起来:“那里还有吗?” 林小满点点头:“有,还有很多。我们今天只钓了一小会儿,就钓了这么多。” 张桂花激动得直搓手。她转身就往灶房跑,拿了个更大的木桶出来,又找了两根棍子、几根麻绳。 “走!带婶子去看看!” 三个人又往后山走。张桂花步子迈得大,走得快,两个小姑娘小跑着才能跟上。 到了小溪边,张桂花蹲下来,往水里一看—— 天呐! 溪水清亮亮的,水底下的水草里,爬满了河虾!一群一群的,有的趴在水草上,有的躲在石头缝里,有的在水里游来游去。大的小的都有,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眼热。 “我的老天爷!”张桂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今年这是怎么了?往年也有虾,可没这么多啊!这简直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她二话不说,把带来的绳子绑上蚯蚓,放进水里。 张桂花到底是大人,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钓上来一大捧。她一边钓一边念叨:“河虾能卖钱的,你们知道不?一斤能卖二十文呢!跟猪肉一个价!” 李小妹一听,眼睛瞪大了:“二十文?这么贵?” “那可不!”张桂花手上的动作不停,“河虾虽然不如猪肉顶饱,可鲜啊!镇上那些有钱人家,就爱吃这个。咱们多钓些,拿到镇上去卖,能换不少钱呢!” 三个人在小溪边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带来的两个木桶都装满了。 回到家,张桂花把河虾倒进一个大木盆里,添上清水,让它们吐吐泥沙。 晚上,张桂花从盆里捞了一碗河虾,洗干净,热锅倒油,把虾倒进去翻炒。河虾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壳儿从青黑色变成红色,油亮亮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她又切了几片姜、几瓣蒜,撒了点盐和葱花,翻炒几下就出锅了。 红彤彤的一盘炒河虾,摆在桌上,看着就诱人。 三个男娃正好放学回来,一进院子就闻见了香味。 “好香啊!”李长梧把书袋一扔,就往灶房跑。 李长松跟在后头,吸了吸鼻子:“是炒虾?娘今天做炒虾了?” 李长柏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把书袋放好,也凑到桌边。 张桂花把饭菜端上桌。一大盘炒河虾,红彤彤的,油亮亮的,上头撒着翠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流口水。旁边还有一碟咸菜、一碗青菜汤,主食是糙米饭。 “都坐下,吃饭!”张桂花一摆手。 几个孩子早就等不及了,筷子齐刷刷伸向那盘河虾。 李长梧夹了一只最大的,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吃!鲜!比猪肉好吃多了!” 李长松也夹了一只,慢慢地嚼着,连连点头:“好吃!” 李长柏夹了一只,仔细地剥了壳,把虾肉放进嘴里。虾肉鲜嫩弹牙,带着一股河鲜特有的清甜。 李小妹早就吃得满嘴油了,一边剥虾一边嚷嚷:“是我跟小满姐姐钓的!我们今天钓了好多好多!” “真的?”李长梧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在哪儿钓的?” “后山的小溪里!”李小妹得意洋洋,“可多了!一钓一大把!” 几个孩子你一只我一只,不一会儿,那盘炒河虾就见了底。 张桂花看着几个孩子吃得高兴,心里头也高兴。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吃完饭,孩子们照例在院子里练字。李长柏在沙盘上写字,林小满拿了一个小凳子在旁边跟着学,李小妹也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画了几笔就跑神了。 张桂花把碗筷收拾了,走到李有田跟前。 “他爹,我跟你说个事。” 李有田抬起头:“啥事?” 张桂花往他旁边一蹲,压低声音说:“今天小满和小妹在后山小溪里钓了好多河虾。我去看了,那溪里的虾多得不得了,一抓一大把。” 第60章 小满学诗 李有田愣了一下:“河虾?后山那条小溪里有河虾?” “有!多得吓人!”张桂花笑着说,“咱们可以晚上去捕虾,早上你送三个娃去镇上上学,顺道把虾卖了。你看怎么样?” 李有田想了想,点点头:“行!这主意好!反正现在田里活不忙,晚上去捕虾,白天卖,还能多挣一份钱。” 两口子说干就干。 当天晚上,天刚擦黑,张桂花就准备好了工具。她找了两个竹篓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又在篓子口上绑了麻绳,方便提。李有田扛着锄头,先去后山挖了一罐子蚯蚓当饵。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在田野上,亮堂堂的。两口子一人拎着一个竹篓,一前一后往后山走。 小溪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哗啦啦地流。水底下的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摇摆,河虾在水草间爬来爬去。 张桂花蹲下来,把装了蚯蚓的竹篓放进水里,篓子口朝上,绳子系在岸边的树枝上。 “等一会儿再来看。”她压低声音说。 两口子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等着。月亮升得越来越高,田野里虫鸣蛙声一片,听着就让人心里头安静。 等了大约一刻钟,张桂花站起来,把竹篓提起来—— 篓子里爬满了河虾!大的小的都有,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钳子碰钳子,沙沙地响。 “有了!”张桂花高兴得差点叫出声来。 李有田也提起自己的篓子,里头也装了不少。两口子把虾倒进带来的木桶里,又放回竹篓,继续捕。 一直忙活到半夜,两个木桶都装满了。 回到家,张桂花把河虾倒进大木盆里,添上清水。盆里的虾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十斤。 “明天一早你拿去镇上卖。”张桂花擦擦手,“能卖不少钱呢。” 李有田憨憨地笑着,点点头。 --- 家里,几个孩子正在练字。 李小妹蹲在沙盘前,拿着树枝,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写了一半就不想写了。她把树枝一扔,往地上一坐:“我不写了!太难了!” 李长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捡起来。” “不要!”李小妹把脸别过去,“天天写字,烦死了!我又不上学,为什么也要写?” 李长柏走过去,把树枝捡起来,递给她:“因为你也是咱家人。咱家的人都得识字。” “我才不要!”李小妹把树枝又扔了,“我娘说了,女娃不用读书,学针线活就行!” 李长柏看着她,眼神严肃,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也不恼,也不走。 李小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害怕,又灰溜溜把树枝捡起来,在地上画了几笔。 李长松蹲在旁边,也在写字,写了两行就打哈欠。他揉了揉眼睛,看看李长柏,又看看手里的树枝,叹了口气,继续写。 李长梧更别提了,他趴在沙盘上,树枝夹在手指间,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眼睛都快闭上了。他白天在学堂里坐了一整天,晚上回来还要练字,简直比下地干活还累。 “二哥。”他忍不住开口,“咱们能不能歇一天?就一天!” 李长柏头也没抬:“不能。” “为什么?”李长梧苦着脸。 李长柏放下树枝,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爹娘送我们读书容易吗?他们在田里风吹日晒,一把汗一把泪。我们在学堂里坐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李长梧张了张嘴,不吭声了。 李长柏继续说:“先生说过,‘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读书本来就是苦差事,不刻苦,哪来的学问?” 李长梧瘪瘪嘴,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写字。 李长松也叹了口气,打起精神,一笔一划地写着。 李长柏看着他们两个,心里头知道他们累。可他更知道,爹娘比他更累。 爹天不亮就要送他们去镇上,回来就下地,忙到半夜才能睡。娘一天到晚不得闲,洗衣做饭喂鸡纳鞋底,手从来没停过。 他们只是坐在学堂里读书写字,跟爹娘比起来,这点苦算什么? 他蹲下来,继续写字。 旁边,林小满安安静静地蹲着,手里拿着树枝,一笔一划地在沙盘上写字。 她已经能写很多字了。 从一开始歪歪扭扭的“天地人日月星”,到现在,她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林——小——满。” 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沙盘上。虽然还有些稚嫩,可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横平竖直,看着就让人舒服。 她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李长松”“李长柏”“李长梧”“李小妹”。 五个人的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 李长柏看见了,微微一愣:“小满,你什么时候学会写我们的名字了?” 林小满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字学得多了,慢慢就会了。你的名字里的‘柏’字,我练了好多遍才写好的。” 李长柏低头看了看沙盘上那个“柏”字。写得确实不错,比前几天的好看多了。 他嘴角微微翘了翘:“写得很好。” 林小满得了夸奖,心里头高兴,又低头继续练。 李长柏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满,你想不想学诗?” 林小满抬起头:“诗?是什么?” 李长柏想了想,说:“诗就是……把字连在一起,念起来好听的东西。先生今天教了我们一首,很短,很好记。”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院子里,清清亮亮的。 林小满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她虽然不太明白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可她觉得好听。那几个字连在一起,念出来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跟她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 第61章 虾卖不出去 “好听。”她说,“二哥,你能教我吗?” 李长柏点点头:“好。我先念一遍,你跟着念。” “鹅鹅鹅——” “鹅鹅鹅。”林小满跟着念。 “曲项向天歌。” “曲项向天歌。”她念得慢,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白毛浮绿水。”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红掌拨清波。” 念了两遍,林小满就记住了。她试着从头到尾念了一遍,虽然有些地方念得不太顺,可大体上没错。 李长柏听着,点点头:“不错。明天我再教你一首。” 林小满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旁边,李长梧趴在沙盘上,听见他们念诗,也来了兴致:“我也会!我也会!”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念完,得意洋洋地看着林小满:“怎么样?好听吧?” 林小满点点头:“好听。” 李长梧更得意了,又念了三字经,把先生教的都显摆了一遍。李长松也忍不住念了一首,虽然念得磕磕巴巴的,可也完整地念下来了。 李小妹蹲在旁边,听哥哥们念诗,听得云里雾里的,可也觉得好听。她撅着嘴,小声嘀咕:“我也要学……” 李长柏听见了,扭头看她:“你想学?” 李小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想。” 李长柏把树枝递给她:“那先把今天的字写完。字都写不好,怎么学诗?” 李小妹瘪瘪嘴,不情不愿地接过树枝,继续在沙盘上写字。这回她没再偷懒,一笔一划地写着,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可比刚才认真多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有田就起来了。 他把昨晚捕的河虾从木盆里捞出来,装进两个大木桶里。桶里加了水,免得虾在路上死了。又拿了一杆秤,放在牛车上。 三个儿子已经起来了,正在吃早饭。 李长梧凑到牛车边,探头看了看桶里的虾,眼睛亮了:“爹,你这虾有几斤啊?” 李有田把桶提上牛车,估摸了一下:“差不多有十斤吧。” 李长梧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十斤虾,一斤二十文,十斤就是二百文!爹,能卖二百文钱呢!” 李有田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哟,咱家三郎也会算账了?” 李长梧得意地挺起胸脯:“那可不!先生教过算学。一斤二十文,两斤四十文,三斤六十文——十斤就是二百文!没错!” 李有田摸摸他的脑袋,心里头高兴得很。 “走吧,上车!”他一挥手。 三个儿子爬上牛车。李长梧坐在最前头,手里还攥着半个窝窝头,一边嚼一边看桶里的虾。李长松坐在中间,抱着书袋,眼睛还没全睁开。李长柏坐在最后头,怀里也抱着书袋,安安静静的。 牛车吱吱呀呀地出了村子,往镇上走。 一路上,李长梧嘴就没停过:“爹,你说这虾能卖出去不?” “能。” “要是卖不出去咋办?” “那就拿回来自己吃。” “自己吃也好!虾可好吃了!” 李有田笑着摇摇头。 到了镇上,李有田先把三个儿子送到学堂门口。三个孩子跳下车,李长柏回头看了他一眼:“爹,卖虾的时候,别光蹲着等。有人问,你就说这虾是早上刚捞的,新鲜得很,炒的时候放点姜蒜,又鲜又香。” 李有田点点头:“知道了,去吧。” 三个孩子进了学堂。李有田赶着牛车,往菜市口走。 菜市口在城隍庙旁边,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一大早就人来人往的,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一家挨一家。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李有田找了个空地方,把牛车停好,把木桶搬下来放在地上,旁边放上秤。他蹲在桶后面,等着人来买。 等了半天,终于有个中年妇人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桶里的虾。 “这虾咋卖?” 李有田赶紧说:“二十文一斤。” 妇人皱了皱眉头:“二十文?跟猪肉一个价?虾又没油水,不如买肉实惠。” 她摇摇头,走了。 李有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嘴笨,说不出话来,只好又蹲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老汉走过来,看了看虾,问:“这虾新鲜不?” “新鲜!早上刚捞的!”李有田赶紧说。 老汉犹豫了一下,又问:“咋吃啊?我不会做。” 李有田一愣,想了半天,憋出一句:“……炒着吃……放点姜蒜……” “还要用油啊?”老汉摇摇头,走了。 一上午过去了。李有田蹲在桶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可就是没人买。桶里的虾有些已经死了,浮在水面上。 太阳升到头顶,菜市口的人渐渐少了。 李有田垂头丧气地站起来,把桶提上牛车。十斤虾,一只都没卖出去。 回到家,张桂花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李有田提着桶回来,桶里的虾还是满满当当的,她心里就明白了。 “没卖出去?”她问。 李有田摇摇头,把桶放在地上:“没人买。都说贵,说虾没油水,不如买肉实惠。” 张桂花看了看桶里的虾,有不少已经死了。她叹了口气,把死虾挑出来,活的倒进木盆里添上清水。 “算了,卖不出去就自己吃。反正虾也是白来的,不亏。” 中午,张桂花把那些死虾处理干净,炒了一大锅。红彤彤的炒河虾,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李小妹闻见香味,从屋里跑出来,趴在灶房门口往里看:“娘!今天又吃虾?” “吃!”张桂花把菜端上桌,“今天管够!” 李小妹高兴得直拍手。 晚上,三个男娃回来,看见桌上全是炒河虾,都愣住了。 “这么多虾?”李长梧眼睛都亮了。 “今天没卖出去,你爹白跑了一趟。”张桂花把饭菜端上来,“都吃吧,别浪费了。” 第62章 李二郎出主意 几个孩子围到桌边,筷子齐刷刷伸向那些虾。虽然卖不出去有些可惜,可这么多虾摆在家里,几个孩子倒是吃得高兴。 李小妹嘴里塞着一只虾,含糊不清地说:“娘,以后天天卖不出去才好呢!这样我们天天有虾吃!” 张桂花敲了她脑袋一下:“想得美!天天卖不出去,你爹不是白忙活了?” 李小妹捂着脑袋嘿嘿笑。 李长柏夹了一只虾,慢慢剥着壳,忽然开口了。 “爹,娘,我倒是有个主意。” 张桂花和李有田同时看向他。 李长柏把虾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说:“明天我带一些炒好的虾去学堂,分给同窗们尝尝。” 张桂花一愣:“分给同窗?” 李长柏点点头:“这虾味道不错,他们尝了,肯定喜欢。等他们回家跟自己爹娘一说,那些当爹当娘的,自然就愿意买了。” 李有田挠挠头:“这……能行吗?” 李长柏微微一笑:“能送孩子读书的人家,家境都不差。花二十文钱买点虾打打牙祭,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关键是——他们得知道这虾好吃。” 张桂花和李有田对视一眼,两口子的眼睛都亮了。 “二郎这脑瓜子,就是好使!”李有田憨憨地笑了。 林小满坐在旁边,扭头看了李长柏一眼,嘴角弯起来。 --- 第二天一早,张桂花特意起了个大早,从木盆里捞了一碗最鲜活的河虾,认认真真地炒了一大盘。她多放了些油,又加了姜片、蒜末和葱花,炒出来的虾红彤彤的,油亮亮的,香气扑鼻。 她把炒好的虾装进食盒里,盖得严严实实的。 李长柏接过食盒。 “到了学堂再拿出来,别在路上洒了。”张桂花嘱咐道。 “知道了,娘。”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了。 到了学堂,李长柏把书袋放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旁边坐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叫王耀文,他爹在镇上开米铺子,家里有钱得很。 午饭的时候,李长柏拿出食盒,打开盖子。 炒河虾的香味一下子飘了出来。 王耀文的鼻子动了动,扭头看过来:“什么味道?好香啊!” 李长柏夹了一只虾,递给他:“尝尝。” 王耀文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吃!真好吃!这是什么?” “河虾,我娘做的。” “还有吗?再给我一只!” 李长柏又给了他几只。王耀文吃得满嘴油光,连连点头:“好吃!比我家的红烧肉还好吃!” 旁边几个孩子也闻见了香味,纷纷围过来。 “李长柏,你吃的什么?好香啊!” “给我也尝尝!” “我也要!” 李长柏不慌不忙,把食盒里的虾一只一只分出去。学堂四十多个孩子,每个孩子分了三四只,虽然不多,可足够他们尝出味道了。 “好吃!真好吃!” “这虾在哪儿买的?” “我让我娘也去买!” 李长柏等他们吃完,才慢悠悠地开口:“这虾是我娘在镇上菜市口一个卖虾的叔叔那里买的,他经常寅时过来卖虾,就在菜市口,二十文一斤。用油和辣椒炒了,放上姜蒜和盐,就很好吃,做法很简单。” 王耀文舔了舔手指头:“二十文一斤?不贵!我让我娘明天去买!” 另一个孩子也说:“我也让我娘去买!这河虾比肉好吃多了!” 李长柏微微一笑。 --- 第二天一早,李有田又带着一桶河虾去了菜市口。 他刚把桶放下,还没来得及吆喝,就有人过来了。 “你就是那个卖河虾的?给我来一斤!” 李有田一愣,赶紧拿起秤。 那人买了虾,刚走,又来了一个。 “还有虾吗?我儿子昨天在学堂吃了,非让我来买。给我来两斤!” “我也要两斤!” “还有没有?我也要!” 十斤虾,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光了。 李有田揣着沉甸甸的铜板,笑得合不拢嘴。 回到家,他把铜板往桌上一倒,哗啦啦响了一片。 “卖了!全卖了!二百文!”他兴奋得脸都红了。 张桂花数了数铜板,二百文,一文不少。 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扭头看着李长柏:“二郎,还是你的法子好!” 接下来的日子,李有田每天晚上去捕虾,早上拿去镇上卖。每天都能卖出八九斤,一个月下来,竟赚了五两钱银子。 五两银子! 这在以前,够他们一家子嚼用两年了。 张桂花把钱收好,心里头美滋滋的。现在家里有地、有牛、三个孩子在上学,还能额外赚这么多钱,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李有田在镇上卖河虾的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听说了没?李老二在镇上卖河虾,赚了不少钱!” “河虾?后山那条小溪里的河虾?” “对!就是那条!听说一斤能卖二十文呢!跟猪肉一个价!” “我的天!我也要去抓点来卖!” 于是,村民们纷纷提着桶、拿着网,往后山的小溪跑。 大人们挽起裤腿下到溪里,用网捞、用手抓;孩子们在岸边用棍子钓、用篮子舀。原本安安静静的小溪,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人声鼎沸,水花四溅。 李有田再去捕虾的时候,发现溪里的虾少了很多。 他蹲在岸边,把竹篓放下去,等了半天,提上来一看——篓子里只有寥寥几只虾,孤零零地趴在篓底。 他换了个地方,再试。还是不多。 又换了个地方,还是一样。 李有田提着空荡荡的桶回到家,脸上的表情有些沮丧。 张桂花看见桶里那几只虾,叹了口气:“被人抢光了?” 李有田点点头:“村里人都去了。溪里到处都是人,虾都被抓光了。” 张桂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算了,没了就没了。咱家这一个月也赚了不少,够花一阵子了。反正田里的庄稼长得好,三个娃也读上书了,日子不愁。” 李有田想想也是,憨憨地笑了笑。 虾没了,日子还得照常过。 田里的秧苗一天天长高,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三个孩子在学堂里也一天天进步,李长梧虽然贪玩,可聪明,先生教的东西很快就会;李长松虽然慢些,可踏实,每天回来都认认真真地复习;李长柏更不用说了,先生夸他是“可造之材”,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林小满每天跟着李长柏识字、学诗,已经能背好几首诗了,字也写得越来越端正。 第63章 新衣裳 春末夏初,田里的秧苗已经长到大腿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绿色的波浪轻轻起伏。 地里的活计暂时告一段落,李有田终于能歇口气了。 可张桂花这个人,闲不住。 “他爹,这些细棉布是我从城里买的,给孩子们做衣裳够不够?”张桂花把从镇上买回来的布摊在炕上,一块一块地比划着。 李有田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堆布——浅蓝的、月白的、柳绿的、桃粉的,整整齐齐地摞在炕上,看着就喜人。 “够,肯定够。”他憨憨地笑,“你买太多了。” “多什么多?五个孩子呢!”张桂花白他一眼,“我打算给每个孩子都做两身衣裳,这就是十件。加上鞋,一人两双,又是十双。这点布我还怕不够呢!” 李有田不吭声了。 张桂花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她就搬了个板凳坐在屋里,开始裁布。剪刀在布上走,咔嚓咔嚓响,一块块布料在她手里变成衣裳的各个部分——前襟、后片、袖子、领子。 她手艺好,针线活在整个岱南村都是数得着的。当年她嫁到李家的时候,陪嫁的针线筐里就装着她自己绣的枕套,那花样,村里的媳妇们看了都自愧不如。 如今虽然多年不碰那些精细活了,可手艺还在。裁出来的衣裳,领口圆润,袖子宽窄合适,长短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裁好了布,就是缝。 张桂花白天缝,晚上也缝。油灯下,她低着头,针线在布上穿梭,发出细细的“嗤嗤”声。针脚又密又匀,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看着就结实。 李有田好几次半夜醒来,还看见她在灯下缝衣裳,忍不住说:“他娘,别熬坏了眼睛,明天再缝不行吗?” “快了快了,就差几针。”张桂花头也不抬。 李有田叹口气,翻个身继续睡。 缝好了衣裳,还要绣花。 张桂花在领口和袖口都绣了简单的花样——男娃的是云纹,简简单单的几笔,看着利落;女娃的是小花,小小的一串,粉粉嫩嫩的,绣在领口边上,添了几分秀气。 鞋也是她亲手做的。 纳鞋底是最费功夫的。一层一层的布,用糨糊粘在一起,晒干了,再用麻绳一针一针地纳。 张桂花的手劲儿大,麻绳拉得紧,纳出来的鞋底又厚实又耐磨,穿上一两年都不会坏。 鞋面用的是跟衣裳一样的细棉布,男娃的是深蓝和月白,女娃的是柳绿和桃粉。鞋口镶了一圈白边,看着就干净利落。 一个多月的时间,张桂花的手就没停过。 十套衣裳,十双鞋,整整齐齐地叠在炕上,摞了高高的一摞。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三个男娃从学堂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炕上那摞新衣裳。 “哇——”李长梧第一个扑过去,抓起最上头那件月白色的衣裳,在自己身上比划,“娘!这是给我的吗?” “放下放下,手洗干净了再摸!”张桂花一巴掌拍掉他的手,“你那爪子黑得跟煤球似的,别把新衣裳弄脏了!” 李长梧嘿嘿笑着,跑去洗手。 李长松也凑过来,眼睛亮亮的,伸手摸了摸那摞衣裳,又缩回手,憨憨地笑。 李长柏站在旁边,看着那摞衣裳,嘴角微微翘了翘。 李小妹早就等不及了,拉着林小满跑进来,一头扎进那堆衣裳里。“娘!我的呢?哪件是我的?” “那件桃粉的是你的,柳绿的是小满的。”张桂花把那两件小衣裳抽出来,递给她们,“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两个小姑娘抱着衣裳跑进里屋,不一会儿就换好了,手拉手跑出来。 桃粉色的那件穿在李小妹身上,衬得她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水蜜桃。她本来就长得白净,桃粉色一衬,更显得粉雕玉琢的。 柳绿色的那件穿在林小满身上,清新得像春天刚抽芽的柳条。她比刚来李家时长了不少肉,脸也不再是蜡黄蜡黄的,而是白里透红,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细嫩光泽。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水灵灵的。 李小妹美得不行,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一圈,小辫子上的红头绳一甩一甩的。 “娘!我好看吗?” “好看好看,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张桂花笑着把她拉过来,给她整了整领子。 李长梧也洗好手跑过来了,抢过那件月白色的往身上套。 他长得像张桂花,虎头虎脑的,圆脸,大眼睛,一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月白色的衣裳穿在身上,衬得他越发白净,可他那活泼劲儿一点没减,穿上新衣裳就在院子里蹦了两下。 “娘!你看我像不像读书人?” 张桂花上下打量他一眼:“像,像个皮猴子穿了新衣裳。” 李长梧瘪瘪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李长松也换上了他那件深蓝色的。他长得像李有田,方脸,浓眉,厚嘴唇,看着就老实巴交的。深蓝色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倒显出几分沉稳来。可他那憨憨的笑一出来,又跟李有田一模一样了。 “老大穿上新衣裳,精神多了。”张桂花给他整了整肩膀,“以后在学堂里,也要精神精神,别老打瞌睡。” 李长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知道了,娘。” 最后是李长柏。 他拿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裳,没有急着穿,而是先叠好了放在一边,去洗了手,又把头发梳整齐了,这才不紧不慢地穿上。 衣裳一上身,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月白色的细棉布,衬着他白净的脸庞,文文静静的。他长得既不像张桂花也不像李有田,据李有田说李长柏长得像他奶奶,也就是张桂花的婆婆,李有田的娘年轻的时候可是十里八村都公认的漂亮媳妇。 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带着一点天生的书卷气。衣裳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不张扬,可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雅致。 他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不像个庄户人家的孩子,倒像是城里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少爷。 “二哥哥好好看!”李小妹第一个叫出来。 李长梧在旁边酸溜溜地哼了一声,可也不得不承认,他二哥穿这身确实好看。 张桂花看着李长柏,眼眶忽然有些热。她想起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瘦得像只小猫,她奶水不够,喂他喝米汤,一点一点地养大。如今,他穿着新衣裳,站在夕阳下,文质彬彬的,像个真正的读书郎了。 “好看。”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发紧,“都好看。咱们家的孩子,都好看。” 李有田看着这一屋子穿新衣裳的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第64章 抓泥鳅 三个男娃白天要去学堂,家里就剩下林小满和李小妹。 张桂花忙完了地里的活,又开始忙家里的——洗衣、做饭、喂鸡、纳鞋底,手一直没停过。林小满帮着做家务,洗衣裳、烧火、扫院子,样样都干得利索。 可李小妹就不一样了。 她五岁多,正是贪玩的年纪。哥哥们都上学去了,没人陪她玩,她无聊得在院子里转圈圈,一会儿逗鸡,一会儿追狗,一会儿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小满姐姐,我们出去玩吧!”她拉着林小满的手,眼巴巴地看着她。 林小满闻言抬起头:“去哪儿玩?” “去哪儿都行!村口、田埂上、后山——我都快闷死了!” 林小满看了看灶房,活都干完了。她又看了看院子里,张桂花正在纳鞋底,头也没抬:“去吧去吧,别跑远了,天黑前回来。” “好嘞!”李小妹欢呼一声,拉着林小满就往外跑。 村口的大槐树下,已经聚了一群孩子了。 打头的是个黑黑瘦瘦的小男孩,叫狗蛋,比李小妹大一岁,是村里出了名的皮猴子。他旁边站着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有男有女,都是岱南村这辈的小萝卜头。 “李小妹!你来了!”狗蛋看见她们,招招手,“我们去抓泥鳅!你去不去?” “去去去!”李小妹眼睛一亮,拉着林小满就跑过去。 林小满有些犹豫。她以前在林家,从来没跟村里的孩子玩过。她后娘不让她出门,天天把她关在家里干活。偶尔出来洗衣裳、打猪草,也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小满姐姐,走嘛!”李小妹拽着她的手,一脸期待。 林小满看看她那张兴奋的小脸,心软了,点点头。 一群孩子呼啦啦往后山跑。 村后头有一片水田,田埂边上有一条小水沟,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水沟里淤泥厚厚的,泥鳅就藏在里头。 狗蛋第一个脱了鞋,卷起裤腿,跳进水沟里。 “啊!好凉!”他叫了一声,可一点都不退缩,弯下腰就开始摸。 李小妹也学着他的样子,脱了鞋,卷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踩进水沟里。水凉凉的,淤泥软软的,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又滑又腻。 “小满姐姐,你也来呀!”她回头喊。 林小满站在田埂上,看着那黑乎乎的淤泥,有些犹豫。她从小到大,从来没光脚下过泥沟。在林家的时候,她后娘嫌她弄脏了衣裳,从来不让她玩这些。 “来嘛来嘛!”李小妹跑回来,拉着她的手,把她拽下水沟。 淤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滑溜溜的,带着一股泥土特有的腥气。林小满起初有些不适应,可踩了两步,就觉得挺好玩的。水凉丝丝的,淤泥软乎乎的,踩在上头像踩在棉花上。 “小满姐姐,你弯下腰,手伸进泥里摸。”李小妹示范给她看,“摸到滑溜溜的、会动的,就是泥鳅!” 林小满学着她们的样子,弯下腰,把手伸进淤泥里。 淤泥凉凉的,软软的,她的手指在里头摸索着,忽然碰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在她手指间一扭—— “啊!”她吓了一跳,手猛地缩回来。 “哈哈哈!”狗蛋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你胆子好小!泥鳅又不咬人!” 李小妹也笑了,拉着她的手说:“别怕别怕,泥鳅滑溜溜的,你抓住它,它一扭就跑了。你得这样——”她伸出手,在淤泥里一捞,一条黑褐色的泥鳅在她手心里扭来扭去,“抓紧了,别让它跑掉!” 林小满看着那条泥鳅,鼓起勇气,又把手伸进淤泥里。 这回她摸到了一条,手指一合,紧紧攥住。泥鳅在她手心里拼命扭,滑溜溜的,差点又跑了,她赶紧用另一只手帮忙,两只手捧着,终于把它抓了出来。 “我抓到了!”她高兴得叫出声来。 “好!”李小妹拍手叫好,“小满姐姐好厉害!” 林小满捧着那条泥鳅,泥鳅在她手心里扭来扭去,黑褐色的背,金黄色的肚子,滑溜溜的,凉丝丝的。她看着它,忍不住笑了。 几个孩子在水沟里摸了一个多时辰,每个人都抓了几条。狗蛋抓得最多,足有三十多条;李小妹也不差,抓了十几条;林小满虽然刚开始手生,可后来渐渐熟练了,也抓了十来条。 太阳升到头顶,热辣辣地照着。几个孩子坐在田埂上,把脚伸进水沟里涮干净,穿上鞋,拎着桶往回走。 “明天咱们去掏鸟窝!”狗蛋一边走一边说,“村后头那片树林子里,有好几个鸟窝,我前天看见了!” “好呀好呀!”李小妹拍手叫好。 林小满跟在她们后头,她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巴的裤腿和衣袖,又看看桶里那些扭来扭去的泥鳅,听着这些话,嘴角弯弯的。 回到家,张桂花看见两个小姑娘浑身是泥地回来,又气又笑。 “你们两个,”她拿着扫帚给她们拍身上的泥巴,“看看这衣裳,新做的,才穿了几天就弄成这样!” 李小妹嘿嘿笑着,把桶里的泥鳅举到她面前:“娘!你看!我们抓了好多泥鳅!” 张桂花低头一看,里面的泥鳅大概三十来条,挤来挤去,她伸手点了点李小妹的鼻子:“行,晚上给你们炖泥鳅汤喝。” 李小妹高兴得蹦起来。 从那以后,林小满就跟着李小妹,成了村里孩子帮的一员。 每天上午做完家务,两个小姑娘就往外跑。有时候去抓泥鳅,有时候去掏鸟窝,有时候去田埂上摘野花,有时候去溪边捡漂亮的小石子。 狗蛋带着她们满村子跑,哪儿好玩去哪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小满渐渐变了。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畏畏缩缩、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丫头了。 跟着李小妹和狗蛋他们满村子跑,她学会了爬树、抓泥鳅、掏鸟窝、翻跟头,甚至还学会了吹口哨——虽然吹得不太响,可好歹能吹出个调调来。 她的笑声也多了。 从前她笑起来总是浅浅的,抿着嘴,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如今她笑得大声了,有时候被狗蛋逗得前仰后合,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眼泪都笑出来了。 张桂花看着她的变化,心里头又高兴又感慨。 “这孩子,总算像个正常的小姑娘了。”她跟李有田说,“刚来的时候,那叫一个拘谨,说话都不敢大声,干活倒是利索,可就是不像个孩子。如今好了,会笑会闹了。” 第65章 怼后娘 这天下午,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几个孩子约好了去村东头的树林子里捡知了壳。知了壳能卖钱,镇上药铺收,一斤能换好几文钱呢。 林小满和李小妹走在一起,狗蛋和几个孩子跑在前头,很快就没影了。 “小满姐姐,你走快点!”李小妹拉着她的手,往前跑。 “慢点慢点,别摔了。”林小满被她拽着,小跑了两步。 跑到树林子边上,狗蛋他们已经钻进去了,只听见里头传来“我找到了”“这里有一个”的喊声。 李小妹松开林小满的手,也钻了进去:“小满姐姐,你快来!” 林小满应了一声,正要跟上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小满吗?” 那声音又尖又利,刺得人耳朵疼。 林小满的脚步猛地停住了。她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后背发凉。 她慢慢转过身。 王桂香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衣裳,头上包着块帕子,手里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野菜。 她正眯着眼睛在林小满身上上下打量。 林小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王氏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盯着她身上的衣裳,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那件柳绿色的细棉布衣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绣着的小梅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手艺。 “啧啧啧。”王氏咂了咂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小满,你这身新衣裳是谁给你做的?” 林小满又往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的心跳得厉害,可她还是开口了:“是张婶子给我做的。” “张婶子?”王氏往前逼近一步,“就是那个张桂花?” 林小满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她。 王氏的目光在她身上又转了一圈。 “你那婶子可真是大方啊,竟然舍得给你一个外人做新衣裳?”她伸出手,想去摸林小满的领口,“看这布料,肯定不便宜呢。是细棉布吧?这花色,这绣工——啧啧,张桂花可真是舍得下本钱。” 林小满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躲开了她的手。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又挤出一丝笑来。 “小满,别怕。”她的声音突然放软了,“娘就是问问你,跟你聊聊天。你看你,在李家住了这么久了,也不回来看娘一眼,娘可想你了。” 林小满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她。 王氏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小满,跟娘说说,你那个婶子——她到底是怎么赚这么多钱的?” 林小满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不是看到了吗?婶子卖了两万斤木炭,赚了一百多两银子。这事村里人都知道。” 王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那她怎么会知道官府会在春天收木炭?那可是官府的作坊,她一个庄户人家,怎么能提前得到消息?” 林小满摇摇头:“我不知道。” 王氏的笑容维持不住了:“你整天住在李家,怎么会不知道?” “我住在李家,可我只是个小孩子。”林小满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李叔张婶有赚钱的法子,怎么会告诉我一个外人呢?” 王氏的脸色变了。 她的耐心一点一点地消磨光了,那副假惺惺的温和面具开始出现裂纹。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变得又冷又硬。 “你怎么这么笨?你难道就不会打听吗?李家烧那么多木炭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打听原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林小满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忽然不怕了。 她想起李长柏说过的话——“你奶奶和你后娘,都是欺软怕硬的人。面对她们,不要害怕,要勇敢,要强硬,这样她们才不敢再欺负你。” 她挺直了腰杆,看着王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王氏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从前那个被她打骂都不敢吭声的小丫头,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 “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我可是你娘!” “你不是我娘。”林小满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娘才不会打骂虐待我,更不会把我推进冰窟窿里想淹死我,你只是一个恶毒的后娘!” 王氏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痛处。 “死丫头——”王氏抬起手,想打她。 林小满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腰杆挺得笔直,仰着头,看着王氏那只高高举起的手。她的心跳得很快,可她一步都没有退。 “王桂香。”她喊了王氏的名字,声音稳稳的,“你要是敢打我,我亲娘是不会放过你的。”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中。 林小满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亲娘虽然不在了,可她在天之灵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你把我推进冰窟窿里的那天,是张婶子救了我——你以为那是巧合吗?那是我娘显灵了!她让张婶子经过那里,救了我!” 王氏的手开始发抖。 林小满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着她的眼睛。她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可她的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王桂香,你半夜里有没有做过噩梦?有没有梦见我娘来找你?有没有梦见她站在你床前看着你?” 王氏的脸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林小满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她的声音更大了:“你别惹我。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了。你要是再敢欺负我,我就去县衙告你!上回你把我推进冰窟窿里,张婶子是亲眼看见的!她可以给我作证!” 王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 “你、你个死丫头……”她的声音发颤,可那股凶狠劲儿已经没了,“你翅膀硬了是吧?” “对。”林小满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是里头燃着一团火,“我翅膀硬了。你要是识趣,就别再来惹我。以后在村里碰见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要是再敢找我麻烦——” 第66章 严厉的李二郎 她顿了顿,盯着王氏的眼睛:“我就把你推我下水的事,告诉村长告诉县太爷。到时候,你就等着吃牢饭吧。” 王氏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看着林小满,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孩子似的。那丫头站在那儿,穿着一身崭新的柳绿色细棉布衣裳,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吓人。 王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你个死丫头……”她还想说几句狠话,可声音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林小满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 王氏又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绊在一块石头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站稳了,狠狠地瞪了林小满一眼,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乱,篮子里的野菜都颠出来了几根,她也没捡。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 她站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 然后,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后背的衣裳也湿了,贴在身上,凉凉的。她的腿有些发软,膝盖在打颤,像是随时会站不住。 她蹲下来,双手抱住膝盖。 心跳还是很快,砰砰砰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跟后娘正面交锋。 从前,她看见后娘就像老鼠见了猫,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不敢说。后娘一瞪眼,她就缩成一团;后娘一抬手,她就抱着头蹲下,等着巴掌落下来。 可今天—— 她没有躲。 她站得直直的,说得清清楚楚的,把后娘怼得灰溜溜地跑了。 林小满蹲在地上,想着刚才的事,嘴角慢慢弯起来。 二哥说得对。 她奶奶和她后娘,都是欺软怕硬的人。你越是害怕,她们越是欺负你;你越是软弱,她们越是嚣张。可你要是硬起来,不怕她们,她们反倒拿你没办法了。 “二哥说得果然都是真的。”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树林子里传来狗蛋的喊声:“小妹!小满呢?她怎么还不来?” “小满姐姐——”李小妹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你在哪儿呢?” “来了来了!”林小满应了一声,跑进树林子里。 李小妹正蹲在一棵大树底下,手里捏着一个知了壳,举得高高的:“小满姐姐你看!我找到好几个了!” ---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 田里的秧苗已经开始抽穗。地里的活计多了起来,拔草、施肥、引水,李有田和张桂花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 三个男娃已经上了四个月的学了。 李长梧的厌学情绪越来越严重了。 每天早上,他都要在炕上赖半天,被张桂花掀了被子才肯起来。吃饭的时候磨磨蹭蹭,一碗粥喝半天。出门的时候垂头丧气的,跟去刑场似的。 “娘,我今天能不能不去?”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张桂花。 “不能。”张桂花头也不回。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儿子,我让你去,你必须去!赶紧走!” 李长梧瘪瘪嘴,不情不愿地爬上牛车。 到了学堂,他也不老实。先生在上面讲课,他在底下玩手指头,或者偷偷看窗外的鸟。写字的时候歪歪扭扭的,能省一笔是一笔。 背书也是,李长梧背的快,忘的也快,今天的书背完了,过个七八天就忘的差不多了。 有一回,先生抽查背书,点到他的名字。 “李长梧,《三字经》背到哪儿了?” 李长梧站起来,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人之初……” 然后就没了。 先生等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头:“然后呢?” 李长梧抓耳挠腮,想了半天,又憋出一句:“性本善……” 然后又没了。 先生叹了口气:“背了四个月,就记住这六个字?” 李长梧低下头。 旁边的王耀文捂着嘴偷笑。 李长柏坐在前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放学回家的路上,李长柏没说话,李长梧也没敢说话。李长松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大气都不敢出。 回到家,李长柏把书袋放好,转过身来,看着李长梧。 “把《三字经》拿出来。” 李长梧缩了缩脖子:“二哥……” “拿出来。”李长柏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让李长梧害怕。 李长梧不情不愿地把书掏出来。 “从第一页开始背。背不完不许吃饭。”李长柏说完,就坐在旁边,翻开自己的书,安安静静地看。 李长梧看看他,又看看手里那本《三字经》,苦着脸开始背。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背得磕磕巴巴的,一会儿忘了这句,一会儿忘了那句。每当他卡壳的时候,李长柏就抬起头,淡淡地看他一眼。 那一眼比先生的戒尺还管用。李长梧立刻低下头,使劲想,想不起来就翻书,翻完了再背。 背到“三才者,天地人”的时候,李长梧已经满头大汗了。 李长柏放下自己的书,走过来,指着那段文字,一句一句地教他。他教得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还给他解释意思。 “‘三才者,天地人’——三才,就是天、地、人。天在上,地在下,人在中间。人虽然是天地之间最渺小的,可也是最尊贵的。所以要读书,要明理,要对得起这个‘人’字。” 李长梧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再背一遍。” “三才者,天地人……” 这回顺畅多了。 从那以后,李长柏每天晚上都要检查李长梧的功课。背得不熟就多背几遍,字写得不好就重新写。 李长梧虽然叫苦连天,可也不敢反抗——他二哥那个人,看着文文静静的,可凶起来比先生还可怕。 在李长柏的无情压迫下,李长梧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上学,再也不敢偷懒了。 至于李小妹—— 她更惨。 她不用去学堂,可她也得在家里跟着李长柏学认字。 每天晚上,三个男娃在院子里练字的时候,李小妹也得蹲在沙盘前,拿着树枝,一笔一划地写。 “我不要写了!”她经常把树枝一扔,往地上一坐,小嘴撅得老高。 李长柏不说话,只是走过去,把树枝捡起来,递给她。 “二哥哥,我真的不想写了嘛!”她撒娇,声音又软又糯,眼睛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 李长柏看着她,淡淡地说:“写完十个字,给你一颗糖。” 第67章 梦到爹倒霉 李小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二十个字呢?” “两颗。” “五十个字呢?” “五颗。写不写?” “写!”李小妹一把抢过树枝,蹲在沙盘前,认认真真地写起来。 李长柏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翘。 十个字写完了,歪歪扭扭的,可好歹都写出来了。 李长柏检查了一遍,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她。 李小妹接过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二哥哥,明天还能这样吗?我写十个字,你给我一颗糖。” 李长柏说:“可以。” 就这样,在李长柏的软硬兼施下,李小妹也老老实实地认了不少字。虽然她的字写得跟小鸡抓的似的,可好歹能认出来。 至于林小满—— 她已经认识好几百个字了。 她认字的速度,比李长梧还快。 每天傍晚,李长柏在沙盘上写字的时候,她就蹲在旁边,一笔一划地跟着学。他写一个,她写一个;他念一遍,她念一遍。 有时候李长柏在看书,她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写,写完一行字就让他看。他点点头,她就继续写下一个;他摇摇头,她就擦掉重写。 门口贴的那副春联,是过年的时候张桂花从镇上买回来的,红纸黑字,贴在大门两边。 林小满刚来李家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认识,看着那副春联,只知道是红纸黑字,写的什么完全不知道。 如今,她能认出来了。 上联:和顺一门有百福 下联:平安二字值千金 横批:万事如意 那天傍晚,她站在门口,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张桂花正好从灶房里出来,听见她念春联。 “小满!你……你会念春联了?” 林小满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二哥教我的。” 张桂花扭头看着李长柏,那眼神又惊又喜。 李长柏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书,淡淡地说:“小满妹妹很用功。她每天练字的时间,比长梧还长。” 李长梧在旁边听见这话,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可也没法反驳——他确实没有林小满用功。 张桂花蹲下来,拉着林小满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这丫头穿着那件柳绿色的细棉布衣裳,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脸粉白粉白的,眼睛亮亮的,站在那儿,跟画里的小仙女似的。 “小满,你给婶子念念,这春联上写的啥?” 林小满清了清嗓子,指着春联,一字一句地念:“和顺一门有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万事如意。” “好,好。”她张桂花笑着点点头,“念得好。” 林小满得了夸奖,心里头高兴,嘴角弯得高高的。 林小满每天早起帮张桂花做家务,洗衣、烧火、扫院子,样样都干得利索。 做完家务,就跟李小妹和村里的孩子们满村子疯跑,晒得小脸红扑扑的。 李长柏回来后,她在家跟着一起练字,偶尔还能背几首新学的诗。 这样的日子,充实而快乐。 可这一天,她又做梦了。 梦里头,是镇上那条热闹的街。 画面一转,她看见了她爹。 林铁柱挑着一担鱼,在街边找了个空地方,把担子放下,开始吆喝:“卖鱼咯!新鲜的鱼!早上刚打的!” 他的嗓门还是那么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很快就有客人围过来。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蹲下来,翻了翻桶里的鱼,挑了两条大的。 “多少钱?” “十文一斤,两条十斤二两,算你十斤,一百文钱。”林铁柱嘴皮子利索得很。 那汉子皱了皱眉头,看了看那两条鱼,又看了看林铁柱的脸,有些犹豫。 林铁柱赶紧又添了一句:“大哥,我这鱼可是从河里刚打上来的,你看看这鳞,这眼睛,新鲜得很!你上别处买,这个价可买不着!” 汉子被他说动了,从怀里摸出两百文钱递过去,拎着鱼走了。 林铁柱把钱揣进怀里,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那笑容,林小满太熟悉了,那是他占了便宜之后才会有的笑。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灰布短打的汉子就气冲冲地回来了。他手里拎着那两条鱼,脸涨得通红,一把将鱼摔在林铁柱的担子上。 “好你个奸商!十斤二两的鱼,你给少了整整一斤半!” 林铁柱的脸色变了变,可他很快就堆起笑来:“大哥,这怎么可能呢?我的秤可是准的……” “准个屁!”那汉子一把夺过他的秤,往地上一摔,“我刚才去隔壁铺子复秤了,十斤二两的鱼,你只给了八斤七两!你这秤有问题!” 林铁柱的笑挂不住了,可他还是嘴硬:“大哥,你这可不能冤枉好人。我的秤用了好几年了,从来没出过问题。说不定是隔壁铺子的秤不准呢?” 那汉子气得眼睛都红了:“你还敢狡辩?” 林铁柱见他不信,换了副无赖嘴脸:“我看你是故意来找茬的,我给你的是实打实的十斤二两,你故意换了小点的鱼,过来找我茬!” “什么?”那汉子勃然大怒,一把揪住林铁柱的衣领,“你坑了我十五文钱,还想倒打一耙?” “你放开——”林铁柱的话还没说完,那汉子的拳头就砸了下来。 “砰”的一声,正中林铁柱的脑门。 林铁柱惨叫一声,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路边的石阶上。 那汉子还要再打,旁边的人赶紧拉住:“行了行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林铁柱躺在地上,捂着脑袋,哎哟哎哟直叫唤,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旁边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可没一个人上前帮忙。 那汉子被拉开后,还气不过,狠狠踹了他几脚,又骂了几句,才拎着鱼走了。 林铁柱躺在血泊里,脸色惨白…… ……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星光。 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头像有两个人在打架—— 第62章 有心事 一个说:他是你爹,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打破头吧? 另一个说:他对你那样,后娘要把你淹死他都不管,你还管他干什么? 两个声音吵来吵去,吵得她头疼。 她翻来覆去,把旁边的李小妹都吵醒了。李小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小满姐姐……怎么了……” “没事没事,你睡。”林小满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等她重新睡着了,又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早上吃饭的时候,张桂花就看出她不对劲了。 那丫头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碗,筷子夹着个窝窝头,半天没咬一口。眼睛盯着桌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纠结一会儿释然的,变来变去。 “小满?”张桂花喊了一声。 没反应。 “小满!”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林小满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一脸茫然:“婶子?” “你怎么了?一早上心不在焉的。”张桂花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扒了一口粥,含糊地说:“没什么……可能昨晚没睡好。” 张桂花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这孩子心里头有事,可既然她不想说,她也不逼她。 三个男娃吃完饭,坐上牛车走了。李小妹也跑出去找狗蛋他们玩了。张桂花收拾完碗筷,去地里干活了。 林小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沙盘上有一笔没一笔地写着。她写了一个“爹”字,看了看,又擦掉。写了“福”字,又擦掉。最后写了个“命”字,盯着看了半天。 她想起梦里,她爹躺在血泊里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不疼,可难受。 她又想起那些年在林家的日子,大冬天没有好的棉袄穿,饿着肚子干活,被打被骂被推下水…… 她把手里的树枝往沙盘上一插,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去不去告诉他? 她蹲在鸡窝前面,看着那几只鸡咕咕咕地啄食,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还是问问二哥吧。 二哥那么聪明,肯定知道该怎么办。 傍晚,三个男娃回来了。 李长梧把书袋往桌上一扔,就开始嚷嚷:“娘!今天先生夸我字写得好!” 张桂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笑着问:“真的?” 李长梧得意洋洋,“先生说我写得比以前好多了!” 李长松在旁边憨憨地笑,也把书袋放好。李长柏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把书袋挂好,去洗了手,然后坐在院子里,拿出书来翻看。 林小满蹲在灶房门口,择着菜,时不时往院子里看一眼。等张桂花进里屋去了,她才站起来,擦了擦手,走到李长柏跟前。 “二哥。”她小声喊了一句。 李长柏抬起头,看见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把书合上:“怎么了?” 林小满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蹲下来,压低声音说:“我又做梦了。” 李长柏的表情微微变了变,把书放在旁边,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她:“梦见什么了?” 林小满把梦里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长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做?”他问。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他,一脸纠结:“我不知道……所以才来问你的。” 李长柏沉吟片刻,又问:“你恨你爹吗?” 林小满愣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 恨吗? 她想起她亲娘去世后,她爹娶了后娘,她就开始过苦日子。后娘打她骂她,她爹看见了也不管,有时候还帮着后娘骂她几句“赔钱货”。 大冬天让她去河边洗衣裳,冻得手上全是冻疮,她爹看都不看一眼。 后娘把她推进冰窟窿里差点淹死,她爹说“小丫头片子,死了就死了”。 恨吗? “恨。”她低声说,声音闷闷的。 李长柏点点头,又问:“那他要是被人打破了头,你会高兴吗?” 林小满愣住了。 她想了想梦里的画面——她爹躺在地上,满脸是血,哎哟哎哟地叫唤…… 她摇摇头,声音更低了:“不会……” “那你会内疚吗?”李长柏又问。 林小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声音像蚊子哼似的:“会……因为我事先知道了……却不去提醒他……” 李长柏看着她那纠结的小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这丫头,嘴上说恨她爹,可心里头还是放不下。到底是亲爹,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想了想,说:“那就去提醒他。听不听在于他自己,至少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你觉得我应该去?” 李长柏点点头:“该做的你都做了,他要是还不听,那就是他自己的事。将来你也不会后悔。” 林小满用力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好,我听你的。” 她说完,嘴角弯了弯,露出一颗小虎牙,那模样乖得不行。 李长柏看着她那张小脸,肉嘟嘟的,白里透红,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水灵灵的葡萄。 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想伸手捏捏她的脸。 那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手里的书,耳朵尖悄悄红了。课堂上周先生的话忽然冒出来——“男女七岁不同席”,“男女授受不亲”……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声音淡淡的:“那就这样。明天一早,你去村口等着。” 林小满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点点头,又跑回灶房门口,继续择菜去了。 李长柏坐在原地,拿着书,半天没翻一页。 他看着林小满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的背影,那丫头穿着一件柳绿色的细棉布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嘴里还哼着什么歌。 他低下头,盯着书上的字,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耳朵尖还是红的。 第69章 林铁柱被人打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有田就赶着牛车送三个儿子去镇上。 林小满也跟着起了床,她穿好衣裳,梳好头,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等牛车走了,她才出了院门,往村口走。 村口的大槐树下,她站住了。 清晨的风凉丝丝的,吹得树叶沙沙响。她站在树下,手攥着衣角,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跳。 万一她爹不听呢? 万一他骂她呢? 万一…… 她正想着,就看见村东头那条土路上,一个人影挑着担子走了过来。 林铁柱挑着一担鱼,晃晃悠悠地往村口走。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巴,看样子是刚从河边回来。 他走到大槐树底下,一抬头,看见林小满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小满?”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丫头穿着一身柳绿色的细棉布衣裳,干干净净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小脸红扑扑的,看着比去年圆润了不少。 林铁柱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爹。”她喊了一声。 林铁柱愣了一下。这丫头,有多久没喊过他爹了?自从她去了李家,见了他都是低着头绕道走,从来不跟他说话。 “你……你在这儿干啥?”他问,声音有些不自然。 林小满看着他,鼓起勇气开口了:“爹,你在城里卖鱼的时候,千万不要缺斤少两。” 林铁柱愣住了:“啥?” “不要缺斤少两。”林小满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林铁柱皱了皱眉头,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烦:“你一个小丫头家,知道什么?卖鱼的事,你懂?” “爹,你听我说……”林小满急了。 “行了行了。”林铁柱摆摆手,挑起担子就要走,“一边玩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爹!”林小满追上去一步,“你一定要记住!不要缺斤少两!不要缺斤少两!” 她一连说了三遍,声音又急又快。 林铁柱的脸色沉下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跟你爹说话呢?什么缺斤少两?你爹我是那种人吗?” 他嘴上这么说,可眼神却有些闪躲。 林小满看着他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她知道,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 她咬了咬牙,往旁边让开一步。 林铁柱挑起担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又追上去几步,大声喊了一句:“爹!我最后提醒你一句——不要缺斤少两!否则你会倒霉的!” 林铁柱的脚步顿了一下,可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担子在他肩上一晃一晃的,鱼在桶里扑腾了几下,溅出一些水花。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 林小满站在大槐树下,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已经提醒了那么多遍。 该说的都说了。 他听不听,是他的事。 …… 下午,日头升到半空,热辣辣地照着。 林小满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吵嚷声。她停下手里的活,竖起耳朵听了听—— “让开让开!快让开!” “这是怎么了?” “林铁柱被人打了!头破血流的!” “谁打的?” “听说是镇上卖鱼的时候跟人起了冲突……被人打破了头!” 林小满手里的衣裳“啪嗒”掉在地上。 她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去,把衣裳捡起来。 衣裳上沾了土,她拍了拍,可手在抖,拍了几下都没拍干净。 外头的吵嚷声越来越大,脚步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她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几个人正抬着一块门板往林家走。门板上躺着个人,头上缠着块破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那人躺在门板上,哎哟哎哟地叫唤着,声音又弱又哑。 是林铁柱。 旁边跟着李有田,还有几个村里帮忙的人。 林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门板从她面前经过。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那些人抬着她爹走远。 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喘不上气。 她转过身,慢慢走回院子里,把湿衣裳一件一件晾好,把木盆放回灶房,把手洗干净。 然后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她想起早上她爹走的时候,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她想起她喊了三遍“不要缺斤少两”,他头也不回。 她叹了口气。 该做的她都做了。他听不进去,怨不得她。 …… 傍晚,三个男娃回来了。 李长梧一回来嚷嚷开了:“娘!听说村里有人被人打破了头?” 张桂花从灶房里出来,瞪他一眼:“小孩子家,别瞎打听。” “不是我瞎打听,村里人都在说呢!”李长梧不服气,“说是卖鱼的时候缺斤少两,被客人发现了,还不认账,被人打破了头!” 张桂花没说话,看了一眼坐在院子角落里的林小满。 那丫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沙盘上写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写得比平时慢了很多,一个字写了半天。 李长柏也看了一眼林小满,没说话。 晚上,吃完饭,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练字。 林小满写了一会儿,说累了,先回屋了。 李长柏看着她走进西屋,把门关上,才放下手里的树枝,站起来。 “娘,我去看看小满。”他低声说。 张桂花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闻言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去吧。” 李长柏走到西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小满妹妹?” 里头没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小满妹妹,是我。”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林小满站在门口,小脸有些白。 “二哥。”她小声喊了一句,侧身让他进来。 李长柏走进去,在炕沿上坐下。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口撒下来的月光。 林小满在他旁边坐下,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 “我听说了。”李长柏先开口,声音很轻,“你爹的事。” 第70章 李长柏开解 林小满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提醒他了?”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早上在村口拦着他,说了好几遍。他不听,还说我‘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 李长柏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不怪你。” “我知道。”林小满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眶有些红,可没哭。“我本来以为,我跟我爹已经没关系了。可知道他受伤,我还是有点难过。” 她说着,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我那么坏,后娘要淹死我他都不管,我走的时候他连头都没回……可我还是难过……” 李长柏看着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他爹虽然老实巴交的,可对他从来都是好的。从来没打过他,也没骂过他,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他们几个孩子。 林小满不一样。她爹对她不好,她后娘更是想害死她。 “这说明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他说。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释然。 “你还说我是孩子。”她说,“你难道不是孩子,你也只比我大一岁而已。” 李长柏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这一笑,他倒不像平时那个沉稳老成的小大人了,眉眼弯弯的,露出几分孩子气。 “家里只有你这么跟我说话。”他说。别人都说他老成、稳重、像个大人,只有林小满,会说他是个孩子。 林小满歪着头看他,忽然扮了个鬼脸:“你天天装小大人,累不累啊?” 李长柏被她那鬼脸逗得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开了,连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习惯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林小满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屋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笑了一会儿,林小满的心情好了很多。她靠在炕柜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二哥,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她顿了顿,又说,“也谢谢你让我去提醒我爹。虽然他没听,可至少,我做了该做的事。” 李长柏点点头:“这就对了。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就不是你能管的事了。” 林小满“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李小妹的声音,不知道在跟李长梧争什么东西,叽叽喳喳的。灶房里传来张桂花收拾碗筷的声音,锅碗碰撞,叮叮当当的。 林小满听着这些声音,嘴角慢慢弯起来。 “二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她歪着头,像是在想什么,“明明那个人对你不好,你恨他,可知道他出了事,还是会难过。” 李长柏想了想,说:“先生说过,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恻隐之心。孟子说,‘无恻隐之心,非人也’。看到别人受苦,心里会难受,这是人的天性。哪怕那个人对你不好,可你看见他受苦,还是会不忍。” 林小满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长柏继续说,“你爹虽然对你不好,可你心里头还是有孝心的。这是好事,不用自责。” 林小满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二哥,你懂得真多。” 李长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都是先生教的。” “可你都记住了,还懂了。”林小满认真地说,“我就不行,你教我的那些道理,我有时候听不太明白。” “慢慢来。”李长柏说,“你还小。” “你才比我大一岁!”林小满又笑了。 李长柏也笑了:“那你今天还要不要读书认字?” 林小满:“嗯,要!” ……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拎着一篮子青菜,去河边洗菜。 河边的大青石上,已经蹲了好几个人,都在洗衣裳、洗菜。林小满找了个空地方,把篮子放下,蹲下来,一棵一棵地洗。 正洗着,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她旁边。 “小满。” 林小满抬起头,就看见王氏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野菜。 王氏的脸色不太好,眼底发青,像是没睡好。她蹲下来,一边洗菜一边打量林小满。 “小满,你爹被人打了,你知不知道?”她试探着开口。 林小满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听说了。” 王氏又往她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听说……你昨天早上特意去村口拦着他,提醒他卖鱼的时候要小心?” 林小满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王氏。 王氏的眼神里带着探究。 “小满,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你爹会出事?”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所以才特意去提醒他?” 林小满把手里洗好的青菜放进篮子里,不紧不慢地又拿起一棵。 她转头看着王氏,眼神平静得很:“你想问什么?” 王氏被她那眼神看得一愣。 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得住气了?从前她只要一瞪眼,这丫头就吓得缩成一团。如今倒好,她主动来问话,这丫头反倒不慌不忙的。 王氏干笑了一声:“我就是随便问问……你爹说他昨天早上碰见你了,你提醒他好几次,让他不要缺斤少两……” “是。”林小满打断她,“我确实跟他说了。我说了好几遍,他不听。” 王氏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你怎么会知道?你是不是……早知道你爹会出事?” 林小满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可王氏看在眼里,心里头却咯噔了一下。 “是我娘托梦告诉我的。”林小满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娘在梦里告诉我,我爹会在镇上卖鱼的时候缺斤少两,被人打破头。所以我才去提醒他。” 王氏的脸色变了。 “你娘……托梦?”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第71章 林铁柱心情复杂 “对。”林小满看着她,目光平静得不像个七岁的孩子,“我娘还托梦告诉我——你曾经去庙里祈福,求我娘宽恕你。” 王氏的脸刷地白了。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和杨氏去庙里祈福的事,她谁都没告诉。这丫头怎么会知道?难道……真的是她娘托梦? 林小满看着她那副见鬼似的表情,心里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和杨氏去庙里祈福的事情,也是她做梦梦到的。 可这些,她当然不会告诉王氏。 林小满把最后一把青菜洗好,放进篮子里,站起来。 “我对我爹已经仁至义尽了。”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王氏,声音淡淡的,“他听不听我的劝告,是他的事。怨不得我。” 王氏蹲在那儿,仰着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 阳光从林小满背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边。她穿着那件柳绿色的细棉布衣裳,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站在那儿,干干净净的,像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女。 可王氏看着她,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丫头,什么时候变了这么多? 从前在林家的时候,这丫头畏畏缩缩的,说话都不敢大声,见了她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如今倒好,站在她面前,不卑不亢的,说话条理清楚,眼神平静得吓人。 这才一年不到的光景。 林小满拎起篮子,转身走了。 王氏蹲在河边,手里攥着那把野菜,半天没动弹。 她看着林小满远去的背影,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这丫头……真的变了。 …… 林铁柱在床上躺了十多天。 头上的伤倒不算太重,可流了不少血,人虚得很。后脑勺磕在石阶上那一下,震得他头疼了好几天,稍微动一下就晕得厉害,眼前直冒金星。 杨氏请了村里的大夫来瞧。大夫看了看伤口,把了把脉,开了几副药,又给换了两次药,前前后后花了三两多银子。 三两多银子! 林铁柱躺在炕上,听着杨氏念叨这些账,心疼得直抽抽。他卖鱼辛辛苦苦一个月,也不过挣几百文钱。这一下子就花出去三两多,等于白干好几个月。 更让他心疼的是,那天的鱼全砸了。他被人打了之后,剩下的鱼因为没人看管,等他被人抬回来的时候,桶里的鱼已经死了一大半,翻肚皮,卖不出价了。 林铁柱躺在炕上,望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天早上的事。 小满站在村口大槐树下,仰着脸看他,一遍一遍地喊—— “爹,你在城里卖鱼的时候,千万不要缺斤少两。” “不要缺斤少两。” “爹,我最后提醒你一句——不要缺斤少两!否则你会倒霉的!” 她那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亮亮的,又急又认真。 他怎么说的来着?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 他当时那语气,那表情,肯定很不耐烦。 林铁柱闭上眼睛,后脑勺又隐隐疼起来。他抬起手摸了摸缠着的布条,粗糙的布面蹭着指尖。 那丫头怎么会知道他要出事? 她一个小丫头,又不跟着他卖鱼,怎么会知道他会缺斤少两,会被人打? 他想不明白。 傍晚,王氏从外头回来,把篮子放在桌上,拍了拍身上的土。 林铁柱在炕上翻了个身,侧过头看着她:“你去问过小满了?” 王氏坐在炕沿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问了。” “她怎么说?” 王氏沉默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她说……是她娘托梦告诉她的。” 林铁柱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什么?她娘?” “就是她亲娘。”王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她说她娘在梦里告诉她,你会在镇上卖鱼的时候缺斤少两,被人打破头。所以她才去村口拦着你,提醒你。” 林铁柱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这……这怎么可能?”他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有些发干。 王氏往他跟前凑了凑,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忌惮:“我跟你说,这丫头邪乎得很。你还记得李家的事不?她一去了李家,李家就突然好事一桩接一桩,拍花子得赏银那回,还有李家烧炭那回。李家的人都说她是小福星,可我觉得……”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颤抖:“我觉得这丫头身上有股邪劲儿,说不定真是她娘在地下保佑她,让她能提前知道些事……” 林铁柱没说话,眉头皱得紧紧的。 王氏看着他,又说:“还有,这丫头现在有李家撑腰,说话做事都不像从前了。我今天在河边碰见她,她看我的那个眼神,跟从前完全不一样,看得我心里头发毛。” 林铁柱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王氏松了口气,起身去灶房做饭了。 林铁柱躺在炕上,望着窗外出神。 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影影绰绰的。几只鸡在墙角刨食,咕咕咕地叫着。 他想起小满小时候,她亲娘还在的时候。那丫头白白净净的,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他后头喊“爹爹”,声音软软糯糯的,像糯米团子。 那时候他还会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走两圈。她咯咯地笑,小手揪着他的头发。 后来她娘没了,他娶了王氏。 再后来…… 他闭上眼睛,不愿意再想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田里的稻子黄了。 金灿灿的,沉甸甸的,风一吹,稻浪滚滚,沙沙作响。 李有田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金黄,满脸笑容。 张桂花也站在他旁边,双手叉腰,看着那片稻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今年年景真好,风调雨顺的。” 李有田点点头,蹲下来,掐了一穗稻子,放在手心搓了搓。谷粒饱满,沉甸甸的,金黄的壳儿在掌心滚动,他吹掉谷壳,露出里头白花花的米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眉眼都舒展开来。 “好收成。”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满足,“一亩地少说也有六百斤。” 第72章 农忙时节 张桂花眼睛一亮:“六百斤?五亩地就是三千斤!加上那几块旱田的高粱粟米,今年咱家的粮食可吃不完!” “吃不完就卖。”李有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谷壳,“卖了钱,给孩子们攒着交束脩。” 割稻的那天。 天还没亮,李有田就起来了。他把镰刀一把一把磨好,在磨刀石上“嚓嚓”地磨,刀刃在晨曦里闪着寒光。又找出几根扁担、几捆麻绳,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 张桂花在灶房里忙活,蒸了一大锅馒头,炒了两大盘咸菜,又煮了一锅绿豆汤,灌进几个大葫芦里,留着带到田里喝。 三个男娃也起了。秋收时节,学堂给他们放了一周的假。 李长松揉着眼睛从东屋出来,一看院子里那些镰刀扁担,就知道今天要干什么了。他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始帮忙搬东西。 李长梧打着哈欠出来,往灶房门口一蹲,嘟囔道:“割稻子啊?累不累啊?” 张桂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瞪他一眼:“累也得干!你爹一个人割五亩稻子,割到什么时候去?” 李长梧缩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李长柏穿好短衫,从屋里面无表情走出来。 张桂花看着他小大人般一脸严肃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大郎、二郎、三郎,都去田里帮忙。” 李小妹本来正蹲在鸡窝旁边看鸡,听见这话,蹦起来:“娘!我也想去割稻子!” “你?”张桂花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连镰刀都拿不动,割什么稻子?等稻子收上来,你和小满在家看稻场,别让鸡和鸟把粮食吃了。这活儿重要着呢。” 李小妹想了想,觉得看稻场确实挺重要的,便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一定看好!” 林小满站在旁边,也跟着点了点头。 天刚亮,一家人就出发了。 李有田扛着扁担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张桂花和三个儿子。几个人的身影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脚步声沙沙的,惊起了路边草丛里的蚱蜢,扑棱棱地飞。 田埂上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湿漉漉的,走几步就把裤腿打湿了。李长梧走了几步就开始抱怨,被李长松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别嚷嚷,好好走路。” 到了田边,李有田第一个挽起裤腿下了田。他弯下腰,左手抓住一把稻秆,右手镰刀一挥,“咔嚓”一声,一把稻子齐刷刷地割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身后。 张桂花跟在他后头,也是手脚麻利。她虽然是个女人,可干起农活来不比男人差。镰刀在她手里翻飞,一把一把的稻子倒下去,码得整整齐齐。 李长松也下了田。他学着他爹的样子,弯下腰,左手抓稻秆,右手挥镰刀。头几刀割得有些歪歪扭扭的,割了几把之后就顺手了,虽然不如他爹快,可也割得有模有样。 李长柏最后一个下田。他力气不大,速度比不上李长松,可他割得很仔细,割下来的稻子码得整整齐齐,比李长梧割的整齐十倍。 李长梧割了没几把就直起腰来喊累,又割了几把就坐到田埂上不干了,被张桂花骂了一顿才不情不愿地继续干。 太阳慢慢升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热。 田里没有遮阴的地方,太阳直直地晒下来,晒得人后背发烫。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几个人的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李有田直起腰来,擦了擦汗,看了看割了大半的稻田,又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满意地点点头:“照这个速度,今天能把这三亩割完。明天再割那两亩,后天脱粒。” 张桂花也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行。先吃饭吧,歇一会儿。” 一家人坐在田埂上,就着咸菜吃馒头,喝绿豆汤。李长梧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靠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李长松虽然也累,可精神还好,一边吃馒头一边看着割倒的稻子,憨憨地笑:“今年的稻子真好,穗子又长又沉。” 李有田点点头,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肥施得足,水也跟上了,能不好吗?” 张桂花喝了口绿豆汤,看着那片金黄的稻田,心里头又高兴又发愁。 高兴的是今年收成好,粮食吃不完;发愁的是粮食不值钱。两千斤米,撑死了卖十两银子。三个娃一年的束脩就要十五两,加上书本笔墨给先生孝敬,加起来二十五两,根本不够。 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又喝了一口绿豆汤。 绿豆汤是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舒服多了。 下午继续割。 太阳偏西的时候,三亩稻子终于割完了。金黄的稻秆铺在田里,整整齐齐的,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李有田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稻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明天割那两亩。”他说,“后天脱粒。大后天的晒谷子。” 张桂花点点头,把镰刀收好,招呼几个孩子回家。 李长梧已经累得走不动了,被李长松半拖半架着往回走。李长柏走在最后头,裤腿上沾满了泥巴,鞋里也进了水,走一步“咕叽”响一声。他的手上磨出了一个水泡,不大,可碰一下就疼。他看了看那个水泡,没吭声,把手缩进袖子里。 林小满在家也没闲着。 林小满把家里衣服都洗了晒了,然后打扫院子喂鸡,洗菜做饭。 几人从农田回来,直接就能吃上热饭热菜。 …… 三天一转眼就过去了。 这三天里,李家一家人从早忙到晚。第一天割了三亩,第二天割了两亩,第三天脱粒。 脱粒是最累的活。 李有田把脱粒的架子支在稻场上,一个木架子,上头绑着一块石板,底下放个大木桶。 他把割下来的稻子一把一把地往石板上摔,“啪啪啪”地响,谷粒从稻穗上落下来,掉进木桶里。 摔了半天,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 张桂花和李长松也帮着摔。李长柏力气小摔不动,负责把割下来的稻子一捆一捆地搬到脱粒架子旁边。李长梧负责把脱完粒的稻草抱到一边去,堆成垛。 第73章 烦恼 三天下来,一家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李长梧更是叫苦连天,说比上学累一百倍。张桂花趁机教育他:“知道种地苦了吧?你要是不好好读书,将来就得一辈子种地,年年秋收都这么累。” 李长梧难得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揉了揉酸痛的胳膊。 李长柏手上磨了两个水泡,一个在掌心,一个在食指根。他拿针挑了,用布条缠了缠,第二天继续干活,一声没吭。 脱完粒,就是晒谷子。 新脱的稻谷潮气大,得晒上几天才能收仓。林小满和李小妹看稻场,每天早出晚归,守着那块稻场。 村里的稻场是公用的,一大片平整的空地,各家各户都在这里晒粮食。这会儿稻场上已经铺满了,有的晒着稻谷,有的晒着高粱,有的晒着豆子。黄澄澄的一片一片,在阳光下泛着光。 鸡和麻雀是晒粮食最大的敌人。那些扁毛畜生机灵得很,稍不注意就飞过来啄几口。啄一口就是几粒粮食,积少成多,一天下来能糟蹋不少。 林小满和李小妹一人拿了一根长竹竿,坐在稻场边上,负责赶鸟。 李小妹一开始还挺认真的,眼睛瞪得溜圆,看见有鸟飞过来就挥竹竿。可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开始东张西望,一会儿看天上的云,一会儿看地上的蚂蚁,一会儿又跟旁边晒粮食的小孩说话。 林小满倒是坐得住。她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竹竿,眼睛盯着稻场上的竹席。有鸟飞过来,她就挥一下竹竿;有鸡靠近,她就吆喝一声。她不觉得无聊,反而觉得挺自在的。 晒了五六天,稻谷干透了。抓一把在手里,沉甸甸的,哗啦啦地响。咬一粒,“嘎嘣”一声,又脆又硬。 李有田把稻谷装进麻袋里,一袋一袋地扛回家,倒进粮仓。家里的粮仓不大,是几年前用竹席围的,在堂屋后头的小屋里。今年收成好,粮仓装得满满当当的,都快溢出来了。 纳粮的日子到了。 一大早,李有田就把粮食装上牛车。该纳的粮是定数的,按田亩算,五亩水田加几块旱田,总共要纳五百斤稻谷。他把粮食装好,赶着牛车往镇上走。 纳完粮回来,李有田的脸上带着笑。 “今年的粮官还算公道,没怎么刁难。”他把牛车赶进院子,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也没多收。” 张桂花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擦着手:“那就好。今年的收成你算过了没有?五亩水田三千斤,旱田的高粱粟米也有两千多斤。纳了粮,留了种子,剩下的——” 她顿了顿,在心里头算了算:“咱家七口人,一年撑死了吃一千五百斤。剩下的能卖个六七两银子。” 李有田点点头,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今年年景好。” 张桂花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六七两银子。 加上她纳鞋底赚的、李有田卖河虾赚的、农闲时打短工赚的,零零碎碎加起来—— 晚上,两口子坐在炕上,把这一年的账拢了拢。 张桂花把铜板一文一文地数出来,又拿小秤把碎银子称了称,在纸上记下来。她不识字,可她有自己的一套记账法子——画道道。一横是一百文,一竖是十文,一个圈是一两银子。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虽然看着乱七八糟的,可她自己认得清楚。 数了半天,她抬起头,“今年能存个十两银子。” 李有田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十两?比往年多多了!” 张桂花点点头:“往年咱们一年到头,能攒下一两银子就不错了。今年确实多了不少。” 可她笑着笑着,脸上的笑就淡了。 她把那张画满道道圈圈的纸放在炕上,叹了口气。 “可这十两银子,够干什么的?”她看着李有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三个娃读书,一年束脩就要十五两,加上书本笔墨,二十两都打不住。十两银子,连一半都不够。” 李有田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两个人坐在炕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有田才闷声开口:“今年田里收成这么好,我还以为……” 他没说完,可张桂花懂他的意思。 今年风调雨顺,五亩水田收了三千斤稻谷,这已经是数得着的好收成了。 可这些粮食就算都卖了也才不到十两。 三个孩子读书,一年要二十多两。 这账,怎么算都不够。 张桂花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铜板放下,靠在炕柜上,望着屋顶。 “看来种田没啥子前途。”她低声说。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扭头看了李有田一眼。 李有田垂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粗糙的手指头绞在一起。他没说话,可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更像是…… 失落。 他从小就跟着他爹在地里刨食,十几岁就下田干活,种了二十年的地。他一直以为,只要勤勤恳恳种地,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今年风调雨顺,收成好,他以为终于能缓口气了。 可到头来,连三个孩子读书的钱都不够。 他垂着头,肩膀塌着。 张桂花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往他跟前凑了凑,拉住他的手。 “我的意思是,光靠种地还不够,咱们得找个好营生,最好能像你大哥那样做买卖。咱们开不了铺子,但是可以做点小生意,卖些吃食什么的。” 李有田愣了一下:“做买卖?咱们哪会做买卖?” “不会可以学嘛。”张桂花说,“你看镇上那些摆摊卖吃食的,有几个是天生就会的?不都是慢慢学出来的。” 李有田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又问:“那你想做啥吃食?” 张桂花卡壳了。 她想了想镇上那些卖吃食的摊子——包子、馒头、馄饨、面条、糖人、糕饼、凉粉……什么都有。卖得好的那几家,要么是祖传的手艺,要么是有什么独门的配方。普普通通的包子馒头,满大街都是,谁稀罕?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我还没想好。” 第74章 小吃 稻谷入了仓,地里的活计也暂时告一段落。李家院子里堆着刚从地里收回来的杂粮,墙角码着几捆高粱秆子,鸡在院子里刨食,咕咕咕地叫。 日子看着是好了,可张桂花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地算,怎么算都不够。 三个娃的束脩是大头。李长松十一岁了,李长柏九岁,李长梧八岁,正是读书的好时候,总不能让他们读到一半就不读了吧?那不成半吊子了?至少也得念个五年。 可要继续读下去,银子从哪儿来? 张桂花蹲在灶房里,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想。 “婶子,饭好了吗?”林小满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篮子菜,裤腿卷到膝盖。 “快了快了。”张桂花回过神来,掀开锅盖看了看,拿锅铲搅了搅,“你去把桌子收拾一下,叫你二哥他们吃饭。” 林小满应了一声,把菜放在灶台上,转身出去。 院子里,李长柏正在写字。他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练字,雷打不动。李长松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也在写,写得慢,可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的。李长梧趴在石桌上,手里拿着笔,对着天空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饭了。”林小满喊了一声。 李长柏点点头,把最后一笔写完,站起来。 --- 吃完饭,张桂花把碗筷收拾了,坐在院子里纳鞋底。李有田蹲在墙角修理一把锄头,锤子敲在铁器上,当当当地响。 林小满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 写完了,她抬起头,看见张桂花坐在那儿,手里的针线停住了,眼睛望着院子外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张桂花总是风风火火的,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可这会儿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为什么事发愁。 林小满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婶子,你怎么了?” 张桂花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那丫头站在她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一脸认真。 “没什么。”张桂花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操心。” 林小满没走,站在原地,歪着头看她。 “婶子,你是不是在愁银子的事?” 张桂花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你咋知道的?” “我猜的。”林小满说,“二哥他们读书要花好多钱,婶子肯定在想办法赚钱。” 张桂花看着她,叹了口气,把她拉到跟前坐下。 “小满,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婶子跟你说实话,今年收成是不错,可三个娃读书太花钱了。你李叔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挣那点粮食。婶子纳鞋底、做针线,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这样下去,供不了几年。” 林小满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婶子想找个营生做。”张桂花继续说,“可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做什么好。镇上那些卖吃食的摊子,包子馒头馄饨面条,什么都有。咱家又没什么祖传的手艺,做出来的东西跟别人一样,谁会买?” 林小满想了想,忽然说:“婶子,你做的炒河虾就很好吃。比镇上卖的都好吃。” 张桂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虾根本不需要怎么做,本来就好吃。而且虾又不能天天有,小溪里的虾都被村里人抓光了。” 林小满不说话了,低下头,手指头在地上画着圈圈。 张桂花看着她那副认真思考的小模样,心里头软了一下,又摸了摸她的头:“行了行了,别替婶子操心了。你还小呢,好好玩就行。” 林小满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可张桂花已经站起来,拿着鞋底进里屋去了。 --- 夜里,林小满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小妹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细细的鼾声。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银白。 林小满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张桂花说的话。 “镇上那些卖吃食的摊子,包子馒头馄饨面条,什么都有。” “咱家又没什么祖传的手艺。” “做出来的东西没有别人好吃,谁会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要是能想到一个能赚钱的吃食就好了。一个特别的,镇上没有的,大家都觉得好吃的东西。 她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慢慢睡着了。 --- 她又做梦了。 梦里头,是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一条长长的街,比平水镇最热闹的街还要长,还要宽。街两边全是铺子,一家挨一家,旗幡招展,人来人往。卖布的、卖杂货的、打铁的、剃头的、卖药的、卖书画的,什么都有。 街上的人穿得也比平水镇的人体面。男人穿着绸缎的长衫,女人戴着银簪和金耳环,小孩子手里拿着糖人,蹦蹦跳跳地跑。 街角有个小摊子,不大,支着一口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站在锅后头,手里拿着一把大勺子,从旁边的桶里挖起一坨白色的东西,放进碗里。 接着老婆婆浇上一勺酱色的汤汁,又撒上葱花、蒜末,最后淋了几滴香油。 一个穿着体面的妇人接过碗,用勺子挖了一个,放进嘴里,眼睛眯起来,露出满意的神色。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着那碗里的东西,肚子忽然咕咕叫了一声。 那东西她从来没见过。不是面条,不是馄饨,不是饺子,也不是汤圆。白白嫩嫩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她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 老婆婆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嘴。 “小姑娘,想不想尝尝?” 林小满摇摇头:“我没钱。” 老婆婆笑了,拿了个小碗,从锅里捞了一勺,浇上汤,递给她:“不要钱,尝尝。” 林小满接过碗,用勺子挖了,吹了吹,放进嘴里。 那东西又滑又嫩,入口即化,带着汤汁的咸鲜香。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第75章 豆腐脑 “好吃吗?”老婆婆笑眯眯地问。 林小满使劲点头:“好吃!婆婆,这是什么?” 老婆婆笑得更开了:“这叫卤汁豆腐脑。” “卤汁豆腐脑?”林小满念了一遍,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 老婆婆指了指旁边一个木桶:“豆腐脑是用黄豆做的。黄豆泡发了,磨成浆,煮开了,点卤水,就成了豆腐脑。做法不难,可关键是那卤汁——” 她指了指锅里那酱色的汤汁,压低声音,像是说秘密似的:“卤汁是用香菇、木耳、八角、桂皮,加上猪骨汤,熬了两个时辰才熬出来的。这才是豆腐脑的灵魂。” 林小满认真地听着,把老婆婆说的每一样东西都记在心里。 “婆婆,这豆腐脑能赚钱吗?”她问。 老婆婆笑了:“能。我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年了。一碗豆腐脑三文钱,一天能卖上百碗。够我养老了。” 画面一转。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个小摊子,可老婆婆不在了。摊子后头站着一个年轻妇人,正忙着给客人盛豆腐脑。排队的人比刚才还多,一直排到街角,弯弯曲曲的,像条长龙。 林小满站在队伍后头,踮着脚尖往前看。 那年轻妇人的动作跟老婆婆一模一样——从锅里捞出豆腐脑,浇上卤汁,撒上葱花、蒜末,淋几滴香油。 一碗一碗地递出去,铜板哗啦啦地落进钱匣子里。 林小满看着那满满的钱匣子,心里头砰砰跳。 ---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星光。旁边,李小妹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小满躺在炕上,心跳得厉害。 豆腐脑。 黄豆做的。 卤汁是用香菇、木耳、黄花菜、八角、桂皮,加上猪骨汤熬的。 一碗三文钱,一天能卖上百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把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想了一遍。 越想越清醒,越想越兴奋。 她躺不住了,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裳,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院子里还黑着,东边的天空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鸡窝里的鸡还没醒,缩在窝里,偶尔咕咕叫两声。牛棚里的大黑卧在干草上,甩了甩尾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睡。 林小满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往灶房走。 灶房里冷清清的,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她蹲在灶台前,把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念叨出来。 “得跟婶子说。”她自言自语道。 她蹲在那儿,手指头在地上画着圈圈,想着怎么跟张桂花开口。 上回烧炭的事,她说了,张桂花信了。可那是官府收炭,有实实在在的银子可赚。这回是卖豆腐脑,一个小吃摊子,能赚多少钱?婶子会不会觉得不靠谱? 她正想着,东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桂花打着哈欠出来,准备去灶房生火做饭。一抬头,看见林小满蹲在灶房门口,吓了一跳。 “小满?你起这么早干啥?” 林小满站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又紧张又兴奋的光。 “婶子,我又做梦了。” 张桂花愣了一愣。 又做梦,这三个字,她已经听了好几回了。每一回,这丫头说完这三个字,家里就会发生点好事。 张桂花也兴奋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蹲下来,跟林小满平视。 “梦见啥了?”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把梦里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条长长的街,那个卖豆腐脑的老婆婆,那碗又滑又嫩的豆腐脑,那锅用香菇、木耳和各种香料熬出来的卤汁,还有那满满的钱匣子。 “一碗三文钱。”她重复了一遍,“一天能卖上百碗。” 张桂花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她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黄豆家里就有,几斤黄豆就能做一大锅豆腐脑。香菇、木耳这些干货,家里也存了一些,虽然不是顶好的,可做卤汁足够了,也可以在镇上买。八角、桂皮,灶房里都有。猪骨汤,这个得花点钱买猪骨头,可也不贵,十斤猪骨头也才三十文钱,能熬一大锅汤。 成本不高,一碗卤汁豆腐脑成本顶多一文半。 可要是真能一碗卖三文钱,一天卖上百碗。 那就是三百文。 一个月就是九两银子,去除成本,也能赚四两五钱银子。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小满,你说的这个豆腐脑,难不难做?咱们能不能学会?” 林小满想了想梦里老婆婆做豆腐脑的样子,黄豆泡发了,磨成浆,煮开了,点卤水。看着不难,可她知道,这里头肯定有门道。 “婶子,咱们可以试试。”她认真地说,“黄豆家里有,咱们先做一小锅试试。不行就再试,总能做出来的。” 张桂花连连点头,“对对对!先试试!做坏了也不怕,几斤黄豆而已!”她搓着手,兴奋得不行,“可这卤汁……” “梦里那个婆婆说,卤汁是豆腐脑的灵魂。”林小满认真地复述着梦里老婆婆的话,“用香菇、木耳、黄花菜、八角、桂皮,加上猪骨汤,熬两个时辰。” 张桂花听着,眼睛更亮了。 “行!今天就去镇上买猪骨头!回来就试!” --- 天刚亮,张桂花就把李有田从被窝里拽出来。 “他爹,起来起来!去镇上买猪骨头!” 李有田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买猪骨头干啥?咱家不是有肉吗?” “让你买你就买,别问那么多!”张桂花把衣裳扔给他,“多买几副,再买几斤黄豆回来。” 李有田虽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可看她那兴奋的样子,知道肯定是好事。他三下五除二穿好衣裳,套上牛车就往镇上去了。 张桂花也没闲着。她先把灶房里收拾干净,把磨盘擦了一遍。那个磨盘是李有田他爹在世的时候置办的,好几年没用了,上头落了一层灰。她拿刷子刷了好几遍,又用水冲干净,晾在院子里。 林小满帮着把香菇、木耳找出来,一样一样地泡上。干香菇放进碗里,倒上温水,不一会儿就软了,散发出浓郁的香味。木耳也泡上了,在水里慢慢舒展,像开花似的。 李有田很快就把猪骨头买回来了。三副猪骨头,花了他五十文钱,还附赠了几根大棒骨。他把骨头搬进灶房,看着张桂花那架势,忍不住问:“他娘,你到底要干啥?” “做豆腐脑。”张桂花头也不回,已经把骨头放进大锅里,添上水,架上火。 “豆腐脑?”李有田挠挠头,“那玩意儿不是镇上卖的吃食吗?你会做?” “不会。”张桂花说得理直气壮,“所以才要试。” 李有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她那干劲十足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他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张桂花忙活,心想反正就是几斤黄豆的事,做坏了也不亏。 第76章 做豆腐脑 猪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香味慢慢飘出来。张桂花把泡好的香菇、木耳捞出来,切成丁。香菇的香味浓郁,木耳脆生生的,东西切好了,分开放。 她又从柜子里翻出八角、桂皮,拿个小布袋装起来,扎紧口子,扔进骨汤锅里一起熬。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做豆腐脑。 张桂花没做过豆腐脑,可她见过豆腐是怎么做的。小时候她娘做过豆腐,点卤水那一步最要紧,卤水多了,豆腐老了;卤水少了,不成形。豆腐脑跟豆腐差不多,只是点卤水的时候火候不一样。 她把黄豆泡上,泡了两个时辰,豆子吸饱了水,变得圆滚滚的,用手一捏,能捏出白浆来。 “小满,帮婶子推磨。” 林小满应了一声,站到磨盘旁边。张桂花把泡好的黄豆一勺一勺地舀进磨眼里,林小满推着磨盘转。磨盘“吱呀吱呀”地响,白花花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顺着槽流进下面的木桶里。 两个人推了大半个时辰,才把几斤黄豆磨完。林小满胳膊都酸了,可她不叫苦,甩了甩手,继续推。 磨好的豆浆倒进纱布里过滤,豆渣留在纱布上,豆浆流进锅里。张桂花把豆浆煮开,撇掉浮沫,等它凉到温热,才把卤水一点一点地加进去。 这一步她做得格外小心,她一边加一边搅,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变化。 豆浆慢慢起了变化,开始凝结成絮状,一片一片的,像雪花飘在水里。 “成了!”张桂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她把锅盖盖上,等了一刻钟,再掀开—— 锅里白嫩嫩的一片,豆腐脑成形了! 虽然不像镇上卖的做的那样光滑细腻,有些地方粗糙了些,可确实是豆腐脑!白白的,嫩嫩的,用勺子舀一块,颤颤悠悠的,放进嘴里,又滑又嫩,带着豆香。 “婶子,你太厉害了!”林小满站在灶台边,眼睛亮亮的,脸上全是笑。 张桂花也笑了,笑得合不拢嘴。她舀了一碗豆腐脑,浇上熬好的卤汁,撒上葱花,淋了几滴香油。 “尝尝!” 林小满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 豆腐脑又滑又嫩,入口即化。卤汁咸鲜浓郁,香菇和木耳的香味混着骨汤的醇厚,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 虽然没有梦里老婆婆做的那样惊艳,可已经很好吃了。 “婶子,你尝尝。”林小满把碗递过去。 张桂花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她放下碗,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小满,你说这东西,镇上的人会买不?” 林小满认真地想了想,点点头:“会。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镇上的人也没吃过。” 张桂花看着锅里那一大锅豆腐脑,心里头又高兴又忐忑。 高兴的是,这豆腐脑确实好吃,比她在镇上吃过的那些馄饨面条强多了。忐忑的是,她从来没做过买卖,不知道摆摊卖吃食是个什么光景。万一没人买呢?万一亏了呢? 她蹲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白嫩嫩的豆腐脑,脑子里两个声音打架。 一个说:试试吧,不就是几斤黄豆的事吗?亏也亏不到哪儿去。 另一个说:万一做不出来呢?万一不好吃呢?万一没人买呢? 她正纠结着,李长柏从外头进来了。他放学回来,把书袋放好,闻到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走过来看了一眼。 “娘,你做的什么?” 张桂花舀了一碗递给他:“尝尝。” 李长柏接过来,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又舀了一口。一碗豆腐脑,他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把碗放下。 “好吃。”他说,“这是什么?” “豆腐脑。”张桂花说,“你小满妹妹想出来的。” 李长柏扭头看了林小满一眼。那丫头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端着半碗豆腐脑,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沾了一点卤汁,她也没注意。 “好吃。”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娘,你要是拿到镇上去卖,肯定有人买。” 张桂花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李长柏想了想,说:“先生说过,‘民以食为天’。好吃的东西,不愁没人买。这豆腐脑我从来没吃过,镇上的人也肯定没吃过。新鲜的东西,大家都想尝尝。只要价钱合适,肯定卖得出去。” 张桂花听着这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我卖三文钱一碗,你看这定价合适不?” 李长柏想了想,又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这东西成本低。黄豆便宜,猪骨头也便宜,香菇木耳虽然贵些,可一次只用一点点,平摊下来,一碗的成本也就一文钱多。卖三文钱一碗,赚一文多。一天若是能卖一百碗……” 他算了算,抬起头,看着张桂花:“娘,这买卖做得。” “行!”张桂花得到极大鼓励,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劲儿,“那就干!明天就去镇上摆摊!” --- 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张桂花就开始准备摆摊的家什。 她从杂物间翻出一张旧桌子,擦洗干净,又找了两条长凳,虽然旧了些,可结实。李有田用木板钉了一个简易的招牌,张桂花不会写字,让李长柏写。 李长柏拿着笔,蘸了墨,在木板上端端正正地写了四个字——李家豆腐脑。 他的字写得十分工整,看着就让人舒服。 张桂花看着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看,虽然她不认得“豆”和“腐”,可她认得“李”和“家”,心里头美滋滋的。 “二郎这字写得好!”她夸了一句,把招牌擦了一遍又一遍。 卤汁要提前熬。 张桂花把猪骨汤重新熬上,加了香菇、木耳、黄花菜,又扔了一包香料进去。小火慢慢炖,炖了两个时辰,汤色从清变浊,从浊变浓,最后变成酱色,稠稠的,亮亮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李小妹蹲在灶房门口,闻着那香味,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娘,这卤汁好香啊!能喝不?” 张桂花瞪她一眼:“这是浇豆腐脑的,喝什么喝?明天卖钱的!” 李小妹瘪瘪嘴,不吭声了,可眼睛还是盯着锅里,舍不得挪开。 林小满帮着把碗筷洗干净,又把桌子擦了一遍。她干活仔细,桌子的每一条缝都擦得干干净净,连桌腿都擦了一遍。 张桂花看着她忙里忙外的样子,心里头又暖又软。这孩子,虽说是个梦给她带来的主意,可真要做起来,她比谁都认真。 “小满。”她喊了一声。 林小满抬起头:“嗯?” “明天你跟婶子一块儿去镇上,行不?你帮婶子招呼客人,婶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行!我跟婶子去!” 张桂花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第77章 卖豆腐脑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桂花就起来了。 她先把豆腐脑做好,盛在一个大木桶里,桶外头裹了好几层旧棉被,保温。 卤汁装在一个瓦罐里,用布条扎紧口子,也裹上棉被。 桌子、板凳、碗筷、勺子,一样一样搬上牛车。 李有田赶着车,张桂花坐在车上,怀里抱着那个装豆腐脑的木桶,像抱着个宝贝似的。林小满坐在她旁边,也帮着扶那个桶。 李小妹也想跟去,被张桂花拦下了:“你在家看家,等你娘赚钱回来给你买好吃的!” 李小妹撅着嘴,不情不愿地应了。 牛车吱吱呀呀地往镇上走。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 林小满坐在车上,看着路两边的田野,心里头又兴奋又紧张。她想起梦里那个老婆婆的摊子,想起那碗又滑又嫩的豆腐脑,想起那满满的钱匣子。 “婶子。”她小声喊了一句。 “嗯?” “咱们今天能卖出去吗?” 张桂花低头看着她,那丫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有期待,也有忐忑。 “能。”张桂花说得斩钉截铁,“一定能。” 林小满听了这话,心里头安定了一些,嘴角弯了弯。 到了镇上,天已经大亮了。 张桂花在菜市口找了一个空地方,把桌子支好,板凳摆好,招牌挂上。木桶放在桌子旁边,瓦罐放在木桶旁边,配料小碗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一切就绪。 她站在桌子后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 “卖卤汁豆腐脑咯——!又嫩又滑的卤汁豆腐脑——!三文钱一碗——!” 她的嗓门大,在菜市口回荡了好几遍。周围的人纷纷扭头看过来,有人停下脚步,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可看的人多,走过来的人少。 三文钱一碗,不便宜。一碗馄饨才三文钱,一碗面条才四文钱。这什么卤汁豆腐脑,听都没听过,就要三文钱?万一不好吃呢? 张桂花又喊了几遍,还是没人过来。 她有些急了,额头上冒出细汗。 林小满站在她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也急。她想起梦里那个老婆婆的摊子,排了那么长的队,怎么到了她们这儿,就没人了呢? 她想了想,忽然鼓起勇气,开口喊了一声:“卤汁豆腐脑——!好吃的豆腐脑——!不好吃不要钱——!” 她的声音不大,脆生生的,在嘈杂的菜市口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激起一圈涟漪。 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停下来,扭头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小丫头,你说的‘不好吃不要钱’,真的假的?”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那妇人,认真地说:“真的。婶子,你先尝一口,不好吃不要钱。” 妇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张桂花。张桂花赶紧舀了一小碗豆腐脑,浇上卤汁,撒上配料,递过去。 “大妹子,你尝尝。好吃再给钱。” 妇人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嚼了嚼,她的眼睛亮了。 “嗯?这东西还真好吃!”她又舀了一口,这回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又滑又嫩,比馄饨好吃多了!” 她旁边那个孩子早就等不及了,扯着她的衣角喊:“娘,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妇人把碗里最后两口喂给孩子,那孩子嚼了嚼,眼睛也亮了,咧着嘴笑:“好吃!” 妇人从怀里摸出六文钱,递给张桂花:“再来一碗!” “好嘞!”张桂花接过钱,心里头像吃了蜜一样甜,手上麻利地盛了一碗,递过去。 有了第一个客人,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旁边那些观望的人看见那妇人吃得香,也纷纷围过来。 “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一碗!” “这豆腐脑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嫩?” 张桂花忙得不可开交,一边盛豆腐脑一边回答客人的问题。林小满在旁边帮着递碗、收钱、找零、收碗,两个人配合得默契。 不到半个时辰,一大桶豆腐脑就卖光了。 张桂花站在桌子后头,看着空荡荡的木桶,又看了看手里那把铜板,笑得合不拢嘴。 “小满!”她把铜板往林小满手里一塞,“数数,多少钱!” 林小满蹲下来,一枚一枚地数。数了两遍,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婶子,一百二十三文!” 张桂花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一桶就卖了一百二十三文?那要是一天卖两桶呢?三桶呢?” 她越说越兴奋,拉着林小满的手,声音都在发颤:“小满,咱家的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林小满看着她那高兴的样子,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旁边卖馄饨的摊主探过头来,好奇地问:“大妹子,你这卖的是啥?咋这么多人买?” 张桂花得意地笑了笑:“豆腐脑!我家的独门吃食!” 那摊主看了看她的空桶,又看了看自己摊位上还剩大半的馄饨,酸溜溜地缩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张桂花坐在牛车上,把那一百二十三文钱数了一遍又一遍。铜板在她手心里哗啦啦地响,听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 “他爹,你知道今天赚了多少不?”她得意洋洋地跟李有田显摆。 李有田赶着车,憨憨地笑:“多少?” “一百二十三文!”张桂花把钱举到他面前晃了晃,“刨去成本,净赚六十文!一天六十文,一个月就是一两八钱银子!” 李有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好好好!明天再多做点!” 张桂花把钱小心地揣进怀里,扭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林小满。 那丫头安安静静地坐在车上,手里还攥着几枚铜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小满。”张桂花喊了一声。 林小满抬起头。 张桂花看着她,认真地说:“今天这钱,有你一半。” 林小满愣住了,随即摇头:“婶子,我不要。这是你辛苦赚的……” “什么你的我的?”张桂花打断她,“这豆腐脑是你梦见的,主意是你出的,今天在摊子上,你还帮着招呼客人、收钱找零。这钱怎么就没你份了?” 林小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桂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放软了:“小满,你是咱家的福星。婶子能赚钱,全靠你。你别跟婶子客气,往后赚了钱,给你做新衣裳,给你买好吃的。” 林小满低下头,眼眶有些热。 她想起以前在林家的时候,她后娘恨不得把她当牛使,别说分钱了,连口饱饭都不给她吃。如今在李家,张桂花赚了钱,还说要分给她一半。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湿意压回去,抬起头,冲张桂花笑了笑。 “婶子,我不要一半。你给我买根头绳就行。” 张桂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行!给你买头绳!买最好的!红的!扎起来好看!” 林小满也笑了。 旁边的李有田赶着牛车,听着后头两个一大一小的笑声,嘴角也咧得高高的。 日子,真的越来越好了。 第78章 豆腐脑赚钱 自从卖豆腐脑赚到钱,张桂花整个人干劲十足。 灶房里灯火通明,磨盘吱吱呀呀地转,黄豆在石磨间化作白花花的豆浆,顺着槽流进木桶里。 她比昨天多泡了五斤黄豆,做出来的豆腐脑装了满满两大桶,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 李有田把牛车赶到门口,把两个大木桶搬上车,又把桌子板凳碗筷勺子一样一样码好。三个男娃已经吃完早饭,背着书袋爬上牛车,李长梧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馒头,腮帮子鼓鼓的。 “爹,你先送我们去学堂,再送娘去菜市口。”李长柏坐在车上,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头也没抬。 李有田应了一声,赶着牛车先往崇文堂的方向走。 张桂花坐在车上,怀里抱着一个木桶,林小满抱着另一个,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个桶,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小满,你紧张不?”张桂花的声音从桶后面传过来。 “不紧张。”林小满的声音稳稳的,“婶子,今天肯定比昨天卖得多。” 张桂花笑了:“你这丫头,比我还自信。” 牛车先到崇文堂门口,三个男娃跳下车。李长柏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林小满正从桶后面探出头来,冲他摆了摆手。 “二哥,好好上学!” 李长柏点点头,转身进了学堂。 牛车继续往菜市口走。到了地方,天已经蒙蒙亮了。张桂花把桌子支好,板凳摆好,招牌挂上,两个大木桶并排放在桌子旁边,瓦罐里的卤汁还热着,揭开盖子,香味就飘出来了。 李小妹今天也跟着来了。 她穿着一件桃粉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张桂花给她梳头的时候特意扎了两根红头绳,是昨天从镇上买的。她蹲在桌子旁边,小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娘,今天我能帮上忙不?”她仰着脸问。 “能。”张桂花把一叠碗摆在她面前,“等会儿客人走了,你把碗收回来,放到你爹那个盆里就行。小心点,别摔了。” 李小妹郑重地点点头,像是接了个了不起的任务。 第一个客人很快就来了。是个中年汉子,昨儿个路过的时候看见排长队,没凑上热闹,今天特意早点来。 “老板娘,来一碗豆腐脑!” “好嘞!”张桂花麻利地舀了一碗,浇上卤汁,撒上葱花、蒜末,淋了几滴香油,递过去。 那汉子接过来,舀了一口,眼睛一亮,三口两口就把一碗吃完了,抹了抹嘴:“再来一碗!” 张桂花又舀了一碗。汉子吃完,从怀里摸出六文钱递过来,满意地走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今天的人比昨天还多。昨天是头一天,大家不知道这豆腐脑好不好吃,观望的多。今天不一样了,昨天吃过的人回去一传十十传百,都说菜市口新来了个卖豆腐脑的,又滑又嫩,卤汁香得很,三文钱一碗,比馄饨好吃多了。 于是今天来的人,好多都是回头客,还带了新客来。 “老板娘,你这豆腐脑怎么做的?怎么这么嫩?” “秘方,不能说。”张桂花笑着打哈哈,手上动作不停。 “老板娘,你这卤汁里放了什么?怎么这么香?” “香菇、木耳,还有几味香料,熬了两个时辰呢。” “怪不得!” 队伍越排越长,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街角。 张桂花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盛豆腐脑一边招呼客人,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林小满站在她旁边,负责收钱找零。她的手又快又准,客人递过来一把铜板,她看一眼就知道是多少,找零从来不出错。 李小妹也没闲着。她端着个小木盆,在桌子之间穿梭,看见有客人吃完走了,就把碗收回来,放进盆里,端到李有田那边去。李有田蹲在后头,面前放着一大盆水,负责洗碗。洗完了递给张桂花,张桂花再盛豆腐脑,循环往复,流水线似的。 “小妹妹,你几岁了?”有个大娘看见李小妹端碗的样子,忍不住问。 “七岁!”李小妹脆生生地回答,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真能干!”大娘笑着夸了一句。 李小妹得了夸奖,更来劲了,端碗端得更勤快了,小短腿跑得飞快,像只小兔子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小妹,慢点,别摔了。”林小满在后头喊。 “知道了知道了!”话音未落,李小妹脚底一滑,差点摔倒,手里的碗晃了晃,幸好稳住了。她吐了吐舌头,放慢了脚步。 忙到辰时,两大桶豆腐脑全卖光了。 张桂花站在桌子后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林小满蹲在地上,把铜板一枚一枚地数,数了两遍,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婶子,二百四十八文!” 张桂花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多少?” “二百四十八文!”林小满又数了一遍,确定没错。 张桂花蹲下来,看着那堆铜板,心里头像有烟花在炸。昨天卖了一百二十三文,今天二百四十八文,翻了一倍还多!刨去成本,净赚一百二十文! 一天一百二十文,一个月就是三两六钱银子! 她激动得手都在抖,把那堆铜板拢了拢,用布包好,揣进怀里。拍了拍,又拍了拍,确定不会掉出来,才站起来。 “走!回家!” 李小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着林小满的手:“小满姐姐,我今天帮了好多忙!” “对,小妹最棒了。”林小满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李小妹得意地扬起下巴,小辫子上的红头绳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第三天,张桂花又加了半桶的量,做了两大桶半。这回卖得更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全卖光了。净赚一百五十文。 第四天,一百四十八文。 第五天,一百五十三文。 第六天,一百四十九文。 差不多到一百五十文左右就稳定下来了。 张桂花算了算账,一天净赚一百五十文,一个月就是四两五钱银子。加上家里那五亩水田的收成,一年下来,少说也能存个三四十两银子。 三四十两银子! 这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以前她跟李有田两个人累死累活,一年到头能存下一两银子就不错了。如今靠着卖豆腐脑,一个月就能赚以前好几年的钱。 张桂花高兴得晚上都睡不着觉,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银子在转。李有田被她吵得也睡不着,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在想,咱们这日子,怎么就跟做梦似的呢?” 李有田憨憨地笑:“不是做梦,是真的。” 张桂花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然后笑了:“是真的。” 第79章 商量盖房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桂花的豆腐脑摊子在镇上越来越有名气。 回头客越来越多,有的是附近街坊,每天早上一碗豆腐脑雷打不动;有的是远处慕名而来的,听人说菜市口有家豆腐脑好吃,特意绕路来尝。还有些大户人家的丫鬟小厮,被主子差遣来买,一买就是好几碗,用食盒提着回去。 张桂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熬卤汁,林小满在旁边帮忙烧火、洗黄豆、切配料。两个人在灶房里忙活一早上,等天亮了,豆腐脑也做好了,装上牛车,往镇上走。 李小妹每天也跟着去。她虽然小,可干活麻利,收碗擦桌子样样都行。有时候客人多,她小短腿跑得飞快,端着一摞碗从人群里钻过去,灵活得像条小鱼。 李有田负责赶车和洗碗。他话不多,可活干得利索。碗洗得干干净净,摞得整整齐齐,递过去的时候还带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收摊的时候,张桂花就把当天的收入数一遍。铜板哗啦啦地响,听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她留出一部分当第二天的本钱,剩下的存起来。 林小满每天都能分到几个铜板。张桂花说了,这豆腐脑是她梦见的,主意是她出的,每天在摊子上又忙前忙后的,必须分钱给她。林小满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她把铜板攒在一个小布袋里,藏在枕头底下,有时候拿出来数一数,心里头美滋滋的。 “小满姐姐,你有多少钱了?”李小妹趴在她旁边,好奇地问。 “不告诉你。”林小满把布袋系好,塞回枕头底下。 “小气!”李小妹撅着嘴,可眼睛还是盯着那个枕头,一脸羡慕。 张桂花也没亏待李小妹。每天收摊回来,她都会从镇上买点零嘴,糖块、花生、瓜子、柿饼,有时候是几个热乎乎的肉包子。李小妹每次都能分到一份,吃得满嘴油光,高兴得直蹦。 “娘,你真好!”她抱着张桂花的腿,小脸在她膝盖上蹭来蹭去。 张桂花笑着摸摸她的头:“行了行了,别蹭了,去给你小满姐姐分点。” 李小妹立刻跑过去,把手里的糖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林小满:“小满姐姐,给你!” 林小满接过来,放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 --- 张桂花赚了钱,就变得大方起来。 家里几乎每隔两天就有肉吃。红烧肉、炖鸡、炒肉片、肉丸子汤,轮着来,不带重样的。几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小脸都圆润了不少。 张桂花还去镇上又给每个孩子都做了新衣裳。细棉布,花色随孩子们自己挑。李长松挑了深蓝色,李长柏挑了月白色,李长梧挑了石青色,李小妹挑了桃粉色,林小满挑了柳绿色。 张桂花连夜赶工,把衣裳一件一件做出来。针脚密密实实的,领口和袖口都绣了花样——男娃的是云纹,女娃的是小梅花。几个孩子穿上新衣裳,站在院子里,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刚从年画上剪下来的娃娃。 “娘,咱们家是不是发财了?”李长梧穿着新衣裳,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美得不行。 张桂花笑着说:“发什么财,就是日子好过些了。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那才叫发财。” 李长梧嘿嘿笑,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 一个月后,张桂花把卖豆腐脑赚的钱拢了拢。 四两三钱银子。 张桂花坐在炕上,把铜钱堆在旁边。她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话来。 “他爹,咱们把房子推倒重修吧。” 李有田正在旁边修理一把锄头,闻言抬起头,愣了一下:“啥?” “我说,把这几间破土房推倒,重新盖。”张桂花指着屋顶,“你看看这房子,下雨就漏,冬天灌风,夏天闷热。孩子们一天天大了,总不能一直住这种房子吧?” 李有田放下锄头,抬头看了看屋顶。房梁上有一道裂缝,是去年裂开的,虽然用木头撑住了,可看着就不踏实。土墙壁也有好几处裂缝,用泥巴糊了又糊,可一到下雨天还是渗水,墙根都是湿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盖。” 张桂花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你不问问要花多少钱?” “你说了算。”李有田憨憨地笑,“家里的钱都是你赚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张桂花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酸又暖。她瞪了他一眼:“什么叫都是我赚的?你每天赶车、洗碗、搬东西,不也出力了?” 李有田嘿嘿笑,不说话了。 盖新房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张桂花把这事跟孩子们说了。 “咱们家要盖新房了。”她端着碗,说得云淡风轻。 几个孩子愣了一下,随即炸开了锅。 “真的?”李长梧第一个蹦起来,筷子都掉了,“娘,你说真的?盖新房?” “真的。”张桂花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这几间破房子住了这么多年,也该换了。” 李小妹高兴得直拍手:“新房!新房!我要有自己的房间了!” 李长松憨憨地笑,挠挠头:“娘,盖新房要花不少钱吧?” “钱的事你别操心。”张桂花说,“你好好读书就行。” 李长柏没说话,只是低头扒饭,可嘴角微微翘着,显然也是高兴的。 林小满坐在角落里,端着碗,看着这一家子兴高采烈的样子,嘴角也弯起来。 --- 说干就干。 第二天,张桂花就去找了村长赵德厚,请他帮忙找个靠谱的泥瓦匠。 赵德厚听说她要盖新房,有些意外:“桂花,你们家这才缓过来多久,就要盖新房了?” 张桂花笑着说:“赵叔,日子总得过。孩子们一天天大了,那破房子住不下了。” 赵德厚点点头,也没多问,给她介绍了个姓周的泥瓦匠,是附近十里八村最好的师傅。周师傅四十来岁,黑黑壮壮的,手上全是老茧,干了几十年泥瓦活的老手艺人。 周师傅来李家看了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进屋看了看房梁和墙壁,皱了皱眉头。 “这房子地基不行,墙也歪了,修修补补没什么意思。要盖就全推倒重来,从地基开始重新打。” 张桂花点点头:“行,全推倒。要多少钱?” 周师傅拿出个小本子,算了算,说:“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间灶房,外加院墙和门楼。砖瓦、木料、人工,全算上,少说也要二十五两银子。” 张桂花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没料到居然要二十五两,她以为二十两就差不多了。 可她咬了咬牙,说:“行。盖。” 李有田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师傅点点头,又说了些细节,约定好十天后来开工,就走了。 张桂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间破土房,心里头五味杂陈。住了这么多年的房子,虽说破,可也有感情了。可她知道,这房子不拆不行,孩子们一天天大了,总不能一直挤在漏雨的屋子里。 第80章 住一起 盖新房的事定了,可还有个问题,房子推倒重建期间,一家子住哪儿? 总不能住在露天吧?秋天天凉了,夜里冻都能冻死人。 刘婶子知道了这事,主动找上门来。 “桂花妹子,你们家要盖新房,没地方住是吧?”刘婶子站在院门口,手里还端着个簸箕,里头装着刚剥下来的玉米粒。 张桂花迎上去:“可不是嘛,正愁呢。” “我家老屋空着呢,你们要是不嫌弃,先搬过去住。”刘婶子把簸箕换了个手,“就是破了点,可好歹能遮风挡雨。” 张桂花眼睛一亮:“真的?那太谢谢你了!” “谢啥谢,乡里乡亲的。”刘婶子摆摆手,“就是那老屋不大,只有两个房间,你们一家七口人,怕是挤了点。” 张桂花想了想,说:“挤就挤点,总比没地方住强。孩子们还小,挤一挤暖和。” 刘婶子点点头,把钥匙递给她:“那行,你们什么时候搬都行。我让大壮他爹去收拾收拾,把里头的破烂清一清。” 张桂花接过钥匙,道了谢,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 搬家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天蓝得像水洗过似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李家院子里堆满了打包好的东西,被褥、衣裳、锅碗瓢盆、粮食、农具,乱七八糟的一大堆。 李有田赶着牛车,一趟一趟地往刘婶子家的老屋搬。几个孩子也跟着帮忙,大的搬重的,小的搬轻的,来来回回跑了好多趟。 林小满抱着一摞碗,小心翼翼地走在路上,生怕摔了。李小妹跟在她后头,怀里抱着个枕头,枕头比她脑袋还大,把她的脸都挡住了,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几次差点踩到坑里。 “小妹,你看路啊。”林小满回头喊。 “我看不见!”李小妹的声音从枕头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林小满笑了,腾出一只手,帮她把枕头往上托了托:“这样呢?” “看见了看见了!”李小妹露出两只眼睛,冲她咧嘴一笑。 刘婶子家的老屋在村东头,离李家不远,走一刻钟就到。老屋确实不大,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倒是挺宽敞的,可长满了杂草,墙角还堆着一堆破烂,看着有些荒凉。 李有田把牛车停在院子里,开始卸东西。张桂花拿着扫帚,把屋里屋外扫了一遍,灰尘扬起来,呛得她直咳嗽。林小满打了桶水,拿抹布擦窗户擦桌子。李小妹蹲在院子里拔草,拔了几根就不干了,蹲在那儿看蚂蚁搬家。 几个孩子把被褥抱进屋里,铺在炕上。两间正房,一间大些,一间小些。大的那间能睡五六个人,小的那间能睡两三个。 张桂花看了看,拍了板:“大的那间给孩子们住,小的那间我跟你爹住。” 李长梧一听,立刻跳起来:“娘,我们五个住一间?那也太挤了吧!” “挤什么挤?炕那么大,睡得下。”张桂花头也不回,继续铺被褥。 “可是——”李长梧急了,“先生说过,男女七岁不同席。我都已经八岁了,小妹也七岁了,我们怎么能睡一间屋?” 张桂花转过身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毛还没长齐呢,就跟你娘讲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你先生说的那是外人,你们是兄妹,睡一间屋怎么了?” 李长梧捂着后脑勺,瘪着嘴,一脸不服气,可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李长松在旁边憨憨地笑,帮他铺被褥。李长柏把自己的被褥放在炕角,整整齐齐地叠好,一句话没说。林小满把自己的被褥挨着李小妹的铺好,又把枕头摆正。 李小妹倒是高兴得很,在炕上滚来滚去:“好大的炕!能睡好多人!” 五个孩子的被褥铺在同一个炕上,从左到右依次是:李长松、李长柏、李长梧、李小妹、林小满。张桂花这么安排的,说大的靠边,小的在中间,安全。 第一天晚上,问题就来了。 李长梧睡觉不老实。 他这个人,白天皮,晚上更皮。睡着了之后,整个人就跟上了发条似的,翻来覆去,滚来滚去。一会儿把腿搭在李长松身上,一会儿把胳膊甩到李长柏脸上,一会儿整个人横过来,脑袋枕着李小妹的枕头,脚伸到林小满那边去。 林小满被他踢了好几脚。 第一次踢在腿上,她翻了个身,没在意。第二次踢在腰上,她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第三次直接蹬在她背上,力气还不小,“咚”的一声,把她从睡梦中踹醒了。 林小满睁开眼睛,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她摸了摸被踢的地方,隐隐作痛,叹了口气,把被子裹紧了些,继续睡。 可李长梧不给她机会。 他翻了个身,胳膊一甩,“啪”地打在林小满脸上。虽然不是故意的,可那力气不小,打得她脸都麻了。 林小满彻底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黑暗中看着李长梧那张睡得死沉的脸,真想一巴掌扇过去。可她忍住了,只是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拿开,往旁边挪了挪。 可炕就这么大,挪也挪不了多远。 李长梧很快又翻了过来,这回直接横过来,把一条腿压在了她身上。 林小满:“……” 她深吸一口气,把他的腿推开,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裹得紧紧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蚕蛹似的。 这一夜,她基本没怎么睡。 --- 第二天早上,林小满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屋里出来。 张桂花正在灶房里煮粥,看见她那副样子,吓了一跳:“小满,你昨晚没睡好?眼睛怎么跟熊猫似的?” 林小满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声音闷闷的:“还行……就是有点吵。” 她没说是被李长梧踢的,可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长柏从屋里出来,头发已经梳好了,衣裳穿得整整齐齐。他看了林小满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皱。 “昨晚没睡好?”他问。 林小满点点头:“嗯。” 李长柏没再问,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屋里。李长梧还在炕上赖着,被李长松拽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嘟囔着“再睡一会儿”。 李长柏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第81章 盖新房 第二天晚上,情况没有任何改善。 李长梧照旧翻来覆去,胳膊腿到处甩。林小满照旧被他踢醒好几次,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头在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一百多只了,还是睡不着。 旁边,李长梧翻了个身,胳膊一甩,“啪”地又打在她脸上。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把他的胳膊拿开,正准备继续忍,忽然听见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李长梧。” 是李长柏的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的。 李长梧翻身的动作顿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好好睡觉。”李长柏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再不老实,明天罚你再写两千个字。” 李长梧的瞌睡虫一下子跑了大半。他缩了缩脖子,把伸出去的腿收回来,把甩出去的胳膊也收回来,整个人老老实实地躺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敢动。 “二哥,我好好睡。”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嗯。” 屋里安静了。 李长梧果然老实了。他躺在那里,身体绷得直直的,像根木头似的,连翻身都不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松下来,可翻身的幅度小了很多,胳膊腿也不再到处乱甩了。 原来这家伙是故意的。 林小满躺在炕的另一头,听着那边没了动静,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终于睡了个好觉。 --- 新房子一天天盖起来。 打地基、砌墙、上梁、铺瓦……李有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泥瓦匠们一起干活,忙得脚不沾地。张桂花也没闲着,每天去镇上卖完豆腐脑回来,就一头扎进新房工地,帮着搬砖、递瓦、烧水、做饭,什么活都干。 几个孩子放了学也来帮忙。李长松帮着搬小块的砖头,李长柏帮着递工具,李长梧虽然贪玩,可也被他娘使唤得团团转。林小满和李小妹负责给工匠们送水送茶,一趟一趟地跑,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泥瓦匠们都是附近村子里的,手艺好,人也实在。领头的周师傅干了大半辈子泥瓦活,手艺在十里八村都是数得着的。他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瓦刀,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上砌,砌出来的墙又直又平,连缝隙都一样宽。 “周师傅,歇会儿吧,喝口水。”林小满端着碗茶,站在脚手架下头仰着脸喊。 周师傅低头一看,是个白白净净的小丫头,穿着一件柳绿色的细棉布衣裳,扎着两个小髻,手里捧着个粗瓷大碗,碗里的茶水冒着热气。 “哎,好嘞。”周师傅从脚手架上下来,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了抹嘴。 林小满笑了笑,又端着碗去给别的工匠送茶。 日子一天天过去,房子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间灶房,还有院墙和门楼。青砖灰瓦,窗明几净,比村里大多数房子都气派。村里人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两眼,啧啧称赞。 “李老二家这是要发啊!这房子盖得,真气派!” “可不是嘛,听说光木料就花了好几两银子!” “啧啧啧,人家现在可是有钱人了,三个娃读书,还盖新房,咱可比不了。” 议论归议论,可那语气里的酸味,比去年的这个时候淡多了。李家现在是真有钱了,村里人都看在眼里,酸也没用。 --- 上梁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二十八。 赵师傅说,这天是黄道吉日,宜上梁、宜修造、宜动土,百无禁忌。 张桂花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 她把要请的亲戚邻里列了个单子,拿给李有田看。李有田看了看,又添了几个名字,张桂花点点头,把单子收好。 “肉要多买些。”她掰着手指头算,“八桌宴席,一桌少说也要两斤肉,那就是十六斤。鱼也得买,一桌一条,八条。鸡鸭也要,一桌一只鸡或者鸭,八只。再加上素菜、豆腐、粉条、鸡蛋,零零碎碎的……” 李有田听着,心里头直抽抽:“他娘,这得花多少钱啊?” “花多少也得花。”张桂花说得斩钉截铁,“上梁是大喜事,乡亲们来帮忙,咱不能寒碜了。再说了,咱家现在日子好过了,请乡亲们吃顿好的,不是应该的吗?” 李有田想想也是,点点头,不吭声了。 --- 上梁前一天,张桂花请了村里几个干活麻利的媳妇来帮忙。 刘婶子第一个到的。她挽着袖子,头上包着块蓝布帕子,一进门就嚷嚷:“桂花妹子,有啥活你尽管吩咐,我今儿个一整天都搁你这儿了!” 张桂花笑着把她领进灶房:“刘姐,你帮我择菜。青菜、萝卜、豆角,都在那儿呢。” 刘婶子看了看那堆成小山的菜,眼睛都直了:“哎哟我的天,你这是要办几桌啊?” “八桌。”张桂花说。 “八桌?”刘婶子瞪大了眼睛,“你请了多少人啊?” “亲戚邻里加起来,差不多八九十口人吧。” 刘婶子啧啧了两声,蹲下来开始择菜,嘴里念叨着:“桂花妹子,你现在可是真发了。八桌宴席,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张桂花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去忙别的了。 又来了几个媳妇,都是村里跟张桂花关系好的。有的帮着杀鸡宰鸭,有的帮着和面蒸馒头,有的帮着刷碗洗盘子。灶房里热火朝天的,锅碗碰撞的声音、菜刀剁案板的声音、说笑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 林小满和李小妹也没闲着。两个小丫头跑前跑后,递东西、搬凳子、擦桌子,什么活都干。李小妹虽然人小,可干劲十足,抱着一摞碗从灶房往堂屋跑,跑得飞快,差点被门槛绊倒。 “慢点慢点!”张桂花在后头喊,“摔了碗扣你零花钱!” 李小妹吐吐舌头,放慢了脚步。 第82章 吃席 上梁那天,天还没亮,李家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张桂花半夜就起来忙活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 刘婶子是天不亮就来了的,后头还跟着王家的媳妇、赵家的嫂子和李家的二婶子。几个女人挽着袖子,头上包着帕子,一进灶房就各就各位,择菜的择菜、切肉的切肉、和面的和面,手脚麻利得很。 “桂花,这肉可真不赖!”王家的媳妇拎起一块五花肉,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得多少钱一斤啊?” “十八文。”张桂花头也没抬,手里的刀在案板上当当当地剁着,“挑的最好的,肥瘦相间的,做红烧肉最合适。” “啧啧啧,”王家的媳妇咂了咂嘴,“我们家过年都舍不得买这么好的肉。桂花,听说你现在在城里卖豆腐脑?赚了不少钱吧?” 张桂花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她虽然心里头得意,可也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这种事不好明说。 “还行吧,够糊口的。”她含糊地应了一句,手上更加用力地剁起肉来。 林小满蹲在灶房门口剥蒜。一堆蒜头堆在她面前,她一个个掰开,把蒜瓣上的皮剥干净,露出白生生的蒜瓣,扔进旁边的碗里。李小妹坐在她旁边,也学着剥,可剥了几个就不耐烦了,把蒜瓣掰得乱七八糟的。 “小满姐姐,这蒜好辣,我的手都辣了。”她把手指头放进嘴里含了含,脸皱成一团。 “谁让你含的?更辣了。”林小满笑着把她的手拉出来,“别放了,一会儿用皂角洗洗就好了。” 辰时刚过,客人就陆续来了。 最先来的是村长赵德厚,带着他老伴儿赵婶子。赵德厚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个红纸包,递给张桂花:“桂花,恭喜你们家盖新房。一点心意,别嫌弃。” 张桂花推辞了两句,接过来,捏了捏,里头是铜板,数目还不少。她连忙道谢,把赵德厚让到主桌上。 然后是刘婶子一家、王大叔一家、赵家嫂子一家……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李长梧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棉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跟村里的小伙伴们追逐打闹。李长松帮着搬凳子、倒茶,憨憨地笑着招呼客人。李长柏也在忙活,有长辈过来跟他说话,他就恭恭敬敬地行礼,叫一声“叔”或者“伯”,礼数周全得很。 李小妹今天也穿了那件桃粉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红头绳系得漂漂亮亮的。她端着一盘瓜子花生,在桌子之间穿梭,脆生生地喊:“吃瓜子!吃花生!” 有长辈逗她:“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李小妹!”她挺着小胸脯,大大方方地说。 “几岁了?” “七岁!” “真能干!” 李小妹得了夸奖,笑得眼睛弯弯的,跑得更勤快了。 巳时正,上梁的吉时到了。 周师傅站在屋顶上,手里拿着一根缠了红布的木梁,往下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都仰着头看着,热闹的说话声渐渐安静下来。 李有田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大盘子馒头和糕点,仰着脸喊:“周师傅,上梁嘞!” “上梁嘞——!”周师傅拉长了声音喊了一嗓子,把那根木梁稳稳地安在正屋的脊上。 下头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硝烟弥漫,红色的纸屑满天飞。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来跑去,大人们笑着拍手叫好。 周师傅从屋顶上撒下来一把把糖果和铜板,孩子们一窝蜂地扑上去抢。李长梧冲在最前头,一把抓了好几个铜板,塞进兜里,又弯腰去捡地上的糖块。李小妹挤不进去,急得直跺脚,林小满好不容易才捡了两块糖,都给了李小妹。 “小满姐姐,你一块我一块!”李小妹把糖分了一块给林小满,脸上笑开了花。 上梁的仪式结束了,宴席正式开始了。 八张桌子在院子里摆开,每张桌子上都铺了干净的蓝布桌布,摆好了碗筷。 热菜一道一道地上。红烧肉是压轴的,五花肉炖得酥烂,酱红色的肉皮油亮亮的,用筷子一夹就断,放进嘴里,肥而不腻,满嘴留香。小鸡炖蘑菇用的是自家养的土鸡,炖了两个时辰,汤都炖成了金黄色,蘑菇吸饱了鸡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红烧鱼是整条的,鱼身上划了几刀,浇上酱色的汤汁,撒上葱花和香菜,看着就喜庆。 还有炒鸡蛋、炖豆腐、肉丸子汤、粉条炖白菜……菜盘子摞了一桌又一桌,每桌都是满满当当的。 “李老二家这宴席办得真不赖!”王大叔夹了一块红烧肉,嚼得满嘴油光,“这肉炖得好,比镇上馆子里的都不差!” “可不是嘛!”赵婶子接话,“桂花这手艺,开个馆子都行了!” 张桂花端着碗,在各桌之间转着招呼客人,听见这些夸赞,心里头像喝了蜜一样甜,嘴上却谦虚着:“哪里哪里,就是些家常菜,大家将就吃,将就吃。” “这还叫将就?”刘铁柱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你这要是将就,那我们家平时吃的就是猪食了!” 几桌子人都笑起来。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闹了。男人们喝着李有田从镇上打来的黄酒,脸红扑扑的,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女人们一边吃一边聊,东家长西家短的,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孩子们吃饱了就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你追我赶,把凳子撞得东倒西歪。 林小满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碗,慢慢地吃着。 “小满,怎么不吃?”张桂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婶子,我吃了好多了。”林小满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有些不好意思。 “多吃点,。”张桂花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多吃点怎么行?” 林小满点点头,低下头,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肉在嘴里化开,满口都是香味。她抬起头,冲张桂花笑了笑。 宴席一直吃到未时才散。客人们陆陆续续地走了,有的喝得醉醺醺的,被家里人扶着回去;有的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菜,一边走一边回头道谢。 张桂花站在院门口,一个一个地送客,脸上的笑都快僵了,可心里头高兴得很。 “慢走啊,改天再来!” “桂花,今天辛苦了啊,早点歇着!” “不辛苦不辛苦,你们吃好就行!” 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张桂花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看着院子里杯盘狼藉的桌子,还有灶房里堆成小山的碗筷,又叹了口气。 “他爹,洗碗!” 李有田喝了点酒,脸红红的,正靠在墙根打盹,听见这一嗓子,一个激灵醒过来:“啊?洗啥?” “洗碗!”张桂花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喝了二两猫尿就找不着北了?快起来!” 第83章 住新房 十天后,新房终于盖好了。 周师傅带着工匠们做完最后一道工序,把院子里的碎砖烂瓦清理干净,又把地面夯平实了,才来跟张桂花告别。 “李嫂子,房子盖好了,你看看还有哪里不满意的,趁我们还没走,该修的修,该改的改。” 张桂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进屋看了一遍。三间正房坐北朝南,宽敞明亮,窗户是新式的,开得大,糊着崭新的窗户纸,阳光透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墙壁刷得雪白,地面铺了青砖,踩上去平平整整的,再也不是以前那种坑坑洼洼的泥地了。 两间厢房在院子东边,一间做杂物间,一间留作备用。灶房在西边,比老屋的灶房大了一倍还多,灶台是新砌的,烟囱通得顺顺当当的,再也不用担心炒菜的时候满屋都是烟了。 “周师傅,这房子盖得太好了!”张桂花看完,满意得不行,“辛苦你们了,辛苦你们了!” 周师傅憨厚地笑了笑:“应该的应该的。李嫂子,以后有什么活,尽管找我。” 张桂花把工钱结了,二十五两银子。她看着那一大把银子从自己手里递出去,心里头抽了一下,可看着眼前这崭新的房子,又觉得值了。 搬家那天,全家人都喜气洋洋的。 李有田赶着牛车,一趟一趟地把刘婶子家老屋里的东西搬回来。被子褥子、衣裳鞋袜、锅碗瓢盆、坛坛罐罐,一样一样地搬进新家。孩子们跟在牛车后头跑,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可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林小满和李小妹的房间在东厢房。房间不大,可比起以前在刘婶子家老屋的大通铺,已经宽敞太多了。 窗户底下放着一张桌子,是李有田用旧木板做的,虽然粗糙了些,可结实得很。 林小满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看着这间属于她自己的屋子,心里头像揣了一只小兔子,砰砰地跳。 “小满姐姐,你喜欢吗?”李小妹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拉着她的衣角。 “喜欢。”林小满点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她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用手摸了摸褥子,又摸了摸被子。被子是新棉花絮的,蓬蓬松松的,散发着淡淡的棉花香味。 两个小丫头在炕上忙活了大半天,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并排摆好,床单抻得平平整整的。林小满还从院子里摘了几朵野菊花,插在一个小瓦罐里,摆在桌子上,整个屋子顿时有了生气。 张桂花推门进来,看见屋里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又看见桌上那罐野菊花,笑了。 “小满,你还挺会收拾的。”她走过去,摸了摸被子,又看了看床单,满意地点点头,“往后这屋子就归你们俩了,自己收拾,自己打扫,行不行?” “行!”两个小丫头异口同声地回答。 张桂花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林小满站在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一切尽收眼底。李有田在院子里收拾农具,把锄头镰刀一样一样地挂在杂物间的墙上。李长松帮着搬柴火,一捆一捆地码在灶房旁边。李长柏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李长梧蹲在鸡窝旁边,拿着一根树枝捅鸡窝里的鸡,鸡被捅得咯咯叫。 …… 转眼就到了腊月。 天冷了,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树枝光秃秃的,在北风里瑟瑟发抖。 豆腐脑摊子的生意倒是更好了。天冷了,大家都想吃口热乎的,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张桂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豆腐脑,两大桶不到辰时就卖光了。每天大概能赚两百文钱。 林小满每天跟着去镇上帮忙,小脸被北风吹得红扑扑的,耳朵也冻得通红。张桂花心疼她,给她买了一顶棉帽子,又买了一副棉手套,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婶子,你自己也买一顶。”林小满戴好帽子,看着张桂花还光着脑袋在风里站着,有些过意不去。 “我不冷。”张桂花搓了搓手,哈了口气,“我皮糙肉厚的,不怕冷。” 可她的手明明冻得通红,指节都有些发紫了。林小满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偷偷用自己的零花钱给张桂花买了一顶帽子,深蓝色的,厚实得很,里头还衬了绒毛。张桂花接过来的时候愣了半天,眼眶有些发红,嘴里却说着:“你这孩子,花这个冤枉钱干啥?” 可她还是把帽子戴上了。 快过年了。 学堂给学生们放了假,十天,过了初五再开课。 李长松、李长柏、李长梧三个兄弟背着书袋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长梧走在最前头,蹦蹦跳跳的,像只出了笼子的鸟。李长松跟在后头,手里还帮李长梧拎着书袋。李长柏走在最后,步子不急不慢的,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娘!娘!”李长梧还没进院子就开始嚷嚷,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了,“我回来了!” 张桂花正在灶房里包饺子,听见声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了出去。 “回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李长梧一头扎进灶房,把书袋往桌上一扔,搓着手在灶台前烤火。他脸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了,可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娘,我这次考试考了第九名!”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书袋里翻出一张纸,是学堂发的成绩单,上头写着他的名字和名次,后头还盖了学堂的印章。 张桂花接过成绩单,她不识字,可认得那个“九”字。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又看了看李长梧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心里头又高兴又好笑。 第84章 第一名 “什么考试?”她问。 李长梧的嘴巴立刻像开了闸的河水,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原来崇文堂每年年末都会举行一场年终考试,考的是这一整年学过的内容,经义、策论、诗词、书法,样样都考。考完之后,先生会根据成绩排名次,前三名的人可以获得一支毛笔和一踏白纸作为奖励。 “娘,你知道吗?全学堂一百多个学生,我考了第九名!”李长梧挺着胸脯,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张桂花看着他那副嘚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九名就高兴成这样?” 李长梧不服气撇撇嘴:“第九名已经很厉害了!” 张桂花笑着摇摇头,把成绩单还给他,又问李长松:“老大,你呢?” 李长松憨憨地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从书袋里掏出成绩单,递给张桂花。上头写着——第二十七名。 “二十七名,也还不错。”张桂花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鼓励,“大郎你真棒!” 李长松笑了笑,点点头,可那笑容里多少有些勉强。他读书不算有天赋,全靠用功,每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可成绩总是不上不下的。 张桂花看出了他的心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大,娘知道你用功。慢慢来,不急。” 李长松嗯了一声,眼眶有些红,可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张桂花转头看向李长柏。 李长柏站在灶房门口,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拿着书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二郎,你呢?”张桂花问,心里头其实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李长柏从书袋里拿出一支毛笔和一踏白纸,递给张桂花。 毛笔是新的,笔杆是竹子的,打磨得很光滑,笔头是狼毫的,白中带黄,一看就是好东西。白纸是上好的宣纸,整整一踏,用红纸包着,上头写着“奖”字。 “这是先生给我的奖励。”李长柏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这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张桂花接过毛笔和白纸,翻来覆地看了看,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二郎,你考到了前三名啊?”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李长梧在一旁插嘴,语气酸溜溜的:“什么前三名,他考了第一名!” 张桂花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一把把李长柏拉过来,在他脑袋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把李长柏弄得满脸通红,往后缩了好几步。 “娘!”李长柏红着脸,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口水,一脸嫌弃。 “我儿子真出息!”张桂花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把那支毛笔举在手里,看了又看,跟李有田显摆,“他爹,你看,二郎得的!” 李有田蹲在灶台边上烧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好好好,二郎有出息,有出息。” 李长柏被夸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先生说,在学堂考第一根本不算什么。以后若是考上秀才,进了府学,在府学还能考第一,那才算……” 张桂花听完,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笑出来了。她伸手摸了摸李长柏的头,声音又温柔又骄傲:“好好好,我儿有志气。娘等着你考府学第一,考秀才,考举人,考状元!” 李长柏被她摸得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可嘴角还是微微翘了起来。 李长梧在旁边撇着嘴,嘟囔道:“娘就是偏心,二哥考第一你就高兴成这样,我考第九你都不夸我。” 张桂花笑道:“你也很厉害,很优秀,大郎也很好,咱家的孩子都很出色!” 李长梧这才心满意足的闭嘴了。 --- 晚上,吃了饺子,一家人坐在堂屋里烤火。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红通通的,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热气一阵一阵地往外冒,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外头北风呼呼地吹,窗户纸被吹得簌簌作响,可屋里头安安稳稳的,像另一个世界。 李有田蹲在火盆边上,拿火钳拨了拨炭,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张桂花坐在椅子上纳鞋底,针线在手里上下翻飞,鞋底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纳了好几百针。李长松和李长梧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你一笔我一笔的,时不时吵两句。李小妹窝在张桂花怀里,已经快睡着了,眼皮一搭一搭的,像小鸡啄米。 林小满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这是她每天晚上的习惯,虽然张桂花给她买了纸笔,可她舍不得用,总觉得那是好东西,不能随便糟蹋了。她还是习惯在地上写,写完了擦掉,擦掉了再写,一遍一遍的,乐此不疲。 李长柏坐在火盆边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借着火光看书。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偶尔动一动,像是在默念。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小满身上。 那丫头蹲在角落里,手里握着树枝,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她的动作很认真,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上沾了一点灰,她也没注意到。 李长柏看了她一会儿,把手里的书合上,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小满。” 林小满抬起头,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李长柏从书袋里拿出那支新得的毛笔,又拿出几张白纸,递给她。 “小满,你在沙子上写了很长时间了,是时候用笔墨写字了。” 林小满愣住了,看着那支毛笔和那几张白纸,眼睛瞪得圆圆的。 “可是这个很贵的。”她说,“这是先生奖励给你的,你自己用,我用树枝写就行。” 李长柏摇了摇头,把毛笔塞进她手里:“没关系,我用不了那么多。你过来试试。” 林小满握着那支笔,手都在发抖。毛笔的触感跟树枝完全不一样。 第85章 毛笔字 她从来没有真正用笔墨写过字。 李长柏把毛笔塞进她手里,她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李长柏把一张白纸铺在桌子上,又从砚台里蘸了墨,把毛笔递回给她。 “写吧,就写你刚才在地上写的那个字。” 林小满握着笔,悬在纸上,手抖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把笔落在纸上。 可毛笔不像树枝,轻轻一碰就留下一大坨墨水,晕开一片,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字。 林小满看着纸上那坨墨渍,脸一下子红了,眼眶也有些发热。她觉得自己好笨,连笔都握不好,还学什么写字。 “对不起,我把纸弄脏了……”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鼻音。 李长柏没说话,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握住了她拿笔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很暖和,掌心干燥,带着一点点墨香。 林小满浑身一僵,像被定住了一样。 “别紧张。”李长柏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握笔要稳,不要太用力,也不能太松。手腕要活,手指要灵。” 他握着她的手,在纸上慢慢地写了一个字。 “木。”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看到了吗?起笔要藏锋,落笔要回锋。横要平,竖要直。撇要有力,捺要舒展。”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像冬天的暖风,把她心里的紧张一点一点地吹散了。 林小满慢慢放松下来,手上的力道也对了些。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包着她的手,带着她在纸上一笔一划地移动,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种力量从他的手传过来,让她不那么害怕了。 “你再试试。”李长柏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重新握好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木”字。 这一次,虽然还是有些歪歪扭扭的,可至少能看出是个“木”字了,不是一坨墨水了。 “写得好。”李长柏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小满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黑曜石,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敷衍,是真的觉得她写得好。 林小满心里头涌起一股喜悦。她低下头,又写了一个字。 “之。” 比刚才那个“木”字好了些,可还是不太好看。 李长柏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写了几个字。 “人之初,性本善。” 六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林小满看着他写的那些字,又看看自己写的,差距大得像天上的云和地下的泥。她脸上发烫。可她没灰心,她知道写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慢慢练。 李长柏松开手,把那一沓白纸都推到她面前。 “这些你拿着,你自己练。” 林小满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都给我?” “嗯。”李长柏点点头,“我还有。你先用这些练,写完了再问我要。” 林小满看着面前那些白纸,又看了看手里的毛笔,眼眶有些发热。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然后抬起头,冲李长柏笑了笑。 “二哥,谢谢你。” 李长柏看着她那笑容,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转身回到火盆边上,重新拿起书。 林小满低下头,握着笔,一笔一划地练了起来。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一个字要写好几遍才满意。墨水沾在手指上,黑乎乎的,她也顾不上擦。纸一张一张地用完了,她写过的字堆了一小摞,虽然都不太好看,可每一张都是她用心写的。 李小妹已经彻底睡着了,窝在张桂花怀里,小嘴微微张着,发出细细的鼾声。张桂花把她抱到炕上,盖好被子,又回来纳鞋底。 李有田把火盆里的炭又添了一些。 李长松和李长梧不吵吵了,趴在桌子上看林小满写字。李长松憨憨地笑,说:“小满写得挺好的。” 李长梧撇撇嘴,说:“哪里好了?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 林小满也不生气,笑了笑,继续写。 李长柏从书里抬起头,看了李长梧一眼。那一眼不重,可李长梧立刻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笑:“我是说……挺好的,比我刚开始写的时候好多了。” 林小满忍不住笑出声来。 --- 腊月二十九,贴春联。 一大早,张桂花就把红纸和墨准备好了。往年她都是去镇上买现成的春联,今年不用了,家里出了个会写字的,还是学堂第一名,不让他写让谁写? “二郎,春联你来写。”张桂花把红纸裁好,铺在桌子上,又把墨磨好,毛笔蘸饱了墨,递给李长柏。 李长柏接过笔,站在桌子前,想了一会儿,然后落笔。 上联:东风入户吹暖意 下联:瑞雪迎春兆丰年 横批:春满人间 他的字端正极了,一笔一划都一丝不苟,像他这个人一样。横平竖直,结构严谨,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墨色浓淡相宜,笔锋藏露有度,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练过的。 张桂花不识字,可她看着那字,就觉得好看。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的,像刻上去似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舒服。 “好!”她拍着手,笑得合不拢嘴,“我儿这字写得好!比镇上卖的都好!” 李长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把笔放下,又裁了几张小红纸,写了好几个“福”字,有大有小,有正有倒。 “娘,这个‘福’字要倒着贴,寓意‘福到了’。”他拿起一个倒着写的“福”字,递给张桂花。 张桂花接过来,笑呵呵地说:“行,你说怎么贴就怎么贴。” 李长松端着浆糊盆,跟在李有田后头,随时准备递春联。李长梧拿着小红纸,满院子跑着贴“福”字,贴得东倒西歪的,张桂花在后头追着重新贴。李小妹拿着一个“福”字,踮着脚尖贴在牛棚的门上,贴完了还拍了拍,满意地点点头。 林小满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红彤彤的春联和“福”字贴在门框上、窗户上、墙上、牛棚上,整个院子一下子就有了过年的气氛。 第86章 新的一年 这个年,李有田家过得比往年热闹多了。 自从盖了新房子,又送了三个儿子去崇文堂读书,村里人都说李有田发了财。往年不怎么来往的亲戚,今年倒是来得格外齐整。 大年初二,张桂花的娘家带着一家老小来了。初三,李有田的姑姑、舅舅、表兄弟也陆续登门。堂屋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嗑瓜子、喝茶、唠家常,从早到晚不断人。 张桂花忙得脚不沾地,灶房里的火从早烧到晚,锅里的菜一碗接一碗地往外端。红烧肉、炖鸡、炒肉片、肉丸子汤、粉条炖白菜、豆腐炖鱼,摆了一桌子。亲戚们吃得满嘴流油,直夸张桂花手艺好,又说李有田有福气,娶了个能干媳妇。 “桂花妹子,你们家这房子盖得真气派!”李有田的表嫂坐在堂屋里,眼睛四处打量,青砖灰瓦、新桌椅、新窗户,每一样都让她啧啧称奇。 张桂花端着菜从灶房出来,笑着说:“大哥嫂子来了就多吃点,别光顾着看房子。” “有田现在可出息了。”另一个亲戚接过话头,“三个娃都读书,这房子又盖得这么气派,往后怕是要当老爷了。” 李有田坐在旁边憨憨地笑,不知道说什么好。张桂花替他答了:“什么老爷不老爷的,就是日子好过些了。来,吃菜吃菜。” 亲戚们来了一拨又一拨,礼物也收了不少。有送鸡蛋的,有送花布的,有送腊肉的,有送自家做的年糕的。张桂花一一回礼,也不让人空手回去,每家的孩子都包了二十个铜板,又回了一些点心果子。 这个年,过得热热闹闹的。 林小满穿着那件柳绿色的新衣裳,扎着两个小髻,帮着张桂花端茶倒水、摆碗摆筷。亲戚们见了她,都夸这孩子长得齐整、懂事。有人问张桂花这是谁家的闺女,张桂花笑着说:“我家的。” ---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春假就过去了。 正月十六,崇文堂开学。李长松、李长柏、李长梧三个一大早就起来了,穿上新衣裳,背着书袋,吃了张桂花做的豆腐脑,坐着李有田的牛车往镇上去了。 林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牛车咕噜咕噜地走远,心里头忽然有些空落落的。这一个冬天,家里热热闹闹的,三个哥哥在家,虽然李长梧有时候烦人了些,可到底人多热闹。这一下子都走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鸡在院子里刨食,咕咕咕地叫。 李小妹也有些不高兴,撅着嘴说:“大哥二哥三哥都走了,没人跟我玩了。” 张桂花正在灶房里洗碗,听见这话,探出头来:“你不是有小满姐姐吗?找你小满姐姐玩去。” 李小妹扭头看了看林小满,林小满冲她笑了笑,她立刻高兴起来,跑过来拉着林小满的手:“小满姐姐,我们去院子里跳绳吧!” 林小满点点头,跟她一起去了。 --- 傍晚,三个男娃从学堂回来了。 李长梧把书袋往桌上一扔,气呼呼地坐在凳子上,脸拉得老长。 张桂花正在灶房里准备晚饭,听见动静走出来:“怎么了?谁惹你了?” “学堂新来了个学生!”李长梧的声音里带着怒气,“可讨厌了!” 李长松把书袋放好,坐在旁边,憨憨地叹了口气。李长柏没说话,把书袋挂在墙上,去灶房倒了碗水,慢慢喝着。 张桂花擦了擦手,走过来坐下:“什么新学生?把你们气成这样?” 李长梧的嘴巴像开了闸似的,噼里啪啦地说起来。 新来的学生姓赵,叫赵元宝,是县太爷的外甥。他爹在县里开着个大布庄,家里有钱得很。赵元宝长得壮实,比同龄的孩子高半个头,穿着一身锦缎衣裳,脖子上挂着个金锁片,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的,眼睛长在头顶上。 他来的第一天,就把学堂里搅得鸡飞狗跳。 先生给他安排了座位,他嫌太靠后,自己搬着桌子坐到了第一排,把原来的学生撵到了后头。那学生不服气,说了几句,赵元宝抬手就是一巴掌,把人打得鼻子都出血了。 先生教训他,他不但不怕,还顶嘴:“你知道我舅舅是谁吗?我舅舅是县太爷!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让我舅舅把你关进大牢!” 先生气得脸都青了,可到底没敢把他怎么样。县太爷的外甥,谁惹得起? 从那以后,赵元宝在学堂里就更嚣张了。谁要是敢多看他一眼,他就让人家跪下叫爷爷。谁要是敢挡他的路,他就一脚踹过去。他的书袋里永远装着各种吃食,糕饼、糖果、肉干,上课的时候当着先生的面吃,先生也不敢说他。 “他还抢东西!”李长梧越说越气,“今天他把刘大壮的笔抢走了,说那笔好看,归他了。刘大壮不敢吭声,眼眶红了一整天。” 张桂花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他欺负你们了没有?”她问。 李长梧摇摇头:“还没。可他看谁都不顺眼,迟早的事。” 张桂花想了想,说:“你们离他远远的,千万别招惹他。他那样的,咱们这样的庄户人家可得罪不起。” 李长梧不服气:“凭什么?他舅舅是县太爷就了不起啊?” “就是了不起。”张桂花的声音沉下来,“人家有权有势,咱们惹不起。你听娘的话,离他远点。他欺负别人你别管,只要不欺负到你们头上就行。” 李长梧还想说什么,被李长松拉住了。李长松冲他摇摇头,李长梧瘪瘪嘴,到底没再吭声。 李长柏端着碗,慢慢喝着水,一句话也没说。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意越来越浓。 院子里的杏树开了花,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雪。田里的麦苗返青了,绿油油的一大片,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地里的野菜也冒出来了,荠菜、马齿苋、灰灰菜,一丛一丛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张桂花的豆腐脑摊子生意越来越好。她每天做三大桶,有时候还不够卖。回头客越来越多,有些老顾客一天不来吃一碗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她又在卤汁上花了些心思,多加了几味香料,味道比以前更香了。 林小满每天跟着她去镇上,帮忙招呼客人、收钱找零。她的手越来越快,眼睛越来越准,客人递过来一把铜板,她看一眼就知道是多少,找零从来不出错。张桂花常跟人夸她:“我这闺女,比账房先生还厉害!” 第87章 梦到李长柏出事 这一天,跟往常没什么不同。 天还没亮,张桂花就起来磨豆子了。磨盘吱呀吱呀地响,林小满在灶房里帮着烧火。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把三大桶豆腐脑做好了,装上牛车,往镇上走。 李有田赶着车,张桂花坐在车上,怀里抱着一个木桶,林小满抱着另一个,李小妹今天没跟着来,留在家里看家。 到了菜市口,天刚蒙蒙亮。张桂花把桌子支好,板凳摆好,招牌挂上,三大桶豆腐脑并排放在桌子旁边。瓦罐里的卤汁还热着,揭开盖子,香味就飘出来了。 客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第一个还是那个中年汉子,每天早上一碗豆腐脑,雷打不动。接着是那个牵着孩子的妇人,孩子一看见豆腐脑摊子就拽着娘往这边跑。然后是那个住在街尾的老大爷,拄着拐杖,慢慢悠悠地走过来,要一碗豆腐脑,坐在板凳上慢慢地吃,吃完了还跟张桂花唠几句家常。 生意好的时候,张桂花一个人忙不过来,林小满就在旁边帮忙。她递碗、收钱、找零,手脚麻利得很,有时候还帮张桂花浇卤汁、撒葱花。 忙到辰时,三大桶豆腐脑卖得差不多了。 张桂花看着桶里剩下的一点底子,对李有田说:“他爹,这点咱们自己吃吧,别卖了。” 李有田点点头,把剩下的豆腐脑盛出来,三个人一人一碗,就着卤汁吃了。 吃完,张桂花把碗筷收拾了,看了看天色,对林小满说:“小满,我跟你叔想去布庄看看,给你和小妹扯几尺布做夏衫。你跟我们一块儿去不?” 林小满今天起得太早了,天不亮就起来烧火,这会儿困得不行,眼皮直打架。她打了个哈欠,摇摇头:“婶子,我在这儿等你们吧,我困了,想趴一会儿。” 张桂花看她那副困倦的样子,有些心疼,摸了摸她的头:“行,你在这儿歇着,别乱跑。我们快去快回。” 林小满点点头,趴在桌子上,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闭上了眼睛。 张桂花从怀里掏出一件旧棉袄,披在她身上,又叮嘱了一句:“别睡太沉,小心着凉。” 林小满“嗯”了一声,已经有些迷糊了。 李有田赶着牛车,拉着张桂花往布庄去了。菜市口渐渐安静下来,摊贩们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在打盹,街上的人少了许多。 林小满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她又做梦了。 梦里头,她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青砖灰瓦的房子,一进一进的,像个大院子。院墙很高,墙头上长着青苔,墙角种着几棵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地上铺着青石板,干干净净的,连片落叶都没有。 她往前走,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出现了一个池塘。 池塘不大,水是绿的,上面漂着几片荷叶,有几朵荷花还没开,粉色的花苞紧紧地裹着。 池塘旁边站着几个人。 一个穿着锦缎衣裳的男娃,八九岁的样子,长得壮实,比同龄人高半个头。他脖子上挂着一个金锁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腰上系着一块玉佩,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他叉着腰,下巴抬得高高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他面前站着的是李长柏。 李长柏穿着那件月白色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背着书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你就是那个考第一的?”锦缎男娃歪着头,上下打量着李长柏,语气里带着不屑。 李长柏没说话,看着他。 “我还以为考第一的有多厉害呢。”锦缎男娃嗤笑一声,伸手推了李长柏一下,“不过就是个穷酸书生嘛。” 李长柏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还是没说话。 “你哑巴了?”锦缎男娃又推了他一下,这回力气更大了些,“听说你爹是个种地的?你们家是泥腿子?哈哈哈哈,泥腿子的儿子也配来读书?” 旁边两个随从也跟着笑起来。那两个随从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膀大腰圆的,一看就是专门跟着赵元宝打架斗殴的。 李长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他还是没开口,只是往旁边退了一步,想绕开他们走。 “想走?”锦缎男娃一步跨过去,挡住了他的去路,伸手去拽他的书袋,“让我看看你这个考第一的都读些什么书。” 李长柏一把抓住自己的书袋,不让他抢。 “松手!”锦缎男娃用力拽。 李长柏不放。 锦缎男娃恼了,脸涨得通红,冲那两个随从喊:“愣着干什么?给我打!” 两个随从对视一眼,撸起袖子就上来了。 林小满站在旁边,急得不行,想喊却喊不出来,想跑过去却迈不动腿。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随从一左一右地抓住李长柏的胳膊,把他往后拖。 李长柏挣扎了一下,挣不开。那两个随从力气太大了,他根本挣不过。 他咬了咬牙,抬起脚,用力踹了其中一个随从的小腿。 那随从吃痛,松了手。李长柏趁机挣开另一只手,推了锦缎男娃一把,把他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锦缎男娃坐在地上愣住了,随即大怒,从地上爬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你敢推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让我舅舅把你爹抓进大牢!把你们全家都抓进去!” 他指着池塘,冲那两个随从吼:“把他扔进去!扔进去!” 两个随从重新扑上来,一人抓胳膊一人抓腿,把李长柏抬了起来。 李长柏拼命挣扎,可根本挣不过。他的书袋掉了,书本散了一地,月白色的棉袍被扯得歪歪扭扭的。 “一、二、三——扔!” 扑通一声。 水花四溅,荷叶被砸得东倒西歪。李长柏掉进了池塘里,水没过了他的头顶。 他不会游泳。 林小满看见他在水里扑腾,手在水面上乱抓,可什么都抓不到。水花溅得老高,他的脑袋一会儿露出水面,一会儿又沉下去,嘴里呛了水,喊都喊不出来。 “哈哈哈哈!”锦缎男娃站在池塘边上,拍着手笑,“看你还敢不敢推我!看你还敢不敢考第一!” 两个随从也跟着笑。 林小满急了,拼了命地想过去。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动。她想喊救命,可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长柏在水里挣扎,看着他的手越来越无力,看着他的脑袋沉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 水面慢慢平静了。 荷叶还在晃,水面上漂着几本书,是李长柏书袋里掉出来的。那些书被水浸湿了,纸页泡开了。 ---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菜市口,是那张旧桌子,是那几条长凳。头顶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一切都跟平常一样,什么都没变。 可林小满浑身都在发抖。 她趴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湿透了。她的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猛地坐起来,四下张望。 张桂花和李有田不在。牛车不在。 “婶子……李叔……” 没人应她。 她猛地跳起来,棉袄从肩上滑落,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 “崇文堂!”她忽然喊出声来。 她想起梦里那个地方,青砖灰瓦的房子,高高的院墙,墙角的竹子,月亮门后面的池塘。那不就是崇文堂吗?她每天从门口路过,看过那高高的院墙和青砖灰瓦的房子。 梦里的地方,就是崇文堂的后面。 李长柏有危险! 第88章 救李二郎 再去找张桂花已经来不及了。 林小满从桌子上跳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梦里那幅画面刻在她脑子里,李长柏在水里扑腾,手在水面上乱抓,水花溅得老高,然后他越来越没力气,慢慢沉下去。 她拼命往崇文堂的方向跑。 菜市口离崇文堂有些距离,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像要炸开似的,可她不敢停,一步都不敢停。 跑到崇文堂门口,她看见那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崇文堂”三个字的匾额,门口站着个看门的老头儿。 她冲上去就要往里闯。 “哎哎哎!”老头儿一把拦住她,“你谁家的丫头?学堂重地,闲人免进!” 林小满急得直跺脚:“老伯,我找人!我二哥在里面,他有危险!” “有危险?”老头儿上下打量她一眼,“学堂里好好的,能有什么危险?去去去,别在这儿捣乱。” “我说的是真的!”林小满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有人要把我二哥扔进池塘里!你再不让我进去就来不及了!” 老头儿皱了皱眉,学堂有学堂的规矩,外人不能随便进,尤其是女娃,“不行,你不能进去……” 来不及了。 林小满一矮身子,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像条泥鳅似的溜进了大门。 “哎——你给我站住!”老头儿在后头喊,可林小满已经跑远了。 崇文堂比她想象的要大。前面是几排教室,青砖灰瓦,窗明几净,廊檐下挂着灯笼,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柏,地上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可她要找的不是前面。 梦里那个地方,是在学堂的后面。高高的院墙,墙角的竹子,月亮门,池塘。 她穿过前院,绕过一排教室,看见左边有一条夹道,夹道尽头是一道月亮门。就是那儿! 她跑进夹道,穿过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不大的院子,墙角种着几丛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院子中间是一个池塘,水是绿的,上面漂着几片干枯的荷叶。 和她梦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池塘边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锦缎衣裳的男娃,长得壮实,比同龄人高半个头。他脖子上挂着一个金锁片,腰上系着一块玉佩,叉着腰,下巴抬得高高的。 他身后站着两个半大小子,十四五岁的样子,膀大腰圆的,一看就不是学生,像是专门跟着的随从。 林小满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梦里的那个锦缎男娃。 池塘里有人在扑腾。 水花四溅,干枯的荷叶被砸得东倒西歪。李长柏在水里挣扎,手在水面上乱抓,可什么都抓不到。他的头发散开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月白色的棉袍吸了水,变得又重又沉,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把他往下拽。 “哈哈哈哈!”赵元宝站在池塘边上,拍着手笑,笑得前仰后合,“死泥腿子,看你还敢不敢推我!” 李长柏扑腾的力气越来越小。 “少爷,要不……咱们喊人吧?”一个随从见情况不对,担忧地小声说。 “喊什么人?”赵元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池塘那么浅,能淹死人?他就是装的,想吓唬咱们。没事儿,他自己一会儿就上来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两个随从面面相觑,又看了一眼池塘里已经看不见头顶的水面,赶紧跟着赵元宝跑了。 三个人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夹道尽头。 林小满躲在一丛竹子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从竹子后面冲出来的时候,池塘的水面已经平静下来了。 池塘边空空荡荡的,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小满的心猛地缩紧了,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二哥——!” 她冲到池塘边,往水里一看,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她二话没说,一脚蹬掉鞋子,纵身跳进了池塘。 初春的池塘水,冰冷刺骨。 那股冷像刀子一样,从她的脚底一直切到头顶,她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叫疼。她的牙齿咯咯咯地打颤,身体像被无数根针在扎,可她顾不上这些。 她在水里拼命睁开眼睛,水是浑浊的,绿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她憋着气,在水里胡乱摸索,手在水底下划拉,摸到的只有冰冷的水草和滑腻的淤泥。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她的胸口开始发疼,像要炸开一样。她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又扎了下去。 这一次,她的手摸到了什么东西。 是布。 她顺着那布往上摸,摸到了胳膊,摸到了肩膀,摸到了头发。 李长柏。 她抓住他的衣领,拼了命地往上拽。他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身上又穿着吸饱了水的棉袍,重得像一块大石头。她一只手抓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拼命划水,两条腿使劲蹬,一点一点地往上游。 她的肺快要炸了,耳朵里嗡嗡地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可她不敢松手,死也不敢松手。 终于,她的头露出了水面。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拖着李长柏,拼了命地往岸边游。池塘的岸边是石砌的,滑溜溜的,长满了青苔,她的手抓不住,滑了好几次,指甲都劈了,疼得她直抽气。 “有人吗——!”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没有人应答。 那三个人已经跑了,这院子偏僻得很,根本没人来。 林小满咬了咬牙,把李长柏的胳膊搭在岸边石沿上,自己先爬上去,再转过身,抓住他的两只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拽。 她咬着牙,脸涨得通红,胳膊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李长柏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被拖上岸,最后终于整个躺在了岸边的石板上。 林小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怕的。 李长柏躺在石板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惨白惨白的,嘴唇发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月白色的棉袍上沾满了水草。他闭着眼睛,胸口没有起伏,鼻子里也没有气息。 第89章 李二郎醒了 “二哥……二哥!”林小满扑过去,推了推他的肩膀,他的手垂下来,软绵绵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小满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可怎么办呀? 情急之中,她忽然想起以前在村里见过一个溺水的孩子,村里的老人是怎么救的,先要把肚子里的水排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把李长柏翻过来,让他趴在石板上,用膝盖顶着他的肚子,使劲摁他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 水从李长柏的嘴里流出来了。先是几口,然后是哗哗的一大片。 林小满不敢停,继续摁。摁了十几下,水越来越少了,可李长柏还是没有醒。 她又把他翻过来,跪在他身边,学着她见过的那样,双手交叠,摁在他的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摁。 摁了不知道多少下,李长柏的胸口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微张了张,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一样。然后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出了好几口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活过来了。 林小满瘫坐在他旁边,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眼泪哗哗地流,可她顾不上擦,只是死死地盯着李长柏的脸,生怕他一眨眼又不醒了。 李长柏的咳嗽慢慢停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距,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看到了一张脸,一张湿漉漉,惨白的小脸。 林小满跪在他旁边,头发散着,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池塘水还是眼泪。 李长柏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小满?” “二哥!”林小满终于哭出声来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你怎么样了?你没事吧?你吓死我了……呜呜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也不管了,就那么跪在那儿,呜呜呜地哭,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 李长柏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胳膊撑了一下,又趴了下去。他喘了口气,又试了一次,这回终于撑起来了。 “小满,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可比刚才清楚了些,“是你救了我?” 林小满使劲点头:“我做梦梦到你被人扔进水里了,我就跑过来了……我跑到崇文堂门口,看门的老伯不让我进,我就从夹道绕到后面来了……我刚到,那三个人就走了,我知道你在水里,我就跳下去了……呜呜呜,吓死我了……” 李长柏看着她浑身湿透的样子,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和劈裂的指甲,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幸好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眼眶也有些红,“否则我恐怕就会淹死了。” 林小满擦了擦眼泪,抽抽噎噎地问:“二哥,他们为什么欺负你?大哥和三哥呢?他们怎么不在?” 李长柏闭了闭眼,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苦涩。 “我是被赵元宝骗到这里来的。他让人来告诉我,说先生在池塘边等我,有话要对我说。我信了,就过来了,没想到……” 林小满听到后,气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这么对你!” 李长柏没说话,目光落在池塘边上散落的那几本书上。那是他的书,从书袋里掉出来的,被水浸湿了,有几本还被踩了几脚,沾着泥巴。 他看着那些书,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冷得像冬天里的冰碴子。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 林小满看见他的样子,心里头又疼又怕。她从来没见过李长柏这个样子。 在她眼里,李长柏一直是那个安安静静,不紧不慢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可这会儿他坐在那儿,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拳头攥得死紧,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 她爬起来,蹲在地上,把那些散落的书一本一本地捡起来。有的已经泡烂了,她就小心地捧着。有的沾满了泥巴,她就用衣角一点一点地擦。 “二哥,接下来怎么办?”她把书摞好,抱在怀里,走到他跟前。 李长柏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 “小满,这件事你不要告诉我爹娘。”他的声音很平静。 “啊?可是……”林小满急了,“他们把你欺负成这样,怎么能不告诉大人?” “告诉了他们又能怎样?”李长柏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赵元宝是县太爷的外甥,他爹开着全县最大的布庄,有钱有势。咱们家是庄户人家,拿什么跟他斗?告诉了我爹娘,他们除了干着急,还能做什么?”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她知道李长柏说的都是对的。 “可是……”她的声音小了下去,眼眶又红了,“你差点就死了啊……” 李长柏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在学大人的样子。 “我没事,你放心。”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小满,你身上湿透了,赶快回去换件衣裳,别生病了。”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棉袄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领口里,冰得她一激灵。 “可你身上也湿透了呀……”她抬起头,看着李长柏。他比她湿得更厉害,月白色的棉袍变成了灰褐色,上面全是泥巴和水草,头发上还挂着几根枯叶,整个人狼狈极了。 李长柏摇摇头:“我没事,我是男孩子,身体强壮,扛得住。你不一样,你是女孩子,着了凉要落下病根的。听话,快回去。” 林小满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二哥,你跟我一起回去吧。你这个样子还怎么上课?” 第90章 李二郎的坚持 “我不能走。”李长柏的语气很坚定,“我要是现在走了,赵元宝就知道我怕了。他巴不得我不去上课,巴不得我躲着他。我不能让他得逞。” 林小满看着他倔强的脸,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她想再说点什么,可李长柏已经站了起来,虽然腿还在发抖,可腰杆挺得笔直。 “小满,你回去千万不要告诉我爹娘,知道吗?”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恳切的神色,“算我求你了。” 林小满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犹豫再三,终于点了点头。 李长柏松了口气,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小满,谢谢你救了我。”他说,“你快回家吧,我不会有事的。” 林小满擦了擦眼泪,把那摞湿漉漉的书递给他:“好,我走了。你……你保重……” “好。” 林小满转身往月亮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长柏站在池塘边上,浑身湿透,手里抱着那摞书,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快走。 她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出了崇文堂,林小满一路小跑着往回赶。初春的风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冷得她骨头都在疼。她的牙齿咯咯咯地打颤,嘴唇冻得发紫。 跑到菜市口的时候,张桂花和李有田刚好从布庄回来。 “小满!”张桂花远远地就看见她了,等她走近了,看清楚她浑身湿透的样子,吃了一惊,“哎哟我的天哪!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全身都湿了?” 林小满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 “是不是掉水里了?”李有田也急了,赶紧从车上拿了件旧衣裳披在她身上。 林小满低着头,不敢看张桂花的眼睛,小声说:“我……我不小心掉进水里了……” “掉水里了?”张桂花蹲下来,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凉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大冷的天,掉水里可不是闹着玩的!快快快,上车!” 她一把把林小满抱上牛车,又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转头冲李有田喊:“他爹,快去布庄!不,去成衣铺子!先给她买身干衣裳换上,这么湿着回去非冻出病来不可!” 李有田赶着牛车,一路小跑到镇上的一家成衣铺子。张桂花拉着林小满进去,挑了一套现成的棉衣棉裤,直接让林小满换上。 那是一套鹅黄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朵小梅花,料子是细棉布的,摸着又软又暖。林小满换上的时候,浑身还在发抖,可那暖和的棉衣裹在身上,像是一层厚厚的壳,把冷风都挡在了外面。 张桂花看着她换好衣裳,又摸了摸她的手,还是凉的,心疼得不行:“回去给你熬碗姜汤,多放红糖,驱驱寒。你这孩子,往后可得小心些。” 林小满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小声说:“婶子,我知道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婶子,你……你能不能再买件男装?” 张桂花愣了一下:“啥?为啥?” 林小满咬了咬嘴唇:“给……几个哥哥也买……” 张桂花看着她那副吞吞吐吐的样子,觉得有些奇怪,可也没多想,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放心,我买了好几匹布呢,够做七八件的。回家自己做,比买的便宜。走吧,咱们快点回家,给你熬姜汤喝,你这小脸都冻白了。” 林小满跟着张桂花走出铺子,上了牛车。 她想起李长柏浑身湿透地站在池塘边上的样子,想起他嘴唇发紫、脸色惨白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没事,我是男孩子,身体强壮”时那故作轻松的语气。 她咬了咬牙,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让她不要说,她当时答应了,就不能说。 …… 李长柏穿着那身湿透的衣裳,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教室。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鞋子踩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他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周先生正在讲台上讲课,手里拿着书,看见李长柏那副样子,书都差点掉了。 “李长柏,你怎么回事?”周先生放下书,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眉头皱得死紧。 李长柏微微弯腰,行了个礼:“对不起先生,我不小心掉进池塘里了。” 教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李长松和李长梧坐在各自的位子上,看见李长柏那副狼狈的样子,两个人都愣住了。李长松脸上满是担忧。李长梧的眼珠子转了转,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元宝身上。 赵元宝坐在第一排,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正有滋有味地吃着。他看见李长柏进来,嘴角翘了翘,眼睛里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李长梧立刻了然,他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周先生皱着眉头,看着李长柏那副样子,叹了口气:“你这个样子还怎么上课?冻出病来怎么办?走,跟我来。” 他带着李长柏去了后院的一间耳房。耳房里有个小炉子,周先生把炉子生着了,火苗舔着炉壁,屋里很快暖和起来。 “把衣裳脱了,烤干了再回去上课。”周先生脱下自己身上的棉袄,扔给他,“先穿我的,凑合一下。” “谢谢先生。”李长柏接过来,低声道了谢。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又意识到了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转身走了。 李长柏站在炉子旁边,慢慢地把湿透的衣裳一件一件地脱下来。棉袍沉得像铁甲,费了好大的劲才从身上扒下来。贴身的里衣也是湿的,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把湿衣裳拧干了,搭在炉子旁边的架子上,穿上周先生的那件旧袍子。袍子太大了,袖口长出一截,下摆拖到膝盖,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第91章 梦里的报复 他坐在炉子边上,伸出手烤火。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炉子里的火,明明暗暗的,看不真切。 下课的钟声响了。 李长松和李长梧第一时间冲到了耳房。 “二弟!”李长松推门进来,看见李长柏穿着周先生那件大袍子坐在炉子边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怎么会突然落水了?到底怎么回事?” 李长梧跟在后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咬着牙说:“二哥,是不是赵元宝干的?” 李长柏抬起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我没事,不小心掉进去的。” “你骗人!”李长梧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向来谨慎,怎么可能不小心掉进池塘里淹着?肯定是赵元宝那个王八蛋干的!” “三弟。”李长柏的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把李长梧的怒火浇灭了大半。李长梧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见李长柏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真的没事。”李长柏说,“你们别问了,回去上课吧。” 李长松和李长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甘心和无奈。可他们了解李长柏,他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那你好好烤火,别着凉了。”李长松闷声说了一句,拉着李长梧走了。 李长梧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长柏坐在炉子边上,低着头,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长梧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过了半个时辰,李长柏的衣裳已经烤干了。 他把周先生的旧袍子叠好,放在椅子上,穿上自己那身烤干的棉袍。棉袍烤干后皱巴巴的。 他就穿着那身皱巴巴的棉衣去上课。 当他来到教室,赵元宝一脸的得意洋洋,李长柏没理他。 放学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小满站在院门口,正踮着脚尖往路上张望。看见三人远远地过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快步迎接过去,走到李长柏跟前,“二哥,你怎么样?” 李长柏笑了笑:“我没事,放心好了。” 他的笑容很淡,可林小满看得出,那不是真的在笑,只是嘴角动了动而已。 她很担心,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桂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饭。张桂花做了红烧肉、炒鸡蛋、炖豆腐,还有一大盆白菜粉条汤,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李长柏只吃了半碗就不吃了。 “二郎,怎么吃这么少?”张桂花皱了皱眉,“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不太饿。”李长柏站起来,“娘,我先去写功课了。” 张桂花看着他走进里屋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林小满低着头扒饭,不敢抬头,怕张桂花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这天晚上,林小满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赵元宝,太坏了。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又做梦了。 梦里头,平水镇最热闹的那条街。街两边铺子一家挨一家,旗幡招展,人来人往。 赵元宝穿着一身锦缎衣裳,脖子上的金锁片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中间。他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吃,两个随从跟在后头,一人捧着一包点心,一人提着一只鸟笼,三个人把整条街占了一半。 街上的行人看见他,纷纷往两边让。 赵元宝更得意了,把糖葫芦的竹签往地上一扔。 突然,一声低沉的咆哮,从街角的巷子里传出来。 那声音不大,可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劲。 赵元宝愣住了,扭头往巷子里看。 一道黑影从巷子里蹿了出来 那是一条狗,那狗很大,灰黑色的毛,脏兮兮的,它的眼睛是红的,像两团火。 它直直冲着赵元宝扑过来,速度快得像一支箭。 “啊——!” 赵元宝的尖叫还没完,那条狗已经咬住了他的小腿。 不是轻轻地叼住,是死死地咬住,上下颚合得紧紧的,像一把铁钳子嵌进了肉里。赵元宝疼得脸都变了形,手里的糖葫芦掉了,他弯下腰想去打那条狗,可手还没碰到,那条狗猛地一甩头—— “嘶啦”一声。 一块肉从赵元宝的小腿上被硬生生撕了下来。 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喷在青石板地面上,红得刺眼。赵元宝惨叫着倒在地上,抱着腿在地上打滚,血从指缝间往外冒,把锦缎裤腿染成了暗红色。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等两个随从反应过来,野狗已经逃走了。 李小莲亲眼看到,那条狗嘴里叼着那块肉,然后一甩头,把嘴里的肉吐在地上,转身跑进了巷子里。 它跑得很快,几下就消失在巷子里,像一道黑色的影子融进了墙缝里。 街上的人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议论,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赵元宝躺在地上,抱着腿,哭得嗓子都哑了,血淌了一地。 画面一转。 林小满看见一个干净整洁的院子,比崇文堂还气派,青砖灰瓦,雕花的门窗,廊檐下挂着红灯笼。屋里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妇人,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 赵元宝躺在床上,一条腿裹着厚厚的白布,白布上渗出一片一片的红色,他疼的鬼哭狼嚎。 床边站着一个大夫,摸着胡子,摇了摇头:“伤口太深,伤到了经脉,就算好了,恐怕也会落下残疾。” 赵元宝的娘哭得瘫倒在地。 画面再一转。 那条咬了赵元宝的恶狗跑到一个背对着她的男孩跟前,黑狗完全没了之前恶犬的模样,它冲着男孩讨好地摇了摇尾巴,一脸的谄媚。 男孩伸手拍了拍它的头:“乌骓,你做的不错。” 李小莲看到这样的画面,惊呆了,尽管男孩背对着她,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是李长柏。 ……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微微亮了,窗纸透进来白花花的光。李小妹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发出细细的鼾声。 林小满靠着墙,把被子裹紧。 梦里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转,那条黑色的野狗,那双血红的眼睛,那一口咬下去鲜血四溅的样子,赵元宝鬼哭狼嚎的惨叫,以及……李长柏的背影…… 第92章 李二郎病了 自从做了那个梦,林小满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梦里那条黑色的野狗,那双血红的眼睛,那一口咬下去鲜血四溅的样子,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挥之不去。还有那个背对着她的男孩,伸手拍着狗头说“乌骓,你做的不错”,她看得真真切切,那就是李长柏。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越想越害怕,越想越不明白。二哥那么好的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从来不跟人红脸,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可梦里的画面那么清楚,那条狗分明是听他指挥的,那狗咬完人之后还冲他摇尾巴,一脸讨好的样子。 林小满靠着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 她穿上衣裳,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灶房里,张桂花已经在忙活了。磨盘吱呀吱呀地响,黄豆在石磨间化作白花花的豆浆,顺着槽流进木桶里。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小满,今天怎么起晚了?”张桂花头也没抬,手里的活计不停,“是不是昨天掉水里着凉了?” “没有,就是没睡好。”林小满走过去,蹲在灶台边上,习惯性地帮着她烧火。 她把柴火一根一根地塞进灶膛里,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有些恍惚。张桂花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丫头今天不太对劲,可也没多想,以为是昨天落水吓着了。 “小满,等会儿跟婶子去镇上不?” “去。”林小满点点头。 --- 可把豆腐脑做好的时候,出了岔子。 李长梧连外衣都没穿,趿拉着鞋,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灶房,脸上带着慌张。 “娘!二哥病了!” 张桂花正在往木桶里盛豆腐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什么?” “他发烧了,身体烫得厉害!”李长梧急得直跺脚,“我喊他起床,他都不应我!” 张桂花把勺子往桶里一扔,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抬脚就往里屋跑。 林小满也跟着站起来,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她想起昨天李长柏浑身湿透躺在池塘边上的样子,他该不会是昨天落水着凉了吧? 里屋的炕上,李长柏蜷缩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他的呼吸又急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可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张桂花伸手一摸他的额头,额头滚烫。 “天爷啊!”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怎么烧成这样!” 李长梧跟在后头,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什么,愤愤不平地说:“肯定是因为他昨天落水的缘故!大冷天的掉进池塘里,能不生病吗?” 张桂花猛地转过头来:“啥?什么落水?” 李长梧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旁边的李长松使劲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说了。可李长梧这个人,嘴比脑子快,话已经到嘴边了,哪里收得住? “二哥昨天掉进池塘里了!”他一口气说出来,声音又急又冲,“全身都湿透了,回来也没跟娘说,水那么凉,他能不生病吗?” 张桂花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目光从李长梧身上移到李长松脸上:“大郎,你说,怎么回事?” 李长松低着头,闷声闷气地说:“昨天下午,二弟掉进池塘里了。他说是自己不小心,可——” “可什么?” 李长松抬起头,看了看张桂花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可二哥向来谨慎,怎么会不小心掉进池塘里?三弟说,肯定是赵元宝推的……” “赵元宝?那是谁?”张桂花的眉头皱得死紧。 “就是学堂新来的学生,县太爷的外甥。”李长梧抢着说,“他可坏了,在学堂里横行霸道的,谁都不敢惹他。他看二哥不顺眼,因为二哥每次考试都考第一,他嫉妒!” 张桂花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蹲在炕边,把手里的帕子叠了叠,敷在李长柏额头上。她的动作很轻,可手在微微发抖。林小满站在门口,看见张桂花的侧脸,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肉绷得像石头。 张桂花把帕子敷好,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扭头看向林小满。 “小满。” 林小满心里头咯噔一下。 “你昨天也掉进水里了。这么巧?你们两个双双落水?你昨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张桂花问。 林小满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不敢看张桂花的眼睛。 “我……”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二哥不让我说……” 张桂花看着她那副又为难又害怕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追问又咽了回去。 “行了,先不说这个。”张桂花站起来,把被子给李长柏掖了掖,“我先去把村里的大夫请过来。大郎,三郎,你们两个吃完饭赶紧去上学,顺便给二郎请个假。” “娘,我们想留下来照顾二弟……”李长松说。 “留下来干什么?你们又不是大夫,留下来也帮不上忙。”张桂花打断他,“去上学,别耽误了功课。二郎已经病了,你们不能再落下课。” 李长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张桂花那,又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李长梧被李长松拉着走了。两个人胡乱扒了几口饭,背上书袋,徒步往镇上走去了。 张桂花把灶房里的事交代了几句,就匆匆忙忙地出了门,去找村里的陈大夫。 林小满一个人留在屋里,守在李长柏的炕边。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李长柏粗重的呼吸声。他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额头上敷着的帕子已经不怎么凉了,林小满把它拿下来,重新在冷水里浸了浸,拧干,又敷上去。 冰凉的帕子贴上额头的那一刻,李长柏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像是舒服了一点。 林小满坐在炕沿上,看着他。 他发烧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总是安安静静的,腰杆挺得笔直。可这会儿他躺在那里,眉头微蹙,嘴唇干裂,脸颊烧得通红,整个人看起来脆弱极了。 第93章 照顾李二郎 林小满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她想起昨天在池塘边,他浑身湿透地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说“我没事,我是男孩子,身体强壮”的样子。 “二哥,你骗人。”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炕上的人没有应她。 没过多久,张桂花把陈大夫请来了。 陈大夫是村里唯一的大夫,六十来岁,花白胡子,背微微驼着,走路慢悠悠的,可一双眼睛亮得很。他背着个药箱,跟着张桂花进了屋,在炕边坐下来,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李长柏的手腕上,闭着眼睛把脉。 屋子里安静极了,连院子里鸡刨食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松开手。 “怎么样?”张桂花迫不及待地问。 “受了寒,又着了凉,风寒入体,引发了高烧。”陈大夫不紧不慢地说,打开药箱,从里头拿出纸笔,写了个方子,“我开个方子,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先吃两天,应该就能退烧了。” 陈大夫打开药箱抓了几把药。 “只要按时吃药,好好休息,三五天就能好。”陈大夫合上药箱,站起来,“不过这几天要注意,不能再受凉了。饮食上也要清淡些,别吃油腻的、辛辣的。” “哎,哎,记住了。”张桂花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诊金,塞进陈大夫手里,又把他送到院门口。 林小满拿着药,按照陈大夫嘱咐的,放进药罐子里,添上三碗水,架在灶上慢慢地熬。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药罐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黑色的药汁在罐子里翻滚,冒出一股浓烈的苦味。那苦味又浓又冲,林小满闻的直皱眉头,拿筷子搅了搅药罐子,怕药糊了底。 药熬好了,她用布垫着手,把药罐子从灶上端下来,拿纱布滤掉药渣,把褐色的药汁倒进碗里。药汁浓得发黑,冒着热气,那股苦味更重了。 她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往李长柏屋里走。 张桂花正坐在炕边,拿帕子给李长柏擦脸。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看见林小满端着药碗进来,伸手接过去,放在炕沿上。 “二郎,起来喝药。”张桂花拍了拍李长柏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喝了药再睡。” 李长柏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动了动,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似的,挣扎了好几下才勉强睁开一条缝。他的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距,看人都是重影的,眼前模模糊糊有好几个张桂花在晃。 “娘……”他的声音很沙哑。 张桂花叹了口气,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你这孩子,身体还不如小满呢。”张桂花一边说,一边腾出一只手端药碗,“小满昨天也掉水里了,回家喝了一碗姜汤,啥事也没有。你看看你,烧成这样,也不知道早点说。” 林小满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心里头又酸又愧。 “来,张嘴,喝药。”张桂花把药碗凑到李长柏嘴边。 李长柏闻到那股苦味,眉头皱了皱,可还是乖乖地张开嘴。张桂花把碗倾斜,褐色的药汁慢慢流进他嘴里。药很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费了好大的劲才咽下去。 “娘,好苦……”他的声音闷闷的,像小孩子撒娇似的。 林小满从来没见过李长柏这个样子。平时他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说话做事都稳稳当当的。可这会儿他靠在张桂花身上,眉头皱得紧紧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苦也得喝,良药苦口利于病。”张桂花又喂了一口,“来,再喝一口,很快就喝完了。” 李长柏皱着眉,一口一口地把药喝完了。每一口都喝得很艰难,可他没有吐出来,也没有说不喝了,就那么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药喝完了,张桂花把空碗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给李长柏擦了擦嘴角的药渍。然后扶着他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脑袋。 “好好躺着,别乱动。”张桂花把被子又掖了掖,转身看向林小满,“小满,你今天别跟我去卖豆腐脑了,留下来照顾二郎,可行?”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行,婶子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二哥的。” 张桂花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炕上的李长柏,又看了看林小满,还是有些不放心:“药已经喝了,等他出了汗,烧就会退一些。你隔一个时辰给他换一次帕子,别让他再受凉了。要是烧得更厉害了,你就去镇上找我,知道吗?” “知道了,婶子。”林小满认真地点头。 张桂花又交代了几句,才匆匆忙忙地走了。灶房里还有两大桶豆腐脑没卖,她不能浪费了。李有田赶着牛车,拉着她和李小妹,吱吱呀呀地往镇上去了。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院子里,鸡在刨食,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李小莲先去厨房,把锅碗瓢盆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随后林小满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李长柏的炕边。 她先把帕子重新浸了冷水,拧干,叠成长条,敷在李长柏的额头上。帕子贴上额头的那一刻,李长柏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像是舒服了一点。 林小满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她想起小时候在林家,有一回她也发过高烧。那时候她亲娘还在,没有去世。她娘也是这样,坐在炕边,一遍一遍地给她换帕子,一遍一遍地摸她的额头,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退烧,怎么还不退烧”。 那时候她小,不懂事,只觉得难受,哼哼唧唧地哭。她娘就抱着她,轻轻地拍她的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哄她睡觉。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长柏的手背。 “二哥,你快好起来吧。”她小声说。 林小满坐在李长柏的炕前,托着下巴,看着他。 他的睫毛很长,又浓又密。他的鼻子很挺,嘴唇的轮廓分明,虽然此刻有些干裂起皮,可还是能看出原本的形状。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亮黑亮的,像一匹缎子。 林小满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摸了摸他额头上的布巾,布巾已经被体温捂热了,不再凉了。她拿下来,重新在凉水里浸了浸,拧干,又搭上去。 这样反反复复地换了好几次,李长柏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林小满把布巾最后一次换好,在凳子上坐下来。 屋里安安静静的,李长柏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昨天晚上没睡好,林小满看着那些飞舞的灰尘,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她趴在炕沿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碰她的头发。 很轻,很轻。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没有醒。 那东西又碰了一下,这回重了些,像是在摸她的头。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 李长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着身子,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正搭在她头顶上。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把她的头顶整个盖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还有些迷糊,可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小满。”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可比早上好了些,“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会着凉的。” 林小满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他额头上那块布巾已经滑下来了,搭在枕头上。她赶紧把布巾拿起来,重新浸了凉水,拧干,搭上去。 “二哥,你感觉怎么样?还烧不烧?”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的,可比早上好多了。 “好多了。”李长柏说,可他的声音还是有气无力的,听着就不像“好多了”的样子。 林小满不放心,又摸了摸他的脸,还是烫的。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脸颊,他微微一僵,像是被冰了一下。 “你的手好凉。”他说。 “你的脸好烫。”林小满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李长柏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他的手很热,掌心滚烫,像握着一个暖炉。他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把手缩回被子里。 “小满,谢谢你照顾我。”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你歇一会儿吧,别累着了。” “我不累。”林小满说。 可李长柏已经又睡着了。 第94章 退烧了 林小满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爬到屋顶上,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又伸手摸了摸李长柏的额头。 还是烫的,不过比早上好了一些。 她花了一个时辰,重新又熬了一碗药。 “二哥,起来喝药了。”林小满把药碗放在炕沿上,俯身去推李长柏的肩膀。 李长柏睡得正沉,被她推了两下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神有些发直,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林小满把他扶起来,像张桂花早上做的那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李长柏的个子比她高出一截,往她身上一靠,她差点没撑住,咬了咬牙才稳住。 “来,张嘴。”她一手扶着李长柏的肩膀,一手端起药碗,凑到他嘴边。 李长柏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了嘴。 林小满把碗倾斜,药汁慢慢流进他嘴里。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皱一下眉头,喉咙费了老大的劲才把药咽下去。 “还有几口,再忍忍。”林小满又把碗凑过去。 李长柏闭着眼睛,一口气把剩下的药灌了下去,喝完了他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给你。”林小满把油纸包着的糖递过去,剥开油纸,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糖块。 李长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颗糖,又抬头看了看林小满。那丫头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感到得意。 他张开嘴,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味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把嘴里那股又苦又涩的药味压了下去。他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的皱褶也慢慢抚平了。 “好点了吗?”林小满歪着头问。 “嗯。”李长柏含着糖,声音含混不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小满扶着他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从肩膀一直掖到脚踝,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脑袋。她把被角塞了又塞,确定不会有风灌进去,才满意地拍了拍。 “二哥,陈大夫说喝了药发了汗就好了。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李长柏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糖块还在他嘴里,把他的腮帮子顶出一个小小的鼓包。 林小满坐在炕沿上,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空碗端回灶房。 她刚把碗洗干净放好,就听见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赶紧跑回去,掀开门帘一看,李长柏正皱着眉翻了个身,被子被他拱得乱七八糟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发汗了。 她赶紧把被子重新掖好,怕他出汗后又受了凉。李长柏在睡梦中又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额头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 林小满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汗,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这一次,她的手指碰到的不再是滚烫的皮肤,而是温热中带着一点凉意的额头。 退烧了。 她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 张桂花和李有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牛车吱呀吱呀地停在院门口,张桂花人还没下车,声音先到了:“小满!二郎怎么样了?” 林小满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婶子,二哥退烧了!” 张桂花一听,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屋。她掀开门帘走进里屋,看见李长柏正靠在床头上,半坐着,手里捧着一碗温水,慢慢地喝着。他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可眼神清亮,不像早上那样迷迷糊糊的了。 张桂花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颊,确定不烫了,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李长柏把水碗放下,声音还是有些沙哑,可比早上清楚多了:“娘,我没事了,让你担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张桂花念叨了两遍,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目光在李长柏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向门口站着的林小满。 “二郎,娘问你个事,你老实说。你昨天为什么落水?是不是真像三郎说的那样,有人故意推的你?”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有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木桶,没来得及放下。 李长柏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自己不小心掉进去的。”他说。 张桂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张桂花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门口的林小满。 “小满,你来说。”她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你昨天为什么也落水了?” 林小满站在门口,她低着头,不敢看张桂花的眼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也是不小心掉进水里的……”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张桂花看看她,又看看李长柏,来回看了好几遍。 “你们俩有秘密啊。一个不小心掉水里,两个不小心掉水里,还是同一天,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屋里又安静了。 李长柏低着头没动,林小满站在门口也没动。李有田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就在这时候,门帘一掀,李小妹从外头钻了进来。 她头上扎着两根红头绳,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这还不简单!”她脆生生地说,“肯定是小满姐姐先掉进水里了,二哥去救她,结果两个人都在水里了。对不对?” 张桂花愣了一下,扭头看着李小妹。 “你二哥不会游泳。”她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哦——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目光在林小满和李长柏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落在李长柏脸上,脸上带着一种“真相大白”的表情。 “是二郎你不小心掉进水里了,小满去救的你,是不是?” 李长柏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是的,是小满救了我。” 张桂花听到这话,站起来,走到林小满跟前,蹲下来,两只手捧着她的小脸,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林小满的脸上还有前一天落水时被树枝划到的一道浅浅的红痕,指甲上还留着劈裂的痕迹,虽然已经结痂了,可看着还是让人心疼。 “小满,你这孩子,你怎么不早说呢?” 第95章 黑狗乌骓 林小满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 张桂花扭头看了李长柏一眼,那眼神里有责怪,有心疼。 其实她已经猜到李长柏肯定是被人推下水的……就想三郎说的那样,八成是县太爷那个外甥干的,所以李长柏不肯说。 她家二郎被人欺负了。 张桂花把眼中那点湿意压了回去,转回头看着林小满。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林小满脸上的那道红痕。 “小满,你是个好孩子,多亏了你,救了二郎。” 林小满抬起头,对上张桂花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热热的,酸酸的。她眨了眨眼,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婶子,应该的……二哥平时也对我很好,我救他是应该的。” 张桂花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林小满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她没挣扎,就那么乖乖地靠在张桂花怀里。 李小妹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也凑过来,张开短短的胳膊,从另一边抱住了林小满。 “小满姐姐最好了!谢谢你救了我二哥!”她把脸埋在林小满的肩膀上。 李长柏坐在炕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想笑。 --- 傍晚,李长松和李长梧从学堂回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院子,书袋都没来得及放下,就直接冲进了里屋。 “二弟!”李长松掀开门帘,声音里带着急切,看见李长柏半坐在炕上,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可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二哥!”李长梧跟在后头,书包带子都跑歪了,一进门就扑到炕边上,伸手摸了摸李长柏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咧嘴笑了,“不烫了!二哥你好了!” 李长柏被他们俩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把李长梧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拿开:“我说了我没事,你们别大惊小怪的。” “什么叫大惊小怪!”李长梧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你早上那个样子,喊都喊不醒,吓死我们了!” 李长柏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李长梧是个闲不住的,坐下来没一会儿就开始叭叭叭地说起来,把今天学堂里的事倒豆子似的往外倒。 “二哥,你今天不在,赵元宝他又欺负人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他把张牧怀打了一顿,一拳打在鼻子上,血哗哗地流,流了一地!” 李长柏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张牧怀是他在崇文堂的朋友。那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子,说话轻声细语的,胆子也小,连上课回答问题都会脸红。赵元宝欺负谁不好,偏偏欺负到他头上去了。 “为什么打他?”李长柏的声音很平静,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比发怒更可怕。 “我也不知道。”李长梧摊了摊手,一脸愤愤不平,“赵元宝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欺负别人需要理由吗?他看谁不顺眼就打谁,看谁的东西好就抢谁的,在学堂里横行霸道的,谁都不敢惹他。今天张牧怀就是多看了他一眼,他就一拳上去了。” “多看了一眼?”李长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是张牧怀从座位边上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就说‘你看什么看’,然后就动手了。”李长梧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张牧怀的鼻血流了一地,先生来了都不敢说赵元宝什么,就说了句‘以后注意些’,这事就算过去了!” 李长柏没说话,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在被子面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想什么。 “要是他不能再来上学就好了。”李长梧气呼呼地说,“学堂都被他搞得乌烟瘴气的,有他在一天,我们就别想好好读书。” 李长松在旁边咳了一声,冲李长梧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说了。可李长梧正在气头上,哪里看得懂他的眼色,还在那儿叭叭叭地说个不停。 李长柏安安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慢慢地变冷。 林小满端着茶碗从灶房出来,正好听见李长梧说的话。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站在门帘外面,没有进去。 她想起前两天做的那个梦。 梦里那条黑色的野狗,那双血红的眼睛,那一口咬下去鲜血四溅的样子,赵元宝抱着腿在地上打滚的惨叫,还有那个背对着她的男孩,伸手拍着狗头说“乌骓,你做的不错”。 --- 第二天,李长柏就想去上学了。 张桂花不放心,又让陈大夫来看了看。陈大夫号了脉,点了点头说:“好了。” 张桂花这才放下心来。 李长柏跟着李长松李长梧一起上学去了。 又过了几天。 这天三个男娃休假。 林小满从镇上帮张桂花卖完豆腐脑回来,刚进院子,就听见灶房后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嘤嘤嘤的,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叫。 她好奇地绕到灶房后面,看见李长柏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竹篮。竹篮里铺着一块旧棉布,棉布上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在瑟瑟发抖。 林小满走近了几步,看清楚那是什么之后,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是一条小野狗。 它的眼睛半闭半合的,露出一线湿漉漉的黑眼珠,嘴巴一张一合的,发出奶声奶气的嘤嘤声。 李长柏蹲在竹篮前头,低着头看着那条小狗,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小狗的背脊。 “二哥,你从哪里弄来的?”林小满蹲下来,凑过去看那条小狗。 “捡的。”李长柏说,“被扔在沟里,快死了。” 林小满仔细看了看那条小狗,心里头揪了一下。 这是一条小黑狗……梦里那个咬人的也是一条黑狗。 李长柏站起来,从灶房里端出一碗温热的米汤,蹲下来,用一只小勺子舀了半勺,凑到小狗嘴边。小狗闻到了米汤的味道,鼻子抽动了几下,挣扎着张开嘴,伸出小小的粉红色的舌头,一点一点地舔着勺子里的米汤。 喝完了,它的肚子鼓起来一小块,不再是瘪瘪的了。它打了个小小的嗝,缩了缩身子,把脑袋埋进旧棉布里,嘤嘤了两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林小满蹲在旁边,看着那条小狗,又抬头看了看李长柏,她迟疑地询问:“二哥……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乌骓。”他蹲在竹篮前头,手指轻轻点着小狗的鼻尖,“我给它取名叫乌骓。” 第96章 训练乌骓 乌骓? 林小满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蹲在竹篮前头,看着那条蜷缩在旧棉布里的小黑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李长柏蹲在旁边,手指轻轻点着小狗的鼻尖,小狗的鼻子湿漉漉的,被他一点就缩一下,嘤嘤地叫两声,可爱得紧。 “这名字好听不?”他问林小满,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乌骓,是西楚霸王项羽的坐骑,日行千里,天下第一的骏马。我这狗虽然现在小,可将来长大了,肯定也是一条威风凛凛的好狗。” 林小满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头翻涌的那些东西慢慢平复了一些。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她想起李长柏被赵元宝推进池塘里的样子,想起他躺在炕上发高烧,烧得脸通红,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什么都没说。 她觉得……梦里的李长柏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好听。”她弯了弯唇,笑着说:“乌骓,这名字真好听。” 李长柏笑了笑,低下头继续逗弄小狗。 --- 李小妹知道李长柏养了小狗,兴奋得不行。 她从屋里跑出来,趿拉着鞋,头发都没梳好,一溜烟地冲到灶房后面。看见竹篮里那条黑乎乎的小东西,她“哇”地叫了一声。 “二哥!这是你养的狗吗?它好小啊!好可爱!”她伸出手想去摸,手指刚碰到小狗的背脊,小狗就缩了一下,嘤嘤地叫了两声,把脑袋往旧棉布里拱。 “你轻点,它怕生。”李长柏把她的手轻轻挡开,“它刚被捡回来,还小呢,你别吓着它。” 李小妹瘪瘪嘴,把手缩回去,可眼睛还是舍不得从小狗身上挪开。她就那么蹲在竹篮前头,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条小狗,嘴里念叨着:“小狗狗,你别怕,我是你姐姐,以后我会对你好的,给你吃肉骨头……” 小狗当然听不懂她的话,可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善意,慢慢地从棉布里探出脑袋来,湿漉漉的黑眼珠转了转,看了李小妹一眼,又缩回去了。 李小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二哥,它看我了!” 李长柏无奈地笑了笑:“它不看你看谁?你就蹲在它面前,它想不看都不行。” 李小妹才不管这些,非要给小狗起名。得知它叫乌骓,非说叫着不顺口,不如叫小黑。 李长柏皱了皱眉,说乌骓这么好听的名字,叫什么小黑,太俗气了。 李小妹撅着嘴不服气,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最后还是各叫各的,李长柏叫它乌骓,李小妹叫它小黑。 张桂花知道李长柏捡了条狗回来,倒也没说什么。农村人家养条狗看家护院是常有的事。她只是叮嘱了一句:“养狗行,别耽误了功课。还有,狗屎记得收拾,别弄得满院子都是。” 李长柏一一应了。 --- 乌骓长得很快。 刚捡回来的时候,它只有巴掌大,蜷在竹篮里像一团黑色的绒球,连眼睛都睁不太开。喂了一个月的米汤和碎肉,它的个头就蹿了三四倍,毛也黑了亮了,四条腿结实有力,跑起来飞快。 它似乎认准了李长柏。 李长柏从学堂回来,刚进院子,乌骓就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蹿出来,摇着尾巴扑上去,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裤腿,嘴里发出欢快的呜呜声。 李长柏伸手揉揉它的脑袋,挠挠它的下巴,有时候还会把它抱起来,举到眼前看一看,说一句“又重了”,然后放下来,从灶房里拿块碎肉喂它。 李长梧看见这一幕,酸溜溜地说:“二哥对这条狗比对我还好。” 李长柏不只是逗乌骓,他还训练它。 一开始是些基本的指令。坐、卧、来、去,他用简短的口令和手势,一遍一遍地教。乌骓很聪明,教几遍就能记住,可它毕竟是条小狗,有时候贪玩,注意力不集中,李长柏就耐心地等,等它玩够了再继续。 张桂花看见他在院子里训狗,觉得稀奇:“二郎,你训它干什么?狗就是看家护院的,你教它坐啊卧啊的有什么用?” 李长柏头也没抬:“有用。” 张桂花问什么用,他不说了。 只有林小满心里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 有一天,林小满去后山捡柴火,路过一片小树林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低沉的口令声。她好奇地拨开树枝往里一看,愣住了。 李长柏站在树林中间的一块空地上,乌骓蹲在他面前,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李长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布,卷成一团,在乌骓面前晃了晃,然后猛地扔出去。 “乌骓,去!” 乌骓像一支黑色的箭,嗖地蹿了出去。它的速度极快,四条腿有力地蹬着地面,身体几乎贴地飞行。它在旧布团落地之前就咬住了它,然后转身跑回来,把布团放在李长柏脚边,抬起头,吐着舌头,尾巴摇得飞快。 “好。”李长柏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肉干,喂给它。 然后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林小满仔细一看,是一块带毛的兔子皮,卷成一团,形状像个活物。他又扔了出去。 “乌骓,去!” 乌骓又蹿了出去,这一次它咬住兔子皮之后没有立刻回来,而是猛地甩了几下头,像要把什么东西撕碎一样。它把兔子皮摔在地上,一只前爪踩住,低头撕咬,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那声音不大,可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 林小满站在树丛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突突突直跳。 李长柏蹲下来,从乌骓嘴里把兔子皮拿过来。乌骓的嘴上是空的,什么都没咬到,可它那副凶狠的样子还在,眼睛里闪着光,嘴角往上翻着,露出一排尖尖的牙齿。 “好。”李长柏又喂了一块肉干,伸手拍了拍它的头,“乌骓,你做得不错。” 林小满的手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树枝。 乌骓,你做得不错。 梦里那句话,一字不差。 她站在树丛后面,看着李长柏蹲在地上,认真地训练那条狗,看着乌骓在他面前乖巧温顺的样子,又想起它刚才撕咬兔子皮时那副凶狠的模样,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她知道李长柏在做什么,也知道李长柏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悄悄地转过身,背着柴火,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她没有阻止,也不会阻止。 --- 日子一天天地过。 林小满依旧每天跟着张桂花去镇上卖豆腐脑。生意越来越好了,张桂花每天做三大桶,有时候还不够卖。回头客多得数不过来,有些老顾客一天不来吃一碗就觉得少了点什么,连镇东头的王员外都让下人来买过好几回。 第97章 李有福 林小满在摊子上帮忙越来越得心应手了。她收钱找零又快又准,招呼客人嘴甜人乖,张桂花常跟人夸她:“我这闺女,比账房先生还厉害!” 这天,跟往常没什么不同。 菜市口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张桂花的豆腐脑摊子前排着队伍,客人们端着碗,坐在板凳上,吃得稀里呼噜的。 张桂花正忙着盛豆腐脑,一抬头,看见一个人正从街那头走过来。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缎长袍,腰上系着一条暗纹腰带,脚蹬黑缎面靴子,一看就是有钱人。 张桂花愣住了,手里舀豆腐脑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他爹。”她捅了捅旁边正在洗碗的李有田,压低声音,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孩子大伯来了。” 李有田放下手里的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来,往街那头看去。那个人越走越近,那张脸他也认出来了,是他大哥李有福。 李有福,李有田的亲大哥。当年分家的时候,李有福仗着自己是长子,把家里最好的八亩水田和祖宅都占了,只给李有田留了三亩旱地和村东头两间破土房。李有田老实,没争没抢,张桂花气得差点跟李有福打起来,可最后还是忍了。 分了家之后,李有福就搬到镇上去了,开了个铺子,村里的水田他租给了别人。 两家的来往不多,逢年过节走个过场。 李有福走到摊子跟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豆腐脑摊子。旧桌子、旧板凳、手写的招牌,可干干净净的,客人也不少,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二弟。”他开口了,脸上挂着一副客气的笑容,“我听人说你和弟妹在这里摆摊卖豆腐脑,没想到竟是真的。看起来,你们生意还不错。” 李有田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大哥……还行,勉强糊口。” 张桂花站在摊子后头,她对李有福没有什么好印象,当年分家的事她记了一辈子,虽然这些年过去了,可她心里头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 “大伯怎么有空来这儿了?”她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的,“不用看铺子?” 李有福笑了笑:“铺子有人看着,我就是听说你们在菜市口摆摊,过来看看。二弟妹,你们这豆腐脑闻着挺香啊,怎么卖的?” “三文钱一碗。”张桂花说,“我这豆腐脑用的浇头是卤汁,香菇木耳黄花菜,加上猪骨汤熬了两个时辰,成本可不低。” 李有福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放在桌上:“给我来一碗尝尝。” 张桂花看了一眼那三文钱,李有田急得直捅她的腰,使眼色使眼睛都快抽筋了,意思是你怎么还管大哥要钱?一碗豆腐脑而已,又不是给不起。 张桂花没理他。 她利落地舀了一碗豆腐脑,浇上卤汁,撒上葱花蒜末,淋了几滴香油,往李有福面前一递:“大伯,您的,三文钱。” 李有福笑了笑,把那三文钱推过去,接过碗,端着走到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慢慢地吃。 林小满站在张桂花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扭头看了看蹲在桌子底下玩耍的李小妹,小声问:“小妹,他就是你大伯?” 李小妹抬起头,往李有福那边看了一眼,小嘴立刻嘟了起来,不高兴地“嗯”了一声。 “他穿的衣裳倒是挺好看的。”李小妹小声嘟囔了一句,又低下头去逗地上的蚂蚁。 李有福吃完豆腐脑,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摊子前。 “弟妹,你这豆腐脑做得味道真不错,比镇上那些馄饨面条强多了。”他笑着说,“你靠卖这个,一天能挣不少钱吧?” 张桂花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大伯过奖了,挣得不多,勉强糊口罢了。” 李有福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弟妹,你这豆腐脑是怎么做的?我让你嫂子也来学着做,回头在家里也能吃上……” 张桂花心里头冷笑了一声。她太了解这个大伯了,说是让嫂子学着做,怕是打着主意要套她的方子吧?这豆腐脑的方子是她和小满一点点琢磨出来的,卤汁的配料比例、熬制的时间火候,都是她的心血,凭什么白给别人? “大伯要是觉得味道好,以后就多来光顾我的摊位。”张桂花笑着说,语气客客气气的,“我这豆腐脑才三文钱一碗,便宜得很,省得嫂子费心费力去做,万一做不出来,那不是白忙活了吗?” 李有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他哈哈笑了两声,摆了摆手:“弟妹说的是,说的是。那以后我就常来光顾。” “那敢情好。”张桂花笑得更客气了,“大伯来了,我给你多浇勺卤汁。” 两个人你来我往,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林小满虽然年纪小,也看得清清楚楚。 李有福又站了一会儿,跟李有田说了几句家常,无非是“家里还好吧”“孩子们读书怎么样”之类的话。李有田一一答了,憨厚老实,问什么说什么。李有福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好培养,将来有出息”,然后就走了。 张桂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了起来。 “他爹,你大哥来这儿,怕不是光为了吃碗豆腐脑。”她压低声音,跟李有田说,“我看他八成是冲着咱们的方子来的。” 李有田挠了挠头:“不能吧?大哥他现在做布庄生意,又不开吃食铺子,要咱们的方子干啥?” “你懂什么。”张桂花白了他一眼,“他现在不做,保不齐以后不做。他那个人,无利不起早,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有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想想大哥当年的做派,又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候,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人群里横冲直撞,接着就有人尖叫起来,尖叫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整条街。那是一个孩子的叫声,鬼哭狼嚎。 “野狗咬人了!野狗咬人了!” 第98章 赵元宝被狗咬了 人群骚动起来,全都往同一个方向涌过去。 林小满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 她猛地站起来,凳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她也没顾得上扶。 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人群骚动的方向看,就在街角拐弯的地方,离她们的豆腐脑摊子不过二三十步远。她隐约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像一道闪电,从人腿之间蹿过去,速度快得惊人,一眨眼就消失在巷子里。 是条黑狗。 林小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咋了咋了?”张桂花手里还端着勺子,勺子上挂着半勺卤汁,滴答滴答地往下淌。她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眉头皱得紧紧的,“出什么事了?” “说是野狗咬人了!”旁边卖馄饨的摊主踮着脚尖看热闹,嘴里咋咋呼呼的,“咬了个孩子!” 张桂花一听“孩子”两个字,脸色立刻变了。她把勺子往桶里一扔,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抬脚就要往那边走。 “小满,你看着摊子,我去看看——” 她话还没说完,林小满已经跑了。 她跑得很快,在人群里左闪右躲,从一个胖大婶的胳膊底下钻过去,从两个挑担子的货郎中间挤过去。有人被她撞了,骂了一句“谁家孩子不长眼睛”,她也顾不上回头道歉。 她挤到了最前面,听到了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地上躺着一个男孩。 穿着一身锦缎衣裳,那衣裳本来是宝蓝色的,现在半边都染成了暗红色。 赵元宝。 他躺在青石板地面上,抱着右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杀猪似的惨叫。 他的小腿上,裤子被撕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的伤口。那伤口触目惊心,一大块肉被硬生生撕掉了,血像泉水似的往外涌,顺着小腿流到脚踝,又淌到地上。 林小满看见那伤口,胃里翻了一下,一股酸水涌上嗓子眼。她强忍着恶心,把目光从伤口上移开。 两个随从蹲在赵元宝身边,急得团团转。一个手忙脚乱地撕自己的衣襟想给他包扎,可手抖得太厉害,撕了半天也没撕开,急得满头大汗。另一个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快去请大夫啊!”旁边有人喊了一声。 “去医馆!东街口就有个医馆!”另一个人指了方向。 两个随从这才如梦初醒,一个蹲下来,试着把赵元宝扶起来,可赵元宝一碰就尖叫,叫得嗓子都劈了,吓得那随从赶紧松手,赵元宝又摔回地上,疼得差点昏过去。 人群围了一大圈,里三层外三层的,都在看热闹。 “这孩子真倒霉,被狗咬了。”一个老婆婆啧啧了两声,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不止呢,咬了好大一块肉,我亲眼看见的!”旁边一个卖肉的屠户接过话头,说得绘声绘色,还用手比划了一下,“那狗这么大,灰黑色的毛,眼睛是红的,从巷子里蹿出来,一口就咬上去了,咬住就不松口,还甩头!那孩子叫得那个惨哪——” “红眼睛的狗?那怕是疯狗吧?” “谁知道呢,反正那狗跑了,跑得贼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这孩子的腿怕是废了,伤得那么重……” “谁家的孩子?穿得这么体面,怕是有钱人家的。” “你不知道?这是县太爷的外甥,赵家布庄的少爷!” “哎哟,那可不得了……” 议论声像苍蝇似的嗡嗡嗡地响,说什么的都有。 林小满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地上那个嚎啕大哭的男孩,看着他腿上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看着他脸上那种痛到极致的扭曲表情,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想起了梦里的画面。 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林小满看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男孩,看着他腿上那个血淋淋的伤口,她虽然觉得残忍,觉得害怕,可她同时又在想另外一件事。 赵元宝难道就不残忍了吗? 他让人把李长柏扔进池塘里,差点淹死他,难道就不残忍了? 赵元宝这么欺负人,他受到了惩罚吗? 没有。 他是县太爷的外甥,他爹开着全县最大的布庄,有钱有势。就算他真的把人淹死了,他家里也能用银子把事情摆平。说不定连衙门都不用进,照样穿他的锦缎衣裳,吃他的桂花糕,在学堂里横行霸道。 林小满的拳头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她低下头,最后看了赵元宝,眼中的那一点怜悯消散殆尽。 林小满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默默地挤出人群。 她走回豆腐脑摊子的时候,张桂花正急得直跺脚,看见她回来,一把拉住她:“小满,看见什么了?谁被咬了?伤得重不重?”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张桂花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声音平平淡淡的:“不认识。是个穿锦缎衣裳的男孩,腿被咬伤了,挺严重的,两个随从已经去请大夫了。” 张桂花松了口气,不是自己认识的孩子就好。可她又皱了皱眉,嘴里念叨着:“这镇上怎么会有野狗咬人呢?往后可得小心些……” 林小满没接话。她走到桌子旁边,把倒在地上的凳子扶起来,坐下去,安安静静地等着。 张桂花还在那边跟李有田议论这件事,声音压得很低,可还是能听见几个词——“疯狗”“危险”“孩子们”。 林小满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她的眼睛望着街角的方向,那里的人群还没有散,围得比刚才更厚了。 她想起李长柏蹲在灶房后面,用手指轻轻点着乌骓的鼻尖,说“我给它取名叫乌骓”的样子。想起他在小树林里训练乌骓,把兔子皮扔出去,乌骓像箭一样蹿出去,咬住兔子皮猛地甩头的样子。 她想起梦里那个背对着她的男孩,“乌骓,你做得不错。” 林小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第99章 保守秘密 她不会告诉张桂花,不会告诉李有田,不会告诉李长松、李长梧、李小妹,她甚至不想让李长柏知道她知道。 这件事,她会烂在心里。 因为赵元宝活该。 这个想法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以前从来不会这么想,一个人受了伤、流了血,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不应该说“活该”这两个字。可她就是这么想的,而且她不觉得愧疚。 赵元宝差点害死了李长柏。 他只是被狗咬了一口,李长柏差点连命都没了。 谁更残忍? 林小满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热闹很快散去,菜市口又恢复了往常的热闹,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好像刚才那场骚动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街角那一小摊暗红色的血迹,还留在青石板上,提醒着人们刚才发生了什么。 张桂花后来又去打听了一下,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是县太爷那个外甥。”她跟李有田说,声音压得很低,“就是三郎平日里经常骂的那个赵元宝,听说伤得不轻。” 李有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作孽啊。” 张桂花没再说什么,低头收拾摊子。 大概是狗咬人的事把大家都吓着了,街上的人散了大半,也没心思吃东西了。 “收摊吧。”张桂花把最后一点豆腐脑盛出来,四个人站在摊子边上稀里呼噜地吃了。 ---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李长松、李长柏、李长梧三个人今天休假没去上学。 乌骓趴在李长柏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动静。听见院门响,它立刻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看见是张桂花他们回来了,又趴下去了,尾巴懒洋洋地摇了摇。 李小妹从牛车上跳下来,第一个冲进院子。她跑到乌骓跟前,蹲下来,两只手捧着它的脑袋,使劲揉了揉:“小黑!我回来了!你想我了没有?” 乌骓被她揉得耳朵都翻过去了,可也不挣扎,就那么老老实实地趴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回应她。 张桂花把东西从牛车上搬下来,擦了擦手,走进院子。她看了看几个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我跟你们说个事。”她的语气比平时严肃了些,“今天镇上出了件事,有野狗咬人了,咬的还是个孩子,伤得不轻。” 话落,林小满看到李长柏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着书页。 李长松从井边站起来,脸上的水还没擦干,眉头皱了起来:“娘,谁被咬了?” “你们学堂的,就是那个……那个赵什么……”张桂花想了想,一时没想起来名字。 李长梧从石桌上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赵元宝?” “对,就是这个名字。”张桂花点了点头,“听说是县太爷的外甥,家里挺有钱的那个。” 李长梧愣了一下,随即“啪”地一拍桌子,整个人从凳子上蹦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过年似的。 “真的?赵元宝被狗咬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咬得重不重?” “三郎!”张桂花瞪了他一眼,“人家被狗咬了,你高兴什么?” “我当然高兴!”李长梧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娘,你不知道赵元宝有多坏!他在学堂里横行霸道,看谁不顺眼就打谁,看谁的东西好就抢谁的!这种人,被狗咬了活该!” “三弟。”李长柏放下手里的书,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把李长梧的兴奋浇灭了大半。李长梧缩了缩脖子,可嘴还是没闭上,小声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活该嘛……” 张桂花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李长梧的脑袋:“三郎,娘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不管怎么说,人家被狗咬了,咱不能说‘活该’这种话。将心比心,要是你被狗咬了,别人在旁边拍手叫好,你心里什么滋味?” 李长梧撅着嘴,不吭声了。可他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字:我不服气。 张桂花又转向李长柏和李长松,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你们几个,往后走在路上千万要当心,别走那些偏僻的小巷子,看见野狗躲远点。那狗咬完了人跑了,到现在还没抓到,谁知道它躲在哪个角落里,万一再咬人呢?” “知道了,娘。”李长松憨憨地点了点头。 李长柏也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把书合上,放在石桌上,伸手摸了摸趴在脚边的乌骓。乌骓立刻抬起头,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开始摇起来,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扫起一小片灰尘。 这时候,李长梧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珠子转了转,凑过来问:“二哥,你说赵元宝被狗咬了,他明天会不会不来上学了?” 李长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 “我希望他永远别来了。”李长梧小声说,“学堂要是没有他,多好。” 李长柏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摸乌骓的头。乌骓的耳朵往后贴着,整条狗都靠在他腿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林小满不经意间一直观察着李长柏,见他神色如此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她不禁感叹他干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都不慌呢? 忽然,她又对上了乌骓的目光。 那双眼睛乌黑发亮,湿漉漉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她看着那双眼睛,实在无法把它和梦里那双血红的、凶狠的眼睛联系在一起。 乌骓又歪了歪头,凑近了些,湿漉漉的鼻子在她手背上碰了碰,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点潮气。 林小满伸出手,慢慢地放在乌骓的头顶上。 乌骓的毛发很软,又黑又亮,像一匹缎子。她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它的头顶,沿着它的脑门一直摸到脖子后面。乌骓被她摸得很舒服,眼睛眯了起来,耳朵往后贴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它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像在撒娇。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乌骓,落在院子另一头的李长柏身上。 他坐在石桌旁边,已经重新拿起了书,低着头在看。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他月白色的棉袍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他的侧脸很好看,鼻子挺直,睫毛很长,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看得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书上的字句。风吹过来,翻动他手里的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小满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摸乌骓的头。 第100章 除掉祸害 赵元宝被狗咬伤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平水镇。 倒不是镇上的人有多关心他,实在是这件事闹得太大。县太爷亲外甥在大街上被野狗咬了,这还了得?县衙当天就贴出了告示,说县城及周边乡镇出现疯狗,各家各户若发现黑色野狗,立即报官,打死有赏。 告示上还画了那条狗的画像,灰黑色的毛,红眼睛,龇着牙,看着就凶。只是那画画得实在不怎么样,狗不像狗,倒像是一只长着獠牙的野猪。 镇上的人看了告示,议论纷纷。 “县太爷这是真急了,连画像都贴出来了。” “能不急吗?那是他亲外甥!听说那孩子腿上被咬掉一大块肉,骨头都露出来了!” “哎哟我的天,那得疼成什么样啊?” “听说是赵家布庄的少爷,他爹已经请了省城最好的大夫来看过了,说是伤到了经脉,这条腿就算好了,恐怕也会落下残疾。” “啧啧啧,造孽啊……” 张桂花在菜市口摆摊的时候,这些话一句不漏地全听进了耳朵里。她一边盛豆腐脑一边跟人搭话,有些心不在焉。 “老板娘,再来一碗!” “哎,来了来了。”张桂花收了神,麻利地舀了一碗豆腐脑递过去。 林小满站在她旁边,低着头一枚一枚地数铜钱。她的手指很稳,数得又快又准,可她的耳朵一直在听着那些议论声。 “那条野狗跑哪儿去了?找了三天了都没找到。” “谁知道呢,说不定跑进山里去了。野狗嘛,又不是家狗,哪那么容易找?” “要我说啊,那狗也是替天行道。你们不知道那赵家少爷在学堂里多霸道?我侄子就在崇文堂读书,说那孩子天天欺负人,谁也管不了。这回被狗咬了,倒像是老天爷替大家出了口恶气。” “嘘——你小声点!这话要是传到县太爷耳朵里,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林小满把数好的铜板装进钱匣子里,抬起头往街角看了一眼。那里有一小摊暗红色的血迹,被来往的行人踩得模糊了,可还能看出来。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干活。 --- 崇文堂里,赵元宝的座位空了。 先生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在那个空座位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没说什么,翻开书,开始讲课。 可孩子们的心早就飞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整个学堂炸开了锅。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赵元宝被狗咬的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们听说了吗?赵元宝的腿可能要废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爹昨天去赵家布庄送货,亲眼看见的!赵家请了省城的大夫来看,那大夫看完直摇头,说伤到了经脉,就算好了也是个瘸子!” “活该!谁让他天天欺负人!” “就是!他把张牧怀的鼻血都打出来了,还抢刘大壮的笔,把王守义的书扔进茅坑里……这些事你们都忘了吗?” “没忘没忘,怎么可能忘!我还记着呢!” “我巴不得他永远别回来了!” “对对对,永远别回来才好!” 李长梧站在人群中间,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脸上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表情。 “你们不知道,他上次还把我二哥推——唔!” 他的话没说完,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李长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力气不大,可李长梧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三弟。”李长柏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李长梧一个人能听见,“不要提那件事。” 李长梧的眼珠子转了转,使劲点了点头。 李长柏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整了整衣袖,转身走了。 李长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旁边一个同学凑过来,好奇地问:“你刚才说你二哥怎么了?” “没什么。”李长梧摆了摆手,脸上的兴奋劲儿收了三分,“没什么,我瞎说的。” --- 赵元宝走了之后,崇文堂像是换了个天地。 孩子们不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不用再担心自己的笔被抢、书被扔、鼻梁被打断。 周先生讲课的声音都洪亮了几分。虽然他没说什么,可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眉头舒展了,脸上的褶子都少了几条。 李长梧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蹲在乌骓面前,把学堂里的事叽叽喳喳地说一遍。 “乌骓,你不知道,今天先生夸我字写得好了!” 乌骓趴在地上,耳朵竖着,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时不时“呜”一声,像是在回应他。 “乌骓,今天张牧怀请我吃了块桂花糕,可甜了!” 乌骓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半合的。 “乌骓,你说赵元宝要是永远不回来该多好?” 乌骓的耳朵动了一下,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然后站起来,抖了抖毛,转身走了。 李长梧蹲在原地,一脸受伤的表情:“它怎么走了?它是不是不喜欢听我说话?” 林小满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菜,正好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它大概是听烦了。”她说。 李长梧不服气地站起来:“我说的都是重要的事,怎么会烦?” 林小满没接话,端着菜盆走进灶房。她蹲下来,把菜一根一根地摆好,嘴角的笑还没收起来。 --- 日子一天天地过。 张桂花的豆腐脑摊子照常开着。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熬卤汁,装上牛车往镇上走。生意依旧不错,回头客越来越多,有些老顾客一天不来吃一碗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可张桂花发现了一件事。 李有福来得也越来越勤了。 自从那天来过一次之后,李有福隔三差五地就出现在摊子前。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带着他铺子里的伙计。每次来都笑盈盈的,掏出钱放在桌上,要一碗豆腐脑,坐在板凳上慢慢地吃。 第101章 没安好心 吃完了,他不急着走,坐在那儿跟李有田唠家常。问家里的庄稼收成怎么样,问孩子们读书读得如何,问新房子住着舒不舒服,问李有田腰疼的老毛病好了没有。 李有田老实,问什么答什么,憨憨地笑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大哥说着话。 张桂花站在摊子后头,手里忙着活,耳朵竖得直直的,一个字不漏地听着。 “二弟,听说你新盖了房子?”李有福说,“青砖灰瓦的,比村里大多数人家的房子都强。这得花不少银子吧?” 李有田搓了搓手:“还行,二十多两银子。” “二十多两?”李有福的眉毛抬了抬,目光在摊子上扫了一圈,又收回来,“二弟妹这豆腐脑摊子,看来是真赚钱啊。” 张桂花舀豆腐脑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李有福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她浑身不舒服。 “大伯过奖了。”张桂花笑了笑,把一碗豆腐脑递出去,“赚什么钱啊,就是糊口罢了。三个娃读书,一个比一个能花钱,家里那点进项,根本不够花。这房子盖的,还欠了周师傅好几两银子没还呢。” 李有福哈哈笑了两声:“二弟妹太谦虚了。你这豆腐脑的味道,在整个平水镇都是独一份的。要是好好经营,何止是盖个房子?开铺子都够了。” 张桂花笑了笑,没接话。 李有福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张桂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了起来。她把勺子往桶里一放,转过身,压低声音对李有田说:“他爹,你大哥又来打听了。” 李有田正在洗碗,手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抬起头,一脸茫然:“打听什么了?” “打听咱们赚了多少钱,打听房子花了多少银子,打听豆腐脑的生意好不好做。”张桂花掰着手指头数,“你说他一个铺子的老板,整天来打听咱们这小摊子的事,图什么?” 李有田挠了挠头:“大哥可能就是关心咱们……” “关心?”张桂花冷笑了一声,“他当年分家的时候可没这么关心咱们。八亩水田全占了,三间大瓦房全占了,给你留了三亩旱地和两间破土房,那时候他怎么不关心关心你这个亲弟弟?现在看咱们日子好过了,倒来关心了?” 李有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张桂花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继续洗碗,碗在手里转了两圈,差点没拿稳。 林小满把两个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李有福每次来的时候,眼睛总是往卤汁的瓦罐上瞟。虽然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可那一眼的余光,像是黏在了瓦罐上一样。 “婶子。”林小满走到张桂花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张桂花听完,脸色一变,扭头看了林小满一眼。林小满冲她点了点头,张桂花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就说嘛,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她低声说了一句。 --- 过了几天,李有福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棉袍,留着山羊胡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一看就是个生意人。 “二弟,二弟妹,给你们介绍一下。”李有福笑盈盈地走上前,指了指旁边那个人,“这位是王掌柜,在县城开饭馆的,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 王掌柜拱了拱手,笑着打招呼:“李二哥,李二嫂,久仰久仰。” 张桂花打量了那王掌柜一眼,笑了笑,没接话。 李有福要了两碗豆腐脑,跟王掌柜一人一碗,坐在板凳上慢慢地吃。王掌柜吃得很仔细,先是用鼻子闻了闻,然后舀了一小勺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眼睛微微眯起来,点了点头。 “嗯,不错。”他说,“这卤汁的味道很独特,香菇、木耳的香味很浓,八角、桂皮的比例也恰到好处,还有一味……是什么?我吃不出来。” 张桂花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这个人不简单。一般人吃豆腐脑,只觉得好吃,说不上来哪里好吃。可这个王掌柜,一口就尝出了卤汁里的好几味配料,还知道比例恰到好处。他说的“还有一味”,大概是小茴香,这是张桂花后来自己加进去的。 “王掌柜好舌头。”张桂花笑着说,语气客客气气的。 王掌柜笑了笑,没再追问。 两个人吃完豆腐脑,李有福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李有田跟前。 “二弟,我跟你说个事。”他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些,“王掌柜想在城隍庙开一家铺子,专门卖早膳。他看中了你们家这卤汁的味道,想跟你们合作。” 李有田愣了一下:“合作?怎么合作?” “王掌柜出铺面、出人手,你们出卤汁的方子,赚了钱两家平分。”李有福说得天花乱坠,唾沫星子横飞,“你们想想,城隍庙那是什么地方?有钱人多,舍得花钱。一碗豆腐脑卖五文钱,一天卖上几百碗。” 李有田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张桂花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大伯,这主意倒是不错。”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的,“只是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你问。”李有福笑盈盈的,一副“你尽管问”的表情。 “第一,方子是我们家的,我们出方子,王掌柜出铺面出人手,赚了钱两家平分,这个‘平分’,是刨去成本之后的平分,还是直接对半分?” 李有福的笑容僵了一瞬。 王掌柜接过话头,笑着说:“当然是刨去成本之后。铺面的租金、人手的工钱、原料的钱,这些都要先刨掉,剩下的利润两家对半分。” “那铺面的租金多少?人手的工钱多少?”张桂花追问道。 王掌柜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这个……自然是大家商量着来。” “商量?”张桂花笑了笑,“王掌柜,铺面是你的,人手是你请的,租金多少、工钱多少,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说租金五两一个月,那就是五两;你说工钱二两一个人,那就是二两。刨完这些,还能剩下多少利润?我们一个庄户人家,大字不识几个,账本也看不懂,你说赚了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我们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王掌柜脸上的笑彻底收了回去。 李有福咳了一声,打圆场:“二弟妹,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王掌柜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人品信得过,他不会做那种事的。” “大伯,不是我不相信王掌柜。”张桂花不卑不亢的,“可做生意这种事,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我们一个庄户人家,好不容易琢磨出个方子,要是稀里糊涂地跟人合伙,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那才叫冤呢。” 第102章 使坏 李有福的脸色沉了沉,可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二弟妹说得有道理。那要不这样,你们把方子卖给我们,一口价,三十两银子,怎么样?三十两,你们盖房子花了二十五两,还剩五两,这买卖不亏。” 张桂花看着李有福那张笑脸,心里头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 说了半天,绕来绕去,最后还是想要她的方子。 “大伯,这方子不能卖。”张桂花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我跟有田商量过了,我们只想安安稳稳地赚点小钱,把三个娃供出来,不想发什么大财。你们开铺子的事,我们就不掺和了。” 李有福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那种客气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二弟妹,你可想清楚了。”他的声音冷了几分,“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王掌柜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愿意合作的,我是看在你是我弟妹的份上,才给你们牵这个线。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张桂花笑了笑,腰杆挺得直直的:“大伯,我们想得很清楚。谢谢你的好意,这事就算了。” 李有福站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行吧。”他最终吐出两个字,转身走了。王掌柜愣了一下,也跟在他后头离开了。 李有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安:“他娘,你这么拒绝大哥,他会不会不高兴?” “不高兴就不高兴。”张桂花把勺子往桶里一扔,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倔劲儿,“我又不是他的使唤丫头,凭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 李有田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林小满把整场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李有福走的时候,脚步又快又急,跟平时那副慢悠悠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憋了一肚子的气。 --- 当天晚上,张桂花在灶房里洗碗的时候,跟李有田又说起了这件事。 “他爹,你有没有觉得你大哥有问题?”她一边刷碗一边说,“他一个铺子的老板,在镇上开着三家铺子,每年少说也赚上百两银子。他放着好好的布庄生意不做,跑来惦记咱们卖豆腐脑赚的这点钱,你不觉得奇怪吗?” 李有田闻言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也许大哥是真的觉得卖豆腐脑是个好营生吧。” 张桂花冷笑了一声,手里的碗刷得更使劲了: “你相信他说的跟咱们合作,赚到的钱平分?” 李有田不说话了,因为他也不相信。 张桂花把刷好的碗摞在一边,又拿起一个,“你大哥那个人,无利不起早。他要是真觉得这买卖能赚钱,他早就自己干了,还会来找咱们平分?肯定是他自己干不了,才来找咱们的。” “为什么干不了?”李有田问。 张桂花把手里的碗放下,转过身,看着李有田,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他没有卤汁的方子。” 李有田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今天带来的那个王掌柜,一口就尝出了卤汁里的配料。”张桂花的声音压低了,“香菇、木耳、八角、桂皮,他全说出来了。还说什么‘还有一味,我吃不出来’。那个人肯定是个厨子,不是开饭馆的掌柜。你大哥带个厨子来尝咱们的豆腐脑,你说他想干什么?” 李有田的脸色变了变。 “他想偷咱们的方子?”他闷声问。 “偷?”张桂花哼了一声,“他那是明抢。先是自己来偷看,偷看不成就带人来尝,尝不出来就想合伙,合伙不成就想买。一步一步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李有田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娘,那咱们怎么办?”他问,声音有些发涩。 张桂花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灶台边上,拿起锅盖看了看锅里的粥。 “怎么办?凉拌。”她说,“方子咱们攥紧了,谁也不给。他来他的,咱们卖咱们的。他总不能把咱们绑了,把方子逼出来吧?” 李有田点了点头,可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不安。 张桂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爹,我知道你为难。那是你亲大哥,你不想跟他撕破脸。可你也得想想,当年分家的时候,他有没有把你当亲弟弟?” 李有田低下头,不说话了。 --- 又过了几天。 李有福没有再出现在豆腐脑摊子前。 张桂花松了口气,以为他放弃了。可她的心还没放下来几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就发生了。 那天早上,张桂花带着林小满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熬卤汁,装了三大桶豆腐脑,坐着李有田的牛车往镇上走。 到了菜市口,林小满愣住了。 张桂花每天摆摊的那个位置,被人占了。 一个豆腐脑摊子,支在那个位置上。 桌子比她的大,板凳比她的新,招牌也比她的气派。红底黑字,写着“刘记豆腐脑”四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一碗豆腐脑的图案,冒着热气,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在摊子后头,穿着一身簇新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脸上带着笑,正招呼客人。 张桂花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李荷花,李有田的亲妹妹。 李荷花嫁了个姓刘的男人,叫刘大勇,是个屠户,在镇上开了个肉铺。夫妻俩日子过得不错,虽然不算大富大贵,可也比一般的庄户人家强多了。 这会儿,李荷花站在那个摊子后头,面前摆着一大桶豆腐脑,正在给客人盛。 张桂花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二哥!二嫂!”李荷花一抬头,看见了李有田和张桂花,脸上的笑更灿烂了,声音又脆又亮,“哎哟,这么巧,你们也是来卖豆腐脑的吗?” 张桂花站在牛车旁边,手里还抱着一个木桶,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李有田站在她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看了看李荷花那个气派的摊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旧桌子、那条旧板凳,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荷花,你怎么在这儿卖豆腐脑?”他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声音闷闷的。 李荷花笑盈盈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二哥,这不是闲在家里没事干嘛,就想找个营生做。大勇说卖豆腐脑挺好,本钱小,来钱快,我就试着做了。没想到还挺好卖的,你们看看,这才多大一会儿,半桶都卖光了!” 张桂花看着李荷花那张笑脸,心里头像吞了一只苍蝇。 第103章 林小满的主意 她往李荷花的摊子上扫了一眼,看见那块招牌上写着“两文钱一碗”几个字,比她的便宜一文钱。 “荷花,你卖两文钱一碗?”张桂花问。 “是啊。”李荷花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二嫂,你不知道,这镇上卖吃食的多了去了,价格高了没人买。两文钱一碗,薄利多销嘛。” 张桂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对李有田说:“他爹,咱们换个位置。” 李有田点了点头,赶着牛车往前走了一段,在菜市口另一头找了个空地方,把桌子支好,板凳摆好,招牌挂上。 张桂花站在摊子后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扯开嗓子喊:“卤汁豆腐脑——三文钱一碗——!” 可今天,她的嗓门再大,也喊不过李荷花那个位置。 张桂花在那个位置摆了大半年的摊,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大批熟客,那些熟客每天早上走到那个路口,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看,看见的却不是张桂花,而是一个陌生的摊子和一张陌生的脸。 有些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买了。 有些人转了一圈没找到张桂花,以为她今天没来,就走了。 还有些人找到了张桂花的新位置,可走了这一段路,心里头多少有些不耐烦。 生意比平时差了很多。 到了中午,张桂花还剩下半桶豆腐脑没卖出去。 她站在摊子后头,看着那半桶豆腐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难过还是生气。李有田蹲在旁边洗碗,洗得很慢。 林小满把今天收到的铜板数了一遍又一遍。她数了三遍,数字都一样。 今天净赚了一百零三文。 比平时少了三分之一。 她把铜板装进钱匣子里,合上盖子,站起来,走到张桂花身边。 “婶子,收摊吧。”她小声说。 张桂花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 回家的路上,张桂花坐在牛车上,怀里抱着那半桶没卖完的豆腐脑,一句话也没说。 李有田赶着车,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可看她那张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小满坐在车上,安安静静的,眼睛望着路两边的田野,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李荷花为什么突然卖起豆腐脑来了? 而且她摆摊的位置,正好是张桂花摆了半年的那个位置。她的价格,也比张桂花便宜一文钱。 这不像是巧合。 --- 第二天,更糟糕的事发生了。 张桂花到了菜市口,发现整条街上多了四五家卖豆腐脑的摊位。 一个在粮店门口,一个在布庄旁边,一个在巷子口,一个在铁匠铺对面,加上李荷花那个,一共五家,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冒出来了。 他们的豆腐脑,张桂花尝了一口,味道一般,跟张桂花那锅熬了两个时辰的香菇木耳骨汤卤汁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他们的价格便宜。 两文钱一碗,有的甚至一文钱一碗。 镇上很多人买东西,图的就是便宜。一碗豆腐脑而已,味道差一点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一文钱就能吃一碗,谁还花三文钱去买? 张桂花的客人少了一大半。 那些老顾客,有些还是来找她的。比如那个中年汉子,每天早上一碗豆腐脑雷打不动,今天也来了,虽然多走了几步路,可还是找到了她的摊子。 “老板娘,你这豆腐脑,还是三文钱一碗?”他问。 张桂花点了点头:“三文,不涨价。”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三文钱,放在桌上:“来一碗吧。你这味道,值这个价。” 张桂花舀了一碗,浇上卤汁,撒上葱花蒜末,淋了几滴香油,递过去。那汉子接过来,舀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嗯,还是这个味道好!那些便宜的,跟你卖的豆腐脑比起来,一点滋味都没有。” 张桂花笑了笑,可那笑容里带着苦涩。 那个汉子一个人,撑不起她的生意。 到了中午,三大桶豆腐脑,只卖出了一桶。 张桂花站在摊子后头,看着那剩下的两桶豆腐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收摊。”她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她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 一连几天,张桂花的生意都不好。 收入比平时少了一大半。整个菜市口到处都是卖豆腐脑的,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两文钱一碗”“一文钱一碗”的吆喝声。 张桂花的豆腐脑虽然好吃,可架不住人家便宜。 张桂花每天回到家,脸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沉。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进门就笑呵呵地喊“我回来了”,而是默默地走进灶房,把东西放下,坐在灶台前发呆。 李有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他娘,要不咱们也降价?”有一天晚上,他试探着问。 张桂花摇了摇头:“不能降。三文钱已经是薄利了,再降就不赚钱了。咱们的卤汁要熬两个时辰,要用香菇木耳黄花菜,要用猪骨汤,成本摆在那儿,降不下来。” “那咱们怎么办?” 张桂花没回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小满端着碗从灶房出来,正好看见张桂花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然后她走过去,蹲在张桂花身边。 “婶子,我有话跟你说。”她小声说。 张桂花抬起头,看着那张小脸。 “啥话?你说。”张桂花把手里的柴火扔进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小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婶子,要不然咱们找一家饭馆,把卤汁卖给饭馆吧。” 张桂花愣了一下:“卖卤汁?那不是把方子给别人了吗?” “不是卖方子,是卖卤汁。”林小满认真地解释,小脸上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婶子,豆腐脑谁都可以做,黄豆到处都有,点卤水也不是什么秘密。可这卤汁不一样,整个平水镇,只有咱们这一家。咱们不卖方子,只卖卤汁。饭馆买了咱们的卤汁,浇在他们自己做的豆腐脑上,那味道就跟咱们的一模一样。” 张桂花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们做豆腐脑,咱们供卤汁。他们赚他们的钱,咱们赚咱们的钱。不用摆摊,不用起早贪黑地磨豆子,不用被那些便宜货抢生意。每天只管熬卤汁,熬好了送去饭馆就行。”林小满越说越来劲,声音里带着一种兴奋,“婶子,你说这个法子行不行?” 第104章 卖卤汁 张桂花蹲在灶台前,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把林小满说的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不卖方子,只卖卤汁。 不用摆摊,不用跟那些便宜货打价格战。 饭馆有固定的客源,不怕没人买。 越想越觉得可行。 “小满!”张桂花忽然一把抓住林小满的手,“你怎么想出这么好的主意,婶子怎么就想不出来呢?” 林小满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就是瞎想的,不知道能不能成。” “能成!肯定能成!”张桂花站起来,“他爹!他爹!” 李有田从外头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锄头,一脸紧张:“咋了咋了?” “明天不摆摊了!咱们去找饭馆!”张桂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劲儿。 李有田愣了一下:“找饭馆干啥?” “卖卤汁!”张桂花说,“小满想的好主意,咱们不卖豆腐脑了,专门找饭馆卖卤汁!” 李有田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这……能行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张桂花把围裙解下来,往灶台上一扔,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表情,“反正摆摊也卖不动了,换条路走,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 第二天一早,张桂花穿上她那件最好的衣裳。让李有田找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袍子,让他换上,又让林小满换上了那件柳绿色的新衣裳。 “走吧。”她拎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刚做好的卤汁豆腐脑,热气腾腾的。 李有田赶着牛车,张桂花坐在车上,林小满坐在她旁边,三个人往平水镇最大的饭馆去了。 平水镇最大的饭馆叫“醉仙楼”,开在镇中心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两层楼,青砖灰瓦,雕花的门窗,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气派得很。张桂花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却从来没有进去过。 今天她进去了。 大堂里摆着十几张八仙桌。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张桂花不认得上面写的什么,可看着就觉得好看。 此刻是辰时,不是饭点,大堂里没有客人。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袍,留着两撇小胡子,手里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张桂花三人。 “客官吃点什么?”他问,目光在张桂花手里的食盒上停了一下。 张桂花走上前,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打开盖子。 卤汁豆腐脑的香味一下子飘了出来,又浓又香。 那掌柜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目光从食盒上移到张桂花脸上,又移回食盒里那两碗豆腐脑上。 “这是……”他皱了皱眉。 “掌柜的,我是卖豆腐脑的。”张桂花开门见山,声音不卑不亢,“我想跟您谈个买卖。” 掌柜的看了看那两碗豆腐脑,又看了看张桂花,沉吟了一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拿起食盒里的勺子,舀了一小口豆腐脑放进嘴里。 他嚼了嚼,眼睛微微眯起来,又舀了一口,这回舀得大了些,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嗯。”他点了点头,“不错。这卤汁的味道很独特,我从来没吃过。” “这是我们家的独门秘方。”张桂花说,“香菇、木耳,加上猪骨汤和十几味香料,熬了两个时辰才熬出来的。整个平水镇,独此一家。” 掌柜的又舀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品味。 “你想怎么合作?”他问。 张桂花深吸了一口气,把林小满教她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我想把卤汁卖给您。您自己做豆腐脑,浇上我的卤汁,当早膳卖。我每天天不亮就给您送卤汁来,您按桶付钱。” 掌柜的放下勺子,看着张桂花,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 “为什么不连豆腐脑一起卖?” “因为豆腐脑谁都会做。”张桂花说,“可这卤汁,只有我会做。您买我的卤汁,浇在您自己做的豆腐脑上,味道跟在我摊子上吃的一模一样。” 掌柜的沉默了一会儿,拿起勺子又尝了一口,这回尝得慢,像是在品每一味配料的味道,“不知这卤汁方子,你愿不愿意卖给我?” 张桂花摇头拒绝:“卤汁方子是我家祖传秘方,我不能卖。” 闻言,掌柜打量了张桂花一眼,心想这个村妇可真会算计,卖卤汁不卖方子,这样她就能源源不断从他店里赚钱了。 掌柜思考了片刻,“你这卤汁,多少钱一桶?” “一桶卤汁能浇三十多碗豆腐脑,我收您六十文钱,合两文钱一碗的卤汁钱。您一碗豆腐脑卖五文钱,刨去豆腐脑的成本,再加上我这卤汁两文钱,您一碗至少净赚两文钱。一天卖一百碗,就是二百文。一个月就是六两银子。”张桂花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这是她昨天晚上在炕上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的。 掌柜的听完,没说话,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张桂花站在柜台前,心跳得厉害,可她的脸上看起来镇定自若,腰杆挺得直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掌柜的。 林小满也站在她旁边,小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行。”掌柜的忽然开口了。 “你先送一桶来试试。明天早上,寅时之前送到。我让厨子做一锅豆腐脑,浇上你的卤汁,看看客人反应怎么样。要是卖得好,往后就都从你这儿订。” 张桂花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她使劲把那股欢喜压下去,点了点头:“行!明天寅时之前,我一定送到。” 掌柜的点了点头,从柜台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递给张桂花:“你明天来了直接找后厨的王师傅,就说冯掌柜让送的。” 张桂花接过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像揣了个宝贝似的。 林小满见状,也松了口气,太好了,第一步走出去了。 第105章 收获满满 出了醉仙楼,张桂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满脸笑容。 秋天的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她站在那儿,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胸口堵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婶子,你太厉害了!”林小满拉着她的手,仰着小脸看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张桂花低头看着她,忽然蹲下来,两只手捧着她的小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小满,是你厉害!”张桂花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个主意是你想出来的,要不是你,婶子现在还在菜市口跟那些人打价格战呢!” 林小满被她亲得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红的,低下头,小声说:“我就是瞎想的……” “瞎想都能想出这么好的主意,你要是不瞎想,那还了得?”张桂花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来,转身对李有田说,“他爹,走,回家!明天开始,咱们不摆摊了,专门熬卤汁!” 李有田憨憨地笑着,点了点头,把牛车赶过来。 三个人上了牛车,吱吱呀呀地往回走。 张桂花坐在车上,把那块写着地址的纸从怀里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她不认识字,但看着上面的字还是很高兴。 “他爹,你说这买卖能成不?”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又期待又忐忑的劲儿。 李有田赶着车:“能成。你做的卤汁,整个平水镇找不出第二家。” 张桂花笑了,把那块纸小心地折好,重新揣进怀里,拍了拍,又拍了拍,确定不会掉出来,才把手放下。 林小满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嘴角带着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桂花就起来了。 她把昨天熬好的卤汁装进一个干净的木桶里,桶口用布封好,扎紧,又裹了一层棉被保温。李有田赶着牛车,拉着她和那桶卤汁,摸黑往镇上走。 到了醉仙楼,天刚蒙蒙亮。后门开着,灶房里灯火通明,几个厨子正在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张桂花拎着木桶从后门进去,一个胖胖的中年厨子迎上来,身上穿着白色围裙,手上全是面粉。 “你是送卤汁的?”他问。 “是,冯掌柜让我来的。”张桂花把木桶放在灶台上,揭开盖子,卤汁的香味一下子飘了出来,在整间灶房里弥漫开来。 那胖厨子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凑过来看了看,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点了点头:“嗯,不错。行了,放这儿吧,我来弄。” 张桂花把木桶交给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胖厨子从大锅里舀出刚做好的豆腐脑,白嫩嫩的,冒着热气,盛进碗里,然后浇上张桂花带来的卤汁,撒上葱花和香菜,淋了几滴香油。 一碗卤汁豆腐脑,跟张桂花在菜市口卖的一模一样。 胖厨子端着一碗尝了尝,眼睛亮了:“嗯!这东西好吃!” 张桂花站在灶房里,看着那碗豆腐脑,心里头像吃了蜜一样甜。 早膳时间,醉仙楼的大堂里坐满了人。 张桂花没有走,她坐在后门口的一个小板凳上,等着看客人反应。李有田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等着,谁也不说话。 “客官,尝尝我们新出的卤汁豆腐脑,五文钱一碗,保证您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豆腐脑!”店小二端着托盘在大堂里穿梭,声音又脆又亮。 “来一碗!” “我也来一碗!” “给我也来一碗!” 张桂花坐在后门口,听着那些声音,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一会儿,店小二端着空碗回到后厨,满脸兴奋。 “冯掌柜!那豆腐脑卖疯了!”他冲着柜台喊,“这才多大一会儿,二十碗就没了!客人们都说好吃,问明天还有没有!” 冯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往张桂花这边扫了一眼。 张桂花坐在后门口,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冲他笑了笑,冯掌柜也笑了笑,点了点头。 那天早上,一桶卤汁浇出了三十四碗豆腐脑,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全卖光了。 冯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算了算,脸上的表情很满意。他叫来张桂花,从柜台里拿出一串铜板,递给她。 “七十文。”他说,“说好的一桶六十文,多出来的十文是赏你的。你这卤汁不错,明天再送两桶来。” 张桂花接过那串铜板,手都在发抖。她使劲攥着那串铜板,指节泛白,像是怕它飞了一样。 “谢谢冯掌柜!”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冯掌柜摆了摆手,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张桂花站在柜台前,把那串铜板数了一遍又一遍。七十文,一文不少。她小心地把铜板装进钱袋子里,系好口子,揣进怀里,拍了拍,又拍了拍。 出了醉仙楼,张桂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婶子,怎么样?”林小满在外面等了很久,看到张桂花出来,她急忙跑过去仰着脸问。 “成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小满,成了!” 林小满闻言,也很高兴。 --- 卤汁豆腐脑在醉仙楼卖得越来越好。 第一天,一桶卤汁浇了三十二碗。第二天,冯掌柜要了三桶,浇了一百多碗。到了第三天,冯掌柜直接跟她订了七桶。 不过冯掌柜提了条件,这卤汁往后只能卖给他们醉仙楼一家,张桂花没有犹豫答应了。 七桶卤汁,一天就是四百二十文,刨去成本,净赚二百文。 这比张桂花以前摆摊赚得还多出三分之一。 以前摆摊,一天最多净赚一百五十文,还得起早贪黑,风吹日晒。现在好了,不用摆摊,不用磨豆子,不用跟人抢位置,每天只管熬卤汁,熬好了往醉仙楼一送,钱就到手了。 张桂花高兴得晚上都睡不着觉,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算账。 一天净赚二百文,一个月就是六两银子,一年就是七十二两。 七十二两! 这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这都是林小满出的好主意,否则她的豆腐脑都卖不出去了。 第106章 嫉妒 李有福坐在自家铺子的二楼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阴沉。 “你说什么?”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出来,洒在桌面上,“她跟醉仙楼合作了?” “是。”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他带去尝豆腐脑的王掌柜,准确地说,不是王掌柜,是王厨子,县城另一家饭馆的大厨,被李有福花银子请来尝方子的。 李有福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本来计划得好好的。 先让李荷花带个头,在张桂花的位置摆摊,低价抢张桂花的生意。然后雇几个人,也在菜市口摆摊卖豆腐脑,价格压得更低,把水搅浑。 张桂花的生意做不下去了,自然就会来找他帮忙。到时候他再“好心”地提出合作,张桂花走投无路,只能答应。 只要张桂花答应了合作,他就有办法把方子弄到手,威逼也好,利诱也好,总之要把那个卤汁的方子攥在自己手里。 可他没想到,张桂花不按他设想的走。 她不去找那些抢她生意的摊子理论,不去降价打价格战,不去求任何人帮忙,而是直接绕过所有人,跟醉仙楼合作了。 醉仙楼是平水镇最大的饭馆,冯掌柜是镇上最有头有脸的掌柜之一。李有福虽然在镇上有些势力,可跟冯掌柜比起来,还差着一截。他可以去抢一个摆地摊的生意,可他不敢去动醉仙楼的生意。 “大哥,那咱们怎么办?”李荷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我那儿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了。还有那些卖豆腐脑的都是你雇的,他们卖一文钱一碗,根本赚不到钱,就指着你给他们补偿呢。” 李有福没说话,眉头皱的更紧了。 “大哥,你当初跟我保证过,说只要我出来摆摊,把二嫂的生意抢了,你就会给我补偿的。”李荷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怨气,“我这都摆了快半个月了,一文钱都没赚到,还赔了不少。大勇天天跟我吵,说我不务正业……” “行了行了。”李有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该给你的不会少你的,你急什么?” 李荷花瘪了瘪嘴,不吭声了,可脸上的表情还是不高兴。 李有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凉意。他站在窗前,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个张桂花。”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还真是狡猾。” 他没想到,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村妇弟媳妇,居然能有这样的头脑。 现在该怎么办呢? 李有福心里愤怒,但他也知道现在就算再愤怒都无济于事,眼下这情况,他需要打听张桂花每个月大致靠卤汁能赚多少钱,再评估李有田一家的价值。 很快,李有福打听到醉仙楼每天能卖两百多碗卤汁豆腐脑,按照一碗张桂花赚一文钱来算,她一天收入能赚两百多文钱。 一个月六两多银子,一年就是七十多两。 这收入绝对是相当可观了。 李有福打听到消息后嫉妒了,他想不明白。 一个卤汁而已,怎么就值这么多钱? 他李有福在镇上经营这么多年,开了三家铺子,起早贪黑,赔笑脸、说好话,跟各路牛鬼蛇神周旋,还得各种打点,一年到头也就赚八九十两左右。李有田和张桂花呢?就靠一个破方子,每天熬几锅卤汁,往醉仙楼一送,钱就到手了。 这不公平。 李有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他想起小时候,爹娘还在的时候,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紧着他。他是长子,是李家的顶梁柱,爹娘说了,以后这个家是他的,弟弟妹妹都得听他的。 可现在,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弟弟,日子却过得一天比一天好了。 --- 李家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了,也更轻松了。 每天只需要把卤汁熬好,装进木桶里,让李有田送到醉仙楼去,完事。 于是,林小满就闲下来了。 她以前跟着张桂花去镇上摆摊,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在摊子上忙前忙后,收钱找零、招呼客人,累得腰酸背痛。现在不用了,卤汁生意不需要那么多人手,张桂花一个人就能忙得过来,李有田负责送货,林小满就留在家里。 于是,她经常跟李小妹一起,去河边放牛。乌骓跟在她们后头,撒欢儿似的跑,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追蚂蚱,一会儿跑到河边喝水,忙得不亦乐乎。 李小妹喜欢跟乌骓玩,把一根树枝扔出去,乌骓就箭一样地蹿出去,叼回来,放在李小妹脚边,摇着尾巴等她再扔。 “小黑真聪明!”李小妹每次都这样说,然后把树枝又扔出去。 林小满坐在河边的草地上,看着李小妹和乌骓玩,嘴角带着笑。河水哗哗地流,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有时候她不跟李小妹出去,就待在家里,写字。 张桂花给她买了纸和笔,虽然不是什么好纸好笔,可对她来说已经很好了。她用的很节省,一张纸要写满了才换,正面写了写反面,反面写完了才舍得扔掉。 她现在已经认得两千多个字了。 这两千多个字,有的是跟李长柏学的,有的是她自己看书认的。李长柏的书架上有很多书,他每天放学回来都会看一会儿,林小满有时候就坐在他旁边,看他的书。不认识的字和词就问他,他从来不嫌烦,一个一个地教她。 在李长柏的鞭策下,她的字也写得越来越好了。 虽然跟李长柏没法比,可跟刚学写字那会儿比,简直是天壤之别。那时候她连笔都握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现在她的字虽然还算不上好看,可至少工整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的。 李长柏对她的进步很满意。虽然他嘴上不说,可林小满看得出来。有一次她写完一篇字,拿给他看,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了句“不错”。 得到李长柏的认可,林小满高兴了很久。 第107章 堂兄考上秀才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就到了秋末。 今年雨水没有去年充足,从入夏开始就没怎么下过雨,地里的庄稼多少受了些影响。不过总体而言,还算是个丰年,收成虽然比去年略差了些,可也够一家人吃的,还能剩一些拿到镇上卖。 李有田把粮食收了,晒干了,装进仓里。稻谷堆得满满的,黄澄澄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 这天傍晚,李有田从镇上送货回来,牛车刚进院子,他就跳下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又羡慕又感慨的神色。 “他娘,跟你说个事。”他把牛拴好,走进灶房,张桂花正在切菜,头也没抬。 “啥事?” “大哥家那个长荣,考上秀才了。” 张桂花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考上秀才了?” “对。”李有田在灶台边蹲下来,脸上的表情有高兴,有羡慕,“大哥高兴坏了,说要摆喜宴,请我们去镇上吃席。” 张桂花把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靠着灶台站着,半天没说话。 李长荣考上了秀才。 这倒是个稀罕事。 李有福这个人,虽然做生意有一套,可读书是真不行。他年轻的时候也考过秀才,考了二十年都没考上,最后放弃了,老老实实做起了生意。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考上功名,所以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 李长荣比他爹强。虽然也不算多有天赋,考了三次才考上,可好歹是考上了。二十岁的秀才,在整个平水镇也不算差了。 “长荣今年二十了吧?”张桂花问。 “二十了。”李有田点了点头,“大哥说这些年一直不让他早早娶妻,就是为了等他考取功名,给他找个有门第的媳妇。” 张桂花哼了一声:“大伯这人,虽然对亲兄弟不怎么样,对儿子确实不错,替儿子想的也长远。”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李有田听出来了,可也不好说什么。他蹲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说:“大哥让咱们明天去镇上吃席,你看……” “他们家那么大的喜事,咱们不去确实不合礼,不过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张桂花把围裙解下来,往灶台上一扔。 李有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张桂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 吃晚饭的时候,李有田把这件事跟孩子们说了。 “你们大堂兄考上了秀才,明天咱们去镇上吃席。你们大伯高兴坏了,摆了十几桌,请了不少人。” 李长梧正埋头扒饭,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大堂兄考上秀才了?” “嗯,考上了。”李有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向往的表情,“我大哥以前考了许多年都没考上,没想到长荣这孩子,只考了三次就考上了。二十岁的秀才,了不起了不起。” 李长梧撇了撇嘴,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不以为然地说:“三次才考上,也不算什么了不起吧?二哥每次考试都考第一,等他去考秀才,肯定一次就过。” “你懂个啥!”李有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考秀才是闹着玩的?十个童生里面只有两个能考上秀才,难着呢!” 李长梧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低头扒饭,可那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字:不服气。 李长松憨憨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大堂兄真厉害,二十岁就考上了秀才。” 李长柏没说话,低着头慢慢吃饭,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可他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夹菜。 李有田看了看三个儿子,叹了口气:“你们要是有长荣一半出息,我就知足了。” “爹,你这话说的。”李长梧又忍不住了,“我们怎么就不如大堂兄了?” 李有田还想说什么。 张桂花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李有田碗里:“行了行了,孩子们还小呢,你急什么?二郎才十一岁,等他到了长荣那个年纪,还早着呢。” 李有田想想也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长梧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小声嘟囔了一句:“说白了,爹就是不相信我们,觉得我们比不上大伯家的儿子们。” 张桂花正在喝汤,差点没呛着。她放下碗,瞪了李长梧一眼:“吃你的饭,操什么闲心?” 李长梧嘿嘿笑了笑,缩了缩脖子,埋头扒饭。 林小满坐在桌子最边上,端着碗,默默地吃着饭。 她的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又停住了。 她在想李长荣考上秀才的事。 她在崇文堂门口见过那些秀才先生,穿着青色的儒衫,跟普通人很不一样。听说考上了秀才,就不用交赋税了,见了县太爷也不用下跪,还能在学堂里教书,一个月也能挣不少银子。 她还听说,考秀才可不容易。必须先考上童生,才能考秀才。考童生也不容易,十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考上。考秀才更难,二十个童生里只有一个能考上。 李长荣虽然考了三次,可好歹是考上了。 那李家三个男娃呢?他们以后能考上吗? 大哥李长松读书不算有天赋,全靠用功。三弟李长梧倒是聪明,脑子转得快,可就是坐不住。二哥李长柏…… 林小满想到李长柏,筷子又停了一下。 李长柏读书是真的好。每次考试都考第一,他要是去考童生,肯定能考上。考秀才,应该也没问题吧? 林小满想着想着,一时间入了神,筷子在碗里扒拉着,只扒白米饭,菜一口都没夹。 “小满。”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小满回过神来,扭头一看,李长柏突然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在她碗里。 林小满愣了一下,看了看碗里那筷子青椒肉丝,又看了看李长柏的侧脸。 “谢谢。”她小声说。 李长柏没抬头,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林小满把那筷子青椒肉丝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肉丝炒得很嫩,青椒脆生生的,带着一点点辣味,好吃。 她又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了看李长柏。他坐在那儿,腰杆挺得直直的,吃饭的动作斯斯文文。 “好好吃饭,别想些乱七八糟的。”他忽然开口了。 林小满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乱七八糟的? 她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吃饭,不敢再走神了。 --- 晚上。 她又做梦了。 梦里头,她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青砖灰瓦的院子,院子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院子里摆着十几张八仙桌,铺着红桌布,桌上摆满了碗筷碟盘,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嗑瓜子、喝茶、聊天,热闹得很。 她看到了李有福,这是李有福家? 李有田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坐在院子中间的一张桌子旁边。他旁边坐着几个不认识的男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体面,看样子像是镇上的生意人。 “来来来,李二哥,喝酒喝酒!”一个胖乎乎的男人举起酒杯,满脸堆笑,脸上的肉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第108章 宴席阴谋 “我……我不太会喝……”李有田摆着手,有些局促。 “哎,李二哥,你这是不给面子啊!”另一个男人也举起酒杯,“今天是你侄儿的大喜日子,你不喝几杯怎么行?” “就是就是,喝!” 几个男人七嘴八舌地劝,李有田推辞不过,只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得他直皱眉,脸一下子红了。 “好!再来一杯!” 一杯接一杯,李有田的脸越来越红,眼神越来越涣散,说话也开始不利索了。 “我……我真的不行了……”他摆着手,舌头都大了。 “李二哥好酒量!再来一杯!” 林小满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急得不行。她想冲过去把李有田拉走,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有田被那群人灌了一杯又一杯,最后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怎么都推不醒了。 “李二哥醉了,扶他去歇一会儿吧。”李有福看到后冲旁边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走过来,一左一右地架起李有田,往后院走去。 林小满跟在他们后头,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后院的一间客房前,两个人把李有田扶进去,放在床上,盖上被子,然后退了出来,带上了门。 没过多久,林小满看见一个穿着花哨衣裳的中年女人,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 那女人的衣裳颜色太艳了,红红绿绿的,像只花孔雀。她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唇抹得通红,走路的时候腰肢一扭一扭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香味。 女人走到客房门口,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然后推开门,闪身进去了。 林小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感觉可能会有事情要发生。 画面一转。 客房里,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坐在床沿上,正在脱衣裳。她先把外衣脱了,露出里面的红肚兜,然后又把裙子脱了,只穿着一条薄薄的亵裤。她就那么半躺在床上,挨着烂醉如泥的李有田,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笑。 李有田躺在那里,醉得不省人事,根本不知道身边多了个人。 见到这个画面,林小满眉头一皱,这是做什么?这女人为什么爬到小妹爹的床上去了?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后,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捆青菜。他看见屋里的情形。 “好啊!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欺负我媳妇!”他的声音又尖又响,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立刻从床上跳起来,抱着衣裳,缩在床角,装出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哭了起来:“呜呜呜……我不活了……我来府里送菜,这个人喝醉了酒,把我拖进屋里,要……呜呜呜……” 她哭得撕心裂肺的,可林小满注意到,她脸上一点眼泪都没有。 李有田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的情形,吓得酒醒了大半。他看看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又看看门口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脸一下子白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我不认识她……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认识?”那个男人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摔,冲进屋里,一把揪住李有田的衣领,“我媳妇来送菜,你把她拖进屋里,你还敢说不认识?走!见官去!让县太爷评评理!” “不是……我没有……”李有田急得满头大汗,想解释又解释不清楚。 院子里已经有人听见动静围过来了。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交头接耳地议论。 “怎么了怎么了?” “听说有人调戏良家妇女!” “谁啊?” “好像是李有田,李有福的弟弟。” “啧啧啧,看着挺老实一个人,怎么干出这种事来……” 议论声像苍蝇似的嗡嗡嗡地响,说什么的都有。李有田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又急又臊又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候,李有福来了。 他穿着一身锦缎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又是震惊又是痛心。 “二弟!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他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今天是你侄儿的大喜日子,你……你这不是让我在客人面前丢脸吗?” “大哥,我没有……”李有田急得快哭了,“我真的不认识她,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老板,您可要给我做主啊!”那个男人松开李有田的衣领,转身冲着李有福扑通一声跪下了,声泪俱下,“我媳妇来您府上送菜,被您弟弟欺负了,您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去衙门告状!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王法了!” “呜呜呜……我不活了,没了清白,这还让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活啊……”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也哭上了,声音又尖又响。 李有福看看那个男人,又看看那个女人,最后看看李有田,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二弟,你看这事……今天这事,你要是不给个说法,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跟李有田商量,“要不这样,你赔人家一些银子,私了算了。闹到衙门去,对你对咱们李家的名声都不好。” “赔多少?”李有田的声音发虚。 那男人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 “三百两?”李有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哪有三百两?” “没有就见官!”那男人站起来,又去揪李有田的衣领。 “别别别!”李有福赶紧拦住他,转过身对李有田说,“二弟,你玷污了人家媳妇,出这点赔偿是应该的。三百两虽然多了些,可总比闹到衙门强。你要是进了衙门,就算最后没事,也得脱层皮。到时候你的名声毁了,孩子们的名声也毁了,你还怎么在村里做人?” 李有田的脸色白得像纸。 三百两,他哪有三百两? “大哥,帮帮我……”他抬头看向李有福,眼神里带着乞求。 第109章 阴险大伯 李有福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二弟,不是大哥不帮你,这个祸事是你自己一时糊涂闯下来的,只用拿出银子摆平已经算是很好的结局了……” 林小满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李有福跟那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快,一闪就过去了,可林小满还是看见了。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像是两个人早就商量好的。 ---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星光。旁边,李小妹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小满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 李有田被灌醉,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三百两银子,还有李有福跟那个男人交换的眼神。 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她看懂了,这一切都是李有福的阴谋,李有福故意陷害李叔! 李有福怎么那么坏! 林小满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她的牙齿咬得咯咯响,脸上的表情又是愤怒又是害怕。 她想起上次李有福带人来尝卤汁的事,想起李荷花突然在菜市口摆摊的事,想起那些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豆腐脑摊子。她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可她没有证据。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在梦里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都是李有福找来的。他们演了一出戏,就是要陷害李有田,逼他赔钱。 林小满躺不住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裳,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院子里还黑着。鸡窝里的鸡还没醒,缩在窝里,偶尔咕咕叫两声。乌骓趴在灶房门口的草垫子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看见是林小满,又趴下去了,尾巴懒洋洋地摇了摇。 林小满走进灶房,灶房里冷清清的,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她蹲在灶台前,把梦里的情形又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 不行,她得告诉张桂花。 她站起来,刚想往外走,就听见东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桂花打着哈欠出来,准备去灶房生火做卤汁。一抬头,看见林小满站在灶房门口,愣了一下。 “小满?你起这么早干啥?” 林小满走过去,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又紧张又愤怒的光。 “婶子,我又做梦了。” 张桂花愣了一愣。 又做梦,这三个字,她已经听了好几回了。每一回,这丫头说完这三个字,家里就会发生点事,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不太好的事。 张桂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蹲下来,跟林小满平视。 “梦见啥了?”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把梦里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 张桂花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从震惊变成愤怒。 她的手在发抖。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李有福他……他要设计陷害有田?” 林小满点了点头,小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婶子,我梦见的就是这样。明天……不是,今天,今天李叔要去镇上吃席,他们就会在宴席上动手。” 张桂花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把林小满说的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灌酒,送进客房,安排女人,捉奸,要挟,三百两银子。 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如果林小满说的是真的,那李有田今天去了镇上,就是自投罗网。 张桂花猛地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要吃人的表情。 “李有福这个王八蛋!”她咬着牙骂了一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的狠劲。 她转身就往东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林小满说:“小满,你去把灶房里的柴火抱些进来,把火烧上。我去叫你李叔。” 林小满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 张桂花推开东屋的门,李有田还在炕上睡着,被子蒙着脑袋,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她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揪着李有田的耳朵就往上拽。 “哎哟哎哟——”李有田被疼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耳朵,一脸茫然,“他娘,你干啥?” “干啥?”张桂花气急败坏,“我问你,你今天是不是要去镇上你大哥家?” 李有田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对啊,大哥家的喜宴,你昨晚不是答应了吗?” “答应个屁!”张桂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打得他往前一个趔趄,“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好大哥给你设了个套?他要在宴席上把你灌醉,找个女人塞进你被窝,然后让人来捉奸,讹你三百两银子!” 李有田被打懵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啥?”他揉了揉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又茫然又委屈,“他娘,你说啥呢?大哥怎么会……” “怎么不会?”张桂花的声音拔高了,“你那个大哥,为了钱什么事干不出来?上次他带人来尝卤汁,你没看出来?李荷花在菜市口摆摊抢咱们生意,你以为是巧合?还有那些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豆腐脑摊子,你以为是谁雇的?” 李有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些事情,他之前不是没想过,可他总是告诉自己,大哥不会那么做的,那是他亲大哥。可张桂花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李荷花确实在菜市口摆摊抢生意,那些豆腐脑摊子确实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李有福确实带人来尝过卤汁。 “可……可那也不能证明大哥要陷害我啊……”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连自己都不太相信了。 “不能证明?”张桂花冷笑了一声,“这是小满刚刚告诉我的,小满做的梦,哪一次不准了?她梦见烧炭,炭就涨价了。她梦见豆腐脑,咱们就靠卖豆腐脑赚了钱。你说她的梦准不准?” 李有田不说话了。 他也知道林小满的梦准,每一次都准。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脸上的表情又害怕又难过。 他不想相信大哥会害他,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第110章 全家去吃席 李有田被张桂花那要吃人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开口:“他娘,既然这样……那我今天就不去大哥家了。我就说……就说我腰疼犯了,起不来床。” 张桂花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去,为什么不去?不仅你去,咱们全家今天都去给大伯道喜去!” 李有田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啊?全……全家?” “啊什么啊?”张桂花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有老娘在,我倒是要看看你大哥要怎么作妖!他不是想演戏吗?那咱们就陪他演!看看到底谁演得过谁!” 李有田看着自己媳妇那副斗志昂扬的样子,心里头又是感动又是害怕。感动的是媳妇这么护着他,害怕的是……他媳妇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行了,别愣着了,起来穿衣裳!”张桂花把一套干净的衣裳扔到他头上,“今天穿精神点,别让人看扁了!” 李有田接过衣裳,老老实实地穿上了。 张桂花转身出了东屋,进了灶房。林小满已经把火烧上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小脸通红。张桂花挽起袖子,开始熬卤汁。 今天的卤汁比平时多熬了一锅。她要先去醉仙楼送卤汁,然后再去李有福家。时间紧得很,可她的动作又快又利落,一点都不慌乱。 林小满在旁边帮忙烧火、递调料,两个人配合默契,卤汁熬好了。张桂花把卤汁装进木桶里,封好口,搬到牛车上。 “小满,去把几个孩子叫起来。”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跟他们说,今天不去学堂了,跟咱们去镇上吃席。” 林小满应了一声,跑进屋里。 几个孩子已经醒了,正在穿衣裳。李长梧一边系腰带一边打哈欠,李长松在叠被子,李长柏已经穿整齐了,正坐在炕沿上绑头发。另一个房间里,李小妹还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鸡窝。 “大哥、二哥、三哥,婶子说今天不去学堂了,咱们一起去镇上大伯家吃席。”林小满站在门口,把小脑袋探进去,脆生生地说。 李长梧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哈欠也不打了:“真的?今天不用上学了?” 李长柏绑头发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林小满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可是……”李长松挠了挠头,“先生说过,无故不能旷课的。” “不是旷课。”林小满认真地说,“婶子说等到了镇上,她去给你们仨请假。” 李长松还想说什么,被李长梧一把拉住:“大哥,你就别操心了!娘说请假就请假呗,难得不用上学,你就不能高兴高兴?” 李长松憨憨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李小莲又去另一个房间叫李小妹,李小妹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头发乱蓬蓬的,小嘴撅得能挂油瓶:“我不去!我最讨厌大伯家了!” 张桂花正好端着碗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瞪了她一眼:“你今天不去也得去!咱们一家今天都得去,谁也别想逃!小满也去!” 李小妹被张桂花那眼神吓了一跳。 林小满站在门口,被张桂花突然点名,也吓了一跳:“婶子,我……我也去?” 张桂花走到她跟前,蹲下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去了给我指认那对贱人夫妻是谁。梦里那两个算计你李叔的人,你认得他们的脸不?” 林小满眨巴眨巴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梦里的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和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她记得清清楚楚,连那女人耳朵上戴的银耳环和那男人左手背上的一块黑痣都记得。 “那就行。”张桂花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去了别怕,有婶子在呢。你就跟在小妹旁边,该吃吃该喝喝,别跟人吵架,只管看人就行。” “知道了,婶子。”林小满应了一声,心里头踏实了些。 吃过早饭,张桂花把碗筷一收,招呼全家上车。 李有田赶着牛车,张桂花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个篮子,是张桂花特意准备的一篮子鸡蛋和一匹青色的细棉布,算是贺礼。不能空手去,礼数还是要讲的。 后头的车板上,几个孩子挤成一团。七个木桶占了一大半空间,剩下的地方窄得很。李长松和李长梧并排坐着,李小妹坐在李长松腿上,林小满挨着李长梧坐。 李长柏最后上车。他扫了一眼车上的位置,犹豫了一下,在林小满旁边坐下了。 车就那么宽,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贴在一起。林小满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点墨香。 路上,张桂花始终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的路,嘴唇抿成一条线。 几个孩子见事不妙,都不敢说话。李长梧本来还想问问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可看看他娘那张脸,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李长松抱着李小妹,老老实实地坐着,一动不敢动。李小妹窝在哥哥怀里,也不敢吭声了。 牛车吱呀吱呀地走着,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小片灰尘。 林小满坐在车上,安安静静的,眼睛望着路边的田野,脑子里却在想着待会儿到了李有福家会发生什么。 梦里的画面一幕一幕地在眼前闪过,李有田被灌醉、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三百两银子……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扭头一看,李长柏凑了过来,他的头低着,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小满,你是不是又做梦了?” 他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弄得林小满耳朵酥酥麻麻的。她缩了缩脖子,耳根子一下子红了。 “嗯。”她点了点头,也压低了声音,把梦里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李长柏听着,眉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他的眉头皱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很不一样。平时他总是安安静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喜怒哀乐都不太看得出来。可这会儿,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小满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头有些发怵。 “二哥,你……”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可千万要看住李叔,不要让他喝酒。梦里他就是被人灌醉了才出事的。” 李长柏沉默了一瞬。 “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出奇的令人心安。 林小满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心里头忽然安定了许多。 第111章 到李有福家 牛车又走了一段,快到镇上的时候,张桂花终于开口了。 “他爹,到了镇上先停一下。”她的声音还是沉沉的,可比刚才缓和了些,“我先去醉仙楼送卤汁,然后去崇文堂给三个娃请假,再去你大哥家。” “哎。”李有田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赶着车。 街道两边店铺林立,卖布的、卖杂货的、打铁的、剃头的,旗幡招展,人来人往。几个孩子坐在车上,东张西望的。 牛车在醉仙楼后门停下来。张桂花跳下车,搬起一桶卤汁,大步流星地走进后厨。李有田想帮忙,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不一会儿,张桂花出来了,手里多了个空桶。她又搬起第二桶,送进去。来来回回搬了七趟,七桶卤汁全送完了。她跟冯掌柜说了几句话,然后出来,上了牛车。 “走吧,去崇文堂。” 崇文堂门口,看门的老头儿又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个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张桂花下了车,跟老头儿说了几句,老头儿点点头,转身进去了。不一会儿,周先生出来了,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戒尺。 李长松、李长柏、李长梧三个从车上跳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好,给先生行礼。 “先生,今天家里有事,给他们三个请个假。”张桂花笑着说,语气客客气气的。 周先生看了看三个学生,目光在李长柏身上多停了一下,点了点头:“行,去吧。” “是,先生。” 三个男娃重新爬上牛车,周先生转身回了学堂。看门的老头儿又坐回椅子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看着牛车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牛车穿过镇中心最热闹的那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走了一会儿,在一座青砖灰瓦的宅子门前停了下 院子里传来说笑声、劝酒声、碗筷碰撞声,热热闹闹的,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李有田把牛车拴在门口的石桩上,从车上拿下那篮子鸡蛋和那匹青色细棉布,拎在手里。张桂花整了整衣裳,又把几个孩子的衣裳扯了扯,把李小妹头上歪了的红头绳重新扎好。 “都精神点,别耷拉着脸。”她压低声音说,“今天咱们是来道喜的,不是来奔丧的。” 几个孩子被她这话逗得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绷着脸,使劲忍着。 李有田和张桂花并肩走进去,身后跟着一串孩子,浩浩荡荡的。 李有福的妻子田氏正站在廊檐下跟一个媳妇说话,一扭头看见李有田一家进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一家七口,大人两个,孩子五个,整整齐齐地来了。 田氏心里头有些挂不住。按她的想法,李有田来就行了,张桂花别来,至于那几个孩子,来了也是添乱,还得管饭。可她扫了一眼院子里已经坐下的客人,有几个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正往这边看,脸上的笑容又堆起来了。 “二叔来了?弟妹也来了?”田氏迎上去,声音听着热络,可眼神在张桂花身后的几个孩子身上溜了一圈,那意思明明白白的,咋来了这么多人? 张桂花扯出笑脸,把手里那篮子鸡蛋和那匹青色细棉布递过去:“大嫂,长荣中了秀才,这是咱们家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田氏接过东西,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头嫌弃的不行。可她脸上不能露出来,来者是客,院子里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呢。 “弟妹太客气了,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田氏笑着说,可那笑容只挂在嘴角,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站在田氏身边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一身粉红色的绸缎衣裳,头上戴着银簪子,白白净净的,长得倒是不难看,可那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长在头顶上,一副谁都瞧不起的模样。 她看了一眼张桂花递过来的鸡蛋和布匹,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这些都是什么呀?也好意思拿来送礼?” 张桂花的脸色微微一变。 李有田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 田氏扭头瞪了李翠萍一眼,压低声音:“回去做你的针线活去!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李翠萍撅了撅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目光在张桂花身后那几个孩子身上扫了一圈,在李长柏脸上多停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林小满站在李小妹旁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拉了拉李小妹的衣角,凑过去小声问:“小妹,她是谁?” 李小妹的小嘴嘟得能挂油瓶:“我二堂姐,李翠萍。可讨厌了,每次来都嫌我们家穷,嫌我们穿的衣裳不好看,嫌我们带的礼物不好。” 林小满看了看李翠萍消失的方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 田氏把那篮子鸡蛋和布匹递给旁边的一个丫鬟,让她收进去,转过身来,脸上又堆起了笑:“二叔,弟妹,先进来坐吧。客人还没来齐呢,你们来得早。” 张桂花四下看了看,院子里确实还空着好几张桌子,客人只来了不到一半。她眼珠一转,心里头有了主意。 “大嫂,我看厨房那边挺忙的,我去帮帮忙吧。”张桂花笑着说,语气客客气气的,“今天客人多,人手怕是不够。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搭把手。” 田氏愣了一下,没想到张桂花会主动提出来帮忙。她本来就不太想招待李有田一家,尤其是张桂花,总觉得这个弟媳妇泼辣不好对付。张桂花主动去厨房帮忙,倒省了她的事,省得在客人面前碍眼。 “那敢情好,弟妹真是勤快人。”田氏笑盈盈地说,转头冲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王嫂,你出来一下,带我弟妹去厨房,让她帮忙搭把手。” 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妇人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应了一声。 张桂花回头看了林小满一眼,朝她招了招手:“小满,你跟婶子一块儿去。” 林小满会意,乖乖地跟了上去。 她跟张桂花说过梦里那对诬陷李有田的夫妻自称是送菜的,所以张桂花才想去厨房找找看。 第112章 没找到人 张桂花走了,李有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田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二叔,你先坐着喝杯茶吧,你大哥在后头招呼客人呢,一会儿就出来。” 李有田点了点头,领着几个孩子在一张空桌子旁边坐下了。 张桂花带着林小满进了厨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两口大锅同时烧着,一口炖着鸡,一口蒸着鱼。几个帮工的媳妇围着灶台忙活,切菜的切菜,洗菜的洗菜,掌勺的掌勺,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热闹得很。 张桂花挽起袖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案板前头,问那个掌勺的王嫂:“王嫂,有什么活计需要我做的?” 王嫂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圆脸,笑起来很和气。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张桂花,见她干活利利索索的,便笑着指了指案板上那一大堆菜:“大妹子,你帮我把这些菜择了吧,择好了洗干净,切成一寸长的小段。今儿客人多,菜不够用。” “好嘞。”张桂花应了一声,蹲下来开始择菜。 林小满也蹲下来,跟在张桂花旁边,帮着一起择。 张桂花一边择菜一边往灶房里瞟,眼睛在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脸上扫来扫去。林小满知道她在找什么,也在暗暗打量着每一个人。 可她找了许久没找到梦里那对夫妻。 一个多时辰后,青菜择好了,切好了,蒜瓣剥了一大碗,姜也切成丝了,能干的活都干遍了。 可林小满梦里的那对自称送菜的夫妻,却始终没有出现。 张桂花有些急了。她蹲在灶台边上,压低声音问林小满:“小满,你看清楚了没有?真的一个都没来?” 林小满摇摇头,小脸上也有些着急:“婶子,我真的仔仔细细地看了,每一个人都看了,都不是梦里那两个人。” 张桂花皱了皱眉,站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找到人,她也不想浪费时间给人白白干活了。 “行了,先出去吧。”她低声说,“可能还没来,咱们在外头等着。” 两个人洗了手,从厨房出来。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客人们陆陆续续地到了,嗡嗡嗡的声音混成一片。 李有福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缎长袍,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站在院子中间,跟这个拱手、跟那个寒暄,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宴席开始了。 帮工的媳妇们端着托盘从厨房里鱼贯而出,一盘一盘的菜往桌上摆。红烧肉、炖鸡、清蒸鱼、四喜丸子、炒青菜、豆腐汤,八个菜一个汤,碗碗冒尖,盘子摞盘子。 李有福站在院子中间,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儿长荣高中秀才的大喜日子,感谢大家赏光!大家吃好喝好,不醉不归!” 客人们纷纷举杯,一片叫好声。 李有福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来。敬到李有田这桌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停了一下,笑着对李有田说:“二弟,让孩子们去那边坐吧。那边专门给孩子们摆了一桌,吃的都一样,让他们自己去玩,自在些。”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一张桌子,那桌上已经坐了几个半大的孩子,都是亲戚家的。 李长梧倒是无所谓,去哪儿吃都是吃。李长松憨憨的,觉得大伯说得也有道理,大人一桌,孩子一桌,确实自在些,不用被管着。 两人离开后,可李长柏没动。 他坐在李有田旁边,腰杆挺得直直的,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喜怒。 “大伯,我还是坐这儿吧。”他说,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的,“我想陪着我爹。” 李有福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他看了看李长柏,又看了看李有田,嘴角扯了扯:“二郎,你坐在小孩那桌多自在,都是你的同龄人,你们……” “不用了,谢谢大伯。”李长柏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可态度很坚决,“我坐这儿就行。” 李有福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站在那儿,嘴唇抿了一下,目光在李长柏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不耐烦。 李有田看出了大哥的不高兴,连忙打圆场,搓着手说:“大哥,小孩子家不懂事,要不……我去小孩那桌坐?” 李有福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二弟,你这是什么话?你是长辈,怎么能去小孩那桌?传出去让人笑话。”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李长柏身上,沉默了一瞬,“罢了罢了,那就让二郎坐你旁边吧,反正也就多双筷子的事。”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李有田看着大哥的背影,心里头有些发虚。他扭头看了看李长柏,压低声音说:“二郎,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长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李有田碗里,声音很低:“爹,你别怕,按照我跟你说的去做就是了。” …… 张桂花带着林小满在李有福家前院后院转了两圈,灶房、柴房、后院杂物间,连茅房旁边的小夹道都“顺便”路过了。可那对梦里自称送菜的夫妻,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婶子,没找到。”林小满踮着脚尖又往人群里张望了一圈,摇了摇头。 张桂花皱了皱眉,低头看看林小满那张小脸上已经冒了细汗,心里叹了口气。来都来了,总不能把整个宅子翻过来找人。 “算了,肚子饿了吧?婶子先带你去吃席。”她拉起林小满的手,往宴席的方向走。 “嗯。”林小满点点头,乖巧地跟上。 两个人回到院子里,宴席已经开了。菜香四溢,碗筷叮当,客人们推杯换盏,热闹得很。张桂花拉着林小满走到女眷那桌,正要落座。 李长柏看见她们走过来,放下筷子站起来,快步迎上去。他凑到张桂花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又扭头对林小满使了个眼色。 张桂花听完,眼睛猛地一亮,一把拉住李长柏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二郎,就照你说的办!” 第113章 李长柏做了什么? 李长柏点点头,转身回到座位上。 林小满眨巴眨巴眼睛,看看张桂花那副突然来了精神的样子,又看看李长柏坐回去后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头琢磨了一下。她隐隐约约猜到了点什么,又不太确定。 她心想,李长柏肯定又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宴席继续。 宾主尽欢,推杯换盏。李有田那桌坐了七八个男人,都是平日里给李有福供货的生意人,一个个挺着大肚腩,油光满面的。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声音越来越大,笑声越来越响。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话题忽然转到了李有田身上。 “李二哥,难得今天这么高兴,来,我敬你一杯!”一个穿着酱色绸袍的胖子举着酒杯站起来,满脸堆笑。 李有田摆摆手,有些局促:“赵掌柜,我这个……不太会喝……” “哎——李二哥这是不给面子啊!”旁边另一个瘦高个也站起来,端着酒杯凑过来,“今天是长荣的大喜日子,你不喝几杯怎么行?” “就是就是,喝!” 三四个男人七嘴八舌地劝,酒杯叮叮当当地往李有田面前凑。李有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表情又为难又无奈。他偷偷瞅了瞅坐在旁边的李长柏。 李长柏微微点了点头。 李有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端起酒杯,闭着眼睛一口闷了下去。 辣!辣得他直皱眉头,脸一下子红了。 “好!李二哥好酒量!”几个男人拍手叫好,又给他满上了。 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李有田每次喝之前都要偷偷看一眼李长柏,李长柏点头,他才喝。喝到第四杯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的了。 “我……我真的不行了……”他趴在桌子上,声音含糊不清,眼皮一搭一搭的,看起来随时都能睡过去。 那几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个李老二,酒量怎么这么差?”赵掌柜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才四杯就倒了?” “算了算了,让他歇着吧。”瘦高个摆了摆手,招呼旁边的人继续喝。 李长柏站起来,伸手去扶李有田:“诸位叔伯,我爹喝醉了,我先带他下去歇息。” 他刚把李有田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还没来得及迈步,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拍在李有田另一边的肩膀上。 “二郎,你小孩子家哪里扶得动?我来我来。” 李长柏抬头一看,是刘大勇,李荷花的丈夫。 刘大勇五大三粗的,笑呵呵的,如果不了解他,肯定觉得他看着像是个热心肠。他一把把李有田从椅子上拽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力气大得很。 “各位继续吃酒啊,我带二舅哥去后院歇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刘大勇冲桌上的男人们摆了摆手,架着李有田就往后院走。 李长柏站在原地,目光追着刘大勇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张桂花在别的桌看见这一幕,脸色一变,抬脚就要跟上去。李长柏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娘,你别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张桂花一个人能听见,“我先过去看看。” 张桂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李长柏那双冷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李长柏松了手,转身往后院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林小满站在张桂花旁边,看着李长柏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李长柏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成。 梦里的那个画面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李有田被灌醉,被架进客房,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三百两银子……每一步都环环相扣,稍有差错,就可能全盘皆输。 她在心里默默念叨:二哥,你可一定要成功啊。 过了一会儿,李长柏从后院跑了回来。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可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 他跑到张桂花跟前,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张桂花听完,眼睛一亮,二话不说,跟着李长柏就往后院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留下林小满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李小妹坐在桌子旁边,嘴巴里塞着一颗肉丸子,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抬头看见林小满站在那儿发呆,含糊不清地问:“小满姐姐,二哥和娘这是要干嘛去呀?” 林小满回过神来,扭头看了看李有福那张桌子的位置已经空了。李有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座位上只留着一个酒杯和一碟花生米。 她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客人,大家都在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没人注意到后院发生了什么。 “没啥。”她摇了摇头,在李小妹旁边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她的心早就飞到后院去了。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 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那声音又尖又响,从前院一直传到后院,吃席的人都听得见。 前院的客人们吓了一跳,筷子停在半空中,齐刷刷地扭过头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怎么了怎么了?” “好像是从后院传来的!” “出什么事了?” 刘大勇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是兴奋又是期待,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似的。他拍了拍桌子,声音洪亮:“后院好像出事了!咱们过去看看!” 话音刚落,他已经迈开大步往后院走了。几个好事的客人也跟着站起来,三三两两地往后院涌。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也都坐不住了,呼啦啦一下子全站了起来,几十号人像潮水一样往后院涌去。 林小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筷子差点掉了。她放下碗,一把拉起李小妹的手:“小妹,咱们也去看看。” “去哪儿呀?”李小妹嘴里还含着半个肉丸子,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别问了,快走!” 第114章 搬起石头 林小满拉着李小妹,跟在人群后头,一路小跑往后院去。她个子小,在大人腿缝里左钻右钻,几下就挤到了前面。 后院的一间客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捆青菜。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屋里传来女人的哭声。 那哭声又尖又响,呜呜咽咽的,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好啊!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欺负我媳妇!”挎着篮子的男人他一把推开房门,冲了进去。进门后突然爆发了,声音大得像打雷,整个后院都听得见。 人群呼啦啦地往前涌,挤在门口往里看。 林小满从人缝里挤进去,踮起脚尖,往屋里一看——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屋里床上有两个人。 拎着菜篮子的男人愤怒地冲进去,一把掀开床上的被子,把床上的人拽了起来。 然而男人看到李有福的脸吓了一跳,怎么会是李有福? 李有福悠悠醒来,他光着上身,只穿着一条里裤,头发散着,等看到自己的处境后,他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他旁边的女人衣裳半解,露出大半个肩膀,头发散乱,脸上的妆都花了,正在呜呜呜地哭。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花哨的桃红色衣裳,浓妆艳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唇抹得通红。 门外人口攒动,都好奇地往里面看。 林小满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的,和梦里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只不过男的竟然换成了李有福? 她的心砰砰砰地跳。这屋里的人怎么会是李有福?难道是李长柏干的?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屋外的人都吓了一跳,嗡嗡嗡地议论开了。 “这……这不是李有福吗?” “那个女人是谁?” “不认识,没见过。” “大白天的,这两个男女衣衫不整,这……这成何体统!” 刘大勇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兴奋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不敢置信。 “怎么会是大舅哥?”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见了鬼一样。 他猛地扭头,在人群里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又一张的脸,最后定格在人群后面。 人群后面,李有田正从茅房的方向走过来。 他衣裳整齐,头发一丝不乱,脸色虽然还有些发白,可人清醒得很,走路稳稳当当的。李长柏走在他旁边,不急不慢的。 两个人走到人群边上,李有田看见乌泱泱的人头挤在客房门口,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大伙儿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堵在门口啊?”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嗡嗡嗡的议论声中,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刘大勇猛地转过身来,瞪大眼睛看着李有田,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李有田?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敢置信道,“你不是醉倒了吗?” 李有田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二郎给我灌了好几碗水,我上了趟茅房,酒就醒了。你们这是……” 他的话没说完,目光越过人群,看见了屋里的情形,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大哥?”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瞪得溜圆,“你……你这是……” 屋里,李有福已经手忙脚乱地在穿衣裳了。他抓起散落在床边的锦缎长袍,往身上一套,手抖得厉害,扣子扣了好几次都没扣上。旁边的女人认出了李有福,见闹了这么大的乌龙,她也不忙着哭了,也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尽管那女人什么都没说,可外面的人哪还看不出来?这俩人大白天的,衣衫不整地待在一间屋里,被人当场撞见,还能有什么好事? 田氏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屋里的情形,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一下子变得煞白,最后铁青一片。 “李有田!”她猛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李有田,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你对你大哥做了什么?” 李有田被她那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张桂花从旁边一步跨出来,挡在李有田面前,双手叉腰,声音又脆又亮:“大嫂,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我夫君只不过是酒喝多了,上了趟茅房,怎么,你们家连茅房都不让人用了?” 田氏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又青又白,手指着张桂花,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明明计划好的,屋里的人应该是李有田才对。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是李有福花银子从隔壁镇上窑子里找来的,专门用来给李有田设套的。刘大勇负责把喝醉的李有田架进客房,然后那个送菜的“丈夫”就会来捉奸,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李有田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能乖乖赔钱。 田氏想不明白,明明每一步都算得好好的,怎么最后屋里的人竟然变成了李有福? 张桂花看着田氏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嘴角一翘,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大嫂,我要是你,我早没脸见人了!你还好意思黑白不分骂你小叔子?” 田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桂花的手抖得像筛糠。 “你——你——” “娘。”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把田氏的话截住了。 李长荣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儒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看着斯斯文文的。他是今天的正主儿,本该在前院接受众人的恭贺,可这会儿后院闹成这样,他不能不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走到田氏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田氏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子红了。 “娘,别说了。”李长荣的声音不大,可语气很坚定,“眼下不能让咱家成了笑话。” 田氏咬着嘴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红着眼眶退到了一边。 李长荣转过身来,目光在屋里屋外扫了一圈,在张桂花和李有田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气氛僵得能拧出水来。 李长荣朝周围的客人们拱了拱手,客客气气的:“诸位叔伯,饭菜要凉了,还是请诸位先回去吃席吧。” 第115章 砸自己的脚 他的话说得客客气气,既给李有福解了围,又给了围观客人一个体面离开的台阶。 客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会意了。这种家务事,看热闹可以,可看够了就该走了,杵在这儿不走,就成不知道好歹了。 “对对对,回去吃席回去吃席。” “菜都凉了,走走走。”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一边走一边小声议论着,声音压得很低,可那眼神一个个都闪着八卦的光。 大庭广众之下,李有福跟个女人大白天衣衫不整地被众人亲眼撞见,这事儿,够他们在茶余饭后嚼半年舌头的了。 经过这么一遭,李有福在这些宾客的心里头可就彻底颜面无存了。 等门口的人散尽了,院子里只剩下李有福一家和李有田一家,还有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和那个挎着菜篮子的“丈夫”。 李有福从屋里走出来,衣裳已经穿好了,可头发还是乱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 他死死盯着李有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二弟,你做什么要害我?” 李有田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头发毛,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他本来就不是会演戏的人,被他大哥这么一瞪,心虚得不行。 张桂花一步跨上前,挡在李有田面前。 “他大伯,平白无故的,你可别诬陷好人啊!”她的声音又脆又响,腰杆挺得直直的,“谁害你了?那女的是我们送进你房里的吗?” 李有福气得脸都紫了,声音都在发抖:“是不是你们把我打晕了,送进房里的?还脱了我的衣裳?” “大伯,你说话要有证据!”张桂花毫不示弱,声音比他更大,“谁打晕你了?我男人喝醉了酒,哪有力气打晕你?我一直在前院吃席,哪有时间打晕你?”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李有福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看八成是你自己看上那女人了,两个人大白天搅和到一起,还让那么多人看见了!我说大伯,你好歹一把年纪了,都能抱孙子了,竟然还能做出这种污糟事?还被这么多人看见!李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李有福气得说不出话来,手指着张桂花,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李长荣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他看了李有福一眼,又看了看张桂花,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是他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田氏站在原地,红着眼眶,嘴唇咬得发白。 李有福终于忍不下去了,暴跳如雷:“滚!滚!你们都给我滚!以后再也不许踏进我家一步!” “滚就滚!”张桂花拍了拍手,下巴抬得高高的,“说的好像我稀罕来似的,我呸!什么东西!” 她转身拉起李有田的手,又朝几个孩子招了招手:“大郎、二郎、三郎、小满、小妹,走!咱们回家!” 几个孩子早就准备好了,听了这话,一个个麻溜地跟上。 李长梧还回头看了一眼,冲李有福吐了吐舌头,被李长松一把拽走了。 出了李有福家的大门,张桂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大夏天喝了一碗冰镇绿豆汤,说不出的畅快。 “上车!”她拍了拍牛车,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 一家人爬上牛车,李有田赶着车,吱吱呀呀地往回走。 李长松坐在车上,一脸的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了:“爹,娘,到底怎么了?你们怎么跟大伯吵起来了?” 李长梧也是一脸茫然,挠了挠头:“是啊,娘,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小妹窝在张桂花怀里,小嘴一撇,瓮声瓮气地说:“反正大伯不是好人,娘做什么都是对的。” 张桂花被她这话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快意。 “我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今天这件事,纯属你大伯活该!” 李长松和李长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李小妹更听不懂了,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窝在张桂花怀里继续吃她没吃完的糖。 林小满坐在车上,安安静静的。她扭头看了看旁边的李长柏,他坐在那儿,腰杆挺得直直的,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小满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虽然不知道李长柏的具体计划,但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李长柏肯定是故意让李有田装醉,故意让刘大勇把他架走,然后他悄悄跟在后头,知道李有田的房间位置,然后又把张桂花叫过去,趁李有福不备把他打晕了,送进房里把李有田给换了。 而那个讹人的女人光顾着实施计划,连床上的人的样子都没仔细看,就脱了衣服躺在了床上。 林小满不知道李长柏具体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是怎么把李有福打晕塞进那间客房的。 但她知道,李长柏的计划,竟然真的成功了。 而且吃席的宾客们,没有一个人怀疑到他们头上。 所有人都以为,是李有福自己喝多了,起了色心,跟一个女的白日宣淫。 没人知道,这背后全是李长柏的手笔。 林小满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头忽然冒出两个字来——腹黑。 这是她在书上看到的一个词。 她又想了想,觉得不对。不是腹黑,是……太聪明太厉害了。 “二哥。”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李长柏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嗯?” “我在想,二哥你为啥这么聪明呢?” 李长柏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林小满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在笑。 “聪明?”他说,声音不大,“你不觉得我有点坏吗?” 林小满眨了眨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坏? 她想到梦里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想到那三百两银子,想到李有福对李有田的算计。 “你大伯才坏呢!”她说,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儿,“他这叫自食其果,活该!” 李长柏看着她那一脸认真的小模样,嘴角又翘了翘。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来。 第116章 气急败坏 李有福气得浑身发抖。 他站在客房中间,面前站着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名叫柳眉。 “你眼睛瞎了?”李有福指着她的鼻子,“床上躺着的是我,你看不见?你把事情搞砸了,钱别想要了!” 柳眉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丝毫不怵。她当了几十年的窑姐儿,什么场面没见过?比李有福还横的男人她见多了,还不是得乖乖掏钱? “李老板,你这话说的可就没良心了!当初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只要进了这房间,脱了衣服往床边一躺,就给我五两银子!我可都是照你说的做的,我进来的时候,你大半张脸都被被被子蒙着,谁知道床上躺的是你?” “你还有理了?”李有福气得脸都紫了,“你把事情搞砸了,还想要银子?” 柳眉冷笑一声,眼角的皱纹在脂粉底下若隐若现,“李老板,你这话说的可不对。我该做的都做了,是你自己出了岔子,凭什么赖在我头上?你要是不给我钱,我现在就出去嚷嚷!” 她说着,作势就要往外走。 “你——”李有福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又怒又怕。 柳眉回过头来,嘴角挂着得意的笑:“李老板,我当了几十年窑姐儿,什么脸没丢过?我不怕丢人。可你不一样啊,你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儿子刚考上秀才,你们李家的名声可金贵着呢。你说,要是让外人知道,你李有福花钱请窑姐儿来陷害自己的亲弟弟……啧啧啧,这传出去,可真好听啊。” 李有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那个挎着菜篮子的“丈夫”也站了出来。 “李老板,出岔子的是你,可不是我们。”他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带着一股子蛮横劲儿,“我们该演的戏都演了,该说的话都说了,是你自己出了差错,凭什么不给我们钱?这钱你必须给,一文都不能少!” 李有福看着面前这两张脸,心里头像吞了十只苍蝇一样恶心。 李长荣见状走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大致意思是这两个人就是地痞无赖,下九流的东西,跟他们讲道理讲不通,跟他们硬碰硬更不值得,还是把钱给了打发走算了。 李有福的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被人打晕的那个位置鼓起了一个大包,一碰就疼。他伸手摸了摸,龇了龇牙,心里头的火气更旺了。但他知道李长荣说的有道理。 于是李有福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摸出银子。 “拿了钱,赶紧走!” 柳眉眼疾手快,一把抓起那锭银子,塞进袖子里,脸上的笑又堆起来了:“李老板爽快!那我就先走了,下次有这种好事还找我啊!” 李有福冷哼了一声。 柳眉扭着腰出去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冲李有福抛了个媚眼,然后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那个男人也拿起银子,掂了掂,塞进怀里,拎起竹篮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有福、田氏和李长荣三个人。 田氏忍了半天,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夫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计划得好好的吗?不是说今天一定能拿到老二家的方子吗?怎么……怎么最后丢人的成了咱们自己?” 李有福一屁股坐在床上,他的后脑勺还在疼,脑袋里乱成一锅粥。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二家的那个二郎,突然跑来找我,说他爹喝醉了,吐得厉害,让我去找个大夫过来,当时那么多客人在,又不能不理,我只能说我去厨房让厨子准备醒酒汤。” 他顿了顿,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又愤怒又困惑。 “我就是在去厨房的路上被人打晕的。后脑勺挨了一下,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就……就躺在那间屋里……” 李长荣眉头皱得紧紧的,“爹,你可知道是谁将你打晕的?” “这我哪知道?”李有福的声音又烦又燥,“我连人影都没看见,后脑勺就挨了一下。等我醒过来,事情已经闹大了。” 田氏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不管是谁打晕的你,反正这件事肯定跟老二脱不了关系。肯定是他们提前知道了咱们的计划,故意报复你!” 李有福和李长荣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田氏说的没错,这件事肯定是李有田一家干的。可问题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计划,李有福筹划了五天,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灌酒的人是他信得过的生意伙伴,他们只负责灌酒不知道后续,刘大勇一向巴结他,那对“夫妻”是他临时从隔壁镇上雇来的,这些人都没有理由背叛他。 李有田是怎么知道的? 屋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长荣忽然开口了:“爹,你说……会不会是姑父把消息泄露出去的?” 李有福愣了一下:“刘大勇?” “姑父是负责把二叔架进客房的人,他是最有机会告诉二叔真相的。”李长荣分析着。 李有福的脸色越来越沉。 “刘大勇这个王八蛋!”李有福一巴掌拍在床沿上,震得床板嗡嗡响,“我让他帮我办事,他居然敢出卖我?” 田氏也反应过来了,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我就说嘛,荷花那两口子,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当初你就不该找他们帮忙!” …… 这件事过后,李有田家算是和李有福家彻底闹掰了。 说是“闹掰”,其实也不太准确。因为两家本来就不怎么走动,逢年过节走个过场罢了。可从前好歹还有个过场,现在连过场都没了。 李有田心里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他这个人,老实,憨厚,心软。虽然大哥当年分家的时候对他不公,虽然他明知道大哥设计陷害他,可一想到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大哥,他心里头就堵得慌。 张桂花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看见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叹了口气。 “他爹,你还想着那件事呢?” 李有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又有些难过。 “他娘,你说大哥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他的声音闷闷的。 张桂花把洗衣盆放下,走过来,在李有田旁边蹲下来。 张桂花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爹,我知道你重感情,可有些人,你把他当大哥,他不一定把你当弟弟。这次要不是小满做梦提前知道了,要不是二郎机灵想了办法,现在丢人的就是咱们,被讹三百两银子的就是咱们。你想想,三百两银子,咱们得攒多少年?” 第117章 李长柏被怼 李有田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张桂花站起来,把洗衣盆端起来,往晾衣绳那边走。 “行了,别想了。”她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豁达的劲儿,“闹掰了就闹掰了,反正咱们也不指望他们什么。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没了他们,咱们的日子照样过,说不定还过得更好呢。” 李有田蹲在石桌旁边,看着张桂花的背影,心里头那块堵着的东西慢慢松动了一些。 亲大哥不把他当做亲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还有媳妇,还有孩子们,他有自己温暖的小家。 …… 这一年,张桂花靠着卖卤汁,每个月净赚五六两银子。加上家里那几亩水田的收成,除去家里的吃穿用度花销,孩子们读书的钱,一年下来,能存下差不多二十五两。 二十五两银子,这要是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以前她跟李有田两个人,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能存下一两银子就不错了。如今靠着卖卤汁,一个月就能赚以前几十倍的钱。 张桂花不是抠搜的人,该花的地方从不含糊。 三个男娃的束脩,她提前半年就交齐了,生怕耽误了孩子们的功课,除此之外,几个男孩要是想买什么书,张桂花毫不含糊直接给钱。 孩子们穿的衣裳,虽然不是什么绫罗绸缎,可都是细棉布的,暖和,结实,穿出去体面。家里的饭菜,隔三差五就有肉,红烧肉、炖鸡、炒肉片、肉丸子汤,轮着来,不带重样的。 几个孩子吃得小脸圆润了不少,个子也蹿了一大截。 林小满尤其明显。她刚来李家的时候,瘦得像只小猫,脸上没什么肉,黄黄瘦瘦的,看着就让人心疼。如今好了,小脸红扑扑的,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又黑又亮。 村里人见了,都说:“李老二家的日子是真好了,连捡来的闺女都养得白白胖胖的。” 张桂花每次听到这种话,心里头都美滋滋的。可她心里头清楚,这一切都是谁带来的。 是林小满。 这丫头来李家三年了。三年里,她做了多少个梦?李有田爹娘藏钱的梦,烧炭涨价的梦,豆腐脑的梦,李有田被陷害的梦……每一个梦,都改变了李家的命运。 张桂花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林小满,他们家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还是那三亩旱地,两间破土房,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日子。三个男娃根本不可能上的起学,她大概还在纳鞋底赚那几文的零花钱…… 林小满是他们家的福星。 所以张桂花对这个丫头,是真心把她当亲闺女疼。 吃穿用度上,林小满跟李小妹的待遇一模一样,从不厚此薄彼。 过年的时候,张桂花给每个孩子都包了压岁钱。林小满也有一个。 林小满把铜板装进那个小布袋里,藏在枕头底下。那个小布袋越来越鼓了,她有时候会拿出来数一数,有了自己的零花钱,她心里头美滋滋的。 林小满是个勤快的孩子。 她干活仔细,每件事都做得妥妥当当的。灶房里的碗筷永远摞得整整齐齐的,锅台擦得锃亮。院子里的地扫得一根草棍都没有,鸡窝每天清理,牛棚的干草按时换。 张桂花有时候看着她忙里忙外的样子,心疼得不行,把她拉过来按在凳子上:“小满,你就不能歇一会儿?你才多大点人,怎么比大人还能干?” 林小满笑着说:“婶子,我不累。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干点活。” 张桂花听了这话,心里头又暖又酸。 林小满不光勤快,还特别好学。 她每天都会抽时间读书写字。李长柏的书架上有很多书,她一本一本地看,遇到不认识的字或者看不懂的地方就圈出来,等李长柏放学回来问他。 李长柏从来不嫌烦。他每天放学回来,把书袋放下,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林小满跟前,问她:“今天有没有哪里不懂的地方?” 林小满就把书翻开来,指着那些圈出来的字,一个一个地问他。他就一个一个地教她,怎么读,什么意思,在句子里怎么用,讲得清清楚。 有时候李长柏会检查她的功课。他把她写的字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她现在认得三千多个字了,能背几十首诗词。《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背得滚瓜烂熟,连《论语》都能背好几篇了。 李长柏对她很满意,虽然他不怎么说,可林小满看得出来。因为他说“不错”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相比林小满,李小妹对读书就没那么上心了。 她也不是笨,就是坐不住。让她认字,她认一会儿就不耐烦了。 李长柏一开始还耐心地教她,可她总是记不住。今天教的字,明天就忘了,忘得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学过一样。 李长柏皱着眉头:“小妹,这个字昨天刚教过你,怎么又忘了?” 李小妹撅着嘴,一脸委屈:“二哥,我记不住嘛!它长得都一样,我怎么分得清?” 李长柏皱着眉头,“你仔细看看,这个字是‘厉’,那个字是‘历’,差一横,意思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李小妹凑过去看了看,眨巴眨巴眼睛:“哪里差一横了?我看都一样嘛。” 李长柏被她气到了。 林小满坐在旁边,正好看见这一幕,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书,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长柏又试着教了李小妹几次,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李小妹不是记不住,就是坐不住,要么就是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李长柏终于忍不住了:“小妹,你到底还想不想读书?” 李小妹摇头比拨浪鼓还快:“不想。二哥,我已经认得很多字了,够用了。我又不考秀才,为什么要让我读那么多书?” 李长柏皱着眉头,想了想,说:“读书可以明智。将来你长大了,嫁了人,你读过书有脑子,不容易被婆家欺负。” 李小妹歪着脑袋想了想。 “如果将来哥哥们有了出息,考中状元,婆家谁敢欺负我?可要是我三个哥哥都没出息,我就算认再多的字,就算成了才女,又有什么用?婆家还不是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我将来会不会被婆家欺负,不在于我自己,而在于你们啊!二哥,你说是不是?” 李长柏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向来能言善辩,在学堂里跟同窗论辩从来没输过,连先生都说他“口齿伶俐,思路清晰”。可这会儿,他被自己的妹妹怼得哑口无言。 林小满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假装在看,其实耳朵竖得直直的,一个字都没漏掉。她看见李长柏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头偷偷想笑,又不敢笑出来,憋得脸都红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李长柏被人怼得无话可说。 而且怼他的还是他一直教训的妹妹。 第118章 童生试 场面有些滑稽。 林小满实在忍不住了,转过身去,假装去倒水,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长柏看见了她的背影,他知道她在笑。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着李小妹。 “行,你不想读就不读吧。”他的声音有些无奈,“不过《三字经》和《千字文》还是要背完的,那是最基本的,不能偷懒。” 李小妹撅了撅嘴,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李长柏就不怎么强迫李小妹读书了。她爱读就读,不爱读就算了,只要把最基本的学会不做睁眼瞎子就行。 没了李小妹分担注意力,李长梧可就惨了。 李长柏对李长梧的管教,比以前更严厉了。 李长梧这个人,聪明是聪明,脑子转得快,可就是坐不住,和李小妹一样的毛病,屁股刺挠。 李长柏以前还会说他几句,可不管用。李长梧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身就忘了。 现在不一样了。李长柏像是下了决心,一定要把李长梧这个坐不住的毛病给掰过来。 每天放学回来,李长柏先把李长梧按在书桌前,看着他写功课。李长梧写着写着就想溜,李长柏就坐在他旁边,自己看书,余光一直盯着他。 李长梧的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一会儿说要去上厕所,一会儿说要喝水,一会儿说肚子饿。李长柏一概不理,只说了四个字:“写完再走。” 李长梧没办法,只好老老实实地写。写完功课,李长柏还要检查。哪个字写得不好,重写。哪道题做错了,改正。哪篇课文背不熟,再背。 李长梧被他折磨得欲哭无泪,有一天实在忍不住了,跑去跟张桂花告状:“娘,二哥他虐待我!” 张桂花正在灶房里切菜,头也没抬:“怎么虐待你了?” “他让我写完功课才能出去玩!还要背书!我背上篇课文的时候,我脑袋都快炸了!” 张桂花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转过身来,双手叉腰:“三郎,你二哥是为你好。你天天贪玩,功课跟不上,将来被你老师打手板,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李长梧瘪着嘴,还想说什么,可看见张桂花那副“你再废话我就让你好看”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灰溜溜地回屋继续背书去了。 林小满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李长梧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李长梧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小满,你说二哥是不是太狠了?” 林小满抬起头,想了想,认真地说:“三哥,二哥是为了你好。你要是能把坐不住的毛病改了,功课肯定能进步一大截。” 李长梧噘着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书。 …… 时间一晃,到了春天。 平水镇每年春天都会举行童生试,这是考取功名的第一步。 通过了童生试,就成了童生,就有了参加乡试的资格。 李家三个男娃都报了名。 张桂花对三个孩子能不能考取功名倒是不怎么上心。她送三个儿子上学的主要目的是希望他们能识字,将来不做睁眼瞎子被人骗。至于能不能考取功名,她并不强求。 “考上了是你们有本事,考不上也没关系,明年再考。”她是这么跟三个孩子说的。 相比而言,李有田对三个儿子寄予的期望可就大多了。 自从他大哥李有福的儿子李长荣考上秀才之后,李有田心里头就憋着一股劲。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嫉妒,也不是不甘心,就是……他也想让自己的儿子有出息。 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在地里刨食,刨了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他的儿子不一样,他的儿子读书,识字,将来也许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考试前几天,他比三个儿子还紧张。他每天早早起来,把牛车擦得干干净净的,把三个孩子的书袋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了什么。他还特意去镇上买了三支新笔,三块新墨。 张桂花看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他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去考试呢。” 李有田憨憨地笑了笑,没说话。 考试那天,天还没亮,张桂花就起来了。 她熬了一锅粥,煮了十个鸡蛋,又把昨天买的肉包子热了热。三个孩子坐在灶房里吃饭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考试。大郎,你多吃个鸡蛋。二郎,你喝碗粥,别光吃包子。三郎,你别把包子馅掉地上了!” 李长梧嘴里塞着包子,含混不清地说:“娘,你别念了,你念得我头都晕了。” 张桂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我念你两句你就头晕?考试的时候先生要你背书你怎么办?” 李长梧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地把包子吃完。 林小满也起来了,帮着张桂花端碗、摆筷子、收拾桌子。她今天比平时安静,不怎么说话,可她看着三个男娃的眼神,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大哥、二哥、三哥,你们一定要考上啊。 尤其是二哥。 她想起李长柏这三年的努力。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晚上别的孩子都睡了,他还在灯下看书写字。冬天冷得手都僵了,他把手放在嘴边哈口气,继续写。夏天热得汗流浃背,他用冷水洗把脸,继续读。 寒来暑往,雷打不动。 林小满有时候半夜醒来,透过门缝看见东屋的灯还亮着,就知道李长柏还没睡。 二哥这么努力,老天爷应该不会辜负他吧? 第119章 三个都过了 童生试有三场,分为县试,府试,院试。 第一场是县试,在县城举行。 县试考一天。 这一天,李有田魂不守舍的。 他一大早就把孩子们送进考场,然后就蹲在考场外面的墙根底下等着,哪儿也不去。 李有田蹲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老大基础扎实,虽然天赋不算高,可他认真,该背的都背了,该写的都练了,应该不会考得太差。老二更不用说了,学堂第一,先生都夸他。老三……老三聪明是聪明,可就怕他坐不住,万一考试的时候屁股刺挠,东张西望的,那可就糟了。 他越想越紧张。 到了中午,他去买了几个包子,自己吃了两个,留了几个等孩子们出来吃。吃着吃着,他忽然觉得没胃口,把剩下的包子包好,又蹲回墙根底下等。 好容易等到太阳西斜,考场大门终于开了。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的垂头丧气,有的面如土色,有的一出来就扑到爹娘怀里哇哇大哭。 李有田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才看见三个儿子从里头出来。 李长松憨憨地笑着,看起来还算镇定。李长柏走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看不出考得好还是不好。李长梧跟在最后头,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看起来心情不错。 “咋样咋样?”李有田迎上去,迫不及待地问。 李长梧第一个抢着回答:“爹,我觉得还行!题目不难,我都答上来了!” 李长松憨憨地笑了笑:“我也觉得还行,虽然有几道题不太确定,但大部分都能答上。” 李有田又把目光转向李长柏。 李长柏点了点头:“还行。” 还行。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李有田一颗心就放进了肚子里。他知道二儿子说话的分量,他说“还行”,那就是真的不错。 “走!回家!你娘在家等着呢!”李有田拍了拍三个儿子的肩膀。 ——— 回到家里,张桂花已经做好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粉条炖白菜,还有一大盆豆腐汤。林小满和李小妹闻着香味,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考得咋样?”张桂花一边往桌上端菜一边问。 “娘,我觉得还行!”李长梧嘴快,又把在考场门口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张桂花看了看李长梧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又看了看李长松憨憨的笑脸,最后看了看李长柏。 李长柏坐下来,拿起筷子,说了一句:“这次县试不算难。” 听到这话,林小满知道他肯定能过,于是把心放回肚子里。 张桂花笑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桌子旁边坐下来。 “不算难就好。来来来,吃饭吃饭,都饿了一天了。” 一家人围着桌子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 县试的成绩要一个月后才出来。 这一个月,张桂花该干什么干什么,熬卤汁、送卤汁、喂鸡、种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有人问她:“你家三个娃考得咋样啊?”她就笑着说:“还不知道呢,等成绩出来再说吧,考上考不上都行,他们还小呢。” 李有田可没她这么淡定。 他这一个月吃不好睡不香,翻来覆去地想着县试的事。有时候半夜醒了,就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全是三个儿子在考场里的样子。 张桂花被他翻来覆去的声音吵醒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了:“他爹,你到底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有田闷声闷气地说:“他娘,你说咱家娃能考上不?” 张桂花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考上考不上都行。他们还小呢,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急什么?” “可是……”李有田犹豫了一下,“你难道不希望咱们的孩子比我大哥家的强?” 这话一说出来,李有田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跟张桂花说过这种话,可这话憋在他心里好久了,从他大哥李有福的儿子李长荣考上秀才那天起,这话就憋在他心里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大哥当年分家的时候对他不公,他认了。他大哥算计他,他也认了。可他就是不想让大哥看不起。 他想让大哥知道,他李有田的儿子不比任何人差。 张桂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爹,你这人吧,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什么事都不争不抢。可你心里头,原来也在乎这个啊。” 李有田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声,没接话。 张桂花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之前是无所谓,但现在既然你提到你大哥,那我可就来劲了,咱们的孩子将来肯定比你大哥家的强!” ——— 一个月后,成绩出来了。 那天李有田正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院门忽然被人推开,村长赵德厚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李老二!李老二!”赵德厚的声音又大又响,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大喜事!大喜事啊!” 李有田手里的斧头差点没拿稳,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赵德厚:“赵叔,咋了?” 赵德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你家三个娃,全过了!县试,全过了!” 李有田愣在那儿,手里的斧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啥?”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我说你家三个娃,全考过了!”赵德厚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大郎过了,二郎过了,三郎也过了!而且,二郎还是县试案首!案首!全县第一名!” 李有田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案首……”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家二郎,案首?” “对!案首!”赵德厚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李老二,你儿子有出息了!这回你可给咱们村争光了!” 第120章 贼心不死 张桂花从灶房里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的铲子都没来得及放下。 “赵叔,你说啥?我家三个儿子都过了?”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都过了!二郎是案首!全县第一名!”赵德厚又重复了一遍。 林小满和李小妹在屋里听到外面的动静,也高兴坏了。 林小满高兴道:“太好了,三个哥哥都过了!” 李小妹也很高兴:“我的三个哥哥将来是不是能考状元了?” ———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 住在隔壁的刘婶子第一个跑来道贺:“桂花妹子,恭喜恭喜啊!你家二郎考了案首,这可是咱们村头一份儿啊!” 村西头的张大爷拄着拐杖慢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院门口,捋着胡须,一脸感慨:“李老二啊,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今天这一天,不知道得多高兴啊。” 村里人一拨一拨地来,院子里站满了人,道贺声此起彼伏。 李有田忙着招呼,张桂花忙着倒茶,两个孩子林小满和李小妹在旁边帮着端茶递水,忙得脚不沾地。 村里人虽然大多不识字,可他们知道“案首”是什么意思,全县第一,这个名头在乡下人眼里,分量重得不得了。 “李老二,你家二郎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全县第一啊!这得是多聪明的娃啊!” “可不是嘛!我早就说了,李老二家的三个娃都是读书的料,你看那一个个的,多精神!” “这李家祖坟怕是要冒青烟了!” ——— 村里热热闹闹都给李有田家道喜去了,只有林铁柱家的院门紧闭着。 王氏站在灶房门口,耳朵竖得直直的,听着外头的动静。村里人的说笑声从李家那个方向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听得她心里头像是被猫抓了一样。 “当家的。”她走进堂屋,看见林铁柱坐在椅子上发呆,走过去推了他一把,“你听见了没有?李老二家的儿子是县试案首!全村都去道贺了,你就不去看看?” 林铁柱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管我啥事,我去干啥?” “去道贺啊!”王氏的声音拔高了,“你闺女还在人家家里养着呢,你不去道贺,像话吗?” 林铁柱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把头扭到一边,闷声闷气地说:“我跟李老二平日里又没啥交往,现在他儿子考上了案首,我就得去巴结他?那我不成笑话了。” 王氏急了:“什么笑话不笑话的?再怎么样,你闺女还在他家养着呢!” 林铁柱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把王氏的手拨开,声音更闷了:“那我就更不能去了。小满是我自己不要的,这才给了李老二,现在他们家发达了,我就凑上去?那太丢脸了。” 王氏气得跺了跺脚,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她的声音压低了,可那股子急切劲儿怎么都压不住,“说不定将来咱们跟李老二家能成亲家呢!” 林铁柱愣了一下:“什么亲家?” 王氏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又是算计又是兴奋:“你想想,张桂花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收留小满?还不是因为她有三个儿子,她是把小满当童养媳在养呢!” 林铁柱的眉头皱了一下。 王氏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林铁柱脸上了:“小满现在在他们家,吃好的穿好的。她要是将来真嫁给了李老二的儿子,那咱们跟李老二家就是正经亲戚了。到时候,李家要是发达了,小满也能帮衬娘家!” 林铁柱抬起头,看着王氏那张越说越兴奋的脸,心里头像是有块石头在往下沉。 “你可别再说了。”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涩,“三年前,你把小满推进冰窟窿里,差点淹死她,她都恨死我们了,怎么可能还会愿意帮衬咱们?” 王氏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她把头扭到一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怎么又提这件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小满她不是没死吗?还活得好好的,白白胖胖的。再说了,当初要不是我,她能去李老二家?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 她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要我说,小满那丫头若是个有良心的,就不应该忘本。再怎么样,你也是她亲爹,我也是她娘!她就应该孝敬咱们!等她将来嫁给了李老二的儿子,更应该孝敬咱们!没有咱们,哪有她的今天?” 林铁柱看着王氏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小满在这个家的时候,瘦得皮包骨,眼睛里全是怯意。王氏让她烧火、洗衣、扫院子、喂鸡,干不完的活,还吃不饱饭。 后来,王氏把小满推进了冰窟窿里。 不是他推的,可他没有斥责王氏,甚至觉得死个闺女也没什么大不了。 现在他还哪有脸去沾闺女的光? “你忘了小满娘给小满托梦的事了?”他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听到这话,王氏的面色一下子变了。 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可是这都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过了许久,她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小满娘难道还没走吗?” 林铁柱摇了摇头:“难说。” 王氏的脸色更难看了:“你不想去也用不着拿小满娘来吓我,你不去拉到,我跟婆婆去!” 第121章 毫不客气 李有田站在院子中间,被人拉着说了一箩筐的话,脸都快要笑僵了。他这辈子都没跟这么多人说过话,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张桂花笑脸迎了一拨又一拨的客人,脸上的肌肉都笑得酸了,可心里头美滋滋的。 张桂花的弟弟张青山带着两个侄子从隔壁镇上赶过来,一进门就夸张地叫起来:“大姐!你可真是熬出头了!你家二郎全县第一!” 李有田的几个叔叔伯伯也都来了。二叔李大山拍着李有田的肩膀,一脸感慨:“有田啊,你小时候我就说你有福气,你看看,没说错吧?三个儿子都争气,你这后半辈子可享福了!”三叔李大山虽然腿脚不利索,也拄着拐杖来了,坐在椅子上不停地夸几个孩子。 李小妹今天可高兴坏了。她穿着一身桃粉色的小袄,头上扎着两根红头绳,在人群里跑来跑去。 林小满也在帮忙。她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端着一个茶盘,在人群里穿梭。有人夸她长得齐整,有人夸她勤快,她听了就笑笑,不说什么,可心里头也是高兴的。 林小满刚把茶盘放下,正要去灶房帮忙收拾碗筷,一抬头,看见两个人从院门口走进来。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来人是林小满的奶奶杨氏和后娘王氏。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把茶盘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挺直了腰板,径直朝那两个人走过去。 杨氏一进院子,眼睛就在四处打量。她看见李家那三间青砖灰瓦的正房,两间新盖的厢房,院子里铺得整整齐齐的青石板,墙角堆着的柴火码得像一面墙,心里头又酸又妒。 看见林小满走过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这就是她那个孙女? 眼前的林小满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柳绿色细棉布衣裳,她的头发乌黑发亮,梳得整整齐齐的,扎着两个小髻,用红头绳系着。她的脸白白嫩嫩的,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又黑又亮,嘴唇红润润的。 三年前那个黄皮寡瘦的像只小猫一样的小丫头,如今长成了个水灵灵的小姑娘。 杨氏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当年她是真不想要这个赔钱货。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白净水灵的孙女,她心里头忽然有些后悔了,要是当初留在林家,养大了嫁出去,也能换一笔彩礼啊。 “小满!”杨氏扯出一个笑脸,“你这丫头,在李家过上好日子了!这两年,也不回家看一看?奶奶可是想你想得紧呢!” 林小满站在她面前,没有接话。她看着杨氏那张堆满笑的脸,心里头像吞了一只苍蝇。 “你们过来有啥事?” 杨氏的笑容僵了一瞬:“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可是你亲奶奶!亲奶奶来看看孙女,不行吗?” 林小满看着那张笑脸,心里头翻涌着一股怒气。她想起三年前杨氏骂她“赔钱货”时那厌恶的眼神,想起杨氏在王氏把她推进冰窟窿之后连问都没问一句的冷漠。 “亲奶奶?”林小满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声音微微发颤,“当初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要我这个赔钱货。你说,‘一个赔钱货,留着也是浪费粮食,谁爱要谁拿去’。这话你还记得吗?” 杨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没想到这个丫头居然敢当面翻旧账,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她的嘴角抽了抽,眼珠子转了转,正想说什么,旁边的王氏赶紧拉了她一把。 “娘,您别生气。”王氏压低声音,然后又堆起笑脸,转向林小满,“小满啊,你奶奶年纪大了,说话有时候不中听,可她心里头是疼你的。再怎么样,我们也是你的骨肉至亲,你姓林,我们是你的长辈,这个理儿,走到天边都是说得通的。” 王氏的语气软绵绵的,听着像是在哄孩子,可那话里的意思林小满听得明明白白。 林小满看着王氏那张笑眯眯的脸,她眼神很冷,“当初你们折磨虐待我,甚至要杀了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是你们的骨肉至亲?怎么没想到我姓林?” 王氏的笑脸僵住了。 杨氏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想发作,想骂这个不知好歹的死丫头,可院子里还有很多人。 她咬了咬牙,把火气压下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死丫头,你现在翅膀硬了,跟谁翻旧账呢?” “我如果不翻旧账,你们是不是还想拿所谓的骨肉至亲来绑架我?”林小满淡淡道,“你们是不是还想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我告诉你们,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由你们欺负的孩子了!” 杨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张了张嘴,正想骂回去,王氏赶紧拉住她的胳膊,低声说:“娘,别跟她一般见识。今天咱们是来给李家道喜的,闹起来不好看。” 张桂花听见外头动静不对,擦了把手就出来了。她一眼就看见了王氏和杨氏,又看见林小满站在她们对面,小脸绷得紧紧的,拳头攥着,嘴唇微微发抖。 张桂花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她快步走过去,护犊子似的把林小满挡在身后,腰杆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在王氏和杨氏脸上扫了一圈。 “你们来我家有事?” 王氏赶紧堆起笑脸,声音又脆又甜:“桂花姐,听说你家二郎县试考了第一名?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我们是专程来给你家道喜的!” “道喜?”张桂花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谢谢啊。不过今天来的人太多了,我还得接待别的客人,就不跟你聊了。” 说完,她拉起林小满的手,转身就往灶房走,连杯茶都没给两人倒。 王氏和杨氏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碎了一地。 杨氏的脸拉得老长,压低了声音骂:“我就知道咱们今天就不该来!热脸贴冷屁股!不就是考个童生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端这么大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考上举人了呢!” 王氏拉了拉她的袖子,把她往院门口引,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劝:“娘,您别说了,让人听见不好。” “听见就听见!我怕什么?”杨氏嘴上这么说,可声音还是压下来了,脚下也加快了步子。 第122章 李二郎第一次送礼 两个人出了院子,走出十几步远,杨氏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家的青砖瓦房,脸上的表情又是愤怒又是嫉妒:“那个死丫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我,还翻旧账!我是她亲奶奶!她怎么敢——” “娘。”王氏打断了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您听我说。越是这样,咱们越不能跟小满闹翻了。” 杨氏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王氏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凑近了些:“娘,您想想,小满那丫头在李家养了三年,吃好的穿好的,养得白白净净的。张桂花为什么对她这么好?还不是把她当童养媳养着呢!” 杨氏的眼珠子转了转,若有所思:“你是说……” “我是说,咱们家以后要跟李家多走动,把关系搞好。”王氏一字一顿地说,“等到小满嫁进了李家,咱们跟李家就是正经亲戚了。到时候,李家要是发达了,当了官发了财,咱们也能沾光。小满再怎么样,也不能不认她亲爹吧?” 杨氏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思索。 --- 傍晚时分,三个男孩从学堂回来了。 他们已经知道县试的结果了,李长松李长梧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长柏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平静。 张桂花看着他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想拿勺子敲他的头:“二郎,你考了全县第一!你就不能高兴高兴?” 李长柏语气很平静:“高兴。” 张桂花无语了。 李长梧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李小妹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高兴得直拍手:“我哥哥们将来是不是能考状元了?” 张桂花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考状元还早着呢,这才第一关。” --- 张桂花今天心情好,做了一大桌子菜。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边,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李有田和张青山喝了两杯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话也比平时多了,翻来覆去地说“我儿子有出息了”。 吃过饭,碗筷刚收拾完,李长柏就起身回了屋。 他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坐到窗前的书桌旁,点起油灯,翻开书,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了起来。 林小满从灶房出来,路过他屋门口,看见他那副认真读书的样子,心里头感叹了一声。 二哥读书可真努力啊。 别人家的孩子考了全县第一,早就高兴得满村子跑着显摆去了,就算不显摆,好歹也得歇两天吧?他倒好,吃过饭就看书,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案首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走,李长柏忽然抬起头来。 “小满。” 林小满的脚步顿住了,转过身来。 李长柏放下书,转过身来,表情很认真:“你《出师表》背得怎么样了?” 林小满愣住了,脸上露出一种“完了”的表情。 她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在帮忙招呼客人,一波接一波的道喜的人,她端茶倒水、递瓜子、收拾碗筷,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哪还有时间背书? “二哥……”她的声音小了下来,“今天太多人来家里了,我把这事给忘了……” 李长柏微微皱了一下眉,没有说话。可那眉头一皱,林小满就觉得像有一座大山压下来,心里头慌慌的。 “那明天我检查。”他说,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林小满悻悻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长柏。他已经在低头看书了,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林小满心想,李长柏将来要是当了教书先生,肯定很可怕。他都不用戒尺,只要一板起脸,学生们都要吓个半死。 她正要走,李长柏忽然又叫住了她。 “等一下。” 林小满转过身来。 李长柏放下书,从旁边的书袋里拿出两把团扇,放在桌上。 那两把团扇做工精致,竹制的扇骨打磨得光滑圆润,扇面是细绢的,一把握手上绣着一朵梅花,另一把绣着竹叶。梅花那把扇面上画着一枝红梅,花瓣点点,栩栩如生。竹叶那把扇面上画着几竿青竹,竹叶疏疏朗朗的,别有一番风致。 “这是给你和小妹的。”李长柏说,声音不大,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耳朵尖微微泛红。 林小满愣了一下,走过去拿起那两把团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眼睛亮了起来:“好漂亮!二哥,你买给我们的?” 李长柏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他今天放学回来路过街上的杂货铺,看见门口摆着几把团扇,做工不错,图案也好看。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小满应该会喜欢。他走进去,挑了半天,挑了一把他觉得最好看的。付了钱,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他还有个妹妹,要是不给她买,她肯定要闹。于是折回去,又挑了一把绣梅花的。 “谢谢二哥!”林小满高兴得不得了,笑嘻嘻地拿着团扇,翻来覆去地看。 她拿着那把竹叶团扇,轻轻摇了摇。 李长柏看着她竟然跟他一样喜欢那把竹叶团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小满拿着两把团扇出了屋,去找李小妹。 李小妹正趴在炕上啃一块糖,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看见林小满进来,她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小满姐姐,怎么了?” “小妹,二哥给咱们买了团扇!”林小满把梅花那把递给她,“你看,好不好看?” 李小妹坐起来,接过团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可她看了两眼就放下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嫌弃。 “这又不能吃,又不能玩,有什么意思?”她嘟着嘴说,又拿起那块糖继续啃。 林小满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可是它好看呀!小妹,你看上面的梅花,多逼真?多雅致?” 李小妹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摇摇头:“好看是好看,可它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糖吃,我要它干啥?” 林小满无语了。这丫头,就知道吃! 她把团扇收好,帮李小妹放回枕头旁边,心想总有一天这丫头会知道,这世上的好东西不光是能吃的。 可她又想了想,觉得对李小妹来说,大概还真就只有能吃的东西才是好东西。 算了,等她长大些再说吧。 第123章 梦到土匪 李有田家三个男娃都通过县试的消息传到李有福耳朵里。 李有福冷笑了一声,童生县试而已,算不了什么。然而当他知道李长柏竟然是案首,他就有些不淡定了。 他的大儿子李长荣当年县试也就考了第八十六名,差一点没通过,李长柏竟然考了第一名? 李有福听到他二叔眉飞色舞地夸赞李长柏,他很生气,酸的要死,扔下一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 县试结束后,下一场是府试。 府试要去省城考,路途遥远。从平水镇到省城,徒步的话至少得十天。 李有田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省城对他来说实在太遥远了。 他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去赶考,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桂花心里头也不踏实,可她考虑得更周全。 她弟弟张青山最近这几年常年在外面跑买卖,去过好几趟省城,路熟得很。 “他爹,你明天去一趟我娘家,找我弟弟青山。”张桂花一边纳鞋底一边说,“让他跟你们一块儿去省城,路上有个照应。他路熟,去过好几次了,比咱们强。” 李有田一听,连连点头:“对对对,青山路熟,有他带着,我心里就踏实了。” 第二天一早,李有田就去了一趟张桂花的娘家。张青山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姐夫来了,擦了擦汗迎上来。李有田把事情一说,张青山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姐夫你放心,省城我去过七八趟了,路熟得很。我安排一下家里的事,就跟你们一块儿去。” --- 三个哥哥要去省城的前一天晚上,林小满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头,是一片陌生的山林。 山路弯弯曲曲的,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树木。 李有田赶着牛车,车上坐着三个孩子。张青山和李有田坐在前面。 牛车走得很慢,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山路,吱呀吱呀地响。 忽然,从路两边的树丛里蹿出七八个人来。 那些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双凶光毕露的眼睛。他们手里拿着刀,刀刃在稀疏的光线下闪着寒光,明晃晃的。 李有田吓了一跳,赶紧勒住缰绳。牛被惊到了,哞哞地叫着,往后退了两步。 “下车下车!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领头的土匪声音粗哑,手里的刀在张青山面前晃了晃。 张青山往前跨了一步,下了牛车,声音有些发紧:“几位好汉,我们是进省城赶考的,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然而他的话没说完,一个土匪挥刀砍过来。 一刀砍在张青山的肩膀上,血一下子就喷出来了,溅在旁边的树干上。 张青山惨叫一声,捂着肩膀蹲了下去。 李长梧吓得尖叫起来,李长松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把弟弟护在身后。李长柏咬着牙,下了牛车跑到张青山身边:“舅舅,你怎么样?” “把盘缠都交出来!快点!”领头的土匪又喊了一声,刀尖指着瑟瑟发抖的李有田。 林小满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急得不行,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土匪把李有田的钱袋子抢走,把车上的干粮和衣物翻得乱七八糟,连拉车的牛都被他们抢走了。 ---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从梦中惊醒。 她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裳,连头发都顾不上梳,光着脚就往外跑。 “婶子!婶子!” 张桂花正在灶房里生火,听见林小满的声音不对,赶紧出来。一看见林小满那副样子,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小满?你是不是又做梦了?” “嗯。”林小满的声音有些发抖,把梦里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张桂花听着,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天呐!”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在赶考的路上遇到土匪?” 这时候,东屋的门开了,李长柏走了出来。他衣裳已经穿整齐了,头发也束好了,听见动静走过来。 林小满见他过来,连忙将梦的事情告诉给了他。 李长柏听完眉头一皱,“小满,你告诉我,我们在哪里遇到的土匪?” 林小满努力回忆梦里的画面,可那片山林她从来没见过,路也没有标志,她说不清楚具体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她的声音有些着急,“只知道是在一个山林里……那地方道路两边都是树……” 李长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描述太模糊了。从平水镇到省城,沿途会经过好几片林子。 张桂花的脸色很不好看。她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对李长柏说:“二郎,你舅舅一会儿就要来了,咱们得把这事跟他说清楚。” 李长柏点了点头。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回屋把头发扎好,鞋穿上,然后回到灶房里,坐在小板凳上,一声不吭。 她在想梦里的那片山林。弯弯曲曲的山路,两边全是树,路面上有车轮碾过的痕迹,坑坑洼洼的,还有积水,前一天晚上应该下了一场雨。 张青山一大早就赶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褂,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蹬一双黑布鞋,背着一个大包袱,风尘仆仆的。 一进院子,他就大声嚷嚷起来:“姐夫!我来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张桂花从灶房里出来,把张青山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把林小满的梦说了一遍。 张青山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你这也太小心了吧?”他摆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一个小丫头做的梦,能当真吗?我跑这条路多少次了,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土匪。” “青山,你不懂。”张桂花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这丫头的梦灵验得很!每次都很灵!你可千万别不当一回事!” 张青山看着她那一脸认真的样子,收起了笑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心里头还是不太相信,一个小孩子做的梦能有多准? 可他姐这个人他了解,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她说灵验,那大概是真的灵验。 第124章 一起去 张青山听完张桂花这一番话,脸上的表情从将信将疑慢慢变成了认真。他抓了抓后脑勺,眉头拧成一团。 “那怎么办?”他抬起头,看着张桂花,“姐,这试总不能不考了吧?大郎、二郎、三郎辛辛苦苦读了这么多年书,好不容易过了县试,要是因为怕土匪就不去考府试,那也太冤枉了!” “考肯定要考。”张桂花咬了咬牙,语气很坚定,“可咱也不能明知有土匪还硬往上撞,得想个法子。” 林小满站在旁边,听着大人们商量,心里头也在飞快地转着。她想了想,鼓起勇气开口了:“婶子,我认得梦里的那片林子。” 张桂花和张青山同时扭头看向她。 “我梦里,那条路上路两边的树长什么样,地上的坑在哪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林小满的小脸上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认真,“等到了那个地方,我能认出来。” 张桂花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又暗了下去:“可你一个小丫头,就算认出来了又能怎么样?又不能把土匪打跑。” “可至少能提前知道啊。”林小满急了,“提前知道了就能绕路走,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张桂花愣住了,扭头看向张青山。张青山摸了摸下巴,眉头还是皱着,可眼神里的怀疑淡了许多。 “这倒也是。”他点了点头,“要是能提前知道那片林子长什么样,在哪儿,咱们就能想办法绕过去。就算绕不过去,也能提前做准备,总比一头撞进去强。” 李有田在旁边听了半天,这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憨憨的:“他娘,要不然……把小满带上吧?” 张桂花扭头看着他。 李有田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又诚恳又认真:“小满这丫头的梦灵得很,一次都没差过。她既然能认出那片林子,咱们就把她带上。等到了那个地方,她要是说‘就是这儿’,咱们就赶紧绕路走。这丫头有福气,咱们把她带上,说不定能逢凶化吉。” 张青山看了李有田一眼,又看了看林小满,心里头琢磨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姐夫说得也有道理。这丫头要是真能认出来,那可比咱们瞎猫碰死耗子强多了。” 张桂花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林小满跟前,蹲下来,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小满,你愿不愿意跟你李叔还有三个哥哥一起去省城?” 林小满没有犹豫。 “我愿意。” 说完之后,她的眼睛弯了弯,露出笑容。 要是能帮上忙,她很高兴。 张桂花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她伸手摸了摸林小满的头。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张桂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进了灶房。她从柜子里翻出几张粗布,摊在灶台上,开始打包干粮。烙饼、咸菜、肉干、炒黄豆,一样一样地往粗布里塞,塞得鼓鼓囊囊的,扎紧了口子,又用油纸包了几包点心,塞进另一个包袱里。 她又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钱袋子,里头装着这些日子攒下来的碎银子。她掂了掂,又加了些铜板进去,凑够了二十两,用布包好,塞进李有田的贴身衣兜里,拍了拍,又拍了拍。 “这是盘缠,收好了。”她压低声音,“穷家富路,出门在外,银子就是胆。” 李有田点了点头,把钱袋子贴身放好,又把衣裳整了整,看不出鼓包,才放心。 李有田去牛棚把牛牵了出来。牛慢悠悠地走出来,嚼着嘴里没咽完的草料,尾巴甩来甩去,一副不急不慢的样子。 “爹,等一下。”李长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本书,正往书袋里装,看见李有田牵牛,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 李有田抬起头:“咋了?” 李长柏看了看那头老牛,又看了看牛车,摇了摇头。 “爹,牛车太慢了,而且牛车目标太大,走在山路上老远就能看见。要是路上真遇到了土匪,咱们赶着牛车跑都跑不掉,牛能跑多快?土匪两条腿都能追上。” 李有田愣住了,握着缰绳的手松了松。 张青山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二郎说的有道理。” “那怎么办?”李有田挠了挠头,“总不能走着去吧?” 李长柏说,声音稳稳的,“咱们去城里雇马车。” “雇马车?”张青山的眉毛抬了抬。 “对。”李长柏点了点头,“马车脚程快,一天能走一百多里。从咱们这儿到省城,走大路的话,三四天就到了。而且马车比牛车灵活,真遇到危险,也能加快速度跑。” 张青山啧啧了两声:“二郎,雇马车可不便宜,咱们这么多人,至少要雇两匹马拉的车,去省城一趟,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六两银子。” “六两就六两。”张桂花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银子是人挣的,命是自家的。六两银子换一家人的平安,值!” 她从灶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粗布,把灶台上的碗筷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李有田跟前。 “他爹,我觉得二郎说的有道理。牛车不能赶,太慢了。你们进城雇马车,别舍不得钱。” “他娘,这……”他的嗓子有些发涩,六两银子雇马车太贵了。 “别这这那那的了。”张桂花摆了摆手,“路上机灵点,听二郎的,他比你有主意。” 李长柏又道:“爹,还得带上几件防身的东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李有田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对对对,防身的家伙得带上。”他转身进了杂物间,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通,抱了一堆东西出来。 四把崭新的镰刀,铁匠铺里刚打的那种,刀刃磨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两把锄头,木头把子磨得光溜溜的,是用顺手了的老物件。还有一根粗木棍,是李有田平时赶牛车用的,一头磨得圆润,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够不够?”他抬头问李长柏。 李长柏看了看那堆东西,点了点头:“够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林小满回了屋,开始收拾东西。她把需要换洗的衣物从柜子里翻出来,叠得整整齐齐的,塞进一个小包袱里。又把枕头底下那个小布袋摸出来,解开系绳,把里面的铜板一枚一枚地倒出来,数了数。 第125章 雇马车 二百零三文。 这是她这两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她把铜板重新装进布袋里,系好口子,塞进包袱最底层,压在衣裳下面。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这些铜板,可她觉得带着心里踏实。 李小妹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趴在炕沿上,两只手托着下巴,看着林小满收拾包袱。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一下子坐直了,小嘴一瘪,眼眶就红了。 “小满姐姐,你要去哪儿?”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小满正在叠最后一件衣裳,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她看见李小妹那红红的眼眶,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小妹,我跟李叔还有三个哥哥去一趟省城,过几天就回来。” “我也要去!”李小妹从炕上跳下来,趿拉着鞋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娘!我也要去省城!” 张桂花正在院子里跟张青山说话,听见李小妹的喊声,回过头来,一把拦住往外冲的小丫头。 “你去什么去?你哥哥们去省城不是为了玩,是去考试的!”张桂花弯腰把李小妹抱起来,小丫头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像条小泥鳅。 “那为什么小满姐姐能去?”李小妹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得不行。 张桂花看了林小满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小丫头解释。 林小满从屋里走出来,走到李小妹跟前,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李小妹的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小妹乖。”林小满笑着说,声音又轻又柔,“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好玩的,好不好?” 李小妹的眼泪一下子止住了,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林小满伸出小拇指,“拉钩。” 李小妹破涕为笑,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勾,还使劲摇了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张桂花看着两个小丫头拉钩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把李小妹放下来,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行了行了,别闹了,让你小满姐姐收拾东西去。” 李小妹乖乖地站到一边,可还是舍不得走,就站在门口看着林小满收拾,小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一切准备就绪。 张青山走在最前面,他背着个蓝布包袱,腰间别着水葫芦,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人。 李长松、李长柏、李长梧、林小满走在中段。李长松背着个大包袱,闷头走路,一声不吭。李长柏背着书袋,腰杆挺得直直的,步子不急不慢的。李长梧走在最后面,书包带子跑歪了,边走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李有田走在最后面,压阵。他背着一个大背篓,背篓里除了干粮和衣物,还有那四把崭新的镰刀和两把锄头,沉甸甸的,压得他的肩膀微微往下沉,可他走得稳稳当当的,一步也没落下。 林小满走在李长柏和李长梧中间,她的小包袱不大,斜挎在肩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她穿着那件柳绿色的细棉布衣裳,扎着两个小髻,脚蹬一双半新的黑布鞋,看着精神得很。 出了村口,上了大路,几个人加快了脚步。 李长梧走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凑到林小满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小满,你怎么也跟来了?我们是去考试的,你跟着去干啥?” 林小满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听见李长柏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 “别问那么多。” 李长梧缩了缩脖子,可不甘心,又嘟囔了一句:“我问一下都不行吗?” “不行。” 李长梧看了李长柏一眼,正好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那眼神不凶,也不冷,可李长梧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后背发凉。他缩了缩脖子,噤了声,老老实实走路,嘴闭得紧紧的。 林小满走在两个人中间,看看左边的李长梧那副吃瘪的样子,又看看右边的李长柏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进了城,街上顿时热闹起来。 “这儿!马车行在这儿!”张青山在前面喊了一声,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不宽,可里头别有洞天。一个不小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七八辆马车,有大有小,有篷的有敞的。靠墙的棚子里拴着十几匹马,正在悠闲地吃着草料,时不时打个响鼻。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迎出来,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褂,腰间系着条布带,手上沾着草料渣子,一看就是刚喂完马。 他脸上带着生意人惯常的笑容。 “几位客官,要雇车?” 李有田点了点头,搓了搓手:“对,去省城,要两驾马车。” 王老板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一行人,一个庄稼汉模样的男人,一个穿灰蓝短褂的汉子,三个半大小子,一个小丫头。 “去省城啊?两驾马车,单程四两银子,来回七两。路上车夫的伙食费、住宿费,还有马匹的草料费,你们全包。” 张青山一听这个价格,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贵?王老板,能不能便宜点?” 王老板摇了摇头,笑容不变:“客官,不是我不给你便宜,实在是马匹精贵,这价格已经是最低的了,你出去打听打听,全城找不到第二家比我这更便宜的。” 张青山还想再磨几句,李有田已经从怀里摸出银袋子了。 “七两就七两。”他把银子递过去,声音憨憨的,“来回的,省得回程再找车。” 张青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李有田那副已经做了决定的样子,又把嘴闭上了。 王老板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看了看成色,点了点头,转身朝后院喊了一声:“老牛——出来接活了!” 不一会儿,从后院走出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个子不高,黑黑壮壮的,一张方脸,浓眉大眼,看着就老实憨厚。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灰色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草鞋,手里拿着一根赶车的鞭子。 “东家。”他走到王老板跟前,微微弯了弯腰。 第126章 去省城 “老牛,这几位客官要去省城,你送他们一趟。”王老板指了指李有田一行人,“路上机灵点,别出差错。” 牛师傅点了点头,转过身来,目光在李有田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憨厚地笑了笑:“几位客官放心,俺姓牛,俺跑这条路跑了十几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走。路上有啥事,你们尽管吩咐。” 李有田看着他那张老实憨厚的脸,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牛师傅走到马车棚里,挑了一辆马车。这辆是带篷的,能坐四五个人,里头铺着旧毡子,虽然旧了些,可干净。 他又从马棚里牵出两匹马,两匹高大的棕色马,看起来威风凛凛的,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他用粗布擦了擦马背,套上车,又检查了一遍缰绳和车轴,确定没问题了,才拍了拍手。 “客官,可以上车了。” 李长松个子高,长腿一迈,第一个爬上了带篷的马车。他坐进去,把包袱放在脚边,憨憨地笑了笑,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李长柏没有急着上车。他站在马车旁边,看了看车的高度,又看了看林小满。那丫头站在他旁边,仰着脸看着马车。 “你先上。”他说。 林小满点了点头,走到马车旁边,伸手去够车板。可车板太高了,她踮起脚尖,使劲撑了两下,愣是没上去。 李长柏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两只手伸到她腋下,一用力,像端一盆花似的把她端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车板上。 林小满的脚踩到车板的那一刻,心跳得厉害。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不敢回头看,赶紧钻进了车篷里。 李长柏跟着上了车,在她旁边坐下。 李长梧在后面等了半天,见二哥上了车,他也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他看了一眼车里的位置,李长松坐在左边,林小满坐在右边,李长柏坐在她旁边。他一屁股坐过去,挨着林小满。 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一股力道就从旁边伸过来。 李长柏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了起来。 “哎哎哎——”李长梧挣扎了两下,脖子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二哥你干啥!” 李长柏没理他,把他从林小满旁边拽开,塞到了李长松旁边。 然后自己重新坐下,紧挨着林小满。 李长梧坐在李长松旁边,揉着被衣领勒红的脖子,满脸不服气地看着李长柏:“二哥,你为啥不让我坐那儿?” 李长柏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话多。” “我——”李长梧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到李长柏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把嘴闭上了。 李长松在旁边憨憨地笑,伸手拍了拍李长梧的脑袋:“行了行了,坐哪儿不是坐,安静点。” 李长梧哼了一声,抱着胳膊靠在车壁上,嘴撅得老高。 林小满坐在李长柏旁边,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点墨香。 马车轻轻晃了一下,出发了。 牛师傅在前面赶着马车,张青山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问路况、问沿途的村镇、问哪里可以歇脚打尖。 李有田坐在车门口,半个身子探在外面,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平水镇”三个字,心里头忽然有些发紧。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咕噜咕噜地响。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速度渐渐快了起来。两边的田野一望无际,麦苗青青的,在风里摇来摇去,像一片绿色的海浪。 林小满坐在车里,透过车窗往外看。 她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树木,脑子里在努力回忆梦里的那片山林。弯弯曲曲的路,路两边密不透风的树,路面上的坑坑洼洼和积水。她把这些特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到了地方认不出来。 李长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袋里拿出了一本书,摊在膝盖上,低着头在看。马车晃晃悠悠的,他也不在意,看得专注。 林小满扭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低着头的侧脸。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头扭回去,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马车咕噜咕噜地走着,离平水镇越来越远,离省城越来越近。前方不知道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牛师傅是个驾车的老把式,手里的鞭子甩得又响又脆,可从来不落在马身上。两匹马跑得四蹄生风,车轮碾过黄土路面,扬起一小片灰尘。 林小满把车窗的布帘掀开一角,往外看去。路两边的田野一望无际,麦苗青青的,在风里像一片绿色的海浪。远处有农夫弯着腰在地里干活,田埂上跑着几个光屁股的小孩,追着一只黄狗,狗叫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偶尔有骑着驴的行人从对面过来,驴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清脆得很。 李长梧也凑过来看热闹,脑袋挤在林小满旁边,把帘子掀得大大的,半个身子差点探出窗外。 “三哥,你坐好,别掉出去了。”林小满被他挤得往旁边歪了歪,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怕什么?掉不了!”李长梧嘴上这么说,可还是缩回来一些,可脑袋还是凑在窗口往外看,“哇,那边有条河!好宽!你们看你们看!” 马车晃晃悠悠的,林小满昨晚没睡好,担惊受怕折腾了大半夜,早上又起得早,这会儿被马车晃得眼皮越来越沉。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小鸡啄米似的。栽了两下,她猛地醒过来,眨了眨眼,又强撑着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可没过多久,眼皮又开始打架了。 但是她努力保持睁开眼,一直看着窗外,她不想睡过去,李长柏看出她的困意:“小满,你睡吧,我们明天才能到达有山林的地方,放心睡吧,不要紧的。” 听到这话,林小满放心了,她的身子慢慢往旁边歪过去,脑袋轻轻地靠在了李长柏的肩膀上。 李长柏感觉到肩膀上忽然多了一团温热的东西,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小脑袋。林小满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微微卷翘着,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线白白的牙齿。 睡得真快。 马车颠了一下,林小满的脑袋晃了晃,又稳住了,往他肩上又蹭了蹭,像是在找更舒服的位置。 李长柏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只是翻书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第127章 旅途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林小满迷迷糊糊中,她觉得脖子有些酸,想换个姿势。 她动了动脑袋,往那团温热的地方又蹭了蹭,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满意地舒了一口气。 又过了不知多久,马车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车身猛地一震。 李长柏连忙扶住了她,林小满猛地惊醒,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她的脑子还有些发懵,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了李长柏的脸。 他坐得很直,腰杆挺挺的,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扶住她。 “醒了?”李长柏问。 “嗯……醒了。”林小满的声音闷闷的。 这时候,牛师傅在前面喊了一声:“几位客官,咱们要不要停下来歇歇脚?马也跑了一上午了,该喂喂料了。” 李有田探头看了看日头,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行,找个地方歇歇吧。”他回头看了看几个孩子,“饿不饿?” 李长梧第一个响应,声音又脆又响:“饿!早就饿了!早上那点粥根本不够喝!” 李长松憨憨地笑了笑,没说话,可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把一车人都逗笑了。 马车拐进路边一处空地,牛师傅把缰绳拴在一棵大树上,两匹马立刻低下头啃起路边的野草来,吃得欢实。李有田从车上拿下那个装干粮的大包袱,揭开粗布,露出里头的东西。 烙饼、咸菜、肉干、炒黄豆。 李长梧看见那包肉干,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要去抓。李有田一巴掌把他手拍开:“急什么?让你大哥先拿。” 李长梧瘪着嘴,把手缩回去,眼巴巴地看着李长柏。 李长松从包袱里拿出几块烙饼,又拿了几条肉干,分给李长柏和李长梧,李长柏拿起一块烙饼,递到林小满面前。 林小满正蹲在旁边喝水,看见递过来的饼,愣了一下。 “谢谢二哥。”她接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李长柏嗯了一声,自己也拿了一块饼,慢慢地吃起来。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斯文,不像李长梧,狼吞虎咽的。 张青山蹲在树荫下,咬了一口烙饼,又抓了一把炒黄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牛师傅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一块饼,一边吃一边跟李有田说话:“李二哥,今儿个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能到十里铺。那地方有个村子,我以前带客人住过,挺干净的。咱们今晚就在那儿歇脚,明儿一早再赶路。” 李有田点了点头:“行,牛师傅你看着办。” 吃完干粮,李有田把包袱系好,重新放回车上。两匹马也吃饱了,甩着尾巴,精神抖擞的。牛师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差不多了,该走了。天黑之前得赶到十里铺。” 天快黑的时候,远处的山脚下出现了一个小村落。十几户人家,房屋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 村子不大,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牛师傅赶着马,熟门熟路地在村口的田埂上拐了个弯,沿着一条土路往里走。走到第三户人家门口,他勒住缰绳,跳下车,走到院门前,抬手拍了拍门。 “老张!老张!在不在?” 木门咯吱一声开了,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探出头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看见牛师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哟!牛师傅!你咋来了?”老张把门推开,迎出来,声音洪亮得很,一点儿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牛师傅嘿嘿一笑,拍了拍老张的肩膀:“路过你这儿,带几位客人来住一宿,方便不?” “方便方便!方便得很!”老张连忙点头,目光越过牛师傅,往他身后看。 李有田从车上跳下来,搓了搓手,朝老张笑了笑:“老哥,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老张摆摆手,声音爽朗得很,“牛师傅带过来的人,就是自己人!来来来,快进来!” 他探头朝里头喊了一嗓子:“老婆子——!家里来客了!今晚多煮点吃食!” 灶房里传来一个老妇人爽快的应答声:“知道了!” 李有田回头朝车子招了招手:“都下来吧。” 李长松先从车上跳下来,稳稳当当地落了地,憨憨地笑了笑。李长柏跟着下来,动作干净利落。李长梧跳下来的时候踩到一块石头,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李长松一把拽住。 “三弟,你小心点。”李长松把他扶稳。 李长梧嘿嘿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林小满最后下来。她背着那个小包袱,扶着车板,慢慢往下挪。车板离地面有些高,她伸了伸腿,够不着地,正犹豫着要不要跳下去,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 李长柏站在车下,手伸向她。 林小满愣了一下,把手递过去。李长柏握住她的手,稳稳地抱着她下了车。 “谢谢二哥。”她说。 李长柏松开手,嗯了一声,转身去拿车上的包袱。 老张把院门完全打开,领着几个人往里走。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靠墙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堵小墙。 张青山进了院子,四下打量了一圈,凑到牛师傅耳边,压低声音问:“牛师傅,你认得这户人家?” 牛师傅嘿嘿一笑:“认得,认得。我以前赶路的时候要是晚了,就带客人来这儿歇一晚。老张两口子人老实,厚道,从来不乱要价。管住还管两顿饭,明儿早上你们给个六十文钱就行。” 李有田听了,连忙摆手:“六十文?这也太少了!我们七个人,管两顿饭还管住,哪能只给六十文?” 老张在前面听见了,回过头来,笑呵呵地说:“六十文已经够多了,庄稼人嘛,就是添几双筷子的事,不值当什么。你们出门在外不容易,该省就省着点。” 李有田还想说什么,老张已经转过头去,领着他们绕过正屋,来到后院。 后院比前院宽敞些,沿着院墙搭了几间矮房子,土坯砌的,顶上铺着稻草。房子虽简陋,但看起来结实,门窗也齐全。 “这几间都是给客人住的。”老张指了指那几间矮房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几把,一间一间地把门打开。 屋子不大,每间大约能睡两三个人。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土炕,炕上铺着干净的稻草,稻草上盖着粗布褥子,褥子洗得发白,可干净整齐。 张青山走进一间屋,伸手摸了摸褥子,又在炕沿上坐了坐,点了点头:“不错,干净。” 牛师傅把两匹马牵到后院角落的牛棚里,马棚是搭了顶的,里头堆着干草。他抱了些草放进石槽,又提着木桶去打了一桶水,倒进旁边的水槽里。两匹马立刻低下头,咕咚咕咚地喝起水来,喝完了又开始吃草,嚼得津津有味。 李有田把包袱从车上搬下来,分到几间屋里。他跟张青山住一间,牛师傅单独住一间,李长松、李长柏、李长梧住一间,林小满单独住一间。 老张指着最里头那间小屋,对林小满说:“丫头,你住这间。这间小是小了点,可清静。” 林小满朝老张笑了笑:“谢谢爷爷。” 老张被她这一声“爷爷”叫得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哎,好孩子,好孩子。”他搓了搓手,转身往前院走,“你们先歇着,我去灶房帮老婆子看看饭好了没有。” 老张走了,大家各自去收拾自己的屋子。 林小满走进自己的小屋,里面陈设简单。 她坐在床沿上,心想她从前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走这么远的路。可今天,她坐了马车,走了上百里的路,看到了从没见过的风景。 这时候,灶房的门开了,老张媳妇端着一个大木托盘走出来。 第128章 双标 她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圆脸,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她身材敦实,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一看就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开饭了开饭了!”她的声音又脆又亮,中气十足,“客人们都过来吧,饭好了!” 几个人从各自的屋子里出来,往后院中间那张大木桌走去。 老张媳妇把托盘放在桌上,里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苞米面粥,一摞粗瓷碗,一大盘贴饼子,还有两碟咸菜。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和醋,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老婆子做饭简单,没啥好东西,你们别嫌弃。”老张媳妇一边摆碗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朴素的热情。 张青山客客气气地说:“大嫂您太客气了,这已经很好了。” 老张也从灶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酱,放在桌上。酱是自家晒的,黑红黑红的,散发着浓郁的酱香。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桌边坐下来,招呼大家:“来来来,都坐下,趁热吃。” 李有田领着几个孩子坐下来。李长松坐得规规矩矩的,李长梧屁股刚挨着凳子就开始东张西望,被李长柏一个眼神吓了回去,老老实实坐好。 老张媳妇给大家盛粥。粥煮得又稠又香,上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粥皮。贴饼子是面做的,一面烙得金黄酥脆,一面软糯香甜。林小满咬了一口,觉得比家里吃的馒头还香,大概是她今天走了一天,确实饿了。 老张两口子也坐下来一起吃。饭桌上老张话不多,只是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看几个孩子,眼里带着慈祥的笑意。老张媳妇倒是爱说话,一边吃一边聊天。 “你们这是去哪儿啊?”她问。 李有田嘴里嚼着贴饼子,含糊不清地说:“去省城,孩子们要去考府试。” “哟!”老张媳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目光在三个男娃脸上扫了一圈,“你这三个儿子都是读书人?” “对,三个都是。”李有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三个儿子都过了县试,这在整个平水镇都是头一份。 老张媳妇啧啧了几声,连连点头:“好孩子,好孩子。你们可要好好考,将来考上了状元,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李长松憨憨地笑了笑,低下头喝粥。李长柏动作斯文地点了点头,并不多言。李长梧倒是嘴快:“大娘,我二哥是县试案首!” “案首?”老张媳妇愣了一下,虽然她不太明白案首是个什么意思,但听这个名字很厉害的样子,她看向李长柏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连连点头,“好孩子,有出息。你们一家子都有出息。” 老张媳妇又问张青山:“那个女娃是你闺女?” 张青山连忙摆手:“不是不是,那是我姐夫家收养的孩子。她爹也是个庄户人家,这丫头跟着来省城见见世面。” 老张媳妇的目光落在林小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笑:“这丫头长得真齐整,看着就聪明,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林小满脸微微一红:“谢谢奶奶。” 老张媳妇笑了笑,又给她盛了一勺粥。 吃完饭,天已经彻底黑了。 众人赶路累了一天,回到屋里倒头就睡。 …… 第二天,鸡叫后,大家都起床了。 吃完早饭,李有田从怀里摸出铜板,数了一百文递给老张。 老张接过来,看了看,然后从中间拿出四十文,塞回李有田手里。 “说好的六十文是管两顿饭加上住宿,不能多要你们的钱。” 李有田愣住了,看着手里那四十文钱,又看了看老张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老哥,这......” 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但坚定,“出门在外,能省一文是一文。你们还要去省城,路上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快走吧,趁天亮,路上好走。” 李有田把钱收起来,深深地向老张鞠了一躬:“张老哥,多谢了。” 老张笑着摆摆手,把他们送到院门口。 马车已经套好了,两匹马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尾巴甩来甩去。牛师傅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鞭子,看见大家出来,嘿嘿一笑:“都上车吧,今儿个路远,得赶早。” 几个人陆续上了车。 李长柏照例在林小满旁边坐下。 马车走了一上午,路况越来越差。官道不知什么时候路面开始变得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大大小小的坑洞,车身颠簸得厉害。 李长梧在车里被颠得东倒西歪,屁股在车板上弹来弹去,每颠一下他就“哎哟”一声,叫唤得跟杀猪似的。 “这什么破路!”他又被颠了一下,整个人从车板上弹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车篷顶,“硌得我屁股疼死了!这路是不是专门用来折磨人的?” 李长松被他吵得头疼,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三弟,你小声点,大家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本来就是嘛!”李长梧揉着屁股,一脸委屈,“大哥,你不疼吗?这路颠成这样,你还能不疼?” 李长松憨憨地笑了笑:“疼是疼,可喊出来也没用啊。” 李长梧被噎了一下,瘪了瘪嘴,不吭声了,可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他换了个姿势,把屁股往左边挪了挪,又觉得不舒服,又往右边挪了挪。 林小满也疼。她的屁股早就被颠得发麻了。 又一个大颠簸,她的身子猛地往旁边一斜,整个人撞到了李长柏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坐直,连声道歉。 李长柏看了她一眼:“你坐稳。”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然后伸手从旁边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叠好的旧衣服,递给她。 “垫着坐。” 林小满愣了一下,接过来,看了看那件旧衣服。叠得方方正正的,虽然旧了些,可干干净净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 她把衣服铺在车板上,坐上去,屁股底下立刻软和了许多。颠簸还在,可有了衣服垫着,那股冲击力被卸掉了大半,舒服多了。 “谢谢二哥。”她小声说。 李长柏嗯了一声。 李长梧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林小满屁股底下那件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屁股底下光溜溜的车板,又看了看李长柏放在旁边的包袱,包袱口露出一角布料,看着像是一件叠好的衣裳。 他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开口:“二哥,你那包袱里还有没有多余的旧衣裳?我也想垫一个。” 李长柏默不作声把包袱收起来,面无表情:“没了。” 李长梧:…… 第129章 刀疤脸 太阳越升越高。。 李长梧被颠得七荤八素,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在车板上。 张青山坐在车辕上,拿着水葫芦灌了一口,拧上盖子,扭头对车里的李有田说:“姐夫,前面好像有个路边摊,咱们要不要停下来吃口饭?” 李有田探头看了看,果然,前面不远处的路边,支着一个简陋的草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几张桌子板凳。 牛师傅也看见了那个草棚子,回头对李有田说:“李二哥,这地方我路过好几回了,卖吃食的是两口子,人实在,面条下得足,味道也还行。咱们就在这儿吃一口吧?吃饱了好赶路。” 李有田看了看几个孩子。李长梧一听说要吃饭,立刻从蔫茄子状态活了过来,整个人精神了。 “爹,吃饭吧,我饿了!” 李有田看他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笑,点了点头:“行,就在这儿吃。” 牛师傅把马车停在草棚旁边的空地上,把缰绳系在一根木桩上。几个人陆续下了车,活动活动筋骨,往草棚子里走。 李长梧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捂着屁股龇了龇牙,走路一瘸一拐的,像只小鸭子。 林小满下了车,手里还拿着那件旧衣裳,叠了叠,放回包袱里。她站了一会儿,让发麻的腿缓一缓,才跟着大家往草棚子走去。 几人落座后,卖吃食的妇人走过来。 “几位客官,吃点什么?我们这儿面条最好,手擀的,劲道!”她一边倒水一边介绍,语气热络得很,“还有馄饨,现包的,大饼也是今天早上刚烙的,还热乎着呢!” 李有田想了想,问几个孩子:“你们想吃啥?” “面条!”李长梧第一个举手,“我要吃面条!热乎的!” 李长松憨憨地点了点头:“我也吃面条。” 林小满看了看张青山,又看了看李长柏,小声说:“我也吃面条。” 李长柏点了点头:“面。” 其他人也不反对。 李有田转过头来,朝那妇人伸出七根手指:“七碗面条。” “好嘞!”那妇人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了。 那男人从案板底下又抓出一把面条,扔进锅里,面条煮好了,用笊篱捞出来,放进碗里,撒上葱花、香菜,又淋了几滴香油,香味一下子就飘出来了。 林小满闻着那香味,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她低下头,把手按在肚子上,有些不好意思。 李长柏坐在她旁边,听见了那声咕咕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没看她。 面条一碗一碗地端上来了。 粗瓷大碗,碗口缺了一个小口,可洗得干干净净的。面条白生生的,汤是酱色的,上头飘着几粒葱花和香菜,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林小满接过碗,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面条确实劲道,嚼起来有韧劲,骨头汤熬得浓,虽然比不上张桂花做的卤汁豆腐脑那么惊艳,可在这荒郊野外的路边摊上,能有这么一碗热乎乎的面条吃,已经是天大的享受了。 几个人埋头吃面,谁也没说话。 林小满吃着吃着,忽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目光。 棚子外面的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五个人。 那五个人是忽然冒出来的一样。林小满刚才低头吃面的时候,路上还空空荡荡的,这会儿五个人已经快走到棚子跟前了。 她吃面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五个人,人高马大的,个个虎背熊腰,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为首那人,脸上有道长长的刀疤,从左边额头斜着往下,一直延伸到右耳根。那刀疤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狰狞得很,看着就吓人。 后面的四个人也都不是善茬,一个个膀大腰圆的。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褐,腰间束着布带,脚蹬黑布靴,走路的时候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青山放下筷子,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李有田手里的筷子也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那几个人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李长梧什么也没察觉,还在那儿埋头喝汤,呼噜呼噜的。 那几个大汉走到棚子跟前,为首的那人扫了一眼棚子底下的几张桌子,目光在李有田一行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们的目光到处扫,从李有田背篓里露出来的包袱,到停在路边的那辆马车,再到那两匹高大的棕色马。 其中一个矮壮些的男人凑到为首那人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林小满离得远,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可她看见他的嘴型,“马”字看得很清楚。 为首那人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伸出手,从腰间摸出几个铜板,往桌上一拍。 “来七碗水。”他的声音很低沉,像闷雷一样,在棚子里嗡嗡地回荡。 那妇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还以为来了五个大汉,怎么着也得吃几碗面吧,没想到只要水。可她没有犹豫,赶紧应了一声,从灶台边上拿了几个碗,倒了热水,一碗一碗地端过去。 “客官,水来了。”她把碗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发紧,笑容也不如刚才自然了。 那五个大汉端起碗,咕咚咕咚地喝水,声音大得很。 林小满低着头,她不敢抬头,手指紧紧地攥着筷子。 她认出了那道刀疤。 梦里,那道疤就在其中一个土匪脸上。 她在梦里看得清清楚楚,虽然那些人都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道疤在额头上也有,就算蒙着脸也遮不住。 她微微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 那个刀疤脸男端起碗喝水。 林小满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碗里的汤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慌。”李长柏低声道。 林小满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看见他的眼睛,林小满心里那些慌乱和害怕,不知道为什么,慢慢地退了下去。 “二哥,他们就是梦里……梦里那几个人……”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只有李长柏能听见。 李长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松开按在她手腕上的手,若无其事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碗挡着脸,他的目光透过碗沿,在那五个大汉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一个不漏。 那五个人,都没蒙面。 而昨天小满说打劫他们的那些土匪,是蒙着面的,只露出一双双凶光毕露的眼睛。 但小满既然认出了他们—— 李长柏的目光在为首那人脸上停下,尤其是那道从额头延伸到耳朵根的刀疤。 他猜测小满应该是通过这道疤认出来了这些人。 第130章 紧张 林小满紧张极了。 她的手指攥着筷子,指节都泛白了。她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画面,这些人蒙着面,挥着刀,一刀砍在张青山的肩膀上,血喷出来,溅在树干上…… 万一他们现在动手怎么办? 她越想越怕,呼吸都急促起来。 “小满,别怕。” 李长柏的声音不大,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林小满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平静,没有一丝慌张,像是在说“有我在,没事的”。 她莫名觉得心安了,把那股慌乱压下去,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些。 李长柏的目光从那五个大汉身上扫过去,仔细地打量着他们。 五个人都没蒙面,脸露得清清楚楚的。 他们的衣裳是统一的灰褐色短褐,料子不差,针脚整齐,腰间的刀也不是那种粗制滥造的货色,刀鞘上镶着铜箍,做工精细。不像是随便哪个山头的土匪能置办的。 李长柏心里有了计较。 这些人,不像土匪。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豢养的护院。穿统一的衣裳,带统一的刀,连站姿都差不多,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 小满梦到他们抢劫,大概是他们一时兴起干出来的。这些人大概率不是土匪,可要是身上没钱了,走投无路了,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李长柏的目光往官道上扫了一眼。 这会儿虽然是午后,日头正晒,可官道上并不是没有人。 远处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慢悠悠地走过来,扁担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更远的地方,一辆驴车正咕噜咕噜地驶过来,车上的老汉叼着旱烟袋,优哉游哉的。 大白天的,官道上陆陆续续有人路过。这些人就算再有胆子,也不敢在这儿动手。真打起来,喊一嗓子,前后左右都能听见。 李长柏的心放下来,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 那五个大汉喝完了碗里的水,刀疤脸把碗往桌上一搁,伸手抹了一把嘴,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凑到那卖吃食的妇人面前。 “你们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人?”他语气倒还算客气。 那对夫妻看了看,摇摇头:“没见过。客官,这画上是谁家的公子?长得可真俊。” 刀疤脸没接话,目光在棚子里扫了一圈。扫过李有田一家人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站起来,朝这边走过来了。 林小满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刚松开的手指又攥紧了。 那人走到他们桌前,站定。 “几位,你们见过这个人没有?”他把画像又展开。 林小满忍不住看了一眼。 画像上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眼清秀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眉毛修长,眼睛漆黑,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贵气。 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 林小满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汤。 李有田看了看画像,憨憨地摇了摇头:“没见过。” 张青山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没见过。” 李长松、李长梧都摇了摇头。李长柏看了一眼,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了,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 刀疤脸的目光在李长柏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扫了一圈,确认没人认识,才把画像收起来,塞进怀里。 “走吧。”他冲后面那四个人一摆手。 五个人站起来,鱼贯走出草棚子,沿着官道往北边走了。 林小满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那几个人彻底看不见了。 “二哥,他们走到咱们前面去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万一……万一他们在前面埋伏怎么办?” 李长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不会。”他的声音很稳,“前面还有很长一段官道,官道两边都有人家,不是荒山野岭。他们不至于在那种地方动手。”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再说了,咱们的马车比他们两条腿快得多,等会儿一出发,要不了多久就能超过他们。等咱们超过去了,他们就是想在后面追,也追不上了。” 林小满听着他这一番分析,心里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鼓劲似的:“嗯!” 李长柏转过头,凑近李有田和张青山,把刚才观察到的那些话压低声音说了一遍。 李有田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紧张起来,他没料到那五个人竟然是小满梦里抢劫他们的土匪。 张青山也点了点头,扭头道:“牛师傅,等会儿吃饱了,咱们得快些走。” 牛师傅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嘀咕什么,可看这几个人脸色都挺严肃的,也没多问:“行,俺知道了。” --- 官道上。 王成带着四个手下沿着官道往北走。 他满肚子的火气。 他们一行五个人,是洛州城沈家豢养的护院。在沈家干了十几年,吃的是沈家的饭,穿的是沈家的衣,过得比外头那些庄稼人强多了。这次出来,是奉了夫人的命令,跟随沈家大公子回黎平县老家探亲。 夫人说了,等大公子探完亲回来的路上,找个偏僻的地方,让大公子彻底消失。 他们五个接了这个差事,心里头都清楚,这事儿办成了,夫人不会亏待他们。一人少说也得赏个百八十两银子,够他们逍遥好几年的。 可谁知道,那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大公子,不知道从哪里提前知道了这件事。 给他们下迷药,把他们迷晕了。等他们好不容易爬起来,才发现大公子不见了,他们的钱袋子空了,连拴在后院的几匹马都不见了。 那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公子,竟然把他们全给算计了。 王成一想到这事儿,后脑勺就突突地疼。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那里还有一个被磕出来的包,是今天早上醒来后晕晕乎乎摔倒的时候撞的。 “大哥。”张虎从后面赶上来,跟王成并排走着。他是五个人里最壮实的那个,膀大腰圆,胳膊比常人小腿还粗,“大哥,咱们总不能就这么走回去吧?” “就是啊,大哥。”后面另一个人也凑上来,声音里带着怨气,“走了一上午了,我腿都快断了。刚才路过那个路边摊,我看那面条热乎乎的,馋死我了,可咱们连一碗面都买不起。” 王成的脸更黑了。他没接话,闷头往前走。 “大哥。”张虎又开口了,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试探的味道,“刚才那几个坐马车的,你看见了没有?那个庄稼汉模样的,还有那个赶车的,他们身上……应该有钱吧?” 第131章 摆脱了 王成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辆马车……”另一个人也凑过来了,“要是能搞到手……” 五个人都不说话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闪着同一个念头。 他们从来没干过打劫的事。 在沈家当护院,干的都是看家护院、跟着主子出门充场面的活儿,顶多欺负欺负不听话的小厮,跟地痞流氓动过几回手。 可真要拦路抢劫……这事儿他们没干过。 可眼下形势逼人。 王成咬了咬牙,“行!等会儿,你们都听我指挥!” ---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飞驰。 牛师傅听了李长柏的嘱咐,手里的鞭子甩得又响又脆,两匹马跑得四蹄生风。 车厢里,李长梧被颠得七荤八素。 他的屁股从车板上一弹一弹的,每弹一下就叫唤一声。 “慢点!慢点!”他两只手死死抓着车板上的缝隙,脸都皱成了一团,“我的屁股……要开花了!” 没人理他。 李长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官道前方空空荡荡的,那五个人还没出现在视线里。他放下帘子,冲外头喊了一声:“牛师傅,再快一点!” “好嘞!”牛师傅应了一声,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鞭,“啪”的一声脆响,两匹马跑得更快了。 “二哥!”李长梧的声音都带了哭腔,“你是不是想颠死我!” 李长柏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林小满坐在李长柏旁边,也被颠得不轻。她一只手抓着车板上的缝隙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官道两边的树木飞快地往后退,田野、树林、山坡,在眼前一闪而过。 忽然,她的身子猛地绷紧了。 前面的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官道正中间,两只手举过头顶,使劲挥舞着,大喊着:“老乡,捎我一程!给你五两银子!” 林小满紧张极了:“来了!来了!土匪……” 李长柏探出头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牛师傅,别理他。他是打劫的,快,超过去!” 牛师傅脸色一肃,手里的鞭子猛地一挥。 “驾——!” 两匹马长嘶一声,像两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那拦路的人看见马车不但不停反而加速冲过来,吓得往旁边一闪,一个踉跄摔进了路边的沟里。 马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林小满趴在车窗口,扭着头往后看。那个人从沟里爬出来,站在路边,冲着远去的马车挥舞着拳头,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骂什么。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个人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别的什么人从路边蹿出来,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甩掉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二哥,我们把他们甩掉了!他们追不到咱们了!”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又兴奋又后怕的小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着林小满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 “嗯,我们安全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林小满听了,心里头最后那一点不安也消散了,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李长梧从车板缝隙里抬起头来,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脸生无可恋:“安全是安全了,可我的屁股已经不在了。” 李长松憨憨地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还在还在,哥帮你看看。”说着作势要扯他裤子。 李长梧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捂着屁股缩到角落里,脸都红了:“大哥!你干什么!小满还在呢!” 一车人都笑了,连赶车的牛师傅都咧嘴乐了。 --- 官道上。 张虎从沟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和枯草,衣裳上划了一道口子。他冲着远去的马车吐了一口唾沫。 “他娘的!”他的声音又粗又响,脸上的筋肉都在跳,“老子喊了半天,他们眼瞎了还是耳聋了?老子说了给五两银子捎一程,他们倒好,差点把老子撞死!” 王成从路边的树后面走出来,脸上蒙着一块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身后那三个人也陆续从树后面出来了,一个个都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五个人站在路中间,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谁都没说话。 “大哥。”张虎走到王成跟前,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憋屈和恼火,“咱们失败了。” 王成没说话,只是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神阴沉沉的。 良久,王成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第一次打劫,不熟悉怎么操作,让他们给跑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扫过去。 “不过没关系。这条路咱们还得走,后面的路人还多着呢。” --- 马车又跑了一段路,速度慢慢降了下来。 牛师傅回头喊了一声:“几位客官,咱们得在天黑之前得找个地方落脚。” 李有田探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 “牛师傅,前面有没有村子?”他问。 “有。”牛师傅点了点头,“再走半个时辰,有个叫柳树屯的村子,我以前住过。” 李有田想了想,回头看了看李长柏。李长柏对牛师傅说:“牛师傅,咱们多走一段路吧。天还没黑透,还能再赶一程。等天完全黑了再找地方住,不着急。” 牛师傅愣了一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李有田,有些犹豫:“再往前走,下一个能借宿的地方就得再走一个多时辰了。等到了那儿,天怕是已经黑了。” “黑就黑吧。”张青山拍了拍牛师傅的肩膀,笑呵呵地说,“牛师傅你赶了这么多年车,路熟得很,摸黑也能走。咱们多走一段,明天就能少走一段,早点儿到省城。” 牛师傅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行。俺尽量赶。” 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等到天完全黑了,马车才终于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 第132章 梦中少年 牛师傅跳下车,走到院门前拍了拍。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子,姓刘,一张饱经风霜的黑脸,手里举着一盏油灯。他眯着眼睛认了认牛师傅,脸上的警惕一下子化开了。 “哟,老牛!” 牛师傅笑了笑,回头指了指马车,“老刘,今晚借住一宿,行不?” “行行行,快进来!”老刘把院门推开,招呼自家婆娘出来帮忙。 这户人家的院子比昨晚老张家大一些。 老刘媳妇是个利落人,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声音能传半条街。她一边往灶房里走一边念叨:“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们热点粥,家里还有几个贴饼子,凑合吃一口。” 李有田连忙道谢,从车上把包袱搬下来。几个孩子从车上跳下来,李长梧两条腿都软了,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扶着车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的腿……”他弯着腰揉膝盖,“已经不是我的腿了。” 李长松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自己把几个包袱拎进了屋。 老刘把几个人领到厢房。两间厢房都不大,每间能睡三个人。李有田、张青山、牛师傅住一间,李长松、李长柏、李长梧住一间。老刘看了看林小满,挠了挠头,转身对自家婆娘说:“那丫头单独住,你给她收拾一间出来。” 老刘媳妇应了一声,把正房旁边的一间小耳房收拾了出来。屋子不大,一张炕,炕上铺着干净的褥子,虽然旧了些,可看着就暖和。 “丫头,你就住这儿。这屋小是小了点,可暖和。” 林小满朝她笑了笑:“谢谢婶子。” 老刘媳妇笑呵呵地出去了。 几个人在灶房里吃了饭。 吃完饭,各自回屋。赶了一天路,人人都乏了,头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林小满躺在耳房的炕上,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她闭着眼睛,听着那雨声,眼皮越来越沉…… 她又做梦了。 梦里头,是一座气派的大宅院。 一个穿着青色绸衫的少年站在院子中间,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清秀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林小满一眼就认出了他,这就是白天刀疤脸那张画像上的少年。 少年身后站着一个妇人,穿着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年纪。 “云哥儿,你爹爹让你回黎平县老家祭祖,我替你收拾了些衣裳和银两,路上够用的。”妇人的声音又柔又轻。 少年转过身来,看了那妇人一眼,微微弯腰行了一礼:“多谢母亲费心。” 少年对那妇人的态度恭敬但疏远。 林小满因为有后娘的经验,所以她怀疑眼前这妇人不是少年的亲娘,是少年的后娘。 梦里的画面一转。 刀疤脸王成跪在妇人面前,那妇人脸色阴沉:“王成,我再说一遍,不能让大公子活着回来,你要是把事情给我办砸了,我要你好看!” 王成连忙道:“放心,大夫人,这件事奴才一定会办妥的!” 画面再一转。 一家客栈里。 少年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火苗舔着纸边,一寸一寸地吞噬那些字迹,最后化作一撮灰烬,落在砚台里。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那双漆黑的眼睛里。 少年把药粉倒进一个酒坛里,摇了摇,看着那些白色的粉末慢慢溶解在酒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着他走出门把酒坛递给王成:“你们一路护送辛苦了,这是我在客栈买的上等的女儿红,犒劳你们。” 王成惊讶了一下,随即恭敬道:“多谢大公子!” 半个时辰后,王成张虎等五个人全都被迷药迷倒在了客房里。 少年从他们身上偷走了钱袋子,又从后院牵走了几匹马。 画面再一转。 雨夜。 少年骑着马,在泥泞的山路上狂奔。雨水顺着他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也顾不上擦。 可他的头越来越沉。淋了太久的雨,身体开始发烫,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使劲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可那股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都挡不住。 马又跑了一段路。少年的身子越来越歪,手渐渐抓不住缰绳。 终于,在一个拐弯的地方,他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黑漆漆的,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转,那座大宅院,那个笑里藏刀的妇人,还有那个倒在泥水里的少年。 他被那个疑似他后娘的妇人追杀,逃了出来,淋了雨,发了烧,从马上摔了下来。他现在在哪里?会不会有人发现他? 天刚蒙蒙亮。 窗外的雨还在下,比昨晚小了些,细细密密的。 她穿上衣裳,把被子叠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潮湿气息,吸一口进肺里,凉丝丝的。 吃过早饭,雨还没有停的意思。 牛师傅站在门口看了看天色,回头对李有田说:“李二哥,这雨怕是还要下,咱们得早点走。要是再耽搁,天黑之前赶不到洛州城了。” 李有田点了点头,招呼几个孩子收拾东西。 林小满收拾好包袱。她走到李长柏跟前,扯了扯他的袖子。 李长柏正在整理书袋,感觉到袖子被扯了一下,低下头来。 “怎么了?” “二哥,我昨晚又做梦了。”林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李长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把书袋放在旁边,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她。 “梦到什么了?” 林小满把梦里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长柏听着,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好恶毒的后娘。”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冷到骨子里的厌恶。 林小满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义愤填膺:“跟我后娘一样坏!”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 这丫头平时不怎么提她后娘,可每次提起来,都是这副表情,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猫。 明明是在生气,可看着就是让人觉得可爱。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个哥哥好可怜。”林小满没注意到他的笑,还在替梦里的少年愤愤不平,“我梦到他最后生病发烧,一个人在回家的路上,从马上摔了下来……” 第133章 草丛里有人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只能怪他太心慈手软,若当时他给那五个人下的不是迷药,而是……” 他顿了一下。 而是毒药。 毒死那五个后娘派来的打手,以绝后患。那五个人永远醒不过来,那少年就不用仓皇出逃,不用淋雨生病发烧,不会摔下马背。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李长柏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水。 她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可她莫名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假设,也不是在感慨,而是……在认真地想,那个少年确实应该做什么事情。 “二哥,你在想什么呢?”她小声问。 李长柏回过神来看她,嘴角弯了弯,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没什么。”他收回手,站起来,把书袋背好,“小满,顺利的话,咱们今天晚上应该就能到省城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被这话题转得有些猝不及防。 “真的吗?”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之前那点伤心和愤懑被这个消息冲散了大半。 “真的。”李长柏点了点头,“牛师傅说今天加快脚程,天黑之前就能到省城,听说省城比平水镇繁华多了,等我们考完试,带你一起在省城里游玩一番,怎么样?” 林小满高兴起来,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好呀!好呀!” “走吧,该出发了。”李长柏转身朝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小满一眼,“小满,你昨晚没睡好吧?等会儿上车了再睡一会儿。” 林小满嗯了一声,跟在他后头上了车。 马车驶出院门的时候,雨还在下。 牛师傅把蓑衣穿上了,又戴了一顶斗笠,雨水顺着蓑衣的棕毛往下淌。 两匹马在雨中跑得很快,马蹄踩在水洼里,溅起一朵朵水花。 官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这种天气,大家不爱出门。 路两边的田野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山峦被雾气遮住了半边,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林小满靠着车壁坐着,她的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看着路边的树木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她在找。 找梦里的那个地方。 可雨太大了,路两边的景象都模糊了,她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认出来。 “别看了。”李长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几个人不会再来打劫我们了,追不上。” 除非他们抢劫了别人的马匹,不过他们不是土匪,既然已经抢劫了别人,应该不会再来抢他们了。李长柏心想。 林小满一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点了点头,把帘子放下来,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晃晃悠悠的,她昨晚没睡好,这会儿被晃得眼皮发沉,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李长柏看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他伸手将她的脑袋掰到自己的肩膀上,让她跟第一天一样,靠着他睡。 林小满再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马车还在走,可速度慢了下来,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声音比刚才闷了许多。 林小满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天还是灰蒙蒙的,可比早上亮了些,云层薄了不少,偶尔有一两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远处的田野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饿了吧?”李有田从前面递过来一个包袱,“吃点干粮,垫垫肚子。” 李长梧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一把接过包袱,解开系绳,从里头翻出烙饼和肉干,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李长柏接过饼子,递给林小满。 林小满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没什么味道,可还是慢慢地吃完了。 牛师傅把马车停在路边的一片空地上,让马歇一歇,吃几口草。 几个人下了车,活动活动筋骨。李长梧跑到路边,找了一棵大树,靠着树干,嘴里嚼着肉干,仰头看天上的云,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 李长松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块饼子,慢慢地吃着。张青山从车上拿下来水葫芦,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递给李有田。 两匹马低下头吃草,嚼得津津有味。 林小满吃完了饼子,忽然觉得有些内急。她看了看四周,路两边都是草丛,半人高的野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湿漉漉的。 “我去那边一下。”她拉了拉李长柏的袖子,指了指路边的草丛。 “去吧去吧,别走远了。”李长柏会意。 林小满钻进路边的草丛里。野草又高又密,雨水还没干透,草叶上的水珠蹭了她一身,凉丝丝的。 小解完,她站起来,系好腰带,正要往回走。 忽然,她的目光扫到了旁边草丛里的一抹异样。 那是一片深色的布料,被雨水浸透了,颜色沉得像墨。布料上沾满了泥浆和枯草,半掩在草丛里,要不是她站的角度正好,根本看不见。 林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拨开草丛,往前走了两步。 一双靴子。 这靴子的做工不一般,不是乡下人穿的那种粗布鞋。 再往上,是湿透了的裤腿,深蓝色的绸缎料子,上面全是泥水。再往上,是一件同样湿透了的青色绸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衣襟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里衣上沾着泥浆和草汁。 那是一个人。 一个少年,蜷缩在草丛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紧紧闭着,一动不动。 林小满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出了那张脸。 是梦里的那个少年。 “啊——!” 她尖叫了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进草丛里。 李长柏的耳朵动了动,手里的饼子还没来得及放下,人已经跳了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过去。 “小满!怎么了?” 林小满站在草丛里,脸色发白,手指着地上那个少年,声音都在发抖:“二哥,草里……草里有人!” 第134章 捡到少年 李长柏拨开草丛,看见了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少年。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少年浑身上下湿透了,没有一处是干的。他的头发散着,湿哒哒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几缕发丝黏在嘴角。 “这是……”李长柏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 指尖触到的地方滚烫。 “他是我梦里的那个哥哥。”林小满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颤,“二哥,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那个被后娘追杀的哥哥。” 李长柏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低下头,又仔细看了看少年的脸。 这张脸他见过,昨天中午,在那个路边摊上,刀疤脸拿出的那张画像上,画的就是这个少年。虽然画像画得不算多好,可眉眼间的神韵还在,错不了。 林小满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犹豫,又补充了一句:“二哥,真的是他,我不会认错的,梦里就是这个哥哥。” 李长柏没接话。他伸出手,将少年的头轻轻侧过来一些。脖子上的皮肤也是滚烫的,可脉搏还在跳。 他松了口气,站起来。 “还活着。” 说话间,李有田、张青山、牛师傅、李长松、李长梧全都跑了过来。一群人把草丛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长梧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探着脑袋往草丛里看了一眼,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这……这人还活着吗?”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该不会是死人吧?” “没有,他没死!”林小满的声音很坚定,“他还活着,只是发烧烧晕了。” 李长梧看了看林小满那一脸笃定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脸色惨白的少年,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二哥,怎么办?”林小满看着李长柏,眼睛里带着恳切的神色。 李长柏蹲在少年身旁,沉默了片刻。 小满梦里说,他被后娘追杀,淋了雨,发了烧,从马上摔了下来,一个人躺在路边。 他应该就是在这里摔下来的。马已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就剩他一个人躺在这荒郊野外的草丛里,淋了一夜的雨。 李长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救人。”他的声音不大,可很干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既然遇到了,就不能不管。” 李有田听到儿子这话,二话没说就蹲下来,跟李长柏一起把少年从草丛里抬了出来。 少年的身子很沉,衣裳吸饱了水,又重又冰。李有田架着他的肩膀,李长柏和李长松托着他的腿,三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人弄到马车旁边。 “轻点轻点,别磕着头。”张青山在边上帮忙扶着,嘴里念叨着。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少年抬上了马车。 “牛师傅,前面有没有医馆?”李长柏转过头问。 牛师傅皱着眉头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一段路都是野地,前面那片没有人烟,最近的医馆也得等到进了洛州城(省城)才有。” 李长柏的眉头皱了一下,看了看躺在车上脸色惨白的少年。 没有医馆,没有大夫,什么药都没有。 “那就尽快赶到洛州城。”他的声音很稳。 “行!”牛师傅应了一声,跳上车辕,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鞭。 马车跑了起来。 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溅起泥水,车身颠得比刚才厉害多了。可这回,车厢里没人抱怨。李长梧难得地安静了,缩在角落里,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躺在车板上的少年。李长松坐在少年旁边,怕他颠下去,一只手稳稳地扶着他的肩膀。 林小满蹲在少年旁边,少年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二哥,他不会有事吧?”她抬起头,看着李长柏。 李长柏坐在少年另一侧,目光落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看他运气。” 林小满蹲在少年旁边,看着他湿透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那些湿衣裳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虽然烧得滚烫,可身体却在轻轻地打颤,这是发冷的表现。 她想起自己冬天掉进池塘里,穿着湿衣裳的感觉,冷得骨头都在疼。那种滋味,她到现在都记得。 “二哥。”她抬起头,看着李长柏,恳求道:“他穿着这身湿衣服肯定很难受,要不……咱们帮他把湿衣服换下来吧?穿着湿衣裳,就算到了省城,病也要更重了。” 话刚说完,车厢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李长柏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着林小满,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你跟他非亲非故,为什么这么关心他?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他的声音不大,可比平时冷了几分,像是在质问。 林小满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是觉得这个少年可怜,被后娘追杀,淋了雨、发了烧、一个人躺在草丛里,如果不是他们路过,他可能就要病死在那里了。 她只是觉得湿衣裳穿在身上难受,想帮帮他。 可被李长柏这么一问,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些……多管闲事了? “啊?我……”她低下头,声音小了许多,“我只是觉得他可怜……”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那股莫名其妙的怒火消散了一些。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昏迷的少年身上,脸上的表情还是冷冷的。 这个少年长得很好看,李长柏刚才注意到从他出现后,林小满的眼神一直黏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他心中十分不快。 李长松在旁边看了半天,这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憨憨的:“行了行了,二弟你也别不高兴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咱们既然把他抬上车了,总不能让他一直穿着湿衣裳。” 他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棉布衣裳,抖开来看了看,又比了比少年的身量,点了点头:“穿我的吧,应该差不多。二弟不喜欢别人穿他衣服。” 第135章 换衣服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的,可林小满听了,却恍然大悟。 李长柏不喜欢别人穿他衣服。 刚才她提议换衣裳的时候,李长柏之所以不高兴,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大哥说得对。”李长梧插了一句嘴,凑过来看了看地上那个少年,“他穿着湿衣服怪可怜的,大哥衣服给他穿,二哥你就不用担心了。” 李长柏没说话,他往旁边让了让,算是默许了。 李长松蹲下来,伸手去解少年的衣带。 少年的衣带系得很紧,又浸了雨水,布料胀了起来,结头处卡住了。李长松笨手笨脚地解了好一会儿,愣是没解开。 “这带子怎么这么紧……”他嘟囔了一句,改用手指去抠,可还是不行。 “大哥,你让开,我来。”李长梧撸起袖子挤过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结果他捣鼓了半天,也没解开,反而把结头越弄越紧。 “这什么破带子!”李长梧急了,用力一扯,少年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弟!”李长松瞪了他一眼,“你轻点!人家还病着呢!” 李长梧缩了缩脖子,把手缩回去了,讪讪地笑了笑:“我不是故意的……这带子真的不好解嘛……” 林小满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想笑,可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太合适,只好咬着嘴唇忍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条衣带上,琢磨着要怎么解。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挡在了她眼前。 那只手修长把她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的。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还有手指上淡淡的墨香。 “嗯?”林小满愣住了,眨了眨眼,睫毛扫过那只手的掌心。 “二哥,你干什么呀?”她伸手去拨那只手,可那只手纹丝不动,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她面前。 “非礼勿视,懂不懂?”李长柏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男女有别。” 林小满愣了一下,她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在给那个少年换衣裳。衣裳解开之后,里面就是光着的了。 她一个女孩子,怎么能看? “我……我没看……”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抓包了的窘迫,“我只是在看那条带子……我想着怎么解……” “看带子也不行。”李长柏的声音还是那样冷冰冰的,“你转过去。” 他的手从她眼前移开,改为按在她肩膀上,把她整个人转了个方向,让她面朝车壁。 “好好待着,别回头。”他说。 林小满老老实实地面朝车壁坐着,一动不敢动。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衣料摩擦声、衣带解开的声响、少年在昏迷中含糊不清的呓语。 “大哥,他胳膊好烫。”李长梧的声音。 “发烧了肯定烫,你动作快点。”李长松的声音。 “我在快呢!你别催!” “别扯,慢慢来。” “知道了知道了……” 林小满面朝车壁,眼睛盯着车板上的木纹,心里头乱七八糟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她明明什么也没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总算停了。 “好了。”李长松的声音传来,“穿好了,这件衣裳给他穿还大了些,可总比湿的强。” 林小满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我能转回来了吗?” “转吧。”李长柏的声音。 她转过身来。 那个少年已经换上了李长松的灰色棉布衣裳。那衣裳对他来说确实大了些,袖口长出一截,领口也空荡荡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衣裳皱巴巴地裹在他身上,可至少是干的。 他躺在车板上,脸色还是惨白的,可眉头好像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比刚才平稳了些。 他换下来的那身湿衣裳被李长松团成一团,塞在角落里,湿哒哒的,还在往下滴水。 林小满坐在角落里,靠着车壁,看着那个少年的脸。 他长得真好看。他的睫毛很长,又浓又密,微微卷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鼻子很挺,嘴唇虽然因为发烧而干裂起皮,可轮廓很好看。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在梦里,他是一个被后娘追杀的可怜人。 林小满想到自己,心里头不禁对这个少年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觉。 李长柏见她一直盯着那少年看,他握紧了手指,心里莫名烦躁,这股烦躁让他想再次把林小满的眼睛给蒙上,不让她盯着那个少年看。 但是很快,他又蹙眉。 他为什么会产生这个念头? --- 大概一个时辰后。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 那颤动很轻,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可林小满刚好在看他,恰好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动作。 她屏住呼吸,盯着他。 少年的眼睛缓缓睁开了,第一眼就看到了林小满。 那张脸白白净净的,扎着两个小髻,用红头绳系着。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葡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里面盛满了关切。 “他醒了!” 林小满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惊动了。 李长梧猛地从半梦半醒中弹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车篷:“哪儿哪儿?谁醒了?” 李长松睁开眼睛,凑过来看。李长柏也探过身来。连坐在车门口的李有田和张青山都听见了动静。 一时间,好几颗脑袋围在少年上方,齐刷刷地盯着他看。 少年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是被一群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吓到了。他的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带着警惕。 李长柏是第一个意识到问题的人。 他皱了皱眉,伸手把凑得太近的李长梧往后拨了拨,又看了李长松一眼。李长松会意,往后退了退,给少年留出一些空间。 少年躺在那儿,脑子还是昏沉沉的。 他看着围在身边的这些人,目光最后落在离他最近的林小满身上。 那女孩的眉眼生得很柔和,白白净净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关切。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对他笑。 他莫名觉得安心了些,觉得这个女孩看起来很善良,可以信任。 “姑娘……能不能……水……”他的声音沙哑。 第136章 少年醒了 林小满听见了,立刻扭头喊了一声:“二哥,他想喝水!” 李长柏从旁边拿起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少年伸出手来接,手还在微微发抖,接过水壶的时候差点没拿稳。李长柏的手在他手底下托了一下,稳住了。 少年捧着水壶,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他一口气喝了小半壶,才停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喝完水,他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眼神清亮了些,苍白的嘴唇上也多了一丝血色。他靠在车壁上,目光在这群人身上慢慢地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到林小满脸上。 “是你们……救了我?”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可比刚才清楚了许多。 林小满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嗯!我们路过的时候,看到你晕倒在路边的草丛里,就把你抬上马车了。” 她比划了一下,“你当时全身都湿透了,烧得可厉害了。” 少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移开,看了看车厢里的其他人,两个中年汉子,三个半大小子。 他垂下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涩:“多谢几位救命之恩。在下沈林云,是洛州城沈员外的儿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前几天回家途中……出了一点事情,我为了逃难,便独自骑马赶路。没想到夜里下了一场大雨,淋了雨又着了凉,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的话含糊,听完之后,林小满明白了,这个沈林云只是碍于外人在场,他不好意思说他被他后娘追杀的事情。 李长梧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哦?你家出了啥事啊?” “三弟。”李长柏看了李长梧一眼,李长梧立刻缩了缩脖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沈林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家丑不可外扬,还请诸位见谅。” 李长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是洛州城人士?”他问。 “是。”沈林云点了点头,“我家就在洛州城西面的梧桐巷。” 李长柏沉吟了一下:“我们正好也要去洛州城,顺便带你一程吧。” 沈林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的双手撑着车板,想要坐直了给这几人行个礼,可身子刚抬起来一半就晃了晃,又跌坐回去,脑袋一阵发晕,眼前金星乱冒。他咬着牙稳了稳,喘了口气,声音还是有些发虚:“多谢,多谢诸位恩人。今日救命之恩,沈某没齿难忘。” 林小满看着他那一本正经道谢的样子,嘴角弯了弯,觉得这个人说话文绉绉的。 省城里人说话,大概都是这样的吧? --- 马车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屋脊。 近了,更近了。 洛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慢慢显现出来,青灰色的城墙在最后一抹天光下显得厚重而古老,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箭楼,飞檐翘角。 城门楼子高大巍峨,门洞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洛州城”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城门口站着两排守城的官兵,穿着统一的皂青色号衣,腰佩长刀,一个个站得笔直,目光如炬。进城的行人排成几列,挨个接受盘查。 牛师傅把马车赶到城门口,李有田从怀里掏出路引,双手递过去。一个官兵接过来看了看,又探头往车厢里扫了一眼。 看见里头坐着几个孩子和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他多看了沈林云一眼,不过也没说什么,挥了挥手,放行了。 马车咕噜咕噜地碾过城门洞里的青石板路,进了洛州城。 林小满掀开车帘往外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洛州城不宵禁。 这是她第一次进省城,也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最繁华的城。 天虽然已经黑了,可街上灯火通明。 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旗幡在晚风中轻轻飘荡。卖吃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卖书画的、卖胭脂水粉的,什么都有,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酒楼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和客人喝酒划拳的喧哗。路边的小摊贩扯着嗓子吆喝,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剪纸的、卖泥人的,一个比一个喊得响亮。 路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绸缎长衫的公子哥摇着扇子踱步,有梳着高髻的妇人挽着竹篮买菜,有骑马的武夫从街中心呼啸而过,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小满看得都呆住了。 她以前觉得平水镇已经很热闹了,可跟眼前的洛州城一比,平水镇简直就是一个安静的小村子。 李长梧把脑袋挤过来,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哇——!这也太大了吧!这得有多少人啊?” 李长松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憨憨地笑了笑,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惊叹藏都藏不住。 只有李长柏表情平静,目光在街景上扫了一圈就收回来了,好像这一切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沈林云靠在车壁上,看着这几个乡下孩子趴在车窗上惊叹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可比刚醒来的时候好了些,至少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 “洛州城到了。”李长柏看着沈林云,语气淡淡的。 沈林云点了点头,撑着车板想要站起来。可他的腿还是软的,使不上力气,试了两次都只是晃晃悠悠地撑起来一点,又跌坐回去。 “多谢诸位一路相送。”他喘了口气,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我可以自己回家,不麻烦你们了。” 李长松看着他那副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摇了摇头,憨声憨气地说:“你现在还病着呢,路都走不稳,怎么自己回去?” 他转过头,喊了一声:“爹,咱们直接把他送到家门口吧?” 李有田掀开车帘看了看沈林云的脸色,又看了看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点了点头:“行。救人救到底,送到家门口也放心。” “多谢李叔。”沈林云微微欠了欠身,声音里带着感激。 牛师傅按照沈林云的指引,赶着马车前进。 马车拐进一条宽敞的巷子,巷子两旁种着梧桐树,巷子深处,一座大宅院出现在眼前。 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沈府”两个金字。 第137章 沈林云 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着,瞪着眼睛,张着嘴巴。高高的院墙向两边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李有田下了车,走到门前,抬手拍了拍门环。 没过多久。门里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门闩被抽开的声音。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厮探出头来。 那小厮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的短褐,头上扎着布巾。 他眯着眼睛往外看了看,借着门檐下灯笼的光,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庄稼汉,黑黑壮壮的,一脸憨厚。 小厮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问话,目光越过李有田的肩膀,看见了停在他身后的马车。马车上下来几个人,都是庄稼人打扮。小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想哪儿来的乡下泥腿子怎么好意思来敲他们沈府的门?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收回来,正要开口撵人—— 马车帘子掀开了。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扶着车框,然后是半个身子探了出来。 沈林云在林小满的搀扶下慢慢下了马车。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棉布衣裳,袖口长出一截,领口空荡荡的,头发散着,脸色苍白,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那张脸就算穿着破布衣裳、就算头发乱成鸡窝,小厮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大公子?!” 小厮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是大公子!大公子回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去,扯着嗓子朝里头喊,声音又尖又响,在深宅大院里回荡开来,“快来人啊!大公子回来了!” 门里面顿时炸开了锅。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从院子里传出来。 又一个年长些的小厮从门里冲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他们看见沈林云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十分震惊。 “大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年长的小厮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伸手去扶沈林云,“您这两天去哪里了?老爷派了好几拨人出去找您,我们都快急死了!” 沈林云在那小厮的搀扶下站稳了,回头看了看李有田一家。 “到家了。”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可比在路上的时候有劲了些,“多谢诸位救命之恩。” 扶着沈林云的小厮听了这话,连忙朝李有田一行人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诸位恩人救了我家大公子!多谢多谢!” 李有田连忙摆手:“不客气不客气,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沈林云被小厮和丫鬟们簇拥着往门里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低头在身上摸索起来,腰带、袖口、衣襟,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什么都没翻到。 林小满见状连忙将他的那身湿衣服递过来。 沈林云在腰间找到一个香囊。 大红色缎面的香囊,绣着一对金色的鲤鱼,香囊的系带用的是上好的丝绦,编成如意结,下面坠着一颗拇指大小碧绿的玉珠子,那玉珠子通透得像一汪水。 “只剩这个了,值不了几个钱。”他把香囊解下来,塞进林小满手里,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带着郑重的神色,“今日救命之恩,沈某记在心里。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厚报。” 林小满低头看着手里的香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林云已经被小厮们搀扶着走进了大门。 —— 李有田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洛州城这样的大户人家有交集。 “行了,别愣着了,该找地方住了。”张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有田回过神来:“对对对,得找客栈了。牛师傅,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便宜的客栈不?” 牛师傅想了想,点了点头:“知道。城东有家兴隆客栈,价格实惠,房间也干净。我以前送货的时候住过几次,老板人不错。” “行,就去那儿。” 马车又走了一阵,穿过了两条街,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了下来。 兴隆客栈不大,临街三层小楼,门面虽不宽敞,可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兴隆”二字。门楣上方的招牌黑底金字,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 牛师傅领着李有田走进去,不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三把黄铜钥匙。 “三间房,价格公道。” 李有田接过钥匙,把孩子们从车上叫下来。 三间房都在二楼,挨在一起。最大的那间给李有田、张青山和牛师傅住,中间那间给李长松、李长柏、李长梧三兄弟住,最小的那间给林小满一个人住。 林小满推开自己的房门,点亮桌上的油灯。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木盆和一只铜壶。床上铺着蓝白相间的粗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窗户半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走过去,把窗户关上,在床沿上坐下来。 她发了一会儿呆,正要躺下,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笃笃笃。三声,不急不慢的。 “谁呀?”林小满问。 “我。” 李长柏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低低的,沉沉的。 林小满走过去开了门。李长柏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整整齐齐的。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是刚煮好的姜汤。 “二哥,你怎么来了?”林小满有些意外。 “把姜汤喝了。”李长柏把碗递给她,“别着凉了。” 林小满接过碗,捧在手心里。碗壁有些烫,热意透过粗瓷传过来,暖烘烘的。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辣中带甜,红糖放得足,喝下去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 李长柏站在门口,看着她喝完了,伸手把空碗拿回来。 “睡吧。”他转身要走。 “二哥。”林小满忽然叫住了他。 李长柏停下来,侧过身看着她。 “那个香囊……”林小满看着他,有些犹豫,“那个哥哥给我的那个,你帮我收好了吗?” 沈林云送给她的香囊被李长柏拿走了。 李长柏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转过身,面朝林小满,走廊里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的。 “放我那儿了。”他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一个陌生男子送的东西,你不能随便收。” 林小满眨了眨眼:“可他不是陌生人啊,他是沈哥哥。” “今天才认识,就是陌生人。”李长柏的语气有些恼怒,“你早些睡。”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二哥好像……对那个香囊特别在意? 不过她又想了想,觉得二哥说得也有道理,她一个小姑娘,收陌生人的东西确实不太好。 她把房门关上,走回床边,吹灭了油灯。 黑暗里,她钻进被窝,把被子裹得紧紧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被褥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干燥、温暖。 第138章 沈家谢礼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喧闹声吵醒了。 楼下传来马嘶声和说话声。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她穿上衣裳,扎好头发,推门出去。 走廊里,李长梧正趴在栏杆上往下张望,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被李长松拽着衣领才没翻下去。 “怎么了?”林小满走过去,踮起脚尖往下看。 客栈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比他们坐的那辆大了整整一圈,车身上描着金线,车篷用的是上好的青绸,四角坠着流苏,看着就气派。 马车旁边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暗纹腰带,脚蹬黑面布靴,一看就是个体面人。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左一右,规规矩矩地站着,手里捧着东西。 客栈的掌柜站在门口,正在跟那人说话,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了三分。 “这是谁啊?”林小满问。 李长梧扭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好像是来找咱们的!” 来找咱们的? 林小满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见旁边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李有田从屋里走出来,衣裳已经穿整齐了,头发也梳过了,显然也是被吵醒的。 “怎么了?”他一边问一边往楼下走。 张青山和牛师傅也出来了。 林小满跟在后面,李长柏走在她旁边,步履不紧不慢的。 楼下,那中年男人一见李有田下来,立刻迎上前去,拱手作揖:“敢问昨天可是阁下送我儿回府的?” 李有田见这个人一身贵气,他紧张地搓了搓手:“这位大哥,您是……” 那中年男人微微一笑,自我介绍道:“在下沈安,是沈林云的父亲。昨日我儿子承蒙诸位救命之恩,在下特地前来道谢。” 他说着,朝身后一招手。两个小厮立刻走上前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食盒,红漆木制的,雕着花纹,看着就贵重。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层点心,有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莲子酥,造型精致,带着淡淡的甜香。 另一个包袱,解开来看,是一匹一匹的细布,青的、蓝的、灰的,料子细密柔软,摸着就知道是好东西。 然后沈安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蓝色的布袋子,双手递给李有田:“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恩人笑纳。” 李有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这也太多了!”李有田的手都在抖,连忙把布袋子往回递,“我们就是举手之劳,哪能收这么多银子?不行不行,这太多了。” 沈安笑着推回去,语气温和但坚定:“恩人就别推辞了。你救了我儿子的命,这点银子,实在不算什么。” 李有田还想说什么,张青山从后面捅了捅他的腰,压低声音说:“姐夫,人家都送到门口了,你再推来推去的,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李有田张了张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又看了看沈安,到底没再推辞。 “那……那我就收下了。多谢沈老爷。” 沈安笑了笑,又拱了拱手,上了马车,带着两个小厮走了。 马车咕噜咕噜地驶远了,客栈门口恢复了安静。 李有田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蓝布袋子,半天没动。 “姐夫,愣着干啥?数数啊!”张青山推了他一把。 李有田回过神来,把布袋子打开,把银子倒出来。 三锭银子,每锭十两,整整齐齐的,在晨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整整三十两。 张青山和牛师傅也凑过来看,眼睛都直了。 “这大户人家,出手就是大方啊!”牛师傅啧啧了两声。 李有田看着张青山和牛师傅。 “青山,牛师傅,人是我们一起救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张青山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姐夫,这可使不得。我们就是搭了把手,哪能——” “青山。”李有田打断了他,把一锭银子塞进他手里,“你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张青山看着手里那锭白花花的银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那我就收下了。姐夫,你这个人,真是……厚道!” 牛师傅没有推辞,十两银子,够他赶一年车赚的了。 两个人捧着银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带着干活都更卖力了。 牛师傅主动去给马喂草料,添了两遍水,又把马车从头到脚擦了一遍,车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来,还特地去买了几个车垫放在里面,坐上去软和。 张青山跑前跑后的,打水、买早饭、打听考场的消息,比李有田还积极。 …… 沈安走后,林小满的目光就一直黏在那个红漆食盒上。 那食盒太精致了,雕着花,描着金边,盖子上的花纹摸上去凹凸不平的,像是刻出来的。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盒子。 李有田打开食盒,把里面的点心一碟一碟地端出来,放在桌上。 桂花糕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看着就让人流口水。绿豆糕是浅绿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压着花纹,拿起来的时候要很小心,不然会碎。枣泥酥是深褐色的,酥皮一层一层的,轻轻一碰就掉渣。莲子酥做成莲花的形状,花瓣一片一片的,精致得像真花。 “哇——”李长梧第一个扑上去,伸手就要抓。 第139章 府试 “洗手了没有?”李长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李长梧的手停在半空中,讪讪地缩了回去,一溜烟跑去洗手了。 林小满也跟着去洗了手,擦干净了,才走回桌边。 李有田把点心分给四个孩子,一人一碟,不多不少。 林小分的那碟里有好几块点心,她拿起那块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糕体松软,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甜而不腻,带着一点点蜂蜜的味道。 好好吃。 她又咬了一口,这回咬得大了些,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李长柏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自己的那碟点心,没怎么动。他看了林小满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自己的碟子推过去。 “二哥,你不吃吗?”林小满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 “不太合我的口味。”李长柏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你帮我吃了吧。” 林小满眨了眨眼,看了看他那碟里完整的点心,又看了看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不太合口味?可她记得二哥以前在家吃张桂花做的桂花糕,吃得挺欢的。 不过美食当前,她也顾不上多想,高高兴兴地把那碟点心端过来,和自己的并在一起,慢慢享用。 李长柏看着她那一脸满足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 两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府试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李有田就起来了,把三个孩子叫醒。 “大郎,二郎,三郎,起床了,今天要考试。” 李长松第一个爬起来,抹了把脸就开始穿衣裳。李长柏第二个,动作比他哥还快,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连领口都理得一丝不苟。李长梧最后一个,被李有田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嘟囔着“再睡一会儿”。 “再睡就迟到了!”李有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李长梧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手忙脚乱地穿衣裳。 林小满也起来了,帮着李有田给几个哥哥准备东西。水壶灌满了,干粮包好了,笔墨砚台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保一样都不少。 “笔带了吗?”她问。 “带了。”李长松拍拍书袋。 “墨呢?” “带了。” “砚台呢?” “带了带了,都带了。”李长松憨憨地笑了笑。 林小满又检查了一遍,才放心。 吃过早饭,李有田领着三个孩子出了门。张青山和牛师傅也跟着去,张青山路熟,牛师傅赶车,两个人自告奋勇要护送他们到考场门口。 林小满也想跟去,被李长柏拦住了。 “考场不让闲人进,你去了也是在门口等着。”他说,“不如在客栈歇着,我们考完就回来。” 林小满只好点点头,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马车咕噜咕噜地驶远了,消失在街角。 她一个人在客栈待着,哪儿也没去。她趴在窗台上,看来来往往的行人,看街对面的包子铺热气腾腾的,看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从楼下走过,清脆的声音喊着“卖花嘞——新鲜的栀子花——”。 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回到屋里,拿出纸笔练字。 她写了三张大字,又默了两首诗,然后把纸收好,开始默写《出师表》。这是李长柏给她布置的功课。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写着写着,她的脑子里就飘到了别处。 也不知道二哥他们考得怎么样了。试卷难不难?有没有遇到不会的题?二哥肯定是没问题的,大哥和三哥……应该也没问题吧? …… 考场设在洛州城的贡院里,是一座很大的院子,四四方方的,院墙高得像城墙一样。 门口站着两排官兵,一个个虎背熊腰的,手里拿着长矛,目光如炬。考生们排着长队,挨个接受检查。 轮到李家三兄弟的时候,官兵让他们把书袋翻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笔、墨、砚台、水壶、干粮,每一样都要过目。 一个老兵拿起李长梧的笔,对着光看了半天,确认笔杆里没有夹带东西,才放回去。 然后又搜身。从肩膀摸到腰,从腰摸到腿,连鞋底都没放过。 李长梧被摸得浑身不自在,又不敢吭声,憋得脸都红了。 李长松老老实实地站着,任凭检查,憨厚的脸上没有一丝不悦。李长柏也是一样,表情平静得很。 检查完了,三人被放进考场。 考场里面是一排一排的号舍,每一间都很小,刚好够一个人坐下转身。一张木板当桌子,一块木板当凳子,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 李长柏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来,把笔墨砚台摆好,等着发卷。 他的号舍在最里面,光线不太好,能听到旁边号舍里考生翻动试卷的声音。 试卷发下来了。 李长柏没有急着动笔,先把整张试卷看了一遍。从第一题看到最后一题,从头到尾,一个字不漏。 题目不算太难,大部分都是他学过的。 他的目光停在倒数第二个题上。 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道题……先生没教过,他自己也没学过。 是关于《春秋》中一段史事的论述,引用的那段文字他连见都没见过。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书都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在任何一本书上读到过这段话。 他的手指在试卷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急,先把会做的做了。 他拿起笔,蘸了墨,从第一题开始答。 前面的题他答得很顺,手起笔落,几乎没有停顿。那些题的答案都烂熟于心,答案像流水一样从笔尖淌出来。 十道、二十道…… 整张试卷只剩下这倒数第二道了。 他把那道题又读了一遍,闭上眼睛,把脑子里所有跟《春秋》有关的知识都翻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盯着试卷上那行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旁边的号舍里传来考生写字的沙沙声,远处的号舍里有人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李长柏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第140章 游玩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冬天,他在话本子里看过一个故事,讲的是春秋时期的一个诸侯国。那个故事里有一段话,跟试卷上引用的那段很相似,虽然不完全一样,可意思差不多。 他顺着那条线索往下想,一点一点地推理,把故事的脉络捋了一遍,又跟《春秋》里其他的篇章对照起来。 慢慢地,那道题的轮廓在他脑子里清晰了起来。 他提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答案。 写完之后,他又读了一遍,觉得不够好,又改了几个字,又读了一遍,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头到尾,把整张试卷检查了一遍。每一道题都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没有写错什么。 最后一题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跑题,才放下笔。 交卷。 …… 考场外,李有田蹲在墙根底下,已经等了大半天了。 张青山和牛师傅陪着他,三个人并排蹲着。 “姐夫,你别紧张。”张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没紧张。”李有田说,可他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早就把裤子搓出了一道褶子。 牛师傅在旁边抽旱烟,吧嗒吧嗒的,烟雾在头顶上飘来飘去。 考场的大门终于开了。 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的面带喜色,有的垂头丧气。 李有田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找了半天,终于看见了三个儿子的身影。 李长松走在最前面,憨憨地笑着,看起来还算镇定。李长柏走在他旁边,腰杆挺得直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李长梧跟在最后头,脚步有些重,倒是没有蹦蹦跳跳的。 “怎么样怎么样?”李有田迎上去,迫不及待地问。 李长梧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郁闷:“爹,我觉得比县试难多了。有好几道题我根本不会,我就瞎写的。” 李有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看了看李长松。 李长松挠了挠头,憨声憨气地说:“是比县试难,有些题我没把握,不知道对不对。” 李有田的心又往下沉了沉,把目光转向李长柏。 李长柏看着他爹那张紧张得发白脸,嘴角弯了一下。 “没那么难。”他的声音不大,可稳稳当当的,“只要我们把会做的题都答对了,通过的问题应该不大。”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李有田那颗悬了大半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走!回客栈!”他拍了拍三个儿子的肩膀,“咱们考完了,好好歇两天!” …… 考完试的第二天,李有田带着四个孩子在洛州城逛了一天。 这是林小满来之前就盼着的事,如今真的实现了,她高兴得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 洛州城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热闹。 街上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旗幡在风里飘来飘去,看得人眼花缭乱。林小满左看看右看看,脖子都快转断了,眼睛还是不够用。 “看那个!”李长梧指着街上卖杂耍的,一个赤膊的汉子正在表演喷火,火苗蹿得老高,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呼。 林小满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嘴巴张得圆圆的,半天合不拢。 路边还有卖小玩意儿的摊子,泥人、面人、竹编的蜻蜓、纸糊的风筝。林小满拿起一个泥捏的小兔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下了,太贵了,要十文钱呢。 “喜欢就买。”李有田从后面走过来,掏出钱袋子。 “不用不用,我就是看看。”林小满连忙摆手,拽着李有田往前走,“李叔,前面还有好多呢,咱们快去看看。” 李有田被她拽着往前走,笑了笑,把钱袋子收起来了。 走到一个卖书的小摊前,李长梧猛地停下来,眼睛亮了。 “爹!买书!” 那摊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书。李长梧一眼就看见了那些话本子,封面上画着才子佳人,神仙妖怪,名字也起得花哨。 “我要这本,这本,还有这本!”李长梧一口气挑了七八本。 李有田翻了翻那些书,皱起了眉头,这些书看起来就不像是正经书。 “这是话本子。”李长柏走过来,扫了一眼,“闲书,看了对功课没什么帮助。” 李长梧的脸一下子垮了,委屈巴巴地看着李有田:“爹……” 李有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些书,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钱。 “买就买吧,考完了,该歇歇了。不过说好了,不能耽误功课。” 李长梧连连点头,把那些话本子抱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 李长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自己走到摊子另一头,挑了几本字帖和古籍经典。字帖是前朝名家的拓本,古籍是《论语》的新注本,都是他找了很久没找到的。 林小满凑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李长梧怀里那些话本子,最后也挑了一本。 是一本讲神仙鬼怪的,她觉得应该挺有意思。 李长梧见她拿了这本书,立马凑过来,极力推荐道:“这本我看过,好看!里面有个故事讲的是一对夫妻,男的死了变成鬼还回来找老婆,可感人了!” 林小满被他那夸张的语气逗笑了,拿着书翻了翻。 李有田付了书钱,三个人抱着书往回走。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 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街上的行人不减反增,摩肩接踵的。 李有田走在最前面开路,张青山和牛师傅一左一右地护着几个孩子。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锣鼓声。 “让一让让一让——”有人扯着嗓子喊。 人群骚动起来,往两边让出一条路来。 一队杂耍的艺人从街那头走过来,敲锣打鼓的,热闹得很。踩高跷的汉子迈着大步走在最前面,脸上画着浓妆,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脚下踩着一人多高的高跷,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 后面跟着变戏法的,手里拿着一个碗,扣过来,再翻过来,碗里就多了一朵花。又扣过去,再翻过来,花不见了,变出了一只鸽子。 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呼声和叫好声。 林小满踮着脚尖想看,可她个子太矮了,前面全是人头,什么也看不见。她使劲往前挤了挤,又挤了挤—— 忽然,她发现身边的人都变了。 刚才还站在她左边的李长梧不见了,右边的李长柏也不见了,前面的李有田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她站在人群里,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一张一张的,都在往前挤,都在往前看。 “李叔——!” “二哥——!” 第141章 再遇沈林云 她喊了两声,声音淹没在锣鼓声和叫好声里,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人群推着她往前走,又推着她往旁边挤。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要慌,站在原地等,他们一定会回来找她的。 可她站了一会儿,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还是没看到李有田他们。 她终于忍不住寻找起来,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找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找到人,眼眶红了,鼻子酸酸的,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满妹妹?”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惊讶。 林小满抬起头。 一张清俊的脸出现在她面前,眉目如画,眼若星辰。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白玉簪别着。 沈林云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两个骑马的小厮,威风凛凛的。 他从马上俯下身来,看着林小满那张红红的眼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满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家大人呢?” 林小满仰着脸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有些发颤:“沈哥哥,我……我好像走丢了……” 沈林云看着那小丫头强忍着眼泪的样子,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别怕。你们住在哪个客栈?我送你回去。” 林小满吸了吸鼻子:“兴隆客栈……城东的那个……” “哦?”沈林云的眉毛抬了抬,“巧了,我知道那个地方,离这儿不远。” 他翻身下来,对她道:“上马。” 林小满愣了一下,沈林云一个用力将她托上马背。 马背很高,她坐在上面,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能看见整条街上的情况。 “抓好缰绳。”沈林云把缰绳塞进她手里,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双手从她身体两侧伸过去,握住了缰绳,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 林小满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从来没骑过马。 “坐稳了,走了。”沈林云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笑意。 双腿一夹马腹,马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 兴隆客栈门口,李长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满弄丢后,李长柏急坏了,在街上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人,最后李长梧说她可能回客栈了。 他一路从街上跑回来的,穿过了好几条巷子,挤过了好几拨人群,连撞了两个人也顾不上道歉。 他跑到客栈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满,小满回来了没有?” 客栈的掌柜正好在门口,看见他那副样子,吓了一跳:“还没呢,你不是跟他们一块儿出去的吗?” 李长柏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直起身来,转身就要往回跑。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李长柏下意识地回过头。 一匹高大的枣红色马正从街角拐过来,马背上坐着两个人。前头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穿着一件柳绿色的衣裳,扎着两个小髻,脸蛋红扑扑的。她身后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缎长袍,两手从她身体两侧伸过去,握着缰绳。 李长柏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那小丫头就是小满,而那少年,正是沈林云。 “二哥!” 林小满看见李长柏站在客栈门口,高兴得差点从马背上跳起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沈林云勒住缰绳,马稳稳当当地停下来。他先翻身下马,然后把林小满从马背上抱下来。 林小满的脚一落地,就朝李长柏跑过去。 “二哥!”她跑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在这儿?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长柏没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确认她没有受伤,脸蛋红扑扑的,精神头也挺好,完好无损。 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可紧接着,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他的声音不大,可语气不怎么好。 林小满被他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连忙解释:“我在街上跟你们走散了,找了好久也找不到你们。后来沈哥哥路过看到了我,就把我送回客栈来了。” 李长柏的目光越过林小满,落在沈林云身上。 沈林云已经把那匹枣红马的缰绳交给了身后的小厮,正朝这边走过来。他的步子不急不慢,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淡淡的微笑,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养尊处优的人。 “李兄。”他走到李长柏跟前,拱了拱手。 李长柏也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冷淡了几分:“沈公子。” “李兄不必这么客气。”沈林云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很,“叫我林云就好。我与李兄一见如故,不必这么生分。” 一见如故? 李长柏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多谢沈公子将小满送回来。”他客客气气地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林云也听出来他语气中的不悦,目光在李长柏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 “应该的。我路上碰到这丫头跟你们走散了,她一个人在人群里又急又怕,我就送她回来了。”他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听说你们前两天参加了府试?考得如何?” “尚可。”李长柏的语气淡淡的。 沈林云点了点头:“那就好。祝你们顺利通过。” “借沈公子吉言。”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你一句我一句,客客气气的,挑不出一点毛病,可林小满站在旁边,总觉得气氛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这时候,李有田、张青山、牛师傅、李长松、李长梧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小满!小满!”李有田跑得满头大汗,看见林小满好好地站在客栈门口,长松了一口气:“你这孩子,你跑哪儿去了?我们找了你一个时辰!” 林小满连忙跑过去:“李叔,我没事。我跟你们走散了,是沈哥哥把我送回来的。” 李有田这才注意到沈林云。 他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身后跟着两个骑马的随从,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李有田愣了一下,连忙拱手作揖:“多谢沈公子,多谢沈公子。” 沈林云微微弯腰,还了一礼:“李叔不必客气。上次你们救了我的命,我还没好好谢你们呢。今天送小满妹妹回来,不过是举手之劳,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第142章 回家了 李有田连连道谢,说要把沈林云请进客栈喝茶。沈林云婉拒了,说家里还有事,改日再来拜访。 他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忽然勒住缰绳,回过头来。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小满身上,微微笑了一下,冲着她摆了摆手。 “小满妹妹,改日见。” 林小满站在客栈门口,也摆了摆手,小声说了句“改日见”。 然后沈林云双腿一夹马腹,马迈开步子,哒哒哒地走远了。两个随从跟在后面,一左一右,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她的手还没放下来,就感觉到一道目光从旁边射过来,凉飕飕的。 她扭头一看,李长柏正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眉头微皱。 “二哥,怎么了?”她眨了眨眼。 “没什么。”李长柏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客栈,“进去吧。” 林小满跟着他往客栈里走,心里觉得奇怪。二哥今天好像不高兴,可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她又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是给二哥添麻烦了。她在街上走丢了,害得大家找了半天,二哥肯定累坏了。 “二哥,对不起。”她跑到李长柏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我不该乱跑的,害你们担心了。” 李长柏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小丫头仰着脸,眼睛亮亮的,表情很认真。 他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就好。” …… 回去的路上,马车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考试考完了,洛州城也逛过了,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心也就放下了。牛师傅把马赶得飞快,两匹大马跑得四蹄生风,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路尘土。 车厢里,李长梧不吵不闹了,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一本话本子,看得入神。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书页,嘴巴微微张着,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啧啧出声,完全沉浸在了故事里。 林小满也捧着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她识字已经很多了,读这种话本子基本没问题,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连蒙带猜,也不影响理解。 李长松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被吸引住了,和林小满一起看,两个人头挨着头,看得入迷。 李长柏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刚买的字帖,一页一页地翻着。翻了几页,抬起头看了一眼林小满的方向。那丫头正和李长松凑在一起看书,两个人嘻嘻哈哈的,脑袋都快贴到一起了。 他眉头一皱,继续翻字帖。 翻了两页,又抬起来看了一眼。 那两人还是那个姿势 他心情莫名变得不太好,吃过饭,他就挤过来和林小满一起看话本子,把李长松的位置给占了。 …… 三天后,回到岱南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马车拐进村口那条熟悉的路,远远地就看见了村里升起的炊烟。 李有田家的小院门口,一个小小的人影正踮着脚尖往路上张望。 是李小妹。 她穿着一件桃粉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红头绳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她看见马车驶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身去,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娘——!爹和哥哥们回来了——!” 张桂花从灶房里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的铲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她跑到院门口,看见车上那几个熟悉的身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马车在院门口停下来。 李长梧第一个跳下来,张开双臂就往张桂花怀里扑:“娘!我们回来了!” 张桂花一手搂着他,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去接李长松和李长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桂花念叨了好几遍。 她从车上把行李一个一个地搬下来,一边搬一边打量几个孩子。瘦了,都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吃好。尤其是三郎,脸上的肉都少了,下巴都尖了。 “小满呢?”她忽然问。 “这儿呢这儿呢。”林小满从车上探出头来,手里抱着话本子,笑嘻嘻的。 张桂花看见她,松了口气:“快下来快下来,饭好了,就等你们呢!” 林小满跳下车,李小妹立刻扑过来,拉着她的手不放:“小满姐姐,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带了带了。”林小满从包袱里掏出一包点心,是在洛州城买的,用油纸包着,还系了根红绳,“这是荷花酥,可好吃了。” 李小妹接过油纸包,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抱着点心就往灶房跑。 灶房里,一大桌子菜已经摆好了。 红烧肉、炖鸡、炒鸡蛋、肉丸子汤、粉条炖白菜、凉拌黄瓜,满满当当的,把桌子都摆满了。 张桂花把碗筷摆好,拉着几个孩子坐下,一个劲地往他们碗里夹菜,碗都堆成了小山。 “瘦了,都瘦了。”她念叨着,“多吃点,在外头肯定没吃好。” 几个孩子埋头吃饭,没人顾得上说话。李长梧嘴里塞得鼓鼓的,腮帮子像只小仓鼠,嚼了两下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张桂花拍着他的背,又好气又好笑。 李长梧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水,把噎在喉咙里的饭顺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娘,你是不知道,洛州城可繁华了——”他巴拉巴拉地说开了,把路上遇到的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讲到沈林云的时候,他眉飞色舞起来,说那哥哥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穿着一身锦缎长袍,骑着高头大马,可威风了。 李长松插了一嘴,憨声憨气地说:“洛州城是比平水镇繁华多了,可是东西也贵。一碗面条要七文钱,咱们这儿才四文。一笼包子要二十文,咱们这儿十五文。” “大地方嘛,都这样。”张桂花笑着说,“租金贵,人工贵,东西自然就贵了。” 说到沈家给了三十两银子的时候,张桂花是真的吃了一惊。 “乖乖,这大户人家出手就是大方!”她啧啧了两声,眼睛都瞪大了,“三十两银子,说给就给了?” 李长梧连连点头,语气夸张:“可不是嘛!那管家可客气了,还带了好几盒点心和好几匹布料呢!那点心可好吃了,比咱们镇上卖的强一百倍!” 第143章 丝绸布 张桂花瞪了他一眼:“别瞎说,镇上卖的点心也不差。” “真的真的,真的比镇上好吃!”李长梧不甘心,还要争辩。 “行了行了,好吃就好吃,你还想上天?”张桂花打断他,扭头看着李有田,“他爹,那三十两银子呢?” 李有田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系绳,把银子拿出来。 “我给了青山和牛师傅各十两。”李有田解释道,“人是咱们一起救的,银子不能我一个人拿。这一路上青山出了不少力,牛师傅赶车也辛苦,给他们分一些,应该的。” 张桂花听了这话,“他爹,你做得对。人家帮了咱们,咱们不能亏待人家。该花的银子就得花,该分的人就得分,做人不能太小气。” 李有田被她这话说得心里头热乎乎的,憨憨地笑了笑。 …… 李有田把沈家送来的那几匹布从包袱里拿出来。 “他娘,你看看。” 张桂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见那几匹布,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哎哟喂!”她几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匹青色的料子,手指触到的不是粗布那种粗糙的纹理,而是一种滑溜溜、凉丝丝的触感,像摸在水面上一样,“这是……这是丝绸啊!” 她又摸了摸旁边那匹石青色的,又摸了摸那匹鸦青色的,三匹料子,都是丝绸。 “三匹?”她抬起头,看着李有田。 李有田被她那副震惊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抓了抓头发,憨憨地笑了笑:“其实……一共五匹。” “五匹?”张桂花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给了青山一匹。”李有田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一匹给了牛师傅。人家一路跟着咱们去省城,出力不少,不能让人家白忙活。” 张桂花张了张嘴,心想这个男人,老实是老实,可他从来不抠门。 “行,分就分了。”她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三匹料子上,啧啧了好几声,“这沈家老爷出手也太大方了。这样的好丝绸,最起码值五两银子一匹!” “五……五两?”李有田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以为那几匹布顶多值个一二两银子一匹,没想到竟然这么贵。 张桂花把三匹料子抱起来,在怀里掂了掂,又放下,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这可是好东西啊。”她摸着那滑溜溜的料子,眼睛里闪着光,“给咱家几个孩子做几件衣裳,穿上绝对体面!大郎二郎三郎,还有小满和小妹,一人做一件!” 李小妹趴在桌沿上,眼睛盯着那几匹亮闪闪的料子,她伸手摸了摸那匹鸦青色的。 “娘,我要穿花花的漂亮的裙子!”她的声音又脆又亮,“我要带花的!” “行行行,娘给你们做!”张桂花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你小满姐姐那件柳绿色的就挺好看,我给你做一件差不多的,再绣几朵小花,好不好?” “好!”李小妹高兴得直拍手。 接下来的日子,张桂花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天不亮起来熬卤汁,送给醉仙楼。回来之后,把灶房收拾干净,就坐在院子里做衣裳。她把那三匹丝绸料子铺在桌上,拿着剪子比划了又比划,舍不得下剪子。 “这么好的料子,剪坏了可没处买去。”她念叨着,拿木尺量了又量,确认了好几遍才敢下剪子。 李小妹蹲在旁边,托着下巴看她裁布,眼巴巴的,时不时问一句“娘,什么时候能做好”。 “急什么急?慢工出细活。”张桂花头也不抬,手里的针线上下翻飞。 李小妹瘪瘪嘴,又蹲回去,继续托着下巴等。 三个男娃的衣裳先做。张桂花给李长松做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给李长柏做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给李长梧做了一件鸦青色的袍子。三件衣裳,款式不同,颜色各异,可每一件都做得仔仔细细的,针脚密密实实,领口和袖口都绣了暗纹。 李长梧的新衣裳最先上身。他从学堂回来,换了衣裳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美得不行,跑到井边照了好几回,又跑到李长柏跟前显摆:“二哥,你看我这件,好不好看?” 李长柏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马马虎虎。” 李长梧急了,“马马虎虎?这可是丝绸的!” 李长柏没理他,转身进屋了。 李长梧站在原地,一脸受伤的表情,扭头看见林小满从灶房出来,立刻凑过去:“小满,你看我这件衣裳好看不?” 林小满看了看,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看,三哥穿上特别精神。” 李长梧这才满意了,昂首挺胸地在院子里又转了两圈,才舍得换下来。 女孩子的衣裳做得更用心。 张桂花给李小妹做了一件褙子,领口绣了一圈小梅花,袖口也绣了花边,裙摆上绣着几只蝴蝶,栩栩如生的。 李小妹穿上之后,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裙摆飘飘的,像只花蝴蝶。 “娘,我是蝴蝶!”她张开双臂,在院子里转圈圈,转得头晕眼花也不肯停下来。 张桂花笑着摇了摇头,又拿起一块料子裁好了布,一针一线地缝起来,一边缝一边想,小满那丫头皮肤白,穿绿色最好看。 林小满的那件新衣裳,张桂花花了五天时间才做好。 是一件柳绿色的褙子,款式简洁大方,领口和袖口绣着几片竹叶,用深绿色的丝线绣的,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裙摆上没有绣花,只在裙边滚了一圈深绿色的绲边,素净雅致。 张桂花拿着那件衣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进灶房,把正在烧火的林小满叫了出来。 “小满,来,试试。” 林小满愣了一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着她走进堂屋。看见张桂花手里那件柳绿色的褙子,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婶子,这……这是给我的?” “不是给你还是给谁的?”张桂花把衣裳塞进她手里,“快去换上,看看合不合身。” 林小满捧着那件衣裳,手指摸着那滑溜溜的料子。她转身跑进了自己的屋子。 过了一会儿,她从屋里出来了。 柳绿色的褙子穿在她身上,尺寸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领口的竹叶若隐若现,裙边的绲边素净雅致,衬得她整个人像春天里刚抽芽的柳条,清新得让人眼前一亮。 张桂花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比你那件旧的强多了。” 李小妹从旁边蹦过来,拍着手说:“小满姐姐好漂亮!” 第144章 获得童生功名 林小满被她夸得脸红红的,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李长柏静静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张桂花看着桌上剩下的一堆碎布,这么好的料子,扔了可惜。她想了想,把那些碎布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比了比颜色,拼了拼图案,忽然有了主意。 她把碎布剪成大小一样的方块,一块一块地拼接起来,红的配绿的,青的配蓝的,拼成一整块花布。然后用这块花布缝了几个布袋,大大小小的,有装铜板的,有装针线的,有装零碎小物件的。 那几个布袋五颜六色的,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李小妹一眼就看中了那个最小的,抢过去挂在腰上,美得不行。 “这是我的钱袋子!”她把几枚铜板塞进去,在腰上拍了拍,叮叮当当地响。 林小满也挑了一个,深蓝色的底子上拼着几块青色的碎布,素净雅致。她把那个装零花钱的小布袋放进去,系好口子,也挂在腰上。 张桂花看着几个孩子腰上挂着花花绿绿的布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乐的合不拢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就到了放榜的日子。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 李有田从外面冲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张桂花从灶房里冲出来:“咋样咋样?” “过……过了……”李有田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都过了……” 张桂花愣住了,手里攥着的围裙掉在了地上都没注意。 “都过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飘,“三个都过了?” “都过了!”李有田直起身来,脸上的笑容大得像要裂开一样,“府试……大郎九十六名,三郎六十三名,二郎……二郎第七名!” 张桂花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发颤:“我就说嘛,咱家孩子肯定行。” 三个男娃从屋里跑出来,李长梧跑在最前面,一把抱住李有田的胳膊:“爹,我考了多少?” “六十三名!”李有田拍了拍他的脑袋。 李长梧的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李有田去镇上买了三挂爆竹,在院门口噼里啪啦地放了一通。红色的纸屑满天飞,像下了一场红雨,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气味,李家人一个个都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那些红色的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笑得合不拢嘴。 李有田家三个男娃都通过了府试,成了正经有功名的童生。 这个消息在岱南村比当初县试通过的时候还要轰动。县试只是第一关,府试才是真正的关口,多少人卡在这一关上一辈子都过不去。 李有田家三个孩子,一个都没落下,全都过了。 “李老二家的祖坟是真的冒青烟了!”村东头的赵大爷蹲在自家门口,抽着旱烟,跟路过的人感慨。 “听说李家二郎府试考了第七名?第七名啊!整个省那么多考生,他考了第七!” “我早说了,那孩子一看就是读书的料,你看看人家那气度,那谈吐,跟他爹一点都不像。” “你说李老二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生了那么争气的儿子……” “我家那个小子,明年也要送去学堂,他还算聪明,好好读几年,说不定也能考个功名。”另一个媳妇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羡慕和期待。 村子里的风向悄悄地变了。以前大家觉得读书没什么用,花钱不说,还不一定能读出个名堂来。可如今李有田家的三个孩子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 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动了心思,想把自家的孩子也送去学堂读书。再不济,认几个字也是好的,总比当睁眼瞎子强。 一时间,平水镇上的几家私塾倒是多了好几个生源,这是后话。 忙了一整天,天快黑了,客人总算散了。 张桂花把院子收拾干净,院子里一地狼藉,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心里头美滋滋的。 林铁柱得到消息,什么表示也没有,该干嘛干嘛。 王氏倒是很想巴结一番,林铁柱冷笑:“别折腾了,忘了上次小满对你是什么态度吗?” 王氏有些不甘心:“真就这么算了,好歹她也是林家的骨肉!” 林铁柱皱眉:“你少来这套了,要换做是你,你爹娘从小虐待你,想淹死你,你还会孝敬你爹娘吗?” 王氏硬着头皮道:“那……我爹娘就算对我再不好,我也是他们生的,我当然要孝敬他们!否则我还是不是人了?” 林铁柱嗤笑:“得了吧,嘴上谁不会说,也没见你平日里有多孝顺。你爹娘对你可比你对小满好多了,至少从来没虐待过你,你都不孝顺你爹娘,还指望小满孝顺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王氏一时间语塞,但她仍然不甘心,她就是觉得小满将来要是过上好日子,必须孝顺父母,就算看不上她这个后娘,那也得帮扶她的儿子,林家宝可是林小满的亲弟弟,她怎么着也得帮扶弟弟。 哼,她不着急,等再过几年,小满和李家的儿子成亲,她自然有办法黏上去打秋风。 …… 下半年还有一场院试。院试如果能够再次通过,那就有了秀才功名。 但院试比府试要难十倍不止。 以李长松和李长梧的成绩,通过院试基本没戏。 李长柏倒是有些可能能过。 李长柏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府试考了第七名,这个成绩不算差。他心里头盘算着,再努力几个月,院试冲一冲,年末院试说不定能一举获得秀才功名。 可他的老师周先生不这么想。 那天放学,周先生把李长柏叫到了书房。 书房不大,一面墙全是书架,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书籍,经史子集,应有尽有。书桌上摊着几本刚批改完的功课,墨迹还没干透。 第145章 李长柏的打算 周先生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长柏,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长柏行了一礼,在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直直的,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周先生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他脸上。 “下半年院试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李长柏微微欠身:“学生想试一试。再努力几个月,说不定能过。” 周先生摇了摇头,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我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说,下半年的院试,你先不要参加。” 李长柏愣了一下。 不要参加?什么意思? 他没有询问,因为他知道周先生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先生这么说,一定有先生的道理。他静下心来,等着先生往下说。 周先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放在李长柏面前。 “你知道院试通过的童生,朝廷是怎么安排的吗?” 李长柏点了点头:“知道。院试通过的,就成了秀才。秀才里面,成绩最好的前三十名,可以进省城的府学读书。其余的,或是留在县学,或是回乡自读。” “对。”周先生把书合上,放回书架,“府学和县学,差的不只是一个名头。府学里的先生,大多是举人出身,偶尔甚至会有退下来的进士去讲学。那些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肚子里的学问,不是县学里的教书先生比的了的。”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李长柏,目光意味深长。 “长柏,以你现在的学识,就算今年去考院试,也有可能过。可你的排名,不会太理想。大概率在三十名开外,进不了府学,就只能留在县学。” 李长柏沉默着,半晌没有说话,他听懂了周先生的意思了。 周先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傍晚的凉风吹进来。院子里,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正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你压一压性子,再读几年书。等你有了十足的把握,院试能一举考进前三十名,进了府学,那才是真正打开了读书人的门路。府学的资源,不是县学能比的。那里的藏书楼,那里的先生,那里的同窗,都是你将来考举人、考进士的底气。” 李长柏坐在椅子上,周先生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是今年府试的第七名,可这第七名,是在整个洛州府的考生里排的。 洛州府下辖十几个县,每个县都有几十上百个通过第一轮县试的学生,加起来上千人。他在这上千人里考了第七名,已经很不错了。 可院试不一样,院试是整个省城的考试,考生来自全省各个州府,高手如云。 他能在洛州府考第七名,在全省能考多少?前三十名只怕很难能考进去。 周先生说得对。 他现在去考院试,可能能过,可排名多半不理想。 进不了府学,就等于错过了读书人最宝贵的一段求学时光。与其急急忙忙地去考一个不上不下的秀才功名,不如沉下心来再读几年书,等学问扎实了,一举考进前三十名,进府学,拜名师,交益友,那才是正道。 “先生说得对。”李长柏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朝周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先生指点。学生明白了,下半年的院试,不考了。等学生把学问做扎实了,再去考不迟。” 周先生看着他。 少年的腰弯得很低,态度恭恭敬敬的。 周先生嘴角弯了弯,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长柏,你天资聪颖,读书不怕吃苦,又有定力,能沉得下心。这样的人,老天爷不会亏待的。将来,你一定能有一番成就。” 李长柏直起身来,脸上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先生过奖了,学生还差得远。” 周先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长柏又行了一礼,转身出了书房。 走廊里,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他的脚步不紧不慢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周先生的话。 “二哥!二哥!” 李长梧从后面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又紧张又期待的表情。他跑到李长柏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二哥,先生叫你去干啥?是不是跟你说院试的事?” 李长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怎么说?先生说你能考上不?”李长梧好奇地询问。 “先生说,让我不要参加这次院试。”李长柏的语气很平静。 李长梧愣住了:“为什么?” 李长柏解释道:“先生说,以我现在的学问,就算去考院试,排名也不会太理想。进不了府学,还不如再读几年书,等学问扎实了再去考,一举考进府学。” 李长梧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段话。 “府学……很厉害吗?”他问。 “府学里的教书先生,大多是举人出身,偶尔还有进士。”李长柏顿了顿。 李长梧的嘴巴又张开了,这回张得比刚才还大。 举人?进士? 他想起崇文堂里的周先生,周先生是个秀才,考了半辈子也没考上举人。在崇文堂里,周先生就已经是他们眼里最有学问的人了。 可举人,比秀才还高一级。进士,比举人更高。 那些人的学问,得大到什么程度? 李长梧不说话了。 他看着二哥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二哥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二哥只是比他聪明、比他用功,可本质上还是跟他一样的,都只是普普通通的读书人。 可现在,二哥的眼里有了更大的目标。 “二哥,那你打算怎么办?”李长梧问。 “读书。”李长柏继续往前走,“好好读书。等读够了,再去考。” --- 按照朝廷的规定,过了童生试就可以进入县学读书。县学是官办的学堂,设在县城里,规模比崇文堂大了好几倍。 县学和崇文堂不一样。崇文堂是启蒙私塾,学生都是小孩子,年龄差不多的,大的带小的,先生两个,管着一百多个学生。 县学是官办的,里面的学生年龄参差不齐,有像李长梧这样的十岁孩童,也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 有的人已经考了好几次,都没考上秀才,还在县学里读书,一边读书一边等机会。 第146章 小满沉迷看话本 从县学第一天放学回到家,李长梧的书袋都没来得及放下,就一头扎进灶房,嘴巴像开了闸的河水,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娘!你是不知道,县学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他站在灶房中间,两只手比比划划的,脸上的表情夸张得像在说书,“有个同窗,看起来比我爹还老!头发都花白了!他跟我说他今年三十八岁了,听说他考了八次院试都没考过!八次!我的天爷啊,他从我这么大就开始考,考了二十多年了,还在考!” 张桂花正在切菜,菜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头也没抬:“你大伯当年都三十岁了,连个童生都考不上,更别说秀才了。人家好歹已经是童生了,比你们大伯强多了。” 李有田蹲在灶房门口修理一把锄头,锤子敲在铁器上,当当当地响。他听见张桂花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她那副头也不抬的样子,又把嘴闭上了,低下头继续敲锄头。 张桂花一直对李有福从前读书的事情耿耿于怀,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 林小满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她听李长梧说完,手里的树枝停住了,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县学里竟然有三十八岁的学生? 三十八岁,比她爹年纪都大。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三个男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吃了早饭,坐着李有田的牛车去县学读书。 县学比崇文馆远多了,他们到了平水镇后,李有田去送卤汁,他们还要再走半个时辰。 一来一回,每天有三个时辰花在走路上,而且县学比私塾放学晚,回来的时候天都彻底黑了。 张桂花很心疼,说要不让三个孩子在县城里租个房子住,省得每天跑来跑去。 李有田摇了摇头,说不用,孩子们还小,住在家里放心,跑就跑吧,就当锻炼身体。 考上童生之后,三个男娃的课程比以前繁重了许多。以前在崇文堂,主要读的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启蒙读物,再往上就是《论语》《孟子》这些四书。 到了县学,四书五经都要读,还要学写八股文、试帖诗,光是必读的书目就堆了半人高。 张桂花不识字,看不懂那些书,可她知道孩子们每天读书很辛苦。有时候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东屋的灯还亮着,就知道孩子们还没睡。 她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户纸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灯光,听见翻书的沙沙声,心里头又心疼又欣慰。心疼的是孩子们太累了,欣慰的是孩子们知道用功。 …… 自从进了县学后,李长柏就没有时间去教林小满读书写字了,他每天功课太繁重了。 不过林小满也没有闲着。 她迷上了看话本子。 起因是去省城赶考的路上,李长梧买了十几本话本子,她也跟着买了一本。那本讲神仙鬼怪的话本子,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得入了迷。回家之后,她把李长梧买的那几本全借过来,一本一本地看,看得废寝忘食。 那些故事太好看了。有才子佳人的,有神仙鬼怪的,有江湖侠义的,有公案奇谈的。有的是写情爱的,缠绵悱恻,看得人心里头酸酸涨涨的;有的是写因果报应的,善恶到头终有报,看得人拍手称快;有的是写江湖恩怨的,刀光剑影,恩怨情仇,看得人心潮澎湃。 林小满看完一本就想看下一本,看完下一本就想着再下一本。 镇上有一家书店,叫“文萃堂”,门面不大,可里头的话本子堆了满满一架子。林小满每次路过都忍不住往里看一眼,眼巴巴地盯着那些封面,心里头像有只小猫在抓。 她馋啊。 可她钱不多。 她的零花钱都是张桂花给的,逢年过节的红包,平时帮忙干活给的几个铜板,攒了两年,也就那么两百来文钱。 买一本话本子要二三十文。 她咬了好几回牙,最后一狠心,一跺脚,把自己辛苦攒下的零花钱都拿出来,去文萃堂买了几本话本子,带回家慢慢看。 可书很快又看完了。 买回来的那几本,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有的地方都能背出来了。 她想去买新的,可钱袋子已经空了,一文钱都不剩。她打开那个小布袋,往里看了看,空空荡荡的,连个铜板的影子都没有。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话本子里的故事,有的故事写了一半就没了,留下一个大大的“”。 她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想知道那个书生到底有没有考上状元,想知道那个小姐最后嫁给了谁,想知道那个侠客有没有报了大仇。 越想越难受。 “要是我能赚钱就好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 第二天,林小满在平水镇的街上走着,路过文萃堂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里面瞟了一眼。 文萃堂的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抄书。工钱面议。 林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抄书可以赚钱? 她站在门口,把那两个字看了又看。“抄书”,就是把书上的内容用手抄写下来,抄一份,店家给一份工钱。她虽然没抄过书,可她在家里经常写字,虽然写得不算多好,可至少工整,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的。 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文萃堂的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姓吴,留着两撇细细的胡子,戴着一副铜腿眼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 “小丫头,你要买书?”他的语气不冷不热的。 林小满走到柜台前,仰着脸看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掌柜的,我想抄书。” 吴掌柜愣了一下,把书放下,摘下眼镜,仔细看了看她。 抄书这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字得写得好,工工整整的,不能有错别字,不能涂改。还得有耐心,一本书少说也有几十页,一页一页地抄,枯燥得很。 第147章 为了看话本努力赚钱 一般人干不了这个活,能干的都是那些家境贫寒的读书人,字写得好,又坐得住。 眼前这小丫头,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半旧的绿色衣裳,扎着两个小髻,白白净净的,看着倒是机灵。 “你?抄书?”他语气里的怀疑一点都没藏着。 “嗯。”林小满点了点头,认真地补充道,“我写字还……还行。” 吴掌柜看了她一眼,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纸,又递给她一支笔。 “写几个字我看看。” 林小满接过笔,蘸了墨,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了八个字——“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她的字不算漂亮,跟李长柏没法比,可胜在工整。 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的,横平竖直,没有多余的拖沓,也没有歪歪扭扭的毛病。 吴掌柜凑过来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字迹还算工整,可你这字……还不够好。笔画太硬,少了些韵味。有些地方结构也不够稳,‘破’字的‘石’旁写得太宽了,‘神’字的末笔收得太急了。” 他把纸放下,摇了摇头。 “你先回去练练字吧。等字练好了,再来找我。” 林小满的心沉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纸上那八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朝吴掌柜点了点头:“好。谢谢掌柜的。” 她转身出了文萃堂,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练字就练字。”她攥了攥拳头,自言自语道。 --- 回到家里,林小满把那张写了字的纸拿出来,铺在桌上,看了又看。 她觉得自己的字写得挺工整的,可书店的店主说不够好,那就肯定是不够好。店主的是见过世面的人,他说的话,不会错的。 她拿起笔,又写了几个字,看了看,还是觉得跟刚才差不多。她不知道该从哪里改进,心里头有些发愁。 吃晚饭的时候,林小满比平时安静了很多。她端着碗,低着头扒饭,不怎么说话,筷子夹菜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的。 李长柏注意到了。 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过他没有在饭桌上问,等吃完了饭,他把碗筷放下,站起来,走到林小满旁边。 “小满,跟我来一下。” 林小满抬起头,愣了一下,跟着他走进了里屋。 李长柏问:“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林小满想了想,“二哥,你能教我练字吗?我写的字不够好,我想写的更好一些。” 李长柏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林小满为什么突然想把字写好,不过他觉得既然她想写好字,这是好事情。 所以他点点头:“行,我帮你。” 李长柏的书桌靠窗,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书,一方砚台,一支笔,一块墨。 他从书架上拿下来一叠纸,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字帖,递给她。 “你用这个练。” 林小满接过字帖,翻开来看。是前朝一位书法名家的楷书字帖,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二哥,这是你的字帖,给了我你怎么办?”她抬起头,看着李长柏。 “我还有。”李长柏在椅子上坐下来,从书架上又拿了一本出来,翻开,摆在桌上,“这本你先用。每天练半个时辰,照着字帖临摹,一笔一划地写,不要贪多,一天写十个字就够了。每个字写二十遍。写完了给我看。” 林小满用力点了点头,把那本字帖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似的。 “谢谢二哥!” 李长柏嗯了一声。 林小满抱着字帖回到自己的屋里,把油灯拨亮了些,铺开纸,研好墨,翻开字帖的第一页,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那是一个“永”字。 字帖上的“永”字,写得极好。点如坠石,横如列云,竖如枯藤,撇如利剑,捺如崩浪。 林小满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永”。 竖不直,撇没力道,捺收得太急。 她咬了咬嘴唇,又写了一个。这一个比前面那个好了些,可跟字帖上的比起来,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现在她知道书店的店主为什么这么说了。一个人的字好不好,不光是看工整不工整,还得看笔力、结构、气韵。 她深吸一口气,又写了一个。 --- 接下来的日子,林小满除了帮张桂花干活,剩下的时间都在练字。 每天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李长柏每天晚上都会抽出时间检查她的功课。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看过,指出哪里写得好,哪里还需要改进。 林小满一一记在心里,第二天练的时候特别注意。 她的字一天一天地进步。一个月前写的字和一个月后写的字摆在一起,差别大得很。 李长柏看了她最近写的字,赞了一句:“不错。” 这两个字从李长柏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很。林小满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 努力练了三个月字,林小满的字跟三个月前比,已经完全是两个样子了。三个月前,她的字只能说是工整,如今她的字不单工整,而且有了些章法。 她挑了一个天气好的日子,揣着自己练字的纸,再次去了文萃堂。 “店主,我又来了。”她把纸放在柜台上。 吴掌柜正在看话本子,听见声音抬起头来。他看了一眼林小满,又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叠纸,拿起最上面那张,凑到眼前看了看。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又翻了一张。 又翻了一张。 他把那叠纸一张一张地看完,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一丝惊讶。 “你这字……进步不小啊。”他抬起头,看着林小满,“比三个月前强多了。笔画有力了许多,结构也稳了。” 他顿了顿,又拿起最后一张纸,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点了点头。 “不错。” 第148章 努力抄书 林小满站在柜台前,听着这些话,心跳得厉害,“店主,那我现在能抄书了吗?” 吴掌柜把纸放下,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这小丫头,几个月前来的时候,字写得不怎么样,可那股子认真劲儿他记住了。今天再来,字果然进步了一大截。 这是个肯下功夫的孩子。 “抄书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正色道,“不能有错字,不能涂改,一笔一划都要清清楚楚的。你要是抄错了一个字,整页纸就废了。你要是有把握,我可以给你几页试试。” 林小满用力点了点头:“我有把握。” 吴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领着林小满走到书店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摆着一摞空白纸、几支笔、一方砚台,还有几本书。 “你先抄这本。”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书,是《三字经》的手抄本,只有几页,“抄三页,如果不出错,字迹也工整,我就给你正式的活。” 林小满接过书,在桌前坐下来。她把书翻开,压平,铺好纸,研好墨,拿起笔。 深吸一口气。 落笔。 她抄得很认真。一笔一划,一丝不苟。抄完一行,她就把书上的字和纸上的字对照一遍,确认没有抄错,才继续往下抄。 吴掌柜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一页,两页,三页。 林小满放下笔,把三页纸递给吴掌柜。 吴掌柜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看。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检查,确认没有错字,没有涂改,每一页都干干净净的。 “不错。”他点了点头,把纸放在桌上,“你的字通过了,抄书按照字数付费,四千字一文钱。” 林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弯了弯,露出灿烂的笑容。 “好!” 从文萃堂出来,林小满抱着今天要抄的书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可她不在乎,心里头像装着一只小鸟,扑棱扑棱地想飞。 她终于可以靠自己赚钱了。 等赚到钱,她终于可以买得起话本子看了。 她攥了攥拳头,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然后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腰杆挺得直直的,小脸上带着又得意又期待的笑容。 林小满抄的第一本书是一本志怪类的话本子,封面上画着一个白衣书生和一只狐狸精,书生举着伞,狐狸精躲在伞下,画得还挺好看。她把书翻开来,粗粗数了数,大概有四万字。四万字,抄完了能得十文钱。 十文钱。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十文钱够买半本新话本子了,要是攒上几次,就能买一整本。 她把书放在桌上,铺好纸,研好墨,在椅子上坐下来。 提笔,酝酿。 抄书不比平时练字,不能写错了涂改,不能有墨点子,一笔一划都要清清楚楚的。她深吸一口气,把书翻开第一页,看了一句,低下头,在纸上端端正正地抄了起来。 “话说某朝某代,有一书生姓张名生,赴京赶考,路过一处荒山……” 一笔一划,一丝不苟。抄完一行,她就把书上的字和纸上的字对照一遍,确认没有抄错,才继续往下抄。 正抄到张生遇见狐狸精那段,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小满姐姐!”李小妹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来,头上扎着两个小髻,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脸上带着那种“我好无聊你快陪我玩”的表情,“你在干啥?出去玩不?二丫她们在河边捉蝌蚪呢,可好玩了!” 林小满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看李小妹那张期待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桌上抄了一半的纸。 “小妹,我不能去,我还有功课没写完呢。”她想了想,搬出了李长柏,“二哥给我布置了好多功课,写不完他要训我的。” 李小妹一听“二哥”两个字,脸上的表情立刻从期待变成了同情。她瘪了瘪嘴,嘟囔了一句“二哥真讨厌”,然后把脑袋缩回去,门“啪”地关上了。 隔着门板,林小满听见李小妹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跑远了,院子里传来她脆生生的喊声:“二丫——等等我——我也去——!” 林小满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抄书。 张生和狐狸精的故事写得还算有趣,狐狸精变成个美貌女子,在荒山野岭的破庙里等着书生上钩。林小满一边抄一边看,不知不觉就入了迷,手上倒没停。 灶房里传来张桂花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剁在案板上,有节奏得很。院子里鸡在刨食,咕咕咕地叫。李有田在杂物间修理农具,锤子敲在铁器上,当当当地响。 林小满分了一下神,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日子好像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平淡得很,可又踏实得很。 她低头继续抄。 就这样,林小满白天帮着张桂花做家务,扫地、喂鸡、擦桌子、收拾灶房,该干的活一样不少。干完了活,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或者房间里,把书摊在桌子上,一页一页地抄。 刚开始的时候,她抄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一行还要对照一遍,生怕抄错了。一天下来,手腕酸得像灌了铅,手指头都僵了,也就抄个三千字出头。 三千字,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四万字的书,她得抄十三四天才能抄完。 第十四天傍晚,她把最后一页纸的最后一行字抄完,放下笔,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摞起来,数了数,一共四十三页。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没有涂改、没有墨点子,每一页都干干净净的,才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夹在书里,放进了包袱里。 第二天一早,她抱着包袱去了文萃堂。 吴掌柜正在门口卸门板,看见她来了,把最后一块门板卸下来,擦了擦手,接过包袱,回到柜台后面,一张一张地看。 林小满站在柜台前,两只手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第149章 赚到钱 吴掌柜看得很仔细,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他的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舒展开,有时候停下来凑近了看看,有时候又拿远了眯着眼睛瞧。 林小满的心跟着他的眉头七上八下的。 过了好一会儿,吴掌柜终于把最后一页纸放下,抬起头来。 “嗯。”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还算满意,“字迹工整,没有错字,没有涂改,比我想象的要好。这十文钱是你的了。” 他从柜台下面的钱匣子里摸出十枚铜板,一枚一枚地数出来,排在柜台上。 林小满看着那十枚铜板,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伸出手,把铜板一枚一枚地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铜板还带着钱匣子里的木头味道,沉甸甸的,凉丝丝的,握在手里踏实得很。 “谢谢吴大叔!”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吴掌柜摆了摆手,又问:“还要不要再抄一本?” “要!”林小满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吴掌柜从书架上又抽了一本书递给她,这本比上一本厚了不少。 林小满接过来一看,还是一本话本子,讲的是一对才子佳人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的故事。 “这本多少字?”她问。 “大概十万字。”吴掌柜说,“抄完了给你二十五文。” 二十五文。 林小满的眼睛又亮了一下,把书抱在怀里。 “行!” 第二本书,她抄得更顺手了。 每天抄书的量从三千字慢慢涨到了三千五,又从三千五涨到了四千。她的手不像刚开始那么僵硬了,笔握得更稳,字写得更快,眼睛扫一眼书上的一行字,手下就能刷刷刷地抄下来,不用再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了。 十万字,她花了不到一个月就抄完了。 第二本书赚到了二十五文钱。 加上第一本书的十文,她手里已经有了三十五文。 三十五文。 她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遍,把钱袋子打开,把铜板一枚一枚地塞进去,又把钱袋子系好,塞回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鼓起来一小块,她用手按了按,满意地拍了拍枕头。 就这样,林小满开始了抄书的营生。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往文萃堂跑一趟,抄完一本就送回去,再借一本新的回来。吴掌柜见她字写得好,人也踏实,给的活越来越多,不光是话本子,有时候还有启蒙读物,偶尔还有些正经书。 她来者不拒,给什么抄什么,反正抄什么都能赚钱,而且都能免费看一遍。 这份工作让她满意极了。不但能赚钱,还能免费看话本子,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一晃半年过去了。 林小满靠抄书攒了一百五十多文钱。 枕头底下那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塞满了铜板,用手一按,硬邦邦的,哗啦啦地响。她有时候会趁没人的时候把钱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数完了再装回去,心里头美滋滋的。 这些可都是她自己赚到的钱。 家里没人知道她在抄书赚钱。 张桂花以为她每天抱着书是在读书,李有田以为她在练字,李长松和李长梧根本没注意。李长柏倒是问过一回,问她最近怎么这么用功,林小满含糊地说“二哥你不是让我多读书吗”,李长柏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就这么糊弄过去了很长时间。 可纸包不住火。 那天李长柏放了学,没有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去了文萃堂。他是去买一本新出的经义注解,那本书他在县学的藏书楼里见过,一直想买,今天正好路过,就想进去看看有没有货。 文萃堂不大,书架一排一排的,李长柏走到最里头那排,找到了他要的书。正要走的时候,目光扫过旁边架子上的一叠手抄本,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 那一翻,他的手顿住了。 这字迹,他太熟悉了。 横平竖直,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带着一种认真的笨拙。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的,像是在跟谁较劲似的,不肯有一丝一毫的潦草。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林小满的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抄写人的落款——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小字:“乙亥年春三月抄”。 字迹和前面的完全一致。 李长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把书放回架子上,走到柜台前。 吴掌柜正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细布长衫,眉目清俊,腰杆挺得笔直地站在柜台前。 “这位公子,要买什么书?”吴掌柜放下算盘,脸上堆起客气的笑。 李长柏指了指身后架子上那叠手抄本:“掌柜的,那些抄本,是谁抄的?” 吴掌柜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笑了笑:“哦,那个啊,是个小姑娘抄的。十一二岁吧,姓林,在我这儿抄了半年了。字写得还不错,挺工整的,也没什么错字,比好些大人强多了。” “她为什么要来抄书?”李长柏问得很直接。 吴掌柜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有客人问这种问题。他想了想,摊了摊手,语气随意得很:“还能为什么?想赚钱呗。小姑娘嘛,大概是想赚钱买点花啊粉啊什么的。” 李长柏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他付了那本经义注解的钱,把书揣进书袋里,出了文萃堂。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街上人来人往,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卖糖葫芦的扛着靶子从面前走过,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站了一会儿,抬脚往家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回到家,天色已经暗了。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张桂花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汤。李有田蹲在院子里修理一把锄头,锤子敲在铁器上,当当当地响。 第150章 二哥带话本子 李长柏把书袋挂在墙上,没有去灶房,而是径直往林小满住的那间小屋走去。 小屋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他站在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林小满坐在桌前,背对着门,腰杆挺得直直的,正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桌上摊着一本书、一叠纸、一方砚台、一支笔,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她写得专注极了,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手里的笔在纸上刷刷地移动,头都没抬过一下。 李长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林小满没反应,笔都没停。 李长柏又敲了三下,这回重了些。 还是没反应。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她身后了,她还是没察觉,整个人沉浸在抄书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正在抄的内容。 “……那秀才姓谢,名文远,字静之,洛州府平水镇人也。少时家贫,然天资聪颖,过目成诵……” 是一个穷秀才的故事。李长柏又往下看了几行,秀才在赴京赶考的路上遇到了一位官家小姐,小姐坐在轿子里,帘子被风吹起来,露出半张脸,秀才看了一眼就丢了魂,从此念念不忘。 再往下翻了几页,小姐的爹不同意这门亲事,嫌秀才家穷,把秀才赶了出去。秀才发奋读书,三年后高中状元,衣锦还乡,娶了小姐,有情人终成眷属。 李长柏看着这些内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种话本子他见过。县学里有个同窗就爱看这种,说看完了心里头畅快。他当时随手翻了几页,就觉得写这书的作者八成是个穷秀才,考了一辈子没考上举人,只能在书里过过考上状元抱得美人归的梦想。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林小满吓了一跳。 她手里的笔猛地一颤,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子。她“哎呀”了一声,赶紧把笔拿开,可是已经晚了,那个墨点子晕开了一小片,像只黑色的眼睛,在雪白的纸上格外扎眼。 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身后的李长柏,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二……二哥?”她的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表情又心虚又害怕,像只被抓了现行的小猫,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连脖子都跟着红了。 李长柏没说话,走过去,拿起桌上抄好的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着。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跟他刚才在文萃堂看到的一模一样。 “小满。”他把那叠纸放下,转过身看着她,“你缺钱花?”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严厉,可林小满听了,心里头像是有只兔子在蹦跶,砰砰砰的,跳得厉害。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没有……我就是……就是想免费看话本子……”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顺便……再赚点钱……” “你喜欢看话本子?”李长柏问。 林小满低着头,等了半天没等到训斥,只等到这么一句问话。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发现他的表情不是生气,嘴角甚至还微微弯着。 她点了点头:“嗯……喜欢。” 李长柏看着她那张带着心虚又带着期待的小脸,沉默了片刻。 “喜欢的话,那你继续抄吧。” 林小满愣住了,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哥,你不骂我?”她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为什么要骂你?”李长柏把手里那叠纸放回桌上,“抄书又不犯法,还能练字。你抄的时候仔细些,别把错字抄进去了就行。” 林小满如释重负,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会仔细的!” 李长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屋。 林小满坐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被墨点子弄脏的纸,叹了口气,重新铺了一张,从头开始抄。 第二天傍晚,李长柏从县学回来,书袋比平时鼓了不少。 他走进林小满的屋子,从书袋里抽出两本书,放在她桌上。 林小满正在抄书,看见那两本书,眼睛一下子亮了。 两本话本子。一本是她没看过的新书,封面上画着一对才子佳人在月下相会,光看封面就让人心痒痒。另一本……她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个话本子的下册。 上册她半年前就看了,可是文萃堂一直没进下册,吴掌柜说这本书的下册市面上很难找,印得少,卖完了就没了。她找了半年都没找到,这半年她对这个故事心心念念的,做梦都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二哥,你从哪里找到的?”她捧着那本书,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找同窗借的。”李长柏的语气轻描淡写的,“过两天还得还给他,你抓紧时间看。” 林小满连连点头,把那本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似的,恨不得现在就翻开来看。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欢喜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李长柏隔三差五就给她带话本子回来。有时候是从同窗那里借的,有时候是他用攒的零花钱买的。他买的那些,都是他在书店里翻过,觉得林小满会喜欢的。 他买书的时候很有主意,那些写才子佳人私定终身的不要,写狐狸精勾引书生的不要,写江湖恩怨打打杀杀的可以,写神仙鬼怪奇闻异事的可以,写公案推理破案的也可以。 林小满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二哥带回来的书都很好看,每一本都合她的口味。她看完一本,李长柏就带回来另一本,从来没有断过。 她一边看着李长柏带回来的书,一边继续抄书赚钱。白天干活,干完了就抄书,抄累了就看李长柏带回来的话本子,日子过得充实极了。 时间久了,她看着看着,抄着抄着,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些书都是别人写的。她看了这么多,抄了这么多,为什么不能自己写一本呢? 第151章 写话子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脑子里生根发芽,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开始留意那些话本子的写法。开篇怎么开头,中间怎么设置悬念,结尾怎么收束。人物怎么出场,对话怎么安排,情节怎么推进。她把看过的每一本书都在脑子里拆解了一遍,像拆一件衣裳似的,拆开了看里头的针脚是怎么走的。 看得多了,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于是有一天,她鼓起勇气,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话本大纲。 她要把自己想了好久的那个故事写出来。 想了好几天,反复改了又改,总算把大纲的框架搭出来了。一个书生赴京赶考,路遇大雨,躲进一座荒废的古寺,在古寺里发现了一幅古画,画里的美人活了过来……框架很好,有悬念,有转折,结局她也想好了,是个大团圆的。 她看着自己写的大纲,心里头美滋滋的,觉得这个故事要是写出来,肯定不比那些书店里卖的话本子差。 可当她开始往框架里填充血肉的时候,问题来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人物写活。书生的性格是什么?他说话是什么语气?他遇到危险的时候会怎么做?这些细节她想不出来,写出来的人物干巴巴的,像纸糊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描写场景。古寺是什么样的?荒到什么程度?破败成什么样?她脑子里有个模糊的画面,可写到纸上就变成了“古寺很破,墙都塌了”这种干巴巴的句子。 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制造悬念。她心里清楚后面会发生什么,可怎么写才能让读者也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写出来的情节平铺直叙的,像在念流水账,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下写。写了一章,又写了一章,写到第三章的时候,实在写不下去了,回头看了看前面写的内容。 第一天看完,她觉得还行,虽然不算多好,可也没那么差。 过了几天,她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这回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那些句子读起来别扭得很,像嘴里含了沙子,硌得慌。那些对话假得很,不像真人会说出来的话。那些描写干巴巴的,一点画面感都没有。 她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嫌弃。 这是什么破东西?怎么好意思拿给别人看?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里。 火苗舔着纸团,纸边卷起来,变黑,化灰,最后变成一小撮黑色的灰烬,落在柴火上。 她蹲在灶台前,看着那撮灰烬,发了很久的呆。 可她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 纸烧了就烧了,重来。她又铺了一张新纸,重新写。 这回她不急着动笔了,先想。把人物性格想清楚,把场景描写想具体,把情节转折想明白。想好了再写,写了不满意就改,改完了还不满意就再改。 一篇五万字的稿子,她前前后后改了一年多。 从十一岁改到十二岁。 有时候改得顺,一天能写好几页,越写越来劲,连饭都顾不上吃。有时候改得不顺,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坐在桌前对着空白的纸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张桂花以为她身体不舒服怎么无精打采的,林小满说没事,就是有些累。张桂花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也就没多问。 李长柏倒是看出些端倪,问她最近怎么了,林小满含糊地说“在想一个故事”,李长柏没追问,第二天又给她带了两本话本子回来。 一年多的修改,反反复复,她自己都记不清改了多少遍。有些章节重写了七八遍,有些段落删了又加、加了又删,有些句子改来改去最后还是用回了最初的那个版本。 稿子摞起来厚厚的一叠,她自己翻了一遍又一遍,觉得差不多了,虽然离她心目中的“好”还差得远,可至少……能看了。 她把稿子装进包袱里,挑了一个天气好的日子,去了文萃堂。 站在文萃堂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得厉害。 她想起一年前,李长柏发现她抄书的时候,她也是站在这里,心跳得像揣了一只兔子。可那次她只是紧张,这次除了紧张,还有几分羞涩。 她写的东西,万一吴大叔觉得不好怎么办?万一他觉得她写得一塌糊涂,很嫌弃怎么办?万一他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怎么办?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看了她一眼,没在意。 她把心一横,推门进去了。 吴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林小满,脸上露出惯常的笑:“小满姑娘来了?今天要借哪本书?” 林小满走到柜台前,把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系绳,从里面拿出那一叠厚厚的稿纸,双手递过去。 “吴大叔,这是我写的话本子。” 吴掌柜愣住了,手里的算盘珠子也不拨了。 他看了看那叠稿纸,又看了看林小满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好奇。 “你写的?”他接过稿纸,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嗯。”林小满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我写了一年多,改了好多遍。您……您帮我看看?” 吴掌柜没接话,把稿纸放在柜台上,从抽屉里摸出铜腿眼镜戴上,翻开第一页,看了起来。 林小满站在柜台前,两只手攥着衣角,她紧张地看着吴掌柜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可吴掌柜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眉毛不皱,嘴角不弯,眼睛在镜片后面一动不动。 一页,两页,三页。 吴掌柜看得很慢,比她想象的慢得多。有时候一页要看上好一会儿,翻过去又翻回来,目光在字里行间来回扫。 林小满的心七上八下的。 过了不知多久,吴掌柜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把稿纸合上,摘下眼镜,放在柜台上。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满。 林小满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吴掌柜沉默了片刻,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小满姑娘,你写的这个东西……怎么说呢,”他斟酌着用词,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挑选不会伤人的话,“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林小满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很大的进步空间。 她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就是说她写得不好,委婉地说法。 “吴大叔,您直接说吧,我能接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可腰杆还是挺得直直的。 吴掌柜看了她一眼,把稿纸翻到中间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几行字。 第152章 被拒稿 “你看这里,你的主角,他不是要考科举吗?前面铺垫了那么多,说他寒窗苦读十年,就等着上京赶考。可你看看你写的——他走到半路上,听说附近有座荒山闹鬼,就跑去抓鬼了。抓鬼抓了好几章,又是画符又是做法又是跟鬼打架,打完鬼回来才继续上路赶考。”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小满,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到底在想什么”的困惑。 “小满姑娘,你到底是想写科举还是想写抓鬼?你把两个完全不挨着的东西搅和在一起,读者看了会觉得很乱。看科举的人不想看抓鬼,看抓鬼的人不想看科举。你这样写,两头不讨好。”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吴掌柜说得对。 她当时写的时候,觉得书生在路上遇到点奇遇才有趣,光写赶考太无聊了。可写着写着,抓鬼的篇幅就越写越长,画符做法打鬼怪,写起来确实比赶考有意思多了。她写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被吴掌柜这么一指出来,她才发现自己确实跑偏了。 “还有这里。”吴掌柜又翻了几页,指着另一段,“你这书里的人物太多了,每个出场的人物你都花了不少笔墨介绍,读者记不住这么多人的。配角就是配角,该简略就简略,该删就删。” 他又翻了几页,指了好几处问题。情节衔接生硬、对话不够自然、有些地方描写太过啰嗦…… 林小满站在柜台前,听着吴掌柜一条一条地指出问题,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羞愧。 她一直觉得自己写得还行,至少没那么差。她改了一遍又一遍,自己觉得每一句都写得挺用心的。可被吴掌柜这么一说,她才发现自己的问题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吴掌柜说完,把稿纸合上,推回她面前。 “小满姑娘,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说你写得不好。”他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你才十二岁,能写五万字的话本子,已经很了不起了。我见过的那些写话本子的,最年轻的也二十岁了,你这算是早的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张有些发白的小脸,语气认真起来:“你要是真想写,就回去继续改,改好了再拿来给我看。写话本子这种事,急不来的,得慢慢磨。” 林小满把稿纸一张一张地收好,摞整齐,放回包袱里。 她系好包袱,抬起头,朝吴掌柜鞠了一躬。 “吴大叔,谢谢您。我知道了,我会继续努力的。” 她的声音不大,可很坚定。 吴掌柜看了看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小满抱着包袱出了文萃堂,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街上人来人往,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从面前走过,吆喝声脆生生的。 她站了一会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确实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吴掌柜说的那些问题,她回去要一个一个地想,一个一个地改,改到满意为止。 她把包袱背好,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 一转眼,李家三兄弟在县学读书快两年了。 比起上私塾的时候,县学的教书先生普遍严厉得多。 三兄弟上学第一年,学堂就对新生进行了一场摸底考试,通过考核成绩,将新生分到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八个不同的班级。成绩好的去甲班乙班,成绩差的往后排。 李长松和李长梧分去了乙班,李长柏去了甲班。 分班那天,李长梧回来还挺高兴,在院子里蹦跶着说乙班不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功课越来越重,学的也越来越难。 以前在崇文堂,先生教的都是基础的东西,认字、背书、写文章,按部就班。到了县学,先生不光教,还要问,要学生有自己的见解。 李家三兄弟之间的差异就越来越大了。 李长松跟不上了。 他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这一点,其实从崇文堂的时候就看得出来。李长柏读书,举一反三;李长梧虽然坐不住,可脑子转得快,一点就透;李长松不一样,他靠的全是用功。 别人读一遍,他读十遍。别人背一个时辰,他背三个时辰。 用功是好事,可读书这件事,到了某个阶段之后,光靠用功就不够了。 县学的先生开始教策论,要学生针对时政发表自己的见解。李长柏下笔千言,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李长松坐在桌前,对着空白的纸发半天的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不是没想法,他是不知道该怎么把想法变成文字。 年末测试,李长松被分去了己班。 从乙班掉到丁班,整整退了四个班次。 成绩出来的那天,李长松从学堂回来,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张桂花看了看李长松紧闭的房门,去灶房把饭菜热了热,端到他门口。 “大郎,吃饭了。” 屋里没有声音。 张桂花又敲了敲门:“大郎,不管咋样,饭总是要吃的。”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李长松站在门口,眼睛有些红,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接过饭碗,闷声说了一句“娘,我没事”。 张桂花站在门口,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李长松像是变了个人。 他比以前更用功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点着油灯看书。晚上回来,吃了饭就进屋,一直学到半夜。张桂花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走过去隔着门板喊一声“大郎,该睡了”,里面应一声“知道了”,可灯还是亮到后半夜才熄。 李长柏试图去教他。 他每天放学回来,抽出半个时辰,坐在李长松旁边,一道题一道题地讲,一篇文章一篇文章地分析。他讲得很仔细,比先生讲的还仔细,生怕李长松听不懂。 可李长松确实是块榆木疙瘩。 他听的时候连连点头,好像都听懂了。可让李长柏自己写,还是写不出来。不是他不努力,是他真的没有那个天分。 越往后学越难。策论、经义、诗赋,每一样都需要读书人自己有见解、有想法。这些东西,不是光靠用功就能解决的。 第153章 逐渐跟不上的李长松 李长松越来越沉默,脸上的笑越来越少了。 相比之下,李长梧要好一些。年末测试,他留在了乙班,虽然排名靠后,可好歹没掉下去。 李长柏在全年级考了第三名。 学堂奖励了一袋大米,两斤猪肉。 李有田把大米和猪肉搬上牛车的时候,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回到村里,牛车从村口一路进去,李有田逢人就说,“我家二郎在县学考了第三名,学堂奖励了一袋大米、两斤猪肉!” “哎呀!真的假的?上学还能奖励东西?” “真的真的!县学奖励的!” 牛车走了一路,李有田显摆了一路。 回到家里,李有田把大米扛进灶房,把猪肉递给张桂花:“他娘,今晚把肉做了,给孩子们补补。” 张桂花接过猪肉,看了看那袋大米,又看了看李有田那一脸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瞅你这点出息,一袋大米两斤猪肉就把你高兴成这样?” 李有田嘿嘿笑,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张桂花切肉,心里头美得不行。 李长松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袋大米和那两斤猪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替李长柏高兴,可心里头又酸又涩。二哥考了第三名,得了奖励。 他呢? 他也是李家的儿子,也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花了一样的束脩,花了更多的时间,可他什么也没得到。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李长柏站在里屋门口,看着李长松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走进李长松的屋子,在书桌对面坐下来。 “大哥。” 李长松坐在书桌前,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书拿倒了都没发现。 “大哥,你不用太难过。慢慢来,总能赶上去的。” 李长松摇了摇头,把书放下,抬起头看着李长柏。他的眼睛有些红,可声音还算稳:“二弟,你不用安慰我了。我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 李长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李长松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让我把话说完。”他的声音有些涩,“我想过了,我打算只考一次院试。如果考不上秀才,那我就不读了,反正也是浪费时间,不如早点下来去学些手艺。” “大哥——” “你别劝我。”李长松难得地固执了一回,“我不想跟大伯一样,考到三十岁还是个童生,拖累全家。能读我会继续读,读不了我又何必浪费钱财?早早出来找份差事谋生才是正经。” --- 晚饭的时候,张桂花做了红烧肉、炒鸡蛋、白菜粉条汤,还把那两斤猪肉做成了回锅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李长松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也没说。他碗里的回锅肉堆得高高的,是张桂花夹的,可他吃了半天,那块肉还在碗里,动都没动。 张桂花看了他一眼,心里头叹了口气。 “大郎。”她开口了。 李长松抬起头。 张桂花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大郎,你听娘说。村里多少人大字不识一个,你会读书写字,能考上童生,已经很了不起了。人各有命,娘也不指望你们将来都能中举当官,只要你们读书明理,有自己的一份家业,能养得起老婆孩子就行。” 李长松听完,眼眶有些红。 “娘,我想过了,再读一年,考一次院试。如果考不上,我就不读了。我不想跟大伯一样拖累全家。” 张桂花听了这话,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半度:“莫说考一次,你想考十次,娘都供得起!” 李长松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娘,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不想浪费钱了。能读我会继续读,读不了我又何必呢?” 张桂花张了张嘴,想再劝,可看着大儿子那张倔强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行。”她点了点头,声音放软了,“你想考几次就考几次,娘都支持你。等你考完了,不想读了,娘也不拦你。” 李长松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扒饭,把那块放了好久的回锅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 又过了一年。 院试再次开始了。 这一年,李长柏十四岁。 十四岁的少年,身体像春天的竹子一样,噌噌地往上蹿。去年做的衣裳,今年穿着就短了一截,袖口露出手腕,裤腿吊在脚踝上面,看着有些滑稽。张桂花给他重新做了两件。 他长高了很多,嗓音也开始变了,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像只小公鸭似的。他自己倒不在意,该说还是说,该读还是读,只是每次嗓子劈了的时候,李长梧就在旁边偷笑,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 他的眉眼长开了,下颌线条分明,鼻梁挺直,嘴唇的轮廓清晰。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细布长衫,腰杆挺得直直的,走在街上,不认识的人还以为是谁家大户出来的公子。 李长松今年十六岁,和李有田长得越来越像,一副老实憨厚的样子,一看就是庄稼人的儿子。他个子也长高了,可长得壮实,宽肩厚背,两只手大得像蒲扇,手指粗短,握笔的时候看着有些别扭。 李长梧十三岁,圆头圆脑的,还没发育张开,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他个子比李长松矮了一大截,站在两个哥哥中间,像个小跟班。 --- 这三年,张桂花靠卖卤汁攒了不少钱。 她拿出五十两,托人买了十二亩上好的水田,跟自家那几亩地连成一片。李有田看着那一片新买的地,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黑土,攥了攥,松开,土从指缝间漏下去,在风里飘散。 “他娘,这真是咱们家的地?”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做梦一样。 “白纸黑字写着呢,还能假?”张桂花站在田埂上,双手叉腰,看着那一片平整的水田。 十二亩地,加上原来的五亩,一共十七亩。 第154章 第二次去省城 李有田一个人种不过来,张桂花也不让他一个人种,农忙的时候就从村里请人帮忙。 大壮他爹、刘婶子的男人,都是种地的好把式,一天给三十文工钱,管两顿饭,活干得又快又好。 李有田一开始还不习惯,觉得自己的地让别人来种,心里头不踏实。 张桂花说:“你一个人种不了十七亩。请人帮忙,刨去工钱,还净赚不少呢。这账你算不过来?” 李有田算了算,还真是。于是不再纠结,每年农忙的时候,大壮他爹就成了李家的常客,一早就来,扛着锄头下地,中午在李家吃一顿饭,下午继续干,太阳落山才回家。 --- 除了买地,张桂花还干了一件大事,她又盖了两间大瓦房。 新房子挨着原来的青砖瓦房,格局一样,用料一样。 张桂枝盘算着,大郎十六岁了,是时候说亲了。她把新盖的那间大瓦房布置成了婚房,新打的木床、新打的柜子、新做的被褥。 村里人来看了,都说这房子真气派,李老二家的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张桂花听着这些话,心里头美,可她心里头也有一桩心事。大郎这孩子,读书读不上去,说亲的事她打算等院试成绩出来再看情况。万一……万一这次考得还行呢?万一能考上秀才呢?那说亲的底气就不一样了。 她把这个想法跟李有田说了,李有田点头说对,说等成绩出来再给李长松议亲。 --- 相比李家三个男娃的起起伏伏,林小满的日子倒是一直稳稳当当的。 她今年十三岁了。 十三岁的姑娘,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瘦得像只小猫的小丫头了。她的个子也长高了不少,身条抽开了,脸上褪去了孩童的圆润,下颌线条柔和起来,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女的清秀。 走在村里,连刘婶子都说:“桂花妹子,你家小满越长越水灵了,快到说亲的年纪了。” 张桂花听了这话,笑着说:“她才十三,说亲还早着呢。” 可看着林小满从院子里走过的时候,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养了六年的孩子。 林小满不知道这些,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话本子。 三年了,她和话本子死磕上了。 这三年里,她看了不知道多少话本子。李长柏给她带回来的,她自己抄书时免费看的,还有一些是她实在馋得不行,从牙缝里挤出铜板去买的。 她看得快,看得杂,什么类型都看,看完就在心里琢磨,这个开头好在哪里,那个结局妙在何处,这个人物是怎么立起来的,那个悬念是怎么铺开的。 她也写了很多。 写废掉的稿子堆了厚厚一叠,摞起来有半个桌子高。每一篇她都觉得是花了心思的,可每一篇都有问题。有时候是情节太散,有时候是人物立不住,有时候是开头写得好好的,写着写着就跑偏了,收不回来。 她把稿子送去文萃堂给吴掌柜看。吴掌柜每次都很认真地看,看完都很认真地给她提意见。 林小满被拒稿多次,开始还深受打击,后来反而觉得是一种激励。 吴掌柜有时候会从她送去的稿子里挑出一些写得还行的段落,指给她看:“你看这段,人物的对话很自然,场景描写很生动,读者看了脑子里能有画面。这说明你是能写好的,你一直在进步,请继续努力。” 林小满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回去之后反复琢磨。 --- 院试的日子快到了。 李有田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了。他去了一趟县城,找到牛师傅,说定了日子,让牛师傅到时候驾马车来村口接。牛师傅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这条路他跑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出发前三天,张桂花把包袱收拾好了。干粮、盘缠、换洗衣裳,一样一样地清点,生怕漏了什么。她给三个儿子每人做了一件新衣裳,虽然不是丝绸的,可用的是上好的细棉布,料子柔软,穿着舒服。 “出门在外,穿得体面些,别让人看扁了。”她把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 林小满也收拾了包袱。 她本来没打算跟着去。 这三年,可能是日子过得太顺利,她基本没做预知梦了。 可这回出发前,张桂花忽然把她叫到跟前。 “小满,你这次跟不跟他们一起去?虽然你没做梦,可婶子心里头还是不踏实。你跟着去,婶子放心些。” 林小满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跟二哥他们一起去。” --- 出发那天。 牛师傅赶着马车,天不亮就到了村口。两匹大马在晨雾中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林小满跟着李家父子一起坐上马车。 这回路上很顺利,没遇到什么意外。 他们提前三天到了洛州城,还是住在那家兴隆客栈。 李有田和牛师傅住一间,三兄弟住一间,林小满单独住一间。张青山这回没跟着来,他在家忙自己的生意。 安顿下来之后,李有田领着孩子们出去吃了顿饭,又在街上走了走,认认路,免得考试那天找不到考场。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然而,考试前两天晚上,林小满做梦了。 梦里,李长柏进入考场的第一天夜里。 气温忽然骤降,下大雪了。 大片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不一会儿就在屋顶上、地上、考场的号舍顶上铺了厚厚一层。 林小满看见李长柏坐在号舍里,穿着单薄的秋衫,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他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周围的考生有的缩着脖子,有的抱着胳膊发抖,有的把手放在嘴边哈气。 气温越来虐低。 李长柏写字的姿势越来越僵硬。 林小满看见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的,是冷的。笔尖在纸上抖了一下,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歪了。 他皱了皱眉,把笔放下,搓了搓手,又拿起来继续写。 这一场考试过后,很多考生都冻坏了,李家三兄弟回来大病了一场。 ---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梦里那些画面还在她脑子里转,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李长柏缩着肩膀写字的样子,他发抖的手,笔尖歪掉的那一笔。 她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裳,连头发都顾不上梳。 “李叔!李叔!” 她拍着李有田的房门,声音又急又脆。 李有田在里面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来开门,衣裳松松垮垮拢着,头发也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第155章 买棉袄 “小满?咋了?”他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 “李叔,我又做梦了。”林小满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有田的瞌睡虫一下子跑了大半,眼睛睁开了,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梦见啥了?” 林小满把梦里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有田听完,脸色变了:“下雪?这还不到十一月,怎么就下雪了?” “我梦里就是下雪了,下得可大了。”林小满着急地说,“二哥他们穿着单衣裳,肯定会冻坏的。李叔,得想办法给他们多带些衣裳。” 李有田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把还在睡梦中的李长柏叫了起来。 李长柏听完林小满的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爹,她说得对。考场里没有取暖的东西,要是真下雪,穿单衣肯定扛不住。”他的声音很稳,不急不慢的。 “那咋办?”李有田搓着手,“我给你们买几件棉袄带上?” 李长柏摇了摇头:“不行。考场有规定,不能带有夹层的衣裳进去。” “啥?棉袄都不让带?”李有田急了,“那穿啥?” “可以带毛皮大衣。”李长柏说,“毛皮大衣要整张皮子做的,没有面的毛皮大衣,考场让带。” 李有田一听,连忙站起来,拍板道:“我这就带你们去店里买去!” 李长柏继续说:“爹,别忘了给你自己和小满买一件。到时候降温,你们别冻着。” 李有田挠了挠头,他家里还有好几件棉袄,不想在浪费钱在这里买,他憨憨地笑了笑:“我皮糙肉厚的,不怕冷。小满倒是得买一件,小丫头怕冷。” “爹。”李长柏的语气认真起来,“你也得买。你要是冻坏了,请大夫和汤药钱只怕比买棉袄还贵。” 李有田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买买买,都买。” 他又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我不知道你们穿多大码的,买回来不合身咋办?” 李长梧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隔壁房间探过头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嘴里嘟囔着:“爹,你连我穿多大码都不知道?我都长这么大了!” 李有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闭嘴。” 然后他想了想,对李长柏说:“要不然你们三个,还有小满,跟我一起去卖衣服的店里看看?我怕我买的不合身。” 李长柏想了想:“行。早点去,逛完了回来,明天还要考试。” 于是天刚亮,李有田就领着几个半大小子闺女上了街。 …… 洛州城的早晨比平水镇热闹多了。 街上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馄饨、包子、油条、豆浆,香味混在一起,飘了半条街。卖菜的挑着担子在路边叫卖,青菜上还带着露水。 李有田领着孩子们穿过两条街,找到了一家成衣铺子。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刘记成衣”四个字。推门进去,里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裳,男装女装,春夏秋冬的都有,料子有好有差,价格也高低不同。 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刘,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和气人。 他正在整理货架上的布料,听见门响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一行人。 一个庄稼汉模样的中年人,三个半大小子,一个小姑娘。 “几位客官,要买啥?”他放下手里的布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李有田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了:“掌柜的,我三个儿子要考试,我想给他们买几件毛皮大衣。” “毛皮大衣?”刘掌柜的眉毛抬了抬,“现在这天气,还不到穿毛皮的时候啊。秋老虎还没走呢,穿毛皮怕是要捂出痱子来。” 李有田连忙解释:“不是现在穿,是考试的时候穿。万一考试的时候突然降温,穿单衣扛不住。我听说考场里不让带棉袄,说是有夹层,毛皮大衣能带不?” 刘掌柜点了点头:“对,考场是有这规矩。毛皮大衣是整张皮子做的,没有面的,让带。” 他说着,走到铺子最里头,从角落里翻出几件毛皮大衣,抖了抖上面的灰,挂在架子上。有羊皮的,有狗皮的,还有一件是兔皮的,毛色灰白相间,摸着挺软和。 “这几件都是去年剩下的,没卖完,价格可以便宜些。”刘掌柜拍了拍那件羊皮大衣,“这件羊皮的,保暖最好,就是重了些。这件狗皮的,轻便些,保暖也不错。这件兔皮的,最轻,可也最薄,保暖差一些。” 李有田伸手摸了摸那件羊皮大衣,确实厚实,可也确实是重。他又摸了摸狗皮的,轻了不少,可摸着没有羊皮的扎实。 总体而言羊皮的保暖效果最好,但也最贵,一件居然要价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一件大衣……实在太贵了! 李有田最后没舍得买羊皮,选择了买次一点的狗皮大衣,一件二两银子,虽然也不便宜,但比羊皮便宜多了。 “要狗皮的。”李有田咬了咬牙,转头对李长柏说,“你们三个试试大小。” 三个男孩试过之后,李有田决定买大一点的,以后他们再长大一点也能穿。 “掌柜的,这三件都有面子,怎么办?”李长柏开口问。 刘掌柜点点头:“没关系,你们要是买,我可以帮忙把面子拆下来。等考完试,我可以让裁缝免费给你们缝上去。” “真的?”李有田的眼睛亮了。 “真的。”刘掌柜笑了笑,“这点活不费什么事,举手之劳。” 李有田连连点头:“行!那就麻烦掌柜的了!” 刘掌柜笑了笑,把三件大衣拿到后面的操作台上,拿起剪刀开始拆面子。他的动作很熟练,剪刀沿着缝线一路划过去,不一会儿就把面子拆下来了。三件大衣变成了三件光秃秃的毛皮,看着有些奇怪,可保暖的效果是一样的。 李有田把三件毛皮大衣叠好,塞进包袱里。他又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林小满,她正仰着脸看墙上挂着的一件棉衣,眼睛亮晶晶的。 “小满,你也挑一件。”李有田说。 林小满愣了一下,摆了摆手:“李叔,我不用的,我不冷。” “怎么不冷?”李有田憨憨地笑了笑,“你二哥说了,让你也买一件。到时候降温,别冻着。你挑,挑你喜欢的。” 林小满看了看李有田那张憨厚的脸,又看了看那面墙上挂着的衣裳,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第156章 路见不平 她挑了一会儿,最后选了一件靛蓝色的棉衣。那件棉衣的料子是细棉布的,摸着手感很好,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圈白色的毛边,看着就暖和。款式也好看,裁剪得合身,腰身收了些,穿着不会显得臃肿。 “这件好看。”李长梧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小满穿这个颜色衬皮肤。” 李有田也买了一件便宜的棉袄,问了价格,三件狗皮大衣六两银子,林小满的棉袄四百五十文,李有田的二百文。 掌柜只要收了六两五百文。 李有田付了钱。 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三个男娃拿着衣服。 李有田两手空空,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很。 几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拐进一条热闹的街市。 街上人来人往,两侧店铺林立,卖布的、卖杂货的、打铁的、剃头的,旗幡招展。 李长柏走在林小满旁边,步子不紧不慢的。 林小满抱着自己那件靛蓝色的棉衣,嘴角弯着,心里头美滋滋的。这件衣裳她一眼就看中了,靛蓝色衬肤色,领口的白毛边又暖和又好看。 突然,一阵嘈杂声传来。 街道拐角处,围了一群人。 “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李有田的脚步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几个孩子也停了下来,伸长脖子往人群里看。 人群中间,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跌坐在地上,竹篮子翻倒在一旁,菊花散了一地,被踩得七零八落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有一道红红的掌印,眼眶里噙着泪,却不敢掉下来。 三个地痞围着她。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油腻腻的酱色短褂,敞着怀,露出一巴掌宽的护心毛。他蹲下来,伸手去捏那姑娘的下巴,脸上的笑让人恶心:“小娘子,爷请你吃酒是看得起你,你哭什么?” 那姑娘偏过头躲开他的手,身子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墙根,再也退不了了。 “哈哈哈!”后面两个地痞笑得前仰后合。 “大哥,这小娘子性子还挺烈!” “烈的好,烈的带劲儿!” 李长松站在人群外面,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的脸涨得通红,两只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响。 “住手!” 他喊了一声,拨开人群就往前走了两步。 那三个地痞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个庄稼人模样的半大小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衣裳,憨头憨脑的,一看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领头的痞子松开那姑娘的下巴,站起来,歪着头看着李长松,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 “哟,哪儿来的乡巴佬?关你屁事?识相的赶紧滚!不然我们连你一块儿揍!” 李长松气的脸更红了,嘴唇哆嗦着:“你们……你们欺负一个姑娘家,算什么本事?” “哈哈哈!”三个地痞笑得更响了。 “这傻子跟咱们讲本事呢!” “大哥,让我来教训教训他!”后面一个矮壮的痞子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按住了李长松的肩膀。 李长柏走上前来,站在李长松旁边,目光在那三个地痞脸上扫了一圈,皱眉思考对策。 李有田也挤过来了,他站在两个儿子身后,脸色也难看得很。他看了看那三个地痞,又看了看墙根下瑟瑟发抖的姑娘,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心里头像有把火在烧,可他不敢动手,他是庄稼人,从小就老实本分,从来没跟人打过架,更别说跟地痞流氓动手了。 林小满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姑娘。 那姑娘缩在墙根下,肩膀一耸一耸的,拼命忍着不哭出声来。鬓角散落下来的碎发被泪水粘在脸颊上,手背上有几道擦破皮的伤口,渗出细密的血珠。 林小满的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林家,也是这样,缩在墙角,不敢哭,不敢喊,谁也不敢指望。 她不认识那个姑娘,可那个姑娘眼里的那种恐惧和无助,她认识。 地痞头子见李长松还不肯走,脸上的笑收了起来,眼睛里露出凶光:“怎么着?还不走?真想让爷替你松松筋骨?”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李长柏拉住李长松的胳膊,正要往后撤—— “住手!”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缎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嵌金的腰带,脚蹬一双黑色缎面靴子。身量颀长,肩背挺括,站在那里像一杆标枪。 他的眉目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周身带着从容贵气。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是二十来岁的精壮汉子,步伐稳健,目光警惕。 那三个地痞看见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样子。 领头的地痞头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哟,又来一个多管闲事的小白脸?穿着打扮倒是不错,可管闲事也得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话音未落,少年的手动了。 只见一道黑色的鞭影从腰间飞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抽在那地痞头子的肩膀上。 那地痞头子惨叫了一声,整个人被抽得往旁边趔趄了两步,肩膀上的衣裳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皮开肉绽的伤痕。 他捂着伤口,面露凶狠:“找死!给我上!打死他!” 他身后几个个跟班一拥而上。 少年没有回答。他手里的长鞭轻轻一抖,鞭梢在空中甩了个响,像毒蛇吐信。 两个随从一拥而上,三拳两脚就把那几个地痞撂倒在地。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拳拳到肉,打得那几个地痞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求饶声此起彼伏,满脸是血。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又有人叫好。 林小满站在李长柏身边,看着那个少年。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眉眼、身量、说话的语调,都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洛州城她只来过两次,认识的人屈指可数,怎么会有这样一位锦衣华服的熟人?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动,难道是……他? 那姑娘被一个妇人扶了起来,正在拍打身上的灰尘,嘴唇还在发抖。 几个衙役不知道从哪个巷子里跑了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们穿着皂青色的号衣,腰佩长刀,为首的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一脸精明相。 他们跑到人群中间,正要开口问话,一抬头看见了那个少年,脸色刷地变了。 “沈……沈公子?”为首那衙役的声音都变了调,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语气里的恭敬,“您怎么在这儿?” 第157章 三年后再遇沈林云 少年把长鞭收起来,重新系回腰间。 “这群人寻衅滋事,当街调戏妇人,麻烦你们将他们带去衙门审理。”他的声音从容不迫。 那几个衙役看了一眼地上鼻青脸肿的三个地痞,又看了一眼那个卖花的姑娘哭红的眼睛,还有旁边围观的百姓一脸义愤填膺的表情。 为首那衙役立刻明白了,转过身来,冲身后几个手下喊了一嗓子:“愣着干什么?把这几个人抓回去!” 几个衙役一拥而上,把那几个地痞从地上拽起来,扭着胳膊往外押。地痞头子还在挣扎,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冤枉”,被一个衙役在膝盖弯上踹了一脚,老实了。 “沈公子放心,我们这就把人押回衙门,一定严加审问,绝不轻饶!”为首那衙役弯着腰,态度恭恭敬敬的。 少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衙役又弯了弯腰,领着手下押着人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 卖花的姑娘擦干了眼泪,弯腰把地上没被踩烂的花一枝一枝地捡起来,重新放进竹篮子里,朝那少年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多谢恩人……” 少年微微侧了侧身,摆了摆手,语气云淡风轻的:“不必多礼,回去吧。” 那姑娘又拜了拜,挎着竹篮,低着头快步走了,脚步还有些踉跄,几下就消失在人群里。 林小满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心里的谜团越来越大。 这少年到底是谁?到底是不是沈林云? 李家几个孩子站在街上,看着那个少年,一时之间都没说话。 李长松呆呆地站在那里,他刚才还想着要跟那几个地痞理论,结果人家一鞭子就解决了,还叫来了衙役把人抓走了。 他心里头五味杂陈的,又佩服又惭愧。 李长柏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可他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那少年把鞭子收好,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先是落在李有田身上,微微一愣。然后目光又移向李长松、李长梧、李长柏,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最后落在林小满脸上,停了一瞬。 三年过去,这小丫头长大了许多。 他走到李有田跟前,拱了拱手。 “李叔,好久不见。” 李有田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你是……” 少年直起身来,看着李有田那张憨厚又茫然的脸,笑了一下。 “李叔不记得我了?五年前,我晕倒在路边的草丛里,是你们救了我。” 李有田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少年。宝蓝色的锦缎长袍,白玉嵌金的腰带,剑眉星目,通身的贵气。没想到三年过去了,这个少年居然长高了这么多。 “你……你是沈家那个公子?” 沈林云笑了,拱手道:“当年救命之恩,我一直记在心里,没齿难忘。” 李有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脸上有些窘迫,他不太习惯跟这样的贵公子说话。 李长柏走上前来,朝沈林云拱了拱手,语气客客气气的:“沈公子,好久不见。” 沈林云笑着回了一礼:“李兄,好久不见。你们这次莫非是来参加院试的?” “是。”李长柏点了点头。 “以李兄的才学,定能高中。”沈林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 李长柏微微欠身:“借沈公子吉言。”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客客气气的,挑不出一点毛病。可李长梧站在后头,总觉得气氛有些奇怪,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林小满站在李长柏身后,听到他们的对话,原来他真的是沈林云!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露出一个又惊又喜的笑。 沈林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三年前那个圆脸婴儿肥的小丫头,如今长成了一个十三岁的姑娘,身条抽开了,眉眼长开了,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衣裳,站在人堆里,像春天里刚抽芽的柳条,清新得让人眼前一亮。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小满妹妹,你长大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听到沈林云的话,林小满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也长大了,我刚才都没认出来。” 她站在那里,身量比三年前抽高了不少,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细棉布衣裳,扎着两个小髻,用红头绳系着。她说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直直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林云,落落大方,丝毫看不出农家女面对贵公子时常见的那种卑微和怯懦。 沈林云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小丫头,那时候她走丢了,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如今三年过去,小丫头长成了小姑娘,眉眼长开了,气质也变了,站在人堆里,像春天里刚抽芽的柳条,清新得让人眼前一亮。 “小满妹妹长大了,变漂亮了。”他笑着说,语气随意自然,像是在跟自家妹妹说话。 林小满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 又寒暄了几句,沈林云告辞了。他翻身上马,朝李有田拱了拱手:“李叔,我先回去了。若是得空,定来拜访。” 李有田连忙摆手:“沈公子客气了,你忙你的,不用惦记我们。” 沈林云笑了笑,双腿一夹马腹,马迈开步子,哒哒哒地走了。两个随从跟在后面,一左一右,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心想他骑着马好威风。 李长柏扭头看了她一眼。 “小满,走了。” 林小满回过神来,转过头来看他,眨了眨眼睛。 “二哥,沈哥哥变化好大,我都认不出来了。” 她认真地说,眼中是纯粹的惊讶和感慨,没有别的什么。 李长柏看着她的眼睛,看了那么一瞬。 “走吧,回客栈。”他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第158章 话本大纲 “嗯!好!”林小满点点头,抱着自己的棉衣,脚步轻快地跟在他后面。 李有田领着几个孩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客栈,李有田领着几个孩子在楼下大堂里吃了饭。 兴隆客栈的饭菜虽然比不上外面的大酒楼,可也不差。一碗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一盘炒青菜脆生生的,一大盆酸辣汤热乎乎地冒着白气。几个孩子饿了大半天,吃得狼吞虎咽的。 李长梧连扒了三碗饭,打了两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爹,这客栈的厨子手艺不错啊。”他用胳膊抹了抹嘴上的油。 李有田瞪了他一眼:“别拿胳膊擦嘴,把袖子上擦的都是猪油。” 李长梧讪讪地把袖子放下,拿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 吃饱喝足,几个人各自回房。 李长松、李长柏、李长梧三兄弟住一间。李长松一进门就往床上一躺,不言不语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出神。李长梧倒是精神得很,还想扒拉着李长柏说话,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乖乖地坐到桌边,拿起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翻了起来。 李长柏在自己床沿上坐下来,从书袋里抽出一本书,翻开,低头看了起来。 明天就要考试了,他只是把以前学过的重点内容再过一遍,让脑子里有个清晰的脉络。 李长松躺了一会儿,忽然翻身坐起来,从包袱里翻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皱着眉头看了起来。看了几行,又翻到另一页,又看了几行,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叹了口气,把书扣在膝盖上,闭了闭眼睛。 李长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大哥,别想太多。把会的再过一遍就行,不会的现在看也来不及了。” 李长松睁开眼,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可我……就是静不下心来。” 李长柏沉默了一瞬,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 有些事情,不是别人劝几句就能解决的。 …… 隔壁房间里,林小满一个人待着。 她坐在桌前,铺开纸,研好墨,拿起笔。 她没有看书,也没有练字,而是在写话本子的大纲。 这次她打算写一个长篇。 不是以前那种几万字就收尾的短篇,而是要写一个几十万字的大故事。 故事的主角姓王,叫王朗,是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家境贫寒,吃了上顿愁下顿。 而他资质普通,不算聪明之人,可他不认命,咬着牙读书,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从村里的小私塾到镇上的学堂,从县学到府学,从童生到秀才,从举人到进士。 她要写的是一个穷家小子通过科举改变自己和家族命运的故事。 这个故事在她脑子里转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看过太多话本子,那些书里的主角,要么是天资聪颖的神童随便一考就是状元,娶得是高官的小姐,要么是家世显赫的公子,要么是机缘巧合遇到贵人的幸运儿。 可她身边看到的人,李长柏、李长松、李长梧,还有县学里那些学生,都不是那样的。 哪有什么一步登天,只有吃苦耐劳,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她觉得这样的故事,才是真的,才是能打动人的。 林小满先把故事大纲写了下来。 从王朗父母大字不识一个,他五岁放牛,写他趴在私塾窗户外头偷听先生讲课的童年,写他第一次参加乡试的紧张和忐忑,写他落榜之后的失落和不甘,写他第二次终于考中举人的欣喜若狂。 她写得很快,手里的笔刷刷刷地动,脑子里那些画面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挡都挡不住。 大纲写完之后,她又从头看了一遍,觉得有些地方还不够好。 第二段的转折太生硬了,王朗从落榜到振作的过程没有写清楚,一笔带过,读者看了肯定觉得莫名其妙。第四段的人物关系太复杂了,王朗在县学里认识了好几个同窗,每个人都写了一大段介绍,可这些人对故事主线并没有什么推动作用。 她把那些不满意的地方圈出来,在旁边修改。改完了再看,还是不满意,又改。反反复复地改了好几遍,直到她觉得差不多了,才放下笔。 她看着桌上那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把那些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嗯,比之前写的故事好了一些。 至少结构清晰了,王朗从哪儿出发、要去哪儿、中间会遇到什么困难,一条线清清楚楚的。 …… 林小满写累了,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脖子和肩膀都有些僵了,写的时候太投入,一个姿势保持了大半天,这会儿一动,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傍晚的凉风吹进来。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街面上扫了一圈,然后忽然顿住了。 街对面,隔着一条青石板路,有一家书店。 那店门口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书,摞得老高,像一座小山似的。 桌角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低价处理旧书”。 林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旧书! 新书太贵了。一本薄薄的话本子就要二三十文,厚一点的更贵。 旧书就不一样了。旧书比新书便宜,有时候能便宜一半还多,而且书还是那本书,字还是那些字,一点儿都不影响看。 她转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 布袋是张桂花做衣裳剩下的碎布,拼拼凑凑的缝制出来的。 她把钱袋拿在手上,把衣裳的领子理了理,然后推开门,蹬蹬蹬地跑下了楼。 客栈大堂里,李有田正和牛师傅坐在桌边喝茶,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见林小满跑下来,李有田抬起头问了一句:“小满,去哪儿?” “李叔,我去对面书店看看,一会儿就回来!”林小满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跑,声音脆生生的。 “天黑了,别跑远了——”李有田的话还没说完,林小满已经出了门。 街上的晚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林小满穿过青石板路,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那家书店门口。 第159章 告知沈林云 走近了才看清,这家书店叫“墨香斋”,门楣上的招牌黑底金字,漆有些剥落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店。 门口那张长桌上堆着的书五花八门,有泛黄的旧书,有纸张微微卷边的,还有一些封面都磨得看不清字了。 林小满蹲下来,在书堆里翻了起来。 她翻得很仔细,一本一本地看封面、看作者、看开头几行字。有些书一看就是正经书,她翻了翻就放下了,不是她不爱看,是那些书太深了,她看不太懂。有些书一看就是话本子,她的眼睛就亮了,拿起来翻一翻,觉得有意思的就放在一边,待会儿再决定买不买。 她正翻得起劲,一双黑色的缎面靴子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靴子很干净,鞋面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鞋口绣着暗纹。靴子的主人站在她旁边,停下来,不动了。 林小满抬起头。 一张清俊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沈林云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每个人怀里都抱着厚厚一摞书,摞得都快碰到下巴了,看着就沉。 沈林云低头看见是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小满妹妹,这么巧。” 林小满回过神来,连忙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话本子。她朝沈林云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真巧啊,沈……公子。”她本来想喊“沈哥哥”的,可话到嘴边又换成了“沈公子”。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再见面,她觉得眼前这个人跟三年前不一样了。三年前他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如今长成了十七八岁的青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让她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随意。 沈林云听到“沈公子”这三个字,脸上的笑容没变,可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三年前,这小丫头可是脆生生地喊他“沈哥哥”的。如今倒生分了。 不过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本旧书上。 “小满妹妹,你这是过来买书?” 林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书往身后藏了藏,点了点头:“嗯,我来看看这里有什么书。” 沈林云的目光在那张堆满旧书的长桌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她,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带着一丝意外。 “你莫非识字?” 这话问得随意,可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惊讶。 林小满点了点头,“认得一些。” 她的语气太自然了,没有炫耀,也没有不好意思。这种从容让沈林云微微怔了一下。 在沈府里有很多卖身为奴的乡下姑娘,他见过的所有乡下姑娘里,识字的凤毛麟角。就算偶尔有一两个识字的,也多半是跟着家里兄弟认了几个字,能写自己的名字就算不错了。 可林小满不一样,她在旧书摊前蹲了那么久,翻书的样子很熟练,不像只认识几个字的人。 沈林云正要再说什么,身后一个随从往前走了半步,微微欠身:“公子,咱们该回去了。明天还要院试呢,今晚得好好歇着。” 听到这话,林小满愣了一下,沈林云竟然也要参加院试? 沈林云听了随从的话,点了点头,转过身来看着林小满。 “小满妹妹,那我就先回去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有机会再见。” 他说完就要走。 “等等!” 林小满忽然叫住了他,声音有些急。 沈林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那个……”林小满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两天很可能会降温下雪,你最好准备一些毛皮大衣带进考场。棉袄不行,考场不让带带夹层的衣裳,毛皮大衣是整张皮子做的,可以带。你一定要记得带暖和厚实的衣服进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林云,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样子。 沈林云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 “小满妹妹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洛州城的秋天一向温和,虽然入了秋,可“秋老虎”的余威还在,白天穿单衣都嫌热。这样的天气,突然说要降温下雪,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奇怪。 林小满早就想好了说辞:“听家里长辈说的。沈公子千万要记得带暖和厚实的衣服……考场上别冻着。” 她的语气很诚恳。 沈林云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好,我记住了,告辞。” 他说完这话,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两个随从抱着书跟在后面,三个人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林小满站在旧书摊前,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呼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沈林云会不会真的照做,可她至少提醒了。 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 接下来,她继续在书堆里翻找。 旧书摊上的书比文萃堂便宜多了,林小满一本一本地翻。 她先找到了两本她一直想看但没看过的。然后又翻出三本她以前看过上册却一直没找到下册的,如今下册就躺在书堆里,封面有些旧了,纸页也泛了黄,可字迹清清楚楚的。 她拿着那几本书,激动得差点叫出来。 找了半天,她一共挑出了十五本。 十五本话本子,五花八门的,什么样的都有。 她抱着那摞书走到店门口,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林小满喊了两声,他才醒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那摞书,打了个哈欠。 “这些多少钱?”林小满问。 店主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又翻了翻下面几本,算了算,说:“一百二十文。” 林小满眼睛一亮,才一百二十文? “店家,能不能便宜点?”她抱着书,仰着脸看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一些,“这些书都是旧的,有的书皮都磨破了……” 第160章 考试了 店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摞书,犹豫了一下。 “一百一十文。不能再少了。” 林小满高兴坏了,一百一十文,十五本书,平均一本不到八文钱。 太便宜了!这价格连半本新书都买不到。 她连忙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解开系绳,把铜板一枚一枚地数出来,一百枚,整整齐齐地排在柜台上。店主把铜板收进钱匣子里,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牛皮纸,帮她把书包好,用麻绳扎了个结结实实的十字结。 林小满抱着那包沉甸甸的书,转身回了客栈。 回到房间,她把牛皮纸拆开,把十五本话本子一本一本地摆在桌上。她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她拿起那本她最喜欢的话本子的下册,翻开第一页,靠在椅背上,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她又想起明天院试的事。 不知道二哥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他们能考上吗? 她把书合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清新。街上行人已经少了很多,只有几盏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晃着,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明暗暗的。 对面墨香斋的灯也熄了,整条街安静下来。 林小满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了一句。 明天可一定要顺利啊。 --- 第二天,天还没亮,兴隆客栈就热闹起来了。 李有田把三个儿子挨个叫醒。 李长松第一个穿好衣裳,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赴刑场,又紧张又沉重。 李长梧倒是轻松得很,一边穿衣裳一边哼着小曲儿。 李长柏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素色竹簪别着,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兴奋。 他走到床边,拿起那件拆了面子的狗皮大衣,抖了抖,折叠好。 李长梧也翻出自己的狗皮大衣,往胳膊底下一夹。李长松犹豫了一下,也把它带上了。 三兄弟背着包袱,跟着李有田下了楼。 楼下大堂里,牛师傅已经套好了马车,正在门口等着。林小满也起来了,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早上刚买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二哥,给你们,路上吃。”她把油纸包塞进李长柏手里。 李长柏接过来,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就在客栈待着,别到处跑。”他说,“考完了我们就回来。” 林小满用力点了点头:“嗯!二哥你们加油!” 马车咕噜咕噜地驶远了,消失在晨雾里。 林小满站在客栈门口,一直看到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 考场设在洛州城东南角的贡院里。 贡院是一座很大的院子,院墙高得像小城墙,墙头上还嵌着钉板,防止有人翻墙。大门口立着两根高大的旗杆,旗杆上挂着杏黄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书做最后的温习,有的闭着眼睛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什么。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紧张的,有淡定的,有兴奋的,有麻木的。 李家三兄弟排在人堆里,跟着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轮到他们的时候,先开始搜身。从肩膀摸到腰,从腰摸到腿,连鞋底都没放过,还让他们把头发解开,确认里面没藏东西。 李长梧被摸得浑身不自在,脸涨得通红,又不敢吭声。 搜完身,官兵开始检查带进考场的随身物品。 门口的官兵把他们的书袋翻开,一件一件地检查。 笔、墨、砚台、水壶、干粮,每一样都过了目。 轮到李长柏的时候,他把包袱打开,里面除了笔墨干粮,还有一件毛茸茸的狗皮大衣。 那个检查的官兵愣住了,抬起头看了李长柏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件厚实的毛皮大衣,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 “这是……毛皮大衣?”官兵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这个天气你带毛皮大衣?你是来考试的还是来过冬的?” 旁边几个官兵也凑过来看,一个个都笑了。 “这位小兄弟,你是不是搞错了?现在才十月,穿单衣都嫌热,你带毛皮大衣干啥?” “别是脑子有问题吧?” 李长柏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语气不卑不亢:“回差爷的话,家里长辈说这两天很可能会降温,让我们带厚实点以防万一。” 那个官兵听了这话,嗤笑了一声:“降温?这天儿热得跟夏天似的,降什么温?你家长辈是算命的?” 李长柏没接话,只是微微欠了欠身,态度恭恭敬敬的。 官兵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把那件狗皮大衣拿起来,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把毛皮翻开看里面有没有夹层,又拿手指敲了敲,确认没有藏东西,才递给旁边的一个老衙役。 老衙役也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 “行吧,既然没有夹带,那就带进去吧。”官兵把大衣扔回给李长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不过我跟你说,你要是热晕在里面,可没人管你。” 李长柏接过狗皮大衣,叠好,放进包袱里,道了声谢,走了进去。 李长松和李长梧跟在后面,也被盘问了一番。两个人照着李长柏的说法,异口同声地说“家里长辈说可能会降温”。官兵们检查了他们的毛皮大衣,确认没有问题,也放行了。 三个人的毛皮大衣都被带了进去。 就在李家三兄弟进去之后不久,沈林云也到了考场门口。 他穿着一件天青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带着包裹笔墨砚台,还有一件狐皮大衣。 那件狐皮大衣一看就是上等货,毛色纯白,没有一根杂毛,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门口的官兵看见那件狐皮大衣,脸上的表情跟刚才看见狗皮大衣时一样。 “你也是因为会降温才带的?”官兵问,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毕竟沈林云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沈林云点了点头:“听一个朋友说这两天会降温,以防万一。” 官兵嘟囔着:“你们到底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怎么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都信了呢……” 第161章 降温下雪了 他把狐皮大衣拿起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带东西,就放行了。 沈林云抱着狐皮大衣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来。 他把东西摆好,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林小满昨天傍晚对他说的话。 “这两天很可能会降温下雪,你最好准备一些毛皮大衣进考场。” 他本来没把这句话当真的,但那丫头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鬼使神差的他就信了,让家里的下人把他冬天穿的狐皮大衣带过来了。 …… 考场里面是一排一排的号舍,每一间都很小,刚好够一个人坐下转身。一张木板当桌子,一块木板当凳子,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 李长柏的号舍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光线不太好,可胜在安静。他把包袱放在角落里,把狗皮大衣拿出来,叠好,放在随手能够到的地方。然后把水壶、干粮、笔墨砚台一样一样地摆好,等着发卷。 他坐定之后,闭上眼睛,把以前学过的重点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彻底静下来了,心平气和,不急不躁。 试卷发下来了。 李长柏没有急着动笔,先把整张试卷看了一遍。从第一题看到最后一题,从头到尾,一个字不漏。 看完之后,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如果是三年前,他来参加这场院试,这张试卷对他来说还是有难度的。有些题他可能要想很久才能下笔,有些题甚至可能答不出来。 可现在嘛…… 他这三年的努力没有白费。白天在县学听先生讲课,晚上回家挑灯夜读,假期也不曾松懈一日。四书五经翻来覆去地读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篇经文都能倒背如流。 策论的题目练了不下百道,八股文的格式烂熟于心。 如今这张试卷上的题目,他都能答得上来。 李长柏提起笔,蘸了墨,从第一题开始答。 他的笔很快,几乎没有停顿。那些答案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从笔尖刷刷刷地淌出来,一行一行地铺满了试卷。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恰到好处。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五经。李长柏答得顺风顺水,遇到有些模棱两可的地方,他也不慌,先把能确定的答上去,不确定的留到后面,等把整张试卷答完了再回过头来仔细推敲。 交卷的时候,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没有跑题,才放下笔。 --- 到了晚上,果然变了天。 林小满梦里的那场大雪,如期而至了。 气温骤降,冷得人措手不及。白天还热得穿单衣,到了夜里,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呼呼地响,吹得人直打哆嗦。 林小满缩在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可还是觉得冷。那股冷劲儿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一点一点地往骨头里渗。 她爬起来,把白天李有田给她买的那件靛蓝色棉衣穿上,又重新钻进被窝,这才觉得好些了。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扑簌扑簌地响。 她凑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大片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在夜色中像无数鹅毛,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屋顶上、街道上、对面的房檐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缩回被窝里。 希望二哥他们带的大衣够暖和。 --- 考场里,深夜。 李长柏是被冻醒的。 不是他冷,是他听见了旁边号舍里传来的声音。 有人在发抖,牙齿打颤的咯咯声隔着薄薄的木板墙传过来,清清楚楚的。有人在小声地咳嗽,一声接一声的,压都压不住。还有人在低声咒骂这鬼天气。 他坐起来,往号舍外面看了一眼。 月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白。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空中飘落下来,在夜色中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屋顶上、号舍的顶上。 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考场里没有取暖的东西,这些号舍四面透风,根本挡不住这样的严寒。 李长柏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狗皮大衣,毛茸茸的,厚实得很,风根本吹不透。他买的那件狗皮大衣很大,足够当被子盖。 虽然号舍里冷得像冰窖,可他身上一点都不冷,手脚都是暖的。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啃了几口,把肚子填饱了,又重新裹好大衣,躺在木板上闭目休息。 隔壁的号舍里,有人在轻声说话。 “冻死了……早知道就该带件厚衣裳……” “肃静!不准说话!”一个监考人道。 不远处的另一个号舍里,沈林云裹着那件银白色的狐皮大衣,靠坐在墙角。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在夜空中翻飞,落在号舍的檐角上,积了厚厚一层。 号舍四面透风,冷风裹挟着雪沫子从缝隙里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可他的身体裹在狐皮大衣里,从头到脚都暖烘烘的,风根本吹不透。他摸了摸狐皮那光滑柔软的毛,想起林小满昨天在书店门口对他说的话。 “这两天很可能会降温下雪,你最好准备一些毛皮大衣进考场。” 他当时虽然点头答应了,可心里其实是存疑的。 这几日天气晴朗得很,万里无云,日头晒得人发昏,怎么看都不像要下雪的样子。 可那丫头说话的时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十分认真,让他莫名地觉得……应该听她的。 如今这场大雪就在眼前,鹅毛般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他裹了裹身上的狐皮大衣,嘴角弯了一下。 那丫头,还真有点意思。 跟沈林云隔了几个号舍的位置,穿着单衣的考生们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们缩在号舍的角落里,抱着胳膊,把身子蜷成一团,可还是冷得牙齿打颤,浑身发抖。有的人把包袱里所有能穿的东西都翻出来,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可那些布衣在这种天气里根本不顶用,风一吹就透了。 有人开始打喷嚏,有人开始咳嗽。 一个年轻的考生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嘴唇冻得发紫。 “我不考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要回家……” 可考场有规定,考试期间不得随意出入。他出不去,只能缩在那里,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冷漫长的夜晚。 这一夜,对很多考生来说,比任何一场考试都要难熬。 第162章 暖炉 第二天,雪还在下。 林小满起了个大早,推开窗户的时候,冷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赶紧把窗关上,转身从床头拿起昨天买的那件靛蓝色棉衣穿上。 棉衣很厚实,领口的毛边软乎乎的,贴在脸上暖融融的。她系好扣子,又在腰上扎了条布带子,把棉衣收紧了,这才觉得暖和了些。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一夜之间,整个洛州城都变成了白色的。 屋顶上的积雪厚得像是盖了一层棉被,街面上的青石板被雪盖住了,只偶尔露出几块深色的边角。对面墨香斋的招牌上挂着一排冰凌,在晨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偶尔有一两个裹着厚棉袄的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林小满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心里头惦记着考场里的三个人。 也不知道二哥他们考得怎么样了。试卷难不难?考场里冷不冷?那件狗皮大衣够不够用? 她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手脚都有些发僵了,才转身下楼。 楼下大堂里,李有田和牛师傅已经起来了。两个人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前摆着两碗热粥和一碟咸菜。 牛师傅扭头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啧啧了两声:“哎?怎么一晚上就下雪了,还下这么大!昨天还热得穿单衣呢,这天变得也太快了。考场里头肯定冷死了!” 李有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抹了抹嘴,脸上带着庆幸:“没事,我昨天给三个儿子都买了狗皮大衣,那衣服保暖,风都吹不透。他们进去的时候我还不放心,怕白带了惹人笑话,这下好了,用上了。” 牛师傅放下筷子,转过头来,眼里带着几分惊讶和佩服:“老哥,你倒是有先见之明啊!这天气说变就变,你怎么知道要下雪的?我看城里那些大户人家都没几个给子弟准备厚衣裳的,你倒想得周全。” 李有田憨憨一笑,没接这个话茬。 他心想幸亏把小满带了过来,否则这大冷天,三个儿子在考场里头可要冻坏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正从楼梯上下来的林小满,心里头感慨得很。这丫头,真是个有神灵庇佑的孩子。 --- 考场里。 号舍四面透风,冷风裹着雪沫子从木板缝隙里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地上铺的那层薄薄的稻草早就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根本挡不住从地底下往上冒的寒气。 一些考生实在冷得受不了了,把笔放下,缩在角落里,抱着胳膊瑟瑟发抖。有的人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头僵硬得连笔都握不住,哆哆嗦嗦地在纸上划拉,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监考的几名官员坐在高台上,虽然身上穿着官袍,可那官袍也不是什么厚实的料子。他们也冷得够呛,一个个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子里,时不时的呵一口白气暖暖手指。 其中一个官员姓楚名统,四十来岁的年纪,国字脸,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官袍,外面还罩了一件灰鼠皮褂子。 他是这次院试的主考官,从京城下来,一路上车马劳顿,好不容易到了洛州城,没想到碰上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楚统站起身来,走到旁边几位同僚跟前,压低声音说:“这鬼天气,说变就变。考生们大多都没准备厚实的衣物,这么冷的天,他们怎么受得了?要是冻坏了身子,那可就是咱们的罪过了。依我看,不如给他们每人发一个暖炉,好歹能挡挡寒气。” 旁边几个官员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犹豫。 “这……考场规矩里可没有这一条啊。”一个年纪大些的官员捋着胡子,面露难色。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楚统摆了摆手,“这么冷的天,要是把人冻出个好歹来,传出去也不好听。就这么办吧,有什么事情我担着。” 众人见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反对了。 “行,那就按楚大人的意思办。” --- 不多时,考场里的衙役们便开始给考生发暖炉。 暖炉是黄铜做的,底下有个小小的炭盆,上面盖着镂空的盖子,热气从孔洞里冒出来,把手凑过去能感觉到暖意。 考生们接过暖炉的时候,冻僵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喜色。有人把暖炉抱在怀里,有人放在膝盖上,有人把手贴在炉壁上,贪恋着那一点点热气。 不过这暖炉里的炭是衙门里置办的便宜货,是劣质的木炭,一点起来就冒浓烟,还带着一股呛鼻子的硫磺味。 没多久,整个考场就烟雾缭绕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可考生们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烟呛鼻子总比冻死强。 衙役端着暖炉,一家一家地发过去。 走到李长柏的号舍前时,那衙役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托盘里那几个铜暖炉,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少年,他穿着一件厚实的狗皮大衣,毛茸茸的,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神清气爽的,哪里有半分冻着的样子? “你……还要不要暖炉?”衙役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李长柏抬起头来,看了那衙役一眼,又看了看托盘里的暖炉。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狗皮大衣,确实,他这会儿身上一点都不冷。大衣够厚,风根本吹不透,裹在里面像裹了一床厚被子,连膝盖都是暖和的。 可他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块面饼子。昨天带进来的时候还是软的,这会儿已经冻得像石头一样硬了,咬一口能把牙硌掉。 水壶里的水也结冰了,喝进肚子里冰得人胃疼。 “要的。”李长柏点了点头,从那衙役手里接过一个暖炉,“多谢差爷。” 他把暖炉放在地上,又拿出那几块冻硬的面饼子,摆在暖炉边上,借着那点热气慢慢地烤。 不一会儿,水烧热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面饼子也烤得外酥里软,掰开来,里面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粮食的焦香。 李长柏就着热水吃了两块饼子,肚子里热乎乎的,整个人更暖和了。 第163章 考试结束 有了暖炉之后,考生们顿时好过了不少。 虽然烟呛鼻子,眼睛也被熏得直流泪,可好歹手指头能动了,能握笔了,能写字了。那些原本冻得发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的人,这会儿也陆陆续续地开始答题了。 楚统背着手,在考场里慢慢地溜达。 他看得很仔细,走到每一个号舍前都会停下来,低头看几眼考生写的内容。有的他看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有的他看了皱眉,轻轻摇头;有的他看了叹一口气,背着手走开,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着走着,他走到了最里面靠墙的一个号舍前。 一个少年正低着头写字,腰杆挺得直直的,握笔的姿势很正。 这少年穿了一件非常厚实的狗皮大衣,像一头狗熊,模样有些滑稽,可那字写得是真漂亮。 楚统驻足,低头细看。 这一看,他就没挪动脚步。 少年的字迹行云流水,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更难得的是,他写字的速度极快,几乎没有停顿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游走,一行一行的字就像泉水一样从笔尖淌出来。 楚统站在他身后,看了好一会儿。 他从头到尾看了少年写的策论,条理清晰,论据充分,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而且不是那种生搬硬套的引用,而是真正吃透了之后用自己的话说出来的。 楚统点了点头,在心里给这个少年打了个高分。 年纪轻轻就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不简单。 他又看了一眼少年放在旁边的考卷,上面写着考生的名字和籍贯。 李长柏,洛州府平水镇人。 楚统记住了这个名字,背着手,慢慢地走开了。 --- 三天的考试,终于结束了。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考生们三三两两地从里面走出来。 他们的脸色大多不太好。有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像纸;有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脚下虚浮,像是三天没睡过觉;有的走路一瘸一拐的,伸手扶着墙根,手指上包着布条,露出来的指尖红红肿肿的,一看就是冻出了冻疮。 有个年轻的考生刚走出大门,就蹲在墙角干呕起来,旁边的同伴拍着他的背,满脸担忧。还有一个人走了没几步就身子一歪,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人一把扶住,搀到墙根底下坐着,半天缓不过来。 这场大雪,来得太突然了。一千多个考生,带了厚衣裳的不到十人。 剩下那九百多人,就这么硬扛了三天三夜。 李家三兄弟从大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样子还算体面。 李长松走在最前面,步伐还算稳当,可脸上没什么喜色,眉头拧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穿着那件狗皮大衣,身上倒是没冻着,可脸上的表情比冻着了还难看。虽然他没有冻着,但他考的不太好。 李长梧跟在他后面,脚步倒是轻快,他考的不错,心情很好,嘴角弯着,像是想笑,可看了看前面大哥的背影,又不敢笑出来,只能把那份高兴硬生生地压下去,脸上的表情古怪得很。 李长柏走在最后面,腰杆挺得直直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考得好还是不好。 考场大门外面,人头攒动,挤满了来接考生的家眷和仆从。有人举着伞,有人抱着棉衣,有人端着热汤,有人伸长了脖子在人群里寻找自家的子弟。 李有田和林小满早就就到了,踮着脚尖往大门里张望。 林小满穿着那件靛蓝色的棉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粗布围巾,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门。 终于,她看见了那三个熟悉的身影。 “李叔!大哥二哥三哥出来了!”她拉了拉李有田的袖子,踮起脚尖朝那边挥手。 李有田也看见了,连忙挤过去。 “大郎!二郎!三郎!”他挨个拍了拍三个儿子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三个人都好好的,没冻着,没伤着,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走,爹带你们去吃顿好的!这几天辛苦了!” 林小满也跑过来,仰着脸看着李长柏:“二哥,考得怎么样?” 李长柏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行。” 就这么两个字,可林小满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应该是考得不错。 她又转头问李长梧:“三哥,你呢?” 李长梧挠了挠头:“还行吧……有几道题答得不太有把握,不过大部分都写出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李长松,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大哥听了不高兴。 李长松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林小满看了看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大哥,你呢?” 李长松勉强扯了扯嘴角:“一般。” 就这一个词,可林小满从他眼睛里看到了疲惫和不安,便没再多问。 --- 李有田领着三个儿子穿过人群,往牛师傅停马车的地方走。 牛师傅早就在车上备好了热姜汤,每人倒了一碗,让他们先暖暖身子。 李长梧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辣得直吸气,可喝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 李长松端着碗,慢慢地喝着,目光有些发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李长柏接过碗,朝牛师傅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牛师傅看着李家父子几个,笑呵呵地赶着车,往兴隆客栈的方向驶去。 --- 考场大门口,人群渐渐散了。 沈林云从大门里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自家的马车。青帷马车停在路边最显眼的位置,车身上的描金线在雪光下闪闪发亮,比周围的马车高出了一大截。 随从早就迎上来了,接过他手里的包袱:“大少爷,您终于出来了!” 沈林云正要过去,忽然看见他爹沈安从车上下来了。 沈安快步走到沈林云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儿子,没冻着你吧?”沈安的语气里带着少见的紧张,“这鬼天气,说变就变,前几天还好好的,突然就下这么大雪。我听说考场里头跟冰窖似的,好些考生都冻坏了。” 第164章 看榜 沈林云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幸亏我听了朋友的话带了那件狐皮大衣。” “那就好,那就好。”沈安连说了两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多亏了你那位朋友提醒,让你带了狐皮大衣。我刚才在门口看到好些考生从里头出来,那样子惨得很,有的脸上都冻裂了,有的手指头肿得像萝卜,还有人一出大门就晕过去了……要不是你那位朋友,你这次怕也要遭罪。” 沈林云听他爹这么说,脑海里又浮现出林小满的脸。 那天傍晚,她站在旧书摊前,怀里抱着一摞旧书,表情认真地对他说:“这两天很可能会降温下雪,你最好准备一些毛皮大衣带进考场。” 他当时虽然答应了,可心里其实是将信将疑的。毕竟那几天热得跟夏天似的,怎么看都不像要下雪的样子。 可那丫头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得让人没法不信。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看天象?也许是有什么老一辈传下来的经验? 但他记住了,也照做了。 如今回过头来看,那一句话,帮了他多大的忙。 “爹,回去之后,帮我准备一份厚礼。”沈林云说。 沈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应该的。那位朋友帮了这么大的忙,咱们沈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 马车在雪地上慢慢地走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李有田领着孩子们先去了一家饭馆,吃了一顿热乎饭。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面,汤头是熬了一整天的羊骨汤,面上铺着几大块炖得软烂的羊肉,撒了一把葱花和香菜,香味扑鼻。 李长梧呼噜呼噜地吃了两大碗,额头上都冒汗了。 林小满吃的喷香,羊肉汤能鲜掉眉毛。 李长柏不紧不慢地吃着,一碗面吃完了,又喝了半碗汤,整个人暖洋洋的。 李长松吃得不多,一碗面只吃了一小半就放下了筷子,说吃饱了。李有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剩下的那半碗面端过来自己吃了。 吃完饭,几个人回了客栈。 院试的成绩大概十天之后才能出来,李有田不打算来回折腾了,就在客栈住下,等成绩出来再走。 --- 十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李长柏每天待在房间里看书,偶尔出门走走,透透气。李长梧坐不住,拉着牛师傅陪他逛了好几次街,把洛州城的大街小巷都走了个遍。李长松哪儿都没去,整天闷在房间里,话比平时少了一大半。 林小满也没闲着。她每天白天写话本子大纲,偶尔跟着李长梧出去逛一圈,买些零嘴和小玩意儿。 沈林云来过两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一盒点心,说是谢礼。林小满本来不想收,可沈林云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说了句“小满妹妹别跟我客气”,转身上马就走了,根本不给她推辞的机会。 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五本新出的话本子。他是在书店里翻到的,想起林小满爱看这个,就顺手买了送过来。 林小满接过书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嘴角弯弯的,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沈公子,这……太破费了。” “不破费。”沈林云笑了笑,“小满妹妹帮了我那么大的忙,几本书算什么?你收着慢慢看,看完了我再给你找。” 林小满抱着那五本书,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封面,心里头美滋滋的。 李长柏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站在楼梯口,看了一眼林小满怀里的新书,又看了一眼沈林云脸上那个笑容。 沈林云先看见了他,拱了拱手:“李兄。” 李长柏回了一礼:“沈公子。”他走过去,站在林小满旁边,目光落在那两本书上,语气淡淡的:“沈公子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沈林云笑着摆了摆手,“小满妹妹看得高兴就行。”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沈林云告辞了。 他走后,李长柏低头看了看林小满怀里那两本书。 “又是话本子?”他问。 “嗯!”林小满点了点头,翻开其中一本给他看,“这个是新出的,我前两天在书店见过,但是太贵了,我没舍得买。这本更难得,是京城那边印的,洛州城都没得卖。” 李长柏看了她一眼:“喜欢就好。不过别忘了你自己的功课,你那本话本子的大纲写完了没有?写完了拿给我看。” “还没有……”林小满迟疑道,“我再改改,过两天就拿给你看。” 李长柏嗯了一声。 林小满抱着那几本新书,上了楼,一边走一边翻,看得入了迷,差点被楼梯绊了一跤。 --- 十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放榜那天,天还没亮,李有田就把所有人都叫起来了。 “快起来快起来,今天放榜!咱们早点去,别挤不进去!” 林小满从被窝里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那件靛蓝色的棉衣,头发随便扎了两个髻,跟着李有田他们出了门。 牛师傅赶着马车,天不亮就到了贡院门口。 可他们来得不算早。 贡院门口那面长长的公告墙前面,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你推我搡的,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墙上张望,脸上带着又期待又紧张的表情。 有人在低声念着自己认识的人的名字,有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找自家的子弟,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外围,踮着脚尖往里看,嘴里念叨着“让让,让让”。 李有田把马车停在路边,带着孩子们往人群里挤。 林小满跟在他后面,拉着李长柏的袖子,生怕走散了。 几个人好不容易挤到了公告墙前面。 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从第一名到第一百名,字迹工工整整的,墨迹还泛着光,一看就是刚贴上去不久。 林小满踮起脚尖,眼睛在红纸上飞快地扫过。 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 “二哥!二哥是第三名!” 第165章 二郎三郎考上了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里格外响亮。 李长梧把脑袋挤过来,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嘴巴一下子张得老大:“真是第三名!我的天,二哥你太厉害了!” 李有田也凑过来看了,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红纸上指了指,又缩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又指过去,确认了好几遍,才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郎……第三名……”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鼻子酸酸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村里人供孩子读书不容易。这些年,束脩、书本、笔墨、赶考的路费,哪一样不要钱?可他的二郎争气,在省城的院试里考了第三名。 李长柏站在红纸前面,看着自己的名字,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个成绩,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三年他一天都没有松懈过,白天在县学听先生讲学,晚上回去挑灯夜读,四书五经翻来覆去读了不知道多少遍,策论练了上百道。 第三名,他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林小满继续往下看。 第四名,第五名,第六名…… 第七名,沈林云。 她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沈林云考了第七名,这个成绩也很不错了,毕竟整个府城那么多考生,能进前十的都是佼佼者。 她又往下看。 第二十二名——李长梧。 林小满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白纸黑字写着呢,“李长梧”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印在红纸上,清清楚楚的。 “三哥!三哥!”她转过身来,一把拉住李长梧的袖子,“你考了第二十二名!第二十二名!你过了!” 李长梧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去,朝红纸上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第二十二名,李长梧。 这三个字他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我——我考上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居然考了第二十二名?!” 他一下子蹦了起来,蹦得老高,落地的时候不小心踩到旁边一个老者的脚。那老者瞪了他一眼,他连忙拱手道歉,可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爹!爹你看见了吗?我二十二名!我过了!”他抓着李有田的胳膊使劲摇。 李有田被他摇得站不稳,可脸上的笑容比吃了蜜还甜。 “看见了看见了,你松手,松手——” “太好了太好了!”李长梧松开手,“我居然考了第二十二名!比我预想的强多了!我还以为能不名落孙山就不错了!” 可林小满的笑容在看到李长松的脸色时顿住了。 大哥还站在红纸前面,目光在上面来来回回地扫。 一遍。 两遍。 三遍。 每一遍,他都看得很仔细,生怕漏掉了哪一个。 可三遍看下来,还是没有他的名字。 李长松站在公告墙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的。 “大哥。”李长柏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 李长松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苦笑。 “没事,意料之中的事。”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林小满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大哥,你别丧气。”李长梧凑过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沉重一些,“这次不行下次一定行的!下一次咱们再考,肯定能过!” 李长松摇了摇头,把手背到身后。 “我是真没读书的天赋。”他的声音有些哑,可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从前靠勤奋努力,靠死记硬背,还能勉强跟得上。可到了这个份上,就不光是死记硬背的事了。我……确实是块榆木疙瘩。”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看这片灰蒙蒙的天。 “再说了,这次那么多考生冻成那样,我自己穿得暖暖和和的,都考不过别人。”他苦笑了一下,“这就不是运气的事了,是压根儿就不是那块料。” 李长梧张了张嘴,想再说几句安慰的话,可看着大哥那张平静的脸,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大哥说的是实话。这次院试,老天爷已经帮了大忙了。要不是小满那个梦,他们根本不会带狗皮大衣,三个人的下场跟那些冻坏的考生也差不多。 可大哥还是没考上。 这就不是运气的事了。 李有田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知道大儿子这些年有多用功。 可读书这种事,有时候光靠用功是不够的。 李有田走过去,在李长松肩膀上拍了拍,拍了拍,没说出来。 “爹,我没事。”李长松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想开了。反正我现在也是个童生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只要不好高骛远,回到平水镇找个活干,应该并不难。” “行。”李长松点了点头,“回去再说。” --- 贡院门口的另一侧,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路边。 沈林云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等着下人去看榜。 他虽然面上从容,可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了些力,指节都有些泛白。 等了没多久,一个穿着青色短褐的小厮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中了中了!大少爷考了第七名!” 沈安本来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听了这话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把掀开车帘:“哦?真的?” “真的真的!”小厮连连点头,喘着粗气,“奴才把红纸从上到下看了三遍,大少爷的名字就在第七行,老爷要不信,可以亲自去看!” 沈安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整个车厢都在抖。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今天咱们沈家大摆宴席,好好庆贺一番!儿子,你可给你爹长脸了!” 沈林云听了这话,悬了十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放下茶杯,嘴角弯了弯。 第七名,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爹,我出去一下。”忽然他看到外面一个人。 沈安愣了一下:“去哪儿?” “看到一个朋友,去说几句话。”沈林云说着,已经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他快步穿过人群,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搜寻着。 很快,他就看见了那个穿着靛蓝色棉衣的小小身影。 林小满正站在公告墙旁边,踮着脚尖往那张红纸看,李长柏站在她旁边,低着头看她,表情淡淡的。 沈林云快步走过去。 “小满妹妹。” 林小满转过头来,看见是他,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笑了起来:“沈公子,你也来看榜了?我看见你的名字了,第七名,好厉害!” 沈林云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靛蓝色棉衣的小丫头,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的时候两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小满妹妹,多谢你。”他的声音不大,可很认真,“那天要不是你提醒我带狐皮大衣,这会儿我怕是跟那些冻坏了的考生一样,别说第七名了,能不能撑过三天都两说。” 林小满被他这么郑重其事地道谢,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举手之劳而已,能考上是沈公子你自己的学问好。我就是多嘴说了一句,算不上什么。” 沈林云看着她那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你。”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林小满,落在旁边的李长柏身上,微笑着拱了拱手:“祝贺李兄高中第三名。这个成绩,当真是令人佩服。” 李长柏回了一礼:“沈公子也不赖,第七名,可喜可贺。” 沈林云笑着说:“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咱们以后还会是同窗呢,叫名字就好。” 他说的是府学。 院试前三十名的考生,按照规定可以进入洛州城的府学读书。李长柏第三名,沈林云第七名,都在这个范围之内。 以后,他们就是同窗了。 李长柏听了他这话,笑了笑:“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恭喜沈兄高中第七名。” “同喜同喜。”沈林云说完,又看了一眼林小满,“小满妹妹,我先回去了,再见。” “再见。”林小满朝他挥了挥手。 沈林云转身走了,穿过人群,上了那辆青帷马车。 马车咕噜咕噜地驶远了,很快消失在街角。 第166章 回家 回家的路上,牛师傅赶着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洛州城。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出了城之后路面变得坑坑洼洼的,马车颠得厉害。李长梧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张抄下来的榜文,反反复复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隔一会儿就要拿出来确认一下,生怕自己看错了。 李长松坐在他对面,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可眼皮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想心事。 林小满坐在李长柏旁边,怀里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是沈林云送的那几本新话本子,还有她自己买的话本,以及她写的三万字话本大纲。 马车颠了一下,她的脑袋晃了晃,包袱差点滑出去,赶紧伸手搂住。 李长柏看了她一眼。 “你那个大纲,写好了吗?”他问。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写好了!” 她连忙解开包袱,从最上面把那叠厚厚的稿纸抽出来,递过去。 李长柏接过来,把稿纸在膝盖上铺平。 第一页写着书名,“农家子的科举之路”。 他又翻了一页,看见密密麻麻的大纲,分成了好几段。从王朗五岁放牛、趴在私塾窗外偷听先生讲课写起,一直写到他参加县试、府试、院试,一步一步往上爬。 李长柏安静地看了起来。 林小满坐在旁边,紧张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李长柏看东西的时候表情很少。不笑,不皱眉,嘴角平平的,眉头平平的,像个木头人。林小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都看不出来,心里七上八下的。 过了好一会儿,李长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把稿纸合上,抬起头来看她。 林小满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写完了吗?”李长柏问。 “写完了!”林小满连忙点头,“这个是完整的大纲,后面还有几章正文,我想着等你看了大纲觉得没问题,我再接着往下写。” 李长柏嗯了一声,低头又翻了翻前面几页。 “这里的情节转折太突兀了,前面没有铺垫,王朗突然就振作起来了,显得很假。你应该在前面加一两处伏笔,比如他在最失落的时候看见了什么东西、听见了什么话,让他心里头有了那么一点点的触动。这样到了后面转折的时候,读者才不会觉得莫名其妙。” 林小满坐在那里,听得很认真。 李长柏说完,把稿纸递还给她。 林小满接过来,抱在怀里,仰着脸看他,眼神亮晶晶的:“二哥,那你说……这个故事能看吗?” “能看。”李长柏点了点头,眼中带着肯定,“框架搭得不错,主线很清楚,人物也能立得住。跟之前你写的那几篇比,进步很大。” 林小满的嘴角一下子就弯了。 李长柏夸她了。 李长柏这个人,从来不会为了让人高兴而说好听的话。他说“能看”,那就是真的能看。他说“进步很大”,那就是真的比从前强了很多。 她低下头,把那叠稿纸翻开来,看着上面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心里头像灌了蜜似的。 三年的辛苦写作,没有白费。 马车继续往前走,颠颠簸簸的,李长梧看话本子看得入了迷,李长松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 林小满靠在那儿,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头美滋滋的。 --- 马车到了岱南村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远远地就看见李有田家的小院门口,一盏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灯笼下面,踮着脚尖往路上张望。 是李小妹。 她穿着一件桃粉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红头绳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她看见马车驶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身去,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娘——!爹他们回来了——!” 大门“咣当”一声被推开,张桂花从里面冲出来。她跑到院门口,踮着脚尖往路上看。 马车在院门口停下来。 李长梧第一个跳下来,张开双臂就往张桂花怀里扑:“娘!我们回来了!” 张桂花一手搂着他,一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眼睛却在往车厢里看:“你哥呢?” “这儿呢这儿呢。”李长松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包袱,腰杆挺得直直的。 张桂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没瘦、没病、没伤,这才放下心来。 李长柏从车上下来,回头把林小满从车上接下来。 张桂花嘴里念叨着:“快进来快进来,饭好了,就等你们呢!” 灶房里,一大桌子菜已经摆好了,满满当当的。 张桂花把碗筷摆好,让几个孩子坐下,一个劲地往他们碗里夹菜。 李有田坐在桌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了看三个儿子的脸,清了清嗓子。 “他娘,”他放下酒杯,看着张桂花,“二郎和三郎,都考上了。” 张桂花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李长梧等不及了,嘴里含着饭就嚷嚷开了:“娘!我考了第二十二名!二哥更厉害,第三名!大哥……这次没发挥好,下次肯定能行!” 张桂花看了李长梧一眼,又看了看李长柏,最后把目光落在李长松脸上。 李长松抬起头,“娘,我没事。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考不上是意料之中的。二弟三弟考得好,这是天大的好事,咱们应该高兴才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 张桂花看着他的脸,心里头酸了一下,点了点头,把碗端起来,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李长松碗里。 “吃吧,多吃点。” 第167章 给李长柏说亲 她转头看着李长梧和李长柏:“你们两个,好样的。” 李长梧听了这话,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一个劲地说:“娘,你是不知道,这次考试天冷得邪乎,突然就下大雪了,考场里好多人都冻坏了,幸亏小满提醒我们带了狗皮大衣,不然别说考上了,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两说!” 张桂花听了这话,扭头看了林小满一眼。 林小满正低头喝汤,听见李长梧提起她,抬起头来,对上张桂花的目光,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张桂花心想自己让小满跟着去还真做对了。 --- 第二天一早,张桂花就忙活开了。 她先是让李有田去镇上买了几只鸡、五花肉、一条大鲤鱼,又从地窖里搬出两坛子自己酿的米酒,把灶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然后她让李长柏写了帖子,让李长梧去送。请的人不多,就是张老栓和王氏,也就是张桂花的爹娘,张青山一家,还有李家家族里的几位长辈二爷爷、三叔公,请的都是跟李有田一家走得近的亲戚。 李长梧跑了一上午,送完帖子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 “娘,外公说中午就到,舅舅也说一定来。二爷爷让带话说恭喜恭喜,说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就不来吃酒了。” 张桂花点了点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继续切菜。 林小满帮着烧火,李小妹在旁边剥蒜,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 快到中午的时候,客人陆陆续续地到了。 张老栓和王氏先到的。张老栓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可身子骨还算硬朗,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的。王氏比他小几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可精神头很好,一进门就拉着张桂花的手不放。 “桂花,听说你家二郎三郎都考上了?”王氏的声音有些激动,“秀才啊!咱们老张家几辈子都没出过秀才呢!” 张桂花笑着说:“娘,你先坐下,坐下慢慢说。” 张青山是随后到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一看就是特意打扮过的。他媳妇孙氏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了根银簪子,打扮得比平时体面多了。 他们的大女儿张莲儿跟在他们后面,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底下是一条月白色的裙子,头发梳成两个环髻,用粉色的头绳系着,衬得她皮肤白净,眉目清秀,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春天里的一株小百合。 林小满看见张莲儿,眼睛一亮,跑过去拉着她的手:“莲儿姐姐,你来了!” 张莲儿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小满:“给你带的,我娘做的桂花糖。” 林小满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淡黄色的桂花糖,方方正正的,上面沾着细碎的桂花。 “谢谢莲儿姐姐!”她拿出一块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李小妹也凑过来,张莲儿也给了她一块,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吃糖,腮帮子都鼓鼓的。 酒席摆在堂屋里,一张大桌子,挤得满满当当的。 红烧肉、炖鸡、糖醋鲤鱼、炒鸡蛋、粉条炖白菜、凉拌黄瓜、肉丸子汤,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馒头,摆了一桌子。 张桂花把菜端上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话不多,跟平时那个在灶房里一边切菜一边说笑的她判若两人。 李有田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挨个敬酒,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酒烧的还是高兴的。 酒过三巡,张青山喝得脸都红了,舌头也有些大。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李长柏跟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二郎!舅舅敬你一杯!” 李长柏连忙站起来,端起茶杯:“舅舅,我不会喝酒,以茶代酒敬您。” “以茶代酒也行!”张青山一仰脖子,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然后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 他上下打量着李长柏,目光在少年清俊的脸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他的身量、他的气度,越看越满意。 “二郎,你跟舅舅说实话,”张青山揽着李长柏的肩膀,凑近了,酒气喷在他脸上,“你……今年十四了吧?” 李长柏微微侧了侧头,不动声色地避开那股酒气:“是,十四了。” “十四了,不小了。”张青山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孩子嘛,十四五岁就该说亲了。舅舅跟你爹是亲兄弟一样的关系,你娘是我亲姐,咱们是一家人,舅舅有句心里话想跟你说,你觉得,你莲儿姐姐怎么样?” 这话一出口,堂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张老栓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王氏夹菜的手也顿了一下。孙氏低着头,假装在喝茶,可耳朵竖得老高。 张莲儿听到这话脸色通红,跑出去了。 林小满和李小妹嚼着张莲儿给的桂花糖,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李有田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看了张青山一眼。 张桂花坐在角落里,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 李长柏脸上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可坐在灶房门口的林小满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莲儿姐姐很好。”李长柏的语气很平静,“知书达理,温柔贤淑。” 张青山一听这话,眼睛亮了,正要开口,李长柏又补了一句:“不过舅舅,我现在心思都在读书上,没想过娶妻的事。” “没想过可以想嘛!”张青山大手一挥,不以为意,“舅舅不是催你马上成亲,是先定下来。莲儿比你大一岁,女大一,抱金砖,正好!她在家学了女红厨艺,什么都会,将来给你相夫教子,你安心读书考功名,多好!” 林小满坐在灶房门口,听见这话,忍不住捂嘴笑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蹲在院子里吃糖的李小妹,李小妹也听见了,嘴巴里的糖都忘了嚼,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小满乐得合不拢嘴。 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李长柏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旁边坐着张莲儿,低着头绣花。 然后李长柏忽然开口了:“莲儿,你的字写得怎么样了?昨天我布置的功课做完了吗?” 张莲儿放下绣花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李长柏接过来看了看,皱了皱眉:“这个字的笔画不对,重写。” 张莲儿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视若无睹,把纸推回去,又拿出一本字帖放在她面前:“照着这个练,练完了我来检查。” 林小满想到这个画面,乐得不行,捂着嘴笑出了声。 她又想起李长柏从前逼她写大字的样子,她趴在桌上,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他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再写十遍”。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可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好笑。 第168章 拒绝 要是莲儿姐姐嫁给二哥,肯定也要被逼着写字读书,好好的一个温柔姑娘,被二哥管得像个学生,那场面……林小满越想越好笑,笑得蹲了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长柏听见了林小满的笑声。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张青山的肩膀,看见林小满蹲在灶房门口,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舅舅。”他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冷了几分,“我才十四岁,还不想这么早定亲。表姐是好姑娘,可我现在的精力都在读书上,分不出心来想这些。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他的语气客客气气的,可态度很明确,不给任何余地。 张青山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虽然喝了不少酒,可脑子还清醒。李长柏这话虽然说得委婉,可意思很明白,他对他女儿没有那个意思。 张青山讪讪地笑了笑,在李长柏肩膀上拍了两下,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 孙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躲在门后面的张莲儿听到这话,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有田举起酒杯,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 席上的气氛又活络起来,张老栓讲起了他年轻时候的事,王氏附和着,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得热闹。张青山很快就忘了刚才的事,又端起酒杯跟李有田碰了一个。 张桂花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看了一眼张青山,想起了张莲儿,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碗上,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 散了席,客人陆陆续续地走了。 张青山一家走的时候,张莲儿回头看了李长柏一眼。 李长柏正低着头搬板凳,没注意到那道目光。 林小满看见了,拍拍李长柏的肩膀,指向张莲儿,让他看张莲儿。 张莲儿脸一红,飞快跑出门去,转身上了牛车。 牛车咕噜咕噜地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林小满满脸兴奋:“二哥,莲儿姐姐好像喜欢你哎,她都不敢看你,脸都红了。” 李长柏看着林小满没心没肺的样子,皱眉。 …… 张桂花和李有田开始收拾院子。 碗筷摞了一大盆,桌子板凳搬回原处。 林小满拿着扫帚扫地,把院子里的瓜子壳、花生壳扫成一堆。李小妹在旁边帮忙,拿个小簸箕,把扫成一堆的垃圾撮起来倒进筐里。 李长梧喝了两杯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靠在墙根底下打盹,被李长松架回屋去了。 李长柏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脏水,正要倒掉,看见林小满拿着扫帚在扫地。 他走过去,把水盆放在地上,伸手夺过她手里的扫帚。 林小满愣了一下,手里一空,抬头看他:“嗯?干嘛?” 李长柏没说话,拿起扫帚低头扫地。他的动作很快,刷刷刷的,几下就把剩下的那点瓜子壳扫成了一堆。 林小满有些摸不着头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二哥,你去歇着吧,我来扫就行了。”她伸手想去拿扫帚,李长柏往旁边让了一下,不给她。 “不用。”他说,声音闷闷的。 林小满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好像……心情不太好? 可刚才在酒席上明明还好好的。 她追上去,跟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 “二哥,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李长柏没说话,扫帚在地上刷刷地扫,把那堆瓜子壳扫进簸箕里。 “是因为你舅舅提亲的事吗?”林小满又问,声音放得软软的,像在哄小孩。 李长柏直起身来,把扫帚靠在墙上,端着簸箕走到筐子边上,把瓜子壳倒进去。 “不是。”他说,语气还是闷闷的。 林小满挠了挠头,有些犯愁。不是因为这个,那因为什么? 她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来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她今天也没干什么呀。帮张桂花烧火、摆碗筷、端菜、倒茶,吃完了一直在帮忙收拾。 “二哥,你生我的气了?”她试探着问。 李长柏转过身来,看着她。 小丫头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半旧的绿色衣裳,扎着两个小髻,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表情又认真又无辜。 他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没有。”他移开目光,弯腰把那盆脏水端起来,走到院门口泼了。 林小满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那句“没有”说得很勉强。 她挠了挠头,想了又想,实在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二哥,那我先去洗碗了!”她朝院门口喊了一声。 远远地传来一声“嗯”,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小满转身跑进灶房,张桂花正蹲在盆边洗碗。她挽起袖子,蹲下来,拿起一个碗开始洗。 “婶子,今天可真热闹。”她一边洗碗一边说。 张桂花嗯了一声,把洗好的碗摞在旁边。 “婶子,二哥好像有点不高兴。”林小满又说。 张桂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因为啥?” “我也不知道。”林小满皱着眉想了想。 张桂花低下头,继续洗碗。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小满,你觉得你莲儿姐姐这个人怎么样?” 林小满愣了一下,想了想:“莲儿姐姐人挺好的啊,温柔,说话细声细气的,做事情也利落。上次她还给我做了双鞋垫呢。” 张桂花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林小满看了看她,觉得今天晚上每个人都很奇怪。张桂花奇怪,李长柏也奇怪,好像每个人都有心事,就她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她也不想了,低下头专心洗碗。 灶房外头,月亮爬上来了,又圆又亮,把院子照得明晃晃的。 李小妹蹲在院子里玩泥巴,捏了个小兔子,歪歪扭扭的,她看了又看,不满意,又捏成一团重新来。 李长柏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片月光,看着林小满洗碗,看了很久。 第169章 夫妻俩念叨 李有田家两个儿子考上秀才的事,办得低调,只是通知了关系要好的亲戚,吃了一顿饭,连爆竹都没放。 李有田本来想热热闹闹地庆贺一番,张桂花拦住了,说大郎没考上,大张旗鼓的怕他心里头不好受。李有田想了想,觉得媳妇说得有理,就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家宴了事。 可消息还是传出去了,村里人和几个邻村都知道了。 先是村里几个走得近的媳妇来串门,东拉西扯地说了一会儿闲话,话锋就转到了李家三个儿子的婚事上。 刘婶子最直接,坐在灶房里帮张桂花择菜,择着择着就开了口:“桂花妹子,你家大郎今年十六了吧?说亲了没有?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女,今年十五,模样周正,手脚也麻利,你看看要不要找个日子见见?” 张桂花还没接话,隔壁的赵嫂子也来了,端着一碗刚做好的豆腐,说是自家磨的,送来给孩子们尝尝。 放下碗,赵嫂子也不急着走,在堂屋里坐了,东家长西家短地聊了一阵,忽然压低了声音:“桂花,我听说你家二郎还没定亲?我婆家那边有个外甥女,长得可水灵了,家里开了间杂货铺,条件不错……” 张桂花笑着打哈哈,说孩子们还小,不急不急,先把书读好再说。 可接下来的日子,媒人像赶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上门。 有穿金戴银的体面媒婆,拎着点心匣子,进门就“恭喜恭喜”地喊;也有穿粗布衣裳的寻常媒人,挎着个竹篮子,里头装着几尺花布当见面礼。 她们的目标各不相同,有的是冲着李长柏来的,听说他考了全省第三名,眼睛都亮了;有的是冲着李长梧来的,觉得他年纪虽小可有潜力;还有几个是冲着李长松来的,他虽然这次没考上,可两个兄弟都考上了,他才十六岁,将来考上秀才还不是迟早的事? 张桂花见自己三个儿子都这么抢手,乐的合不拢嘴。 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下了,她和李有田坐在堂屋里掰着指头算。 “大郎十六了,不能再拖了。”张桂花说,语气里头带着当娘的盘算,“我琢磨着,先把大郎的婚事说好,让他成了家,心也就定下来了。至于二郎和三郎,他们还小,再过三年说亲也不迟。” 李有田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张桂花来了精神,往李有田旁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可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我今天打听了,隔壁杨柳村的王木匠家有个闺女,今年十五,听说长得标致,人也本分。还有李家村的李大头家的小女儿,今年十四,她娘做的一手好针线,闺女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对了,镇上开杂货铺的孙掌柜家也有个闺女,识字的,配咱家大郎正合适……” 她说得眉飞色舞,看这个也好,看那个也不错,拿不定主意。 李有田听她说了半天,忽然开口了。 “他娘,你觉得小满怎么样?” 张桂花愣了一下,看着李有田那张憨厚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什么意思?想把小满许配给大郎? 李有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行吗?你当初收养她,不就是为了给咱们的儿子当媳妇吗?小满这丫头模样好,人也聪明勤快,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张桂花没说话,盯着李有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他爹,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以前是这么想的。”她的声音放低了,“小满刚来咱家那会儿,才七岁,瘦得像只小猫,什么活都能干,从来不叫苦不叫累。那时候我就想,这丫头好,将来给咱家大郎当媳妇,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火苗跳了跳,把她的脸映得明明暗暗的。 “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李有田抬起头看着她,有些意外。 “他爹,你想想,没有小满,咱家现在会是什么光景?” “小满真是咱家的福星啊。没有她,咱家或许还吃着野菜糊糊,住着那几间土房子,三个孩子也读不起书……我是真把小满当亲闺女疼了。她对咱家的恩情太大了,咱不能拿人家当童养媳看。将来她的婚嫁,得看她自己的意愿,她愿意嫁给谁就嫁给谁,我可不想强迫她。” 李有田听着张桂花这番话,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又觉得媳妇说的句句在理,反驳不出口。 张桂花看他那副样子,放缓了语气:“她要是愿意嫁给咱们的儿子,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咱们亲上加亲,我也不用担心她嫁到别人家受委屈。可她要是看不上咱家的儿子,想嫁别人,那我也给她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地嫁人,风风光光地过日子。咱不能让人家说闲话,说李有田家忘恩负义,占了人家丫头的便宜,到头来连个选择都不给人家。” 李有田沉默了半晌。 “你看得真开。”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比你小气,我还是希望小满嫁给咱们的儿子,把福气留在咱家。”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说实话,大郎那孩子,憨是憨,老实是老实,可脑子确实不大灵光,长得也随我,黑黑壮壮的,配不上小满。二郎倒是可以,二郎长得俊,脑子也聪明,跟小满也处得来……” 张桂花听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哟,难得你还注意到这种细节。” “我那天在酒席上看着呢。”李有田说,“青山想把莲儿说给二郎,小满那丫头蹲在灶房门口笑得没心没肺的,跟看戏似的,她看着对二郎好像也没有那个意思。哎,头疼。” 张桂花想起白天林小满蹲在灶房门口捂着嘴笑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那丫头,可能是太小了,还没开窍吧。”她说,“十三岁的丫头,哪里会懂什么情啊爱啊的?” 李有田听了这话,也笑了。 --- 平水镇,李有福家。 消息传到平水镇的时候,李有福正在自家院子里喝茶。 他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生意不咸不淡,勉强够吃够喝。下午没什么客人,他就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杯凉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眯着眼睛晒太阳。 第170章 李有福嫉妒 隔壁布庄的赵掌柜从门口路过,看见他在院子里,停下来打了个招呼:“有福兄,恭喜恭喜啊!” 李有福愣了一下,放下茶杯:“喜从何来?” 赵掌柜笑了笑:“你还不知道?你弟弟家那两个小子,今年院试都考上了!一个第三名,一个第二十二名!这可是秀才啊,你们李家一下子又出了两个秀才,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李有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赵掌柜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还在那儿说个不停:“我还听说,院试前三十名可以进府学读书,你家那两个侄儿正好都在前三十名里头。明年春天就要去洛州城府学了,了不得啊了不得!你们李家这是要发达了!” 李有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指节泛白。 “是么。”他挤出一个笑,声音干巴巴的。 赵掌柜又说了一阵,见李有福不怎么接话,也觉得没趣,拱了拱手走了。 李有福坐在竹椅上,手里那杯茶凉透了也没喝。 他想起多年前,李有田还在村里种地的时候,他回村去看过一回。那时候李有田一家挤在三间破土房里,灶房里连像样的碗筷都没有,几个孩子穿得破破烂烂的,在院子里追鸡撵狗,一看就是没出息的样子。 他当时还跟自己媳妇说:“老二这辈子就这样了,种地的命。他那几个儿子,看着也不像是读书的料,将来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可现在呢? 李有田的两个儿子,才十三四岁,一个考了全省第三名,一个考了第二十二名,双双进了府学。 而他自己的儿子李长荣,当年考了三次才通过院试,排名在末尾,他可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托了不少关系,花了不少银子,才让儿子获得府学旁听生的名额的。 那可是他攒了大半辈子的人脉和家底。 李有田呢?一个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大字不识几个,凭什么他的儿子第一次考院试就能直接进通过,还能进府学? 这让他如何不恼火? “咣当”一声,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力道用得大了些,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 李长荣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一副公子哥的派头。 他看见他爹脸色难看,皱了皱眉:“爹,怎么了?” “你那个二叔家的两个儿子,考上秀才了。”李有福的语气像是吃了屎一样难受,“一个第三名,一个第二十二名。两个都进了府学。” 李长荣愣了一下,折扇也不摇了。 “那个土老帽的儿子?” “就是他。”李有福咬着牙说,“老二那个蠢材,居然生出两个这么优秀的儿子。” 李长荣把折扇合上,在手里拍了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不以为然。 “八成是运气好。”他嗤了一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我听说这次院试,洛州城那边突然降温下雪,好多考生都冻坏了,连笔都握不住。二叔家那三个儿子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他们考出来的成绩,水分大着呢。” 李有福听了这话,脸色好看了许多。 “还真是走了狗屎运。”他哼了一声,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李长荣看着他爹的脸色,眼珠转了转,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爹,您放心,洛州城不比乡下,好玩新奇的东西多着呢。二郎和三郎年纪小,没见过世面,到了府学,有的是有趣的东西让他们玩物丧志。到时候,读书的心思也就散了。” 李有福眼睛一亮,转过头看着儿子:“你莫非有办法?” 李长荣笑了笑,摇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扇了两下:“办法多的是。府学里的同窗,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请他们吃几顿饭、喝几回酒,带那两个乡下小子出去见识见识,什么斗蛐蛐、赌牌九、听曲儿、逛园子,哪样不比读书有意思?他们这个年纪,定力最差,一拉就下水。” 他顿了顿,折扇一收,在掌心拍了一下:“再说了,府学里头的功课可不轻松,他们乡下学堂出来的底子,能不能跟得上还两说。就算跟上了,想在这几百号人里头出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李有福听了这番话,脸上的阴云散了大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露出一丝冷笑。 “行,你看着办。别让人抓住把柄就行。” “爹,您就放心吧。”李长荣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回屋里去了。 李有福坐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偏西了,晚霞把半边天烧得通红,像是着了火。 他盯着那片火红的云彩看了好一会儿,嘴角那丝冷笑慢慢地收了回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爹还在世的时候,老人家拉着他的手说:“有福,你是长子,家里的田产将来大部分是你的。你弟弟老实,你多照应着他些。” 他那时候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后来该占的便宜一样没少占。分家的时候,他把好田好地都划到了自己名下,留给李有田的,是村东头那几亩贫瘠的薄田。 李有田什么也没说,扛着锄头就下地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觉得自己做得没错。长子多得,天经地义。 李有田老实又蠢,活该种那几亩薄田。 可如今,李有田的两个儿子考上了秀才,进了府学。而他的儿子李长荣,当年是靠他托关系才挤进去的。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是沉在水底的枯叶。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背着手走回了屋里。 --- 岱南村,李有田家。 林小满这半个月,把自己关在屋里,闷头写稿子。 她每天早上起来,先帮张桂花干完家务活,扫地、喂鸡、擦桌子、收拾灶房,该干的活一样不少。 干完了,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自己屋里,把纸铺在桌上,研好墨,提起笔,一头扎进她那个话本故事的世界里。 她写得越来越顺了。 刚开始的时候,一天只能写两千多字,写着写着手腕就酸了,脑子也跟不上了。可坚持了几天之后,她一天能写三千多字,有时候灵感来了,一口气能写四千字,写得停不下来,连张桂花喊她吃饭都听不见。 第171章 第一次过稿 林小满写的速度不算慢,可修改花的时间更多。她写完一段就读一遍,读着不顺的地方就改,改完了再读,读着还是不顺就再改。有时候一段话改来改去改了五六遍,才勉强满意。 二十天后,她终于写好了五万字。 她把那叠稿纸捧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厚厚一摞。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没有漏段、没有她自己看不下去的地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稿纸小心翼翼地捧着去找李长柏。 李长柏正坐在堂屋里看书,手里拿着一本《春秋左氏传》,看得很入神。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林小满捧着厚厚一叠稿纸站在门口,满眼期盼。 “写完了?”他放下书。 “写完了!”林小满走过去,把稿纸放在桌上,紧张地搓了搓手,“五万字,二哥你帮我看看。” 李长柏接过来,翻了翻,从第一页开始看。 林小满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和上次一样,李长柏看东西的时候表情很少,眉头不皱,嘴角不弯,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像个泥塑的木偶。 她盯了好一会儿,什么也看不出来,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李长柏翻稿纸的声音。 李长柏看得很仔细,有时候看到某一页会停下来,目光在那一段文字上停留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李长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把稿纸合上,抬起头看着她。 林小满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你写的挺好的。”李长柏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通俗易懂,不吊书袋,引人入胜。我看了五万字,还想知道王朗后来怎么样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 她以为李长柏会像以前那样挑出一堆毛病,这里结构不稳,那里转折生硬,哪个人物立不住,哪段对话不自然。她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被批评的准备,想着要拿笔记下来,回去好好改。 可他什么都没挑。 他说“挺好的”。 林小满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二哥,你不会是为了哄我高兴才这么说的吧?” “我什么时候哄过你?”李长柏看了她一眼,“不好就是不好,好就是好。你这篇比之前写的那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人物活了,故事顺了,读起来不费劲,让人想看下去。这就是好的话本子。” 他顿了顿,把那叠稿纸推回她面前:“你去给吴掌柜看看吧。” 林小满抱着那叠稿纸,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文萃堂。 林小满推开文萃堂的门,熟悉的铃声叮当响了一声。 吴掌柜还是老样子,坐在柜台后面,戴着铜腿眼镜,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透过镜片上方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小满姑娘来了?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在忙什么?” “吴大叔,我又来给您送稿子了。”林小满走到柜台前,从包袱里把那叠厚厚的稿纸拿出来,双手递过去,“五万字,我重新写了一本,您帮我看看。” 吴掌柜的眉毛抬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书,摘下眼镜,接过那叠稿纸。 他没有急着看,而是先翻了翻,估了估厚度,然后用带着几分惊讶的语气说:“五万字?你一个人写的?” “嗯。”林小满点了点头,“改了好多遍。” 吴掌柜没再说什么,把眼镜重新戴上,靠在椅背上,翻开第一页,看了起来。 林小满站在柜台前,两只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一页,两页,三页。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吴掌柜看得很慢,比上次看她的稿子还慢。有时候一页要看上好一会儿,翻过去又翻回来,目光在字里行间来回扫。 林小满的心跟着他的目光七上八下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吴掌柜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把稿纸合上,摘下眼镜,放在柜台上,抬起头看着她。 林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吴掌柜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小满姑娘,你这个稿子可以啊。我看完了五万字,还想继续往下看,想知道王朗后来怎么样了。” 林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吴大叔,您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吴掌柜把稿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跟你以前写的那几篇比,这篇简直是天上地下。人物活了,故事顺了,最重要的是有那个味儿了。” “什么味儿?”林小满问。 “话本子的味儿。”吴掌柜笑着说,“让人读了就放不下,想一口气看完。这个味儿,不是谁都能写出来的,得有天赋。” 林小满被夸得脸都红了。 “那……吴大叔,我这稿子是可以通过了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 吴掌柜点了点头:“通过是肯定通过了。不过出版的事没那么快,得一步一步来。” 他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纸,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她。 “我先让人把这稿子抄几本出来,放在店里,免费让客人试看。如果反响好,那我就拿去书行印刷,正式出版。” 他把纸推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分成方案,书卖出去之后,扣除印刷成本,利润三七分成,吴掌柜拿七成,她拿三成。 林小满看着那个数字,心跳得厉害。 三成。 她不知道一本书能卖多少钱,可她知道,只要卖出去的数字不是零,她就能靠写话本子赚钱的人了。 不是抄书,不是卖苦力,而是用自己的脑子自己的笔,一字一句写出来的故事。 “吴大叔,多谢您!”她朝吴掌柜深深鞠了一躬。 吴掌柜摆了摆手,笑着说:“难得看见你这么能坚持的小丫头。三年了,你写了改,改了写,送来给我看的稿子我都记不清有多少回了。换了别人,早就不写了。你能坚持到现在,光这份韧劲儿,就比很多人都强。” 他说着,把那叠稿纸收好,放在柜台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锁上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帮你盯着这事儿的。你先回去继续往下写,把后面的故事写完。等前面的反响好了,后面的也就能接着出了。” 第172章 后娘的算计 林家。 林铁柱正坐在堂屋里打盹。 “他爹。”王氏推了推他的肩膀。 林铁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咋了?” “李有田家那两个小子,考上秀才了。”王氏在他旁边坐下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一个考了第三名,一个考了第二十二名。” 林铁柱眨了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 “哦。”他说了一声,漠不关心,翻了个身又要睡。 王氏急了,又推了他一把:“你哦什么哦?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秀才啊!人家家里出了两个秀才!将来还要考举人、考进士,说不定能做官!” 林铁柱被她推得坐起来,皱着眉头看着她:“人家做官跟你有啥关系?又不是你儿子。” “跟我没关系,可跟咱家宝儿有关系啊。”王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张桂花这些日子在给她大儿子物色媳妇。李大郎你记得吧?就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大儿子。他今年十六了,还没说亲呢。” 林铁柱这下彻底清醒了。 他看着王氏那张充满算计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想把谁介绍给他?” “秀春啊!”王氏眼睛亮了起来,“我二哥家的闺女,今年十五,模样周正,手脚也麻利。要是能把秀春说给李长松,那咱们跟李有田家就是亲戚了!到时候宝儿将来读书、考功名、找活路,不都有人帮衬了吗?” 林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你二哥那人,能答应?” 王氏嗤了一声,“你出去打听打听,现在十里八村有多少人盯着李有田家的儿子呢!隔壁杨柳村的王木匠家,李家村的李大头家,镇上开杂货铺的孙掌柜家,都巴不得把闺女嫁过去呢!我二哥要是知道,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林铁柱没再说话。 王氏见他不反对,心里头有了算计。 --- 第二天一早,王氏就去了张桂花家。 她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梳了梳,还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点心。 到了李有田家,张桂花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看见王氏进来,张桂花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哟,你怎么来了?”她的语气不冷不热的。 王氏自来熟地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坐下来,把点心放在桌上,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桂花姐,我这不是听说你家大郎在说亲嘛,正好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女,叫秀春,今年十五,长得可周正了,人也本分……” 张桂花把最后一件衣裳搭在绳子上,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大郎的婚事,得看他自己的意愿。”她的语气客客气气的,可话里头的意思很明白。 王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可马上又堆起来了:“不急不急,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改天我带秀春来给你看看,你看看再说嘛——” 张桂花打断了她,“大郎的事,不急在这一时。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氏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她讪讪地笑了笑,站起来,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她的脸就拉下来了。 --- 但是,王氏不甘心。 她又去了两次,每次都被张桂花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第三次从李有田家出来的时候,王氏气得脸都青了。 她在村口站了一会儿,正琢磨着还能找谁帮忙,忽然看见林小满端着一盆衣裳回来。 王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林小满的胳膊。 “小满!” 林小满吓了一跳,手里的盆晃了晃,差点洒了。 她稳住盆,抬起头,看见王氏那张堆着笑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她的语气淡淡的。 王氏拉着她的胳膊不放,脸上的笑又亲热又急切:“小满,娘求你个事儿。” 林小满看着她那双转来转去的眼睛,心里头已经有了数。 她不动声色地把胳膊从王氏手里抽出来,把盆换了个手端着。 “什么事?” 王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小满,你桂花婶子在给大郎说媳妇,你知道吧?” 林小满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想把娘家侄女介绍给李大郎,可你桂花婶子说不急,一直不肯松口。”王氏说着,脸上露出几分委屈,“小满,你帮婶子说句话呗?你桂花婶子最疼你了,你开口肯定管用。你跟她说说,就说秀春那丫头真的不错,让她见见,见见又不吃亏……” 林小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王氏,目光平静得很。 “这种事情,你跟我一个小姑娘说?婶子要给大哥说媳妇,那是她的事。我一个寄养在她家的外人,哪有资格掺和这些?” 王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让你帮这点小忙你都不愿意?”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就是开个口的事,又不会让你少块肉!” “你自己不说要我说?”林小满摇了摇头,“我又做不了主。” “你——”王氏气得想打她。 林小满端起盆,绕过她,直接头也不回地走进院子里。 王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死丫头!”她咬着牙骂了一句,“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越想越气,可又无可奈何。 --- 回到家里,王氏坐在灶房里生闷气。 林铁柱从地里回来,看见她那张拉得老长的脸,就知道今天又碰壁了。 “咋?又没成?” “小满那个死丫头,让她帮个忙都不肯!”王氏把灶台上的抹布摔了一下,“说什么她是外人,没资格掺和。哼,我看她就是不想帮!” 林铁柱蹲在灶房门口,抽了口旱烟,没接话。 王氏发泄了一通,慢慢冷静下来。 她坐在灶台前,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眼珠转了转。 “小满那个态度,将来肯定是指望不上了。”王氏的声音低了下来,“还是自家人才靠得住。秀春那丫头是我亲侄女,跟我一条心。要是她真能嫁进李家,将来有什么好处,她还能忘了我这个姑妈?” 林铁柱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你爱折腾就折腾吧。”他说完,扛着锄头又下地去了。 第173章 王秀春看上李长柏 王氏是个说干就干的人。 第二天,她就回了趟娘家。 王秀春是她二哥王德厚的闺女,今年十五岁,长了一张圆脸,大眼睛,皮肤白净,在村里算得上标致。 王氏把这个念头跟二哥二嫂一说,王德厚眼睛一亮:“李有田家?就是那个有两个秀才儿子的庄稼汉?” “就是他家!”王氏拍着胸脯保证,“二哥你放心,他家条件好着呢。这两年买了十几亩地,还盖了新瓦房。李长松是长子,将来家产少不了他的。而且他两个弟弟都是秀才,以后肯定能帮衬他。秀春嫁过去,吃不了亏。” 王德厚还有些犹豫,他媳妇倒是心动了。 “要不……见见?”他媳妇看了王德厚一眼,“秀春也十五了,该说亲了。十里八村的好人家也不多,要是真像他姑说的这么好……”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就见见吧。” --- 过了两天,王氏领着王秀春到了岱南村。 王秀春穿了一件粉色的褙子,头上戴了朵绢花,还擦了粉,打扮得比平时精致了很多。她走在王氏旁边,东张西望的,对什么都好奇。 王氏先带她去了李有田家。 张桂花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王氏来了,从灶房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大姑娘,心里头就明白了七八分。 “桂花,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秀春。”王氏拉着王秀春的手,笑得跟朵花似的,“你看这丫头,长得俊不俊?皮肤白不白?再看看这手,多巧!她的针线活可好了,做的鞋子、绣的手帕,谁看了都夸!” 张桂花看了看王秀春。 姑娘长得确实不错,白白净净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挺机灵。 可张桂花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嫂子,我说过了,大郎的事不急。”她转身往灶房走,“你们坐,我锅里还炖着汤,得看着火。” 王氏被晾在院子里,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可她不气馁,拉着王秀春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坐下来,等着。 --- 没等多久,李家三兄弟放学回来了。 李长松走在最前面,背着书袋,穿着一件灰布衣裳,黑黑壮壮的,一脸憨厚。李长柏走在他后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细布长衫,腰杆挺得直直的,眉目清俊。李长梧跟在最后头,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在跟李长柏说着什么。 王氏连忙站起来,拉着王秀春迎上去。 “大郎回来了?来来来,这是秀春,认识一下。” 李长松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憨憨地看了王秀春一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秀春姑娘好。” 王秀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就越过李长松的肩膀,落在后面的李长柏身上。 这一看,她的眼睛就黏住了。 那少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身量颀长,肩背挺括,他的眉目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虽然穿着一身普通的细布衣裳,可通身的气度比村里那些年轻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王秀春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 从那天起,王秀春就在林铁柱家住下了。 她说是来姑妈家小住几天,可谁都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她每天一大早就起来,梳洗打扮,穿上那件粉色褙子,戴上那朵绢花,然后端着一碗她亲手做的糖水,在村口等着。 等李长柏从县学回来的时候,她就迎上去,把糖水递过去。 “二郎,喝碗糖水吧,我早上刚煮的,放了红糖和姜,暖胃的。” 李长柏看了她一眼,脚步都没停。 “不用了,谢谢。” 他的语气客客气气的,可态度冷得像冬天里的河水。 王秀春端着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咬了咬嘴唇,脸上的表情又羞又恼。 可她第二天又来了。 这回她换了一样东西,是一双纳好的鞋底。 “二郎,你看我给你做了双鞋底,你试试合不合脚?” 李长柏这次连看都没看一眼。 “王姑娘,不劳你费心了。我娘会给我做的。” 他说完绕过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秀春站在村口,手里攥着那双鞋底,指节都泛白了。 --- 李长梧对这个事起哄得紧。 每次王秀春来送东西,他就躲在旁边看热闹,等王秀春走了,他就跑上去,学着王秀春的语气喊:“二郎——喝碗糖水吧——这是我亲手做的——” 李长柏一个眼神瞪过去,李长梧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李长松也跟着起哄过一次。 那天王秀春送了一副护膝来,说是冬天快到了,李长柏读书写字的时候膝盖容易受凉,戴上护膝好一些。 李长柏正要拒绝,李长松在旁边憨憨地笑了笑,说了一句:“二弟,人家姑娘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呗。” 李长柏扭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李长松立刻闭上了嘴。 “大哥,你要是喜欢,你收着。”李长柏说完,转身就走。 王秀春手里的护膝没人接,她站在那儿,眼眶红了,可还是没哭出来。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王秀春的纠缠一次比一次过分。 她开始在李长柏去县学的路上堵他。天不亮就起来,端着早饭站在路口等着,说天冷让他吃了再走。 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李长柏的作息,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掐着时间在村口等着,风雨无阻。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了。 “李家二郎是不是跟王家的闺女在处对象啊?天天看见那闺女在村口等他。” “可不是嘛,还送鞋子送护膝的,要不是处对象,能这么上心?” “那闺女长得也不错,李家二郎有福气啊。” 刘婶子是个直性子,她直接跑到张桂花跟前,笑着说:“桂花妹子,你家二郎什么时候办喜事啊?别忘了请我喝喜酒啊!” 张桂花听了这话,脸色不怎么好看。 “刘婶子,你别瞎说。我家二郎跟那王家姑娘什么关系都没有,人家自己贴上来的。” 刘婶子不信:“贴上来?那也得你家二郎愿意啊。他要是不愿意,直接说不就行了?” 张桂花想解释,可又觉得解释不清楚,她不想说是别人家姑娘对她儿子死缠烂打,因为这会败坏姑娘家的声誉。 第174章 被误会了 李长柏被这些闲话气得不轻。 他不止一次拒绝过王秀春,客气的、不客气的,当面拒绝过,托人带话过,可王秀春就像没听见一样。 不管他拒绝多少次,她第二天照样出现,照样端着东西在村口等着,脸上的笑容一点不变。 她的脸皮厚得让李长柏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姑娘。 那天傍晚,李长柏从县学回来,走到村口的时候,王秀春又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等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了两朵绢花,脸上抹了胭脂,打扮得像过年一样。她手里捧着一个包袱,看见李长柏走来,笑着迎上去。 “二郎,你回来了?我给你做了一件棉袄,你快试试合不合身——” “王姑娘。”李长柏停下来,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王秀春愣了一下,脸上的笑还挂着。 李长柏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雪水,“这些话我只说一遍,你听清楚了。” 王秀春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第一,我不喜欢你,以前不喜欢,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你在我身上花再多的心思,都是白费。” “第二,你每天在村口等我,给我送东西,让我很困扰。我不想被人说闲话,也不想让我家里人被人议论。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第三,我喜欢的是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对你这样大字不识一个,还对男子纠缠不休的农家姑娘毫无兴趣!”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没有大声,没有发火,甚至没有皱眉。 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扎在王秀春心上。 王秀春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捧着那件棉袄,嘴唇哆嗦着。 最后,她终于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捂着嘴,转身就跑,跑得跌跌撞撞的。 那件大红色的褙子在暮色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消失在村子尽头。 --- 王秀春第二天就走了。 她收拾了包袱,连早饭都没吃,红着眼眶回了自己家。 从此以后,再也没来过岱南村。 李小妹很好奇。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眼巴巴地看着李长柏,问了好几次:“二哥,你到底跟那个姐姐说了什么呀?她怎么哭着跑了?” 李长柏没理她,低着头吃饭。 李小妹不死心,又凑过去问:“二哥,你就告诉我嘛——” “吃饭。”李长柏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堵住了她的嘴。 李小妹嘟了嘟嘴,咬了一口肉,还是不甘心,可不敢再问了。 --- 过了几天,林小满从刘婶子嘴里听说了王秀春走之后的事。 王秀春回去之后,到处跟人说李长柏是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说他一个农家出身的穷酸秀才,居然敢肖想大户人家的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看不起她这个农家女。 说他想娶千金小姐想疯了,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 刘婶子把这些话说给村里的媳妇听的时候,林小满正好在旁边洗衣服。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榔头捶衣服,脑子里却在转。 “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肖想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林小满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几遍,忽然就明白了。 二哥那天到底对王秀春说了什么。 他一定是说他将来要娶千金小姐,看不上王秀春这个农家女。 林小满回来后,忍不住抬起头,看了坐在堂屋里看书的李长柏一眼。 他坐在桌前,手里捧着那本《春秋左氏传》,看得入神。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坐在那里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林小满看了看他,心想原来二哥心气这么高。 他想娶千金小姐? 她把自己看过的话本子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里,穷书生高中状元,被高官看中,把女儿许配给他,从此飞黄腾达,走上人生巅峰。 她以前觉得那些故事都是编的,是写书的人做梦。 可现在想想,二哥说不定还真能走到那一步。 首先他长得好看,气质好,人聪明又可靠,今年才十四岁就考上了秀才,而且是第三名。将来他再考举人、考进士,一步一步往上走,说不定真的能娶到千金小姐。 林小满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晚上吃完饭,她把碗筷收拾好,走到堂屋里。 李长柏还在看书,她在他对面坐下来。 “二哥。”她叫了一声。 李长柏抬起头,看着她。 “你的愿望一定能实现的!”林小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表情很认真。 李长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书。 “什么愿望?” “娶千金小姐的愿望啊!”林小满笑着说,“你不是跟王秀春说你想娶千金小姐吗?我觉得你一定能娶到的!你长得又好看,又聪明,十四岁就考上了秀才,还是全省第三名,将来肯定能考上举人、进士。到时候,那些大户人家还不抢着把女儿嫁给你?什么尚书千金、宰相千金,说不定都能娶到呢!” 她越说越起劲,把自己看过的那些话本子里的情节都翻了出来,想象着李长柏穿着大红袍、骑着高头大马,去娶一个千金小姐的场景。 “我跟你说,我在话本子里看过好多这样的故事,那个《金榜题名》里的赵公子,他跟你的经历可像了,也是小时候家里穷,后来考上……” “林小满——” 李长柏的声音不大,可语气冷得像冬天里的冰碴子。 林小满的话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见李长柏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眼睛里像是压着一团火。 林小满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在她心里,二哥一直都是那个脾气好得不得了的人。她小时候学写字,写错了多少遍他都不发脾气;她抄书被他发现,他也没骂她;她写话本子写得乱七八糟,他也是好好跟她讲哪里不好。 他从来没有对她发过火。 可这一刻,他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恼怒”两个字。 “我只是想把她赶走,让她别再缠着我了。宜之计罢了。你别胡说八道!我可没想娶什么千金小姐!” 林小满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了。 “对……对不起。”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李长柏看见她缩着肩膀、低着头的样子,那股火一下子就泄了大半。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声音放软了。 “我不是凶你。”他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很多,“你不要听她胡说。什么千金小姐,都是我编出来气走她的,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第175章 李长柏要去府学 林小满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李长柏的脸色已经没那么难看了,可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她点了点头,声音还是有些怯怯的:“哦……我知道了。”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想再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拿起书,翻到刚才那一页。 “去写你的话本子吧。”他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不要听风就是雨。” 林小满连忙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李长柏低着头看书,没看她。 等她离开后,李长柏抬起头,紧皱眉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被林小满误会后,自己会那么生气。 …… 林小满轻手轻脚地走出堂屋,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刚才二哥那副生气的样子,还在她脑子里转。 她从来不知道二哥生起气来是这样子的。 林小满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这件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也没想明白。 她干脆不想了,铺开纸,研好墨,拿起笔。 还是写书好。 写书的时候,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 一个冬天过去了。 这一年,林小满十四岁了,她个子又窜高了不少,原本肉嘟嘟的小圆脸,慢慢变成了瓜子脸,她的胸部开始发育,癸水也来了。 刚来癸水的时候,可把她吓坏了,以为自己得了不得了的大病。 因为这件事,她忧心忡忡,生怕自己血流干而死,张桂花知道后,乐呵呵地告诉她,女娃长大后都会来癸水,不要紧的。 林小满这才放下心来。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田里的麦苗也返青了。 春天来了。 李长柏和李长梧准备去府学读书,洛州城和岱南村有三天的马车路程,这将是他们俩第一次为了求学远离家门。 张桂花和李有田这些日子为了他们俩读书的事情忙坏了。 林小满的话本子,也在这时候有了回音。 那天林小满把抄好的书送到书店。 吴掌柜看到她来,把手里的信封递给她,脸上的笑比春天的太阳还灿烂。 “小满姑娘,好消息!你那本《农家子的科举之路》,反响好得很!” 林小满接过信封,手都有些发抖。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是读者的评语。 “好看!这个王朗太真实了,我看了就想起了我自己考童生的时候!” “终于有一本不写神仙鬼怪、才子佳人的话本子了!这个写的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事!” “什么时候出下一册?我等不及了!” 林小满一条一条地往下看,全都是好评,她嘴角弯了又弯。 “吴大叔,这些……都是读者留言?” 吴掌柜笑呵呵地说,“我把你写的那五万字放在店里让人免费看,借出去十多本手抄本,每一本都被翻得起了毛边。那些看完了的人都来问,什么时候出下一册,什么时候能买到正式印的书。”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书行的回执,他们同意印了。第一册印五百本试试看,先卖卖看,卖得好再加印。” 林小满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书名叫《农家子的科举之路》,作者署名处写着两个字——青木。 青木是林小满的笔名。 她激动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吴掌柜看见她哭了,笑着说:“你这丫头,哭什么?这不是好事吗?” 林小满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笑了。 “吴大叔,我就是……太高兴了。” 话本子成功过稿印刷,林小满高兴极了。 从文萃堂回来的路上,她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彩上。 她的书要印五百本。 林小满想到这里,嘴角就压不下来。 回到家里,她把包袱往桌上一放,铺开纸,研好墨,提起笔,立刻就写了起来。 王朗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第一卷写了王朗从放牛娃到童生的艰难历程,写了他在私塾窗外偷听先生讲课,写了他打工赚钱读书的辛酸和努力。 第一卷的结尾,王朗参加县学考试…… 第二卷的故事,林小满打算写王朗通过县试和府试后,在县学读书的三年。 这三年是王朗读书生涯中最重要的三年。从私塾的尖子生到县学里的普通学生,从信心满满到自我怀疑,再从自我怀疑中找到方向。 林小满写着写着,忽然发现王朗的很多经历,跟李长梧有些像。 王朗排到乙班之后,没有抱怨,没有气馁,只是更用功了。别人读一遍他读三遍,别人写一篇他写三篇,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林小满写得很顺,灵感像泉水一样往外涌,挡都挡不住。 她白天帮张桂花干完家务活就写,晚上点着油灯写到半夜。有时候写着写着入了迷,连张桂花喊她吃饭都听不见,非要喊上两三遍才回过神来。 李小妹跑过来叫她吃饭,看见她趴在桌上刷刷刷地写,凑过来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小满姐姐你又在写那些字了”,然后就跑开了。 林小满笑了笑,继续写。 三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 第四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李长柏和李长梧要去洛州城府学读书了。 这是他们俩第一次为了求学远离家门。 从前去县学,早上去晚上回,虽然路远了些,可每天都能回家。府学不一样,府学在洛州城,离家有三天的马车路程,一去就是几个月,一年只有寒暑假才能回来。 张桂花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收拾行李,翻箱倒柜地把家里最好的布料找出来,连夜赶着做了四件新衣裳。用的是沈家送的那几匹丝绸料子,一直没舍得用,这回一咬牙全拿出来了。 张桂花把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又往里头塞了两双新做的布鞋,十几双棉袜,几床厚实的被褥,塞得满满当当的。 李有田蹲在旁边看着她收拾,想说“带这么多东西马车装不下”,可看见媳妇那副认真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出发这天,院子里堆了三个大包袱。 第176章 李长松不读了 李长柏站在屋檐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细布长衫,他身量已经抽得很高了,比去年又高了半个头,站在那里像一棵青松,腰杆挺得笔直。 李长梧也长高了不少,站在他旁边,圆脸大眼睛,看着很精神。今天他格外勤奋,一大早就起来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一会儿帮张桂花拿东西,一会儿跑到牛车旁边看看行李装好了没有。 “三哥,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李小妹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被他晃得眼晕。 “我这不是要出门了嘛!”李长梧嘿嘿笑着,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李小妹躲开他的手,嘟着嘴说:“你走了我还清静些呢,没人跟我抢吃的了。” “你就嘴硬吧。”李长梧捏了捏她的脸,“等我走了,你别想我。” “我才不想你呢!”李小妹做了个鬼脸。 林小满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她走到李长柏跟前,把碗递过去。 “二哥,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天气冷。” 李长柏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辣得他微微皱了下眉,可还是一口气喝完了。他把空碗递还给她,低头看着她。 林小满今年十四岁了,个子又蹿了一截,已经快到他肩膀了。她穿着一件柳绿色的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白白净净的,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圆润,多了几分少女的清秀。 “你的话本子写得怎么样了?”他问。 “挺好的!”林小满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吴掌柜说反响不错,五百本都卖光了,准备加印呢。我第二卷也写了快一半了,等写完了拿给你看。” “嗯。”李长柏点了点头,“如果可以就寄给我,我在府学帮你看看。” “好!”林小满笑得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牛师傅赶着马车到了院门口,两匹大马在晨雾中打着响鼻。 李有田把四个大包袱搬上车。 张桂花站在车旁边,拉着李长柏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几遍,又把李长梧的衣领整了整,嘴里念叨着:“到了洛州城记得写信回来,别省着花,该吃就吃,该穿就穿,天冷了记得加衣裳,别冻着……” “娘,我知道了。”李长梧说,“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八百遍你也得给我记住!”张桂花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眼眶已经红了。 林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李长柏和李长梧上了马车。 牛师傅刚要赶车,李长柏忽然掀开车帘,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走到林小满跟前,站定。 “小满,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林小满愣了一下,仰起脸看着他。 李长柏低头看着她,十五岁的少年,眉目清俊,目光沉静,像一潭深水。 “在家好好读书,别偷懒。”他说。 “嗯。”林小满点了点头。 “别跟着李小妹到处疯跑。” “我没疯跑。”林小满有些委屈地嘟了嘟嘴。 李长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说了几句叮嘱的话,然后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走了。” 他深深又看了林小满一眼,说完这句话,转身上了马车,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牛师傅鞭子一甩,马车咕噜咕噜地驶走了。 林小满站在院门口,一直看到马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张桂花站在灶房门口,李长松安慰她,她用围裙擦着眼睛,嘴里说着“没事没事”,可眼眶红红的。 李小妹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那根狗尾巴草已经被她揪得光秃秃的了。 林小满怅然若失,二哥三哥都走了,家里一下子冷清了好多。 --- 李长柏和李长梧走了之后,李长松在屋里闷了两天。 第三天吃晚饭的时候,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张桂花。 “娘,我不想再去县学了。” 张桂花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过了,我确实不是读书的料。”李长松的声音不大,可语气很坚定,“再读下去也是浪费时间浪费钱,不如早点出来找份差事,攒钱娶媳妇养家。” 李有田放下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张桂花,没说话。 张桂花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筷子放在桌上。 “你想好了?” “想好了。”李长松点了点头,“我有功名在身,会算账,字也写得还行,在县城找个活计应该不难。” 张桂花看着他。 十七岁的李长松,长得跟李有田越来越像。他不是个聪明孩子,但他为人踏实努力勤劳能干。 张桂花心疼他,可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趁现在他还年轻,早早出来赚钱,以后成家立业,撑起妻儿的一片天。 “行。”她点了点头,“你不想读了,娘不逼你。你想找什么差事?” 李长松见她答应了,松了一口气,憨憨地笑了笑:“我想找个记账先生的活,在酒楼或者铺子里都行。我算盘打得还行,字也写得能看,应该能找到。” “行,你试试看。”张桂花把碗端起来,又补了一句,“找不到也别着急,慢慢来。” 李长松是行动派,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平水镇。他把镇上大大小小的铺子都走了一遍,问人家要不要记账先生。有的铺子说不需要,有的铺子说已经有了,有的铺子看了他一眼,嫌他太年轻,摇了摇头。 李长松不气馁,第二天又去了县城。 县城比平水镇大多了,铺子多,酒楼多,机会也多。他一家一家地问,走到第三家的时候,有了一家酒楼肯用他。 那家酒楼叫“醉仙居”,在县城东大街,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陈,留着两撇细细的胡子,戴着一副铜腿眼镜,看起来精明的很。 陈掌柜考核了李长松一番,见他算盘打的不错,又看了看他写的字,得知他有童生功名在身,他捋了捋胡子,点了点头。 “行,你明天来上工。先试用一个月,试用通过后每个月工钱六百文,如果干的好,会给你加工钱,管一顿午饭。” 第177章 李长松有未婚妻了 李长松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连忙鞠了一躬:“多谢掌柜的!多谢掌柜的!” 从醉仙居出来,李长松一路小跑着回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门就喊:“爹!娘!我找到活了!” 张桂花李有田走出来。 “去给酒楼做账房先生,一个月六百文!管一顿午饭!”李长松笑得嘴巴都合不拢,憨厚的脸上全是喜气。 张桂花听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六百文,虽然比不上她卖卤汁赚的多,可在村里已经算很不错的收入了,账房先生工作又轻松,如果李长松没有读过书,是不可能能找到这样的好工作的。 “好,好。”张桂花连说了两个好字,转过身去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发颤,“娘去给你做顿好的,庆祝庆祝。” …… 李长松上工之后,每天早出晚归,他的工作不算辛苦,每天记记账。 没过多久,林小满注意到,他最近有点不对劲。 以前下了工回来,他要么在院子里劈柴,要么帮李有田下地干活,要么坐在堂屋里跟张桂花说说话。可最近这半个月,他一下工就出门,有时候天黑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神神秘秘的。 李小妹也发现了。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李小妹端着碗,眼巴巴地看着李长松,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大哥,你最近老往外跑,是不是有啥事儿瞒着我们?” 李长松愣了一下,耳根子一下子红了。 “没……没啥事儿。” “你脸红了!”李小妹用手指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哥你脸红了!你肯定有事儿!” 李长松被她这么一说,脸更红了,连脖子都跟着红了一片。他低下头,使劲扒饭,含混不清地说:“吃饭吃饭,别瞎说。” 张桂花看着大儿子那副心虚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放下筷子。 “大郎,你是不是去孙家了?” 李长松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脸顿时涨的通红。 张桂花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头有了数。 前些日子,她托人给李长松说了一门亲事,是隔壁杨柳村一个木匠家的闺女,叫孙秀莲,比李长松小一岁,听说长得眉清目秀,性格也腼腆温和。 张桂花本来想着等过些日子再安排两个孩子见面,没想到李长松自己就去了。 “娘,你……你怎么知道的?”李长松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是我儿子,你那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张桂花瞪了他一眼,可嘴角是弯着的,“你去就去吧,大大方方地去,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子?” 李长松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 “我就是……去看看。” “看看?”李小妹在旁边插嘴,“看了一次又一次?大哥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你别说话!”李长松瞪了她一眼,可脸红得能滴血。 李小妹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小满也笑了,心想这大概就是书上写的少年怀春吧?大哥想娶媳妇了! 这张桂花给李长松说的这门亲事,说起来还有一段故事。 孙秀莲的爹叫孙大川,是杨柳村有名的木匠,手艺好,人也实在,十里八村的人都找他打家具。孙大川跟李有田认识,两个人以前一起帮人盖过房子,算是有些交情。 张桂花托人去说亲的时候,孙大川一口就答应了。 “李有田家的人,靠谱。”孙大川跟他媳妇说,“他家的孩子,错不了。” 孙秀莲的娘起初还有些犹豫,说李长松虽然有个童生功名,可他却比不上他的两个弟弟有出息,将来家产说不定大部分会给两个弟弟。 孙大川摆了摆手,说他看重的是人品,不是家产,大郎他见过,人厚道实在,是个不错的归宿。 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李长松自从见了孙秀莲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以前他闷不吭声的,在家里除了干活就是看书,话少得很。现在他话多了,笑容也多了,有时候吃饭吃着吃着就笑了起来,笑得莫名其妙,把李小妹吓得够呛。 “大哥你是不是傻了?” 李长松也不恼,还是笑,憨憨的,傻傻的,跟喝了蜜似的。 他隔三差五就往孙家跑,每次去都不空手。有时候是一包点心,有时候是一块布料,有时候是他自己攒的钱买的一根银簪子。 孙秀莲是个腼腆的姑娘,见了李长松就脸红,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可她不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眼睛也亮亮的,一看就知道心里是欢喜的。 李长松去了孙家也不光是看孙秀莲,他还帮着干活。孙大川在院子里打家具,他就帮忙搬木头、锯木头、刨花,干得满头大汗也不嫌累。 孙大川看李长松,心里头越发满意了。 “这孩子,实在。”孙大川跟媳妇说,“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多了。” 这天李长松从孙家回来,手里拿着一双新纳的鞋底,是孙秀莲给他做的。 他捧着那双鞋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 李小妹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翻了个白眼。 “大哥,你能不能别这么不值钱?一双鞋底就把你乐成这样?” 李长松把鞋底小心地收好,“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李小妹撇了撇嘴,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里,林小满正在帮张桂花择菜。李小妹凑过来,拉了个小板凳坐下,一边剥蒜一边嘟囔。 “小满姐姐,你说我哥那副样子,是不是太不值钱了?” 林小满笑了笑:“这不好吗?将来你嫁了人,你难道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向着你、听你的?” 李小妹手里的蒜瓣停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 “好像也对。” 她又剥了两瓣蒜,忽然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担忧:“就是不知道这个未来大嫂好不好相处。万一她是个难缠的,那家里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林小满把手里的菜放进篮子里。 “人心都是肉长的,咱们将来要是对大嫂好,大嫂自然也会对咱们好。” 李小妹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是肯定的。我可不像村西头那个春芽一样,对嫂子那么刻薄,挑三拣四的。她嫂子做啥她都不满意,天天在背后说人坏话,我跟她才不一样呢。” 她说着,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林小满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李小妹能这样想,太好了,以后大哥二哥三哥都娶了媳妇,一大家子的人都能和和睦睦,多好? 第178章 第一次获得稿费 李小妹今年也十三岁了,比林小满小一岁,她长得像张桂花,圆脸,大眼睛,一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看着就喜庆。 她跟林小满不一样,林小满喜欢安安静静地看书、写字,她喜欢满村子跑,跟二丫她们去河边捉蝌蚪,爬到树上摘槐花,跟隔壁的狗蛋打架,闹腾得很。 可她心地善良,嘴硬心软,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从来不藏着掖着。 按照村里的传统,女孩子十三四岁就快要说亲了,可张桂花跟刘婶子闲聊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林小满正好听见了。 “我可舍不得我家小妹。”张桂花坐在灶房门口择菜,“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呢。我不急,至少要把她养到十八岁,再考虑婚嫁的事。” 刘婶子笑着说:“十八岁?那不是成老姑娘了?” “老姑娘就老姑娘。”张桂花不以为意,“我宝贝女儿,我乐意养。” 林小满当时站在灶房里面,听见这话,心里头涌起羡慕之情。 张桂花是真疼孩子啊。 她想起自己七岁之前在林家的日子,吃不饱、穿不暖,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没有人疼她,没有人护她。 如今她在李家,虽然只是寄养,可张桂花从来没把她当外人看。给她做新衣裳,给她做好吃的,生病了给她熬药,天冷了给她加被子。 林小满想着这些,鼻子有些发酸。 如果她是张桂花的亲生女儿就好了…… 她低下头,继续择菜,把那些泛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摘掉。 --- 一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林小满写好了话本子后续八万字剧情,拿到了文萃堂门口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 她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吴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她,脸上露出了笑容。 “小满姑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林小满走到柜台前。 吴掌柜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账本,翻开,推到她面前,“你的书卖得不错,第一次印了五百本,全部都卖光了。我前几天去了趟书行,又加印了三百本,也快卖完了。” 林小满看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心跳得更厉害了。 “这是你第一册的稿费。”吴掌柜从钱匣子拿出一块银子,推过来,“扣除印刷成本之后的分成,你拿三成,一共一千文,折合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林小满看着柜台上那块银子愣了好一会儿。 她抄一本书,几万十几万字地抄,一月才能赚三十几文。 可现在,她花一个月时间写的一本书,就赚了一千文。 这比她一年抄书赚的钱都多。 她伸出手,把那块银子装进钱袋里。 “吴大叔,多谢您。” “谢我做什么?这是你应得的。”吴掌柜笑着说,“你这书写得好,读者喜欢,自然就卖得好。我跟你说,有好几个读者来店里问第二册什么时候出,我说快了快了,他们催得紧呢。” 林小满赶紧将自己写的八万字续集递上去:“吴大叔,这是我写的续集。” 吴掌柜连忙接过来,翻看。 一个时辰后。 吴掌柜的语气里带着赞赏,“渐入佳境了,你这书后面越写越好了。王朗在县学的这段经历写得很真实,那些读书人的心思、同窗之间的竞争、先生和学生的关系,都写得很到位。” 林小满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笑了笑。 “我就是……把平时看到的、听到的写进去了。” “这就对了。”吴掌柜点了点头,“这话本子能卖出去,最重要的就是真实,读者代入感强。” 他把稿纸收好,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锁上了。 “你这第二册,我很快就会送到书行印刷。” “好!谢谢吴大叔!”林小满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写话本子赚的稿费,她打算先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从书店出来,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小脸上带着又得意又满足的笑容。 …… 时间回到两个月前。 洛州城的春天来得比乡下早。 二月一过,城里的柳树就抽了条,嫩绿嫩绿的,在护城河两岸垂下一排碧玉般的帘子。 李长柏和李长梧到洛州城那天,正赶上个好天气。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暖洋洋地晒着,把连日阴雨积下的潮气都晒干了。 牛师傅赶着马车,从城南门进了城,沿着大街一路往北走。街上车水马龙,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热气,耍把式的在街角敲锣打鼓,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李长梧掀开车帘,半个身子探出去,东张西望。 “二哥!你看那个!那个人吞剑呢!这么长的剑,他居然能吞进去!” “别吵。”李长柏把他拽回来,把车帘放下来。 李长梧讪讪地缩回来,可屁股上像长了钉子,坐不住,过了一会儿又偷偷掀开一条缝往外瞄。 马车穿过三条街,在一座高大的门楼前停了下来。 李长梧第一个跳下来,仰起头看着眼前这座建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府学的门楼比他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气派。朱红色的立柱有一人合抱那么粗,柱子上刻着盘龙云纹,栩栩如生。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洛州府学”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门口立着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的。高高的院墙向两边延伸,墙头上铺着青色的瓦片,瓦当上刻着兽面纹。 “这……这也太气派了吧?”李长梧的声音都发飘了,拽着李长柏的袖子,“二哥,咱们以后就在这儿读书?” 李长柏没回答,目光在那块匾额上停了一瞬,然后提起行李,迈步往里走。 门口的一个衙役拦住了他们,验了文书和路引,又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才摆了摆手放行。 进了大门,是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两旁种着松柏,苍翠欲滴。路的尽头是一座高大的讲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讲堂前面是一个大院子,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砖,打扫得一尘不染。院子两侧各有一排厢房,是学生们的宿舍。后面还有藏书楼、射圃、食堂,一应俱全。 李长梧跟在后头,眼睛都不够看了,生怕漏掉了什么。 李长柏面色平静,目光沉稳地扫过每一处建筑,心里头却也在暗暗惊叹。 这就是府学。 第179章 在府学读书 全省最好的学堂。 能来这里读书的,都是各县各府考进来的佼佼者,是全省读书人里的精英。 …… 他们的宿舍在院子东侧第三间。 八个人一间,四张上下铺的木床靠墙排列,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每张床配一个小柜子,放衣物和杂物。窗户不大,糊着白纸,透进来的光线有些昏暗。 地上铺着青砖,打扫得还算干净。 到了晚上,问题就来了。 宿舍八个人生活习惯不同,作息不同,挤在一间屋子里,各种矛盾就冒出来了。 有人睡觉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在啃木头。有人远打呼噜,一声接一声,高低起伏,抑扬顿挫。那个姓吴的同窗还说梦话,半夜忽然坐起来喊了一嗓子“中了中了”,把全宿舍的人都吓醒了。 李长柏躺在铺上,听着这些此起彼伏的声音,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可那磨牙声、呼噜声、梦话声,隔着被子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来。 他睁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一时半会儿根本睡不着。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卫生问题。 那个姓王的同窗,不知道是习惯还是懒,好几天不洗澡,身上散发出一股酸臭味,在狭小的宿舍里弥漫开来,熏得人头疼。 李长柏从小爱干净,衣裳虽然旧,可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张桂花常说他有洁癖,见不得一点脏。 如今跟这么一群人住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 入学第一天,他遇到了沈林云,沈林云见到他,热情地打招呼。 李长柏礼貌客气地回应了,沈林云见他态度冷淡,心知他恐怕不愿意跟自己有过多交集,他也没有强求,而是微笑寒暄了几句就走了。 入学第三天,府学举行了开学典礼。 全体新生聚集在大讲堂里,黑压压坐了一大片,粗粗一数,足有两百多号人。年纪最大的那个看起来快四十了,胡子一大把,坐在一群少年中间,格外显眼。年纪最小的才十三岁,一脸稚气,眼神里带着对新环境的好奇和紧张。 李长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腰杆挺得直直的,目视前方。 李长梧坐在他旁边,屁股像长了钉子,扭来扭去的,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小声跟李长柏说:“二哥,你看那个人,胡子比咱二叔公还长。” “别说话。”李长柏低声说。 台上,府学的院长姓孟,是五十来岁的老先生,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头戴儒巾,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儒雅之气。 孟院长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诸位能进府学,皆是人中翘楚。老夫在此先恭喜诸位。”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眼神里带着审视。 “但老夫丑话说在前头,府学不是你们在家乡的县学,更不是那些糊弄人的私塾。这里的功课,比你们以前学的要难十倍。你们以前可能是县里的头几名,到了这里,可能连前一百名都排不上。这不是你们不行,是这里汇聚了全省最好的学生。” “老夫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不骄不躁,脚踏实地。府学每年都会举行一场岁考,连续两年倒数五名全部辞退。”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不少人头上。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李长梧的脸色变了变,扭头看了李长柏一眼。 李长柏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开学典礼结束后,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讲堂,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信心满满,有人忧心忡忡,有人兴奋雀跃,有人面色凝重。 李长梧走在李长柏旁边,小声说:“二哥,那个孟院长说得挺吓人的。” “他只是说了实话。”李长柏说。 “那你说,咱们能留下来吗?” 李长柏看了他一眼:“你不想留下来?” “想是想……”李长梧挠了挠头,“就是心里没底。可这里全省各地的尖子生,我怕……” “怕什么?”李长柏打断他,“还没开始就怕了?” …… 张桂花给了他们每人每月两百文的零花钱,在乡下算不少了,可在洛州城,也就刚够吃饭和买些纸笔。李长柏把每一文钱都记在账上,精打细算,不敢浪费一文。 入学第五天,一个不速之客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李长柏从藏书楼出来,正准备去食堂吃饭,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就是他堂兄李长荣。 “哟,这不是二郎吗?好久不见,还认得我吗?” 李长柏的脚步顿了一下。 李长荣,李有福的儿子。 自从几年前李有福算计他爹反而被他算计后,两家彻底撕破脸,基本上就没有任何往来了。 “堂兄。”他拱了拱手,语气客客气气的。 李长荣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细布长衫上停了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容不变,可那眼神里的东西,让人不太舒服。 “二弟能考进府学,真是可喜可贺。咱们李家一门三秀才,说出去也是光宗耀祖的事。”他拍了拍李长柏的肩膀,“走,我带你认识几个朋友。” 李长柏本想拒绝,可李长荣已经揽着他的肩膀往前走了。 “二弟,你在府学人生地不熟的,作为兄长,我得照顾你。”李长荣边走边说,“我在这儿读了三年了,门儿清。什么人能交,什么人不能交,我心里有数。” 李长柏没接话。 李长荣带着他穿过两条走廊,到了食堂后面的一排厢房。这里比前面的宿舍区清净多了,院子里种着几棵翠竹,墙角摆着几盆兰花,一看就是给有钱的学生准备的。 推开门,屋里有三个人。。 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袍的,瘦高个,尖下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纨绔子弟的派头。 一个穿着杏黄色长袍的,白白胖胖的,圆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可那双眼睛不大老实,看人的时候总是从上往下斜着瞟,让人不太舒服。 还有一个穿着靛蓝色长袍的,中等身材,长脸,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也不扇,就在手里转来转去的。 “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李长荣把李长柏推进去,笑着说,“这是我堂弟,李长柏,今年新来的,府试第三名。” 第180章 被骗进窑子里 “哟,第三名?厉害厉害!”那个墨绿色长袍的放下茶杯,站起来,朝李长柏拱了拱手,“在下林晨,江城人。” “在下陈文远,湖州人。”那个杏黄色长袍的也站起来,拱了拱手。 角落里那个靛蓝色长袍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王明远”,就继续转他的折扇了。 李长柏一一回了礼,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 李长荣给他倒了杯茶,笑着说:“二弟,你别拘束。这些都是我的好兄弟,以后在府学有什么事,找他们就行。” 李长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林晨凑过来,笑嘻嘻地问:“李家二弟,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十五?那你可是咱们府学里年纪最小的几个了。”林晨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鼻烟壶,打开盖子,用指甲挑了一点,凑到鼻子跟前吸了一口,打了个喷嚏,然后舒坦地靠在椅背上。 “要不要来点儿?提神醒脑,读书的时候吸一口,精神百倍。” 李长柏摇了摇头:“不用,多谢。” 李长荣在旁边笑着说:“林兄,我这堂弟是正经人,你别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他。” “这怎么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呢?”林晨把鼻烟壶收起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可是从京城带来的好东西,一般人我还舍不得给呢。” 几个人东拉西扯地说了一会儿,话题从府学的功课聊到洛州城的吃喝玩乐,从吃喝玩乐聊到城里的青楼楚馆。 林晨说得眉飞色舞,把洛州城几个有名的青楼如数家珍地报了一遍,哪个楼里的姑娘最漂亮,哪个楼里的姑娘才艺最好,哪个楼里的姑娘最会伺候人,说得头头是道。 李长荣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两句嘴,补充几个细节。 陈文远在旁边笑呵呵的,偶尔附和两句。 李长柏紧皱眉头,感觉这几个人不像是正经读书人。 他没有久留,匆匆告别了。 …… 又过了几天,李长荣又来找他了。 这回是下午,刚下了课。李长荣在讲堂门口堵住他,笑着说:“二郎,今天别急着走,晚上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李长柏皱了皱眉:“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李长荣神秘兮兮地笑了笑,“保证让你开开眼界,见见世面。” 李长梧正好从后面追上来,听见这话,好奇地问:“去哪儿去哪儿?我也去!” 李长荣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你也来吧。反正都是男人,一起去热闹。” 兄弟俩被李长荣带着,出了府学大门,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不宽,两旁的墙上爬满了藤蔓,挡住了外面的光线,显得幽深而隐秘。巷子尽头是一扇黑色的木门,门楣上没有招牌,只在门环旁边挂了一盏红灯笼,灯笼上画着一朵牡丹花。 李长荣上前拍了拍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婆子探出头来,看见李长荣,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哟,李公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李长荣领着兄弟俩走了进去。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红灯笼挂了一排,映得整个院子都是红色。几个穿着薄纱衣裳的女子正坐在廊下说笑,看见有人进来,抬起头来,嘻嘻哈哈地打量着他们。 李长柏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虽然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可他读过书,知道这种挂着红灯笼、弥漫着脂粉香气的院子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窑子窝。 他转身就要走。 李长荣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哎哎哎,别走啊!来都来了——” “放手。”李长柏的声音冰冷。 李长荣愣了一下,可还没放开。 这时候,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从屋里走出来,只穿着一件肚兜,白花花的肩膀露在外面。她扭着腰走到李长柏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哟,这个小哥长得可真俊!”她伸出手来,想去摸李长柏的脸,“今晚让姐姐陪你吧,姐姐不要钱——” “啪”的一声,李长柏一把打开她的手,转身拽着李长梧就往外走。 “哎——别走啊——”那女子在身后喊。 李长柏走得飞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巷子。李长梧被他拽得踉踉跄跄的,差点摔了个跟头。 直到走出了那条巷子,回到了大街上,李长柏才松开手,站在路边。 他的脸还是绿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硬。 “二……二哥……”李长梧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那地方……” “别说了。”李长柏的声音压得很低,“以后离李长荣远一点。他跟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长梧点了点头。 他虽然年纪小,可他不傻。刚才那种地方,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去的地方。 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那些红色灯笼,那股呛鼻子的脂粉香气,他以前在话本子里见过这种描写。 那是青楼。 他想起话本子里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书生在青楼里遇到红颜知己,吟诗作对,风花雪月。可书上写的跟刚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那些女子脸上的笑是假的,说的话是假的,连身上的香味都浓得让人想吐。 兄弟俩站在街边,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长柏整了整衣裳。 “回府学。” “那……堂兄那边……咱们这样不给面子,会不会得罪他?”李长梧一边往回走,一边犹豫着问。 “得罪了又怎么样?他这种人,咱们以后不能跟他来往。”李长柏说。 第181章 写信 从那以后,李长荣又来找过李长柏和李长梧几次。 第一次是隔了三天,李长荣笑眯眯地说要带他们去尝尝洛州城最有名的茶楼喝茶。李长柏推说功课紧,走不开。李长荣不死心,说吃饭喝口茶不耽误多少工夫,一两个时辰就回来了。李长柏还是摇头,态度虽客气,可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半个月后,李长荣手里拿着一幅字画,说是前朝名家的拓本,市面上很难找,特意给李长柏送来。李长柏推脱说他乡野出身,看不懂字画。 李长荣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把字画往袖子里一揣,看了李长柏一眼,那目光跟从前不一样了,多了几分冷意。 “二弟既然这么忙,那我就不打扰了。” …… 李长柏收到林小满的信时,正是府学休沐的日子。 宿舍里其他人都出去了,有的上街逛店,有的去茶楼听书,有的窝在藏书楼里用功。李长柏一个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封从岱南村寄来的信,信封上写着“洛州府学李长柏收”几个字,字迹工整清秀,一看就是林小满的笔迹。 他拆开信封,先掉出来的是两张信纸。 第一张写的是家里的琐事。 “二哥,见字如面。家里一切都好,婶子让你和三哥不用担心。大哥现在在酒楼做账房先生,掌柜的上个月给他涨了工钱,一个月七百文了。大哥可高兴了,拿了工钱第一件事就是去杨柳村看秀莲姐姐,还给秀莲姐姐买了一根银簪子……” 李长柏看到这里,微微一愣,大哥给他的未婚妻买了银簪子? 林小满接着写李小妹的事:“小妹最近跟二丫学绣花,绣了一朵牡丹花给我看,我说像一团红线团,她追着我满院子打。不过她最近倒是安生了不少,婶子说她不那么疯跑了,开始学着做针线活了,大概是知道自己是大姑娘了。” 她又写了张桂花的卤汁生意:“婶子的卤汁生意还是那么好,自从你和三哥走后,婶子十分想念你们,时常念叨你们。” “李叔前些天把村东头那几亩薄田卖了,价钱还不错。他说那几亩地收成不好,卖了再添点银子买几亩好地。婶子也同意了。” 林小满絮絮叨叨地写了两页纸,鸡毛蒜皮,东家长西家短,可每一件都写得生动有趣,像是当面在跟他说话一样。 李长柏看完,把它小心地折好,放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了那一叠纸。 这叠纸厚多了,足足有七八十页,是林小满写的话本子第三册续集。 小满在信上说她靠写话本子赚到稿费了。 李长柏靠在椅背上,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十万字,李长柏一口气看完了。 他放下稿纸,沉思了片刻。 林小满写得很好,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可有些地方,确实不对。 不是写得不好,是她没考过科举,很多东西只是听别人说的,凭想象写出来的。那些考试的具体流程、考场里的规矩、试卷的格式、答题的要求,她写得似是而非,有的地方甚至完全错了。 比如她写王朗在考场里去茅厕也不用报备。这就不对,考场规矩严得很,考生不能随意离开号舍,去茅厕也要举牌申请,由衙役陪同。 还有她写王朗答完卷可以直接交卷走人,实际上院试的卷子要等所有考生都答完了才能统一收卷,不能提前交卷。 这些细节,没考过的人根本不知道。 李长柏从书箱里翻出一支朱笔,在稿纸的空白处写上修改意见。他不是把林小满写的东西直接改掉,而是在旁边标注,告诉她哪里不对、应该怎么写。 还有一些地方,是考试内容的写法问题。林小满写王朗答策论的时候,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可那些经典引用的出处和顺序不太对,有的甚至张冠李戴了。李长柏一一纠正过来,又在旁边注明了正确的出处和用法。 他改得很仔细,每天下了课回来就坐在窗前,熬夜拿着朱笔修改。 五天后,他终于把整本稿子改完了。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用朱笔写了一行批语:“后续写得不错,情节引人入胜。尤其是王朗考中后,跪拜亡母那段,读来令人动容。” 他把稿纸整整齐齐地摞好,又从书箱里翻出两张信纸,铺在桌上,研好墨,提起笔。 第一封信是写给家里的。 “爹娘在上,儿在府学一切安好,请二老放心。府学的先生们学问渊博,待学生也很和善。儿每日按时上课,认真完成功课,不敢有一日懈怠。三弟也渐渐适应了,功课跟得上,人缘也好,同窗们都喜欢他。天气渐暖,二老要注意身体,别太操劳。等夏天放假了,就回去看望二老。” 写完了家信,他又抽出一张信纸。 这张是写给林小满的。 “小满,稿子看完了,改了几处,你对照着看看。你没考过科举,有些细节写得不准确,我帮你改了一些,你好好看看,下次写的时候注意。” “你写王朗跟同窗切磋学问的那几段也不错,人物对话很自然,不像以前那么生硬了。不过你写的那个同窗赵思远,性格跟前面有些不一样,前面写他话多爱笑,后面忽然变得沉默寡言了,这里要留意一下,人物性格不能前后矛盾。” 他写了两页纸,事无巨细,把稿子里的问题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又在每条后面写了自己的建议。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提笔在末尾加了一句:“你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不过还可以再练练。上次给你的那本字帖,照着练,别偷懒。” 他把两张信纸折好,和那叠改过的稿子一起装进信封里,封好口。 第二天一早,他去邮驿寄信,寄一封信要十文钱。 寄完之后他站在邮驿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府学。 …… 十天后,林小满收到了信。 送信的邮差直接送到家门口,林小满拿到了信。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是李长柏的字迹。 她拆开信封,先掉出来的是一叠稿纸,她写的那叠稿子,每一页上都用朱笔做了批注,密密麻麻的。 第182章 修改 她翻开第一页,看见李长柏那端正的字迹在旁边写着修改意见。 那些改得很细,连一个用错的字都没有放过。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一行朱笔批语:“后续写得不错,情节引人入胜。” 林小满把这行字看了三遍,心里很高兴。 二哥说她写得不错。 她把稿纸小心地放在桌上,又拿起信封里那张信纸。 “小满,稿子看完了,改了几处,你对照着看看……” 她把李长柏写给她的信纸折好,和那叠稿纸放在屋里,带着另一张信转身跑到堂屋里。 “婶子!二哥来信了!” 张桂花正在堂屋里纳鞋底,听见这话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接过信纸。她不识字,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只能认出上面的字是李长柏的,可认不得几个字。 “小满,你给我念念。” 林小满接过信纸,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爹娘在上,儿在府学一切安好,请二老放心……” 她把第一页家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等儿放假了,就回去看望爹娘”的时候,张桂花的眼眶红了。 “这个孩子,才走了多久就说要回来……”她嘴上嗔怪着,可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李有田从外面进来,正好听见林小满念信,也凑过来听。听完之后他嘿嘿笑了两声。 “二郎这孩子,懂事。”他说。 张桂花把信纸从林小满手里拿过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堂屋柜子里的一个小木匣子里。那个木匣子里放着家里重要的东西,地契、银钱账本。 她把木匣子盖上,锁好,钥匙收进袖子里。 林小满回到自己屋里,把那叠修改过的稿纸摊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李长柏改得很仔细,每一处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他改了字,有些地方他改了句子,有些地方他在旁边写了一整段话,告诉她为什么这么改、应该怎么写更好。 她把那些修改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琢磨,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 二哥在府学功课那么忙,还要抽时间看她的稿子,改了这么多地方,他应该花了不少工夫。 她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开始按照李长柏的修改意见,把稿子重新改一遍。 改了半个月,终于把整本稿子改完了。 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比原来的顺多了。那些科举考试的细节变得真实可信,人物的性格前后一致了,连对话都比以前自然了不少。 林小满满意地把稿纸摞好,装进包袱里,第二天一早去了文萃堂。 推开文萃堂的门,铃铛叮当一声响。 吴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书架,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看见是她,脸上露出了笑容。 “小满姑娘来了?正好正好,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林小满走到柜台前,把包袱放在柜台上。 “吴大叔,什么好消息?” 吴掌柜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账本,翻开,推到她面前。 “你那第二册,卖得比第一册还好!第一册卖了五百本,第二册卖得更快,七百三十本!这次分成,一共是一两五钱银子!” 他从钱匣子里拿出一小块碎银子,又数了五串铜板,一起推过来。 一两五钱银子。 林小满看着柜台上那堆银子和铜板,愣了好一会儿。 上次她拿了一两银子,已经觉得很多了。这次是一两五钱银子,比上次多了一半。 她伸出手,把银子和铜板装进钱袋里。 吴掌柜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读者留言”四个字。 “你的书反响很好,读者给你留了不少言呢。”他把小册子递过来,“你自己看看。” 林小满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这本书太好看了!求快出下一册!” “我也是一个读书人,王朗的经历跟我太像了。看到他因为家里穷买不起书,他冒着风雪走几十里路去书店抄书,我哭了。” “作者是谁?是哪个书院的学生吗?文笔这么好,想认识一下!” “第二册我已经看了三遍了!什么时候出第三册?等不及了!” 林小满一页一页地翻着,嘴角弯了又弯。 有人夸她写得好,有人催她赶紧写下一册,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看了好几遍。还有一个人写了一长段,把她书里的情节从头到尾点评了一遍,夸了好几处,也提了两条意见,说希望后面能多写一些王朗跟同窗之间的互动。 林小满把那条意见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在心里记下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条留言:“青木先生,敢问您是哪里人?可否一晤?” “吴大叔,这条……”她指了指那条留言,抬起头看着吴掌柜。 吴掌柜看见了,笑着摆了摆手:“这个啊,你不说我都忘了。有好几个读者来店里问作者是谁,想认识你。我都给糊弄过去了,说作者是外地的,不方便见面。你放心,我一个都没说。” 林小满松了一口气,连忙道谢:“多谢吴大叔,我可不希望他们知道作者是我。一个小姑娘写的话本子,说出去我怕他们就不会买我的书了。” “你这就不懂了。”吴掌柜正色道,“话本子好不好,跟作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没有关系。读者喜欢看,那就是好的。不过你既然不想让人知道,我肯定替你保密,你放心好了。” 林小满点了点头,把读者留言册子合上,小心地放回柜台上。 然后她从包袱里拿出那叠厚厚的稿纸,双手递过去。 “吴大叔,这是我写的第三册,十万字。” 吴掌柜接过来,掂了掂份量,眉毛抬了一下。 “十万字?你这丫头写东西倒是越来越快了。” 他把稿纸放在柜台上,戴上眼镜,拿起最上面一页,看了起来。 林小满站在柜台前,心里头还是有些紧张。虽然前两册卖得好,可第三册她心里还是没底。 吴掌柜看完后,把稿纸合上,摘下眼镜,抬起头看着林小满。 “小满姑娘,你这第三册,比前两册又进步了。” 林小满的心放了下来。 “王朗在府学的这一段写得好。”吴掌柜用手指点了点稿纸,“他跟同窗之间的切磋琢磨,他跟先生之间的师徒情谊,都写得很真。” 林小满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笑了笑。 吴掌柜把稿纸收好,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这第三册我尽快安排,争取下个月就印出来。你回去赶紧写第四册,读者等着呢。” 林小满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回去就写!” 第183章 梦里李长柏摔断了腿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 屋后面的槐树开了花,白花花的一片,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李小妹爬到树上去摘槐花,摘了满满一箩筐,说要用来炒鸡蛋吃。 林小满每天还是老样子,干完家务,就坐在桌前写她的话本子。 第三册已经印出来了,吴掌柜托人带话来说卖得不错,让她赶紧写第四册。 她不敢怠慢,白天忙完了接着写,晚上点着油灯继续写,有时候写着写着入了迷,一抬眼,已经到了深夜。 那天夜里,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林小满躺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后她又做梦了。 梦里是一片宽阔的平地,黄土夯得结结实实的,边上竖着几排木桩,拴着几匹马。 林小满猜测这里应该是府学里的射圃,李长柏在信里提过,府学除了读书,还要学骑马射箭,这是君子六艺里的“御”和“射”。 太阳很大,晒得地上冒热气。 几个穿着细布长衫的少年站在射圃里,正在跟一匹枣红色的马较劲,那匹马膘肥体壮,不大听使唤。 李长柏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打,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头发束得高高的,用一根布带扎着,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正站在马的左侧,一只手按着马背,另一只手握着缰绳,侧过头去听旁边一个穿皂青色短褂的马夫说话,不时点一下头,表情认真得很。 他比离家时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少年人的青涩褪去了些。 林小满隔着梦里的那层薄雾看着他,心想二哥好像又变好看了。 李长柏听完了马夫的指点,抬脚踩上马镫,手一撑,干脆利落地翻上了马背。那马晃了一下,他身子微微前倾,双腿夹紧马腹,手稳稳地握住缰绳,很快就稳住了。 马夫牵着缰绳,带着他慢慢地走了两圈。 他的坐姿很正,腰杆挺得笔直,跟着马的节奏微微起伏,一点都没有新手上马的僵硬和慌张。 林小满在梦里看着他,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二哥这种人,学什么都比别人快。读书读得好,骑马也骑得稳,老天爷把好脑子好皮囊好身板都给了他一个人。 她正想着,场地又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从射圃的侧门进来,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缎长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是李长荣。 林小满在梦里看见他,心里头莫名地咯噔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 李长柏也看见他了,他勒住马,微微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堂兄”,语气不冷不热的。 李长荣笑着走过去,折扇一合,在掌心拍了拍:“哟,二郎学骑马呢?学得怎么样了?” “还行。”李长柏惜字如金。 李长荣走到马跟前,仰着脸看他:“二弟身子骨不错,学什么都快。不像我当年,第一次上马的时候吓得脸都白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貌似随意地在马脖子上摸了摸。 那马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有些不耐烦。 李长荣的手缩了回来,笑着说了一句林小满听不清的话。李长柏微微弯了弯嘴角,算是回应。 李长荣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侧了侧身子,像是要转身走了。 就在他侧身的那一刹那,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间夹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很小,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 那是一根针。 林小满在梦里看得清清楚楚。 李长荣把那根针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不动声色地往马屁股上扎了一下。 那马猛地一激灵,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四蹄刨地,身子猛地往前一窜! 李长柏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他本能地抓紧了缰绳,双腿死死地夹住马腹,身子前倾,贴在马背上。可那马已经彻底惊了,眼睛瞪得溜圆,鼻孔喷着粗气,在射圃里疯狂地乱窜乱跳。 “让开!都让开——”马夫在旁边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有人从射圃里往外跑,有人站在原地吓傻了,有人扯着嗓子喊“快来人”,场地顿时乱成一锅粥。 那马跑了几步,忽然前蹄高高扬起,整个身子几乎竖了起来。 李长柏被甩了出去。 他的身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右腿砸到一个石墩子上,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 李长柏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他的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着,裤腿被血洇湿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看着触目惊心。 李长梧急坏了,疯了一样跑了过来,“二哥!” 场地上的其他学生也纷纷围了过来。 “李长柏腿好像断了!快叫大夫!” 而李长荣站在射圃的侧门边上,看到李长柏从马上摔下来,他的嘴脸带着几分得意和嘲讽。 …… 林小满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画面还在她脑子里转,李长柏从马上摔下来,腿断了,血洇湿了裤腿;李长荣把那根针缩回袖子里,转身走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拉开房门就往外跑。 堂屋里黑漆漆的,她摸黑跑过去,拍着张桂花和李有田的房门。 “婶子!李叔!快起来!快起来!” 她的声音又急又脆,在深夜里格外响亮,把院子里的鸡都惊着了,在鸡窝里扑棱扑棱地拍翅膀。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张桂花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慌张:“咋了咋了?小满?出啥事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张桂花披着一件外衫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李有田跟在她身后,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林小满站在门口,手指头都在发抖。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把话说出来。 “婶子,李叔,我又做梦了。我梦到二哥……二哥在府学里学骑马,李长荣……李长荣他——” 张桂花的脸色刷地变了。 “李长荣?他咋了?”李有田往前迈了一步,油灯举高了,照见林小满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林小满深吸了一口气,把梦里看到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说到马受惊疯狂乱窜的时候,李有田的手抖了一下,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 她说到李长柏从马上摔下来、腿摔断了的时候,张桂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二哥的腿断了,流了好多血。婶子,咱们得赶紧去洛州城,在事故没发生前,得赶紧去告诉二哥。”林小满说。 第184章 去找李长柏 张桂花整个人气得直发抖。 “李长荣!那个挨千刀的狗东西!跟他老子一个德行!黑了心肝烂了肚肠的混账王八蛋!” “当年他爹算计我们,如今他儿子又来害我的儿子!他们李家老大一家,是不是非要跟我们过不去?是不是非要把我们逼死才甘心!”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着张桂花那副又气又急又心疼的样子,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李有田站在门口,手里的油灯稳住了,火苗不晃了。他的脸色也很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转过身,把油灯放在地上,走进屋里开始穿衣裳。 “我今天就去洛州城。我去找二郎,我跟他说这件事,还来得及,应该还来得及——” 他说着话,手忙脚乱地往包袱里塞衣裳。 “我也去。”张桂花愤怒道,“那是我的儿子,我不能在家里干等着。小满也得去!” 李有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行。我马上去镇上找牛师傅,让他套车,我们坐马车去。小满,你去收拾东西,带两件换洗衣裳就行。” 林小满应了一声,转身跑回自己的屋里。 她把衣裳从柜子里翻出来,手忙脚乱地叠了两件塞进包袱里,又把钱袋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揣进怀里。做完了这些,她坐在床沿上,心跳还是很快,可比刚才好了些。 一定要赶在事情发生之前告诉二哥。 一定要来得及。 …… 李有田穿好衣服,天还没亮透,他匆匆赶往镇上的马车行。 “牛师傅!牛师傅!” 拍了七八下,里面才传来动静。牛师傅披着衣裳来开门,看见李有田那张急得发白的脸,愣了一下。 “李大哥?出啥事了?” “牛师傅,得麻烦你一趟,送我们去洛州城。”李有田的嗓子有些哑,“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现在就走。” 牛师傅没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进院子套车去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马车就备好了。一匹大马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牛师傅把车赶到村口的时候,张桂花已经拉着林小满站在那儿等着了。 张桂花穿了一件靛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包袱挎在肩上。 李长松和李小妹站在旁边送行。李长松脸上带着担忧,嘴唇抿得紧紧的,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李小妹还没怎么睡醒,揉着眼睛,靠在门框上,迷迷糊糊的。 “大郎,小妹,你们在家好好待着。”张桂花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里有吃的,自己热。我跟你爹过几天就回来。” “娘,你们路上小心。”李长松说。 李小妹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娘,你早点回来。” 张桂花拉着林小满上了马车。牛师傅鞭子一甩,马车咕噜咕噜地驶上了官道。 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路尘土。晨雾还没散尽,前方的路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林小满坐在车厢里,两只手攥着包袱的系带,攥得指节都泛白了。张桂花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三天三夜的路程,牛师傅紧赶慢赶。 第三天中午,马车终于到了洛州城。 城门口照例有官兵盘查,牛师傅递上路引,官兵看了看,又探头往车厢里扫了一眼,挥了挥手放行。 张桂花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得很。可她无心看这些,眼睛四处张望着,嘴里念叨着:“府学在哪儿?往哪儿走?” 林小满也不认路,上次来洛州城她没去过府学。牛师傅倒是知道,他上次来就是把李长柏和李长梧送到府学上学的。 马车穿过几条街,拐了几个弯,在一座高大的门楼前停了下来。 张桂花第一个跳下车,抬头一看,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洛州府学”四个大字。 她顾不得惊叹这门楼的气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正要往里走。 “站住!” 门口一个门卫伸手拦住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那门卫穿着一身皂青色的号衣,腰佩长刀,站得笔直,目光如炬。 “这里是府学,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张桂花连忙说:“差爷,我们是府学学生李长柏和李长梧的爹娘,有急事找他们,能不能通传一声?” 门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后面跟过来的李有田和林小满。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农妇,一个黑黑壮壮的庄稼汉,一个小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是该出现在府学门口的人。 门卫又问了几个问题,听到回答,他确认这两个村民真是府学学生的家长。 “等着。”另一个门卫丢下一句,转身进去了。 张桂花站在门口,急的不行,在门口来回踱步。 林小满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攥着包袱的系带,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时间过得慢极了。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张桂花不知道在门口走了多少个来回,眼睛一直盯着门里那条青石板路,生怕错过了。 终于,门里出现了两个人影。 李长柏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窄袖短打,袖子挽到手肘,腰上系着一条布带,头发束得高高的,用一根布带扎着。他的身量比离家时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些,少年人的青涩褪去了几分,站在那里像一杆标枪。 李长梧跟在他后面,也是一样的窄袖打扮,圆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四处张望着。 “爹?娘?”李长柏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加快了步子走过来,“你们怎么来了?” 张桂花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确认他全须全尾,没伤没病,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念叨着,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有田也松了一口气,站在旁边,没说话。 林小满看着李长柏和李长梧身上的窄袖短打,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二哥,三哥,”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们这是要骑马?” 李长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点了点头:“今天有骑射课。对了,小满,你跟爹娘怎么突然来了?” 张桂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可语气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二郎,小满又做梦了!她梦到李长荣害你,在你骑马的时候,他用针扎马屁股,马受惊了,你从马上摔下来,腿摔断了!” 李长柏听完这话,眉头拧了起来。 他扭头看向林小满,目光沉沉的:“真的?” 林小满用力点了点头,把梦里看到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李长荣怎么出现,怎么假装路过,怎么趁人不注意把针藏在手指间,怎么往马屁股上扎了一下。 李长梧听完,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可恶!他怎么这么坏!我找他算账去!”他说着就要往里冲。 “别去。”李长柏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小,李长梧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第185章 计策 “二哥你放开我!他都要害你了,你还忍?” “稍安勿躁。”李长柏的声音很稳,“李长荣现在还什么都没做,我们无凭无据,冒然过去找他算账,他要是否认呢?到时候闹到学正大人那里,反倒成了我们诬陷同窗。” 李长梧觉得二哥说得有道理。他憋了一肚子气。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李长柏沉吟了片刻。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他有害我之心,那便有了防备。以后多防着他些便是。” 李长梧急了:“那也太憋屈了!他心思如此歹毒,谁知道他会用什么阴招?再说了,就算他这次害不成你,难保下次他还会用别的毒计。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咱们总不能天天盯着他吧?” 李长柏没接话,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地上,像是在想什么。他脑子里转过了几个法子,每一个都能让李长荣吃不了兜着走。 可这些法子当着爹娘和小满的面,他不好说出来。 张桂花站在旁边,把两个儿子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她听了一会儿,忽然把袖子一撸,露出了半截手臂。 “你们两个读书人,面皮薄,讲面子,我一个大字不识的乡野村妇脸皮厚,不怕丢脸。”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去找李长荣算账!敢害我儿子,看老娘不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我就在府学门口骂,让所有人都听听,他李长荣是什么货色!” 她说着就要往里冲。 李长柏连忙伸手拦住她,张桂花的力气不小,他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可手上的力道没松。 “娘,你别这么做。” “你别拦我!”张桂花瞪着眼睛,“他都要害你了,你还护着他?” “我不是护着他。”李长柏的语气很平静,“娘,你这样闹,传出去对我和三弟也不好。府学的规矩严,要是被人说咱们家人撒泼闹事,会影响我和三弟的学业。” 张桂花愣了一下,撸起的袖子慢慢放下来了。 李长柏看着她,声音放软了些:“娘,这件事,我会妥善处理的。你放心。” 张桂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看见那双眼睛里沉着、稳着,没有慌张,也没有冲动,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打算怎么处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这你就放心吧。”李长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让林小满看不懂的东西,“我能处理好。”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着李长柏那张平静的脸,总觉得他那个笑容不太对劲。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心里头隐隐有些不安。 “二哥,你千万小心。”她说。 李长柏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我知道。”他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小满,谢谢你来告诉我。” 这一句“谢谢”说得很轻,可林小满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长柏已经转过身去,对李长梧说:“走吧,先去上课。骑射课不能缺,先生会扣考绩的。” 李长梧还有些不甘心,可看着二哥那张不容商量的脸,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兄弟俩转身往门里走。李长柏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从张桂花脸上扫过,从李有田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小满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林小满站在府学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拐过一道月亮门,看不见了。 张桂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门边的石台阶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娘,你不找客栈歇着?”李有田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 “歇什么歇?”张桂花把包袱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我就在这儿等着,等我儿子出来。” 李有田看了看她那副倔强的样子,知道劝不动,也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牛师傅把马车赶到路边,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拴好马,也走过来,在墙根底下蹲着。 林小满没有坐,她站在门口,眼睛盯着门里那条青石板路。 时间过得很慢。 太阳晒得人脸上发烫。张桂花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帕子顶在头上,继续等着。李有田的脚蹲麻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来。 林小满站得腿都酸了,可她不想坐,她怕一坐下来就看不到里面出来的人。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府学门口偶尔有人进出,都是些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的摇着折扇,有的背着书袋,有的三三两两地边走边聊。他们经过的时候,都会多看张桂花和李有田几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几分打量。 张桂花不在乎,该坐坐,该等等。 终于,门里出现了两个身影。 林小满第一个看见,她猛地直起身子,喊了一声:“婶子!二哥三哥出来了!” 张桂花一下子从台阶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往门口跑。 跑近了,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李长柏走在前面,步伐没有平时那么利落,右腿迈出去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身子跟着晃了晃。他换了一身衣裳,可脸上多了一道擦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破了皮,红红的一道,看着就疼。手掌上也缠了布条。 张桂花吓了一跳,跑到他跟前,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手在他胳膊上、肩膀上、背上摸了一遍,确认除了脸上和手上的擦伤,其他地方都是好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提了上来。 “二郎,你怎么了?你不是说会妥善处理吗?怎么还是摔了?”她的声音发颤,眼眶又红了。 “没事,娘,你别担心。”李长柏的声音很平静,“皮外伤,不碍事。” 李长梧跟在后面,憋了一肚子的话,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 “娘!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又急又脆,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接下来李长梧就开始说事情的缘由。 李长柏知道李长荣要害他之后,回了一趟宿舍,在身上绑了好几块皮子,胸口、后背、腰上、腿上,该绑的地方都绑了,他把皮子缝在衣裳里头,外面穿着骑射服。 骑射课的时候,李长柏让李长梧在旁边守着,盯着李长荣。李长荣果然来了,他假装路过,趁人不注意,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针,就往马屁股上扎。 李长柏骑得马受惊了,撒丫子乱跑。 李长梧在旁边一直看着,一把抓住李长荣的手,把他夹针的手指掰开,针就在他手里捏着,人赃并获,他想赖都赖不掉。 “我趁机跟他不依不饶,在射圃里就嚷嚷开了,‘来人啊!李长荣用针扎马屁股要害我二哥!’整个射圃的人都听见了,所有人都围过来看,李长荣脸都绿了,先生也来了,学正也来了,闹得整个学院都知道了!” 林小满听到这里,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可看着李长柏脸上那道擦伤,另一半还是悬着。 “可是二哥还是从马上摔下来了啊。”她小声说。 第186章 张桂花数落李长柏 李长梧的兴奋劲儿退了些,声音也低了下来:“马受惊了,谁也拦不住。二哥骑的那匹马被针扎了,一下子窜出去老远。不过二哥有准备,他看见李长荣过来的时候就留了神,马一受惊,他找了一块空地就跳下去了。” 他顿了顿,看了李长柏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虽然摔得不轻,可因为身上绑了皮子,没伤到要害。就是脸上和手掌擦破了皮,腿磕了一下,走路有点跛,大夫说养几天就好了。” 张桂花听完,脸色变了又变。 她转过身,对着李长柏大声斥责:“你这孩子!你胆子也太大了!你明知道他要害你,你还去骑马?你为什么不躲开?为什么不请假?你——” “娘。”李长柏回答说,“我要是不去,怎么抓他现行?” “抓现行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张桂花的声音拔高了,“你要是摔断了腿,摔断了胳膊,那可怎么办!你怎么跟你爹交代!怎么跟我交代!” 李长柏没说话,默默挨着训。 张桂花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你就算要收拾他,也不该拿自己冒险!万一有个闪失呢?万一你跳下来的时候摔到脑袋了呢?你想过没有!” 李长柏低着头,一声不吭。 李有田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看了看张桂花那张铁青的脸,又把嘴闭上了。 李长梧缩了缩脖子,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生怕娘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着李长柏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头五味杂陈。她一方面觉得二哥这次做得太冒险了,万一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可另一方面,她也知道要不是他亲自上马,李长荣根本不会露出破绽,没有确凿的证据,就算告到学正那里,也奈何不了他。 张桂花训了好一会儿,气消了些,声音也软了下来。 “行了,先去找个大夫看看。”她拉着李长柏的胳膊,转身就走,“你说是皮外伤,我不放心。得让大夫亲口说没事,我才信。” 李长柏被她拽着往前走,脚步还有些跛,可他没有挣扎,乖乖地跟着走了。 --- 张桂花带着一家子,在街上找了一家医馆。 医馆不大,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回春堂”三个字,漆有些剥落了,看着有些年头。里头收拾得干净,药柜靠墙立着,一股草药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留着白胡子,戴着老花镜,看上去和和气气的。他让李长柏坐在诊桌前,先看了看脸上的擦伤,又解开手掌上的布条看了看,最后让他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 “这儿疼不疼?”大夫按了按他的膝盖。 “不疼。” “这儿呢?”大夫按了按小腿。 “有一点。” 大夫又按了几个地方,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对张桂花说:“没什么大碍,就是擦破了点皮,腿上的肌肉有些拉伤,没伤到骨头。我开几副药,外敷的、内服的都有,回去好好养几天就好了。” 张桂花这才彻底放了心,连声道谢。 大夫开了药,李有田付了钱,一家子从医馆出来。 张桂花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嘴里还在念叨:“二郎,你这次做得太冒险了。以后不许这样了。” 李长柏低下头,不说话。 林小满走在他旁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那道擦伤在医馆里上了药,涂了一层褐色的药膏,看着有些滑稽。他的表情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看不出疼,也看不出别的什么。 “二哥。”林小满小声叫了一句。 李长柏低下头看她。 “你以后真的别这样了。”她的声音很小,可很认真,“万一出了事,婶子会哭死的。” 李长柏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张桂花领着大家找了一家小饭馆。说是饭馆,其实就是个苍蝇馆子,门面不大,里头摆着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灶台就在门口,炒菜的油烟味飘得满街都是。 可这家店的菜量大,价格也便宜。 张桂花点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鸡块,一个酸辣白菜,一个蛋花汤,又要了两大盆米饭。 菜端上来的时候,李长梧的眼睛都直了。 他筷子都没拿稳,直接就用手抓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张桂花拍着他的背。 李长梧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灌了一大口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娘,你是不知道,我跟二哥这些日子,天天吃馒头咸菜白米粥,很久没尝过肉味了!” 张桂花愣了一下:“我给你们一个月两百文,你们天天吃馒头咸菜?不够吃几顿肉吗?” “不够!”李长梧掰着手指头算,“洛州城的物价比咱们老家高多了!一个馒头要两文钱,一碗素面要七文钱,带肉沫的要十二文!我们还要买笔墨纸砚,还要买书,书最贵,一本薄薄的要几十文!一个月两百文,我跟二哥只能省钱吃馒头咸菜,万一有个头疼脑热,都没钱去治病。” 张桂花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她扭头看了李长柏一眼:“二郎,你三弟说的是真的?” 李长柏正在喝汤,听见这话放下碗,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在信上告诉我?”张桂花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又不是没钱!” 李长柏没说话,端起碗继续喝汤。 张桂花看着他那副不吭声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生气,重重地叹了口气。 “行了,以后每个月给你们四百文。够了吧?” 李长梧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娘!你太好了!”李长梧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四百文!够花了!够花了!” 张桂花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夹了一块肉放进李长柏碗里。 “多吃点,看你脸上伤的。” 李长柏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肉,夹起来,慢慢吃了。 林小满坐在旁边,也埋头吃饭。 吃完饭,张桂花去结了账,四个菜两盆米饭,一共花了一百四十多文。 她数铜板的时候,眉头皱了皱。 洛州城的物价,确实比老家贵了不少。 第187章 李长荣被开除了 当天晚上,张桂花、李有田和林小满在洛州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在府学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位置僻静,住的大多是来洛州城办事的乡下人,价格实惠,房间也干净。 张桂花要了两间房,她和林小满住一间,李有田和牛师傅住一间。 第二天一早,张桂花就去街上买了几个肉包子,用油纸包着,还热腾腾的,揣在怀里就往府学走。 到了府学门口,还是昨天那个门卫,这回他认得张桂花了,没多问就进去通报。不一会儿,李长柏和李长梧出来了。 李长柏今天走路比昨天利索了不少,右腿迈出去的时候虽然还有些不自然,但已经不怎么跛了。脸上那道擦伤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褐色的。手上缠的布条也换过了,干干净净的。 张桂花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确实在好转,这才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刚买的包子,还热着呢,你们哥俩分着吃。” “娘,我们吃过早饭了。”李长柏说。 “吃过了再吃一个,看你们瘦的。”张桂花不由分说地把包子塞过去。 李长梧倒是不客气,伸手就从油纸包里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肉汁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一抹,含混不清地说:“娘,还是你疼我们。” 几个人站在府学门口说了会儿话,张桂花问李长柏腿还疼不疼,李长柏说不疼了;又问脸上的伤什么时候能好,李长柏说过几天就掉了痂,不碍事;又问李长荣的事府学是怎么处理的,李长柏说学正大人已经在查了,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张桂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又过了一天。 李长柏来客栈找张桂花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前昨天轻松了不少。 “娘,府学对李长荣的处理结果下来了。”他坐在客栈大堂的桌前,端起张桂花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 张桂花放下手里的针线,李有田也凑过来,林小满从楼上下来,正好听见这话,赶紧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学正大人把他开除了。”李长柏说。 张桂花愣了一下,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府学的先生还是明事理的。”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我还以为他们这些读书人讲究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会护着自家人呢。” “学正大人查得很清楚。”李长柏说,“人证物证都在,李长荣自己也承认了。学正大人说,府学不收这样心术不正之人,当场就让他收拾东西走人了。” 李有田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该。” 林小满坐在旁边,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的那块石头也落了地。 “行了,事情解决了就好。”张桂花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二郎,你们好好读书,别因为这事分了心。我跟你爹也该回去了,家里卤汁生意还等着呢,这几天来洛州城少赚了不少钱。” “娘,你们今天就回?”李长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嗯,事情办完了,早点回去。”张桂花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塞进李长柏手里,“这是五两银子,你收着。以后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你还在长身体,天天吃馒头咸菜怎么行?” 李长柏看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想说什么,张桂花一摆手,堵住了他的话。 “别跟我说什么够花了,我算是知道洛州城物价有多高了。你要是再省着,下回我来了亲自去你们食堂盯着你吃饭。” 李长梧在旁边笑嘻嘻地说:“二哥,你就收着吧,咱娘现在有钱。” 张桂花瞪了他一眼,李长梧缩了缩脖子。 张桂花又转向李长梧,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也一样,别光知道吃,多跟你二哥学学,功课别落下。” “知道了知道了。”李长梧连连点头。 张桂花又叮嘱了几句,天冷了加衣裳,天热了别贪凉,有什么事写信回来。她说了好一会儿,直到李有田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才停下来。 “行了,你们回去吧,别耽误上课。”她朝两个儿子摆了摆手。 李长柏和李长梧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张桂花、李有田、林小满上了马车。牛师傅鞭子一甩,马车咕噜咕噜地驶远了。 李长梧站在那儿,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二哥,娘走了。” “嗯。” “我有点想家了。” …… 平水镇。 李长荣是坐着一辆雇来的骡车回来的。 他把行李扔在车上,人靠在行李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翘着腿,望着天上的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恼怒还是无所谓。 骡车到了平水镇,拐进那条通往李有福家的巷子,在门口停下来。李长荣跳下车,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拍了两下门。 来开门的是他娘。田氏看见儿子站在门口,先是一喜,然后看见他身上的包袱,脸色就变了。 “荣儿?你怎么回来了?” 李长荣没回答,拎着包袱进了院子,把包袱往堂屋的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就对着嘴灌了一口。 “我问你话呢!”田氏跟进来,急得直跺脚,“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被府学开除了。”李长荣把茶壶往桌上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田氏的脸色刷地白了。 “开除?怎么就被开除了?你干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李长荣的声音拔高了,“就是跟李长柏开个玩笑,学正小题大做,把我赶出来了。” 这时候,李有福从里屋出来了。 他刚才在睡午觉,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披着衣裳走出来,听见儿子说“被府学开除”四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长荣看着他那张铁青的脸,忽然有些心虚,声音也软了几分:“爹,我……” “我问你,你再说一遍。”李有福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李长荣低下头,咬了咬牙:“我被府学开除了。”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李有福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壶茶杯叮当响。 “我花了多少银子!托了多少关系!才把你送进府学!”李有福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震得窗户纸都在抖,“你就这么给我回来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田氏站在旁边,吓得不敢吭声。 李长荣低着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你到底干了什么?”李有福压着火气问道,“说清楚。” 李长荣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当然,他说得轻描淡写,把用针扎马屁股说成“开玩笑”,把李长柏从马上摔下来说成“他自己不小心”。 李有福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你怎么这么冲动,做事一点都不动脑子?” “我就是想给他点教训,谁知道他那么运气好,居然只是擦破点皮!”李长荣不服气地抬起头。 “你闭嘴!”李有福打断他,气得胡子都在抖,“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被府学开除了,李长柏还在里面!将来他要是中了举,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放?” 李长荣嗤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爹,你慌什么。中举那么难,他一个乡下土包子,不见得就能考上。再说了,我走的时候跟我那几个兄弟打过招呼,让他们以后‘关照关照’那两个土鳖。我走了,他们也不会有安生日子过的。” 李有福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就你那几个酒肉朋友?整日里斗蛐蛐逛窑子,没一个正经读书的!你还指望他们?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李长荣被骂得脸上挂不住,可又不敢顶嘴,只能把脸别过去。 李有福骂了好一会儿,骂累了,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壶,发现壶里的茶早就凉了,又“咣当”一声放下。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读书!”他缓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可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你底子不差,府学进不去,就在家读,过两年去考乡试,给我考个举人回来!” “知道了。”李长荣闷声说了一句。 第188章 悸动 一转眼,夏天到了。 田里的稻子黄了,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风一吹,金色的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涌,像铺了一地的金子。 村里人开始忙起来了,家家户户都下地割稻子。李有田家的十七亩地,光靠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每年农忙的时候都要请人帮忙。今年本来也打算请的,可李长柏和李长梧正好放假回来了。 两个儿子回来那天,张桂花高兴得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整天,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又蒸了一大锅米饭。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有田就把三个儿子叫起来了。 “大郎,二郎,三郎,起来了!今天割稻子,趁凉快早点下地!” 李长松第一个爬起来,他一向勤快,穿好衣裳洗了把脸就出来了。李长柏第二个,动作利索得很。李长梧最后一个,被李有田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还在嘟囔“再睡一会儿”,被李有田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彻底清醒了。 张桂花不让林小满和李小妹下地干活,说是姑娘家年纪太小干农活没力气,而且太阳太毒,她们细皮嫩肉的会被晒伤了,让她们留在家里做饭洗衣服就行。 一大家子人拿着镰刀,推着板车,往田里走。 清晨的田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 到了地头,李有田第一个弯腰,左手抓住一把稻秆,右手的镰刀一挥,“刷”的一声,一把稻子齐刷刷地割下来。他的动作熟练得很,几十年种地的功夫不是白练的。 李长松跟在他旁边,动作虽然没有他爹那么老练,可也不慢。他继承了李有田的体格,身板结实,有力气,割起稻子来虎虎生风。 李长柏弯腰割了几把,动作生疏得很。他在学堂里读了这么多年书,下地的次数屈指可数,镰刀握在手里怎么都不太顺手。割第一把的时候镰刀滑了一下,差点割到自己的脚,吓得旁边的李长梧“哎呀”了一声。 “二哥,你可小心点!”李长梧蹲在旁边,手里的镰刀举着,还没开始割,先看起热闹来了。 李长柏没理他,调整了一下握刀的手势,弯下腰继续割。割了几把之后渐渐找到了感觉,动作虽然还是不如李有田利索,可至少不像刚开始那么笨拙了。 李长梧割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开始叫苦了。 “哎呀我的腰——酸死了——”他直起腰来,一只手扶着后腰,一只手捶着肩膀,脸上的表情苦得像吃了黄连,“这比读书辛苦多了!我在学堂坐一天都没这么累!” “你才割了几把就叫累?”李长松头都没抬,手里的镰刀刷刷地挥着,“你看二弟,他都没喊累。” 李长梧扭头看了一眼李长柏,他正弯着腰割麦子,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干裂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后颈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红了,可他没有停下来,手里的镰刀一下一下地挥着,动作不快不慢,稳得很。 李长梧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弯下腰继续割。 村里人路过田边,看见李家三兄弟都在地里干活,尤其看见李长柏和李长梧,笑着打趣:“哎哟,秀才相公也种地啊?我说桂花嫂子,你也舍得?” 张桂花大着嗓门回了一句:“秀才种地咋了?种地又不丢人!他们就是考上状元,那也是庄稼人的儿子,该干活照样干活!” 那人嘿嘿笑着走了。 太阳越升越高,越来越毒。 田里的麦子割了大半,板车已经拉走了好趟。李有田招呼大家到田头的树荫下歇一会儿,喝口水。 李小妹提着一桶绿豆汤来了,绿豆汤是在井水里冰过的,清凉解暑。 李长梧一屁股坐在地上,接过李小妹递来的一碗绿豆汤,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李长柏接过碗,喝了几口,把碗放在地上。他坐在树荫下,摘下头上的布巾擦了擦汗,后颈被太阳晒得火辣辣的疼。 林小满注意到了。 她蹲下来,凑近看了看,倒吸了一口凉气。李长柏的后颈红得像煮熟的虾,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脱皮了,白白的皮屑翘起来,露出下面嫩红的肉,看着就疼。 “二哥,你晒伤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你怎么不戴个草帽?” “戴了。”李长柏指了指扔在旁边的那顶草帽,“遮不住,太阳太毒了。” 林小满皱了皱眉,把这事记在心里了。 下午,她去了一趟镇上。 文萃堂旁边就有一家药铺,花了两百文钱买了一款最好的晒伤药膏。 药膏装在一个小小的青瓷盒子里,打开来,一股清凉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傍晚,李家人都回来了。 她拿着药膏,找到李长柏。 李长柏刚洗过澡,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被晒得通红的脖子。 “二哥,我给你上药。”林小满走到他身后,打开青瓷盒子,用手指挖了一块药膏,在掌心揉开了,然后轻轻地涂在他后颈上。 她的手接触到他后颈的皮肤。 李长柏的身子僵了一下。 那药膏是凉的,林小满的手指也是凉的,可触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似的,一股热流从后颈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麻了一下。 他只觉得脸滚烫,心跳得很快,怦怦怦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攥着手指,指节都泛白了,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还好,他的脸本来就被太阳晒得通红,林小满看不出他的异样。 林小满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慢慢揉开药膏,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他。她的手指从他后颈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地滑过,把那层褐色的药膏均匀地涂在晒伤的地方。 “二哥,你是不是因为太白了,所以才容易晒伤?”她一边涂一边说,“我听说皮肤越白的人,越容易晒伤,反而是黑皮肤的人不容易晒伤。就像三哥,他虽然也晒了,可他就没你这么严重。” 李长柏闭着眼睛,心怦怦直跳,声音有些发紧:“嗯……是有这个说法。” “那你最好再搭一条湿布巾在脖子上,能挡一挡。”林小满说着,把最后一点药膏涂匀了,收回手,盖上青瓷盒子,“好了,药膏涂上了,过两天应该就好些了。这个给你,我在药店买的,药店老板说这款是最好的晒伤药。” 她说完把药膏放在他手边,转身去了灶房。 李长柏一只手拿着小瓷瓶,手里的书还摊在膝盖上,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第189章 聘礼 农忙的日子很快过去。 麦子割完了,脱粒、晾晒、入仓,一样一样地忙完,一晃就是半个多月。李有田家的农活干完了,李长松却没闲着。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跟李有田说了一声,就往杨柳村去了。 张桂花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听见李长松的脚步声走远,探出头来看了看。 “这小子这么殷勤。”李有田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你当年不也一样?”张桂花把碗筷放进盆里,倒上水,头也没抬,“咱俩定亲那会儿,你隔三差五就往我家跑,我爹都说你比自家儿子还勤快。” 李有田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嘿嘿笑了两声。 李长松去孙家,名义上是帮忙干农活。孙大川是个木匠,家里的地不多,可人手也少,孙秀莲没有哥哥,只有一个六岁的弟弟,农忙的时候确实缺人手。李长松去了,割麦子、挑担子、晒谷子,什么活都干,干得满头大汗也不叫苦。 孙大川看在眼里,心里头越发满意了。他跟媳妇说:“这孩子实在,不偷懒,不耍滑,秀莲嫁给他,差不了。” 孙秀莲的娘也观察了好些日子,对李长松也很满意。 “大郎,你歇会儿,喝口水。”孙秀莲端着一碗凉茶走过来,低着头,脸红红的。 李长松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把碗递回去,憨憨地笑了笑:“谢谢秀莲。” 孙秀莲接过碗,转身跑回屋里去了,耳根子红透了。 李长松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笑得像个傻子。 晚上回到家,张桂花问他:“今天在孙家干什么了?” “帮忙晒谷子了。”李长松端着碗扒饭,含混不清地说。 “就晒谷子?” “还帮孙叔搬了几根木头,他新接了个活,给人打一套桌椅。” 张桂花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大郎,你跟秀莲处得怎么样了?” 李长松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扒饭,闷声说了句“还行”。 张桂花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扭头看了李有田一眼。 李有田正在喝汤,接收到媳妇的目光,放下碗,清了清嗓子。 “大郎,我跟你说个事。” 李长松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 “我和你娘商量过了,”李有田的语气很认真,“这门亲事还是早点办了。等农忙过了,咱家就去下聘,争取今年就把秀莲娶进门。省得你三天两头往孙家跑,人家还以为咱们李家不懂规矩呢。” 李长松愣了好一会儿,嘴里那口饭都忘了咽。然后他的脸从红变成了更红,连脖子根都红透了,低下头,使劲扒饭,声音闷闷的:“行……听爹的。” 李小妹坐在旁边,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地说:“大哥要娶媳妇了!” …… 农忙过后,日子稍微清闲了些。 张桂花开始张罗下聘的事。她把这些年卖卤汁攒的银子从木匣子里拿出来,数了又数,又跟李有田商量了好几天,才定下聘礼的单子。 “银首饰和银手镯打一套,这可是新媳妇的脸面,不能省。”张桂花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张纸,是她让李长柏帮她记的,“细布要十二匹,喜庆的红色至少要四匹,其他的挑耐脏的颜色。聘金……十六两,这个数应该不算少了。再添两坛子咱们自己酿的米酒,一篮子鸡蛋,一袋子白面……” 她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算,算完了又觉得哪里不对,重新算一遍。 过了几天,张桂花去镇上找了一家银楼,打了一套银首饰。 银楼不大,门面有些旧了,可手艺是祖传的,十里八村的人都认这一家。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拿着小锤子在银片上叮叮当当地敲,敲出一朵一朵的花样来。 银手镯上刻着并蒂莲,寓意夫妻恩爱;银簪子上雕着喜鹊登梅,寓意喜上眉梢;银耳坠做成如意云头的样式,小巧精致。张桂花把这一套首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满意,小心地用红布包好,放进木匣子里。 十二匹细布,她是在镇上最大的布庄买的。红的是正红色,喜庆又亮眼,是给新媳妇做嫁衣用的;青的、蓝的、灰的各几匹,是给新媳妇做日常衣裳的。张桂花跟布庄的掌柜磨了半天价,最后以一个还算公道的价格拿下了。 聘金十六两银子,一个一个胖嘟嘟的小元宝,用红纸包好,封了口。 聘礼备齐的那天,张桂花站在堂屋里,看着摆了一桌的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明天就去下聘。” 第二天一早,李有田借了牛师傅的马车,把聘礼一样一样地搬上车。张桂花坐在车上,怀里抱着那个装着银首饰的木匣子。 马车到了杨柳村,孙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孙大川穿着一件新做的青布长衫,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他媳妇也换了新衣裳,头上戴了根银簪子,看着比平时体面多了。孙秀莲站在她娘身后,穿着一件粉色的褙子,低着头,脸红红的,紧张得不行。 李有田跳下车,把聘礼一样一样地搬下来。张桂花把银首饰、细布、聘金亲手交到孙大川媳妇手里,两个人说了几句客气话,一来一往的,气氛热热闹闹的。 孙大川看了看聘礼单子,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把单子折好收进袖子里,招呼李有田一家进屋坐。 孙家对这份聘礼很是满意。孙大川是个实在人,最后拍板:陪嫁一整套榆木家具。 雕花榆木架子床、成对顶箱柜、八仙桌、官帽椅四把、梳妆台、衣箱两对、条案、花几、脚踏、炕桌、闷户橱,一应俱全。 榆木是好木头,结实耐用,几代人用都不会坏。 孙大川家具的做工也精致,榫卯严丝合缝,边角打磨得光滑,刷了好几层桐油,亮堂堂的。 这一整套家具下来,至少二十五两银子。 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把正月里拜堂成亲的事定了下来。 那天李长松从孙家回来,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走路都带着风。 第190章 构思新的话本子 李长柏和李长梧在家里待了不到一个月就又要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张桂花就起来给他们烙饼。灶房里弥漫着葱花和面饼的香气,锅里的油滋滋地响,张桂花围着灶台忙活,烙了厚厚一叠葱花饼,用油纸包好,塞进兄弟俩的包袱里。 “路上吃,别饿着。”张桂花拍了拍包袱,又往里头塞了两双新做的布鞋,“这鞋底纳得厚实,走路不硌脚。” 李长梧站在院子里,背着包袱,嘴里还叼着一块饼,含混不清地说:“娘,够了够了,再塞包袱就撑破了。” “撑破了你就抱着走。”张桂花说,又从灶房里拿出一罐子咸鸡蛋,用布包好,塞进李长梧怀里,“把这个也带上。” 林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李长柏走过来。 这些日子干农活把他的晒黑了不少,不过他恢复的快,往年夏天也被晒黑,过两三个月就又恢复成白皙的模样了。 “二哥,路上小心。”林小满说。 李长柏点了点头,“要记得常给我写信。” 林小满点头,“好。”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才转身上了马车。 李长梧跟在后面,嘴里还嚼着饼,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句“小满再见”。 二哥走了,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林小满继续写她的话本子。 王朗的故事已经写到了第四册。 第四册里,王朗通过了乡试,考中了举人。林小满写他骑着高头大马回乡报喜,往日里看不起他家的亲戚全都巴结了上来。 可接下来的剧情,就开始吃力了。 王朗中举之后要考进士,进士考完了要做官。林小满没考过进士,更没做过官,她看过的那些话本子里,写做官的部分大多是“某某到某地任职,政绩斐然,百姓爱戴”这么几句就带过去了,没人写过详细的。 她硬着头皮往下写。 写王朗被派到一个小县城做县令,从七品官做起。可这些内容,全凭她自己的想象,写出来的东西不切实际。 她写得越来越吃力,越来越慢。以前一天能写三四千字,现在一千字都憋不出来。坐在桌前,对着空白的纸发呆,脑子里一团浆糊。 可她不想停下来。 读者在等着看呢。吴掌柜托人带话来说,前四册卖得不错,读者催着要第五册,让她赶紧写。 她咬了咬牙,继续往下写。 第五册写了两个月,好不容易凑够了十万字。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寄给李长柏又来不及了,读者催得太紧。 她一狠心,把稿子送到了文萃堂。 吴掌柜看了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她说:“小满姑娘,这一册……没有前面几册精彩。” 林小满心里也清楚。 吴掌柜说:“你一个小姑娘写不出后续内容不怪你,要不然你接着再写十几万字,把结局写出来,也算把这本书完结了。” 林小满点头同意了,“好。” 林小满又花了两个月时间,把书写完了,她没把书寄给李长柏,因为她觉得自己写的太烂了,不好意思拿给他看。 冬天到了,林小满写完最后一章,放下笔。 她花了将近一年时间,写完了这本书。 从王朗五岁放牛写起,写他趴在私塾窗外偷听先生讲课,写他打工赚钱读书,写他考童生、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写他做官、升官、做到宰相,最后告老还乡。 总共六十万字,把一个穷家小子的一生写完了。 她把稿纸摞好,厚厚一叠,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第二天,她把稿子送到文萃堂。 吴掌柜收下了,说会尽快安排印刷。 林小满从文萃堂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些热闹的街景,心里头却空落落的。 书写完了,王朗的故事结束了。 她写了这么久的角色,就这样跟她说再见了。 一个月后,书印刷发表了。 林小满去领稿费,把那本读者留言册子翻开,一边走一边看。 “青木先生,王朗做官这一段,是不是写得太快了?感觉您好像不太熟悉官场的事情。” “前四册很好看,后两册有些失望。” “王朗从七品到宰相,二十年就写完了?这也太快了吧!中间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升上去的?这些都没写清楚。” “感觉后面像是换了一个人写的,没有前面的味道了。” “青木先生,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怎么后面写得这么仓促?” 林小满把留言册子合上,塞回包袱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 被读者吐槽了。 说不失落是假的。她花了将近一年时间写这本书,后两册虽然写得不好,可她也是尽了力的。 只是她确实不熟悉官场的事情,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这是她的短板,她认。 回到家里,她把账本翻出来,算了算稿费。 这一年写话本子,总共赚了七两银子。 林小满把那七两银子的碎银子从钱袋子里倒出来,在桌上摆了一排。银子在油灯下闪着柔和的光。 这是她靠写话本子赚到的钱。 林小满把银子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回钱袋子里,系好口子,塞进枕头底下。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下一本书的事。 王朗的故事结束了,可她的写作生涯才刚刚开始。 下一本书,她打算换个题材。 科举的后期剧情,实在不是她能把控住的。她没考过进士,没做过官,后期写出来的东西稀巴烂。与其硬着头皮写自己不熟悉的领域,不如换个她感兴趣的。 下一本,她打算写求仙问道的。 这类话本子她看过不少,天马行空,上天入地,神仙鬼怪,长生不老。写这种书,不需要懂科举,不需要懂官场,只需要有想象力。 林小满觉得自己的想象力还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脑子里开始勾勒新书的大纲。 主角叫什么名字?姓陈吧,陈什么的,回头再想。 他是什么出身?嗯……就写他是个山野少年,在山里采药的时候,误入一个神秘的山洞,发现了一本修仙秘籍…… 她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慢慢地睡了过去。 第191章 廪生 洛州城。 李长柏和李长梧回到府学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每天上课、读书、写文章,隔几天去射圃练骑马射箭。 李长荣被开除之后,府学里清净了不少。李长柏偶尔能感觉到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可他不在乎,该读书读书,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一转眼,李长柏和李长梧到府学已经大半年了。 刚来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太适应。可人是会习惯的,半年下来,两个人渐渐习惯了,也交到了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 府学的学生来自全省各地,什么人都有。有像他们一样从乡下考来的寒门子弟,也有城里大户人家的少爷公子,有十七八岁的青年,也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 一开始,李长柏并不打算跟谁走得太近。 他这个人,骨子里带着几分清冷,不是那种热络的性子。跟人交往,点到为止,客客气气,可从不主动靠近谁。同窗们对他的评价是“那个姓李的,年纪轻,学问好,就是不太好接近”。 李长梧就不一样了。 他天生一张笑脸,见谁都笑眯眯的,嘴又甜,三句话就能跟人称兄道弟。来府学不到一个月,他就能叫出府学两百多号人大半的名字了。 不过,李长柏也结交了两个朋友,一个叫宁怀远,是湖州人,家境和李长柏差不多,他读书努力刻苦,和李长柏经常交流学问。 还有一个就是沈林云。 李长柏也发现沈林云这个人,跟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沈林云出身富贵,难免有些少爷脾气。可接触下来才发现,沈林云虽然锦衣玉食,却没有纨绔子弟的习气。他读书刻苦,待人真诚,从不以自己家世好自居。 两个人不知不觉成了朋友。 --- 府学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年底。 岁考是府学一年一度的大考,全府两百多名学生都要参加。考的是这一年学过的所有内容,四书五经、策论、诗赋,一样不少。考试成绩直接关系到学生的前途,考得好的能拿廪生功名,获廪膳银,免除束脩;考得差的,连续两年倒数五名就会被辞退。 考试那天,天还没亮李长柏就起来了。他洗了脸,把头发束好,穿了一件干净的长衫,检查了一遍笔墨砚台。 李长梧还在被窝里缩着,被他一把拽起来:“起来了,今天考试。” 李长梧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二哥,你说我能考多少名?” 考场设在府学的大讲堂里,两百多张桌案整整齐齐地摆着,每张桌子之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防止互相偷看。监考的是学正大人和几位先生,一个个表情严肃,目光如炬。 考试成绩十天后就出来了。 那天下午,府学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李长梧挤在最前面,踮着脚尖往红纸上张望。 他从第一名往下看:第一名,赵恒之,湖州人;第二名…… 第四名,李长柏,洛州人。 “二哥!二哥你第四名!”李长梧扭头朝李长柏喊。 李长柏站在人群外面,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李长梧继续往下看,一直看到第八十二名才看到自己的名字。 八十二名,排名相对于李长柏来说算是比较靠后的,但府学里可是这十多年来全省的尖子生,李长梧刚进府学一年就能有中等水平,已经很不错了。 --- 岁考的成绩除了排名,还关系到廪膳银的发放。 府学每年岁考的前十名,可以获得廪生功名。廪生是秀才里面最优秀的一批,朝廷发廪膳银,算是正式的国家补贴,虽然钱不多,但这是朝廷对读书人的认可,是读书人身份的象征。 李长柏考了第四名,拿到了廪生功名。除了年初免去十两银子的束脩之外,每个月还有五钱银子的廪膳银可拿,一年就是六两银子,再加上岁考前五,府学奖励的八两银子,他这一场考试差不多赚了二十四两。 二十四两银子,对他来说是很大一笔钱了。 李长梧羡慕坏了:“二哥,你这也太赚了吧!” 李长柏看了他一眼:“好好读,你也可以。” 李长梧瘪了瘪嘴:“前十名啊……我差得远呢。” 李长柏知道,李长梧这一年确实用功了不少。以前在崇文堂的时候,李长梧读书全靠小聪明,从来不花大力气。可到了府学,身边全是各州县考来的尖子生,他不想被甩在后面。再加上李长柏在旁边监督着,他想偷懒都不行。 李长柏每隔几天就会抽查他的功课,哪篇文章背得不熟,哪道策论写得不扎实,统统指出来让他重来。李长梧嘴上叫苦连天,心里头知道二哥是为他好。 八十二名的成绩虽然不算优秀,可对于第一年参加府学岁考的李长梧来说,已经很不错了。比他预想的好了很多。 寒假回家的时候,李长柏的书袋里多了几样东西。 一个是给张桂花的银手镯。 手镯是上好的雪花银,镯面上錾刻着缠枝莲花的纹样,花叶舒展,线条流畅,做工精细。内壁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小字,寓意好,又不张扬。 一个是给李小妹的银耳环。 耳环小巧玲珑,坠子是两颗黄豆大小的银珠子,轻轻一晃就叮叮当当地响。 还有一个,是给林小满的银簪。 那支簪子,李长柏挑了很久。 银楼掌柜把装簪子的匣子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摆在柜台上,李长柏一支一支地看,看完了不满意,掌柜又拿出几支,他还是不满意。 掌柜的有些纳闷:“公子,您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是送长辈还是送平辈?” “送……”李长柏顿了一下,“送妹妹。” “多大年纪?” “十四。” 掌柜的点了点头,从柜子最里头翻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递过去:“那您看看这支。” 锦盒里躺着一支银簪,簪身纤细,簪头是一朵半开的兰花,花瓣薄如蝉翼,纹路清晰可见。兰花的旁边,两片细长的叶子微微卷曲,叶尖上缀着一颗小米粒大小的银珠,十分精致。 李长柏的目光落在上面,拿起来看了看,掂了掂重量,大概二两重,问:“这支多少钱?” “二两五钱银子。” 二两是簪子的重量,五钱是手工费。价格还算合理。 李长柏付了钱,把锦盒小心地放进书袋里。 第192章 礼物 寒假回家那天,李有田早早地到村口等着了。 骡车还没停稳,李长梧就跳了下来,扑上去抱了他爹一下:“爹!我回来了!” 李有田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在他背上拍了两下,眼睛却往车厢里看:“你二哥呢?” “这儿呢。”李长柏从车上下来,背着书袋,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袱。 李有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心里头满意得很。 张桂花早在灶房里忙活开了。听见院门口的动静,她手里的铲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冲了出来。 “二郎!三郎!”她一手搂着一个,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瘦了,都瘦了,在洛州城肯定没吃好!” “娘,没瘦,还胖了呢。”李长梧笑着说。 “胡说,你脸上的肉都少了!”张桂花摸了摸他的脸。 一家人进了院子,李小妹和林小满也从屋里出来了。 李小妹长高了不少,穿着一件桃粉色的小袄,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她看见李长梧,眼睛一亮,扑上去拽着他的袖子:“三哥!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带了带了!”李长梧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荷花糕,洛州城最有名的,可好吃了!” 李小妹接过油纸包,拆开来看,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林小满站在旁边,笑着看他们闹。 她穿着一件柳绿色的褙子,头发还是扎成两个小髻,用普通的红头绳系着。十四岁的姑娘,身条已经完全抽开了,亭亭玉立的,像春天里刚抽芽的柳条,清新得让人眼前一亮。她的眉眼长开了,下颌线条柔和了,褪去了孩童的圆润,多了几分少女的清秀,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李长柏一眼就看到她了,他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 他从包袱里拿出那个锦盒,走到张桂花跟前。 “娘,这个给你。” 张桂花愣了一下,接过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只银手镯,镯面上的缠枝莲花纹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二郎,你怎么给我买了这个?这得多少钱啊!你该不会是用你的生活费买的吧?”张桂花责备道。 “娘,这是二哥用岁考的奖励买的。”李长梧在旁边插嘴,“二哥岁考考了第四名,得了八两银子的奖励呢!他还有廪膳银,每个月五钱!” 张桂花的眼睛瞪大了:“读书考试还能赚钱?” “当然了!廪生是秀才里最顶尖的才有资格当的,整个府学才十个名额!” 张桂花听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手镯,眼眶有些红。 “二郎,你有这份心就好,不该花这么多钱。” “娘,你戴着好看。”李长柏说。 张桂花吸了吸鼻子,把手镯转了转,嘴角弯了起来。 李长柏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李小妹:“小妹,这是给你的。” 李小妹接过来打开,一对小巧的银耳环,坠子是两颗黄豆大小的银珠子,叮叮当当的。 “好漂亮!”李小妹把耳环举到眼前看了又看,迫不及待地拉着林小满的手,“小满姐姐,帮我戴上,帮我戴上!” 林小满笑着接过耳环,帮她戴好了。李小妹晃了晃脑袋,耳坠子叮叮当当地响,她美得不行,跑到井边照了好几回。 “二哥,你给小满姐姐买了什么?”李小妹照完镜子跑回来,忽然问了一句。 李长柏的手在书袋里顿了一下。 林小满站在旁边,听见这话,连忙摆了摆手:“我不用,我又不缺什么。” 李长柏从书袋里拿出最后一个锦盒。 锦盒比给张桂花的那只要小一些,可更精致,盒面上刻着兰花,是李长柏特意让掌柜配的。 他把锦盒递给林小满。 林小满愣了一下,看了看那锦盒,又看了看李长柏,迟疑着接过来。 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支银簪。 簪身纤细光洁,簪头是一朵半开的兰花,花瓣薄薄的,纹路清晰,像真的一样。兰花的旁边,两片细长的叶子微微卷曲,叶尖上缀着一颗小米粒大小的银珠。 林小满看着那支簪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二哥,这是你给我的?” 她的声音带着惊讶,眼睛亮晶晶的,仰起脸看着李长柏。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十四岁的少女,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青涩,多了几分少女的柔美,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盛了一汪清水。 李长柏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嗯。”他的声音有些紧,“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拿着用吧。” 林小满把簪子从盒子里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簪子不重,做工却很精细,兰花的花瓣薄得像能透光,她拿在手里,生怕一不小心弄坏了。 “谢谢二哥。”她抬起头,冲他笑了,那笑容,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 李长柏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他只觉得心跳得厉害,怦怦怦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攥了攥手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些。 “我去看书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说完他转身就进了屋,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 李小妹得了新耳环,高兴得不行,戴上了就不肯摘下来。她故意摇头晃脑的,耳坠子叮叮当当地响。 “小满姐姐,你怎么不把簪子戴上?我给你戴上!” 林小满有些不好意思:“我只会梳两个小髻,用不了簪子。” “你不会,我会啊!”李小妹挺了挺胸,“前几天隔壁的二丫教过我梳头,教了我好几个发型呢,来来来,我帮你梳。” 林小满被她拽着坐到房间里的板凳上。李小莲拿了一把梳子出来,站在她身后,有模有样地梳了起来。 “小满姐姐,你的头发真多,真黑。”李小妹一边梳一边说。 林小满笑了笑,没说话。 李小妹的手艺算不上好,可她学得认真,照着二丫教她的法子,先把林小满的头发梳顺了,然后分成两股,在脑后绾了一个髻,用簪子固定住。她弄了好一会儿,又是挽又是绕的,额头上都冒汗了。 “好了好了!”李小妹拍了拍手,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小满站起来,往铜镜上一看。 镜子里映出一个她不太熟悉的人影。头发不再是两个小髻,而是在脑后绾成一个温婉的发髻,那支银簪斜斜地插在发间,兰花的簪头露在外面。 这样的发型让她看起来一下子大了几岁。 温婉、娴静,像个大人了。 “小满姐姐,你梳这个发型真好看!”李小妹在旁边拍手。 林小满看着镜子里那个有些陌生的形象,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 “真的好看?” “真的!”李小妹说着,一把拽起她的手,“走,让大哥二哥三哥他们也看看!” 第193章 发型 林小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拽着往外走。 “小妹,别——”林小满想挣开,可李小妹的力气不小,她已经把她拽到了堂屋门口。 “大哥!二哥!三哥!你们快出来看!我给小满姐姐梳的头!”李小妹扯着嗓子喊。 李长松先从屋里出来,他看了一眼林小满,憨憨地笑了笑:“好看,小满这样好看。” 李长梧第二个出来,嘴里还嚼着从洛州城带回来的糕点。他上下打量了林小满一番,眼睛一亮:“哎呦,小满这样一打扮,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他转头朝屋里喊:“二哥!你出来看看!” 李长柏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书。 他走到门口,抬起头—— 然后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林小满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柳绿色的褙子,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圆髻,一支银簪斜斜地插在发间,兰花的簪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十四岁的少女,亭亭玉立,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莲花,清新、淡雅,干干净净的。 李长柏站在门槛上,手里的书忘了翻页。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好看。”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手里的书,转身回了屋。 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今天怪怪的。以前他也夸过她,可从没这么敷衍过。 “三哥,二哥今天是不是不高兴?”她小声问李长梧。 “没有啊,他不是说好看了吗?”李长梧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荷花糕,含混不清地说。 林小满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总觉李长柏似乎不喜欢她打扮成这样。 她转身跑回屋里,对着铜镜把簪子取下来,重新梳回了两个小髻。 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李长梧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梳回去了?” “不习惯。”林小满说,把簪子收进袖子里,“还是这样舒服。” 李长柏从堂屋里出来,看见她已经把簪子取下来了,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 正月初四,李长松成亲。 那天天气格外好,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暖洋洋的,像是春天提前来了一样。 天还没亮,张桂花就起来了。她把院子扫了一遍又一遍,把堂屋里的桌椅擦得锃亮,又在门口贴了十几张大红喜字,喜字是她自己剪的,剪得又大又圆,把家里布置的红彤彤的,十分喜庆。 李长松一大早就换上了新衣裳,一件大红色的新郎袍子。他站在院子里,被张桂花上下打量了好几次,衣裳整理了又整理,头发梳了又梳。 “大郎,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别紧张。”张桂花拍了拍他的肩膀。 “娘,我没紧张。”李长松说,可他的手一直在抖。 李小妹蹲在院子角落里,捂着嘴笑。 李长柏和李长梧也换了新衣裳。李长柏罩了一件石青色的褂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青竹簪别着。他站在人群里,气质出众。 李长梧穿着一件鸦青色的袍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圆脸上带着笑,一看就是个喜庆人。 吉时到了,迎亲的队伍出发了。 李长松骑着一匹借来的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他骑马的姿势还有些生疏,腰杆挺得直直的,脸上的笑憨厚又紧张。 李长柏和李长梧跟在后面走,张桂花请了一支唢呐队,唢呐吹得震天响,把村里的鸡都惊着了。 队伍在村里绕了一圈,出了村口,往杨柳村的方向去了。 林小满和李小妹留在家里,帮着张桂花准备酒席。 …… 张桂花天不亮就起了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挽着袖子,围着灶台忙得脚不沾地,炖鸡、炸丸子、炒菜,一样一样地往外端。 灶房里弥漫着肉香、油香、葱姜蒜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李有田在院子里摆桌子。 堂屋里摆了两桌,院子里摆了四桌,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的,红筷子、青花碗,每张桌子中间摆了一壶酒。他又在院门口挂了两盏大红灯笼,门楣上贴了斗大的“囍”字,远远看去红彤彤的一片。 李小妹和林小满也没闲着。 李小妹蹲在院子里剥蒜,剥了一碗又一碗,手指头都辣红了,她甩了甩手,继续剥。 林小满在灶房里帮着切菜,萝卜丝切得细细的,葱花切得碎碎的,张桂花看了一眼,夸了一句“刀法见长”,林小满笑了笑,继续埋头切。 辰时刚过,客人就陆陆续续地来了。 张老栓和王氏最先到的。张老栓穿着一件新做的青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走得稳稳当当。王氏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上戴了根银簪子,一进门就拉着张桂花的手不松开。 “桂花,今天大郎大喜,你可算熬出头了!”王氏的眼眶有些红,语气里带着激动。 张桂花笑着说:“娘,你坐下歇着,一会儿就开席了。” 张青山一家随后到的。张青山今天穿了一件蓝色长袍,头发抹了头油,梳得油光锃亮的,腰板挺得直直的。他媳妇孙氏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 张莲儿走在最后面,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底下是一条月白色的裙子,头发梳成堕马髻,斜斜地插着一根白玉簪子,衬得她皮肤白净,眉目清秀。 她一进门,目光就下意识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林小满从灶房出来端菜,正好看见张莲儿,眼睛一亮,笑着迎上去:“莲儿姐姐,你来了!” 张莲儿收回目光,看着林小满笑了笑:“小满,你今天可真忙,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林小满连忙摆手。 “客气什么,咱们又不是外人。”张莲儿说着,挽起袖子就跟林小满进了灶房。 村里那些跟李有田家走得近的亲戚都来了。二爷爷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托人带了一篮子鸡蛋和一块布料,说是给新人的贺礼。三叔公倒是亲自来了,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拄着拐杖,被儿子搀着走进来,一进门就喊:“有田,恭喜恭喜啊!” 李有田连忙迎上去,扶着三叔公坐下,倒了茶。 第194章 李长松成亲 李氏家族的几个堂兄弟也来了,有的带着媳妇,有的带着孩子,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孩子追鸡撵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鸡被撵得咯咯叫着满院飞。 李小妹端着果盘从灶房出来,差点被一个横冲直撞的小子撞翻了,她稳住盘子,瞪了那小子一眼:“看着点路!” 那小子吐了吐舌头跑了,李小妹摇了摇头,把果盘端到堂屋里。 巳时三刻,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唢呐声从村口传来,欢快嘹亮,在冬日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孩子们最先听见,撒丫子往村口跑,边跑边喊:“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李长松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大红色的新郎袍子,胸前挂着一朵大红花。他骑马的姿势还是不太自然,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嘴角咧着,笑得憨憨的。 后面跟着一顶四人抬的花轿,大红轿帷,轿顶上扎着红绸花,在阳光下红得耀眼。轿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新娘子。 花轿在院门口停下来。 “落轿——”司仪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院子里的人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李长松从马上跳下来,走到花轿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掀开轿帘。 孙秀莲从轿子里出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她的身子微微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李长松伸出手,她把手搭上去,两个人的手都微微颤了一下。 林小满站在灶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那边看。李小妹挤在她旁边,伸长脖子,嘴里念叨着“新娘子出来了出来了”。 新人进了屋子,司仪高喊:“一拜天地——” 李长松和孙秀莲转过身,朝着院子外面的方向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李有田和张桂花并排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脸上全是笑。李有田笑得憨厚,嘴角咧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张桂花笑得端庄些,可眼眶红红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李长松和孙秀莲转过身,朝着高堂拜了下去。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深深一拜。 “送入洞房——” 院子里响起一阵叫好声、唢呐声、孩子们的欢呼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行。 李长松牵着孙秀莲的手,穿过人群,往后院的新房走去。张桂花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绊着了”。 李小妹拉着林小满的手:“小满姐姐,新娘子好漂亮啊!虽然盖着盖头看不见脸,可是那嫁衣真好看,那绣花真精致!嫂嫂针线活可真厉害!” 农村里的规矩,新娘子的嫁衣都是新娘子自己缝制的。孙秀莲的嫁衣做的那么好看,说明她十分擅长针线活。 林小满笑着点了点头。 酒席开始了。 院子里六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小满和李小妹忙着上菜,红烧肉端上来了,炖鸡端上来了,糖醋鲤鱼端上来了,肉丸子汤端上来了,一盘接一盘地往桌上端,热气腾腾的。 客人们筷子不停,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着“好吃好吃”。 男人那几桌喝得尤其热闹。 李有田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酒烧的还是高兴的。张青山跟他碰了好几杯,舌头都大了,说话含混不清,可还在不停地倒酒。 “来来来,再喝一杯!” “不行不行,我不能再喝了……” “今天是大郎的大喜日子,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李长松穿着一身大红袍子,从洞房里出来敬酒。他酒量不好,才喝了几杯脸就红得像煮熟的虾,走路都有些晃了。李长柏跟在他旁边,替他挡了不少酒,李长柏自己不怎么喝,可替他哥喝的每一杯都是一口干,脸已经通红。 林小满忙着上菜。 她端着一盘什锦果品从灶房出来,穿过院子,往堂屋里送。果品是张桂花精心摆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装在一个大红盘子里,看着就喜庆。 她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旁边桌上一个男人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哟,这小丫头长得真水灵!来来来,陪大爷喝一杯——” 林小满吓了一跳,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几颗桂圆滚落在地。她低头一看,抓她手腕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的脸喝得通红,眼睛浑浊,嘴里喷出的酒气熏得人想吐。 林小满使劲挣了一下:“放开我!” 那男人非但没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想搂她的腰。 “别走啊,小丫头,陪大爷喝一杯,大爷给你红包——” 林小满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一股怒火从胸口窜上来。她端着盘子的那只手猛地一扬,盘子里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劈头盖脸地朝那男人脸上砸了过去。 那男人被砸得往后一仰,手松开了。红枣桂圆滚了一地,他脸上、头发上、衣服上沾满了果品,狼狈极了。 他的脸色变了。从嬉皮笑脸变成了暴怒,一巴掌扇过来,“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打在林小满脸上。 林小满只觉得左脸一阵火辣辣的疼,眼冒金星,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盘子摔在地上。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张桂花从灶房里冲出来,李有田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张莲儿正端着茶壶从堂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发白。 林小满坐在地上,左脸上一个红红的手印,嘴角溢出一丝血。她没有哭,瞪着那个男人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个男人还不依不饶,骂骂咧咧:“给脸不要脸的臭丫头——”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李长柏像一阵风似的冲过来,一把扶起林小满,看到林小满上鲜明的五个手指印,他顿时怒火中烧。 第195章 李长柏打人 接着他揪住那个男人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那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长柏照着那张醉醺醺的脸就是三拳。 “砰!砰!砰!” 鼻血飞溅。 那男人惨叫了一声,双手乱挥。 林小满看着李长柏对着那人一拳一拳地揍,她一时间愣住了,忘了脸上的疼。 她从来没见过二哥这个样子。 在她的记忆里,二哥永远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说话不急不慢,待人客客气气。就算生气,也只是皱皱眉,语气冷一些,从不会动手。 可此刻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狠劲。 “二郎!”李有田跑过来,伸手去拉李长柏。 李长柏没动,对着那人又是一拳。 “二郎!够了!”李有田一把抱住他的腰,把他从那男人身上拖开。 那个男人躺在地上,满脸是血,鼻梁明显歪了,嘴唇裂了一道口子,含混不清地骂着:“你敢打我……你等着……我……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李有田挡在几个儿子前面,看着地上那个男人,认出他是新娘子孙秀莲的叔叔,孙大河。 “孙大河,你在我儿子的婚礼上闹事,欺负我家的丫头,你还想不放过我们?”李有田怒道。 孙家的人赶紧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孙大河从地上扶起来。 孙秀莲的舅舅满脸歉意,不停地作揖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他喝多了,他这个人就这样,一喝醉就不干人事,实在是对不住……” 李有田看了看孙大河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又看了看站在旁边脸色铁青的李长柏,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儿子的婚礼。 他不想把事闹大。 “带他走。”李有田摆了摆手。 新娘子家的人连声道歉,架着孙大河走了。孙大河还在骂骂咧咧的,被孙秀莲的舅舅捂住了嘴,拖出了院子。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客人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李有田转过身,笑了笑,举起酒杯:“没事没事,喝多了,大家别介意,继续喝继续喝!” 张桂花也回过神来,招呼着客人重新坐下,往桌上添菜添酒。气氛慢慢又热闹起来,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尴尬。 李长柏扭头看到林小满的脸已经肿起来,他蹙眉,这时候张桂花走了过来。 张桂花将林小满拽到厨房里,看了看她的肿脸。 “这杀千刀的,下这么重的手!”她骂了一句,扭头朝喊,“小妹!去拿块湿帕子来!” 李小妹早就去拿了,湿帕子递过来,张桂花接过去,轻轻敷在林小满脸上。林小满被冰得吸了一口凉气,可她咬着嘴唇没吭声。 “疼不疼?”张桂花问。 林小满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张桂花看着她那副强忍着的样子,心疼得不行,把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那混账东西走了。” 林小满靠在张桂花肩上,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不远处。 李长柏站在院子里,李长梧正拉着他的手,而他却一直在看着她,眼神充满担忧。 林小满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张莲儿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茶壶,脸色苍白。 她刚才看见了整个过程。从那个男人抓住林小满的手腕,到林小满被扇倒在地,再到李长柏像疯了一样冲出来。 她看见李长柏对着那人脸上一拳一拳地揍,看见他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狠劲,看见他被人拉开之后还在挣扎着要打。 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李长柏。 在她印象里,李长柏永远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客客气气,不冷不热。 可刚才,为了林小满,他竟然如此冲动。 张莲儿站在廊下,看着李长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端着茶壶,慢慢地走进了灶房。 后院的洞房里,孙秀莲已经揭了盖头,坐在床沿上,紧张地绞着手指。 她听见前面院子里传来喧哗声,然后是叫骂声,然后是打斗声,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门被推开了,她姑姑走了进来。 “姑姑,前面怎么了?”孙秀莲站起来。 她姑姑脸色不好看:“你二叔喝多了闹事,被李家人打了。” 孙秀莲的脸一下子白了。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流了点血,已经被你舅舅带回去了。”她姑姑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坐下,“没事了,你别担心。” 孙秀莲坐在床沿上,半天没说话。 她二叔孙大河是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喝了酒就打老婆骂孩子。今天是他自己非要抬花轿,跟来喝喜酒的。 现在好了,闹出事来了。 她想起李长松那张憨厚的脸,想起他来孙家帮着干活时憨笑的样子。 “姑姑,李家……不会因为这件事对我有了坏印象吧?”她很害怕。 她姑姑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是他孙大河闹事,又不是你的错。李家人都厚道,知是非,不会怪到你头上的。” 孙秀莲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惴惴不安的。 前面院子里,酒席继续。 可气氛到底不一样了。客人们虽然还在吃吃喝喝,可说话的声音小了许多。 李长柏坐在角落里的桌子旁,他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清冷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动手打人的人不是他。 李长梧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偷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李有田和李长松忙着在院子里招呼客人。 林小满的脸还疼着。她坐在灶房里,张桂花又给她敷了一次帕子,又抹了一层药膏。 “婶子,我没事了。”林小满说。 “还没事?脸都肿了!”张桂花心疼得很。 林小满摸了摸左脸,确实肿了,摸上去鼓鼓的,按一下就疼。 张桂花给她抹好了药膏,站起来,拍了拍围裙:“行了,你在这儿坐着,别出去了。有我跟小妹呢,你就歇着。” 张桂花说完,端着空盘子出去了。 林小满一个人坐在灶房里,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她摸了摸脸上那道红印,又想起刚才李长柏冲出来打人的样子。 那一拳一拳的,下手真狠。 他平时连跟人吵架都懒得吵,今天居然为了她动手打人了。 第196章 温柔贤惠的大嫂 酒席散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因为酒席上闹出了事情,大伙儿也没心思闹洞房了。 客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张青山一家走的时候,张莲儿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看见李长柏,她叹了一口气,转身上了牛车。 张桂花站在院门口送客,笑脸迎来送往,嘴上都起皮了。 李有田把桌子一张一张地搬回杂物间,碗筷摞了一大盆,等着明天再洗。他的腰累得直不起来,可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李长梧帮着搬桌子搬板凳,搬完了瘫在椅子上,不想动了。 李长柏不在了。 林小满找了一圈,没看见他。 她走出院门,往村口的方向看了看,暮色中,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月白色的长衫,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李长柏站在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双手抱在胸前,仰头看着天。 林小满走到他旁边,站住了。 “二哥。”她叫了一声。 李长柏低下头,看着她。 暮色中,她的左脸上那个红手印还没消,有些肿。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脸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林小满说。 李长柏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冷。槐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二哥。”林小满又开口了。 “嗯。” “谢谢你。” 李长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谢。”他说。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他今天好厉害,想说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打人。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几缕碎发在脸颊边轻轻飘动。 李长柏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上。 “外面冷,回去吧。”他说。 “嗯。”林小满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回去。 李长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林小满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孙秀莲就起来了。 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在脑后绾了一个圆髻,那张脸在晨光中看清楚了,眉清目秀,皮肤白净,一双杏眼带着几分怯意,看着就是个乖巧本分的姑娘。 张桂花早就起来了,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孙秀莲已经穿戴整齐了,嘴角弯了弯。 “大儿媳妇,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娘,不早了。”孙秀莲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我来帮您做饭。” 张桂花打量了她一眼,正好也想看看她厨艺怎么样,点了点头,让开了灶台前的位置。 孙秀莲挽起袖子,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淘米、洗菜、切菜,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从小干惯家务的。 张桂花在旁边看着,越看越满意。 不一会儿,李长松也起来了。 他走到灶房门口,看见孙秀莲在里面忙活,耳根子一下子就红了,不好意思进去,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又转身回了堂屋。 李小妹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往灶房里探头一看,看见孙秀莲在灶台前忙碌,愣了一下,然后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大嫂!” 孙秀莲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小妹……早。” 李小妹大大咧咧地走进灶房,凑到孙秀莲跟前,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笑嘻嘻地说:“大嫂,你长得真好看!我大哥真有福气!” 孙秀莲被她夸得脸更红了。 林小满也起来了。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绿色衣裳,推门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李小妹在灶房里跟孙秀莲说话。她走到灶房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孙秀莲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孙秀莲看见林小满脸上那五个还没消完的手指印,肿虽然消了大半,可青紫的印子还在,在白皙的脸上格外刺眼。 “你就是小满妹妹吧?”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是我二叔不好,他喝醉了就发酒疯,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她说着,放下手里的铲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朝林小满鞠了一躬。 林小满连忙伸手扶住她:“大嫂,你别这样。这不关你的事,你不用道歉。” “可是……”孙秀莲抬起头,“要不是我二叔,你的脸也不会……” “真的没事。”林小满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已经好多了,不疼了。” 张桂花站在灶房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 辰时三刻,敬茶的时辰到了。 堂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的墙上贴着大红的喜字,供桌上摆着香炉和果品。李有田和张桂花并排坐在椅子上。 李长松和孙秀莲站在堂屋中间,两个人都穿着大红色的衣裳,并肩站着,李长松憨厚,孙秀莲秀气,站在一起还挺般配。 李长松端起茶盘上的一杯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给李有田:“爹,请喝茶。” 李有田接过茶,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递过去:“好,好。往后好好过日子。” 李长松接过红封,磕了个头:“谢谢爹。” 孙秀莲端起另一杯茶,双手捧着,递到张桂花面前,“娘,请喝茶。” 张桂花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也摸出一个红封递过去。 “秀莲,往后你就是李家的人了。大郎这孩子憨厚老实,心眼好,会待你好的。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早点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孙秀莲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接过红封:“谢谢娘。” 李小妹站在旁边,捂着嘴笑。 李长梧也笑嘻嘻的,凑到李长柏旁边,小声说:“二哥,你看大哥,脸比新娘子还红。” 李长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小满看着堂屋里的热闹,心里头也跟着高兴。她看着孙秀莲,心想大哥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一个温柔贤惠的媳妇。 又过了两天,是孙秀莲回门的日子。 一大早,李长松就换上了新衣裳,他把准备好的回门礼一样一样地清点了一遍。 孙秀莲也换了衣裳,戴着张桂花准备的收拾,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比前两天自在了些。 “东西都带齐了?”张桂花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回门礼,点了点头,“行了,去吧。早些回来。” “娘,我们走了。”李长松憨憨地笑了笑,拎着东西,牵着孙秀莲的手出了门。 然而李长松和孙秀莲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砰砰砰”的拍门声,又重又急,不像是正常敲门的样子。 李有田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声音放下斧头,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衙役,穿着皂青色的号衣,腰佩长刀,一个个板着脸,目光如炬。 第197章 孙大河告状 李有田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领头那个衙役已经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这里是李有田家?” 李有田点了点头,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是……差爷有什么事?” “李长柏在不在?”那衙役问。 张桂花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铲子,看见门口站着三个衙役,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把铲子往灶台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差爷,我儿子怎么了?” 那衙役看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抖开,念道:“今有孙大河状告李长柏于正月初四伤人致残,现拘李长柏到案听审。” 张桂花的脸一下子白了。 “伤人?什么伤人?”她的声音拔高了,“是那个孙大河先动手打人的!我儿子是为了护着我们家丫头才还手的!他恶人先告状!” 那衙役面无表情:“这些话,你留着到公堂上跟县太爷说。李长柏人呢?” “你们不能抓我儿子!”张桂花挡在门口,“是那个孙大河先打人的!他喝醉了酒,欺负我们家丫头,我儿子才——” “这位大婶,”那衙役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们是奉令行事,有什么冤屈,到了公堂上再说。李长柏在不在?在就让他出来,别让我们为难。” 李有田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拳头,指节都泛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那三个衙役腰间明晃晃的长刀,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长柏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慌张,也看不出愤怒。 “我就是李长柏。”他走到门口,看着那三个衙役,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孙大河是我打的。我跟你们走。” “二郎!”张桂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眶红了,“你不能去!是那个混蛋先动手的!” “娘,没事的。”李长柏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很轻,“有理走遍天下,我不怕。” 李有田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二郎,爹跟你去。” “爹,你不用去。”李长柏摇了摇头,“你在家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说完,转身要跟衙役走。 “等等!” 林小满从灶房里冲了出来。她刚才一直在灶房里听着,听到“孙大河状告李长柏”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心就揪了起来。她跑到门口,站在李长柏旁边,仰着脸看着那几个衙役。 “差爷,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孙大河打的人是我,我二哥是为了护着我才打他的。要上公堂,我也去!” 那衙役低头看了她一眼,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是?” “我是李家的养女,我叫林小满。”她说,“当时在场的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很多宾客都可以作证。大人要是问话,我可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 “小满!”李长柏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你不用去。” “要去一起去!”林小满转过身看着他,语气比平时倔了许多,“二哥,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李长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坚定要护着他的心,他心头顿时一暖。 衙役看了看李长柏,又看了看林小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要去的都去,别耽误工夫。快走快走。” 张桂花把围裙一解,往灶台上一扔:“我也去!我倒要看看,那个孙大河还有没有脸在公堂上胡说八道!” 李有田跟在她后面,李长梧和李小妹也跟了上来,一家子浩浩荡荡地跟着衙役往村口走。 县衙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手里拿着廷杖,站得笔直。进门是一个大院,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石板,院子尽头是大堂,飞檐翘角,气势威严,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 大堂里,县令已经升堂了。 县令是新来的,姓周,四十来岁的年纪,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件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端坐在案桌后面,表情严肃,目光如炬。 孙大河站在大堂左边,鼻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嘴角也贴着膏药,眼眶乌青一片,看着很狼狈。 他旁边站着一个瘦高个,穿着长衫,留着两撇鼠须,一看就是个讼棍,正凑在孙大河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孙大河看见李长柏被带进来,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指着李长柏就喊:“大人!就是他!就是他打的我!你看看我这脸,你看看我这鼻子!他差点把我打死!” “肃静!”周县令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震得大堂里嗡嗡响。 孙大河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可那双眼睛还是恶狠狠地瞪着李长柏。 李长柏走进大堂,不慌不忙地站定。 按照朝廷的规矩,秀才可以见官不跪。他从袖子里取出府学的学籍文书,双手递给旁边的衙役。衙役接过去,呈到案桌上。 周县令看了看文书,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李长柏,你有秀才功名在身,按律可以不跪。站着回话吧。” 李长柏拱了拱手:“多谢大人。” 周县令放下文书,目光落在他脸上:“李长柏,孙大河状告你于正月初四在岱南村李有田家的喜宴上,无故殴打他,致使他鼻梁骨折、脸上多处挫伤。你认不认?” 李长柏挺直了腰杆,声音清朗:“大人,学生认。孙大河确实是我打的。但学生不是无故打人,而是事出有因。” 周县令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哦?什么因?你说来听听。” 李长柏将那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孙大河喝醉了酒,到抓住林小满的手腕调戏,到林小满挣扎反抗被扇了一巴掌。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条理清晰,不急不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大人,学生一时气愤,出手确实重了些。可事出有因,并非无故伤人。孙大河身为长辈,在别人的喜宴上借酒行凶,调戏殴打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这样的人,不该打吗?” 第198章 孙大河败诉 孙大河听了这话,急得跳脚:“胡说!你胡说!我那时候只是喝醉了酒,不小心推搡了那个丫头一把,我根本不是故意的!他倒好,往死里打我!大人,你看看我这脸,你看看我这鼻子,他分明就是恶意行凶!” “肃静!”周县令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大堂里安静下来。 周县令的目光在孙大河和李长柏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传林小满上堂。” 林小满站在大堂外面,一直在等着。听见里面传她,她深吸了一口气,攥了攥拳头,迈步走了进去。 她从没进过衙门,更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大堂里光线昏暗,两排衙役手持廷杖站得笔直,案桌后面的县令穿着官袍,表情严肃,威压感十足。 她的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心全是汗,腿也有些发软。 可她不能怕。 她走到大堂中间,跪了下来。 “民女林小满,叩见大人。” 周县令低头看着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她的左脸上还有青紫痕迹。 “林小满,你把那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一遍,不得有半句虚言。” “是,大人。” 林小满把那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从孙大河抓住她的手腕说起,说到她挣扎反抗,说到孙大河一巴掌扇过来,说到她被扇倒在地、嘴角溢血,说到李长柏冲出来扶起她,动手打了孙大河。 孙大河听了,急得跳脚,非说自己只是推搡,李长柏是故意伤人,“你只不过是李家一个养女?无名无分!李长柏他有什么资格为了你这么报复我?” 一旁的讼棍也道:“孙大河说的对,李长柏确实没有理由为了一个外姓人,如此殴打他人。” 县令挑眉,“哦?” “大人,民女虽是李家的养女,可李家待我恩重如山,二哥也一直把我当成亲妹妹一样看待。那天他看见我被孙大河欺负,一时气愤不过,这才动了手。” 她抬起头,看着案桌后面的周县令,眼眶微微泛红,可没有掉眼泪。 “大人,您也是有妻子儿女的人,应该能理解一个哥哥看到自己的妹妹被人欺负时的心情。我二哥他……他只是救人心切。”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周县令看着她,目光里的严厉褪去了几分。 孙大河急了,跳着脚喊:“大人,你别听这丫头胡说!她又不是李家的亲生女儿,李长柏凭什么为了她这么打我?他们分明就是串通好的——” “孙大河!”周县令一拍惊堂木,“本官问你,林小满脸上的伤,是不是你打的?” 孙大河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我那时候喝醉了……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推了她一下……” “不小心?”林小满跪在地上,忽然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大人,孙大河说他只是不小心推搡,纯属胡说!当时在场的宾客有几十个人,大人若是不相信民女的话,可以将那些宾客叫来对质!民女的脸被他打得肿了两天才消的,到现在还有印子!” 她说着,偏过头,把左脸对着周县令的方向。那青紫痕迹在光线下一览无余。 周县令看了看她脸上的痕迹,又看了看孙大河鼻子上那厚厚的绷带,沉吟了片刻。 “孙大河,你还有何话说?” 孙大河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指着林小满,声音又尖又急:“大人,这丫头伶牙俐齿,她跟李长柏是一伙的,她的话不能信!再说了,就算我打了她一巴掌,那也是她先拿东西砸我的!她拿了一盘子红枣桂圆往我脸上砸,我这才还手的!再说了,她又不是李长柏的亲妹妹,李长柏凭什么要为了她把我打成这样?这分明就是恶意行凶!” 林小满听了这话,气得手指头都在发抖。 周县令看了看孙大河,又看了看林小满,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最后面向李长柏道:“李秀才,你有什么话要说?” 李长柏对县令拱了拱手,“草民有几句话想问孙大河。” 周县令:“你问吧。” 李长柏转向孙大河,“孙大河,你说林小满不是我的亲妹妹,所以我不该为了她打你。那我问你,你可是孙秀莲的亲叔叔?” 孙大河愣了一下:“是……是啊。” “林小满虽是我家的养女,可她在我家养了七八年,我父母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她出了事,我作为兄长护着她,有什么问题?”李长柏的语气不紧不慢的,“而你一个做叔叔的,在亲侄女的婚宴闹事,调戏殴打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差点弄砸了侄女的婚宴,你还好意思做别人叔叔吗?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罔顾人伦亲情,不讲丝毫道义吗?” 孙大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县令听到李长柏这番话,顿时对孙大河满脸嫌弃。 他又转向林小满,语气放柔了些:“林小满,你说当时有很多宾客在场,可能作证?” “回大人的话,当时在场的宾客有几十个人,都可以作证。”林小满跪在地上,抬起头,不卑不亢“大人若是不信,可以传他们来问话。” 周县令点了点头,拿起惊堂木。 “李长柏,你下手确实重了些。不过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他顿了顿,拿起笔在案卷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放下笔,清了清嗓子,“本官判了——” 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孙大河酒后闹事,调戏殴打民女,本应重责,念其初犯,又被受害者家属教训了,从轻发落,赔偿林小满医药费五百文。” 孙大河的脸一下子白了:“大人,我——” “闭嘴!”周县令瞪了他一眼,继续往下判,“李长柏护妹心切,出手伤人,情有可原,不予追究。退堂!” 惊堂木“啪”的一声落下,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李家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第199章 死性不改 张桂花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 李长梧和李小妹朝孙大河吐了吐舌头:“活该!” 林小满跪在地上,听到“不予追究”四个字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她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膝盖跪得有些疼,可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她转过身,看见李长柏正看着她。 大堂里的光线昏暗,可他站在那儿,月白色的长衫在一片青色黑色中格外显眼。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可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带着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欣慰,而是……温柔。 他朝她走了过来。 “小满。”他的声音很轻。 “二哥。”林小满仰着脸看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没事了。” 李长柏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那道的青紫痕迹上掠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你今天很勇敢。”他说。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是。”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我可不能让你一个人上公堂。” “咱们回家。”李长柏嘴角弯了弯,转身朝大堂外面走去。林小满跟在他后面,步子轻快了许多。 孙大河脸涨得通红,五官都扭曲了。他看着林小满的背影,咬着牙,眼睛里的恨意像毒蛇一样往外冒。 “死丫头,你还真是伶牙俐齿,你给我走着瞧。” 林小满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长柏也听见了。他转过身,挡在林小满前面,目光冷冷地看着孙大河:“孙大河,你又想挨揍了?” 孙大河被他的目光看得往后退了半步,可嘴上还不肯认输:“别以为我会怕你,我道上的兄弟多着呢!你今天有官府护着,明天呢?后天呢?你能护她一辈子?” 李长柏的眉头拧了起来。 旁边的衙役走过来,一把拽住孙大河的胳膊,把他往外拖:“行了行了,判都判了,还在这儿放什么狠话?快走快走!” 孙大河被拽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林小满,他不敢瞪李长柏,因为李长柏揍过他,而林小满看起来很好欺负。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闷闷的。 …… 孙秀莲从娘家回来,得知自己的叔叔竟然恶人先告状把李长柏告到了衙门,她又是羞愧又是气愤。 她走到堂屋里,看见李长柏正坐在桌前看书。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二弟。”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长柏抬起头,放下手里的书。 孙秀莲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泛白了。 “二弟,对不住……是我二叔不好,他……他就那个德性,喝了酒就不干人事。我替他给你赔不是了……”她说着,朝李长柏深深鞠了一躬。 李长柏站起来,侧了侧身,没有受她的全礼。 “大嫂,这不关你的事。孙大河是孙大河,你是你,你不用替他道歉。” 孙秀莲直起身来,眼眶红红的。 她又去找林小满。 林小满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李小妹蹲在旁边剥蒜,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说着什么,时不时笑两声。 孙秀莲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帮林小满择菜。 林小满扭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大嫂,你回来了?” 孙秀莲点了点头,手里的菜叶一片一片地摘着,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小满,我二叔的事……我都听说了。你的脸还疼吗?” 她抬起头,看着林小满左脸上那片还没完全消掉的青紫痕迹,眼眶又红了。 林小满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早就不疼了,大嫂你别担心。这点小伤算什么,我以前——”她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择菜。 “以前怎么了?”孙秀莲问。 “没什么。”林小满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大嫂,你回门怎么不多待两天?这么快就回来了。” 孙秀莲听出她不想说,便也不再追问:“我想着家里刚办完喜事,肯定还有很多活要干,就早点回来了。” 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气氛渐渐自然了些。李小妹在旁边剥蒜,时不时插一句嘴,逗得孙秀莲笑了好几回。 可林小满虽然面上笑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孙大河被拖出县衙时回头瞪她的那个眼神,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怎么都挥不掉。 当天晚上,林小满又做梦了。 梦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种压抑的灰白色,像一块脏兮兮的布,铺天盖地地罩着。 林小满站在岱南村的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在梦里,她知道自己在梦里。 可这个梦,跟以前的都不一样。以前的梦,她像个旁观者,站在远处看着事情发生,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可这一次,她是当事人,那些事情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她自己身上。 她看见自己走出家门,沿着村口那条土路往前走。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三个男人从路边走出来,晃晃悠悠地跟在她后面。 领头的是孙大河,他鼻子上还缠着绷带,嘴角的伤还没好全,看见她就笑。那笑容让她后背发凉。 她加快脚步,那三个人也加快脚步。她跑起来,那三个人也跑起来。她一直跑回家里,那三个人才在门口停住脚步,站在街对面,抱着胳膊,笑嘻嘻地等着。 她不敢出去了。 她躲在家里,透过门缝往外看,那三个人就蹲在门外面一棵大树下,抽着烟,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可这只是开始。 后来的日子,只要她一出门,那几个人就会出现。有时候是在村口,有时候是在路上,有时候是在镇上。他们不做什么,就是跟着,笑嘻嘻地看着她,嘴里说着些不三不四的话。 “哟,小丫头一个人啊?” “陪叔叔们逛逛呗?” “脸长得还挺白,就是瘦了点。” 她跑,他们就追;她躲,他们就找。 她告诉张桂花,张桂花去找孙大河理论,可孙大河死不承认,说他根本没出过门,是那丫头自己疑神疑鬼。 后来,那几个人越来越过分了。 他们不光跟着她,还开始在村里造谣。 第200章 李长柏想带走林小满 “李家那个养女,整天在外头招蜂引蝶的,不知道跟多少男人有过不清不楚的关系。” “你没看见她跟那几个男人说说笑笑的吗?那种姑娘,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听说她在镇上经常跟男人勾勾搭搭的,李家还把她当个宝呢,谁知道她背地里干些什么。” 谣言像瘟疫一样在村子里蔓延。 刘婶子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见了面笑着打招呼,现在只是点点头就匆匆走了。村里那些媳妇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一走近,她们就不说话了,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她。 张桂花气得跟人吵了好几架,可越吵谣言传得越凶。有人说是李家眼瞎护短,有人说无风不起浪。 林小满走在村里,脊背发凉。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想解释,可解释不清;她想哭,可哭不出来。 她开始不敢出门了。 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缩在屋里,哪儿也不去。她不敢去镇上,不敢去文萃堂,不敢去给吴掌柜送稿子。她甚至不敢站在院门口,怕那些人又冒出来,怕又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心跳得很快,像有人在她胸口擂鼓。她的后背全是冷汗,衣裳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梦里的那些画面还在她脑子里转,孙大河那笑容,那些地痞流氓的笑声,村里人的指指点点流言蜚语……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屋里出来。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一闭眼就是梦里的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天亮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 张桂花正在灶房里熬粥,看见她出来,吓了一跳。 “小满,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小满摇了摇头,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李小妹端着一碗粥过来,蹲在她旁边:“小满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林小满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什么梦啊?吓成这样?”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出来,可看了看李小妹那张天真的脸,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还太小了,不该听这些。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接过粥碗,低头慢慢地喝着。 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她喝了几口,放下碗,看见李长柏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正要往院子里走。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二哥,我有话跟你说。” 李长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到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下。 林小满把梦里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孙大河带着地痞流氓跟踪她,到他们在村里造谣污蔑。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发颤,可她还是把话说完了。 李长柏听完,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硬。手里的书被他攥得变了形,指节泛白。 “孙大河这个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上次在公堂上放狠话,没想到他还真能做出这种事来。”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他:“二哥,我该怎么办?” 李长柏沉默了。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对方要真是如此恶意中伤,李长柏一时间还真想不出对策。 不过……解决不了谣言,那就去解决造谣的人。 他站在老槐树下,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地响。他的眉头拧着,眼神很冷,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李长柏抬起头来。 “小满,你跟我去洛州城吧。” 林小满愣住了。 “啊?” “你留在家里,我鞭长莫及,保护不了你。”他说,“我跟你隔着几百里路,这边出了事,我根本赶不回来。与其让你在家里担惊受怕,不如你跟我一起去洛州城。到了那边,他们才拿你没办法。” 林小满的脑子一下子乱了。 去洛州城?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可……可是……我住哪里?” “我会帮你租一个屋子,就在府学旁边。”李长柏的语气很确定,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府学周围住的都是读书人家,治安好,不会有人来骚扰你。你一个人住,安安静静的,不会有任何危险,也方便你写话本子。” 林小满听到“写话本子”三个字,心里头动了一下。 她现在写话本子,确实有很多不方便。家里人多,事多,一会儿李小妹来找她玩,一会儿张桂花喊她帮忙干活,她的思路经常被打断。有时候写到一半,灵感正好的时候,突然被叫去烧火,等她忙完了回来,脑子里那根线已经断了,怎么都接不上。 如果在洛州城自己住一间屋子,想写的时候就写,没人打扰,确实很舒服。 可她还是犹豫。 “二哥,我……我一个姑娘家,一个人住在外面……会不会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李长柏看了她一眼,“府学旁边住的大多是读书人和他们的家眷,风气比乡下正多了。你住在那里,比住在村里还安全些。” 林小满咬着嘴唇,想了又想。 她舍不得张桂花,舍不得李小妹,舍不得这个她住了七八年的小院。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她都熟悉得很。 可她更怕梦里的那些事变成真的。 如果她留在家里,孙大河真的来骚扰她,真的在村里造谣,她该怎么办?她不想连累张桂花,不想让李家因为她被人指指点点,不想让李小妹也被人说闲话。 “婶子会同意吗?”她小声问。 “我去跟娘说。”李长柏说完,转身就往灶房走。 林小满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灶房里,张桂花正在盛粥,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脸上带着疑惑。 “怎么了?” 李长柏开门见山:“娘,我想带小满去洛州城。” 张桂花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儿子,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林小满。 “去洛州城?干什么?” “小满昨晚做了一个梦。”李长柏把林小满梦里的情形说了一遍,然后把自己的想法也说了,“娘,孙大河那个人的品性你也清楚,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小满留在家里,我不放心。到了洛州城,我就在旁边,能照应得到。” 第201章 收拾孙大河 张桂花听完她把孙大河骂了一通,“这个天杀的狗东西!怎么这么无耻!” 接着她把勺子放在锅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林小满跟前,拉起她的手。 “小满,你愿意去吗?” 林小满看着张桂花那双粗糙的手,鼻子一酸。 “婶子,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小妹,舍不得这个家。可是……” 张桂花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婶子也舍不得你。可你二哥说得对,你留在家里,万一那个死皮不要脸的真的来闹事,我和你李叔两个庄稼人,还真对付不了他给你造谣,姑娘家清誉太重要了!你去了洛州城,有你二哥照应着,婶子也放心些。” 林小满听着这些话,鼻子更酸了,眼眶也红了。 张桂花松开她的手,转过身去,拿起勺子继续盛粥:“行了,别哭哭啼啼的。又不是不回来了,什么时候想家了,就回来,婶子给你留着房间。” 李小妹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听完整个过程,她走到林小满跟前,拉了拉她的袖子。 “小满姐姐,你去了洛州城,要给我写信。” 林小满笑了笑:“好,我给你写信,写好多好多信。” “还要给我带好吃的。” “好,带好多好多好吃的。” 李小妹吸了吸鼻子,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可她没出声,用手背使劲擦着眼睛,把眼泪擦了又擦。 “那你记得一定要回来。”她的声音闷闷的。 “好。”林小满伸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李长柏站在院子里,看着林小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别哭了,又不是生离死别。”他的声音不大,“小满又不是不回来了,洛州城离这儿也就三天的路,想家了随时可以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小满脸上:“小满,你去收拾东西吧,过几天咱们就走。” 林小满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坐在床沿上,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七八年的小房间。墙角放着她抄书用的纸和笔墨。桌上摊着写到一半的话本子稿纸,风吹过来,纸页哗啦啦地翻动。 她伸手摸了摸那叠稿纸,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摞好,装进包袱里。 然后她打开柜子,把衣裳一件一件地叠好,塞进另一个包袱里。衣裳不多,几件换洗的,最上面是那件靛蓝色的棉衣,领口的白毛边软乎乎的。她把棉衣压在最上面,系好包袱。 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里面是她这一年来写话本子攒下的稿费,七两银子。 她攥着钱袋子,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应该够在洛州城租个小屋子住一阵子了。 …… 李长柏并没有放过孙大河。 孙大河居然如此恶意中伤林小满,他不可能放过他。 他让李长梧打听到孙大河曾经喝醉酒,把同村的一个光棍老汉的腿打断过,那个老汉到现在都是瘸腿的,由于老汉无儿无女孤苦无依,孙大河当初根本没有赔钱。 李长柏找到那老汉,告诉老汉,他可以帮他从孙大河那里要到钱,还能将他送进牢里。 老汉被人欺负惯了,他起初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自己,以为李长柏只是戏弄他。 李长柏说:“我跟那孙大河有仇,只要你愿意状告他,我就可以帮你,你要是告赢了,孙大河至少要赔你十两银子。怎么样,你干不干?” 老汉穷困潦倒了大半辈子,听到告赢能拿到十两银子的赔偿,咬咬牙,答应了。 接下来,李长柏帮老汉写讼状,去县衙状告孙大河,恶意伤人至残。 周县令开堂后。 孙大河被传到县衙,得知告他的竟然是村里那个无儿无女的老光棍,气坏了,可无论他怎么狡辩,他将老汉的腿打断了是事实,当时还有人证。 老汉孤苦伶仃,从前不敢追究,但现在有李长柏帮忙,老汉知道自己赢了能获得赔偿,就按照李长柏教他的,咬住孙大河故意伤人致残这项罪名,不松口。 最后孙大河因致人伤残,被周县令判了赔偿十两银子,两年刑期。 就这样,孙大河下了大狱。 这件事李长柏是幕后策划者,他并未露面,孙大河被宣判的那天,李长柏得到消息后,下午就带着林小满准备离开村里,出发去洛州城了。 他没有告诉林小满,孙大河被抓进牢里去了,因为林小满如果知道孙大河被抓了,就没了被谣言中伤的顾虑。 她可能就不愿意跟自己去洛州城了。 他想把林小满带在身边,因为林小满已经长大了,他怕自己远在洛州城,小满会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喜欢上别人。 …… 马车已经套好了,牛师傅正坐在车辕上抽旱烟,等着出发。包袱都搬上了车,林小满的那几摞话本子稿纸用油纸包了又包,塞在最里头,生怕路上受了潮。 李有田站在车旁,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张桂花站在院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眼眶红红的。 李小妹拉着林小满的手不肯放。 “小满姐姐,你要记得给我写信……” “好,一定写。”林小满笑了笑,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你要好好读书,我让二哥从府学给你找几本字帖寄回来,照着练。” “我才不要字帖呢——”李小妹嘟着嘴,“我要好吃的。” “好好好,好吃的也寄,字帖也寄。”林小满捏了捏她的脸。 两个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小妹第一个抬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愣了一下。 “莲儿姐姐?” 林小满转过身去。 张莲儿正从院门外走进来。她一个人来的,没有跟张青山夫妇一起,是自己走来的。 她今天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底下是一条月白色的裙子,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成精致的堕马髻,而是简单地绾了一个圆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 她的目光越过院子里所有人,径直落在李长柏身上。 第202章 张莲儿告白 张桂花看见她,愣了一下,连忙迎上去:“莲儿来了?吃早饭了没有?婶子给你盛碗粥?” “不了,婶子。”张莲儿摇了摇头,“我找二郎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张桂花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看张莲儿,又看了看李长柏,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她是个过来人,有些事不用说出来,她看一眼就明白了。 “行。”她把手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们说,你们说。” 张莲儿走到李长柏跟前,站定。 她比李长柏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很,可林小满站在旁边,看见她的手指攥着,攥得指节都泛白了。 “二郎,我有话要跟你说。” 李长柏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表姐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吗?”他的语气客客气气的,可那客气里头带着一层疏离。 张莲儿摇了摇头:“不行,就一会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小满站在旁边,她也觉得气氛有些不太对。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觉得莲儿姐姐今天的表情不太一样,跟平时那个总是温温柔柔笑着的莲儿姐姐不太一样。 她看了看李长柏,又看了看张莲儿。 “二哥,你赶紧去吧,莲儿姐姐找你肯定有要紧的事情。”她抬起头,朝李长柏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李长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过头,对张莲儿点了点头。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院门。 —— 院墙拐角,老槐树下。 张莲儿背靠着树干。 李长柏站在她对面,双手垂在身侧。 张莲儿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二郎,我爹娘给我说了一门亲事。” 李长柏微微点了一下头,语气平平淡淡的:“是吗?恭喜表姐。” 张莲儿听到“恭喜”两个字,眼眶一下子红了。 “可是我不想嫁。”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不想嫁那个人。” 李长柏沉默了片刻。 “舅舅和舅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如果表姐真的不愿意,舅舅和舅母应该不会强迫你的。” 张莲儿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 “二郎,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在装不明白?” 李长柏没说话,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张莲儿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 “我有喜欢的人了。可是……他好像喜欢别人。” 李长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当然不是傻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还不明白张莲儿喜欢的人就是他,那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感情之事,本就不应该强求。表姐以后会遇到真正爱惜你的人的。” 张莲儿抬起头,看着他,“你不问问,我喜欢的人是谁吗?” “没必要。”李长柏的语气淡淡的。 不是拒绝回答问题,而是拒绝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张莲儿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那张脸,她从小看到大。 小时候他跟着张桂花来张家走亲戚,她见过小小的他在院子里追鸡撵狗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很小,跟村里其他男孩子没什么区别。 后来他长大了,去读书了,整个人就变了。不再是那个追鸡撵狗的小男孩,而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公子,说话不急不慢,待人客客气气,可骨子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清冷。 她以为他只是性子冷,对所有人都这样。 直到那天,她看见他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拳一拳地打在孙大河脸上,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 那双平日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狠劲。 那一刻她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性子冷,他只是把所有的热,都留给了一个人。 “其实你猜出来了对不对?”张莲儿的声音有些发涩。 李长柏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回答。 张莲儿笑了一下,那滴一直挂着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不重要。”李长柏见她居然哭了,终于开口了,“表姐,这些话,你不该说。” “我知道不该说。”张莲儿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可我还是想说。说了,我就死心了。” 李长柏看着她,没有说话。 张莲儿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李长柏,那双杏眼里还泛着红,可目光已经平静了许多。 “如果现在跟你说这番话的人是小满,你还会这么无动于衷吗?” 李长柏怔住了。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缝。 张莲儿看见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些小动作,加起来不到一息的时间。 可对她来说,足够了。 她笑了笑,眼中还带着泪,“你果然喜欢她。” 李长柏没有否认。 不是他不想否认,是他发现自己张不了嘴。 那些“她是我妹妹”、“你别胡说”之类的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清楚,张莲儿说的是实话。 “可小满是个傻丫头。她居然一无所知。”张莲儿自嘲地笑了笑。 李长柏沉默了片刻。 “她年纪还小。”他说。 这五个字说得很轻,可里头包含的意思,张莲儿听懂了。 他说的是“她年纪还小”,而不是“我对她没有那个意思”。 张莲儿笑了一下,“二郎,你承认了。” 李长柏从院子外面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马车旁边,林小满正趴在车窗上跟李小妹说话。 “小妹,你要听话,别老跟狗蛋他们打架。”林小满拉着李小妹的手,语气像个小大人似的。 “我什么时候打架了?”李小妹不服气地嘟着嘴,“是他们先惹我的!” “好好好,是他们先惹你的。”林小满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那你也不能动手,去找婶子,让婶子去跟她们家大人说。” “知道了知道了。”李小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小满姐姐,你比我娘还啰嗦。” “你这丫头——” 两个人正说着,李长柏从老槐树那边走了过来。 林小满一眼就看见了他,笑着朝他招手:“二哥!快上来!就等你啦!” 第203章 被李长柏连蒙带骗带走了 她趴在车窗上,半个身子探出来,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李长柏看着她,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加快步子走过来,翻身上了马车。 张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马车旁边。 “小满。” 林小满转过头来,看见张莲儿,笑着叫了一声:“莲儿姐姐!” 张莲儿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了。 “小满,你喜不喜欢二郎?” 这话问得太突然了。 马车里一下子安静了。 李长梧正坐在车厢角落里啃一块干粮,听到这话,干粮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他瞪大眼睛看了看张莲儿,又看了看李长柏,又看了看林小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长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的脸先是白了一下,然后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他坐在车厢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得指节泛白。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硬。 可他的耳朵竖得老高。 心跳得厉害,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 林小满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起来。 那笑容干净、明亮、没有一丝杂质。 “喜欢啊!”她脆生生地说,语气理所当然,“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小妹,我都喜欢!” 李长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干粮都拿不稳了,捂着肚子在车厢里直打滚。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李长柏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刚才差点被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给气背过去。 张莲儿站在马车外面,看着林小满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又看了看车厢里李长柏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里,马车停在院门口,车帘子已经被放下来了,遮住了车厢里的一切。 想到刚才李长柏憋屈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二郎啊二郎,你也有今天。 她转过身,加快了步子,没有再回头。 …… 马车里,李长柏伸手把车窗的帘子放了下来,“啪”的一声,帘子遮住了外面的光,也遮住了张莲儿看过来的目光。 林小满愣了一下:“二哥,你干嘛把帘子放下来?我还想跟莲儿姐姐说说话——” “外面风大。”李长柏的声音闷闷的。 林小满看了看窗外。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树叶一动不动的。 “没风啊。”她说。 “待会儿就有了。”李长柏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不再说话了。 李长梧缩在角落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脸都红了。他想说点什么,可看了看二哥那张铁青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林小满看了看李长柏,又看了看李长梧,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三哥,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李长梧捂着嘴,声音都在发颤,“我就是……突然想到一个笑话……哈哈哈哈——” 他又笑起来了。 李长柏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冬天里的刀子。 李长梧的笑声戛然而止,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坐好,再也不敢出声了。 牛师傅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甩了一下,喊了一声:“坐稳了——走嘞——” 马车咕噜咕噜地动了起来。 林小满从车帘缝里探出头来,朝张桂花挥手:“婶子!我们走了!你保重身体!” 张桂花也挥了挥手,嘴里说着“路上小心”。 李小妹站在她旁边,使劲挥着手。 “小满姐姐——记得给我写信——带好吃的——” “好——” 马车越走越远,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看不见了。 李长柏坐在车厢里,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 马车晃晃悠悠的,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李长梧吃东西的声音和林小满翻包袱找东西的声音。 他睁开眼,偷偷看了她一眼。 林小满正低着头翻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包点心,拆开油纸,拿出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嘴角沾了一点糕饼屑,她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又咬了一口。 李长柏看着,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收回来。 他重新闭上眼睛。 心里头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 三天后,洛州城。 李长柏先去了一趟府学,找管理处租下一座小院子。 又回到马车里,马车沿着大街一路往北,在李长柏的指挥下,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不宽,两侧种着槐树,夏天的时候应该很阴凉,可现在是冬天,树枝光秃秃的,只有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沙沙响。 巷子深处有一片院落,青砖黛瓦,收拾得干干净净。这里就是府学低价提供给学子及其家属居住的地方,住的都是府学学生的家眷,有年轻的媳妇带着孩子,也有年长的老人。 李长柏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枚黄铜钥匙,走到巷子东头第三间院子门口,打开了门。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砖。正对着院门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一间厢房,院子角落里有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个小院子是府学低价租给教书先生和学子的,租金只有三百文钱一个月,比市场价便宜了一半。 “就是这儿了。”李长柏站在院门口,把钥匙递给林小满。 林小满接过钥匙,跨进院门,四下里看了看。 院子虽然小,可收拾得还算干净。青砖地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墙角有几片枯叶,石榴树底下长了几根杂草,整体看着还不错。 她推开正房的门,走进去。 两间厢房,都很小,外加一个小小的堂屋。家具虽然简单,可都是齐的。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全是榆木的,结实耐用。 堂屋旁边还有一个小厨房,灶台、水缸、案板一应俱全,只是落满了灰。 第204章 看破不说破的李长梧 “不错啊。”林小满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就是灰尘多了些,打扫打扫就好了。”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块抹布,又从厨房找到一把扫帚,撸起袖子就开始干。 “小满,你歇着,我来。”李长柏接过她手里的扫帚。 “不用不用,我干活利索着呢。”林小满又把扫帚抢回来,“二哥你先把东西搬进来,我来扫。” 李长柏看了她一眼,没再跟她争,转身去搬行李了。 李长梧也帮着搬,把包袱一样一样地从车上拎下来,堆在堂屋里。林小满扫地,他也没闲着,去井里拎了桶水去擦桌子擦椅子,干得满头大汗。 三个人忙活了两个时辰,天快黑的时候,屋子终于收拾干净了。 李长柏提了好几桶水,把厨房里的水缸灌满了。 “好了!”林小满站在堂屋中间,叉着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虽然累得腰酸背痛,可看着这间干干净净的小院子,心里头踏实得很。 李长梧瘫在椅子上,不想动了。 “小满,你这小院子可真不错,比我们宿舍强一百倍。”他环顾四周,“我们宿舍八个人挤一间,臭袜子满天飞,晚上磨牙打呼噜说梦话,跟住猪圈似的。” 林小满被他说得直笑:“那你搬过来住啊,那个小卧室虽然不大,可挤一挤还是能住两个人的。” 李长梧看了一眼李长柏,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他指了指自己,“我可不会住。这个小院子是‘李长柏和家属租住’的,又不是我能住的。” 林小满没听懂,眨了眨眼:“三哥,你不也是二哥的家属吗?” 李长梧忍笑忍得很辛苦,捂着肚子,一本正经地说:“小满,这话你得问二哥。二哥,你说我是你的家属吗?我能住你们家吗?” 李长柏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凉飕飕的。 “你想来住,我难道还能阻止你吗?”他的语气淡淡的,可话里的意思李长梧听明白了,你知道就好,别在这里贫嘴。 李长梧嘿嘿一笑,识趣地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袱往背上一甩:“我可不想当那个碍事的。二哥,你要跟我回宿舍吗?” 李长柏看了林小满一眼:“我稍后就来。” 李长梧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冲林小满挤了挤眼睛:“小满,我二哥就交给你照顾了!” 林小满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溜烟跑了。 “二哥,三哥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林小满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叫‘我二哥就交给你照顾了’?” 李长柏沉默了一瞬,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你别管他。”他说,“他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林小满也没多想,走到小厨房门口看了看。 灶台是青砖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底有些锈迹,洗干净应该能用。水缸靠墙角放着,李长柏已经灌满了水。案板上空空荡荡的,调料碗碟一样都没有。 “二哥,这里还有一个小厨房呢!”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以后我可以给你和三哥做饭吃!” 李长柏嘴角弯了一下:“行,那以后就辛苦你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子,递过去。 “这些钱你拿着,买粮食和菜。” 林小满看了一眼那个钱袋子,鼓鼓囊囊的,少说也有五六两银子。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有钱!” 她从包袱里翻出自己的钱袋子,打开来,把里面的银子倒在桌上。 七两碎银子,还有一小堆铜板。 “你看,我有七两银子呢!”她得意地把银子排成一排,“都是我写话本子赚的!” 李长柏看着桌上那一排碎银子,微微愣了一下。 他知道林小满写话本子赚了些钱,可他没想到有这么多。七两银子,在洛州城里,够一个三口之家舒舒服服过半年了。 他看了看那堆银子,又看了看林小满那张得意的小脸,嘴角弯了弯。 “那是你的钱,你留着。”他把自己的钱袋子塞进她手里,“这是买菜的钱,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银子。” “你的钱是你辛辛苦苦写书赚的,留着以后用。”李长柏的语气不容商量,“买菜的钱我来出,本来就是我应该出的。” 林小满看了看手里的钱袋子,又看了看他,知道拗不过他,只好收下了。 “那好吧。”她把钱袋子收进袖子里,“那我就收下了。二哥三哥,你们一日三餐我全包了!对了,我还可以给你们洗衣服。” 她越说越起劲,掰着手指头数:“你们住宿舍,肯定不方便。我听三哥说,你们学院里没热水洗澡,冬天只能去外面的澡堂子洗,洗一次居然要三十文钱!这也太贵了!你们来我这里,我可以烧热水给你们洗澡,省下来的钱够买一斤半的肉了!” 李长柏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行。”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都听你的。” 林小满得了这话,更来劲了,转身就进了小厨房,开始盘算明天要买什么东西。 “米、面、油、盐、酱、醋……碗筷要买几副,锅铲要一个,抹布要几条……明天一早我就去集市上看看……” 她一边念叨一边在灶台上比划,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小世界里。 李长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弯了弯,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小满,我先回宿舍了。明天再来看你。” “好!”林小满从厨房探出头来,“二哥你路上小心!” 李长柏点了点头,出了院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半敞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橘黄色的,暖融融的。林小满的身影在灯光里晃来晃去,还在忙活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第205章 新的生活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林小满从床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披上衣裳。洛州城的清晨比乡下冷得多,她缩了缩脖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赶紧又把窗户关上。 她穿好衣裳,把头发扎成两个利落的髻,洗了把脸,从枕头底下摸出钱袋子,系在腰间,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她踩着青石板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出了巷口,拐上大街,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小贩推着板车在路边摆摊,青菜上还带着露水,水灵灵的。卖肉的屠户已经把半扇猪挂在架子上,手里的刀磨得锃亮,正“嚓嚓”地切着。 林小满先在卖菜的摊子前蹲下来,挑了两斤青菜,又买了一块豆腐。 她又走到肉摊前,看了一眼挂着的猪肉,挑了半斤五花肉。肥瘦相间,一层一层,看着就香。 接下来是米面粮油。她走进街角一家粮店,秤了两斤白面,五斤白米,又打了一壶油,买了盐和酱,零零碎碎地装了一篮子。 林小满把篮子挎在胳膊上,又去杂货铺买了一把新扫帚、一块抹布、几个碗碟、一把锅铲,柴火也买了半捆。 东西太多,她费力地搬进厨房,站在灶台前,叉着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开始做饭!” 早饭来不及做了,她打算直接做午饭。 先淘米,下锅煮饭。 再把青菜洗干净,切成段,把肥肉放进锅里煸出油,大火快炒,只加盐和蒜末,炒出来碧绿脆嫩。锅里留底油,下蒜末爆香,再把豆腐切成小块倒回去,加酱油,翻炒均匀,出锅前撒上一把葱花。 半斤五花肉,她切了红烧。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在开水里焯了一下,捞出沥干。煸炒到表面微黄,加入酱油、糖、姜片、八角,翻炒几下,香味一下就炸开了。 接着她倒入热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三个菜做好了,米饭也煮好了。 --- 李长柏和李长梧下了课,一前一后地往巷子走。 还没走到院门口,李长梧就闻到了香味。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下子亮了:“二哥!你闻到了吗?红烧肉!绝对是红烧肉!” 李长柏也闻到了,他没说话,可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推开院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堂屋的桌上摆着三菜一饭,红烧肉、炒青菜、烧豆腐,白米饭盛得满满的,热气腾腾。 李长梧扑到桌前,口水差点流出来。 “小满!这全是你做的?” 林小满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笑着说:“就三样菜,你们先吃。” 李长梧指着那碗红烧肉,“这可是红烧肉!” 他伸手就要去抓,被李长柏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洗手去。” 李长梧缩回手,讪讪地笑了笑,一溜烟跑到院子旁边的水缸里,舀了水洗手。洗完回来,李长柏已经坐下了,林小满正给两人盛饭。 “二哥,给。”林小满把第一碗饭递给李长柏。 李长柏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粒粒分明,软硬适中。他又抬头看了看她。林小满忙了一上午,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颊上,脸颊红扑扑的。 “辛苦了。”他说。 “不辛苦不辛苦。”林小满笑着摆手,“你们快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李长梧已经等不及了,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嗯——!”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小满!这也太好吃了吧!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你厨艺简直太好了!” 林小满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哪有那么好,就是随便做做。” “随便做做?”李长梧又夹了一块肉,“你这随便做做,比咱们府学食堂强一万倍!我跟你说,我们府学那个食堂,炒青菜像水煮的,红烧肉有股腥味!” 林小满被他逗得直笑,连忙给他碗里又夹了几块肉:“好吃你就多吃点。” 她又看向李长柏。 李长柏正在吃炒青菜,动作不紧不慢的。青菜翠绿,口感脆嫩,咸淡刚好。他又尝了一口烧豆腐,酱汁浓郁,确实很好吃。 “好吃。”他说。 林小满听了这两个字,心里很高兴。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李长梧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她:“小满,这一顿饭花了多少钱?洛州城,肉可不便宜呢。” 林小满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半斤肉十文钱,青菜和豆腐都便宜,两斤青菜一斤豆腐加起来才四文钱。加上用的油盐米,这一顿饭差不多二十文。” 李长梧吃惊,“才二十文?!” “对啊。”林小满点了点头。 “这要是在外面下馆子吃,这一顿饭起码七八十文!”李长梧又夹了一筷子茄子,含混不清地说,“而且你做的还不比饭馆差!小满,你也太会过日子了!” 林小满被他说得脸都红了:“哪有哪有,我就是会挑菜,这里的菜便宜,生肉的价格和老家差不多。” 李长柏默默地吃着饭菜,没说什么,可他碗里的饭添了两次。 吃完饭,李长梧瘫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二哥,我不想回宿舍了。” “那你住哪儿?” “住这儿啊!小满这不还有一间空房吗?”李长梧扭头看了看那间小卧室,“我搬过来住,省得在宿舍闻臭袜子味。” 李长柏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可李长梧从那目光里读出了一些东西: 你敢搬过来试试。 他嘿嘿一笑,识趣地闭上了嘴。 林小满正在收拾碗筷,没注意到兄弟俩的眼神交流。 “二哥,三哥,你们快去上课吧,别迟到了。碗筷我来收拾就行。” 李长柏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小满,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林小满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想在院子里开垦一小块菜地,种点菜。这样以后就不用买菜了。” “开菜地?”李长梧凑过来,“行啊行啊,我帮你!” “不用不用。”林小满连忙摆手,“就那么一小块地方,我一个人就行了。你们功课那么忙,哪能耽误你们的时间。” 李长梧还想说什么,李长柏已经开口了:“行,你自己看着办。别累着。” 林小满点了点头,笑着说:“放心吧,我干活利索着呢。” 第206章 整理小院 下午,林小满去了一趟杂货铺,买了一把锄头和一把铁锹。 锄头是轻便的那种,适合松土;铁锹是新打的,锹口锋利。她还买了几包菜种子,小白菜、茄子、韭菜、葱、豆角,都是好种的菜,不需要太多伺候。 回到院子里,她选了向阳的那块地,靠着院墙,大概一丈见方。先拿铁锹把地翻了一遍,土块敲碎,石头捡出来扔到墙角。 二月的冷天,她干得满头大汗。 翻了半个时辰,地翻完了。她拿锄头把土块打碎,整平,然后按照菜种的要求,挖了一排一排的小沟。种子撒下去,盖上薄薄一层土,浇透水。 她蹲在地头,看着那片平整的菜地,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菜了。” 她又去了一趟菜市场,在角落里找到扔掉的烂菜叶子,用篮子装回来,在院子角落挖了一个坑,把烂菜叶子埋进去,浇上水,盖上土。 “沤上一个月,就是最好的肥料。”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又在院子角落里比划了一下。 “等菜地种稳了,在这角落再盖个鸡窝,养几只鸡。吃不完的菜可以喂鸡,鸡粪可以当肥料,鸡长大了还能吃肉,一举三得。” 她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美滋滋的。 一下午的功夫,地翻了,菜种了,肥沤了,鸡窝的位置也选好了。林小满活干得利利索索的,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晚上,林小满做了韭菜盒子。 韭菜是她在菜市场买的,一文钱一大把。她剁了韭菜,炒了两个鸡蛋,拌在一起做馅。面是她自己和的,揉得软硬适中,醒了大半个时辰。擀皮、包馅、捏花边,一个韭菜盒子在她手里捏出来,圆鼓鼓的,花边整整齐齐。 锅里放油,韭菜盒子放进去,小火慢煎,煎到两面金黄,外皮酥脆,里面的馅料香气四溢。 她做了八个韭菜盒子,又煮了一碗菜汤,这些一共只花了不到十文钱。 李长柏和李长梧放学过来的时候,八个韭菜盒子刚出锅,金灿灿的,冒着热气,码在盘子里。 李长梧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味,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桌前,拿起一个韭菜盒子就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馅料鲜香。 “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小满,你这个韭菜盒子做得太好了!比镇上卖的好吃一百倍!” 林小满笑着说:“好吃你就多吃点,我做了八个,你们两个一人三个。” “三个不够我吃。”李长梧一边吃一边说。 “那我把我的给你一个。”林小满把自己盘子里的韭菜盒子拨了一个到他碗里。 李长柏坐在旁边,默默地吃。他吃得不快,可一个接一个,不一会儿就吃了三个。林小满又给他盛了一碗菜汤,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吃完饭,李长梧靠在椅背上,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吃饱了,小满,在你这里吃饭可比外面划算多了!” 林小满笑着说:“那往后,二哥三哥都来我这里吃饭,你们的衣服我也可以给你们洗,你们还可以来我这里洗澡,我给你们烧热水!” 李长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简直太好了!你不知道,我们宿舍八个人,洗澡要去外面的澡堂子,洗一次要三十文钱!三十文啊!我跟二哥舍不得,就半个月去一次,身上都馊了——” 林小满被他逗笑了。 “那往后我给你们烧热水,不用去澡堂子花了钱了。” 李长柏在旁边听完了两人的对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样的话,你会不会太累了?做饭、洗衣服、烧洗澡水,还要写话本子,忙得过来吗?” 林小满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很:“不会啊,只是洗衣服做饭而已,又不是什么重活。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事做,写话本子写累了就干干活,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李长柏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行。那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小满笑着说,“你们今天就可以在这里洗澡,洗澡桶我都买好了,我马上去烧水。” --- 李长柏和李长梧先后洗完澡,换了干净衣裳,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李长柏对林小满说:“小满,我们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二哥三哥慢走。”林小满送他们到院门口。 李长梧回头冲她喊了一句:“小满,明天的早饭我们也能来吃吗?” “能!”林小满笑着点头,“我早点起来做,你们来吃就行!” “太好了!”李长梧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被李长柏拽着后衣领拖走了。 林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兄弟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关了院门。 房间里,油灯亮着。 她坐在桌前,铺开纸,研好墨,提起笔。 桌角放着一叠厚厚的稿纸,最上面一张写着两个字:《问仙》。 这是她新的话本子。 王朗的故事结束后,她琢磨了好几个月,才想出了这个新故事。 不是才子佳人,不是穷书生考科举,而是求仙问道的故事。 《问仙》的主角叫陈石,是个十四岁的山野少年。他家穷困潦倒,经常被村里恶霸欺负。 陈石在山洞捡到一本修仙秘籍,打败恶霸。一名云游道人偶然遇到他想收他为徒,陈石惦记家人拒绝了。 后来陈石全家遇害,凶手是修道之人,陈石跟着云游道人离开,想学本事,为家人复仇。 --- 这五万字,林小满写了半个月。 每天做完饭、洗完衣服,她就坐在桌前写。 灵感好的时候,一个时辰能写两千多字;灵感不好的时候,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就翻翻之前写的,改改错字,润润句子。 她写得很用心。 五万字写完那天,她把稿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文字不华丽,可感情很真。 陈石从懵懂少年到满门血仇的转变,她觉得自己写出来了。 她把稿纸摞好,压在枕头底下,打算明天拿给李长柏看。 --- 第二天傍晚,李长柏过来吃饭的时候,林小满把稿纸递给他。 “二哥,我新写了一本话本子,你帮我看看。” 第207章 第二本话本子 李长柏接过来,在桌边坐下,翻开第一页。 林小满站在旁边,有些紧张。 李长柏一页一页地看。 这五万字他看了将近半个时辰。 林小满的心跟着他的翻页声七上八下的。 终于,李长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合上稿纸,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故事很新颖。”李长柏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市面上那些才子佳人、公案传奇、英雄传记,写来写去就那么几个套路。修仙的故事我倒是很少见。这个点子不错。” 林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李长柏把稿纸递还给她,“不过你这故事才开了个头,五万字太少了,读者看了刚入戏就没了,会骂你的。” 林小满被他说得笑了:“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就先写五万字试试水嘛。我打算先拿去给洛州城的书店看看,要是他们愿意收,我再继续往下写。” 李长柏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关于后续情节的想法。林小满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李长柏听完,沉吟了片刻。 “这书的格局太大了。你别写散了就行。” 林小满用力点了点头:“不会的!大纲我都写好了,照着大纲写,不会散的!”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那五万字的稿纸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里,出了门。 洛州城她来过几次,可一个人走在街上,还是觉得有些陌生。她沿着大街往前走,眼睛盯着两旁的店铺,找书店。 走了两条街,她看见一家大书店。 门面很宽,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文渊阁”三个大字。 林小满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门里面很宽敞,书架之间的过道能并排走两个人。店里已经有几个客人在看书,安安静静的,翻书的声音沙沙地响。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掌柜,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缎长袍,留着两撇细细的胡子。 林小满走到柜台前,把包袱解开系绳,从里面拿出那叠稿纸,双手递过去。 “掌柜的,我写了一本话本子,您能不能帮我看看?” 那掌柜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一个小姑娘,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绿色衣裳,扎着两个小髻,白白净净的,看着倒是挺机灵。可她的手上有很厚的茧子,看样子是个经常干粗活的。 掌柜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那叠稿纸上。 “小姑娘,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我们文渊阁只收有名气的写手的稿子,不收新人的。你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林小满愣了一下,连忙说:“掌柜的,我知道我是新人,可我这个故事写得真的很用心,您能不能先看一看?就看一下,耽误不了您多少工夫——” “行了行了。”掌柜的摆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你一个小丫头写的东西,看了也是浪费我时间。快走吧快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林小满站在柜台前,手里捧着那叠稿纸,咬了咬嘴唇。 她不生气,只是有些委屈。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稿纸,这可是她花了很大心血写出来的。可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因为她是新人,还是个小姑娘。 她把稿纸重新包好,塞进包袱里。 “打扰了。”她说完,转身走出了文渊阁。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街上人来人往。 她站了一会儿,攥了攥拳头,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一家不行,就换一家。 总能遇到识货的。 …… 她又走了两条街,找到了一家书店。 这家店比文渊阁小得多,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墨香书坊”四个字,漆有些剥落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林小满穿过书架间窄窄的过道,走到最里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胖乎乎的,圆脸,留着短须,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长袍,看着就很和气的样子。他正捧着一本书在看,看得入了迷,嘴角弯着,时不时点点头。 林小满站在柜台前,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抬头,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咳。” 那掌柜的抬起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和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哟,小姑娘,你要买书?” “不是。”林小满拿出那叠稿纸,双手递过去,“掌柜的,我带了一个话本子,您能不能帮我看看?” 那掌柜的接过稿纸,翻了一下,又抬起头看了看她。 “你写的?” 林小满本来想点头,可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不是,”她说,“是我家兄长写的。他是读书人,不方便出面,就让我替他来跑一趟。” “哦?”掌柜的来了兴趣,“你兄长是做什么的?也是读书人?” “是。”林小满点了点头,“他在府学读书。” 掌柜的眼睛亮了,点了点头:“府学的学生,那学问应该不错。” 他翻开第一页,低头看了起来。 林小满站在柜台前,紧张地看着他。 掌柜的看东西的时候表情很丰富,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挑眉,一会儿嘴角弯起来,一会儿又抿着嘴唇点头。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掌柜的翻到了最后一页。他把稿纸合上,抬起头看着林小满。 林小满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小姑娘,”王掌柜摸了摸胡子,笑眯眯地说,“你兄长写的这个故事倒是很新颖。修仙求道,飞升成仙,市面上写这类话本子的可不多见。开头也不错,陈石这个人设立住了,他从一个山野少年到踏上修仙之路的转变,写得挺真的。” 林小满的心放下来一半,连忙追问:“那掌柜的,您愿意收这个话本子吗?” 王掌柜沉吟了一下,手指在稿纸上轻轻敲了敲。 “收倒是愿意收,可你这五万字太少了。”他把稿纸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结尾那段说,“你看,你写到陈石拜师,踏上修仙之路,就没了。读者看到这儿,正想知道后面发生什么呢,结果没了。这不是吊人胃口吗?” 林小满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才先拿来给您看看。如果您愿意收,我回去就让兄长接着往下写。” 王掌柜想了想:“这样吧,你让你兄长再写五万字,凑够十万字拿来给我看。如果后续剧情跟前面一样精彩,我就收了。 “好!”她点了点头,“掌柜的,那您等我,我回去告诉兄长,等他写好了我再来找您。” “行。”掌柜的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递给她,“这是我的名帖,你下次直接来找我就行。我叫王德茂,你叫我王掌柜就行。” 林小满接过名帖,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多谢王掌柜!” “不客气。”王掌柜笑着说,“你这小姑娘替兄长跑腿,也够辛苦的。回去告诉你兄长,让他好好写,我看好这个故事。” 第208章 街坊邻居 王掌柜的认可让林小满干劲满满。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她每天做饭,洗衣服,写话本子。 虽然她大多数时候宅在院子里,但也慢慢认识了巷子里的邻居。 这条巷子住的基本上都是府学学生的家眷。大多数是媳妇带着孩子在这里陪丈夫读书的。 东头第一间住着一户姓周的人家,丈夫在府学读书,妻子姓刘,比林小满大五六岁,带着一个三岁的儿子。 巷子口那间院子最大,住着三户人家,都是府学学生的家眷,共用一个院子。其中有个年轻的媳妇叫宋梅,十八九岁的年纪,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看着就温柔。 林小满跟宋梅是因为洗衣服认识的。 巷子旁边有一条小河,巷子里的媳妇们都喜欢在这条河里洗衣服,一边洗一边聊天,河岸边铺着几块平整的大石头,正好用来搓衣裳。 那天下午,林小满提着一篮子换洗衣裳,走到河边,找了个空位置蹲下来。旁边已经蹲着好几个人了,有说有笑的。 宋梅也在,她正用力搓着一件男人的长衫,搓得手都红了。 “宋梅姐姐。”林小满蹲下来,把衣裳浸到水里。 “小满来了?”宋梅扭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今天洗得倒早。” “今天的衣裳不多,早点洗完好回去做饭。” 两个人蹲在河边,一边搓衣裳一边闲聊。旁边几个媳妇也在说话,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得热火朝天。 聊着聊着,话题就拐到了男人身上。 “我家那个,上个月去了三趟翠香阁。”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媳妇,姓赵,圆脸,嗓门大,说起话来一点都不避人,“每趟回来身上都带着一股子骚味,闻着就恶心。” 另一个媳妇撇了撇嘴,压低了声音,“我家那个,上个月去了五趟。五趟!银子花出去十几两!” “你们还好了,我家那个不光去,还回来跟我显摆,说哪个哪个姑娘唱曲儿唱得好,哪个哪个姑娘生得好看。我气得把碗都摔了,他还说我不可理喻。”赵氏把衣裳在石头上一顿猛搓,搓得水花四溅。 林小满蹲在旁边,听着这些话,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了看说话的几个人,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翠香阁?什么地方? 她看了看宋梅,宋梅正低着头搓衣裳。 “宋梅姐姐,”林小满小声问她,“翠香阁是什么地方?” 河边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媳妇都转过头来看她,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赵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旁边一个姓王的媳妇捂住嘴笑了起来。 宋梅看了林小满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就是……那种地方。”宋梅的声音很轻,脸微微红了一下。 林小满眨了眨眼,还是没太明白。 赵氏实在忍不住了,大大咧咧地说:“就是青楼!男人去找姑娘喝酒听曲儿的地方!你这丫头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林小满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当然听说过青楼,她看话本子看到过好多次。可话本子里用的是“花街柳巷”、“秦楼楚馆”之类的说法,“翠香阁”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正经茶馆,她一时没往那方面想。 “哦……”她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赵氏见她那副样子,笑得更欢了:“哟,还脸红呢?你多大?十四?十五?再过两年你嫁了人,就知道了。男人啊,没几个不去那种地方的。” 王氏把衣裳从水里捞起来,拧了拧,“我家那个说,文人雅士都这样。去青楼喝花酒,那是风雅之事。他说那些大诗人、大词人,哪个没去过?” “放屁。”赵氏啐了一口,“他们男人逛青楼叫附庸风雅,咱们女人要是朝三暮四,那就是不守妇道,要浸猪笼,我呸!什么风雅不风雅的,就是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还不要脸的往自己脸上贴金。” 几个媳妇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起来。有的抱怨青楼里的姑娘太会勾引人,有的抱怨自家男人花钱大手大脚,家里银钱本来就紧张,还要被拿去“喝花酒”。 林小蹲在旁边听着。 心想李长柏和李长梧也在府学读书。他们会不会也去那种地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那……府学的学生们,都会去那种地方吗?” 王氏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是啊,我男人跟我说,他们同窗之间经常结伴去。有的还没成亲呢,也去。” 赵氏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府学那帮学生,有不少家里有钱的,出手阔绰得很。我家那个说,有个姓什么的来着,家里是做茶叶生意的,一个月光在青楼就花掉一百两银子。” 林小满心里惊讶,一个月竟然能花了一百两银子? 她没再问,低着头继续搓衣裳。 宋梅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男人嘛,年轻的时候还好些。等再过几年,身边的朋友都去了,你一个人不去,人家就觉得你不合群。慢慢的,也就跟着去了。” 她说完,叹了口气。 林小满听的出来,她的丈夫肯定也去了。 河边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水流的声音和衣裳搓在石头上的“嚓嚓”声。 林小满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朝几个媳妇点了点头。 “我先回去了。” “慢走啊小满。” 林小满提着篮子往回走,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把衣裳晾好,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发了好一会儿呆。 李长柏今年十六岁了。 李长梧十五岁了。 再过几年,他们也会去那种地方吗? 她想起李长柏那张总是淡淡的脸,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 她想象不出李长柏坐在青楼里搂着姑娘喝酒的样子。 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 林小满把午饭做好,三菜一汤摆在桌上。 红烧鸡、炒青菜、烧豆腐,外加一碗蛋花汤。 李长柏和李长梧一前一后进了院子。李长梧还没进门就开始吸鼻子,眼睛亮得跟猫似的,“太好了,今天有鸡吃!” 林小满笑着给他们盛饭,三个人坐下。 吃了一会儿,林小满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了看李长柏,又看了看李长梧。 “二哥,三哥,你们俩去过青楼吗?” “噗——” 李长梧刚喝了一口汤,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弯着腰咳了好一阵。 李长柏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林小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林小满筷子夹了根青菜:“早上洗衣服的时候,听隔壁几个嫂子说的。她们说府学的学生都会去那种地方。” 李长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胡说。”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我和三弟就没去过。”除了去年,他被李长荣骗进去过一次后,他就再也没去过。 “对对对!”李长梧拼命点头,一脸正气,“我们从来没去过!小满你别听她们瞎说。” 林小满听了,“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那就好。” 李长柏听见了,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他看了林小满一眼。她正低着头吃饭,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酱油,浑然不觉。 她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李长柏心想,小满肯定是因为在乎他,所以不想让他去那种地方,这样想,他嘴角翘了翘。 第209章 可怜的宋梅 半个月后,十万字的稿子写完了。 林小满把稿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出门往墨香书坊走去。 王德茂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见她进来,笑眯眯地放下手里的书。 “哟,小姑娘来了?你兄长写好了?” “写好了。”林小满把包袱解开,厚厚一摞稿纸双手递过去,“十万字。” 王德茂接过来,低头翻了起来。 他认认真真地看。翻过一页又一页,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舒,看到精彩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点了点头。 半个多时辰后,王德茂翻到最后一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林小满。 “好。”他说,“这个故事我要了。” 林小满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真的?” “真的。”王德茂摸着胡子笑了,“开头五万字我还有些担心,怕后面接不住。可看到后面,格局越铺越大,陈石这个人物也越来越丰满。你兄长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 林小满不好意思地笑了。 王德茂沉吟了一下:“有两种给钱的法子。第一种是买断,我一次性付你兄长二两银子,这书以后卖多少都跟你兄长没关系。第二种是分成,卖出去的书,除去成本,你兄长可抽两成。不过分成的话,要等书卖出去才能拿到钱。” 林小满飞快地算了一下。 买断二两银子,分成两成,比平水镇还少一成,分成的话不知道要卖多少本才能凑够二两银子。 “买断吧。”她说。 王德茂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二两银子。 她把那二两银子攥在手里,沉甸甸的,新话本子,她用的还是“青木”作为笔名。 走出墨香书坊的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又去了一趟菜市场。 今天挣到了钱,她花钱也大方了些。 称了一斤五花肉,又买了一条鲫鱼,活蹦乱跳。青菜豆腐各买了一些。 …… 她提着菜,哼着小曲往巷子里走。 刚拐进巷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一个人蹲在巷子拐角处,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是宋梅。 林小满快步走过去,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宋梅姐姐?你怎么了?” 宋梅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脸上泪痕纵横交错。她看见林小满,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又涌了出来。 “小满……”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林小满把菜篮子放在地上,扶住她。 “我夫君……他想纳一个青楼女子为妾……”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婆婆已经答应了,还……还把我的嫁妆变卖了,给那个青楼女子赎身……” 林小满愣住了。 “小满,我该怎么办?”宋梅泪眼汪汪地看着她,“我嫁过来三年,伺候婆婆,照顾夫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我?” 林小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宋梅。 “宋梅姐姐,”她轻轻拍了拍宋梅的背,“你先别哭了,地上凉,到我家里坐坐,喝口水,慢慢说。” --- 院子里,林小满给宋梅倒了杯热水,又拧了条热帕子让她擦脸。 宋梅接过帕子,敷在脸上,好一会儿才拿下来。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可情绪平复了许多。 “我和夫君成婚三年了。三年……一直没有孩子。” 林小满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昨天,夫君跟我说,那个青楼女子,叫雪儿的……怀了他的孩子。”宋梅的手指攥紧了杯子,指节泛白,“他说他不能不负责。” “他怎么知道那孩子就一定是他的?”林小满没忍住,话脱口而出。 宋梅苦笑了一下:“我也这么问。可夫君说,那个雪儿本来是个清倌,卖艺不卖身的。是看上我夫君了,才……才委身于他。她不接别的男客。” 林小满眉头皱得紧紧的。 卖艺不卖身,偏偏看上了刘志山?看上一个有妇之夫,还心甘情愿地委身,还怀了孩子,还等着他来赎身? “你婆婆那边呢?”她问。 宋梅苦笑更甚:“我婆婆因为我三年没怀上,早就看我不顺眼了。这次听说那个雪儿有了身孕,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连夜就把我嫁妆拿去当了,凑了五十两银子给那雪儿赎身。” 林小满听得心里发凉,“那些嫁妆,是你的。你婆婆怎么能……”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宋梅低下头,“人都是婆家的,何况嫁妆。” 林小满心里替宋梅难过,她伸出手,覆在宋梅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宋梅姐姐,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你记住,这不是你的错。” 宋梅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你把自己过好了就行了。”林小满看着她的眼睛,“不管以后怎么样,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得过好。” 宋梅看着林小满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小满,谢谢你。跟你说说话,我心里好受些了。我得走了,我还得回去做饭呢。” “我送你。” “不用了,就几步路。” 宋梅走后,林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 --- 晚上,李长柏和李长梧过来吃饭。 林小满做了红烧肉、红烧鲫鱼、炒青菜,还有一碗豆腐汤。饭菜上桌,李长梧照例扑上去,吃得满嘴流油。 林小满坐在桌边,筷子在碗里戳了几下,没怎么吃。 李长柏注意到了。 “怎么了?”他放下筷子,“不舒服?” 林小满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把宋梅的事说了。 “宋梅姐姐的夫君刘志山要纳青楼女子为妾,她婆婆还把她嫁妆卖了给那个雪儿赎身。宋梅姐姐哭得不行,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李长梧听到这话,“刘志山?你说的是刘志山?”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林小满想了想。 李长梧摇摇头,“这个刘志山,是我的同窗。我们平时见了面还打招呼呢,看着挺正经一个人,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糊涂,连青楼女子都敢纳进门。” “他可不糊涂。”李长柏放下筷子,语气淡淡的,“他想坐拥齐人之福。家里有贤妻操持家务,又有美妾红袖添香。他什么好事都占全了,他哪里糊涂了?他清醒得很。” 林小满听着这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是啊。刘志山哪里糊涂了?他精明得很。 媳妇娶进门三年,洗衣做饭,操持家务,把他的生活打理得妥妥帖帖的。现在他想要个会哄他开心的,那就再纳一个,还用媳妇的嫁妆给小妾赎身。 他什么都没损失,什么都得到了。吃亏的是宋梅。 “二哥。”林小满抬起头,“你说宋梅姐姐该怎么办?” 李长柏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她只有两条路。第一条,忍着,等着那青楼女子生下孩子,爬到她头上。第二条,不忍。回娘家,跟刘志山和离,打官司拿回自己的嫁妆。”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小满的眼睛,“小满,如果她再来跟你诉苦你就告诉她这两种路, 不过她怎么选择全看她自己,谁也不能替他做决定。” 林小满沉默了,慢慢地扒了几口饭,忽然觉得嘴里的米饭没什么味道了。 --- 又过了两天,宋梅的丈夫刘志山正式把那青楼女子雪儿纳进了门。 那个雪儿进门的时候,热热闹闹,敲锣打鼓,搞得跟正头娘子婚嫁似的,一时间,街坊邻居都知道了。 自打雪儿进了这条巷子,原本安静的小巷可就热闹了。 首先是各家的男人,眼睛都直了。雪儿长得不算特别好看,但是很会打扮,走起路来腰肢一扭一扭的,说话的声音嗲嗲的,很会哄男人。 巷子里的媳妇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话多得说不完。 “我家那个,昨晚居然跟我说,人家刘志山都能纳窑姐为妾,他凭什么不能。”赵氏把衣裳在搓衣板上使劲搓,搓得“嚓嚓”响,“我当时就把桌子掀了!” 王氏叹了口气:“我家那个倒没说纳妾,就是这几天老往刘家那边瞄,被我说了两句,还跟我急。” “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赵氏下了结论。 几个媳妇纷纷点头。 林小满蹲在旁边搓衣裳,听着这些话,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 她看了眼宋梅家的方向,宋梅今天没来洗衣服。 林小满心想,嫁给那样的男人,实在糟心死了。还不如当一辈子老姑子,一个人过,清清静静的,不用伺候婆婆,不用跟别的女人争一个男人。 第210章 三观不合 隔天,林小满又去河边洗衣服。 河边的石板上已经蹲了好几个人,赵氏和王氏照例在,宋梅也来了,蹲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搓着衣裳。 林小满提着篮子走过去,刚想跟宋梅打招呼,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宋梅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的衣裳,领子竖得老高,把半边脸都遮住了。可林小满还是看见了,她左颧骨上有一片青紫,从领口一直蔓延到眼角底下,右嘴角也破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宋梅姐姐?”林小满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了?” 宋梅的身子僵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然后继续搓衣裳,头也不抬。 “没……没事。”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不小心摔的。” 林小满看着那片青紫,心想怎么可能是摔的?可宋梅已经把脸别过去了,只给她一个后脑勺。 她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把衣裳浸进水里,一下一下地搓着。 过了一会儿,宋梅站起来,把衣裳拧干,放进篮子里,端着走了。 林小满蹲在河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衣裳忘了搓。 等到宋梅走远了,旁边一个姓钱的媳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满,你还不知道吧?宋梅昨天晚上被她相公打了。” 林小满惊讶,“啊?为什么?” 钱氏撇了撇嘴:“还能为什么?宋梅昨天下午在这儿跟咱们抱怨了几句,说她家那个窑姐仗着怀着孩子,天天吃鸡,一只鸡一百文钱,一个月下来光鸡钱就要吃掉三两银子,家都要被她吃穷了。” 她继续说:“就这么几句,被人传到了那个窑姐耳朵里。那窑姐当场就闹起来了,寻死觅活的,说宋梅容不下她,她要回窑子里去。” 王氏接了话茬,叹了口气:“刘志山觉得宋梅给他丢人了,说他好不容易纳了个知冷知热的,宋梅还容不下,一点当家主母的气度都没有。几句话不对付,就动了手。” 林小满听得攥紧了手里的衣裳,“刘志山怎么能这样……” 赵氏把衣裳从水里捞起来,拧得水花四溅,“宋梅这丫头,性子太软了,往后有的是苦日子过。那个窑姐还没生呢,就爬到她头上去了。要是真生个儿子出来,宋梅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林小满蹲在河边,把衣裳搓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全是宋梅脸上那片青紫。 衣裳洗完了,她把篮子提起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朝宋梅家的方向走去。 宋梅家在东头第二间,院门半敞着。 林小满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敲了敲门。 “宋梅姐姐?” 宋梅打开门,让她走了进去。 院子比她的还小些,东厢房的门帘动了动,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来。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生得不算多好看,胜在皮肤白,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情。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褙子,打扮得比宋梅这个正式娘子还光鲜些。 雪儿上下打量了林小满一眼,嘴角微微一撇,没说话,把房门关上了。 宋梅将她引进屋里,她手里拿着针线,在一件小衣裳上密密地缝着。 桌上还堆着几块裁好的布料,都是浅蓝、月白之类的颜色,是给婴儿用的。 林小满看着那些小衣裳,“宋梅姐姐,你居然还给她的孩子做衣裳?” 宋梅抬起头,低声说:“婆婆让我做的。” 林小满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手里的针线一上一下地走。宋梅的手很巧,针脚细密匀称。 “宋梅姐姐。”林小满深吸了一口气,把在心里憋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你跟你相公和离吧,然后打官司把你的嫁妆要回来!” 宋梅手里的针顿住了。 她抬起头,瞪着林小满,那眼神像是见了鬼似的。 “啊?” “你相公那么对你,你难道还想继续跟他过下去吗?”林小满的声音有些急,“他为了纳窑姐把你嫁妆卖了,他又打了你,你继续这样过下去,以后肯定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宋梅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小满,你怎么能让我跟我相公和离呢?”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宋梅放下手里的针线,正色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们妇道人家,嫁了人,就是婆家的人了。哪有因为一点点不如意就闹着要和离的?那不成笑话了吗?” 林小满听了这话傻眼了。 宋梅说着,又拿起针线,低下头继续缝。 “更何况,我相公平日里待我挺好的。” 林小满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为了纳窑姐把你嫁妆卖了,又打了你,他待你好?” 宋梅却急忙辩解,“除了这些,他平日里待我真的挺好的。他虽然打了我,但也跟我道歉了。他说他不该动手,还说以后不会了。” 林小满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她觉得自己和宋梅三观不合。 …… 晚上,李长柏一个人来了,李长梧有事没来。 林小满把宋梅的事说了。 “二哥,你说宋梅姐姐是不是太傻了?”她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那个刘志山都那样对她了,她居然还说他待她好。” 李长柏听完,点评了一句,“尊重他人命运,不要干涉别人的因果。” 林小满愣了一下。 “小满,你以后离宋梅远一点。”李长柏认真地说道:“我怕你被她传染了。” “传染?”林小满眨了眨眼。 李长柏说:“有些人习惯了逆来顺受,就会觉得天底下所有女人都该逆来顺受。你跟她走得近了,听多了那些‘嫁鸡随鸡’的混账话,说不定哪天你也觉得这些话有道理了。” 林小满摇了摇头,“我不会的。我只是觉得宋梅姐姐可怜。” “天底下可怜人多了。”李长柏的语气淡淡的,“有些人,不值得你去浪费同情心。”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二哥,你是不是很不喜欢宋梅姐姐?” “我跟她又不熟,不存在喜欢不喜欢。”李长柏放下茶杯,“我只是觉得她蠢罢了。” 他看着林小满,目光比平时认真了许多。 “小满,你记住,这世道,只有自尊自爱的人才能被他人尊重。逆来顺受、自轻自贱的人,是不会被人看得起的。” 林小满看着李长柏的眼睛,愣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211章 刘志山 宋梅的事,林小满后来没再插手。 就像李长柏说的,每个人的命运都是自己的选择。旁人的想法,替代不了她本人。 林小满每天早起做饭,上午洗衣服收拾屋子,下午写话本子。 小院里的菜陆续成熟了,小白菜绿油油的一片,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豆角长得出了院墙每天都能摘。每天做饭前去菜地转一圈,想吃什么就拔什么,省下了一笔买菜钱。 她又用砖头垒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围子,上面盖了几块木板,留了个小门。她去集市买了十只小鸡仔,毛茸茸的,金黄色的,在鸡窝里叽叽喳喳地叫。 每天择下来的老菜叶、剩菜剩饭,全倒给鸡吃。十只小鸡抢得欢天喜地,翅膀扑棱棱地扇。 这话本子第二册也写完了。 从陈石拜入师门开始写起,写了他在门派中的种种经历。林小满把稿纸用油纸包好,去了墨香书坊。 王德茂接过稿纸,泡了壶茶,不紧不慢地看。 半个多时辰后,王德茂翻完最后一页,合上稿纸,笑着摸了摸胡子。 “这第二册写得比第一册还好。” 林小满眼睛一亮。 “第一册卖了八百多本,在咱们洛州城的新书里成绩算不错的了。”王德茂顿了顿,“这第二册你兄长怎么个想法?还是买断?” 林小满低下头,想了想。 第二册写得比第一册还精彩,那应该卖得更好。 “王掌柜,”她抬起头,“第二册我兄长说想选择分成。” 王德茂看了她一眼,“确定?分成的话要等书卖出去才能拿到钱,一开始拿不到。” “确定。”林小满点了点头。 王德茂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契书。 “行。分成的话,除去印刷成本,每卖出一本书你兄长大概能分到三文钱。这是规矩,我们墨香书坊开了二十年了,对哪个写手都一样。” 林小满接过契书,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签了字。 只要书能卖出去,以后每个月都有进账,比一次性买断强多了。 她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已经在琢磨第三册的剧情了。 …… 府学。 这天上午,阳光从窗棂里斜照进来,讲堂里光线明亮。一群秀才下了课,三三两两地从讲堂里出来,站在廊下说话。 李长柏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正要往后院去。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 “文轩兄!你这是被家里的母老虎给打了?” 李长柏回过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秀才正从讲堂里出来。那秀才姓王,名文轩,脸上有几道红痕,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脸颊,明显是指甲的抓痕。 王文轩一张脸涨得通红,手遮遮掩掩地挡着脸。 “文轩兄,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惨了吧?”一个姓赵的秀才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嫂子这下手也太狠了,你这脸都破相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别提了,我不过是喝了花酒,我家母老虎知道后对着我又是抓又是挠,唉……”王文轩嘟囔了一句。 他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喝花酒被抓了?你果然娶了个母老虎,这点小事至于吗,哈哈哈哈——” 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不屑,“文轩兄,你媳妇就是欠收拾。” 说话的是刘志山,他看着像一副斯文人的模样 “揍她一顿就老实了。女人就不能惯着,不听话就该揍,哪能让她骑到你头上?” 立即有人附和起来。 “志山兄说得对。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我家那个以前也这样,后来我打了她几次后,她就老实了。” 李长柏听着这些话,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这些人,一个个都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读的是圣贤书,嘴里说的却是这种市井流氓的龌龊话。 他没打算说什么,转身要走。 “长柏兄。” 刘志山忽然叫住了他。 李长柏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长柏兄,有件事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刘志山慢悠悠地走过来,“你那个妹妹,实在是不像话。” 李长柏的眼皮跳了一下。 “前几天,”刘志山站定,“你妹妹居然撺掇我娘子跟我和离。你说说,这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该说的话吗?” 周围几个秀才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有惊讶的,有好事的,有幸灾乐祸的。 李长柏看向刘志山眯起眼睛,“她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刘志山愣了一下。 周围几个秀才也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刘志山有些恼怒,“李长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长柏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一个男人,要变卖妻子的嫁妆给窑姐赎身,把一个人尽可夫的窑姐迎进门,还要靠打老婆来维持一家之主的威严。这样的男人,确实不值得跟他过。” 廊下一下子安静了,几个秀才面面相觑。 刘志山脸色涨得通红,“李长柏!你别太过分了!” “过分?”李长柏嘴角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是你没变卖宋梅的嫁妆?你没纳一个窑姐?还是你没打过她?” 刘志山气的说不出话来。 旁边几个秀才面面相觑。 刘志山想了半天,像是想起什么,冷笑了一声:“李长柏,你的家教还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李长上下打量了刘志山一眼。 “阁下这样的家教才让人叹为观止。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把结发妻子的嫁妆变卖一空;妻子不过是诉了几句苦,就拳脚相加,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夸夸其谈洋洋自得。这种小人行径,实在是丢尽了我们男人的脸。” 刘志山气得浑身发抖:“李长柏!你——” “我怎么?”李长柏看着他,“我说的不对吗?” 刘志山的拳头握得咯咯响,可李长柏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种平静比任何挑衅都让人愤怒。 可刘志山终究没敢动手,李长柏比他高出半个头,真要打起来,他不一定打得过。 “李长柏,你等着!”刘志山咬牙切齿地道。 李长柏的嘴角不屑地撇了一下,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第212章 阴险小人 中午,日头正好,院子里的菜地被晒得绿油油的,豆角藤蔓顺着竹架子往上爬,一串串嫩豆角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荡。 豆角种多了,林小满前两天摘了一大篮子,自己吃不完,给巷子里的左邻右舍都送了一些。东头的刘嫂子收了豆角,给了她几个鸡蛋;巷口的赵婶子硬塞给她两块豆腐。 邻里之间你来我往的,倒比她刚来时熟络了许多。 林小满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正冒着细细的青烟。她把切好的肉沫倒进去,“滋啦”一声,肉香一下子就炸开了。接着是茄子,切成条,下锅翻炒,茄子吸饱了肉汁,变得软糯油亮,出锅前撒上一把蒜末,香味从厨房飘出去,飘满了整个小院。 中午她做了四菜一汤,肉沫茄子,炒青菜,炒豆角,蛋花汤。蔬菜都是院子里现摘的,鸡蛋是邻居送的,她只花了几文钱买了一小块肉。 李长梧一进门就直奔饭桌,端起碗就往嘴里扒饭:“小满,你这豆角怎么做的,又嫩又甜!”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吃完饭,李长梧瘫在椅子上消食,李长柏放下筷子,看着林小满,开口了。 “小满,宋梅有没有来找过你?” 林小满正在收拾碗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摇了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李长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把宋梅告诉刘志山林小满劝她和离的事情说了,末了,他道: “这样脑子拎不清的人,你以后不要再跟她来往了。” 林小满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头。 “哦,好。” 她低下头,把碗筷摞好,端进厨房去了。 站在灶台前,她舀了水洗碗,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她想起那天宋梅坐在她对面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想起她脸上那片青紫。 她当时是真心的,真心实意地替宋梅着急,替她不值。 可宋梅要的只是一个听她诉苦的人,听完了,她回去继续挨打,继续受气,继续给那个打她的男人洗衣做饭。 甚至宋梅可能还会觉得她好心提议她和离是在挑拨她跟丈夫的关系,转头就把这件事告诉给了刘志山。 她叹了口气,把碗洗干净,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回厨房。 ……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就到了五月。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院子里的石榴树开了满树的花,红艳艳的,像一簇簇小火苗。 菜地里的蔬菜疯长,豆角藤蔓爬满了架子,爬出了墙外,每天都能摘半篮子;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越长越旺,茄子成熟了,每天都能吃清蒸蒜蓉茄子。 林小满每天早起做饭,上午洗衣收拾,下午写话本子。 第二册的稿子交给王掌柜之后,她已经开始写第三册了。陈石在师门中的修炼渐入佳境,还结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师兄弟,可门中暗流涌动,有人嫉妒他的天赋,暗中使绊子。林小满写着写着,自己都入了戏,有时候写到精彩处,笔走如飞,一口气写两三千字不带停的。 …… 然而晚上,林小满又做梦了。 梦里的场景是在府学里。 她听院子里有几个秀才在议论。 “听说了吗?今年的端午节庆典,知府大人要大办,要从咱们府学里选十个青年才俊来参加庆典,帮着吟唱祭词、接待宾客。” “这次的庆典可隆重了,知府大人发了帖子,洛州城里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全都会到场。” “听说今年新上任的杨知府是个讲究人,最看重排场。能被选上的人那可就有福了,能在那些贵人面前露了脸,以后的前程就不用愁喽!” 画面一转。 林小满看见了府学里的孟院长。孟院长站在讲堂前的台阶上,府学里二百多个学生黑压压地站了一院子。 孟院长的目光在学生群里扫了一圈。 “李长柏。” 李长柏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站在那群人中间,身量比旁边的人高出大半个头,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站在一群学子中间,不开口就让人挪不开眼。 孟院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林云。”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从人群的另一侧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天青色的锦袍,料子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走路的姿态从容不迫。 后面又陆续被选出了八个人,可跟李长柏和沈林云站在一起,顿时就衬得黯淡了几分。 画面再一转。 林小满看见刘志山蹲在府学后院的角落里,身边围着几个同样没被选上的学生。刘志山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不甘和嫉恨。 “李长柏那小子凭什么被选上?不就是长了张小白脸吗?”刘志山咬着牙,“他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穷酸,也配在知府大人和城里那么多达官显贵面前露脸?” 旁边一个秀才附和道:“就是就是,沈林云好歹是沈家的人,人家祖上出过两任知府,他李长柏算什么东西?” 刘志山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浮起一个阴恻恻的笑。 “既然他长了张小白脸,那咱们就让他这张脸见不了人。” 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商量起来。 林小满竖起耳朵去听,听见他们商量着要在端午节前一天,给李长柏套麻袋,将他暴打一顿,把他打的鼻青脸肿的,到时候,看他怎么丢人现眼。 ……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床前投下一片朦胧的白。 想起刘志山跟那群人,她狠狠皱眉,这群人还真是一群卑鄙小人! 早上,林小满把早饭做好,摆上桌。 李长柏和李长梧一前一后进了院子,两个人都是刚在府学里晨读完了过来的。 李长梧一进门就往桌上扑,抓起一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大口。 李长柏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抬眼看见林小满站在桌边没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第213章 买衣服 林小满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把昨晚的梦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知府要办端午节庆典,到府学选人,李长柏被选上,到刘志山蹲在墙角商量着要套麻袋打他。 “二哥,那些人说要打你的脸,把你打得鼻青脸肿的,让你到时候当众丢人现眼。他们还说专挑你落单的时候下手,就在府学后门那条巷子里。” 李长柏听完了,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眼神肉眼可见地冷了几分。他把粥碗放下,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过了片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刘志山真是个卑鄙小人,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就是就是!”林小满用力点头,义愤填膺,“他自己长得难看选不上,就嫉妒你长得俊!什么人啊!” 话一出口,她就看见李长柏那双原本冷冰冰的眼睛里忽然漾开了一点笑意,嘴角微微翘起来。 “小满,你觉得我长得俊?” 林小满点头:“对啊!二哥,你忘了?咱们十里八村的人都说你长得最俊!以前在平水镇上,卖豆腐的刘大娘还跟婶子说,你家老二那个长相,搁在咱们整个平水县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李长柏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低下头端起粥碗,借着喝粥的动作掩饰自己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笑意。 李长梧在旁边啃韭菜盒子啃得满嘴是油,听了这话不乐意了,把韭菜盒子往桌上一拍,凑过来,一张圆脸凑到林小满跟前,眼睛里全是期待。 “小满,那你觉得我长得俊不俊?” 林小满看了看他。 李长梧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眉毛浓黑,眼睛又大又圆,鼻头圆润,嘴唇红润饱满,皮肤白白净净的,笑起来脸颊上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说他长得讨喜,那绝对是第一流的;说他长得招人疼,那也是没得挑的。可要说“俊”…… “呃……”林小满的眼神有些飘忽,飞快地在他脸上扫了一眼,又迅速挪开,“三哥,你也俊。” 李长梧的嘴巴一下子咧到了耳朵根:“真的?那你梦里,我选上了没有?” 林小满沉默了。 “呃……没有。” 李长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他一拍桌子,“我竟然没被选上?凭什么!我也算一表人才吧?我这张脸怎么了?我这张脸差哪儿了?” “可能……”林小满小心翼翼地措辞,“可能他们不识货吧。” 李长梧气鼓鼓地坐回去,一把抓起那个咬了一半的韭菜盒子,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嚼得“咔嚓咔嚓”响。 李长柏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继续喝粥。 吃完了早饭,李长柏放下碗,看着林小满,语气认真了几分。 “小满,刘志山那个人,确实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在府学里注意过他,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上次在廊下被我当众驳斥,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记恨着。” 林小满急了:“那怎么办?二哥你不能不参加吗?” “不参加?”李长柏摇了摇头,“能参加知府大人举办的端午庆典,是多少读书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孟院长点了我,我若推辞,岂不是驳了他的面子。”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胸有成竹。 “放心,我心里有数。” 林小满不知道他说的“心里有数”是什么意思,可见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头的石头落了一半。 几天后,府学里的选拔结果正式公布了。李长柏果然被选上了,沈林云也选上了,加上另外八个人,一共十个。 消息传出来那天,林小满正好在河边洗衣服。几个媳妇蹲在石板上,嘴就没停过。 “听说了没有?府学里选了十个秀才去参加知府大人的端午庆典,要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露脸呢。”赵氏的嗓门最大,隔着半条河都能听见。 “我家隔壁那个陈秀才,说他也想去,可惜没选上,这几天在家里摔盆砸碗的。”王氏压低了声音。 林小满低着头搓衣裳,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心里头美滋滋的。 高兴完了,她开始琢磨一件事。 李长柏被选上去参加庆典,要在那么多达官显贵面前露面,可不能穿得随随便便的。 她想起自己枕头底下那几两银子,一直没舍得花。 当天下午,林小满揣着银子出了门。 洛州城的大街上比平水镇热闹多了,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卖绸缎的、卖成衣的、卖鞋帽的,一家挨着一家。 林小满沿着大街一路看过去,在街角找到了一家成衣铺子,门面不大,可橱窗里挂着的几件衣裳针脚细密,料子看着也不错。 她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铺子里头挂满了各色成衣,男装女装都有,颜色从素净的月白、鸦青到鲜艳的石榴红、鹅黄色,挂了一排。 “小姑娘,想买什么?”老板娘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很和气。 “我想看看男装。”林小满说。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可也没多问,笑着把她领到男装那边。 “你是给你爹买的?还是给家里兄长买的?多大年纪?多高?胖瘦如何?” “十六岁,这么高。”林小满把手举到自己头顶往上比划了一下,“不胖不瘦,肩膀很宽。” 老板娘抽出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料子是细棉布的。 “这件怎么样?颜色素净,年轻人穿正好。” 林小满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针脚,摇了摇头:“老板娘,能不能让我兄长自己来试试?我怕买回去不合身。” “那当然可以,让你兄长来试试最好。” 林小满一溜烟跑回府学,在门口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等到李长柏下了课,拉着他二话不说就往成衣铺子跑。 李长柏被她拽着袖子一路小跑,哭笑不得:“什么事这么急?” “买衣裳!”林小满头也不回,“你过几天要去参加端午庆典,总不能穿着旧衣裳去吧?那多寒碜!” 成衣铺子里,老板娘一看见李长柏,眼睛就亮了,这小哥看起来年纪不大,长得真俊。 林小满从架子上抽了好几件衣裳,塞进李长柏手里,把他推进了试衣间。 李长柏换了一件象牙白的直裰出来,料子是细丝绸的,很轻薄,穿在他身上清清爽爽的,衬得他那张脸越发的白净。 他的眉眼本就生得极好,配上这件素净的衣裳,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老板娘眼睛一亮,啧啧称赞:“这件好这件好!这位公子穿这件,活脱脱一个玉面书生!” 第214章 刘志山被打了 林小满歪着头看了看,这件的确好看,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她又从架子上抽了一件鸦青色的交领长衫,递过去:“二哥,你再试试这件。” 李长柏又进了试衣间。这一次他出来的时候,林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鸦青色比象牙白更深沉,衬得他肩背的线条越发挺拔,领口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深浅相映,说不出的好看。这件衣裳的剪裁比前几件都合身,腰身微微收了一些,显得他整个人修长如竹。 他站在那里,随手整了整袖口,姿态闲适,神色淡淡,可那股清冷矜贵的气质,挡都挡不住。 老板娘的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嘴巴都合不拢了:“这件!这件最好!这位公子生得俊,穿什么都好看,可这件鸦青色的最衬他的气质,清清爽爽的,还带着几分贵气!” 林小满越看越满意,扭头问老板娘:“这件多少钱?” “这件是丝绸的,要三两银子。” 李长柏听到这个价格,蹙眉:“这么贵?我不要了。” 说完他把衣服脱下来,而林小满却把衣服接过来,豪气万丈道:“三两银子而已,我出的起!” 转头对老板娘道:“老板娘,给我包起来!” 李长柏愣了一下,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就这件了。”老板娘笑着把衣裳折好,用油纸包起来,系上绳子,递给林小满。她接过银子的时候,笑眯眯地看了看林小满,又看了看李长柏,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转了两圈,忽然说了一句。 “小娘子,你福气真好,找了这么俊俏的小相公。” 林小满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小相公”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是不是——”她连连摆手,“他不是我相公!他是——” 还没说完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李长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一只手接过那包衣裳,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 “走。”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 林小满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出了铺子,临走前还听见身后传来老板娘憋笑的声音:“慢走啊,二位——” 走到大街上,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林小满挣了挣手腕,李长柏松开了她。 “二哥,那个老板娘误会了!”她气鼓鼓的,“你为什么不让我解释清楚?” 李长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好解释的?”他说,“一个不认识的人,解释了又能怎样?” 林小满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林小满忽然想起一件事,脚步慢了下来。 “二哥,那个刘志山,你打算怎么办啊?” 李长柏的步子没停,目光平视前方,语气轻描淡写的:“放心,刘志山那个蠢货,我能应付得了。” 林小满追问:“你怎么应付?要不要我帮忙?我可以帮你盯着他——” “不用。”李长柏打断了她,垂下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你一个姑娘家,别掺和这些事。放心吧,我能处理好。” …… 端午节前一天。 林小满照例去河边洗衣服。她挎着篮子走到河边,刚在石板上蹲下来,就听见旁边赵氏的大嗓门在嚷嚷。 “你们听说了没有?府学里有个秀才被人打了!” 林小满手里的衣裳“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 “谁?谁被打了?”王氏问。 赵氏压低了声音:“就是那个,住在巷子东头的,宋梅的丈夫,刘志山!” 林小满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 不是李长柏。 “昨天晚上,”赵氏说得眉飞色舞,“刘志山从府学回来,走到后门那条巷子里,黑灯瞎火的,忽然从墙头上跳下来两个人,二话不说套上麻袋就是一顿打!哎哟喂,打得那个惨啊,鼻梁骨都断了,眼眶子乌青乌青的,整张脸肿得跟猪头似的。” 王氏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人打的?报了官没有?” “报什么官啊,黑灯瞎火的,连人影都没看清,上哪儿找人去?”赵氏撇了撇嘴,“再说了,那刘志山平日里在府学里得罪的人还少吗?他那人嘴上没把门的,动不动就笑话这个、挖苦那个,被人打了也是迟早的事。” 几个媳妇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有的说活该,有的说打得好,有的假装同情两句,话里话外全是幸灾乐祸。 林小满蹲在石板上,低着头搓衣裳,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可她心里头已经乐开了花。 原来二哥说的是这个“心里有数”。 …… 端午节到了。 洛州城从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了。大街小巷挂满了菖蒲和艾草,家家户户的门框上都贴了朱红色的符纸,空气里飘着粽子的清香和雄黄酒的味道。孩子们手腕上系着五彩丝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林小满一大早就起来了,先给鸡喂了食,把昨天包好的粽子煮了,等李长柏和李长梧来吃早饭。 李长柏今天穿的是那件鸦青色的交领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整个人收拾得清清爽爽的。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晨光正好落在他身上,鸦青色的衣料泛着淡淡的光泽,衬得他眉目如画,身姿如竹。 李长梧跟在后面,还没进门就开始嚷嚷:“小满,今天城东那条大河赛龙舟,全城的人都去看热闹,咱们也去吧!” 林小满早就想去了,可她不好意思说,怕给李长柏添麻烦。听李长梧这么一说,连忙点头:“去去去!我也想去看看!” 李长柏点了点头:“行,你们先逛着,别走散了。” 早饭吃了几个粽子,林小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跟着李长梧一起出了门。 洛州城的主干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两边的店铺全都开了门,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揽客,街上卖粽子的、卖菖蒲的、卖五彩丝线的、卖糖人的小摊,一个挨一个。 林小满跟在李长梧身后,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她长这么大,头一回在城里过端午节,看什么都新鲜。 知府办庆典的地方在城东的那条河边上。 第215章 端午节 河面很宽,水流平缓,两岸种着柳树,长长的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地晃。 河岸边搭了一座高台,高三层,栏杆上扎满了彩绸和绢花,在阳光下红彤彤、金灿灿的,看着就气派。 高台两侧各竖着一面大鼓,鼓面比磨盘还大,两个赤膊的壮汉站在旁边,手里握着碗口粗的鼓槌。 高台正对面,沿着河岸摆了一排排的桌椅,铺着素雅的桌布,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 洛州城里的达官显贵们陆续到场,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有的坐马车,一个比一个排场大。男人们穿着各色锦袍,腰系玉佩,女眷们则穿着绫罗绸缎,头上戴着金钗玉簪,珠光宝气,看得林小满眼花缭乱。 “三哥,那些人是什么来头?”林小满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那边张望。 李长梧凑过来,压低声音给她介绍:“那个穿酱紫色袍子的,是洛州城最大的茶商,姓周,据说整个洛州城的茶叶生意有七成是他家的。旁边那个穿宝蓝色的是绸缎庄的老板,姓吴,城里一半的布店都是他开的……” 他话没说完,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知府大人来了!知府大人来了!” 林小满踮起脚尖,看见一顶绿呢大轿在人群里缓缓穿行,轿子两侧跟着两排衙役,穿着整齐的公服,腰间挂着腰刀,威风凛凛。 轿子在台前停下来,轿帘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轿子里走出来。 那人生的面白无须,身量中等,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官袍,腰系银带,头戴乌纱帽,走路的姿态不急不慢,目光沉稳,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李长梧在旁边小声说:“这就是洛州知府杨浦,去年才调来的,听说很能干。” 杨浦拾阶而上,登上了高台。他先接过旁边侍从递过来的三炷香,对着摆在台上的屈原牌位深深三鞠躬,然后将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来,在风里飘散。 接着,他转过身来,面朝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开始致辞。 “诸位父老乡亲,今日端午,本官与诸位百姓同乐。愿我洛州,风调雨顺,百姓安康……” 洋洋洒洒说了一盏茶的工夫,说的都是些官面话,什么“与民同乐”、“祈愿丰收”之类的。 林小满听了个大概,觉得没什么意思。 致辞结束,杨浦退回台侧,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旁边坐着的正是府学院长孟丘,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孟丘点了点头,朝台侧招了招手。 鼓声忽然响了起来。 “咚——咚——咚——” 林小满踮着脚尖,使劲往台上看。 十个人从台侧鱼贯而出,沿着台阶走上高台。 领头的两个人,是李长柏和沈林云。 他们并排走在最前面,一左一右。两个人手里都持着一支长长的翎羽,白色的羽毛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两个人站在台上,一个清冷如霜,一个高贵如兰,容貌气质都是顶尖的。 台下的女眷们顿时就不淡定了。 高台右侧专门划出了一片区域,坐着洛州城里的官眷和富户女眷,少说也有三四十人,年纪从十五六岁的少女到三四十岁的夫人都有。她们原本还在矜持地喝茶吃点心,偶尔交头接耳几句,声音压得低低的,一派大家闺秀的做派。 可当李长柏和沈林云并肩走出来的时候,那些点心就没人吃了,茶也没人喝了。 “那是谁?”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少女瞪大了眼睛,目光直直地钉在李长柏身上。 旁边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少女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个穿月白锦袍的我知道,是沈家的沈林云,洛州城里谁不认识?可惜他已经定亲了,名草有主。他旁边那个……我不认识,从没见过,不知道有没有成亲啊?” “不认识?长成这样你居然不认识?”黄衣少女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快去打听打听!” 消息很快就传回来了。 “他是府学读书的,叫李长柏,寒门子弟,家中务农,平水县人,尚未成亲。”旁边的几个女眷听了,脸上的表情各异。 有人松了口气,寒门子弟,门第太低,配不上自家女儿,可以死心了。 有人眼睛更亮了,寒门子弟好啊,没有根基没有背景,若是招来做女婿,那还不是任由自家拿捏? 林小满站在河岸对面的围观人群里,离得远,听不见那些女眷在说什么。 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李长柏那边看了一眼。 他正站在台上,跟着沈林云一起念祭词。 林小满听不懂他念的是什么。 李长梧在旁边伸长了脖子,看见那边一片莺莺燕燕都在往台上看,酸溜溜地哼了一声,嘟囔道:“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念个祭词嘛,我也会念。小满你说是吧?” 林小满没听见,她的目光还黏在台上。 “小满!”李长梧扯了扯她的袖子。 “啊?什么?”林小满回过神来。 “我说,我也会念祭词,你听见没有?” “哦,听见了听见了。三哥你也会。”林小满随口敷衍了一句,目光又飘回了台上。 李长梧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祭词念完,十个人行了一礼,鱼贯退下。台下的女眷们这才收回了目光,可交头接耳的声音比之前大了许多。 高台上,杨浦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送着那十个人走下台阶,忽然偏过头,对坐在旁边的孟丘说了一句话。 “孟先生,那个领头穿青色衣服的学生是谁?” 孟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李长柏正沿着台阶往下走,鸦青色的衣角被风吹起来,身姿挺拔如竹。 “他叫李长柏,今年十六岁,是洛州城管辖下平水县人,家中务农。” 杨浦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下,“他学业如何?” “去年岁考,他考了第四名。”孟丘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平日里学习刻苦,人也正直聪慧,是个可造之材。” 杨浦又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李长柏远去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他放下茶盏,偏过头,对坐在另一侧的一个幕僚模样的人说了一句。 “帮我记下这个人。” 那幕僚立刻点头,“是,大人。” 第216章 抓鸭子 庆典仪式结束后,热闹才刚开始。 “咚咚咚咚咚——”河面上忽然响起急促的鼓声。 林小满踮起脚尖往河中央望去,十几艘龙舟一字排开,船头扎着彩绸扎成的龙头,红的、黄的、青的、白的,在阳光下鲜艳夺目。 龙舟窄而长,船身细细的,两边坐着二十来个划船的壮汉,光着膀子,肌肉鼓鼓囊囊的,手里握着短桨,桨叶齐齐地横在水面上,像蜈蚣的脚。 船头站着一个人,手里举着一面小旗,是掌舵的;船尾鼓手赤着上身,两条胳膊抡圆了敲,鼓声震得人心口发颤。 “预备——” 岸边一个穿着官袍的司仪举起手中的红旗,猛地往下一挥。 “咚!” 鼓声炸开了。 十几艘龙舟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船桨齐齐入水,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花。 划船的汉子齐声喊着号子,“嘿——咻——嘿——咻——” 岸上的人沸腾了。 “红队快!红队快!” “黄队追上来了!黄队反超了!” 林小满被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也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河面上那些龙舟你追我赶,船桨起起落落,水花飞溅。 李长梧比她高半个头,看得清楚些,踮着脚尖给她当解说:“红队领先!黄队追上来了!白队不行了,落后了一大截——” “哪一队是洛州府的?”林小满急得直拽他袖子。 “都是洛州府的!这是城里各个商号、各个街坊自己组的队!”李长梧伸长了脖子,“那个红队,是城东绸缎庄吴家组的。黄队是城北码头那些扛大包的汉子组的,你看他们划得多猛!” 最终,黄队率先冲过了终点线。 “赢了赢了!”岸边的人欢呼起来。 林小满也跟着拍手。 龙舟赛结束后,河面上热闹还没散。 几艘大船从上游缓缓驶下来,船上堆着一笼一笼的鸭子,嘎嘎嘎地叫成一片。船工们把笼门一拉,鸭子扑棱着翅膀掉进水里,被河水一激,四散开来,在河面上扑腾。 河面上到处都是鸭子,少说也有上千只,在水面上游来游去,嘎嘎地叫。 岸上顿时沸腾了。 “放鸭了放鸭了!” “快下去抓啊!” 男人们早就等着这一刻了,一个个把外衣一扒,光着膀子就往河里跳。“噗通”“噗通”跟下饺子似的,水花溅得老高。 河面上顿时热闹起来,汉子们在水里扑腾着追鸭子,鸭子被追得四散奔逃,翅膀扑棱扑棱地扇,水花四溅。有的人水性好,一个猛子扎下去,再从水面冒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着一只鸭子的脖子了,鸭子扑腾着翅膀。 李长梧看得眼睛都直了,两条腿不自觉地往河边挪,跃跃欲试。 林小满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死死拽住:“三哥,你不会想下去吧?” “小满你放开我,我也去抓两只!”李长梧的声音带着兴奋,“你看那些鸭子,多肥啊!抓回去正好炖汤!” “不行!”林小满急了,两只手都拽上去,“万一你在河里出事了怎么办?这河水深不深你也不知道,万一抽筋了怎么办?” “怎么会出事?我水性好着呢!”李长梧拍了拍胸脯,一脸自信,“我小时候在村里那条河里游了多少回了,比这深的水我都游过。” “那不一样!”林小满说什么也不松手,“河里有水草,万一缠住了呢?” 李长梧根本听不进去,胳膊一挣就从她手里脱了出来,三两下把外套扒了往她怀里一塞,“小满你别担心,我一会儿就回来!” “三哥——” “噗通”一声,李长梧已经跳进了河里。水花溅了林小满一脸,她往后一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气急败坏地喊:“三哥!你小心点啊!” 哪里还听得见,李长梧的圆脑袋在河面上浮浮沉沉的,正朝着一只肥鸭子扑过去。那只鸭子精得很,见他扑过来,翅膀一扇就蹿出去老远,把他甩在身后。 林小满抱着他的衣裳站在岸边,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河面上那个圆脑袋,生怕他从水面上消失。 “三哥!那边那边!往左边!” “别喊了别喊了,你三哥听不见。”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叔看了她一眼,笑呵呵地说,“小姑娘别担心,这河不深,每年端午都放鸭子,从没出过事。” 林小满听了稍稍放心了些,可眼睛还是不敢离开李长梧的身影。 河面上,李长梧扑腾了好一阵,终于逮着了一只。他一只手攥着鸭脖子,得意洋洋地举过头顶,朝岸上喊:“小满!你看!抓到了!” 林小满大声回他:“快回来吧!一只够了!” “不够!再抓一只!” 又折腾了一盏茶的工夫,李长梧终于抓到了第二只。 他把两只鸭子放在一只手里,举得高高的,朝岸上游回来。 整个人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水珠顺着脸往下淌,裤子全贴在身上,可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小满!我抓到了两只!”他把鸭子举到她面前,鸭子扑腾着翅膀,水珠甩了林小满一脸一身。 林小满接过鸭子,用草绳把鸭腿绑了,两只鸭子倒提着,嘎嘎乱叫。 她从怀里掏出帕子递过去:“快擦擦,别着凉了,回去我烧热水给你洗澡。你说你这人,说了不让去非要去,万一有危险——” “哪有那么多危险。”李长梧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两把,浑身湿淋淋的,被风一吹冻得直哆嗦,可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小满,回去做鸭子吃!一只炖汤,一只红烧!” “行行行。”林小满被他那副样子逗笑了,“快把衣裳穿上,别冻出病来。” 李长梧接过衣裳哆嗦着手往身上套,头发上的水顺着领口往下淌,他也不在乎,笑嘻嘻的,“走吧走吧,赶紧回去,我都饿了。” 林小满回头看了一眼高台那边,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只有几个衙役在收拾桌椅。李长柏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还在跟那些达官贵人应酬。 她收回目光,加快步子跟上了李长梧。 …… 高台后面的帐篷里,气氛就安静多了。 府学院长孟丘带着被选中的十个学生,逐一引见给城里那些有功名的文人雅士。能坐在里的,最差的也是个举人,还有几个致仕回乡的官员,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孟丘领着李长柏走到一位六七十岁的长者面前。 那长者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直裰,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目光温和中带着几分锐利。 他叫周明远,年轻时候中过进士,做过一任御史,后来告老还乡,在洛州一带声望极高。 “明远先生,这是我跟您提过的李长柏。”孟丘笑呵呵地介绍,“去年岁考第四名,文章写得极好。” 第217章 旱鸭子李长柏 周明远上下打量了李长柏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收回来,微微点了点头。 “你就是李长柏?” 李长柏躬身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学生李长柏,见过明远先生。” 周明远见他行礼的姿势标准而自然,不像有些寒门子弟那样拘谨生硬,心里先有了几分好感。 “听说你是平水县人?”周明远问,“平水县那个地方,我年轻时去过一次,倒是出过几个不错的读书人。你是平水县哪个地方的人?” “是,学生是平水县岱南村人。” “岱南村?”周明远想了想,“靠着岱山那个村子?” “先生博闻强识,连岱南村这样的小地方都知道。”李长柏的语气里带着敬佩。 周明远笑了笑,又问了几个关于经义的问题。李长柏一一作答,不急不慢,条理清晰。他不卖弄,不掉书袋,每个问题都答在点子上,既不显得浅薄,也不显得刻意。 周明远听完,点了点头,对孟丘说:“孟院长,你这个学生不错。学问扎实,谈吐也好,好好培养,是个可造之材。” 孟丘笑着点头,又带着李长柏去见下一位。 一圈走下来,李长柏见了十几位文人雅士。 他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说得得体。该恭敬的时候恭敬,该谦逊的时候谦逊,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那些原本对“寒门子弟”带着几分轻视的文人,见他谈吐不俗、气质出众,心里的那点轻视不知不觉就消散了。 “这个李长柏,前途不可限量。”一个致仕的官员捋着胡须对旁边的人说,“我在官场混了二十年,见过多少年轻人,像他这样沉稳的,少见。” 旁边的人点头附和:“孟院长眼光不错,选了他领头,确实压得住场子。” 等李长柏从偏厅出来,河边的热闹早就散了,只有几个小摊还在收拾东西,只剩下一片寂静。 他加快步子家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堂屋的窗户里透出来,暖融融的。 他推开门,看见林小满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汤,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气扑鼻。 她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站了起来:“二哥,你回来了?饿了吧?快喝汤,我给你留的鸭子汤!” 李长柏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很鲜,炖得火候足,鸭肉已经炖得酥烂了,骨头一抿就脱下来。他喝了两口,身上的疲乏驱散了不少,胃里暖洋洋的。 林小满坐在对面,托着腮帮子看着他喝汤,嘴里的话就没停过。 “二哥你不知道,今天三哥可厉害了!他跳进河里抓了两只鸭子!” 李长柏端着碗,慢慢地喝着汤,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李长梧的事。 林小满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了李长柏一眼,“二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李长柏把碗放下:“没什么,听你说。” 林小满没多想,继续眉飞色舞地讲洛州城里的人怎么在河里追鸭子、怎么被鸭子戏弄、怎么一身湿淋淋地从水里爬出来。 她讲得绘声绘色,连比带划,讲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起来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两个梨涡深深的。 李长柏听完了,又喝完一碗汤,把碗放下,忽然开口了。 “早知道你喜欢看别人抓鸭子,我就不参加那个大典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 “没意思。”李长柏叹了口气,“还不如多抓几只鸭子,还能吃。” 林小满眨了眨眼,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可是,二哥,你不会游泳啊。” 听到这话,李长柏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谁说我不会?”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可底气明显不足。 “三哥说的呀。”林小满歪着头,一脸天真无辜,“三哥说你自从小时候掉进水里那次,从那儿以后你就一直想学游泳,可学了好几年,怎么都学不会。他说你每次下水都像块石头一样往下沉,扑腾两下就不行了——” 李长柏的牙磨得咯咯响。 “三弟那张嘴,越来越欠收拾了。” …… 早上,林小满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服。 木盆里装着昨天换下来的几件衣裳,最上面是李长梧的一件白布衫,领口上有一圈黑印子,也不知道是怎么穿的。 巷子里的媳妇们已经在河边了,三三两两地蹲在石板上,手里搓着衣裳,嘴里聊着天。 林小满远远地就看见了宋梅。 宋梅蹲在最边上的那块石板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木榔头,一下一下地敲着衣裳。 林小满走近了些,发现宋梅今天穿了一件青灰色的褙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包裹得像个粽子。 宋梅抬起头来,目光跟林小满碰了一下。 那一瞬间,林小满看见宋梅的眼神闪了一下,飞快地低下头去。 林小满愣了一下。 她本来想走过去跟宋梅打个招呼,可脚步刚往那边偏了偏,又收了回来。 算了。 她端着木盆,走到了赵氏旁边,在石板上蹲下来,把衣裳浸到水里。 赵氏正在用力搓一件男人的长衫,搓得满手都是皂角泡沫。她一扭头看见林小满,嗓门大得半条河都能听见:“哎哟,小满,你来了?” “嗯。”林小满笑了笑,把衣裳从水里捞出来,在石板上铺平,抹上皂角,开始搓。 几个媳妇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从今天的菜价聊到哪家铺子的布便宜,从哪家铺子的布便宜又聊到谁家的孩子昨天在街上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 林小满一边搓衣裳一边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嘴。 宋梅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孤零零的。 过了一会儿,宋梅把衣裳拧干,站起来,端着木盆走了。 她走的时候步子很快,低着头,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赵氏才收了笑,往那个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哎,你们知道吗?宋梅这段日子过得可不太好。” 王氏也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第218章 宋梅想和离 赵氏把衣裳在石板上搓了两下,叹了口气:“自那个刘志山被人套麻袋打了之后,脾气就变得越发暴躁了。以前好歹还要点脸面,现在连脸面都不要了。” “怎么了?”林小满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赵氏看了她一眼:“这段日子,宋梅被刘志山打了好几次。刘志山学精了,不打脸,专打身上。外人看不出来,可宋梅那身子,怕是没一块好肉了。” 林小满瞪大了眼睛看着赵氏:“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打她?” “谁知道呢。”赵氏撇了撇嘴,“或许是心里有气没处撒吧。他那个人,本来就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被人莫名其妙套麻袋打了一顿,找不着凶手,心里憋着火呢。这股火不出在媳妇身上,还能出在谁身上?” 王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可怜的宋梅。嫁了这么个东西,这辈子算是毁了。” 林小满低着头搓衣裳,没有说话。 心里头堵得慌。 衣裳洗完了,林小满把木盆端起来,跟赵氏她们道了别,往巷子里走。 刚拐进巷口,一个人影从墙角闪了出来,拦在她面前。 “小满……” 林小满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宋梅。 宋梅站在她面前,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宋梅姐姐?你怎么在这儿?”林小满愣了一下,“你不是早就回去了吗?” “我……我没回去。”宋梅的声音很低,“我在巷口等你。” 林小满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宋梅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拽住了林小满的袖子,把她拉到巷子拐角处一个背人的地方。 然后,她开始撸袖子。 青灰色的褙子袖子被一点一点地推上去,露出小臂。 林小满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梅的小臂上,青青紫紫,没有一块好皮肉。有的地方是乌青,有的地方是紫红,还有几道长长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的,已经结了痂。 新的叠着旧的,一层压着一层,触目惊心。 “这是……”林小满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刘志山打的。”宋梅哽咽道,“他用拳头打,用脚踢,用扫帚抽。他不打脸,怕外人看见。小满,我身上没有一处是好的了。” 她的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林小满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宋梅姐姐……”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宋梅的手背上。 宋梅的手冰凉冰凉的。 “小满,我想跟相公和离。”宋梅的声音很轻。 林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嗯。”宋梅点了点头,“我实在受不了了。那个雪儿,一天到晚搬弄是非,今天说我对婆婆不恭敬,明天说我苛待她的用度。刘志山听了她的话,回来就打我。我解释,他不听;我不解释,他说我理亏。”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了。 “昨天晚上,雪儿说她丢了一支簪子,说是被我偷的。我根本没有拿,可刘志山不听我解释,把我从床上拖下来,一脚踹在我腰上,我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宋梅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脸哭了起来。她的哭声闷闷的,压抑着,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林小满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她。 “你以前说得对,”宋梅埋在她肩窝里,“我这样继续下去,肯定不会有好日子过的。我以前傻,总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忍一忍就过去了。可现在……我真的忍不下去了。” “你早就该想明白了。”林小满拍了拍她的背,声音轻轻的,“现在也不晚。” 宋梅哭了一会儿,终于收了声。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鼻子红红的。 “小满,我想请你帮我。” “你说。” “我不识字。”宋梅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恳求,“我想让你二哥帮我写讼状,教我怎么才能跟他和离。我听说和离要写文书,还要有证人在场,这些我都不懂……” “没问题!”林小满一口答应下来,“我二哥肯定能帮你。” 宋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回是感激的泪。 “谢谢你,小满。谢谢你。” “先别谢我。”林小满握了握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不过宋梅姐姐,我得先问你一句,你娘家人知道吗?” 宋梅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又甩落了几颗。 “知道。就是因为我娘家人支持我,我才敢下定决心和离的。”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稳了一些:“我爹和我娘知道了刘志山打我,气得不行。我爹说他当初瞎了眼,把女儿嫁给了这么个畜生。我大哥也说,让我别怕,和离了就回家,家里不缺我一口饭吃。” “他们还让我弟弟来洛州城接我,我弟弟已经在路上了。”宋梅说到家人,声音终于有了些温度,“可是他们都不识字,不知道和离的文书怎么写,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嫁妆要回来……所以我……”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林小满笑了,“太好了,有你娘家人支持,你肯定能和离的。嫁妆的事你也别担心,我二哥脑子好使,肯定有办法帮你。” 宋梅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中午,日头正烈。 林小满把饭菜端上桌。 李长梧一进门就闻到了肉香,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桌前,伸手就要去抓红烧鸭。 “洗手去。”李长柏跟在他后面进来,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李长梧缩回手,讪讪地笑了笑,跑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水洗手。 三个人坐下吃饭。 林小满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了看李长柏,又看了看李长梧,放下筷子。 “二哥,三哥,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李长柏正在喝汤,闻言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 林小满把宋梅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二哥,你能帮帮宋梅姐姐吗?”林小满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长柏。 第219章 林小满求李长柏帮忙 李长梧嘴里含着一块肉:“那个刘志山真不是个东西。我跟他做了两年同窗,以前只觉得他嘴贱,没想到他人也贱。打老婆算什么本事?” 李长柏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林小满见他不说话,又追问了一句:“二哥?” “那个宋梅,”李长柏放下茶杯,语气淡淡的,“终于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林小满用力点头,“她这回是真的想明白了。她爹娘和大哥都支持她,她弟弟已经在来洛州城的路上了,要来帮她撑腰。” 李长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林小满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恳求的样子:“二哥,你就帮帮她吧。写讼状对你来说不就是动动笔的事吗?而且宋梅姐姐好可怜的,她身上那些伤,青一块紫一块的,刘志山简直不是人——” “行了行了。”李长柏抬手打断了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又没说不帮。” 林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你答应了?” “答应了。”李长柏点了点头。 “太好了!”林小满高兴得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 林小满高兴完了,李长柏忽然开口了。 “小满,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总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吧?” 林小满愣住了,筷子夹着一块鸭肉停在半空中。 “啊?表示?” “对啊。”李长柏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我帮宋梅写讼状,还帮她想办法要回嫁妆,这可是费脑子的事。你总不能让我白干活吧?” 林小满眨了眨眼,有些懵。 “可是……二哥,你帮的是宋梅姐姐,又不是我……” “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愿意帮她的。”李长柏的语气理所当然,“如果不是你开口,我跟她又不熟,凭什么帮她?” 林小满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她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试探着说:“那我……给你做一顿好吃的?你想吃什么?红烧排骨?酱肘子?还是糖醋鲤鱼?” “我不要吃的。”李长柏摇了摇头。 林小满瞪大了眼睛:“那你想要什么?” 李长柏歪着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光。 “我还没想好。”他说,“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林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长梧在旁边捧着碗,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一看就是在偷笑。 “三哥你笑什么?”林小满瞪了他一眼。 “我没笑。”李长梧把碗放下来,一本正经地扒了两口饭,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小满看着李长柏,总觉得他那个“还没想好”的要求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炮仗,悬在她头顶上,让她心里毛毛的。 “二哥,你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李长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可说不准。” 林小满:“……” 她忽然有些后悔开口求他了。 …… 宋梅提出和离那天,刘家院子里闹翻了天。 刘志山刚从府学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宋梅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里,旁边放着一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塞满了衣裳。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敷了一层薄粉,遮住了眼角的淤青。 刘志山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 “你这是做什么?” 宋梅站起来,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要与你和离。” 刘志山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与你和离。”宋梅说,“和离书我已经让人写好了,你签个字,按个手印就行。我的嫁妆,按照大弈律例,应当归还给我。你们把我嫁妆卖了,折算成银两还给我就好。” 刘志山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你疯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唾沫星子喷出来,“和离?你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资格提和离?” “大弈律例,夫妻不和,两愿离者,不禁止。”宋梅有些害怕,但还是把这句话背了很多遍的话说出来,“我不想跟你过了,你也别勉强我。” 刘志山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伸出手,一巴掌扇在宋梅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堂屋里回荡。 宋梅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溢出一丝血来。她踉跄了两步,扶住了桌角才站稳,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刘志山。 “你打吧。”她说,“你打了我,我就去府衙告你家暴。大弈律例,丈夫无故殴打妻子致伤者,杖十。” 刘志山举起来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宋梅,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从来没见过宋梅这个样子。在他印象里,宋梅永远是那个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女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打她,她不敢吭声;他骂她,她低着头听着;他纳雪儿进门,她忍着。 可现在,这个软柿子忽然变成了石头,硬得硌手。 “你……你疯了。”刘志山的手放下来,声音有些发虚,“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宋梅没有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份工工整整的和离书,字迹端正,措辞严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写的。 上面写明了夫妻二人感情不和,自愿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宋梅的嫁妆折银返还。 “签字。”宋梅把一支笔递到刘志山面前。 刘志山看着那张和离书,怒火中烧。 他忽然一把抓过那张和离书,三两下撕了个粉碎,纸屑在空中飞舞,落在宋梅的肩上。 “想和离?做梦!”刘志山咬牙切齿,“你生是我刘家的人,死是我刘家的鬼!这辈子都别想离开!” 他伸出手又要打,宋梅这回没站着挨打,她拿起包袱,转身就往外跑。 刘志山追了两步,绊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等他站稳,宋梅已经跑出了院子。 第220章 李长柏的手段 院门外,几个邻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张望。宋梅跑出去的时候,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 邻居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出声。 宋梅一口气跑回了娘家在洛州城暂住的客栈。 她弟弟宋城已经在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生得高大结实,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在田里干惯了农活的。他一见姐姐脸上的伤,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 “姐,我去打死那个畜生!” “别去。”宋梅拽住他的袖子,“你打了他,你也要吃官司。别冲动,我们按规矩来。” 宋城咬着牙,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到底还是听姐姐的话,把拳头放了下来。 “姐,那怎么办?他不肯和离。” 宋梅坐在床边,又把一张和离书从袖子里掏出来。 “他不肯,我就去府衙告他。”宋梅的声音很平静,“我有他打我的证据,有人证,有伤情,还有李公子帮我写的讼状。大弈律例摆在那里,他就算不想和离,也得和离。” 宋城看着姐姐,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姐姐受了委屈,只会哭,只会忍,只会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现在,她眼睛里很坚定。 “姐,我陪你。”宋城说,“不管你去哪儿,我都陪你。” …… 几天后,宋梅真的成功和刘志山和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林小满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赵氏的大嗓门隔着半条巷子就传过来了,嚷嚷着“宋梅和离了”“嫁妆也要回来了”“刘志山这回栽了跟头了”。 林小满手里的水瓢差点没掉地上。 她放下水瓢,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门口,探出头去。 “赵嫂子!你说真的?宋梅姐姐真的和离了?” “真的真的!”赵氏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韭菜,说得眉飞色舞,“我刚才亲眼看见的!刘志山把银子给了宋梅,两个人签了和离书,宋梅收拾东西跟她弟弟走了!刘志山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可一句硬话都没敢说!” 林小满惊呆了。 更让她震惊的是,宋梅不仅和离成功了,还把自己的嫁妆要了回来,刘志山老老实实地把嫁妆折算成了银两,一分不少地给了宋梅。 整个过程,没有打官司,没有闹到府衙,甚至连个调解人都没请。 刘志山就这么认了。 林小满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中午,李长柏和李长梧过来吃饭的时候,林小满一看见李长柏就扑了过去。 “二哥!” 李长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 “怎么了?” “宋梅姐姐和离成功了!”林小满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而且她的嫁妆也要回来了!刘志山乖乖地把银子给她了!没有打官司!没有闹!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成了!” 她抓着李长柏的袖子,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二哥,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李长柏被她看得有些想笑,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坐下来慢慢说。”他说。 林小满乖乖地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撑在桌上,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李长梧也凑过来了,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一脸的好奇。 “很简单。”李长柏放下茶杯,语气轻描淡写的,“我抓到了他的把柄。如果他不同意和离,就会被废除秀才功名,再也无法参加科举,甚至下大狱。” 林小满瞪大了眼睛:“啥?你抓到了他什么把柄?” 李长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几分狡黠。 “刘志山曾经写过几首暗讽当今圣上的反诗,落到了我手里。” 林小满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没把桌上的茶杯吸进嘴里。 “反诗?他疯了吗?写反诗可是要杀头的!” “没那么严重。”李长柏的语气还是那么轻描淡写,“暗讽而已,又不是明着骂。可这种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文人牢骚,不值一提;往大了说,是大不敬,褫夺功名都是轻的,搞不好还要下狱。” 林小满的脑子转了好几个弯,忽然觉得不对。 “等等,二哥,你怎么会有他写的反诗?” 李长柏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被我激的。” “啊?” “上次你做梦梦到刘志山商量要打我,我就想让他自食恶果。”李长柏放下茶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我做了个局,邀请那天在场的几个人一起吟诗作对。我故意把话题往朝政腐败上引,说如今吏治不清,百姓疾苦,实在令人痛心疾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像是在回味那天的场景。 “刘志山那个人,没什么脑子,又喜欢在人前显摆。他见我说朝政腐败,就顺着我的话往下说,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偏激。我当时还夸他‘有胆识’‘敢说话’,他一高兴,当场就写了几首诗,措辞确实有些出格。” 李长柏说到这里,抬起眼看了林小满一眼。 “我当时还夸他写得好。” 林小满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 “这怎么能是算计?”李长柏纠正道,“我只是给他提供了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那些诗是他自己写的,字是他自己落的,我又没有逼他。” 林小满看着李长柏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二哥这个温润如玉,寡言少语,只知道埋头读书的哥哥,怎么满肚子坏水? 林小满喃喃道:“二哥,你可真够坏的……” 李长柏见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腮帮子鼓鼓的,一副又惊讶又崇拜又有些害怕的样子,她这副模样实在娇憨可爱。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俯下身,凑近她。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我还有更坏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热气喷在她脸上,“小满,你想不想知道?” 林小满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院子里那树石榴花。 她猛地往后一缩,椅子“吱呀”一声往后滑了半尺。 李长柏也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 他坐直了身子,干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假装喝茶,可耳根处那抹红怎么都藏不住。 第221章 刘志山的结局 “这不算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我毕竟没有把那几首反诗拿出来。上次他想打我,我没拿出反诗,因为我觉得这么做有些过火了,所以我只是给他套麻袋,揍了他一顿而已。这次宋梅想和离,刘志山肯定不会答应,于是我就拿出他写的反诗吓唬他,他自己心虚,不敢赌,老老实实和离,把嫁妆归还了。” 听到这里,林小满满脸又是钦佩,又是惊讶。 李长梧在旁边已经笑得趴在桌上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林小满看了李长梧一眼。 “三哥你笑什么?” “我没笑。”李长梧抬起头,一脸正经,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我真的没笑。我就是觉得……二哥说得对,这确实不算什么。” 林小满放下手,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可脑子已经转过来了。 “你用他写的反诗威胁他和离,他一定恨死你了。” 李长柏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 “恨死也没用。我有他的把柄在手里,他只能老老实实的。别说是和离,就是让他把那个雪儿赶出去,他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林小满看着他嘴角噙着的那抹坏笑,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二哥,你该不会用这些法子对付我吧?” 李长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方才的坏笑不一样,是发自内心的笑,整个人像是冰雪消融,春风拂面。 “怎么会?”他说,“你又没得罪我。” 林小满听了这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那就好。”她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二哥,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得罪你的。” 李长梧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小满,你现在才说这话?晚了!你刚才不是已经得罪他了吗?” 林小满愣了一下:“啊?什么时候?” “你说他‘可够坏’的时候!”李长梧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居然敢说二哥坏,你完了你完了。” 林小满的脸又红了,转头去看李长柏。 李长柏正端着茶杯,嘴角微微翘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就是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笑容让林小满心里更毛了。 “二哥,你不会真的记仇吧?” 李长柏放下茶杯,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我已经记下了。” 林小满:“……” …… 宋梅成功和离后,特地找到林小满道谢了一番,后来就跟着她的家人离开了洛州城。 宋梅走的那天整个人的精神气都不一样了,神采奕奕的。 林小满给她送行,看到她精神头这么好,真心替她感到高兴。 至于刘志山。 宋梅走后,家务就落到了那个雪儿和刘志山老娘身上,雪儿仗着肚子里有孩子,拿乔不愿意洗衣服做饭,刘志山老娘被宋梅伺候了几年,伺候的舒舒服服的,她干了几天活以后,也不想干了,非逼着雪儿干活。 这一对婆媳天天吵架,巷子里住的人家都烦死她们了。 刘志山嫌烦躲在府学里不肯回来。 后来有一天,雪儿居然偷摸地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部当了,把银钱席卷一空,跑了。 刘志山气急败坏地跑到府衙告状,官府一查,查出雪儿在外面还有个姘头,这些年,两人合伙骗到了不少嫖客,他们把刘志山家里掏空后就逃走了。 刘志山娘急了:“雪儿肚子里还有我刘家的血脉呢!” 衙役嗤笑道:“你这个蠢老娘们,居然还惦记一个窑姐肚子里的孩子,那孩子八成是那个窑姐姘头的种。” 一时间,刘志山沦为了整个府学的笑话。 刘志山实在没脸继续待下去,就离开洛州城回老家了。 …… 洛州府学。 这天是骑射课。 府学的课程分文武,文的有经义、策论、诗词,武的有骑射、剑术。 虽然读书人以文为重,可大弈朝开国以来虽重文却也重武,所以府学每个月安排了两天骑射课。 骑射场在府学北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远处立着几个靶子,靶心涂着红漆,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马厩里养着十几匹马,专供学生上课使用。 这天,副院长楚贤带着一个人走进了骑射场。 那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上束着一块同色的方巾,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走路的姿态一摇一摆的。 府学里的学生们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是个女的。 再怎么扮男装也藏不住。那皮肤白得太细嫩了,眉眼太秀气了,腰身束得盈盈一握,走路的样子也不像男人那样大马金刀,而是带着几分女儿家的袅娜。 最关键的是,她没有喉结。 “楚院长的女儿?”一个学生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听说叫楚明珠,很受楚院长宠爱。” 旁边的人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啊。听说楚明珠才貌双全,洛州城里多少人家都想攀这门亲。” “穿成这样子来府学,楚院长也惯着她。” 楚明珠跟在父亲身后,目光在骑射场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翘着,带着几分矜持的得意。 她当然知道自己被看穿了,可她不在乎,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骑射课开始了。 先是骑马。 学生们一个个翻身上马,在骑射场上跑了几圈,有的骑术好,纵马如飞;有的骑术差,马都骑不稳,趴在马背上颠得脸色发白。 楚明珠站在场边,手里摇着折扇,目光在学生群里扫来扫去。 因为知道楚明珠在场,那些年轻的学生们,今天一个比一个卖力地表现。 平日骑术一般的,今天愣是骑出了几分英姿;平日射箭歪歪扭扭的,今天居然也能射中靶子了。 一个穿着宝蓝色骑射服的学生纵马跑了一圈,故意从楚明珠面前经过,在马背上来了个镫里藏身,引得旁边几个学生一片叫好。 楚明珠礼貌地笑了笑,目光却没什么波澜。 又一个穿着石青色劲装的学生弯弓搭箭,“嗖”的一声,箭矢正中靶心。他收了弓,朝楚明珠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楚明珠依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这些人的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 不就是想在她楚家大小姐面前露个脸吗? 她心里暗暗得意。 “下一个,李长柏。”教骑射的教习喊了一声。 李长柏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骑射服,窄袖,收腰,利利索索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用玉簪束起来,而是高高地扎了一个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带系着,额前束着一条同色的抹额,衬得他的眉目越发的英气逼人。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那马是马厩里最烈的一匹,平时很少有人敢骑,可李长柏一上去,那马就服服帖帖的,四条腿稳稳地站着。 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便小跑起来。 跑了两圈,他夹紧马腹,缰绳一抖,马的速度陡然加快,鬃毛在风里飞扬。他伏在马背上,身姿舒展,人和马好像长在一起似的,浑然一体。 跑了几圈,他从背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拉开弓弦,瞄准—— “嗖——”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一声尖锐的啸声,正中靶心。 第222章 楚明珠 “好!”骑射场上响起一片喝彩声。 楚明珠手里的折扇不动了。 她的目光追着那个在马背上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的。那人的身姿挺拔如松,纵马如飞,弯弓如满月,箭矢破空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回响。 她见过多少青年才俊,洛州城里世家子弟、富商公子,围着她的裙摆打转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没有一个人,让她有这种感觉。 李长柏从马上下来,把弓交还给教习,整了整袖口,正准备去旁边休息,一个同窗忽然小跑着过来。 “李兄,楚院长叫你过去。” 李长柏愣了一下,目光朝场边看去。楚贤正站在一棵槐树下,身边还站着那个白净的少年。 他快步走过去,到楚贤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 “学生李长柏,见过院长。” 楚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长柏,你的骑射功夫不错,平时经常练?” “回院长,学生只在骑射课上认真练过几日,不敢说不错。” “哦?只在骑射课上练过,看样子你骑马射箭相当有天赋啊!”楚贤笑了笑。 他说着,侧了侧身,指了指旁边的楚明珠。 “这是犬子,楚玉。” 楚明珠站在父亲身后,手里还摇着那把折扇,目光却在李长柏脸上停住了。 离得近,她看得更清楚了。 这张脸比远远看着还要好看,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形分明。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翠竹,挺拔,清冷。 楚明珠的心跳漏了一拍。 “楚公子。”李长柏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个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平静地移开,拱了拱手。 就这一眼,楚明珠觉得自己的耳朵尖都烫了,一时间有些愣神。 “玉儿?”楚贤皱了皱眉,看了女儿一眼。 “哦,李……李公子。”楚明珠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紧,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了,“久仰。” 李长柏点了点头,转向楚贤:“院长,若没别的事,学生先告退了。” “去吧。”楚贤摆了摆手。 李长柏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楚明珠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一直追到骑射场的那头,直到他的身影混进人群里,再也分辨不出来。 “玉儿。”楚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无奈。 楚明珠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有些发烫。 “爹。” “看清楚了吧?”楚贤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李长柏。” 楚明珠低下头,手指在扇面上慢慢地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 放学后,李长柏跟李长梧像往常一样踏出府学大门。 李长梧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嘴里念叨着:“小满今天肯定又做好吃的了,我中午都没吃饱,就等着晚上这一顿……” 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兄!李兄留步!” 李长柏停下脚步,转过身去。一个同窗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的,扶着膝盖缓了两口气才直起腰。 “李兄,楚院长有事找你。” 李长柏愣了一下:“什么事?” “不知道。”同窗摇了摇头,“楚院长没说,就让我来叫你,说让你马上去一趟。” 李长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 “行,我这就去。”他点了点头,转向李长梧,“三弟,你先回去,跟小满说一声,我晚点过去。” 李长梧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听到这话回过头来:“啊?你要去哪里?小满做的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让她先吃,不用等我。”李长柏说完,转身跟着那同窗往回走。 李长梧一个人站在巷口,看着二哥的背影消失在府学的大门里,瘪了瘪嘴,转过身,一个人往巷子里走去。 推开院门的时候,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李长梧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一下子亮了:“小满!今天做的什么?怎么这么香!” 林小满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往李长梧身后看了一眼,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二哥呢?” “他说他有事,不用等他了。”李长梧已经走到桌边了,弯着腰凑到盘子跟前闻了闻,口水差点没流下来,“红烧鸭焖豆角?麻婆豆腐?炒韭菜?我的天,都是我爱吃的!” 林小满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把汤放在桌上,解下围裙,叠了叠放在旁边。 “三哥,你先吃吧,二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那我可不客气了!”李长梧早就等不及了,一屁股坐下来,端起碗就往嘴里扒饭。 …… 李长柏跟着那同窗穿过府学的回廊,一直走到后院深处。 这里是楚院长的办公之处,平日里有学生出入办事,不算什么禁地,可这个时辰学生通常已经散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同窗在门口停下来,朝李长柏拱了拱手:“李兄,到了,你进去吧。” 李长柏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是楚贤的声音。 李长柏推门进去,楚贤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他进来,抬起头来笑了笑,放下手里的书。 而楚贤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上束着同色的方巾,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是“楚玉”。 李长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垂下眼帘,目不斜视地走到书案前,躬身行了一礼。 “学生李长柏,见过院长。” 楚贤笑着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 李长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不偏不倚,恰好避开了楚明珠的方向。 楚贤开门见山:“长柏,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院长请讲。” 楚贤指了指旁边的楚明珠:“我儿楚玉,心性顽劣,读书不用功,我这个做父亲的实在是拿她没办法。你在府学里学业出众,又比我年轻,跟玉儿也说得上话。我想请你教她读书写字,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长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教“他”读书写字?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楚明珠一眼。她站在那里,手里摇着折扇,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李长柏垂下眼睛,心想,楚院长这是唱的哪一出?让他一个男学生,来教他的女儿读书? 楚贤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句:“怎么,你不愿意?” 李长柏抬起头来:“院长,学生学业繁忙,每日要读书习文,还要准备岁考,恐怕……” “我知道你学业忙。”楚贤打断了他,语气温和,“所以我不让你多教,每天只需花半个时辰,过来指点她一二就行。不耽误你学习的时间。”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长柏再推辞,就是不给楚贤面子了。 他沉默了片刻,刚要开口,楚明珠已经走上前来,朝他拱了拱手。 “楚玉见过李兄。”她的声音清脆,大大方方的,“楚玉愚钝,还望李兄今后多多包涵。” 第223章 桃花运 李长柏看着面前这个白净秀气的“少年”,心里觉得十分别扭。 可他能说什么? 总不能当着楚贤的面说“院长,你女儿扮男装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吧? 他站起身来,朝楚明珠拱了拱手:“楚兄客气了。” 楚贤见他答应了,摸着胡子笑了起来。 “好好好。”楚贤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了指外面,“你们去我屋后面的凉亭里教吧,那里清净,没人打扰。” 李长柏和楚明珠一前一后地出了屋子,沿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走到后院深处的凉亭里。 凉亭不大,四根朱红色的柱子撑着一个飞檐翘角的顶,亭子里摆着一套石桌石凳,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地码着。 亭子周围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确实是个清净的所在。 楚明珠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折扇往桌上一搁,抬起头看着李长柏,笑盈盈的。 “叨扰李兄了。” 李长柏在她对面坐下来,眉头微微蹙着。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对父女到底想做什么。 楚贤是府学副院长,学问渊博,门生遍天下,他的女儿想读书,什么样的先生请不到?偏偏让他一个府学的学生来教? 李长柏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决定装作没认出她是女儿身。 “不知楚兄,读过什么书?” 楚明珠想了想:“《三字经》读过,《千字文》也读过,别的就没怎么读了。” 李长柏点了点头,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在盘算。 “那楚兄想学什么?” 楚明珠双手托腮,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弯弯的:“李兄会什么,都可以教我。” 李长柏垂下眼睛,避开她的目光。 “那便从《论语》开始教吧。楚兄可读过《论语》?” “读过一些,不全。” “好。”李长柏翻开书,“那便从‘学而篇’开始。‘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楚兄可知这几句的意思?” 楚明珠点点头,张口就来:“学了知识然后按时温习,不是很快乐吗?有志同道合的人从远方来,不是很快乐吗?别人不了解自己也不生气,不就是君子吗?” 李长柏看了她一眼。 他顿了顿,又问:“那‘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呢?” “君子专心致力于根本的事务,根本建立了,道也就有了。” 又答上来了。 李长柏心里已经有数了。 她哪里是“读过一些”?分明是通读过,甚至可能还能背诵。他问了七八句,她每一句都答得上来。 李长柏压下心里的那点不快,面上依然淡淡的:“楚兄原来懂论语,看来是我多虑了。” 楚明珠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李兄过奖了,我就是记性好些,意思也就知道个大概,更深的东西就不懂了。” 李长柏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想:你这是在耍我?明明读过了,还让我教? 可看在楚贤的面子上,他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讲。 天一点一点地黑了下来。 亭子里光线暗了,楚明珠从旁边的丫鬟手里接过一盏油灯,放在石桌上,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亭子的柱子上,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 李长柏讲了半个时辰,从“学而篇”讲到了“为政篇”,口干舌燥。 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全黑了。 “好了。”李长柏合上书,站起来,“今天的教授就到此为止。楚兄回去把今天讲的这几章温习一遍。” 楚明珠也站起来,忽然开口了:“李兄,这么晚了,你不饿吗?” 李长柏刚要说不饿,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楚明珠听见了,嘴角弯了弯,但没有笑出声来。她拍了拍手,一个早就候在不远处的丫鬟端着食盒走了过来。 食盒是红木的,雕着花,看着就很精致。 丫鬟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碟点心:桂花糕、莲子酥、枣泥饼,还有一壶茶,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地冒出来。 “李兄教我读书,辛苦了大半个时辰。”楚明珠把点心碟子往李长柏面前推了推,“楚玉无以为谢,这点心不成敬意,还望李兄笑纳。” 李长柏看着那几碟精致的点心,又看了看楚明珠那张笑盈盈的脸。 “不了。”他拱了拱手,“我回家吃。楚兄留步。” 说完,他转身出了凉亭,沿着鹅卵石小径快步走了。 楚明珠站在亭子里,看着他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院门口,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来。 “小姐,他走了?”丫鬟小蝶凑过来,小声问。 “嗯。”楚明珠把桂花糕放回食盒里,在石凳上坐下来,托着腮帮子,看着李长柏消失的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 小蝶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替她打抱不平:“小姐,这个李秀才,好像不太领情呢。” 楚明珠没理她,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过了好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他还挺有意思的。” …… 林小满一个人在院子里等啊等。 天都黑透了,她伸长脖子往院门口看了好几回,一个人影都没有。 李长梧吃完饭就回府学了,走的时候还从盘子里顺了两个韭菜盒子,一边走一边吃。 林小满把碗筷收拾了,把剩下的菜扣在锅里温着,坐在堂屋里等。她本来想写话本子的,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纸上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她又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 巷子里黑漆漆的。 没人。 她叹了口气,把院门虚掩着,回到屋里继续等。 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灶房看了一眼,锅里的菜还温着,她把手贴在锅盖上试了试温度,还热,又盖上了。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她实在坐不住了。 心想,二哥今天可能不来了吧?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伸手去拉门,准备把门关上。 就在这时候,巷子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第224章 话本子销量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瘦高,挺拔,步子迈得又快又大。 “二哥!”林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李长柏走到院门口。 “二哥,你吃饭了没有?” “没有。”李长柏的声音有些闷,“有吃的吗?我快饿死了。” “有有有!我给你热着呢!”林小满转身就往灶房跑。 灶房里,她把扣在锅里的菜一样一样地端出来。 李长柏坐在桌前,端起碗就吃。他吃得很快,可吃相并不难看,一举一动都透着教养,只是夹菜的频率比平时高了许多。 林小满坐在对面,托着腮帮子看着他吃。 “二哥,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别提了。”李长柏嘴里嚼着饭,含混地说了一句。 “怎么了?”林小满好奇地往前凑了凑。 李长柏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楚贤让他教“楚玉”读书的事说了一遍。 林小满听完,瞪大了眼睛:“啊?院长让你教他女儿读书?” “小点声。”李长柏看了她一眼,林小满连忙捂住嘴,眼睛还是瞪得溜圆。 “可是,”她把手放下来,压低声音,“她是个姑娘家,你一个外男,怎么能教她读书呢?” 李长柏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楚院长对外称她为‘犬子’,我能说什么?” 林小满眨了眨眼:“可是……这也太奇怪了吧?楚院长想给他女儿请先生,什么样的先生请不到?为什么非要找你?”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李长柏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我想不明白。她一开口我就知道她读过不少书,居然还让我教,这不是浪费我时间吗?但愿就今天这一次。” 林小满听了这话,心里头也犯起了嘀咕。 可她一个乡下丫头,府学里的事她哪里懂?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把这个问题抛到一边。 “不管了,二哥你先把饭吃完,别饿着了。” 李长柏“嗯”了一声,埋头吃饭。 然而,李长柏的希望落空了。 第二天,他又被叫去教楚明珠读书了。 第三天,第四天…… 他每天都被叫过去。 李长柏心里越来越奇怪,可他不敢得罪楚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教。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又都黑透了。 林小满给他留了饭,李长柏心情有些郁闷,但他没跟林小满说。 --- 过了两天,林小满的第三册写好了。 十万字,厚厚一摞稿纸,她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改了十几个错字,又润了润几处觉得不够好的句子,这才心满意足地合上稿纸,用油纸包好,揣进包袱里。 墨香书坊的门还是老样子。 林小满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王德茂一抬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笑纹一下子就漾开了。 “哟,小姑娘来了!” “嗯。”林小满笑着走过去,从包袱里拿出那摞稿纸,双手递过去,“王掌柜,我兄长的话本子第三册写好了。” 王德茂的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来,放在柜台上,却没有立刻打开看。 “小姑娘,你先坐下,喝口茶。”他指了指柜台旁边的椅子,又朝里间喊了一嗓子,“春兰,给小姑娘倒杯茶来!” 林小满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王掌柜您先看看稿子——” “不着急。”王德茂笑呵呵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钱袋子,放在柜台上,解开系绳,把里面的银子倒在柜台上。 五两银子,整整齐齐地码着,旁边还有几十个铜板,摞成一摞。 “这是你兄长第二册的稿费分成,你数数。” 林小满看着那五两银子,眼睛都直了。 “王掌柜……这……这么多?” 王德茂笑了,摸着胡子,“小姑娘,你兄长这本书卖得可好了!第二册一共卖了一千六百多本!” 一千六百多本! 林小满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第一册只卖了八百多本,那已经是她没想到的好成绩了。这第二册,直接翻了一倍? 王德茂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兄长的第二册,带动了第一册的销量,第一册现在也卖出去了将近一千二百本了!两册加起来,将近三千本!” 林小满的嘴半天没合拢。 “小姑娘,我告诉你,”王德茂压低了声音,“你兄长这本《问仙》,在我们墨香书坊的话本子历史销售量里,已经排进了前十了!我墨香书坊开了十几年,出了几百种话本子,你兄长的书的销量进了前十!” 林小满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了。 “真的?” “我王德茂开书店这么多年,什么时候骗过人?”王德茂捋着胡子,一脸得意,好像这本书是他写的一样,“你兄长的这第二册,读者好评如潮,都在催第三册。我每天开门,至少有三四个人来问,我都快被问烦了!” 林小满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那五两银子,把银子一块一块地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五两。 她写话本子以来,第一次赚到这么多钱。 林小满把银子小心地收进钱袋子里,系好,塞进袖子里,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心里踏实极了。 “王掌柜,您先看稿子吧。” “好好好,我先看。”王德茂这才翻开稿纸,低下头看了起来。 这一看,又是半个多时辰。 林小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杯茶,一口一口地喝着,目光时不时地飘到王德茂脸上,观察他的表情。 王德茂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把稿纸合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好!” 这一巴掌拍得桌子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林小满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王德茂嘴里念念有词:“好好好,这一册比第二册还好!陈石在秘境里那段,写得太精彩了!惊险,刺激,爽!” 林小满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 “王掌柜,您过奖了。” “不过奖,一点也不过奖。”王德茂走回来,坐下,看着那摞稿纸,眼睛里全是光,“小姑娘,你回去告诉你兄长,这第三册,我敢打包票,卖得肯定比第二册还好!销量至少两千本起!” 第225章 救人 林小满的眼睛亮了。 “王掌柜,那这一册……还是选择分成。” “行!”王德茂爽快地答应了,“等第三册卖出去,稿费分成我照例给你。” 林小满站起来,朝王德茂鞠了一躬:“多谢王掌柜!” “谢什么谢,是你兄长写得好。”王德茂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你回去让你兄长好好写,别着急,质量第一。第四册什么时候写完,随时拿来,我随时收。” “好!” 林小满揣着那五两银子,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墨香书坊。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都是甜的。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钱袋子,鼓鼓囊囊的,心里踏实极了。 五两银子啊! 如果后续她写的话本子都有这个水平,那她完全可以靠写话本子养活自己,而且还能过得不错。 她越想越高兴,脚步也越来越轻快,走着走着差点蹦起来。 “今天要好好庆祝一下!”她握了握拳头,转身就往菜市场走去。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小满在摊子之间穿梭,今天她花钱大方多了。 林小满先去买了一条鲫鱼,活蹦乱跳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卖鱼的阿婆替她刮了鳞、掏了内脏,用草绳从鱼鳃穿过去,递给她。 她又转到肉摊前,挑了一只肥嫩的母鸡,称了称,两斤出头,炖汤正好。 想着今天赚了五两银子,她咬咬牙,又买了一把排骨。 菜篮子装得满满当当,她挎在胳膊上,沉甸甸的。 从菜市场出来,要穿过一条热闹的大街才能回巷子。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走到大街中段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受惊了!让开让开让开——!” 那马蹄声又快又急,跟平常街上慢悠悠的马蹄声完全不一样。林小满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让,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一匹高头大马从街那头直冲过来,浑身的毛像缎子一样黑亮,可那双眼睛瞪得溜圆,鼻子里喷着粗气,明显是受惊了。马背上坐着一个锦衣青年,正在拼命勒缰绳,嘴里喊着什么,可马根本不理他,只管往前冲。 街上的人炸了锅,像潮水一样向两边分开。 林小满也往路边躲了躲。 可她刚迈出一步,余光忽然瞥见了—— 大街正中央,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 那孩子不知道是谁家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路中间去的。他背对着那匹冲过来的马,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在地上拨弄着什么,对身后的危险浑然不觉。 那匹马离孩子不到两丈了。 林小满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她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扔,扑了出去,双手一把抱住那个孩子,用尽全身力气往路边滚去。 马蹄擦着她的后背踏过去,带起一阵风。 路边的人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林小满抱着孩子滚了两圈,膝盖撞在路边的石头上,终于停了下来。 怀里的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林小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擂鼓一样地跳,两条胳膊还在发抖。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小脸煞白,全是泪水和鼻涕,可手脚都在,没缺没少。 孩子没事。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孩子松开。 “娘——娘——”孩子哭着往路边跑。 “小宝,小宝!你吓死我了!”一个年轻妇人扑过来,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小满坐在地上,看着那对母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时候,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小满姑娘?” 这声音有些耳熟。 林小满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人。 沈林云。 他的脸还带着几分苍白,额前的头发被风吹散了,一绺一绺地垂在额角,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着,显然吓得不轻。 “沈公子?”林小满愣了一下。 沈林云在她面前蹲下来,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全是紧张和后怕。 “你受伤了?”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腿的裤腿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了一个口子,膝盖上的皮肉翻开着,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把袜子都染红了。她试着动了动腿,一阵刺痛从膝盖骨里钻出来,疼得她龇了龇牙。 “不碍事。”她说,“就是擦破了一点皮。” “擦破了一点皮?”沈林云看了看那道伤口,皱了皱眉,“这可不是擦破一点皮。走,我送你去医馆。” 他说着就要伸手扶她。 林小满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我自己回去上点药就行了——” “小满姑娘。”沈林云打断了她,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你为了救那个孩子,差点被我的马踩到。你若是不肯让我带你去医馆,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林小满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林云见她不动,直接弯下腰,一手扶住她的胳膊,一手护着她的后背,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林小满左脚刚一着地,膝盖就是一阵钻心的疼,她身子一晃,差点又坐下去,沈林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还说没事?”沈林云皱着眉,“你看你站都站不稳了。” 这时候,孩子的母亲抱着孩子跑了过来,眼圈红红的,一叠声地道谢:“这位小娘子,多谢你救了我家宝儿,多谢多谢……你受伤了?要不要紧?” 林小满摇了摇头,笑了笑:“嫂子别客气,孩子没事就好。” 沈林云看了看林小满的膝盖,血还在往下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转头对追过来的随从说:“赵四,你帮我把我那匹马牵回家里,我先送她去医馆。” “是是是!”赵四连连点头,转身去牵马了。 沈林云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菜篮子,鸡已经摔晕了,鱼还在草绳上蹦跶,排骨和青菜豆腐撒了一地。 他把东西捡起来放回篮子里,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扶着林小满,慢慢地往前走。 医馆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 坐堂的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留着山羊胡,看了一眼林小满的膝盖,摇了摇头。 “伤成这样了还说不碍事?小姑娘嘴巴倒是硬。” 第226章 林小满受伤 他让药童打来一盆温水,拿了一块干净的棉布,轻轻地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棉布碰到伤口的时候,林小满疼得直抽气,可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大夫又仔细检查了她的膝盖骨,按了按,又让她活动了一下脚踝,这才点了点头。 “万幸,骨头没有大碍,只是轻微的骨裂,养个十来天就好了。”大夫捋着胡子,“不过这几天尽量别走动,少下地。我开几副活血化瘀的药,内服外敷,好得快些。” “多谢大夫。”林小满说。 沈林云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脸色还是有些发白。等大夫开好药方,他接过来看了看,转身去柜台付了钱。 林小满连忙说:“沈公子,我自己来——” “你是因为我的马才受伤的。”沈林云回过头看着她,“这药钱当然该我出。”他把银子放在柜台上,又接过药童递过来的药包。 “小满姑娘,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能——” “你连站都站不稳,怎么自己回去?”沈林云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我雇辆马车送你。” 林小满本想再推辞,可膝盖实在疼得厉害,刚才从医馆门口走进来这几步路,她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要是让她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回去,怕是走到天黑都到不了。 “那……麻烦沈公子了。” 马车很快就雇好了。 沈林云扶着她上了马车,把菜篮子和药包放在她脚边。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林小满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吆喝声还是一样热闹,好像刚才那场惊险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到了巷口,沈林云扶着她下了车。 林小满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沈林云提着菜篮子和药包跟在后面,时不时地伸手扶她一下。 到了院门口,沈林云伸手推开门,扶着她穿过院子,走进堂屋,让她在椅子上坐下来。 “你家人在哪里?我去跟你家里人说一声?”沈林云把菜篮子和药包放在桌上。 “我二哥应该快回来了。”林小满说。 沈林云愣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你是说长柏兄?” “嗯。”林小满点了点头。 沈林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将菜篮子放在桌边,药包放在旁边。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李长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身上的书卷气还没散去,脸色却不太好看,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堂屋里的沈林云。 他愣了一下,目光从沈林云身上扫到林小满身上,又扫到她膝盖上那片渗血的纱布,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小满?怎么了?”他快步走过来,蹲下来看她的膝盖,“怎么伤的?” 林小满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林云已经站起来了。 “长柏兄。”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歉意,“今天的事怪我。我的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受惊,在街上横冲直撞,差点踩到一个孩子。小满姑娘冲出去救那个孩子,自己摔伤了膝盖。” 李长柏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没有看沈林云,目光一直停留在林小满膝盖上那片纱布上。 “去看大夫了没有?”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看了。”林小满连忙说,“沈公子送我去的医馆,大夫说没事,就伤了点骨头,养几天就好了。” “伤了骨头还叫没事?”李长柏的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可那责备底下藏着的都是心疼。 林小满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真的不严重,大夫说只是轻微骨裂,养十来天就好了。我都说了不用去医馆,沈公子非要……” 她声音越来越小。 沈林云在旁边解释道:“都是我的错。我今天不该在大街上骑马,更不该让马受惊。若不是小满姑娘冲出去救那个孩子,后果不堪设想。” 李长柏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林云,他忍着心里的火气。 “沈兄以后还是莫要在人多的地方骑马了。” 沈林云点了点头:“长柏兄放心,以后不会了。” 他拿起桌上的药包,“这是大夫开的药,内服外敷,用法我都让大夫写在纸上了。” 李长柏接过来看了看,放在桌上。 “多谢沈兄。” 沈林云又看了一眼林小满:“小满姑娘,你好生养伤。今天的恩情,沈某记在心里了。” 林小满笑了笑:“沈公子别这么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沈林云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李长柏送他到院门口,把院门关上,走回来,在林小满面前蹲下来。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纱布揭开一角,看了看里面的伤口。 纱布下面,膝盖上一片青紫,肿得老高,皮肉翻开着,血虽然止住了,可看着还是触目惊心。 李长柏的呼吸重了几分。 “疼吗?”他抬起头看着林小满。 林小满摇了摇头:“不疼了,大夫上了药,凉丝丝的,还挺舒服的。” 李长柏知道她在说谎。 他垂下眼睛,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二哥?”林小满歪着头看他。 李长柏站起来,声音有些闷:“我去给你煎药。” 他转身要走,林小满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二哥,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李长柏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小满。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心虚,一点讨好,还有一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茫然。 “我没有生你的气。”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我只是在想,如果今天那匹马再快一点,如果你们再近一点,你抱着那个孩子,能不能躲得开?” 林小满不说话了。 “如果没躲开呢?”李长柏的声音很轻。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小满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李长柏叹了口气,语气里的责备散去了,只剩下无奈和后怕,“你不顾自己去救别人的时候,永远都不会想那么多。”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他。 李长柏没有再说什么,拿起药包站起来,走到灶房去了。 第227章 楚明珠偷听 由于林小满受伤,下午,李长柏上课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的。 放学后他本来想早点回去照顾林小满,却又被楚院长派人过来叫他过去。 李长柏心烦意乱,直接拒绝了。 他买了饭菜,回到院子里,为林小满煎药。 林小满问:“二哥,你怎么这么早回来?那个楚姑娘呢?” 李长柏闷声闷气道:“我没去,以后我都不会去了。” 林小满:“啊,你不去的话,你们院长会不会责怪你啊?” 李长柏不高兴地说:“他要责怪就责怪好了,反正我没有义务教他女儿读书。” 本来他学业就紧张,楚院长还非要他浪费时间教那个女扮男装的奇怪女子,他心里早就不满了。 然而他们谈话的内容全被人听到了。 院门外。 楚明珠站在墙根下,一动不动。 她本是来找李长柏的。今天他突然托病不来教她读书,她心里有些发慌,怕他是真的生了病,便想着亲自来看一眼。 小蝶打听到他住在这条巷子里,她便带着食盒,兴冲冲地来了。 可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我没去,以后我都不会去了。” 是李长柏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耐。 “啊?你不会去,你们院长会不会责怪你啊?”这是林小满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担忧。 “他要责怪就责怪好了,反正我没有义务教他女儿读书。”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楚明珠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的食盒忽然重得像灌了铅。 她咬了咬嘴唇,指甲嵌进掌心,生疼。 接着,里面又传来李长柏的声音,“我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没意义的事情上。” 没意义的事情。 原来在李长柏眼里,她只不过是个麻烦,教她读书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楚明珠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站了片刻,忽然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急促地响着。 小蝶一路小跑才追上她,喘着气喊:“小姐!小姐你等等我!” 拐过巷口,楚明珠终于停下来。 小蝶追上来,看见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 她愤愤不平地开了口:“小姐,那个李长柏也太不识抬举了!教小姐读书,这是府学多少学生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他居然……他居然那样说您!” 小蝶气得脸都红了,“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穷秀才,不过是长得俊了些,学问好了一些,就敢这样糟蹋小姐的心意?小姐您可是副院长的千金,洛州城里多少公子哥儿想巴结您都巴结不上,他倒好——” “小蝶。”楚明珠打断了她。 “小姐……” “你说的没错。”楚明珠靠在树干上,目光望着巷子尽头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声音轻轻的,“他就是块石头。” 小蝶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对对对!就是块石头!又臭又硬的那种!” 楚明珠没说话。 小蝶试探着劝道:“小姐,要我说,咱们以后再也不来找他了。这洛州城里才貌双全的公子多了去了,何苦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 “不。”楚明珠忽然直起身子。 小蝶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小姐?” 楚明珠咬了咬牙,眼睛里跳动着一种不服输的光。 “我不甘心。” “啊?” “我楚明珠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得不到?”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倔强,几分执拗,“他李长柏不过是个穷秀才,我放下身段去亲近他,他居然还敢嫌弃我?” 小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楚明珠攥紧了手里的食盒,指节泛白。 “我一定要让李长柏迷恋上我。我就不相信,他真的对我无动于衷。” 这句话说得像是发誓。 小蝶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没再劝。她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她越想要。 …… 晚上,林小满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在一座凉亭里。 凉亭不大,四根朱红色的柱子撑着一个飞檐翘角的顶,亭子周围种着几丛翠竹,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件藕荷色的褙子,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的纱衣,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堕马髻,鬓边斜插着一支白玉兰花簪。她面前摆着一架古琴,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弄,琴声淙淙,像山间的清泉,又像夜风穿过竹林。 月光落在她身上,衬得她肤如凝脂,眉目如画。 林小满站在远处,只觉得她周身都笼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光,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脚步声响起。 李长柏从竹林小径上走过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玉簪束着,身姿挺拔如竹。一个小丫鬟在前面领路,将他带到凉亭前,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李长柏站在亭子外面,负手而立,目光没有看那女子,而是落在远处,像是在看月亮,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一曲终了。 余音还在竹林间回荡,那女子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长柏兄,你可认得我?”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软,可又落落大方,不让人觉得轻浮。 李长柏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楚姑娘。” 他认出来了。 楚明珠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站起身,绕过古琴,走到亭子边,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眉眼越发精致。她今日的妆容比往日更用心,眉描得细细弯弯,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整个人像是从仕女图上走下来的。 “我今日打扮成这样,好看吗?” 她问得直接,没有半点扭捏。 第228章 李长柏的心上人 林小满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发紧。她说不清为什么。 李长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从楚明珠脸上移开,重新看向远处的夜空,声音淡淡的:“你找我来,所为何事?” 楚明珠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回应。她今日这番打扮,这番心思,他不可能看不出来。可他偏偏装作不明白。 她咬了咬唇,索性把话挑明了。 “长柏兄,我父亲让你教我读书,教了我一个月。我就不相信,你不明白他的意思。” 李长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意思?什么意思?” 楚明珠定定地看着他,月光在她的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凉亭里安静了片刻。 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李长柏皱眉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只是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下颌微微绷紧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意外,有恍然。 他终于明白了。 “对不住,楚姑娘。”他的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我早就已经心有所属,此生非她不娶。” 楚明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有心上人。”李长柏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楚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恕我不能从命。” 楚明珠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身上,可方才那种朦胧的美感忽然就散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狼狈。 “她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李长柏没有回答。 他只是朝她拱了拱手,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竹叶沙沙地响着。 梦境在这里戛然而止。 ……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 晨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床前投下一片朦胧的白。屋顶的梁木还是那道梁木,窗户还是那扇窗户,空气里还飘着院子里石榴花的清香。 她躺在床上,眨巴眨巴眼睛,盯着房梁发了好一会儿呆。 “怎么偏偏在这么重要的地方醒来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二哥竟然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还说此生非她不娶。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二哥平日里除了读书就是读书,她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姑娘多看一眼。 到底是哪家的姑娘?长得好看吗?性子好吗?二哥是怎么认识她的? 想到这里,林小满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一点难受。 那难受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是疼,也不是酸,就是闷闷的,像胸口堵了一块什么东西,喘气都不太顺畅。 她把手按在胸口,皱了皱眉。 “二哥有喜欢的人了,我难受什么?”她小声问自己。 想了一会儿,她给自己找到了答案。 一定是觉得二哥瞒着她,没把她当自己人,所以才难受的。 对,就是这样。 林小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 第二天上午,日头刚爬上院墙,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来了来了——”林小满一条腿蹦着往院门口去。 打开门,门外站着沈林云。 他今天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药箱,身边还跟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那老者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背上背着个药箱,箱子上刻着一个“周”字。 “沈公子?”林小满愣了一下。 “小满姑娘。”沈林云笑着拱了拱手,侧身让了让,介绍身边的老者,“这位是周大夫,洛州城治跌打损伤最好的大夫。我特地请他来给你看看。” 那周大夫捋着胡子,上下打量了林小满一眼,目光在她包着纱布的膝盖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 “沈公子客气了,老朽行医四十余年,这点小伤不在话下。” 林小满受宠若惊,连忙让开身子:“周大夫请进,沈公子请进,真是不好意思,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应该的。”沈林云将药箱放在桌上,亲自搬了把椅子让林小满坐下。 周大夫在她面前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 纱布底下,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可周围的青紫还没完全消退,肿也比昨天消了一些,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周大夫看了看伤口,又伸手在她膝盖骨周围轻轻按了按,一边按一边问:“这儿疼吗?” “有一点。” “这儿呢?” “不疼。” “好,活动一下脚踝我看看。” 林小满依言动了动脚踝。 周大夫点了点头,直起身来,从药箱里拿出几瓶药膏,又开了个方子,递给沈林云。 “恢复得不错,比我预想的要好。小姑娘身体健康,底子好,骨头长得快。按这个方子再吃三天药,外敷的药膏每天换一次,五天后再来换方子。”周大夫捋着胡子笑了笑,“照这个速度,再过七八天就能正常走路了。” 林小满眼睛一亮:“真的?” “老朽行医几十年,还能骗你不成?”周大夫笑着收起药箱。 沈林云接过方子,仔细折好收进袖子里,又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荷包不大,青色的绸缎面子上绣着一丛修竹,针脚细密,看着就精致。 “小满姑娘,这是给你的。” 林小满看着那个荷包,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一点心意。”沈林云的语气随意得很,“你为了救那个孩子受了伤,我总不能什么都不表示。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别推辞。” 林小满连忙摆手:“沈公子,你已经请了周大夫来给我看病了,这荷包我不能收——” “拿着吧。”沈林云把荷包推到她面前,嘴角带着笑,“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以后我还怎么好意思来你家?” 林小满还想推辞,沈林云已经站起来,朝周大夫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大夫,我送您回去。” “好好好。” 两个人走到院门口,沈林云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了林小满一眼。 “小满姑娘,你好生养伤。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第229章 楚明珠不甘心 “不用不用——”林小满连忙说,“沈公子你忙你的,我没事的。” 沈林云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走了。 林小满扶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青色的荷包。 她拿起来,解开系绳,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居然是一串珍珠手串,圆润饱满,粉红粉红的,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这串珍珠肯定价格不菲。 林小满眉头一皱。 …… 中午,日头正烈。 院门被推开,李长柏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旧的白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里还提着一包药。 “小满,吃饭了。”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菜一样一样端出来:一碗红烧肉,一碗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一小碟酱菜。这是他从外面饭馆里买的,热气腾腾的,看着就有食欲。 林小满坐在桌边,接过他递过来的筷子,扒了两口饭,抬起头看了李长柏一眼,又低下头,又看了一眼。 李长柏注意到了。 “怎么了?”他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有话就说。”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二哥,今天上午沈公子来了。” 李长柏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沈林云?” “嗯。”林小满把周大夫来看病的事说了,又把那个青色荷包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他还给了我这个。” 李长柏看了一眼那个荷包,没说话,继续吃饭。 “荷包里有一串珍珠手串。”林小满的语气有些不安,“我本来不想收的,可他说我要是不收他过意不去。二哥,你说我该怎么办?这珍珠手串我是不是该还回去?” 李长柏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皱眉想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给你你就收着。”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沈家家大业大,这串珍珠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如果不是你救了那孩子,沈林云怕是要惹上人命官司,他心里有愧,你收了东西,他反而心安。” 林小满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点了点头,把荷包收进袖子里。 “那……我就收着了。” 李长柏“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 林小满看着他的侧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二哥。” “嗯。” “那个……楚姑娘的事,你们院长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李长柏的语气平淡,“我跟楚院长说了,我学业忙,没时间教了。他也没说什么。” 林小满“哦”了一声,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李长柏正低着头吃饭,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吃相很好看,不急不慢的,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腮帮子鼓起来又消下去。 林小满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又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真的很想问。 二哥,你的心上人到底是谁? 可是她不敢问。 万一二哥反问一句“你问这个做什么”,她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我做梦梦见的”吧? 她只好把满肚子的话和着饭一起咽了下去,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李长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啊?”林小满一愣,“有吗?” “有。”李长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平时吃饭的时候你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今天一声不吭。是不是膝盖又疼了?” “没有没有!”林小满连忙摆手,心虚地笑了笑,“我就是……在想话本子的剧情。对,在想剧情。” 李长柏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小满松了口气,可心里头那点好奇和不安像猫爪子一样,挠得她坐立不安。 …… 又过了几天,林小满梦境里的事情发生了。 楚明珠的告白被李长柏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那天晚上,楚明珠坐在自家后院的花厅里,面前摆着那架古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琴弦,琴声断断续续的,不成曲调。 她的脸色很难看。 今天在凉亭里,她精心打扮,放下身段,把自己的一颗心捧到李长柏面前,他却说他已经有心上人了,此生非她不娶。 已经有心上人? 这六个字像六根针,扎在她心口上,拔不出来。 她楚明珠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洛州城里多少世家公子、富商子弟,围着她转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她嫌这个俗气,嫌那个轻浮,挑来挑去一个都看不上。好不容易看上了一个,还是个泥腿子出身的穷秀才,结果人家连正眼都不瞧她一眼。 羞辱。 这简直是羞辱。 “啪——” 楚明珠一巴掌拍在琴面上,古琴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小蝶端着茶进来,被这声响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小姐,您消消气。”小蝶小心翼翼地把茶盏放在桌上,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小姐的脸色,小声劝道,“要我说,算了吧。天底下好男儿多的是,您何必非要跟那块木头较劲呢?” “你懂什么。”楚明珠冷冷地说。 小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楚明珠站起来,在花厅里踱了两步,手扶着窗棂,望着院子里那棵开得正盛的桂花树,目光幽深。 她不说话,小蝶也不敢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楚明珠忽然转过身来。 “小蝶。” “在!” “你去打听一下,李长柏住的那个院子里,跟他一起住的那个小姑娘是什么来头。” 小蝶愣了一下:“小姐,您打听那个做什么?” “让你去你就去。”楚明珠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哪来那么多废话。”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小蝶福了福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楚明珠重新坐回琴前,手指搭在弦上,用力一拨。 琴声尖锐,像是她此刻的心情。 她咬了咬牙,眼底翻涌着不甘。 她是楚明珠。 她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第230章 话本子火了 在周大夫的精心医治和李长柏的细心照顾下,林小满的伤好得很快。 李长柏每天早上都会早早过来,都会先把药煎上,用小火煨着,等林小满起来喝。 晚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她的膝盖,换药、包扎,动作从最初的生疏变得越来越熟练。 林小满有时候觉得不好意思,说自己来就行,可李长柏不吭声,该换药换药,该包扎包扎,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十天后的一个早晨,林小满从床上爬起来,试着把那条伤腿踩在地上,用力,再用力。 膝盖上传来一丝细微的酸胀,但那种钻心的疼已经没有了。 她试探着走了两步,三步,五步。 “好了!”她高兴地喊了一声,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步伐轻快,“彻底好了!” 那天她特意多做了两个菜,一只炖鸡,一碗红烧排骨,庆祝自己恢复健康。 李长梧吃得满嘴流油,连声说“祝贺小满恢复健康,从今往后无病无灾!”。 --- 这天下午,林小满挎着篮子出了门。膝盖虽然好了,她走路还是比平时慢一些,小心一些,怕万一哪下没走稳又伤着了。 她先去菜市场买了些菜,然后绕了个弯,从墨香书坊那条街走。 路过书店门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里张望了一眼。 王德茂正站在柜台后面理书,一抬头看见了她,眼睛一亮,连忙朝她招手:“小姑娘,来来来,进来进来!” 林小满笑着走进去:“王掌柜,什么事这么高兴?”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王德茂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薄薄的账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给她看,“你看,你兄长的《问仙》第三册,卖出去了!” 林小满凑过去看,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她看不太懂,但王德茂脸上的表情她看得懂。 “王掌柜,卖了多少本?” 王德茂伸出两根手指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两千?”林小满惊讶极了。 “那是前两天的数!”王德茂把账本合上,拍了拍,“今天早上又到了一批新印的,加印的!第三册从出版到现在,已经卖了两千三百多本了!” 林小满瞪大了眼睛,她第一册总共才卖了不到一千二百本,第二册一千六百多本,到了第三册,才一个多月就两千三百本? “而且,”王德茂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这还没算完呢。我估摸着,到月底,两千八百本打底,冲一冲三千本也不是没可能!” 林小满的嘴巴合不上了。 “王掌柜,您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王德茂捋着胡子,满脸得意,“小姑娘,我跟你说,你兄长这个《问仙》,在我们墨香书坊的话本子销售记录里,已经排进前五了!” 林小满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那……王掌柜,我兄长的稿费……” “稿费你放心。”王德茂摆了摆手,“等月底结算的时候,该多少就是多少,一个铜板都不会少。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睛盯着林小满,“你兄长第四册写得怎么样了?” 林小满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笑了笑说:“还在写,已经写了五万了。” “才五万?”王德茂的眉毛一挑,“再加把劲,凑够十万字!” “我回去催催我兄长。”林小满笑着说,“让他这个月月底之前把第四册拿出来。” “那就最好了!”王德茂一拍桌子,眼里放着光,“月底正好结算稿费,你拿第四册来,稿费一起算,多痛快!” “行!王掌柜,那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王德茂送到门口,又喊了一句,“回去跟你兄长说,让他好好写,别着急,质量第一!这个系列要是能一直保持这个水准,我敢打包票,以后每一册都比前一册卖得好!” 林小满走在街上,心情好得想唱歌。 两千三百本,月底可能到三千本。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一本书她能分到三文钱,三千本就是九两银子,再加上第二册还在陆续卖—— 她这个月说不定能拿到十两银子的稿费。 十两! 林小满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挎着篮子走得虎虎生风,膝盖也不觉得酸了。 --- 《问仙》第三册出版后,在洛州城爱看话本子的圈子里,刮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潮。 这个风潮起初只是在墨香书坊的老主顾之间流传,你买了一本看完觉得好,推荐给朋友,朋友看完了又推荐给亲戚,一传十,十传百。 因此,《问仙》的名头就在洛州城的话本子读者中间传开了。 “你看了《问仙》没有?”这句话成了茶余饭后不少人的口头禅。 茶馆里,说书先生还没开讲,几个熟客凑在一起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问仙》。 “那陈石在秘境里大战妖兽那段,写得真叫一个精彩!我看得手心都出汗了!” “我最喜欢的是陈石拜师那一段,那个云游道人的出场方式,啧啧,太有仙气了!” “你们说这‘青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那些修仙的法术、秘境、妖兽,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肯定是个读书人,说不定还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郁郁不得志,就写话本子消遣。” “老秀才?我看不像。这里头的文字不华丽,可读起来特别顺,像是年轻人写的。”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而实际上看过《问仙》第三册的人数,远远超过了那两千三百本的销量。 洛州城有的是买不起书的穷书生、小学徒,他们就跑到墨香书坊蹭书看,站在书架前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看得入了迷,王德茂赶都赶不走。 还有一些更用功的,干脆自己借了书去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抄在草纸上,带回去慢慢看。抄一本要花好几天工夫,可他们乐此不疲。 这些“白嫖”的受众群体,粗略估计,大概是正版书销量的十倍不止。 第231章 偏执的楚明珠 两千三百本正版销量,就意味着至少有两三万人在看这本书。 一个话本子,在洛州城这个六十万人的城市,能有两三万人看,已经算是爆款了。 --- 而《问仙》的影响力,远不止于市井街头。 它甚至传进了洛州城府学,那些读圣贤书的秀才们中间,也有一部分人私底下在传阅。 府学的课程紧,功课重,可学生们总有办法偷出时间来。有人在课堂上把话本子夹在经义书里,先生在上面讲,他在下面偷偷看;有人在宿舍里点着油灯看到深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课;还有人一册一册地借来看。 这天下午,骑射课提前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在廊下休息。 李长柏从射箭场出来,去水缸边舀水洗手,洗完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廊柱后面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 “你看完了没有?看完了快给我,我等了好几天了!” “急什么急,我还没看完呢。看到陈石闯秘境那段,正精彩着呢,你别催。” “那你快点看,我明天之前必须还回去,借给我书的那个人催了好几回了。” “知道了知道了。哎,你说这个‘青木’到底是个什么人?这修仙的题材以前从来没见过,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谁知道呢。不过写得是真的好,那些法术、法宝、秘境,我做梦都想进去看看。你说要是真有修仙这回事,咱们还读什么书、考什么功名?直接找个仙山去修行,飞天遁地,长生不老,多自在!” “做梦吧你。”另一个人笑骂了一句,“不过说真的,这个‘青木’要是让我见着,我非得请他喝顿酒不可。这书写得太对胃口了。” 李长柏站在廊柱后面,听了这几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动作不紧不慢的,可眼底的那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李长梧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说:“二哥,你听见没有?他们在讨论《问仙》呢!” 李长柏瞥了他一眼:“听见了。” “小满写的话本子都火到府学里来了!”李长梧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感慨,“二哥,你说小满是不是太厉害了?” 李长柏没说话,目光落在廊柱后面那几个还在讨论的同窗身上,过了一会儿,嘴角翘了翘。 “她本来就很厉害。走吧。”他说,转身往后院走去。 “哎,二哥你等等我!”李长梧小跑着跟上去,嘴里还在念叨,“你说小满写话本子这么厉害,以后会不会成了咱洛州城最有名的写手?到时候咱俩是不是也能跟着沾光?” 李长柏嘴角噙着笑意,步子却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 楚明珠这几天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琴也不想弹,书也不想看,连平日里最喜欢的花都不想打理了。 她坐在花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可眼睛盯着书页半天没翻一页,目光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姐,”小蝶端着一盏燕窝粥走进来,放在桌上,“您一上午没吃东西了,好歹喝点。” 楚明珠没动。 小蝶叹了口气,又劝道:“小姐,您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那个李长柏不识抬举,是他的损失,您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呢?” 楚明珠把书往桌上一拍,终于动了。可她没喝粥,而是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拿起胭脂在唇上点了点,对着镜子照了照。 “小蝶,换衣裳,我要出门。” “去哪?” “去找我表哥。” --- 楚明珠到的时候,沈林云正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目光在书页上移动,时不时地点点头,偶尔还笑一下,显然看得入了迷。 “表哥。” 楚明珠没让人通传,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沈林云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放下手里的书。 “明珠?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让人说一声。” “我路过,就顺道来看看你。”楚明珠走到桌前,目光落在他刚才看的那本书上,“你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 她低头看了一眼书的封面,《问仙》第三册。 “《问仙》?”楚明珠皱了皱眉,“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种话本子了?” “最近才开始看的。”沈林云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写得确实不错,你看过没有?” “没有。”楚明珠不感兴趣地移开目光,她今天来不是为了讨论话本子的。 她在沈林云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表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沈林云见她神色郑重,也收了笑,正色道:“什么事?你说。” “你认识林小满吗?” 沈林云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你先回答我。”楚明珠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你跟她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沈林云看着表妹这副样子,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认识。”他点了点头,“怎么认识的……前些日子我在街上骑马,马受了惊,差点踩到一个孩子。是林小满冲出去把那个孩子救了,她自己摔伤了膝盖。我过意不去,请了大夫去看她。” “就这样?”楚明珠追问,“没别的事了?” “还能有什么事?”沈林云不愿提起几年前的事,他有些奇怪地看着她,“明珠,你为什么突然问起她?你认识她?” 楚明珠咬了咬牙,没有直接回答。 “你这几天是不是经常往她那里跑?”她问,“我听人说,你隔三差五就去那个巷子,又是送药又是送东西的。” 沈林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语气有些不悦,“明珠,你调查我?” “我调查你做什么?”楚明珠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又压了下去,攥了攥拳头,“我只是……我只是派人去调查了林小满,才知道你这几天经常往她那里跑。” 沈林云的脸色沉了下来。 “无缘无故的,你调查她做什么?” 第232章 楚明珠的计划 楚明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嘴唇抖了几下,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表哥,我喜欢李长柏,你知道的。” 沈林云愣了一下:“我知道。可这跟林小满有什么关系?” “前些日子,我鼓起勇气跟李长柏告白了。”楚明珠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放下身段,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凉亭里等他来。我问他好不好看,他不回答;我暗示他我父亲的意思,他装作听不懂;最后我豁出去了,直接告诉他我的心意——” “然后呢?”沈林云问,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他说他有心上人了,此生非她不娶。”楚明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表哥,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憋屈狼狈过。他连正眼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就走了。” 沈林云沉默了。 他了解自己的表妹,楚明珠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李长柏这一刀,捅得她自尊心碎了一地。 “所以你就调查了林小满?”沈林云的声音放低了几分,“你觉得李长柏的心上人就是她?” “我派人查过。”楚明珠擦了擦眼泪,声音里带着一股倔强,“李长柏除了林小满,几乎不跟任何姑娘接触。林小满受伤那几天,李长柏天天照顾她,为她熬药送饭。表哥,你想想,李长柏那样清冷如霜的人,如果不是喜欢,又怎么会对一个姑娘如此无微不至?” 沈林云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楚明珠见他没有反驳,又继续说道:“他的心上人,肯定就是林小满。” “就算是,那又怎样?”沈林云放下茶杯,“人家两情相悦,你还能拆散他们不成?” 楚明珠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执拗的光。 “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沈林云一愣:“帮你?我怎么帮?” 楚明珠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勇气都鼓了起来。 “表哥,我想让你帮我,把李长柏和林小满拆散了。” “什么?”沈林云以为自己听错了。 “表哥,你帮帮我吧!”楚明珠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抓住他的袖子,“只要你肯出马,假装追求那个林小满,让她喜欢上你。她一个乡下丫头,哪里抵挡得住你的殷勤?等李长柏看到她移情别恋,自然就会对她死心了。” 沈林云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明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让我去骗人家小姑娘的感情?这种龌龊事,我沈林云做不出来。” “这不是骗!”楚明珠急了,“你就假装一下,等她对你动了心,李长柏也就死心了,到时候你再跟林小满说清楚就行了。又不会真的伤害到她——” “不会真的伤害到她?”沈林云打断了她,语气严厉了几分,“你让人家动了心,再跟人家说‘我骗你的’,你说这不是伤害?” 楚明珠被他这一吼,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声音断断续续的:“表哥……你就帮帮我吧……输给一个农家丫头,我真的很不甘心……” 沈林云看着她哭,心里也不好受。 可这件事,实在太过分了。 他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拒绝,楚明珠忽然抬起头来,用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表哥,你忘了当初你被你那个恶毒继母迫害,是谁护着你周全,将你抚养长大,帮你收拾了那个毒妇的吗?” 沈林云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是我娘!”楚明珠的声音拔高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娘临终前是怎么托付你的?她让你照顾我!可你连这点小事都不肯帮忙吗?” 沈林云愣住了,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楚明珠的娘和沈林云的娘是亲姐妹。 沈林云年幼丧母,父亲续弦娶了个后娘。那后娘面甜心苦,表面上对沈林云客客气气,背地里使尽了歹毒手段。她克扣他的衣食,不让他吃饱穿暖,还在他父亲面前挑拨离间,说他不敬尊长、顽劣不堪。 沈林云七岁那年,后娘竟然暗中指使人在他的饭菜里下药,想让他神志不清、学业荒废。是楚明珠的娘发现了端倪,将他从那个虎狼窝里接了出来。 此后数年,沈林云一直住在楚家,在姨母的庇护下长大成人。楚明珠的娘待他如亲生儿子,供他读书,给他请最好的先生,处处为他谋划。后来沈林云长大回家,也是他的小姨一直在替他操持,费尽心力铲除了那个恶毒后娘,帮他夺回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这份恩情,沈林云这辈子都还不完。 他答应过小姨,一定会好好照顾楚明珠,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疼爱,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楚明珠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她就算要天上的星星,他都会想方设法给她摘下来。 可现在,她要他去骗人。 沈林云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接受我?”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无奈,“万一她不接受呢?” 楚明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如果她不接受你的追求,那就说明她能抵挡得住外界的诱惑,她对李长柏是真爱——”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我就死心了。” 沈林云睁开眼睛,看着楚明珠。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眼底那团火怎么都熄不灭。 “你当真要让我去做这种龌龊事?”他的声音很轻。 “表哥,求你了。”楚明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就这一次,帮我这一次。” 沈林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紧锁的眉头上。他盯着桌面上那本《问仙》的封面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那本书上看出什么答案来。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好吧。” …… 林小满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 地点是一处她从没去过的地方,像是个书房,又像是个厅堂。 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案上摆着青瓷花瓶,这里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厅堂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腰带,头上戴着方巾。 他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本该是一副儒雅的模样,可此刻他的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沉沉的气息。 此人是府学院长楚贤。 林小满上次端午庆典见到过,当时他坐在知府大人旁边,气度从容,谈笑风生。 他面前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宝蓝色的锦袍,眉眼跟楚贤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年轻许多。 那是楚贤的儿子,楚明轩。 楚明轩的脸色也不好看,攥着拳头。 “爹,那个李长柏也太不识抬举了!妹妹放下身段去亲近他,他居然敢拒绝?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穷酸秀才,也敢嫌弃咱们楚家的女儿?” 楚贤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 林小满站在角落里,听到“李长柏”三个字的时候,心猛地揪了起来。 第233章 心胸狭窄的楚贤 楚明轩还在发火,越说越激动:“妹妹这几天茶不思饭不香的,人都瘦了一圈。爹你是没看见,昨天我去看她,她一个人坐在花厅里发呆,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我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肯说,可我一猜就知道,肯定是因为那个李长柏!爹,咱们一定要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楚贤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教训?当然要教训。” 楚明轩眼睛一亮,凑上前去:“爹,你打算怎么教训他?找几个人狠狠揍他一顿?” “粗鄙。”楚贤瞥了儿子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打人?那是下三滥的手段。动动脑子。” 楚明轩被父亲这一眼看的讪讪地退后两步。 “那……爹你的意思是?” 楚贤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李长柏那小子,不过是个没有丝毫背景的农家子。他爹娘是种地的,这样的人,想拿捏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楚明轩听得一头雾水:“爹,你到底打算怎么拿捏他?” 楚贤转过身来,嘴角浮起一个阴恻恻的笑。 “他明年要参加乡试,对吧?” “对,”楚明轩点了点头,“可这跟他拒绝妹妹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楚贤慢悠悠地走回太师椅前,坐下来,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才继续说下去,“乡试之前,各级官府要对考生的资格进行审核,这叫‘审察’。审察的内容,包括考生的籍贯、出身、功名,还有私德。” “私德?”楚明轩愣了一下,“爹,你是说……” “只要我在官府那边说一声,说他李长柏私德有亏,品行不端,不让他通过审核。”楚贤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你说,他还怎么参加乡试?” 楚明轩瞪大了眼睛,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 “爹,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了?李长柏那小子确实不识抬举,可如果真按您说的做,他这辈子不就毁了?不能参加科举,他一个读书人还能干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依我看,得饶人处且饶人,找几个人将他打一顿,给妹妹泄愤就算了。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楚贤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失望。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站起身来,在厅堂里踱了两步,声音低沉。 “李长柏那小子的学问,你是不知道,他的文章,无论是经义还是策论,都是一等一的水平。” “以他的学问,明年考上举人,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楚贤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甚至,将来考中进士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你想想,一个农家子弟,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全凭自己的本事考中进士,这意味着什么?” 楚明轩试探着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将来有可能爬到我们头顶上去。”楚贤的声音像一把刀,“他现在是个穷秀才,我们还能拿捏他。可等他中了举人,再想动他就没那么容易了。要是再等他中了进士,做了官,有了自己的人脉和势力——” 楚贤转过身,看着儿子,目光如炬。 “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拿捏他的问题了。而是他会不会记恨我们,会不会报复我们。” 楚明轩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爹,你是说……” “我不是说一定会发生。”楚贤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可眼底的冷意一点都没散,“但我不能赌。趁着他羽翼未丰之时,我才能拿捏他。要是等他真的飞黄腾达了……” 话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楚明轩站在父亲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可父亲的话他听进去了。 “所以爹的意思,是真的要……” 楚贤没有回头,“既然李长柏不能为我所用,只有一棒子将他打死,让他永远翻不了身,才能对咱们没有威胁。” 楚明轩犹豫了片刻后,最后说:“爹说得对。不能让他有机会翻身。” 楚贤看着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能想明白就好,这世道,心慈手软,是成不了大事的。” 楚明轩点了点头。 “那……妹妹那边呢?要不要告诉她?” “告诉她做什么?”楚贤瞥了儿子一眼,“明珠那孩子心软,告诉她反而坏事。等事情办成了,李长柏灰溜溜地滚出洛州城,明珠自然就死心了。” “爹英明。”楚明轩拱了拱手。 楚贤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闭了闭眼睛,像是有些疲惫。 “行了,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是,爹。” 等楚明轩离开后,楚贤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自言自语道:“李长柏,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也该让你知道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光读过几本书就行的。” ……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一手的汗。 梦里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一句一句的,清晰得像刻进去的一样。 “以他的学问,明年考上举人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考中进士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趁着他羽翼未丰之时,我才能拿捏他。” “对付李长柏这种人,只有一棒子将他打死,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林小满闭上眼睛,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 她没想到,李长柏只是因为拒绝了楚明珠,竟然会得罪府学里的楚院长到这个地步。 不,不是得罪。 是彻底惹怒了。 楚贤那个人还真是心胸狭隘,惹到他,不是生气了要找你麻烦,而是要直接毁了你。让你永远翻不了身,让你这辈子都爬不起来。 太恶毒了。 林小满从床上起来,她心里难受极了,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她想起李长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的样子,想起他在油灯下伏案写文章的背影,想起他考中秀才那天,张桂花高兴得在院子里杀了两只鸡,李有田喝了半斤白酒,脸红得像关公,嘴里翻来覆去地说“我儿子有出息了”。 李长柏为了这一天,付出了多少? 可现在,就因为他不喜欢一个姑娘,就因为他拒绝了一门他不愿意的婚事,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前程,都可能被轻轻松松地毁掉。 这不公平。 林小满索性坐起来,披上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片,在晨光里像一簇簇小火苗。 她站在石榴树下,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洛州城的清晨,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闭上眼,又睁开眼,心里的那团乱麻还是解不开。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菜地里韭菜的叶子,嫩绿嫩绿的,昨晚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露珠。 鸡窝里传来“咯咯咯”的声音,十只鸡已经长得很肥了。 这一切都是她一点一点经营起来的。 可在楚贤那样的人眼里,这些东西大概连笑话都算不上吧。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里,淘米、洗菜、切菜,手脚比平时重了些,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是在发泄什么。 第234章 对策 早饭做好了,摆上桌。 林小满坐在桌边,等着。 院门被推开了。 李长梧第一个走进来,一进门就开始吸鼻子,眼睛亮得跟猫似的:“小满!今天做的什么?怎么这么香!” 李长柏跟在他后面进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青竹簪束着,脸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林小满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还不知道楚贤已经在谋划着要毁掉他了。 李长梧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就往嘴里扒饭,含混不清地说:“小满,你这粥熬得越来越好了,又稠又香!” 林小满没说话,低着头,筷子在粥碗里搅来搅去,一粒米都没吃进去。 李长柏注意到了。 他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他的声音不大,“脸色这么差。” 林小满抬起头,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拳头。 “二哥,三哥,我昨晚又做了一个梦。” 李长梧正往嘴里塞一块酱菜,听到这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 李长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认真听的样子。 “什么梦?” 林小满把梦里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楚贤坐在厅堂里发牢骚,到楚明轩愤怒地说要教训李长柏,到楚贤说要毁掉李长柏的前程。 她学着楚贤的语气,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对付李长柏这种人,只有一棒子将他打死,让他永远翻不了身,才能对咱们没有威胁。”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 李长梧嘴里的酱菜忘了嚼,瞪大眼睛看着林小满,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什么?!这个楚院长也太不讲道理了吧?他女儿又不是倾国倾城的大美女,凭什么二哥就得接受她啊!不接受就要毁人前程?这是什么道理!” 李长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硬。他显然也没料到,拒绝楚明珠,居然会惹到这么大的麻烦。 林小满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更急了。 “二哥,那个楚院长已经记恨上你了,他可是府学的院长,认识官府里很多人。如果明年乡试,他真的在资格审核那关给你使绊子……二哥,你该怎么办啊!” 李长梧也急了。 “唉,这倒确实是个难题……”李长梧挠着头,想了又想,忽然眼睛一亮,“要不然,二哥,你去跟楚院长认个错,服个软,让他放你一马?” 林小满听了这话,也看向李长柏,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李长柏抬起眼,看了李长梧一眼。 “你想让我怎么服软?让我同意娶他的女儿?” 李长梧愣住了。他的目光从李长柏脸上移开,下意识地看了林小满一眼,又飞快地挪开。 “我……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李长梧挠了挠头,声音小了下去,“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想个别的办法服软?比如请他吃顿饭啊,送点礼啊,或者……” “你觉得楚贤缺那顿饭、缺那点礼?”李长柏打断了他,语气淡淡的。 李长梧不说话了。 他知道二哥说得对。 楚贤是什么人?府学副院长,在洛州城数得上号的大人物。 他要的不是一顿饭、一份礼,他要的是李长柏低头,服从他的意志,乖乖做他的女婿。 李长柏转过头,看向林小满。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小满,如果我认错的代价,就是迎娶楚院长的女儿,你会高兴吗?” 林小满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不会高兴的。二哥你根本就不喜欢他女儿,被迫娶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听到这话,李长柏眼中带着笑意。 “那小满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呢?” 林小满低下头,绞尽脑汁地想。 她想起楚贤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阴沉沉的表情,想起他说的“一棒子将他打死”。她翻来覆去地想,想从中找到一个破绽,一个能让二哥脱身的办法。 可她想不出来。 楚贤是府学院长,在洛州城经营了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天下。 二哥只是一个穷秀才,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银钱。 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决。 林小满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二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有办法吗?”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急。”他说,“其实我心里有一个想法。” 林小满和李长梧同时瞪大了眼睛。 “什么想法?”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李长柏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端午节的时候,孟院长曾经带我去见过洛州城里的众多大人物。” 林小满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件事,李长柏回来跟她提过一嘴,说见了很多人,说了很多客气话,累得不行,早知道就不去了,还不如抓鸭子开心热闹。 “那些人里,有一个叫周明远的老先生。我想拜他为师。”李长柏说。 “周明远?”李长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就是那个年轻时候中过进士,做过一任御史,后来告老还乡的周明远?” 李长柏点了点头。 “三哥,你知道他?”林小满看向李长梧。 “当然知道!”李长梧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几分兴奋,“整个洛州城的读书人,谁不知道周明远老先生?他可是咱们洛州一带声望最高的人!他做御史的时候,连当朝宰相都敢弹劾,百姓们都夸他‘风骨铮铮’。告老还乡之后,在洛州城里办学堂、修桥铺路,做了不少好事。” 林小满听得入了神,连忙追问:“那这位周老先生,跟楚院长比起来,谁更厉害?” 李长梧毫不犹豫回答说:“自然是周老先生。楚院长是府学的副院长,管着府学里几百个学生,在洛州城的文人圈子里虽然也有不小的势力。可周老先生不一样,他是朝廷里退下来的御史,曾官至从三品 ,有名望在,在朝廷里有门生在。楚院长再厉害,也只是一个府学的副院长。周老先生要是说一句话,连知府大人都要给面子。” 第235章 李长柏的拜师计划 林小满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那如果二哥真能拜周老先生为师……” “对!”李长梧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如果二哥能拜周老先生为师,有周老先生为你撑腰,楚院长肯定不敢再为难你!楚院长再厉害,也不敢得罪周老先生啊!” 林小满转过头,看向李长柏,眼睛里全是光。 “二哥,这个办法很好啊!” 李长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端午节那天,孟院长引荐我见过周老先生一面。老先生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一一作答,他听完了说了一句‘学问扎实,谈吐也好,是个可造之材’。”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天的场景。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客套话,但至少,他对我没有坏印象。” 林小满高兴起来。 “那……那二哥你打算怎么拜他为师?直接上门去说?还是要找人引荐?” 李长柏沉吟片刻,“我打算直接上门去说,只要周老先生愿意见我,我总有办法劝动他的。” 林小满听了这话,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二哥已经有了主意,忧的是这事恐怕并不那么容易。 李长梧皱着眉头,一脸担忧:“可是这样会不会太冒昧了?周老先生那样的人物,每天上门求见的人怕是排着队。万一他不肯见你怎么办?” “所以我要做好长久打算。”李长柏的语气平静,“距离明年乡试还有一年时间,就算周老先生一开始不肯见我,只要我持之以恒,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林小满看着他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心里暗暗佩服。二哥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既然敢这么说,心里一定已经有了计较。 李长梧挠了挠头,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可见二哥说得这么笃定,也不好再泼冷水。 “那祝你好运,二哥。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跑腿传话什么的,我还是能干的。” 李长柏笑了笑,伸出手在弟弟肩上拍了拍。 “放心好了。” 林小满见李长柏这么胸有成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大半。 …… 当天晚上,李长柏就写好了一封拜贴。 他坐在宿舍的桌前,就着一盏油灯,一笔一划写着,措辞谦逊得体,他把自己的姓名、籍贯、功名、学业情况都写得清清楚楚,又简略地写了几句仰慕周老先生学问人品的话,最后恳请老先生拨冗一见。 写完了,他放下笔,把拜贴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没有一字不妥,这才小心地折好,收进袖子里。 次日休沐,天还没亮透,他就起来了。 换上那件鸦青色的交领长衫,就是林小满花三两银子给他买的那件,头发用玉簪束得整整齐齐,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衣冠端正,这才出了门。 周府坐落在洛州城东边一条幽静的巷子里,离府学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 李长柏到的时候,日头才刚刚爬上墙头。 可周府门口已经站着七八个人了。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着绸袍的乡绅,还有几个衣帽整齐的小厮,手里都捧着拜贴或礼盒,三三两两地站在门房外面等着。 李长柏心里微微一惊,他知道周老先生声望高,可没想到休沐日一大清早,就有这么多人排队等着求见。 他排好队,轮到他的时候,他走到周府门房面前,从袖子里取出拜贴,双手递了进去。 门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面容清瘦,目光精明。他接过拜贴,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李长柏一眼。 “你的拜贴我们收了,”老门房把拜贴放到旁边一个堆满名帖的筐子里,“不过我们老爷愿不愿意见你,不好说。他老人家身体不好,一天见不了几个人。你五天后,再过来一趟,到时候看有没有消息。” 李长柏点了点头,拱了拱手,也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他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周老先生那样的人物,若是随便一张拜贴就能见到,那才叫稀奇。 五天后就五天后,他等得起。 回到府学,他把这件事暂且放下,该读书读书,该写文章写文章,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知道,急不得。 …… 林小满这几天心神不宁。 因为李长柏的事情,她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写话本子写不了几行就搁笔,蹲在菜地里拔草拔着拔着就发起呆来。 她想帮忙,可她一个乡下丫头,能帮上什么忙?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多买些菜,多做点好吃的,给李长柏和李长梧补补身体。 二哥要应对楚贤那个老狐狸,还要去周府求见,费心费力的,三哥虽然帮不上大忙,可也是在府学里读书的人,每天也是起早贪黑的。 两个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吃好。 这天早上,林小满挎着篮子出了门。 菜市场里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逛了一会儿,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她挎在胳膊上,沉甸甸的。 从菜市场出来,她沿着大街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从街对面走了过来。 沈林云穿着一件天青色的锦袍,头发束着白玉冠,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从一家铺子里出来。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林小满。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都愣了一下。 沈林云的脚步顿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 只是一瞬间,他就恢复了平日那副温润有礼的样子,笑着走过来。 “小满姑娘,早啊。”他拱了拱手。 “沈公子,早啊。”林小满笑了笑,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又遇到你了。” 第236章 沈林云的“勾引”计划 这话说得无心,可沈林云听了,脸上的笑意却微微一僵。 “确实挺巧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飘,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菜篮子上,又从菜篮子移回她脸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林小满本来就不是个很会说话的人,面对沈林云这种大户人家的公子,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吃过饭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话说得,怎么跟村子里那些婶子大娘见了面打招呼一样? 沈林云看了看她满满一篮子的菜,嘴角弯了弯。 “没有。”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你要请我吃饭吗?” 林小满:“……” 她只是随口一问啊!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随便问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沈林云站在她面前,一脸希冀地看着她,那眼神像只等着投喂的小狗。 林小满心里叹了口气。 上次她受伤,沈林云请了周大夫来给她看病,还送了那串珍珠手串。 人家都开口了,她要是拒绝,也太不近人情了。 “那好吧……”她有些勉强地点了点头,“你可以来我家吃饭。不过我做的都是家常菜,比不上你们府上的山珍海味,你别嫌弃就行。” 沈林云的眼睛一亮,笑容真切了几分。 “怎么会嫌弃?”他说,“那就多谢小满姑娘了。” 沈林云很自然地走在她旁边,替她提着菜篮子,一步一步地跟着她往巷子里走。 林小满走在前面,觉得有些尴尬。 她总觉得沈林云今天怪怪的。 以前他见到她,虽然也客气,可不会这么……热情。今天他看她的眼神也不太对,那目光里好像多了些什么东西,她说不清楚,可就是觉得不自在。 可她也不好意思出声让他走人。 人家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跟着她回家吃顿饭,她要是赶人走,那也太不给人面子了。 到了院子门口,她推开门,把沈林云让进堂屋,给他倒了杯茶。 “沈公子,你坐,喝口茶,”她指了指椅子,自己往厨房走,“我要去做饭了。” 沈林云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低头看了一眼。 粗陶的杯子,里面的茶叶也不是什么好茶叶,就是普通老百姓喝的那种,泡出来的茶汤颜色偏深,味道也偏苦,远不如他府上的碧螺春。 可他还是端起来,慢慢地抿了一口咽了下去。 “多谢小满姑娘。”他说。 林小满已经系上围裙,钻进厨房里了。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又快又匀。 沈林云坐在堂屋里,端着那杯粗茶,一口一口地喝着。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慢慢扫了一圈,打量着这个小小的院落。 堂屋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虽然简陋,可擦得一尘不染。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鲤鱼跳龙门,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庆。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院子角落里有一小块菜地,绿油油的一片,豆角藤蔓爬满了竹架子,几只鸡在菜地旁边的窝里咕咕叫着。 干净,整洁,透着一种朴实的烟火气。 沈林云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发涩。 他想起表妹求他做的事,想起自己答应过的话,心里头像被人拧了一下。 可他答应了小姨要照顾楚明珠。 他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 厨房里传来“滋啦”一声,是菜下油锅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香味从厨房里飘了出来,混着肉香、酱香和葱姜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沈林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林小满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一个时辰后,四菜一汤,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上。 林小满擦了擦额头的汗,把菜一样一样地端到堂屋的桌上。 沈林云看着满满一桌子菜,微微一愣。 糖醋排骨红亮油润,红烧鲫鱼汤汁浓郁,鸡肉焖豆角香气扑鼻,肉末茄子软糯油亮,炒青菜碧绿鲜嫩,再加上一碗蛋花汤,热气腾腾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这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李长梧第一个走进来,一进门就开始吸鼻子:“小满!你今天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他走进堂屋,一眼看见了坐在桌边的沈林云,脚步一顿,愣了一下。 “沈兄?你怎么在这?” 沈林云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笑:“路上遇到了小满姑娘,她说要请我吃饭。” 李长梧眨了眨眼,目光在沈林云和林小满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这时候,李长柏也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沈林云,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沈林云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最后看向林小满。 林小满端着饭碗从厨房出来,招呼大家坐下:“吃饭了吃饭了,都别站着了!” 她手脚麻利地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饭,先递给沈林云,然后是李长柏,最后是李长梧,自己最后坐下来。 李长梧看着满桌子的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今天的饭菜好丰盛!糖醋排骨!红烧鲫鱼!鸡肉焖豆角!都是我爱吃的!” “今天来了客人,所以做得多了些。”林小满笑了笑,拿起筷子,“沈公子,你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沈林云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排骨炖得酥烂,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下来,酸甜适中,肉质鲜嫩。他又尝了一口肉末茄子,茄子软糯,肉末香浓,酱汁浓郁,拌着饭吃简直绝了。 他吃得不快,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家教,可他碗里的饭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他吃了一碗,林小满又给他添了一碗。吃了两碗,又添了第三碗。 沈林云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平时在家里顶多吃一碗饭,今天居然吃了三碗。 他接过第三碗饭的时候,耳根微微泛红,低声说了句“多谢”。 林小满笑了笑:“沈公子别客气,多吃点。” 沈林云低着头扒饭,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今天来的目的,想起表妹哭着求他的样子,想起自己答应过的事。可看着林小满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忙前忙后地给他们盛饭夹菜,他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第237章 谁能成功? 沈林云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深吸了一口气。 “多谢小满姑娘盛情款待,”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做的菜真的很好吃。” 林小满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笑着说了句:“谢谢沈公子夸奖。” 沈林云看着她那干干净净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长柏看出他的异样,他微微眯起眼睛,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沈兄,既然已经吃饱了,那我们就回府学吧。我有些问题想跟你探讨一番。”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很明白:你该走了。 沈林云愣了一下,看了看李长柏,又看了看林小满,点了点头。 “那……好吧。” 三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院门。李长梧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排骨,含混不清地跟林小满挥手告别。 林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回去继续洗碗。 …… 第二天,林小满照例挎着篮子出门买菜。 刚走到巷口,还没来得及拐上大街,一个人影就从旁边的墙根下走了出来。 “小满姑娘。” 林小满抬头一看,头皮又麻了。 沈林云站在她面前。 “沈公子?”林小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在这儿?” “我路过。”沈林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僵硬。 林小满看着他那副样子,愣了一下。 “沈公子,你……有什么事吗?”她试探着问。 沈林云脸上带着笑:“小满姑娘,不知道你这几天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吃顿饭。” “不用了不用了,”她连连摆手,“沈公子你太客气了,真的不用。” “那怎么能行?”沈林云的语气坚持了几分,往前走了半步,“你上次请了我,我一定要请你一次,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林小满心里叫苦不迭。 什么叫她请了他?昨天那顿饭,她不过是出于礼貌随口一问,谁知道他真的跟来了?她什么时候说要请他了? 可这话她不好意思说出口。 “沈公子,真的不用,昨天那顿饭不算什么——” “这样吧,”沈林云打断了她,伸手往大街方向一指,“明天中午,在那家酒楼,你过来找我,我在那里等你。” 林小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福满楼。 洛州城最大最贵的酒楼,三层楼高,飞檐翘角,门前挂着大红灯笼,光看那门面就知道进去一趟没个五两银子出不来。 “不用不用——”林小满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沈公子,那太破费了——” 然而沈林云已经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走了,只留下一句话。 “小满姑娘,明天中午我在那里等你!你一定要来!” 林小满站在原地,挎着菜篮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街那头,半天没回过神来。 …… 周府。 李长柏和几个前来拜访的人跟着门房的指引,穿过前院,往里走。 一路上他以为会看见亭台楼阁、假山花木。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吃了一惊。 院子很大,可并没有什么精致的园林景观。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块菜地,绿油油的一片,种着青菜、萝卜、韭菜,长得整整齐齐的。菜地旁边是一排鸡窝,几只母鸡在窝里咕咕叫着,悠闲地啄食。 再往里走,过了二门,眼前的景象更是让李长柏愣住了。 院子里开垦着几块稻田。 稻秧绿油油的,整整齐齐地插在水田里,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几只蜻蜓在稻秧间飞来飞去。 李长柏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稻田,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以为周明远这样的老先生,住的地方应该是清雅的园林,有假山鱼池,有翠竹苍松,有书房里堆满古籍,有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没想到竟然是菜地、鸡窝、稻田。 和普通农家没什么区别。 田里有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正弯着腰在水田里插秧。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袖子挽到手肘,光着脚站在泥水里,手里捏着一把稻秧,一棵一棵地往泥里插。 动作不快,可很稳,每一棵稻秧的距离都差不多,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人。 那老人就是周明远。 和李长柏一起来的,还有几个读书人。 他们是前一批递了拜贴、被通知今天来面见的人。一共五个人,穿着各色长衫,衣冠整齐,站在田埂上,看着水田里弯着腰插秧的周老先生,面面相觑。 这跟他们想象的不一样啊。 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人皱了皱眉,小声对旁边的人说:“这……周老先生这是在做什么?我们大老远跑来拜访他,他却在田里插秧?”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另一个人清了清嗓子,朝田里喊了一声:“周老先生,晚辈们前来拜访,不知老先生可有空闲——” 周明远头都没抬,继续插秧,像是没听见一样。 那人讪讪地闭上了嘴。 五个人站在田埂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子弟,穿着体面的衣裳,脚下蹬着干净的靴子,总不能下到泥水里去吧?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李长柏走到田埂边上,弯下腰,把靴子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田埂上。 然后他解开腰带,把那件鸦青色的交领长衫脱了下来,这可是林小满花三两银子给他买的,他舍不得弄脏,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靴子旁边。 他又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袖子挽到手肘,光着脚踩进了水田里。 泥水没过他的脚踝,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他弯下腰,从旁边的竹筐里拿了一把稻秧,走到周明远旁边,不声不响地开始往泥里插秧。 第238章 另眼相待 李长柏从小就跟着爹娘下地干活,就算后来进了府学读书,每年暑假回家,他照样卷起裤腿下田。 所以插秧这件事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难度。 他弯着腰,左手握着一把稻秧,右手一棵一棵地往泥里插,间距均匀,深浅一致。 周明远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瞥了一眼旁边的年轻人。他看见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沾满了泥巴,可插秧的动作稳得很。 周明远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插。 田埂上那五个人还在面面相觑。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人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缎面靴子,脸都快拧成苦瓜了。 “这人谁啊?动作倒挺快……”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他是来跟我们抢机会的吧?” 旁边的人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 “不会吧?难道他想用这种方式博取周老先生的青睐?” “这小子也太会拍马屁了!”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精彩得很。 可既然有人开了头,他们要是不跟着下去,岂不是显得他们很不懂事? 于是,五个人咬着牙,纷纷脱下外袍,解开腰带,把靴子脱了,一个接一个地踩进了水田里。 然而他们很快就后悔了。 这五个人都是洛州城里有头有脸人家的子弟,从小锦衣玉食,别说插秧了,连稻田都没下过几次。 一脚踩进泥水里,有人吓得一个哆嗦,泥水溅了他一裤子。有人的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几个人歪歪扭扭地走到田里,学着李长柏和周明远的样子弯腰插秧,可那秧苗插得东倒西歪。 再看周明远和李长柏那边,两个人还是闷头插秧,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周明远偶尔直起腰来,看一眼李长柏插的秧苗,看见那一行行整整齐齐、深浅一致的秧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穿着石青色长衫的年轻人直起腰来,扶着后腰,脸色发白:“不行了不行了,我的腰要断了……” 旁边的人看他一眼,自己也直起腰来,额头上全是汗珠,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想说什么,看见周明远还在前面弯着腰,一句抱怨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个时辰过去了。 那五个人已经彻底不行了。 有的蹲在田里,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泥水里,也顾不上衣裳脏不脏了。 就在他们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周明远终于直起腰来。 他把手里最后一棵秧苗插进泥里,转过身,踩着泥水慢慢走上田埂。那五个人如蒙大赦,纷纷从田里爬了出来,一个个狼狈不堪。 周明远走到田埂上,一个仆人早已端着水盆候在一旁。他弯下腰,慢条斯理地洗了手,又接过帕子擦干,再端起一杯温茶,慢慢喝了一口。 那五个人顾不上洗手,就跌跌撞撞地凑了过去,争先恐后地拱手作揖。 “晚辈洛州张世杰,拜见周老先生!” “晚辈赵文翰,久仰老先生大名……” “晚辈……” 周明远端着茶杯,等他们一个一个地说完了名字和来意,微微点了点头,却没说话,目光越过他们的肩膀,看向水田。 五个人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顿时愣住了。 田里还有一个人。 李长柏还在插秧。 他从田这头插到田那头,他的动作依然不紧不慢,一棵,又一棵,间距均匀,行距笔直。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衣裳贴在他身上,露出少年清瘦而结实的肩背线条。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滴在泥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偶尔直起腰来喘口气,然后继续弯下去。 那五个人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还在田里忙碌的身影,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过了一会儿,李长柏终于把最后一棵秧苗插完了。他直起腰来,看着自己插完的那一垄秧苗,整整齐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他这才转过身,踩着泥水,一步一步地走上来。 他的脚上、裤腿上全是泥巴,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的脸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清亮的。 他走到田埂上,没急着去凑到周明远跟前,而是先走到旁边,弯下腰,把手上的泥巴洗干净了,才回到放靴子和衣裳的地方。 他拿起那件鸦青色的交领长衫抖了抖,小心翼翼地展开,一件一件地穿好,系好腰带,把头发重新束好,整了整衣冠,确认自己仪容整洁了,才转过身来,不慌不忙地走到周明远面前。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不急不慢,没有半点刻意讨好或故作姿态的样子。 那五个人已经在周明远面前站了好一会儿了。周明远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听他们说些仰慕敬佩的话。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李长柏走过来的时候,周明远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头对身边的仆人说了一句:“给这个年轻人倒杯茶。” 那五个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仆人应了一声,倒了一杯茶,双手递给李长柏。李长柏接过来,道了声谢,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五个人见状,有人不甘心,又凑上去想说几句什么。 周明远却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 “老夫今日乏了,诸位请回吧。” 那五个人面面相觑,有人还想再说什么,可看到周明远已经转过脸去,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怏怏地拱手告退,临走时还回头看了李长柏一眼。 等那五个人走远了,周明远才重新看向李长柏。 “你叫李长柏?”他问,“老夫见过你。端午节那日,孟丘引荐过你。” “是。”李长柏拱手行了一礼,腰弯得深,姿态恭敬,“晚辈李长柏,见过周老先生。” 周明远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干净整洁的衣裳上。 “你来老夫这里,所为何事?” 李长柏直起身来,看着周明远的眼睛,不闪不避。 “晚辈想拜老先生为师。” 周明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刚插完秧的水田上。 “你为何要拜老夫为师?” 李长柏没有说什么“仰慕老先生学问人品”之类的客套话。 “晚辈的学问到了一个瓶颈,再靠自己闷头苦读,难有寸进。晚辈需要一位明师指点,否则明年乡试,恐怕难以考中。” 第239章 李长柏拜师成功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兴味。 “哦?你倒是实诚。” 李长柏没有说话。 周明远站起身来,负着手慢慢往前走。李长柏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走到菜地边上,周明远停下来,弯腰拔了一棵青菜,抖了抖根上的土。 “既然你想拜老夫为师,那老夫便出几个问题考考你。” “请老先生赐教。” 周明远手里捏着那棵青菜,没有问四书五经,也没有问诗词歌赋。 “你说说,一亩田,一年种两季稻,能收多少石粮食?” 李长柏没被难住,他从小在地里长大,这些数字刻在脑子里。 “回老先生,上等水田,一季稻能收两石到两石半。两季就是四石到五石。除去种子、肥料的开销,一亩田一年两季收获的净收益大约在一两银子左右。” 周明远点了点头,又问。 “一户五口之家,有多少田才能吃饱饭?” “至少需要五亩水田。”李长柏说,“按一亩净收益一两银子算,五亩就是五两银子。五口之家,一年的口粮大约需要三两多银子,剩下的五两要应付穿衣、看病、人情往来、交税纳粮,日子过得很紧巴。” 周明远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你再说说,如果收成不好呢?比如遇上旱灾、水灾。” 李长柏沉默了片刻。 “若遇上灾年,收成减去大半,连口粮都不够。这时候要么跟地主借粮,要么卖儿卖女。借了粮的,第二年要还,利滚利,这辈子都还不清。” 周明远没有再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到院子的另一头,那里有一棵大槐树,树荫浓密。他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也示意李长柏坐。 李长柏在他对面坐下来,腰背挺直。 周明远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目光里的冷淡褪去了几分。 “你能对普通老百姓的衣食如此了解,可见你不是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 李长柏没有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周明远伸手捋了捋胡须。 “这样吧,老夫可以收你为徒。但你要答应老夫一件事。” 李长柏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老师请讲。” 周明远看着他,目光认真。 “你以后当了官,不可忘本。不可欺压百姓,不可阿谀奉承,不可做那些蝇营狗苟的事。” 李长柏听到这话,心中一凛,真心对周老先生产生了敬重,又行了一礼。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周明远摆了摆手,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行了行了,不必多礼。老夫这个人不喜欢繁文缛节,以后你每个月初一和十五的下午,都过来一趟,老夫要考校你的学问。” “是,老师。” 周明远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了李长柏一眼。 “你的插秧功夫不错,比那些客套话强多了。” 李长柏愣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 “多谢老师夸奖。” …… 小院里,饭菜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林小满今天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 李长梧一进门就扑到桌前,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小满,你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过节啊?” 林小满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在桌边坐下,自己也有些纳闷。 “我也不知道,今天就是想多做几个菜,总觉得有什么好事要发生。” 李长柏没过多久就来了,一进门他就说。 “小满,我今天去周府了。” 林小满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怎么样?见到周老先生了吗?” 李长梧也放下筷子,竖起了耳朵。 李长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见到了。而且,周老先生已经收我为徒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真的?!”林小满和李长梧异口同声。 李长柏点了点头。 林小满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两只手拍在一起,“啪”的一声脆响。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这样那个姓楚的就没法刁难你了!” 李长梧也激动得脸都红了:“二哥你可真厉害!洛州城多少人想拜周老先生为师都没成功,没想到你竟然一次就成功了!” 李长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这说明二哥你学问好,又合周老先生眼缘啊!”林小满的眼睛亮晶晶的。 李长柏看着林小满那副高兴得不行的样子,嘴角翘了翘。 “也许吧。” 楚贤的事就这么被轻松解决了。 林小满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轻快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她一大早起来,先把鸡喂了,又把菜地浇了水,然后换了身干净衣裳,挎着篮子出了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沈林云说今天中午在福满楼等她。 她站在巷口想了想,本来不想去的,可又觉得人家都开口了,自己若是不去,好像也不太好。去就去吧,把话说清楚就行了,顺便把那串珍珠手串还给他。 福满楼是洛州城最大最贵的酒楼。 林小满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匾额,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客官,您几位?”店小二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林小满穿着一件半旧的绿衣裳,挎着一个竹篮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来福满楼吃饭的人。 “我找人,沈公子订了位子的。” 店小二一听“沈公子”三个字,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笑得跟朵花似的。 “原来是沈公子的客人,您楼上请,沈公子在二楼雅间等您。” 林小满跟着店小二上了楼,推开雅间的门。 沈林云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玉带,头发束着白玉冠,整个人收拾得比平时还要精致几分。 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冷盘热炒,摆了满满一桌。 沈林云看见她进来,站起身来,微微一笑。 “小满姑娘,你来了。快请坐。” 林小满看着满桌子的菜,眉头皱了皱。 “沈公子,你大可不必如此破费。” “这些不值什么。”沈林云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你上次救下那个孩子,让我免了牢狱之灾,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 林小满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青色荷包,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串珍珠手串,就是你为了感谢我才送的吧?我觉得已经很够了。我不过是举手之劳,沈公子犯不着这样破费。” 沈林云看着那个荷包,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还……还不够……” “可是我觉得已经很够了。”林小满站起来,“你的心意我领了,我还要回去做饭呢,先走了。” “等等——”沈林云声音有些发紧,“小满姑娘……” 林小满转过身,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沈林云张了张嘴,耳根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他在洛州城也是数得上号的世家公子,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此时此刻,面对一个挎着菜篮子的乡下丫头,他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想起了表妹的嘱托,想起了自己答应过的事,想起了小姨临终前的托付。深吸了一口气,把心一横。 “小满姑娘,我心悦于你。” 第240章 沈林云“表白”失败 听到这话,林小满瞪大了眼睛,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一样看着他。 沈林云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得头皮发麻,他心虚得不行,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不敢看林小满的眼睛,目光一会儿飘到桌上,一会儿飘到窗外,就是不敢落在她脸上。 林小满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沈公子,你该不会是在戏弄我吧?” 沈林云的表情僵住了。他干咳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鼻子,声音虚得很。 “我……呃……我没有戏弄你,我是真的心悦于你……” 林小满又看了他一会儿,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他看她的眼神不对,不是那种男子看心仪女子的眼神,更像是在做一件他很不情愿做的事。 但她也没多想。 “对不起,我不喜欢你。”她说。 沈林云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跟姑娘表白,对方居然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去了,沈公子再见。”林小满挎起菜篮子,绕过他,推门出去了。 沈林云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精心准备的菜肴,又看了看那个被退回来的青色荷包,苦笑了一下。 …… 晚上,楚明珠兴冲冲地来了。 “表哥,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沈林云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可眼睛根本没在看。 “我已经跟林小满告白了。” 楚明珠眼睛一亮,凑上前来。 “然后呢?她怎么说?” “她拒绝了我。” 楚明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什么?怎么会……” “表妹,你就别折腾了。”沈林云把书放下,看着表妹,“你这馊主意实在不怎么样。那个小丫头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说不喜欢我,扭头就走了。” 楚明珠在椅子上坐下来,咬了好一会儿嘴唇。 “表哥,你肯定没有尽心去追求林小满。要不然,她怎么可能会拒绝你?你可是洛州城沈家的公子,要家世有家世,要相貌有相貌——” “表妹,你能不能别闹了?”沈林云打断了她,“人家根本不喜欢我,你非让我热脸贴冷屁股,我都快尴尬死了!” 楚明珠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来了主意。 “表哥,我们可以设计一个英雄救美的情节。” 沈林云皱眉:“什么意思?” “找几个地痞流氓,假装在街上欺负林小满。然后表哥你正好路过,英雄救美,把她从流氓手里救下来。这样她一定会对你动心的!”楚明珠说。 “表妹,你能不能别胡闹了?”沈林云的脸沉了下来。 “找几个地痞流氓,给他们点银子就行了。”楚明珠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表哥,求求你了。” “不行。”沈林云斩钉截铁,“我不同意。” 楚明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如果不答应,我就去找别人帮忙。只要给钱,总能找到人。” 沈林云气得说不出话来,瞪着表妹,恨不得把她扔出去。 “表哥,就这一次,好不好?”楚明珠的眼泪掉了下来,“这次如果再失败,我真的不会再麻烦你了。” 沈林云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想起小姨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明珠就托付给你了”,想起这么多年小姨对他的恩情。 “真的就这一次?” “嗯嗯!”楚明珠使劲点头,“真的!这次如果再失败,我就死心了,再也不折腾了!” “你最好说话算数。” …… 过了几天,楚明珠和沈林云一大早就坐着马车出来了。 马车停在林小满每天买菜必经的那条街的街角,车帘掀开一条缝,楚明珠的眼睛贴在缝上,紧张地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沈林云坐在她对面,脸色不太好看。 “表哥,你别板着脸嘛。”楚明珠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继续盯着街面,“马上就来了,我让小蝶去打听了,她每天这个时候都会经过这条街。” 沈林云没说话。 “来了来了!”楚明珠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街那头,林小满挎着篮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她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走路的步子轻快,篮子里装着刚买的菜。 就在这时候—— 一个男人从街边的巷子里窜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布短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晃晃悠悠地走到林小满面前,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哟,小娘子,一个人啊?要不要陪哥哥我喝两杯?” 林小满的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 “让开。”她愣了一下,随后紧锁眉头。 “哎呦,脾气还挺大。”那男人嬉皮笑脸地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哥哥我就喜欢脾气大的——” 林小满的手伸进了菜篮子里。 下一瞬,她抽出一把木头榔头。 那榔头是她在菜市场新买的,木头柄,铁榔头,足足有一斤多重,本来是买回家洗衣服的。 那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林小满已经抡起榔头砸了过去。 “砰——” 第一下砸在那男人的肩膀上。 那男人惨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林小满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抡起榔头追了上去。 “打死你这个臭流氓!” “砰!砰!砰!” 街上的人全傻眼了。卖菜的小贩忘了吆喝,买菜的大娘忘了还价,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一个娇小的姑娘拎着一把榔头追着一个大男人满街跑。 那男人被打得抱着头,一边跑一边嚎。 “救命啊!杀人了!” “站住!别跑!”林小满追上去,又是一榔头砸在他后背上,“我让你耍流氓!我让你欺负人!” 那男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一头钻进一条小巷子,转眼就没了影。 林小满拎着榔头站在巷口,喘了几口气,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呸!”她啐了一口,把榔头放回篮子里,整了整衣裳,挎着篮子继续往回走,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街上的人目送她离去,好半天才有人开口说话。 “这姑娘……真凶啊……” 马车里,沈林云和楚明珠已经彻底傻眼了。 楚明珠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贴在车帘缝上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她……她……” 沈林云也愣了一下,可随后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着弯着就笑了,“哈哈哈哈……这姑娘太有意思了……” 楚明珠转过头来,看见表哥在那笑,实在难以理解。 “表哥,你笑什么?那可是个姑娘家,拿着榔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追着男人打!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凶悍的女子!” 沈林云看着林小满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第241章 沈林云的无奈 楚明珠恼怒地瞪着沈林云:“表哥,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沈林云这才收了笑声,整了整神色,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些。 “表妹,这次你又失败了。”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说话要算数。” “这不算数!”楚明珠急了,一把抓住沈林云的袖子,“你还没有英雄救美呢!那个地痞根本就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她一榔头打跑了!这怎么能算?” 沈林云的头开始疼了。 “表妹,你能不能别闹了?”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就算你将他们拆散了,李长柏就会喜欢你了吗?你跟他相处也有一段时间了,他可曾对你有半分青睐?” 楚明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像是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表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林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了几分,“强扭的瓜不甜。天底下的好男儿多的是,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一个不喜欢你的人?就算你得到了他,又能怎么样?他的心不在你这里,以后他会给你幸福吗?” 楚明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表哥,我让你帮忙,不是让你来教训我的!” “我没有教训你。”沈林云叹了口气,“我只是实话实说。表妹,你清醒一点。李长柏根本就不值得你犯傻。他那样的人,心里既然有了别人,你就是把心掏出来给他,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楚明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她咬着嘴唇,倔强地抬着下巴。 “你不想帮我,也用不着说这些话来搪塞我。算了,我不找你了,我找别人去!” 她一把掀开车帘就要下车。 沈林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你放手!”楚明珠挣了一下。 沈林云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这个表妹,脾气倔得像头驴,钻了牛角尖就拉不回来。也不知道随了谁,他姨母从前是多么善良温婉的人,怎么表妹就一点都不像姨母呢? “表哥,你帮帮我吧……”楚明珠的声音软了下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我真的……真的不甘心……” 沈林云睁开眼睛,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错的离谱。 可表妹已经钻进了牛角尖,他要是不帮,她肯定会去找别人帮忙。 到时候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与其让别人来胡搞,还不如他出手。 大不了……他消极怠工就是了。 沈林云松开了她的手腕,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我帮你。” 楚明珠猛地抬起头,“真的?” “真的。”沈林云的语气有气无力的,“不过你得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 “嗯嗯嗯!”楚明珠使劲点头,破涕为笑,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泪,“谢谢表哥!我就知道表哥对我最好了!” 沈林云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摇了摇头,心里却在想:我这是在帮你吗?我这是在害你。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掀起车帘,看了一眼林小满消失的方向。 那姑娘拎着榔头追着地痞满街跑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嘴角不自觉地又弯了一下。 —— 从那以后,林小满就三天两头“偶遇”沈林云。 林小满起初还觉得别扭,心想这人怎么老在我眼前晃悠?可后来她发现,沈林云每次遇到她,只是笑着打个招呼,随口说两句“今天天气不错”“你买的菜真新鲜”之类的话,然后就走了。 他过来搭讪的样子,像是在完成什么每日必须交的差事。 林小满虽然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既然没有打扰到她,她也就没当回事。 —— 李长柏成功拜周明远为师这件事,他并没有张扬出去。 他打算等到明年朝廷快要审核考生资格的时候,再把这件事广而告之。到那时候,楚贤就是想使绊子,也得掂量掂量周老先生的分量。 期间楚明珠不死心,派丫鬟找过他几次,但他每次都明确拒绝去见楚明珠。 每个月初一和十五的下午,李长柏都会准时出现在周府门口。 门房老头看见他,态度明显比上一次好了许多,“李公子来了?进去吧,老爷在书房等你。” 每次去周府,周明远都会给他布置新的功课。 有时是某一部经典的精读,有时是一篇策论的题目,有时是关于农田水利、赋税制度的实际问题。 周明远的学问广博得让李长柏吃惊。 他不光精通经史子集,对农田水利、赋税制度、边防军事都有很深的研究。 他给李长柏讲《管子》里的轻重之术,讲《史记》里的货殖列传,讲历代名臣的奏议,讲各地风土人情。 他讲的东西,有很多是书上没有的,是他几十年官场生涯和归隐后深入民间的所见所闻。 李长柏听得入迷,每次从周府回来,脑子里都装满了新的东西。 他对这位老师越来越敬重。 周明远不仅学问好,更重要的是有一颗忧国忧民的心。 他告老还乡之后,没有像别的致仕官员那样养花遛鸟、含饴弄孙,而是在洛州城里办学堂、修桥铺路,还经常深入乡下,体察民情。 有一回,周明远给李长柏出了一道策论题,题目是《论洛州水利之弊》。 李长柏花了三天时间,翻阅了大量资料,又去洛州城周围的乡村实地看了看,写了一篇三千多字的策论。 周明远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记忆犹深的话。 “你写的这些东西,纸上谈兵多,真知灼见少。不过你才十六岁,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继续努力吧。” 李长柏被这句话说得既惭愧又振奋。惭愧的是自己的学问还差得远,振奋的是老师没有否定他,而是给了他继续进步的方向。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跟周老先生学习,不辜负老师的期望。 有一回他从周明远府上回来,神情有些不一样。 林小满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他推门进来,垂着头,眉头微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衣服叠好了都没来拿。 第242章 教小满射箭 “二哥?”她把衣裳放在凳子上,走过去,“怎么了?今天去周老先生那里,不顺利?” “顺利。”李长柏摇了摇头,“不过,老师今天没有考校我的学问。” “那考校了什么?” “射箭。” 林小满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射箭?可是你只是个读书人啊,又不是武将。” “老师也是个读书人。”李长柏看着她,语气认真,“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你知道他十支箭能中几支靶心吗?” 林小满摇头。 “十支。”李长柏的声音带着一丝挫败,“全部正中靶心。” 林小满瞪大了眼睛,周老先生据说已经六十五岁了,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位老人居然还是个射箭高手。 李长柏继续说道:“而我,十支箭只中了三支。老师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把那十支箭从靶心上拔下来,递给我。他什么都没说,可我却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长梧挠了挠头:“可是二哥,你只是个读书人,以后又不靠射箭吃饭。你把四书五经学好就行了,射箭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老师也是个读书人。”李长柏看着弟弟,“他也是从科举出来的,可他能做到的事,为什么我不行?” 李长梧:“他是他,你是你,你跟他有不一样……” 李长柏却说:“老师那么博学多才的人,他擅长射箭肯定有他的道理!” 林小满看出来了,李长柏对周明远不仅仅是敬重,还有崇拜。周老先生擅长射箭,所以他也想跟着学。 当天晚上,李长柏就在院子里安装了一个箭靶。 箭靶是用木板和稻草扎的,外面蒙了一层粗布,靶心用红漆涂了一个圆圆的圈。他把箭靶绑在院墙边那棵石榴树上,退后到墙根,弯弓搭箭。 他身材修长,肩背线条流畅,弯弓搭箭的姿态很是优雅,像一幅画。 “嗖——” 第一支箭钉在靶上距离靶心一寸的地方。 李长柏摇了摇头:“不行。” 他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拉满,瞄准,松手。 “嗖——” 这次射的更歪了,靶子距离还有一大截距离。 李长柏的眉头拧得更紧,一言不发地抽出第三支箭。 林小满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托着腮帮子看着他。夕阳落在他身上,他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因为反复拉弓,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得紧紧的。 “二哥,休息一下吧。”林小满忍不住开口。 “再练一会儿。”李长柏头也不回。 他练了整整半个时辰,箭壶里的箭射完了,就走到靶子前拔下来,回来继续射。月白色的衣裳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背上,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累似的。 一连练了好几天,林小满每天晚上都坐在门口看他射箭。 她看他弯弓搭箭的姿态越来越好,看他的箭一点一点地靠近靶心,看他额角有汗珠滚落却顾不上擦。 有时候他射中了靶心,会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一下,像是在说“你看,我又进步了”。 林小满就冲他笑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看着看着,她忽然有些手痒。 “二哥,让我试试呗?”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李长柏看了她一眼,把弓递过去。 林小满接过弓,差点没拿稳,这弓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她把弓竖起来,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箭搭上去,然后咬着牙往后拉。 弓弦纹丝不动。 她憋红了脸,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弓弦只拉开了一点点,手就开始发抖了。 “不行不行——”她泄了气,把弓还给李长柏,甩了甩发酸的手臂,“这弓太重了!” 李长柏嘴角弯了一下:“这弓对你来说是有些重了。” 第二天,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把小巧些的弓。弓身比原来那把短了一截,弓弦也细一些,林小满一只手就能提起来。 “试试这个。”他把弓递给她。 林小满接过来,搭上箭,用力拉弦。这回能拉开了,可箭一离弦就歪歪扭扭地飞出去,连靶子的边都没碰到,直接扎进了石榴树旁边的土里。 “没中。”林小满吐了吐舌头。 李长柏走到她身后,纠正她的姿势。 “站直,两脚与肩同宽。”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她拉弓的手,“对,就是这样。身体微微侧过来,用背部的力量拉,不要光用胳膊。” 林小满觉得自己被他圈在了怀里,后背几乎贴着他的胸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少年体温蒸腾出来的气息。 她的脸一下子就烫了。 “专心。”李长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笑意,热气喷在她耳朵上。 林小满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连带着脖子和脸颊都烧了起来。她咬了咬嘴唇,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靶子上。 “松手。” 她松开手指,箭“嗖”地飞了出去。 这次好歹射中了靶子,虽然离靶心差得远。 “有进步。”李长柏松开她,退后一步。 林小满深吸了一口气,脸上还烫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搭箭拉弓。 可接下来那几箭射得更歪了,不是因为她没掌握要领,而是因为李长柏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的心跳就一直没正常过。 二哥身上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怎么都躲不开。 不过林小满是个不服输的人。 越射不好,她越想练。 李长柏在的时候她练,李长柏不在的时候她自己也练。 每天吃过饭,李长柏李长梧离开后,院子里就会响起“嗖——”“嗖——”的射箭声。 她对射箭没什么天赋,练了半个月,也只能勉强射中靶子,离靶心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李长柏的进步比她大得多。 半个月下来,他十支箭能有五支射中靶心,剩下的也都在靶子中央那一圈。 林小满蹲在台阶上,托着腮帮子,看着夕阳下少年挺拔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李长柏射箭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像一幅画,像一首诗。 “发什么呆?”李长柏收了弓,走过来,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没、没什么。”林小满回过神来,揉了揉脑门,“我在想,你练得这么辛苦,要不要我明天给你炖个鸡汤补补?” “好啊。”李长柏嘴角弯了弯,“多放点姜。” “知道啦。” 第243章 青木是谁? 一转眼,暑假快到了。 林小满的《问仙》第四册终于写完了。 十四万字,厚厚一摞稿纸。 她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改了又改,润了又润,直到觉得每一个字都顺了,才用油纸包好,揣进包袱里,出了门。 墨香书坊的门还是老样子。 她一推门进去,王德茂就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 “小姑娘来了!快快快,坐下坐下!” “王掌柜好。”林小满笑着走过去,从包袱里拿出那摞稿纸,双手递过去,“我兄长的话本子第四册写好了,总计十四万字。” 王德茂接过来,放在柜台上,却没急着看。他先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钱袋子,放在柜台上,解开系绳,把里面的银子倒在柜台上。 十二两银子,白花花的,摞成一摞。 林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王掌柜,这是……” “第三册的稿费。”王德茂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捋着胡子,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小姑娘,你兄长的《问仙》第三册,销量超过了三千本!三千本啊!” 他把银子一块一块地数给林小满看。 “第三册到现在一共卖了三千一百多本,按每本三文钱的分成,就是九两多银子。再加上第二册这个月又卖了七百多本,带动的销量,又是二两多。七七八八加起来,一共十二两银子。” 林小满的手指微微发抖。 十二两。 她写话本子以来,单次拿到的最大一笔稿费。 “王掌柜……”她的声音有些发飘,“您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王德茂把银子用一张纸包好,推到她面前,“拿着吧,回去交给你兄长。告诉他,《问仙》现在在咱们洛州城的话本子市场上,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 林小满把银子小心地收进钱袋子里,系好,塞进袖子里,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心里踏实极了。 “王掌柜,您先看稿子吧。” “好好好。”王德茂这才翻开稿纸,低下头看了起来。 这一看,又是一个多时辰。 林小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王德茂让春兰倒的茶,一口一口地喝着。她的目光一会儿飘到王德茂脸上,一会儿飘到窗外,一会儿又落回自己袖子里的钱袋子上。 十二两。 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了:除去日常开销,还能存下不少。再攒个几个月,就能在洛州城买个小小的院子了。到时候就不用租房子了,有自己的家了。 “好!” 王德茂一拍桌子,把林小满从算账的美梦中拽了出来。 “好好好!”王德茂把稿纸合上,脸上的笑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第四册质量不输给第三册,甚至更好!” 林小满笑得眼睛弯弯的:“王掌柜您过奖了。” “不过奖,一点也不过奖。”王德茂把稿纸小心地收进柜子里,“第四册我估计,销量至少三千五百本起步。你让兄长好好写第五册,读者们都在催呢!” “我一定转告!”林小满站起来,朝王德茂鞠了一躬,“谢谢王掌柜!” 林小满从墨香书坊出来,走在街上,心情好得想唱歌。 —— 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后,沈林云从街角转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风度翩翩的。他走到墨香书坊门口,推门进去。 “王掌柜,《问仙》第四册有没有出来?” 王德茂正在理书,一抬头看见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少东家,巧了不是!”他拍了拍柜台上的稿纸,“《问仙》第四册的稿子,刚才送来了!您来得正好!” 沈林云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柜台前。 “哦?能让我先看看吗?” “当然没问题!”王德茂殷勤地端来一把椅子,又让春兰倒了杯茶,“少东家您坐着看,慢慢看。” 沈林云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那摞稿纸,翻开了第一页。 娟秀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一愣。 这字写的不错。 他往下看。 一页,两页,三页…… 他看得入了神,读着读着,连茶都忘了喝。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沈林云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稿纸合上。 “这个作者……”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犹未尽,“实在太吊人胃口了,才写了这么点。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就没了。” 王德茂笑着说:“少东家,十四万字呢,其实写得不少了。别的写手一本话本子也就十万字出头,青木先生这一册写了十四万字,已经算很良心了。” 沈林云点了点头,把稿纸放回柜台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王掌柜,不知写这本书的作者是谁?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想跟这位青木先生认识一番。” 王德茂面露难色,搓了搓手。 “这个……少东家,不是我不肯告诉您,实在是青木先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是谁。他每次来送稿,都让他妹妹代劳,连真名都不肯留。” 沈林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真的不能透露一点消息?” 王德茂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少东家,我实话跟您说吧。其实我也不知道这青木先生到底是谁。” 沈林云一愣:“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王德茂摇了摇头,“每次来送稿的都是他妹妹,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我只知道青木先生是府学的读书人,跟少东家您是……您别往外说啊……跟您是同窗。” “他是府学的学生?”沈林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的同窗?” “是的是的。”王德茂连连点头,“不过他不愿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每次都让他妹妹把稿子送来,拿了稿费就走,从不多留。” 沈林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王掌柜,那个来送稿的姑娘,长什么样?” 王德茂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 “大概这么高,十四五岁的年纪,长得挺标志的,白白净净的,梳着两个小髻,说话很利索,做事也爽快,一看就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 沈林云的手指停住了。 “她叫什么名字?” 王德茂想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尴尬。 “这个……少东家,真对不住,我没问过……” 沈林云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她都来这么多次了,你连人家名字都没问过?” 王德茂老脸一红,讪讪地搓了搓手,“少东家息怒,我……我这就问。她下次来,我一定问!问得清清楚楚的!” 沈林云睁开眼睛,看着王德茂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叹了口气。 “行吧。下次她来了,你问问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别太刻意,别吓着人家。” “是是是,少东家放心。” 第244章 楚明珠试图用金钱收买 林小满揣着那包沉甸甸的银子,拎着菜篮子,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十二两银子,加上之前攒下的,她现在手里已经有将近二十两了。 她越想越高兴,嘴角翘得老高,走路都带风。 拐进一条僻静的街巷时,一个身影忽然从旁边窜出来,拦在她面前。 “喂,你就是林小满?” 林小满脚步一顿,抬头一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子,穿着一件青色的比甲,头发梳成双环髻,模样倒是齐整,可那眼神和语气实在让人不舒服,下巴抬得高高的。 林小满往后退了一步,握紧了菜篮子。 “你是谁?” “我是谁你不用管。”那女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家小姐要见你。” 林小满皱了皱眉。 “你家小姐是谁?” “你管我家小姐是谁?”丫鬟小蝶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别废话,跟我走就是了。” 林小满心里警铃大作。 她在洛州城住了好几个月,虽说认识了几个人,可从来没跟什么“小姐”打过交道。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派个丫鬟来拦路,连姓名都不肯通报,就要她跟着走,这也太奇怪了。 “不去。”林小满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我还要回去做饭呢。” 她侧身就要走。 小蝶脸色一变,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别不识抬举!我家小姐能见你,那是你的福气!” “你放手!”林小满挣了一下。 小蝶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两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巷子拐角处走了出来,一个穿蓝布衫,一个穿灰布褂子,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围上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林小满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林小满挣扎起来,可她的力气哪里比得上这两个壮实的妇人?被她们架着,双脚几乎离了地。 “上去!”蓝衫妇人掀开路边的马车帘子,两个人合力一推,林小满被塞了进去。 马车里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轻罗衫子,下面是一条石榴红的八幅湘裙,腰系碧玉佩,头戴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生得也好看,鹅蛋脸,柳叶眉,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唇若涂脂。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并不柔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一件东西。 林小满一看见这张脸,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她见过这张脸。 在那个梦里。 那个在凉亭里向李长柏表白的女子,楚明珠。 楚明珠也在打量她。 面前这个小姑娘穿着一件半旧的绿色衣裳,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脸上不施脂粉,手上还有薄薄的茧子,一看就是个干惯了活的乡下丫头。 可她长得确实不错。 皮肤白净,眉眼清秀,一双杏眼水汪汪的,透着几分机灵劲儿。虽然衣着朴素,可那股子灵气怎么都遮不住。 楚明珠的目光在林小满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你就是林小满?” 林小满定了定神,心里的慌乱压了下去。她已经知道这人是谁了,也知道她为什么要找自己。 “是。”她点了点头,“楚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楚明珠微微一愣。 “你认识我?” “不认识。”林小满摇了摇头,“不过您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知道身份不凡。” 这话说得体面,既恭维了楚明珠,又没暴露自己认识她。 楚明珠的脸色缓和了些,可眼底的傲气一点都没少。 “你倒是会说话。”她手一招,旁边的丫鬟小蝶端上来一个红木匣子,放在林小满面前。 匣子打开了。 林小满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珠宝首饰,金簪、玉镯、珍珠项链、红宝石耳坠,一件件做工精致,在马车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虽然不识货,可光看那成色就知道价值不菲。 “这是……”林小满抬起头看着楚明珠。 楚明珠靠在车壁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矜持的笑。 “这些珠宝,加起来至少价值超过一千两白银。” 林小满瞪大眼睛,“楚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 楚明珠直起身来,那双丹凤眼直直地盯着她。 “只要你离开李长柏,这些首饰就全是你的了。”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林小满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什么?” “我的话你听不懂吗?”楚明珠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手指在匣子边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些珠宝,你一个乡下丫头,恐怕八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你拿着这些东西,离开洛州城,离开李长柏,你可以置办一座宅子,买好几个丫鬟仆人伺候你,从此吃穿不愁,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翘,像是在施舍什么了不得的恩惠。 “怎么样?这笔买卖,你不亏吧?” 林小满看着那满匣子的珠宝,又看了看楚明珠那张带着几分得意的脸。 她没有伸手去碰那个匣子。 “楚小姐,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楚明珠的笑容微微一僵。 “为什么?”她皱了皱眉,“你管得着吗?” “您让我离开我二哥,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林小满的语气不卑不亢,“我知道您是府学楚院长的千金,跟我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赶我走?” 楚明珠的脸色变了变,那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恼怒。 “你一个乡下丫头,哪来这么多废话?”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同不同意?” 林小满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恼怒,有傲气,有强势。 林小满忽然就明白了。 楚明珠喜欢二哥,可二哥不喜欢她。她误以为二哥喜欢的人是自己。 所以她要用钱砸她,让她知难而退,让她灰溜溜地滚蛋。 林小满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楚小姐,您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楚明珠蹙眉,“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同意。”林小满的声音清晰,“我还要回去做饭呢,楚小姐,恕不奉陪。” 她说完,伸手掀开车帘。 “站住!”楚明珠的声音尖了起来,“林小满,你别不识好歹!” 第245章 任性的楚明珠 林小满没理她,跳下了马车。 那俩婆子还想伸手来抓她,可林小满早就有了防备,一落地就猫腰一蹿,从蓝衫妇人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撒腿就跑。 她的腿伤已经全好了,跑起来快得很,两个婆子追了几步就气喘吁吁地停了。 “这死丫头,跑得倒快……” 马车里,楚明珠气得浑身发抖。 “不识抬举!不识抬举!”她咬着牙,眼底翻涌着怒火和不甘,“一个乡下丫头,也敢给我甩脸子看?” 小蝶蹲在地上捡首饰,小心翼翼地劝了一句:“小姐,您消消气,那个丫头不识抬举,您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你闭嘴!”楚明珠瞪了她一眼。 小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楚明珠靠在车壁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走。” “小姐,去哪儿?” “回去。” 马车咕噜咕噜地动了起来。 …… 林小满一口气跑回了巷子,推开院门,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跑得太急,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缓了好一会儿,走到灶房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瓢,才把气喘匀了。 坐到堂屋的椅子上,看着院子里绿油油的菜地和那群叽叽喳喳的鸡,她的心才慢慢安定下来。 楚明珠那张脸还在她脑子里转。 她为什么要离开李长柏?那是她二哥,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之一。 别说一千两,就是一万两、十万两,她也不会为了钱离开他。 她把楚明珠的事暂时抛到脑后,系上围裙,钻进厨房开始忙活。 中午,李长柏和李长梧过来了。 饭菜摆上桌,李长梧照例扑上去吃得满嘴流油。 林小满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二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李长柏正在喝汤,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 林小满把楚明珠拦路、用珠宝收买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让我离开你,说只要我走了,那些珠宝就都是我的,她说那些珠宝价值一千两银子。”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长梧嘴里的排骨“啪嗒”一声掉进了碗里,瞪大了眼睛看看林小满,又看看李长柏。 “一千两?!”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楚明珠疯了吧?她哪来那么多钱?” 李长柏没说话,把汤碗放下。 他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可林小满注意到他握筷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然后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说的?” “我当然不同意啊。”林小满的语气理所当然,“我说我还要回来做饭呢,然后就跑了。别说一千两,就算她给我一万两十万两,我都不会答应的!” 听到这话,李长柏嘴角含笑,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林小满被他看的脸上发烫,“二哥……你干嘛盯着我?” 李长柏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可他只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他站起来。 “二哥,你才吃了半碗——”林小满急了。 “不饿。”李长柏已经走到门口了,“小满,碗筷放着,等我把事情处理完回来。”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李长梧看看门口,又看看林小满,嘴里含着一块排骨含混不清地说:“二哥这是……去楚家了?” 林小满也猜到了,心里有些不安。 “三哥,他不会跟楚家的人起冲突吧?” “不会不会。”李长梧摆了摆手,继续啃排骨,“二哥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说去处理,肯定有他的办法。” 林小满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可她还是有些担心。 …… 楚府,花厅。 楚明珠正坐在窗前生闷气,小蝶在旁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小姐,李长柏公子来了。” 楚明珠猛地转过头来:“谁?” “李长柏李公子。”丫鬟又说了一遍,“他说要见您。” 楚明珠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站起来,快步走到铜镜前,理了理鬓发,又拿起胭脂在唇上点了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让他进来。”她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可握着梳子的手指微微发颤。 李长柏走进花厅的时候,楚明珠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优雅,气度从容。 可她的心跳得比擂鼓还快。 “你怎么来了?”她优雅地放下茶盏,“真是稀客。” 李长柏站在花厅中央,没有坐。 他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楚小姐,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楚明珠的笑容微微一僵:“什么事?” “林小满的事。” 楚明珠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放下手里的茶盏,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起来,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哦?她跟你告状了?” “她没有告状。”李长柏平静道,“她只是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我。楚小姐,你用珠宝收买她,让她离开我,这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过分?”楚明珠冷笑了一声,“我只是给她一个选择。她可以选择拿着银子离开,也可以选择留下。我又没有逼她,怎么就叫过分了?” 李长柏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有些瘆人。 “楚小姐,你喜欢我?”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楚明珠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李长柏没等她回答,继续说道:“可我不喜欢你。这不是林小满的原因,是我自己的原因。就算没有她,我也不会喜欢你。” 楚明珠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李长柏,你……你太过分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李长柏的语气依然平静,“楚小姐,你是楚院长的千金,洛州城的名门闺秀,想要什么样的夫婿找不到?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楚明珠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为了那个乡下丫头,专程跑来羞辱我?” “我没有羞辱你。”李长柏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再去找林小满的麻烦。她跟你无冤无仇,你不该这样对她。” “我就是要找她的麻烦,你又能怎样?”楚明珠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我就是要让她离开你!她一个乡下丫头,凭什么跟我争?她配吗?” 第246章 梦到大嫂流产 李长柏看着她的眼泪,眼神冷了下来。 “她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楚小姐,我奉劝你千万别再做出格的事伤害她,否则,后果自负。” 楚明珠脸色一变,“大胆,你居然威胁我?你有什么能耐威胁我?” 李长柏声音冰冷:“阁下若是不信,尽管可以试试。”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花厅。 楚明珠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她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 她又抓起花瓶,摔了。 抓起桌上一切能摔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摔在地上。 花厅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小蝶缩在角落里,吓得脸都白了,大气都不敢出。 楚明珠摔完了所有能摔的东西,终于泄了气,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放声大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喜欢我……我哪里不如那个乡下丫头了……” 小蝶小心翼翼地挪过来,蹲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姐,您别哭了……那个李长柏不识抬举,是他的损失……” 楚明珠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喜欢他怎么了……” 小蝶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楚明珠哭了好一会儿,才收了声。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鼻音很重地问了一句:“小蝶,我是不是很难看?” “怎么会呢!”小蝶连忙说,“小姐您是咱们洛州城最好看的姑娘!” “那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小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 李长柏从楚府出来,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两条街,拐进巷子,推开院门。 林小满正蹲在灶房门口洗碗,见他回来,抬起头来,有些紧张地问了一句:“二哥,你没事吧?” 李长柏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从盆里拿了一只碗,开始洗。 林小满愣了一下:“二哥,不用你洗——” “多个人洗快些。”李长柏的声音闷闷的。 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一人洗碗一人过水,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林小满忍不住了。 “二哥,你去楚府了?” “嗯。” “你去找楚明珠了?” “嗯。” “你……你怎么跟她说的?” 李长柏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跟她说,让她以后别来找你麻烦。” 林小满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就这样?” “就这样。”李长柏低下头继续洗碗。 林小满总觉得二哥还有话没说完,可看他那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也不好再追问。 …… 转眼府学要放暑假了。 李长柏和李长梧打算回岱南村待一个月,林小满也跟着回去。 她攒了不少钱,想给家里人买些东西带回去。 这天一大早,她就挎着篮子出了门。 先去布庄挑了几匹布,给张桂花扯了一匹藏青色的,给孙秀莲扯了一匹藕荷色的,给李小妹扯了一匹鹅黄色的。 又去绣坊买了好几双绣鞋,鞋面上绣着花鸟,针脚细密,看着就精致。张桂花两双,孙秀莲两双,李小妹三双,小丫头脚长得快,多备一双总是好的。 她又拐进脂粉铺子,买了三盒上好的胭脂、三盒香粉,还有三瓶桂花头油。张桂花一辈子没怎么用过胭脂水粉,这回让她也美一美。 从脂粉铺出来,她又去了点心铺子,买了一包桂花糕、一包绿豆糕、一包蜜饯,装了满满一篮子。 东西太多,篮子都快装不下了。她又在街上雇了一辆推车,把东西放在车上,自己跟在旁边走。 回到小院的时候,李长柏和李长梧已经在等着了。 李长梧看见那辆推车上的大包小包,眼睛都直了。 “小满,你这是把整个洛州城都搬回来了?” “哪有那么夸张。”林小满笑着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马车上搬,“就是给婶子、大嫂、小妹买了些小东西。” 李长梧看着那堆东西,啧啧称奇:“小满,你写话本子真赚了这么多钱?” 林小满有些得意地笑了笑,拍了拍腰间的钱袋子。 “那当然。” 马车咕噜咕噜地驶出了洛州城,沿着官道一路往南。 林小满坐在车里,把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整理好,又数了一遍,确认没漏了什么。 李长梧在旁边啃着一包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小满,你买这么多东西回去,娘肯定高兴坏了。” “婶子高兴就好。”林小满把包袱系好,靠在车壁上,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头暖洋洋的。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回家了。 不知道婶子怎么样了,不知道小妹长高了没有,不知道大嫂和大哥过得怎么样……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做起梦来。 梦里是一片熟悉的场景。 正是农忙时节,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孙秀莲弯着腰在地里割稻子。 忽然,她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栽去,肚子撞在田埂上。 她惨叫了一声,捂着肚子,脸白得像纸。 血从她裤腿底下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黄土上,触目惊心。 张桂花从地里那头跑过来,李长松也从远处狂奔过来,两个人把孙秀莲抬回家,请了大夫。 大夫把了脉,摇了摇头,“你们怎么这么粗心大意,你家媳妇怀孕了都不知道,眼下好了,孩子保不住了……” 张桂花傻眼:“什么?我儿媳妇怀孕了?” 大夫摇摇头:“怀了,可惜现在没了……” 孙秀莲躺在床上,脸白如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 “小满!小满!醒醒!”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 李长柏正扶着她的肩膀,眉头拧着,目光里带着担忧。 “做噩梦了?”他问。 林小满心脏擂鼓一样地跳,“二哥,我梦到大嫂……大嫂她……” “大嫂怎么了?”李长柏问。 林小满深吸了几口气,把梦里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 “大嫂怀孕了,可她不知道。农忙的时候她下地干活,摔了一跤,孩子没了……” 第247章 孩子保住了 李长梧在旁边听得脸色都变了,手里的桂花糕“啪嗒”掉在了地上。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咱们还有一天多的路程呢,来得及吗?” 李长柏当机立断:“不等了。三弟,你跟车夫说一声,给他加钱,让他加快速度,今晚之前必须赶到家。” “好!”李长梧掀开车帘,钻出去跟车夫说话去了。 马车加快了速度,在官道上颠簸得厉害。 林小满坐在车里,心一直悬着。 李长柏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太担心。大嫂肯定不会有事的。” 林小满点了点头,可心里的石头怎么都落不下去。 马车在黄昏时分赶到了岱南村。 李长梧第一个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 “娘!娘!我们回来了!” 张桂花正在灶房里做饭,听见声音探出头来,看见李长梧,又看见从院门口走进来的李长柏和林小满,脸上笑开了花。 “哎呀,你们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不是说还要两天吗——” 林小满顾不上跟张桂花寒暄,目光在院子里急急地扫了一圈。 孙秀莲正蹲在院子角落里,端着一盆衣裳准备晾。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褙子,肚子还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动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正把一件湿衣裳往晾衣绳上搭。 “大嫂!”林小满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孙秀莲被她吓了一跳:“小满?怎么了?” “你……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有没有想吐?有没有特别想吃酸的或者辣的?” 孙秀莲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我正想跟娘说呢,这几日总觉得有些犯恶心,还爱吃酸的……” 林小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转过身,朝李长柏喊:“二哥!快!快去请大夫!” 李长柏骑了村里人的马,飞奔到镇上,把回春堂的老大夫请了来。 老大夫姓刘,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背着药箱,被李长柏半扶半架着进了院子。 孙秀莲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上,刘大夫伸出手指搭在她的脉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堂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桂花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围裙,指节泛白。李长松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刘大夫的脸,大气都不敢出。李小妹躲在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林小满站在孙秀莲旁边,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李长柏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可他的手一直攥着袖子。 刘大夫睁开眼,捋了捋胡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恭喜恭喜,是有喜了,一个多月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真的?!”张桂花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刘大夫,您没看错?” “老朽行医四十年,还能看错这个?”刘大夫笑着收了手,“脉象虽然还不太明显,但确实是喜脉。” 李长松从地上蹦起来,高兴得像个孩子,脸涨得通红,嘴巴咧着,笑得憨憨的。 “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张桂花一把抱住孙秀莲,“好孩子,好孩子……你可是咱们家的大功臣……” 孙秀莲被婆婆抱在怀里,红了脸。 李长梧在旁边乐得直拍手:“我要当叔叔了!我是不是要当叔叔了?” 张桂花松开孙秀莲,笑着瞪了他一眼:“是啊,你要当叔叔了,以后可要给侄子做个好榜样!” “那必须的!”李长梧拍着胸脯,一脸得意。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家子欢天喜地的样子,松了一大口气。 大嫂的孩子保住了。 梦里的那些事,不会发生了。 张桂花高兴得在灶房里忙里忙外,杀了一只老母鸡炖汤,又炒了好几个菜。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吃完饭,林小满把从洛州城带回来的大包小包搬了出来。 “婶子,这是给你的。”她把藏青色的布料、绣鞋、胭脂水粉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张桂花看着那堆东西,眼睛都直了。 “小满,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写话本子赚的。”林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洛州城,写话本子能赚钱。” “写话本子?”张桂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一个丫头片子,写话本子能赚这么多钱?” “娘,你不知道,小满现在可厉害了!”李长梧在旁边插嘴,“她写的话本子在洛州城可火了!我们府学里都有不少人看她写的话本子。” 张桂花的嘴半天没合拢。 她拿起那匹藏青色的布料,摸了摸,又拿起那双绣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你这孩子……”她的眼眶有些红,“自己赚了钱,也不知道攒着,净给家里买东西……” “婶子供我吃穿这么多年,我这点心意算什么。”林小满笑着把东西往张桂花怀里塞,“您就收着吧,以后我赚了更多钱,还给您买更好的!” 张桂花搂着那堆东西,眼眶红红的。 李小妹早就在旁边急得不行了,拉着林小满的袖子问:“小满姐姐,我的呢我的呢?” “少不了你的。”林小满从包袱里拿出那双鹅黄色的绣鞋和那匹鹅黄的布料,又拿出一大包零嘴。 李小妹看见那双绣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鞋面上绣着一对蝴蝶,栩栩如生。 “好漂亮!”她把鞋抱在怀里,又抓起那包桂花糕拆开,往嘴里塞了一块,含混不清地说,“小满姐姐你最好了!” 林小满又拿出藕荷色的布料和绣鞋递给孙秀莲。 “大嫂,这是给你的。你现在有了身孕,穿宽松些舒服。” 孙秀莲接过来,摸了摸那匹布料,眼眶有些泛红。 “小满,你太破费了……” “大嫂你别这么说。”林小满拉着她的手,“你在家里辛苦了,我不过是顺手带了些东西回来。” 孙秀莲看着这个姑娘,心里头暖洋洋的。 “小满,谢谢你。” 第248章 官府抓捕告示 由于孙秀莲怀孕了,林小满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她梦见大嫂因为不知道有身孕而摔掉了孩子,现在虽然孩子保住了,可她还是放心不下。 一大早,林小满就起来帮张桂花烧火做饭。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她一边添柴一边开了口。 “婶子,大嫂现在有了身孕,不能太劳累。我想留在家里照顾她。” 张桂花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不行。” 林小满转过头去,李长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灶房门口,穿着一件青色的旧衣裳,头发还没束好,显然是刚起来,还没梳头,听到她的声音就过来了。 “小满,你必须跟我回洛州城。” “可是大嫂怀孕了哎!”林小满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家里这么多活,婶子一个人忙不过来,大嫂又不能干重活——” “我不同意。”李长柏打断了她,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 这时候李长梧也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了,听见这几句话,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 “小满,你不去洛州城谁给我们做饭?你不在,我们又要吃府学食堂那个猪食了——” 话没说完,后脑勺上就挨了一记。 “哎哟!”李长梧捂着脑袋跳开,扭头瞪着李长柏,“二哥你打我!” “闭嘴。”李长柏收回手,目光始终没离开林小满。 林小满看看李长柏,又看看揉着后脑勺一脸委屈的李长梧。 “二哥,大嫂她……” “小满。”李长柏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还记得刘志山和楚贤吗?” 林小满愣了一下。 “如果没有你提前做梦梦到那些事,我现在可能已经被刘志山找人套麻袋打残了,也可能已经被楚贤在乡试资格审核上做了手脚,这辈子都别想参加科举了。” 林小满愣住了。 李长柏看着她的眼睛,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在说笑。 “你在洛州城,能帮我避开很多祸事。大嫂这边有娘和小妹照顾,不会有事。可你若是留在家里,我在洛州城那边万一出了什么事,谁来提醒我?”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小满低下头,想了又想。她知道二哥说得对。如果没有她提前预警,李长柏这会儿不知道已经遭了多少殃。 张桂花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手里的锅铲一直没放下,脸上写满了困惑。 “等等等等,你们在说什么?刘志山是谁?楚贤又是谁?什么套麻袋?什么乡试资格审核?” 李长柏转过身,把他拒绝了楚明珠、得罪了楚贤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把刘志山的事也提了几句。 张桂花听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把锅铲往锅沿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八度。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洛州城的人咋就那么坏!人家不喜欢他家闺女就要把人往死里整?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气得直拍胸口,喘了两口气,又转过身来指着林小满。 “小满,你必须跟着去!必须去!家里有你大嫂,还有我跟小妹呢,你就放心去吧!你二哥那个倔脾气,要没你在旁边盯着,指不定又惹出什么事来!” “婶子……”林小满哭笑不得。 “这事没得商量。”张桂花摆了摆手,态度比李长柏还坚决,“你二哥那个性子,看起来温温吞吞的,骨子里倔得跟头驴似的。得罪了人还不知道,要没你在旁边给他提个醒,我这当娘的在家都睡不安稳。” 李长柏站在旁边,听见亲娘说自己是“倔驴”,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有反驳。 …… 马车在路上走了三天,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进了洛州城。 李长梧坐在车辕上,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一会儿抱怨路太颠,一会儿说肚子饿了,一会儿又念起林小满做的红烧肉。进城的时候,他忽然住了嘴,伸长脖子往城门口看。 “咦,那是什么?” 城门口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黄纸黑字,上面还盖着官府的大红印章。告示前面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的,议论纷纷。 马车停下来,林小满从车帘缝里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告示上画着几张人像,底下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太小了,她坐在马车里看不清。 “三哥,上面写的什么?” 李长梧跳下车,挤进人群里看了一会儿,脸色有些发白地回来了。 “官府在抓捕一伙悍匪。”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说这群悍匪穷凶极恶,在各个地方流窜作案,上个月在距离洛州城两百多里的玄阳城作乱,绑架了好几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勒索钱财。钱拿到手之后,竟然撕票了,把人全杀了。” 林小满倒吸了一口凉气。 “告示上还说,凡是提供真实可靠线索的,赏银一百两。”李长梧上了车,把车帘子放下来,好像怕那些悍匪就藏在人群里似的。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板路,往城里走去。 林小满靠在车壁上,心里头有些发慌。 “他们……应该不会逃窜到洛州城来吧?” 李长梧挠了挠头:“谁知道呢,不过洛州城这么大,城墙又高,守城的官兵也多,应该没那么容易进来吧?” 李长柏看了他们俩一眼,语气倒是平稳。 “就算这群恶徒来了,他们为了勒索钱财,应该只会对有钱人下手。咱们住的那条巷子,住的都是府学的穷学生和家眷,匪徒就算进了城,也不会到那种地方去。再说,他们也不见得会来洛州城。” 林小满点了点头,可心里那点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 “但愿他们早日被官府抓到。”她说。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就到了八月中旬,中秋节快到了。 洛州城里张灯结彩,大街小巷飘着月饼的甜香,到处都喜气洋洋的。 城门口的告示已经换了新的,那伙悍匪还没抓到,可在洛州城的地界上也没听说出什么事,日子久了,大家也就不怎么提了。 林小满的《问仙》第五册写完了。 这次她写了十五万字,情节跌宕起伏,她自己写得都很满意。 她把稿纸用油纸包好,揣进包袱里,出了门。 墨香书坊的门还是老样子,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楣上的匾额擦得一尘不染。 林小满推门进去的时候,王德茂正站在柜台后面理书,一抬头看见她,脸上的笑纹一下子就漾开了。 第249章 梦到楚明珠被抓 “哟,小姑娘来了!快快快,进来进来,我正等着你呢!” 林小满笑着走过去,从包袱里拿出那摞稿纸,双手递过去。 “王掌柜,我兄长的话本子第五册写好了,十五万字。” 王德茂接过来,放在柜台上,却没急着看。他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在柜台上,解开系绳,把里面的银子倒在柜台上。 白花花的银子堆了一小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林小满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王掌柜,这是……” “你兄长的《问仙》,彻底火了!”王德茂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第五册还没来得及卖,这是第四册的稿费。小姑娘,你猜第四册卖了多少本?” 林小满摇了摇头,心跳得厉害。 王德茂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手势。 “六千本!” 林小满倒吸了一口凉气,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六……六千本?” 王德茂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捋着胡子,一脸得意,“小姑娘,我跟你说,你兄长这个《问仙》,在咱们洛州城的话本子市场上,已经是销量第一了!连那些老牌写手都比不过!” 他把银子一块一块地数给林小满看。 “六千本,每本三文钱的分成,就是十八两银子。再加上前两册的销量,零头我凑了个整,一共二十两。” 二十两。 林小满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她伸手摸了摸那堆银子,凉丝丝的,沉甸甸的,是真的。 “王掌柜……”她的声音有些发飘,“真的有这么多?” 王德茂把银子用一张纸包好,推到她面前,“拿着吧,回去交给你兄长。告诉他,好好写第六册,读者们都在催呢!” 林小满把银子小心地收进钱袋子里,掂了掂,沉得坠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激动压下去,抬头看着王德茂。 “王掌柜,谢谢您!” “谢我做什么?”王德茂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道,“对了,小姑娘,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怎么称呼?” “掌柜的,我叫林小满,你叫我小满就行。”林小满笑了笑。 “小满,好名字。”王德茂点了点头,捋着胡子,“说起来,你话本子能这么卖的这么好,还多亏了咱们少东家。要不是他帮忙推广,还真卖不了这么多。” 林小满愣了一下,“少东家?王掌柜,这个书店不是你开的吗?” “不是。”王德茂笑着摆了摆手,“这个书店是沈家的一部分产业,我只是给沈家看店的。少东家就是沈家的大公子,他在洛州城的人脉广,认识的人多。他把《问仙》推荐给了不少朋友,一传十十传百,这书的名气就这么打开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沈家?哪个沈家?” “就是那个沈家啊,洛州城有名的……”王德茂见她一脸茫然,又补充道,“沈家是做丝绸生意的,城里一半的布庄都是他家的。咱们的少东家,就是沈家的大公子,沈林云。” 林小满瞪大眼睛,“你们少东家是沈林云?” “对,小满姑娘你莫非认识我们少东家?” 林小满心想,这个世界也太小了。 “算是认识吧……”她含糊地应了一句,把包袱系好,挎在肩上,“王掌柜,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行,慢走啊,小满姑娘。”王德茂送到门口。 …… 中秋节快到了,洛州城里的节日气氛越来越浓。 街上到处是卖月饼的摊子,有苏式的、广式的,有豆沙馅的、莲蓉馅的、五仁馅的。 林小满在街上逛了一圈,买了好几包月饼,又买了一篮子水果,打算过节的时候好好吃一顿。 那天晚上,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番茄蛋花汤。月饼切了好几块,摆在一个大盘子里,有豆沙馅的,有莲蓉馅的。 李长梧连声说“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李长柏吃了不少,可话不多,吃完就帮着收拾碗筷,洗完了又在院子里练了会儿射箭。 林小满坐在门槛上,托着腮帮子看他。月光很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靠着门框睡着了。 …… 梦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林小满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山路上。 山路的尽头是一座寺庙,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慈恩寺”三个字。 一辆青帷马车从山路上驶过来,帷幔上绣着兰花的纹样,一看就是女眷用的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是楚明珠。 她今天穿得很素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子,像是特意打扮过的。她下了车,带着丫鬟小蝶,往寺庙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路边的树林里忽然窜出几个黑影。 “什么人——” 话没说完,一块帕子就捂住了她的口鼻。楚明珠挣扎了几下,身子就软了下去,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上。 小蝶尖叫了一声,也被捂住了嘴。 几个蒙面大汉动作利索得很,把楚明珠装进一个麻袋里,扎紧了袋口,扛起来就走。小蝶被打晕了扔在路边,一动不动。 一辆牛车从树林里赶出来,麻袋被扔上车,盖上一层稻草,看不出痕迹。 牛车咕噜咕噜地往山下走,越走越远,消失在暮色里。 ……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还是那个月光,石榴树还是那棵石榴树,李长柏还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正在收弓。 “二哥!”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 李长柏转过身来,看见她脸色发白,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楚明珠……楚明珠后天中秋节会被人绑架!”林小满快步走到他面前,把梦里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去城东的慈恩寺烧香,路上被一伙匪徒抓住了,打晕了塞进麻袋里,用牛车运出了城。二哥,那伙匪徒会不会就是一个多月前城门口告示上的那伙人?” 李长柏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弓,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小满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仰着脸看他。 “二哥,怎么办?” 李长柏沉默了片刻,眉头拧得紧紧的。 他虽然很烦楚明珠,烦她的骄纵,烦她的纠缠,烦她不依不饶地找小满的麻烦。可她毕竟是一条人命。 “小满,你放心。”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我会去提醒她的。” 林小满也跟着站起来,懊恼得不行。 “可惜我没有梦到那些匪徒的藏身之处,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要不然就能报官了……”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自责的样子,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跟你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李长柏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眉眼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二哥,你打算怎么提醒她?楚明珠那样的人,你去找她,她未必肯听你的。” 李长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放心吧,这事我会处理好的。” 第250章 告诫的楚明珠 李长柏第二天一大早就动身去了楚家。 “你怎么又来了?”小蝶的声音尖利,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我家小姐说了,不想见你!你走吧!” 李长柏看着小蝶那张凶巴巴的脸,没有动。 “小蝶姑娘,我不是来纠缠你家小姐的。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请你务必通传一声。” “重要的事情?”小蝶冷笑了一声,“你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上次你来,把我家小姐气得哭了一天一夜,饭都不肯吃。你还敢来?” 李长柏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不快压了下去。 “小蝶姑娘,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你只需要转告你家小姐一句话就行。” 小蝶撇了撇嘴,一脸的不耐烦:“什么话?你说吧,我听听看值不值得转告。” 李长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告诉你家小姐,让她明天中秋节千万不要出门,尤其不要去寺庙。她如果出门,会有大凶。” 小蝶愣住了,叉着腰的手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困惑。 “什么?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李长柏的语气严肃,“我再说一遍,中秋节那天,你家小姐千万不要出门,好好待在家里,才能平安渡过这场劫难。” 小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怀疑。 “你这秀才,还会给人算命不成?” “我不会算命。”李长柏摇了摇头,“但我说的都是实话。小蝶姑娘,请你切记,一定要转告你家小姐。” 小蝶见他一脸严肃认真,不像是在说笑,心里头也有些发毛。 她想再问几句什么,可李长柏已经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走了,月白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小蝶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啧”了一声,转身回了院子。 楚明珠正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一架古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琴弦,琴声断断续续的,不成曲调。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随意地绾着,脸上不施脂粉,看着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 “小姐。”小蝶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燕窝粥,放在桌上。 楚明珠没看她,手指还在琴弦上拨弄着。 “他又来了?” 小蝶愣了一下:“小姐怎么知道的?” “门房刚才来报过了。”楚明珠的手指停住了,抬起头来,那双丹凤眼里带着一丝期盼,“他……他说什么了?” 小蝶犹豫了一下,把李长柏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让小姐明天中秋节千万不要出门,尤其不要去寺庙。他说小姐那天如果出门,会有大凶。”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楚明珠的手指搭在琴弦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从期待到困惑,从困惑到恼怒。 “他就跟你说了这些?没别的了?” “没有了……”小蝶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小姐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楚明珠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手指在琴弦上用力一拨,琴声尖锐刺耳。 “他说不让我出门,我就不出门?哼!我明天偏要出门!” …… 李长柏离开楚家后,沿着大街走了一段,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想了想,总觉得不放心。楚明珠那个脾气,他说让她不要出门,她说不定偏要出门。 他虽然不喜欢她,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没了。 他站在街边,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然后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周府的大门还是老样子,门房老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半眯着眼睛,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看见李长柏走过来,他睁开眼,笑呵呵地站起来。 “李公子来了?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啊。” “我有急事求见老师。”李长柏拱了拱手,“劳烦通传一声。” 门房见他神色凝重,不敢耽搁,连忙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出来了,侧身让开门口。 “老爷在书房等你,快进去吧。” 李长柏穿过前院,经过那片绿油油的菜地和稻田,走到后院的书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周明远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戴着老花镜,看得正入神。见他进来,把书放下,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长柏,什么事这么急?” 李长柏走到书案前,躬身行了一礼,直起身来。 “老师,官府缉拿的那些悍匪,很有可能已经在洛州城里了。” 周明远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放下手里的书,身体微微前倾。 “嗯?你怎么会知道?” 李长柏心里早就打好了腹稿。他不能说自己是因为林小满做了个梦才知道的,那样说出去没人会信。 他必须编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 “今天,我路过城东慈恩寺附近的时候,偶然看到了几张脸。那几张脸,跟官府张贴的告示上的画像很像。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回来之后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那几个人就是告示上的悍匪。” 周明远目光锐利起来。 “你确定没有看错?” “八九不离十。”李长柏的语气笃定,“老师,我当时没注意,现在想想真是惊出一身冷汗。那群悍匪很有可能是在慈恩寺附近踩点,明天就是中秋节,按照往年的惯例,肯定会有不少达官显贵带着家眷前去慈恩寺烧香祈福。如果他们选择在那个时候动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周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长柏,你说的可是真的?你真的看见了那些悍匪?” “学生不敢欺瞒老师。”李长柏拱手,“学生的确看见了,虽然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至少有七八成的把握。” 周明远转过身来,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报案?” 李长柏苦笑了一下。 “老师,学生人微言轻。若是去报案,说自己在慈恩寺附近看见了几个可疑的人,官府恐怕不会太重视。说不定还会把我当成没事找事的人,轰出去。”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 他在书案后面重新坐下来,沉吟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这样吧,老夫去一趟府衙,跟知府大人说说这件事。此事非同小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李长柏的心放下来一半,又行了一礼。 “多谢老师。” “谢什么谢。”周明远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李长柏一眼,“长柏,你这件事做得对。不管那几个人是不是悍匪,既然发现了可疑之处,就该及时上报。人命关天的事,宁可多此一举,也不能坐视不管。”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周明远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 李长柏从周府出来,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师答应了去府衙,以老师的身份和声望,知府大人一定会重视。 楚明珠那边就算不听他的,有官府的重视,应该也不会再出事了吧? 第251章 郡主 中秋节这日,洛州城热闹非凡。 天还没黑透,大街小巷就已经挤满了人。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灯笼,有圆月形的、兔子形的、莲花形的,各式各样,五颜六色。 空气中飘着月饼的甜香,混着糖炒栗子和桂花酒的味道,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 一辆华丽的马车从城门口驶进来,车身刷着朱红色的漆,四角挂着金色的流苏,帷幔上用金线绣着凤凰的纹样,在满街的灯火中流光溢彩。 马车后面跟着几个身穿劲装的男子,看起来像是护卫。 马车在花灯区外围停下来。 车帘掀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跳了下来。 她生得极美,肤若凝脂,眉如远山,一双杏眼水汪汪的,透着不谙世事的娇憨。 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鬓边簪着一朵绢制的牡丹花,身上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轻罗衫子,下面是一条葱黄色的百褶裙,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通身的气派一看就非富即贵。 少女名叫赵婉蓉,是护国公的嫡女,当朝太后的侄孙女。因深得太后宠爱,她十二岁的时候就被封了平宁郡主。 她身后呼啦啦跟上来七八个人,都是便装打扮的侍卫,一个个身形魁梧,目光如炬,虽然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可那股子训练有素的气势怎么都遮不住。 赵婉蓉一落地就皱起了眉头。 “你们别跟着我!”她转过身,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这么一大群人跟着我,那我还怎么玩?” 领头的侍卫面露难色,抱拳道:“郡主,这洛州城咱们人生地不熟,今儿个中秋节人多眼杂,万一有个闪失,属下们万死难辞其咎……” “能有什么闪失?”赵婉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就是看看花灯,又不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向嬷嬷跟着我就行了,你们不许跟。” 她看了一眼身后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那妇人穿着暗绿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和善,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老嬷嬷。 侍卫还要再说什么,赵婉蓉已经转过身去,提着裙子小跑着钻进了人群。 “郡主,您慢点儿——”向嬷嬷连忙跟上去。 七八个侍卫面面相觑,只好远远地缀在后面,不敢跟得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 赵婉蓉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她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见过世间最繁华的景象,可洛州城的花灯别有一番风味。 京城的花灯虽然精致华丽,可总觉得少了些烟火气。这里的灯没有那么金贵,可每一盏都做得活灵活现,透着民间的巧思和趣味。 “这洛州城虽然比不上京城,但看起来还蛮热闹的嘛。”她左顾右盼,嘴角翘得老高。 向嬷嬷跟在身后,寸步不离,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郡主,您小心些,这地方咱们人生地不熟,万一遇到歹人……” “怕什么?”赵婉蓉头也不回地说,“我就不相信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 河岸边有一盏巨大的走马灯,足有半人高,灯壁上画着嫦娥奔月的故事,烛火的热气带动灯壁旋转,嫦娥的衣裙飘飘欲飞,栩栩如生。 赵婉蓉站在灯前,看得入了神。 “哇……这个真好看……”她伸出双手,恨不得把那盏灯抱回家去。 就在她看得入迷的时候,人群涌动了一下,几个扛着货担的小贩从中间挤过去。向嬷嬷被挤得踉跄了两步,等她站稳了再抬头,眼前哪里还有赵婉蓉的身影? “郡主?郡主!”向嬷嬷的声音尖了起来,在人群里四处张望,可入目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哪里有那件水红色的衫子? 向嬷嬷的脸一下子白了。 赵婉蓉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和向嬷嬷走散了,她看完了走马灯,又被一盏兔子灯吸引,蹦蹦跳跳地往那边跑。 刚跑了两步,一个女子忽然从旁边走过来,笑盈盈地拦在她面前。 “哟,这位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 赵婉蓉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那女子一眼。 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褙子,头上包着一块蓝印花布的头巾,面容普通,是那种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可她的笑容很和气,说话的声音也温温柔柔的,让人生不起防备之心。 “是啊,怎么了?”赵婉蓉点了点头。 女子笑着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姑娘,你是来看花灯的吧?我跟你说,你在这儿看这些灯有什么意思?前面那条街的花灯才叫好看呢!有一盏灯比人还高,画的是百鸟朝凤,那凤凰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亮闪闪的,可好看了!” 赵婉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在哪儿?” “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了。”女子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我带你去看?不远,走几步就到。” “好啊好啊!”赵婉蓉想都没想就点了头,拉着那女子的袖子就要走。 女子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赵婉蓉往人群里钻。 她们越走越偏,越走越远。 花灯的亮光渐渐暗了下来,周围的喧嚣声也越来越小。两旁的店铺从卖花灯卖月饼的热闹铺面,变成了紧闭门窗的民宅和堆积杂物的巷子。 赵婉蓉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你说的那盏灯在哪儿啊?怎么还没到?” 女子的脚步没停,声音却比刚才淡了几分:“就在前面,快了快了。”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现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盏灯,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墙角堆着几筐烂菜叶子,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赵婉蓉停下了脚步,心里警铃大作。 “我不去了!”她转身就要往回走,“你骗人,这儿根本没有花灯!” 女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一把抓住赵婉蓉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猛地捂住了赵婉蓉的口鼻。 “唔——!” 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赵婉蓉拼命挣扎,可那女子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她的眼前越来越模糊,手脚越来越软,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力气,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 女子四下张望了一眼,确认没有人看见,弯下腰把赵婉蓉往肩上一扛,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第252章 小满被抓 另一头。 林小满从没看过这么漂亮的花灯。 她左手举着一串糖葫芦,右手提着一盏李长柏刚给她买的兔子灯笼,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那兔子灯扎得活灵活现的,两只长耳朵竖着,眼睛是两颗红豆嵌的,肚子里面点着一小截蜡烛,透出暖融融的光。 “二哥你看那个!”她拉了拉李长柏的袖子,指着河对岸一盏巨大的宫灯。 李长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看见了。” “还有那个那个!”林小满又指向另一盏走马灯,“那个灯会转!上面画的是什么?” “应该是八仙过海。”李长柏的声音不紧不慢。 李长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到人群里去了,只留下一句“我去买点吃的”就没了影。林小满知道他那张嘴闲不住,也没管他。 两人沿着河边慢慢地走,赏着两岸的花灯,谁都没有说话,可那种安安静静的氛围却让人觉得格外舒服。 林小满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山楂外面的糖衣脆脆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李长柏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糖渣擦掉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啃糖葫芦。 走着走着,林小满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河对岸。 那边也有不少人在赏灯,其中有两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小姐,一个穿鹅黄,一个穿藕荷,头上珠翠环绕,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两个人手挽着手,叽叽喳喳地指着花灯说笑,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危险。 她们身后不远处,跟着两个男人。 那两人穿着粗布短褐,头上戴着斗笠,打扮成樵夫的模样,肩上还各扛着一捆柴禾,看起来就像是进城卖柴的乡下人。 林小满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几秒,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她拉了拉李长柏的袖子,压低声音:“二哥,你看河对岸那两个人。” 李长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两个穿绸缎的小姐身后,有两个樵夫。”林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他们的眼睛,不像是在看花灯,倒像是在盯人。” 李长柏眯了眯眼,看了几息,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那两个人的步态和眼神,的确不像普通百姓。 “那两个人会不会是绑架勒索的匪徒?”林小满的声音更低了,“你记不记得城门口那个告示?那伙悍匪还没抓到呢。” 李长柏的目光在那两个人身上又停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左右看了看。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花灯区最热闹的地段,到处都是人,巡街的差役每隔一会儿就会从这条路上经过一次。 这里应该很安全。 李长柏沉吟片刻,转过身来看着林小满。 “小满,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我去找官府的人,让他们过来盯着。” “好。”林小满点了点头。 李长柏又叮嘱了一番,转身快步走了,月白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林小满站在原地,一边啃着糖葫芦,一边隔着河面盯着那两个“樵夫”的动静。那两个人还在跟着那两个富家小姐,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她稍微松了口气,目光无意间往街角扫了一眼,她看到一辆牛车正从街道拐角处驶过去。 那辆牛车很普通,木质的车板,上面铺着一层稻草,赶车的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看不清脸。 牛车拐进了花灯区旁边的一条小路,往城外的方向去了。 林小满看着那辆牛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辆牛车,和她梦里楚明珠被绑走时用的那辆,好像有点像? 她咬了咬牙,把糖葫芦往嘴里一叼,提着兔子灯就跟了上去。 牛车的速度不快,她小跑着就能跟上。拐了两条巷子,花灯的亮光已经彻底被甩在了身后,周围越来越暗,越来越安静。 牛车在一处破旧的院门口停下来。 林小满躲在巷子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远远地看着。 赶车的黑瘦男人跳下车,掀开车板上覆盖的稻草。 车板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林小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果然是她多心了。 一辆牛车而已,全洛州城有多少辆牛车?怎么可能每一辆都是匪徒的? 她摇了摇头,正要转身回去。 脑后一阵风袭来。 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后脑勺上就挨了一记重击。 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手里的兔子灯掉了,糖葫芦也掉了,身子软绵绵地往前栽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后脑勺一突一突地疼,嘴里又干又苦,手臂被绳子勒得生疼。 林小满没有急着睁眼。 她先听了听周围的声音。 车轮碾过路面的咕噜声,马蹄踩在泥地上的嘚嘚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在车上。 一辆正在行驶的车上。 身边有人在说话,一男一女,声音压得很低。 “喂,这丫头一看就不是有钱的主,你把她抓来干嘛?”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你看看她穿的,半旧的布衣裳,手上还有茧子,一看就是穷人家的丫头片子。绑她能要来什么钱?还不够费劲的。” 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狠劲:“这丫头鬼鬼祟祟的,跟着咱们的牛车跑了好几条巷子,探头探脑地往车上看。她肯定有鬼。说不定是官府的眼线,也有可能是哪个对头派来的。反正不管怎样,留着她是个祸害。” “那你的意思是……” “把她一起带出城外杀了,免得留下麻烦。”男人的语气轻描淡写的。 林小满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她死死地咬着嘴唇,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拼命让自己保持冷静。 女人沉默了一下,又开了口:“那好吧。对了,大哥那边有收获没有?” 男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大哥出马,你还担心啥?这次抓了好几条大鱼,够捞上一大笔钱了。那几个公子哥儿,个个都穿着绫罗绸缎,一看就是富得流油的主。等咱们拿到赎金,下半辈子就吃穿不愁了。” 林小满听到这里,心脏猛地一缩。 第253章 自救 林小满心脏猛地一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这是被那伙悍匪抓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把急促的呼吸压得又轻又慢,继续装晕。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车厢板时不时硌一下她的后背。 她被晃得晕晕乎乎,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不知过了多久,竟真的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梦里是一片灰蒙蒙的光。 林小满看到自己被绑在一间破木屋里,手脚都被粗绳勒得紧紧的,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吱呀”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进来了。 林小满在梦里“看见”了来人的模样,一个精瘦的男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 他走到桌边,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粉,打开来,整包倒进了碗里。 药粉入水的瞬间泛出一层细密的白沫,他用手指搅了搅,白沫很快就消散了,碗里的水恢复了清澈。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女子,她走到精瘦男子旁边,看了一眼那只碗,压低声音问:“你这一小包蒙汗药够吗?” “够了够了。”精瘦男子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一包药,够迷倒五个壮汉了。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小姐灌下去,估计没个两三天别想醒过来。” 蓝衣妇人从角落里翻出两根木棍,递了一根给精瘦男子,两人一人端碗一人搅药,开始给人质灌药。 林小满在梦里看着他们走到自己面前。蓝衣妇人端着碗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脸,手顿了一下,扭头问精瘦男子:“这个穷丫头也要灌吗?你不是说要把她杀了吗?” 精瘦男子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摸着下巴上稀疏的胡茬,目光在林小满脸上停了几息。 “这丫头长得还挺漂亮的,杀了可惜。”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让人恶心的笑,“要是她家里拿不出赎金,卖到妓院也能赚一笔钱。” 蓝衣妇人笑了笑,不再多话,端起碗就往林小满嘴里灌。 林小满在梦里眼睁睁地看着那碗浑浊的水被灌进自己嘴里。 灌完了药,精瘦男子把碗随手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大哥那边估计还需要人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咔嗒”一声落了锁。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围又恢复了死寂。 木屋里安静下来之后,林小满在梦里“看清”了屋里的全貌。 这是一间破旧的木屋,墙角的木板烂了一大片,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 屋里到处都是灰,墙角堆着几件破农具,一把豁了口的镰刀,半截锄头,还有一捆烂得快要散架的麻绳。 离她不远的角落里,靠墙放着一把弓,弓身上蒙着一层薄灰,弓弦松松垮垮地垂着。弓旁边斜靠着一壶箭,羽翎七零八落的,看起来很久没人用过了。 屋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两个人。 左边那个女子,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水红色的衫子,头上空无一物,脸侧向一边,昏睡得很沉。 她的手腕脚腕都被粗绳勒出了红印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看就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从没受过这种苦。 右边那个男子被绑在柱子上,垂着头,一动不动。 林小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愣住了。 沈林云。 居然是沈林云?他怎么也被抓了? 这位沈公子,平时穿得光鲜亮丽,摇着折扇风度翩翩,谁能想到中秋节被抓到这么个破地方来? 林小满来不及多想,梦里的画面一转,她“看”到了屋外。 月亮又大又圆,高高地悬在头顶,把整座山照得亮堂堂的。木屋所在的位置十分偏僻,前后左右都是黑黢黢的山影,最近的村落目测也在几里地之外。 院门口有一个人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个人背着一把大刀,抱着胳膊,走来走去,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院子外面有人值守。 林小满的心沉了一下,继续在梦里寻找出路。 梦里的“她”像是飘在半空中一样,能清楚地看到木屋周围的地形。 屋后是一片乱石堆,大大小小的石块错落叠放,长满了青苔。 乱石堆往上有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路,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丛,枝丫交错,刚好能遮住人的身形。 顺着那条路往上走,在半山腰的位置,有一处非常隐蔽的山洞。洞口被一丛长得极密的灌木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梦里的“她”飘进了山洞,洞不算大,但容纳三五个人绰绰有余。最让林小满惊喜的是,山洞深处有一条细细的溪流从石缝里渗出来,顺着洞壁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清得能看见底。 有水源,有藏身之处。 林小满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条逃跑路线。 —— “小满!小满!醒醒!”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李长柏的声音。 入目是一片漆黑,眼睛上蒙着东西,粗粝的布料磨得眼皮生疼。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擂鼓一样地跳,后脑勺的钝痛清晰地传来。 她还在这间木屋里。 嘴里的干涩比刚才更重了,嘴唇干得起了皮,舌头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手臂被反绑在身后,勒得紧紧的,稍微动一下就疼得龇牙。 远处传来一男一女的说话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小满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场对话,她在梦里已经听过一遍了。 “你这一小包蒙汗药够吗?”女人的声音。 “够了够了。”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这一包药够迷倒五个壮汉了,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小姐灌下去,估计没个两三天别想醒过来。” 林小满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她死死地咬着嘴唇,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逼着自己保持那副昏睡的模样。 梦里的情景正在她眼前一幕一幕地发生。 脚步声越来越近,精瘦男子和蓝衣妇人走进来,一人端碗一人拿棍,挨个给人质灌药。 林小满感觉到一双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嘴掰开,冰凉的碗沿抵住了她的嘴唇,浑浊的水灌了进来。 她没有咽下去。 她把那口水含在嘴里,舌尖死死地抵住上颚,喉咙佯装滚动了一下。 蓝衣妇人喂完了她,随手把碗往地上一搁,起身走到下一个人旁边。林小满趁着她们转身的间隙,把嘴里的药水一点一点地吐在了领口上,湿漉漉的衣裳贴着脖子,冰凉刺骨,可她连动都不敢动。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关上了,“咔嗒”一声落了锁。 林小满没有动。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等了很久,直到确认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 第254章 三个臭皮匠 她睁开眼睛,虽然蒙着黑布什么也看不见。 心跳如擂鼓,可她逼着自己稳住。 首先得把手上的绳子弄开。 她在黑暗中慢慢地蠕动,一寸一寸地挪,后脑勺的伤被地面的碎石硌得生疼,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指尖在黑暗中摸索,触到了粗糙的木质地面,触到了冰凉的泥土,触到了一块硬硬的,带着锈迹的东西。 一把废弃的镰刀。 梦里出现过的那把在墙角豁了口的镰刀。 林小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手腕上的绳子蹭到镰刀的刀刃上,上下磨动。锈蚀的刀片不算锋利,粗麻绳磨了好一会儿才断了几股。 继续磨。 又磨了好一会儿,绳子终于断了。 手腕上一松,血液重新流通的感觉又麻又疼,可她顾不上这些,飞快地扯掉了眼睛上的黑布。 月光从墙板的缝隙里漏进来,惨白惨白的,勉强能看清屋里的情形。 跟梦里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镰刀站起来,两条腿因为长时间被绑着还有些发软,扶着墙站稳了,目光在屋里快速扫了一圈。 沈林云被绑在柱子上,垂着头,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此刻白得像纸,嘴唇发青,呼吸又轻又浅。 另外一个陌生的姑娘侧躺在地上,水红色的衫子沾满了灰,脸色灰败,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林小满先把沈林云身上的绳子解开。粗绳捆得很紧,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绳结抠松,麻绳勒得沈林云的手腕上全是红痕。 绳子解开的瞬间,沈林云的身体往前倾了倾,林小满连忙扶住他的肩膀,慢慢把他放倒在地上。 推了推他。“沈公子,沈公子!” 没有反应。 又推了几下,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蒙汗药的劲儿太大了。梦里那个精瘦男子说这药能迷倒五个壮汉,沈林云这么个大活人,灌了整整半碗,没个一两天根本醒不过来。 林小满咬了咬牙,转身去解那个陌生姑娘的绳子。这个姑娘的手腕比沈林云的细得多,绳子勒得也更紧,有几处磨破了皮,渗出的血已经干涸了,结了一层薄薄的黑红色的痂。 绳子解开了,可她同样昏迷不醒。 林小满蹲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才能把他们弄出去? 根据梦里的情况,正门是走不了的,院门口有人值守,硬闯肯定打草惊蛇。只有将那个人解决掉,他们才能逃的出去。 可这两个人昏迷不醒,她自己一个人根本搬不动他们两个。 林小满用力推了推沈林云,推了好几下,又拍了拍他的脸。 “沈公子!醒醒!” 沈林云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可眼睛还是闭得紧紧的。 有反应了。 林小满把心一横,抓起沈林云的手,低头在手背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牙齿陷进皮肉里,很快就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沈林云的手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唔……” 有效果! 林小满来不及高兴,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弹。 林小满目光一转,落在他发间,他头上束着发,插了一支簪子。 她将簪子拔出来,捏住沈林云的手指,朝着指尖狠狠地扎了下去。 十指连心。 沈林云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睛。 林小满死死捂住他的嘴,把脸凑到他眼前,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沈公子,我是林小满。咱们被绑架了,院子外面有人值守,你千万小声一点。” 沈林云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缩了缩,急促地喘息了几息,目光从林小满脸上慢慢移到昏暗的木屋里,又移到被绑在旁边的赵婉蓉身上。 “绑架?”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记忆涌了回来。 今晚中秋节,他在街上赏灯,后来好像有人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口鼻,一股刺鼻的味道……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小满没时间跟他解释,松开他的嘴,转身走到赵婉蓉旁边,拿起簪子,对着她的指尖也狠狠扎了一下。 赵婉蓉猛地一颤,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睁开眼睛:“大胆!” 林小满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压低声音:“嘘!姑娘,咱们被绑架了,院子里有人值守,你不能大声说话。” 赵婉蓉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全是惊恐。 她呆呆地看着林小满,嘴巴被捂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唔唔——?” 林小满慢慢松开手。 赵婉蓉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颤抖:“你、你是谁?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儿?” “我跟你一样,都是被匪徒绑架的人质。”林小满的目光直视着她,语气平稳,“我想逃走,你想逃吗?” 赵婉蓉愣了一下,随即使劲地点头。 “想想想!当然想!” “那就不要大声说话,一切听我的。”林小满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能站起来吗?” 赵婉蓉扶着墙,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咬着嘴唇拼命忍着没哭出来。 沈林云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走到林小满身边,压低声音问:“咱们怎么逃出去?” 林小满没回答,径直走到墙角,拿起那副弓箭。弓身比她之前用的那把大得多,弓弦也粗,她试了试,勉强能拉开,但拉满很吃力。 她走到窗户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情景跟她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院门口,一个身形魁梧的悍匪背着一把大刀,抱着胳膊,正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林云和赵婉蓉也蹑手蹑脚地摸了过来,一左一右地凑在窗户边往外看。 赵婉蓉看到那个悍匪腰间明晃晃的大刀,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捂住嘴,脸色白得像纸。 三个人蹲在窗户底下,赵婉蓉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院子里有人,咱们怎么出去?” 林小满把弓箭递给沈林云:“沈公子,你能把那个人解决掉吗?” 沈林云接弓的手一僵,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破旧的弓,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个魁梧的悍匪,嘴角抽了抽。 “我?可是……我箭术不太好。”他的声音有些发虚,“万一打草惊蛇……” 林小满看着他,她没有多说什么,把弓从他手里拿了回来。 “那还是我来吧。” 她知道自己箭术也一般,跟李长柏比差了十万八千里。可院子里那个目标那么大,她们又离得这么近,就算第一箭射不中,多射几箭总有一箭能中。 就算全都射不中,也能把他逼过来。 赵婉蓉紧张得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能行吗?万一射偏了……” 第255章 手忙脚乱 “我射偏了不要紧。”林小满把箭壶背在身上,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你们两个堵到门口,他要是冲进来,你们就偷袭他。” 赵婉蓉瞪大了眼睛:“啊?我?偷袭?” 沈林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林小满塞过来的那把豁了口的镰刀,又看了看赵婉蓉手里那根沉甸甸的木棍。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镰刀柄。 “行。”他的声音发紧,可语气是笃定的,“我一定不会客气。” 赵婉蓉快哭出来了,手里的木棍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我害怕……我从来没打过人……” “姑娘。”林小满把手按在她肩膀上,看着她的眼睛,“他没发现我们的时候你害怕,那叫紧张。他被我引过来之后你要是还害怕,那叫送死。” 赵婉蓉的眼泪挂在睫毛上,眨了眨眼。 林小满松开她的肩膀,转身走到窗户边,把箭搭在弓上,深吸了一口气,拉开弓弦,瞄准院门口那个来回走动的身影。 她的手很稳。 弓弦绷得紧紧的,箭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院子里,那个悍匪浑然不觉,依然抱着胳膊踱着步,嘴里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林小满眯起一只眼睛,把箭尖对准了那个人的胸口。 虽然没有杀过人,但…… 她咬了咬牙。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松开了手指。 “嗖——” 箭矢破空而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林小满的呼吸凝在喉咙里,眼睛死死盯着箭矢的轨迹。 这一箭,射偏了。 她原本瞄准的是那人的胸口,可箭离弦的瞬间,“噗”地一声钉进了那人的右上臂。 “我操——”院门口那个魁梧的悍匪猛地一踉跄,“谁?谁偷袭老子?!” 林小满心里“咯噔”了一下,暗叫糟糕。 她没想到第一箭竟然射偏了,更没想到这个人中了一箭居然没有倒下,反而像被激怒的野猪一样暴跳如雷。 来不及多想,她手忙脚乱地从箭壶里抽出第二支箭,搭在弓上,拉开弓弦。 手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瞄准,松手。 “嗖——” 这一箭更离谱,直接偏了老远,“笃”地一声钉在了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上,距离那人的脑袋足足有两尺远。 “妈的!”那悍匪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看过来,一眼就看到了窗户后面探出来的脑袋,月光下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清清楚楚,“醒了?他娘的!” 他二话不说,一脚踢开脚边的木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木盾牌,往身前一挡,拔腿就往木屋的方向冲过来。 那木盾牌足有半人高,是用厚木板拼的,外面还蒙了一层牛皮,他往身前一挡,整个人躲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脑门和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睛。 皮靴踩在碎石上“咚咚咚”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小满的心口上。 “糟了糟了糟了——”林小满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的目光在屋里急急地扫了一圈,看到沈林云和赵婉蓉已经按照她的安排,一左一右地堵在了门口两侧。 沈林云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镰刀,骨节泛白,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赵婉蓉双手握着那根木棍,棍子抖得跟秋风里的枯枝似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咚——!!” 木门被一脚踹开,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震得墙缝里的灰土簌簌地往下掉。 那悍匪举着盾牌冲进来,像一头发了狂的野牛。 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窗户边的林小满,狞笑了一声:“小丫头片子,还敢放箭伤老子?看老子不把你的手剁下来!” 赵婉蓉站在门后,看着那个庞然大物从自己面前冲过去,整个人僵住了,木棍举在半空中,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他冲过来你就给他一棍子”,全忘了。 沈林云比赵婉蓉强不了多少,他咬紧牙关,举起镰刀,朝着那悍匪的后背狠狠地挥了过去。 “当——!!” 镰刀的刀刃砍在了盾牌上,溅出一串火星。 那悍匪头都没回,反手就是一肘子,结结实实地撞在沈林云的胸口上。 “呃啊——”沈林云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又重重地摔在地上,镰刀脱手,“咣当”一声弹出去老远,在泥地上滚了两圈。 他捂着胸口,疼得脸都扭曲了,挣扎了几下都没能站起来。 赵婉蓉终于回过神来了,可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尖叫了起来:“啊——!!” 尖叫声又尖又细,在木屋里来回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那悍匪被这声尖叫吵得皱了下眉,扭头看了赵婉蓉一眼,见她抖得跟筛糠似的,手里的木棍举着却不敢打下来,不屑地“嗤”了一声:“废物。” 他不再管赵婉蓉,转过头来,大踏步地朝林小满走过去。 林小满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可她没有跑。 跑也跑不掉,这木屋就这么大,她再快也快不过这个五大三粗的悍匪。 她的右手在身后飞快地摸到了箭壶,抽出一支箭。 这一次她没有用弓。 来不及了。 那悍匪的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五个指头像铁钳一样张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林小满把心一横,攥紧箭杆,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悍匪的右小腿狠狠地扎了下去。 箭尖是铁的,虽不算锋利,可她这一下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噗——” 箭尖刺穿了粗布裤腿,扎进了皮肉里。 “啊——!!”那悍匪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惨叫。 林小满朝沈林云喊:“棍子!” 沈林云正捂着胸口靠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听到这话猛地清醒过来,目光一扫,看到赵婉蓉手里还举着那根木棍,可那姑娘整个人已经吓得灵魂出窍了,举着棍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 “给我!”沈林云一把从赵婉蓉手里夺过木棍,双手攥紧,咬紧牙关,朝着那悍匪的脑袋狠狠地挥了过去。 “咚——” 这一棍结结实实地砸在那悍匪的后脑勺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木屋里回荡。 那悍匪的身体晃了两下,眼睛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声,整个人像一堵塌了的墙,轰然倒地。 灰尘扬起,地面震了一下。 木屋里安静了。 第256章 藏起来 三个人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 林小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大汉。 她伸出脚尖,轻轻地踢了踢他的肩膀。 没有反应。 又踢了一下。 还是没有反应。 彻底晕过去了。 林小满的腿忽然软了一下,她连忙扶住墙,慢慢地蹲下来,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把那阵腿软压下去。 “他……他死了没有?”赵婉蓉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明显的哭腔。 沈林云撑着墙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那悍匪的鼻息。 “没死。”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飘,可语气比刚才稳了不少,“还有气。” 赵婉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娘……” 林小满没时间哭。 她走到那悍匪身边,蹲下来,在他身上翻了翻,摸出一把匕首、一捆麻绳,还有几块碎银子。 “沈公子。”她把麻绳扔给沈林云,“搭把手,把他捆起来。” 沈林云接过绳子,看了林小满一眼。 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又是灰又是汗,额角还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划出来的红印子,衣领上湿了一大片,那是她偷偷吐掉的蒙汗药。 “你……不害怕?”沈林云忍不住问了一句。 “怕。”林小满已经开始绑绳子了,动作利索得不像第一次干这种事,“但怕也得干活。不把他捆结实了,等他醒了咱们三个都得完蛋。” 沈林云沉默了一下,蹲下来,跟她一起绑。 两个人把那悍匪的手脚结结实实地捆了好几道,绳结打了又打,生怕他挣开。林小满又从他身上撕下一块布条,把他的嘴塞得严严实实,最后扯下他的头巾,把眼睛也蒙上了。 赵婉蓉还在哭,不过声音小了很多,变成了一声一声的抽噎。 林小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绳子勒得发红的手指,走到赵婉蓉面前,蹲下来,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姑娘,别哭了,咱们还没脱险呢。” 赵婉蓉抬起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她,鼻头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我……我害怕……” “我知道。”林小满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我也害怕。可害怕没用,咱们得先逃出去,等安全了再哭,行不行?” 赵婉蓉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点了点头。 林小满站起来,走到角落里捡起那把弓,又从地上把散落的箭一支一支地捡回来,插进箭壶里,背在身上。 沈林云看着她把那把破弓背好,又看着她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看,忽然觉得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比他这个七尺男儿还顶用。 “咱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林小满转过身来,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凝重。 “这地方十分偏僻,咱们人生地不熟的,又是大晚上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贸然乱跑,说不定路上还会遇到那群土匪的同伙。” 沈林云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吧?万一他们发现院子里的人被咱们打晕了,找过来怎么办?” 林小满想了想,目光透过窗户看了看屋后那座黑黢黢的山。 “要不然,咱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亮再说?” 沈林云看了赵婉蓉一眼,赵婉蓉连忙点头,声音还带着鼻音:“我同意我同意,先躲起来,天亮再想办法。” “那就这么定了。” 林小满背着弓箭,走到门口,先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除了那个被捆成粽子的悍匪,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 “跟紧我,小声点。”林小满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猫着腰出了门。 沈林云和赵婉蓉一前一后地跟在她后面。 三个人贴着院墙的阴影,蹑手蹑脚地绕到屋后。 屋后是一片乱石堆,大大小小的石块错落叠放,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林小满踩在一块石头上,脚底一滑,差点摔倒,沈林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谢谢。” 林小满稳住身形,继续往上爬。 乱石堆上面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路,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丛,枝丫交错,伸出来的枝条时不时刮到衣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赵婉蓉走在中间,拎着裙摆走得十分艰难,那条葱黄色的百褶裙已经被灌木刮破了好几处,裙摆上沾满了泥巴和草汁。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往上爬,眼泪含在眼眶里,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沈林云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动静。 他胸口中了一肘子,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可他忍着没吭声。 三个人就这样摸黑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林小满梦里的那个位置。 “到了。”林小满拨开一丛灌木,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她弯着腰钻进去,沈林云和赵婉蓉也跟着钻了进来。 洞不算大,但容纳三五个人绰绰有余。地面是干燥的碎石和沙土,没有杂草,也没有虫蚁,倒像是个天然的藏身之处。 最让林小满惊喜的是,洞深处有一条细细的溪流从石缝里渗出来,顺着洞壁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清得能看见底。 有水源,有藏身之处。 和她梦到的一模一样。 “这地方看起来很安全。”林小满松了一口气,在洞口内侧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把弓箭放在手边,“咱们就先躲在这里,等天亮再想办法下山。” 赵婉蓉一屁股瘫坐在墙角,靠着洞壁,两条腿伸得直直的,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不行了不行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我头晕得厉害……” 第257章 气急败坏的悍匪 话还没说完,她的脑袋一歪,眼睛就闭上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睡着了。 林小满还没来得及叫她,就听到旁边“咚”的一声。 沈林云也靠着洞壁坐了下去,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两个人睡得死沉死沉的,叫都叫不醒。 林小满叹了口气。 她倒是想睡,可她不敢。 沈林云和赵婉蓉被灌了满满一碗蒙汗药,虽然被她用簪子扎醒了,可药性根本没过去,所以才会睡的这么沉。 林小满也困。 可她不敢睡。 她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了龇牙,硬撑着没有合眼。 山洞外面,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山野间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狼嚎,在夜风中飘飘荡荡的,听起来既遥远又近在咫尺。 接着又是一声,比刚才更近了些。 林小满的汗毛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边的弓,另一只手摸到了箭壶里的箭。 狼嚎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小半个时辰,有远有近,像是在互相呼应。 林小满坐在黑漆漆的山洞里,心惊肉跳地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绿莹莹的眼睛和森白的獠牙。 她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洞口,把之前拨开的灌木重新理了理,又把洞口附近的石头搬了几块过来,堆成一个小小的矮墙。 这样就算有狼摸过来,至少能给她们挡一挡。 做完这些,她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山洞里安静极了,只有沈林云和赵婉蓉均匀的呼吸声,和洞壁深处溪水渗出的细微滴答声。 她不敢睡。 她怕自己一睡着,那群匪徒就会找过来。 …… 月光下,几个黑黢黢的身影在羊肠小路上蹒跚而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刀疤脸男人,左脸上一道长长的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颌,在月光下泛着狰狞的暗红色。 他右臂上缠着一块破布,布条被血浸透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挂彩的汉子,一个捂着左肩,一个瘸着腿,三人相互搀扶着,走得一瘸一拐。 刀疤脸正是这伙悍匪的头目,江湖上人称“刘阎王”的刘二狗。 罗二娘迎上来,远远就看见几个人影歪歪斜斜地走过来,脚步一顿,快步跑上前去。 “大哥!你们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拔高了,“出什么事了?你们怎么伤成这样?” 刘二狗脸色铁青,一把甩开搀扶他的同伙,右臂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咬着牙,脸上的刀疤因为肌肉紧绷而显得更加狰狞。 “别提了!”他一脚踢飞路边的一块石头,声音里满是暴怒,“妈的,我和老二他们本来要去抓那楚家的小姐,结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臭小子!” 罗二娘皱眉:“什么臭小子?”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后生!”刘二狗的眼睛里喷着火,“那小子像是提前知道咱们会对楚家小姐动手似的,提前在那里埋伏好了。我们刚到慈恩寺后山,他就从暗处放冷箭,一箭就射穿了老四的喉咙!” 罗二娘倒吸了一口凉气:“老四他……” “死了。”刘二狗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痛色,“那小子箭法准得邪门,隔着上百步远,一箭命中咽喉。老四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 旁边捂着肩膀的老二接口道:“不止如此,那小子还叫来了一大帮官差!我们本来想把老四的尸首带走,可官差来得太快,根本来不及。我拼了命才逃出来,但是老三被杀了,老十……被抓了。” “老三被杀了,老十被抓了?”罗二娘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官差太多了,我们寡不敌众。”瘸腿的老五咬着牙,声音里满是不甘,“那臭小子不光箭法好,人也非常狡猾。他提前在慈恩寺周围布了局,我们一动手他就放信号,官差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要不是大哥反应快,我们几个全得折在那里。” 刘二狗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化成了一句低低的咒骂:“妈的……都怪那个臭小子!”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树上的露水簌簌地落下来。 “要不是他,我们何至于此!楚家那小姐现在已经在我们手里了,赎金也到手了!这么周密的计划,全让那小子给搅和了!” 罗二娘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大哥,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老三老四没了,老十又被抓了,那些官差肯定会对他严刑拷问……” 刘二狗的脸色更难看了。 罗二娘继续说下去:“万一他把咱们的藏身之处供出来,那可就全完了!” 瘸腿的老五连忙接口:“二娘说得对,大哥,咱们得赶紧回去,把木屋里那三个人质转移走。万一官差顺着老十的口供找过来,那几个人质就是咱们的护身符。有他们在手上,官差至少不敢轻举妄动。” “对,对!”捂着肩膀的老二连连点头,“大哥,赶紧走吧,不能再耽搁了!” 刘二狗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翻涌的怒气压了下去。他毕竟是做惯了刀口舔血营生的人,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走!”他一挥手,“回木屋,把人质转移走!” 几个人相互搀扶着,加快了脚步,沿着羊肠小道往木屋的方向赶去。 木屋的门还关着,从外面看一切如常。 刘二狗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照得满屋狼藉。地上散落着断了的麻绳,一把豁了口的镰刀扔在墙角,旁边还有一支沾了血的箭。 最重要的是,人质不见了。 全没了。 屋里只有一个被捆成粽子一样的同伙,嘴里塞着布条,眼睛蒙着头巾,正像一条虫子似的在地上扭来扭去,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 刘二狗的脸一下子黑成了锅底。 他大踏步走过去,一把扯掉那同伙嘴里的布条。 “人呢?!”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三个人质呢?!” 第258章 李长柏急坏了 那同伙被捆了大半夜,手脚都麻了,嘴巴一自由就嚷嚷起来:“大哥!他们跑了!那个丫头片子,就是那个穿绿衣裳的穷丫头,她先醒的!她放了冷箭射我,然后他们三个就跑了!” 刘二狗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破木凳,木凳在地上弹了两下,“咣当”一声撞在墙上。 “废物!”他怒吼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木屋里来回回荡,“连几个小崽子都看不住!” 罗二娘从门口走进来,脸色也很难看。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地上的绳子和那支沾血的箭,抬起头看着刘二狗。 “大哥,这血还没干,说明他们离开没多久。下山只有一条路。”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咱们来的时候没碰到他们,说明他们没下山。他们肯定还在山上!” 瘸腿的老五凑过来:“二娘说得对。这山上到处都是灌木和乱石,能藏人的地方多的是。他们三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了。” 刘二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给我搜!”他一挥手,面露狠厉,“就是把这座山翻个底朝天,也得把那三个人给我找出来!” “是!”几个土匪齐声应了一句,纷纷抄起家伙,鱼贯而出。 …… 山洞里,林小满很困,很想睡觉。 她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了龇牙,可没过多久,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掐。 再掐。 渐渐地,掐大腿的力气越来越小。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手从大腿上滑落下来,脑袋歪靠在洞壁上,眼睛慢慢地合上了。 梦里是一片混乱的场景。 林小满看到李长柏在花灯区的人群里横冲直撞,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小满!小满!”他推开一个又一个人,目光在街上每一张脸上急急地扫过,“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这么高的姑娘?穿着一件绿色的衣裳,梳着两个髻——” 没有人理他。 所有人都沉浸在节日的喜悦里,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发疯似的寻找妹妹的少年。 李长柏在花灯区跑了一圈又一圈,从东边跑到西边,从河边跑到巷口,每一家店铺、每一个摊位都问了,可谁都没有见过林小满。 他跑回他们分开的地方,那棵大槐树下空空荡荡的。 那个答应他“不乱跑”的人,不见了。 林小满在梦里看着李长柏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 二哥从来没有这样过,他一向沉稳,一向从容,天塌下来都不带变脸色的。可此刻的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惶恐、不知所措。 他找到了一盏被踩扁的兔子灯,和几颗散落在泥地里的糖葫芦。 那是他给她买的兔子灯。 那是她最爱吃的糖葫芦。 李长柏蹲下来,把那个被踩扁的兔子灯捡起来,灯纸已经破了,里面的蜡烛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只剩一个变了形的竹架子。 他把那个竹架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指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后来官府的人来了,说城门口有人报案说看见一辆牛车鬼鬼祟祟地出了城,车上好像装了几个麻袋。 李长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像被人在胸口重重地捶了一拳。 “小满……” 林小满在梦里听到了,她听到了二哥声音里的颤抖,听到了那种极力克制却怎么都藏不住的恐惧。 二哥在找她。 找了她整整一夜。 林小满从梦里醒来的时候,脸上湿了一片。 …… 天已经亮了。 光线从石头和野草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山洞里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 林小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湿漉漉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甚至不记得梦里的那些画面是怎么结束的,可那种心被揪着的感觉还在,像一只手攥着她的心脏,攥得她喘不过气来。 二哥一定担心坏了。 她答应过他不乱跑。她亲口答应的。可她没有做到。 她被土匪打晕了抓走,在这个破山洞里躲了一夜,而二哥在洛州城里找了她整整一夜,不知道急成了什么样子。 林小满狠狠地咬了咬嘴唇。 她实在太不应该了。 她把目光转向旁边,沈林云和赵婉蓉还在昏睡。 两个人都睡得死沉死沉的,叫都叫不醒。 林小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走到洞壁深处那个小水洼旁边,蹲下来,捧了一捧水洗了洗脸。山泉水冰凉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可脑子确实清醒了不少。 她又捧了一捧水,走回去,蹲在沈林云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水泼在了他脸上。 “唔——!”沈林云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眼睛刷地睁开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瞳孔还没聚焦,一脸的茫然和惊恐,“怎、怎么了?谁?什么东西?” “沈公子,是我。”林小满压低声音,“天亮了,咱们得想办法回去了。” 沈林云愣了几秒,目光慢慢聚焦,看清了面前那的脸。 昨天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蒙汗药、木屋、那个凶神恶煞的悍匪、她扎下去的箭、他挥出去的那一棍……他的眼神从茫然变成了清明,又变成了凝重。 “对,得回去。”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撑着洞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胸口中了一肘子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忍住了没吭声。 林小满已经走到赵婉蓉面前蹲了下来。她没有用水泼赵婉蓉,而是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低声唤道:“姑娘,姑娘,醒醒。” 赵婉蓉没反应。 推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林小满叹了口气,又捧了一捧水,泼在赵婉蓉脸上。 “唔……”赵婉蓉的眉头皱了皱,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入目是一双清亮的眼睛,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差点撞上林小满的下巴。 “别急别急。”林小满按住她的肩膀,“是我,昨天跟你一起的那个。” 赵婉蓉眨了眨眼,目光在昏暗的山洞里转了一圈,看到沈林云站在旁边,又看到洞口那堆石头和野草,昨天的事情也慢慢想起来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咱们……还在山上?” 第259章 三个笨蛋 她话刚落音。 外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和枯枝上,由远及近。 山洞里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林小满的手已经摸到了身边的弓箭,指节攥得泛白。沈林云的身体紧绷,赵婉蓉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两只手死死地捂着嘴。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粗哑的男声从洞口外面传进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大哥,那三个人质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我们都找了整整一夜了,再耽搁下去,万一官府的人找过来……” 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妈的,白忙活一场。走吧,这山上能藏人的地方太多,一时半会儿找不着。天都亮了,再拖下去官府的人该来了。” “那三个人质就不要了?” “要什么要!”刘二狗啐了一口,“保命要紧,赶紧走,咱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越来越模糊。 又过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赵婉蓉才用气声问了一句:“他们……好像走了?” 林小满侧耳听了听,点了点头:“应该是吧。” 赵婉蓉如蒙大赦,她用手撑着地面,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腿还在发软,扶着洞壁稳了稳。 “我得出去。”她说,“我得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 “等等……”林小满来不及拦住她。 赵婉蓉已经蹑手蹑脚地爬到了洞口。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丛灌木,探出半个脑袋,四下张望了一圈。 洞口外面是一片乱石堆,乱石堆往下就是她们昨晚爬上来的那条窄路。 没有人。 赵婉蓉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她把灌木拨开,猫着腰从洞里钻了出去,站起身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山风。 “吓死我了……”她拍了拍胸口,转过身来,正要朝洞里喊林小满和沈林云出来。 “呵,这儿还藏着一个!” 一个粗犷的男声从头顶上方炸开。 赵婉蓉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猛地抬头。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上方的乱石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双三角眼里闪着凶光。 赵婉蓉的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尖叫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那汉子动作更快,三步并作两步从乱石堆上跳下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薅住了赵婉蓉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提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赵婉蓉拼命挣扎,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双手胡乱地去抓那汉子的手,“救命!救命啊——” 林小满在洞里听到赵婉蓉的尖叫声时,暗道一声糟糕。她没有犹豫,抓起身边的弓和箭壶就往外冲。沈林云也反应过来,捡起昨天那根木棍,跟在她身后。 林小满钻出洞口的时候,正好看见赵婉蓉被那汉子掐着脖子提在半空中,脚都快离地了。 赵婉蓉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低下头,一口咬住了他的手。 “啊——!”那汉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猛地甩手,可赵婉蓉咬得死紧。 “松口!你他妈的给我松口!” 那汉子彻底被激怒了,眼睛里凶光毕露,抄起手里的砍刀,高高举起。 “老子宰了你!” 刀刃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光。 林小满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几乎是凭着本能拉开了弓弦。 “嗖——”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一声尖利的呼啸。 那汉子的砍刀举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落下,箭矢就射穿了他的咽喉。 “咕……呃……”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咕噜声,喉结处的箭杆在晨风中微微颤抖。砍刀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灌木丛里。 赵婉蓉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都在发抖,脸上又是血又是泪又是泥,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他……” “别看了。”林小满一把将赵婉蓉从地上拽起来,声音又急又快,“走!” 赵婉蓉的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林小满身上。林小满架着她,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跑,沈林云在后面断后,手里攥着木棍,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可他们没跑出多远。 “来人啊!他们在这里!”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小满回头一看,罗二娘站在乱石堆上,正朝山下挥手。 “快!快回来,追!”罗二娘的声音在林间回荡,“那三个崽子在那边!别让他们跑了!” 话音未落,七八个身影从山路的各个方向涌了出来。 刘二狗走在最前面,他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因为表情狰狞而扭曲着,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追!一个都别放跑!” 林小满三个人在林间小路上跌跌撞撞地跑着。 赵婉蓉跑得最慢。她那条葱黄色的百褶裙太长,时不时被脚下的树枝和碎石绊一下,踉踉跄跄的,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沈林云跑在她旁边,一只手架着她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带她跑。 林小满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追兵的距离。她背上还背着那把弓,箭壶里的箭只剩最后几支了。 那些悍匪虽然大多挂了彩,可毕竟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体力比他们三个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刘二狗已经追到了跟前。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薅住赵婉蓉的头发。 “跑啊?你们倒是跑啊?”刘二狗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刀疤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老子看你们能跑到哪儿去!” 沈林云抄起木棍要冲过来,可还没迈出两步,就被两个悍匪从身后扑上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胳膊。他拼命挣扎,可他那点力气在惯匪面前根本不够看,被按着跪在了地上。 “放开我!”沈林云怒吼,额角青筋暴起。 林小满也被抓住了。罗二娘从背后锁住了她的双臂,把她整个人箍得死死的,她挣了几下,纹丝不动。 “老实点!” 三个人全被按住了。 刘二狗松开赵婉蓉的头发,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冷笑。 “三个小崽子,害得老子找了一整夜,还折了两个兄弟。你们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第260章 对峙 赵婉蓉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头发散乱得像一团杂草,脸上的泪和泥混在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抬起头,看着刘二狗:“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刘二狗挑了挑眉,嗤笑了一声:“你是谁?说来听听?” “我是平宁郡主!”赵婉蓉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当今太后的侄孙女,护国公的嫡女!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爹和太后都不会放过你们!你们有多少条命都不够赔的!” 她说完这番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下巴抬得高高的。 山路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刘二狗笑了,他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平宁郡主?”他收了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你是郡主,老子还是皇帝呢!” 赵婉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刘二狗直起身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要是真的郡主,能被我们抓住?”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股狠厉。 “再吵老子弄死你。” 赵婉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敢再说话。 刘二狗转身,挥了挥手:“走!带他们下山。” 一个悍匪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大哥,往哪儿走?” 刘二狗眯了眯眼睛,沉吟片刻:“先下山,往南边走。南边那条路偏僻,官差不会走那边。” “大哥英明。”那悍匪拍了一句马屁,转身去招呼其他人。 三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质被推搡着,沿着山路踉踉跄跄地往下走。 林小满走在中间,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手腕生疼。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脚下的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脱身的办法。可想了半天,每一种都被她自己否定了。 他们三个被绑着,对方有七八个人,各个手里有刀,硬拼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希望是有人来救他们。 可谁会来救他们呢? 林小满想到了李长柏。 可二哥现在还在洛州城里,根本不知道她在这里。 她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上气来。 —— 山路弯弯绕绕,七拐八拐,终于到了山脚下。 刘二狗停下脚步,正要吩咐人去弄几匹马。 他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山脚下的官道上,黑压压一群骑马的人。 至少有二三十,腰间佩刀,手持长枪,整齐地列成两排,堵住了出山的必经之路。 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身量修长,面容清俊,眉眼之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李长柏。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底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 可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看见刘二狗押着三个人质从山路上走出来的那一刻,李长柏的目光一下子就锁在了林小满身上。 她那件绿色的衣裳上面全是灰和泥,头发散了,脸上脏兮兮的,不知道是灰还是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被一个悍匪推搡着,走得踉踉跄跄。 李长柏的瞳孔猛地一缩,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林小满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他。 她愣了一瞬,然后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二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李长柏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冷静。 他翻身下马,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林小满身上移开,落在刘二狗脸上。 “刘二狗。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放了人质,我可以在知府大人面前替你们求情,从轻发落。” 刘二狗看见李长柏的那一刻,脸色就变了。他脸上的刀疤因为肌肉紧绷而显得更加狰狞,眼睛里翻涌着仇恨和怒火。 “是你——!”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是你这个臭小子!”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李长柏脸上,恨不得在他身上盯出两个窟窿来。 “要不是你小子在慈恩寺后山放冷箭,老四不会死!老子也不会折了那么多人!更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李长柏看着他那副暴怒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刘二狗,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手上沾了多少人命,你自己心里清楚。今天你插翅难飞,放了人质,我可以替你在知府大人面前求情——” “求情?”刘二狗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替老子求情?”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鬼头大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都他妈的别动!”他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你们要是不退后,老子就把他们三个全杀了!反正老子手上已经有十几条人命了,多杀几个也是死,不如多拉几个人下水,陪老子一起下地狱!” 话音未落,他一把抓住林小满的后领,把她拽了出来。 林小满被他拖得踉跄了两步,站稳了,抬起头,正对上李长柏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可看着她的目光还是那么专注,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刘二狗把鬼头大刀架在了林小满的脖子上。 刀刃冰凉,贴着皮肤,林小满能感觉到那金属的寒意,顺着脖子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的心跳得很快,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叫,也没有哭。 李长柏又惊又怒:“小满!” “哟——”刘二狗看见李长柏的脸一下子变了,满意地笑了,“老子看你的反应,这个丫头对你很重要啊?” 李长柏没有说话,可他攥着拳头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刘二狗把刀往林小满脖子上又贴紧了几分,刀刃压出一道浅浅的血印。 “你们要是不退后,老子就先拿这个丫头开刀!”他的声音阴恻恻的,像毒蛇吐信,“老子说到做到,不信你们试试。” 官差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 知府大人下的命令是要救回人质,万一人质有个闪失,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李长柏看着那把架在林小满脖子上的刀,深吸了一口气。 “不要。你别杀她。” 刘二狗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玩味的笑。 第261章 以命换命 “哟,你这臭小子这么在乎这个丫头?”他的目光在李长柏和林小满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忽然笑了,“那行,不杀她也可以。你要是走过来,以你的命换她的命,老子就放了她。” “你做梦!”李长柏身后的一个官差忍不住开口,“李公子,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这种人说话跟放屁一样,就算你过去了,他也不会放人——” 李长柏没有理会那个官差,他抬起手,解下了腰间的佩剑,“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然后他又从袖子里抖出一把匕首,扔在地上。 接着是藏在靴筒里的一柄短刃。 最后他张开双臂,示意自己身上再也没有任何武器了。 “好。”他说。 林小满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要!”她拼命地挣扎,刀锋勒进皮肉里,疼得她直冒冷汗,可她顾不上了,“二哥你别过来!他会杀了你的!你别过来!” 李长柏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刘二狗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迈出了第一步。 “二哥!求求你了!别过来!”林小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脚下的黄土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李长柏没有停。 他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官差们面面相觑,有人想上前拦他,可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小满哭得说不出话来,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挣扎,血顺着脖子流下来,可她感觉不到疼了。 “二哥……二哥你别过来……” 李长柏走了过去。 他走到刘二狗面前,距离那把架在林小满脖子上的刀,不过两步之遥。 他看着林小满,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小满,没事的。”他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二狗,声音平静如水。 “我过来了,你放了她。” 刘二狗看着李长柏那副从容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毛。这个年轻人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一个手无寸铁的人,面对七八个亡命之徒,怎么能平静成这样? 可转念一想,他手里有刀,有人质,对面那些官差投鼠忌器,根本不敢动。 一个臭书生,赤手空拳,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刘二狗咧嘴笑了,笑容狰狞。 “放了她?”他哼了一声,“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了她?” 他猛地伸手,一把掐住李长柏的衣领,把他也拽了过来。李长柏没有挣扎,任由他掐着,踉跄了两步,被推到了林小满旁边。 “二哥……”林小满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李长柏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别怕”。 刘二狗松开李长柏的衣领,提起鬼头大刀,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光。 “你杀了老四,老子今天要你偿命!” 他抡起大刀,朝着李长柏狠狠地砍了过去。 “不要——!!” 林小满的声音撕心裂肺,在山谷里来回回荡。 千钧一发之际,李长柏猛地往旁边一躲。 刀刃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嗤”的一声,月白色的衣袖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月白色的布料被染红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林小满的眼泪糊了满脸,什么都看不清了,耳边只有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二哥的闷哼。 李长柏踉跄了一下,肩膀上的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可他咬着牙,连哼都没哼一声,借着闪避的动作,右手猛地一扬。 一大片白色的粉末从他袖中飞散而出,在阳光下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纷纷扬扬地罩向刘二狗和周围的悍匪。 “什——” 刘二狗还没来得及反应,粉末已经钻进了他的口鼻。 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眼睛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喘不上气来。 “咳咳咳——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还没落地,腿就软了,鬼头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堵塌了的墙,轰然倒地。 粉末继续扩散,在山风中飘散开来。 周围的悍匪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捂着眼睛惨叫,有的掐着喉咙干呕,有的直接昏死过去,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人质们也未能幸免。 赵婉蓉是最先倒下的。她离刘二狗最近,粉末一散开她就吸入了不少,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地上。 沈林云紧随其后,他挣扎着往前迈了两步,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踉跄了两下,重重地摔在地上,眼睛一闭,也没了意识。 林小满只觉得一股辛辣的味道钻进鼻子,脑子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 她看见李长柏踉跄着朝她走过来,嘴唇在动,像是在喊她的名字,可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拼命地想睁着眼睛,想看清楚二哥的脸。 可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都撑不住。 眼前一黑。 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 山风吹过,粉末渐渐散了。 官道上一片狼藉,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 李长柏半跪在地上,用袖子捂着口鼻。 他的右肩上被砍了一刀,伤口很深,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角全是冷汗,摇摇欲坠。 他艰难地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林小满身边,蹲下去,伸出还在流血的手,轻轻地把她脸上的乱发拨到耳后。 她睡着了一样,呼吸又轻又浅,睫毛微微颤着,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脖子上的红痕触目惊心。 李长柏的手指微微发抖,解开她手腕上的绳子。 “小满……”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身后,官差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残局。有的去绑那些昏倒的悍匪,有的去查看人质的情况,有的飞奔着去请大夫。 李长柏跪在林小满旁边,把她的头轻轻托起来,靠在自己膝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拢了拢她散乱的头发。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衣襟上,开出暗红色的花。 可他感觉不到疼了。 她没事就好。 第262章 五皇子裴裕安 清晨,天光未亮,洛州城还沉浸在将醒未醒的朦胧里。 洛州知府杨浦躺在自家卧室的拔步床上,鼾声如雷。 他昨日忙到半夜,那群悍匪的案子像一团乱麻,牵扯到楚家、罗家、苏家等一堆城中富贵人家…… 他处理完公务回到后衙时,已经是三更天了,衣裳都没脱,往床上一倒就睡死了过去。 正睡得昏沉,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炸响。 “老爷!老爷!不得了了,出事了!您快起来!” 杨浦的鼾声骤然中断,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头发散乱,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骂开了:“大半夜的嚎什么丧!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老子才睡了多大一会儿——” 他骂骂咧咧地趿拉着鞋走过去,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不是一盏灯,是几十支火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火光映在青砖墙上,映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也映在门口那排人影身上。 杨浦的目光越过管家惊慌的脸,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 那人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修长,穿一件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白玉带,脚蹬皂皮靴。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气度。 那种气度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是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养出来的,是天潢贵胄与生俱来的威仪。 杨浦的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地面,声音都在发颤:“微臣……微臣参见五殿下!” 来人正是五皇子裴裕安。 当朝皇后所出的嫡次子,圣上最疼爱的皇子之一。 杨浦前年在京城任职时,曾在宫宴上远远地见过一面,那一次他坐在离御座几十步远的地方,五皇子的脸让他印象很深,但他没敢细看,只记得那明黄色的袍角和腰间叮当作响的玉佩。 如今这位殿下,大半夜的,竟然出现在他的府邸门口。 杨浦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可越想越糊涂,越想越害怕。 裴裕安没有叫起,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杨浦,声音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杨浦,你这洛州城倒真是个好地方。” 杨浦跪在地上,他听出了五皇子语气中的责问,大气都不敢出。 “昨日,平宁郡主刚来洛州城,竟然就失踪了。”裴裕安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这洛州知府,是干什么吃的?” 平宁郡主。 失踪。 这两个词像两记闷雷,在杨浦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裴裕安,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裳,粘腻地贴在皮肉上,又冷又湿。 平宁郡主,护国公的嫡次女,太后的侄孙女,圣上亲封的平宁郡主,居然在他的地盘上,失踪了? 杨浦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的声音都变得遥远了。 完了。 全完了。 若是郡主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别说乌纱帽,他这项上人头还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了。 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生疼,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必须把人找回来,掘地三尺也得找回来。 “快!”杨浦猛地扭头,声音都劈了,对着管家吼道,“你赶紧的,把……把府里所有人都叫上!去衙门调兵!全城挨家挨户搜!掘地三尺也得把郡主给我找出来!” 管家被吼得一愣,连忙转身就要跑。 “站住。” 裴裕安冷冷道。 杨浦也是一愣,抬头看向裴裕安。 裴裕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 “这么大动静,你是想让全城人都知道郡主失踪了?” 杨浦的脑子“嗡”的一声,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石板上。 殿下说得对。平宁郡主失踪的事若是传出去,不说别的,他的仕途就算到头了。更何况,万一郡主是被一群土匪抓了,惊动了那些悍匪,让他们知道抓的是郡主肯定是死路一条,万一他们狗急跳墙撕了票…… 杨浦不敢往下想了。 他跪在地上,冷汗涔涔,脑子飞快地转着,忽然灵光一闪。 “对对对,殿下说的是……”他连连点头,扭头对管家说,“王管家,你就说我府上出了贼,丢失了重要财物,全城抓捕小偷。但凡家中有年约十五六岁、来历不明的女子,通通给本官带到府衙来!” 管家领命,撒腿就跑。 命令层层传达下去,不到半个时辰,洛州城的大街小巷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敲门声。 天还没亮透,整个洛州城就鸡飞狗跳起来。 —— 从山下回洛州城的官道上,天色已经大亮了。 一队官差浩浩荡荡地走在路上,有骑马的,有步行的,中间还赶着几辆牛车。 牛车上躺着沈林云和赵婉蓉,两个人被李长柏撒的迷药药倒了,到现在还没醒过来,睡得死沉死沉的。 官差们的心情却好得很。 昨夜忙活了一整夜,又是搜山又是追匪,身上的衣裳都被露水打湿了,脚底板走得生疼,可一想到即将到手的赏赐,一个个都眉开眼笑。 “老赵,你说咱们这次救了沈家公子,沈老爷能给多少谢礼?” “上回城东王员外家丢了匹骡子,咱们帮他找回来了,他还给了十两银子的谢礼呢。这回可是救了人家儿子的命,少说也得几十两吧?” “几十两?你也太小气了!沈家是洛州城首富,出手能那么寒酸?依我看,少说也得二百两!” “二百两?那咱们一人能分多少?” “你算算,咱们这趟出来多少人?三十个人。二百两分下来,一人也就六来两。” “六两也不少了!够我大半年的俸禄了!” 几个官差嘻嘻哈哈地说笑着,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老远。 “这回咱们可真是立了大功了!那么一窝悍匪,全让咱们给端了!” 队伍中间,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板上铺着厚厚的稻草。沈林云和赵婉蓉一左一右地躺在上面。 沈林云先醒的。 他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不算亮,但足够刺眼。 他眯了眯眼,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脑勺还隐隐作痛,嘴里又干又苦,像含了一嘴的沙子。 第263章 小满醒了 他环顾四周,看到自己躺在一辆牛车上,前后都是骑马的官差,队列整整齐齐地往前走着。 牛车旁边,一匹枣红色的马慢慢踱着步,马上坐着两个人。 李长柏坐在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环着怀里的人。 林小满靠在他胸口,脸埋在他肩窝里,睡得正香,呼吸又轻又匀,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林云的目光在李长柏环着林小满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林小满安静的睡脸上。 他垂下眼,抬起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有一圈清晰的牙印,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 他又想起了昨晚的事,在那个昏暗的木屋里,她在耳边压低声音说:“沈公子,我是林小满”,然后狠狠咬了他一口,又用簪子扎他的手指。 疼是真疼,可要不是那几下,他现在还躺在土匪的木屋里,不可能醒过来。 沈林云把手放下来,藏在袖子底下,目光从林小满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天际线。 洛州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重新躺了下去,把外衫往身上拉了拉,手藏进了袖子里,闭上眼睛。 —— 医馆里。 林小满是被一股辛辣的味道熏醒的。 “阿嚏——!” 她猛地打了个喷嚏,鼻子又酸又呛,眼泪都出来了。紧接着又是一个,“阿嚏!阿嚏!” 她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使劲揉了揉鼻子,泪眼婆娑地看清了面前的情形。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明几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 她躺在一张窄窄的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新的薄被,枕头边放着一只白瓷小碗,碗里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渣。 一位花白胡子的老大夫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白瓷药瓶,瓶口还在往外冒着袅袅的白烟。那股辛辣刺鼻的味道就是从瓶口飘出来的。 “醒了醒了。”老大夫笑呵呵地把药瓶盖上,放到一旁的桌上,“姑娘,你吸了不少迷药,老夫用这个药熏一熏你,把残余的药性逼出来,你就不头晕了。” 林小满这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使劲眨了眨眼,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一下子就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人身上。 李长柏坐在一把椅子上,月白色的直裰已经换了下来,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 他的右肩包扎过了,白色的绷带从领口露出来,在青色衣裳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他的脸色还有些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正定定地看着她。 “二哥!” 林小满的声音一下子带了哭腔,她掀开被子,光着脚就跳下了床,三两步冲到李长柏面前,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 “呜呜呜,二哥你吓死我了……你为什么要过来……那把刀那么长……你要是躲不过去怎么办……”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李长柏一身,脑袋在他胸口拱来拱去,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李长柏右肩的伤口被牵动了,疼得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可他咬着牙没吭声,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拢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散乱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我没事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小满,不要担心。” 林小满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脸上的头发和泪水混在一起,狼狈极了。 “二哥,你以后再也不许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你听见没有!” 李长柏看着她那张小花猫一样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伸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好,我答应你。”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林小满偏头一看,赵婉蓉正坐在隔壁的床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托着腮帮子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 “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赵婉蓉的声音带着几分打趣,眼睛亮晶晶的,“在山洞里的时候,你又是射箭又是揍悍匪的,眼睛都不眨一下,我还以为你是个铁打的。原来跟我一样,也是个爱哭鬼。” 林小满被她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从李长柏怀里直起身来,吸了吸鼻子。 “姑娘,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赵婉蓉。”赵婉蓉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林小满面前,“你叫小满是吧?我记住你了。多谢你救了我。” 林小满笑了笑:“赵姑娘客气了,那种情况下,谁都会互相帮忙的。” 赵婉蓉还想说什么,医馆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几个身穿便装的男子鱼贯而入,一个个身形魁梧,目光如炬,虽然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可那股子训练有素的气势怎么都遮不住。为首的那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下巴上留着一圈短须,腰间佩着一柄长刀。 几个人一进门,目光就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到赵婉蓉身上的时候,为首那人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凝重变成了狂喜。 “郡主!”那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属下可找到您了!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属下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身后那几个人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郡主? 林小满愣住了,扭头看向赵婉蓉,震惊不已。 赵婉蓉收了脸上的笑容,腰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一瞬间像是换了个人。她看了跪在地上的侍卫一眼,语气淡淡的,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 “起来吧。本郡主没事。” 林小满的眼睛瞪得溜圆。 先前在山上的时候,赵婉蓉跟那些悍匪说自己是平宁郡主,她还以为那是她编出来吓唬人的,毕竟那种情况下,很多人都会说自己是大人物,好让绑匪投鼠忌器。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姑娘居然真的是郡主。 赵婉蓉转过身来,看着林小满那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副矜贵的架势一下子破了功。 “小满,我得走了。”她拉住林小满的手,用力握了握,“你救了我的命,这个恩情我记住了。以后你要是有机会来京城,一定要来找我。” 第264章 李长柏告白 林小满跟着李长柏走在回住处的路上。 巷子里很安静,晨光从屋顶的瓦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 偶尔有几声鸡鸣从谁家的院子里传出来,给这条安静的巷子添了几分烟火气。 李长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右肩的绷带在青色衣裳下若隐若现。 林小满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二哥。”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你以后千万不能再做那么危险的事了。今天你真是把我吓坏了,你今天差点就被……”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又有些发酸。 李长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事,我早就有准备。那包药粉我一直带在身上,本来是防着楚贤找人暗算我的,没想到派上了别的用场。” “那也不行。”林小满急了,“万一土匪那一刀你躲不过去呢?万一他砍到的不是你的肩膀,而是你的脑袋呢?万一那包药粉不管用呢?万一——” “小满。”李长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 林小满也停下来,仰着脸看他。 晨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的眉眼上。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有青黑,脸色还白着,嘴唇还干着,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极了。可那双眼睛看着她的目光,还是那么专注。 “万一那些事情都发生了,”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大不了就被他杀了呗。” “不行!” 林小满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在安静的巷子里炸开。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攥得指节泛白,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可以!你不可以说这种话!” 李长柏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她的手指在发抖。 “小满。”他的声音放轻了,“你担心我?” “我当然担心你!”林小满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跟婶子交代?婶子让我照顾好你,可我却连累了你——” “就这些?” 李长柏打断了她。 林小满愣住了,仰着脸看他,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 “什么?” 李长柏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目光。 “你难过,只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娘?” 林小满眨了眨眼,泪水从睫毛上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当然不是!”她的声音有些急了,“我也很担心你!我不想你出事!” “为什么?” 李长柏往前走了半步,距离近了一些。 林小满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少年体温蒸腾出来的气息。 “你为什么担心我?为什么不想我出事?” 林小满觉得这个问题好奇怪。 “因为你是我二哥啊。”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你是我最好的二哥啊。”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晨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卷起她耳边的碎发。 李长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有关心,有依赖,有亲近,有信任,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那种东西。 他的眼神暗了暗。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她会说“你是我二哥”,他就继续做她的二哥。 把那些心思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反正他也习惯了,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习惯了不让人看出他真正的想法。 可今天不一样。 那把刀砍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这一刀他没躲过去,如果他今天真的死在这座山上,那他这辈子就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他不甘心。 生命太短了,短到可能来不及说一句“我喜欢你”。 他不想等到哪一天后悔。 李长柏看着林小满的眼睛,没有移开目光。 “小满。”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小满仰着脸看他,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头红红的,像只刚被欺负过的小兔子。 “我不是你二哥。” 林小满愣住了,嘴巴微张。 “我是李长梧和李小妹的二哥。”他的声音平静,一字一句,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说出口的事,“但不是你二哥。我姓李,你信林,你不是我妹妹。” 林小满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原地。 二哥说什么? 什么叫……不是你二哥?不是他妹妹?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李长柏已经说出了下一句。 “小满,我喜欢你,我想娶你为妻。” 巷子里安静极了。 晨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院墙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谁家开门的声音,吱呀一声,又关了。 林小满站在原地,仰着脸看着李长柏。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飞。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二哥说的每一个字。 “我不是你二哥。” “我喜欢你,我想娶你为妻。” 巷子里安静极了。 林小满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淡,带着几分苦涩。 “吓到你了?”他问。 林小满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巷子的墙壁,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裳传过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心跳得太快了。 二哥说……喜欢她。 不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不是亲人之间的喜欢。 是那种喜欢。 林小满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她想起自己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楚明珠跟二哥表白,二哥说自己已经有心上人了,此生非她不娶。 她那时候还好奇二哥的心上人是谁,还怪二哥瞒着不告诉她。 原来……没想到…… 二哥的心上人竟然是自己吗? 她脑海中闪过一幕幕画面,大哥成亲那天,孙大河欺负她,二哥罕见失态,愤怒之下揍了孙大河。 二哥站在她身后教她射箭,后背几乎贴着她的胸膛,热气喷在她耳朵上。 二哥把兔儿灯递给她,说“拿着”,然后走在前面,月白色的背影在花灯下很好看。 二哥说他愿意以命换命,一步步向她走来。 一幕幕画面从她脑海里浮现。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二哥看她的眼神就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他藏得太好了,故意不让她发现。 而是她太笨了,一直没发现。 第265章 少女心事 巷子里很安静。 李长柏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往前。他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阳光落在他肩上,绷带在青色衣裳下若隐若现。 他看着林小满垂下去的脑袋,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和攥着袖子的手指,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她的反应不是拒绝。 不是“你是我二哥,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她在发呆,在慌乱,在低头不敢看他。 如果她真的只把他当哥哥,她会直接说“二哥你别开玩笑了”,或者“我只把你当哥哥”。 她没有这么说,而是在害羞。 李长柏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点苦涩被冲淡了几分。 “小满。”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 林小满抬起头。 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脸色还有些发白,可他在笑,那个笑容像初春河面上薄冰裂开的第一道缝,下面全是涌动的水。 “我本来没打算今天说的。”他的声音有些哑,“今天太仓促了,你刚醒过来,脑子还没清醒,我又受了伤,这副样子也不够体面。” 他顿了顿,“可我不想等了。” 林小满抬起头,看见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 他右肩的绷带从领口露出来,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说,语气很平静,“我不想等到哪天来不及了,你都不知道。” 林小满的眼眶又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想说点什么,可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什么都理不清。 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跳的很快。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又急又窘的样子,笑了一下,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就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走吧,我们先回家。” 他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几秒,才小跑着跟上去,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明明暗暗的。 两人刚回到院子里,李长梧就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二哥,小满!你们终于回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弯着腰扶着膝盖,“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呢!到处都找不到你们……咦——” 他的话顿住了,目光落在李长柏右肩的绷带上,脸色一下子变了。 “二哥,你受伤了?” “没事,皮外伤。”李长柏的语气淡淡的,“小满,你先回屋休息吧。” 他看了林小满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李长梧。 “三郎,我们先回府学。” “啊?这就走?”李长梧挠了挠头,“可是……” “走。”李长柏已经迈步往外走了。 “二哥你等等我——”李长梧连忙跟上去,边走边回头看了林小满一眼,又看看他二哥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李长梧的声音还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你们俩到底去哪里了?怎么搞成这样?二哥你倒是说话啊——”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林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晨光洒在空荡荡的巷子里,青石板路上还留着两个人的脚印。 她咬了咬唇,转身把院门关上了。 插上门闩,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心跳还是快的。 她用手背贴了贴脸颊,滚烫。 回到屋里,她脱了鞋,爬上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躺了一会儿,觉得不舒服,又翻了个身。 又过了一会儿,再翻了个身。 被子被她翻来覆去地卷成了一团,她抱着被子的一个角,把脸埋进去,盯着床顶发呆。 二哥说他喜欢她。 林小满把被子往脸上一蒙,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心里酥酥麻麻的,像春天里的第一场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心口上,痒痒的,又暖暖的。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不讨厌的。 不,不是不讨厌。 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虽然表面上确实很慌,可心里最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像一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甚至觉得……有点高兴。 那种高兴不是买了新衣裳、吃了糖葫芦的那种高兴,而是更深一点的,从心底里慢慢涌上来的,像泉水一样止不住的欢喜。 那是不是说明,其实她也喜欢二哥? 想到这里,林小满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红了。她把头埋进被子里,双手捂着滚烫的脸,可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李长柏。 他站在夕阳下练箭的样子。 他蹲在灶房门口帮她洗碗的样子。 他把兔子灯递给她说“拿着”的样子。 他的肩膀被砍了一刀,血染红了袖子,踉跄着朝她走过来的样子。 他在晨光里看着她,说“小满,我喜欢你”的样子。 林小满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完了。 她想。 她好像真的喜欢二哥。 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 是那种,想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想每天给他做饭,想看他笑,想听他叫她“小满”…… —— 知府杨浦的府邸。 裴裕安站在门口,负手而立,目光一直盯着巷口的方向。 他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身后的随从几次想上前说“殿下,进去等吧”,都被他一个眼神逼退了。 终于,一辆青帷马车从巷口驶了过来。 车还没停稳,帘子就被掀开了,赵婉蓉从车上跳下来。 裴裕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那一身水红色的衫子皱巴巴的,沾满了灰和泥,裙摆破了好几处,头发散乱,珠钗全没了。 “婉蓉!”裴裕安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声音里的焦急怎么都压不住,“你跑到哪里去了?实在把我担心坏了!” 赵婉蓉看见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表哥……” 她吸了吸鼻子,使劲忍住了没哭出来。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这里虽然是后院,可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她这副样子已经够丢人了,再哭就更不像话了。 “进去说。”裴裕安也反应过来了,侧身让开路,压低声音,“进屋说。” 赵婉蓉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进去。 进了屋,门关上,裴裕安亲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赵婉蓉双手捧着茶盏,杯子里的热气氤氲着她的脸,她喝了一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喘匀了。 然后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在街上赏花灯,有一个女人过来说前面有更好看的灯,我就跟着走了……后来她用帕子捂住了我的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266章 五皇子赏赐 裴裕安的眉头越拧越紧,眼底翻涌着怒意。 “等我醒来的时候,被绑在一间破木屋里,手脚都被捆着,嘴上还塞了布条。”赵婉蓉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攥着杯壁,“后来是那个叫小满的姑娘救了我。她自己先挣脱了绳子,又帮我解开了,还带我躲到了山上一个山洞里。” “那个姑娘,叫小满?”裴裕安问了一句。 “对。”赵婉蓉点了点头,“她还有个二哥,好像叫李长柏。后来那群匪徒又抓住了我们,是李长柏带着官差来救的我们。”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了一眼空空的手腕和手指。 “表哥,我头上戴的赤金衔珠步摇,还有那个羊脂白玉佩,还有手上那个翡翠镯子……全被抢走了。” 裴裕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群匪徒,实在胆大包天!”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劫持郡主,抢夺御赐之物,这是要造反吗!” 赵婉蓉看他发火,反倒平静了些。 “表哥,若不是那个叫小满的姑娘和她的二哥,婉蓉恐怕就再也见不到表哥了。” 裴裕安深吸了一口气,把怒意压下去,点了点头。 “这两人倒是不错,需得嘉奖一番。”他沉吟片刻,“不过你被绑架的事情,不便透露出去。郡主被匪徒劫持,传出去有损你的名声。我私底下给些金银,算是补偿吧。” “行,都听表哥的。”赵婉蓉点了点头,“不过表哥,你可不能小气。那个小满姑娘家里好像不太富裕,穿的衣裳都是半旧的,你要是给少了,我可不依。” 裴裕安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了。你表哥什么时候小气过?” 他走到门口,招了招手。 一个身形魁梧的侍卫快步走过来,抱拳行礼:“殿下。” “高远,你去给本宫查查那对兄妹家住哪里。” “是。” 高远办事利索,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殿下,查到了。”他将册子呈上去,“那对兄妹,兄长名叫李长柏,是府学的秀才,今年十六岁。他还有个弟弟叫李长梧,也在府学读书。妹妹名叫小满,今年十五岁,是从老家来照顾这两个兄弟的。他们老家不在洛州城,在平水县岱南村。” 裴裕安接过册子,随意翻了翻。 “府学的学生?”他微微挑了挑眉,“倒是不错。” 他合上册子,在桌案前来回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高远。 “高远,你从本宫箱笼里拿五十两黄金,给这两个兄妹送去。就说是平宁郡主赏赐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他们,得了郡主的赏赐,绑架这件事务必守口如瓶,不要外传。” “是。”高远领了命,转身出去了。 —— 下午。 林小满一个人在灶房里忙活。 李长柏受了伤,她特意把菜做得清淡了些。 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她把菜一样一样地摆上桌,又盛了三碗粥,筷子摆好,正想去院门口看看那两兄弟回来了没有,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不是李长柏的敲法,李长柏敲门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两下,这回敲得又快又急。 林小满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男子,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石青色直裰,腰间佩着一柄长刀。 林小满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您是……” 高远从身后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双手递过去。 “小满姑娘,这是我们郡主赏赐给你的。总共五十两黄金,请你收下。” 林小满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接过布袋,入手一沉,差点没拿稳。 她打开布袋的口子,往里看了一眼。 金灿灿的光晃得她眼睛都花了。 五个金元宝,整整齐齐地码在布袋里,每一个都有她拳头那么大,上面还刻着官银的字样。 林小满的嘴巴张了张,合不拢了。 “这……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连忙把布袋递回去,声音都有些发飘,“我就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怎么能收这么重的礼……” 高远没有接。 “姑娘,你就收下吧。”他的语气和善,“我只是奉命行事,如果你把东西退给我,我回去怎么交差?” 林小满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的目光落在那五个金元宝上,移不开了。 五十两黄金。 她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在洛州城写话本子,辛辛苦苦写了好几册,攒了将近三十两银子。三十两银子已经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小富婆了。 五十两黄金。 一两黄金能换二十两白银,五十两黄金就是一千两白银。 一千两! 林小满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飞。 高远见她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道:“小满姑娘,郡主被匪徒绑架的事情,希望你们不要透露出去。如果你哥回来,你就告诉他……” “好!”林小满猛地回过神来,声音又急又快,“我不会说的,我哥也不会说的!您放心,这件事我们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高远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还有事,先走了。” “您慢走——” 林小满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布袋,站在院门口,看着高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把院门关上。 关上之后又觉得不踏实,又重新打开看了一眼,确认巷子里没人了,才再次把门闩上。 她把布袋放在灶房的桌上,五个金元宝倒在桌上,金灿灿地堆了一小堆。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其中一个。 硬邦邦的,凉丝丝的。 是真的金子。 林小满捂着胸口,心跳如雷。 —— 晚上。 院门被推开了。 李长柏和李长梧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李长柏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李长梧跟在后面,背上还背着书箱,一脸疲惫,嘴里嘟囔着“饿死了饿死了”。 林小满听到动静,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回来了?快去洗手,饭已经好了。” 吃饭的时候,林小满把五个金元宝摆在桌上。 李长梧正端着碗喝粥,眼睛一瞥,“噗——” 第267章 欲擒故纵 他一口粥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可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堆金灿灿的东西。 “这……这这这——”他伸手指着那堆金元宝,手指抖得跟筛糠似的,“这是金子?!真的是金子?!” 李长柏也吃了一惊。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目光从金元宝上移到林小满脸上。 “哪里来的?” 林小满把下午高远送金子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赵姑娘的侍卫送来的,说谢谢我救了她。还说了,让咱们不要把绑架的事情说出去。” 李长柏放下筷子,拿起一个金元宝看了看。成色很好,底部还錾着官银的印记,是真的。 他把金元宝放回桌上。 “这种事传出去有损她的名声,我自然不会说。” 李长梧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凑过来盯着那几个金元宝,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二哥,那个赵姑娘是谁啊?怎么这么大方?五十两黄金啊!天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李长柏看了他一眼。 “三郎,这事知道了对你没什么好处。你只需要知道,咱们得了五十两黄金的谢礼就行了。” 李长梧挠了挠头,虽然心里跟猫抓似的痒,但他知道二哥说这话是为他好,便也不再追问。 “那行吧……这位赵姑娘可真是太大方了。” 林小满把金元宝装好,系紧袋口,看向李长柏。 “二哥,这些金子怎么处理?” “你收着就是。”李长柏端起碗继续喝粥。 “那行。”林小满把布袋抱在怀里,想了想,“我先收着,等以后回家给婶子。” —— 吃完饭,林小满收拾碗筷。 李长柏坐在椅子上,右肩靠着椅背,微微侧着头看她在灶房里忙进忙出。 李长梧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二哥,走吧,回府学了。再不回去门房该锁门了。” “你先回去。”李长柏没动。 李长梧愣了一下:“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我还要留下来练射箭。” “哈?”李长梧瞪大眼睛,指了指他右肩上的绷带,声音拔高了两度,“你都伤成这样了,还练射箭?二哥你没发烧吧?” “别废话了。”李长柏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你先回去。” 李长梧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李长柏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你可悠着点……”他嘟囔着背起书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院门关上。 灶房里,林小满还在洗碗。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平时洗碗,三下五除二就洗完了,可今天,一只碗来来回回洗了好几遍,水都凉了还在洗。 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李长梧的声音没了,脚步声远了,院门关上了。 现在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她和李长柏。 林小满的手一滑,碗差点掉进水盆里,溅了她一脸水花。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只碗从水里捞出来,放在碗架上。 可她没有转身。 她站在灶台前,对着那一排洗得干干净净的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地靠近。 林小满攥紧了围裙的带子,指节泛白。 “小满。” 李长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可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无比清晰。 林小满咬了咬唇,转过身。 李长柏站在灶房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灶台边。 他就站在那片月光里,看着她的眼神很安静。 “碗洗完了?” 林小满点了点头。 “那出来吧。”他转身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月光落在他的肩上,绷带在青色衣裳下若隐若现。 林小满磨磨蹭蹭地从灶房里走出来,在离他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李长柏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月光很好。 院墙边那棵石榴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完的石榴,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林小满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好一会儿,李长柏开口了。 “小满,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没……没有啊……”林小满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这样吗?”李长柏站起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算了,我回去读书了。” 他转过身,迈步往院门口走去。 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二哥!”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又急又脆。 李长柏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来。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眉眼被勾勒得很清晰。他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叫住他。 他就那样看着她,不说话,也不走过来。 夜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林小满的脸红得像着了火,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李长柏慢慢走回来,一步一步地靠近她,直到在她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她。 她不敢抬头,只看到他青色衣裳的衣襟,和领口露出的白色绷带。 “小满,”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一些。 “嗯?” 林小满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少年体温蒸腾出来的气息,和那天他教她射箭时一模一样。 “我……我……” 咬着唇,实在是难以启齿。 李长柏的嘴角弯了弯。 “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林小满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长柏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遗憾。 “看来不是。是我自作多情了。” 第268章 我也喜欢你 “不是!”林小满猛地抬起头,“你没有自作多情——” 话说到一半,她看到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她咬住嘴唇,又低下头去了。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急的样子,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彻底松了下来。 原来不是拒绝。 暮色下,他的脸格外英俊。眉眼温柔,嘴角含着笑意,月光落在他身上,他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林小满看着他的脸,心里的那些慌乱、害羞、不知所措,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小满,”李长柏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如果你喜欢我,就过来抱抱我。” 这一次,林小满没有犹豫。 她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她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包围。 李长柏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院墙边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说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 …… 时间倒回到一天前。 沈林云被官差们护送回到沈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沈府的门匾在晨光中泛着金漆的光泽,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可此刻,沈安正站在台阶上,背着手来回踱步,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一倍,眼底一片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 “老爷!大公子回来了!”门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安猛地抬起头,看见儿子从马车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一把抓住沈林云的肩膀,上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儿子,你可算回来了!”沈安的声音都在发颤,“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一晚上没回来?你知不知道为父这一宿是怎么过的?派了多少人出去找你——” 沈林云被老爹晃得头晕,他本来就疲惫不堪,被这一晃,更是觉得天旋地转。 “爹……”他声音有些哑,“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旁边的官差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思:“沈老爷,您家公子昨夜在街上赏灯时,被那伙流窜的悍匪给绑了去!是我们知府大人亲自带人,连夜搜山,才把令公子救回来的!” 沈安的脸一下子变了。 “什么?绑架?我儿子被绑架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林云,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确认手脚都在,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吐完,又提了起来。 “儿子,你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打你?有没有——” “爹,”沈林云疲倦地打断了他,“我真的没事,您别担心了。官爷们为了救我辛苦了,爹,您替我好好谢过他们。” 这话说得体面,既安抚了老爹,又给足了官差面子。 沈安是生意人,最懂人情世故,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他拍了拍沈林云的肩膀,让他先歇着,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客气。 “各位官爷,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稍等,稍等——” 他扭头朝管家喊了一声:“老周,快去账房支三百两银子来!” 管家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托盘回来了。三百两银子,白花花的,摞得整整齐齐,在晨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沈安亲手把银子分给在场的官差。 “来来来,各位官爷辛苦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每人十两,请务必收下!” 官差们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眉开眼笑地接过银子,嘴里说着“沈老爷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之类的话,手上的动作可一点都不慢。 银子很快就分完了。 官差们揣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心满意足地告辞了。 沈林云已经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他强撑着跟老爹说了句“爹,我先去歇着了”,就脚步虚浮地往自己院子里走。 回到屋里,丫鬟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爽的中衣,一头栽倒在床上。 被子柔软,枕头舒适,床板安稳。 可他的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他闭上眼睛,想起在那间昏暗的木屋里,她从地上爬起来,提着镰刀割断绳子,月光从墙板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脏兮兮的脸上。 他想起她用箭扎进悍匪小腿的那一刻,下手又快又准,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想起她蹲在他面前,把手搭在赵婉蓉肩膀上,说“害怕没用,咱们得先逃出去,等安全了再哭”。 那个姑娘,比他小好几岁,比他矮一个头,比他瘦一圈,可在那间破木屋里,她比他镇定有用多了。 ——— 梦里又回到了那间木屋。 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惨白惨白的,照得满屋狼藉。 林小满站在窗户边,举着那把破弓,箭尖对准了院门口的悍匪。 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的”。 然后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雾,他怎么都看不清。 “沈公子,你醒醒!” 林小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像是在耳边。 沈林云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月白色的帐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像擂鼓,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湿了,粘腻地贴在皮肉上。 手背上的牙印还在。 沈林云抬起手,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想,他大概是疯了。 …… 次日一早。 楚明珠就带着小蝶来府学门口等李长柏,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腰间系着碧玉佩,头上戴着一支赤金点翠簪,妆容精致。 看到李长柏过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长柏!” 她的声音又急又脆。 李长柏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见是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楚小姐。”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脚步却没有停。 “你等等!”楚明珠急走几步,拦在了他面前,“我有话要跟你说。” 第269章 官府奖励 李长柏停下脚步,看着她。 “楚小姐,我还有课。” “我知道你有课。”楚明珠咬了咬唇,鼓足了勇气,“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不耽误你。” 李长柏沉默了片刻。 晨风从街角吹过来,卷起他月白色的衣角。他站在晨光里,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楚小姐请讲。” 楚明珠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中秋节……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李长柏看着她,目光平静,语气也很平静:“因为有人告诉我,你可能会有危险。” “谁告诉你的?”楚明珠并不相信,她继续追问,“你为什么要相信他?你说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 李长柏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楚小姐,”他说,“那天即便不是你要遇险,换作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有危险,我都会出手。” 楚明珠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换作任何一个人……你都……” “对。”李长柏点了点头,“我救你,只是因为我恰好知道这件事。仅此而已。” 楚明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她已经在他面前哭过两次了,再哭就太难看了。可她心里那股委屈和酸涩怎么都压不住,在胸口翻涌着,堵得她喘不上气来。 “我不信。”她说,声音已经带了鼻音,“你如果心里完全没有我,为什么会知道我的马车往慈恩寺去,你如果不是一直在暗中留意我的行踪,你怎么会知道那天我要去上香?你分明就是欲擒故纵,你时时刻刻都在在意着我!” 李长柏看着她,很是无语。 “楚小姐,你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楚明珠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就是关心我,只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 她往前迈了半步,仰着脸看他,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还是倔强地抬着下巴。 “李长柏,我不管你心里有没有别人,我不在乎。我可以等,等你什么时候回头看看我——” 说完这句话,她没等李长柏回复,转身就走了。 李长柏紧蹙眉头,心道这姑娘简直比当初在村里对他死缠烂打的王秀春还要难缠。 要是小满能有她十分之一的厚脸皮,那该多好啊! 想到小满,李长柏嘴角弯了弯,他跟小满已经互表心意,等到过年回家,他就跟爹娘坦白,尽早定亲,明年乡试过后,等他考上举人,就风风光光的把小满娶进门! —— 绑匪的处置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七个绑匪,连同那个刘二狗,全部判处凌迟。十天后午时三刻菜市口行刑。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洛州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有人说判的太狠了,有人说罪有应得。 李长柏因为救人有功,受到了官府的通令嘉奖。 送了府学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义士”两个大字,烫金的,挂在府学的大堂里,进进出出的学生们都能看见。 除此之外,还有二百两银子的赏银都给了李长柏。 李长梧看到那块匾额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二哥!你的名字!你的名字挂在上面!”他指着匾额下面那行小字,激动不已。 旁边围了一圈府学的学生,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凑过来道贺。 “长柏兄,恭喜恭喜!” “李兄,你这下可出名了!” “长柏兄,听说你一个人放倒了七八个悍匪?真的假的?你也太厉害了!” 李长柏被围在中间,微微颔首,说了几句“过奖了”“运气好”之类的客气话,就带着李长梧挤出人群走了。 李长梧跟在后面,兴奋的差点跳起来。 “二哥!二百两银子啊!你打算怎么花?要不咱们出去吃顿好的?” “再说。” 李长柏脚步没停,月白色的衣角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二百两银子。 应该可以买不少好东西了。 他知道林小满写话本子赚了不少钱,可她赚的钱要么给他们兄弟俩买吃的穿的,要么给他娘大嫂妹妹买胭脂水粉,一分都舍不得给自己花。 李长柏想到这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傻丫头。 正好,这二百两银子,可以给她买些衣裳首饰胭脂水粉。 小姑娘家,哪有不喜欢这些的。 —— 晚上。 林小满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下午,炖了一只鸡,熬了骨头汤,炒了几个小菜。 李长柏受了伤,得补补。 饭菜摆上桌的时候,李长梧第一个扑上去,含混不清地说着“好吃好吃”。 李长柏吃得斯文,一碗汤喝了好一会儿,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林小满身上。 林小满低着头扒饭,感觉到他的目光,耳朵尖微微泛红。 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又扒了两口饭,碗已经见底了。 “吃饱了?”李长柏问。 “嗯。”林小满点了点头,放下筷子。 “那走吧。”李长柏也放下碗,站了起来。 林小满一愣:“去哪儿?” 李长柏没回答,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往外走。 “碗还没洗呢——”林小满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满桌的碗碟。 “回来再洗。” 李长梧嘴里含着一块鸡肉,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这两人……最近怎么怪怪的……” 他挠了挠头,没多想,又夹了一块鸡腿塞进嘴里。 —— 洛州城的大街上,华灯初上。 天已经黑了,街两旁的店铺都挂起了灯笼,暖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小满被李长柏拉着走了一路,手心里全是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指尖微微收紧,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不大不小,刚刚好。 “二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啊?”林小满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到了你就知道了。” 李长柏拉着她拐进一条街,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来。 林小满抬头一看,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宝瑞楼”三个字,烫金的,在灯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红木柜台,柜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首饰,金的、银的、玉的、珍珠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铺子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女眷,偶尔有一两个男子,也都是陪着妻子一起来的。 林小满愣住了。 “二哥,你带我来首饰铺子做什么?” 李长柏没回答,拉着她走了进去。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板娘迎上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金簪,面容和善,一双眼睛却很精。 第270章 给小满买首饰 她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李长柏身上停了一会儿,少年虽然穿着朴素,可身量修长,相貌俊朗,气度不凡。 “两位想买什么?”老板娘笑着问,“我们这里新到了一批首饰,都是从江南运来的,样式新颖,洛州城独一家。” 李长柏环顾了一圈,拉着林小满走到一个柜台前。 “小满,你看看,喜欢哪个?” 林小满看着柜台里那些闪闪发光的首饰,金灿灿的、亮晶晶的,好看是好看,可看着就很贵。 “二哥,我不要。”她摇了摇头,“我戴这些东西干什么呀,我又不出门见客。” “谁说的?”李长柏看了她一眼,“你每天都要出门买菜,那不是出门见客吗?” “买菜戴金钗?”林小满瞪大了眼睛,“那不让人笑话死?” “谁笑话你?”李长柏反问,“你戴你的,管别人说什么。” 林小满哭笑不得,可他已经转过头去,跟老板娘说话了。 “老板娘,把那个金钗拿出来看看。”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从柜台里取出一支金钗,钗头是一朵精致的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处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做工精细,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公子好眼光!”老板娘笑盈盈地把金钗递过来,“这是今年最时兴的样式,整个洛州城就我们家有。您看看这做工,这成色,绝对是一等一的好货。” 李长柏接过金钗,转身看着林小满。 林小满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已经抬手把金钗插到了她的发髻上,微微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又伸手调整了一下角度。 “好看。”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小满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要去摘。 “别摘。”李长柏按住了她的手,“再看看别的。” 他又让老板娘拿出了好几样首饰。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颤巍巍的流苏上缀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珍珠;一对金丝镶玉耳坠,小巧玲珑;一只白玉镯,玉质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把步摇在她发间比了比,把耳坠在她耳垂边比了比,把玉镯子在她手腕上比了比。 每一样都觉得好看。 “都包起来吧。”李长柏把首饰一样一样地放回柜台上。 老板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大客户啊! “公子,这些都包起来?”她看了看那几样首饰,又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金钗五十三两,步摇五十两,耳坠十八两,玉镯二十两……一共一百四十三两,你买的多,我给你便宜点,一百四十两。” “一百四十两?这么贵!”林小满震惊。 “姑娘,这些可都是纯金的,我这已经是最低价了——”老板娘道。 “那就都包起来吧。”他拿出银子。 林小满看着那堆银子,心都在滴血。 “二哥,太贵了!”她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一百四十两银子,够咱们吃十几年的饭了!你给我买些银的就行了,银的首饰便宜多了,至于那玉镯子,我不要了太贵了!” 李长柏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要买就买最好的,以后还能作为传家宝,传给咱们的女儿。” 林小满的脸一下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你说什么呢!”她捶了他一下,声音又急又小,“什么女儿……” 老板娘在旁边看得乐了,手脚麻利地把首饰装进一个红木匣子里,用绸布包好,系上红色的丝带。 “刚成亲的小夫妻感情就是好!”老板娘笑呵呵地把匣子递过来,“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 林小满的脸更红了,她想说“我们还没成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说“还没成亲”,还是不知道该说“不是小夫妻”。 李长柏接过匣子,说了声“多谢”,拉着林小满出了店门。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林小满用手背贴了贴脸颊,滚烫。 “二哥,你以后不许乱花钱了。”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还剩六十两。”李长柏的语气轻松得很,“走,再买些胭脂水粉和衣裳。” “够了够了!”林小满急了,“二哥,真的够了!你不要再买了!” “这怎么能够?”李长柏拉着林小满,头也不回地往街边卖胭脂水粉的铺子里走。 —— 洛州城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这天下午,沈林云从府里出来,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最近心情不太好,具体因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绕着洛州城的大街小巷走了一圈,不知不觉的,他竟走到了墨香书坊门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额,脚步顿了一下。 "算了,进去看看吧。" 他推门进去,王德茂正站在柜台后面理书,一抬头见是他,脸上的笑纹一下子漾开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少东家!您来得正好!"王德茂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您之前让我打听的那个事,我打听到了!" 沈林云愣了一下:"什么事?" "《问仙》作者的那个妹妹呀!"王德茂搓了搓手,"前些日子小姑娘来送稿子,我特地跟她多唠了一会儿嗑,总算问到了。" 沈林云现在已经不太关心作者是谁了,随口问道:"哦?叫什么名字?" "叫林小满。"王德茂说着,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小姑娘挺健谈的,跟我聊了好一会儿。她说她不是洛州城的人,老家是平水县的,跟着两个哥哥过来的,照顾他们起居。" 沈林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林小满。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在他心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王掌柜看他发呆,又补了一句:"她说她二哥和三哥都在府学读书。我估摸着,《问仙》的作者应该就是她两个哥哥中的一个。" 沈林云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他又想起第四册稿纸上那些娟秀工整的字迹,想起第五册里流畅的文笔和精巧的情节。 不对。 他看过李长柏的字,遒劲潇洒。稿纸上的字虽然工整,但和李长柏的字风格完全不同,笔力也弱了几分。 至于李长梧的字,沈林云在府学看过他交的功课,那字写得跟稿子也很不同。 那这字是谁写的? 答案呼之欲出,可沈林云一时竟有些不敢信。 难道那些话本子,都是林小满写的? 第271章 沈林云心事 他正出神,王德茂已经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书,双手递了过来。 "对了少东家,这是青木先生新出的第五册,昨天刚印好,您要不要先拿去看看?" 沈林云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问仙·第五册"五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青木先生著"。 书是新印的,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他伸出手,把那本书接了过来,拇指摩挲了一下封皮,微微有些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 "行,我拿回去看看。"他说。 他把书揣进袖子里,跟王德茂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墨香书坊。 外面天色已经不早了,夕阳西斜,把整条街染成暖融融的金红色。街上的人比下午少了一些,几个小贩正在收摊,卖糖炒栗子的老头把最后一锅栗子倒进纸袋里,旁边一个孩子扯着母亲的衣角闹着要吃。 沈林云沿着街边慢慢地走,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问仙》是林小满写的话本子? 沈林云不自觉地又想起第四册里那句"纵然前路荆棘遍野,亦当仗剑而行,不问归期"。 他当时读到这句话时还在想,能写出这种话的人,心里得有多大的韧劲。 如今知道了是她写的,倒一点都不觉得违和了。 正想着,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两个人影并肩从一家铺子里走出来,夕阳落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男的身量修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女的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绿色衣裳,头上戴着一支金光闪闪的牡丹金钗,在夕阳下格外耀眼。 是李长柏和林小满。 沈林云站在街边,看着那两个人。李长柏低着头,不知道在跟林小满说什么,声音很轻,隔得太远听不清。林小满偏着头看他,嘴角弯弯的,眼睛里全是笑。 李长柏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林小满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沿着夕阳铺满的街道往前走。 沈林云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两道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了。 他怔怔地站着,风吹过来,带起他袖口的一角,凉丝丝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本《问仙》第五册,封皮被他攥得起了褶皱。 他松开手,把那本书换到另一只手里,又看了一眼两人消失的方向。 心里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 那天晚上在木屋里的事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她蹲在他面前说"沈公子,我是林小满"的样子,她用手背擦汗的样子,她背着他和赵婉蓉在山路上爬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更早的时候,在街角第一次看见她,她拎着榔头追着地痞满街跑,一边跑一边骂"我让你抢我东西"。 那时候他靠在马车门框上,笑得肩膀直抖。 可如今再想起来,心里不知为何却觉得酸涩难过。 沈林云垂下眼,把书揣进袖子里,转身往沈府的方向走去。 —— 晚上,小院里。 林小满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在桌上摆好。红木匣子里装着那支牡丹金钗、赤金衔珠步摇、金丝镶玉耳坠和白玉镯子,她拿出来,看了又看,又小心地放回去。 匣子旁边还放着几盒胭脂水粉和两件新买的衣服,一匹藕荷色的,一匹鹅黄色的。 林小满摸了摸那藕荷色的衣服,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心疼。 "二哥,你真的花太多了。"她又念叨了遍,"一百多两银子呢,够咱们花好久的了。" 李长柏坐在椅子上,右肩靠着椅背,看着她在那儿翻来覆去地看那些东西,嘴角微微弯着 "你不是说要把金子攒着给娘吗?那些金子留着,我给你买这些东西,用的是官府赏赐给我的银子,不耽误你攒钱。" 林小满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的银子不也是咱们家的银子?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这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的热度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咱们家"这三个字,她说得顺口极了。 李长柏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嗯,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沉温和,"我的就是你的。" 林小满假装没听见,把桌上的东西收好,抱进屋里放好,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 天已经黑透了。院墙边那棵石榴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林小满想起一件事,走到李长柏面前。 "二哥,你的伤口该换药了。"她说,"大夫说每隔一天就要换一次,今天该换了。" 李长柏点了点头,站起来跟她进了屋。 烛火跳了两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林小满从柜子里拿出药瓶和干净的白布,放在桌上,转过身来。 李长柏正在解衣裳。他先把外面那件月白色的直裰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伸手去解中衣的衣带。他的动作不算利索,右手抬起来的时候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我来吧。"林小满走过去。 她伸手替他解开了中衣的衣带,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他。衣料从肩头滑落,露出他上半身的线条。 烛火在桌上跳动,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身上。 林小满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以前从来没仔细看过二哥的身体。平日里他穿着衣裳的时候看着清瘦,可脱了衣裳才能看出来,其实他一点都不瘦。 他肩宽背阔,胸膛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腰部劲瘦,不是那种文弱书生的单薄身材,是长期拉弓射箭练出来的紧实和力量感。 伤口在右肩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周围还有一些红肿,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林小满的耳根有些发烫,她垂下眼,把药瓶的塞子拔开,用指尖蘸了一点药膏,轻轻地涂在伤口上。 第272章 心跳 李长柏没有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上身半裸,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林小满低垂的眉眼上,看她专心致志地给他上药,手指凉凉的,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细微的痒。 "疼吗?"林小满问。 "不疼。"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小满没注意到他声音的变化,专心致志地涂完药膏,又拿起干净的白布,一圈一圈地缠在他的肩上。绷白布绕过他的肩膀,从腋下穿过来,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胸膛时,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缠得很仔细,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边,最后打了个结,整整齐齐的。 "好了。"她退后半步,松了一口气。 她刚要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药瓶,手腕忽然被一只手攥住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低头看去。李长柏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脸看她,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 他握着她的手腕,拇指在她的脉搏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二哥?" 李长柏没有松手。 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 "小满,你帮我擦擦身吧。" 林小满瞪大了眼睛。 "啊?" "我受伤了。"他说,目光仍然锁在她脸上,"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洗过澡了,身上黏得很。一只手又不方便。" 他的语气说得很平静,可他的耳朵尖已经悄悄红了。 林小满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裹着绷带的肩膀,再看了看桌上那盆已经凉了的热水。 "那……那好吧。" 她去灶房重新烧了一锅温水,端进来放在桌上,又找了一块干净的棉布巾浸在水里,拧得半干。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李长柏。 李长柏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等着。 林小满走到他背后,把布巾贴上他的后背。 他背部的肩胛骨的线条在烛火下清晰分明。她用布巾慢慢地擦拭,动作很轻,很慢,擦过他的后背,擦过他的肩膀,擦过他脊椎两侧微微隆起的肌肉。 李长柏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他的呼吸很轻,可林小满能感觉到他的后背在布巾触碰到某些地方的时候会微微绷紧。 擦完了后背,该擦前面了。 林小满绕到他面前,蹲下来,把布巾重新浸了水拧干,然后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一直在看着她。 那双平时总是冷静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暗,带着一种压抑的灼热。 "二哥……"她手里的布巾举在半空中,"你把眼睛闭上。" 李长柏的嘴角弯了一下,却没有闭眼。 "为什么?" "你别问为什么!"林小满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闭上!" 李长柏笑了笑,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林小满这才松了口气,把布巾贴上他的胸膛。布巾划过他锁骨下面那片微微隆起的肌理。 李长柏的呼吸明显地变重了。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绷带下的肩膀绷得紧紧的,他的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林小满把他的前胸认真擦洗了一遍。 刚要擦他的腹部,李长柏睁开眼睛,一伸手,从她手里把布巾夺了过来。 "剩下的我自己来。" 他胡乱擦了擦胳膊和腰腹,然后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中衣,动作利落地套上,系好衣带。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往桌子旁边推了推,看了林小满一眼。 "小满,我先走了。" "啊?"林小满还没反应过来,"你去哪儿?" 李长柏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到门口了,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动他散落的一缕头发。 他在门口停了一瞬,像是想回头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你早点休息。" 然后他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显得有些狼狈,月白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口,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上。 林小满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她走到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这是怎么了……”她嘟囔了一句,把院门关上,插好门闩。 ——— 五皇子裴裕安和平宁郡主在洛州城待了几天,一直等到那几个悍匪被凌迟处死,两人才动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一日,赵婉蓉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攥着一根红头绳,那是林小满在山洞里帮她绑头发时用的。 “表哥,”她抬起头,“我想再见见小满。” 裴裕安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 “你见她做什么?” “好不容易有个朋友……”赵婉蓉低下头,“我从小到大,身边的人不是怕我,就是巴结我。” 裴裕安沉默了片刻,看着她攥在手里的红头绳,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可声音还是平稳的。 “婉蓉,她只是个农女,你是郡主,你们成不了朋友。你去找她,反而会吓到她。” 赵婉蓉愣了一下。想到那天侍卫们跪了一地,林小满明显被吓到了。 她垂下眼,攥着袖口没说话。 裴裕安看着她那副难过的样子,语气缓了几分。 "你想见她,说到底是觉得她救了你,想谢她。可你已经赏过五十两黄金了,这恩情已经还了。" "我不是为了还恩情……"赵婉蓉小声说,"我是真的觉得她人很好。她明明不知道我的身份,还拼命救我,她跟宫里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不一样。" 裴裕安沉默了片刻。 他这个表妹,从小在宫里长大,身边围着的人要么是宫女太监,要么是讨好她的贵女,真心待她的没几个。 可有些事,不是舍不得就能如愿的。 "婉蓉,"裴裕安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你倒是真心想跟她做朋友,可她如今知道了你的身份,还敢跟你做朋友吗?" 赵婉蓉咬着嘴唇,眼眶微微发红。 裴裕安见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抬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第273章 岁考第一 "别难过。说不定将来她兄长有了出息,考中了进士,做了官,你们还能再见呢。" 赵婉蓉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些光亮。 "真的?" 裴裕安收回手,拿起桌上的县志继续翻,"那个李长柏我派人查过了,在府学成绩不错,又拜了周明远为师,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若他真能考中进士,他妹妹说不定会来京城。" 赵婉蓉听完这话,心里好受了一些。 "好吧。"她的声音闷闷的,"那我就不去找她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可表哥你得说话算话。万一她兄长真考中了进士,来到京城,你可得帮我找到她。" "知道了。"裴裕安说。 第二天,两人就离开了洛州城。 …… 三个月的时间里,林小满终于把《问仙》的大结局写完了。 她写的比前面任何一册都慢。大结局要交代所有伏笔,要给每一个角色一个归宿,要写得不仓促也不拖沓,她光是结局就改了四遍,最后定稿的时候,厚厚一摞稿纸堆在桌上,足足有十六万字。 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顺了,才用油纸包好,揣进包袱里出了门。 墨香书坊里,王德茂看到那摞稿纸的时候,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 "好好好!"他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连连点头,"小姑娘,你兄长这个结局写得好!我看了这么多话本子,像这样不烂尾的真不多见!" 林小满笑了笑,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王德茂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钱袋子,解开系绳,把银子倒在柜台上。 白花花的银子堆了一小堆,比上次又多了些。 "第五册的稿费。"王德茂笑呵呵地数给她看,"第五册卖了一万多本,加上前几册的尾款,一共三十五两。" 三十五两。 林小满的心跳快了两拍,但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惊得合不拢嘴。这几个月来,她已经慢慢习惯了"写话本子能赚钱"这件事。 "谢谢王掌柜。"她把银子收好,"对了,第五册怎么卖得这么好?比第四册还多?" 王德茂捋着胡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你可就得好好谢谢咱们少东家了。他把《问仙》推荐给了不少做书的朋友,除了洛州城,附近几个城里也有人在卖了。一传十十传百,买的人自然就多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沈林云帮她卖的? "附近几个城也有卖的?" "是啊。"王德茂点了点头,可脸上的笑意又淡了几分,"不过好景不长,后来有些书商看到《问仙》卖得好,就开始盗印。盗版书比咱们卖得便宜,质量又差,可老百姓哪管那个,看着便宜就买了,正版的销量就被挤了不少。" 林小满早就听说过盗版的事,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自己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东西,被人随便拿去印了卖,换谁都得膈应。 不过这也没办法。 "这还不止。"王德茂摇了摇头,"市面上最近还冒出来好多仿书,什么《寻仙》《问神》《问道》,名字跟咱们的差不多,内容也学咱们的路子,读者被分流了不少。" 林小满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不舒服反倒散了。 话本子市场就是这样的,写的火了,就会有很多盗版和跟风的仿书。 她笑了笑:"没事,三十五两银子已经赚得够多了。” 她就是个写话本子的,能靠这个养活自己已经很知足了。 "行,你有这个心态就好。"王德茂笑着摆了摆手,"回去吧,等大结局印出来,再过两个月,就能拿到稿费了。" "谢谢王掌柜。" 林小满出了墨香书坊,走在街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三十五两银子。加上之前攒下的和那五十两金子,她手里的现钱非常多。 她打算带回家拿给王桂花。 明年李长柏李长梧还要考乡试。 万一他们考中了,以后要上京赶考,那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 李长柏这几个月没有一天松懈过。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在院子里练一阵箭,然后去府学。上课、读书、写文章、跟同窗切磋,午后去周明远府上请教学问,晚上回来再练箭。 周明远对他的要求越来越严了。 有一次李长柏交了一篇策论过去,周明远看了不到一半就丢了回来,批了四个字:"言之无物。" 李长柏把那篇策论拿回来,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查了无数资料,连夜重写了一篇。再拿去给周明远看,周明远总算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勉强能看"。 李长柏没有觉得委屈,反而觉得踏实。老师对他严格,说明看重他。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转眼府学又到了岁考的时候。 岁考连着考了三天,考经义、论策、诗赋,题目一道比一道刁钻。李长柏考完最后一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李长梧比他早出来一刻钟,看见他出来就凑上去:"二哥,考得怎么样?" "还行。"李长柏的语气淡淡的。 李长梧知道他二哥说的"还行"就是"挺好"的意思,心里踏实了不少。 成绩出来的那天,府学的榜墙前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李长梧挤在最前面,仰着脖子从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 "二哥!二哥!"他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出来,兴奋得变了调,"你考了第一!第一名!" 周围的学生纷纷扭头看向李长柏,有羡慕的,有敬佩的,也有几个眼神复杂的。 李长柏站在人群外围,听到那个消息,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几个月跟着老师虽然辛苦,但总算长了不少学问。 李长梧今年岁考考了第三十二名,相比去年来说,进步也非常大。 ——— 消息传到楚府的时候,楚贤正在书房里看一卷公文。 管家进来通报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色。 "第一名?"楚贤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没弄错?" "没有,老爷。榜墙上写得清清楚楚的,第一名,李长柏。" 第274章 拒绝楚贤 楚贤沉默了好一会儿。 府学的岁考是整个省学生里最顶尖的一批人在考,能在岁考里拿第一名,意味着李长柏在明年乡试里不但能中举,而且极有可能考进前三名。 如果他在乡试里考进前三名,那会试就有了很大的把握。 如果再中了进士…… 楚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有出息得多。 可他越有出息,楚贤的心里就越不安。之前他已经在资格审核上打过招呼了,可后来听说李长柏拜了周明远为师,他就赶紧撤了那些手脚。 周明远虽然已经退休,但他在朝廷里的关系盘根错节,他一个府学副院长,得罪不起。 不能在资格审核上动手脚,那就得想别的办法。 楚贤沉思良久,忽然站起身来。 "备轿,去府学。" —— 李长柏被楚贤叫到那间熟悉的屋子里时,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楚贤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今天的态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和气,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 "长柏来了?坐。" 李长柏没有坐,站在屋子中央,微微拱了拱手:"楚院长找学生何事?" 楚贤端起茶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长柏,先喝杯茶,咱们慢慢说。" 李长柏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有动。 楚贤也不在意,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 "长柏啊,你今年也十六了,翻过年就十七了。这个年纪,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我听说你家里还没有给你定亲?" 李长柏心里咯噔了一下,来了。 "学生一心求学,暂时不想考虑这些事情。" 楚贤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年轻人嘛,成家立业两不误。成了家,有人照顾你起居,你读书也能更安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长柏脸上,语气意味深长。 "长柏,我膝下只有明珠一个女儿,自小娇养,脾气是任性了些,可心肠不坏。你们也见过几面了,你觉得她怎么样?"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长柏看着楚贤那张带着笑的脸,心里却是冷的。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楚明珠喜欢他,楚贤想让女儿如愿,顺便把他这个有前途的学生拉拢成女婿。一箭双雕的事,换谁都会心动。 "楚院长,"李长柏开口了,语气平静,"明珠小姐很好,只不过,学生已经有心上人了。" 楚贤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哦?是哪家的姑娘?" "她是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姑娘。" 楚贤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个农家姑娘是谁,楚明珠在他面前提过好几次,提起的时候语气又酸又恨。 他当时没放在心上,一个乡下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他没想到李长柏居然会当着面说出来。 楚贤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长柏,你是个聪明人。那个姑娘是什么出身,你心里清楚。你明年就要参加乡试了,娶一个农家女,对你将来的仕途有什么好处?" “院长,您的好意学生心领了。”李长柏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可学生不过是个农家子罢了。我家世代务农,祖祖辈辈都是靠天吃饭的农人。我爹娘至今还在田里劳作,我身上穿的衣裳是我娘一针一线缝的。我不觉得她哪里配不上我,我们本就是一样的人。” 楚贤的脸色沉了沉,脸色显得阴晴不定。 “此一时彼一时。”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若你只是个地里刨食的泥腿子,那倒也罢了,娶个农女是门当户对,谁也不会说什么。可你前程似锦,岁考第一,拜了周老先生为师,明年乡试大有可为。你将来若是做了官,身边站着一个大字不识的农家女,你让同僚怎么看你?让上官怎么看?你往上爬的路,会比别人难上十倍不止。” 李长柏看着楚贤那张带着几分关切脸,心里只觉得荒凉又讽刺。 “院长,学生斗胆问一句,若学生只是个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的穷家小子,您愿意把明珠小姐嫁给我吗?” 楚贤的眉头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答案不言自明。 “您自然不愿意。”李长柏替他回答了,“这世上没有哪个父亲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前途未卜的穷小子。可她不嫌弃。当初学生不过是个连几本书都买不起的乡下少年,她不在意我有没有前途,也不在意我能不能考上功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楚贤脸上。 楚贤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李长柏,你是在讽刺我?” “学生不敢。”李长柏微微摇头,“院长的爱女之心,学生能理解。若换做学生是院长,也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没读过书的农家小子。门第之见、前程考量,这些心思谁都会有。” 楚贤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可李长柏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的眉头重新拧紧了。 “可同样的,学生也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心有所属之人。这对您女儿来说并不公平。她嫁过去,心里知道丈夫心里装着别人,日子能过得好吗?她这一辈子,岂不是要在委屈和猜疑中度过?” 楚贤的手停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收紧。 李长柏看着他:“院长,明珠小姐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对她的人。学生配不上她,学生的心已经给了别人,再也分不出来了。” 他的话十分诚恳,但楚贤很显然没听进去。 他冷哼了一声,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冷淡。 “行了,你出去吧。” 李长柏行了一礼,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他衣角轻轻飘动。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楚贤这态度,恐怕对他更加不满了。 不过,他心里没有半分后悔,反倒很想吐槽。 这楚贤和楚明珠,脾气简直一模一样,一意孤行,听不进别人的话,不愧是亲父女。 他摇了摇头,抬步往府学大门走去。 第275章 寒假回家 岁考成绩出来后的第三天,府学发了一笔奖学金。 李长柏考了第一名,奖励了二十两银子。李长梧考了三十二名,也有二两银子的奖励。两兄弟从账房出来的时候,李长梧把银子揣在怀里,兴奋得走路都在蹦。 “二哥!我也有银子了!”李长梧把钱袋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这可是我自己挣的!不是娘给的!” 李长柏嘴角弯了一下:“嗯,你出息了。” “那当然!”李长梧挺了挺胸,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哥,你那二十两打算怎么花?要不再带小满去买点什么?她上次戴那个金钗好看——” 李长柏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意外。 李长梧被他看得挠了挠头:“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又不是瞎子,你俩这些日子,天天眉来眼去的,当我看不见呢?我又不傻。” 李长柏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走吧,回去再说。”李长柏收回思绪,迈步往院外走去。 “诶,二哥你等等我——”李长梧连忙跟上去。 —— 寒假到了。 李长柏把最后几本书收进书箱里,系好带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灰白的天。 李长梧蹲在门口系鞋带,嘴里还在嘟囔:“又要坐三天的马车……屁股都要颠成八瓣了……二哥,要不,这次咱们租两匹马,骑马回去吧?” 李长柏没有接话,他倒是更想骑马回去,他骑术不算差,从洛州城骑回岱南村,快的话一天半就到了。 可小满不会骑马。 虽然他可以让她坐自己前面,两个人共乘一匹,可冬天的路不好走,万一路上有个闪失,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宁可多花两天时间,也不愿意冒这个险。 “还是雇马车吧。”他说。 李长梧抬起头:“啊?骑马快多了!” “小满不会骑马。” 李长梧一听,嘿嘿笑了两声,脸上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也不再多说,背起书箱就往外走。 三人雇了一辆青布马车,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赶车稳当,一路上不怎么说话。马车出了洛州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车轮碾过结了一层薄霜的黄土路面,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车里比外面暖和些,可也好不到哪里去。李长梧缩在角落里,裹着一件旧棉袍,脑袋一点一点的,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林小满靠着车壁,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冬天的景色萧瑟,枯黄的草茬子铺了一地,远处光秃秃的树枝在灰白的天空下勾出细密的线条。 她看得有些出神,眼皮也越来越沉。 李长柏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可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他看了她一会儿,见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便伸手把书放下,往她那边挪了挪。 “困了就睡吧。”他低声说。 林小满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往旁边一歪,正好靠在他肩膀上。她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均匀了。 李长柏没有动。他的肩膀被她靠着,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微微的起伏,头发上有淡淡的皂角香。 马车晃悠悠地走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小满忽然动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然后猛地睁开眼睛。 她眨了眨眼,目光有些迷蒙,对上李长柏低头看她的视线,愣了两息才回过神来。 她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后脑勺,脸上慢慢漾开一个笑。 “二哥,三哥,你们猜我梦到什么了?” 李长梧被她的声音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唔?到家了?” “还没呢。”林小满兴致勃勃地说,“我刚才做梦了,梦见大嫂明年生了个大胖小子,一生下来就有八斤重,白白胖胖的,可好玩了!” 李长梧的困意一下子跑了,坐直了身子:“真的?男孩?” “嗯!我在梦里看得清清楚楚的,是个小子!”林小满笑得眼睛弯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胖乎乎的,胳膊跟藕节似的,一截一截的。” 李长柏的嘴角弯了一下:“这倒是件喜事。” “嘿嘿,看来明年我就能当叔叔了!”李长梧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回头我得给大侄子准备个见面礼——”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车厢里三个人说说笑笑的,外面的风还是冷的,可里面暖融融的。 三天后,马车终于驶进了岱南村。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几只麻雀站在上面,被车声惊得扑棱棱飞起来。田里的庄稼早就收完了,只剩下犁过的黄土在冬天里安静地躺着。 马车在李家院门口停下来,还没停稳,院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张桂花正端着一盆水往院子里泼,一抬头看见马车,手里的盆差点掉在地上。 “哎哟喂!回来了回来了!”她大声喊了一嗓子,把盆往地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迎出来,“长柏!长梧!小满!你们可算回来了!” 李小妹从她身后钻出来,跑得比张桂花还快,一头扎进林小满怀里:“小满姐姐!” 林小满弯下腰,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长高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行李搬下来,书箱、包袱、还有林小满在路上买的大包小包的东西,堆了一地。 孙秀莲挺着六个多月的肚子从屋里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袄,肚子圆鼓鼓的,脸上比上次见的时候圆润了不少。 “大嫂!”林小满快步迎上去,伸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摸了一下,“你辛苦了!” 孙秀莲笑着握住她的手:“不辛苦不辛苦,这孩子乖得很,没怎么折腾我。” 李长柏把最后一个包袱搬下来,扫了一眼院子:“娘,爹和大哥呢?” 张桂花一边帮着搬东西一边说:“你爹和你大哥去量地了。咱家这次又买了二十亩地,都是上好的水田,在村东头那条河边。你爹说趁着冬天把地量好,开春就能种了。” “又买了二十亩?”李长梧瞪大了眼睛,“咱家原来不是已经有十五亩了吗?加上这二十亩,那就是三十五亩了!能种得完吗?” “怎么种不完?”张桂花白了他一眼,“你爹说了,农忙的时候请几个短工帮忙就是了。以前是没钱请人,现在嘛——” 第276章 商量婚事 她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下,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可那笑容里藏不住的得意。 三十五亩地,这在岱南村虽然还远远比不上那些地主,可也算是实实在在的殷实人家了。 放在十年前,这是张桂花想都不敢想的事。 李小妹已经缠上了林小满,拉着她的袖子问:“小满姐姐,你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 “少不了你的。”林小满笑着从包袱里掏出一包油纸裹好的零嘴,桂花糕、荷花酥、蜜饯、酥糖,塞进她怀里,“拿着吧,慢慢吃。” 李小妹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晚上,李有田和李长松从地里回来,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堆了半屋子东西。 李长松搓着手上的泥,咧着嘴笑:“哟,你们回来了?” 林小满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解开系绳,倒在桌上。 五个金元宝在油灯下泛着金灿灿的光,把半间屋子都照亮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张桂花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了,李长松瞪大眼睛,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这这这——”张桂花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伸出手指戳了戳其中一个金元宝,又缩回手,“这是金子?!真的是金子?!” 李有田也凑过来,拿起一个金元宝翻来覆去地看,又掂了掂分量,手都在抖:“小满,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林小满正要开口,李长柏先一步接过了话头。 “爹,娘,我跟小满在洛州城发现了一伙强盗,救下了一位贵人。那位贵人为了答谢我们,就给了这些金子。” 李有田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贵人?一出手就是五十两黄金?这可不是一般人啊——” “那位贵人听说是京城来的。”李长柏的语气平静,“至于具体是什么身份,人家没说,我们也没问。” 张桂花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京城来的?那岂不是达官显贵?你们胆子也太大了,万一那伙强盗伤着你们怎么办——” “娘,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吗?”李长梧插嘴道,“而且那伙强盗最后全被官府抓了,全部处死了,一个都没跑掉。” 张桂花这才松了口气。 李有田放下金元宝,目光落在林小满身上:“小满,你们到底怎么发现那伙强盗的?” 李长柏看了林小满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小满做梦梦到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小满身上。 林小满脸一下子就红了。她看着李长柏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她当然知道二哥为什么这么说。 他是想让李叔李婶觉得这些都是她的功劳,这样她在这个家里的分量就更重了。 可明明救人的是他,带官差来的是他,挨了一刀的也是他,他才是最大的功臣。 可她也明白,二哥不愿意把那些惊险的细节说出来,是怕李叔李婶责怪她,毕竟是她连累李长柏涉险…… 张桂花完全没注意到林小满的纠结,笑得合不拢嘴:“小满!你可真是咱们家的福星!给咱家带来了这么多钱!” 孙秀莲也在旁边笑着附和:“我看小满就是福星转世。” 李长梧更是起劲:“对对对!小满就是咱家的福星!多亏了她,要不然咱们哪能见到这么多金子!” 林小满被夸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偷偷看了一眼李长柏,发现他正看着她,嘴角噙着一点笑,目光温柔得像水。 她的脸更烫了,低下头假装去数桌上的金元宝。 …… 夜深了,堂屋里只剩下李有田、张桂花和李长柏三个人。 油灯里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李长柏坐在桌边正襟危坐,像是在整理措辞。 “爹,娘,我跟你们说件事。” 张桂花闻言抬起头:“什么事?你说。” 李长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李有田一眼,语气平稳,可那平稳之下藏着一丝紧张。 “我想娶小满。” 李有田手里刚端起的茶碗顿住了。 张桂花手里的碗筷也停在了半空中,她看了李长柏一眼,脸上的表情倒没有太多意外。 “我早就看出来了。”她放下碗筷,在桌边坐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说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娶?” 李长柏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但声音还是稳的:“我打算乡试过后,等我考上了举人,就和小满成亲。” “乡试?”李有田放下茶碗,“那不就是明年八月?你能考上不?” “我有把握。”李长柏的声音笃定。 李有田的眼睛瞪圆了。他知道自己这个二儿子从来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他说有把握,那就真的是有把握。 “你……你说的是真的?”李有田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什么时候骗过爹娘了?” 李有田扭头看了一眼张桂花。张桂花也是一脸震惊,可那震惊很快就变成了狂喜。 “哎哟喂!”张桂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咱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咱家要出举人老爷了?” 李有田也激动得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踱了两步:“明天!明天咱们就去给祖宗烧纸!让老祖宗保佑你——” “爹,娘。”李长柏见爹娘搞错了重点,打断了他的话,“我和小满的婚事……” “办!”李有田一挥手,“风风光光地办!你放心,爹娘给你准备得妥妥当当的!” 张桂花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小满那孩子,我是打心眼里喜欢。又勤快又懂事,还会赚钱——” 她忽然顿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对了,小满她爹那边……你们说过了吗?” 李长柏沉默了片刻,“到成亲那天通知他们一声就行。” 张桂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看着儿子的脸,心里叹了一口气。 “也好。”她点了点头,“反正林铁柱这些年从来没管过小满的死活,那个王桂香就更不是东西了。不告诉他们也好,省的他们到时候来咱家作妖。” 李有田也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你们俩的事,咱们自家做主就行了。” 李长柏站起来,朝爹娘行了一礼:“谢谢爹,谢谢娘。” 张桂花摆摆手:“谢什么谢,小满那孩子我看着她长大的,她可是个福星,你能把她留在咱家,再好不过了!” 第277章 带李小妹来省城 既然二郎要成亲,张桂花心里就开始盘算了。 五十两黄金,换成白银就是一千两。 给小夫妻盖一座青砖大瓦房,剩下的钱,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置办新家具新被褥,估摸着还能剩下一大半。 "他爹,"张桂花一边纳鞋底一边跟李有田商量,"我想着,等过完年,咱们就动工盖新房,明年二郎要是乡试中举,咱们可得盖个大的好的!" 李有田闻言点了点头:"盖房子是大事,得请个好把式来掌眼。" "那当然,请镇上刘木匠来,他盖的房子结实又气派。" 张桂花心里还在盘算着,"新房子要盖五间,正堂一间,东屋两间,西屋两间。二郎和小满住东边那两间,宽敞些,以后有了孩子也住得下。" 李有田:"你倒是想得远。" "那可不?"张桂花白了他一眼,"二郎明年乡试要是考中了,那就是举人老爷了,咱们家可不能让人笑话。新房要盖得气派些,婚礼也得办得热闹些,至少要摆个三四十桌,村里人都请来。" 李有田想了想:"三四十桌,那得杀好几头猪。" 张桂花一挥手,"咱家现在又不是杀不起。等二郎中了举,请戏班子来唱三天大戏。" 这话说得豪气,可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她就已经在脑子里把婚礼的每个细节都安排妥当了。 可那笑容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和期待。 他们家今年确实不一样了。 三十五亩地、五十两黄金,二儿子要中举,三儿子成绩也不错,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放在几年前,她做梦都不敢想这些。 …… 隔壁屋里,林小满正跟李小妹叽叽咕咕地说着话。 李小妹趴在炕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林小满盘腿坐在炕沿上,一边剥橘子一边给她讲洛州城里的事。 "城里那些铺子可多了,什么都有卖的。"林小满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布庄、绣坊、点心铺子、首饰铺子,整条街望不到头。晚上还有夜市呢,灯笼一挂,到处都是亮堂堂的,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小妹听得入了迷:"比镇上赶集还热闹吗?" "比赶集热闹一百倍!"林小满比划了一下,"赶集才多少人?洛州城的大街上,人挤人,肩膀挨着肩膀,走路都得侧着身子。" "哇……"李小妹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然后忽然从炕上坐起来,一把抓住林小满的胳膊,"小满姐姐,我也想去!你带我去洛州城吧!" 林小满愣了一下:"你想去?" "想!"李小妹使劲点头,"我也想看看那些灯笼,也想逛那些铺子!小满姐姐,你带我一起去吧!" 林小满看着她那副眼巴巴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 "行。"她笑着捏了捏李小妹的脸,"二哥在洛州城租了一个院子,还有一间空房没人住。你要是来了,正好可以住那间。" "真的?"李小妹的眼睛亮亮的,"那明天就去?" "明天哪行?"林小满被她逗笑了,"总得等过完年再说。" 李小妹倒也不急,只要小满姐姐答应了,她就放心了。 第二天一早吃饭的时候,林小满把这事儿提了出来。 "婶子,叔,小妹说想跟我去洛州城住一阵子,行不行?" 张桂花看了一眼李小妹,那丫头正眼巴巴地看着她。 "去吧去吧。"张桂花笑着摆了摆手,"跟小满去长长见识也好,省得天天在村里疯跑。" 李有田也没什么意见。 只有李长柏,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不想让李小妹来,因为小妹来了,他就不能忙里偷闲,跟小满过二人世界了。 但是他又不好说什么,只能默默扒饭,自我安慰道: 等乡试结束,我就能把小满娶到手了。 …… 饭后,李长柏拉着林小满来到后院。 后院不大,种着几棵白菜和葱,冬天的阳光淡淡地照在地上,干冷干冷的。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几只麻雀站在篱笆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林小满仰着脸看他:"二哥,什么事?" 李长柏握着她的手,有些紧张。 "我已经跟爹娘说了。" "说了?说什么?"林小满愣了一下。 "说我们的事。"李长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我跟他们说,乡试之后,咱们就成亲。" 林小满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啊?这么快?你……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李长柏的嘴角弯了一下。 "可是……可是太突然了……"她攥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你怎么先斩后奏,我……我还没准备好……" 李长柏往前走了半步:"哪里快了?咱们认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该了解的早就了解了,该说的也说了。" 林小满的脸更红了,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叔和婶怎么说?" "他们同意了。"李长柏看着她,"娘听说我要娶你,很高兴。" 林小满低着头,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的,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那就听你的吧。" 李长柏看着她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的耳朵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 寒假结束的时候,李长柏和李长梧要回洛州城了。 林小满收拾好了包袱,李小妹也收拾好了自己的包袱。张桂花把她们送到院门口,拉着李小妹的手反复叮嘱:"到了城里要听小满的话,别乱跑,别给哥哥们添麻烦。" "知道了知道了——"李小妹心早就飞到洛州城去了,哪里听得进去。 马车咕噜咕噜地驶出了岱南村。 三天后,抵达洛州城。 李小妹一进城就兴奋得坐不住了。她趴在车窗口,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就没合拢过。 "小满姐姐你看!那个楼好高!那是什么?" "那是酒楼,吃饭的地方。" "那那个呢?挂了好多红灯笼的那个!" "那是戏楼,唱戏的。" 第278章 乡试前夕 "哇!那是什么味道?好香啊!" "那是卖糕饼的。" 马车在巷口停下来,几个人把行李搬进院子。李小妹站在院子中央,转着圈看了一圈。 "小满姐姐,这个院子虽然很小,但五脏俱全!你打理的太好了!" 林小满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喜欢就好。" 接下来几天,林小满带着李小妹把洛州城逛了个遍,给她买了不少吃的穿的。 可李长柏和李长梧就没什么时间出去逛了。 乡试就在八月。 从今年寒假开始,他们几乎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备考上。 李长柏的学业更重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练一阵箭,然后匆匆吃几口饭就去府学。晚上回来还要读书到半夜,油灯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他专注的侧脸映在墙上。 李长梧也比以前用功多了,至少在李长柏面前不敢偷懒。 林小满把饭菜做得比以前更用心,变着法子给他们补身子。 今天炖个鸡汤,明天熬个骨汤,后天蒸条鱼。 《问仙》大结局的稿费是三月份发下来的。 那天林小满去墨香书坊,王德茂从柜台里拿出一个钱袋子,沉甸甸的,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四十两。"王德茂脸上的笑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大结局卖得好,带动前面几册都提升了销量。" 林小满接过钱袋子,沉得她手腕往下一坠。 "谢谢王掌柜。"她把银子收好。 王德茂搓了搓手,笑着问道:"小满姑娘,下本书,你兄长打算什么时候写啊?" 林小满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个……兄长这段日子要准备乡试,可能没有时间写。" 王德茂有些失望,可还是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考试要紧。等他考完了,再写也不迟!到时候咱们还合作,我这儿随时欢迎!" 林小满出了墨香书坊,揣着那四十两银子,心里头盘算着。 加上之前攒的,她现在手里的积蓄已经非常可观了。 下一本话本子,她还没想好要写什么。 她这段时间忙着陪李小妹到处玩。 暂时没有时间再写话本子。 三月底的时候,老家来信了。 信是李长松写的,内容让一家人高兴得合不拢嘴。 孙秀莲在三月初八那天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八斤重,白白胖胖的,哭声响亮,一落地就把接生婆吓了一跳。 "这孩子嗓门真大!"接生婆说。 李长梧看完信,兴奋道:"我有小侄子了!我有小侄子了!" 林小满也高兴得不行,第二天就去街上买了一堆小衣裳,寄回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可李长柏和李长梧的功课一天都没有落下。 七月中旬,离乡试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那天晚上,林小满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她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李长柏从书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刚走了几步,巷子口忽然窜出几个黑影。那些人穿着短褐,流里流气的,手里提着棍棒。他们二话不说,朝着李长柏冲过去。 李长柏往后退了两步,可那些人动作太快了。一根棍子砸在他后脑勺上,他踉跄了一下,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栽去。 血从他的额角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 他头被打破了,人也晕倒了。 …… 早上。 李长柏李长梧过来吃饭。 林小满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二哥!我又做梦了!" 李长柏放下书,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来:"慢点说。" 林小满把梦里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 "考试的前一天晚上,你从书店出来,有几个小混混拿着棍子打你的头。" 李长柏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看见他们长什么样了吗?" 林小满摇头:"没看清脸。可我知道是谁指使的!是那个楚贤,我梦到他知道在资格审核上动不了手脚,就在考试前派人打你,让你参加不了考试!" 李长柏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凝重慢慢变成了平静。 "这个楚贤,倒真是不死心。" "他太过分了!"林小满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都说了不喜欢他女儿,他还这样纠缠不休,他到底想怎么样?"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气得脸颊通红的样子,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没事。"他嘴角微微弯着,"等我考中了举人,他就不能把我怎么样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他雇人动手伤你,你打算怎么办?" 李长柏想了想:"我打算考试前两天就住到老师家里去。" 林小满眨了眨眼:"周老先生家里?" "嗯。"李长柏点了点头,"老师家在贡院附近,走过去只要一盏茶的功夫。我在他那儿躲两天,等考试那天,请老师送我过去。我还不信,楚贤胆子再大,敢在老师面前动手。" 林小满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可行,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那你去周老先生家住,会不会太麻烦他老人家了?" "不会。"李长柏摇了摇头,"老师早就跟我说过,让我考试前去他那儿住。他怕我住宿舍容易分心,说在他那儿方便我温书。" 林小满松了一口气,又叮嘱道:"二哥,你千万小心。" "嗯。"李长柏看着她那副担心的样子,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放心,我不会有事。" 八月的洛州城像个巨大的蒸笼,热得人喘不上气来。 乡试的日子到了。 那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小满就醒了。她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又把李小妹叫起来,两个人一起跟着李长梧去了贡院门口。 贡院坐落在洛州城东边,青砖灰瓦的围墙足有一丈多高,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地蹲着,大门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贡院"两个大字。 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考生们穿着整齐的衣裳,背着书箱,有的面色凝重,有的故作轻松。 第279章 考场遭难记 送考的家人站在外围,有翘着脚尖往里张望的,有拉着儿子叮嘱的,有抹眼泪的。 林小满拉着李小妹的手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街口的方向张望。 李长梧已经先进去了,背着自己的书箱,步伐比平时稳健了几分,临走前还回头朝她们挥了挥手:"放心吧!我肯定能考中!" 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让林小满放心了不少,可她的眼睛还在人群里寻找另一个身影。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辆青帷马车不紧不慢地驶过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周明远那张古板的脸。 马车在贡院门口停下来,周明远先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衣冠,然后朝车帘内说了一句:"长柏,到了。" 李长柏从车上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新直裰,肩上背着书箱,腰背挺得笔直。他的脸色很平静,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了林小满身上。 隔着那么多人,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林小满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 她朝他使劲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二哥。" 李长柏笑了一下,转身朝贡院大门走去。 周明远站在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李长柏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身影消失在了大门里面。 林小满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二哥安全到了。 贡院里面,完全不像外面看起来那么气派。 李长柏穿过大门,沿着狭窄的甬道走进去,两侧是一间连着一间的号舍。 号舍是用木板隔出来的小格子,每一间只有三尺宽、四尺深,里面只有一张木板搭的桌子和一张同样窄小的木板座位。 头顶的屋檐低矮,人站直了就会撞到头。 四面通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考生要在这里面待三天,吃喝拉撒全在这巴掌大的地方。 李长柏找到自己的号舍,看了一眼号舍门上贴着的编号,又看了看隔壁。 他的运气不太好,隔壁的隔壁就是茅厕。 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从那边飘过来,在八月的热浪里发酵得格外浓郁。 汗臭味、粪臭味、还有潮湿的木头散发出的霉味,混在一起,搅得人头晕。 李长柏面不改色地把书箱放在桌上,解开包袱,把笔墨纸砚一样一样地摆好。 他不是第一次闻这种味道了。小时候跟着爹在田里干活,挑过粪肥浇过地,那味儿比这个冲多了。 这点臭味算什么,闭闭眼就过去了。 考生们陆陆续续地进了号舍,有的在整理东西,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嘴里念念有词。 考试开始了。 试卷发下来,题目写在黄纸上,一共三道。 第一道是经义题,考的是《论语》里的一句话,让考生阐发其中的微言大义。第二道是论策题,论的是今年朝廷新颁布的一条赋税政策,让考生分析利弊。第三道是诗赋题,题目是"夏日即事"。 李长柏看完题目,心里有了底。 这三道题,他在周明远那里都做过类似的。经义题他练过不下十遍,论策题周老先生带着他逐条分析过今年的赋税新政,诗赋题就更不在话下了。 他提起笔,沾了沾墨,在卷子上写下第一个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号舍里像细微的沙沙声。 李长柏写得很快,但不是匆忙。 他的字工整美观,一行一行地流淌到纸上。 隔壁的隔壁,茅厕传来声响,有人在拉肚子。 他没有分心。 汗从额角滚下来,滴在卷子边上,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写。 八月的天热得不像话。屋顶的低矮让热气聚在头顶,号舍里像个密封的蒸笼。汗从他后背浸透了衣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没有停。 三天。 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离开过那张木板桌。饿了就啃几口带来的干饼,渴了就喝一口水囊里的凉水,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隔壁的隔壁,茅厕几乎每个时辰都有人在进出。 噗噗的声音、稀里哗啦的水声、压抑的呻吟声、偶尔还有一两声没忍住的闷哼。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地持续了整整三天。 李长柏面不改色地写完了三天的卷子。 而李长柏隔壁那个倒霉的粪号考生就惨了,他被熏的痛不欲生。 第三天的傍晚,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漏字,然后搁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考完了。 他收拾好东西,背起书箱,走出了号舍。 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可空气还是闷热的。 他走出贡院大门的时候,李长梧已经先出来了。 他靠着门口的石狮子,脸色苍白,嘴唇发青,两条腿微微打着颤,一副虚脱了的样子,浑身上下臭烘烘的。 林小满和李小妹跑过去。 "三哥,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林小满扶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他,"是不是病了?" 李长梧嘴唇哆嗦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吃了黄连又不能说苦,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李长柏从里面走出来,看到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立刻就知道他这是拉裤兜了。 李长梧注意到他的视线,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连耳朵根都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长柏收回目光,转头对林小满说:"小满,我们得去澡堂洗把澡。你赶紧回去准备几件干净衣裳,送来。" 林小满看了李长梧一眼,又看了看李长柏,没多问,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回去!" 她拉着李小妹走了。 李长梧靠着石狮子,整个人像一摊烂泥,声音又哑又虚弱:"二哥……" "行了,走吧。"李长柏扶了他一把,"先去澡堂。" 澡堂里热气蒸腾,李长梧脱光了,一头扎进热水桶里,泡了小半个时辰,整个人才活过来。 他用皂角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三遍,换上林小满送来的干净衣裳,终于觉得那股缠了他三天的黏腻感消失了。 "说吧。"李长柏站在旁边,看着他,"你到底拉了几次?" 李长梧脸又红了。他低着头,小声说:"不记得了……" 他考试前一天,路过街边摊子的时候没忍住,买了两个卤猪腿啃。 然后第二天早上考试,他就开始闹肚子了。 可他不敢申请去茅厕,他听说了,考试期间如果去茅厕,要报告考官,拿一个牌子,然后由衙役领着去。 最关键的是,去了茅厕之后,考生卷子上会被盖上一个小戳子。那戳子不大,黑色的,像一颗小小的印章。 可那个戳子还有个外号,叫"屎戳子"。 审阅考卷的考官看到那屎戳子就觉得晦气,就算考生答得再好,也不会录用。 所以很多考生宁可拉裤子里也坚决不去上茅房。 第280章 终于考完了 李长梧为了不盖上屎戳子,就硬生生憋着。实在憋不住了,就在座位上悄悄解决,然后用衣裳挡住。 "二哥,我没上茅房,我都是直接拉裤兜里了……"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李长柏,"你说我这次能不能过?" 李长柏沉默了一会儿,"你的卷子,题都答完了吗?" "答完了!"李长梧连忙点头,"虽然肚子不舒服,可该写的我都写了,没有空题!" 李长柏点点头:“你只要尽力了就好,至于能不能考上,你我都要看天意了。” …… 第二场考试安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两兄弟哪儿都没去。 李长梧本想跟同窗对对答案,被李长柏制止了。 "对答案有什么用?考都考完了,答错了能改吗?" 李长梧挠了挠头,想想也是这个理,便老老实实收了心思,窝在屋里翻书温习,为下一场做准备。 第二场考试那天,天比第一场更热。 清晨刚进号舍的时候还能忍,等到太阳升起来,热浪就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整个号舍像个巨大的蒸笼,考生们被架在里面,文火慢炖。 汗从额角淌下来,李长柏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写,可没过一会儿,汗又淌了下来。 比热更难熬的是蚊子。 号舍年久失修,天一热,那些蚊子就跟活过来一样,嗡嗡嗡地在耳边打转,赶都赶不走。 李长柏右手写字,左手不停地挥舞驱赶,可蚊子实在太多了,脸上脖子胳膊,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肤无一幸免。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卷子上。 可隔壁的隔壁,那个倒霉的"粪号"就没这么淡定了。 从前天开始就不断有考生中暑晕倒,被衙役抬出贡院,第三天更是严重,隔壁那"粪号"的考生也终于没能撑住,闷头栽倒在了桌上,卷子上糊了一大片墨迹。 被抬出去的时候,那考生满脸通红,嘴唇发白,奄奄一息地被架着往外拖。 李长柏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混合着汗臭、粪臭和潮湿木头霉味的空气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吐出来。 继续写。 这一场考完出来的时候,李长柏站在贡院门口,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脸色明显比第一场出来时难看了些。 李长梧比他更惨。他嘴唇上起了好几个火泡,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最显眼的是他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密密麻麻的蚊子包,有些已经被他挠破了,渗出一点点血珠。 "二哥……"李长梧的声音又哑又虚,带着几分委屈,"我感觉我血都快被吸干了……" 李长柏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上大大小小的蚊子包,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 "回去再说。" 林小满早在贡院门口的巷子里等着了,看见两人出来,连忙迎上去。她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先对着李长梧扇了几下,又对着李长柏扇了几下。 "二哥,三哥,你们怎么被咬成这样?" "里面蚊子太多了……"李长梧有气无力地抱怨,"比老家茅房的蚊子还毒!你看我这个包——" 他抬起胳膊,上面肿了好几个大包,又红又硬。 林小满心疼得不行,一边给他们扇风一边说:"回去给你们煮艾草水泡澡。" 第三场考试前,又休整了一天。 李长梧泡了艾草水澡,又喝了林小满熬的一大碗绿豆汤,总算缓过来了一些。 李长柏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看书,偶尔抬起手挠一下脖子上的蚊子包。 第三场考试那天早上,天色比前几天暗了不少,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看起来像是要下雨。 果然,考生们刚进号舍没多久,雨就下来了。 先是一阵疾风,吹得号舍头顶的茅草哗啦啦响,然后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上。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号舍门口形成一道薄薄的水帘。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精神一振。 气温降了不少。 李长柏坐在号舍里,听着雨声在头顶响成一片,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移动着,写字的速度比前两天快了不少。 凉爽的天气让人思路都清晰了几分。 第三场考试,在这场雨里落下了帷幕。 最后一场交卷的时候,李长柏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没有一处涂改,然后搁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走出号舍,雨已经停了。 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从缝隙里透出来,把整个贡院照得暖融融的。 考完了。 ——— 林小满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狮子头、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花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香气四溢。 李长梧坐在桌前,看着那盘红亮亮的糖醋排骨,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终于……终于能放开肚子吃一顿了……" 他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拍马屁说:"小满,你这手艺,比洛州城那些大酒楼的厨子还好!" 林小满笑着给他又夹了一块:"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李长柏吃得斯文,一碗汤慢慢地喝着。他嘴上没说什么,可嘴角一直微微翘着,看得出来心情不错。 吃完饭,李长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去了周明远府上。 周明远正坐在书房里等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摞纸。李长柏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些纸的纸张和格式他认得,是这次乡试的考卷。 "老师。"他行了一礼。 周明远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后拿起最上面那张卷子。 "坐吧。" 李长柏坐下来。 周明远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长柏,你第三场的策论题是怎么答的?" 李长柏坐直了身子,把自己在考场上的答案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周明远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你说赋税要因地制宜,可曾想过因地制宜的弊端?""你说轻徭薄赋是为民之本,可若是边疆有战事,国库空虚,又当如何?" 李长柏一一作答。 周明远的脸色比平日温和,他虽然没说什么夸赞的话,但李长柏看得出来,老师的目光比平时亮了几分。 问完第三场,周明远又拿起第二场的卷子:"第二场呢?" 第281章 张榜前 李长柏又复述了一遍。 接着是第一场。 全部问完之后,周明远放下手里的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 李长柏安静地坐着,等老师开口。 "你这次应该能考出不错的成绩。"周明远说。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更多的评价。 李长柏心里顿时踏实了。 以老师的性格,若他考得不好,估计会摇摇头,然后逼迫他继续读书。 老师说了"不错",那应该就是真的不错。 ——— 成绩出来前的这几天,是难得清闲的日子。 李长梧提议:"二哥,咱们去城外骑马吧?沿着护城河走一圈,散散心。" 李长柏想了想,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李长柏去租马的地方雇了两匹马。 林小满站在马前面,看着那匹比她高出一大截的枣红马,咽了口唾沫。 "二哥,我……我不会骑马……" "我带你。"李长柏翻身上马,然后朝她伸出手,"上来。" 林小满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那匹高大的马,咬了咬牙,把手递了过去。 李长柏一用力,她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稳稳地落在他面前,后背贴着他的胸膛。 "抓好缰绳。"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林小满僵着身子,两只手紧紧攥着缰绳,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一动不敢动。 另一边,李小妹已经被李长梧抱上了马背。小丫头兴奋得不行,两只手抓着马鬃,又笑又叫:"驾!驾!快跑!" 李长梧嘿嘿一笑,双腿一夹马腹,那马就小跑了起来。 "三哥再快点!再快点!"李小妹的声音在风里飘荡,清脆得像一串铃铛。 李长柏没有追。 他控制着马,让它在后面慢慢小跑着,保持着一个稳定的速度。林小满坐在他前面,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两只手紧紧攥着缰绳。 她的后颈裸露在衣领外面,皮肤白净,几缕碎发贴在颈侧,随着马背的颠簸轻轻晃动。 李长柏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后颈那道白皙的弧线上,又移开了。 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肩头。 "小满。" "嗯?"她没回头,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有我在,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林小满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马沿着护城河慢慢地走,河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雨后青草的味道,清新又湿润。 前面的李长梧和李小妹已经跑远了一大截,只能看见两个小小的影子在河岸那边飞快地移动。 四周安静下来。 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小满的脊背僵直,她能感觉到李长柏的呼吸,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痒。 她不敢回头。 "二哥,你能让马再慢一点吗?"她的声音有些发虚。 "再慢它就要停下了。"李长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小满,你试着放松,身子别绷那么紧。" 林小满试着放松肩膀,可只松了一瞬,又绷回去了。 "我……我害怕……" 李长柏没有再催她。 他安静地坐在她身后,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环过她的腰,虚虚地拢着,没有用力,只是给她一个安心的存在。 马继续慢慢地往前走。 风吹过来,她衣领里那股淡淡的皂角香飘进他鼻子里。 李长柏看着她的后颈,看着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朵尖。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像蜻蜓点水。 林小满整个人僵住了。 马还在往前走,蹄声嗒嗒嗒的,可林小满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二哥……" "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叫他。 "你……你……" 她结巴了好一会儿,最终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 乡试放榜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茶馆里、酒肆里、街头巷尾,到处都有人在讨论今年的考题,猜测谁会高中。 府学的学生们更是坐立不安。 李长梧这几天饭量大减,连林小满做的红烧肉都勾不起他的兴致了,每顿饭只吃半碗就放下筷子,然后坐在门槛上发愁。 "小满,你说我要是没考上怎么办?" "那你就三年后再考呗。"林小满正在灶房里洗碗,头也不回地说。 "三年后?"李长梧愁眉苦脸的,"二哥都中举了,我这个当弟弟的要是没中,多丢人啊……" "三哥,你今年才十六岁啊!多少三十六四十六岁的人考了许多次,都没考上举人,你年纪轻轻,急什么呢?" 李长梧叹了口气,知道林小满说得对,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乡试放榜规矩与院试不太一样。 乡试前十名率先出来,后十一到四十五名,次日在贡院门前,张榜公示。 前十名由府衙派人敲锣打鼓前来报喜,这活,衙役们抢着干,因为能弄到赏钱。 府学巷子里,陆陆续续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 隔壁院子住着一个姓赵的考生,比李长梧大一岁,平时不怎么说话,见了面也只是点点头。 这天一大早,巷子里忽然响起了敲锣打鼓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欢呼声和道贺声。 "赵家公子中了!第九名!" 林小满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动静,手里的衣裳顿了一下,偏头朝院墙那边看了一眼。 隔壁的院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和恭喜声,还有放鞭炮的噼啪声。 李小妹从屋里跑出来,趴在院墙边听了一会儿,然后跑回来拉着林小满的袖子:"小满姐姐,隔壁的考中了!第九名!" 林小满点了点头:"嗯,我听见了。" 李小妹攥着林小满袖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脸上的期待遮都遮不住。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波贺喜的队伍,巷子里更热闹了。 住在巷尾的周家公子考了第七名,住在巷口的孙家公子考了第五名,敲锣打鼓的声音一波接着一波,鞭炮声从早响到晚,碎红纸屑洒了一地。 第282章 中了! 到了傍晚,连住在巷子拐角那个常年不怎么露面的陈书生都考中了,是第三名。 整条巷子好几户人家欢天喜地,而林小满这个小院子安安静静的。 李小妹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眼巴巴地看着巷口的方向,可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敲锣打鼓的声音。 她垂下眼,声音闷闷的:"小满姐姐,二哥和三哥该不会都没考上吧?" 林小满正在切菜,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她想了想,回答道:"别急,明天才是正式放榜的日子。今天报喜的都是前十名,说不定二哥和三哥排在后面呢。 李小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些:"真的?" "当然是真的。"林小满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放心吧,二哥肯定会考中的。" 她没有提李长梧。 不是不信任三哥,只是李长梧那三天的考试实在坎坷,第一场拉肚子,第二场被蚊子咬得半死,第三场倒是运气不错下了雨,可前面两场的发挥,实在不好说。 林小满心里也没底,但她不能说出来。 李小妹听了她的话,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两人刚说完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敲锣打鼓声。 林小满猛地坐起来,竖起耳朵听了听。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她院门口停了下来。 她放下手里面的菜刀就往外跑。 门外站着一队穿着红衣裳的衙役,为首那人手里举着一面红绸金字的大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恭喜李长柏公子,高中本科乡试第一名,解元!" 林小满的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都呆住了。 解元。 乡试第一名。 二哥他……考了第一名? 李小妹在她旁边跳了起来,声音尖得几乎能把屋顶掀翻:"解元!二哥考中解元了!第一名!" 林小满猛地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让开门口:"快!快请进来!诸位差爷辛苦了,快进来喝杯茶——" 她手忙脚乱地往屋里让,招呼着衙役们进了院子,又跑回灶房去烧水沏茶。 李长柏和李长梧也出来了。 李长柏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中衣,他的表情倒是平静得很,只是嘴角微微弯着,目光落在门口那块红绸牌子上,停了一下。 "李解元!恭喜恭喜!"为首的衙役满脸堆笑,拱手行礼,"本科乡试,您名列第一,高中解元!知府大人特命我等前来报喜!" 李长柏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有劳诸位差爷了。" 李长梧站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看看那块牌子,又看看他二哥,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二哥……你是……解元?" "嗯。"李长柏的语气淡淡的。 "第一名?!" "嗯。" 李长梧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二哥,你也太厉害了吧!" 林小满端着茶盘从灶房里出来了,几杯热茶递给衙役们,又从屋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钱袋子,塞进为首那个衙役手里:"差爷辛苦了,这些是给诸位差爷的茶钱,不成敬意。" 那衙役接过来一掂,眼睛亮了一下,笑得更是殷勤:"姑娘太客气了!" 街坊邻居听到动静,纷纷从屋里出来,有的站在自家门口张望,有的直接围到了李家院门口。 "哟!李长柏中了解元?" "真的假的?第一名?" "哎哟喂!这巷子里头可出了个解元老爷了!" 议论声和道贺声此起彼伏,院子里很快就挤满了人。 李小妹被挤到了角落,她兴奋地拉着林小满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小满姐姐,二哥中了解元!是第一名!第一名!" 林小满笑着点了点头:"嗯,我看到了。" 她嘴上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穿过人群,落在院子中央那个人身上。 李长柏正被一群街坊围着,有人拉着他的袖子道贺,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样的",有人拉着他的手说"以后当了大官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同窗"。 他站在人群中央,被挤得有些无奈。 李长梧早就在院门口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巷子里回荡,红色的纸屑飞了满天,落了一地。 院子里热闹了一下午,人群才渐渐散去。 次日,放榜的日子。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从贡院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挨挨挤挤的,连转身都困难。 林小满带着李小妹,和李长柏李长梧在府学门口汇合,几人一起去了贡院门口。 林小满踮着脚尖往前张望,忽然在人群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长荣。 他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衣裳,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把折扇,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看得出来他也在等放榜。 林小满拉了拉李长柏的袖子,压低声音:"二哥,那个……李长荣。" 李长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在李长荣身上停了一瞬,他微微眯起眼睛,然后收回来。 "不必管他。"他的声音淡淡的。 林小满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 辰时一到,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几个衙役抬着一块巨大的榜文走了出来,贴在门口的照壁上。 人群轰的一声涌了上去。 "让让让让——" "挤什么挤——" "哎哟踩到我脚了——" 嘈杂声、叫嚷声、咒骂声混成一片。林小满拉着李小妹的手,被挤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别挤别挤——" 李长梧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人群,左闪右躲的,很快就挤到了最前面。他的目光在榜文上飞快地扫过,从最后一名开始往上找。 第四十五名,不是。 第四十四名……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中了!"他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出来,"我中了!第四十四名!我中了!" 林小满听见声音,挤不上前,但在人群外面踮着脚使劲挥手:"三哥!真的吗?你没看错?" 李长梧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全是笑,嘴巴咧到了耳根,鞋都被人踩丢了一只,可那副高兴的样子什么都顾不上了。 "真的!第四十四名!我看得清清楚楚的!我的名字就在榜上!" 李小妹跳了起来:"三哥也中了!太好了太好了!" 第283章 消息传到老家 周围人群投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林小满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真心为李长梧感到高兴,“太好了!三哥你真厉害!” 李长柏没有挤进人群,看着李长梧那副高兴得找不着北的样子,眼中含笑。 周围的人群还在挤着看榜,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响成一片。 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个考生站在榜文前看了半天,然后忽然蹲下去捂住了脸,嚎啕大哭,“我又落榜了……” 李长荣站在榜文前,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上移开,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但是他看到李长柏和李长梧居然都中了。 他脸色变得很难看,钻出了人群。 李长柏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没有说话,也没有多看。 林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李长荣离去的背影。她看了李长柏一眼,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二哥。" 李长柏低下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走吧,回去给爹娘写信。" ——— 消息传回岱南村的时候,李有田正在地里锄草。 村里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李叔!李叔!大喜事!你们家二郎中解元了!三郎也中了!第四十四名!" 李有田手里的锄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一把抓住那半大小子的肩膀:"你说啥?" "解元!第一名!你们家二郎考了第一名!三郎也中了,第四十四名!我路上碰到一队敲锣打鼓道喜的衙役,现在正在路上的,估计很快就要到你家了!" 李有田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猛地转身,也不管锄头了,撒腿就往家里跑。 "他娘!他娘!"他冲进院子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眼眶发红,"咱们长柏他……他中了解元!长梧也中了!" 张桂花正坐在院子里择菜,手里的菜叶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来看向李有田,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你说啥?" "二郎三郎都中了!" 张桂花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篮子都打翻了,她快步走到李有田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眶也红了:"真的?你没听错?" "村里都传遍了!县衙的人已经往咱们家来了!" 张桂花激动的眼泪掉下来了,"祖宗保佑……咱们两个儿子……中举了……" —— 县衙报喜的队伍从县城出发,一路敲锣打鼓,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地往岱南村的方向去了。 打头的是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衙役,身上穿着簇新的红衣裳,腰间系着红绸带,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一边走一边使劲敲着手里的铜锣。 "咣——!咣——!" 锣声一响,沿线的村子就炸了锅。 "这是谁家出喜事了?" "听说是岱南村李家!两个儿子都中了举!" "两个?!真的假的?" "真的!县衙的人都去报喜了!其中一个还是解元呢!" “乖乖,这可了不得了!咱们平水县都快一百年没出过解元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传十十传百,还没等报喜的队伍进村,岱南村就已经先炸开了锅。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放下手里的活计,有的挎着篮子,有的牵着孩子,有的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急匆匆地往村东头李家赶。 "李家老二和老三都中了举?" “不止呢,我听说还有一个是乡试头名,解元!” "我的天!一家出了两个举人?还出了个解元?咱岱南村建村以来,还从来没出过这等大喜事!" 李家院门口很快就围满了人。 消息传开,不只是本村的,连附近几个村的村民都跑了过来看热闹。 院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连院墙边的柴火垛上都站了好几个半大小子,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院里张望。 李有田站在院门口,整个人已经懵了。 他手足无措地搓着手,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可又不知道该跟这些涌进来的乡亲说什么,只好一叠声地招呼:"进来坐进来坐!喝茶喝茶!" 张桂花比他强一些。 她虽然也笑得脸都僵了,可好歹还记得招呼客人,把家里的凳子全搬了出来,又让孙秀莲去灶房烧开水。 "桂花嫂子!恭喜恭喜啊!你们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二郎三郎什么时候回来?" "哎哟,以后你们家可就是举人老爷的家了!" 七嘴八舌的,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消息很快传到了村西头。 林铁柱正蹲在自家院子里劈柴,斧头一起一落,劈得满院子都是木屑。 他劈得有些心不在焉的,耳朵一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村里的热闹声从村东头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锣鼓声、鞭炮声、欢呼声混在一起,隔着大半个村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手里的斧头劈偏了,柴块子崩出去老远,弹在墙上又弹回来。 王桂香从屋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酸还是羡慕。 "孩子他爹,你听到了吗?张桂花家那两个儿子都中举了!" 林铁柱闷闷地"嗯"了一声,捡起那块崩飞的柴,重新放在木墩上,举起斧头。 "考上就考上了呗,关我啥事?" 王桂香"啧"了一声,快步走到他身边,一把把他手里的斧头夺了下来。 "你咋这么糊涂呢?!你忘了,小满还在他家养着呢!" 林铁柱手里的斧头被夺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王桂香:"那又咋了?" "咋了?"王桂香急得直跺脚,"李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一家子出了两个举人老爷!咱这十里八村的,现在哪一户人家能比得上李家?你要是还跟以前一样,等人家发达了,可就没咱们的位置了!" 林铁柱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他知道王桂香说得对,可他拉不下那个脸。 当初他把小满送给李家的时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这丫头我不要了",这些年也没怎么过问过,连小满跟着李长柏去洛州城的事,他都是听村里人说的。 现在人家李家中举了,他再凑上去,那不成势利眼了? 林铁柱挠了挠后脑勺:"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去。" 王桂香气得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你这个死脑筋!" 第284章 趋炎附势 她转身回了屋,翻箱倒柜地翻了好一会儿,最后抓了家里两只最肥的老母鸡,用草绳捆了脚,一手提一只,拉着林铁柱就往外走。 "走!跟我一起去!" "我说了我不去——" "你去不去?"王桂香瞪了他一眼,"你不去,以后李家发达了,别想沾半点光!" 林铁柱被她扯着袖子,半推半就地跟着出了门。 一路上,王桂香走得飞快,两只母鸡被她倒提着,咯咯咯地扑腾着翅膀,一路撒了一地的鸡毛。 等他们走到李家院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李家的院子还算大,此刻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得严严实实。 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来了,有的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和青菜;有的端着盆,里面是刚杀好的鸡鸭;还有人赶着一头猪过来,说是自家养的年猪,送给李家庆贺。 "桂花嫂子!这是我家那口子宰的鸡,你收下!" "我家也宰了两只鸭,别嫌弃!" "我赶了一头猪来!这猪养了一年多了,二百多斤!" 张桂花看着那头被赶进院子的大肥猪,哭笑不得:"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收下收下!你们家出了举人老爷,咱们村里也有光!" 李长松听到消息,从县城赶回来,手里拎了好几挂鞭炮,在院门口噼里啪啦地放了起来。 红色的纸屑飞了满天,呛得人直咳嗽,可大家的笑声比鞭炮声还响。 王桂香挤在人群里,两只手里还提着那两只老母鸡,脸上笑的比谁都热情。 她灵活地从人群缝隙里钻过去,一把抓住张桂花的手。 "桂花嫂子!大喜事啊!我一听说就赶紧过来了!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两只母鸡是自家养的,你收下!" 她的语气又热络又亲昵,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跟张桂花是多少年的老姐妹。 张桂花看着她那张笑得像朵花似的脸,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 当初林小满刚来李家的时候,这个王桂香的嘴脸可是尖酸刻薄的很。 如今李家出了两个举人,她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张桂花心里明白得很,可她没有戳破,只是笑着把母鸡接过来:"哎呀,太客气了!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王桂香脸上的笑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桂花嫂子,你们家二郎三郎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也不知道呢。" 一旁的刘婶子插嘴道:"应该快了吧!这么大的喜事,二郎三郎肯定要回家报喜的!" 王桂香还想再问什么,可周围的妇人们七嘴八舌地插进了话,把她挤到了一边去。 "桂花嫂子,你们家二郎今年多大了?定亲了没有?" "我家侄女今年十六,长得可水灵了!" "你侄女算啥?我家外甥女才是出了名的好看!" "哎哟,你们都别抢了!我是来给我家闺女说亲的!" 张桂花被一群妇人围在中间,又是笑又是推:"孩子们的事,我不好做主,等他们回来了再说吧!" 王桂香站在外围,听着那些妇人争先恐后地要给李长柏李长梧说亲,心里又急又恨,嘴上插不上话,只能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没过多久,一阵马车声响从村口传来。 几辆青帷马车沿着村路驶过来,车帘上绣着富贵的云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排场。 马车在李家院门口停下来,从车上下来几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身后还跟着抬箱笼的仆人。 "哎哟,这不是隔壁村的赵地主吗?还有镇上的孙员外?"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几个乡绅模样的中年人笑容满面地走过来,朝李有田拱了拱手。 "李老哥,恭喜恭喜!贵府二位公子高中举人,实在是我平水县的大喜事!" 李有田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如今他被几个穿锦袍的乡绅围着,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嘴里结结巴巴地说:"不敢当不敢当……诸位太客气了……" 李长松在县城大酒楼当了三年账房,见过不少贵人,倒是能稳得住。 他连忙上前一步,把父亲挡在身后,朝几个乡绅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而不失分寸。 "几位老爷,舍弟尚未归家,这些礼物,我们实在不敢收。" 其中一个圆脸乡绅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这不过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们要是不收,那才是瞧不起我们呢!" 他身后的仆人把几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抬进了院子,一字排开。箱子盖没打开,可看那分量,里面装的东西定然不轻。 李长松还想推辞,可那几个乡绅已经放下东西,告辞了,上了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议论声。 "天啊!那是赵老爷吧?城东赵家的!他家在县城开了好几间铺子呢!" "连赵老爷都来送礼了!李家这下是真的要发达了!" 王桂香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几口红木箱子,眼睛都直了。 "乖乖……"她喃喃自语,声音又低又急,"那些箱子里,少说也得值几百两银子吧……" 她扭头看了一眼林铁柱,林铁柱站在院子角落里,缩着肩膀,低着头,脚上那双沾满泥的布鞋在青石板地上蹭来蹭去。 他的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看着满院子热络的人群,又咽了回去。 王桂香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家男人是个闷葫芦,指望不上他开口。 可李家如今这势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她要是不趁现在把关系攀上,等人家真正发达了,哪还有她王桂香的位置? 她从人群里挤过去,又凑到了张桂花身边,脸上的笑比刚才更热切了几分。 "桂花嫂子,小满那丫头在你们家住了这些年,也亏了你们照顾。她可真是有福气,摊上你们这么好的人家……" 张桂花听着这话,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这王桂香东扯西拉的,怕不是想打什么主意吧。 她岔开了话头,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人群一直热闹到太阳西斜才渐渐散去。 第285章 都想沾光 李家的小院子里,鸡鸭鱼肉堆了大半间屋子,还有那一头大肥猪被拴在院墙边的石榴树上,哼哼唧唧地拱着土。 王桂香和林铁柱也走了,临走前她还拉着张桂花的手,一叠声地说"下次再来,咱们好好唠唠",那热络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两家是什么至亲。 可王桂香心里清楚得很,她这个"热灶"烧得还是不够热,得再继续努力。 村里的妇人们比她积极多了,第二天一大早就陆续有人上门,都是来说亲的。 "桂花嫂子,我家侄女那才叫一个贤惠!织布绣花做饭样样拿手!" "我家外甥女可是读过书的,四书五经都能背几段!" "哎哟,你们那些算什么?我可是给李二郎说了一门好亲事!镇上张员外家的二小姐,年方十六,长得那叫一个标致,知书达理的,陪嫁还丰厚——" 张桂花头都大了。 她坐在堂屋里,面前一拨又一拨的媒人轮番上阵,说了走走了来。 她嘴都说干了,茶水都喝了好几壶,可那些媒人还是跟赶不走的苍蝇似的,嗡嗡嗡地在耳边转。 孙秀莲抱着不满一岁的大宝坐在里屋,透过门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堂屋里坐了七八个媒人,一个个嘴皮子利索的很,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比集上还热闹。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大宝,小家伙正嘬着手指头,睡得正香。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帘外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媒人,忍不住笑了笑。 幸亏她嫁得早。 要是等到今年,李长柏李长梧都中举了,李家门槛被踏破的时候,她怕是连李家的门都进不来。 想到这里,她心里有些感慨,但并不眼红。 她知道大郎李长松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读书的天分比不上老二老三。 可他踏实,对她好,肯干活,不拈花惹草。如今家里日子越过越好,有个疼自己的丈夫,有个活泼可爱的儿子,她已经知足了。 她低下头,轻轻戳了戳大宝的脸蛋:"你以后要是能像你二叔三叔那样有出息,娘就烧高香了。" 大宝吧唧了一下嘴,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 平水镇。 李有福得知李有田的两个儿子居然都考中了举人,李二郎甚至是解元。 而他自己的儿子李长荣落榜了。 “老二那个蠢人,居然生出了两个这么有出息的儿子!” 李有福嫉妒的都快冒酸水了。 田氏比李有福脑子清醒的多,道:“夫君,咱们要不要跟二叔家搞好关系?他们家如今地位跟以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两个儿子都中了举,二郎三郎年纪都还那么小,说不定将来还能考上进士……咱们的把以前的恩怨都给放下,只有跟二叔家搞好关系,咱们日后才能沾光啊!” 听到媳妇这么说,李有福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才道:“你说的没错,如今之计咱们最好能和老二家冰释前嫌。” 田氏见丈夫想通了,连忙问:“夫君,你打算怎么做?我们跟二叔家结怨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有福一挥手:“这你就别担心,再怎么样,我都是李有田的亲大哥,打断骨头连着筋,我就不相信,我放低姿态,李有田会不认我这个大哥。” ——— 洛州城这边,李长柏去了一趟周明远的府上。 周明远坐在书房里,手里正翻着一本旧书,见李长柏进来,放下书,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来了?坐吧。" 李长柏行了一礼,在椅子上坐下来。 周明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那张平时总板着的脸,今天柔和了不少。 "长柏啊,你这次考了解元,不错不错。" "多谢恩师这一年来的栽培。"李长柏微微欠身,"若不是恩师悉心教导,学生不可能取得这样的成绩。" 周明远摆了摆手:"那是你自己的本事。老夫不过是在你走路不顺的时候扶了一把,路是你自己走的。" 他顿了顿,又上下打量了李长柏一眼,摸了摸胡须,语气里带了几分过来人的关切。 "对了,听说你还没有娶亲?" 李长柏一愣。 周明远慢悠悠地继续说下去:"要不要老夫给你介绍一门亲事?老夫在京城还有些故交,有几个门生家中也有适龄的千金——" "恩师。"李长柏连忙打断了他,"不劳恩师费心了,学生的爹娘早就给学生定了一门亲事。" 周明远挑了挑眉:"哦?定的是哪家的姑娘?" 李长柏沉吟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周明远问这话没有恶意,老师是真的关心他的终身大事,怕他娶个不合适的人耽误了前程。 可他也不想让老师觉得他是个沉溺儿女情长的人。 "她……"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虽然家世普通,但她温柔体贴,识文断字,贤惠勤快。学生爹娘对她很满意,学生也见过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胡须,点了点头。 "听着确实不错。" 他看了李长柏一眼,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长柏,你如今已经是解元了,三年后的春闱若再中了进士,便是朝廷命官。到那时候,身边少不了会有人给你送美人、送好处。你须得记住,娶妻娶贤,那些人不过是被你的官位和前程吸引来的。你未来的妻子与你相伴相守,这样的情分,才是最难得的。" 李长柏心里一暖,郑重地拱了拱手:"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周明远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早点回家娶你的媳妇,别耽误了人家的好年华。" 李长柏耳根微微泛红,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出了书房。 走出周府大门的时候,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把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 李长柏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乡试考完了,解元也中了,剩下的就是三年后春闱的会试和殿试。 可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想起林小满那张圆润可爱的脸庞,想起她坐在马背上僵着身子不敢动的样子。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是该回去成亲了。 第286章 两个失意人 楚明珠得知李长柏考中解元那天,整个人像泡在蜜罐里一样,走路都带着风。 她换了自己最好看的那件石榴红裙子,对着铜镜描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妆,又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才带着小蝶出了门。 她心里想的是,如今李长柏已经是解元了,风头正劲,她这个时候去找他,既是道贺,也是表明心意。 他总该知道,她才是对他前程最有助益的人。 可她刚走到李长柏租住的那个小院子门口,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李长柏就用一句话把她的梦碾碎了。 "楚小姐,我要成亲了。" 楚明珠脸上的笑僵在嘴角。 "什么?" "明日,我跟小满就回老家成亲。"李长柏站在门口,语气平淡,"在下即将有妻室,希望楚小姐以后不要再打搅我们了。" 楚明珠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看了李长柏一眼,他的表情平静,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猛地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走得很快,快到小蝶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小姐——您慢点儿——" 楚明珠没有回头。 她一路走到拐角处,才停下来,扶着墙,眼眶红了,可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来到沈家的时候,沈家正热闹得像过年。 沈林云也考中了举人,第三十八名。 虽然名次不算靠前,但对于沈安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沈安这一支是沈家的支脉,沈安曾祖父官至从二品大员,然而当年沈安祖父分家,从他祖父到他父亲和他几个兄弟,没一个是读书的料。 如今他们这一支终于出了一个举人了! 沈父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天就拍板要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凡是来道贺的街坊邻居,统统有酒有肉。 沈家门口挂满了红绸,鞭炮从早放到晚,碎红纸屑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沈父站在门口迎来送往,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可沈林云却不见人影。 楚明珠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一只杯子。 酒壶已经空了大半,他手里端着那只杯子,望着头顶被风吹动的树叶发呆。 "表哥。" 沈林云回过神来,偏头看见她,微微愣了一下。他的眼神有些涣散,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明珠?你怎么来了?" 楚明珠在他对面坐下来,眼眶一红,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表哥……他……他要成亲了……" 沈林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谁?" "李长柏。"楚明珠抽抽噎噎的,"他明天就要带林小满回老家成亲了……他说让我别再打搅他了……" 沈林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动,映出他模糊的脸。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 "这不是挺好的吗?"他说,语气轻松,"李长柏和林小满,他们俩本就是一对儿。有情人终成眷属,挺好的。" 楚明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那我呢?我怎么办?" 沈林云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看着她。 "天涯何处无芳草。"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表妹,你何必……" 楚明珠委屈极了,呜呜地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小蝶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递帕子也不是,不递也不是。 沈林云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 他这个表妹,脾气倔,爱钻牛角尖,可心肠其实不坏。她只是太想要一样得不到的东西了,越得不到,就越不甘心,越不甘心,就越执着。 她不见得有多喜欢李长柏,只是因为李长柏是她得不到的人罢了。 这和林小满可不一样。 他想起夕阳下林小满牵着李长柏的手并肩走远的背影。 他苦笑了一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罢了。 多想也无用。 他可不想跟楚明珠一样,明知不可为还非要强求,到头来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 ——— 第二天一早,李长柏李长梧就带着林小满和李小妹动身了。 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装行李。行李不算多,几箱书,几包袱衣裳,还有林小满在洛州城置办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马车出了洛州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路两旁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 李小妹趴在车窗口,探出半个脑袋,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 "小满姐姐!咱们这是衣锦还乡吗?" 林小满被她逗笑了:"算是吧。" "那咱们回去是不是有很多人迎接?" "应该吧。"林小满想了想,"你二哥三哥都中举了,村里肯定都知道了。" 李小妹兴奋地拍手:"那太好了!我要让全村人都知道我二哥三哥是举人老爷!" 车厢里响起一阵笑声。 马车走了三天,在第三天的傍晚驶进了岱南村的地界。 还没到村口,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影黑压压地聚在路边,有的站在田埂上,有的爬上树杈,有的干脆搬了小板凳坐在路边等着,活像在等什么天大的热闹。 马车刚一出现在视线里,人群就炸了锅。 "来了来了!" "快看!是二郎三郎回来了!" "快快快!放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红色的纸屑飞了满天。村民们一窝蜂地涌上来,把两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二郎!三郎!恭喜恭喜啊!" "你们可算回来了!咱们岱南村可出了两个举人老爷!" "二郎,你还记得我不?我是你刘叔!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李长柏和李长梧刚掀开车帘,就被热情的村民们团团围住。 有人拉着李长柏的袖子不放,有人拍着李长梧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有人挤不上前,就站在外围踮着脚尖使劲张望。 "让让让让——让举人老爷下车——" "别挤别挤!踩到我脚了!" "哎哟谁推我——" 李长柏被围在中间,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可耳朵已经被吵得嗡嗡响。李长梧倒是乐在其中,咧着嘴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寒暄,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第287章 衣锦还乡 林小满见势不妙,拉着李小妹悄悄从另一侧下了车,趁着人群还没注意到她们,猫着腰钻出了包围圈。 "呼——"李小妹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太吓人了!差点被挤死!" 林小满回头看了一眼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的马车,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小妹,忍不住笑了。 "走吧,咱们先回家。" 两人沿着村路小跑着回了李家。 张桂花早就听到动静了,正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林小满和李小妹跑过来,眼睛一亮。 "小满!小妹!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一把拉住林小满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路上累不累?饿不饿?灶上炖着鸡呢,一会儿就能吃!" 林小满被她拉着进了院子,才看见院子里已经摆了好几张桌子,碗筷杯碟整整齐齐地码着,灶房里飘出阵阵香气,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婶子,这是……" "请客呢!"张桂花一拍手,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你们两个哥哥都中了举,这么大的喜事,哪能不大办一场?全村人都请了,明天还有戏班子来唱大戏!" 林小满看着院子里那些崭新的桌椅,又看了看灶房里忙进忙出的孙秀莲和几个帮忙的妇人,心里暖洋洋的。 ——— 第二天,李家大摆宴席。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从院门口一直摆到院墙根,还不够坐,又在院外的空地上加了几桌。村里人几乎全来了,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把李家围得水泄不通。 爆竹声从早上就没断过,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天。红色的碎纸屑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 李有田穿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棉袍,站在门口迎来送往,脸上笑出了一道道褶子。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也比平时洪亮了几分。 张桂花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去灶房看看菜好了没有,一会儿去招呼客人入座,一会儿又拉着这个说几句话,拉着那个寒暄几句。 最热闹的是那些许久不联系的亲戚,一个个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李有福带着田氏来了,脸上堆着笑,手里提着两坛好酒。 李荷花也来了,穿了一身八成新的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的笑比谁都热络。 张桂花看到李有福一家,心里头膈应了一下。 当初分家的时候,这个李有福可不是这副嘴脸。那时候他们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没见这个大伯接济过半分,不仅如此,他还算计过他们家。 如今两个儿子都中了举,他倒是提着酒来了,脸上那笑的,好像他们家关系多好似的。 可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笑着接了酒,招呼他们入座。 李荷花更是热络得过分,一进门就拉着张桂花的手不放,嫂子长嫂子短地叫个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亲姐妹。 "嫂子,二郎和三郎真是出息了!咱们老李家祖上积德,才能出这么两个好孩子!"李荷花的声音又尖又亮,恨不得让全场人都听见。 张桂花笑着应付了几句,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李荷花也不在意,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来,跟旁边的村民东拉西扯,张口闭口就是“我们家二郎三郎。” 宴席上,恭维声此起彼伏。 "二郎,你可真是咱们岱南村的骄傲!" "以后当了官,可别忘了咱们这些乡亲啊!" "三郎也是好样的!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前途无量啊!" 李长柏坐在主桌上,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应酬着一个个来敬酒的乡亲。他喝得不多,每杯只沾一沾唇就放下,可架不住人多,来来往往的,还是喝得脸上泛了红。 李长梧就没他那么能控制了。他本就爱热闹,又是这种场合,来者不拒,几轮下来脸就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来来来!喝!今天高兴!" ——— 直到夜幕降临,宾客才渐渐散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空酒坛子堆了一墙根,碗碟摞得老高,地上洒了不少酒水和菜汤。 李长松和孙秀莲忙着收拾残局,张桂花累得坐在椅子上捶腰,可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李长柏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堆在角落里那几口红木箱子,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爹告诉他,那是那天乡绅们送来的礼物,装得满满当当的,箱子盖还没打开过。 "娘,这些东西,我们不能收。" 张桂花抬起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那日他们把东西放下就走了,我拦都拦不住。" 李长柏点了点头:"明日我跟三郎一起去拜访那些乡绅,把这些东西都退回去。" "行。"张桂花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儿子做事有分寸。 李长柏的目光从箱子上移开,落在角落里那扇新漆的门上。 那扇门通往一间新盖的屋子。 李有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乐呵呵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二郎,走,带你看看你的新房!" 李长柏的眼睛亮了一下。 李有田推开那扇新漆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木头和桐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宽敞明亮,虽然不算大,但布置得整齐。 靠墙放着一张崭新的拔步床,床上铺着大红色的被褥,枕头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窗边放着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香气淡雅。 角落里的衣柜也是新的,柜门上雕着简单的花纹,漆面光滑,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衣柜旁边还放着一个梳妆台,台面上嵌着一面铜镜,旁边摆着一个小匣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新家具。 张桂花拉着她的手说:"给你和二郎准备的"。 孙秀莲笑着说:"这是我娘家打的家具,都是好木头"。 李有田拍着胸脯说:"房子是我亲自盯着盖的,一砖一瓦都没马虎"。 她没想到,李家给她和李长柏准备了一个家。 一个完完整整的,属于他们的家 李长柏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门外红了脸的林小满,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转头对李有田说:"爹,挺好的。我问问小满还缺什么。" 李有田嘿嘿笑了两声,和张桂花孙秀莲一起退了出去,临走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李长柏和林小满两个人。 第288章 婚期 油灯里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像依偎在一起。 李长柏走到林小满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低着头不敢看他。 "小满,"他的声音很轻,"你看看,咱家还缺什么?还要添置什么东西吗?" 林小满:"不缺了,这样就很好了……" 李长柏笑了一下,伸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那行,"他顿了顿,"咱们十天后就成亲。" 林小满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十天后?" "嗯。"李长柏看着她那双惊讶的眼睛,语气平稳,"我看过黄历了,最近的黄道吉日就是十天后。" "可是……这也太快了……" "别担心。"李长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婚事我爹娘早就准备好了。" 林小满看着他,他站在油灯下,眉眼温柔,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他早就准备好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她不知道。他从来不说,只是默默地做,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李长柏见她这副样子,微微俯下身,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小满,"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柔,"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林小满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 李家二郎要娶亲的消息传开后,岱南村又炸了一次锅。 "什么?李长柏十天后成亲?他不是昨天才回来吗?" "这也太快了吧!" "他娶的是谁家姑娘?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一时间,村里的妇人聚在井边淘米洗菜的时候都在议论,男人们蹲在田埂上抽烟袋的时候也在议论,连村里的孩子们都在跑来跑去地传消息。 "李解元要娶媳妇了!" "李解元要娶媳妇了!" 张桂花被围在中间,被一群妇人叽叽喳喳地追问。 "桂花嫂子,二郎订的到底是哪家姑娘?" "是啊是啊,怎么之前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该不会是城里的大户人家吧?" 张桂花被吵得头都大了,把手里正择的菜往篮子里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泥,站了起来。 "什么城里的大户人家?就是小满!我家的童养媳!"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七嘴八舌地响了起来。 "什么?小满?林铁柱那个丫头?" "桂花嫂子,你糊涂啊!你儿子可是解元!咱平水县几十年才就出这么一个的解元!你让他娶林铁柱家的那个丫头?他们家如今哪里配得上你家?" "是啊,前些日子那么多乡绅富豪来提亲,你怎么就……" "桂花嫂子,要不让小满给二郎做个妾吧?正妻还是得娶个门当户对的——" 张桂花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把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们说的都是什么话?小满怎么了?她也就是身世比那些什么千金小姐差了一点!可她模样生得好,脾气好,品行好,人也孝顺勤快,哪哪都好!这样的儿媳妇打着灯笼也难找!"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更响了几分。 "小满她哪里配不上我家二郎了?要我说,他们俩就是天仙配,天造地设的一对!谁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撕烂她的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妇人面面相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屋里,林小满正站在窗户后面,隔着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她看到张桂花叉着腰站在院子里,一副护犊子的样子,把那些说她配不上李长柏的人一个个怼得哑口无言。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她想起这些年,张桂花从来没有嫌弃过她,从来没有把她当外人。给她做新衣裳,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留给她。 如今她成了举人老爷的母亲,可她还是站在她这边。 林小满抬起手背,悄悄擦了擦眼角。 她心里满满的感动,可还是有一丝酸涩。 村里人说她配不上二哥。 虽然张桂花替她挡了回去,可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口上,不疼,却一直隐隐地刺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子还在,那是这些年做惯了活的印记。 她又想起楚明珠那天在马车里打开的那个红木匣子,里面的珠宝首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件都值她写几个月话本子的钱。 她真的配得上二哥吗? 二哥是解元,以后还会考进士,做官。 他身边站着的,应该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而不是她这样一个从小在地里刨食的乡下丫头。 林小满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泛白。 她正出神,门被推开了。 李小妹探进半个脑袋,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小满姐姐!你在发什么呆呢?快出来!娘说让你试嫁衣!" 林小满回过神来,把心里的那些酸涩压下去,挤出一个笑。 "来了。" 她跟着李小妹出了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张桂花正从屋里抱出一件大红色的嫁衣,绸缎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花纹,针脚细密,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小满!快来试试!"张桂花朝她招手,脸上全是笑,"我找人连夜赶出来的,你看看合不合身!" 林小满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件嫁衣,绸缎光滑,触手微凉。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嫁衣很合身。 绸缎的面料贴服地裹在林小满身上,肩线正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张桂花绕着她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合身!太合身了!我就说嘛,十两银子的手工费没白花!镇上孙绣娘的手艺,果然是名不虚传!" 孙秀莲抱着大宝站在旁边,也笑着接话:"何止是合身?娘,你没发现弟妹穿上这身嫁衣,整个人都亮了一截吗?这料子衬得她皮肤更白了,跟玉似的。弟妹穿这身嫁衣,说是天仙下凡也不为过。" 张桂花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也正想说!这往后啊,咱们二郎可就有福气了,娶了这么个水灵灵的媳妇!" 婆媳俩一唱一和,你一句我一句,夸得林小满脸上发烫。 "婶子……大嫂……你们别说了……"她声音越说越小。 张桂花笑着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还叫婶子?再过几天就该改口叫娘了!" 林小满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张桂花笑得更欢了,扭头对孙秀莲使了个眼色:"你看看,这丫头还不好意思了!" 孙秀莲也笑,低下头去逗怀里的大宝。 大宝正咿咿呀呀地伸着手,想去够林小满红裙子上金线绣的牡丹花。 第289章 今时不同往日 林铁柱家。 "孩子他爹!孩子他爹!你听见没有?李家要娶小满了!"王桂香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李二郎要娶咱们家小满了!" 林铁柱正坐在堂屋里补一只破了的箩筐,听到这话手里的篾条停了,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王桂香兴奋地念叨着:"这下好了!李二郎娶了小满,咱们可就是李二郎的老丈人和丈母娘了!往后啊,咱家也算是攀上高枝了!" 杨氏从里屋走出来,听了这话,浑浊的眼睛里也冒出几分亮光,露出一口黄牙:"我是小满的亲奶奶。她嫁了解元,我也是解元的奶奶。往后村里人谁还敢小瞧咱们林家?" 婆媳俩说得心花怒放,你一句我一句,真觉得自己成了解元的亲家,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全然忘了当初是怎么对待林小满的。 林铁柱看着她们那副喜形于色的样子,沉默了半晌,忽然把手里的篾条往桌上一搁。 "桂香,咱们得给小满准备嫁妆。" 王桂香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什么?" "你不是想沾小满的光吗?"林铁柱抬起头看着她,"怎么,难道你一文钱都不想出?" 王桂香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把脸一拉:"这村里女儿家嫁人,都是男方给彩礼,至于女儿嫁妆最多也不过是添置几床被子。再说了,李家的彩礼还没送到咱家呢,我上哪去给嫁妆?" 林铁柱声音闷闷的:"你还想要李家的彩礼?你忘了,小满是李家养大的。咱家可没出一文钱养小满。 王桂香被他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可嘴上还不服输:"怎么能这么算呢?小满七岁才去的李家,七岁前,她可是我们林家的人!就算从前我们对她不好,那她不也是我们林家的女儿吗?你可是她亲爹,难道她还能真的不认你了?" 林铁柱眼神淡淡的:"那她这几年,回家看过一次吗?" 王桂香顿时卡壳,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杨氏在旁边听不下去了,用拐杖使劲敲了敲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她敢不认!她要是不认,那就是她不孝!咱们就去县衙告她忤逆不孝!她一个丫头片子,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林铁柱把篾条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直直地看着杨氏:"行啊,你去告吧。李家两个举人,将来是要做官的。你把他们得罪死了,你就高兴了?" 杨氏傻眼了,嘴巴张着。 王桂香站在旁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声音也软了下来:"那……那你说怎么办?咱家嫁了女儿,难道还捞不到一点好处?" 林铁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平静:"天底下没有那么多便宜给你占。想捞好处,首先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来。想空手套白狼,那是痴心妄想。" 王桂香咬了咬牙:"那嫁妆给多少合适?" 林铁柱想了想:"最起码,二十两吧。" "什么?!"王桂香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二十两?!咱家这些年辛辛苦苦也就攒了这么点钱,全给那丫头做嫁妆?" 林铁柱重新坐下来:"就这二十两,人家李家都未必看得上。你没看到李家新盖的房子?听说光置办家具就花了一百多两。二十两,都不够现在的李家买一张床的。" 王桂香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反驳又找不到话说,最后她一咬牙,心想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不拿出诚意来,她还怎么做举人老爷的丈母娘? ——— 到了李家院门口,王桂香换上了一副笑脸,那谄媚的笑堆得满满的。 "桂花嫂子!"她一进门就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嗓子。 张桂花正在院子里择菜,抬头看见林铁柱夫妻俩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淡了几分,但也没撵人,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客气地招呼了一声:"来了?进来坐吧。" 她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小满!你爹来了!" 林小满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林铁柱和王桂香,微微愣了一下。 她有好几年没见过她爹了。 印象里她爹是个壮实的汉子,干活有力气,嗓门也大。 可眼前的林铁柱有些佝偻着背,两鬓的头发白了许多,额头上的皱纹又深又密,站在院子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王桂香比他大方多了,几步迎上来,一把拉住了林小满的手,脸上堆满了笑:"小满!我的好闺女!你可真是好福气!要嫁解元老爷了!" 她拍了拍林小满的手背,又扭头朝张桂花笑,"桂花嫂子,我们家小满嫁到你家,那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以后还请你多多照看她!" 张桂花"嗯"了一声,没接她的话茬。 王桂香也不尴尬,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双手递到林小满面前。 "小满,这是我跟你爹给你准备的嫁妆。"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也知道咱家穷,这些银子,我跟你爹攒了十多年才攒到这么些。算是我们俩的一点心意。" 林小满低头看着那包银子,又抬头看了看林铁柱。 林铁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像王桂香那样凑上来。 他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满,从前是爹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有些哑,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又搓了搓。 "爹知道,这些话现在说也晚了。你都要成亲了,爹也没什么东西能给你……就这二十两银子,你收着,别嫌少。" 林小满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她饿了没人管,蹲在灶房门口啃冻的邦邦硬的红薯。 想起冬天没有棉袄穿,冻得手脚生疮,蜷在柴房里发抖。 想起王桂香骂她"赔钱货"的时候,林铁柱就蹲在门口抽烟,从来不替她说一句话。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就会惹她生气。 第290章 月下谈心 她觉得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难受的紧。 这时候李长柏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青色的长衫,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虽然他还没有做官,但那股子气度已经遮不住了。 他走到林小满身边,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林铁柱和王桂香,语气客气却带着分寸。 "林叔,你们的心意,我替小满心领了。不过这些钱,你们还是拿回去吧。你们赚这些钱也不容易。" 王桂香以为他想撇清关系,急了:"那怎么行!这是我们做爹娘的给小满的嫁妆,哪有拿回去的道理——" 李长柏微微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林叔,不如你用这些钱给小满置办些被褥布匹。成亲的时候,她也能有娘家人帮衬着送嫁,这样也体面。" 林铁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李长柏的意思,这二十两银子李家看不上,但若是用这钱置办了嫁妆,到时候从林家抬出来,也算是林家长了脸面,全了父女情分。 他连忙点头:"好好好!我们一定好好办!给小满置办得风风光光的!" 林铁柱夫妻俩走了以后,李长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林小满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 "二哥,"她问,"为什么……" 李长柏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你若是不想认他们,没人能逼你。可他们毕竟是你的亲人,你嫁人,有娘家人送嫁,总比孤零零的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他们心里怎么想的,不重要。你只要知道,往后有我在,谁也不能再让你受委屈。" 林小满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低下头,用袖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然后抬起来看着他,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嗯。" ——— 林铁柱和王桂香走后没两个时辰,院门口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四十来岁,黑脸膛,浓眉大眼,穿着一件半新的靛蓝棉袍,脚上蹬着一双沾了泥的布鞋。 女的三十五六岁,圆脸,微胖,头发上插着一根银簪子,面容和善,手里挎着一篮子鸡蛋。 两人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敲了门。 开门的是李长梧,他正蹲在院子里啃一个苹果,看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愣了一下:"你们找谁?" 那黑脸汉子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问:"请问……林小满是不是住在这儿?" 李长梧回头喊了一声:"小满!有人找你!" 林小满从灶房里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她走到院门口,看见那两个陌生人,脚步顿住了。 那黑脸汉子一看见她,眼睛就亮了,快步走上前来,声音有些发颤:"小满……我是你亲舅舅啊!" 林小满愣在原地。 她盯着那张黑脸膛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涌起一些模糊的记忆。 她很小的时候,娘还没去世时,似乎见过这张脸。那时候他年轻些,没有现在这么沧桑。 后来娘走了,这个舅舅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外公外婆那边也彻底断了联系,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小满,"那汉子见她发呆,急得往前又走了一步,"我是你亲舅舅赵大河啊!你不记得我了?你娘是我亲姐姐!" 旁边那圆脸妇人也走上前来,语气比赵大河温和几分:"小满,我是你舅母。我们听说你要成亲了,特意从镇上赶过来的。" 林小满看着他们,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们……怎么会来?" 赵大河搓了搓手:"我们听村里人说的。你娘走的时候你还小,我们当时也是没办法,家里穷,路又远……" 他说得磕磕绊绊的,显得很心虚。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坐吧。" 赵大河和舅母对视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跟着进了院子。 ——— 那天夜里,林小满睡不着。 她披了一件外衣,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清冽干净。 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一片深蓝色的天幕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望着月光出神。 白天的事一桩桩地在她脑子里转。林铁柱和王桂香送来二十两银子,赵大河和舅母提着鸡蛋来看她,那些曾经消失在她生命里的亲人,忽然一个一个地冒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说恨吧,这么多年过去了,恨早就淡了;说不恨吧,那些记忆又实实在在地刻在她心里,从来没有消失过。 "小满。"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头,李长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堂屋门口。他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头发散着,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就出来了。 他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怎么还不睡?" 林小满声音闷闷的:"睡不着。" 李长柏没有追问,安静地坐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满才开口:"二哥,你说,如果我没有嫁给你,我爹后娘,还有我那个舅舅,他们会来认亲吗?" 李长柏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小满,"他的声音很轻,"这些人,不过是你人生路上的过客。我才是要陪你走完一辈子的人。你不需要在乎他们怎么想。" 林小满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鼻子有些发酸。 "可我心里还是觉得难受。那些人……都不是真心为我好的。" "这不重要。"李长柏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重要的是,以后的日子,有我在你身边。你不需要靠那些人来找补什么。你有我,有娘,有爹,有大嫂,有小妹,有长梧,将来还会有咱们的孩子。这些人才是真心待你的。" 林小满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二哥,你说……我配得上你吗?" 李长柏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怎么会这么想?" "村里有人说……"林小满的声音越来越小,"说我一个乡下丫头,配不上你这个解元老爷……" 李长柏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的眼睛。 "小满,你还记得我当初是什么样子的吗?" 林小满愣了一下。 第291章 成亲 "当初你刚从林叔家到我家来的时候,我们家那么穷,我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穿的还是爹的旧衣裳改的。" "那时候是你来到我家,是你给家里带来了福气,我们兄弟三个才能上的起学的。还有在私塾的时候,你救过我的命。你知道我那次被赵元宝害得差点淹死,醒来后看到是你救了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林小满摇了摇头。 李长柏看着她,目光温柔,"我想的是,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这一辈子,我一定要对你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地落在她心里。 "我也只是个农家子,我爹娘都是种地的。我不觉得有什么配不配的,你是我在这世上最想要的人,就这么简单。" 林小满的眼睛湿了。 "二哥……"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李长柏伸手擦掉她眼角滑落的泪。 "别想那些了,"他说,"几天后你就要嫁给我了。你只要想一件事,怎么高高兴兴地当我的新娘子。" 林小满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你净会说好听的。" 他笑了一下,把她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好了,回去睡觉。明天还有的忙呢。" ——— 成亲前一天晚上。 李长松贼头贼脑溜进李长柏屋里,鬼鬼祟祟把一本书塞进他手里:“爹让我给你的,你别跟别人说啊!” 李长柏愣了一下,打开书后,他的脸顿时涨红。 他爹那么老实巴交的汉子,怎么会有这种书? 李长松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看完了记得还给我……” 九月二十八,宜嫁娶。 天还没亮,岱南村就热闹起来了。 鸡叫过三遍,天色才刚蒙蒙亮,村路上已经有人影晃动。李家院子里灯火通明,灶房里冒出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腾。 张桂花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指挥着来帮忙的妇人们烧水、择菜、杀鸡宰鸭,锅碗瓢盆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院门口挂起了大红灯笼,门楣上贴着崭新的大红囍字,院墙上系着红绸带,连院墙边那棵石榴树都被系了一根红绳,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附近几个村子听到消息的人,天不亮就赶过来了。 "恭喜恭喜!李解元大喜!" "李老哥,有福气啊!儿子出息,儿媳妇又贤惠!" "我带了自家酿的米酒,今儿个不醉不归!" 李有田站在院门口,笑得合不拢嘴,穿着一身新做的藏青色锦袍,腰板挺得笔直,迎来送往。 李长松负责收礼记账,孙秀莲带着李小妹给来客端茶倒水,李长梧跑前跑后地招呼同窗好友,嗓子都快喊哑了。 最显眼的是那些穿锦袍戴金冠的乡绅们,一个个笑容满面地拱手道贺。 "李解元的面子可真大!连县城的老爷们都来道贺了!"村民们议论纷纷。 李长柏的老师周明远虽然没亲自来,但他派人过来送新婚贺礼了。 王桂香也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枣红褙子,头上戴着一支银簪子,脸上的妆容比平时精致了几分。 她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红木箱笼一箱一箱地被抬进院子,眼睛都直了。 "乖乖……"她喃喃自语,"这些箱子,里面装的东西怕是比咱家那二十两嫁妆值钱多了……" 更远处,村路旁边的一座矮坡上,两匹马安安静静地站着。 沈林云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穿着一件竹青色的直裰,他身旁的楚明珠穿着一身男装,头上戴着一顶纱帽,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两人望着山脚下那片热闹的村庄,听着隐约传来的唢呐声和鞭炮声。 沈林云的目光追随着迎亲队伍从村口缓缓行过,李长柏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穿着大红色的新郎官衣裳,身姿挺拔,眉眼含笑。 他身后是一顶大红花轿,轿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楚明珠坐在马背上,纱帽遮住了她的表情,可她握着缰绳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沈林云偏头看了她一眼:"表妹,咱们要不要过去喝杯喜酒?" 楚明珠勒转马头,声音闷闷的:"不去。" 她双腿一夹马腹,那马就小跑起来,沿着山坡往远处走去。 沈林云摇了摇头,也拨转马头,跟在后面。 两匹马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两个小小的黑点。 ———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在村里转了一大圈,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声一阵接着一阵,碎红纸屑飞了满天。 轿子终于在李家门口停下来。 "新娘子到——!" 喜婆一声高喊,围观的村民们哗地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伸着脖子看。 轿帘掀开,林小满在喜婆的搀扶下走出来。 她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可那身大红的嫁衣在日光下流光溢彩,金线绣的花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闪动。 她走得有些慢,脚步很稳,喜婆在她旁边低声叮嘱着:"小心台阶——抬脚——好,跨过去——" 院门口摆着一只烧得正旺的火盆,火苗跳动着,热浪扑面而来。 林小满在喜婆的引导下,微微提起裙摆,跨了过去。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好!" "新娘子跨火盆,日子红红火火!" 她刚站稳,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干燥而温暖,手指修长,掌心微微有些粗糙的茧子,是常年拉弓射箭留下的。 林小满的心跳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小满。"李长柏的声音从盖头外面传来,低沉而温柔,"跟着我走。" 她点了点头,由他牵着手,一步步走进了院子。 堂屋里早就布置好了,正中挂着一幅大红喜字,两旁点着高高的龙凤烛,烛火跳跃着,把满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李有田和张桂花坐在上首,两人都穿着新衣裳,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李有田腰板挺得笔直,张桂花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攥得紧紧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李长柏牵着林小满的手,在堂屋中央站定。 "一拜天地——!" 两人面向堂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他们转过身来,对着上首的李有田和张桂花,弯下腰去。 张桂花看着面前这两个孩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连忙用帕子擦了擦,可怎么擦都擦不完。 李有田在旁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声音也有些发颤:"别哭,大喜的日子……" "夫妻对拜——!" 李长柏和林小满面对面站定。 她隔着红盖头,看不见他的脸,可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柔而专注。 两人同时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在一起。 围观的村民们轰然叫好,掌声笑声混成一片。 "礼成,送入洞房——!" 第292章 洞房花烛 宴席从午时一直摆到日头西斜。 院子里十几张桌子,流水似的上菜,一碗碗一盘盘摞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糖醋鱼、酱肘子、炖老母鸡、蒸蛋羹、炒时蔬,香飘半条村。 酒是一坛坛搬上来的,有村里的甜米酒,给女人小孩喝的,也有城里买的上等好酒,给男人们喝的。 李长柏穿着新郎官的衣服招待宾客。 昔日在平水镇的同窗,一个一个地凑上来。 "长柏兄,咱们同窗一场,你如今中了举,成了解元,又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真是羡煞旁人!来,我敬你一碗!" "长柏兄,你可不能推辞啊!当初在学堂里咱们一起读书的情分,这碗酒你得喝!" "就是就是!大喜的日子,不喝醉怎么能行?" 李长柏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他知道这帮同窗难得逮到机会,不把他灌趴下是不会罢休的。 他一边喝一边估算着自己还能撑多久。 脸颊泛了红,目光也微微涣散了些,他趁着起身敬酒的间隙,悄悄在桌下捏了一下李长梧的手臂。 李长梧正啃着一块红烧肘子,被他捏得一激灵,扭头看见他二哥的眼色,立刻心领神会。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李长柏端起最后一碗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碗里的酒洒了不少,溅在衣襟上。 "各位……"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十分醉意,"我实在……实在喝不动了……" 他作势往前栽了一下,李长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嗓门响亮:"哎哟二哥!你可不能再喝了!都醉成这样了!" 他架着李长柏往外走,边走边回头朝那帮同窗喊:"各位!我二哥不行了!我先送他回后院醒醒酒,你们慢慢喝!"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有人起哄:"新郎官倒得也太快了!这才喝了几碗?" "就是!咱们还没闹洞房呢!" "对对对!闹洞房!可不能让他跑了!" 李长梧嘿嘿笑着应了两声"好好好",脚下却不停,架着李长柏穿过院子,拐过墙角,一路走到后院的新房门口。 院子里闹哄哄的声音渐渐远了,被院墙挡了大半,只剩下隐约的嘈杂声和划拳声。 李长梧把他二哥扶到门口,松开手,压低声音:"二哥,行了,人都看不见了。" 李长柏站直了身子,刚才那副醉醺醺的样子瞬间收了大半。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还带着酒后的潮红,可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三郎,你去告诉那帮人,"他声音稳稳的,"就说我已经烂醉如泥不省人事了,让他们别来闹洞房。" 李长梧嘿嘿一笑,挤了挤眼睛:"二哥,我办事你放心!" 他转身一溜烟跑了,脚步声噔噔噔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远了。 李长柏站在新房的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大红色的新郎衣裳,衣襟上还沾着几滴酒渍。他伸手拍了拍,又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推开房门。 屋子里点着好几支龙凤烛,烛火跳动,把满屋的喜气都拢在了暖融融的光里。 林小满坐在床沿上,头上还盖着那块大红的盖头,两只手安安静静地搁在膝盖上,攥着裙摆的绸缎,指尖微微泛白。 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攥着裙摆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李长柏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盖头底下那个小小的影子,心里涌上满满的喜悦和幸福。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她还是个扎着两个小髻的小丫头开始,到现在她穿着嫁衣坐在他面前,这中间中间隔了整整七年,才终于将她娶到手。 他伸手,轻轻揭开了那块红盖头。 烛光一下子落在林小满脸上。 她微微眯了眯眼,然后抬起眼来看他。 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把那双杏眼映得亮晶晶的。 她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脂粉,两颊晕着一层淡淡的红。嘴唇上涂着红润润的胭脂,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紧张。 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鬓边簪着一朵大红的绒花,衬得整个人又娇又艳。 李长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半天没有移开。 他本来就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着红,此刻看着她,只觉得酒意又涌上来了几分,整个人晕乎乎的。 他媳妇今天打扮的真好看,像天上的仙女。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一些。 "小满,你今天真好看。"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酒后的低沉,热气喷在她脸上。 林小满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裙摆,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你喝酒了?" "嗯。"李长柏在她旁边坐下来,身子微微向她倾斜着,"喝了不少。" 林小满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茶,端回来递到他手里:"喝杯茶醒醒酒。" 李长柏接过茶杯,仰头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他的目光落在林小满脸上,又落在她嘴唇上,润润的,在烛光下泛着一点水光。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小满,"他的声音更低了,热气喷在她耳边,"我想亲你,可以吗?" 林小满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 她低着头,双手抵在他胸口,心跳得像擂鼓,脑子里像一团浆糊,还没来得及回答,耳朵忽然捕捉到一点细微的声响。 "咔嚓"。 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人踩到了什么枯枝,又像是衣料蹭过窗框。 林小满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隔着窗户纸传进来。 她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羞的。 "二哥,"她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外面有人。" 李长柏的动作顿住了。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侧耳听了片刻,然后松开她,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一把推开了窗。 窗外,几张脸猝不及防地暴露出来。 李长梧趴在最前面,一只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偷听被抓"的瞬间。 他身后紧贴着李长松,再后面是那几个同窗,一个个挤在一起,像做贼似的。 李长柏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尴尬的脸,最后定在他三弟脸上。 "李长梧。" 李长柏微微眯起眼睛,明明吩咐过李长梧不让闹洞房的,结果他居然带人过来听墙角。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第293章 次日 李长梧死鸭子嘴硬道:"二哥……我、我只是路过……不关我的事!" 他说完把桂花糕往嘴里一塞,转身就跑,动作快得像屁股后面着了火。 李长松和那几个同窗也如梦初醒,连忙跟着一哄而散,脚步声咚咚咚地响了一串,很快就消失在院子拐角。 李长柏站在窗口,看着那几个仓皇逃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关上窗户,却没有立刻回到床边,而是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出去了。 林小满坐在床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往外走,又停住,然后是"哗啦"一声水响。没过多久,门重新被推开,李长柏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 他脸上还挂着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下来,衣领湿了一小片。刚才他在井里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醒醒酒。 他把铜盆放在桌边,又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林小满,压低声音:"等会儿,三郎肯定还会带那帮人回来。" 林小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不来捣蛋,他就不是李长梧。"李长柏走到另一扇窗户边,把窗扇轻轻推开一条缝,又把那盆水端到窗台下面放着。 然后他走回来,在林小满身边坐下,做了个"嘘"的手势。 林小满会意,也屏住了呼吸。 果然,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一阵极力压低的脚步声和压抑的笑声,鬼鬼祟祟的,窸窸窣窣地往另一边的窗户这边靠近。 李长柏估摸着时机,端起那盆水,猛地推开窗户,一盆水兜头泼了出去。 "哗啦——!" "哎哟——!" "我的娘——!" 窗外炸开一片惊叫。 李长梧首当其冲,被泼了个满头满脸,头发贴着脸颊往下淌水,衣裳湿了一大片,整个人像只落汤鸡,站在原地直蹦跶。 "二哥!"他一边抹脸上的水一边跳脚,“你好狠的心!” 李长松躲在后面,裤腿湿了大半。几个同窗也狼狈不堪,有的被泼了后背,有的被溅了一脸,一个个哭笑不得地往后退。 李长柏站在窗后,看着他们那副狼狈样:"还不走?" "走走走!马上走!"李长梧连滚带爬地往院门口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二哥你够狠——!" 声音越跑越远。 李长柏关上窗户,又走到门边插好门闩,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站在门口侧耳听了好一会儿,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夜风吹过院墙边那棵石榴树,叶子沙沙地响,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狗叫,衬得这院子愈发寂静。 他放下心来,走回床边。 林小满正靠着墙坐,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神情认真。 烛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微微颤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李长柏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俊不禁。 "别等了,"他说,"他们不会再来了。" 林小满抬起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弯下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二哥——"她惊呼了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耳朵红得发烫。 李长柏低头看了她一眼,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映出她红透了的耳朵尖和脖颈。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往床边走了两步,轻轻把她放在铺着大红被褥的床上。 ——— 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床前的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院子里隐约传来鸡叫声,和外面村里的狗叫声。 林小满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她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好一会儿,帐子是新的,大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她又偏头看了看四周,满屋的喜色提醒着她,她已经成亲了,这里是她的新房。 然后她感觉到身体深处传来的酸痛。 她一扭头,就看见了一张放大的俊脸。 李长柏睡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一条腿架在她腿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那副沉稳的模样被睡意化开了,此刻看着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无防备。 林小满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昨晚的事,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二哥,醒醒,太阳都晒屁股了。" 李长柏没动。 她又推了推,声音大了一点:"快起来!"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翻了个身,手却没松,反而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林小满无奈地叹了口气,挣脱不开,只能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她下了床,找到昨晚放在柜子上的那套素净衣裳,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配一条深色的裙子。 她穿好衣裳,对着铜镜把头发盘起来,梳成妇人的发髻,又理了理衣领,确认自己收拾妥当了,才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秋日的天蓝得透亮。 张桂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一抬头看见林小满从新房里出来,脸上立刻绽开了笑。 "小满,醒了?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林小满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着头走过去:"婶子……真对不起,我起晚了,还没给您奉茶呢……" 张桂花把手里的菜往篮子里一放,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她面前,笑着看着她。 "还叫婶子?"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喃喃道:"……娘。" 张桂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伸手拉住林小满的手,另一只手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子,温润的青色镯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把镯子套进林小满的手腕,不大不小,刚刚好。 "这是二郎在洛州城给我买的,"张桂花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戴了几个月,如今传给你。进了我家的门,就是我家的人。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李家的二儿媳妇了。" 林小满低头看着腕上那只玉镯,温润的触感贴着皮肤,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她抬起头来,看着张桂花那张笑盈盈的脸,鼻子有些发酸,使劲眨了眨眼才忍住。 "谢谢……娘。" 张桂花笑着又拍了拍她的手:"谢什么?快,去灶上把粥端出来,趁热喝。一会儿还得去祠堂给你爷爷奶奶上香,让祖宗们都认识认识你这个新媳妇。" ——— 李长柏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伸手往旁边摸了摸,床铺空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宿醉的余韵还在,脑袋有些发沉。 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就看见林小满正站在院子里晾衣裳。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盘成了妇人的发髻,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柔和的光晕里。 她微微踮着脚,把一件湿衣裳搭在晾衣绳上,手臂伸得长长的,腰身纤细,侧脸安静而温柔。 李长柏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敬茶后,李长柏带着林小满去了一趟李家祠堂。 第294章 成亲后 祠堂在隔壁李家村里,是一座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李家祠堂"四个字。 平日里门是锁着的,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有重大事情才会打开。 因为李长柏考了解元,祠堂的门特地为李长柏敞开了,李家族长和几位族老,站在门口等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族谱。 李长柏牵着林小满的手走进去,祠堂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和香火的气息。 正中的供桌上摆着几排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 族长翻开族谱,翻到最后一页,提起毛笔,沾了沾墨,在"李长柏"的名字旁边,工工整整地添上了四个字,"原配林氏"。 墨迹在泛黄的纸页上慢慢洇开。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着那四个字被写进族谱,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意。 从今往后,她就是李家人了,名字写在李家的族谱上,和二哥的名字挨在一起。 ——— 成亲第三日,按照习俗,新妇要回门。 一大早,林小满就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裳,李长柏也穿的整齐精神。 两人备了回门礼。 张桂花送到院门口,拉着林小满的手叮嘱了几句:"去了那边,若是他们说话不好听,你也别往心里去。你记着,你现在是李家的媳妇,不是当年那个小丫头了。" 林小满点了点头:"娘,我知道。" 林铁柱家的院子还是那个样子,只是门口多了两串红辣椒,檐下挂了一排腌萝卜,透着一股子寻常农家的烟火气。 王桂香一大早就起来了,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杀了一只老母鸡炖在灶上。林铁柱把堂屋里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连杨氏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堂屋里。 一家人对林小满回门很重视。 "来了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王桂香老远就迎出来,看见林小满和李长柏,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声音又亮又脆,"小满!二郎!快进屋坐!" 灶房里飘出炖鸡的香气,桌上摆了好几道菜,虽算不上丰盛,但对林家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大手笔了。 林小满坐在桌前,看着眼前这一桌菜,心里头有些感慨。她记得小时候过年,王桂香都舍不得给她吃一个鸡蛋。 如今因为她嫁了个解元,一顿寻常回门饭,倒比过年还丰盛。 杨氏坐在旁边,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林小满碗里:"小满,多吃点。你现在嫁了人,要好生养着,早日给李家添个大胖小子。" 林小满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鸡肉,恍惚了一下。 她奶奶杨氏居然会亲手夹鸡肉给她吃。 她抬起头,看了看满桌殷切的目光。 王桂香正殷勤地给李长柏添酒,林铁柱坐在旁边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局促,杨氏则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 她忽然就释怀了。 不是原谅,只是不再执着了。 这些人曾经亏欠过她,可她已经不需要从他们这里讨回什么了。 ——— 李有田这段日子腰杆挺得笔直。 出门走在村路上,遇到谁都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 从前那些不怎么搭理他的村民,如今隔着老远就喊"李老哥",还有人主动给他递烟袋。 李有田接过来,点上,吸一口,觉得那烟味都比从前香了几分。 不过让他别扭的是李有福和李荷花。 李有福从前干了些什么事,他都记得清楚。分家的时候他把好的田都占了,李有田什么也没说,他以为自己大哥迟早会记着这份兄弟情。 可后来李有福变本加厉,挑拨、占便宜,没干过一件厚道事。 两家几乎断了来往。 可如今李长柏中了解元,李有福像变了个人。 祭祖那天他也在,站在人群里笑得比谁都热络。李长柏的匾额送进祠堂的时候,他凑上前去帮忙抬,嘴里一叠声地说"我来我来,我侄子的大事,我怎么能不搭把手"。 李荷花就更夸张了。 她提着两篮子鸡蛋,一篮子点心,跑到李家院子里,见了张桂花一口一个"嫂子",恨不得让全村人都知道她跟李家关系好。 张桂花看着这两人,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她没有给什么好脸色,可也没有撕破脸,只是淡淡地笑着应付,既不说亲热话,也不撵人。 李荷花跟她说了半天话,临走的时候想拉张桂花的手,张桂花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转身去灶房忙活了。 李荷花站在院子里,脸色变了一瞬,又很快堆上笑,对着张桂花的背影喊了一声:"嫂子,改天我再来看你啊!" 张桂花在灶房里听见那声"嫂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可张桂花到底没有把话说绝。 她是个厚道人,家里如今日子好过了,犯不着跟这些人撕破脸。 不冷不热地应付着就是了,他们自讨没趣,过些日子自然会消停。 …… 李长梧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他二哥成亲之后,他就成了十里八乡的香饽饽。 起因是村里有个媒婆嘴快,在隔壁镇上说了一句"李解元还有个三弟,也是举人,年方十六,尚未婚配"。 这话一传出去,十里八村的人都来上门提亲了。 媒婆们像赶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上门,手里捧着画像、生辰八字,恨不得把自家姑娘夸成天上的仙女。 李长梧看着那几张画像,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他去跟他二哥抱怨:"二哥,你说这些人是不是疯了?我才十六!" 李长柏正在看书,头也不抬:"十六不小了。我十六的时候已经定亲了。" "那不一样!"李长梧急了,"你跟小满是打小就认识的,你娶她是两情相悦。这些姑娘我见都没见过,我又不喜欢她们,凭什么就要娶人家?" 李长柏这才放下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你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那当然了。"李长梧理直气壮,"你跟大哥娶的都是自己喜欢的。凭啥我就得盲婚哑嫁?我虽然读书不如你,可我也不想随随便便就成亲。万一娶回来个合不来的,那日子还怎么过?" 第295章 国子监名额 李长柏听完,重新拿起书,翻了页:"那你就躲着那些媒人些。" 李长梧深以为然。 所以那些天,只要村里一有陌生妇人上门,李长梧就提前躲到二哥屋里。 有几次媒人来得太突然,他来不及跑,就只能蹲在灶房后面,等媒人走了才灰头土脸地钻出来。 "二哥,"他模样狼狈,"咱们快点回洛州城吧。" "急什么?" "你是不急,她们又不找你。"李长梧咬着牙,"你是成了亲的,她们要找的是我!再待下去,我怕她们能把我捆了去拜堂。" 李长柏被他说得笑了起来。 —— 李长柏和林小满成亲大概十天后,才回到洛州城。 这次回来,李长柏李长梧现在身份已经不是秀才,而是举人了。 回到洛州城后,他们有三种选择。 第一种,就是在府学任教,府学的教书先生给的束脩不算多,一个月五两银子,钱虽然不多,但在府学教书空闲时间多,而且府学里举人很多,还有几个退休的进士,他们日常可以交流学习,提升自己的学问。 第二种,去城里大户人家做西席。城里的大户人家是很乐意高价聘请举人去给家中子侄授课的,通常一个月能有十五到二十两银子。 像李长柏这种解元,如果去大户人家做西席,能拿到三十两银子一个月。 不过,那些大户人家家中子侄大概率是童生,甚至只是初学孩童,教的也都是些初学学问,而且教学时间长,会耽误自己读书。 第三种,他们还可以去官府那边排队登记,等地方上哪里官职有空缺了,他们可以去地方上走马上任做个小官。 只是举人做不了大官,最多正七品的县令,想再往上一步,除非有贵人提拔,否则毫无希望。 两兄弟商量了一番,两人最终决定在府学教书。 主要是因为府学是个适合读书的地方,他们可以一边教书育人,一边努力读书,三年后还有会试,如果能考中进士,未来前途才能一片光明。 两兄弟去府学登记报名做教书先生。 院长孟丘很高兴,批了一座院子让两兄弟可以免费居住。 那院子比从前租的那个大了一些,房子也多了,有三间厢房,一个小院。 周围住的是府学的教书先生,都是举人功名。 三人搬进新家后,林小满乐的合不拢嘴。 这院子比以前住的那个宽敞不少。 三人合力将院子打扫干净,然而当天晚上,李长柏突然被周明远派人叫过去。 周明远的书房里亮着灯。 烛火跳动着,把墙上那幅字画映得忽明忽暗。周明远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慢地喝着。 李长柏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放下茶盏,抬了抬手:"坐吧。" 李长柏行了一礼,在椅子上坐下来。 周明远没有寒暄,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长柏,你看看这个。" 李长柏接过来,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信是国子监发来的,准确地说,是国子监的录取批复。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籍贯、年龄、功名,以及一行工整的官印字:准予入国子监读书。 李长柏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看着周明远,眼睛里有惊讶,有困惑。 "老师,这是……" "京师国子监通知书。"周明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你考上解元后,我就把你的名字和履历报上去了。今天批复下来了,你收拾收拾,过完年就去国子监报到。" 李长柏沉默了片刻。 京师国子监。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汇聚着大羿朝最好的先生、最全的藏书、最优秀的学生。 每三年的科举考试中,从国子监出来的进士人数,占了天下进士的将近四成。 能进国子监读书的人,有很大概率能在会试中榜上有名。 可国子监的名额有多难拿,他心里清楚。 名义上,国子监确实招收成绩优异的寒门子弟,可那些名额,有多少是真的落到寒门子弟头上的? 甚至很多五品以上官员挤破头,花了大把银子和人脉,都未必能替自家子侄弄到一个名额。 周明远能给他弄到一个名额,不知道动用了多少关系。 李长柏抬起头,看着坐在烛火里的老师。 烛光照在周明远那张古板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可李长柏知道,这封信背后的人情和代价,绝不会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描淡写。 "老师,"李长柏的声音有些发哑,"学生只是个寒门学子,您把这么宝贵的名额给了我……" 周明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什么寒门不寒门的。老夫虽然告老还乡了,但在朝中还有几个故交。再有也是你自己争气,考取了解元,我才能为你争取到一个国子监的名额。" 他顿了顿,看了李长柏一眼,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长柏,老夫教了那么多学生,你是最让老夫省心的一个。你肯学,肯下功夫,品行端正,脑子也活,这样的学生,老夫不推一把,谁推?" 李长柏握着那封信,指节微微泛白。 想起他这一路走来,周明远从来没给过他一句夸赞的话,最温和的评价也不过是"不错""勉强能看"。 可如今,他把一个入学国子监的名额,塞进了他手里。 李长柏站起来,后退一步,郑重地朝着周明远深深一揖。 "学生多谢恩师。" 周明远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微微颔首。 他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李长柏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明年去了国子监好好读书,争取三年后的春闱,你能获得一个好名次。" 李长柏直起身来,看着老师那张古板的脸,“学生一定会努力学习,不辜负老师栽培!” ——— 李长柏从周明远府上回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黑透了。 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沿着巷子灌进来,吹得两旁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将那封信揣在怀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纸张微微的棱角。 国子监。 他踩过青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霜的地方,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想起八年前他在岱南村那间土屋里点着油灯读书的样子。 谁能想到,八年后他手里攥着国子监的录取信,站在洛州城的深秋夜里。 他深吸了一口凉气,加快了脚步。 小院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小满正坐在堂屋的桌边,手里握着一支毛笔,面前摊着几张稿纸。她写得入神,听见门响才抬起头来,目光越过烛火落在他身上,嘴角自然而然地就弯了。 "二哥,你回来了?" 第296章 甜蜜小夫妻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寒气。 李长柏走进屋里,从怀里把那封信掏出来,递给她。 林小满接过来展开,目光在信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顿住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重新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又是惊讶又是欣喜。 "二哥……这是……国子监?" "嗯。"李长柏在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老师替我争取到的名额,明年开春就去京城报到。" 林小满握着那封信,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烛火在她脸上跳跃。 "二哥,"她忽然问,"那我也能跟着一起去吗?" 李长柏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烛火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封信,脸上带着期待。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当然要跟着我。" 林小满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两步走到他面前,几乎是扑进他怀里的,双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胸口,仰着脸看他,笑得眉眼弯弯的。 "太好了!二哥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李长柏被她这么一扑,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张因为高兴而泛红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林小满忽然想起什么:"二哥,那三郎呢?三郎也能跟我们一起去吗?" 李长柏的拇指停了一下:"三郎他……恐怕去不了。国子监的名额很难得,老师能替我一个寒门子弟争取到,已经动用了不少人情。" 林小满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眉头微微蹙起来:"那留三郎一个人在洛州城,是不是太孤单了?" "三郎性格跳脱,这三年在府学也结识了不少朋友,我们走了,他应该不会孤单。我唯一担心的是……"李长柏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没有我在旁边管着他,我怕他玩物丧志,耽误了功课。" 林小满想了想:"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长柏把她重新拢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等我们在京城安顿好了,我每个月给他写一封信,考校他的学问。再请府学的先生们帮忙多盯着他些。三郎虽然贪玩,可心里是知道轻重的。" 林小满在他怀里点点头,又问:"那咱们明天告诉他?" "嗯,明日便说。" 林小满从他怀里出来,走到桌边收拾稿纸,把写了一半的话本子码整齐压在镇纸底下,又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二哥,今天搬家忙了一天,浑身都是灰。我去烧水,你洗把澡再睡吧?" "正好。"李长柏活动了一下肩膀,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今天买了个大木桶,够我们两个人一起洗的,省得你再烧一锅水。" 林小满听见这话,脸一红,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不正经。" 说完她就打开门跑到灶房那边去了。 李长柏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没有再逗她,转身去院子里把那只新买的大澡桶搬进耳房,又提了几桶井水倒进去。 小半个时辰后,灶房里的水烧开了,林小满提着热水桶过来,往洗澡桶里兑了一桶开水,蒸汽袅袅地升起来。 "好了,"她站在耳房门口,"你洗吧,我去把剩下的稿子整理一下。" 她转身要走。 李长柏一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不紧不松的力道,刚好让她抽不出去。 "跑什么?"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不是说了够两个人洗的么?" 林小满背对着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你……你自己洗!我去整理稿子!" "稿子明天再整理也不迟。"李长柏没有松手,反而轻轻把她往回带了半步,"小满,今天搬家累了一天,你也该好好泡一泡解解乏。" 林小满被他拽着转过身来,目光一触到他眼里的笑意,心跳就漏了一拍,剩下的半拍在胸腔里咚咚地乱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李长柏已经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了个很轻的吻。 "……那你不许乱动。"她的声音闷闷的。 李长柏忍笑:"好。" 半个时辰后,耳房里的水声停了。 林小满披着中衣坐在床沿上擦头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李长柏从耳房出来,换了一身干爽的中衣,发梢还滴着水,在烛火下泛着潮润的光。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布巾,替她擦头发。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力道时轻时重的,有好几下扯到了她的头皮,林小满缩了一下脖子,被他按住了肩膀:"别动。" 烛火跳了跳,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静悄悄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很轻:"小满。" "嗯?" "去了京城,你怕不怕?" 林小满偏过头来看他,烛火把她半边脸映得暖融融的,那双杏眼里有一瞬的波动,但很快就平复了。 "怕什么?"她说,"你在呢。" 李长柏手里的布巾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两声。 "也是。"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我在呢。" …… 第二天一早。 李长柏把李长梧叫到堂屋里,告诉他,他即将要去国子监的事。 "国子监?!"李长梧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眼睛瞪得溜圆,"周老先生给你弄到的名额?" "嗯。" 李长梧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了一下。 "二哥!你这也太厉害了!国子监啊!你这一去,三年后的春闱能上榜,岂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比李长柏还要高兴。 李长柏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所以我走了之后,你在洛州城也不能松懈。" "我知道我知道。"李长梧连连点头,难得正色起来,"二哥你放心,你不在的时候我肯定好好读书,绝不给你丢脸。" 看到李长梧一本正经的样子,李长柏露出笑容。 过了一会儿,李长柏收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三郎,这件事你务必保密,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国子监的名额难得,我怕万一传出去,难保不会有人眼红,从中作梗。" 李长梧也坐直了身子:"二哥你放心,孰轻孰重我心里有数。我连爹娘都不说,等你要走的时候再告诉他们。你尽管安心去京城站稳脚跟,我还等着你将来当我的靠山呢!" 第297章 准备事项 沈府。 沈林云手里捏着一封信,坐在书房里,已经反复看了三遍。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泛着淡雅的檀香,上面是一笔工整的馆阁体,末尾盖着一枚朱红的小印,是沈家长房的大伯公沈敬之的私章。 信上说,他已经替沈林云在国子监争取到了一个名额,让沈林云明年开春就去京城报到。 沈林云把信纸放下,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父亲沈安。 沈安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脸上的笑纹深得像刻进去的,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怎么样,儿子,我没骗你吧?" 沈林云放下信纸,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国子监的名额有多难得,也知道大伯公肯把这名额给他,意味着什么。 可他心里高兴之余,又生出几分复杂。 从今往后,他身上背负着整个沈家的未来,这担子,太重了。 沈安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周家那边,我已经想好了。你如今是举人,将来还要考进士,周家对你前途并没有什么帮助。我会替你把这门亲事给拒了,就说你和那周家小姐八字不合。" 沈林云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爹,不可。" 沈安挑了挑眉:"为何不可?那周家姑娘我也见过,模样倒是周正,可家世平平,她父亲也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官,对你将来能有什么助益?你听爹的,这门亲事退了,等你去京城中了进士,沈家大房那边再替你筹谋一番,以你的才学样貌,什么样的贵女找不到?" "爹,"沈林云的声音平静,可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周家小姐并没有什么过错,我若冒然悔婚,岂不是陷我于不义?" 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林云抬手拦住了。 "爹,您在洛州城经营几十年,最重信誉。若我为了攀高枝而背弃婚约,将来在官场上,别人会怎么看我?一个背信弃义之人,如何取信于上官,如何服众?" 沈安沉默了。 他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心道,他这儿子,比他想象的更有主见,也比他想象的重情义。 "那你的意思是……" "按婚约娶她过门。"沈林云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她年纪已经不小了,我若悔婚,她这一辈子就毁了。为了一己前程毁人一生,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沈安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这小子,倒是比你老子有志气。" 沈林云笑了一下:"爹过奖了。" 沈安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行吧,既然你主意定了,那就按你说的办。" "多谢爹。" 沈安走了之后,沈林云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他那个未婚妻,又想起那个夕阳下的背影。 他垂下眼,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算了。 有些东西,注定不是他的。 他如今要去京城了,国子监、进士、仕途,还有周家小姐。这些都是他实实在在可以抓住的东西。 至于那些月光下木屋里的、夕阳下的画面,就留在洛州城的秋天里吧。 --- 十一月,沈府迎娶周家千金进门。 那天洛州城半座城都轰动了。 沈家是洛州城数得上的大户人家,沈林云又是新科举人,这门亲事自然是办得风风光光。 李长柏李长梧都收到了沈家请帖。 迎亲的队伍八抬大轿,红绸铺地,鞭炮声从早响到晚,碎红纸屑铺了半条街。 林小满那天去买东西,正好路过沈府所在的街口。她挎着篮子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看了几眼。 沈府门口挂满了红绸,灯笼高悬,门楣上的"囍"字在晨光里红得耀眼。 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穿锦袍的、戴金冠的,一个个笑容满面,招呼声此起彼伏。 沈林云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郎官衣裳,站在门口迎客,身姿挺拔,脸上的笑得体而客气。 林小满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有些感慨。 沈林云今年应该有二十二岁了吧?他怎么到今天才娶妻? 不过……管他呢,也许大户人家规矩多,比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嫁娶晚几年? 林小满笑了笑,转过身,挎着篮子走了。 沈林云站在门口,正拱手送一位宾客进门,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街对面的人群。 他看到一抹藕荷色的身影,挎着篮子,混在人群里,正转身离开。她的步子轻快,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沈林云的目光追着那个方向停了一瞬。 旁边有宾客喊了他一声:"林云兄,恭喜恭喜!" 他收回视线,脸上重新浮起得体的笑,拱手回礼:"多谢,里面请。" 他转过身,走进了满院的热闹和红绸里,再没有回头。 ---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寒假,洛州城落了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落下来,把屋顶、树梢、青石板路都染成了白色。 林小满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拨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账。 这一年她新写了一本话本子,也是修仙题材的,情节比第一本更曲折,文笔也老练了不少。 可市场却不比从前,《问仙》火了之后,同类题材的话本子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她这本新书虽然写得用心,稿费却不到第一本的一半,拢共赚了五十两银子。 不过,她倒也不太在意。 五十两不算少,够一家几口吃穿用度好一阵子了。再加上她之前攒下的积蓄,除去花销,如今手里也有一百多两的稿费存款。 李长柏那边也没闲着。 因为明年要去京城读书,他为了赚钱也很努力。 除了在府学教书,他还接了一个大户人家的私活,给那些富家子弟讲经义、批策论,每月能多赚三十两银子的外快。 三个月下来,加上他在府学教书的工钱,一共赚了一百零五两,全到了林小满手里。 "咱们现在手头差不多有两百两银子了。"林小满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子,抬起头来看着坐在窗边看书的李长柏,眼睛弯弯的,"去了京城,应该够生活几年的吧?" 李长柏放下书,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账册,上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收入支出,分毫不差。 "你倒是会过日子。"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那当然。"林小满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总得把账算明白了,不能让咱们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打了水漂。"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认真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等去了京城,给你买个大宅子。" 林小满在他怀里笑了一声:"大宅子?你倒是敢想。两百两银子在京城能买个什么样的宅子?怕是连个巴掌大的院子都买不起。" "那就先租。"李长柏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等我考中了进士,给你买。" 林小满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298章 告别亲友 寒假回家。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油灯把几张脸照得明晃晃的。 李长柏坐在桌前,把国子监的录取信和去京城读书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了。 张桂花听完,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下来,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去京城……那么远的地方?翻山越岭的,那得走好几个月吧?" 李长柏安慰道:"娘,别担心。我在洛州城里已经和码头上一家做商贸的船老板商量好了,我们走水路。走水路比走陆路快得多,顺利的话,大概一个月就能到京城了。" 张桂花听了这话,眉头并没有松开,她把针往鞋底上一别,抬头看着儿子:"水路……那万一路上遇到暴雨呢?河上起大风,船翻了可怎么办?" "娘。"李长柏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安抚,"我选的那家船的老板跑这条线跑了十几年了,从没出过大事。再说了——" 他看了坐在旁边的林小满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把小满带上了。要是真遇到什么危险,她说不定能提前预知,咱们也能早做准备。" 李有田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亮:"那可以啊!小满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这些年咱们家沾了她多少光?有她在你身边,定能化险为夷!" 张桂花也反应过来了,连连点头:"对对对!小满那孩子梦得准,比什么卦都灵。她在你身边,娘就放心了。" 李长柏微笑着点点头,转头看了林小满一眼,目光温柔。 "爹,娘,你们放心,我和小满一定会平安的。" 李有田又想起一件事:"二郎,你去京城的路引准备好了吗?没有路引,别说进京城,连关卡都过不去。" 李长柏从容点头:"早就准备好了。现在都在包袱里收着,爹您放心。" 张桂花又想起来:"对了,二郎,你们夫妻俩手上还有多少钱?到了京城少不了开销,租房子、买家具、日常吃穿用度……我听说京城里一碗面都要十几文钱,比咱们镇上贵多了。" 李长柏转头看了林小满一眼,林小满会意,开口道:"娘,您别担心,我跟二哥存了两百两银子呢。" 张桂花瞪大了眼睛:"两百两?你们两个在洛州城才待了多久,怎么就存了这么多?" 林小满笑了笑:"二哥在府学教书,又接了大户人家的教书私活,每个月能挣不少。我也写话本子赚了些钱,攒在一起就有这么多了。到了京城,省着点花,够我们生活几年的。" 张桂花这才放下心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嘴里念叨着:"两百两银子,确实不少了……那就好,那就好……" 正月初五,是李长柏和李长梧离家的日子。 张桂花天不亮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鸡蛋。 她一边忙活一边指挥李有田和李长松往马车上搬东西,大包小包堆了半车。 李有田把一捆被褥搬上车,又转头去扛一个沉甸甸的麻袋,张桂花说:"那个是腊肉,还有我腌的咸菜,给小满他们带到船上吃。船上的伙食哪有家里的好?" "娘,不用准备那么多——"林小满站在旁边哭笑不得地看着那一堆东西,碗筷、被褥、换洗衣裳、干粮、咸菜、腊肉,连家里晒的那几串红辣椒都拆下来装了一包,"我们是去京城,又不是去逃荒。" 张桂花头也不回,又从屋里抱出一个软塌塌的蓝布包袱,塞进林小满怀里,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我往你被褥里塞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你那五十两黄金,给你们盖了房子、办了婚礼,买了田地,还剩下一些,我都兑成银子了。" 林小满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张桂花那张因为操劳而爬满皱纹的脸,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娘……" "哭什么?"张桂花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到了京城可别老哭鼻子,让人笑话。京城不比乡下,开支肯定不少,你们手里多些钱,心里也踏实。要是钱不够花,记得给家里写信,我跟你爹虽然帮不上大忙,但凑个几十两还是能凑出来的。" 林小满攥着那个蓝布包袱,"嗯。" 告别了爹娘,李长柏、李长梧和林小满先回了一趟洛州城。 岱南村到洛州城有三天的车程。马车在第四天的傍晚进了洛州城门,停在府学教工院门口。 院子里空荡荡的,隔壁几户先生的家眷还没从老家回来,檐下的积雪堆了半尺厚,墙角几株腊梅倒是开了,黄灿灿的花朵缀在枯枝上,在寒气里散发出一缕细细的冷香。 兄弟俩负责把行李搬进屋里,林小满则进厨房看了看。 她系上围裙,简单收拾了一下厨房,烧了一锅热水烫了烫碗筷。 晚上三人围坐在桌边说说笑笑,喝着肉汤。炭盆里的火红彤彤的,偶尔噼啪爆出一星火星。 第二天一早,李长柏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棉袍,带着林小满一道去了周明远府上。 门房老头已经认得他了,看见他就笑呵呵地让开门口:"李公子来了?老爷在书房,快请进。"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书案上堆着几摞书,一角摆着茶盏和棋盘,墙角那只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枝腊梅。周明远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本旧书,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见李长柏夫妇进来,他放下书,摘下眼镜,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 "坐吧。" 李长柏领着林小满行了一礼,在椅子上坐下来。 周明远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向林小满。 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虽然那弧度实在算不得什么明显的笑容,但对周明远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好脸色了。 "路上走水路,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马永明是做了二十年货运的老把式,他的船一向很有信誉。" "老师,学生不知该如何谢您……"李长柏站起身来,郑重地向周明远揖了一礼。 周明远摆摆手:“你把书读好了,春闱考个进士,就是对老夫最好的报答。" 第299章 登船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还有,到了国子监,别给老夫丢人。" 李长柏直起身来:"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临别时,周明远站了起来,亲自送他们到书房门口。 他看着李长柏,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长柏,你是个好苗子。老夫教了大半辈子书,见过不少学生,像你这样肯下苦功夫的不多。到了京城,别被那些花花世界迷了眼,记住你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李长柏站在台阶下,郑重地朝周明远弯下腰去。 "学生一辈子都记得老师的教导。" 周明远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在门口,目送着那两道身影穿过院子,越走越远。 —— 从周府出来,三人在街上买了些干粮和零嘴,又在巷口吃了一碗馄饨,算是告别洛州城的最后一顿饭。 洛州城的码头上停了十几条船,大大小小的,桅杆如林,船帆在风里猎猎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鱼腥和桐油的气味,货工们扛着麻袋来回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小满站在岸上,远远就看见了那条船。 船身很大,吃水很深,船舷刷着一层厚厚的桐油,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船长马永明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黑脸膛,浓眉大眼,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袍,正站在船头指挥水手们搬货。 看见李长柏一行人走过来,他三两步跳下船板,乐呵呵地迎上来:"李举人来了!东西都带齐了吧?" "带齐了。"李长柏拱了拱手,"马船长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马永明热情地招呼他们上船,"你们住的那间舱房在船尾,最稳当,不容易晕船。" 李长梧帮忙把行李搬上船,一样一样地码进舱房里,又弯着腰把被子铺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来。 舱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角落里还放着一个木盆。窗外就是河面,水波微微荡漾着。 李长梧站在舱房门口,看了看里面,又看了看李长柏和林小满:"二哥,二嫂,你们路上保重,照顾好自己。" 林小满走过去:"你也是。在洛州城好好读书,别贪玩。二哥说每个月会写信考你功课,你要是不用功,等我们回来,二哥饶不了你。" 李长梧被她说得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知道知道,我一定好好读书,不给二哥丢人。" 正说着,岸边又传来一阵马车声响。 几辆青帷马车在码头边停下来,车帘掀开,几个人从车上鱼贯而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沈安,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锦袍,腰束玉带,满面红光,正跟身后的管家交代着什么。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身量修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正是沈林云。 沈林云身旁跟着一个女子,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温婉,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盘成妇人髻,鬓边簪着一支银簪,正是沈林云的新婚妻子周韵。 她比沈林云矮了半个头,走在他身侧,步子不大不小,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再后面跟着的两个人,让站在甲板上的李长柏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楚明珠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比甲,头发梳成双环髻,头上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她身旁站着楚贤,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面色平静如常,看不出什么表情。 楚明珠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一下子就锁定了船上的李长柏。她的脚步顿了一瞬,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又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楚贤也看到了李长柏。他面不改色,像是没看见一样,径直朝船板走去。 沈林云倒是眼睛一亮。他三步并作两步登上船板,走到李长柏面前,拱手笑道:"长柏兄!你怎么在这里?" 李长柏回了一礼:"沈兄这是要出远门?" "去京城。"沈林云语气轻快,"家里替我争取了一个国子监的名额,我打算去京城读书。长柏兄你呢?" 李长柏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巧了,我也是去京城国子监。" 沈林云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李长柏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长柏兄也有国子监的名额?" "是恩师替我争取的。" 沈林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笑了起来:"看来咱们还真是有缘。之前在洛州城是同窗,如今又同去京城国子监,你说巧不巧?" "确实巧。"李长柏也笑了。 沈林云回头看了一眼舱房的位置,又转回来:"长柏兄住哪间舱房?" "船尾那间。" "我也在船尾。"沈林云伸手指了指,"隔得不算远,路上有空可以来找我切磋学问。" 两人正说着,岸边又陆续来了几拨乘客。 有穿绸缎的商人,有背着书箱的士子,还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妇人。 马永明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个册子,挨个清点人数,确认无误后,扬手喊了一嗓子:"起锚,开船——!" 船缓缓离开了码头。 岸上的景物开始慢慢后退,变远。 河风吹在脸上,带着冬日的清冽。 李长梧站在岸上朝他们挥手,嗓门大得半个码头都能听见:"二哥!二嫂!到了京城记得写信回来!" 林小满趴在船舷上,也朝他挥手:"知道了!你回去好好读书——!" 船越行越远,李长梧的身影在岸边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冬日灰白的晨雾里。 船上的生活很快就进入了固定的节奏。 马永明这条船是条货船,船舱里装的是丝绸、茶叶和瓷器,都是运到京城售卖的上等货。 为了增加收入,船尾隔出了几间舱房,专供那些出得起银子的乘客住。 这趟去京城的路费马永明收的是每人二十两,包一日三餐。 一个人二十两银子,两个人就是四十两。 一个月的路程。 林小满当时心里咂舌了一下,暗道难怪船上的乘客没几个普通百姓,这价钱够乡下人家吃三四年了。 不过看了一眼船舱里的干净被褥和免费提供的一日三餐,她又觉得这钱花得也不算冤枉。 船上供应的一日三餐倒是按时按点的,早上是白粥馒头加咸菜,中午有两荤一素一汤,晚上换着花样做。 虽然分量不少,可那饭菜的味道实在不咋地。 林小满是个被自己手艺养刁了胃口的人,船上的伙食在她嘴里就跟嚼蜡似的。 而且船身晃晃悠悠,让她觉得头晕,胃口就更差了。 晚上,刚吃完两口菜,船身忽然晃了一下,她胃里一阵翻涌,一股酸水直冲喉咙。 她猛地放下筷子,捂着嘴,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第300章 小满怀孕了 李长柏坐在她对面,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放下碗筷,眉头微微蹙起,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后背:"小满,你怎么了?" 林小满缓了好一会儿,那股反胃的感觉才慢慢压下去。她抬起头来,嘴唇没什么血色:"不知道……可能是船晃得太厉害了,头有点晕。" 李长柏的脸色变了变,他略一沉吟,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晕船吗?你坐着别动,我去找船长问问有没有治晕船的法子。" 他快步走到船头,马永明正坐在舵边跟一个水手说话。 李长柏拱了拱手:"马船长,内人有些晕船,船上可有治晕船的药或者土方子?" 马永明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个……我们常年跑船的,从来不晕船。药……还真没有备着。土方子嘛,我倒是听人说过,喝姜茶应该能压一压。" 李长柏道了声谢,回到船舱。片刻后,他向船上厨房要了一块姜,切成薄片,又倒了一碗温水,端着回到船舱。 "小满,先喝点姜茶。"他把碗递到她手边,声音又低又柔,"马船长说这法子管用,能压一压。" 林小满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温热的姜水下肚,胃里的翻涌确实缓和了一些,可脸色还是苍白。 李长柏又从包袱里翻出两个橘子,剥开皮递了一瓣到她唇边。林小满张嘴含住,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船舱外,船身的摇晃没有丝毫减轻。李长柏把被子叠高了些,让她靠得舒服一些。"睡一觉,说不定明天就没这么难受了。 林小满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很快就合上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李长柏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伸手轻轻拨开她额角一缕碎发。 烛火在舱房里跳动着,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眉头还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像是梦里也不太平稳。 李长柏在她身边躺下来,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腰上,隔着被子拢着她。 船身还在微微摇晃,窗外的河水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林小满翻了个身,脸朝向他,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轻轻吹在他颈窝里。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林小满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低头看见自己的肚子鼓了起来,圆滚滚的,像揣了一个球。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里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踹了她一脚。 她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大夫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恭喜夫人,是双生胎。" 她猛地睁开眼睛。 舱房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 船身还在轻轻地晃,河水拍打着船舷,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她眨了好几下眼睛才适应了光线,然后偏过头去,看见李长柏正侧躺着面对她,一只手环在她腰上,呼吸绵长平稳,睡得很沉。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低头,隔着被子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还是平坦的,摸不出什么异样,可她清楚地记得梦里那个鼓起来的肚子,和肚子里那一下结结实实的踹动。 她难道怀孕了? 她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发懵。 她虽然成亲已经好几个月了,可她一直没往那方面想。 如今忽然做梦梦见自己怀了双胎,她一时半会儿竟有些转不过弯来。 她正发着呆,李长柏动了动,眼睛缓缓睁开了。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舱房里猝不及防地对上,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都能看清对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的脸。 李长柏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小满,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晕吗?" 林小满摇了摇头,可表情有些奇怪。 李长柏坐起来了一点,低头看着她:"怎么了?做噩梦了?" 林小满咬了咬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二哥……我刚才做梦,梦见自己怀孕了。" 李长柏整个人顿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慢慢睁大,声音都变了调:"什么?" "我梦见我肚子变大了,有个大夫跟我说是双胞胎。" 林小满的声音越说越小,自己也觉得这事儿有点玄乎,"也可能是我想多了,最近船晃得厉害,人容易胡思乱想……" 李长柏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说话,直接从床上坐起来,弯腰在地上找鞋子,三两下穿好,又伸手去够挂在床头的外裳,披在肩上系好带子,然后一把拉开了舱房的门。 "二哥,你干嘛去?" "请大夫。"李长柏头也不回地丢下三个字,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冬日的清晨天还没亮透,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船上的乘客大部分还在睡梦中,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李长柏脚步飞快地穿过走廊,在一间舱房门口停下来,抬手敲了敲门。 "叩叩叩。" 里面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谁啊?" "张大夫,我是住船尾的李长柏,有一桩急事请您帮忙。"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站在门口,身上还披着一件外褂,头发散着,他揉了揉眼睛:"李举人?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内人身体不适,想请您过去看看。" 张大夫也不多问,转身回屋套了件棉袍,提上药箱就跟着李长柏走了。 走廊里只有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 沈林云的舱门在这时打开了。 他披着一件外衣,手里端着一杯水,显然刚起来不久,听到走廊里的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李长柏领着张大夫急匆匆地往船舱方向走,他愣了一下。 "长柏兄?"沈林云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这一大早的,出什么事了?谁病了?" 李长柏脚步没停,只来得及偏头应了一声:"稍后再同你说。" 沈林云站在舱门口,端着水杯,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李长柏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人,能让他一大早就这样着急的……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走廊尽头的方向,那是李长柏和林小满住的舱房。 难道是林小满病了? 周韵从舱门内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温柔:"相公,怎么了?" 沈林云收回目光,笑了一下:"没事,许是长柏兄那边有些急事。你再多睡会儿吧。" 第301章 两个都没准备好要孩子 片刻后,张大夫进了舱房,把药箱放在桌上,示意林小满把手伸出来。 林小满听话地把手腕搁在桌上,张大夫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脉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舱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船身晃动时木头发出的细微吱呀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大夫睁开眼,捋了捋胡须,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了然。 "恭喜李举人,"他朝李长柏拱了拱手,"贵夫人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林小满坐在床沿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两个月。她怀孕两个月了,自己居然毫无察觉。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最近确实有几回吃饭时犯恶心,她还以为是晕船,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李长柏站在旁边,听到那句"两个月身孕"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过了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夫,怀的是双胞胎吗?" 张大夫愣了一下,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莫非你也懂得诊脉?老夫刚才搭脉时也觉得脉象有些奇怪,像是双胎之象,不过月份尚浅,还不能十分确定。" 李长柏没有回答,他知道怀双胎的生育风险比单胎大的多。 他坐到林小满旁边,握住她的手,声音紧了几分:"大夫,我妻子身体怎么样?她从前没生过孩子,适合生双胎吗?" 张大夫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笑了,摆了摆手:"李举人不必过于担心。贵夫人身体底子好得很,脉象沉稳有力,气血也足。双胎确实有一定风险,不过只要怀孕期间多走动,少食多餐,控制胎儿体型不要过大,一般不会有太大问题。" 李长柏的眉头并没有完全松开:"需要安胎药吗?" "大可不必。"张大夫笑得从容,"贵夫人身体很好,不需要吃药。是药三分毒,没毛病别乱吃。平日里饮食清淡些,别吃太油腻的东西,别干重活,保持心情舒畅,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长柏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松开林小满的手,转身朝张大夫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大夫。" 张大夫摆了摆手:"李举人客气了。我开个方子,写些孕期的饮食禁忌和注意事项,你们照着做就行。虽说双胎风险略大,但以尊夫人的体质,只要小心养护,应当无碍。" 他走到桌边,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写了一页字,墨迹淋漓,递到李长柏手上:"这是日常饮食的宜忌,还有几样安胎的食补方子,都是寻常食材,船上厨房应该都能弄到。" 李长柏双手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叠好收进怀里。 张大夫收拾好药箱,站起来告辞:"老夫先回去了,再过两三个月,脉象会更明显一些,到时候可以再确认一下是不是双胎。" 李长柏起身送他到门口:"多谢张大夫。" 送走了张大夫,舱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小满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子,想到肚子里揣了两个孩子,神情有些恍惚。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小腹看了好一会儿,那里还是平坦的,摸不出任何异样。 她没觉得有多高兴,只觉得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她虽然已经成亲了,可"当娘"这件事对她来说还是太过遥远。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李长柏其实跟她一样,整个人都是懵的。 事发突然,他并没有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他的第一反应是担忧,是紧张。 但他知道他应该表现得很高兴,这样妻子才会安心。 所以他压下心里的忐忑,嘴角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小满,我们有孩子了。" 林小满愣愣地点点头:“嗯。” …… 李长柏是一个擅于学习的人。他虽然没有照顾过孕妇,但他学习能力强。 那天上午,他借口说去甲板上透透气,实际转身就去了张大夫的舱房,在门口站了足足半个时辰,把能问的问题全问了一遍。 孕妇要注意什么?饮食上有什么讲究?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孕吐怎么缓解?晚上睡不好怎么办?要多走动还是多躺着?双胎跟单胎有什么不一样?平日里要格外留意哪些征兆?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该怎么处理? 他问得又细又认真,张大夫被他问得口干舌燥,喝了三杯茶才把他送走。 回来后,他就开始小心翼翼地照顾林小满。 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她在舱房里坐着发呆,他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看书;她起身去倒水,他立刻放下书跟着站起来;她要去甲板上透气,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半步,一只手虚虚地拢在她腰侧,像是随时准备扶住她。 林小满被他跟得哭笑不得,回过头来看他:"二哥,我只是怀孕了,又不是病入膏肓了,你别这么紧张。" 李长柏的表情认真极了:"大夫说孕妇情绪容易波动,要我多照顾你的情绪。" "我情绪挺好的。"林小满无奈地看着他,"你别老黏着我,你这样我反倒紧张。" 李长柏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确认她脸上确实没有不耐烦或不适,才退后半步:"那好吧,我去看书。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嗯。"林小满点了点头。 林小满想起大夫吩咐的,生产前要多走动,就在船上溜溜达达。 她沿着走廊慢慢地走,偶尔感到头晕恶心,就含一颗酸梅在嘴里。 那酸味冲上来的瞬间,胃里的翻涌就被压下去了几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午饭送来的时候,她揭开食盒的盖子看了一眼,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白米饭,一碗蛋花汤。 那红烧肉的肥油在盘子里泛着腻腻的光,油脂的气味直冲鼻腔,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盖上盖子,偏过头去干呕了两声。 李长柏立刻放下书站起来,快步走到她身边,一手扶着她的背,一手把那食盒推远了些:"闻不得?" 林小满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脸色有些发白。 她没碰那盘红烧肉,只就着青菜汤吃了一碗白米饭,就放下了筷子。 第302章 周韵 李长柏的眉头蹙了起来,看了看那盘几乎没动过的肉菜,又看了看林小满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他没说什么,放下碗筷站起来,转身出了舱房。 他去了一趟船上的厨房,找到掌勺的厨子,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 厨子是个四十来岁的胖汉子,听完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放心!酸甜口的菜是吧?我晓得!明天就做,包管夫人吃得下!" 李长柏给了他二两银子,拱手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他又遇到了沈林云。 沈林云正站在甲板上看风景,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见他从厨房方向过来,微微挑了挑眉,笑着迎上来:"长柏兄,听说贵夫人有喜了?" 李长柏微微一愣,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林云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大清早看你急匆匆地找张大夫,我担心你或者你的家眷病了,就多嘴问了张大夫一句,张大夫告诉我的。" 李长柏点了点头,想到这事也没必要瞒着,便如实说了:"是的,内人确实是喜脉。" 沈林云脸上微微一滞,随即笑意更深了几分,拱手道:"恭喜啊,长柏兄。" 李长柏回了一礼:"多谢沈兄。" 两人寒暄了几句,李长柏就告辞回了舱房。 沈林云站在甲板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垂下眼,把杯子里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转身回了自己的舱房。 周韵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绣样在翻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来笑了笑:"相公回来了?" 沈林云在桌边坐下,把方才遇到李长柏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他夫人有喜了,刚查出来的,在船上难免辛苦。" 周韵听完,放下手里的绣样,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床头的箱笼旁边,翻了好一会儿,拿出一个枕头。 那枕头是淡青色的绸缎面子,上面用银线绣着几枝缠枝莲,针脚细密,摸上去软硬适中,里面不知填了什么药材,散发出一股清淡的药草香,不算浓,却很好闻。 "夫君,"周韵捧着枕头走回来,语气温和,"这是我娘在我出嫁的时候为我准备的药枕,里面有安神的药材,对孕妇不但能缓解孕吐,还有安神助眠的奇效。船上摇晃,李夫人刚刚有了身子可能会不舒服,这枕头还是新的,我没用过,对她应该有用……" 沈林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来:"娘子考虑得真是周到。" 周韵笑了笑,神情温婉:"那这枕头……" "我陪你送过去吧。"沈林云接过枕头,站起身来。 周韵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舱房,沿着走廊往船尾的方向走去。 林小满收到那个枕头的时候,十分惊讶。 她看着那淡青色绸面上精致的银线绣纹,又闻到那股淡淡的药草香,连连摆手:"这是令堂给你准备的,我怎么好意思收?" 她抬起头看向周韵,眼前这女子眉眼明媚,落落大方,一身大家闺秀的气度,说话温温柔柔的,让人很容易生出亲近之意。 周韵笑着把枕头往她手里推了推,语气亲昵自然:"我娘给我准备了好几个呢,送你一个也无碍。船上本就摇晃,你又刚有了身孕,正是需要安神的时候,这枕头里有几味助眠的药材,闻着舒服,对你有好处。" 李长柏站在旁边,看了看那个枕头,开口道:"这枕头多少钱一个?我想买下来。" 沈林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长柏兄,这是我娘子的一点心意,你就别见外了。大家都是同路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周韵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药枕,实在不值什么。路途遥远,弟妹又刚怀了身子,船上辛苦……怀孕的滋味不好受,能帮一点是一点。" 她说着,目光柔和地落在林小满身上,那关切像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真诚得不掺半分杂质。 见此,李长柏和林小满也不好再推辞。 林小满接过枕头,抱在怀里,那股淡淡的药草香萦绕在鼻尖,确实让人心神安宁。她朝周韵笑了笑:"那就多谢周姐姐了。" "客气什么。"周韵回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两人离开后,李长柏还是不放心。 他虽然感激沈林云夫妇的好意,可出门在外,凡事谨慎些总没错。 他拿起那个药枕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心里还是存着一分谨慎,又把张大夫请了过来。 张大夫接过枕头,翻看了一下,又解开一角凑到鼻端闻了闻,捋着胡子点了点头:"这倒是个稀奇的好东西,里面填的是合欢皮、远志、柏子仁几味安神的药材,对孕妇大有裨益。谁家这么大方,舍得拿这么好的药枕送人?" 李长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拱手道了谢,送走了张大夫。 林小满当晚就枕着那个药枕睡了。 那股清淡的药草香萦绕在鼻尖,温和而不刺鼻。 她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均匀,再也没有恶心头晕的感觉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难得地神清气爽,脸色也比前一天红润了几分。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笑着对李长柏说:"二哥,这药枕真是个好东西,我昨晚睡得好极了,一点儿都没觉得晕。那位周姐姐可真是个大好人。" 李长柏看她眉眼都舒展开了,整个人精神头好了不少,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一半。 他伸手替她把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温和:"那就好。" 船继续向北航行。 水路漫长,两岸的风景大同小异,看多了也就腻了。 船上能做的事不多,日子过得缓慢而无聊。 不过因为那个枕头,林小满和周韵经过几天相处,渐渐熟络起来。 周韵时常带着丫鬟知秋过来串门,有时候带一碟点心,有时候带一壶花茶,坐在林小满的舱房里聊上小半个时辰。 聊得多了,周韵发现林小满并不是胸无点墨的普通农家女。 相反,她还挺有学问,懂历史,懂诗词,还懂地理,什么都能说一些。 第303章 噩梦 虽然并不十分精通,但对于一个出身底层的农家女来说,已经十分稀奇了。 这个发现让周韵不禁收起了自己那身略带优越感的大小姐做派,反而真心诚意将林小满视作值得一交的朋友。 这天午后,两人又坐在甲板上晒太阳。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清润气息,把林小满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飘动。 她怀里抱着一本书,是一本游记,她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地名跟周韵说起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 周韵听得入神,忍不住感叹:"林妹妹,你懂的还真多。我本来以为船上会十分无聊,没想到却认识了你这样一位博学多才的妹妹。" 林小满听到她夸自己博学多才,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合上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哪里算什么博学多才?我就是闲书看了不少罢了。" 她顿了顿,又解释道,"这些年为了写些东西,查了不少素材和资料,东看一点西看一点,学的都是皮毛,实在称不上博学多才。" 周韵微微挑眉:"写东西?写什么?" 林小满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摆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就是瞎写些玩的东西。" 周韵见她不打算多说,也没有追问,只当是小女儿家写的些诗词随笔之类的东西,便将话题转开了:"你爹娘送你去女学读的书吗?" 林小满的眼神黯了一瞬,那点光亮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盖住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声音淡了几分:"没有。我从小就被送到我相公家当童养媳了,我能读书认字,都是我相公自小教我的。" 周韵听到这句话,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林小满低垂的眉眼,心里翻涌起一阵真实的惊讶。 她以为林小满能读书认字,至少是家里开明,送她去女学读过两年。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姑娘从小就被送出去当了童养媳,她认的字、读的书、懂的那些道理,居然全是李长柏教的。 一个少年,在自己读书的间隙,一点一点教一个童养媳认字读书? 这桩事放在寻常人家,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童养媳是什么? 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送出去换口饭吃的人,是长大了当个帮手、当个劳力、当个生孩子的工具的人。 可李长柏没有那样对她,他教她读书认字,让她有了跟别人不一样的见识和谈吐。 周韵看着林小满的侧脸,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叹:"林妹妹,你真是嫁了个好夫君。" 林小满抬起头来,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那笑容里带着被夸赞的羞赧,也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自豪和甜蜜。 她点了点头,面带笑容:"是啊。" 周韵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她偏过头去看向远处的河面,风把她的衣角吹得轻轻飘动,她的表情平静温和,看不出什么波澜。 可回到舱房之后,她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就淡了下去。 知秋正蹲在角落里收拾箱笼,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迎上去,压低了声音问:"小姐……夫人,您对那位林夫人为何如此热情啊?又是送药枕,又是天天过去陪她说话,那林夫人就算有几分才学,说到底不也还是个农家女吗?" 周韵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低头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听相公说,那位李长柏是去年乡试的解元,这次也是去国子监读书的。想来以此人的学问,后年的春闱说不定会高中,若真是如此,那他就是新科进士,前途不可限量。" 她目光平静而深远:"我与他夫人结交,也是希望将来能给相公一份助力。如今她刚有身孕,我又送了她药枕,又常去陪她说话解闷,这份情谊她总会记在心里。" 知秋这才恍然大悟,眼睛亮了一下:"原来是这样,还是夫人您想得长远。" 周韵端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相公为了仕途日夜苦读,我作为妇道人家,帮不了他科举考试,也不能拖他的后腿。我能做的就是在后宅努努力,说不定将来能帮上夫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河面上,声音又轻了几分:"这些都是人情往来,提前铺好路,总比事到临头再求人要好。" 知秋连连点头,把周韵的茶杯又添满了:"夫人,您想得真周到。" …… 船航行了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夜色又浓又沉,窗外只有河水的哗啦声和木船晃动的吱呀声。 林小满枕着那个药枕,睡得正沉。 可睡到后半夜,她的眉头忽然蹙了起来,眼皮底下的眼珠快速地转动着,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梦里是一片黑蒙蒙的天。 她看到他们的船行驶在一片宽阔的水域上,两岸黑黢黢的,看不见灯火。 夜风很大,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然后黑暗中忽然亮起了几点火光,像是从岸边射出来的信号。 紧接着,几艘小船从黑暗里冒出来,速度极快地朝大船逼近。 船上的人影模糊不清,可那些明晃晃的刀刃在火光中泛着寒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有人往大船上抛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落在甲板上,散开一团浓白的烟雾。 烟雾迅速弥漫开来,很快就把整条船笼罩在了一片迷蒙的白雾里。 舱房里的人开始咳嗽、挣扎、倒下,手脚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 有人想爬起来去求救,可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栽了回去。 那些水匪动作利落地登船,像收割庄稼一样把船上的人一个一个地捆起来,搜刮财物,然后把船上的被捆的人扔进水里活活淹死。 浓烟在黑暗中飘散,只剩下空荡荡的货仓。 ……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湿透了,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湿。 她偏过头去,看见李长柏正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呼吸绵长平稳,睡得正沉。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又急又哑:"二哥,醒醒。" 李长柏皱了皱眉,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感受到林小满语气里的慌乱,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怎么了?做噩梦了?" 林小满攥着他的袖子,指尖发凉:"嗯。我又做噩梦了。" 第304章 乌鸦岭 林小满努力平复着呼吸,把梦里看到的情形说给他听。 “我看到咱们的船行驶在一片很宽很宽的水面上,两岸黑漆漆的,一盏灯火都看不见。然后,黑暗中忽然亮起了几点火光……是从岸边射出来的信号。紧接着,好几艘小船从黑暗里冒出来,速度极快地朝咱们的大船逼近。” 李长柏眉头拧紧,低声问:“你看到那些人长什么样了吗?是不是穿着官兵的衣服?还是寻常百姓的打扮?” “看不清。”林小满摇头,声音还在发颤,“只看见他们手里有刀,明晃晃的,在火光里泛着寒光。他们往船上抛了什么东西,落在甲板上就散开一团浓白的烟雾,那烟很快就弥漫开来,把整条船都罩住了。舱房里的人开始咳嗽、挣扎、倒下,手脚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然后那些水匪就登了船,把船上的人一个一个捆起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心有余悸道:“他们把财物搜刮一空,然后把被捆的人扔进水里活活淹死。水很急,人一落水就被冲走了,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李长柏沉默了片刻,拇指在她冰凉的指节上摩挲着,像是在理清思路。 然后他开口了:“小满,你梦到的地方,是在一段很宽的水域上……那地方有多宽?” 林小满偏头看了看窗外。 外面已经蒙蒙亮了。 她比照了一下外面水域的宽度,回想了一下梦里的画面,估算着:“大概比我们现在所在的水域要宽一倍。” “宽一倍?”李长柏沉声问。 “嗯。”林小满点头,语气笃定,“梦里我站在甲板上往两边看,两岸离得很远,几乎望不到边,水面开阔得像一片湖。而且水流这里急得多,船身晃得厉害。” 李长柏没有再追问宽度,而是换了个角度:“那岸边是什么样?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山?树?村庄?” 林小满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梦里的细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天太黑了,我看不清太多东西。只是隐约看见右边前面的岸边似乎有几座山,黑黢黢的影子,连绵起伏的,像是互相挨着。” “几座山……连绵起伏……右边前面……”李长柏重复着这几个词,目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他没有再多问,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好,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天一亮我就去找马船长问问,看他知不知道这个位置。” “嗯。”林小满应了一声,可攥着他袖子的手没有松开。 李长柏低下头看她,她那双杏眼里还有未散的惊惶。 他没有抽回袖子,而是顺势在床沿坐下来,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 窗外是哗啦的水声和木船晃动的吱呀声,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林小满没有说让李长柏别走,她只是把额头抵在他的颈窝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李长柏就这么坐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入睡那样。 ———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水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碎光。 李长柏已经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了,河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望着前方蜿蜒的河道,目光沉静。 等舱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知道林小满醒了,他才转身回了舱房,把妻子叫到甲板上,让她辨认一下外面的地形。 林小满站在船舷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是这里。我梦里的水面比这儿宽得多,现在这一带太窄了,而且左边的岸边有一片树林,我梦里没有树林。” 李长柏点了下头,没有再问,只是示意她回舱房坐着,外面风大。 吃过早饭后,李长柏整了整衣襟,沿着甲板朝船头的方向走去。 马永明正站在舵位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跟身边一个水手指点着什么。 看见李长柏走过来,他放下茶碗,笑呵呵地迎了两步:“李举人,这么早就出来了?昨晚睡得可好?” “还行。”李长柏拱了拱手,语气随意,“马船长,我想跟你打听个地方。” “哦?什么地方?你说。” “咱们这一路上,有没有哪一段水域特别宽,比现在宽上一倍不止?而且右边的岸边有几座山,连绵起伏的,地势比较高。” 马永明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他偏头想了想,然后“哦”了一声,语气肯定了几分:“你说的是济州那一片地区吧?出了济州府往北走,大约走半天的水路,就到了那个地方。那一段河道确实宽得很,两岸的距离差不多是这儿的双倍。右边的岸边也确实有几座山,当地人都管那叫乌鸦岭,山势陡峭,山上全是黑松,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李长柏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点了点头:“济州那一片,水匪多不多?” 马永明一愣,然后摆了摆手:“那一片倒是没怎么听过闹水匪。水匪多的地方是渝州那一带,不过渝州一年前来了个能干的知府,把当地的水匪帮狠狠打击了一通,剿灭了好几伙悍匪。现在那一带挺安全的,咱们的船前两天已经平安通过渝州了。” 他像是怕李长柏不放心,又补了一句:“李举人你放心,我马永明跑了二十年的船,这条线走了没有一百趟也有八十趟了,什么地方有什么风险,我心里都有数。” 李长柏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站在船头,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过了片刻才开口:“马船长,我能看看你的航线地图吗?” “地图?有有有,在舱里放着呢。”马永明转身钻进舱房,不一会儿就拿出一卷泛黄的牛皮纸,摊开在甲板上的一只木箱上。 地图不大,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但标注得很仔细,河道、码头、城池、山脉一一标明。 李长柏蹲下来,目光顺着河道一路往北,在济州府的标识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 果然,在济州以北的地方,河道骤然变宽,右侧的岸边标着三个小字,“乌鸦岭”。 “马船长,咱们大概什么时候会到这个位置?”他伸出手指,在乌鸦岭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第305章 询问船上的情况 马永明凑过来看了看:“按现在的船速,大约五天后到吧。” “五天后……”李长柏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 他没有立刻说别的,而是换了个话头:“马船长,你这船上的安全措施准备得怎么样?万一遇到水匪劫船,你们一般怎么应对?有多少人手?武器装备如何?” 马永明闻言,爽朗地笑了两声:“李举人,你放心,我这艘船上光水手就有四十多个,个个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有一半从前还在官府的水师干过。刀枪弓箭火油都备着,真要遇到不长眼的水匪,咱们也不是好惹的。” 李长柏听着他这番话,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只是又看了一眼地图,开口道:“马船长,昨天听你说,咱们在路上会停靠一次码头?” “对。”马永明点头,“咱们要在雍州停靠半天,添置一些补给。雍州那个码头我熟,东西齐全,价钱也公道。大概明天辰时靠岸。” “我知道了。”李长柏朝他拱了拱手,“多谢马船长。” 他转身回了舱房,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小满。 “乌鸦岭。”林小满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那个药枕,眉头微微蹙着,“那地方既然叫乌鸦岭……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二哥,你打算怎么办?要不咱们跟马船长说,让他改道走别的路?” “不行。”李长柏在她旁边坐下来,“这是通往京城的官道,水路只有这一条可走,没有别的路可以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柔和,带着安抚:“小满,别太担心。我既然已经知道了,到时候肯定会让马船长提高警惕的。” 林小满还是有些不放心,声音低了下去:“可是那迷烟……梦里那些人就是被迷烟放倒的,连挣扎都来不及,眼睁睁看着水匪上船,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迷烟的事我已经考虑过了。”李长柏的声音沉而稳,像是早已盘算过很多遍,“只要到时候让大家提前准备湿布巾,捂住口鼻不吸进去,应该就能防住。水匪再厉害,也怕咱们早有防备。” 他说着,伸手拢了拢她肩上的头发:“再说了,明天要在雍州靠岸,咱们正好可以在那里买些东西做准备。” ——— 第二天辰时,船身轻轻震了一下,靠上了雍州的码头。 码头不大,但很热闹。 岸边停着七八条大大小小的船,货工们扛着麻袋来回穿梭,卖吃食的小贩挎着篮子沿船叫卖。 岸上的铺子一字排开。 马永明站在船头,嗓门洪亮地朝船上喊了一声:“我们在这里停靠两个时辰!想下船采买的赶紧去,两个时辰后准时开船!” 话音一落,船上的人就陆续下来了。 有人去买干粮,有人去买药材,还有几个结伴去岸上的茶馆喝了碗热茶。 林小满也想下去看看,被李长柏按住了肩膀。 他低头看着她:“我去就行,你在船上休息。” “可是我想买些酸梅……”林小满小声嘀咕。 “我给你买。”李长柏已经弯腰穿好了鞋,系好衣带,又把外裳披上,“酸梅、橘子、蜜饯,还有你想吃的零嘴,我都买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拎着布袋子出了舱房,下了船。 雍州的码头集市不算大,但东西齐全。 李长柏先在一家干货铺子里买了一包酸梅和一兜橘子,又在旁边的杂货摊上挑了几十尺干净的白棉布。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见他挑布挑得仔细,笑呵呵地问了一句:“客官买布做什么用?” “有用。”李长柏付了钱,把布叠好放进袋子里。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家铁器铺门口停了下来。 铺子门口挂着一排弓箭,有长有短,弓身用竹木制成,弦是牛筋绞的。 他弯下腰,挑了一把趁手的长弓,又买了一捆羽箭。 半个时辰后,李长柏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林小满正靠在舱房门口张望,远远看见他提着鼓鼓囊囊的布袋从岸上走过来,连忙迎了两步。 李长柏跨上船板,把布袋放在甲板上,先掏出那包用油纸裹好的酸梅递到她手里。 "喏,你要的酸梅。我尝了一颗,够酸。" 林小满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褐色的梅子干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酸甜的气息扑鼻而来,光是闻着就让她口舌生津。 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果然酸得她眯了眯眼,可那股酸劲过去之后,舌尖就泛起一丝甘甜。 她含在嘴里,眯起眼睛,"好吃。"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弯腰从布袋里掏出那把长弓。 弓身是用老竹和牛角拼制的,刷了一层暗褐色的桐油,弓弦绷得紧,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又抽出一支羽箭,箭杆笔直,尾羽齐整,箭头打磨得锋利。 林小满的目光落在那把弓上,含着酸梅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去:"二哥……" 李长柏把弓收进布袋里,垂眸看着她。 她那点不安藏得不算好,杏眼里分明带着担忧。 他放下弓,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别怕。我既然已经知道乌鸦岭有危险,就不会坐以待毙。弓和箭我都准备好了,到时候真有变故,也能护住你。" 林小满含着酸梅,腮帮子鼓鼓的,小声道:"可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李长柏打断了她,语气带着十分从容,"船上四十多个水手,一半在水师干过。只要提前让他们知道有人要劫船,他们不会坐视不管。我买弓买箭,不是打算一个人逞英雄,是防着万一局面乱起来,手里有家伙心里不慌。" 他说着,把布袋的口子扎紧,拎起来放进舱房角落里,又转身看了看林小满:"再说了,你不是梦到他们会放迷烟吗?我买了布,回头裁成面巾,浸了水一人一条备着。迷烟再厉害,捂住了口鼻也吸不进去。" 林小满把嘴里的梅子咽下去,心头的慌乱被他的话压得稳稳当当的,她点了点头:"嗯。" 第306章 神秘乘客 又过了一个时辰,马永明站在船头,叉着腰朝岸上嚎了一嗓子:“开船了,要开船了!” 船工们准备收锚,铁链哗啦啦地从水里升起来。 林小满正站在甲板上,忽然瞥见码头上几个人影急匆匆地往船这边跑来。 她偏头看过去,是五个人。 当先的是个老者,花白头发,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身形干瘦,跑得气喘吁吁。 他身后跟着四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穿着粗布短褐,神色惶惶,像是刚从什么地方仓皇逃出来的。 老者跑到船下,仰头望着甲板上的水手,喘着粗气喊:“小哥!你们这船……是去京城的吧?” 一个年轻水手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是啊,怎么了?” 老者一听,眼睛亮了一瞬,连忙拱手道:“我们听说这船是直达京城的,这才匆匆赶来……船家,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搭个船?我们出得起船钱。” 那水手没有立刻应声,转头朝船头喊了一嗓子:“马船长!有人想搭船!” 马永明几步走过来一看。 五个人挤在码头上,老的头发花白满脸风霜,年轻的衣裳上还沾着泥点子,其中一个袖口被割断了,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的。 他眯了眯眼,目光在那几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开口问道:“你们要搭船?去京城?” “是是是!”老者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路引,举起来给马永明看,“我们有路引,不是黑户,您放心。” 马永明接过路引翻看了几眼,纸页边角磨得起了毛,但上面的印章是清晰的,签发地、姓名、人数都对得上。 路引虽然没问题,但马永明见多识广,一看那几个人,就知道他们不是普通人。 他可不想招惹麻烦。 他看完把路引递回去,摇了摇头:“我这是货船,不载人。几位另寻别的船吧。” 这话一出,老者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垮了下来,急得往前走了两步:“船长!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找到您这儿的……您就行个方便,我们挤一挤就行,不碍事的!” 马永明还是摇头,语气虽客气,态度却坚决:“几位,我这船上装的是丝绸瓷器,都是精贵货,万一磕了碰了,我赔不起。再者说,我船上也没有多余的舱房了,实在不好安排。” 那老者还想说什么,身后一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忽然上前一步,把手搭在老者的肩膀上,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亮给马永明看。 马永明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那是一张身份文书,纸张是官制的,上面盖着朱红的印章,赫然写着“宁王府亲卫”几个字,底下还有宁王印章的落款。 马永明做了二十年货运生意,跑过天南海北的码头,“宁王府”这三个字的分量,他还是知道的。 宁王是当今圣上第五个儿子,皇后所出,如今大皇子遇刺瘫痪,这位五皇子可是争夺太子之位最热门的人选之一。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抬眼看着那个黑脸汉子。 那汉子把文书收起来,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马永明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铁钳一样箍着,马永明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那汉子压低声音,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只要你能送我们安全抵达京城,我家主上会重重有赏。” 马永明的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攥得发白的手腕,抬头看了看那汉子黑沉沉的脸色,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四个同样神色紧绷的人,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船上……船上只有一间舱房了,你们……能挤得下?” 那汉子的手松开了一分,语气冷冽:“挤得下。” “那……那行吧。”马永明擦了擦额角的汗,侧身让开船舷,“你们登船吧。” 他话音刚落,黑脸汉子已经从怀里掏出一锭黄澄澄的东西,随手扔了过来。 马永明手忙脚乱地接住,掌心一沉,低头一看,是一锭足色的金子,至少十两重。 他攥着那锭金子,只觉得烫手。 五个人鱼贯登船,脚步很快。 老者走在最前面,四个年轻的跟在他身后,黑脸汉子走在最后,上船之前还回头朝码头的方向望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大步跨上船板。 林小满看着那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过面前。 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那老者的衣领是翻着的,像是匆忙间没来得及整理;那四个年轻人的神色也不对,目光警惕而紧张。 黑脸汉子的步伐最稳,可他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隔着衣料,能隐约看出那里别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几个人挤进了船尾那间舱房,木门关上,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 林小满站在过道里,扶着门框,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发了一会儿呆。 李长柏从后面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扇门,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林小满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觉得他们有点奇怪。” 李长柏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拢了拢她的肩膀,把她带回了舱房。 …… 马永明站在船头,把手里那锭金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揣进了怀里,清了清嗓子,朝船上喊了一声:“人都上齐了没有?” 水手清点了一圈,回道:“齐了!” 马永明一挥手:“起锚!开船!” 船工们拉起锚链,铁链哗啦啦地从水里升上来,船身轻轻一震,缓缓离开了码头。 岸上的景物开始慢慢后退,雍州城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抹灰蒙蒙的影子。 船帆重新鼓满风,沿着河道向北驶去。 …… 夜里,船上安安静静的。 河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水草的潮湿气息。 林小满枕着周韵送的那个药枕,呼吸绵长而均匀。 李长柏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也睡了过去。 到了后半夜,林小满的眉头忽然蹙了起来。 梦里是一片深宅大院的景象。 青砖高墙,飞檐翘角,廊柱上漆着朱红的颜色,檐下挂着几盏灯笼,烛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 一个身着红袍官服的中年男子站在屋内,背着手,脸色铁青。 屋子中央跪着个黑衣劲装的男子。 红袍官员面相端正,颧骨高耸,一双鹰目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光。 他声音压抑着怒意:“我叫你们去截杀那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居然把人给放跑了?!” 第307章 里面的水很深 黑衣男子跪在地上,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砖上,声音发颤。 “属下也没料到……原本属下带着兄弟们去了刘通判府上,哪知那刘通判家已经人去楼空,连个下人都没剩下。属下扑了个空,但不敢空手而回,便在附近盘查了半日,终于抓到了刘通判手底下一个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小厮。严刑逼问后,属下才得知了刘通判的藏身之所。” 红袍官员眯起眼睛:“藏在哪里?” “他……他根本没有离开雍州城。”黑衣男子吞了口唾沫。 “那小厮说,刘通判藏在了城西一座名叫宝光寺的寺庙里,假扮成挂单的游方僧人,已经住了七八天了。属下当即带人赶往宝光寺,好不容易搜到了刘通判的禅房,可就在属下要动手的时候,忽然从暗处杀出四名高手……” 红袍官员的眉头猛地拧紧:“四名?” “是。” 黑衣男子的声音越来越低,透着深深的忌惮,“那四个人下手又狠又快,招招毙命,属下带了四十号人手,硬是被他们打得七零八落,折损了十几个兄弟才勉强脱身。属下从他们的身法上看……像是大内出来的路子。” 红袍官员的脸色骤然变了,盯着黑衣男子看了好一会儿,声音又沉了几分:“大内高手?你确定?” 黑衣男子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属下只是猜测……那四人的身手绝对不是普通江湖客,而且配合极为默契,像是训练有素的宫廷侍卫。属下怀疑,有人在暗中保护刘通判。” 红袍官员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的脸色在烛火下忽明忽暗,走了几个来回,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转过身,咬牙切齿道:“你们这群废物!万一让那个刘兴洲去了京城,进了宫面了圣……咱们只怕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黑衣男子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低声回话:“大人,属下虽然没能完成任务,但也一直在追踪他们的去向。属下今天下午得到消息,雍州码头上有人目击,五名嫌犯登上了一艘去京城的货船。” 红袍官员猛地转身:“那船,你们扣押了吗?” 黑衣男子脸色一僵:“没有来得及……不过那货船停靠雍州码头的时候,码头上有登记资料,属下已经派人去查那货船的船号和船主了。也派了人纵马沿着河道岸边一路尾随……那货船是从洛州方向过来的,要去京城,走的是官道水路。” 红袍官员厉声道:“不能让他们回京城!务必要拦住他们!把刘兴洲给我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属下这就去办!”黑衣男子应了一声,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离开。 “等等。”红袍官员忽然出声,拦住了他。 黑衣男子动作顿住,回头看向红袍官员:“大人?您还有什么吩咐?” 红袍官员的目光在烛火中闪了闪,像是在权衡什么。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那艘货船……是什么时候到的雍州?停靠了多久?” 黑衣男子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番,答道:“据码头登记,那船是昨日辰时前后抵达雍州的,停靠了两个时辰,在午时左右离岸的。” 红袍官员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刘兴洲是什么时候被人救走的?” 黑衣男子面色一白:“大约是……辰时。” 红袍官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船停靠雍州的时间,正好在刘兴洲被救走之后。他藏在宝光寺的消息,外人是如何得知的?那四名高手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若说那船只是碰巧停在那里,未免也太巧了些。” 他负着手,目光沉沉:“那艘船,该不会是故意停在雍州码头接应刘兴洲的吧?” 黑衣男子脸色骤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这……属下不知……” 红袍官员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森然的杀意:“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黑衣男子脸上,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那一船人,一个不留。你多带些人手,伪装成水匪,到了晚上,杀人劫货,手脚做得干净些。事后官府报个水匪作乱,就算全船人都死了,谁也不会深查。” 黑衣男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头抱拳:“属下……明白。” “记住了,”红袍官员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眼眸狠厉,“我不光要刘兴洲的命,还要那船上所有人的命。但凡有一人活着进了京城,走漏了风声,不光是你,你全家妻儿老小可都在我手里!” “属下遵命。” “还有,别忘了把刘兴洲的尸体带回来!” “是!” …… 梦里的画面到这里猛地一转。 林小满又看见了白天登船的那五个人。 他们挤在船尾那间狭小的舱房里,门关着,窗也关着,一盏油灯搁在桌上,火光被压得很低,只照亮了桌边几寸的地方,四壁都被阴影吞没了。 老者坐在床沿上,双手捧着半碗凉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看起来惊魂未定,脸色灰败,嘴唇没什么血色,眉宇间的皱纹比白天又深了几分。 黑脸汉子站在窗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走廊里没有人走动,才转过身来,压低声音开口:“刘大人,这次辛苦你了。” 老者抬起头来,勉强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黑脸汉子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沉稳,语气却郑重了几分:“等您回了京城,只要在圣上面前将苏昌隆这些年贪墨军饷、卖官鬻爵、草菅人命的真相和证据完完整整地说出来呈上去,不管结果如何,我们殿下都会保您和您家人的周全。这是殿下亲口许下的承诺。” 老者听了这话,攥着碗沿的手指收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开口:“多谢张护卫……多谢五殿下。” 第308章 窥见秘密 旁边一个瘦长脸的男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张哥,那苏昌隆可是苏贵妃的娘家人,苏家的势力在朝廷盘根错节,这回的事情非同小可……咱们路上还会不会有危险?” 黑脸汉子沉默了一瞬,目光扫过窗缝里透进来的沉沉夜色,语气平静却透着警惕:“不好说。苏家不会轻易放过刘大人,如今咱们虽然登了船,但离京城至少还有十来天的路程,这十天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总之,小心行事。白天轮流值守,夜里留一个人守夜,门窗关紧,不要轻易跟船上其他人攀谈。只要到了京城地界,就是咱们的主场了。” 老者听着这番话,把手里那半碗凉茶放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那……那就全仰仗张护卫了。” 黑脸汉子没有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舱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船身晃动的吱呀声和窗外河水拍打船舷的哗啦声。 然后画面暗了下去,像一盏灯被吹灭了。 ……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船身还在轻轻摇晃,河水哗啦哗啦地响着,外面的走廊里传来水手们走动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她坐起来,偏头看了一眼身侧,被子掀着,李长柏已经不在了。 她摸了摸他睡过的那一侧,余温还在,说明他没离开多久。 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还在翻涌着梦里的那些画面。 什么刘通判、苏昌隆、圣上、五殿下、苏贵妃…… 听着都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林小满心里一团乱麻。 她好像无意间窥见了一件很了不得的秘密。 那秘密太大了,大到她光是回忆起来就觉得手心发凉。 她只是一个从岱南村出来跟着夫君去京城读书的农家丫头,她只是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她偏偏做了这样一个梦。 她抱着膝盖,整个人缩在床角,愣了好一会儿,才被门外一阵脚步声拉了回来。 门被推开了,李长柏端着早饭走了进来。 他一手端着一个食盒,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只小陶罐,里面是刚煮好的粥,冒着袅袅的热气。 他进门的时候本来还带着几分轻松的神情,可一抬眼看见林小满坐在床沿上,脸色发白,眼神发直的样子,他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先把食盒和小陶罐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看着她:“小满,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林小满猛地回过神来,抬头看见他站在面前,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她没有说话,先起身跑到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外左右看了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人经过,只有船尾那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隔着一段距离,听不真切。 她缩回脑袋,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又插上了门闩,这才转过身来。 李长柏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心里疑惑,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拉着她走到桌边,让她坐下来,把那碗热粥推到她面前。 “先喝口粥,慢慢说。”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白米熬得浓稠,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冒着暖暖的热气。 她没有急着喝,而是拉住李长柏的胳膊,把他拉到床边坐下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二哥,我昨晚又做梦了。” 李长柏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转头看着她:“什么梦?” 林小满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梦里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她说得很慢,像是怕漏了什么细节。 她说到红袍官员下令截杀刘通判,说那四名大内高手,说那红袍官员下令伪装成水匪灭掉一船人,说那五个人在舱房里低声交谈的内容。 最后她说:“原来我上次在梦里看到的那群人……根本不是什么水匪。是一个穿红袍的大官派来杀人灭口的。而昨天登船的那五个人,那个老者姓刘,是个通判。他手里有红袍大官的把柄,红袍大官要杀他,他被那四个高手救了……那四个人好像是五殿下派来救他的。红袍大官怕事情败露,就说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要派人伪装成水匪,把咱们整船人都杀了。” 她说完,抬头看着李长柏,声音微微发颤:“二哥……他不是来劫财的,是来害命的。” 李长柏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拢着袖口,目光垂在地板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太大的波动,可林小满注意到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却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上次你说梦见水匪……我还以为只是寻常的江匪劫船。现在看来,这里面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林小满握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若只是寻常劫财的水匪,马船长有四十多个水手,还有刀枪弓箭,怎么也能应付一阵子。可若对方不是来劫财的,而是存了心要灭口……那可怎么办?” 李长柏沉默了一会儿,反手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别怕。”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着冷静。 “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就不是毫无准备。”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你说你梦里那四个人是大内高手,四对四十还能全身而退,这说明他们身手不凡。到时候真动起手来,他们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林小满担忧道:“可是那些追杀他们的人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必然会派更多的人前来。” "我知道。" 李长柏按住她的手,"这件事我知道了,我自有分寸。你好好待在舱房里,不要乱跑,一切有我。" …… 李长柏沿着走廊朝船头走去。 路过那五人的船舱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听不见说话声。 但他知道那五个人就在里面。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第309章 马永明受到惊吓 甲板上风很大,河风迎面吹来,带着水草的清润气息和河水特有的微腥味。 船帆在头顶鼓满了风,发出沉闷的声响,船身劈开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马永明正站在舵位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跟身边一个水手指点着什么。 他今天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袍,领口微微敞着,他看起来有些疲软,像是昨晚没有睡好,脸上的表情比前两天沉了几分。 看见李长柏过来,他放下茶碗,脸上堆起一个笑:"李举人,早啊。昨晚睡得可好?" "还行。"李长柏走到他身边,在船舷边站定,微微侧过身,看着前方的河道,语气随意,"马船长呢?" "还行还行。"马永明嘴上这么说着,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李长柏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几息,偏头看了马永明一眼,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唇,像是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 马永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放下茶碗,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问:"李举人,你……是有什么话要说?" 李长柏又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 马永明心里更奇怪了。 他跑船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一个人是不是有话藏着,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长柏此刻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分明是心里有事,却又不肯直说。 他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李举人,你要是有什么话,直说无妨。咱们这一路同船,也算是有缘分。你若是有什么难处,我能帮的一定帮。" 李长柏沉默了片晌,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 甲板上有几个水手在干活,一个在收拾缆绳,一个在擦船舷,还有一个蹲在船头修补一张破了的渔网。 他们离得都不算近,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这边的对话。 李长柏收回目光,往马永明那边靠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马船长,昨天那五个登船的人,身份不简单吧?" 马永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目光闪烁了一下,声音也虚了几分:"李举人……你、你怎么会知道……" 李长柏见他这副反应,目光微微一凝。 他只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可马永明这副表情分明是在告诉他,他知道,而且知道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李长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马船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马永明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他又往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才一把抓住李长柏的手腕,把他往船头那间小舱房里拽。 "李举人,进来说。" 李长柏被他拽着走了几步,没有挣脱,跟着他进了那间狭小的船长舱房。 舱房比乘客住的那些还要小一些,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航线图,角落里堆着几只木箱和一卷缆绳。 马永明把门关上,站在门板后面,背靠着门,像是生怕有人偷听一样。 "李举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我……我昨天其实真的不想让他们登船的。" 李长柏看着他,没有说话。 马永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有些快,带着几分无奈:"可他们……他们亮出了身份。那个黑脸汉子,他给我看了他的身份文书。他说他是宁王府的亲卫,在执行一桩要紧的差事,让我务必保密,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他吞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几分:"我一个跑船的商人,哪里敢得罪王府的人?人家把身份摆出来了,我要是还拦着不让他们上船,那就是不给宁王府面子。我……我没办法啊。" 李长柏听到"宁王府"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宁王?"他重复了一遍。 马永明连忙点头:"是啊,宁王就是五皇子,当今圣上的第五个儿子,去年封的王。" 李长柏没有接话。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林小满梦里的那些画面和对话正在一点一点地跟眼前的信息重叠。 五皇子派来的亲卫,在雍州救下一名通判,那名通判手握某个官员的把柄,他们要进京面圣…… 这些事情串在一起,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最初以为的"水匪劫船"的范畴。 马永明见他沉默不语,心里越发没底,搓着手问道:"李举人,你怎么会知道他们身份不简单?" 李长柏回过神来,目光微动。 他当然不能说实话。 林小满做梦的事绝不能让更多人知道。 他沉吟了一瞬,开口道:"他们就住在我隔壁。" 马永明愣了一下:"啊?" "昨晚船舱隔音不好,"李长柏的语气平淡,"他们说话的声音有点大,我听到了几句。" 马永明的脸色变了变,声音更低了:"那……你还听到别的了吗?" 李长柏看着他,一脸严肃:"我还听到,他们在说有人在追杀他们。" 马永明整个人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李长柏,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都在发颤:"谁……谁在追杀他们?" 李长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胆敢追杀宁王亲卫要保护的人,来头肯定不小。" 林小满告诉他,这件事可能可能和苏贵妃有关,但他可不敢说出来。 他只能装不知道。 更何况他确实不知道那红袍官员是谁。 马永明看着李长柏那张平静的脸,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常年跑船,见过不少大风大浪,可牵扯到王府、刺杀、追杀这种事,他还是头一回碰上。 他的船上有四十多个水手,可他们只是跑船的,不是用来打仗的。 若真得罪了那些达官贵人,他这点人手恐怕不够看。 他急得在狭小的舱房里来回踱了两步,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这可如何是好……他们上了我的船,我又不能把他们赶下去。可留在船上,万一那些追杀的人找上来……我这船上的货,还有船上的人……"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李长柏,眼睛里带着几分希冀。 李长柏看着他,语气平稳:"你船上的武器装备,够不够?" 第310章 李长柏的计策 马永明搓了搓手:"武器……应付一百来个水匪应当是够的。船上常备着刀枪弓箭,都是这些年为了防江匪添置的。可若是追杀他们的人不止一两百人,那恐怕就有些悬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显然自己心里也没底。 李长柏沉吟了片刻,开口道:"能带我去兵器仓库看看吗?" 马永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行,跟我来。" 他推开舱门,探头往外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有人,才侧身让开门口,带着李长柏沿着走廊往船腹方向走去。 两人穿过一道低矮的门洞,沿着狭窄的木梯往下走了几级,来到一间舱室门口。 马永明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半圈,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门推开了。 这间舱室不算大,大约一丈见方,四壁都是厚实的木板,角落里堆着几只木箱,墙上挂着一排排武器。 刀枪剑戟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墙角堆着几十面盾牌,都是厚木板包铁皮的制式,虽然不算精良,但胜在结实耐用。 李长柏注意到角落里的那一堆木桶。他走过去,弯腰拍了拍桶壁,里面传来沉闷的回响。 "这是火油。"马永明跟过来,解释道,"船上备着防身用的,万一遇到水匪围攻,可以点燃火油烧他们的船。" 李长柏数了数,火油大约有三四十桶,用草绳捆着,上面还盖了一层油布防潮。 他又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排弓箭上。 大约有四十多把弓,箭壶里插满了羽箭,箭杆笔直,尾羽齐整。 最让他意外的是墙角那几把弩。 弩身比弓短,用铁和硬木制成,弩臂上绷着弦,下面装着简易的扳机。射程比不上弓远,但胜在操作简单,准头也稳,不需要太多训练就能上手。 李长柏拿起一把弩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没有看到甲胄。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甲胄是朝廷严格管控的军械,普通百姓私藏甲胄是大罪,一旦被查出是要掉脑袋的。 马永明一个跑船的商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船上备几副铁甲。 李长柏把弩放回原处:"马船长,这些武器装备得很齐全。刀枪弓箭盾牌火油弩,该有的都有了。如果我们能时刻提防对方偷袭的话,应该是有把握的。" 马永明听了这话,脸上并没有轻松多少。 "李举人,你说……咱们能抵抗得了吗?万一他们派五六百人,甚至上千人……" 李长柏看着他,语气平稳:"这你就不要担心了。对方不敢明目张胆派这么多人过来。" 马永明愣了一下:"何以见得?" 李长柏走到墙边,手指在那张泛黄的航线图上轻轻点了一下,落在雍州以北、济州以南的那片水域上。 "我们如今已经离开了雍州。雍州才是对方的地盘,对方若在那里动手,还算方便。可再往北走,就出了他们的势力范围了。" 他偏过头来看着马永明:"若要集结五六百甚至上千人,这么大的动静,沿途的官府不可能毫无察觉。一旦被地方官府发现,那就是聚众作乱,是掉脑袋的重罪。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马永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李长柏继续说下去:"我估摸着,对方最多能派一百来人,顶破天二百。而且这些人不能穿官服,只能扮作水匪,趁夜偷袭。如此一来,动静小,不容易引人注目。" 马永明听完这番话,眉头终于松开了几分,声音也稳了些:"那……那还好……一百来人,咱们船上四十多个水手,如果准备充分,应该还是能应付的。"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眉头重新拧了起来:"可就是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对我们下手……" 李长柏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猜,他们很有可能会在乌鸦岭附近下手。" "乌鸦岭?"马永明愣了一下,走到墙边,手指在那张航线上划了一下,"你说的是济州以北那一片?" "嗯。" 李长柏走到地图前,目光顺着河道一路往北,落在那片水域骤然变宽的地方。 "乌鸦岭那一片水域,两岸人烟稀少,河道又宽。在这一带晚上下手,不容易被岸上的人发现。就算有人听见动静报了官,等官府的人赶过来,至少也要三四个时辰。到那时候,他们早就得手离开了。" 马永明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地图上的位置,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乌鸦岭那一段确实偏僻,两岸是连绵的荒山,最近的村落也在十几里之外。若真有人选在那里下手,确实是个好地方。 "李举人,"他的声音压得低了几分,"你说得很有道理。那依你看,咱们该做些什么准备?" 李长柏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张泛黄的航线图前面,目光沉静,像是在思考对策。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如果他们真的选择晚上动手,想要偷袭,必然会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马永明挑了挑眉:"什么手段?" "迷烟,或者毒烟。"李长柏说,"他们如果要偷袭,最好的办法,是先用药烟把船上的人放倒,再登船杀人。这样既省力,又不会留下太多打斗的痕迹。" 马永明愣了一瞬,随即脸色变了变:"迷烟?这……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那依你之见,该怎么防?" 李长柏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对策:"我建议,船上所有人都备一条干净的布巾,浸了水,晚上值守的时候蒙住口鼻。湿布巾能挡住大部分药性,只要不直接吸进去,就不至于被放倒。" 马永明听完,眼睛亮了一瞬,拍了一下大腿:"有道理!我这就让人去准备布巾!"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李长柏,脸上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李举人,幸亏有你在船上。要不是你提醒,我这趟怕是真要吃大亏了。" 李长柏微微摇头:"同在一条船上,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马永明没有再多说,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李长柏跟着走出库房。 他的表情平静,可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隐隐有一个念头,想带着小满下船,躲到岸上去。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就自己否定了。 他带着一个孕妇,在人生地不熟的荒野里逃命,风险不比留在船上小。 更何况,船上有四十多个水手,有十多名乘客。他若是抛下这些人独自逃走,就算侥幸活下来,下半辈子也良心难安。 第311章 准备御敌 回到舱房的时候,林小满正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那个药枕,眼神有些发直。 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了几分。 "二哥,"她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你和船长商量的怎么样了?" 李长柏低头看着她那双带着担忧的眼睛,心里微微紧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分毫,反而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从容的笑。 "没事,放心吧。船上的武器装备比我想象的齐全得多,刀枪弓箭盾牌火油弩都有。我让马船长给每人发了湿布巾,到时候蒙住口鼻,迷烟也放不倒我们。咱们肯定能平安无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是胸有成竹。 林小满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听着他语气里的从容,心里的不安终于散了几分。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那……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二哥,你千万小心。" 李长柏反手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嘴上说着让人放心的话,可心里其实也没底。 只是他不想让她看出来,免得她担心。 --- 从那天开始,船上的气氛明显紧了起来。 马永明按照李长柏的建议,给每个水手发了一条干净的棉布巾,叮嘱他们晚上值守的时候必须浸水蒙住口鼻。 水手们一开始并不当回事。 一个年轻的壮汉把布巾随手往脖子上一搭,咧嘴笑道:"船长,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大晚上的蒙着脸,那不成蒙面大盗了?再说了,这布巾子有啥用?" 旁边几个水手也跟着笑了起来。 马永明瞪了他们一眼,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你们懂什么?我跑船二十年,什么没见过?这一带晚上水面上容易起瘴气,吸了对身体不好。前年我有条船上的水手就是没注意,晚上吸了瘴气,第二天早上整个人都瘫了,在床榻上躺了大半年才缓过来。" 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脸上又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严肃,水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半信半疑,但到底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一个年纪稍大的水手率先把布巾浸了水,蒙在脸上,闷声闷气地说:"船长说得有道理,我当年在渝州跑船的时候也听人说过,这河道上有些地方的瘴气确实厉害。大家还是听船长的吧。"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照做了。 虽然有几个年轻水手觉得憋闷,时不时把布巾扯下来透透气,但至少大部分人在值守的时候都戴着。 马永明又加派了夜间巡逻的人手,原本是每两个时辰换一班,现在改成了一个时辰换一班,每班六个人,在甲板和船舷四周来回巡视。 他还让人把那几桶火油搬到了甲板上,放在顺手的地方,又把弓箭和弩分发到各小队手里。 一切准备就绪。 船沿着河道一路向北,两岸的景色在秋日的光影里缓缓后退。 又过了两天,船到了济州地界。 河道果然开始变宽,两岸的村落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荒山和密密匝匝的灌木丛。 右边的岸边,几座黑黢黢的山峰隐隐约约地浮现在天际线上,山势陡峭,山上长满了茂密的松树,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马永明站在船头,眯着眼看了看远处那几座山峰,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航线图,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乌鸦岭快到了。"他转过身,对站在身后的李长柏说,"按现在的船速,大约今天晚上就能到那一片。" 李长柏的目光也落在那几座山影上,点了点头:"嗯。"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马船长,你今晚去敲一下那五个人的舱房,提醒他们一声。就说这一带水匪猖獗,让他们晚上留心。" 马永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他转身朝船尾走去,穿过走廊,在那扇紧闭的舱房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敲门。 "叩叩叩。" 门内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谁?" "是我,马永明。"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黑脸汉子张坚站在门后,一只手按在腰间,目光警惕地打量着马永明:"马船长?什么事?" 马永明从袖子里掏出五块叠得整齐的布巾,递了过去:"官爷,这一带水匪猖獗,你们晚上要留心。这是我们船上备的布巾,晚上若遇到什么异常,沾水后蒙在口鼻上,能防迷烟毒烟。" 张坚的目光落在那几块布巾上,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接了过来,低头看了看。 他抬起头,目光在马永明脸上停了一瞬:"多谢。" 他接过布巾,关上了门。 马永明也没有再多留,转身走了。 他总觉得那双眼睛看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舱房里,张坚把其中一块布巾递给坐在床沿上的老者,又给其他三个人各分了一块。 他把剩下的一块叠好塞进自己袖口里,在桌边坐下来,目光微微闪烁着,像在想什么心事。 --- 夜幕降临 河面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船头悬挂的一盏风灯在夜风里摇晃着,在甲板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林小满坐在舱房里,身上穿着一件李长柏从马永明那里借来的皮甲。 皮甲不大合身,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松垮,但聊胜于无,至少能挡一下流矢和刀剑。 李长柏站在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他脸上也蒙着一条湿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二哥,"林小满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他们会来吗?" 李长柏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了几分:"不知道。但做好准备总比措手不及要好。" 林小满咬了咬唇,没有再问。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夜色越来越深,河面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甲板上的水手们已经换了两班岗,每个人都蒙着湿布巾,手里攥着刀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可四周什么动静都没有。 只有风声、水声、船板吱呀的声响。 林小满靠在墙角,眼皮越来越沉,她掐了自己一把,勉强撑住了没有合眼。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缝外那片漆黑的河岸。 然后她整个人顿住了。 远处那片浓稠的黑暗里,亮起了几点火光。 很微弱,像是几点火星在风中摇曳,若隐若现。若是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江面上飘过的渔火忽略掉。 可林小满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放下弩,伸手拉了拉李长柏的衣角:"二哥……来了。" 第312章 大获全胜 李长柏的目光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把林小满藏进柜子里,嘱咐她不要出来。 …… 与此同时,河面上十几艘小船朝着大船划来。 那些船吃水很深,船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影,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明晃晃的刀刃。 打头的那艘船上,狼牙站在船头,露出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睛。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十几艘小船同时加速,呈扇形朝着大船包抄过来。 狼牙眯起眼睛,打量着前方那艘货船的轮廓,估算着距离,然后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小船们同时放慢了速度,像一群潜伏在水面上的鳄鱼,无声地朝大船靠近。 过了一会儿,狼牙从腰间摸出几个拳头大小的圆球,圆球外面裹着一层油纸,引线从顶端露出来,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他掏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光亮起一瞬又暗下去,引线上冒出一缕细烟,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瞅准了距离,一扬手,将圆球朝着大船的甲板上掷了过去。 身后的手下们也纷纷效仿,几十个冒着白烟的圆球划过夜空,落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随即炸开一团团浓白的烟雾。 烟雾迅速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在大船的甲板上蔓延。 狼牙估摸着船上的水手们已经被迷烟放倒了,他朝身后一挥手:"都给我上!" 话音未落,小船上的黑衣人们纷纷从船板上抄起铁钩,在头顶甩了两圈,朝着大船的船舷扔了过去。 铁钩带着铁链在空中翻飞,钩尖"笃"地一声咬住船舷边缘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抓住铁链,双手交替攀爬,动作利索得像一群夜行的野猫。 就在这时。 "当当当——!" 一阵刺耳的铜锣声在甲板上炸响,又急又脆,像是要把人的耳膜震破。 紧接着就是一声嘹亮的喊叫:"兄弟!水匪来抢劫了!快快快!弄死他们——!" 那声音又粗又野,带着一股子悍劲。 刹那间,整艘船都活了。 船舱里、甲板下、船舷边,那些原本在狼牙想象中被迷烟放倒的水手们像变戏法一样冒了出来。 他们脸上蒙着湿漉漉的布巾,手里攥着刀枪,眼睛里精光四射,哪里有半点被迷烟放倒的迹象? 有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些还在冒白烟的圆球旁边,弯腰捡起来,抡圆了胳膊往水里扔。圆球落进河里,"噗"的一声熄灭了,水面泛起一小团白沫,随即被水流冲散。 有人弯弓搭箭,瞄准了正在攀爬铁链的黑衣人。 最先爬上来的那个黑衣人半个身子已经探上了甲板,还没来得及站稳,一杆长枪就捅到了眼前。 枪尖带着风声扎进他的肩窝,他惨叫了一声,手一松,整个人从船舷上摔了下去,铁链在空中荡了一下,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紧接着,更多的水手按照李长柏事先布置的阵型迅速集结。 每三人一组,一人手持盾牌挡在前面,一人握着长枪从盾牌缝隙里往外捅,一人弯弓搭箭负责远程射击。 这种阵型虽然简陋,却胜在实用。 盾牌手挡住刀斧,长枪手把人捅下去,弓箭手收拾试图从其他方向摸上来的漏网之鱼。 一时间,甲板上喊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和落水声混成一片,在水面上回荡。 李长柏脸上蒙着一条湿布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弓,弓弦已经拉满,箭尖对准了一个刚爬上船舷的黑衣人,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指。 "嗖——" 羽箭破空而出,精准地钉进那人胸口。黑衣人闷哼一声,手一松,整个人后仰着跌进了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他没有停手,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瞄准了下一个目标。 箭矢一支接一支地飞出,几乎没有落空的。 张坚带着他那三个同伴也从舱房里冲了出来。 张坚手里攥着一把从库房里拿的长刀,刀身在火光中泛着冷光。他一刀劈翻了一个刚爬上甲板的黑衣人,反手又是一刀,另一个黑衣人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他的三个同伴身手同样凌厉。 黑衣人的人数不少,可他们大多数在半空,还没爬上来,就被早有准备的水手们迎头痛击,伤亡一个接一个。 狼牙站在小船船头,眼看着自己的手下像下饺子一样从铁链上摔下来,有的落水后挣扎着游回小船,更多的则漂在水面上不动了。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给我放箭!"他嘶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暴怒。 可他的话音还没落地,大船那边率先亮起了火光。 李长柏转过身,朝身后看了一眼。 马永明会意,一挥手。 几个蹲在船舷边的水手同时点燃了箭杆上缠绕的浸了火油的布条,火光亮起的瞬间,在黑暗中格外刺目。 "放——!" 数十支裹着火油的箭矢齐刷刷地射了出去,划破夜空,像一场从天而降的火雨。 那些箭矢没有射向小船上的黑衣人,而是射向黑衣人身后的河面。 带着火焰的箭矢落在水面上,竟没有熄灭。 火油浮在水面上,遇火即燃,瞬间在水面上铺开一层跳动的火焰,把整片水域照得亮如白昼。 十几艘小船全部暴露在火光中。 船上的黑衣人们被突如其来的亮光晃得眯起了眼,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 而大船上的第二轮箭矢已经再次齐射了过来。 带着火焰的箭矢精准地射向小船。有几支钉在船板上,迅速点燃了木板上的桐油;有几支射中了船上的黑衣人,惨叫声此起彼伏。 火光中,狼牙的肩膀上中了一箭,箭头穿透了皮肉,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衣襟。 他咬着牙,用左手握住箭杆想拔出来,可刚碰到箭身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他身边一个黑衣人嘶声喊道:"头儿!撤吧!再不撤兄弟们全得搭在这儿!" 另一个黑衣人已经跳进了水里,扑腾着朝岸边游去。 狼牙看着甲板上那些还在奋力攀爬却被捅落水中的手下,看着大船上那些蒙着面巾阵列整齐的水手,看着那一片火海。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剩下的黑衣人如蒙大赦,纷纷松开铁链跳进水里,有的朝岸边拼命游去,有的手忙脚乱地划着小船掉头逃窜。 夜色中,剩余的黑衣人受惊的鱼群一样四散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河道两岸的黑暗里。 水面渐渐平静下来,只剩几十具漂浮的尸体和零星的碎木片在火光中随波逐流。 铜锣声停了。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水手们互相拍着肩膀,有的摘下湿布巾大口喘气,有的弯腰撑着膝盖哈哈大笑。 "他娘的!过瘾!老子这辈子都没这么痛快过!" "那群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船长!咱们赢了!" 第313章 大战之后 马永明乐的合不拢嘴,他用力拍了拍李长柏的肩膀,力道大得李长柏肩头微微一沉。 "李举人,你真是料事如神!"马永明的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钦佩,"要不是你提前预料到,又帮咱们布置了阵型,今晚这一仗,咱们怕是凶多吉少了。" 李长柏拱手道:"马船长领导有方,水手兄弟们悍勇无畏,我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罢了。" 他嘴上说得谦虚,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马永明的肩膀,落在甲板另一端那几个人身上。 张坚和那三个同伴正蹲在几具黑衣人尸体旁边,翻检着什么。 油灯昏黄的光线映在他们脸上,照出几张紧绷的面孔。 李长柏注意到张坚从尸体身上找到了一块什么东西,凑到火光下端详了片刻,又和同伴低声交换了几句。 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都沉了几分,像是发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端倪。 张坚站起身来,把手里那块东西收进袖口里,目光在甲板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近旁,才压低声音对同伴说:"这伙人应该是豢养的死士。" 他的同伴蹲在地上,手指翻开一具尸体的衣领,露出脖颈处一小块青黑色的刺青,形状像是某种鸟类的爪子。 他也压低声音:"你看这个,跟咱们在宝光寺遭遇的那批人身上的标记一样。张哥,莫非真是苏昌隆追踪到咱们了?" 张坚沉默了一瞬,目光在夜色中沉沉地闪了一下:"不好说。但不管是不是,这事咱们不能声张。船长和水手们刚打完一仗,士气正盛,若是让他们知道追杀的人来头不小,恐怕会引发恐慌。就当是一场普通的水匪抢劫,什么都别多说。" 三个同伴对视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 张坚直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朝马永明这边走过来。 他走到马永明面前,拱手行了一礼,带着几分客气:"马船长,今晚多亏了你和你的水手兄弟们奋勇拼杀,才保住了船上所有人的性命。这份恩情,张某人记在心里了。" 马永明看见他走过来,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 他心里头的那股火气窜了出来,要不是这五个人上了他的船,哪里会招来这么一帮人?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出口。 他一个跑船的商人,哪里敢得罪宁王府的人?这口气只能咽回肚子里,脸上还要挤出个敷衍的笑来。 "应该的应该的。"马永明摆了摆手,"都是同船的人,互相照应是本分。张护……张兄弟客气了。" 他差点把"张护卫"三个字叫出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含糊的称呼。 张坚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疏离和勉强,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李长柏,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打量。 这个年轻人方才站在甲板上弯弓搭箭的样子,他看得很清楚,一箭一个,准头极稳,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和拖泥带水。 在那样混乱的局面下,还能保持如此沉着冷静,绝非常人。 "小兄弟,你身手不错。"张坚道,"不知你是哪个武行出来的?" 李长柏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张坚把他当成练家子了。 "武行?"李长柏摇了摇头,"我不是武行的人。" 张坚眉头微挑:"那你这箭术是跟谁学的?我看你方才射箭的姿势,拉弦的力道和准头,没有几年的苦功夫练不出来。" 不等李长柏回答,马永明在旁边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得意:"张……张兄弟,这位李公子可不是什么武行出身。他可是正经八百的读书人,洛州新科解元!" 闻言,张坚整个人愣了一下,目光在李长柏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张脸重新认识一遍。 "解元?" 李长柏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不才,去年侥幸中了解元。" 张坚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李长柏身上上下扫了一圈。 这个年轻人身量很高,相貌俊郎,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身上沾了些血迹。 他的眼神沉静,脊背挺直,没有半分慌乱,神情从容淡定。 一个读书人,箭法如此精准,面对厮杀如此镇定,这人绝对不是一般的书生。 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慨叹:"了不得。" 李长柏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在下洛州人士,不知兄台哪里人?" 张坚目光微微一动,犹豫了一瞬才开口:"京城。" "哦?"李长柏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我方才见阁下身手不凡,出手干净利落,不像是寻常百姓。阁下莫非是哪个大户人家的护院?" 张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语气敷衍了几分:"算是吧。" 李长柏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甲板边缘那些尚未清理的尸体,语气带着几分若有所思:"说起来,今晚这帮人的来历实在蹊跷。" 张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个蹊跷法?" 李长柏没有立刻回答。 他踱了两步,走到船舷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残留的火油痕迹,才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张坚脸上:"你看那些人,衣着统一,制式几乎一模一样。兵器也都是清一色的窄刃短刀,连刀鞘都是统一的。而且……" "他们在遭受迎头痛击之后,并没有像普通水匪那样立刻溃散四逃,而是冒着生命危险奋力往船上攀爬,直到他们的首领下令撤退,他们这才各自散去。这样的纪律,一点都不像是散兵游勇的普通水匪能做出来的。" 张坚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心想,这个年轻人,还真不是一般人。 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声音却还是稳的:"李公子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李长柏嘴角微微勾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阁下知道吗?" 张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我也不知。" "那阁下认为,这帮人会不会再卷土重来?" 这句话问得很轻。 可张坚的眼神却凝滞了一瞬。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帮人十有八九是苏昌隆派来追杀他们的死士。 今夜失手,以苏昌隆的性子,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他们如今离京城至少还有五六天的航程,对方绝对不会放任他们顺利抵达京城。 张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许是会吧。" 李长柏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直视着张坚:"那阁下,有什么打算?" 张坚警觉地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第314章 警告张坚 李长柏看着他,缓缓道:"阁下还要继续装什么都不懂吗?" 张坚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目光在李长柏脸上停留了足足几息,像是在掂量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李长柏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我们从洛州出发,二十多天时间,一路上风平浪静,连匪患最多的渝州都平安渡过了。可好巧不巧,你和你的几名同伴刚登船不过才几天,咱们就遭遇了这档子事……" 他眯起眼睛,冷淡地道:"阁下敢说,这群人不是被你们引来的吗?"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只有河风从船舷边灌进来,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张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压抑的怒意和戒备。 马永明在旁边看得冷汗都下来了。 他急得搓了搓手,偷偷拉了拉李长柏的袖子,压低声音:"李举人,你……你少说两句……" 李长柏没有理会他的拉扯,目光仍然落在张坚脸上。 张坚沉默了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带着几分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莫非想赶我们下船?" "我可没这么说。"李长柏的语气依然平静,"是你自己说的。" 张坚大怒,猛地转头看向马永明,目光锐利得像刀子:"马船长,你呢?你也想赶我们下船?" 马永明被他这一瞪,吓得浑身一激灵,额角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好半天才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这个……呃……我哪里有这个胆子……" 张坚冷哼了一声,胸口微微起伏着。 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堂堂宁王府亲卫统领,竟然被区区一个举人和一个跑船的商人压着说话。 要不是情非得已,要不是身上还担着护送刘大人的重任,他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不可。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李长柏像是没看见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语气依然不紧不慢的:"阁下也莫要恼羞成怒。我并没有要赶你们下船。你们可以继续待在船上,但接下来的航程,为了安全起见,你们必须听从船长安排!" 张坚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咬着后槽牙,转头瞪着马永明。 马永明被他盯得后背直冒冷汗,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他到底还是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几分发虚:"真……真是对不住啊大兄弟,我们也是为了全船人的安全着想,你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也是命啊……您看您就委屈一下?" 张坚沉默了很长时间。 河风从甲板上吹过,把他额角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把心里那股翻涌的怒意硬生生压回去。 "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而沉,"那就听你们的安排。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若是敢耍花样,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完这话,转身大步带着同伴,走回了船尾那间舱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马永明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声对李长柏说:"李举人,你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宁王府的人,你就不怕……" 李长柏微微摇头:"怕也没用。既然麻烦已经上了船,躲是躲不开的。与其稀里糊涂地等着下一波人来,不如先把话说开,好歹心里有个底。" 马永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李长柏的肩膀,转身去指挥水手们清理甲板了。 李长柏在船舷边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水面,目光沉静。 河风吹动他的衣角。 他转身回了舱房,打开门锁。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一片安静。 他目光扫过屋子,最后落在那只靠墙的木柜上,柜门紧闭,从外面看跟普通的杂物柜没什么两样。 他走过去,弯下腰,在柜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柜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带着惊惶的杏眼。 林小满手里还攥着李长柏给的那把弩,指节泛白,看见是他,紧绷的肩膀才猛地松了下来。 "二哥!"她从柜子里钻出来,跳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急急地扫了一遍。 他脸上有血迹,衣襟上也有,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触目。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发颤,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 李长柏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后的松弛:"没有受伤,都是别人的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这次准备得很充分,水手们没有一个伤亡的。" 林小满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和他身上原来的皂角香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真的?"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 "真的。"李长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笑意,"小满,多亏了你的梦。要不是你提前梦到那些事,咱们早做准备,今天晚上全船人恐怕在劫难逃。" 林小满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大家都没事,那就太好了……" 李长柏低头看着她那张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隐约后怕的脸,心里微微紧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拢了拢她散落在鬓边的碎发。 "睡吧。"他说,"折腾了一晚上,不早了。" 林小满点了点头。 两人简单梳洗了一番,李长柏换了一身干爽的中衣,把染血的衣裳搭在椅背上。 屋里的油灯被吹灭了,窗外的夜色依然浓稠,只有几缕微弱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 李长柏躺在床上,几乎是沾枕就睡着了。 这一晚上精神绷得太紧,饶是他再沉稳,身体到底是累的。 林小满躺在他身侧,听着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才终于彻底松了下来。她侧过身,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慢慢也合上了眼睛。 …… 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林小满又开始做梦了。 第315章 抵达京城 梦里的画面还是那个深宅大院,还是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 红袍官员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信纸,手边放着一只从飞鸽身上取下来的竹制的小信筒。 他的脸色铁青,下颌绷得死紧,手指攥着那卷信纸的边缘,纸面已经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废物!"他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一百五六十个人,对付一艘货船上的几十个人,居然败了?还败的几乎全军覆没?!" 跪在地上的黑衣男子没有说话,只把头埋得更低了。 红袍官员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声音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他们如今到了哪里?" 黑衣男子低声道:"根据沿河哨探传回的消息,那艘船已经过了济州地界,明天大约会抵达青州。" "青州。"红袍官员眯起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来不及再调集更多的人手了。你派快飞鸽传书给青州那边的人,是花钱收买也好,威胁也罢,让管青州码头的通判把船拦下,上船搜人!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总之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船拦下!" 黑衣男子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画面暗下去。 …… "这事还没完没了了?"李长柏听完林小满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林小满握住他的手,声音闷闷的:"二哥,接下来可能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咱们怎么办啊?" 李长柏低头看着她那双带着担忧的杏眼,嘴角弯了一下,在她脸蛋上亲了两口,声音带着轻松的笑意:"没事,看我的。" 他翻身下床,穿戴整齐,推门出去了。 林小满坐在床沿上,看着他走出舱房的背影,心里不再像上次那样着急了。 李长柏沿着走廊往船头方向走去。 清晨的河风迎面吹来,带着水草的清润气息,把昨夜的硝烟和血腥味冲散了大半。 甲板已经清理过了,那些血迹被水冲干净了,碎裂的木板也被换了新的,看起来跟往日没什么两样。 他刚走到船舷边,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沈林云正站在甲板上,睡眼惺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发还没来得及束整齐,几缕碎发散落在额角,显然是刚从舱房里出来不久。 看见李长柏,沈林云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了上来。 "长柏兄,"沈林云压低声音,"昨晚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我睡到半夜隐约听到外面有喊打喊杀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打斗。可我起来一看,又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李长柏心里想,昨夜的迷烟把大部分乘客都放倒了,沈林云能在睡梦中隐约听到动静,已经算是耳力敏锐的了。 "昨晚确实有几个不长眼的水匪想劫船。"李长柏的语气轻描淡写,"不过被船长和水手们打跑了,没出什么大事。沈兄不必担心。" 沈林云眨了眨眼,神色带着几分恍惚:"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居然睡得那么死,一点都没察觉到?" "兴许是沈兄睡眠质量好。"李长柏敷衍了一句,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留。 他朝沈林云拱了拱手,"沈兄,我还有些事要找船长商量,先失陪了。" 他加快脚步朝船头走去,留下沈林云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望着李长柏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 …… 两天后,船抵达青州果然被拦下。 拦下他们的是一艘官船,打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袍,腰间挎着刀,身后跟着三十来个衙役,个个板着脸,像是来抄家的。 马永明放下船板,让他们上来。 那人拿出几张画像,在手里抖了抖:"你这船上,有没有这几个人?" 马永明看了一眼那画像,心里咯噔了一下,正是老者那张花白头发的脸和另外四个汉子,画得虽不算精细,但眉眼轮廓都像了个六七成。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赔着笑摇头:"差爷,没、没见过啊。" "哼。"官差头目把画像往怀里一塞,"有没有人,等我们搜过便知。" 说罢一挥手,三十多个官差便涌上了船,推开舱房的门,翻箱倒柜地翻找起来。 柜子被打开,床板被掀起,货舱里的麻袋被一只只搬开查看。动静很大,不少乘客被惊动,站在走廊里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搜了将近一个时辰,货船里里外外被翻了个底朝天。 几个衙役回到官差头目身边,各自摇头:"老大,船舱搜过了,没有。货舱也翻了,没有。连茅厕都看过了,没人。" 官差头目的脸色沉了沉,目光在船上又扫了一圈,最后落到马永明身上。 马永明连忙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脸上堆着笑:"差爷,我们这船上的货都是京城不少大户人家定下的,要是延误了时间,那些达官贵人要是怪罪下来,小人也担待不起啊……" 官差头目不动声色地接过银子,揣进怀里,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你们这船上,真没有窝藏嫌犯?" 马永明连连摆手:"差爷,我哪有这个胆子?再说了,您不是已经搜查过一遍了吗?我总不能把人藏在水里吧?" 官差头目点点头,这对他来说只是一项临时任务,他可不想费心:"行了,收队。" 衙役们鱼贯下了货船。 等那官船走了,马永明才长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快步朝船尾走去。 李长柏正站在船舷边等着他,见他过来,压低声音问:"走了?" 马永明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船下。 船尾的阴影里,水面晃动着,五个人从水里冒出了头,攀着船舷边绳索,冻得嘴唇发白,浑身湿透。 张坚第一个翻上甲板,单膝跪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 李长柏又帮另外几个人上船。 张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李小兄弟,你怎么会知道,他们会拦船搜查?" 李长柏语气轻描淡写:"猜的。" "猜的?"张坚愣了一下,显然不太相信这个答案,"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李长柏敷衍:"只是运气好罢了。好了,张兄还是赶紧去换身干衣裳吧,小心着凉。" 张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再追问,转身带着同伴回了舱房。 船继续向北行驶。 后面的航程里,偶尔也有一些波折。 但因为林小满提前做了梦,让他们及时规避了风险。 马永明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到后来只要李长柏一开口,他就立刻照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问。 张坚嘴上不说什么,可几回之后,他看李长柏的眼神都变了,他怀疑李长柏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数天后,货船终于顺利抵达京城。 船身靠上码头的时候,林小满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巍峨的城墙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松了一口气。 李长柏揽住她,想到一路上的波折,他感叹道:“小满咱们总算安全到京城了。” 第316章 落脚点 张坚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走到李长柏面前,拱手行了一礼。 "李小兄弟,这一路上多亏你了。若不是你几次提前示警,我们怕是到不了京城。后会有期。" 李长柏也拱了拱手,神色客气:"张兄客气了,一路顺风。" 张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去,带着那三个同伴和花白头发的老者下了船。 五个人沿着码头走了一段,很快就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李长柏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几道背影消失在码头的方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别再让我碰到你。" 声音很轻,站在他身边的林小满却听得清楚。 她偏过头来看他,李长柏的眉头还微微拧着,嘴角抿着,憋了一路,好不容易把这群麻烦送走了,他才终于敢把这句心里话说出来。 林小满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摇了摇他的手指:"二哥,接下来咱们要去哪里?" 李长柏被她这一晃才回过神来,转过头看着她。 他收敛了脸上的神色,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我们先雇一辆马车,找个客栈安顿下来——"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李兄。" 李长柏转过头去,沈林云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身后跟着周韵和几个搬行李的仆从。 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发束得整齐,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气度从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 他走上前来,朝李长柏拱了拱手,语气随和:"长柏兄,你带着家眷,在京城有落脚的地方吗?" 李长柏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我初来乍到,还没有来得及找住处。我打算先在客栈应付几天,再去牙行租一间房子——" "客栈?"沈林云打断了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长柏兄,客栈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人来人往的,你带着弟妹住着也不方便。况且弟妹还怀着身孕,住在那种地方实在不妥。"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了几分:"我家在京城买了一座宅子,虽然不大,但空房间还有几间。若长柏兄不嫌弃,不妨先到我那里住几天,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也不迟。" 李长柏立刻摇了摇头:"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怎么好意思叨扰你?" "长柏兄这话就见外了。"沈林云摆了摆手,"咱们在洛州城就是同窗,如今又同来京城国子监读书,这份缘分难得。不过是暂住几日,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李长柏还想推辞,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周韵开了口。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李公子,客栈那种地方,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不说,还吵闹得很。小满妹妹如今怀着身子,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住在客栈里,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稳,对胎儿也不好。" 她转向林小满,目光柔和了几分:"小满妹妹,你说是不是?" 林小满摇头说:“周姐姐,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了,我没这么娇气……” 她还没把话说完,周韵走上前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小满妹妹,我可不是为了你。"周韵的语气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嗔怪,"我是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着想。怀孕三个月正是最要紧的时候,稍有不慎就容易出事。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孩子着想吧?这么奔波劳顿,你肚子里的孩子可是受不住的。"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那反驳的话就咽了回去。 她确实感觉这两天走路走得稍微急一些,小腹就会隐隐发坠,腰也比平时酸了几分。虽然不至于难受得走不动路,但终究不比从前那样利索了。 李长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林小满略显苍白的脸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在船上这一路上确实没少担惊受怕,晚上做噩梦、白天心神不宁,加上船上的伙食不好,她比出发前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如以前红润了。 他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一直记挂着。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就叨扰沈兄了。" 沈林云笑着摆摆手:"无妨,小事而已。" 他说完转身,朝码头边上招了招手,两辆青帷马车便从路边驶了过来。车夫跳下车板,利索地帮着把行李一件件搬上马车。 李长柏扶着林小满上了后面那辆马车,自己也跟着上去,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车帘放下来,隔开了外面码头的嘈杂声和河风。 马车沿着青石板路缓缓驶动,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林小满靠在车壁上,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京城的街道比洛州城宽了不止一倍,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绸缎庄、金银铺,招牌一个挨着一个,比洛州城最热闹的街市还要繁华几分。 街上的人也多,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穿短褐的脚夫,有挎着篮子买菜归来的妇人,有牵着孩子溜达的老翁。 "京城真热闹。"林小满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 李长柏也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一片繁华的街景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回到她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马车在城里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穿过几条熙熙攘攘的大街,又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最后在一座院门前停下来。 沈林云从前面那辆马车上下来,走过来招呼他们:"到了。" 李长柏先跳下车,然后转身扶着林小满下来。 林小满站定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院门。 门是朱红色的,漆面新亮,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沈宅"两个字。门不大,但做工精致,两侧的墙是青砖砌的,干净整齐,没有半点斑驳。 沈林云从袖子里掏出钥匙开了门,推开院门。 林小满跟着走进去,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院子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正房三间,坐北朝南,青砖灰瓦,窗明几净。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东厢两间,西厢两间,加上耳房和倒座,拢共算下来至少七八间屋子。 第317章 租房难 院子中央铺着青石甬道,两侧各有一小块花圃,虽然还没种上花草,但泥土翻得松软,一看就是新整理过的。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沈兄,这宅子可不小啊。"李长柏环顾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意外。 沈林云摸了摸鼻子,对他来说这已经算小的了,他笑道:"我们几个住下应该是够用的。东厢那两间还空着,被褥都是新置办的,长柏兄和弟妹若不嫌弃,就住那边吧。" 林小满站在院子里,目光从正房移到厢房,又从那棵石榴树上收回来。 沈林云说这是"小宅子",可她觉得,这宅子在岱南村,怕是连地主老爷家都比不上,这沈林云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 李长柏也看了看那几间空置的厢房,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沈兄,这宅子买下来,花了多少银子?" 沈林云摆了摆手:"这个就不说了。京城的地价确实贵,不过这是我爹托了好几层关系才买到的,价钱还算公道。李兄不必放在心上,先安心住着,等租到合适的房子再搬也不迟。" 李长柏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从那些房间上一一扫过,心里盘算着什么。 他虽然感激沈林云的慷慨,但他并不打算在这里长住。 他和沈林云非亲非故,就算有些同窗之谊,也断没有拖家带口住人家家里的道理。 住一天两天是情分,住长了就是冒昧了。 他打算先去国子监把入学手续办妥,然后去牙行看看,尽快在国子监附近租一间房子,哪怕小一些、旧一些,只要是自己的地方就行。 "沈兄,"他转过身来,朝沈林云拱手道,"今日先多谢你了。我明日去国子监报到,等入学的事情办妥了,我便去牙行找房子,不会叨扰太久。" 沈林云点了点头:"行,不急。" 当天下午,李长柏把行李简单归置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同沈林云一起去了国子监。 两人从沈宅出来,沿着巷子走了一段,拐过两条街,眼前豁然开朗。 国子监的大门就在正前方不远处,青砖灰瓦的围墙绵延出去好长一段,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烫金的"国子监"三个字在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口两尊石狮子蹲坐在两侧,威风凛凛。 沈林云指着前方道:"咱们走过去,大约一刻钟就到了。每天来回倒是方便。" 李长柏点了点头,目光在那片气派的建筑上停了一瞬,然后跟着沈林云走了进去。 报到的流程不算复杂,但手续繁琐。 先是核实身份文书,再对照录取信上的姓名和籍贯,然后登记造册,领取学牌和课表,最后被一个穿着青衫的学正领着,参观了讲堂、藏书阁和斋舍。 国子监里是有学生宿舍的,但并没有像府学那样有安置家属的地方。 一圈走下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学正把他们送到门口,叮嘱了一句:"三天后,正式开课,二位记得准时到。" 李长柏和沈林云应了一声,并肩走了出来。 ——— 当天晚上,吃过晚饭,林小满坐在床沿上,一边整理包袱一边跟李长柏说话。 "二哥,咱们什么时候去租房子?" 李长柏正坐在桌边翻看从国子监领回来的课表和典籍,听到她的问话,手里的书页顿了一下。 "我明天一早就去牙行看看。但愿能租到一间合适的。" 林小满点了点头:"嗯。" 李长柏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小满,等你月份再大一些,我想请一个老妈子来照顾你。" 林小满正在叠一件衣裳,闻言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他,有些惊讶:"请老妈子?二哥,用不着那么麻烦吧?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我知道你能。可我白天要去国子监读书,留你一个人在家里,我实在不放心。洗衣做饭这些事,你现在还能自己做,可再过几个月,肚子大了,弯腰都困难,到时候怎么办?" 林小满想说自己没那么娇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如今才三个多月,已经微微隆起了一点弧度。 她怀的是双胞胎,等月份大了,肚子恐怕会大得看不见脚。 到时候别说洗衣做饭,恐怕连弯腰穿鞋都费劲。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小了几分:"那……请一个老妈子,得花不少银子吧?" 李长柏听她这么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银子的事你不用担心。国子监的廪膳生每个月都有一些补贴,虽然不多,但省着点花,再请个老妈子应该还是够的。" 林小满想了想,心里虽然还是有些舍不得花钱,但李长柏说得有道理。 到时候她肚子大了,确实需要人照顾,总不能真让他一个大男人去洗衣服做饭吧。 "那好吧。" ——— 第二天一早,李长柏就去了牙行。 他沿着国子监附近的几条街走了好几家,可得到的答复几乎一模一样,"国子监二里范围内都租满了,别说院子,连间空屋子都没有。" 只有一家牙行的伙计热情地告诉他:"这位公子,国子监这一块地方,向来是热门中的热门,很难租到的。您要是实在着急,不如看看北边那片?虽然远了点儿,但胜在清静。" 李长柏问:"北边那片有多远?" "走路的话,大约一个时辰吧。" 一个时辰。 李长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倒是不怕走路,只是想到林小满将来肚子越来越大,万一出了什么事,他都不能及时赶回来,心里实在不踏实。 他又问了几家,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 从牙行出来,李长柏站在街边,抬手遮了一下刺眼的阳光,心里有些发沉。 他走回沈宅的时候,林小满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踮着脚把一件湿衣裳搭在晾衣绳上,动作还算利索,可腰身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灵活了。 听见院门响,她回过头来,看见李长柏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二哥,回来了?找到房子了吗?" 李长柏走过去,接过她手里那件还没晾完的衣裳,替她搭上绳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附近都问过了,说都租满了,最近的也要走一个时辰。" 第318章 租房大姐 林小满"哦"了一声,低下头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林云正从正房里走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笑道:"李兄,你也别着急。找不到房子,就先在我这儿住着。反正空房间多,也不差你们两口子。你放心,我不催你搬。" 李长柏拱手道:"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一直住在你这儿,总不是长久之计。" 沈林云摆了摆手:"什么长久不长久的,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安心住着,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说。" ——— 第三天,李长柏又起了个大早。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没惊动还在熟睡的林小满,推门出去了。 他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就是林小满的声音:"二哥,等等我。" 李长柏回头,看见林小满披着一件外衫站在屋里,头发还没来得及梳,有些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 她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我也要去。" 李长柏愣了一下:"你去做什么?我很快回来。" "不,我也要去。"林小满已经转身回了屋里,不一会儿就穿戴整齐走了出来,头发也重新束好了,"我在这里闷了两天了,想出去走走。"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坚定的样子,到底没再拦她。 他走过去,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那走吧。" 两人出了沈宅,沿着巷子往街上走去。 街上已经有不少行人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腾腾的热气,蒸笼掀开的瞬间,白雾裹着面香飘了半条街。 林小满深深吸了一口那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李长柏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拉着她在一个卖包子的摊前停下来,买了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递到她手里。 "先垫垫肚子。" 林小满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烫得她直呵气,可眼睛却弯了起来:"好吃。"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那点因为没租到房子而积攒的郁闷散了大半。 两人继续往牙行的方向走。 走到一条大街的街口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李长柏下意识地拉住林小满的手,把她往路边带了带。 一队人马正从街那头浩浩荡荡地开过来。 打头的是十几个身穿玄色劲装的侍卫,腰佩长刀,步伐整齐,目光如炬。 他们身后跟着几面绣着龙纹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再后面是一辆六驾马车,车身刷着朱红色的漆,四角挂着金色的流苏,帷幔上绣着四爪青龙的纹样,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马车两旁各跟着七八个骑马的护卫,一个个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队伍所过之处,路上的行人们纷纷退避到路边。 有人低着头不敢多看,有人小声议论:"这是哪个王爷?排场这么大……" "还能有谁?肯定是煜王爷!京城里就数他的排场大,其他王爷可没这阵仗。" "听说煜王爷是圣上最宠爱的儿子,啧啧……" 林小满被李长柏护在身后,侧过身子,透过他的肩膀往街上瞥了一眼。 那辆马车的窗帘被风吹动了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侧脸。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窗帘就落了下来,挡住了那张脸。 队伍浩浩荡荡地过去了,街上的行人重新散开,喧闹声恢复了。 林小满收回目光,抬头看了李长柏一眼,发现他只是淡淡地望着那队人马远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才经过的不过是一队寻常的商队。 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二哥,那个人就是煜王爷?" 李长柏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应该是吧。" 他又看了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一眼,然后垂下眼:"这些大人物跟咱们没关系。走,去牙行。" 他牵起她的手,继续往牙行的方向走去。 ——— 一番询问。 牙行里的伙计摇摇头:"国子监附近没有空房了,要不您再看看别处?" 李长柏郁闷极了,林小满却拉了拉他的袖子。 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二哥,咱们再等一会儿。再过半个时辰,会有一个大嫂来这里出租房子。" 李长柏愣了:"你怎么知道?" 林小满眨了眨眼:"我做梦梦到的。" 李长柏整个人顿住了。 他看着林小满那张认真的脸,心想,她竟然还能梦到别人来牙行租房子? 老天爷是追着给她喂饭啊! 两人在牙行旁边的茶馆里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喝了一壶茶,吃了一碟花生。 李长柏的目光时不时地往牙行门口瞟一眼。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从街角转了过来,脚步匆匆地走进了牙行。 那妇人身材壮实,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褙子,头上包着一块蓝印花布的头巾。 她进了牙行之后,嗓门响亮地喊了一声:"伙计!我家那间院子要出租!就在国子监东面那条巷子里,你帮我登个记!" 李长柏放下茶杯,看了林小满一眼,然后站起来,拉着她快步走进了牙行。 林小满走到那妇人面前,笑得眉眼弯弯:"这位嫂子,我们想租房子。你能带我们去看看你要出租的那个院子吗?" 那妇人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林小满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你是外地人吧?" 林小满点了点头:"是,我们是刚从洛州来京城的。" 那妇人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外地人身份不明,她并不想租给外地人。 不过这个姑娘看着面善,眉眼温柔,虽然衣着朴素,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说话也客气,她心里就没那么抵触。 她略一犹豫,又问:"就你一个人要租?你家人呢?" 林小满侧过身,朝李长柏招了招手,李长柏走上前来,朝那妇人拱了拱手:"这位嫂子,在下与内人刚到京城,想租一间住处安顿下来。" 那妇人看到他,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身量修长,相貌俊郎,气质不凡,一看就是个良家子。 "不知公子是做什么营生的?"那妇人问道。 李长柏语气客气:"在下是来国子监读书的书生。" "哟,国子监的读书人?"那妇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语气里的警惕散了大半,"那可是好地方!我家那院子就在国子监东面那条巷子里,走一刻钟就到了,正合适你这样的读书人住!"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姓胡,街坊邻居都叫我胡大姐。我那院子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虽然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你们要是想看,我现在就可以带你们过去。" 李长柏连忙点头:"那就劳烦胡大姐了。" 胡大姐是个爽快人,说走就走,带着他们出了牙行,拐过两条街,进了国子监东面那条巷子。 第319章 宁王赏赐 宁王府。 朱漆大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坐着。 门口站着四个腰佩长刀的侍卫,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后院的书房里,窗明几净。 一个身量颀长的年轻男子负手站在窗前,穿着一件玄色织白蟒袍,腰束白玉带,墨发用一根赤金簪高高束起。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俊朗,眉如远山,鼻梁高挺。 此人便是宁王裴裕安,当今圣上第五子,皇后所出。 他身前不远处,张坚单膝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藏青色侍卫服,头发也重新束得整齐,比起码头上狼狈的模样精神了不少。 "刘通判已经安全带到京城,安置在城西那处别院里了。"张坚的声音沉稳,"不知殿下接下来有何吩咐?" 裴裕安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坚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张统领,这一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了。你和你那三位兄弟功不可没。" 他顿了顿,朝身侧招了招手。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快步走上前来,双手捧着一个红漆托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金元宝,那光泽沉甸甸的,一看就是足色足量的官铸金子。 张坚的目光落在那盘金子上,瞳孔微微放大了些许。 这一盘金子码得满满当当,粗略估算下来至少有两百两之数。 两百两黄金换成白银就是四千两。 他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八十两银子。 给另外三个兄弟平分,每人能分到五十两。 这一趟出远门,不虚此行。 "多谢殿下!"张坚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郑重地磕了一个头,双手接过那盘金子。 裴裕安点点头:“行了,退下吧。” “是!” 张坚站起身,把那盘金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准备告退。 可他刚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他回头看着裴裕安,略一踌躇,还是开了口:"殿下,还有一桩事。" 裴裕安微微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张坚斟酌了一下措辞:"属下是从雍州乘船逃回来的。这一路上,苏昌隆派人追杀不断……那些追杀的人给那艘船的船长和水手带来了不少麻烦,若不是他们出手相助,属下和几个兄弟,还有那位刘大人,恐怕都到不了京城。" 裴裕安听完,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你是说,那艘船上的水手和船长救了你们?" "不止是他们。"张坚摇了摇头,"有位叫李长柏的年轻书生,是去国子监读书的举人。这一路上多亏他屡次提醒,才让我们躲过了好几次追杀。属下想着……是不是该分一些赏赐给那船长和李长柏,也算聊表谢意。" 说到这里,裴裕安原本正要端起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偏过头来,目光在张坚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李长柏?" 张坚愣了一下:"殿下知道此人?" 裴裕安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眯起,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了什么尘封的碎片。 李长柏。 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 两年前,他陪表妹赵婉蓉去洛州游玩,结果赵婉蓉被一伙悍匪绑架,后来被一个名叫李长柏的年轻书生救了。 这事他查过,当时高远呈上来的册子里写得很清楚,李长柏,洛州府学秀才,十六岁,出身寒门,有个弟弟叫李长梧,还有个妹妹叫小满。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个名字平平无奇,只是记住了而已。 如今两年过去了,这人竟然来了京城,还阴差阳错帮了他一个大忙。 裴裕安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 "本王知道他。"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两年前他在洛州认识的此人。" 张坚愣住了,他并不知道竟然有此事。 "那……这倒是巧了。" 裴裕安站起身来,负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然后朝候在一旁的太监招了招手。 "福林,"他的声音平稳,"你去库房再取五十两黄金来。" 太监福林躬身应道:"是,殿下。" 他脚步轻快地出了书房,片刻之后便捧着一个较小的红漆托盘回来了,上面摆着五锭金元宝,每一锭都有十两重。 裴裕安看了一眼那盘金子,目光又落回张坚身上:"把这五十两黄金,送去给救你们的那个船长和李长柏。算是本王的一点心意。" 张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殿下的意思。 他连忙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裴裕安摆了摆手:"不急。你先歇两天,改日再去送也不迟。" 张坚应了一声,揣着那盘金子出了书房。 ——— 另一边。 林小满和李长柏跟着胡梅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了国子监东面那条幽静的巷子。 巷子不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院墙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有几株探出墙头来的石榴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枝叶。 巷子深处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哪家院子里传出来。 胡梅在一座小院门前停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咔嗒"一声开了锁。 她推开门,侧身让开门口:"就是这儿了,进来看看吧。" 林小满跨过门槛,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眼睛亮了一瞬。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墙根有一小块泥土地,能种些葱蒜之类的小菜。 正屋两间,坐北朝南,门窗都是新漆过的,窗纸雪白。 东侧一间小小的耳房,耳房旁边是灶房;西侧一间更小的,堆些杂物正好。 院子里还有一口水井,井沿磨得光滑,旁边放着一只木桶和半截绳子,看起来还能用。 "这院子以前是我家亲戚住的,他们搬去别处了,就空了下来。"胡梅站在院子中央,语气里带着几分夸耀,"别的不说,这里的治安是极好的,夜里从不闹贼。你们看看,觉得怎么样?" 林小满走到正屋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空荡荡的,但地面扫得干净,墙壁也没有发霉的痕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墙角,能看到空气中细细的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她退出来,走到李长柏身边,仰着脸看他:"二哥,我觉得挺好的。" 第320章 安家 李长柏也环顾了一圈,心里是满意的。 院子虽小,但五脏俱全,最重要的是离国子监近,走路只需一刻钟,林小满日后若是身子重了,他来回照顾她也方便。 他转向胡梅,语气客气:"嫂子,这院子月租多少?" 胡梅伸出三根手指:"三两五钱银子一个月。" 闻言,林小满的眼睛瞪大了一些,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三两五钱一个月,一年就是四十二两。他们至少要在这里住到李长柏考完会试,那就是两年半左右,算下来一百零五两银子。 她之前在洛州城租的那个院子比这大一倍,一个月租金才三百文钱。 她咬了一下嘴唇,语气放软了几分:"嫂子,我们要租两年半呢,能不能便宜点?" 胡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长柏。 她心里其实也知道这个价钱对刚从外地来的人确实不便宜,但这一带的行情就是这个价,她也不算坑人。 她想了想:"既然你们要租两年多,那就给你们便宜半两银子吧。一个月三两,不能再少了。小姑娘,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附近打听打听,我这价钱在国子监这一带已经算很公道的了。" 林小满心里快速算了一遍,三两一个月,三十个月就是九十两。 九十两银子,在乡下能盖好几座青砖大瓦房了。 她心疼得直抽气,可她也知道京城的地价不能跟乡下比。她咬了咬牙,抬头看向李长柏。 李长柏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行,那咱们就签下租赁文书吧。" 胡梅见他们爽快,脸上的笑纹深了几分,转身从怀里掏出两份早已写好的文书,又摸出一盒印泥和一支毛笔,在院里的石桌上摊开来,写了几笔。 "你们看看,没问题的话就在上面按个手印,再签个字。" 李长柏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写得清楚,租期、租金、双方义务都列得明明白白,没有什么坑人的地方。 他点了点头,接过毛笔,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一个红手印。 沈宅离这里很近,一盏茶的功夫就到,林小满回了沈宅一趟,取了钱过来。 白花花的银子摞了一小堆,整整九十两。 她确定没有差错,才推过去。 胡梅数了一遍,又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把其中一份文书和钥匙递给林小满。 "小姑娘,从今往后这座小院就租给你们了。" 林小满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胡梅又指了指隔壁那扇院门:"我家就在隔壁,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啊?嫂子,这么说来,咱们还是邻居?" 胡梅笑着点点头:"是啊。" 送走了胡梅,林小满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把新钥匙,心里又酸又喜。 酸的是那九十两银子,喜的是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窝。 李长柏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的侧脸。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她嘴角微微翘着,满脸都是高兴。 他笑着说:"我去沈宅搬行李。" 林小满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嗯,我也去。" 两人锁好院门,并肩往巷口走去。 ——— 沈宅。 沈林云正在院子里逗弄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花猫,听到院门响,抬头看见李长柏和林小满走进来,李长柏手里还拿着一份租赁文书。 他愣了一下,放下那只猫,快步迎上来。 "长柏兄,你找到房子了?" 李长柏点头:"我在国子监东面的巷子里租了一座小院子。虽然不大,但胜在安静方便。" 闻言,沈林云脸上带着几分遗憾:"长柏兄,你怎么就这么快搬走了?这才住了两三天,我还想着让你多住些日子。" 李长柏笑了一下:"已经叨扰沈兄好几日了,怎么好意思再住下去?等安顿好了,改日请沈兄和嫂子过来吃顿饭,也算答谢。" 沈林云见他去意已决,也没有再挽留,转身让仆从帮忙把行李搬出来,又亲自帮着把东西送到门口。 李长柏朝他拱了拱手:"沈兄,明日国子监开课,咱们到时候见。" "好。" ——— 隔壁院里,胡梅哼着小调推开了自家院门。 她揣着那九十两银子,心情好得不得了。进了院子,她先到灶房烧了一壶水,又从缸里舀了两瓢水洗了把脸,坐在堂屋里翘着腿嗑瓜子。 嗑了半碟瓜子,院门被推开了。 张坚大步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色侍卫服,腰间挂着佩刀,气度威猛。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眉梢眼角都掩不住喜色。 胡梅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这段时间跑哪儿去了?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没啥事,"张坚在桌边坐下来,"就是王爷让我去了外地一趟,累死我了。媳妇,你给我做吃的了吗?我饿了。" 胡梅朝灶房方向嚎了一嗓子:"大丫!把厨房里的肉饼端过来!" 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应声从灶房里跑出来,端着一大盘冒着热气的肉饼,放在桌上。 那姑娘跟张坚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圆脸,微胖,眉眼带着一股憨厚的机灵劲儿,壮实得像头小牛犊。 她把肉饼放下,又转身端了一碗蒜泥和一小碟醋过来。 张坚洗了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肉饼蘸了醋蒜,一口咬下去,满嘴油香。 连吃了三个肉饼,他才放缓了速度,灌了一大口凉茶,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放在桌上。 布袋子落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听着就分量十足。 胡梅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这是啥?" 张坚抹了一把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王爷赏的。" 他解开系绳,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 五个金元宝,码在桌面上,每一个都有小孩拳头那么大,成色十足。 胡梅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半天合不拢。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其中一个金元宝:"这是……这是金子?!" "废话,不是金子难道是铜?"张坚白了她一眼,又灌了一口凉茶,"这是五十两黄金,换成银子就是一千两。" 胡梅的手开始发抖了。 第321章 缘分 她虽然知道宁王一向出手大方,可一次赏她家男人五十两黄金,也是头一回见。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口气喘匀了,一把抓起一个金元宝,翻来覆去地看,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乖乖……王爷可真是太大方了!"她把金元宝放回桌上,盘算着,"咱们再攒个几年,都够在京城买一座两进两出的大宅子了!" 张坚又啃了一个肉饼,含糊不清地说:"那当然。我为了王爷拼了命去办差事,王爷能不赏吗?" 胡梅被他这句话说得又笑又心疼,正想说两句体己话,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当家的,你看这个。" 白花花的银子摞了一堆,正是今天林小满交的那九十两租金。 张坚嘴里的肉饼停住了,放下饼,坐直了身子:"这是什么?" "今天我把隔壁那个小院子租出去了。"胡梅把银子数了一遍,"那个小院空了一个月,我本想着租出去补贴家用,今天正好来了一对小夫妻,说是想租房子。他们一租就是两年半,我就给他们便宜了一点,一个月三两银子,九十两一次性付清了。" 张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严肃:"隔壁那对小夫妻什么来历?我可是在宁王府当差的,你租房子可不能随随便便租给来历不明的人,万一惹出什么麻烦来,我不好交代。" "我知道,我都问清楚了。"胡梅连忙解释。 "隔壁那对小夫妻虽然是外地人,但身世很清白。男的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年纪虽然不大,但斯斯文文的,说话客气,还考中了举人,听说来京城是进国子监读书的。女的是他媳妇,也就十六七岁,长得水灵灵的,眉眼带着笑,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好姑娘。" 张坚听到"举人""国子监"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一愣,隐隐有了预感。 他放下手里的肉饼,语气谨慎了几分:"他们是哪里人?" 胡梅想了想:"我问过了,他们是洛州人,前两天才刚到的京城。" 张坚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饼,看着她:"那男的……该不会叫李长柏吧?" 胡梅睁大眼睛:"嗯?你怎么会知道?" …… 李长柏把最后一只木箱搬进屋里,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这院子虽然不大,但空置了一阵子,地上落了一层细灰,他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正屋和耳房都收拾出了模样。 林小满在床边铺被褥,把从洛州带来的那床半新的棉被抖开,四角抻平,又弯腰把被角掖进床板底下。 李长柏走进来看见,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被角:"我来吧,你去歇着。" "就快好了。"林小满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走到衣柜前把叠好的衣裳一件件码进去。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灶房是空的,米缸里一粒米都没有,油盐酱醋柴也一概全无。 李长柏看了看天色,对林小满说:"我去街上买些吃食回来,先将就一顿。" 林小满点了点头:"你去吧,我先把这屋里再擦一遍。" 李长柏出了院门,沿着巷子走到街上。京城夜市很热闹,天黑了也还有不少铺子亮着灯。 他寻了一家还开着门的包子铺,买了六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又去隔壁的粥铺要了两碗肉粥,用食盒装了提回来。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林小满已经把正屋的地又扫了一遍,正蹲在院子里的水井边洗手。 听见院门响,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接过食盒,打开盖子,肉粥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葱花的香气。 两人在堂屋里的小桌上坐下来,就着一盏油灯,一人一碗粥,中间摆着那六个包子。 肉粥熬得浓稠,米粒都化开了,肉末和姜丝混在里面,暖融融地顺着喉咙滑下去。李长柏夹了一个包子递到林小满碗里,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李长柏愣了一下,心想谁在敲门啊? 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来走到院门口,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人,身形魁梧,站在那里像半堵墙。 是张坚。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李长柏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这个瘟神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尽管李长柏看见他心里很烦,可面上还得保持着礼貌,拱了拱手:"张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坚看见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李小兄弟,咱们俩真是有缘啊!我本来想着明天去国子监找你,结果我媳妇回来告诉我,说隔壁的院子租给了一对洛州来的小夫妻,我猜就是你们,过来一看,果然是!" 李长柏的表情僵了一瞬:"你媳妇?" 张坚伸手指了指隔壁那扇院门,语气带着几分得意:"隔壁那个院子就是我家。我媳妇姓胡,今天把院子租给你们的那个。" 李长柏愣住,居然这么凑巧? 林小满也听到了门口的对话,她脸上带着几分意外,走过来。 张坚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堂屋桌上摆着的食盒和还没吃完的粥碗:"哟,你们还没吃饭呢?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林小满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张大哥,你吃过饭了吗?要不留下来吃顿饭?" 她知道李长柏不喜欢他,但人家都上门来了,又是邻居,总不能把人晾在外面。 张坚摆了摆手,笑声爽朗:"不用不用!我媳妇做了肉饼,我在家吃饱了才过来的。"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到李长柏面前。 李长柏低头一看,那布袋系着口,透过布料能看出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块状物,分量不轻。 "这是什么?" "这是我家主上赏赐给你的。" 张坚把布袋塞进他手里,"总共五十两黄金,你二十五两,马永明二十五两。不过马永明那边,我现在还不知道他住哪儿,等改日派人打听到了再给他送过去。" 第322章 开启新生活 李长柏和林小满一时呆住,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张坚的主上是谁?是宁王!所以这些赏赐是宁王赏的? 张坚见这对小夫妻一脸呆愣的模样,忍不住咧开嘴哈哈笑了起来。 "李小兄弟,你可知道我家主上是谁吗?" 李长柏当然知道。可他不能说自己知道,马永明让他别跟任何人说。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装出困惑表情:"……是谁?" 张坚四下张望了一眼,确认巷子里没有旁人,才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现在任务已经完成,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我家主上,正是当今五皇子,宁王殿下。" 他说完这句话,便退后半步,挺了挺胸膛,等着看李长柏露出震惊的表情。 可李长柏的反应比他预料的平淡得多。 "哦。"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之色。 张坚愣住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李长柏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语气从容:"说实话,我早就猜到了。" 张坚一愣:"哦?你怎么猜的?" "张兄和你那几个兄弟出手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李长柏的语气不急不缓,"在船上那段日子,我见过你们的身手,寻常武师不会有那样的水准。再加上追杀你们的人也非等闲之辈。我当时就想着,张兄的主上肯定非富即贵,绝非寻常人家。如今听到张兄亲口说出,果然如此。" 张坚听他这番分析,不由得摸了摸鼻子:"你们这些读书人,鬼精鬼精的。" 李长柏拱了拱手:"张兄过奖了。说起来,还得多谢张兄在宁王殿下面前替在下美言了几句,才让在下得了王爷的赏赐。" 张坚摆了摆手,语气大大咧咧的:"什么谢不谢的,这些本来就是你该得的。要不是你在船上几次提前示警,我们早就在路上交代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问了一句:"对了,你知不知道马永明现在住哪儿?" 李长柏想了想:"我听马船长说他这次运货要在京城待半个月左右,你可以去码头那边问问。他的船应该还停靠在码头上,没这么快走。" 张坚点了点头:"那行,我明天就去码头找他。他那份金子也得送到他手里,不能让人家白忙活一场。" 他说完这话,又拍了拍李长柏的肩膀,朝他和林小满笑了一下:"那我不打扰你们吃饭了。改天有空,咱们再好好喝一杯。" 李长柏本想说"不必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拱了拱手,客气地说了句:"张兄慢走。" 张坚转身大步走了,推开隔壁那扇院门,进了自家院子。 隔壁传来他粗声粗气的喊声:"媳妇!我回来了!" 紧接着是胡梅的声音:"回来就回来,嚎什么嚎?" 院门关上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长柏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只沉甸甸的布袋,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 林小满回到了堂屋里,正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双筷子,有些发愣。 二十五两黄金,宁王出手可真大方。 她不禁想起来两年前平宁郡主赏赐的五十两黄金…… 李长柏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五锭金元宝。金元宝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每一锭都成色极好,底部錾着官印的标记。 林小满伸手拿起一锭,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二哥,"她抬起头看着李长柏,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这些钱……咱们该不该收?" 李长柏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那半碗凉了的肉粥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收吧。这是咱们该得的。若不是你提前做梦预警,那一船人恐怕都到不了京城。" 他说着,抬头看了林小满一眼,语气认真了几分:"再说了,京城不比洛州城。咱们要在这里住上两三年,处处都需要银子。你肚子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将来请老妈子、买药材、置办家当,处处都离不开钱。有了这些金子,咱们心里也有底。" 林小满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犹豫也散了。 她把那锭金元宝放回布袋里,把系绳扎好,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压得她手掌微微往下一坠。 "那我先收着。将来要是有急用,再拿出来。" 李长柏看着她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放下粥碗,伸手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好,都听你的。" 林小满在他怀里把那个布袋紧紧攥着,嘴角翘得老高。 过了片刻,她又从他怀里直起身来,仰着脸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二哥,我觉得张大哥这个人还挺好的。他虽然粗手粗脚的,说话也大大咧咧,可却是个讲义气的人。他没有忘记你在船上的帮助,还在宁王面前替你讨了赏赐。这样的人,人品不赖。" 李长柏低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对张坚的戒备也悄悄散了几分。 "嗯,"他说,"这人确实人品还不错。虽然麻烦了点,但至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林小满笑了一下,"二哥,你先吃饭吧,肉粥都凉了。"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窗外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和谁家关门的声响,衬得这小小的院子愈发安静。 李长柏站在窗边,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安排。 国子监的课表他已经看过了,每天上午是经义课,下午是策论和诗赋。 课业不算太重,但要想在两年后的会试中考出好成绩,光靠课堂上的内容远远不够,还得花大量时间自学。 "小满,明天我去国子监上课,你一个人在家里,能行吗?" 林小满说:"能行,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明天我去街上买些柴米油盐,把灶房里的东西都置办齐全。你放心去上课,不用管我。" "那你小心些,京城不比洛州城,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知道啦。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李长柏被她说得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 次日一早,天还没大亮,李长柏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穿好衣裳,简单梳洗完毕,出门前回头看了林小满一眼。 她怀孕后嗜睡,此刻还睡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脸,眉头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没有叫醒她,轻轻带上了院门。 国子监的第一天课比他想象的要平静。 讲堂里坐了三十来个学生,年纪参差不齐,有跟他差不多大的,也有看起来快三十岁的人。 讲经义的先生姓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学究,花白胡子,说话慢条斯理的,引经据典,偶尔夹杂几句考校学生的提问。 李长柏坐在靠后的位置,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纸上记几笔。沈林云坐在他旁边。 下课后。 李长柏收拾好笔墨,沈林云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兄,第一天上课感觉如何?" "挺好的。"李长柏把书卷夹在腋下,边走边说,"杜先生的经义讲得很透彻,比在洛州府学学到的深了不少。" 沈林云点头表示赞同:"我也这么觉得。国子监的先生果然不同凡响。对了,听说国子监的藏经阁里存了不少珍本典籍,咱们可以去看看。" “行,一起去吧。” 第323章 路见不平的胡梅 林小满一个人在家也没闲着。 她打算去把家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锅碗瓢盆这些日常用品一次性买齐。 国子监东面那条巷子走出去,拐过两条街,就有一条不算宽的街市。两旁的铺子虽然不如昨天经过的那条大街气派,但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 她在一家店铺里把需要的东西都买了,由于她买的多,店主让店里的小伙计免费帮她把东西送到门口。 小伙计拖着板车跟在林小满身后一路来到小院门口,再帮忙把东西搬进去。 林小满挨个清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从荷包里掏出几文铜钱递过去:"小哥辛苦了,喝碗茶。" 小伙计接了赏钱,乐呵呵地道了声谢,推着空板车走了。 林小满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些新买的锅碗瓢盆和米缸醋坛子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心里涌上一股踏实感。 空荡荡的灶房终于被填满了,烟火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露出笑容。 接下来该去菜市场买菜了。 她挎上篮子,重新锁好院门,沿着巷子往外走。 菜市场离得有些远,需要走过两条街才能到。 林小满走了两刻钟抵达。 菜市场里热闹得很,卖菜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摆得满满当当。还有卖活鸡活鸭的笼子,卖鲜鱼的水盆,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小满挎着篮子走了一圈,先买了一把小葱和几块姜,又在菜摊上挑了几棵青菜和两根莴笋。 走到肉摊前,看着案板上那几把排骨,肥瘦均匀,带一点薄薄的油花,看着就新鲜。 她问了价钱,觉得虽然比洛州贵了些,但也不算离谱,就挑了几根让摊主剁成小块,用油纸包了放进篮子里。 篮子渐渐沉了,她又买几个鸡蛋,她离开菜市场,来到大街上,走了没多远,一个男子迎面走来。 那人看见林小满的相貌,眼睛一亮,露出猥琐的模样。 "哟,这位小娘子,一个人买菜呢?" 林小满脚步一顿。 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正笑眯眯地朝着她走来。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瘦长脸,一双三角眼不怎么正经,上下打量着林小满。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汉子,穿得也体面,一个个抱着胳膊,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 "你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自己出门?你家里人也不怕你被人拐了去?" 此人名叫苏胜,是武安侯管家之子,这些年仗着侯府势力,没少在外面作威作福。 林小满往后退了半步,攥紧了篮子的提手:"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没关系,咱们这不就认识了嘛。"苏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往前凑了半步,"我叫苏胜,我爹可是武安侯府的管家。这京城里但凡有点头脸的,谁不认识我们武安侯府?你跟着我,保证吃香的喝辣的。" 林小满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武安侯府管家之子?竟也能这么嚣张? 她不想惹麻烦,转身就要绕开,可苏胜脚步一横,又堵在了她面前。 "别走啊小娘子,"苏胜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脸,"这么着急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的手还没碰到林小满的脸,一个身影忽然从旁边杀出来,一把攥住了苏胜的手腕。 那只手又粗又糙,力道大得出奇,苏胜被攥得腕骨生疼,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扭头一看,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实妇人,单叉着腰站在他面前,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你干什么——" 胡梅二话不说,抓着苏胜的手腕猛地一拧,苏胜整个人就被扭得转了半个圈,弯下腰去,嘴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哎哟!你放手!你他娘的放手!" 两个家丁见状,连忙扑上来想救苏胜。 那个高瘦的抡起棍子朝胡梅的后背砸过来,胡梅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侧身一让,棍子擦着她的衣角落空了。 她顺势一脚踹在那高瘦家丁的肚子上,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路边的墙上,捂着肚子半天爬不起来。 矮胖家丁吓得脸色发白,棍子举在手里,却不敢再往前。 胡梅冷笑了一声,松开苏胜的手腕,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一声巨响,把苏胜抽得整个人原地转了一圈,眼冒金星,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嘴角都渗出了血。 苏胜坐在地上,捂着半边红肿的脸,难以置信地瞪着胡梅。 周围路过的人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他被当街打了一巴掌,丢尽了脸面,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胡梅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这个悍妇!你居然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胡梅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嗤笑道:"老娘管你是谁?你一个不长眼的东西,大街上就敢调戏良家妇女?老娘今天打的就是你这种人渣!" 苏胜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肿得老高,他咬牙切齿道:"我爹可是武安侯府的管家!我……我们武安侯府可是苏贵妃的娘家!你得罪了我们侯府,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围围观的百姓听到这话,忍不住面面相觑。武安侯府的大名,京城里谁没听过? 那可是苏贵妃的娘家,正正经经的皇亲国戚。 胡梅听到这话,嗤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呢,闹了半天不就是个看门的奴才生的崽子,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这年头,真是什么人模狗样的玩意都能仗势欺人了!" 她这番话声音不小,周围的摊贩和行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和议论声。 锦衣男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地指着胡梅的鼻子:"你……你这个悍妇!你居然敢辱骂我们武安侯府!" 胡梅顿时怒上心头:“什么东西?我还就骂你们武安侯府了,堂堂一个侯府,居然纵容你们这群狗东西……” 她这话一出口林小满就立刻意识到不对,虽然胡梅骂的痛快,可若是传出去被有心人利用,说胡梅辱骂武安侯府,那就不妙了。 她连忙上前一步,拉住胡梅的胳膊,高声打断了她的话:"你身为武安侯府的奴仆,却仗着主家的名头当街调戏良家妇女,败坏武安侯府的名声,你还有理了?" 胡梅愣了一下,也反应过来了,立刻接口道:"没错!武安侯府的名声,就是被你们这些打着主子旗号在外面胡作非为的下人败坏的!" 第324章 嘴馋的胡梅 苏胜的三角眼瞪得溜圆,他原本是想拿武安侯府的名头栽赃她们藐视侯府,没想到被这两个女人一唱一和地堵了回来,他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反驳又找不到话。 周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指着苏胜指指点点的。 苏胜的脸上挂不住了,咬了咬牙,丢下一句:"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说完,他捂着红肿的半边脸,带着那两个灰头土脸的家丁,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林小满看着那三道狼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胡梅,真心实意地道:"胡嫂子,刚才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恐怕就要吃亏了。" 胡梅大大咧咧地笑道:"小事一桩!我平生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林小满挎着的篮子,问道:"小满姑娘,你刚买菜回来?" 林小满点了点头:"嗯,我相公中午要回来吃饭,我想着给他做顿饭菜。" 胡梅笑道:"那你忙,别耽误了做饭。" 两人分别后,林小满挎着篮子回到家。 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把刚才那档子不愉快的事抛到脑后了。 她打了一桶井水,把排骨洗净,用生姜大蒜腌制了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锅里的油烧热后,她把排骨一块块地放进去,排骨在油锅里煎得滋滋作响,表面泛起一层金黄。 她往锅里倒了黄酒、酱油和冰糖,又加了几片姜,盖上锅盖,让排骨在汤汁里慢慢地焖着。 不一会儿,锅盖边缘就冒出袅袅的白汽,带着肉香和酱香混在一起的浓郁气息,顺着灶房的窗户飘了出去。 那股香味又浓又厚,飘过两家的院墙,钻进隔壁胡梅家的院子里。 院子里,胡梅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手里的菜叶子刚掐了一半,忽然闻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味,手里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都亮了几分。 十二岁的张铁牛正蹲在院子角落逗一只蛐蛐,闻到那股香味,立刻丢下蛐蛐,从地上蹦起来,朝着灶房的方向抽了抽鼻子,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娘!"他跑到胡梅面前,仰着脸,"隔壁那个漂亮姐姐在做什么呢?好香啊!" 十四岁的张大丫也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院子中央踮着脚尖朝隔壁院墙的方向张望,用力吸了两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真的好香……娘,她家是不是在炖肉?" 胡梅也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放下手里的菜叶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要不我去问问?" "去!娘你快去!"张铁牛和张大丫异口同声地点头。 胡梅想了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推开自家院门,走到隔壁院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林小满正蹲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听见敲门声连忙起身开了门,看见是胡梅,微微愣了一下:"胡嫂子?怎么了?" 胡梅探头往院子里张望了一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灶房那边飘:"小满姑娘,你在做什么菜呢?怎么这么香?我从隔壁闻着味儿,实在忍不住过来看看。" 林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做的红烧排骨,加了点冰糖和黄酒,火候炖得久了一些……" 胡梅搓了搓手:"红烧排骨?这个我也会做,可我做出来的怎么就没这么香呢?你到底是怎么做的?" 林小满想了一下:"这个……说起来也说不清楚,就是每一步都稍微注意些,火候和配料都得掌握好。嫂子你要是想学,晚上我还得做一顿饭,要不你晚上过来,我边做边教你怎么弄?" 胡梅一听,连连点头,脸上的笑纹深了几分:"那行那行!我就住隔壁,几步路的事,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烦。" 她嘴上说着,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半步都没挪动,目光有意无意地往灶房那边瞟着。 林小满看出来了,笑了一下,转身进了灶房,拿起一只瓷碗,从锅里铲了满满一碗红烧排骨,肉块裹着酱红色的汤汁,冒着腾腾的热气,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把碗端出来,递到胡梅面前:"嫂子,你尝尝我的手艺。" 胡梅嘴上说着"那多不好意思",可手已经伸过去了。她接过碗,那浓郁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她一个没忍住,用手抓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肉质酥烂,酱香浓郁,冰糖的甜和黄酒的醇厚完美地融在一起,在舌尖化开的瞬间,胡梅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太好吃了……" 然后她又抓起第二块,第三块。 一碗排骨在她手里迅速消失,林小满本来还想给她递双筷子,可筷子还没拿过来,碗里的排骨已经见了底。 胡梅意犹未尽地放下碗,舔了舔手指上的酱汁,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小满姑娘,你这手艺可太好了!比京城那些大酒楼的厨子做得都香!" 林小满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接过空碗:"嫂子过奖了,就是家常菜。" 胡梅磨蹭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恋恋不舍地走了。 她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张铁牛和张大丫正站在院子里望眼欲穿,看见她回来,两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娘,漂亮姐姐做的是啥?"张铁牛第一个冲上来。 张大丫也凑过来:"娘,你嘴上有油!你是不是吃了好东西了?" 胡梅被两个孩子围在中间,一时语塞。她擦了擦嘴角的油光,脸上带着几分心虚:"就是……红烧排骨。" "那你吃过了吗?"张铁牛问。 胡梅点点头。 张大丫:“好吃吗?” 胡梅又点点头。 张大丫和张铁牛:“娘,我们也想吃,你能不能讨一些回来让我们尝尝?” 胡梅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她本来给了我一碗……实在太香太好吃了,我一个没忍住,就……全吃了。" 张铁牛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嘴撅得能挂油瓶:"啊?都吃了?你怎么不带回来让我们尝尝?" 张大丫也失望地跺了跺脚:"娘,你也太过分了!" 胡梅被两个孩子数落,连忙道:"晚上!晚上我再去隔壁学做菜!等学会了,我给你们做一大锅!"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欢呼雀跃起来。 第325章 几个馋鬼 中午,李长柏准时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林小满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热气腾腾的蛋花汤,灶房里还飘着残留的烟火气。 李长柏换下外袍,洗了手在桌边坐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菜?" "给你补补身子。"林小满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筷子递到他手里,"你刚进国子监,读书辛苦,得好生养着。" 李长柏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质酥烂,酱香浓郁:“好吃!” 林小满笑了一下:“好吃就多吃点!” 她舀了一碗蛋花汤推到他面前。 李长柏低头喝汤,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今天的笑跟往常一样,眉眼弯弯的,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林小满点点头,低头扒了两口饭。 上午发生的事,她到底没有说出口。 她不想让李长柏担心。 上午那档子事已经过去了,胡梅也教训过那个登徒子了,她不想再把这件事翻出来,平白让他多一层忧虑。 吃完饭,李长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练习了拉弓射箭半个时辰,便收拾了书卷准备出门。 林小满送他到院门口,替他整了整衣领:"好好读书。" "嗯。"李长柏低头看着她,抬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你一个人在家小心些。" 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知道啦,快去吧,别迟到了。" 李长柏松开手,转身走了。 他的身影拐过巷口消失不见,林小满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把碗筷收拾干净。 ——— 下午,林小满又去了一趟菜市场。 她心里惦记着答应过胡梅要教她做红烧排骨的事,想着既然答应了人家,就得把这事办妥了。 她买了好几斤上好的肋排,又挑了几块姜,一小把葱,还特意多买了一包冰糖。 回来后,把胡梅叫过来:“胡嫂子,你还学不学红烧排骨了?” 胡梅连忙道:“来了来了——” 林小满领着她进了灶房,"嫂子你来,我一步一步做给你看。" 灶房里,灶膛里的火光映得两张脸暖融融的。 林小满一边翻动锅里的排骨一边讲解:"……先是焯水,去腥,这一步不能省。然后锅里放油,多放些冰糖,小火慢慢炒,炒到糖色变成琥珀色就把排骨倒进去,翻炒均匀——" 胡梅站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着锅里的动静,不住地点头:"哦,原来是要炒糖色……" "炒好糖色之后就放姜片、葱段、八角、桂皮——" 林小满一样一样地往锅里加,动作利索,嘴里不停地讲解着每一样配料的分量和时机。 胡梅听的很认真。 "盖上锅盖,小火慢炖半个时辰,中间翻两次,最后大火收汁——" 林小满盖上锅盖,拍了拍手上的油,转过身来看着胡梅:"嫂子,都记住了吗?" 胡梅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记住了!" 张铁牛和张大丫原本蹲在自家院子里逗蛐蛐,忽然一阵浓郁的肉香从隔壁飘了过来。 张铁牛手里的草棍顿住了,蛐蛐趁机蹦出老远,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使劲抽了抽鼻子,那香味顺着鼻腔直往脑子里钻,馋得他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丢了草棍,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撒腿就往隔壁跑。 张大丫比他反应还快,已经进了院子,趴在窗台上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活像闻到鱼腥的小猫。 林小满正拿着锅铲翻动锅里的排骨,余光瞥见窗户外头两个黑乎乎的脑袋,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放下锅铲,走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那两个孩子:"你们是……" 胡梅听见动静回头一看,自己那两个不省心的崽子正趴在人家窗户上,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的排骨,口水都快滴到窗台上了。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俩是我儿子闺女,嘴馋得很,估计是闻到香味跑过来的。" 张铁牛被娘亲当场揭穿,小脸一红,却还是舍不得挪开目光,那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红色的汤汁裹着肉块,油亮亮的,光是看着就让人挪不动腿。 他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嘟囔:"漂亮姐姐做的排骨好香……比娘做的香多了……" 林小满被这孩子逗得笑弯了眉眼,转身拿了两个碗,满满当当地盛了两碗红烧排骨,肉块堆得冒了尖,酱汁浓稠,冒着腾腾的热气,香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她端着碗递到胡梅面前:"嫂子,给孩子们尝尝吧。" 胡梅嘴上客气着:"那多不好意思,你辛辛苦苦做的,我们怎么能白拿……" 可她看着碗里的排骨,眼睛都亮了一截,两只手已经伸出去接了。 林小满把碗塞进她手里:"客气什么。两个孩子正长身体,多吃点肉好。" 胡梅端着一碗排骨,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洒了酱汁。 她转身往自家院子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张铁牛和张大丫欢呼一声,跟着娘亲冲进院子,围着灶房的小桌坐下。 胡梅刚把碗放在桌上,两人就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热得直甩手,却又舍不得放下,一边哈着气一边往嘴里塞。 张铁牛咬了一大口,肉炖得酥烂,一抿就化了,酱香在舌尖上化开,他含糊不清地嘟囔:"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张大丫埋头苦吃,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见弟弟伸手又要去抓她碗里的,急得腾出手来护住碗沿:"你别抢我的!你的还没吃完呢!" 张铁牛这才缩回手,转头去对付自己碗里的。 胡梅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风卷残云般把两碗排骨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点酱汁都舔得一点不剩。 她也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可到底忍住了,她要是也抢着吃,这两个小崽子怕是要闹翻天。 张大丫放下空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可怜巴巴地看着胡梅:"娘,我还没吃饱……" 张铁牛也使劲点头,用袖子抹了抹嘴:"我也没吃饱……" 胡梅又好气又好笑。 她把两个空碗摞在一起,洗干净,给林小满送回去。 回来后,她大手一挥:"走,买排骨去!今天让你们瞧瞧娘的手艺!" 第326章 苏胜来找茬 她带着两个孩子直奔肉摊,一口气买了整整十斤上好的肋排,摊主乐得合不拢嘴,帮忙剁成小块用油纸包了,沉甸甸地拎回来。 胡梅系上围裙,洗了手,把林小满教的步骤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焯水去腥、炒糖色、下姜葱八角、小火慢炖…… 她一步一步地来,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院子都是肉香。 母子三人围着灶台,等了一刻钟又一刻钟,好不容易等排骨炖好了,胡梅盛了一大盆端上桌。 张铁牛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张大丫也尝了一块,抬头看看胡梅,又看看碗里的排骨,欲言又止。 胡梅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尝,味道其实不错,肉炖得也烂,调料放得也合适。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林小满做的好吃。 张铁牛放下筷子,嘴快:"娘,你做的没漂亮姐姐做的好吃。" 胡梅白了他一眼,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老娘辛辛苦苦给你做吃的,你还挑三拣四的!" 嘴上虽然硬,可她心里也纳闷得很,明明是按照林小满教的步骤做的,连调料的种类和分量都一模一样,怎么做出来就是差那么一截呢? 她琢磨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最后拍了拍手上的油:"算了,等明天我再去请教请教小满姑娘,看她还有没有什么秘诀没告诉我。" …… 武安侯府后院里。 苏胜坐在自己屋里,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那张肿得老高的脸,半边脸颊又青又紫,嘴角还破了皮,一碰就疼得龇牙。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他在京城里欺负弱小这么多年,几时吃过这种亏? 还是被两个女人当街羞辱,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这条街上混? 他让狗腿子王二去查那悍妇和那个小娘子的住处。 王二办事倒也利索,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说查到了,住在东城民巷那边的平民,没什么背景。 苏胜听了,心里那股火气更旺了,贱民也敢骑到他头上撒野? 他揣着一肚子火,去找他爹苏成。 苏成是武安侯府的大管家,四十多岁的年纪,长着一张四方脸,两道浓眉,看起来沉稳持重,跟底下人说话时不紧不慢的。 此刻他正坐在偏厅里喝茶,手里翻着一本账册,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自家儿子半边脸肿得像发了面的馒头,嘴角还带着血痂,手里的账册啪嗒一声合上了。 "你怎么回事?"苏成的眉头拧了起来,放下茶杯,"谁打的你?" 苏胜一进门就哭丧着脸,指着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脸:"爹,你可要为儿子做主啊!我今天去东城那边办事,好好走在街上,一个悍妇突然窜出来,二话不说上来就打我。你看看给我打的,牙都差点掉了……" 苏成看着他那张脸,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根本不相信他儿子这番说辞,八成是他故意惹事被教训了。 他沉声问:"无缘无故就打你?" "是真的!"苏胜急了,指着跟在身后的王二和赵四,"他们两个可以为我作证!我什么都没干,那悍妇上来就动手,还骂我……是狗仗人势……" 他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王二赵四自然不敢拆他的台,连连点头附和。 苏成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德性,这番话里多半掺了水分。可到底是自己的儿子,打成这样,他也不能不管。 "那悍妇家住哪里?" "查过了,就在东城民巷那边。"苏胜连忙道,"就是个民妇,没什么背景。" 苏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行,你明天多带几个人,去她家收拾她一顿。下手有分寸些,别闹出人命来,给她点教训就是了。" 苏胜眼睛一亮,脸上的疼都忘了大半,连连点头:"好!谢谢爹!" 他转身退了出去,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不少,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天该怎么好好出口恶气了。 …… 当夜,月华如水,小院里安安静静的。 林小满睡得正沉,忽然做了个梦。 梦里苏胜带着一伙人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 她正替胡梅捏一把汗,却见胡梅叉着腰往院门口一站,三拳两脚就把那十几个成年男子打得抱头鼠窜哭爹叫娘,连她家张大丫张铁牛都身手利落,虎虎生风,母子三人把苏胜那伙人揍得满地找牙屁滚尿流。 林小满在梦里看着那滑稽的场面,乐得笑出了声。 李长柏睡得浅,被身旁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吵醒了。 他偏过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见林小满正闭着眼睛,嘴角翘得老高,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丫头,怎么乐成这样?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又躺回去,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腰上,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上了屋檐,窗外的光线白晃晃的。 她偏头一看,身边的位置空了,李长柏早就去国子监上课了。 她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起了床,简单洗漱完,刚在灶房里生起火,院门就被敲响了。 她拉开门一看,胡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块新鲜的猪板油,笑呵呵地问她红烧排骨的事。 林小满把她让进院子,心里想着昨晚那个梦,犹豫了一瞬,心想要不要提醒胡梅呢? 她突然提醒会不会显得很突兀?又该怎么解释? 而且梦里苏胜那伙人根本不是胡梅的对手,胡梅一个人就能打趴一群,她家那两个小孩拳脚功夫也很厉害,不提醒,也不会有事。 于是她便没说出口。 她答应了再给胡梅演示一遍怎么做红烧排骨,两人便结伴去了菜市场。 这一次林小满又买了几斤排骨,回来后,开始做排骨。 胡梅跟在旁边,看得格外仔细。 林小满动作行云流水,胡梅站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心里把那套流程默记了好几遍。 可等她回家自己做的时候,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火候,味道怎么都不如林小满做的那样醇厚浓郁。 胡梅站在灶台前,托着下巴想了半天,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 到了下午,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粗声粗气的吆喝。 第327章 被打的屁滚尿流 林小满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听见动静探头往外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苏胜带着十几个侯府家丁,浩浩荡荡地堵在了巷口,一个个手里都提着棍棒,凶神恶煞的。 胡梅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把手里的湿衣裳往晾衣绳上一搭,擦了擦手,不慌不忙地走到院门口,往那儿一站,叉着腰,眯着眼把来人打量了一遍。 苏胜嚣张得意的很:“你这个悍妇,昨天居然敢打老子,老子今天要好好教训你……” 话还没落音,胡梅已经动了。 她一步跨出去,蒲扇般的大手一把薅住苏胜的衣领,把人往怀里一带,膝盖往上一顶,苏胜惨叫一声,弯成了虾米。 旁边几个家丁挥着棍子冲上来,胡梅侧身一闪,顺势抓住一根棍子往怀里一带,那家丁连人带棍扑了个空,额头磕在门框上,眼冒金星地瘫了下去。 张大丫听见动静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跑起来带风,一脚踹翻一个家丁,反手一肘子又放倒一个,动作干净利落。 张铁牛也不甘示弱,他虽然年纪小,可身子灵活得像条泥鳅,在人堆里钻来钻去,绊倒了好几个。 母子三人配合默契,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家丁就倒了一地,棍棒散落在巷子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林小满爬上院墙边的矮凳,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正好看见胡梅一只脚踩在苏胜背上。 苏胜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泥地,嘴角的血糊了满脸,牙都掉了两颗,含混不清地求饶:"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张大丫蹲在旁边,掰着一个家丁的手指头,气势汹汹:"你不是知道自己错了,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家丁疼得嗷嗷叫,竹筒倒豆子似的全交代了:"是我们的管家苏成!是管家让我们跟着苏胜过来的!" 胡梅听了这个答案,嗤笑了一声,脚上稍稍加了些力道:"回去告诉你们苏管家,再敢过来惹我,我就把他儿子的腿打断!滚吧!" 她抬脚往苏胜屁股上踹了一下,苏胜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带着那群灰头土脸的家丁,屁滚尿流地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林小满从院墙边下来,打开院门走出来,看着还叉着腰气势不减的胡梅,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感激。 她走过去,声音带着几分不安:"胡嫂子,我是不是给你们惹麻烦了?" 胡梅一愣,随即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笑了:"没啥事!一群小瘪三,我还不放在眼里。" 林小满咬了咬嘴唇:"可他们到底是武安侯府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 胡梅听了这话,笑容里带了几分不屑:"那我家男人还是宁王府的侍卫统领呢!区区一个侯府管家,我会怕他?" 她说着,拍了拍林小满的肩膀,"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林小满听到这话,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来一些,长长地松了口气:"那就好……也对,还是胡嫂子你更厉害!" 张大丫从旁边探过头来,鼻尖轻轻抽动了两下,嗅着空气中残留的肉香,眼巴巴地看着林小满:"漂亮姐姐,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红烧排骨吃?你做的排骨太好吃了,我娘做的没你做的一半好吃……" 胡梅一听这话,脸顿时黑了半截,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脑勺上:"哎,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老娘辛辛苦苦给你做吃的,你居然还嫌东嫌西的!" 张大丫捂着后脑勺缩了缩脖子,可嘴上仍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 林小满被这母女俩逗笑了,转身回灶房拿了一个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红烧排骨,酱红色的肉块冒着腾腾热气,油亮亮的,又端出来塞进胡梅怀里:"嫂子,拿回去给孩子们吃。" 胡梅不好意思地接过碗,脸上却笑开了花。 她端着那碗排骨,心里暖洋洋的。 多大方的小姑娘啊! 这以后啊,得跟林小满好好走动,多来往。 此后数日,林小满每天都会多做一些肉菜。 红烧排骨、蒜蓉虾、酱肘子,变着花样地做,做好就盛一碗送去隔壁。 胡梅也是个爽快人,吃人家的嘴短,隔三差五就送几斤肉、一篮子鸡蛋过来,算作答谢。 一来二去,两人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这天午后,两人坐在胡梅家的院子里晒太阳。 胡梅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跟林小满唠嗑,从街坊邻居的家长里短,慢慢说到了京城里那些高不可攀的大人物。 "当今圣上有九个儿子,"胡梅开始说皇室的八卦,"最受宠的是三皇子,也就是煜王。他娘是苏贵妃,苏贵妃那可是宠冠后宫二十年,圣上捧在手心里的人物。" 林小满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竖起耳朵认真地听。 胡梅继续说:"因为太宠苏贵妃,连带着她生的煜王也深得圣上恩宠。所以圣上这些年一直不肯立皇后所生的大皇子为太子,甚至曾一度想把位子留给煜王。但是遭到了朝中大臣的极力反对,大皇子那可是嫡长子,而且品行端正,十分贤良,圣上想废长立幼根本是不可能的,这个太子之位只能是大皇子的。只是……可惜啊——" 她磕了一颗瓜子,"两年前,大皇子遇刺,瘫痪了,彻底没了指望。不过皇后没了大儿子,还有个次子,就是五皇子宁王殿下。大皇子一倒,原先跟着大皇子的那些臣子,大部分投靠了宁王,不过宁王虽然占着嫡,却不是长子,他的地位没有大皇子那么稳固。现在朝廷里基本分成了两派,煜王党和宁王党,双方斗得你死我活。" 林小满听到这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起之前在船上遇到的那些追杀和拦截。 原来那些波折,背后竟是这样一场看不见硝烟的争斗。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瓜子,沉默了一会儿。 她以前在村里住的时候,隔壁村地主去世,几个儿子为了争夺家产都要打得头破血流,乡下地主家为了争家产,尚且如此拼命,更何况这些皇子们争的是天下至尊的位置,想必更加惨烈万倍。 她可不想她的夫君会掺和到这些事上来。 将来李长柏若真能高中进士,最好还是去地方上做官吧。 远离京城这些是非,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第328章 宫廷纷争 国子监。 这已经是李长柏入学的第二十二天了。他坐在窗边,手中握着笔,目光微微低垂。 沈林云坐在李长柏斜后方,往前挪了半寸,压低声音道:"长柏兄。" 李长柏偏过头来。 沈林云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低声问:"今天晚上的诗会,你来不来?" 李长柏手中的笔顿了一下:"诗会?" "嗯。"沈林云点了点头,"咱们国子监几个同窗做东,在庆丰楼包了一间雅间,请了不少人来。我听说不少成绩优异的同窗都去了,你要是不去,损失可就大了。" 李长柏想了想,摇头道:"不了,我还要回去温习功课,今天杜先生讲的这一节还有些地方没完全吃透——" "长柏兄。"沈林云打断了他,"这次诗会可不一般,主持诗会的是上届殿试的状元郎。" 李长柏手里的笔停住了。他偏过头来看着沈林云,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王承策?" "就是他。"沈林云点了点头,"这位状元郎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从前也是在国子监读过的。如今他亲自来参加咱们的诗会,机会难得。长柏兄,你可不要错过。" 李长柏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王承策的名字他当然听说过,上届殿试的状元,文章写得极好。 能见这样的人物一面,听他说几句,确实比闷在屋里温习半天的收获要大。 他放下笔,朝沈林云点了点头:"那行,诗会几时开始?我先回家跟小满说一声,省得她等我回去吃饭。" 沈林云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我让我的小厮过去跟弟妹说一声就是了,你只管安心跟我去庆丰楼。" --- 林小满站在灶台前,锅里炖着一锅梅菜扣肉。 她把锅盖盖好,转身去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已经沉了大半,天边只剩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巷子里的光线暗下来了。 她想着李长柏应该差不多该回来了,便把梅菜扣肉盛进盘子里,又炒了一盘青菜,热了一碗蛋花汤,在桌上摆了碗筷。 刚把最后一双筷子放好,院门被人敲响了。 她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沈林云身边那个小厮。 "林……林夫人,公子让我来跟您说一声,今晚李公子跟我们家公子一起参加诗会去了,约莫要晚些回来,请您不必等他吃饭了。" 林小满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笑着道:"多谢你跑这一趟,辛苦了。" 小厮连连摆手说"不辛苦",又一溜烟地跑了。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那小厮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了院子,顺手把门掩上了。 她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几碗冒着热气的菜,是两个人吃的分量。 她自己一个人吃不完。 她想了想,起身拿了一只大碗,把扣肉和青菜各拨了一半进去,端起来,走到隔壁院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胡梅今天喜气洋洋的。 看见林小满端着一只大碗站在门口,碗里的菜还冒着热气。 "哟,小满姑娘!你这也太客气了,怎么又给我们送吃的?" 林小满笑着说:"我今天做的菜多了些,相公晚上不回来吃饭,我一个人吃不完,倒了可惜。" 胡梅乐呵呵地端着碗,连声道谢。 林小满站在门口,见她高兴成那样,忍不住也笑了一下,随口问了一句:"胡嫂子,你怎么这么高兴?" 胡梅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 她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大丫!把碗端进去!" 张大丫和张铁牛从屋里跑出来,接过碗,欢天喜地地跑回屋里去了。 胡梅这才擦了擦手,凑到林小满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可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 "你是不知道,今天可真是大快人心!我刚才在街上遇到我男人了,我男人说,昨天宁王让苏贵妃吃了个大瘪!" 林小满愣了一下:"苏贵妃?" "就是煜王的亲娘,武安侯的妹妹。"胡梅说着,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皇上昨天下了旨意,勒令苏贵妃禁足半年。苏家在朝中的势力也被波及了,撤职的撤职,坐牢的坐牢,估计还会有不少人甚至会被牵连砍头。总之啊,这次煜王党损兵折将,虽不至于元气大伤,但也足够他们头疼好一阵子了。" 林小满愕然地看着她,一时没有接上话。 胡梅见她这副表情,以为她没听明白,又压低了声音解释了一句:"这可都是我男人的功劳!他前些日子从雍州带回来一个通判,那通判手里有不少苏昌隆贪赃枉法,卖官鬻爵,克扣军饷的证据。" 她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听说你跟你相公当时跟我男人是乘同一条船回来的,你相公还帮了不少忙,你应该有印象吧?" 林小满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串到了一起。 她站在胡梅家的院门口,傍晚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炊烟和柴火的气息,可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条巷子里了。 她想起来了。 那些在船上做的梦,那些夜里惊醒的冷汗,那些黑暗中逼近的火光和刀光。 她终于把前因后果都理清楚了。 "胡嫂子,苏昌隆是谁?" "苏昌隆是苏贵妃和武安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雍州都指挥使,正三品地方大员,掌地方军政。"胡梅道。 都指挥使,正三品,掌地方军政。 林小满看着胡梅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了一下。 原来在路上遇到的那些惊险,那些追杀和拦截,不过是宁王和煜王两虎相争的结果。 如果不是她在船上做了那些梦,提前预知了危险,她和李长柏,还有那一船的无辜之人,恐怕早就没命了。 胡梅见她神色有些发怔,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吓着了?" 林小满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没事。" --- 庆丰楼坐落在城东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层飞檐,在夜色里灯火通明。 楼里进出的都是穿着长衫的文人墨客。 李长柏跟着沈林云上了二楼,沿着走廊走到最里头那间雅间门口。 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暖融融的灯火气和隐隐的茶香扑面而来。 第329章 立嫡立贤? 雅间宽敞,中间摆着一张红木大桌,周围坐了十二三个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穿着长衫,气度从容,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几壶热茶,旁边还放着几卷书册。 沈林云带着李长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旁边一个穿着竹青色长衫的年轻人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李长柏环顾了一圈,来的人他大多面生,只有两三个在国子监的讲堂里见过。 其中有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他记得是策论课上答得极好的那个陈姓举子,还有一个是坐在前排的张姓学生,旁听时见过几回。 众人在低声谈论着什么。 李长柏听着他们说的那些字眼,约莫是诗词格律之类的话题,他静静听了片刻,没有插话。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两名穿着便服的男子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那个二十五六岁,身量中等,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面容端正。 他身后那个稍矮一些,穿着一件靛蓝长衫,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门一开,雅间里的十几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热络地打招呼。 "王大人!" "林大人!" "王大人来了,快请上座!" 李长柏也随着众人站起来,目光落在前面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 他侧过头,用眼神询问沈林云。 "左边那个就是王承策。"沈林云低声道,"右边那个叫林景舒,是上一届的二甲第一名,如今也在翰林院当值。" 李长柏点了点头,目光在王承策身上多停了一瞬。 那个人看起来比想象中年轻一些,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王承策在众人簇拥下落了座,摆了摆手,语气随和:"诸位不要这么客气,今日不过是来与诸位同窗叙叙旧、谈天论地,不必拘束。" 他这话一出,雅间里的气氛便松快了几分。 众人重新落座,茶又续了一轮。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话题从诗词歌赋慢慢转到了经义策论,又从经义策论转到了当今天下的施政利弊。 王承策的话不算多,但他偶尔抛出几句话,就能把话题引向更深的地方。 李长柏坐在窗边,听着他们的言语,慢慢就听出了些门道。 他注意到,在场这十几个人里,有几个人确实说得不错,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可也有不少人只是在重复别人的观点,或者把书上的话搬出来说一遍,真正落到实处的见解并不多。 李长柏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目光在那些说话的人脸上扫过。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桌上的茶已经换了第三壶,点心也添了一回。 王承策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今日既然都是读书人,我倒是想问诸位一个问题。如今的太子之位空悬已久,关于立储之事,诸位心中可有什么见解?" 雅间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气氛像是被一盆冷水浇过。 沉默持续了几息,才有人说了一句:"这个……恐怕不太好谈吧……" 王承策摆了摆手,语气依然从容:"无妨。今日在座的都是读书人,咱们不过是替君分忧,私下议论几句罢了。我在翰林院时,同僚们私下里也会讨论这个话题,不碍事。" 听到他说的这么云淡风轻。 慢慢地,有人开始说话了。 最开始开口的是一个坐在王承策左手边的年轻人,穿着一件靛蓝长衫,说话时声音洪亮:"既然大人问起,那在下便冒昧说一句。在下以为,宁王殿下乃皇后嫡出,是正统。自古以来,立嫡立长是天经地义的事,若废嫡立庶,只怕会引发朝堂动荡,甚至动摇国本。" 他说完,看了看四周,便坐下了。 紧接着又有人开口:"在下倒是认为,立贤比立嫡更重要。若庶子更有才能、更有德行,立了他,对天下百姓也是好事。宁王殿下虽然占着嫡,可他毕竟不是长子,论名分并不占全……" 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大皇子遇刺瘫痪,已经退出了储位之争,宁王虽是嫡子,却不是长子。 "我也赞成立贤。煜王殿下贤名在外,据说为人谦和体恤部下,而且生活节俭爱民如子,这样的贤王若是被立为太子,难道不是天下百姓的福气吗?" "煜王殿下在朝中素有清誉,这是有目共睹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声音渐渐大了,雅间里的气氛也热了起来。 李长柏注意到,王承策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微微低着头,目光在那些说话的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可李长柏觉得,他像是在打量什么。 像是在看每一个人说话时的表情、语气、措辞,像是在从中分辨什么。 李长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手搭在桌沿上。 他在想,王承策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上届状元,翰林院的编修,忽然跑到国子监的举子的诗会上来,跟一群没有官身的举子讨论立储大事。 李长柏正想着,王承策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几个正争得面红耳赤的同窗,落在了他和沈林云身上。 他抬了抬下巴,"两位还什么都没说。" 沈林云被点了名,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干笑了两声:"这个……我和李兄刚从洛州来京城还不到一个月,对朝中的情况实在不太了解。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承策看了他一眼,声音不紧不慢:"无妨,就说说你的见解。立嫡还是立贤?" 沈林云嘴角抽了一下,干笑着,目光躲闪了一瞬。 他心里想的是立嫡,他自己就是嫡子,家里那几个庶出的弟弟,打小就矮他一头。在他心里,立嫡才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好争的? 可他不知道王承策心里是怎么想的。 万一说错了话得罪了他,那就不好了。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王承策看了他几息,没有再追问,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的李长柏身上。 "你呢?也跟他一样胆小怕事,什么都不敢说?" 李长柏本来不打算说话的。 他其实跟沈林云的想法差不多,初来乍到,不想惹麻烦。 王承策问这个问题,背后到底有什么用意,他还没有摸清楚,贸然开口不是什么明智的事。 可王承策那句"胆小怕事"像一根刺,扎了他的自尊。 让他一下子恼怒起来。 说就说。 他一个没有官身的举人,说的话大概也不会有人特地传到两位王爷的耳朵里去。 就算传了,他说的也是符合大义的道理,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坐直了身子,语气平稳:"既然如此,那在下便说说拙见。" 王承策微微颔首:"嗯,你说。" 第330章 李长柏的观点 李长柏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避:"在下认为,自然要立嫡立长。自古以来,储君之位关乎国本,若以庶代嫡,便是坏了祖宗规矩。今日若开了这个先例,后世便会以此为据,争储之祸将永无休止。"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低头思索,也有人微微皱起了眉头。 王承策没有表态,又问了一句:"可若是庶子比嫡子更有才华、更贤德呢?" 李长柏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王承策的眼睛,然后反问了一句:"大人认为在下人品如何?" 王承策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反问。 他微微挑了挑眉,摇了一下头:"这……我与你又不相熟,如何能评判你的人品?" 李长柏语气平静:"是啊,大人看不清一个初识之人的品行,那我们这些在座的同窗,又有谁与煜王殿下相熟呢?" 王承策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长柏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既然并不相熟,又怎么知道煜王贤德呢?" 满场安静了下来。 方才那些高声附和"煜王贤德"的人,此刻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 有的低下头去看桌面,有的端起茶盏假装喝茶,有的目光游移不定。 他们确实不了解煜王,他们说的那些"贤名",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谁也没有亲眼见过。 李长柏继续道:"煜王贤不贤德,我并不清楚,天下人也不清楚。但宁王是天下人都毫无争议的嫡子,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没有人再开口争论。方才那几个言之凿凿支持煜王的人,此刻也都闭了嘴。 王承策盯着李长柏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满之色。 过了几息,他忽然笑了:"你说的很有意思,坐下吧。" 李长柏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看出来了,王承策恐怕支持的是煜王。 不过,他并不怕得罪他。 虽然他的观点与王承策相反,但他的话挑不出毛病来,就算传到谁耳朵里,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夜色更深了。 雅间里的气氛重新松快起来,李长柏说完,方才那一场关于立储的争论像是被轻轻揭了过去,谁也没有再提起。 ——— 李长柏回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堂屋里还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开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林小满听到门响,快步走了出来。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油灯,站在堂屋门口,看见李长柏扶着门框走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她迎上去,扶住他的胳膊:"二哥,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李长柏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揉了揉眉心,"诗会上有人带了酒来,盛情难却,便喝了两杯。" 林小满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酒气不算重。 她扶着他往里走了几步:"快去洗澡吧,水我刚烧好,还热着呢。" 李长柏站在堂屋门口,打了个哈欠,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了。 他摆了摆手:"小满,我困了,今晚能不能不洗澡?我想睡觉了。" 林小满看着他那一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那你至少去洗把脸、漱漱口。" 李长柏含糊地"嗯"了一声。 漱洗完。 林小满吹灭了堂屋的灯,跟在后面进了卧室。李长柏已经躺下了,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那张安静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二哥。" "嗯?"李长柏的声音已经带了睡意。 "我今天听胡嫂子说了一件事。" 李长柏微微睁开一只眼,偏过头来看她。 林小满把今天胡梅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她说得很仔细,从苏贵妃禁足,到武安侯被牵连,到那个从雍州带回来的通判,到苏昌隆贪赃枉法的证据被呈到御前。 末了,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二哥,两位皇子相斗真可怕。我今天听胡嫂子说了那些话,才把一路上遇到的事全都串起来了。如果不是我做梦提前梦到,咱们那一船人恐怕早就没命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将来你要是高中了,就去做地方官吧,远离京城。京城太吓人了……" 李长柏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睁开眼睛,侧过身来看着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她那双带着担忧的杏眼。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声音带着几分困意后的沙哑:"小满,你不要担心。"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就算我考中了进士,也只能从微末小官做起。那些朝堂上的党争,牵涉的都是四品以上的大员,四品大员……我就算辛苦爬二十年,都不见的能爬上去……到时候新皇怕是早就登基了……" 林小满看着他:"可我还是害怕。" "怕什么?放心,党争到不了我头上。"李长柏笑了一下。 他说完这话,眼皮又往下沉了几分,像是实在撑不住了。 他松开她的手,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明天还要早起……睡吧……" 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均匀了。 林小满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心里的那点不安被他那句话压得稳稳当当的。 她伸手替他把被角掖好,吹灭了油灯。 ——— 宁王府。 书房里的烛火跳动着,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裴裕安穿着一件玄色的便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真的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搭在页脚,偶尔动一下,却一直没有翻页。 书案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深色夜行衣的暗卫单膝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把今晚在庆丰楼听到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禀报了出来。 裴裕安手里的书卷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书页上,可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他合上书卷,放到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李长柏当真是这么说的?" 暗卫低着头:"属下句句属实,一字不差。" 裴裕安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有意思。" 第331章 想写话本子 暗卫退下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裕安坐在书案后面,一动不动,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卷摊开的密信上。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料到。 他真的没有料到。 苏家竟然早在十多年前就开始布局国子监了。 那两年他一直在忙别的事,忙着替大哥处理朝中的事务,忙着安抚大哥遇刺后动荡不安的朝局,忙着在军中安插人手,忙着与兵部的官员周旋。 他从来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国子监那些还没有官身的举子身上。 可这封密信上说,如今苏家这张网铺开了十多年,从学正到祭酒,国子监一半以上的教职人员都归附了苏家。 上届那个状元王承策,更是苏家一路栽培提拔出来的。 他们还真是好算计。从学子还没中进士之前就开始网罗人才,进行拉拢,施以恩惠,待到那些人一朝高中,入了官场,便是苏家埋在各部各司的一枚棋子。 如今十几年过去,朝中也不知被他们安插了多少人手。 裴裕安猛地睁开眼睛,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 "苏家……真是一盘大棋。"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裴裕安扭头,"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浅绿色比甲的侍女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还冒着袅袅的白烟。她走到书案前,把茶盏轻轻放下,却没有立刻退出去。 她低着头,站在那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裴裕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还有事?" 那侍女低声道:"王爷……王妃又不肯吃药了。奴婢们劝了好一会儿,王妃说药太苦,怎么都不肯喝……您、您就过去劝劝吧。" 裴裕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本来因为朝中之事就心烦意乱,此刻听到"王妃不肯吃药"这几个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了上来。 赵婉蓉那丫头,嫁进王府之后就没消停过。 成亲之前,她是他表妹,虽然娇气了些,可至少在他面前还算乖巧懂事。 可嫁进来之后,不知怎么的,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三天两头地闹脾气。 今儿个嫌院子里的花不好看,明儿个说饭食不合胃口,后儿个又闹着要出府去逛。 他忙着朝中那些焦头烂额的事,哪里有空去哄她? 前些日子她染了风寒,大夫开了药,她嫌苦不肯喝。他耐着性子哄了几回,她才勉强喝下去。 "既然她不想喝,那就放着吧。"裴裕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 侍女愣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惶:"可是王爷……王妃她身子还没好利索,大夫说这药必须按时喝,不然病情会反复——" "本王说了,随便她喝不喝!"裴裕安的声音冷了几分。 侍女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去:"是……奴婢知道了。" 她端着托盘退了两步,转身快步出了书房。 裴裕安站在书案后面,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心里那股烦躁却没有散。 …… 两天后,苏贵妃禁足,武安侯被申饬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京城的茶馆里,酒肆中,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林小满挎着篮子走在街上,路过一家茶馆的时候,正好听见里面几个穿着长衫的茶客在高声议论。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往茶馆里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正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像是亲眼目睹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似的。 她没有多听,收回目光,挎着篮子继续往前走。 那些大人物之间的争斗,跟她这种小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想把日子过好。 她推开自家院门,进了院子,先把篮子放在灶房门口,又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 日子恢复了平静,像在洛州城时那样。 每天起来做饭,洗衣,打扫院子,写话本子。 她的新话本子已经写了好几万字了,她自觉写的还不错,可却没有书店肯收。 原因是京城里人才济济,写书的秀才、举人甚至进士太多了,竞争激烈得很。 她拿着稿子跑了好几家书坊,没一家愿意收的。 他们说他们不收没有名气的作者的书。 林小满咬了咬牙,又去了几家。 结果大同小异。 有店主说,你这稿子还可以,但是作者没有名气,我们不敢印。 还有一些书坊更离谱,说可以印,但是要她出钱,十两银子包印一百本,卖出去的钱归书坊,卖不出去亏的也是她自己。 林小满听到这种话的时候,气得脸都红了。 自己辛辛苦苦写了几个月的稿子,还得倒贴钱?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揣着稿子从那家书坊出来的时候,门口的风吹过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乱飞。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把心里那股火气压下去,然后漫无目的地沿着街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在一家店门口停了下来。 那家店的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荷秀阁"三个字,字迹秀雅,看着像是女子的手笔。 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能看见几排书架,整齐地码着书册。 里面的客人都是女的。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几排书架靠墙立着,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本样书,桌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褙子,正低头翻着一本书,神情专注。 听见有人进来,那妇人抬起头来,看见林小满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放下书站起来:"姑娘想看什么书?我们这儿的话本子都是写给女子看的,跟外头那些不太一样。" 林小满愣了一下,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翻了几页。 她越看越觉得新奇。 那些话本子的故事不算复杂,文笔也不算特别出彩,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细腻温软的气息,像是专门写给女子看的。 故事里的女主角有自己的心思和情感,不再是男主的陪衬。 她看了几页,合上书,转头看向女店主:"店主,你们这儿……收稿子吗?" 女店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娘子也会写话本子?" "嗯。"林小满点了点头,"我写了好几年了,在洛州城的时候也出过几本,卖得还不错。" 女店主名叫杨岚,听了这话,微微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兴致:"哦?你写的什么题材的?" 京城会读书识字的女子非常多,对话本子的需求量很大,但能写出符合女读者口味的话本子的作者却不多。 因此杨岚对每一个愿意过来投稿的作者都很珍视。 林小满把稿子从包袱里拿出来,递过去。 第332章 小满要生了 杨岚接过稿子,随手翻开,一目十行地看了几页。 过了一会儿,她把稿子合上,还给林小满,语气带着几分诚恳:"姑娘,你这文笔是好的,故事也不差,可跟我们荷秀阁的风格不太一样。我们这儿卖的话本子,更注重女子的心思和细腻的感情。你这篇写得更符合男读者的口味。不过底子是好的,你要是愿意,可以买几本我们店里卖得好的话本子回去看看,琢磨琢磨我们需要的写法。等写出来了,再来找我,我要是觉得合适,一定收。" 林小满接过稿子,心里并没有觉得失落,反倒被她说得有了几分期待。 她点了点头:"好,那我先买几本回去看看。" 她挑了几本女店主推荐的本子,付了钱,把书仔细地收进包袱里,跟那妇人道了别,出了荷秀阁。 她心里想着,既然京城里女读者也爱看话本子,那她花些功夫好好钻研一下,说不定还真能在这里打开一片新天地。 …… 时间一晃,三个月过去了。 林小满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高高隆起的弧度把衣裳撑得圆鼓鼓的,她的一举一动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利索了。 可她依然坚持每天在院子里走上一个时辰。 这三个月里,她把荷秀阁那些卖得好的话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共读了十几本,每一本都仔细琢磨过。 她渐渐摸清了那些女读者喜欢的路子。 她脑子里也在构思一本符合女读者口味的话本子。 王妈在旁边絮絮叨叨着:“娘子,你身子重,要注意休息。” 两个月前,李长柏给她请了一个老妈子,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身材壮实,说话嗓门大。 王妈干活麻利,人也热情,虽然有些唠叨,但其他方面都挺好的。 她每天一大早就过来帮忙洗衣服、打扫院子、做饭菜,把林小满照顾得舒舒服服的。 白天李长柏去国子监读书,王妈就在院子里忙活,偶尔跟林小满唠几句家常。 到了晚上,王妈把晚饭做好,等李长柏回来,她才收工回家。 正因为有王妈照顾,所以虽然林小满大着肚子,却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 李长柏这几个月读书比从前更用功了。 原因是被国子监里的同窗给刺激了。 国子监里的举子们个个都铆足了劲,他们许多人不仅家世好,而且读书还非常努力。 李长柏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练一阵射箭,然后匆匆吃几口饭就去国子监。 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还要挑灯读书到半夜。 林小满看他那么辛苦,心疼得不行,隔三差五就炖人参鸡汤给他补身子。 那天晚上,李长柏刚从外面回来,她盛了一碗汤端到他面前:"二哥,喝碗汤吧,你今天又忙了一整天。" 李长柏看着那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又低头看了看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你还总惦记给我补身子,"他说,"你自己才需要补呢。你看看你这肚子,比上个月又大了不少。"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大夫说了,我身子底子好,少食多餐多走动,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 李长柏把手里的汤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她的肚子圆鼓鼓的,时不时动了动。 经过这几个月的等待,李长柏已经有了做父亲的责任感,有些期待自己孩子的降生了。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林小满脸上,她微微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笑,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安稳和满足的感觉,在这一刻,什么朝堂党争,什么书海无涯,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 过了大约半个月后,林小满突然梦到太后病逝了。 林小满觉得很奇怪,她为什么会梦到太后去世? 又过了几天,太后病逝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天色阴沉沉的,连着好几天没有太阳。 太后病逝。 京城家家户户都要在门口挂白布,以示哀悼。 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素白的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店铺也大多关了门,行人匆匆,面色凝重。 林小满那天一早就醒了。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又想起几天那个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转身进了里屋,找出一匹白布,扯了几尺,踮着脚试图挂到门楣上。她如今已有九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大得看不到脚尖,踮脚的动作笨拙而艰难。 王妈正在灶房里切菜,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别乱动!让我来让我来!" 她伸手接过林小满手里的白布,利索地搭了把椅子站上去,三两下就把白布挂好了。 王妈跳下椅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着林小满:"娘子,你这两天可得小心着些,我看你这肚子已经很低了,怕是随时都要生了。" 林小满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抚上隆起的肚子。 那之后,王妈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白天早早过来,直到晚上李长柏回来才回家。 她做事利索,又有个过来人的经验,林小满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 那天早上,林小满像往常一样坐在堂屋里写话本子。 她已经按照荷秀阁的风格改了好几版稿子,一边写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女读者喜欢什么样的情节。 写到一半,她忽然觉得肚子猛地往下一坠,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下沉,紧接着身下一阵温热,有湿漉漉的东西顺着腿根淌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浅色的裙摆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愣住了。 她有些茫然地伸手摸了摸,指尖沾到一点水迹,脑子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她该不会是尿失禁了吧? 王妈正好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低头一看,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不得了不得了!"她声音都劈了,"娘子你这是要生了!羊水破了!快快快,躺下躺下,我去请接生婆!" 她火急火燎地把林小满扶到床上躺好,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想起来什么,又折回来对着隔壁喊了一嗓子:"胡娘子!你快来看看林娘子!她要生了!" 胡梅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到这一嗓子,手里的湿衣裳都顾不上搭了,撒腿就跑了过来。 "什么?要生了?接生婆呢?"她冲进院子,看见王妈正往外跑。 王妈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我去请接生婆!你帮我照看好她!" 胡梅应了一声,快步走进里屋。林小满躺在床上,双手抓着被褥,指节泛白,额角全是汗。 林小满疼得直抽气。 胡梅快步走到床边,没有多说,转身去家里拿了一块还热着的饼,塞到林小满嘴边:"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生的时候才有力气。" "我疼得吃不下……"林小满的声音发颤。 "我是过来人,你听我的。"胡梅的声音又稳又沉,"多少吃两口。" 第333章 生了龙凤胎 林小满只能皱着眉头咬了两口,干巴巴的饼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胡梅又递过一碗温水,她喝了几口,把噎住的那口气顺了下去。 张大丫和张铁牛听到动静,跑过来,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胡梅瞪了一眼:"看什么看?都出去,别在这儿添乱!" 两个孩子缩了缩脖子,退到了院子外面。 张大丫挠了挠头,小声对张铁牛说:"……要不要把李叔叔叫回来?" 胡梅点头:"快去快去!" 张大丫"嗯"了一声,撒腿就跑出了巷子,一路朝着国子监的方向飞奔而去。 王妈火急火燎地跑了好几条街,总算到了那个约好的接生婆家里。 可那接生婆的丈夫说,她今天一大早就出门吃酒去了,说是谁家办喜事请她去吃席,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王妈气得直跺脚,骂了几句,却也不敢耽搁,只能转身往更远的地方跑去找接生婆。 接生婆迟迟没来,胡梅在屋里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给林小满擦汗,一会儿问她疼不疼,自己也没了主意。 她生了两个孩子,可每次都有接生婆在旁边,她自己也只负责听指挥。 林小满疼得满头大汗,声音有些发飘:"嫂子……接生婆还没来吗?" "快了快了!"胡梅嘴上应着,心里却急得不行。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李长柏的声音:"小满!"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脸色发白。 他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看见她疼得满头大汗的样子,转头看向胡梅:"接生婆呢?" "王妈去请了,还没回来……"胡梅道。 李长柏的眉头拧了起来,攥着林小满的手站起来:"我去找。" 他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了闻讯赶来的周韵。 周韵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干净的靛蓝色衣裳。 "李公子!"周韵微微喘着气,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我听说小满妹妹要生了,还没找到接生婆,我就带了一个接生婆来!" 李长柏来不及多说,只拱了拱手:"多谢嫂子!" 周韵带过来的那个接生婆确实熟练,进门之后净了手,看了一眼林小满的情况,声音沉稳:"羊水破了,宫口开了三指,还早着呢。" "你们别都挤在屋里,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去烧一锅热水,备几条干净布巾,再拿几块干净的褥子过来。别慌,稳着点来。" 胡梅松了一口气,连忙转身去灶房烧水。 王妈也气喘吁吁地赶回来了,满头大汗,身后跟着另一个接生婆,是她在更远的地方找来的。 她看见屋里已经有接生婆在忙活了,愣了一下。 李长柏看了看屋里的情形,侧身让开门口:"你们也一起进去。" 那个接生婆和王妈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一前一后进了里屋。 李长柏站在堂屋里,听着里屋传来的声音。 林小满压抑的闷哼声,一声接一声的,隔着一道门传出来,听不太真切,可每一声都像是攥着他的心口。 他在堂屋里来回踱了两步,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湿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里屋忽然传来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 李长柏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紧接着,一个接生婆掀开门帘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朝他福了一礼:"恭喜李郎君,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李长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小满呢?她怎么样?" "娘子好着呢,你放心。"接生婆笑呵呵地转身回了里屋。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二声婴儿的啼哭声从里屋传出来,比第一声小一些。 过了片刻,另一个接生婆探出头来,满脸喜色:"恭喜李郎君!喜上加喜!又添了一位千金!是对龙凤胎!母子三人都平安!" 李长柏站在堂屋里,听到"龙凤胎"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的。 他从头到尾都紧绷着的身体,在这一刻像被抽掉了支撑的木架,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扶着桌沿站稳了。 两个接生婆一前一后走出来,每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他低头看向那两个孩子,小小的脸蛋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两只刚出生的小猴子。 看到孩子的第一眼,李长柏心里一揪。 怎么长得这么难看? 他在心里默念:算了,再丑也是我和小满亲生的。 他谢过两个接生婆,每人给了二两银子的赏钱,又让王妈去灶房煮了两碗红糖鸡蛋端给她们吃。 然后他转身掀开门帘,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林小满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额角还有未干的汗。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浅,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不太安稳。 李长柏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 他把怀里两个小小的襁褓放在她枕头旁边。 两个小娃娃安安静静地并排躺着,一个睡得正香,一个睁着眼睛四下张望,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细的哼唧。 林小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光轻轻跳动。 她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摸到一片平坦,心里猛地一空,慌乱地撑起身子,喊了一声:"孩子呢?" 李长柏正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俯身把两个孩子抱起来递到她面前。 "在这儿呢。小满,你看,咱们的孩子。" 林小满扭头一看。 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皮肤红红的,脸上还有细小的绒毛,眼睛闭着,脑袋小小的,看着像两只初生的小猴子。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这……这是什么东西?" 李长柏被她这个反应噎了一下,哭笑不得:"……这是咱们的孩子啊。" 林小满盯着那两个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眶都有些发红了:"怎么这么丑啊……" 王妈正好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参汤走进来,听到这句话,忍不住乐呵呵地接了话:"林娘子,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浑身红彤彤的,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养几天就好了,等长开了,白白嫩嫩的,好看着呢。" 她走到床边,把参汤递给李长柏,又朝林小满笑了笑:"林娘子,赶紧把这碗参鸡汤喝了,娘子要是奶水足,就能把两个孩子喂得白白胖胖的。" 第334章 两崽的乳名 参汤端到床边的时候,李长柏先低头吹了吹,确定不烫了,才舀了一勺送到林小满嘴边。 林小满张嘴喝了一口,参汤炖得浓稠,带着淡淡的药材味和鸡肉的鲜香,热乎乎地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几分。 她连喝了好几口,苍白的面色总算透出一点血色来。 李长柏一勺一勺地喂,手上动作稳当,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他没怎么说话,只是一勺完了又添一勺,直到整碗参汤见了底,才把空碗放到床头的小几上。 林小满刚喝完汤,觉得肚子里有了些底,精神也好了不少。 可那股劲还没缓过来,旁边的两个小襁褓就先后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声音,先是儿子哼哼了两声,紧接着女儿也跟着哇哇哭了起来。 两个小娃娃嘴巴张着,小脸皱巴巴的,一看就是饿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 她还没来得及学怎么喂奶,以前听村里的妇人说过,头一胎的奶水往往来得慢,可她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只能茫然地看着王妈。 王妈倒是手脚麻利。 她先走到床边,把林小满半扶起来,让她靠在床头垫高的被子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两块干净的白棉布垫在林小满肩头。 然后她小心地从林小满怀里接过女儿,微微侧了侧身,让孩子的脑袋靠近,托着孩子的后颈轻轻凑过去。 "娘子,别急,慢慢来,让孩子自己寻。" 林小满浑身绷得紧紧的,生怕弄疼了孩子。王妈在旁边一直轻声嘱咐着:"对,就这样,让它自己含着,不用急。" 孩子吃得急,小嘴用力吮着,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王妈在旁边守着,偶尔伸手轻轻拍一拍孩子的后背,又转头看了看林小满的脸色,见她虽然还有些紧张,但已经比刚才放松了不少,这才放心地退到一旁,轻手轻脚地收拾起屋里的零碎。 等两个小崽子都吃饱了,王妈才把孩子们轻轻放回林小满身边,又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巾给她擦了擦额角薄汗。 屋里的油灯跳了一下。 李长柏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母子三人身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小满,今天多亏了周娘子送来的接生婆。" 林小满正低头看着怀里那两个吃饱了,正安安静静打着小呼噜的孩子。 她把他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抬起头来:"是周韵姐姐?” 李长柏点点头。 “那可得好好谢谢人家。要不是周姐姐及时把人送来,我今天可就惨了。"林小满道。 李长柏点了点头:"那是自然。等过几日你身体好些了,我备些东西上门道谢。" 林小满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怀里那两个瘦瘦小小的小东西,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手,那小手只有她半根手指长,指甲薄薄的,粉粉嫩嫩的。她又看了看女儿,一样的小,一样的瘦。 她懊恼地嘟囔了一句:"估计是我吃的太少了,两个孩子居然这么瘦小……" 李长柏伸手拢了拢她散落在肩头的碎发:"孩子小才好呢,不然不容易生出来。你没听大夫和接生婆说吗?双胎最怕的就是胎儿太大,到时候生不下来,大人孩子都遭罪。孩子瘦小不要紧,养养就能长大。" 林小满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理。她低头又看了看那两个熟睡的小脸,心里的那点愧疚总算散了些。 过了片刻,她又抬头看他:"你给孩子取名了吗?" 李长柏摇了摇头:"按照咱们老家的规矩,孩子到了七岁才取大名。现在取个小名叫着就是。" 林小满明白,这年头孩子夭折率高,很多人家都是等孩子养到七八岁,身子骨硬朗了,才正式上族谱取大名。 她想了想,开口道:"那就先取个小名吧。村里人都说贱名好养活,咱们就取个普通的。" 李长柏看着她:"你想取什么样的小名?" 林小满想起隔壁胡梅家的儿子叫铁牛,又壮实又皮实,吃饭嘛嘛香。 她脱口而出:"胡嫂子家的铁牛就是个好名字。咱们儿子叫铁蛋,女儿叫翠花,怎么样?" 李长柏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看了看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儿子和女儿,又看了看林小满那双带着几分认真期待的眼睛,嘴角抽了抽。 铁蛋……翠花…… 他实在不忍心让自己儿子女儿将来被一群小伙伴追着喊“铁蛋铁蛋”"翠花翠花"。 他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儿子叫佑儿,女儿叫挽挽如何?保佑的佑,挽留的挽。" 林小满愣了一下,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过了几遍。 "佑儿……挽挽……" 她说出口的时候,觉得这名字念起来确实好听,寓意也好。 保佑和挽留。 李长柏给自己儿子和女儿取这两个名字,大抵是希望他们能一辈子被珍重,被留在身边。 她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于是两个小崽子算是有了名字。 儿子叫佑儿,女儿叫挽挽。 佑儿翻了个身,小手在襁褓里动了动,像是在表示对这个名字的认可。 挽挽睡得香喷喷的,嘴巴微微嘟着,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渍。 第二天一早,李长柏掏出几串铜钱,递到王妈手里:"王妈,这个月的月钱再加五百文,我娘子要坐月子,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辛苦你了。" 王妈正在灶房里洗碗,手上还沾着水,愣了一下,连连摆手:"郎君这是做什么?我拿的工钱已经不少了,怎么又加……" "你辛苦。"李长柏把铜钱塞进她手里,语气温和,"我媳妇生孩子,多亏了你帮忙照看。" 王妈眼圈有些发红,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中年丧子,两个女儿都嫁到了外乡,家境清贫,老伴腿脚也不利索,家里只靠她一个人出来做工撑着。 多这五百文铜钱,够他们老两口多买几回米面了。 她没再推辞,攥着那几串铜钱,声音有些发哽:"郎君和娘子都是好人,我老婆子一定好好照顾孩子。" 李长柏又去请了大夫回来,给林小满和两个孩子诊了一回脉。 第335章 满月了 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留着山羊胡,搭完脉之后捋了捋胡子,说母子三人都平安,大人气血虽有些虚,但底子好,养一养就能恢复;两个孩子虽比单胎的略小一些,但哭声洪亮,气色红润,没什么大碍。 李长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当天晚上,他坐在堂屋里,铺开信纸,蘸了墨,把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大事小事都写进了信里。 写到他初为人父的时候有些手忙脚乱,写到林小满生产时的情形,笔尖顿了一下,又在后面添了一句:"一切安好,请爹娘放心。" 信寄回老家,一路快马加鞭,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到。 回到国子监那天,李长柏刚走进讲堂,迎面就被沈林云一把拍住了肩膀。 "长柏兄,恭喜恭喜!听说弟妹生了龙凤胎?这下你可真是人生圆满了!"沈林云嗓门不小,周围的同窗听到动静,也纷纷围上来道贺。 "李兄恭喜啊!" "龙凤胎可是难得的福气!" "李兄,什么时候把孩子抱出来让我们看看?" 李长柏被围在中间,脸上带着笑,一一拱手回了礼,眼角眉梢的那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两个小崽子养了五六天之后,脸上的褶皱慢慢褪开了,皮肤开始变得白嫩起来,眼睛也有了神采,到处乱瞟,偶尔还会弯起嘴角,像是在笑。 林小满看着他们一天一个样地从皱巴巴的小东西变成了白白胖胖的小团子,心里的那点懊恼彻底散了。 可有一个问题越来越明显,她的奶水不够两个小崽子吃了。 佑儿胃口大,每次都要吃好久才肯松口;挽挽虽然文静些,可到了饿的时候,嗓门比哥哥还亮。 每到夜里,两个孩子轮流哭闹,林小满被折腾得几乎合不上眼,胸口的涨痛和疲乏一起涌上来,让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李长柏看着心疼,托了不少关系,好不容易从城外一户养羊的人家那里弄来了一只奶羊。 那只奶羊被牵进院子的时候,在石榴树旁边打了个转,低头啃了两口墙根下的青草。 王妈乐得合不拢嘴,拿来一个木桶和几块干净的纱布,每天早晚挤两次羊奶,用纱布滤过之后,用小火稍微煮沸晾温,再装进小木碗里喂给两个孩子。 佑儿和挽挽一开始喝得并不适应,咂巴着小嘴,像是品了又品,喝了几口就扭头不喝了。 林小满让王妈加些蜂蜜进去,两个小崽子就完全接受了这新口味,抱着小木碗喝得滋滋响,嘴角淌下来的奶渍把围兜打湿了一片。 林小满看着他们那副贪吃的模样,笑着直摇头:"这两个小东西,胃口好得很。" 有了羊奶的补充,两个崽子的口粮终于够用了,白天她喂两个孩子,晚上用羊奶补一顿。 两小只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四处张望,一天一个样地胖起来,小脸蛋圆鼓鼓的,肉嘟嘟的,衬得眉眼也渐渐分明了。 林小满越看越觉得,这两个小崽子长得都像李长柏,儿子像他,女儿更像。 林小满纳了闷了,她生了两个,怎么一个都不像她? 满月那天,李长柏在小院里简单办了一场满月礼。 桌子上摆了几碟花生瓜子和一壶黄酒,院子里拉了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两个红布裹着的小银锁。 让他们意外的是,沈林云和周韵亲自过来,送来两个金锁。 沈林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红木匣子。 他把匣子打开的时候,露出里面两枚黄金长命锁,金灿灿的,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锁面上各錾着一个"福"字,底下还坠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红玛瑙珠子。 "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个。"周韵把匣子往前推了推,语气温温柔柔的,"祝他们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林小满看着那两枚金锁,有些愣住了。 黄金长命锁在京城也不算便宜,这礼确实太贵重了。 她想推辞,李长柏却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微微摇了摇头。 林小满会意,把匣子接过来,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打算等以后周韵有了孩子,无论如何也要还一份同样重的礼回去。 送走沈林云和周韵没多久,胡梅来了。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靛蓝色褙子,手里托着两个小巧的银镯子,镯子打磨得光滑,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 "也没啥好东西,就是自家打的银镯子,"胡梅把镯子递给林小满,"两个孩子一人一个,戴着玩,别嫌弃。" 林小满接过镯子,看着那光滑的银面,知道这镯子打磨得如此用心,一定是费了心思的。 她笑着道了谢,把孩子抱到胡梅面前。 胡梅蹲下来,看着两个白白胖胖的小崽子,眉眼笑得弯弯的:"哟,这可比我上次来看的时候又胖了一圈。好孩子,好好长大,将来有大出息。" 满月礼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林小满的身体渐渐恢复了。 出月子那天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看见镜子里那张圆润的脸庞,整个人都愣住了。 脸颊鼓鼓的,下巴也圆了,腰身比从前粗了一圈,从前那条藕荷色的裙子穿在身上勒得紧紧的,腰间的布料绷出了几道褶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软乎乎的,一捏就是一把肉。 她比怀孕前至少胖了三十斤。 这让她有些发愁。 她站在铜镜前转了好几个圈,越看越苦恼,从前那些衣服都穿不上了,柜子里还有好几件新做的夹袄,如今只能叠好收进箱底。 对此,李长柏倒是不太介意。 他每天晚上从国子监回来,看到她坐在床边给孩子喂奶,昏黄的油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的脸颊圆润了,肩膀也比从前丰腴了一些,尤其是胸前,比从前饱满了许多。 他有时候忍不住就揉了揉,心里想的是,好像胖一点也挺好的。 但林小满坚决不能接受自己继续胖下去。 她翻出旧衣裳试了又试,最终下定决心要瘦回从前那个样子。 好在她现在有王妈帮忙,做饭洗衣这些事基本用不着她动手,每天除了带孩子,她还能腾出一两个时辰做自己的事。 她每天早上绕着院子走两刻钟,晌午又走两刻钟,傍晚再走两刻钟。 王妈看着她每天在院子里转圈,一边转一边念叨着"瘦一点瘦一点",忍不住好笑,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在饭食上多注意些,少油少盐。 至于写话本子的事,她也没有落下。 第336章 新话本子 每天上午佑儿和挽挽睡得最沉,她就坐在堂屋窗边的小桌前,摊开纸笔,把那些在心里盘桓许久的情节一点一点地落成字句。 荷秀阁收书的标准和外面那些通俗的话本子不一样,外面那些话本子只需要把剧情写清楚就行了。但荷秀阁的话本子要求文笔细腻,人物感情戏刻画要好。 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磨,一个情节一个情节地推敲。 这样写了大半个冬天,直到快过年的时候,她终于写完了一本新话本子,共计十二万字,名叫《南风入我怀》。 这本书讲的是一对青梅竹马的男女,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心悦,却因为误会重重,错过了好几次,最终在经历了离别、重逢、生死之后才真正走到了一起。 故事不算太复杂,但胜在情感细腻,每一个转折都写得缠绵悱恻。 林小满自己写到后半段的时候,把佑儿放在摇篮里,挽挽睡着,她一边写一边自己先哭了一回,把笔搁在砚台上,拿起帕子擦了好一会儿眼泪,才继续往下写。 她拿着稿子去了荷秀阁。 杨岚接过那摞稿纸,一眼就看了进去,直到看完后,才把最后一页放下。 她抬起头来,神色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欣赏,她没有多说什么:"这稿子我收了。" 林小满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杨岚在桌边坐下来,取了笔墨,跟她细细讲了一遍分成的规矩。 荷秀阁给作者的分成比例是七三分,书坊占七成,作者拿三成。 如果她的书能卖出五百本以上,每卖出一本就能拿到六文钱的稿费分成。 林小满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了。 六文钱一本的稿费分成……这比她在洛州城稿费分成多一倍! 杨岚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解释了一句:"我们荷秀阁的读者,基本都是家境殷实的女子,她们买书不会为了省几文钱去买盗版,所以盗版书对我们的影响很小。我们不需要跟盗版商打价格战,能分给作者的利润自然就高了。" 林小满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和杨岚约定好稿费分成之后,她从荷秀阁出来,脚步比进去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小院的时候,佑儿和挽挽正在堂屋里满地乱爬。 佑儿爬得快,已经翻过门槛探出半个身子去了,被王妈一把捞回来,放在毯子中央。 挽挽慢腾腾地挪了两步,抬头看见林小满从门口走进来,立刻咿咿呀呀地伸出了两只小胖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什么。 林小满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小丫头这段日子又长了不少肉。 小脸蛋圆鼓鼓的,摸起来软乎乎的,两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领,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自从她生了孩子之后,周韵来得更勤了些。 隔三差五就会带着一碟点心或一小包干果过来坐坐,靠在林小满身边看她抱孩子,有时候也跟着王妈学怎么给孩子换尿布。 她看着那两个胖墩墩的,像年画娃娃一样白嫩的小崽子,眼睛里带着藏不住的羡慕。 那天傍晚,两个孩子刚吃饱,并排躺在摇篮里打着小呼噜。 周韵坐在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佑儿的小手,那小手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小满妹妹,我真羡慕你。我嫁给相公都快一年了,肚子还是没动静……" 林小满看着她那副神色,放下手里的针线,语气温软地劝了一句:"周姐姐,这种事急不得的。你还年轻,才不到二十岁,日子长着呢。" 周韵点了点头,可眼里的那层薄薄的落寞没有完全散去。 她收回手,看着摇篮里两个熟睡的孩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承你吉言吧。"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京城的冬天格外冷。 院子里的水井每天早上都结着一层薄冰,屋檐下挂着几根细细的冰凌,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王妈每天早早过来,先在灶房里生起火,烧一锅热水,把堂屋和里屋的炭盆都添上炭,才去把两个孩子抱起来换衣裳。 李长柏穿着那件厚棉袍,每天早上顶着寒风出门,晚上裹着一身冷气推门回来。 他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把棉袍脱下来挂好,先在炭盆边烤了一会儿火,才敢进去抱孩子。 老家那边的回信,在一个飘着细雪的晚上到了。 信是李长松写的,油纸信封被雪水洇湿了一角,里面的信纸倒是完好。 林小满把油灯拨亮了些,和李长柏靠在一起,头挨着头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信上说,李有田和张桂花得知林小满生了一对龙凤胎,高兴得不得了,当天就摆了宴席,请了全村人来吃喜酒。 张桂花还特地去了庙里,给送子娘娘上了三炷香,谢了一回恩。 李有田在村里走动的时候逢人就笑,说自己添了孙子和孙女,比得了一百亩地还高兴。 李长松在信末说,爹娘本来给孩子准备了银项圈和银手镯,可路途遥远,怕寄丢了,只好先放在家里。 等将来一家人团聚的时候,再亲手给孩子戴上。 信纸上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用力,墨迹被手汗洇开了几处,看得出来写信的人很用心。 林小满看到"等将来你们回家"那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趴在床上咿咿呀呀玩着自己脚丫子的佑儿和挽挽。 她嘴角弯了弯:"爹娘真好,还给孩子准备了礼物。" 李长柏把信纸折好,收进信封里,“爹娘又多了两个孙子孙女,自然高兴。” 佑儿在床上翻了个身,小脚丫子踢了踢被子,挽挽则安安静静地趴着,小手攥着被角,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打瞌睡。 那天夜里,林小满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那本《南风入我怀》印出来了,封面印得雅致,书页间透出淡淡的墨香。 女读者们买回去之后,传着看,翻着看,议论着书里的情节,有人为男女主角的命运抹眼泪,有人为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欢喜。 梦里那书卖得很好,一本接一本地从书架上被人抽走,书铺的伙计一捆一捆地从库房里搬出新印的来补货。 梦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林小满想着那个梦,她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第337章 第一次在京城过年 一转眼,年关就到了。 大年三十那天,天还没亮透,林小满就起了床。 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院墙边的石榴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 王妈比她来得还早,早早来了,正蹲在灶膛前生火,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暖红。 "娘子,你再去睡会儿吧,我来忙就行。"王妈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披着外衣走进来,连忙摆手。 "今儿个过年,我得亲自下厨。"林小满系上围裙,把袖子利落地挽了两圈,"王妈,你帮我把那块五花肉洗了,再剁一盆肉馅。排骨也泡上,等会儿我要做糖醋排骨。" 王妈知道她性子,也不再多劝,手脚麻利地去忙活了。 灶房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锅里的油烧热了,滋啦一声,葱姜蒜的香气就爆了出来。 林小满今天要做一桌子菜。 她一边炒菜一边指挥王妈打下手,灶台上一会儿摆满了碗碟,热气腾腾的。 第一锅红烧肉炖好的时候,那浓郁的酱香顺着灶房的窗户飘了出去,飘过院墙,钻进隔壁的院子里。 张铁牛正蹲在自家院子里要放鞭炮,闻到那股香味,手里的鞭炮都忘了点,使劲吸了两下鼻子,然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撒腿就往厨房跑。 "娘!隔壁小婶子又在做好吃的了!" 胡梅正在屋里包饺子,手里的擀面杖顿了一下,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林小满把三道菜装进食盒里,用干净的棉布盖好,又仔细地扎紧了绳子。 她先提了一个食盒出门,拐过巷子,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到了沈宅门口。 沈宅的门房认得她,笑呵呵地把她让进去。 周韵正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本绣样在翻看,见她进来,连忙放下绣样迎了上来。 "小满妹妹,你怎么亲自来了?"周韵接过食盒,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浓郁的菜香扑面而来,"这……这是你做的?" "大过年的,我做了一些菜,给姐姐送些过来尝尝。"林小满笑着说,"姐姐别嫌弃。" 周韵看着食盒里那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心里暖洋洋的。 她拉着林小满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又叮嘱她天冷要多穿衣,才送她出了门。 林小满从沈宅出来,又提了一个食盒回了巷子。她推开隔壁的院门,胡梅正站在院子里晾一块刚洗好的布,看见她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哟,小满,你这是……" "嫂子,过年了,我做了些菜,给你和孩子们尝尝。"林小满把食盒递过去,掀开盖子。 红烧肉油亮亮的,裹着浓稠的酱汁;糖醋排骨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点缀着几粒白芝麻;还有一碟清炒虾仁,白嫩嫩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胡梅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已经响起了张铁牛欢天喜地的声音:"哇!小婶子做的菜!" 他拽着张大丫的袖子,两个人像两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食盒里的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胡梅看着两个孩子那副馋猫样,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碍事,端进去摆好,等你爹回来一起吃。"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端着食盒进了堂屋,把菜一样一样地摆上桌。 没多久,张坚就回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外袍,张铁牛已经跑过来拉他的袖子:"爹!快!小婶子送了好多菜来!" 张坚被他拽着进了屋。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胡梅正摆着碗筷,张大丫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穿梭。 桌上除了胡梅包的几大盘子饺子和炖的一锅鸡汤,还有三碟菜格外显眼,酱红色油亮亮的,冒着袅袅的热气,香气格外诱人。 张坚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酱香浓郁,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菜……谁做的?"他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排骨,酸甜的酱汁裹着酥软的肉块,味道醇厚得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还能是谁?隔壁李长柏他媳妇。"胡梅给他盛了一碗饺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小满的手艺,你头一回尝吧?" 张坚嘴里塞着一块排骨,含糊地"嗯"了一声。他心想,李长柏那小子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原来他媳妇做饭居然这么好吃。 他还没来得及夹第二块,旁边的张铁牛已经眼疾手快地伸出了筷子,三下五除二就把碟子里剩下的排骨扒拉了一大半进自己碗里。 张大丫也不甘示弱,夹了好几块红烧肉,塞得腮帮子鼓鼓的。 胡梅也跟着夹了几筷子,三碟菜在张坚眼皮子底下飞速消失。 等张坚回过神来,低头一看,三只碟子已经见了底,只剩下几片姜和一点点酱汁。 张坚举着筷子,愣了好一会儿,无语地看着眼前三个人:"你们……怎么也不给我留点?" 张铁牛舔了舔筷子上的酱汁,意犹未尽地吧唧了两下嘴:"好久没吃到小婶子做的菜了,太好吃了!比娘做的好吃十倍!" 胡梅白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吃了人家的好东西,还踩你娘一脚,我看你是皮痒了。" 张铁牛嘿嘿笑着缩了缩脖子,又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错了还不行嘛……可是小婶子做的菜真的好好吃啊……" 张大丫在旁边跟着点头,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认同藏都藏不住。 张坚看着自家媳妇和两个孩子意犹未尽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扒了两口饺子。 隔壁院子里。 灶房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暖融融的,混着炭火的气味,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盐水鸡、红烧肉、蒜蓉青菜、丸子汤,还有酱驴肉和半壶温过的黄酒。 林小满坐在桌边,怀里抱着佑儿,李长柏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挽挽。 两个孩子今天精神格外好,佑儿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面上那些冒着热气的菜,两只小胖手不安分地朝着桌上的菜抓去,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伸出两只肥嘟嘟的小爪子,想去抓碟子里的红烧肉,李长柏眼疾手快,夹了一块不带骨头的瘦肉,吹了吹,等凉了些,递到他嘴边。 佑儿一把抓住那块肉,攥在手里,往嘴里塞,啃了半天也没啃动几口,倒是把肉汁糊了一脸,看起来又好笑又可爱。 李长柏忍俊不禁,佑儿浑然不觉,攥着那块肉,用两颗小牙继续啃。 挽挽要乖巧得多。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林小满怀里,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林小满吃东西。 她看得很专注,眼睛一眨不眨,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串亮晶晶的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 林小满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舀了一小碗鸡汤,用勺子舀了一点点,吹凉了,送到挽挽嘴边。 挽挽先是试探性地抿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嘴凑过去,吧嗒吧嗒地喝了起来。 佑儿这时候也终于放弃了那块怎么也啃不动的肉,眼巴巴地转头看着妹妹喝鸡汤,也开始哼唧起来。 第338章 一年支出 林小满又给佑儿也喂了半碗,他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靠在李长柏怀里,眼皮开始慢慢往下沉。 两个小崽子吃饱喝足,没一会儿就都呼呼大睡起来。 佑儿歪着脑袋,小嘴微微嘟着,挽挽蜷在林小满怀里,睡得香甜,呼吸又轻又匀。 林小满轻轻放下挽挽,让她躺进摇篮里,又接过佑儿,也放进摇篮。 两个孩子并排躺着,小脸蛋都红扑扑的。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 起初是细细碎碎的雪粒,落在院墙边的枯枝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慢慢地,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 林小满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几片雪花钻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缩回手,把窗关严了,转身走到堂屋中央。 李长柏已经把桌上的碗碟收拾干净,正在生炉子。 炉子里是新买的银丝炭,火苗舔着炭面,发出细微的毕剥声响。 银丝炭是上好的木炭,一斤要三十文钱,耐烧不说,还没有烟,烧起来干干净净的,屋里暖融融的,没有半点呛人的气味。 炉子旁边的桌案上摊着林小满的那本账册,纸页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年的进项和开支,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林小满在炉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脚微微靠近炉边,暖意从脚底慢慢蔓延上来。 她伸手拿过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眉头渐渐微微蹙了起来。 租房两年半,九十两,这是一笔大数。 买菜买米油盐酱醋,一年下来十二两。 柴火炭火,十五两。 衣裳,五两。 王妈的工钱,一个月一两银子…… 生娃那阵子请接生婆、买药材、买奶羊、给孩子置办襁褓和小衣裳,七七八八加起来也花了将近二十两。 还有李长柏平日里买书买笔墨纸砚,请客送礼的人情往来,零零碎碎算下来也有十五两。 林小满咬着笔杆,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通,最后得出了一个让她心口一紧的数字。 这一年总支出,一百六十五两。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又翻了翻进项那一页。 李长柏在国子监每月的补贴是二两银子,一年就是二十四两。 当初要不是张桂花塞给她的那一百五十两银子,以及宁王赏赐的二十五两黄金。 按照这个花钱的速度,再过几个月,恐怕得坐吃山空了。 林小满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了过来,将她整个人拢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李长柏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带着几分刚刚喝过黄酒的微醺:"在看什么呢?眉头都皱起来了。" 林小满把账册往他那边偏了偏,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恼:"你看,咱们这一年花了一百六十五两。进项才多少?要不是娘给的那些银子和宁王赏的金子撑着,咱们早就入不敷出了。" 李长柏凑过来扫了一眼账册上的条目,目光一行一行地掠过,然后点了点头:"花的还挺合理,都是必要开支啊。" "哪里合理了?"林小满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除了租房,一年还要花七十五两!七十五两银子在乡下够一家人吃穿好几年了。" 李长柏笑了一下,低头在她额角轻轻蹭了蹭:"那你觉得哪里花多了?咱们节约一下便是。" 林小满咬着唇,认真想了想。 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可以削减的项目,可每一个都被她自己推翻了。 王妈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工钱,她倒是可以辞退。 可王妈手脚利索,又勤快热情,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两个孩子也照顾得妥帖。 而且她家里困难,没有儿子,老伴腿脚不好常年吃药,全靠她出来做工撑着。要是把她辞了,林小满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缩减伙食费? 可李长柏每天读书那么累,吃得好才能有力气。 两个孩子也正在长身体,总不能亏了他们的嘴。 柴火炭火费? 京城冬天这么冷,炉子要是灭了,屋里跟冰窖一样,大人孩子都受不了。 想了一圈,似乎也没什么能省的地方。 林小满咬了咬笔杆,最后把账册合上了,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看来只能想办法多赚钱了。" 她刚说完这句话,脑子里忽然冒出做梦梦到她写的话本子火了这件事。 她的新话本子给了荷秀阁一个月了,不知道卖的怎么样了。 年后 墙根下的冰凌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在屋檐下垂成一排晶莹的帘子。 林小满心里惦记着荷秀阁那边的话本子,已经一个多月了,不知道卖得怎么样。 这天上午,她把佑儿和挽挽喂饱了,哄得两个小崽子在摇篮里睡着,才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裹上那件厚棉斗篷,跟王妈嘱咐了几句,出了门。 巷子里的雪还没扫干净,她走得小心。 荷秀阁的门开着,里面暖融融的,炭火烧得足,一进门就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店里坐了十几个女客,正围在窗边的长桌前翻书,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杨岚站在柜台后面理书,一抬头看见林小满走进来,脸上立刻绽开了笑。 "林娘子!你可算来了!"杨岚放下手里的书,笑着说:"你猜你那本《南风入我怀》卖了多少了?" 林小满心里砰砰跳了两下,摇了摇头:"杨掌柜,我……我不知道,你直说吧。" 杨岚回头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账册,翻开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那话本子,从印刷出来到现在,差几天才满一个月,已经卖出去三千三百多本了!" 林小满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三千三?" "是啊!"杨岚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这才一个月不到呢!" 林小满有些发懵。 她原以为能卖个一千本就不错了,毕竟荷秀阁的题材和风格她都还在摸索。没想到一鸣惊人,卖到了三千三百本。 "而且啊,"杨岚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像是怕被旁边那几个女客听了去,"这本书在读者里头口碑特别好。前几天有几位太太来店里,指名要买你这本书,说是一位刘夫人推荐的,那位刘夫人还专门写了封信来,夸你写得细腻动人,把她都看哭了好久。" 杨岚说着,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里面都是读者写给林小满的信。 第339章 别有用心 林小满很感动,她从来没收到过这么多读者的信。 杨岚又拿出银子。 "这是第一批稿费,按咱们说好的分成,一本分成六文钱,一共二十两六钱。我给你凑了个整,二十一两。你拿好。" 林小满看着那堆银子,心跳加快了几分。 二十一两,这还只是第一批稿费。 杨岚说了,书的口碑还在发酵,后续应该还能卖不少。 她把银子收进钱袋里,系好,揣进怀里,沉甸甸的,压在心口上,说不出的踏实。 杨岚又给她续了一杯热茶,坐在她对面,脸上带着笑,语气却认真了几分:"林娘子,你还有没有再写一本的打算?" 林小满点了点头:"我肯定是想继续写的,只是……现在脑子里还有些空,没什么具体的灵感,怕写出来的东西质量跟不上。" "不着急。"杨岚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写书这种事急不得,你慢慢想,慢慢磨,好饭不怕晚。你要是有了新稿子,随时拿过来给我看,我这儿随时给你留着位置。" 林小满心里暖融融的,端着茶盏喝了一口,看着窗外那片被雪光映得白亮的街景,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琢磨下一本书,争取写出比《南风入我怀》更好的故事来。 --- 李长柏这段日子,读书读得更辛苦了。 国子监不比洛州府学。 这里的学生来自天南地北,有书香世家的子弟,有地方官员的子侄,也有个别像他一样从寒门爬上来的举子。 但不论出身如何,每个人都在拼了命地读书。 那些家境优渥的同窗,夜里点着蜡烛温书到三更。 李长柏从不敢松懈。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练一会儿箭,热了身子,再去国子监上课。 白天听讲、记笔记、跟同窗辩论;傍晚回家,匆匆吃几口饭,陪一会儿孩子,又坐到灯下温书到深夜。 岁考那天,国子监的大讲堂里坐满了人,试卷发下来,李长柏沉住气,一道一道地答,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 考完之后,他放下毛笔,呼出一口气,心里大致有数。 成绩出来那天,他去看榜。 榜墙前围了不少人,他站在外围,踮脚看过去,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九位。 第九名,不算顶尖,但也不算差。 沈林云过来道贺,说"你这成绩明年会试上榜稳了"。 那天傍晚,李长柏刚从学堂出来,还没走出大门,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人姓刘,是国子监的学正之一,四十来岁年纪,圆脸,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 他走到李长柏面前,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长柏,你岁考第九名,不错不错。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是个好苗子,将来大有前途。" 李长柏微微一愣,拱手行了一礼:"刘学正过奖了,学生只是运气好些罢了。" "运气也是本事。"刘学正笑着摆摆手,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长柏啊,我听说你现在住在国子监东面那条巷子里,租了个小院子?带着媳妇和两个孩子挤在那么巴掌大的地方,辛苦了吧?" 李长柏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还好,院子虽小,但够住。" 刘学正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够住什么够住?你一个读书人,将来是要考进士做官的,哪能委屈在那种地方?"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正好,我在国子监北面那条街上有座宅子,不大,但比你那个院子宽敞多了,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还有个不小的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搬过去住吧,不收你租钱。" 李长柏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不信天上会掉馅饼。 一个跟他非亲非故的学正,无缘无故要给他一座宅子免费住,这背后定然有别的用意。 他沉默了一瞬,拱手道:"刘学正,学生只是来国子监读书的,若是在外头白住您的宅子,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也不好。学生的院子虽然小,但足够安顿家小,就不劳烦学正费心了。" 刘学正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我刘某人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说闲话。你若是觉得不好意思,那这样——" 他想了想,又换了个话头,"你家里可有什么难处?两个孩子还小,开销不小吧?要不要我帮你找个差事?" 李长柏打断了他,语气客气却疏离:"多谢学正关怀,学生的家事自己能料理,不敢劳烦学正操心。" 刘学正的脸色终于沉了一瞬,但他很快又笑了:"行,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勉强。不过长柏啊,你年轻,前程还长,有些事啊,眼光得放长远些。读书人嘛,除了读书,还得学会为人处世。" 他说完这句话,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李长柏的肩膀,转身走了。 李长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靛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攥着书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觉得刘学正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意图。 他沉下脸,转身往家走去。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 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里亮着暖黄的灯,热腾腾的饭菜香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佑儿和挽挽正并排趴在床褥上,仰着脑袋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见他进来,佑儿最先反应过来,两只小胖手用力拍着褥子,嘴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喊声。 挽挽慢了一拍,也扭头看过来,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亮晶晶的,弯起嘴角笑了。 李长柏看着那两个小崽子,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弯腰把两个孩子一手一个抄起来,佑儿被他举高了,咯咯笑出了声。 挽挽安安静静地被抱着,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不放。 林小满正从灶房端着一碗汤出来,看见他一手举一个崽子在逗弄,笑着说:"你回来了?快放下,先吃饭。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李长柏把两个孩子放回褥子上,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酱汁裹着鲜嫩的肉在舌尖上化开。 林小满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笑:"二哥,我今天去荷秀阁了,杨店主说我的话本子卖得很好,一个多月卖了三千多本!第一批稿费给了我二十一两银子!" 李长柏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眼底含笑:"三千多本?" "嗯!"林小满笑得眼睛弯弯的,"杨店主还说,口碑还在发酵,后续应该还能卖不少。二哥,我来京城快一年了,总算赚到钱了!"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又高兴又得意的模样,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带着笑意:"我媳妇真厉害。" 第340章 李长柏装病 夜里,两个孩子吃饱喝足睡着了,并排躺在摇篮里,小脸蛋红扑扑的,睡得呼呼的。 李长柏看完书吹灭了堂屋的灯,进了里屋,林小满已经躺在床上了,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已经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来,把她拢进怀里。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院子里传来雪从屋檐上滑落的窸窣声响。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林小满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又做梦了。 几张椅子,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壶茶。 桌边坐着几个人,穿着长衫,面容模糊不清,但声音却很清晰,字字句句都听得真切。 一个圆脸络腮胡的男人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不紧不慢:"这一届的学生,你们拉拢得如何了?" 旁边一个人道:"那些没后台没背景的,多数都已经归顺了,该给的甜头都给了,该许的前程也都许了。不过有一个叫李长柏的,实在油盐不进。我和刘学正找过他几次,软的硬的都试过了,他都不接茬,估计将来他心思不会在咱们这边。" 那圆脸男人放下茶盏,冷笑了一声:"油盐不进?那就别留着了。不能为我们所用的人,留着也没用。找个法子,让他犯个错,抹了他的功名,也就干净了。" 旁边那人愣了一下:"抹他的功名?这恐怕不容易……" "这种事还用我教你?"圆脸男人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栽赃陷害,说他偷窃也好,杀人也罢,给他扣上案子,把他的功名革了,无非是一纸文书的事。这年头,想找点由头还不容易?"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还是大人想得周到。" …… 画面在这里暗了下去,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小满从梦里醒来,扭头看到李长柏还睡在旁边,她将他叫醒。 李长柏睡眼朦胧:“怎么了?孩子饿了?” 林小满把手里的梦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的声音很低,怕吵醒隔壁摇篮里的两个孩子,可语气里的急切和不安怎么都压不住:"那个圆脸络腮胡的男人说,要找个由头栽赃陷害,把你的功名抹掉……二哥,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拉拢不成就要害你?" 李长柏听完她的话,眉头紧紧拧着。 他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在理清思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哑:"难怪。我说刘学正这段日子怎么这么热络,又是送宅子让我白住又是介绍差事,原来是为了这个。" 林小满握紧了他的手:"二哥,咱们该怎么办?他们要是真的栽赃陷害你……" "小满,你别急。"李长柏反手握住她的手,"你的梦是预知梦,事情还没发生呢。" "可是……"林小满咬了咬嘴唇,"这里不是洛州城,那些人也不是楚贤那样好对付的。他们要是存了心要害你,你一个人怎么防得住?" 李长柏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他们想害我,无非是觉得我明年会试有希望考中进士,觉得我有利用价值,又拉拢不到我,所以才想除掉我。可如果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呢?" 林小满一愣,抬起眼睛看着他:"什么意思?" 李长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轻了几分:"我打算请一个月病假,就说病了,养一阵子再去国子监。回去了之后,接下来几个月的测验,我随便写写,把名次掉到下游去。到那时候,在他们眼里,我就成了一个身体不好、成绩下滑、没什么大前途的人。他们没有拉拢我的必要,更犯不着费力气来害我。" 林小满听懂了:"所以你打算……扮猪吃老虎?" 李长柏的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凑近了些,鼻尖碰到她的鼻尖,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娘子,你可真是聪明。" 次日清晨,天光刚亮,窗纸透进来的光线还带着几分灰蒙。 李长柏靠在床头,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他昨晚上睡得并不安稳,倒不是真有什么病痛,只是为了把这场戏演得逼真,他硬是熬了半个晚上没合眼,又用凉水浸了帕子敷了几遍脸,把气色弄得憔悴了些。 林小满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见他那副样子,愣了一下:“二哥,你这脸色……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 李长柏接过粥碗,用嘴唇碰了碰碗沿,没有真喝,又把碗放到床头的小几上:“那就好。信你收好了?” “收好了。”林小满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折得整齐的信,“我一会儿就送去国子监,就说你昨夜忽然高烧不退,头脑昏沉,实在起不来身,特地向先生告假休养。” 李长柏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一句:“到了国子监,别多说话,把信交给门口的值房就行。旁人若是问起,就说大夫说要静养,不宜见风。” “我知道。”林小满把信收好,又替他掖了掖被角,“你在家好好歇着,我很快就回来。” 她出了门,沿着巷子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国子监门口。 值房的先生接过信,看了一眼封面上那潦草的字迹,又打量了林小满一眼,见她神色间带着几分焦急,便没有多问,只说了句:“让李生好生养病,等他好些了再来报到。” 林小满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回去。 从那天起,李长柏便“病”在了家里。 他每天早起读书,可佑儿和挽挽实在闹腾。两个小团子如今已经快十个月了,虽然还不会说话,但咿咿呀呀的动静一点都不小。 佑儿嗓门亮,趴在褥子上冲着李长柏嗷嗷喊,像是在跟他吵架。 挽挽文静些,但她会爬了,有时候趁大人不注意就吭哧吭哧挪到书桌脚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拽李长柏的袍角。 李长柏被两个小崽子弄得哭笑不得,书也看不进去几页。 林小满看在眼里,心里琢磨了一下,便一手抱着一个,把两个小团子带到了隔壁胡梅家。 胡梅看见她一手一个抱着两个白嫩嫩的小团子走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乐呵呵地迎上来:“哟,这不是佑儿和挽挽吗?来来来,让胡婶子抱抱!” 她先从林小满怀里接过佑儿,挽挽是个不怕生的,被胡梅抱在怀里也不哭,反而伸出小胖手去抓她头发,抓得胡梅哎呀呀地笑。 佑儿慢热一些,窝在林小满怀里,偏着头打量了胡梅好一会儿。 “这两个孩子真是越长越水灵了。”胡梅把佑儿往上掂了掂,又低头亲了亲挽挽的额头,“白嫩嫩的,跟年画娃娃似的。” “嫂子,这几天白天,我能不能把两个孩子放在你这儿待一会儿?”林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相公在家里养病,孩子太闹腾,他没办法安静休息。”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胡梅一挥手,语气大大咧咧的,“你白天就把孩子放我这儿,我正愁家里太冷清呢!大丫那丫头一天到晚往外跑,铁牛要去武馆练武,整天不沾家,我正想找人说说话。” 第341章 扮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李长柏白天在屋里读书, 林小满就抱着两个孩子去胡梅那里串门,两个孩子白天玩累了,林小满就把他们带回来睡觉。 过了大半个月,李长柏的“病”好了。 那天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 他这些日子故意少吃饭,饿瘦了一些。 他进讲堂的时候,沈林云正坐在位置上翻书,抬头看见他走进来,连忙放下书站了起来,快步迎上来:“长柏兄,你终于回来了!你这病养了快一个月,我都担心得不行,怎么样,好利索了没有?” 李长柏微微摇了摇头:“好是好了一些……只是总觉得脑子还有些昏沉,反应也比从前慢了。” 沈林云皱起眉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你脸色是不如从前红润。要不要再请个大夫看看?” “大夫说静养一阵子就好,不碍事。”李长柏摆了摆手,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头一堂课是杜先生的经义课。 杜先生按惯例抽查提问,点到了李长柏的名字。 李长柏站起来,目光在书页上停了一会儿,回答的却牛头不对马嘴,连旁边几个同窗都忍不住偷偷看了几眼。 杜先生的眉头皱了一下,把手里的书卷放下:“李长柏,这一个月你都没看书?” 李长柏垂下眼睛,声音带着几分惭愧:“先生恕罪,学生这一个月病得昏沉,脑子实在跟不上……” 杜先生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多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坐下。 下课之后,沈林云又凑了过来:“长柏兄,你刚才那回答是怎么回事?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李长柏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许是病得太重,烧坏了脑子……这一个月我虽然也翻了书,可总觉得记不住东西,从前那些读熟了的内容也都变得模糊了。” 沈林云看着他脸色发白的样子,心里担忧,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长柏兄,你千万别急,养一养就好了。” 李长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他课堂上的表现比起从前退步了不少。先生提问的时候他答得磕磕绊绊,策论课写出来的文章也平平无奇,再没有从前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锋芒。 同窗们看在眼里,有人私下里议论:“李长柏那场病还真是不轻,整个人都像换了个人似的。” “是啊,从前他能言善辩,如今……” “也许是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一部分?可惜了。” 这些话传到李长柏耳朵里,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李长柏在“装傻”之余,也没有停下暗中观察的脚步。他在国子监里旁敲侧击,跟那些老生打听了不少关于刘学正的事。 刘学正这些年一直在拉拢没有背景成绩好的寒门子弟,听说那些寒门子弟高中后入朝为官,大多都成了煜王党…… 李长柏听了一耳朵,心道,难道刘学正是在为煜王拉拢党羽? 他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笔账。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李长柏在国子监里装病秧子装傻,在家里倒是精神得很。 每天从国子监回来,他先陪着两个孩子玩一会儿,然后坐在灯下继续温书。林小满也忙着自己的事,第二本话本子已经写了将近一半。 转眼又过了三个月。 天气从初春的料峭慢慢转暖。 佑儿和挽挽已经能扶着墙站起来了,两个小团子在地上爬来爬去,偶尔能迈出歪歪扭扭的两三步,然后又跌坐在地上,撅着小嘴看大人。 林小满的稿子在这三个月里写完了。 她写了一本比《南风入我怀》更细腻的故事。 书名叫做《雁归人》,讲的是一个女子在战乱中与丈夫失散,独自带着孩子逃亡数年,终于在乱世结束后与丈夫重逢的故事。 她在写的时候先哭了好几回,写完了拿给杨岚看的时候,杨岚看完也红了眼眶。 这本新书印出来之后,反响比上一本还热烈。 那些读过她上本书的读者们得知“青木”的新作,书铺刚上架的头几天就被抢购一空,杨岚接连加印了三次才勉强稳住供货。 更让林小满意外的是,有一天杨岚忽然派人来她家递了个口信,说城东有名的“南风院”戏班子把她那本《南风入我怀》改编成了戏曲,已经在台上唱了五六场了。 林小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戏曲?我的书……被改成戏了?” 送信的小伙计笑着点头:“是呢林娘子,南风院那边的班主听说咱们这本书卖得好,就悄悄买了回去看了,看完就决定改戏。听说第一场演的时候,台下好些太太都看哭了,后来连着加演了好几场,场场都坐满了人。” 林小满站在原地,有些愣神,没想到自己写的那些字句,竟然会被人搬到戏台上去,变成活生生的故事,唱给台下的贵妇们听。 她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荷秀阁,一进门就问:“杨店主,那戏班子怎么会看上我的话本子?” 杨岚笑着把她拉到柜台后面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她们班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姓袁,眼光独得很。她手底下那些唱戏的,专挑市面上口碑好、情感细腻的稿子来改。你这本书在咱们店里卖得好,她自然就知道了。” 林小满捧着茶盏,有些担忧:“那……那你有没有把我的名字说出去?” “放心吧。”杨岚摇了摇头,“我跟袁班主说过,作者不愿透露姓名,她一口就答应了,还说‘写书的人不愿露面是常有的事,我们只管唱戏便是’。所以你尽管放心,不会有人知道青木就是你。” 林小满这才放下心来,长舒了一口气。 杨岚又从柜台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在桌上,解开系绳,白花花的银子堆了一小堆:“这是第二本书头一批的稿费。加上第一本后续卖出的尾款,总共五十五两。你数数。” 第342章 抓周 林小满看着桌上那堆银子,愣了好一会儿。 五十五两。 林小满深吸了一口气,把钱收好,系紧口子揣进怀里:“杨掌柜,你放心,我还会继续写的。” 杨岚笑着点了点头:“我信你。” 从荷秀阁出来的时候,傍晚的风带着暖意,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她走过热闹的街市,摸了摸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心里踏实得很。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堂屋里亮着灯,王妈正在灶房里忙活,佑儿和挽挽并排坐在褥子上,一人手里攥着一块磨牙饼啃得满脸都是碎屑。 李长柏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林小满推门进来的时候,佑儿最先抬头,嘴里含着一块饼。 挽挽也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巴里还嚼着碎屑,两只小胖手朝着林小满伸了过来。 林小满弯腰把两个孩子一人亲了一口,才走到李长柏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钱袋子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这些都是我写话本子赚的稿费!” 李长柏看了那堆银子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林小满,笑着说:“媳妇真能干!” 林小满抿着嘴笑了一下,把银子收好,又把南风院把她的话本子改成戏的事说了一遍。 李长柏听完,笑了一声:“那是好事,要是改编的戏曲在全国各地都能火爆起来,甚至流传后世,小满你说不定能青史留名呢!” 青史留名? 林小满可没有这么宏大的愿望,写话本子是她的爱好,爱好能赚钱补贴家用,简直太好了,除此之外,她没想过别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六月份。 天气开始热起来,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到处都能闻到槐花的香气。 李长柏挑了一个傍晚,坐在灯下摊开信纸,蘸了墨,给远在洛州的李长梧写了一封信。 信上说,京城的日子已经安顿下来了,让李长梧收拾好行李,早点动身来京城,可以在他这里住下,安心读书,准备明年三月份的会试。 信寄出去之后,李长柏又忙起了自己的事。 这半年来,他在国子监继续维持着那副病秧子的样子,几次测试,他的成绩都在下游,变得毫不起眼。 果然,刘学正便再也没有找过他。 …… 到了九月份的时候,佑儿和挽挽满一岁了。 抓周那天早上林小满起得很早,在堂屋里铺了一块大红褥子,褥子上摆了一堆东西:一本书、一把木剑、一盒胭脂、一支毛笔、一面小铜镜、一串铜钱,还有一个她亲手绣的福袋。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又把两个小团子抱过来放在褥子边缘。 佑儿盘腿坐在褥子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那盒胭脂。 他握着胭脂盒子翻来覆去地看,还举起来往嘴里塞。 李长柏的脸一下子黑了。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从佑儿手里把胭脂盒抽走,换了一本书塞进他手里。 佑儿看着手里忽然变成了硬邦邦的方块,嘴巴一瘪,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男子汉要什么胭脂?”李长柏板着脸,抬手在他肥嘟嘟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读书才是正途。” 佑儿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满脸。 林小满看不下去了,一把把儿子抢过来抱在怀里,瞪了李长柏一眼:“他就是个一岁的孩子,抓个胭脂怎么了?你打他做什么!” 李长柏被她这一瞪,气焰顿时矮了几分:“……我就是怕他将来长大了没出息。” “他才一岁!”林小满把佑儿往怀里搂了搂,佑儿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打嗝,“一岁的孩子能看出什么出息不出息来?再说了,你凭什么说抓胭脂就没出息了?你管他抓什么呢,他以后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我又不指望他考状元当大官。” 李长柏看着她气势汹汹的模样,没敢出声。 再看另一边,挽挽已经慢悠悠地爬到了那堆东西旁边,小手在褥子上摸索了一会儿,最后攥住了那把木剑。 她握着剑柄,学着大人挥剑的模样,高高举起来,嘴里还发出“哈”的一声。 那模样又娇又俏,逗得林小满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是挽挽有志气。”林小满把佑儿放在地上,又弯腰亲了亲挽挽的额头,“我们挽挽以后可是要当女侠的。” 李长柏看着女儿挥舞着木剑的样子,再看看儿子满脸泪痕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抓周之后的日子,两个孩子长得更快了。 又过了十来天,佑儿和挽挽先后学会了走路,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已经能自己迈着小短腿从堂屋走到灶房门口了。 更让林小满高兴的是,两个孩子终于能喊“娘”了。 佑儿先学会的。 那天他正坐在褥子上玩一只布老虎,忽然抬头看着正在晾衣裳的林小满,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娘……” 林小满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佑儿那张圆嘟嘟的小脸:“佑儿,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佑儿歪了歪头,又喊了一声:“娘!” 紧接着挽挽也学会了。 她坐在旁边,学着哥哥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娘……抱……” 从那以后,两个小团子就彻底粘上了林小满。 她走到灶房,两个小尾巴就扶着墙跟到灶房;她坐在堂屋里写稿子,两个小东西就一左一右地抱着她的腿,仰着脑袋眼巴巴地喊“娘”。 林小满被他们缠得没办法,只好轮换着抱,一只手抱一个,走几步就换过来。 到了节假日的时候,李长柏偶尔会从国子监休沐一天,一家四口就出门去街上走走。 挽挽胆子大,喜欢骑在李长柏的脖子上,两只小胖手抓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兴奋得咯咯笑。 林小满抱着佑儿跟在旁边,佑儿安安静静地窝在她怀里,偶尔伸手去抓路边摊子上挂的彩色风车。 九月下旬的时候,李长梧才终于到了京城。 那天李长柏一大早就去了码头,在岸边等了大半个时辰,才看到一艘从南边过来的客船慢慢靠岸。 李长梧背着书箱和包袱从船上跳下来,看见李长柏站在岸上朝他招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二哥!我可算到了!” 李长柏拍了拍他的背,接过他手上的行李:“路上辛苦了吧?” “还好还好,就是坐船坐得屁股疼。”李长梧咧嘴笑了一下,弯腰把书箱重新背好,“走吧,带我去见见我那两个侄子侄女!” 第343章 会试临近 两兄弟沿着巷子走回去,推开院门的时候,佑儿和挽挽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啃红薯干。 李长梧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两个白白嫩嫩的小团子,眼睛一下子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弯下腰凑近了看:“这就是我那两个龙凤胎侄子侄女?” 佑儿不认识他,看见一个陌生人忽然凑到面前来,被吓到了,嘴巴憋了憋,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把手里的红薯干一扔,转头朝灶房的方向伸出手:“呜呜呜,阿娘……抱……” 林小满听见声音从灶房里出来,看见李长梧正蹲在佑儿面前,一脸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佑儿别怕,这是你三叔,快叫三叔。” 佑儿瘪着嘴,泪汪汪地看了李长梧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开口。 李长梧在身上摸了摸,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用油纸包好的糖果,剥了一颗递到佑儿嘴边:“来,三叔给你糖吃。” 佑儿看着那颗泛着蜜色的糖,又看了看李长梧那张堆满笑的脸,犹豫了一下,终于张嘴含住了那颗糖。 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佑儿的眼泪瞬间就止住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三叔。” 李长梧乐得合不拢嘴,又把另一颗糖递给挽挽。 挽挽比她哥大方多了,接过糖就塞进嘴里,然后朝李长梧伸出了两只小手:“三叔,抱!” 李长梧一把把她抱起来。 佑儿见状,也慢慢爬过来,拽着李长梧的衣角仰头喊:“三叔,抱——” 李长梧手忙脚乱地把两个孩子一起抱起来,却笑得合不拢嘴:“这两个小东西太可爱了!” 晚上李长柏把李长梧叫到院子里,两兄弟坐在石凳上,头顶是一轮弯月。 李长柏问起家里的情况,李长梧把老家的近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大哥来信说,大嫂又怀上了,这回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娘急得天天给她熬药膳。除此之外,家里就没什么大事了。” 李长柏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呢?你在洛州这一年,有没有遇到喜欢的姑娘?” 李长梧被他问得一愣:“我?我这一年都忙着看书呢,你每个月都写信来督促我读书,我哪敢荒废学业?” 李长柏没有继续追问:“既然来了京城,就安心住下读书。明年会试,你好好考。” 李长梧点了点头:“二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 那天晚上林小满提前两天收拾好了耳房,床铺被褥都是新换的,桌子上放了一盏油灯和几本书。 耳房非常小,只放的下一张小床,和一张木桌。 李长梧把书箱搬进去,坐在床沿上环顾了一圈,心里踏实了下来。 此后的日子,两兄弟每天一起早起读书。 李长柏白天去国子监,晚上回来就带着李长梧温习功课,给他讲解策论和经义。 转眼又是一年冬天,新年过后,到了二月份。 京城里的天气还冷着,可大街小巷却热闹了起来。 全国各地的举子们陆续赶到京城,准备参加三年一次的会试。 客栈里住满了人,临街的店铺门口挂出了“住店”的牌子,连那些平日里没什么生意的小客舍都被挤满了。 转眼到了三月,京城里的春意浓了不少,路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会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京城里的科举氛围一日比一日浓厚,大街小巷随处可见背着书箱的举子,有的神情焦虑,有的故作从容。 茶馆里、酒肆中,到处都有人在议论今年的考题,猜测谁会高中。 李长柏和李长梧两兄弟的功课也到了最要紧的关头。 李长柏白天依旧去国子监,晚上回来就带着李长梧温习到深夜。 堂屋里的油灯常常亮到三更。 林小满瞧着他们兄弟俩用功,也不打扰,每天变着法子给他们做好吃的补身子。 炖鸡汤、熬鱼汤、蒸鸡蛋羹,灶房里的香气一天到晚没断过。 佑儿和挽挽闻到香味就扶着墙往灶房跑,仰着脑袋眼巴巴地喊:"娘,饿……" 林小满就一人喂一小碗,两个小团子砸吧着嘴,吃得满脸都是油光。 这天林小满去了一趟荷秀阁拿稿费。 春日暖融融的,街上人比冬日多了不少,路边的茶棚里坐满了歇脚的行人,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荷秀阁里照例有很多女客,三三两两围在窗边的长桌前翻书,低声说着什么。 杨岚见她进来,脸上立刻绽开笑,把她拉到柜台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 "这是第三本头一批的稿费,加上前两本后续的尾款,一共三十两。你数数。" 林小满接过来掂了掂,把钱袋子收好,揣进怀里。 杨岚给她倒了一杯茶,两人闲聊了几句。 说起她这三本话本子的情况,第一本《南风入我怀》和第二本《雁归人》反响都非常好,口碑一传十十传百,销量一路走高,还被两个戏班子先后改编成了戏曲。 戏曲又带动了话本子的销量,两本书如今都加印了好几回。 相比之下,第三本话本子表现平平。 印刷成书之后虽然也卖了一些,但远远不如前两本那样引起轰动。 不过林小满倒不觉得失落。 写书这种事,哪能本本都火? 就算那些写了几十年的老写手,也难免有失手的时候。 林小满从来就没指望过每一本都能火,能有三两本卖出名堂来,已经比她预想的好了太多。 从荷秀阁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 林小满拐过两个路口,路过一条僻静的巷子时,忽然听到一阵女子的哭声。 那哭声带着明显的恐惧和绝望,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林小满脚步一顿,循着声音望过去,巷子深处停着一辆青布马车,几个男人正围着一个姑娘拉扯。 她细看,认出为首那个穿锦袍的男人,正是当初在街上调戏过她的那个苏胜,武安侯府管家之子。 苏胜正拽着一个姑娘的胳膊,那姑娘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衣裳,头发被扯散了大半,脸上全是泪。 她拼命往后挣,可她那点力气哪里挣得过苏胜?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姑娘哭喊着,嗓子已经哑了。 苏胜嘴里骂骂咧咧:"你爷爷欠了我的钱,白纸黑字画了押的!还不上钱就拿你抵债,天经地义!跟我回去做个妾,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们爷孙俩守着那个破窝棚强?" 旁边地上跪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正佝偻着背想爬起来去拉苏胜的衣角, 却被苏胜身旁两个狗腿子一脚踹翻了。 老人闷哼一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 第344章 路见不平的林小满 "求求你了……别抓我孙女……"老人声音发颤,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又被踹了一脚。 周围聚了几个路人,有人皱眉,有人摇头,却没人敢上前。 武安侯府的名头在京城里谁不知道?哪怕苏胜只是管家之子,这些普通人也不敢得罪。 眼看着那姑娘被堵着嘴就要被塞进马车里,林小满急得攥紧了篮子的提手。 她没有冲动地冲上去。 她一个人冲上去无异于以卵击石,那苏胜身边还带着四五个狗腿子,她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 她的目光在周围急急地扫了一圈,忽然在距离巷口十来丈远的路边摊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坚正站在一个年轻公子身后,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他只穿了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腰间也没有挎刀。 林小满顾不上多想,提起篮子就跑过去。可她还没近身,就被两个精壮的汉子拦了下来,其中一人手按在腰间,目光冷厉:"干什么的?" 林小满喘着气,朝张坚喊了一声:"张大哥!" 张坚闻声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低声对白衣公子道:"公子,她是我熟人。" 白衣公子挥了挥手。 那两人这才让开。 林小满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张坚面前,急切道:"张大哥!那边巷子里有个流氓当街强抢民女,求求你帮帮她!" 张坚眉头一拧:"什么?竟然有这种事?" 他扭头看向身旁那位年轻公子。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直裰,面容俊朗,虽然衣着普通,可通身的气度矜贵,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你去看看。" 张坚立刻道:“是,公子!” 转头又问林小满:"在哪儿呢?" 林小满带着他们快步往巷子那边跑。 巷子里的情形已经更糟了。 苏胜的狗腿子已经把那个姑娘塞进了马车,车门正在关上。 姑娘被堵着嘴拼命挣扎,指甲在车厢板壁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求求你们,不要抓我孙女……求求你们……” 她爷爷被打得头破血流,跪在地上,哭嚎着哀求。 张坚看到这一幕,怒发冲冠,一步蹿上去,蒲扇般的大手一把薅住一个男子的后领,把人从马车边扯开。 剩下几个狗腿子还没反应过来,张坚已经像一头下山的猛虎冲进了人群。 他下手又快又狠,一拳一个,一脚放倒两个,几个狗腿子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不到几息的功夫就全趴在了地上,有的捂着肚子哀嚎,有的抱着腿打滚,有的直接昏了过去。 苏胜一看这阵仗,吓得往后缩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叫嚷:"你、你是什么人?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武安侯府的人!得罪了我们武安侯府,你吃不了兜着走——" 张坚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力道之大,苏胜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林小满趁着这功夫,快步跑到马车边拉开车门,替那姑娘解开了绳子。 姑娘的嘴一自由,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从马车上跳下来,踉踉跄跄地跑到她爷爷身边,跪在地上抱住老人的胳膊:"爷爷!你没事吧爷爷!" 老人满脸是血,却还强撑着拍了拍她的手,声音虚弱:"没事……爷爷没事……" 苏胜被打得半边脸肿了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叫嚣:"你们……你们等着!我要回去告诉我爹!武安侯府不会放过你们的——" 就在这时,那个穿月白直裰的年轻公子不紧不慢地踱步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两个便衣侍卫。他走到苏胜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淡淡的:"怎么回事?" 张坚在苏胜后脑勺上又扇了一巴掌,打得苏胜眼冒金星:"问你话呢!老实说!" 苏胜被这一巴掌打得头昏眼花,捂着后脑勺坐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含含糊糊地说:"是那孙老头欠了我钱……还不上……" 白衣公子没有说话,只是偏头看了张坚一眼。张坚会意,又踹了苏胜一脚:"欠了多少钱?什么时候欠的?欠条拿来看!" 苏胜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翻来覆去就是"他欠了我钱"这一句,却拿不出任何凭证。 林小满蹲在那对爷孙旁边,轻轻扶着姑娘的肩膀,声音放得很柔:"小姑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别怕,把事情说出来。" 孙妙云起初不敢开口,眼泪不断地往下淌,目光惧怕地看着苏胜。 林小满轻轻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点勇气。 过了一会儿,孙妙云才带着哭腔开了口:"我祖父根本……根本没欠他钱。两年前,是他逼着我祖父在一张白纸上画了押,说是做个见证,后来他在那张纸上写了欠条,说要每个月收我们五百文钱的利息。我和祖父孤苦无依,知道这苏胜惹不起,就拼命赚钱交给他……可他却还是不知足,把每个月要的钱从五百文升到了一两银子……我们给了一阵子,实在给不起了……他便要抓我拿我抵债……" 她说得断断续续,眼泪糊了满脸,声音里全是委屈和恐惧。 老人也颤巍巍地开口:"老朽真的没有欠他任何钱……是他仗着是武安侯府的管家之子,老朽不敢得罪,只想息事宁人……可他却变本加厉欺负我老迈无力……" 苏胜急得脸都红了,找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举起来:"胡说八道!白纸黑字就是孙老头画押欠了我钱!你们看——" 张坚一把夺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确实是一张按了手印的欠条,上面写着"孙老根欠苏胜十两银子,按五分利计息"云云。 可那纸上的字迹墨色深浅不一,孙老根的手印明显是在字迹之前就有了。 白衣公子看过字条后,给了张坚一个眼神。 张坚把欠条撕成碎片,往地上一扔,一脚踩上去:"放你娘的屁!你这逼良为娼的狗东西,还有脸拿这破烂玩意来糊弄人?" 苏胜被他这一脚踩得魂飞魄散,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却不敢再大声了。 白衣公子的目光在那张被撕烂的欠条上停了一瞬,又落到那对瑟瑟发抖的爷孙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放了他们。" 张坚愣了一下:"公子?就这么放了?" "放了。"白衣公子的声音依然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坚和那几个侍卫虽然不甘心,但也不敢违抗,松开手退到了一旁。 苏胜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肿了半边的脸,见这些人竟然真的把他放了,以为他们是怕了武安侯府的名头,气焰又嚣张了起来,一边往后退一边叫嚷:"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敢报上名来吗?等着,老子回去就带人来收拾你们!" 张坚被他这副嘴脸气得火冒三丈,跨前一步就要再动手。 白衣公子抬手拦住他,语气依然平淡:"不必追了。" 苏胜一看张坚那架势,吓得屁滚尿流,转身就跑,几个狗腿子也连滚带爬地跟在他后面,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白衣公子走到那对爷孙面前,低头看着老人额角还在渗血的伤口:"老人家,你怎么样?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 老人连忙摆手,声音虚弱却带着感激:"不不不……老朽没事,多谢恩公仗义相救……" 白衣公子没有再多说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大约有二两重,递给老人:"拿去请个大夫看看吧,别让伤口恶化了。" 老人接过银子,手都在发抖,连连道谢。 第345章 宁王人品 孙妙云搀扶着爷爷,两人朝着白衣公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慢慢走出了巷子,两个瘦小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街角。 林小满站在巷口,看着那对爷孙蹒跚的背影,心里却并没有轻松下来。 真的结束了?万一苏胜又卷土重来怎么办? 那人横行霸道惯了,吃了这么大的亏,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她正想着,白衣公子转头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姑娘是那对爷孙什么人?" 林小满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我不认识他们……我就是个路过的。" 张坚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公子,这位娘子是李长柏的妻子,住在我家隔壁。" 白衣公子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又看了林小满一眼,点了点头:"哦……原来是李长柏的妻子。" 林小满被他看得有些局促,连忙福了一礼:"多谢公子仗义相救。" 白衣公子微微摇头,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你也不错。路见不平,你虽然不能拔刀相助,却也知道跑去找人帮忙。" 林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公子谬赞了,我……我就是见不得那姑娘和老者被欺负。" 白衣公子没有再说什么,朝她微微颔首,转身带着张坚和那几个侍卫走了。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衣角在风里轻轻飘动,很快就拐过街角消失在了人流中。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那几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感觉。 那个白衣公子虽然衣着普通,可通身的矜贵气度怎么都遮不住,一举一动都透着上位者的从容。 再加上张坚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 张坚可是宁王府的侍卫统领。 能让他如此恭敬的人…… 突然,林小满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白衣公子该不会是宁王吧?! …… 她提着篮子快步走回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推开院门的时候,王妈正坐在院子里择菜,佑儿和挽挽并排蹲在地上玩一只布老虎。 两个小团子看见她回来了,立刻丢下老虎,像两只小鸭子一样摇摇晃晃地朝她扑过来。 "阿娘!"挽挽最先扑到她腿边,抱着她的膝盖仰头笑。佑儿慢了一步,拽着她的衣角不放。 林小满弯腰把两个孩子一手一个抱起来,走进堂屋坐下,心里的那团乱麻还没理清。 晚上李长柏从国子监回来,李长梧从耳房出来,一起吃过晚饭。再把两个孩子哄睡了。 林小满这才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我总觉得那个白衣公子不是一般人,"她说,"张坚对他毕恭毕敬的,而且他身边还跟着好几个男子,看起来个个身手不凡。" 李长柏听完她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此人应该就是宁王。" 林小满虽然已经猜到了,可亲耳听到李长柏说出来,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呐!我居然见到了王爷!" 李长柏看了她一眼:"你当时有没有跟他说什么僭越的话?" "没有没有,"林小满连连摆手,"我就说了多谢他帮忙,他就走了。不过——" 她说到这里,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宁王居然就这么把苏胜放了……那对爷孙后续肯定还会被苏胜欺负的。苏胜吃了这么大的亏,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李长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那么简单。" 林小满一愣:"啊?什么意思?" 李长柏放下茶盏,语气不急不缓:"武安侯是煜王的母族,武安侯府的恶仆如此嚣张跋扈,放高利贷、逼良为娼、当街强抢民女,这背后若没有侯府纵容,他们安敢如此?宁王身为皇子,既然亲眼看到了,岂会轻易放过?" 林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你觉着,宁王会保护那对爷孙?" "不好说。"李长柏话锋一转。 林小满愣住了:"嗯?你刚才不是说……" 李长柏看着她,语气认真了几分:"这得看宁王人品如何了。很多大人物做事不择手段,武安侯府的恶仆放高利贷当街强抢民女,在咱们眼里是大恶不赦,可在他们那些上位者眼里,这根本不算什么。若是宁王存了心要利用这件事做文章,放任苏胜把那对爷孙逼死,闹出人命官司来,到时候他再借题发挥参武安侯一本,收益可比现在大多了。" 林小满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浑身发冷。 她攥着衣角,声音都有些发颤:"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宁王故意放了苏胜,是为了让他去害那对爷孙,好拿人命做把柄?" 李长柏见她脸色都变了,连忙放柔了语气,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这只是我个人揣测罢了。宁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并不知道。说不定他真就是个正人君子,不屑用这种下作手段。" 林小满还是魂不守舍的,低着头闷了半天才开口:"那……那对爷孙到底安不安全?" 李长柏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一瞬,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慰道:"他们不会有事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那对爷孙安不安全,这完全取决于宁王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宁王是胸怀怜悯的仁者,那对爷孙自然会得到妥善安置。 但如果宁王是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那对爷孙只怕会沦为牺牲品。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别想太多了,睡吧。" …… 那天夜里林小满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白天那些画面,苏胜狰狞的脸,姑娘绝望的哭声,老人额角淌下的血,还有宁王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那对爷孙现在怎么样了。 迷迷糊糊间,她总算睡了过去。 林小满从梦里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翻了个身,推了推李长柏的肩膀:"二哥,醒醒。" 李长柏睡眼惺忪地睁开一只眼:"嗯?怎么了?" 林小满满脸笑容,凑到他耳边,把梦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说宁王是如何妥善安置那对爷孙的,给了银钱,安排了京城外面的庄子里,让庄头好生照看。至于苏胜,被宁王派人秘密打断双腿,彻底废了。 李长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宁王居然没有利用那对爷孙。 他明明可以借题发挥大做文章,却只是把侯府里一个作恶多端的下人给秘密处置了,还把那对爷孙安置得妥妥当当的。 这份克制和分寸感,让李长柏对宁王产生了些许好感。 他翻身坐起来:"宁王如此做派,倒确实是个正人君子。" 林小满听了这话,心里那块悬了一晚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346章 考试前祈福 三月初五,距离会试还有四天。 京城大大小小的客栈全都住满了入京赶考的举子。 京城里的各个寺庙,香火旺盛得几乎要把整座庙宇熏透。 这天午后,春光正好,周韵带着丫鬟知秋敲响了林小满家的院门。 "小满妹妹,你在家呢?"周韵一进门就笑着招呼,手里还提着一小包点心。 林小满正在院子里看着佑儿和挽挽追一只不知从哪儿跑进来的花猫,听见声音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了上去:"周姐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周韵跟着她进了堂屋,坐下之后喝了一口茶,这才开口:"小满,我听说不少人都去城东的文曲星庙祭拜了,说是考前求个吉利。我琢磨着,咱们要不要也去拜拜?" 沈林云今年也要参加会试,这段日子周韵几乎连夜里都睡不安稳,知秋说她半夜常说梦话,念叨着"相公高中"之类的话。 林小满其实并不怎么信这些庙啊寺啊的东西。 她在乡下住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去庙里磕头烧香求这求那,回头该过苦日子还是过苦日子。 菩萨要是真有灵,天底下哪还有那么多穷人? 可她又转念一想,周韵一片好心亲自上门来邀,若是拒绝了,倒显得她不近人情。 再说了,别人都去拜了,独独她不去,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稳。 她点了点头:"成,我跟你一起去。" 她把两个孩子托付给王妈照看。 三月的京城春风和煦,道旁的柳树已经抽出嫩绿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拂动。 马车轱辘轱辘地碾过青石板路,拐过几条街,远远就望见了文曲星庙的飞檐翘角。 庙门前头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 送考的家人和亲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话。空气中弥漫着庙里飘出来的檀香味,浓厚得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林小满她们排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队,才终于挪到了大殿门口。 大殿里供奉着文曲星君的塑像,金身彩绘,一手持笔,一手捧卷,眉目庄严。 塑像前的香案上已经堆满了香烛和供果,好几个穿着官袍模样的泥塑童子侍立在两侧,看着很是威严肃穆。 林小满接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了,学着前面那些人的模样,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她心里其实没什么明确的愿望要说,只想着李长柏和李长梧能顺顺利利考完就好,如果能考中的话,那就更好了。 烧完香从庙里出来,周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膝上的灰,心里踏实了不少。 三月初八。 考试前一天晚上。 林小满坐在桌边,把兄弟俩明天要带进考场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笔墨砚台,磨好了墨装在小瓷瓶里用软木塞紧了。干粮是几块烤得干酥的烧饼,还有几块酱肉,用油纸裹好了扎紧。 还有一件皮袄,是入春后新做的,穿在身上不沉,挡风正合适。 三月的夜晚到底还是有些凉意,考场里又四面透风,要是冻着了可不得了。 她检查完一样,就整齐地码进两个书箱里。书箱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 李长梧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一溜烟跑回耳房睡觉去了。李长柏躺在床上,听着堂屋里窸窸窣窣的声响,知道林小满还在忙碌。 "小满,"他隔着帘子喊了一声,"别弄了,早点歇着。" "马上就好。"林小满应了一句,又把书箱的带子重新系了一遍,确认打得结实不会散开,这才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钻到床上。 她在李长柏身边躺下来,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心里默默把明天要送他进考场的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二哥,"她低声说,"你明天好好考,我在家做好饭等你回来。" 李长柏在黑暗中伸手揽住她的肩,拇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了一下:"嗯,放心吧。" 三月初九,天还没亮透,林小满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在灶房里烧了一锅热水,把兄弟俩要带的干粮又重新烤了一遍,装进干净的油纸包里。 等李长柏和李长梧都起来了,她端上两碗热腾腾的状元及第粥,卧着荷包蛋,撒了葱花,香气扑鼻。 "吃碗状元及第粥再走,吉利。"她说。 吃完粥,李长柏背上书箱,李长梧也背上自己的。林小满裹了一件斗篷,跟着他们一起出了门。 顺天贡院门前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 黑压压一片人头,从贡院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挨挨挤挤的,连转身都困难。 考生们背着书箱,手里攥着身份文书,脸上表情各异。 有的面色凝重,嘴唇抿得死紧;有的还在跟身边人低声交谈,互相打气。 送考的亲属们站在外围,有的拉着儿子的手反复叮嘱,有的踮着脚尖往队伍里张望。 林小满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看李长柏和李长梧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 轮到他们的时候,李长柏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隔着攒动的人头,朝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转过身,把身份文书递给了门口查验的官吏,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李长梧跟在他后面,也回头朝林小满挥了挥手,咧嘴笑了一下:"二嫂!等我们好消息!" 说完也转身进去了。 贡院的大门在所有人入场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小满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两扇厚重的大门严丝合缝地合拢在一起。 她收回目光,往旁边看了一眼。 周韵也站在不远处,手指紧紧攥着帕子,目光直直地望着贡院大门的方向,嘴唇微微抿着,眼眶有些泛红。 林小满走过去,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周姐姐,别担心。这个时节考试可比乡试那会儿好多了,天气不算太冷,又没有蚊子叮人,他们能少遭好些罪呢。" 周韵回过神来,听她提起三年前的乡试,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说得也对……这次总不至于再那样了。" 林小满:"是啊,那时候洛州城考场上蚊子特别多,我相公和我小叔子被咬的浑身是包,我给他们煮了锅艾草水泡澡才消下去。这回在京城,天气凉快,想必会顺利很多。" 周韵听了这话,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攥着帕子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 贡院内。 李长柏跟着引导的考吏穿过长长的甬道,两侧是一间挨着一间的号舍。 他一路走一路留心着自己的号码牌,最后在甬道中段的一间号舍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看了看号舍门上贴着的编号,又偏头看了看左右。 这一回他的运气比乡试那回好了不少,号舍的位置不算偏僻,离茅厕隔了好几间,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虽然还是能隐约闻到,但比洛州那次淡了太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第347章 梦到有人卖考题 他把书箱放在木板桌上,解开系带,把笔墨纸砚一件件摆好,又把干粮和水囊放在顺手的位置。 号舍还是那副模样,三尺宽四尺深,头顶低矮,站起来就会碰到横梁。木板搭的桌子和座位都硌得慌,坐久了腰背酸痛。 但这回他带了那件皮袄,垫在木板座位上,好歹能隔一层。 "咚咚咚——" 三声鼓响从贡院深处传来。李长柏正了正神色,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刚刚发下来的卷子上。 卷子是黄纸印的,墨迹清晰。 李长柏没有急着动笔,先把题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题目,他心里已经有了大致轮廓。 他在心里打好草稿,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墨,在卷子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号舍里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隔壁的号舍偶尔传来咳嗽声、翻卷声。 李长柏写得很稳,字迹工整美观,一行一行地从笔尖流淌到纸上,不急不躁。 第一场要考三天。 三月的夜晚还是有些凉的,号舍四面透风,夜风从木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 李长柏披上了那件皮袄,又在腿上搭了一条厚布巾,缩在号舍角落里,靠着墙打了个盹。 …… 那天夜里,林小满睡着之后,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间布置考究的屋子里,红木桌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桌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汤还冒着热气。 一个穿着深青色锦袍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他长着瘦长脸,下巴上蓄着一撮短须。 他面前摊着几张纸,纸张泛着淡黄的光泽,边角压着一方白玉镇纸。 屋子中央站着十几个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穿着长衫。 有人把厚厚一叠银票放在桌上,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先生,这五道题……当真都是会试的大题?” 中年男人没有抬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懒洋洋道:“五千两一道,童叟无欺。你若不要,后面还有人等着。” 那人咬了咬牙,把银票又往前推了推:“我要。” 一个接一个地,那些人陆续把银票放在桌上,接过几张折好的纸,匆匆塞进袖子里,转身快步离去。 中年男人把银票一张一张地收起来,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交易。 林小满在梦里看得浑身发冷。 他这是在干什么?卖会试的考题吗?! 然后画面一转,她又看见了考场里的情形。 李长柏坐在那间狭窄的号舍里,披着皮袄,握着笔,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是在跟全天下的举子公平竞争,可那些人已经花了大价钱把考题买到了手里,早早准备好了答案。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床前的地上铺开一小片惨白的光。 她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把那个梦又过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中年男人和那些考生的脸,那一叠一叠交出去的银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牙齿咬着枕巾的一角,憋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声骂咽回去。 三天后傍晚,第一场考完。 林小满提前到了贡院门口,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张望。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看见李长柏顺着人流走了出来。 他脸色比进去时白了一些,嘴唇有些干裂,但背脊挺得笔直,步子稳健。 林小满快步迎上去:“二哥,你考得怎么样?” 李长柏嘴角弯了一下,语气平淡:“还可以。” 他说“还可以”的时候,眉眼间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林小满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这样说,就是心里有底。 可她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撞了一下。 她在心里把那个梦里的事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那五道题,每一道都是大题,每一道都值五千两银子。 李长柏在号舍里熬了三天两夜,吃冷干粮喝凉水,披着皮袄缩在角落里打盹,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这些年的积累和心血。 可那些人呢? 掏出几万两银子,就能轻轻松松地拿到考题,提前请有学问的人写好文章背熟,进了考场只需要默写一遍就能交出一份漂亮的卷子。 她看着李长柏那张因为疲惫而有些发白的脸,心里一阵发酸,像是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李长柏见她目光发直,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怎么了?” 林小满猛地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没什么。我在想你肯定饿了吧,回家吃饭。” 李长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到底没有追问。 这时候李长梧也乐呵呵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衣裳皱巴巴的,头发散了几缕,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可眼睛亮得惊人,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二哥!二嫂!” 李长柏看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看样子,你考得不错?” 李长梧抓了抓后脑勺,咧着嘴:“我感觉还行!那几道题我答得都挺顺的,没卡壳。” 林小满把心里那股酸涩压下去,收拾好表情,笑着说:“你们考试考累了吧?走,跟我回家,我给你们做了一桌子好吃的!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还有一大锅老母鸡汤,炖了一上午,现在喝正好。” 李长梧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我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考场里那干粮过了夜,硬得跟石头似的,啃得我腮帮子疼!” 三人沿着街往回走,一路上有说有笑。 林小满走在最前面,脸上挂着笑,可心里那口气一直堵着。 第一场考完之后的那天休息日,京城里的茶馆酒楼全都在议论考题。 有人眉飞色舞地说自己答得如何漂亮,有人面色灰败地蹲在路边一言不发。 李长柏和李长梧哪儿都没去,坐在堂屋里看书温习。 …… 接下来的几天,林又做了好几场关于会试卖题的梦。 每一次梦里的场景都不一样,那些人都和泄露考题有关的人,他们基本上都是京城里的权贵大人物。 售卖考题赚到的钱,一共有三十多万两,都分到了他们的手里。 她醒来之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心情沉重。 这个案子牵涉到的人很多……不是一个两个,是几十个…… 第二场、第三场考试陆续结束。 最后一场考完的那天,李长柏出来的时候天边正飘着几片薄云。 第348章 李长柏愤怒 他的脸色比前两场出来时好了不少,毕竟最后几天气温回暖,夜里没有那么冷了。 李长梧跟在他身后出来,虽然眉眼间带着疲惫,但精神头还不错。 三个人一起回了家,吃了顿热腾腾的晚饭,孩子们睡得早,堂屋里安静下来。 夜里,李长柏梳洗完来到房间里。 林小满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了。 她把那几场梦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说完了,李长柏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长柏坐在桌边,盯着桌面上那盏跳动的油灯,好半天没有说话。 然后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他抬起眼睛的时候,林小满看到他的眼底翻涌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情绪。 那是愤怒。 压抑不住的愤怒。 “竟然会有这种事?会试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朝廷社稷、天下苍生。那些人……居然敢把考题拿来卖?” 李长柏猛地站起来,攥着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气的脸色铁青。 林小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很少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他性子沉稳,遇到什么事都能稳住心神,从不会轻易失态。可这一次,他是真的怒了。 “二哥,”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攥紧的手,“你别生气了,小心气坏了身体。” 李长柏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怒火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林小满握着他的手。 “我不是在为自己生气,”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是在为全天下的读书人生气。我们这些读书人,十年寒窗,点灯熬油,求的不过是一个公平的机会。可那些人却把公平踩在脚下,拿来做买卖。他们凭什么?!” 林小满知道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也知道他需要发泄。 她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让他把那句话说完了。 等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才开口:“那将来二哥,你就做个好官,给全天下的读书人争一口气。” 李长柏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小满,你为什么不让我报官?”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认真:“报官?太危险了。他们连会试的试题都敢卖,说明他们的势力非常强大,背后不知道牵扯了多少人。那些买题的考生能出得起那么多钱,背景只怕也不可小觑。二哥你若是去报官,得罪的大人物可太多了……而且,我们又没有证据。”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没有实证。谁会信你?万一消息走漏了,那些人反咬你一口,说你诬告、构陷……二哥,那你一辈子都毁了。” 李长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攥着的手也彻底松开了。 “是啊……小满,你放心,我没那么傻。我不会把自己送到刀口上去的。” 他有妻子儿女,有家人。 他做不到为了所谓的公平正义,把自己全家拉下水。 林小满看着他靠在桌沿上,低着头,眉头还微微拧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有些后悔了,后悔把这些事告诉他,让他平白多了一层无处宣泄的痛苦。 她又走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二哥,你别难过了。等你做了官,有了力量,再跟他们慢慢算这笔账。” 李长柏没有动。 他低着头,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回抱住她,把她拢在怀里。 “嗯。”他说。 三场考试全部结束之后,还有二十天才放榜。 那二十天里,李长柏没有再提泄题的事,但林小满看得出来,他那口气一直憋在心里没有全散。 她也不主动提起,只是每天变着法子做些好吃的,让两个孩子多缠着他玩,拉着他出去走走。 今年京城因为有会试的缘故比往年热闹得多。 大街小巷到处都挤满了人,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天天讲的都是状元及第的段子。 李长梧兴致最高,拉着李长柏和林小满到处逛:“二哥,二嫂,咱们去城西那家面馆尝尝吧?我听说那家的羊肉面是京城一绝!还有城南那个集市,听说比洛州城的夜市热闹十倍!” 李长柏被李长梧拽着去了城西的面馆,又去了城南的集市,还带着两个孩子去了莲花池看鸭子。 佑儿和挽挽趴在栏杆上,伸着小胖手指着水面上的鸭子咿咿呀呀地叫。 挽挽胆子大,一个劲地往前探身子,李长柏不得不弯腰从后面扶着她的小肩膀。 玩了二十天,李长柏想通了。 会试泄题一旦被查出来,可是要抄家灭族的。 那帮人做这种事,绝对不敢大张旗鼓卖给很多人,这样很容易就会暴露。 最多卖十几个人的名额。 而会试录取的贡生有三百人。 即便那些买题的人全考上了,也不过是三百人里的一小撮,只要他的卷子答得够好,上榜的把握还是有的。 等他做了官,有了实权,再跟这群人慢慢算这笔账。 林小满看着他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一些。 四月十二日,春闱放榜。 天还没亮透,顺天贡院门口就已经挤满了人。 举子们和他们的家眷亲人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的人头从贡院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的牌坊底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着贡院门前那面空白的墙壁,像是要把那面墙盯出两个洞来。 林小满跟着李长柏赶到的时候,人群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她踮着脚尖往前张望,看到的全是后脑勺和肩膀。 李长柏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护着她的肩膀,不让人群挤到她。 李长梧早就一头扎进了人堆里,像条泥鳅一样左闪右躲,转眼就消失在了人群深处。 三声厚重的鼓响从贡院大门后面传出来,人群的喧哗声瞬间矮下去一大截。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数名穿着青色官袍的礼部官吏迈着方步走了出来,两侧各跟着两名身材高大的榜吏,他们手里捧着一卷丈余长的白榜,朱红的字迹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贴榜——” 书吏高声唱喝。 两名榜吏架起梯子,将那幅杏榜稳稳地展开,从墙头一直垂到墙根,铺满了一整面墙。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上去。 林小满被挤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李长柏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带着她往后退了退,退到人群外围的台阶上站定。 “二哥,”她急得直跺脚,“杏榜出来了,你不去看看?” 李长柏护着她,目光越过层层人头落在那面墙上,语气平稳:“别急,晚一点也不要紧。等前面的人散了一些,我们就能看到了。” 第349章 一门双贡生 榜单前面的位置最先被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仰着脖子从第一名往下看,有人从最后一名倒着往前找。 人群里爆发出各种声音,有高亢的狂笑,有压抑的呜咽,有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还有死死盯着某个名字看了又看,确认无误后才癫狂地大叫着:“中了!中了!我中了!” 也有人翻来覆去看了三四遍,面色灰败如纸,嘴唇哆嗦着,喃喃了一句:"我……又落榜了……" 嘈杂声、哭声、笑声、叫嚷声混成一片,吵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李长梧在人群里挤了半天。 他身形灵活,左闪右躲,从一个个看客缝隙里钻过去,脚尖踮着地面,像条泥鳅一样,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终于挤到了最前面。 他站在距离杏榜不到两步的地方,先深深地喘了两口气,这才仰起头,目光从榜单的最顶端开始往下扫。 第一名……不是。 第二名……不是。 他不敢跳着看,生怕看漏了什么,一行一行地往下挪,目光在一排排工整的朱红字迹上飞快掠过。 第六名。 洛州平水县,李长柏。 李长梧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瞳孔骤缩。 然后他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二哥!你中了!第六名!你是第六名!" 可周围的人太多了,叫嚷声、哭声、恭喜声、失魂落魄的呢喃声混在一起,他那一声喊很快就被淹没在更加汹涌的声浪里。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乌压压的全是人头,根本看不到李长柏和林小满的身影,他们被挤在了外围,和他隔了至少十几层人墙。 李长梧收回目光,决定继续看。 他不能光报喜,他自己的名字还没找到呢。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继续往下挪。 第七、第八、第九…… 他看得格外仔细,目光在每一个名字上停顿,确认不是自己,再移向下一个。 就这样一路看到了第一百二十一名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熟人。 第一百二十一名,洛州,沈林云。 李长梧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沈兄也中了……不错不错。" 他没来得及多想,目光继续往下追。 第一百九十……第二百……第二百五十…… 越往后,他的心跳得越快。 手心全是汗,攥了攥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一个一个地往下数,目光绷得死紧,不敢漏掉任何一个名字。 一直看到倒数第十名的时候,还是没有他的名字。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往下坠。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倒数第二的位置上。 洛州平水县,李长梧。 李长梧整个人顿住了。 他瞪大眼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五六息,确认那确实是他的名字。 没有重名,没有错字,名字籍贯都对得上。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嘴角抽了抽,心里头五味杂陈,又是高兴又是无语。 又是倒数第二。 上次乡试他倒数第二,这回会试又考了个倒数第二。 他这个"倒数第二"的命,怕是改不了了。 可转念一想,虽然是倒数第二,但那也是会试的倒数第二。 全国有多少举子连榜都没摸到,他好歹挂上去了。 能中就行。 李长梧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确认它稳稳地待在杏榜上,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从人堆里钻出来的时候,衣裳已经被挤得歪歪扭扭了,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整个人看着狼狈得很,可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他穿过人群,跑到外围,找了半天,终于在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里找到了李长柏和林小满。 "二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长柏面前,声音里带着喘,嗓门却响亮得很,"你中了!第六名!" 李长柏微微愣了一下:"第六名?" "对!第六名!我在榜上看得清清楚楚的!"李长梧使劲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沈林云也中了,第一百二十一名!" 林小满听到李长柏中了后很高兴,又急忙问他:"三郎!你呢?你怎么样?你中了没有?" 李长梧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有几分藏不住的欢喜:"我……我也中了。倒数第二名,嘿嘿。"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出来。 林小满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三郎你真棒!不管怎么样,你中榜了!" 李长梧:"我也不知道啊……反正就是倒数第二……嘿嘿,总比落榜强多了。" 李长柏听到李长梧说自己又考了倒数第二,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跟着笑出了声。 林小满两只手一拍,声音又脆又亮:"太好了!你们两兄弟都中了!一门双贡士!这么大的喜事,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走,先买些鞭炮和好东西吃的,再回家!" …… 宁王府。 裴裕安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纸。那卷纸是今早从礼部送来的会试中榜名单,边角还带着淡淡的朱砂印泥的痕迹。 他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在第六名的位置停住了。 洛州,李长柏。 裴裕安的目光微微凝住,停顿了片刻,才慢慢地移开。 他放下名单,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眼看向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张坚。" 张坚应声而入,快步走到书案前,抱拳行礼:"殿下。" 裴裕安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缓:"本王听说你和李长柏做了两年邻居,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张坚一愣,没想到殿下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站直了身子,仔细想了想,斟酌着开口:"这个……属下虽然是李长柏的邻居,但是属下平日里在王府当差,一个月也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去的时候,都见他在屋里读书……属下和他其实没什么交集。他是读书人,属下是个粗人,也没什么共同话题。" 第350章 喜气洋洋 裴裕安挑了挑眉,目光在张坚脸上停了一瞬:"你不知道,难道不会去查吗?" 张坚愣愣住,宁王殿下让他去查李长柏?为什么?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殿下怎么忽然对一个举子这么上心? 但他没有多问,抱拳应了一声:"属下遵命。" 张坚退出去之后,裴裕安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 另一头,林小满三人已经回了家。 路上他们在街边的店铺里买了一挂长长的爆竹,又买了许多糖果点心,大包小包地拎了一路。 林小满走在最前面,脸上笑得像朵花,见了谁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进了胡同,周围的街坊邻居看到他们这喜气洋洋的模样,纷纷探出头来问:"哟,这是考中了?" 林小满一边走一边忙着给大伙儿散糖果点心,声音脆生生的:"考上了!考上了!我夫君和我小叔子都考上了!" 她抓了一大把糖果塞进一个小孩子的手里,又给旁边一个大婶抓了一把花生酥。 一个大婶接过花生酥,瞪大了眼睛,啧啧称奇:"乖乖!一门双进士!了不得!了不得!" 李长梧连忙笑着摆手纠正:"大婶,我和我二哥现在还是贡士,不是进士。后面还有殿试呢。殿试过后,才算是真正的进士。" 旁边一个大爷摆了摆手,嗓门洪亮:"都一样!都一样!殿试也就是走个过场,只是为了让圣上点状元榜眼探花的名次,反正你们已经是在天子脚下挂上号的人了,铁板钉钉的进士老爷,跑不了的!" 林小满乐得合不拢嘴,一边走一边忙着给大伙儿散糖果点心,两只手都快忙不过来了,蓝布围裙兜着的糖果点心一捧一捧地往外抓,巷子里的孩子们跟了一路,唧唧喳喳地说着恭喜贺喜的吉祥话,讨糖吃。 好不容易到了院门口。 胡梅听到动静,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林小满捧着个大箩筐在散糖果点心,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来:"小满!你家相公考上了?" 林小满使劲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嗯!考上了!我相公和我小叔子都考上了!" 胡梅声音响亮:"哎哟,不得了!一门双进士啊!" 林小满从箩筐里抓了一大把糖果塞进胡梅手里:"嫂子,吃糖!沾沾喜气!" 胡梅接过来一看,花生酥、桂花糖、芝麻糖、蜜枣、杏仁糖,满满当当一大把,她捧着那一把糖,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沾喜气!沾喜气!" 张大丫和张铁牛听到动静也从院子里跑了出来,两人跑到林小满面前,眼巴巴地望。 林小满笑着给他们每人抓了好几把糖果点心,塞得两个人的衣兜都鼓鼓囊囊的,张铁牛抱着一兜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推开自家院门,王妈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林小满冲她喊了一嗓子:"王妈!相公和小叔都考中了!" 王妈听到这话,一拍大腿,她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连连道:"太好了太好了!我老婆子就知道,李郎君一看就是状元之姿!" 佑儿和挽挽正趴在堂屋里的毯子上玩一只布老虎,见大人们一个个眉开眼笑的,虽然什么也不明白,却也跟着拍起了小手,咯咯咯地笑,小脸蛋红扑扑的,憨态可掬。 李长梧把那挂长长的爆竹系在院门口的一根绳子上,用火折子点了引线,往后退了几步。 "噼里啪啦——" 爆竹声在巷子里炸响,碎红纸屑飞了满天,呛人的硝烟味混着喜气弥漫开来。 隔壁几户人家听到动静,也纷纷推门出来看热闹。 不大的小院一时间门庭若市,来道贺的邻居走了一拨又来一拨,林小满倒茶端水忙得脚不沾地,可脸上的笑始终没有淡过。 傍晚,张坚从宁王府回了家。 他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灶房里正热闹,胡梅正蹲在灶膛前添柴,嘴里哼着小调,心情好得不得了。 见他回来,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当家的,你可知道,隔壁李家那两兄弟都中了!那个李长柏考了第六名!" 张坚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佩刀,在桌边坐下来,心里头一阵唏嘘。 虽然他和李长柏接触不多,可那年轻人给他的印象一直不错,没想到那俩兄弟居然真的一起高中了。 胡梅端着茶盏凑过来,眉开眼笑地说:"这下好了!他们住的那个小院一下子出了两个进士!咱们这院子明年要是再租出去,租金翻倍都有人抢着要!" 张坚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看了院墙的方向一眼,没有说话。 宁王突然要他去调查李长柏,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会试中榜的原因? ——— 因为这条巷子靠近国子监,租住的很多都是举子。 今日放榜,除了林小满这院子,巷子里也有好几户人家中了榜,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碎红纸屑铺了满地。 热闹了大半天,林小满也有些累了,可心里那股高兴劲儿还没散。 她坐在堂屋里歇了一口气,琢磨着晚上得好好庆祝一番,便起身进了里屋,从匣子里拿了三十两银子,走出来大手一挥:"走,咱们去大酒楼吃顿大餐!今天高兴,吃顿大餐庆祝庆祝!" 李长梧正在院子里逗佑儿和挽挽玩,听到这话连忙站起来制止了:"二嫂,你做的饭菜比大酒楼也不差什么,何必浪费那个钱呢?倒不如多买些鸡鸭鱼肉回来,咱们聚在一起好好吃几顿,不比在酒楼里自在?" 林小满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理。 三十两银子,要是买食材,能买上几百斤鸡鸭鱼肉,够做十几桌好菜了。 可要是去大酒楼,也就够买七八个菜。 她点了点头:"那好吧,我这就去买食材。" 她把银子放回匣子里,换了碎钱揣在荷包里,挎起篮子刚要出门,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她拉开门一看,张坚和胡梅站在门口,两人手里提满了东西。 张坚左手一只老母鸡右手一条大草鱼,胡梅怀里抱着一个篮子,里面满满当当的,有排骨、猪蹄、鲜虾,还有几把水灵灵的青菜。 胡梅笑呵呵地把篮子往林小满面前递:"小满,我刚在菜市场买的,鸡鸭鱼肉都是刚宰杀的,新鲜得很。你们家出了大喜事,我琢磨着要好好吃一顿庆贺一番,就顺道带了些过来。" 林小满愣了一瞬,连忙摆手:"啊?这怎么好意思?嫂子,这也太破费了——" 胡梅把篮子塞进她手里,语气爽利得很:"破费什么破费?你们家那个小院可是我租出去的,一下子出了两个文曲星,那是给我们添光彩!往后说出去,我们家的院子出过两名进士,多有面子!这点东西算什么,你就收下吧,别跟我见外!" 林小满推辞不过,只好接了过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大提东西,心里暖融融的,对胡梅笑了笑:"那嫂子,晚上你们一家也过来吃!我这就去忙活,保管做一桌子好菜!" 胡梅也没有推辞,笑着应了:"好好好,那我晚上可就不做饭了!" 第351章 李长柏赴宴 林小满系上围裙,一头扎进灶房。 她和王妈忙活了一整个下午,灶膛里的火苗就没断过。 鸡是整只炖的,加了红枣和枸杞,汤色金黄清亮;鱼是红烧的,酱汁收得浓稠油亮;排骨糖醋,裹着琥珀色的酱汁;蹄髈用小火焖了两个时辰,骨肉分离,一筷子下去就化开了。 灶房里的香气一阵浓过一阵,飘出去半条巷子。 天色擦黑的时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胡梅一家子过来了,张大丫和张铁牛围在桌边,眼珠子都快粘进碗里了。 王妈也把凳子位置挪了挪,一大家人挤在一张桌上,碗筷碰得叮当响,笑声和说话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小小的堂屋里暖融融的。 李长梧喝了两杯黄酒,脸有些红。 张坚端着碗扒饭,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赞了一句:"林娘子这手艺,真是绝了。" 胡梅和她那对儿女吃的狼吞虎咽。 李长柏坐在林小满旁边,低头给她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去掉刺,放进她碗里。 而林小满抱着佑儿和挽挽,一会儿给佑儿喂,一会儿给挽挽喂,忙的不可开交。 ——— 杏榜公布后的第二天。 李长柏一大早就收到了一封帖子,是沈林云派人送来的。 帖子上说,他们这些会试中榜的国子监学生要集体去庆丰楼赴宴,答谢夫子们这几年的教导之恩。 林小满看到那张帖子,比李长柏还上心。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崭新的石青色绸缎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湖绸,摸着滑溜溜的,是去年冬天她在京城给李长柏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她把衣裳抖开,搭在椅背上,又转身从匣子里挑了一根白玉簪子,把李长柏拉到铜镜前面坐下。 "你别动,我给你重新束个发。"林小满拆了他头上那根旧木簪,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把墨发拢起来,用那根白玉簪子稳稳地束好。 她从镜子里端详了一会儿,又给他穿上衣服,伸手把衣裳的领口正了正,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绸缎衣裳穿在他身上,肩线平直,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他整个人身量修长、气度从容。 他平日里常穿半旧的棉布衣裳,看着就是个朴素俊郎的读书人。 可换了这身绸缎新衣,眉目间那股清俊便全显了出来,倒像是哪家高门大户出来的贵公子。 林小满端详了好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这样去赴宴,体面得很。" 李长柏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形象,觉得有些陌生。 她又从匣子里数出三十两碎银子,和一个金锞子,一并塞进他袖口里:"三十两揣好,宴席上若是有人让你做东请客,你心里也有底气。还有这块金锞子,你放在身上备着,万一有什么急用,也能应个急。" 李长柏低头看着袖子里那鼓鼓囊囊的银子,有些哭笑不得:"我就去见见同窗和夫子,你塞这么多钱做什么?" 林小满瞪了他一眼,"出门在外,兜里没钱心里发虚。你带着就是,用不上最好。" 李长柏到底还是把银子收好了,又理了理衣领,这才出了门。 走在街上的时候,路边的行人纷纷多看了他几眼。 绸缎衣裳衬得他整个人格外醒目,身量修长、相貌俊朗,又不像是那种轻浮的浪荡公子,骨子里透着一股读书人才有的清贵矜持。 一路上,好些个大姑娘小媳妇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有的大胆些,视线直直地落在他脸上,还跟旁边的同伴低低说了几句什么。 李长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那些目光,心里嘀咕:早知道就不穿这身绸缎衣裳了,走在街上跟个猴似的被人看。” 庆丰楼门口今日格外热闹。 他刚到门口,一个小二就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地拦住了路:"这位公子,对不住,今日庆丰楼被人包场了。只有国子监会试中榜的举子才能进去。" 李长柏从袖中摸出那张帖子递过去:"我就是国子监的学生。" 小二接过来看了一眼,连忙侧身让开路,态度恭敬了几分:"原来是李公子,失敬失敬!请进请进,雅间在二楼,您往上走便是。" 李长柏上了二楼,被小二引到最里面那间极大的雅间。 雅间里已经坐了大约六七十个人,都是国子监的同窗,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话。 桌上摆着各色点心和茶盏,旁边还有几盘瓜果。 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到几张桌边坐着几个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面孔。 那几人以曹云和苏崇文为首…… 看到那几个人,李长柏眉头一皱。 这几个人家世显赫,平日里功课垫底,三天两头被夫子训斥,下了课就结伴往花街柳巷里钻,国子监里人人都知道他们几个不学无术。 可这几个人,如今居然也出现在这间雅间里了。 这就意味着,他们也都中了榜。 李长柏心里沉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收回了目光。 他刚站定,沈林云就从人群里快步迎了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长柏兄,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李长柏微微笑了笑,正要说话,旁边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长柏兄,你这段日子是不是故意装傻啊?" 李长柏偏头一看,一个穿着靛蓝长衫的年轻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此人名叫杨卫泽,也是寒门出身,和李长柏一样,都是从地方考上来的。 可两个人虽然出身差不多,关系却一直不太对付。 杨卫泽心里总憋着一口气,同样是寒门出身,可李长柏却处处压他一头,成绩比他好、夫子更喜欢他,连相貌身量都比他出挑。 自从李长柏那场"病"之后,成绩一落千丈,测验次次排在下游,杨卫泽心里暗喜了好一阵子,以为李长柏就此废了。 可没想到,会试成绩出来,李长柏第六名,而杨卫泽第三十八名。 本来杨卫泽得知自己第三十八名还挺高兴,结果他原本以为废了的李长柏,竟考进了前十,这让他如何不恼火? 第352章 人情往来 李长柏淡淡一笑:“哦?我为何要做这种事?” 杨卫泽扯起唇角,酸道:"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年多你在国子监装病装傻,考试故意落后面,骗过了所有人,就是为了让我们放松下来,然后你憋着劲儿,一鸣惊人。" 话落,周围的几个同窗都听见了,目光纷纷落在李长柏身上,带着探究和疑惑。 李长柏微微眯起眼睛。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杨卫泽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点破此事,到底意欲何为? 李长柏神色淡然如常:"杨兄说笑了。谁没事会装病装傻?那场病来势汹汹,我养了大半年才算好利索了。我如今能站在这里,已经是菩萨保佑了,哪来的什么一鸣惊人?倒是杨兄,高中第三十八名,那才是真正的厚积薄发。" 杨卫泽被他这句"厚积薄发"噎了一下,觉得李长柏在嘲讽他,他正要发怒。 沈林云连忙笑着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争吵?都别站着了,快坐快坐,菜一会儿就上来了。" 他一手拉着李长柏的胳膊往桌边带,另一只手朝杨卫泽拱了拱,满脸堆着笑,把场面圆得滴水不漏。 李长柏顺着他的力道在桌边坐了下来,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国子监的贡士们陆陆续续到齐了,整个雅间坐了大半。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国子监的几位夫子才姗姗来迟。 杜先生走在最前面,眉眼间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他身后跟着两位年长的先生,也都是教过这一届学生课业的夫子,三人一进门就被一群学生围了上去,有人道谢,有人敬茶,热闹得很。 等到人都来齐了,雅间里的气氛正热闹的时候,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诸位夫子,诸位同窗!今日咱们齐聚一堂,庆贺杏榜高中,今日所有的花销,我苏崇文包了!"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叫好声。 "苏兄大气!" "来来来,今天咱们可得多敬苏兄几杯!" 李长柏听到这话,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个苏崇文平日里不学无术,靠着家世才能在国子监读书,他会试能考上实在蹊跷。 他伸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沈林云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苏崇文,他什么家世?" 沈林云正端着杯子喝酒,闻言愣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他,脸上带着几分诧异:"长柏兄,你居然不知道?" 李长柏摇了摇头:"我很少过问这些事。怎么?" 沈林云往他这边凑了凑:"他是武安侯之子,在家里排行十四。" 李长柏听完,目光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宴席上觥筹交错。 李长柏坐在席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场中众人的反应。 他看到杨卫泽端着酒杯凑到了苏崇文那一桌,正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而苏崇文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李长柏收回目光。 宴席散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街边的铺子次第亮起了灯。 李长柏沿着巷子走回来,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里透出暖黄的光。 林小满听见门响,走过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二哥,你喝酒了?" "嗯。"李长柏点了点头,解开外裳的衣带,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这种场合难免会喝几杯,躲不过的。不过我没多喝。" 林小满凑到他衣领边闻了闻,确认酒气确实不重,这才放下心来。她转身从堂屋的桌案上拿起一摞帖子递到他面前。 "今天又有几个人往家里送了请帖,想请你过去聚一聚。我都给你收着了,你看要不要去?" 李长柏接过那摞帖子,在油灯下一张一张地翻看。 有几张是洛州老乡送来的,邀他去叙旧;有一张是国子监同窗的,说是要办个小型诗会;还有几张是素不相识的人,他翻到底,目光在最后一封帖子上停住了。 那封帖子的纸张比其他的都要厚实几分,边角压着一枚暗红色的印章,落款处写着一行工整的馆阁体:翰林院侍读,韩进。 李长柏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 这位韩进,是上上届春闱的榜眼,在翰林院供职多年,学识渊博,为人谦和。 他刚入京城的时候,韩进就因为周明远的关系接见过他,这两年来,韩进对他颇为关照,送过他好几套会试历届试题和一些珍本古籍抄本,偶尔还会写信指点他的功课。 之所以韩进对他特殊,是因为韩进也是周明远老先生的学生。 算起来,他们算是同出一门的师兄弟,只是韩进比他早了几年。 李长柏看着那封帖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其他人的帖子放在一边,独独把韩进的这封留了出来。 "其他人的请帖我都可以推掉,只有这封,我不好推辞。韩师兄对我一向照顾有加,他亲自下帖相邀,若是不去,实在说不过去。" 林小满站在旁边,点了点头:"那明天去一趟吧。" "嗯。"李长柏把那封帖子收进袖子里,"明天去一趟,跟他见个面,也算全了礼数。" 林小满转身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又往桶里兑了几瓢凉水,试了试水温才直起身来:"那你赶紧洗把澡,早点睡。" 李长柏洗了澡,换了身干爽的中衣走出来。 堂屋里的油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屋子照得温温融融的。 林小满正坐在床沿上,低声哼着一支儿歌,手里轻轻拍着睡在摇篮里的佑儿和挽挽。 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又轻又匀。 林小满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身上穿着一件家常的薄棉布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她低着头看着孩子,目光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浑身上下散发着温软恬静的气息。 李长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弯下腰,从背后环住了她,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有些粗重。 "小满,"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喑哑,热气喷在她耳边,"咱们好久没有……"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这几个多月他为了备战会试,每天看书看到半夜,精疲力尽地倒头就睡,连跟她多说几句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旁的事了。 第353章 美女诱惑 如今会试考完了,榜单也出来了,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 正所谓饱暖思淫欲,此刻他看着她温软的侧脸,心里那股念头就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林小满听到这话,耳朵尖红了一瞬,偏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孩子们都在呢。" 李长柏偏头看了一眼摇篮里那两个睡得正香的小团子,又凑近了些,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又低又酥:"他们已经睡着了,睡得那么香,雷都打不醒。咱们小声一点,不吵到他们就行了。" 林小满还想说什么,可李长柏已经低下头,温热的唇落在她耳后的皮肤上,顺着往下,划过她的脖颈和肩膀。 她本来没有那个想法的,被他这么亲着亲着,脑子就有些发晕了。 她轻轻推了他一下,声音又低又软:"你……你先把灯吹了……" …… 第二天早上,李长柏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他起床后精神抖擞,昨天那种蔫蔫的疲惫感一扫而空,连呼吸都觉得畅快了几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为什么身体不得劲,原来是因为憋得太久了。 他穿上衣裳,推门走到院子里。 林小满正端着一碗粥从灶房出来,抬头看见他那副神清气爽的模样,耳朵尖又红了一瞬:"醒了?快来吃饭。" 李长柏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喝了一口粥,目光却一直落在林小满身上,觉得她今天格外好看。 头发盘得利落,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眉眼间的温软照得清清楚楚。 林小满被他直勾勾地看了半天,放下粥碗,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都老夫老妻了,你还没看够?" 李长柏摇了摇头:"没有。小满,你真好看。" 林小满被他这直白的夸赞说得脸一烫,低下头去扒了两口粥。 李长柏今年刚满二十岁,眉眼清俊,身量修长,肩背挺拔,就算是穿着家常的半旧衣裳坐在院子里喝粥,也带着一股子从容气度。 李长柏换好衣服又要出门的时候。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早去早回。" 李长柏美滋滋地应了一声:"好。" 他站起来,低头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 云韶阁坐落在城西一条幽静的巷子深处,门前种着几丛修竹,在风里沙沙作响。 这地方虽然离闹市不远,却因为巷子曲折难找,显得格外清静雅致。 李长柏按着帖子上约定的时辰到了地方,刚踏入云韶阁的门槛,就被一个穿着靛蓝短褂的伙计客客气气地拦了下来。 "这位公子,请问您可有预约或请帖?" 李长柏从袖中取出韩进的那封帖子递过去,伙计接过来看了一眼,连忙侧身让开门口,态度比方才更恭敬了几分:"原来是韩大人请来的贵客,失敬失敬。公子请随我来,楼上雅间已经备好了。" 他引着李长柏上了二楼,沿着一条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走到最里面一间雅间门口,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门被从里面拉开,李长柏迈步走了进去。 雅间比他在楼下想象的要宽敞得多,临窗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已经摆了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热茶和几只青瓷杯盏。 桌边已经坐了四个人。 韩进坐在主位上,今日换了一件便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朝他招了招手:"长柏来了?快坐快坐。" 李长柏拱手行了一礼,在韩进左手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目光扫过对面那三个人。 坐在韩进右手边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瘦,穿着一件靛蓝色长衫,气质文雅。 韩进介绍道:"这位是林景舒林兄,会试第九名。" 李长柏朝他拱手见礼,林景舒也笑着回了一礼。 韩进又指了指坐在林景舒旁边的一个年轻人,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皮肤微黑,眉眼间带着几分风霜。 "这位是周世安,今年刚从地方上来参加会试,也中了榜。"韩进道。 周世安笑着朝李长柏拱了拱手,声音洪亮:"李兄,久仰久仰。我常听周老先生提起你,说你文章写得好,今日总算见到真人了。" 坐在最末位的那个年轻人年纪比周世安小一些,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敦厚,说话时带着几分腼腆。 韩进介绍道:"这位是宋文远,也是今年会试中榜的贡士。" 五人互相见过礼,韩进便让伙计重新添了热茶,闲谈了几句会试的题目和朝中近来的动向,气氛倒也融洽。 聊了大约半个时辰,茶添了三回,点心也换了一碟新的。 韩进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两下。 雅间的门被推开了,五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鱼贯而入。 她们穿着轻薄的纱衣,衣料半透,隐约能看见底下藕荷色或水红色的抹胸,腰间系着细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有的手里抱着一把琵琶,有的提着酒壶,有的端着一碟新切的瓜果,脸上都带着盈盈的笑意,眉眼间带着风月场合女子特有的柔媚和熟稔。 四个刚中榜的年轻人见状,反应各不相同。 宋文远年轻面嫩,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耳根子红得能滴血。 周世安倒是瞪大了眼睛,目光在那五个女子身上来回扫了两圈,脸上带着几分新奇和看热闹似的兴味。 林景舒虽然没有宋文远那么失态,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端起茶盏假装喝了一口,掩饰脸上的不自在。 李长柏看着那五个女子,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心里暗道一声不妙。 他是不是被韩进给坑了? 这要是被林小满知道了,她虽然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可这种原则性的事情上,怕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他正想着该怎么脱身,那五个女子已经各自选定了目标,分别走向在场男子们身边坐了下来。 第354章 “惧内” 韩进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这几个是枕玉阁的姑娘,各个精通琴棋书画,吹拉弹唱都是好手。咱们光喝茶聊天未免太干巴巴了,让她们来添些雅兴,诸位不必拘束。" 那几个女子已经到了各自选定的男子身边,有的在斟酒,有的在剥橘子,有的抱着琵琶调弦,动作娴熟自然。 其他三名男子,很快就沦陷了,看着身旁衣着清凉的温软香玉,内心不禁蠢蠢欲动。 坐在李长柏身边的那个绿衣女子,约摸二十出头的年纪,瓜子脸,眉眼含春,身上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薄纱衫子,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片白花花的酥胸,随着她倒酒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她倒了一杯酒,端起来送到李长柏面前,声音又娇又软:"郎君,奴家名叫翠玉,不知郎君尊姓大名?" 那声音酥软得像是能滴出蜜来,身子还往李长柏那边微微倾了倾,让他一低头就能看到她的酥胸,淡淡的脂粉香和熏香味混合着扑过来。 李长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心中默念非礼勿视。 翠玉见他如此反应,也不气馁,反而笑了笑,又往他那边挪了挪,纤纤玉指轻轻搭在他的袖口上,指尖隔着衣料摩挲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郎君怎么不理人?可是嫌奴家伺候得不好?" 那柔软的指尖在他袖口上若有若无地划着圈,熟练的挑逗。 李长柏浑身上下不自在极了。 他缩回手,避开翠玉凑过来的脸,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 这女子身上的熏香太浓,闻着甜腻腻的,熏得他脑壳有些发疼。 他正想着该怎么不失礼数地把人推开,翠玉已经又倾身凑近了些,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后背上,指尖顺着脊椎的线条往下滑。 李长柏"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不小,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偏过头去,看着翠玉,声音带着几分严厉:"别碰我。你一边待着去!" 翠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手一缩,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雅间里原本有些暧昧的气氛被他这一声呵斥彻底打破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李长柏自觉失礼,可这地方他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站了站,深吸了一口气,转向韩进,拱了拱手:"韩学兄,真是对不住……在下身体突然有些不适,恐怕要先失陪了。" 韩进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李长柏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退到一旁低着头的翠玉,然后笑了。 他放下酒杯,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干脆:"你们都退下吧。" 那五个美人便齐齐躬身行了一礼,鱼贯退了出去,门重新合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韩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在场四人脸上缓缓扫过了一遍,才放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适才我只是试探一下,看看你们会不会沉溺于温柔乡罢了。" 听到这话,在场其他三个人都愣住了,随即脸色各异。 周世安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副后怕的表情,心里暗道自己刚才差点就沦陷了,多亏韩进及时收了场。 宋文远涨红了脸,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茶杯里去,为自己刚才的失态羞愧不已。 林景舒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李长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一时有些摸不透韩进到底想做什么。 韩进语气正经了几分:"等你们将来做了官,免不了会有各色各样的人给你们送美人、送好处,想方设法地腐蚀你们,让你们沉醉于温柔乡,把该办的事抛到脑后,把不该办的事稀里糊涂地办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这些女子不过是些可以随手丢弃的玩物罢了。逢场作戏可以,但绝不能头脑发昏,为了几个玩物而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宋文远和周世安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那点羞赧也变成了认真和感激,知道韩进这是在真心实意地教导他们,怕他们将来走了弯路。 李长柏听完这番话,心道韩进是真心为了他们好,才会用这种方式来敲打他们。 他心里那点不快彻底烟消云散,重新坐下来,端起面前的酒杯:"多谢韩学兄教诲。" 韩进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宴席又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席间话题重新回到了学问上,气氛比方才自然了许多。 待到暮色降临,韩进率先起身,众人也跟着站起来,互相道了别,各自散去。 李长柏正要跟着大家一起出门,韩进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长柏,你留一下。" 李长柏脚步一顿,回过身来,其他三人识趣地先走了,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韩进重新坐下来,示意李长柏也坐,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玩味的笑意:"我看你年纪轻轻,竟然能坐怀不乱,怎么,是方才那个翠玉不够漂亮,不合你的眼缘?" 李长柏心想,他要是说自己对风尘女子不感兴趣,反倒显得自己虚伪。 可要是说别的什么大道理,又未免显得做作。 他沉默了一瞬,脸上浮现出一丝惭愧,拱了拱手:"实不相瞒,在下惧内。我娘子管得严,我若是敢在外面沾花惹草,她怕是不会给我好果子吃。" 韩进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奇闻异事。 他上下打量了李长柏好几眼,目光从他修长的身量、俊朗的眉目、挺拔的肩背上一一扫过:"我看你长得也是人高马大俊朗不凡,居然怕老婆?" 李长柏面不改色:"韩学兄有所不知,我家娘子凶悍得很,蛮不讲理,在家里说一不二,我实在是怕她的紧。" 他面上说得情真意切,心里想的却是林小满温柔可亲的模样,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实在有些亏心。 可眼下这个场合,只有"惧内"二字最好使,既能解释他方才的坐怀不乱,又不会显得做作虚伪。 韩进听他这么说,又盯着他看了几息,终于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罢了罢了,那我就不为难你了。你早点回去吧,免得回家晚了被你妻子责怪。" 李长柏顺势站起身,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 而林小满此刻还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李长柏按上了"悍妻"的名头。 第355章 准备殿试 林小满今天一大早就去了沈宅。 周韵一开门就笑着迎了上来:"小满妹妹,你来得正好!" 她把林小满拉进院子,两人在堂屋里坐下来,丫鬟端上茶来。 周韵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正要去找你呢。大夫说,我有了。" 林小满一听,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嗯。"周韵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羞赧和欢喜,"大夫说已经两个月了,胎象稳固,让我好生养着就是了。" 林小满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想起当初两个孩子满月的时候,周韵和沈林云送了那两枚金锁,那份礼可不轻。 如今周韵有了身孕,她无论如何也得还一份同样重的礼回去才是。 "周姐姐,这真是太好了!你这段时间可得仔细些,大夫说了什么要忌口的,你一样都别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跟我说。" 周韵笑着点了点头:"嗯。"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林小满才起身告辞,挎着篮子回了家。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里的气氛逐渐分成了两拨。 那些会试没有中榜的举子,三三两两地结伴去礼部领取了路费,背上行囊,失落地踏上回乡的归途。 而会试中榜的那三百名贡士,则忙着准备半个月后的殿试。 李长柏参加了韩进那场聚会之后,又陆续有两三个同乡相邀的小聚,他都去了一趟,露了个面,然后就闭门谢客,准备半个月后的殿试了。 在大羿朝,会试中榜之后,殿试其实并不会淘汰任何一个贡生。 就算殿试考得再差,好歹也能得到一个同进士的功名,同进士中绝大多数会直接被下放到地方上,从知县做起。 李长梧因为自己会试考了倒数第二名,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同进士的命了,所以读书便不怎么用心了。 反正就剩十五天,临时抱佛脚也没什么用。 他每天悠闲得很,上午在院子里晒太阳逗侄儿侄女,下午去街上溜达一圈,买包糖炒栗子回来剥给两个娃吃。 这两个娃有奶便是娘,被李长梧投喂了几天,就追着李长梧身后屁颠屁颠的。 林小满有时候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坐在石榴树下剥栗子,佑儿和挽挽一左一右地围着他,仰着小脑袋眼巴巴地等他递栗子肉过来,便忍不住打趣道:"三郎,你这么悠闲,殿试不准备了?" 李长梧把一颗剥好的栗子肉塞进挽挽嘴里,嘿嘿一笑:"准备啥呀?反正殿试不淘汰人,我会试考倒数第二,无论如何都进不了二甲,还不如趁现在好好享受几天清闲日子。" …… 春日的京城暖意渐浓。 会试中榜的三百名贡士们这半个月里过得各不相同。 有人忙着拜访同年、联络感情,有人忙着置办新衣,准备殿试的仪容。有人闭门不出日夜苦读。也有人像李长梧一样彻底撒了欢,每天逗猫遛狗、吃吃喝喝。 半个月时间一闪而逝,殿试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李长柏就醒了。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旁边的被褥已经空了,林小满正在灶房里忙碌。 他穿好衣裳走到堂屋,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两碗热腾腾的细面,卧着圆滚滚的荷包蛋,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林小满见他出来,把筷子递到他手里:“快吃吧,吃完好出发。今天可是个大日子,不能饿着肚子进宫。” 李长梧也从耳房里揉着眼睛出来了,一边打哈欠一边往桌边走:“二嫂,你这面条闻着可真香……” 他在桌边坐下来,捧起碗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精神头看着倒还不错,没有半点紧张的模样。 兄弟俩吃完饭,换了干净得体的衣裳。 林小满把两个书箱分别递到他们手里,又看了看李长柏,伸手替他正了正领口的衣褶:“去吧,好好考,我在家等你们回来。” 李长柏点了点头:“嗯,我们走了。” 两人并肩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外走。 天才刚亮不久,街上的行人还不算多,偶尔能看到三三两两背着书箱的贡士,也都是往皇宫的方向赶。 李长柏和李长梧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大半。 皇宫的宫门巍峨地矗立在晨光之中,朱红色的门扇,门钉在朝阳下泛着沉甸甸的金光。 门两侧站着两排身穿铁甲的禁卫,腰佩长刀,目光如炬。 宫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三百名贡士按照会试的名次依次列队等候,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却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李长柏和李长梧在队伍的末尾站定,随着队伍缓缓前移。 轮到他们的时候,李长柏从书箱里取出身份文书和会试中榜凭证,双手递了过去。 查验的官吏接过来仔细核对了姓名籍贯,又抬眼看了看他的脸,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进去吧。” 李长柏迈步跨过那道高大的门槛。 靴底落在宫门内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皇宫里比他想象的更加庄严肃穆。 甬道两侧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佩刀的侍卫,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李长梧跟在他身侧,小声嘟囔了一句:“二哥,这皇宫可真大……我以前看那些话本子写皇宫,还以为是说书的吹牛呢。” 李长柏低声道:“别东张西望,跟着前面的走。” 李长梧连忙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三百名贡士在引导官吏的带领下穿过一道道宫门,沿着宽阔的甬道一路向前。 太和殿在晨光中逐渐显露出来。 殿宇高大得令人仰头才能看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层层叠叠,每一级都被打磨得光滑如镜。 殿内已经布置好了案几和凳子,一排排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贡士们在引导官吏的指挥下按照名次依次入座。 李长柏是第六名,位置在靠近柱子的地方,他走过去,在对应的案几后面站定,面前铺着一卷崭新的黄纸卷子,旁边放着笔墨砚台。 李长梧被安排在了靠后的位置。 殿门内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八位读卷大臣和礼部的执事官们鱼贯而入,分列在殿前台阶两侧。他们穿着绯色或青色的官袍,腰佩玉带,面色肃然。 紧接着,又一阵脚步声传来。 李长柏微微抬了一下眼,余光瞥见两道身影从殿门内并肩走出。 第356章 殿试答题 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身形微微有些发福,眉眼间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慵懒,正是当今圣上景和帝。 另一个穿着白色蟒袍,身量修长,面容俊朗,神色平静,站在帝王身侧。 李长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 圣上在御座上落座,目光扫过场下的三百名贡士。 礼部的执事官上前一步,高声唱喝:“行礼——!” 三百名贡士齐刷刷地跪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参见陛下——” 景和帝抬了抬手:“平身。” “谢陛下!”贡士们直起身来。 执事官们开始分发试卷。卷子是黄纸印的,墨迹漆黑,边角盖着朱红的印章。 李长柏接过卷子,低头看了一眼题目。 “……朕临御以来,轻徭薄赋,与民休养,然四方仍有积弊,思与天下贤才共治太平,尔其直言毋隐:国库收支常入不敷出,丰年仓储不足,荒年赈灾窘迫,如何理财节流、充盈府库?” 他目光在题目上缓缓扫过,心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国库入不敷出。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大羿朝的税制过了一遍。 本朝税赋主要来源于土地,可土地一半被地主士绅占据,地主士绅们有各种法子避税抗税。 朝廷的税赋压力最终全压在了底层百姓身上。 那些失地的农民缴不起税,就只能卖儿卖女、流离失所,甚至揭竿而起。 若是增加农税,便是把百姓往死路上逼,无异于饮鸩止渴。 若是清查士绅地主家产强行征税,也会引发动荡。 朝廷里那些当官的,可都是士绅地主,他们怎么可能挥刀往自己身上砍? 这个问题看起来有很多方案,然而实施起来却十分困难。 李长柏思索良久,把能想到的方法都想了一遍,但感觉都是老生常谈且现实里根本落实不了的政策。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现。 他两年前,在马永明的船上听他说起过一桩事,说他的货船在内陆搞河运赚的钱远没有海运多,出海一趟,从南洋运回来的香料和象牙,一转手就是几万甚至十几万两银子的利润。 想起此事,李长柏眼睛一亮。 海外的商路那么繁忙,船来船往,货箱堆积如山,可朝廷在这些贸易上收了多少税? 那些商人赚得盆满钵满,却不用缴税。 他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落在试卷上,提起笔,蘸了墨,在卷子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学生以为,欲充盈国库,当开源节流并举,而开源之要,首在商税。本朝海外贸易昌盛,丝绸瓷器茶叶远销诸藩属国,然朝廷于商税之课,殊为疏漏……” 他写得很稳,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着,一行一行的墨迹从笔尖流淌出来,工整而清晰。 “……学生建议,于沿海各大港口设关,凡出港之货,按价征出口税;凡入港之货,按价征进口税。货物既已装船,报关在即,无从隐匿,无从推诿,此乃易行之策……” 他写得专注,四周的一切都被他隔绝在了意识之外。 他没有注意到,一个穿着白色蟒袍的身影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 裴裕安负着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他的卷子上。 他没有出声,就那样安静地看着,看着李长柏笔下的字一行一行地铺满纸面。 那字迹工整清隽,毫无涂改,行文流畅,逻辑严密。 从一个沿海港口设关征税的提议,到如何计算税额、如何防止走私、如何与当地官府配合,条条项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裴裕安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过了许久,脚步都没有挪动。 李长柏一开始没有察觉。 他写着写着,余光忽然瞥见身侧不远处,有一片袍角。白色的蟒纹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 他的手腕顿了一瞬,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留下一个细微的墨点。 竟是个王爷。 他没有抬头。 他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的,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一个王爷站在身边看他的答卷,他若因此慌乱失措,反倒显得无能。 他稳住心神,重新落了笔,接着刚才的思路继续往下写。 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搁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个站在他身后的身影直到他写完才离开。 他微微偏过头,眼角余光扫到那袭白色蟒袍正从旁边那一排案几前缓步经过。 而景和帝已经离开了。 李长柏收回目光,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漏字,才把卷子平放在案几上,坐直了身子,等着交卷的时辰到来。 没过多久,鼓声响起,执事官们开始依次收卷。 李长柏把卷子交上去,站起身,随着人群退出了殿前广场。 李长梧从后面赶上来,脚步比进去时轻快了不少。他几步追上李长柏,压低声音问:“二哥,你是怎么回答的?” 李长柏偏头看了他一眼:“我提议收商税。” “啊?”李长梧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商税?那东西能收得上来吗?那些商人一个比一个奸诈,会老老实实交税?” 李长柏没有接话,反问道:“你呢?你怎么答的?” 李长梧挠了挠后脑勺,神色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提议清查富户家产。钱肯定都在他们手里,他们手里攥着大把银子却不用交税,查了他们的家产,按产征税,国库不就充盈了吗?” 李长柏脚步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如果真这么做,只怕朝廷上下都会乱了套。” 李长梧缩了缩脖子:“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反正我是会试倒数第二名,殿试就算考得再好也进不了二甲,我瞎写写凑个字数交上去就算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轻松:“大不了给我个倒数第一呗,反正殿试也又不淘汰人。” 两兄弟并肩往宫门的方向走,穿过长长的甬道。 刚走到接近宫门口的地方,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李小兄弟!” 李长柏脚步一顿,偏头看去,只见张坚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色侍卫服,腰佩长刀,站在甬道侧面的廊檐下,正朝他咧嘴笑。 李长柏微微一愣:“张兄?” 第357章 和宁王商讨 张坚几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家主上想见你。” 李长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家主上?” 那不就是宁王殿下? 张坚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请你随我来。” 李长梧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着,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宁……宁王殿下?要见我二哥?” 张坚朝他点了点头,又转向李长柏:“请随我来,殿下在那边等你。” 李长柏没有多问,回头看了李长梧一眼:“你先回去吧,跟小满说一声,我晚些回来。” 李长梧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回去告诉二嫂!” …… 张坚带着李长柏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几座殿宇,越走越偏,周围的侍卫渐渐少了,头顶的廊檐也矮了下来。 最后他在一处僻静的凉亭前停了下来,侧身让开门口:“殿下就在里面,请进。” 凉亭不大,四面通透,檐角挂着几串风铃,在微风里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茶汤还冒着袅袅的白烟。 裴裕安正坐在石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鳞次栉比的殿宇屋顶上,像是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李长柏身上。 李长柏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一礼:“草民李长柏,参见王爷。” 裴裕安的声音平稳,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起来吧。坐那。” “谢王爷。”李长柏站起身,在石桌对面坐下来。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风铃叮当作响。 裴裕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在李长柏脸上停了一瞬,开口道:“今日殿试,你的文章本王看过了。” 李长柏脊背微微挺直了些,但面上神色如常:“草民才疏学浅,不过是信口之言。” 裴裕安没有接这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你为何会想到那个答案?” 李长柏沉默了一瞬,抬起头来,目光与裴裕安对视了一瞬,又垂下眼帘。 “草民知道,想把税收收上来并不容易。农税有土地兼并和豪强抗税的顽疾,商税有官商勾结、偷漏成风的积弊。草民思索良久,排除了很多方案,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收关税。” 裴裕安微微眯起眼睛:“你凭什么觉得关税就能收上来?” 李长柏没有犹豫:“因为关税对士绅的利益损害最小,对普通老百姓的危害也最小。” “怎么说?” 李长柏坐直了些,语气沉而稳:“本朝物产丰盈,普通百姓日常所需之物,米粮油盐布帛铁器,皆可自给自足,无需从海外购买。需要从海外购入的,多是香料、宝石、象牙、珍珠、名贵木料、皮料之类。这些东西,寻常百姓一辈子都用不上,买得起的都是富贵人家。” “若朝廷在沿海港口设关,对进口货物征收关税,商贾必定会把损失的利润加在货价上。那些香料宝石本就不是民生必需,涨价与否,普通百姓也不会去买,真正承担这笔开销的,是那些买得起这些东西的富贵人家,而富贵人家买这些东西是为了彰显富贵装点门面,涨一点价,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如此一来,朝廷得了税收,百姓却不受其累,实属一举两得。” 裴裕安眼眸深了几分。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上,像是在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片刻后他又问:“那出口关税呢?” 李长柏道:“出口货物以丝绸、瓷器、茶叶为大宗,这些货物海外诸藩国需求殷切。若在出口环节加征关税,海外商贾若是想继续做这些生意,就只能接受价格上涨。当然,商贾们起初必定会抵制,但只要朝廷态度坚决,推行三五年,他们自会接受。毕竟,除了我朝的丝绸瓷器,他们也找不到替代之物。” 裴裕安眼眸亮了几分。 他心里在飞快地盘算着:若是按李长柏这个法子推行开来,国库每年至少能增加三成以上的收入,而且还不会引起朝中官员的强烈反弹。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长柏,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赞赏:“你一个未入仕的贡士,这些想法是哪里来的?” 李长柏如实回答:“草民来京城的路上,乘坐的是一艘货船。船主姓马,常年跑水上路线,草民在路上听他讲了不少海商的事,也知道了海外贸易的规模。后来进了国子监读书,翻阅了不少关于海运的典籍,慢慢琢磨出了这些想法。” 裴裕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再说细一些,关于进口税和出口税的税率该怎么定,港口设关后如何防止地方官府与商人勾结侵吞税款,如何防止走私……” 李长柏略微思索了一瞬,便开口答了起来。 “各港口按货物种类分等定税,贵重之物税率从高,大宗廉价之物税率从低”,说到“关口账目需每三个月由户部派人核查一次”,说到“走私者一经查获,没收货物并处以重罚,举报者有赏”…… 他说得清晰细致,条理分明。 裴裕安坐在对面,听着他说,偶尔插话问一两句。 两人就这样在凉亭里聊了将近两个多时辰。 直到太阳西下。 裴裕安站起身来:“你今日说的这些,本王记下了。张坚。” 张坚一直守在亭外不远处,听到这一声立刻快步上前:“属下在。” “你护送他回去。” “是。” 李长柏跟在张坚身后走出了凉亭。 两人穿过回廊,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路上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了那片殿宇的阴影,重新踏上通往宫门的大道,张坚才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长柏小兄弟,你今日可是露了大脸了。我在殿下身边当差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殿下跟一个人聊这么久的。” 李长柏摇了摇头:“是殿下抬举。” 张坚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多说。 宫门外,春光正好,护城河的水面泛着粼粼的碎光,几株垂柳在风里轻轻拂动。 李长梧和林小满已经等在宫门外头了。 李长梧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远远看见李长柏走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二哥!你可算出来了!宁王找你做什么?” 李长柏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林小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回去再说。” 林小满走上前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确认他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笑着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回家。我做了不少好菜,要给你们庆贺殿试结束呢。” 第358章 梦到李长柏骑马游街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李长柏推开院门走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两个小团子就跌跌撞撞从堂屋里冲了出来。 "爹爹——爹爹——!" 佑儿和挽挽一左一右地扑上来,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摆。 两个小崽子如今一岁半了,脸蛋圆鼓鼓的,胳膊腿都长得敦实,像两只滚圆的小肉球。 他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抄起来抱在怀里。 挽挽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佑儿则安安静静地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小手抓着他的衣领不放。 王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见三人回来了,笑呵呵地转身把锅里热着的菜一样一样地端上桌。 油亮亮的红烧肉冒着热气,清蒸鲈鱼上撒着碧绿的葱丝,还有一大碗炖得浓白的骨头汤,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大桌。 李长梧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抓起筷子就开始大快朵颐。 林小满坐在李长柏旁边,佑儿和挽挽已经被王妈抱到旁边的小桌上喂饭去了,她一边给李长柏夹菜,一边好奇地问:"你们今天见到圣上了吗?他长什么样啊?" 李长梧嘴里含着一块红烧肉,含混不清地抢答:"见到了见到了!可惜我离得太远了,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就看见一团明黄色的影子坐在上首。二哥离得近,应该看得清楚。" 林小满的筷子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李长柏,眼睛里满是好奇。 李长柏略略思索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在心里把今天在太和殿上看到的景和帝的形象过了一遍,那位帝王身形微胖,面容说不上英俊也说不上丑陋,眉目间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慵懒,看着就是个普通的中年人,和宫门外那些画师画的威严神武的帝王像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他哪儿敢把这心里话说出来? 他放下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含糊地开口道:"圣上……姿容伟岸,气度不凡。" 就这一句评价,没了。 林小满一看他那副表情,心里立刻就有了数。 她跟李长柏相处那么久,对他的言谈举止早就了如指掌。她忍住了没笑出声来,只弯了弯嘴角,低下头去扒了两口饭。 李长梧也反应过来了,会意地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追问。 三人很有默契地岔开了话头,开始聊些别的琐事。 林小满问他宁王找他做什么。 李长柏只说了句"聊了些殿试的题目",便没有再多提。林小满见他神色平和,也没有追问。 夜里,两个孩子被王妈哄睡了,李长柏也熄了灯躺下来。林小满枕着他的胳膊,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做起了梦。 梦里的京城正是四月春光最盛的时候。 锣鼓声和唢呐声混在一起,震天动地地响着,街道两旁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站在外围的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恨不得把自己挂到树枝上去。 一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正从皇宫的方向缓缓行来。 打头的是两排身穿红衣的礼部吏员,手里举着五彩的旗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后面是吹鼓手,唢呐声和锣鼓声一阵高过一阵。 再后面是一群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其中一匹白马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头上簪着五颜六色的鲜花,他眉眼俊朗,笑容清浅,骑在马背上脊背挺直,被四月的春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是李长柏。 他头上戴着簪花,鬓边还别着一支颤巍巍的绢制牡丹花,随着马背的颠簸轻轻晃动,衬得他那张本就英俊的脸愈发醒目。 路边围观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一看见他,立时炸了锅,有人红着脸捂着嘴笑,有人踮着脚尖使劲往前挤,还有几个大胆的,直接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香囊、甚至是从鬓边摘下来的绢花,朝着他抛了过去。 李长柏骑在马上,被那些花花绿绿的物件砸了个措手不及,香囊和帕子落在他肩头、马鞍上。 他偏头躲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嘴角却微微弯着,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林小满在梦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又得意又想笑,自家相公长得太好看了,所以这些姑娘才往李长柏身上抛东西。 …… 第二天早上,林小满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大亮。 李长柏还在睡,侧躺着,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呼吸绵长而均匀,鼻梁在晨光里勾勒出一道好看的轮廓线。 林小满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想起梦里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二哥,醒醒,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李长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皮缓缓睁开,目光还有些迷蒙。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见她满脸带笑,便也弯了一下嘴角:"什么事这么高兴?" "你猜,你殿试考了第几名?" 李长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际,带着几分期待:"哦?小满,你做梦梦到了?" "嗯!"林小满点了点头,可随即又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困惑,"不过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第几名,反正你不是状元——" 李长柏微微一愣。 林小满继续说了下去:"我梦里的状元郎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瘦长脸,留着三缕长须。但是你骑着马跟在他身后,头上戴着簪花,穿着锦袍。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看见你,都往你身上抛帕子和香囊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李长柏听完这话,整个人顿住了。 他眨了眨眼,目光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慢慢变成了了然。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看来我这是中了探花了。” 他以前听人说过,殿试一甲排名中,探花郎这个名头并不完全看答卷的优劣。 考卷进前十的考生里,年纪最轻、相貌最出众的那个,往往会被点为探花。 因为探花游街的时候要与状元、榜眼一同骑马出宫,满城百姓围观看热闹,总得有个颜值能撑住场面的人。 第359章 两个王爷争执 是以每科探花,必是年少英俊的人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他读书这些年,靠的是笔杆子、是脑子、是实打实的功夫,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靠这张脸混上一个探花郎的名头。 林小满见他这副表情,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促狭:"探花郎,你以后可就是咱们家的门面了。" 李长柏被她这句话说得又好笑又无奈,伸手把她捞过来按在怀里:"你倒是会编排我。" …… 殿试结束后的第三天,文华殿里烛火通明。 八位读卷大臣已经在殿内整整关了三天。 门窗紧闭,廊外有禁卫把守,进出都要验看腰牌,连送饭的太监都不准踏进殿门半步。 这是大羿朝多年来的规矩,殿试阅卷期间,任何人不得入内,读卷大臣不得外出,以防试卷泄露。 三天的时间里,三百份试卷被逐一拆阅、打分、排名。 每一份卷子都经过糊名和誊录,字迹和名字都已经看不出来了,只余下工整的抄本。 八位大臣分坐两排,一人一份地传阅,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偶尔低声交换几句意见。 遇到意见分歧的,便反复辩论,直到达成一致才落笔写下评语。 三天之后,三百份试卷终于排定了名次。 前三十名被单独挑出来重新传阅了一遍,从中又筛选出十名最好的,装进黄绸封套里,由读卷大臣亲自捧着,送进了养心殿。 这十份卷子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景和帝的御案上。 景和帝坐在案后,把十份卷子逐一打开看过一遍,然后合上,抬头看向侍立在下方的两个皇子:"你们也来看看,替朕掌掌眼。" 宁王和煜王同时躬身应道:"是。" 两人并肩走上前去,各自取了卷子,退到旁边的偏殿里仔细审阅。 一个时辰后。 煜王从这十份里选了三份。 他挑的卷子文辞华美,引经据典,字字句句都透着精雕细琢的痕迹。 宁王把十份都看完了,眉头却越拧越紧。 这十份卷子,他居然没有看到李长柏的名字。 他在心里把前几日在太和殿上看过的那篇文章又过了一遍,记得清清楚楚。 那份卷子逻辑严密,条理分明,从海关设关到税率分级,从防止走私到款项核查,每一项都写得细致入微。可在这十份试卷里,那份卷子却不见踪影,排到哪儿去了? 他端着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没有露出太多波动,只转向景和帝道:"父皇,儿臣还想看看第十一名到第三十名的卷子。" 景和帝正在喝茶,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几分意外:"哦?前十名的卷子都入不了你的眼?" "父皇,儿臣并非觉得前十名的卷子不好。"宁王的语气不紧不慢,"只是儿臣觉得,这十份卷子里,除了孟清和那一篇写得确实出彩,其他九人虽然文采斐然,但所论之策大多为泛泛而谈,经不起推敲。他们说的那些方法,要么早已被前人反复提及却始终无法落实,要么过于理想化,根本无法推行。" 煜王在旁边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微微淡了一瞬。 景和帝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行,那就把后面的也拿来,让朕瞧瞧到底还有什么遗珠。" 旁边的太监应声而出,不一会儿就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子回来了。 宁王接过那一摞,目光飞快地在卷面上扫过,数到第十二份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住了。 他终于找到了那篇文章。 他把卷子抽出来,重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章后面的阅卷评语写着"文辞稍逊,然论理详实,颇有见地",底下盖着阅卷大臣的私印,落款处写着排名第十二。 宁王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翻。 他花了大半个时辰把剩下那些卷子逐一过目,从中又挑出了一份,第十五名,沈岩州。 他把这两份卷子单独拿出来,连同孟清和那一份,三份叠在一起,捧到景和帝面前:"父皇,儿臣选好了。" 景和帝接过来,先看了一眼煜王那边选出来的三个人名:孟清和、卢志恒、杨广于。 又看了看宁王这边选出来的三个人名:孟清和、李长柏、沈岩州。 景和帝的目光在第二份和第三份名字上各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看来这个孟清和,是你们两人都看中的。那状元就是他吧。" 煜王连忙道:"那榜眼和探花呢?" 景和帝没有急着回答,先拿起煜王选的那两人,卢志恒和杨广于的卷子看了看。 文辞确实漂亮,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辞藻华美,对仗工整。 可读完之后,他合上卷子,心里却留不下什么深刻的印象,那些政策听着头头是道,却总觉得有种不切实际的空泛感。 他又拿起宁王选的那两份。沈岩州的卷子中规中矩,文辞扎实,观点稳妥。可李长柏那一份,他看了两遍。 景和帝的手指在李长柏那份卷子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李长柏,写的东西倒是颇为新奇。" 宁王顺着他的话接道:"儿臣看了这三十份答卷,没有一人想到海运关税这一层。而且此人逻辑缜密,从设关征税到防止走私,再到后续的税率分级和账目核查,每一条都提出了相应的解决办法,看着是个能干实事的人。这样的人,若能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应该能为朝廷做不少事。" 景和帝点了点头,把卷子放下:"确实是个人才。" 煜王见苗头不对,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父皇,儿臣觉得卢志恒和杨广于两人的文章文采斐然,且这两人都是八名阅卷大臣共同认可的前十名,若是把他们排在一甲之后,未免有失公允。" 宁王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在煜王脸上停了一瞬,语气不算客气:"三皇兄,文采斐然如何?朝廷需要的是能做实事的人。卢志恒和杨广于的文章我刚才都看了,辞藻确实华丽,可他们提出的那些政策,全都是泛泛而谈,没有一样能在现实里真正落地。这样的人在翰林院当个编修或许合适,可若让他们去处理实务,恐怕连一个县都治理不好。" 煜王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五弟这么说,意思就是你一个人目光如炬,而八位阅卷大臣都看走了眼?" 第360章 探花郎 宁王微微眯起眼睛,随即勾唇笑了一下:"三皇兄,我可没这么说过。我只是就事论事,阅卷大臣们选出来的这十人,确实有不少文采出众之辈,可朝廷需要的并不全是文采。父皇登基以来推行实政,若我们选了一堆只会写文章的人上去,将来朝政谁来打理?" 两人越说越针锋相对,殿内的气氛明显紧绷了几分。 景和帝把御案轻轻一拍:"行了,别争了。" 两个皇子同时住了口,各自退后半步,垂手站定。 景和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那几份卷子上来回扫了两遍,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状元孟清和,榜眼卢志恒。至于这探花……" 他扭头看向一旁侍立的阅卷大臣:"这个李长柏今年多大?相貌如何?" 阅卷大臣愣了一下,连忙翻出手边的档案,恭恭敬敬地答道:"回陛下,李长柏今年二十岁。相貌嘛,臣查阅过府学存档的学生画像,看着是个眉目端正的年轻人。" 景和帝让人把李长柏的画像拿过来。 画上的人面如冠玉,眉目清朗,确实是个难得的好相貌。 他放下画像,点了点头:"年纪也轻,长得也不错。行了,探花郎就是他了。" 此话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宁王站在旁边,听到这个结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李长柏能进一甲,凭的是那份见解独到的答卷,却没想到景和帝最后竟是看在他的皮相上才给了他一个探花。 他心里有些不快,却没有再开口争辩。 景和帝已经把目光转向了二甲第一名的位置。他想了想,在纸面上落了笔:二甲第一名沈岩州,第二名杨广于。 两碗水端得平平的。 一甲名单就这样定了下来:状元孟清和,榜眼卢志恒,探花李长柏。 翰林院的中书舍人当天夜里就开始忙碌起来。 黄榜用的是上好的明黄绢帛,足有丈余长,铺在桌案上把半间屋子都占满了。 舍人屏息凝神,蘸了朱墨,一笔一画地写下三百个名字。 字迹要工整端庄,排列要整齐划一,任何一处涂改或笔误都要重新换一张绢帛重写。 大金榜一份,小金榜一份,前者的朱墨浓重如血,后者墨色偏淡,用以存档。 …… 又过了两日。 金榜即将公布,传胪大典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天凌晨,天上还挂着几颗残星,三百名新贡士就已经在午门外集合完毕。 李长柏站在人群中,穿着一身崭新的贡士服,深青色缎面,领口压得平整,腰束乌角带,脚蹬皂皮靴,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气度从容。 李长梧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还在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昨夜兴奋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半夜才合眼,今早被林小满叫起来的时候眼睛还睁不开。 天边透出第一线鱼肚白的时候,宫门缓缓打开。 三百名贡士在引导官吏的指挥下鱼贯而入,穿过甬道,在太和殿前的丹陛之下按照会试名次站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身着绯红、靛蓝、石青各色官袍,腰佩玉带,肃然静立。 銮仪卫列队肃立,手中的金瓜、钺斧、旗幡在晨风里纹丝不动。 "静鞭——" 三声清脆的鞭响撕裂了清晨的寂静,满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太和殿高高敞开的殿门。 景和帝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稳稳地走上了御座。 冕旒上的珠串在他坐下时轻轻晃动了一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跪——" 三百名贡士齐刷刷地跪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地面。 "叩首——" 三跪九叩,动作整齐划一。 鸿胪寺的传胪官站在殿前台阶的最高处,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展开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浑厚而清亮:"大羿景和十三年四月十五,策试天下贡士,钦定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层层传递,殿前侍卫接力高唱,声音一道一道地往外传。 "第一甲第一名——孟清和——!" 殿前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人群齐刷刷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孟清和从队伍中出列,快步走到御道正中央,在鳌拜石前跪下来,额头触地,声音沉稳而清晰:"臣孟清和,谢陛下隆恩——" "第一甲第二名——卢志恒——!" 卢志恒紧接着出列,步子急促,在孟清和身后半步的位置跪下。 "第一甲第三名——李长柏——!" 李长柏深吸了一口气。 他迈步出列,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走到那方鳌拜石前,在孟清和和卢志恒身侧跪下来,脊背挺直,声音清朗而平静:"臣李长柏,谢陛下隆恩——" 大典继续。 二甲一百多名进士的名字被依次唱出,赐进士出身。 三甲一百多人的名字紧随其后,赐同进士出身。 李长梧在三甲第九十九名,比会试成绩进步了四十多名。 当最后一声唱喝落定,三百名新进士齐刷刷地跪伏下去,叩首谢恩,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回荡开来。 "臣等恭谢圣恩——" 传胪大典结束后,礼部官员们便忙碌起来。 一丈余长的明黄金榜被小心翼翼地卷好,用黄绸包裹妥当,由八名礼部吏员合力抬着,在皇家仪仗队的护送下出了午门。 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穿过玄武街,缓缓行至玄武门外。 金榜被展开来,平整地悬挂在贴榜的墙壁上。 朱红色的字迹在午后的日光下熠熠生辉,三百个名字从高到低一字排开。 京城百姓闻讯而来,黑压压地围了一整条街。 有人踮着脚尖使劲往前挤,有人扯着嗓子大声念着榜单上的名字,有人拉着身边的同伴兴奋地指认自己认识的人。 消息传回林家小院的时候,林小满正在灶房里擀面。 胡梅风风火火地从巷口跑过来,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就先到了:"小满喜事!大喜事!你家相公中了探花!探花!" 林小满心道果然和梦里的一样,她笑着问:“金榜张贴出来了?” "嗯!金榜都贴出来了!整个京城都传遍了!"胡梅激动得满脸通红,"你相公是探花郎!一甲第三名!" 第361章 榜下捉婿 虽然林小满早已通过梦境提前知道了消息,但此刻从胡梅嘴里亲耳听到"探花"两个字,她还是觉得高兴。 "嫂子,我明天想带两个孩子去看我相公巡游,我头一回见这种场面,也不知道站哪儿才能看清。" 胡梅一听这话,立即来了兴致:"这个你问我就对了!进士游街会非常热闹,最好是找一家临街的茶楼或者酒楼,上二楼,找个靠窗的位子,往下看,视野开阔,还能看到队伍从头到尾。" 林小满听得连连点头:"那嫂子你知道哪家茶楼位置好吗?" "知道知道!东街口那家望江楼,二楼临街的窗口正对着主道,状元探花打那儿过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的!"胡梅拍了拍胸脯,"你明天跟着我就行,我带你过去,保管给你占个好位置!" "那行,明天我就跟嫂子一起了。"林小满笑得眉眼弯弯。 胡梅大手一挥:"成,没问题!" 两人刚说完话,巷口就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林小满走出门外,探头一看,只见一队穿着红衣的报子正朝巷子这边走来,手里举着红绸金字的大牌子,后面跟着几个吹唢呐的,吹得震天响。 "来了来了!"胡梅比林小满还激动,"报喜的来了!快快快,开门迎客!" 林小满连忙把擀面杖搁下,快步走到院门口,把门敞开了。 报子们走到门口停下来,为首那个满面红光的中年人朝林小满拱了拱手,高声唱道:"恭喜李府!恭喜李探花!本科殿试,李长柏公子高中一甲第三名,圣上钦点探花!特来报喜!" 林小满笑着把人请进院子,又从屋里端出几盏热茶,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到报子手里:"几位辛苦了,喝口茶润润嗓子,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报子接了荷包,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更热络了几分,连声道谢。 街坊邻居听到锣鼓声和报喜声,很快就围了过来。 王妈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大盘瓜子点心,林小满招呼着邻居们进来坐,院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有人说恭喜,有人拉着林小满的手说李长柏有出息,还有人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林小满忙着给大家倒茶递点心。 正忙得团团转,院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满妹妹!" 她抬头一看,周韵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脸上带着笑。 林小满快步迎上去,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周姐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周韵跟着她进了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林小满递来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我听说了,你相公高中探花,恭喜恭喜!" "谢谢周姐姐。"林小满在她旁边坐下来,"沈公子呢?他考得怎么样?" 周韵的脸上露出笑意:"相公考了二甲第七十七名。" 林小满也跟着高兴:"那真是太好了!二甲进士,以后也是要做官的人了。" 可周韵脸上的笑意刚浮起来,忽然又慢慢沉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声音压低了几分:"小满,你知道吗?京城有榜下捉婿的习俗。" 林小满愣了一下:"榜下捉婿?" "嗯。"周韵点了点头,"就是金榜公布那天,京城的那些官宦贵胄家,会派人在街边盯着,看到年轻的进士,就用绳子绑了回家,逼着和自家女儿拜堂成亲。就算已经成亲的,他们也能逼着休妻另娶。"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虽然轻,可语气里的担忧怎么都掩不住,"我相公虽然成了亲,可他年轻有为,生得也是一表人才……我怕到时候会有哪家权贵看上他,逼着他……"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林小满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从前在老家的时候也听过类似的事,可总觉得那是话本子里才有的事,离自己很远。 可如今她的夫君李长柏也在新科进士里,还是探花,年轻又英俊,那张脸走到哪儿都惹眼…… 她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做的那个梦,梦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盯着李长柏的样子。 她放下手里的茶盏,伸手轻轻握住周韵的手:"周姐姐,你别太担心了。沈公子既然考中了进士,日后是要在官场上立足的,名声对他很重要。而且我看沈公子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他不会为了前程做这种事的。" 这话既是安慰周韵,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周韵听了这话,攥着茶盏的手指果然松了些,脸上的忧色也淡了几分。 她抬起头来看着林小满,挤出一个笑:"但愿如此吧。"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周韵便起身告辞了。林小满把她送到院门口,看着她沿着巷子走远,才转身回了院子。 …… 而此时皇宫内的传胪大典已经结束。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三百名新科进士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互相道贺,有的拱手寒暄。 人群里热闹得很,各个脸上都带着喜气。 状元孟清和身边围的人最多,大家都争着跟他攀谈,李长柏身边倒也不少,可那些人嘴上说的,十句里有八句绕着他的相貌打转。 "李兄果然生得仪表堂堂,难怪陛下慧眼识珠,钦点探花!" "这一届的探花郎,可是咱们的门面担当啊!" "李兄这容貌,游街的时候怕是要被满城姑娘们的香囊砸晕了!" 李长柏面上笑着,心里却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每一届探花都免不了被人以貌取人,可落到自己头上,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他寒窗苦读这么多年,靠的是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文章,如今却被人围着夸长相,好像他是靠脸混来的花瓶一样。 正觉得有些尴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长柏兄,恭喜恭喜!" 李长柏转头一看,沈林云正从人群中挤过来,穿着一身崭新的进士服,腰带束得整齐,身量修长,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笑意,站在人群里同样是格外惹眼。 他走到李长柏面前,拱了拱手:"长柏兄能被陛下钦点为探花,才学定是名列前茅。" 第362章 吃醋 那几个还在围着李长柏打趣的人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微微滞了一下,各自散去跟别人说话去了。 李长柏看了沈林云一眼,心里感激,低声道了句:"多谢沈兄。" 沈林云笑了笑,正要说什么,旁边的李长梧也挤了过来,乐呵呵地拍着李长柏的肩膀:"二哥,你真厉害!竟然考了第三名!咱们老李家的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李长柏看着他三弟那一脸没心没肺的笑,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你也不错,进步很大。" 李长梧咧嘴笑得更欢了。 三人站在广场上又待了一会儿,眼看着人群渐渐往宫门的方向散去,便也并肩往外走。 李长梧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边走边回头招呼:"二哥,沈兄,快走快走!二嫂肯定在家等着呢!" 李长柏笑着跟上去,可还没走出太和殿前的广场,就听到宫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闹哄哄的。 他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那声音越来越近,隐约还能听到几句"这个年轻""这个好看""别让他跑了"之类的话。 他心里一紧,走到宫门口,探头往外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宫门外头,乌压压挤了一堆人。 有穿着绸缎的商贾,有穿着短褐的小厮,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管家模样的人,一个个眼睛滴溜溜地转,正盯着从宫门里走出来的新科进士们。 有人手里还攥着一截红绳,有人举着写满生辰八字的牌子,还有人扯着嗓子在喊"那位郎君留步"。 李长梧刚走出宫门,就看到一个满脸横肉的管家模样的人朝他这边看了过来,那眼睛锃亮,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迈开步子就朝他奔了过来。 "哎哟!这个年轻!这个俊!快——" 李长梧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一个激灵往后缩了两步,整个人险些撞进李长柏怀里:"二哥二哥二哥!他们真要抓人啊!" 李长柏的脸色也变了,他往后退了两步。 沈林云更是脸都白了,他虽然成亲了,可京城里那些大户人家才不管你有没有成亲,若是看上了,照样可以逼你休妻另娶。 三人站在宫门的甬道里面面相觑,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这时候,一辆马车从宫门内缓缓驶了出来。 车身四角垂着流苏,车壁上雕着蟠龙纹样,一看就是亲王的车驾。 车前两侧各跟着四名侍卫,穿着藏青色劲装,腰佩长刀,步伐沉稳。 李长柏认出张坚,心里一动。 他一把拉住李长梧和沈林云的胳膊,压低声音:"跟上那辆车!" 李长梧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李长柏拽着往马车侧面靠了过去。 沈林云也反应过来了,跟上来,三人贴在马车的阴影里,低着头,缩着肩膀,借着马车和侍卫的遮挡,从人群中悄然穿了过去。 那辆马车正是宁王裴裕安的座驾。 马车所过之处,那些围堵在宫门口的管家人群纷纷退避,不敢挡道。 三人就这么贴着马车的侧壁,安安稳稳地走出了那片混乱的区域。 车内宁王从车窗帘子的缝隙里看到了这三个人,他嘴角弯了弯,没有理会。 等到拐过街角,马车继续向前驶去,三人才从车影里闪出来,站在路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李长梧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好险好险……差点就被抓去当女婿了。" 沈林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摇了摇头:"京城这榜下捉婿的习俗,可真让人头皮发麻。" 李长柏看了看两人,嘴角弯了一下,朝着宁王府马车远去的方向拱了拱手。 三人沿着街走了一段,各自散去。 沈林云往西边去了,李长柏和李长梧则并肩往东城巷子的方向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着,几个邻居还没走,坐在院里嗑瓜子聊天。 胡梅第一个看见他:"哎哟!探花郎回来了!" 这一声喊,院子里的人全都看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长柏身上。 几个邻居站起来围上去,你一句我一句地夸着,李长柏笑着拱手应酬,好容易才脱身进了堂屋。 李长梧跟在后头,刚想溜回耳房,就被一个眼尖的大婶拦住了去路。 那大婶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哟,这就是三郎吧?果然也是一表人才!听说你还没成亲?我有个侄女今年十六,模样周正,针线活也好,要不我给你们撮合撮合?" 李长梧头皮一麻,连连摆手:"大婶,我还年轻,不着急不着急——" 他边说边往后退,退了两步转身就跑,一溜烟钻进了耳房,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院子里响起一阵笑声。 …… 夜里,两个孩子吃饱喝足睡着了,并排躺在小床里,打着细细的小呼噜。 林小满靠在床头,李长柏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平稳了。 她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又做起了梦。 梦里还是白天那条热闹的街道,锣鼓喧天,人头攒动。 李长柏骑着高头大马从街上经过,身后跟着长长的仪仗队。 街两旁的楼上,好几扇窗户后面露出官家小姐的面孔,她们低头看着楼下经过的队伍,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李长柏身上。 有人指着他说:"那个探花郎好生俊俏。" 另一个说:"听说他已经成亲了。" "就算成了亲,以我家的身份,让他休妻另娶也不是难事。" 第二天早上,李长柏醒来的时候,就看见林小满正坐在床沿上,双臂抱在胸前,一双杏眼直直地盯着他,目光带着几分不善。 他揉了揉眼睛,撑起身子坐起来,有些困惑地问:"怎么了?一大早的……" 林小满没说话,伸手抓过他的手,低头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力道不算太重,但足够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李长柏嘶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印记,又抬头看着林小满那张气鼓鼓的脸,又是好笑又是莫名:"你这是做什么?" 林小满松开他的手,哼了一声:"招蜂引蝶!" 李长柏愣了一下:"什么招蜂引蝶?" 林小满把梦里那些官家小姐盯着他看、商量着要把他抢回去的话说了出来。 她越说越气,脸颊都鼓了起来,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李长柏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他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怎么?吃醋了?" 林小满偏过头去不看他,嘴上却还硬着:"哼!" 第363章 宣示主权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又气又娇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小满,你放心,我是不会辜负你的。我心里装的只有你一个。" 林小满把脸埋在他胸口,"嗯"了一声,心里的那点气散了。 就在这时候—— 旁边的小床里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几分含糊:"小满,我是不会辜负你的~~" 李长柏和林小满同时一僵,两人转头看向小床。 小床里,佑儿和挽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趴在床沿上,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四只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俩。 挽挽继续鹦鹉学舌:“我心里装的只有你一个~~” 佑儿用力点头:“嗯!” 林小满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她一把推开李长柏,从床上跳下来,脸红得能滴血:"我、我去做饭!" 说完她就跑了出去。 李长柏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看趴在床沿上,正歪着脑袋看他的两个小崽子。 他微微眯起眼睛,走到小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对龙凤胎。 察觉到危险。 佑儿最先反应过来,小小的身子往下一缩,仰面躺倒在小床里,闭上眼睛,两只小胖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肚子上,装睡。 挽挽慢了一拍,但也立刻跟着躺了下去,还顺手把小被子往自己身上扯了扯,也闭上眼睛。 李长柏看着两个装睡的小崽子,又好气又好笑。 …… 上午时分,京城里比往常更加热闹。 今日是新科进士游街的日子,整个京城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东街口到玄武门之间的主道上,人潮从一大早就开始聚集,路边茶楼的二楼窗口、临街店铺的门槛、甚至路边的大树上都爬了人。 卖糖葫芦的、卖瓜子的、卖糖人的小贩穿梭在人缝里,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小满特地早起梳妆打扮了一番。 胡梅过来的时候看到她,眼睛一亮:“哟,小满你今天怎么打扮的这么漂亮?” 林小满微微一笑:“今天是我相公大喜的日子,我得打扮好看些。” 其实她心里有小算盘,但是她是不会告诉胡梅的。 她和胡梅一大早就各自抱着一个孩子出了门。 胡梅一路轻车熟路地带着她穿过几条巷子,拐进一家叫"望江楼"的茶楼,上了二楼,靠着临街的窗口坐了下来。 周韵来得稍晚一些,也上来了。 "这儿视野好,一眼就能看到整条街!"胡梅把怀里抱着的佑儿掂了掂,指着窗外,"待会儿队伍就从底下过,看得清清楚楚的。" 林小满把挽挽放在靠窗的凳子上,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街上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几乎看不到地面。 没多久,街口传来一阵锣鼓声和唢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人群的喧哗声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瞬间拔高了。 游行的队伍缓缓从街口转过来了。 打头的是两排身穿红衣的礼部吏员,手里举着旗幡。 后面紧跟着吹打乐队,锣鼓喧天。 再后面就是那排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了。 状元孟清和走在最中间,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身披锦袍,头戴簪花,稳稳当当地走在主道上。 榜眼卢志恒在他左侧,骑马随行。 李长柏在状元右侧,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头上簪着五颜六色的鲜花和绢花,衬的他那张本就清俊的脸愈发醒目。 他骑在马背上,背脊挺直,腰身端正,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气度。 他一路行来,路两旁的女子们几乎要把喉咙喊破了。 "探花郎!探花郎看这边!" "这个俊!这个探花郎比三年前的俊多了!" "扔他!快扔他!" 街两旁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纷纷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香囊、绢花,朝着李长柏的方向抛了过去。 一时间,漫天的香囊手帕像是下了一场五颜六色的花雨,纷纷扬扬地落在李长柏肩头、马鞍上、马鬃上。 他甚至不得不微微侧过头去躲避那些砸向面门的物件,可躲避的动作反倒引得街边的笑闹声更响了几分。 林小满看到对面街的二楼,几扇窗户后面也探出几个年轻女子的面孔。 她们穿着绫罗绸缎,头上戴着金簪玉钗,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有人手里还攥着帕子,指着楼下的李长柏,低声议论着。 林小满收回目光,转而对怀里的挽挽说:"挽挽,佑儿,快看,你们的爹爹来了!快叫爹爹!" 佑儿和挽挽被胡梅和林小满抱着,趴在窗口往外张望。 佑儿最先看到了李长柏,看到楼下那匹白马上的身影,开始叫唤,声音又脆又亮:"爹爹——!爹爹——!" 挽挽也跟着喊,奶声奶气的。 李长柏循着声音抬头,目光越过涌动的人潮,精准地落在了二楼窗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林小满今天打扮的美丽动人,站在窗口,怀里抱着挽挽,佑儿被胡梅抱着紧挨在旁边。 她冲他笑了笑,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着青竹的香囊,朝着他用力扔了过去。 “相公,接着!” 香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阳光中翻了个身。 李长柏看准了方向,伸出右手,一把捞住了那只香囊。 他把香囊握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在周围所有人的注视下,笑着塞进了怀里。 周围的围观人群看到这一幕,发出了一阵起哄声。 有人大声起哄道:“探花郎好福气,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还生了两个胖娃娃!” 又有人高声道:“是啊,郎才女貌,真般配!” 人群里,很多年轻的姑娘看到后,失望地叹气:"那个探花郎竟然已经娶妻生子了……" 对面楼上的几个官家小姐也看清了这一幕,有人撇了撇嘴,有人遗憾地放下了手里的帕子。 李长柏收回目光,重新坐直了身子,马蹄踩着青石板路,继续向前走去。 第364章 忙 进士游街的队伍沿着东街一路往北,锣鼓声、唢呐声、欢呼声,整整走了两个时辰才在顺天府门前停下。 三百名新科进士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鱼贯而入,穿过仪门,绕过影壁,走进了顺天府后衙那座宽敞的宴厅。 琼林宴设在顺天府最大的花厅里,厅内摆着几百张方桌,桌上杯盏碗碟已经布置齐整,每张桌上都摆着几碟精致的冷盘和几壶温过的黄酒。 四面墙壁上挂着名人字画,梁间垂着红绸宫灯,将整个花厅映得喜气洋洋。 三百名新科进士按名次入席,状元、榜眼、探花坐在最前面,与主考官、读卷大臣们相邻。 酒过三巡,宴席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有人开始互相敬酒,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朝中动向。 会试主考官,礼部尚书温知瑜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李长柏身上,脸上带着几分和煦的笑意:“你既是探花,按惯例可要赋诗一首,以贺今日之喜。你可有准备?” 同桌的几个大臣也放下酒杯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和审视。 这是琼林宴上的老规矩了,新科一甲三人要在宴上即席赋诗,既是为宴会助兴,也是让座师和同僚们看看真才实学。 李长柏心里早有准备。 他这几日,把从乡试到会试这一路读过的诗词又翻了一遍,又把自己写过的旧作挑了十几首最满意的记在脑子里,还临时凑了几首应景的,前前后后攒了三十多首存着,就是怕宴席上被人刁难。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朝主位的温知瑜行了一礼,又朝四周的同年们拱了拱手,不慌不忙地开了口:“学生不才,今日得入琼林宴,喜不自胜,便斗胆献丑了。” 他略略顿了顿,背了一首七律。 诗里写了今日游街的热闹,写了金榜题名的喜悦,格调端正,用典恰当,既有文采又不张扬。 念完,厅里响起一阵喝彩声和鼓掌声。 …… 宴席散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长柏和李长梧从顺天府出来,街上安静了不少,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立在街角,在夜风里投下昏黄的光。 两人并肩往巷子方向走,李长梧走了两步,忽然偏过头来看他二哥的脸:“二哥,你脸色不太好看。” 李长柏揉了揉太阳穴:“喝了太多酒,又念了一晚上的诗,脑子有些累。” 李长梧也没再追问,只是放慢了脚步跟在他身侧。 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开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林小满听见门响就快步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两碗醒酒汤。 她走到李长柏面前,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才把汤碗递过去:“把这碗喝了,我去给你们烧热水。” 她转身进了灶房,很快就端出两大桶热水来。 李长柏和李长梧各自洗了澡,换了干爽的中衣,李长梧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说了句“二嫂我困了先去睡了”,就钻进了耳房。 房间里。 林小满见李长柏坐在床沿上揉眉心,走过去在他身后坐下来,伸出手指轻轻地按在他太阳穴上替他揉着。 她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李长柏的眉头渐渐松开了,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脑袋微微仰起来。 “二哥,接下来是不是可以休息一阵子了?”林小满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李长柏闭着眼睛摇了摇头:“还没呢。” “我还得登门拜谢本次殿试的八位读卷大臣,还有会试的主考官。再接下来,还得设宴款待诸位同年,同乡本省驻京会馆那边也会举办庆贺酒席,在京的同乡官员和落第举子都会聚在一起。往后在地方上办事,多半要靠同乡帮衬,所以这些应酬都是推不掉的。总之,接下来一个月恐怕有的忙了。” 林小满的手停了一下,抱怨道:“原来考上了竟还有这么多人情往来?” “是啊。”李长柏叹了一口气,“我原以为考完殿试就万事大吉了,没想到入了官场才是另一番忙碌的开始。” 林小满想了想,又问:“那等你忙完了这些,咱们能不能回一趟老家?咱们已经两年半没有回家了。” 李长柏沉默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暂时回不去的。” 林小满愣住了:“为什么?” “京城距离咱们老家平水县,一来一回至少两个月。”李长柏抬起头来看着她。 “我一个月后就要入职翰林院了。以我一甲探花的身份,大概率会被授予翰林院编修的职位。刚走马上任就想请这么长的假,翰林院肯定不会给我批的。至少得在翰林院任职满一年,才能请两个多月的假。” 林小满听完,郁闷极了,她想家了,可却回不去。 她坐在他身后,声音闷闷的:“那岂不是还要再等一年才能回去?” “嗯。”李长柏的声音也很低。 林小满没再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手臂环过他的腰。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古人常说‘自古忠孝两难全’了。” 李长柏反手握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心里何尝没有遗憾。 他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来没有与爹娘分离过这么长时间。 他把林小满的手拢在掌心里,微微侧过头来:“小满,等将来咱们在京城买一所大宅子,就把爹娘接过来住,好不好?” 林小满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瞬:“好啊!” 然而,接着她的眼神又黯了几分,“可是京城的宅子太贵了,咱们两个人得攒多久才能攒到买宅子的钱啊?” 这话一出口,李长柏也愣了一下。 他这几天只顾着高兴,还没仔细想过这件事。 翰林院是出了名的清水衙门。 他即将任职的编修是正七品,一个月的俸禄才四两白银,逢年过节朝廷会额外赐一些绢、棉、炭薪和节庆点心米面之类的实物福利,可折算下来也没有多少。 光凭俸禄过日子,在京城这种地方,别说买宅子了,养活一家四口都未必够用。 更何况平日里还有人情应酬的开销,就算再省也省不下来。 不过……李长柏心想,翰林虽然俸禄低,但却可以赚外快。 很多寒门出身的翰林都是靠润笔写文来补贴家用的。 京城里那些富商大户愿意花大价钱请翰林动笔,帮他们写墓志铭、寿序、贺词。 一来是图个文采,二来也是借翰林的名头装点脸面。 除此之外,书坊出版商也会邀请翰林写序、评点文稿,给的酬劳虽不如富商那般阔绰,但胜在稳定。 这都是合法的收入来源,并不算贿赂,朝中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365章 礼部尚书 李长柏在脑子里把这些事情过了一遍,心里安定了些:“小满,钱的事我会想办法的。翰林院虽然俸禄不高,但也有别的方式来补贴家用。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和孩子们吃苦的。” 林小满看着他认真又笃定的表情,心里的那点不安散了大半,她重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嗯”了一声。 ……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林小满就起来了。 她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通,把前一天就准备好的几样礼物又检查了一遍。 按照李长柏的要求,礼物准备得并不贵重,只是几卷上好的宣纸和两盒徽墨,用干净的蓝布包裹着。 李长柏说过,初次登门拜见座师,礼不可过重,否则反倒惹人猜忌。 宣纸和徽墨是读书人常用的东西,雅致又不逾矩,正好合了这层身份。 林小满把两个包袱分别递给李长柏和李长梧。 李长梧接过包袱掂了掂,嘿嘿笑了两声:“二嫂办事我放心!” 李长柏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直裰,把头发束整齐,拿了一封写好的门生名帖揣进袖子里。 他今日要去拜见的,是礼部尚书温知瑜,也是本次会试的主考官。 按照规矩,中了进士的人都要登门拜见自己的座师,名正言顺。 李长梧则要去拜见的是会试的副考官,他虽是三甲,但座师之礼不能免。 两兄弟在院门口分开,各奔东西。 李长柏沿着主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条安静的巷子尽头停下来。 巷口立着两座石狮子,威严肃穆,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温府”二字。 朱漆大门敞开着,两侧各站着一个门房,看见有人走近,都抬眼看了过来。 李长柏走上前,从袖中取出名帖,双手递过去:“烦请通传,新科进士李长柏,特来拜见座师温大人。” 门房接过名帖看了一眼,又抬眼打量了李长柏一番,神色立刻客气了几分,侧身道:“李公子稍候,小人这就进去通传。” 不多时,门房便快步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靛蓝长衫的老管家。 老管家朝李长柏拱了拱手,躬身引路:“李公子请随我来,老爷在书房等您。” 李长柏跟着管家穿过前院,绕过一道雕花影壁,沿着回廊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在一间门扉半掩的书斋前停下来。 管家在门口站定,侧身让开门口:“李公子,请。” 书斋的门被推开了。 屋内光线柔和,四壁摆着几排书架,书籍陈列整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礼部尚书温知瑜穿着一件青缎常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正翻着一卷书册,见李长柏进来,他放下书卷,抬起头来。 李长柏快步上前,走到书案前约三尺处站定,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晚辈门生的大礼,深深一揖,垂首道:“门生李长柏,拜见座师大人。此番春闱承蒙座师衡文取录,门生才有金榜题名的机会,特来登门谢师。” 温知瑜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沉稳:“不必多礼。” 他上下打量了李长柏一番,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满意,“你殿试策论写得不错,沉稳通透,政见务实周全。老夫阅卷之时便格外留意过你的文章,字字落到实处,不浮夸,不空谈。” 李长柏直起身来,姿态恭谨却不卑怯:“学生才疏学浅,全凭座师慧眼提携。日后入翰林院履职,学生定恪守本心,勤谨治学,不负座师栽培,不负朝堂任用。” 温知瑜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坐吧,不必站着说话。” 又转头朝门外吩咐了一声,“来人,奉茶。” 一个青衣小厮应声而入,端着一盏热茶放在李长柏手边的矮几上,又退了出去。 书斋里只剩下二人对坐说话。 温知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比方才随和了些:“你既然入了翰林院,有些规矩我须得先提点你。翰林院虽然清贵,却也是朝中最容易得罪人的地方。你年轻,才学尚可,入朝之后难免会有人拉拢你。你须记住,翰林院最要紧的是踏实修书立身,莫攀附权贵,莫沉迷虚名。” 李长柏静心聆听,一一记下,点头应道:“学生谨记座师教诲。” 温知瑜又说了些翰林院的日常规矩和朝中各部的关系脉络,李长柏仔细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问话,答话时也简短得体。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温知瑜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日后你在仕途上若是遇到什么疑难,尽可来府中请教。” 李长柏站起身来,又行了一礼:“多谢座师。学生定不负座师的期望。” 温知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留他的意思,只是抬了抬手:“行了,你回去吧。” 管家引着李长柏沿着来时的回廊往外走。 穿过中院的时候,回廊拐角处迎面走来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女子,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钗,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府里的主母。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几分还未褪尽的少女娇憨。 再后面跟着四五个丫鬟,垂手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李长柏脚步一顿,立时收住身形,垂下衣袖退到廊下一侧,垂眸微微低头。 按照礼数,外男在府中遇到内眷,应当避让,不得直视。 那中年女子正是温知瑜的正妻王夫人。 她经过李长柏身边的时候脚步未停,只偏头淡淡地瞥了一眼。 可跟在她身旁的少女温舒然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认出这个人就是昨日骑马游街的探花郎,那张脸她记得清清楚楚,此刻近在咫尺,比昨日从楼上远远望过去时更要英俊几分。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身形挺拔,站在廊下低着头,姿态规规矩矩的,虽然只是垂目站着,却自有一股清朗从容的气度。 温舒然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才被身后的丫鬟轻轻碰了一下胳膊,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上了王夫人。 等到那一行人走远了,脚步声在回廊尽头消失,李长柏才重新直起身来,整了整衣袖,跟着管家继续往外走。 第366章 身份尊贵的读者 而另一边,温舒然跟着王夫人穿过月洞门,进了内院的花厅,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在回廊上遇见的那个人。 她坐到椅子上,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端在手里,却迟迟没有喝,目光有些游移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了,放下茶盏,拉了拉王夫人的衣袖:“娘,刚才在回廊上遇到的那个人,就是昨日游街的探花郎。他为什么突然来咱们家啊?” 王夫人正在翻看一本账册,闻言放下账册看了她一眼:“你爹是本次会试主考官,那探花郎是这一科的门生,按照礼数,自然要来登门拜谢你爹。” 温舒然的眼睛亮了:“这样啊?那他以后还会再来吗?” 王夫人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打趣道:“怎么?你看上他了?” 温舒然的脸一下子红了,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声音低了几分:“才没有……他已经有妻有子了。” 王夫人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有妻有子又如何?他现在不过是个小小的七品翰林院编修,只要咱家一句话,让他给原配写一封休书,打发了便是。你爹可是礼部尚书,又是他的座师,他一个刚入仕的年轻人,敢不听话?” 温舒然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问了一句:“那他……还有儿子呢?” 王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那不过是通房丫鬟生的庶子罢了,算不得什么。难道咱们温家的千金小姐,还容不下一个庶子?” 温舒然听了这话,心里那点顾虑便彻底散了。 她低下头去,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 而此刻的林小满还全然不知自己的丈夫已经被温家母女惦记上了。 她一大早就出了门,心情好得很。 今天是她去荷秀阁结算稿费的日子,听说她第四本话本子卖的很不错。 她脚步轻快,沿着巷子一路走到了荷秀阁门口。 一进门,杨岚就笑着迎了上来,把她拉到柜台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在桌上:“林娘子,你第四本话本子的稿费,一共六十三两,你数数。” 六十三两? 林小满眼睛一亮,稿费创新高了! 她解开系绳,白花花的银子堆了一小堆,比上次又多了不少。 她心里高兴极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可等她数完银子收好,杨岚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送她出门,而是站在旁边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林小满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放下手里的钱袋子:“杨店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杨岚咬了咬嘴唇,露出一副为难又惭愧的表情:“林娘子,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 林小满奇怪道:“什么事?” 杨岚深吸一口气:“真是对不住,我……我把你的身份透露给了一位读者了。” 林小满愣住了:“什么?” 杨岚双手合十,语气里带着懊恼:“对不住对不住,我也是被逼无奈啊!对方可是王府的人,我只是个开书店的,哪敢不从命?我也是没办法……” 林小满心里咯噔了一下:“王府?哪位王府?” 杨岚左右看了看,确认店里没有旁人,才凑到林小满耳边,压低声音:“宁王府。来打听的人自称是宁王妃身边的贴身侍女,她说王妃很喜欢你写的话本子,想认识你。” 林小满瞪大了眼睛:“宁王妃竟然看我写的话本子?” “是啊。”杨岚点了点头,“那侍女说,王妃看完了你那本《南风入我怀》之后夸了好几遍,后来又让人把你的《雁归人》也买了去,你写的四本话本子,她都看了。昨儿个那侍女直接来店里,说王妃想见作者一面,问能不能牵个线。我哪敢不从命?就只好……把你的情况说了。” 林小满听得心跳都漏了两拍。 她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只是个写话本子的普通人,从来没想过自己写的东西会传到王府里去。 杨岚看她神色紧张,连忙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林娘子,你别慌。那侍女说王妃只是欣赏你的文采,想见见你本人,没有别的意思。我已经跟她说了,你今天会来店里取稿费,她让我务必留你一会儿,说不定王妃会亲自来见你。” 林小满端着茶盏,手心里全是汗:“王妃……要见我?” “你先别想太多。”杨岚在她旁边坐下来,拍了拍她的胳膊,“你先在这儿等两个时辰。要是那侍女来了,你就见一见;要是过了时辰没来,你就先回去,咱们改日再说。” 林小满点了点头,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勉强稳住心神。 她在荷秀阁里坐了一个时辰,随手翻了几本店里的新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时近晌午,客人不多,只有两个姑娘在角落里挑书,低声说着话。 林小满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时不时看一眼门口,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又过了大约两刻钟,一个穿着淡青色比甲的女子推门走了进来。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步伐沉稳,衣着虽然素净,但料子一看就是上好的绸缎。 她进门之后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杨岚身上,径直走了过去。 杨岚一看见她,脸上的神情立刻紧张了几分,快步迎了上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又朝林小满的方向指了指。 那女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目光在林小满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朝这边走了过来。 她的步子不疾不徐,走到林小满面前约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温和:“请问,您就是青木先生吗?” 林小满连忙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地回了一礼:“我……我是青木。不知您怎么称呼?” “我叫知夏,是宁王妃身边的贴身侍女。”知夏的声音轻柔,“我家王妃读了您写的话本子,十分喜欢。听闻您今日会来荷秀阁,便让我过来传个话,想问问您是否有空,王妃想请您去王府坐坐。” 第367章 去宁王府 知夏看出了林小满的顾虑,笑着道:"青木先生,你不用紧张,我们王妃很好说话的,绝对不会为难你。"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裙摆上还沾着早上给佑儿喂粥时溅的一点米渍。 她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出门前只是随手绾了个髻,连根银簪子都没插,鬓边几缕碎发翘着,实在不算体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今天穿的太随意了,能不能容我回去换身庄重点的衣服?这身打扮去王府,实在失礼。" 知夏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不用不用,我们王妃不讲究这些的。她平日里见客也常穿着家常衣裳,从不挑剔别人的穿戴。您这样清清爽爽的,反倒合她的眼缘。" 林小满听了这话,心里稍安了些,可还是犹豫:"今日就去吗?" "嗯,马车还在外面等着呢。"知夏侧身让了让,指向门口的方向,"我们坐马车去,大概只需要一刻钟就能到王府了。" 林小满咬了咬唇。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家里两个孩子有王妈带着,应当不会闹腾;李长柏和李长梧今日都有应酬,不到天黑不会回来。 她就算去一趟王府,也不会耽误什么事。 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好吧,知夏姑娘请带路。" 知夏笑道:"成,请随我来。" 她领着林小满走出荷秀阁的门,林小满这才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身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车辕上的桐油刷得锃亮,车帘是半旧的青色布幔,瞧着低调朴素,并不张扬。 马车旁站着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马夫,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憨厚,正低着头等在一旁。 马夫看到知夏出来,连忙小跑着迎上来,躬身道:"知夏姑娘。" 知夏点了点头:"人已经请到了,咱们这就回去。" "好嘞。"马夫利索地搬下脚凳,撩开车帘。 知夏侧过身,朝林小满做了个"请"的手势:"青木先生,上车吧。" 林小满踩着脚凳上了马车,知夏也跟着上来,在她对面坐定。 车帘放下来,马车轻轻一晃,沿着街道缓缓驶动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均匀的轱辘声响。 马车里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坐垫上铺着一层靛蓝色的粗布,摸着厚实软和。 林小满靠着车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知夏姑娘,你们王妃……真的只是因为看了话本子就想见我吗?" 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那些达官贵人的心思,她实在摸不透。 知夏闻言笑了笑,点了点头:"是啊。其实我们王妃两个月前听戏的时候,听到了一出改编的戏,觉得那故事写得格外动人,问了班主才知道是您写的《南风入我怀》改编的。她因为喜欢那戏,就让人去买了您写的话本子来看,把您写的四本都看完了,看完之后就一直念叨着想见见作者。昨儿个打听到您的稿子都是在荷秀阁出版的,就赶紧让我来了。" 林小满听得有些发愣:"我何德何能……" 知夏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还是青木先生您写的故事好啊。我们王妃那几日看您的书,看得眼睛都红了,还跟我说,这世上怎么有人能把情意写得这么细腻真切呢?" 林小满被夸得脸上发烫,低下头去揪着袖口,心里那点紧张被这句话冲淡了不少。 马车沿着街巷拐了几个弯,穿过几条熙熙攘攘的大街,周围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又走了一小段路,马车缓缓放慢了速度,最终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林小满探出头去,发现自己停在了一扇侧门前。 门不大,漆着暗红色的漆面,门楣上挂着一块简朴的匾额,没有题字。 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墙,墙头探出几枝绿意盎然的枝条来,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知夏先下了车,转身扶着林小满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青木先生,咱们不好从正门进,真对不住……" 她低声道,"王府的正门不是那么好进的,需要汇报给王府管家,外人是不能随便走正门的。" 林小满连忙摆手:"不要紧不要紧,能进去就行,走哪扇门都一样。"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那扇侧门,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走侧门反倒让她自在些,不用面对那些排场和规矩。 知夏推开门,侧身让开门口:"请随我来。" 林小满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宁王府比她在门外想象的要大得多。 脚下是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两侧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远处隐约可见几座飞檐翘角的亭台楼阁掩映在绿荫之间。 庭院里错落有致地种着各色花木,有桃花、海棠、玉兰,正值春深,花事正盛,一树一树的花开得热闹缤纷,浅粉深红叠在一起。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花香和草木清润的气息,耳边隐约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林小满跟在知夏身后,一路上忍不住偷偷打量四周。 府里的下人不少,有的端着托盘匆匆走过,有的正蹲在花圃边修剪枝叶,但每个人都脚步轻缓,说话也压着嗓子,整座府邸里弥漫着一种安静而有序的气息。 有人迎面走来,看到知夏便微微躬身让到一旁,目光落到林小满身上时带着几分好奇,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又走过一条长长的游廊,廊檐下挂着一排风铃,风过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林小满跟着知夏七拐八拐,走得有些晕头转向,好容易才在一座花团锦簇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格外精致。 门口种着两株垂丝海棠,枝条低垂,缀满了粉色的花苞,有几个已经绽开了,花瓣薄如蝉翼,在春风里微微颤动。 第368章 见到赵婉蓉 院墙边砌了一方小小的水池,池水清浅,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的圆叶,十几尾锦鲤在水底悠然地游来游去,偶尔甩一下尾巴,激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知夏在院门口停下来,低声道:"青木先生,麻烦您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先进去向王妃通传一声。" 林小满点了点头,在门口站定,目送着知夏快步穿过院子,推开正屋的门走了进去。 她站在海棠树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眼望了望院子里的景致,心口砰砰跳得有些快。 没过多久,门被从里面推开了,知夏探出半个身子来,脸上带着笑:"青木先生,王妃请您进去。" 林小满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紧张压下去,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柔和许多。 窗子半开着,透进来的日光被窗纱滤过,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晕。 屋子不算太大,但陈设雅致,靠墙摆着一架紫檀木的矮榻,榻上铺着藕荷色的软垫,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和几本书册。 墙角一只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海棠,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正中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绾着,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通身上下透着一种不事雕琢的雍容。 她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和温婉,正微微侧着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期待。 林小满不敢多看,快步走上前,在离那女子几步远的地方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声音恭谨:"民妇林氏,见过王妃娘娘。" "快请起。"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清脆带着笑意。 赵婉蓉朝知夏使了个眼色,知夏连忙上前扶起了林小满。 "赐座。"赵婉蓉语气随意而亲昵。 知夏搬来一把圆凳放在旁边,林小满道了谢,小心翼翼地坐下来,这才抬起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 林小满看清了面前那张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那双杏眼,那张鹅蛋脸,那唇角弯起来时的弧度。 虽然比四年前长开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的韵味,但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赵婉蓉也愣住了。 她盯着林小满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睛越睁越大,然后"唰"地一下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你是小满?" 林小满也猛地站了起来,几乎是脱口而出:"平宁郡主?" 知夏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娘娘,您……莫非认识青木先生?" 赵婉蓉没有回答她,只是快步走到林小满面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何止认识,说起来她还是本宫的救命恩人呢!" 知夏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合不拢。 林小满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去:"岂敢岂敢……当初那件事,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民妇当不起'恩人'二字。" 赵婉蓉握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什么举手之劳?要不是你,我早就被那伙匪徒祸害了。四年前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原本想当面好好谢你,可怎奈一直没有机会——"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看林小满,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没想到天意弄人,咱们竟然还是相见了。" 林小满被她拉着重新坐下,赵婉蓉在她旁边坐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目光落到她梳着妇人发髻的头发上,便问了一句:"你如今也嫁人了?是跟随丈夫一起来京城的吗?" 林小满点了点头:"嗯,两年前民妇相公来国子监读书,民妇就跟随相公一起来了京城。" 赵婉蓉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兴致:"哦?你相公竟还是个读书人?那他今年参加会试了吗?考中了没有?" 林小满如实答道:"嗯,考中了,中了探花。" 赵婉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喜事:"哦?探花?那不错啊!一甲第三名!" 她说着又打量了林小满一眼,脸上带着几分打趣的笑容,"怪不得你今日气色这么好,原来是家里出了个探花郎。" 林小满被她夸得脸红,低声说了句"娘娘过奖了",心里却暖融融的。 两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话,赵婉蓉又问起她家里的情况,问她孩子多大了,平日里做什么营生。 林小满一一答了,说起自己写话本子补贴家用的事。 赵婉蓉听完,忽然收敛了笑意,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小满,你那本《南风入我怀》……真是你写的?" 林小满点了点头:"嗯。我本来想着写话本子补贴家用,没想到居然火了。" 赵婉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你那几本话本子写的是真不错。我看《南风入我怀》的时候,看到女主角在雨中跪别父母那一段,哭得枕头都湿了。后来又看了《雁归人》,战乱那几章写得人心都揪起来了。我当时就在想,能写出这种文字的人,心里该装了多少温柔。" 林小满声音轻了几分:"娘娘过誉了,民妇不过是看的话本子比较多,平时又爱胡思乱想些,才写得出这些故事……" 赵婉蓉摆了摆手,打断了她:"胡说,我也看过很多话本子,怎么我就写不出来一篇完整的故事来?你就是天赋好,能写进人心里去。" 林小满抬起头来看着赵婉蓉那张真诚的脸,心里那些拘谨和紧张彻底散了大半。 她笑了笑,没有再谦虚。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两人围绕着几本话本子里的角色和故事情节聊了起来。 赵婉蓉谈起自己喜欢的人物如数家珍,哪一段写得最动人、哪一个转折最让她揪心,说得头头是道,连林小满自己都记不太清的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369章 赵婉蓉的难处 林小满写的那几本话本子,赵婉蓉是真心喜欢,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林小满听着她那些点评和感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她写的那些故事,原本只是为了换些银钱补贴家用,可如今有个读者把它们读进了心里,一字一句地记着、念着,那种被懂得的感觉,比拿到再多稿费都让人开心。 知夏站在旁边,除了偶尔上前添茶续水,就没有打断过她们。 她看着自家王妃眉飞色舞地说着书里的情节,又看了看林小满坐在旁边含笑听着的样子,心里头也觉得新奇。 自从王妃嫁进王府之后,知夏还从没见过她跟谁这样畅快地聊过天。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的光线变得柔和了几分。 赵婉蓉说得正起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嗓子,还没来得及继续,就听到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从林小满肚子里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林小满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整个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今天早上只喝了一碗粥,中午又没来得及吃饭,和赵婉蓉聊得太投入,连饿都忘了,这会儿肚子实在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赵婉蓉愣了一瞬,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小满,你饿了?" 林小满红着脸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早上吃得少……" 赵婉蓉没有笑话她,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知夏,端些吃的过来。" 知夏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带着两个小丫鬟回来了。 两人手里各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依次摆放在屋中间的圆桌上。 一盘盘菜端上来,都是精致的吃食。 有一碟清炒虾仁,白嫩嫩绿油油的;一盘松鼠桂鱼,酱汁浓稠油亮;一碗炖得酥烂的红烧肉,肉块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还有一盅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油花,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旁边还放着两碟点心和一碗白米饭,摆了满满一桌。 林小满看着那桌菜,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现在都快到晚饭的饭点了,她实在饿了。 赵婉蓉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来,亲自给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这是王府的厨子做的松鼠桂鱼,我平日里挺喜欢吃这道菜,只有王府的大厨才会做,你尝尝。" 林小满没有矫情,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鱼肉鲜嫩,酱汁酸甜适中,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由衷地赞了一句:"好吃!" 赵婉蓉看到她吃得眉眼舒展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好吃就多吃点!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林小满笑着应了一声,低头扒了几口饭。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比方才更轻松了几分。 正吃得愉快。 一个穿着浅绿色比甲的侍女快步走了进来,在门口站定,朝赵婉蓉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娘娘,玉侧妃那边派人过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闻言,赵婉蓉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 她放下筷子,声音冷了几分:"什么事?" 那侍女低垂着头,不敢抬眼看她:"玉侧妃的侍女绿儿说,侧妃今日请了太医问诊,太医说她身怀六甲,若是能常闻雪兰香,有安胎静神的功效。雪兰香只有娘娘您这院子里才有,玉侧妃就派绿儿过来,想找您借一盆回去养着。" 这话一出口,林小满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心里顿时觉得不妙。 她刚才和赵婉蓉聊了那么久,只见她独自一人坐在屋里,又听她提起话本子里那些情深意切的故事时格外动情,心里隐约有了几分猜测。 她猜测赵婉蓉应该还没有子嗣。 如今听到"侧妃身怀六甲"这几个字,那猜测便更落了实。 赵婉蓉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屋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婉蓉冷笑了一声:"本宫院子里的东西,凭什么要给她?你出去,将人给本宫打发了。" 那侍女却犹豫了一下,低着头不敢挪动脚步,声音更低了:"娘娘……可是若娘娘不给的话,回头玉侧妃又要跟王爷哭天抹泪地告状,吃亏的可就是您了……" "啪——" 赵婉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轻轻跳了一下。 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去:"本宫说的话,你没听见?耳朵聋了?" 那侍女吓得浑身一颤,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连忙应道:"是是是,奴婢马上就去将她打发了!" 她说完便快步退了出去,脚步又急又快。 屋门重新合拢,屋里安静了下来。 赵婉蓉还坐在桌边,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微微垂着眼,没有说话。 她的肩膀绷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林小满放下筷子,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知道赵婉蓉在忍。 赵婉蓉贵为王妃,按理说府里侧妃都要看她的脸色行事,可方才那侍女的话分明在说,侧妃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来王妃院子里讨要东西,背后定是有王爷撑腰的。 赵婉蓉方才那一声冷笑和那一拍桌子的怒意,与其说是针对玉侧妃,不如说是针对那个纵容玉侧妃的人。 林小满看着赵婉蓉垂着眼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冷硬渐渐变成了委屈和落寞,眼眶也微微有些泛红,心里一阵难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洗得干干净净的帕子,轻轻递到赵婉蓉手边,声音放得很柔:"娘娘,别伤心了。" 赵婉蓉偏过头来,看到林小满那双带着关切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她递来的帕子,鼻子一酸,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没有伸手去接帕子,而是低下头去,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几分鼻音:"小满,让你看笑话了……" 林小满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帕子轻轻擦干了她的眼泪。 第370章 哄赵婉蓉开心 知夏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王妃垂泪的模样,也露出难过之色。 她跟了赵婉蓉这么多年,从前太后还在世,她还是平宁郡主的时候,是多么无忧无虑又爱笑的小姑娘。 自从她嫁给宁王后,就变了,变得多愁善感,患得患失…… 赵婉蓉被林小满轻轻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像是把方才那一瞬的失态也一并收了起来。 她硬是弯了弯嘴角,挤出一个笑来:“菜还没吃完呢,小满你继续吃呀,别浪费了。” 她说着便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林小满碗里。 林小满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又抬眼看着赵婉蓉强撑出来的笑脸,哪里还吃得下。 可她心里也清楚,赵婉蓉是王妃,她是民妇,王府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岂是她一个外人能插嘴的?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心思转了好几转,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来,脸上换了一副轻快的表情:“娘娘,我准备写一本新话本子,已经构思好了,不过还没动笔写,娘娘你能帮我看看这个故事怎么样吗?” 赵婉蓉果然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 她放下筷子,微微偏过头来,目光里的阴霾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好奇:“哦?什么样的故事?你说说看。” 林小满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了起来。 她这次构思的第五本话本子,风格与前面几本都不太一样。 前几本都是缠绵悱恻的情深意重,这一本却走的是轻喜剧的路子,讲的是一对欢喜冤家的故事。 “女主叫沈青黛,从小就跟邻居家的男主江砚之认识。两人年纪相仿,小时候还一起爬过树、掏过鸟窝,关系好得跟亲兄妹似的。可后来年纪渐长,也不知道怎么的,两人就互相看不顺眼了。江砚之嫌沈青黛太过跳脱,整日没个正形;沈青黛嫌江砚之太过古板,一天到晚板着脸像个小老头。两人见面就掐,从街头吵到巷尾,谁也不让谁。” 林小满说到这里,连比带划地学了两个人物斗嘴的模样,眉毛一挑一挑的,语气也带了几分夸张。 赵婉蓉被她的神态逗得忍俊不禁,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林小满又说了故事中期,两人因为脾气不合,天天斗嘴吵架,让人啼笑皆非。 赵婉蓉又笑又叹地摇了摇头:“这两个人,可真是折腾人。” 林小满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总算走到了一起……” 赵婉蓉听得入了神,直到林小满说完,她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笑:“这个故事真有趣。那个沈青黛活得可真是畅快,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真羡慕她能过上这么多姿多彩的日子。”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知夏在旁边看着自家王妃那副出神的模样,心里又是一阵发酸。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 林小满看了一眼天色,知道自己该走了,便站起身来,朝赵婉蓉福了一礼:“娘娘,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赵婉蓉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几分不舍的神色,站起身来拉住她的手:“小满,你以后常来我这里跟我说说话吧。” 林小满看着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想起方才她落泪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赵婉蓉在王府里过得恐怕不开心,身边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林小满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只要娘娘传唤,民妇一定来。” 赵婉蓉听了这话,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来。 她转头朝知夏吩咐道:“知夏,你将小满送回家,路上仔细些。” 知夏应了一声。 从宁王府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了大半。 林小满跟着知夏从侧门出来,坐上了那辆青帷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时候,街上的喧嚣声被隔在了外面。 知夏坐在林小满对面,开口说了一句:“青木先生……谢谢你。” 她的声音有些发哽,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口的,“我们王妃许久没有这么愉快过了。” 林小满看着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也软了几分:“快别叫我青木先生了,我姓林,你叫我林娘子就好。” 她顿了顿,又问:“王妃在府里……过得不开心吗?” 知夏叹了口气:“我们王妃可怜啊……从前在国公府的时候,她是太后的侄孙女,护国公的嫡女,千娇万宠长大的。后来嫁给了宁王殿下,便一日日消沉起来。” 林小满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起玉侧妃的侍女来借雪兰香的时候,赵婉蓉那一瞬间冷下来的脸色。 她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了一句:“娘娘为何会消沉?” 知夏咬了咬嘴唇,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忍不住抱怨道:“还不都是府里那个狐媚子玉侧妃!仗着怀了孩子,整日作妖,王爷每次来王妃院子里,她都要派人过来说她身子不舒服,把王爷叫走了……如今王爷已经两个月不曾踏入王妃院子里半步了。” 林小满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那王爷怎么说?” “王爷……”知夏的声音低了几分,“王爷只说玉侧妃怀了孩子,让王妃让着些。”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马蹄踏在石板上的笃笃声。 林小满没有再追问,她看着知夏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也替赵婉蓉感到难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娘娘受苦了。” 知夏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林娘子,日后你便常来陪陪咱们王妃吧,哪怕只是说说话也好。王妃见着你的时候,眉眼都松快了不少,我这做奴婢的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高兴。” 林小满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马车在巷口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林小满从车上下来,知夏也跟着跳下车,从车厢里拿出一个红漆食盒,双手递到她面前:“林娘子,这是王妃吩咐我送你的,说让你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林小满接过食盒,指尖触到盒壁,还带着余温。 她朝知夏笑了笑:“替我多谢王妃。” 知夏点头应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马车沿着来路渐渐远去,很快拐过街角,消失在暮色中。 林小满抱着食盒,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着。 王妈蹲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只布老虎逗两个小崽子玩。 佑儿和挽挽坐在门槛上,一人手里攥着一块磨牙饼,啃得满脸都是碎屑,看见林小满进来,两人立刻丢下手里的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迈着小短腿朝她扑了过来。 第371章 毒妇 “阿娘!阿娘!”挽挽最先扑到她腿边,仰着脑袋咧嘴笑,嘴巴边上还沾着饼渣。 佑儿慢了一步,拽着她的衣角不放,嘴里含含糊糊地喊:“阿娘……抱……” 林小满弯下腰,在两个小脸蛋上各亲了一口。 走进屋里,她把食盒放在堂屋的桌上,揭开盖子。 食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样点心,有桂花糕、杏仁酥、枣泥糕,每一块都做得小巧精致,摆成好看的形状。 淡淡的甜香从食盒里飘出来。 佑儿和挽挽闻到香味,立刻松开林小满的衣角,颠颠地跑到桌边,踮着脚尖往桌上够,仰着脑袋眼巴巴地喊:“阿娘,阿娘……是什么好吃的?” 林小满笑着从食盒里取出一块枣泥糕,掰成两半,一人递了半块。 两个小娃娃一人捧着半块点心,啃了起来,含混不清地喊着“好吃”。 她又拿了一块递给王妈。 王妈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哎哟,这是哪家点心铺子做的?怎么这么好吃?又松又软,甜而不腻,比咱们巷口那家老字号的还好吃!” 林小满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看着院子里暮色渐沉。 佑儿和挽挽并排坐在小凳子上啃点心。 等到天彻底黑透了,院门被推开了。 李长柏和李长梧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两人身上都带着淡淡的酒气。 李长柏在院子里站定,先弯腰把凑过来的佑儿和挽挽一手一个抱起来掂了掂,听着两个小崽子咯咯地笑了一阵,才放下他们,洗了手在堂屋里坐下来。 林小满给他端了一碗温热的醒酒汤,在他旁边坐下。 等到洗漱完。 两个孩子被哄睡着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她才把今日去宁王府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我见到宁王妃了。你猜她是谁?” 李长柏:“谁?” “就是当年在洛州城跟我一起被匪徒绑架的平宁郡主赵婉蓉。” 闻言,李长柏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是她?” “嗯。”林小满点了点头,“我也没想到这么巧。她嫁给了宁王,如今是宁王妃了。她还记得我,说是喜欢我写的话本子。” 李长柏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感慨:“你和那位宁王妃倒是有缘分。当年在洛州一别,竟在京城又遇上了。” 林小满声音低了几分:“她说让我以后常去陪她说说话,我看她实在孤单可怜,就答应了。” 李长柏听完她这番话,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这些事情,你自己做主就好。她既然诚心相邀,你便去坐坐也无妨。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王府不比寻常人家,你去了多留些心眼。” 林小满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林小满洗了把脸,换了身干爽的中衣,在李长柏身边躺下来。 他今日累了一天,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平稳了,一只手搭在她腰上,睡得正沉。 …… 林小满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宁王府,却不再是赵婉蓉那间院子了。 这是一间陌生的厢房,门窗紧闭。 一个面容娇美的女子正坐在椅子上,身段婀娜,腹部隆起,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薄纱褙子,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她生得确实好看,柳叶眉,丹凤眼,唇若点朱,可此刻,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淬了毒。 屋里跪着一个侍女,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玉侧妃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这么点事都办不好,本宫要你何用?” 那绿衣侍女匍匐在地,声音发颤:“娘娘,奴婢哀求过好几次,可王妃就是不肯借……” 玉侧妃冷哼一声,眼角都没抬一下,只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嬷嬷。 那嬷嬷五十来岁的年纪,一双三角眼里精光四射,得了主子的眼色,二话不说便拔下头上的银簪,快步走到那绿衣侍女面前,蹲下去,对着她的肩膀狠狠扎了下去。 “啊——!”那侍女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娘娘饶命……娘娘饶了奴婢吧……” 那嬷嬷却像没听见一样,又扎了两下。 侍女的惨叫声在紧闭的厢房里回荡,一声比一声凄厉。 旁边几个站着的侍女吓得脸色煞白,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直到绿衣侍女疼得再也受不住了,趴在地上只余下细碎的哼哼声,那嬷嬷才收了手,把银簪重新插回发间,退回了玉侧妃身后。 玉侧妃端着茶盏,目光缓缓扫过屋里那几个站着的侍女:“看见了吗?这就是不中用的下场。” 屋里的侍女齐齐一颤,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玉侧妃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一个穿着红衣的侍女身上:“红儿。” 那名叫红儿的侍女猛地一哆嗦,屏住呼吸,迈出一步,低声道:“娘娘……有什么吩咐?” 玉侧妃慢悠悠地抚了抚自己隆起的腹部,语气轻飘飘的:“明日,你去王妃院子里,将那盆雪兰香给本宫借过来。若是你也不中用……”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拖长,目光在那红儿侍女身上停了一瞬。 红儿吓得浑身一激灵,膝盖一软跪下去,连声道:“奴婢遵命!奴婢一定将雪兰香借来!” 林小满站在梦里,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玉侧妃为何一定要借赵婉蓉院子里的雪兰香?不就是一盆花吗? 她屋里的花还不够多吗? 她正想着,梦里的画面猛地一转。 玉侧妃已经换了个地方,靠在暖阁的软塌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 一个三十多岁的御医正坐在她面前,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闭着眼,眉头紧皱。 过了好一会儿,御医松开手,睁开眼睛,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娘娘,您腹中的胎儿已经保不住了。再拖下去,对您的身体危害极大。须得尽快处理掉,否则拖得越久,便越凶险。” 玉侧妃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猛地攥紧了锦被,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二哥,你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哪怕一线生机也好……” 御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若是有办法,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也会拼尽全力保住你腹中的孩子。可如今胎象已绝,神仙难救。三妹,你还是尽快做决断吧,拖得越久,对你自己越不利。” 玉侧妃闭了闭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好一会儿才睁开眼,声音哑了几分:“最多还能留多长时间?” 御医沉吟片刻:“最多半个月,不能再拖了。” 第372章 林小满告密 玉侧妃沉默了很久,手指攥着锦被的边沿,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御医起身开了方子,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暖阁的门合拢,屋里只剩玉侧妃和那个嬷嬷两个人。 玉侧妃从软榻上坐起来,走到窗边的花架前,扶着腰慢慢蹲下来。 花架上摆着好几盆盛开的蓝色花朵,花瓣细长,颜色湛蓝如洗,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她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蓝色的花瓣,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老嬷嬷跟过来,在她身后站定,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娘娘,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玉侧妃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盆蓝色的花,目光幽深:“嬷嬷,你让绿儿明日去王妃宫里借一盆雪兰香来。” 那嬷嬷愣了一下:“娘娘,借那东西做什么?” 玉侧妃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片蓝色的花瓣,语气慢悠悠的:“嬷嬷有所不知,这碧落花和雪兰香,若是分开摆放,都对身体无害。可若是将这两种花放在同一个屋子里,时日一长,花香交融,便会生出毒性。有身孕的女子,若是长时间待在有这两种花的屋子里,极易落胎。” 那嬷嬷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声音压低了几分:“娘娘,您的意思是……” 玉侧妃抬起头来,目光在昏黄的烛火中闪过一丝寒光:“既然我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了,那何不利用一番?只要那盆雪兰香进了我的屋子,不出几日,我便能名正言顺地‘滑胎’。” “恰好,我屋的这盆碧落花是两个月前,王妃派人送过来的。到时候太医一查,查出我屋中有雪兰香和碧落花都是王妃送的,这谋害皇孙的罪名,自然会落到王妃头上。到时候,就算不能动摇她的位份,也会让王爷和她彻底离心!” 闻言,那嬷嬷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躬身道:“娘娘高明!” 玉侧妃没有笑,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目光里带着一丝悲凉。 …… 林小满在梦里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李长柏和李长梧今日依旧有许多应酬,已经早早起了床,穿戴整齐出了门,枕头边空荡荡的,被褥已经凉了。 林小满坐在床沿上。 她愣了几息,猛地回过神来,掀开被子跳下床,三两下穿好衣裳,把头发利落地盘起来,又去水盆边捧了把凉水洗了脸,整个人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临走前,她吩咐了王妈一声:“王妈,我出去一趟,你帮我看着两个孩子,中午不用等我吃饭。” 王妈正在灶房里熬粥,探出头来应了一声,又叮嘱她路上小心。 林小满把昨天知夏给她的那个空食盒拎在手里,脚步匆匆地出了院门。 她沿着巷子一路小跑,穿过了两条街,拐了几个弯,气喘吁吁地到了宁王府那扇侧门前。 抬手敲了敲门。 门被打开一条缝,一个年长些的婢女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找谁?” 林小满喘了口气,把话捋顺了:“我找知夏姑娘。昨日知夏姑娘奉王妃的命送我回去,落了东西在我家,我给她送来了。” 那婢女听到“王妃”和“知夏”两个词,神色立刻恭敬了几分:“您稍候,我这就去给您通传。” 不多时,知夏便快步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的比甲,头发梳得利落,看见林小满站在门口,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快步迎上来:“林娘子?你怎么来了?” 林小满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角落里,压低了声音,语速又快又急:“知夏,我问你,玉侧妃来向王妃借那盆雪兰香,王妃借了没有?” 知夏被问的一愣,摇了摇头:“没有,王妃没借。怎么了?” 林小满连忙道:“千万不能借!玉侧妃想利用那盆雪兰香来陷害王妃!” 知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什么?林娘子,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怎么知道的?” 林小满说:“你先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问你,玉侧妃如今怀孕几个月了?” 知夏虽然满心疑惑,但见林小满神色紧张不像在说笑,也不敢耽搁,老实答道:“太医说她如今已经六个月了。” “那她院子里有几名太医为她诊脉?平日里谁在给她看诊?” 知夏皱了皱眉,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玉侧妃那边的事,我们王妃从不过问,诊脉的事都是玉侧妃自己安排的。好像一直是一位姓刘的御医在给她看。” 林小满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梦里的那位御医,玉侧妃喊他“二哥”,两人显然关系匪浅。 那刘御医肯替她隐瞒胎象已绝的事,绝非一日两日的情分。 她攥着知夏的胳膊,压低声音道:“知夏,你听我说,你现在赶紧去告诉王妃,让她务必想法子请几位与玉侧妃没有往来的太医,去给玉侧妃把一把脉。” 知夏愣住了:“这是为何?” “玉侧妃肚子里的是死胎。她屋子里养了一盆碧落花,那种花单独放着没事,可若是和雪兰香放在同一个屋子里,两种花香相融,时日一久就会产生毒素,有身孕的女子长居其中,极易落胎。玉侧妃找王妃借雪兰香,就是为了把那盆花放进自己屋里,过几日再装作滑胎,好把罪名栽赃到王妃头上,说是王妃害了她腹中的孩子。” 知夏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瞪着林小满,嘴唇哆嗦了一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林娘子……这……这话可不能乱说……” 林小满看着她,目光笃定,“王妃若是不信,可以请几位信得过的太医给玉侧妃把脉。那刘御医既然替玉侧妃隐瞒胎象,必定不会在脉案上留下破绽。可若是换几个不知内情的太医去看,玉侧妃的脉象绝对瞒不住。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死了,只要太医一诊,什么都藏不住。” 知夏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 她在皇宫当差这些年,后宫的手段她不是没见过。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口气喘匀了,抬头看着林小满:“林娘子,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你随我进去见王妃吧。” 林小满点头:“好。” 知夏转身在前头带路,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两人穿过侧门,沿着那条青砖甬道快步往里走,穿过了月洞门,一路疾行到赵婉蓉的院门口。 知夏顾不上通报,直接带林小满进了屋里。 赵婉蓉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林小满跟在知夏身后走进来,脸上露出几分诧异:“小满?你怎么来了?” 第373章 半信半疑 林小满快步走进屋里,在赵婉蓉面前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见过王妃娘娘。" 赵婉蓉看见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连忙起身走过去将她扶起来:"快起来快起来,咱们之间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你一大早过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林小满直起身来,看向知夏。 知夏快步走到门口,探头往走廊两边看了看,确认左右无人,才轻轻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她转过身来,几步走到赵婉蓉跟前,俯身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把林小满方才在门口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赵婉蓉听完,难以置信地看向林小满:"真的假的?你是说……玉侧妃肚子里的是死胎?" 林小满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王妃若是不相信,可以请几名太医过去给玉侧妃诊脉。不必请她平日里惯用的那位刘御医,换几位与她没有往来的太医去看,一试便知。" 赵婉蓉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袖口,脑子里乱糟糟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小满,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对此,林小满早就做了准备。 她微微垂下眼帘,组织了一下措辞,不慌不忙地开了口:"民妇从前为了写话本子,看了不少闲书,医书也看了好些。据民妇所知,雪兰香并没有任何安胎静神的功效,它只是一种寻常的观赏花卉罢了。昨日玉侧妃身边的侍女过来向娘娘借雪兰香,说是用来安胎静神,我当时就觉得蹊跷……"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赵婉蓉,"后来回到家,我越想越不对劲,又想起曾经看到的一篇地方志上记载过一桩旧事。说是一个富商家年过四十还没有子嗣,好不容易一名宠妾怀孕,可几个月后,发现肚子里的孩子是死胎,为了栽赃陷害大夫人,就想出了从大夫人院子里借雪兰香和碧落花的法子。那富商也是信了宠妾的鬼话,差点把大夫人休了。后来还是请了别的大夫来重新诊脉,才发现那妾室腹中早已胎死腹中,她不过是想借机攀诬主母罢了。" 她说的前面关于雪兰香和碧落花相克的药理是真的,后面富商妻妾宅斗的故事则是她临时瞎编的。 她想着,这些深宅大院里的手段大同小异,赵婉蓉未必真的会去查证那地方志的真伪,只要能把话圆过去就行。 赵婉蓉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仍然有些局促不安:"所以你只是猜测玉侧妃怀的是死胎?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林小满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娘娘,最近这几个月,您有没有给玉侧妃院子里送过碧落花?" 赵婉蓉愣了愣:"这……我还真不记得……" 知夏在旁边连忙接口:"有的,娘娘,您忘了?两个月前庄子上送了几十盆名贵花卉过来,您说各院都要分一些,让管事看着办。当时还是奴婢帮您记的账呢,库房里应该还有底册,奴婢这就去找!" 她说完便快步出了门,脚步又急又快,衣裙带起一阵风。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知夏抱着一本厚厚的蓝皮账簿小跑着回来了,喘着气把账簿摊开在桌上。 三人凑在一起,一页一页地翻着。 账簿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两个月前那批花卉的分配去向,某年某月某日,某某院子得了几盆什么花,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知夏的手指飞快地翻过一页页泛黄的纸面,目光一行一行地掠过上面登记的条目。 "找到了!"知夏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娘娘您看,这上面记着,两个月前确实给玉侧妃院子里送去了几盆花……两盆碧落花,三盆杜鹃花,一盆墨兰……" 赵婉蓉凑过去一看,脸色霎时就变了。 那两盆碧落花赫然写在条目上,字迹清晰,日期、数量、接收院落的签字一应俱全。 知夏的声音带着几分后怕:"娘娘,她屋里真有碧落花,还是您送过去的!" 赵婉蓉猛地攥紧了账册的边角:"我……我只是让管事将这些花分到各院,哪里会知道那管事偏偏给她送了两盆碧落花?我更不会知道碧落花和雪兰香放在一起会有毒啊!" "可若是玉侧妃真要借此陷害您,"知夏的声音发紧,"到时候您真是百口莫辩!" 赵婉蓉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快!快把我院子里的雪兰香全拔了!一棵都不要留!" "好!奴婢这就去!"知夏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到门口,伸手拉开房门。 门刚一打开,她差点跟一个正低头往里闯的侍女撞了个满怀。 那侍女脚步匆匆,险些撞到知夏胸口,吓得往后缩了一步。 "知夏姐姐!"侍女连忙稳住身形,拍了拍胸口,"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路——" 知夏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后眉头一皱:"知秋妹妹,你看着点!这么急做什么?" 知秋连忙站直了身子,压低声音道:"知夏姐姐,王爷院子里一个小太监方才过来了,说王爷院里的管事想从咱们院子里借几盆花,说是要装点书房。那小太监还在外头等着呢,奴婢才急着跑进来通报。" 知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王爷院子里?小太监?叫什么名字?" "叫文喜。"知秋老老实实地答道,"他说是奉了管事的命来的,让咱们挑几盆开得好的花搬过去。" 知夏没有立刻接话,回头看了赵婉蓉一眼。 赵婉蓉也愣住了,与林小满对视了一眼,两人目光里都带着几分惊疑。 林小满快步走到赵婉蓉身边,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娘娘,先别急着阻止,看看他会选什么花。" 赵婉蓉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林小满的意思。 她微微点了点头,朝知夏使了个眼色。 知夏会意,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换了一副客气的神色,朝知秋道:"行,既然是王爷院子里的公公来了,那便让他挑吧。你带他进来。" 知秋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她便领着一个瘦小的太监走了进来。 那太监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袍子,身形干瘦,脸上带着几分恭谨的笑意,进门之后先朝赵婉蓉恭恭敬敬地请了个安:"奴才文喜,给王妃娘娘请安。" 赵婉蓉端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从容,语气淡淡的:"起来吧。听说王爷院子里的管事要借花?" "是。"文喜直起身来,垂着手,目光不敢直视赵婉蓉,"管事说王爷书房里有些空落,想摆几盆花添些生气,娘娘院子里的花开的最盛,就让奴才来娘娘院子里挑几盆好看的搬过去。" 赵婉蓉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语气随和:"我院子里的花品类众多,公公既然来了,便自己挑吧。挑中哪盆,搬走便是。" 文喜应了一声"多谢娘娘",便转身在院子里看了起来。 第374章 诓骗 他走得不快,目光在一盆盆花上缓缓掠过。 赵婉蓉院子里的花确实多,正值春深时节,月季、海棠、玉兰、芍药竞相开放,姹紫嫣红,满院芬芳。 文喜从东边走到西边,偶尔停下来看一看,却始终没有下手去搬任何一盆。 林小满站在赵婉蓉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不动声色地追随着文喜的动作。 文喜在院子里转了大半圈,最后走到廊下那一排花架前,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盆花上,停了片刻,然后弯下腰,伸手端起了那盆花。 那是一株叶片细长、花朵洁白如雪的兰花,枝条舒展,花苞半开,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雪兰香。 赵婉蓉的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茶盏几乎端不稳。她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阻止,可身子刚一动,袖子就被一只手指轻轻拉住了。 林小满的手从袖下伸过来,指尖捏着赵婉蓉的衣袖,力道很轻,却带着明显的制止之意。 "娘娘,别急。咱们偷偷跟着他,看他最后会把花交给谁。" 赵婉蓉咬了咬嘴唇,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在椅子上坐稳了,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手指却微微发颤。 文喜搬着那盆雪兰香走到院子里,又随手挑了两盆开得正盛的月季和一盆海棠,一并放在一辆板车上,朝赵婉蓉行了一礼:"多谢王妃娘娘,奴才告退了。" 赵婉蓉微微颔首:"去吧。" 文喜推着板车出了院门,沿着回廊往南边走去。 赵婉蓉放下茶盏,霍然起身,快步跟了出去。 林小满和知夏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后,三人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缀在文喜后面。 文喜推着车走得不快不慢,沿着回廊拐了两个弯,又穿过一道月洞门。 赵婉蓉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心里不禁泛起一阵寒意。 这条路根本不是去王爷书房的。 这是去后院的路,去玉侧妃院子的路。 赵婉蓉咬了咬牙。 这个文喜好大的胆子,居然敢骗她! 果然,文喜在通往后院的那道垂花门前停了下来。 门内快步走出来一个穿着红衣的侍女,身形娇小,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和紧张,一见到文喜就迎了上去。 两人站在门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红衣侍女便弯下腰,伸出手要去搬板车上那盆雪兰香。 赵婉蓉盯着那红衣侍女的脸看了几息,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知夏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娘娘,那侍女是玉侧妃院子里的人,叫红儿。" 赵婉蓉攥着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好啊,玉侧妃自己借不到她院子里的东西,竟然让王爷院子里的人打着王爷的旗号过来借! 这到底是不是王爷默许的? 还是那文喜被玉侧妃收买了? 她心头怒火翻涌,却还残存着几分理智。 林小满在旁边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低声道:"娘娘,不能再等了。知夏,你快去拦住他们。" 知夏得了令,快步从柱子后面闪了出去。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垂花门前,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冷意:"文喜公公,红儿姑娘,请留步。" 文喜和红儿同时回过头来,看见知夏快步走近,两人都吓了一跳。 红儿手里已经抱着那盆雪兰香了,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可那花盆不小,藏也藏不住。 知夏走到两人面前,目光从红儿怀里的花盆上掠过:"真对不住,这花我们娘娘不借了。" 她说着就伸手去接红儿怀里的雪兰香。 红儿却死死抱着花盆不撒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几分发紧:"知夏姐姐,这花是王妃娘娘方才亲口允了的,文喜公公也是奉了王爷院子里的管事的命来的——" 文喜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是啊知夏姐姐,王妃方才在院子里确实答应了,怎么又反悔了呢?" 知夏的脸色微微一沉,声音冷了几分:"我们王妃特地派我过来,让我把雪兰香拿回去。" 红儿和文喜面面相觑,两人脸上都露出为难和不情愿的神色,抱着花盆的手愣是没松开。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当口,赵婉蓉再也忍不住了。 她从廊柱后面走出来,脸色铁青,脚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快步走到垂花门前,目光冷冷地扫过文喜和红儿:"你们好大的胆子!连本宫的话都不听了?" 文喜和红儿看见赵婉蓉亲自来了,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红儿手里的花盆差点脱手,慌忙抱紧了,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地面,声音发颤:"王……王妃娘娘!" 赵婉蓉站在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知夏,把雪兰香拿过来。" 知夏上前一步,一把从红儿怀里将花盆夺了过来。 红儿不敢再反抗,手一松,花盆就到了知夏手里。 知夏单手抱着花盆后,目光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两个人,抬手给了红儿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一声响在安静的垂花门前格外清脆。 红儿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半边脸颊立刻浮起一片红印,可她咬着嘴唇,一声都不敢吭。 文喜更是缩着肩膀,吓得浑身发抖。 知夏打完,厉声道:"狗奴才,连王妃的话你们都敢违抗,谁给你们的胆子?" 话音未落,垂花门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个穿着水红色薄纱褙子的女子扶着门框走了出来,腹部高高隆起,脸上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像是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 她便是侧妃刘如玉。 她靠在门框上,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婉蓉脸上,笑意不减反增:"哟,姐姐,这是怎么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赵婉蓉看着刘如玉那副故作无辜的样子,心里那点疑虑此刻已经变成了确凿的怒意。 她扯了扯嘴角:"刘如玉,你居然敢打着王爷的旗号,从本宫院子里拿东西?谁给你的胆子?" 刘如玉不急不缓地往前走了两步,一只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腹部上,微微歪着头看着赵婉蓉,笑得云淡风轻:"姐姐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妾身身子重,时常昏睡,这府里的奴才们也是一片好心,想让妾身多闻些花香安神养胎罢了。再说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故意凑近赵婉蓉,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谁让王爷就是宠妾身呢?昨夜王爷回来那么晚,却还是来了妾身的院子里,算起来,姐姐,他有多久没去过您的院子了?" 赵婉蓉看着她那张小人得志的笑脸,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又紧。 第375章 激将 若是往常,她恐怕已经被这句话激得失态了。 可此刻,她看着刘如玉那张笑盈盈的脸,想起林小满的话,她心里却涌起一阵寒意。 她瞥了刘如玉的肚子一眼。 刘如玉凑得这么近,难道是想故意激怒她吗? 自己若是忍不住推她一下,或者抬手打她一巴掌,她就可以顺势捂着肚子倒下去,到时候流产了,就把罪名推到她头上。 想到这个可能,赵婉蓉浑身一激灵,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她退开之后,吩咐道:"知夏,你把车一起推走,一盆花都不给她留!"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连裙摆都带起一阵风。 知夏反应也快,立刻把那盆雪兰香放在板车上,推着那辆小板车小跑着跟了上去,板车上的花盆在颠簸中轻轻晃动。 林小满等她们过来了,就跟在后面,脚步飞快,头也不回地跟着赵婉蓉跑了。 刘如玉站在垂花门口,看着赵婉蓉三人仓皇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她皱着眉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搭在腹部的手。 不对劲。 赵婉蓉今天太反常了。 她都当着她的面如此挑衅了,赵婉蓉居然没有回怼过来…… 按照赵婉蓉那冲动的脾气,不应该啊…… 刘如玉咬了咬牙,本来她在院子里,听到赵婉蓉过来,还挺高兴,还想用言语激怒她,最好能逼得她推自己一把,或者打自己一耳光,到时候她就能顺势往地上一倒,名正言顺地把这肚子里的死胎嫁祸给王妃。 可赵婉蓉居然连吵都不吵,骂都不骂,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就那么走了。 这实在有些反常。 刘如玉的眉头越拧越紧。 她转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红儿,声音冷了几分:"红儿。" 红儿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那记耳光的红印,声音发虚:"娘、娘娘……奴婢没用,雪兰香被王妃夺回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哆嗦,显然是想起了昨晚绿儿被银簪扎的惨状。 刘如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转过身,扶着腰走回了院子里,冷声道:"回去。" 院子里的嬷嬷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快步迎上来搀住刘如玉的手臂,低声问:"娘娘,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刘如玉冷冷一笑:“不着急,还有半个月,我的是法子。” …… 另一头,赵婉蓉一路疾行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直到跨进了院门,才扶着门框停下脚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方才那一幕还在她脑子里转。 刘如玉凑近时那副刻意挺着肚子的样子,分明就是故意挑衅试图激怒自己。 赵婉蓉站在院子里,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冷汗。 这要是从前,她指定是要被激的怼回去,甚至动起手来…… 若不是林小满提前告诉了她那些事,她今日恐怕就中了刘如玉的圈套了。 林小满也跟着跑回来,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抬起头来:"娘娘,幸亏你跑得快!" 知夏也推着板车赶了回来,把那盆雪兰香全拔了揉成一团,打算送进伙房烧了。 她一脸心有余悸:"娘娘,玉侧妃心里肯定有鬼!她肚子里的孩子八成是有问题的,否则她为什么千方百计要您院子里的雪兰香?看到您过来,她还故意凑近,用言语激怒您!" 赵婉蓉在屋里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如果说刚才林小满告诉她这些的时候,她只信了三成,那么此刻亲眼看到刘如玉那副做派,她已经信了七成。 赵婉蓉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知夏身上,声音沉稳了几分:"知夏,你去宫里请几名太医过来。记住,不要姓刘的,多请几个,越多越好。就说本宫这几日身子不适,请他们来给本宫诊脉。" 知夏精神一振,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请!" 她转身快步出了院门,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林小满站在赵婉蓉旁边,看着知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只要太医过来,给玉侧妃确诊,她就再也别想用肚子里的死胎嫁祸他人了。 …… 林小满考虑的很简单,给玉侧妃诊脉,直接戳破玉侧妃的阴谋,让她不能使坏。 而赵婉蓉考虑的则更深了一层。 她小时候在太后的娇宠下长大,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什么都不懂。 宫里的那些手段,她虽然没亲身经历过,但也听过不少,后宫里的娘娘们为了争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从前只是不想用那些手段,觉得恶心、下作,可若有人把刀架到了她脖子上,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想到这里,赵婉蓉渐渐冷静下来。 林小满站在旁边,偏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快爬到正中了。 她惦记着家里的两个孩子,王妈虽然做事稳妥,可佑儿和挽挽如今正是黏人的时候,她昨天在王府待了一天,今天也不好久留…… "娘娘,"林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不知太医大概多久能到?" 赵婉蓉回过神来:"去宫里一来一回,乘坐马车也得一个时辰吧。你不要着急,渴了饿了,我让厨房传膳便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林小满也不好说自己想回家了。 她点了点头,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端起知夏添的那盏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微微的苦涩。 两人在屋里等了许久。 期间知秋送来了几碟精致的点心,茶水也换了一回热的。 可赵婉蓉和林小满都没有心思吃。 一个多时辰后,院子外面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知夏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五名穿着青色官袍的男子,脚步匆匆。 那五个人年纪不等,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已是满头白发;后面四位稍微年轻一些,但也都四十开外的模样,步履沉稳,气度从容,一看就是太医院里资历深厚的御医。 知夏快步走到赵婉蓉面前,福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喘:"娘娘,奴婢将太医请来了。" 她侧身让开,朝身后那五人示意,"这位是张副院判,这位是李太医、王太医、赵太医、孙太医。五位太医从前都给太后和皇上看诊过,资历深厚,医术精湛。" 第376章 试探 林小满虽然不知道这五位太医具体是谁,但"给太后和皇上看诊过"这几个字的分量,她还是明白的。 能被请去给太后和帝王看诊的,必然都是太医院里最顶尖的御医。 他们的诊断,玉侧妃无法狡辩。 赵婉蓉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朝几位太医微微颔首:"有劳几位大人跑这一趟了。本宫这几日总觉得心口发闷、夜里难眠,想请几位大人替本宫把把脉,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张院判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娘娘言重了,此乃臣等的本分。"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在知夏搬来的圆凳上坐下来,从药箱里取出一方薄薄的丝帕,覆在赵婉蓉的手腕上,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睁开眼,捋了捋胡须:"娘娘脉象弦紧,肝气郁结,应是忧思过重所致。平日里可有什么烦心之事?" 赵婉蓉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许是最近天气转暖,有些燥热,夜里总是睡不安稳。张大人,本宫这身子可有什么大碍?" 张院判摇了摇头:"并无大碍。臣开几副安神疏肝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平日里多走动,少思虑,自然便能好转。" 赵婉蓉点了点头,又道:"既然几位大人都来了,那便都替本宫看看吧,也好让本宫心中有个数。" 她朝其他四位太医也招了招手,四位太医依次上前,轮流替她把了脉,得出的结论大同小异,都是忧思过重,肝气不舒。 五名太医诊完之后,赵婉蓉并没有让他们立刻离开。 她放下袖子,在椅子上坐正了:"本宫今日请几位大人过来,除了替本宫诊脉之外,其实还有一桩事想劳烦几位大人。" "玉侧妃如今身怀六甲,已有六个多月的身孕了。本宫身为正妃,自当多加照拂,几位大人既然来都来了,不如也顺道替侧妃诊一诊脉,看看胎儿是否康健。" 张院判微微颔首:"娘娘一片仁心,臣等自当效劳。" 赵婉蓉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偏过头看了知夏一眼,朝她招了招手。 知夏快步走上前来,俯身凑近。 赵婉蓉凑到她耳边,语速极快地交代了几句。 "是,奴婢明白了。"知夏直起身来,朝赵婉蓉福了一礼,转身走到五位太医面前,脸上的笑意得体而客气,"几位大人,请随我来。" 她推开院门,领着五位太医沿着回廊往外走去。 林小满透过院门看着那几道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 知夏带着五位太医在一扇朱红的院门前停下来,抬手扣了扣门上的铜环。 "咚咚咚。" 门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谁?" 知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卑不亢:"是我,王妃院子里的知夏。我家娘娘找玉侧妃有事,烦请开门。"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知夏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在交谈,听不真切。 过了好一会儿,院门才被从里面拉开,露出李嬷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她穿着一件暗褐色的褙子,目光先落在知夏脸上,随即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了她身后那五位穿着官袍的太医,脸色猛地变了。 她握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一瞬,语气带着几分勉强:"知夏姑娘?这是……这是做什么?" 知夏脸上挂着温和而得体的笑,语气不急不缓:"李嬷嬷,是这样的。今日我们王妃身子有些不爽利,便让我去宫里请了几位御医过来看诊。娘娘看过后,身子松快多了,想着既然请了这么多太医过来,便让我顺道带几位大人过来,也给玉侧妃把把脉,调理调理身子。" 她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五位太医,朝李嬷嬷笑得愈发温和:"这几位大人可都是太医院里数一数二的妇科圣手。" 李嬷嬷的脸色变了变。 "知夏姑娘,王妃娘娘的心意我们娘娘心领了。只是……我们娘娘今日中午用过午膳后便歇下了,此刻正在睡觉,实在不便打扰。诸位大人还是请回吧?" 知夏脸上的笑意不减:"哦?玉侧妃睡了?不妨事,那便让几位大人在偏厅等一等,等侧妃娘娘醒了再诊也不迟——" 李嬷嬷连忙打断了她:"不必了不必了!昨日刘太医已经来给我们娘娘调理过了,我们娘娘身子好着呢,用不着再劳烦诸位大人跑这一趟。" 知夏目光里带着关切:"哦?玉侧妃身体当真无恙?" 李嬷嬷的脸色沉了一瞬:"这是自然。" 知夏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歉然:"李嬷嬷误会了,我这不是关心侧妃娘娘嘛。她肚子里怀的可是王爷的第一个孩子,我们娘娘也是为了她着想。" 她顿了顿,又追问了一句:"是刘太医说的玉侧妃身体无恙?" 李嬷嬷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知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刘太医可是太医院里数一数二的,他说的还能有假?" 知夏看着李嬷嬷那张咄咄逼人的脸,心里已然有了数。 她没有再追问,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嬷嬷不要生气。我只是随口一问,既然嬷嬷都这么说了,想来玉侧妃应当无恙。那行吧,我就不打扰侧妃娘娘休息了,我这就回去复命。" 她朝李嬷嬷微微颔首,转过身来,朝五位太医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温和:"诸位大人,咱们走吧。" 五位太医微微拱了拱手,转身跟着知夏沿来路往回走。 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李嬷嬷站在门口,看着那几道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慢慢合上了院门,插上门闩,转身快步往屋里走去。 屋里,刘如玉正靠在贵妃椅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 见李嬷嬷快步走进来,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嬷嬷,怎么样?" 李嬷嬷在椅子旁边站定,压低声音,把方才门口的情景说了一遍。 刘如玉听完,手里的银匙在碗沿上顿住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眉头渐渐拧了起来:"无缘无故的,赵婉蓉竟然会派太医过来给本宫诊脉?她难道是知道了什么?" 李嬷嬷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会的,娘娘。这件事只有您、奴婢和刘太医知道,根本不可能有其他人知晓。" 第377章 赵婉蓉确认 刘如玉的眉头却没有松开:"那她为何突然……" 李嬷嬷想了想:"奴婢也觉得蹊跷。不过知夏那个小蹄子并没有带人硬闯,听到奴婢说您身体无恙之后,就带着太医们走了。兴许……真的只是顺路带太医过来,好体现王妃作为正妃的宽怀大度吧。" 刘如玉听了这话,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重新靠回椅背上:"也是。量赵婉蓉也没那个脑子。" …… 另一头,知夏带着五位太医沿着来路往回走。 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放慢了些,偏过头来,目光落在走在最前面的张太医身上,语气带着试探:"张大人,方才我倒忘了问,您可认识经常给玉侧妃诊脉的那位刘太医?" 张太医脚步未停,捋了捋胡须:"认识。刘太医在太医院供职多年,与老夫也算同僚。" 知夏微微点头:"那他写的关于玉侧妃的诊案,您可看过?" 张太医偏头看了她一眼,如实答道:"看过。皇亲,尤其是怀了皇室子嗣的后妃请太医诊脉,诊案都是要在太医院存档留底的。玉侧妃是宁王的侧妃,她的诊案我们太医院都有备案。" 知夏脚步没有放慢:"那依张大人看,玉侧妃的身子果真无恙?" 张太医沉默了一瞬,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诊案上确实写着玉侧妃脉象平稳,没有任何问题。" 知夏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那若诊案造假,是什么罪行?" 这句话一出,张太医的脸色瞬间严肃了起来。 "知夏姑娘,事关皇嗣,容不得半点马虎。知夏姑娘,你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不能信口胡说。皇嗣诊案造假,那是要掉脑袋的。" 其他几位太医面面相觑,感觉事有蹊跷。 知夏连忙福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歉然:"张大人息怒,奴婢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别的意思。这几位大人也请放心,奴婢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一时好奇罢了。" 张太医看着她那张诚恳的脸,脸上的严肃才慢慢缓和了些,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知夏快步跟上。 几人穿过回廊,又回到了赵婉蓉的院子里。 赵婉蓉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却有些游移不定。看到知夏带着五位太医走进来,她放下茶盏,目光在知夏脸上停了一瞬。 知夏微微摇了摇头,朝赵婉蓉使了一个极快的眼色,又轻轻点了下头。 赵婉蓉心里便有了数。 她没有急着追问,而是先让五位太医在院子里坐下,又让丫鬟们上了茶,说了一番"辛苦了""劳烦诸位了"之类的客气话。 正说着话,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知秋快步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块手绢,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和紧张。 她跑到赵婉蓉面前,微微喘着气,压低声音道:"娘娘!早上知夏姐姐让我盯着玉侧妃院子里倒出来的东西,尤其是药渣。奴婢盯了一上午,发现她院子里今天倒了两回药渣,奴婢趁人不注意,悄悄捡了一些回来。" 她说着,把手里的手绢在赵婉蓉面前展开来。手绢里包着一小堆灰褐色的药渣,药味已经淡了大半,但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苦涩的气味。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到那堆药渣,心里暗暗赞了一声:知夏想得真是周到,连药渣都考虑到了。 赵婉蓉的目光落在那堆药渣上。 她伸手拈起一小片,放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嗅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坐在廊下的五位太医:"几位大人,请过来看看,这是何物?" 五位太医闻言,纷纷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赵婉蓉面前。 张太医接过那手绢,拈起一片药渣凑到鼻端闻了闻,又细细地看了看颜色和质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又把药渣递给旁边的李太医,李太医接过来也闻了闻,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微妙。 赵婉蓉看着他们这副表情:"张大人,这药渣有什么问题吗?" 张太医把药渣放回手绢里,抬起头来,面色带着几分凝重:"回娘娘,这确实是安胎所用的药渣,里头有当归、白芍、川芎、熟地、白术、黄芩等药材,这些都是安胎方中常见的成分。可问题是……这药方里头还加了几味药性极烈的药材。" 赵婉蓉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药?" "炮姜、艾叶、附子。"张太医的声音沉了几分,"这几味药都是温阳驱寒的猛药,除非是快要流产、需要强行保胎,否则绝不会用这么烈的药。正常安胎,根本用不上这些东西。" 五位太医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若只是一般调理,何须用上这等猛药? 赵婉蓉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五位太医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转头看向知夏:"知夏,你带这几位大人去后堂歇息片刻。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知夏会意,躬身应道:"是,娘娘。" 她转身走到五位太医面前:"几位大人请随我来,后堂已经备好了茶点,诸位先歇歇脚。" 五位太医互相看了一眼,纷纷站起身来,跟着知夏穿过堂屋侧面的小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婉蓉坐在椅子上,她心里已经完全相信了林小满的话。 林小满站在她旁边,看着她那副凝重的神色,知道自己不便再继续留下去了。 她毕竟只是个外人,如今赵婉蓉既然已经知道了,并有了防备,她可以功成身退了。 她上前一步,朝赵婉蓉福了一礼:"娘娘,天色不早了,民妇还得回去照顾两个孩子呢。" 赵婉蓉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她,攥紧的手松了些,脸上浮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她站起身来,握住林小满的手,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激:"小满,今天真是多谢你了。若不是你及时告诉我那些事,我还不知道要吃多大的亏呢。" 林小满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娘娘言重了。民妇只是把知道的说了出来,真正拿主意的还是娘娘自己。" 赵婉蓉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松开她的手,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白玉手镯。 镯子温润细腻,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把镯子塞进林小满手里:"这个你拿着。" 林小满低头一看,连忙摆手往后退了一步:"娘娘,这太贵重了,民妇不能收——" "你拿着。"赵婉蓉的声音比方才重了几分,她把镯子又往前推了推,"就当是封口费。你要是不拿着,我心里不踏实。你拿了我给的赏赐,回去之后就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日的事。" 她说到最后半句话时,目光定定地看着林小满。 林小满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一怔。 第378章 林小满功成身退 她若是不收,赵婉蓉恐怕真的会放心不下。 林小满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只镯子。 白玉温润,触手微凉,沉甸甸的。 "多谢娘娘赏赐。"林小满将镯子小心地收进怀里,抬眼看着赵婉蓉,语气郑重,"娘娘放心,今日之事,民妇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赵婉蓉看着她将镯子收好,听着她这句郑重的承诺,紧绷的眉眼这才彻底松了下来,嘴角弯起一抹真心的笑:"嗯,我信你。" …… 林小满从侧门出来,沿着巷子走了几步,拐过街角,汇入街上的人流。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只白玉镯子,又想起今日在王府里经历的那些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日这事,她打算彻底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告诉。 连李长柏也不能说。 赵婉蓉那句"封口费"虽然听着有些生硬,可道理是实在的。 王府里的阴私手段,她一个外人,不该把这种事带出王府告诉任何人。 她加快脚步,沿着街道往巷子的方向走去。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 院子里,佑儿和挽挽正蹲在地上,一人手里攥着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胡乱画着什么。 王妈蹲在旁边择菜,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别弄脏了衣裳"之类的话。 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灶房那边飘来的饭菜香气。 佑儿最先抬头,看见林小满从门口走进来,立刻丢了手里的树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迈着小短腿朝她扑了过来,含混不清地喊着:"阿娘……阿娘……" 挽挽慢了一步,也跟在后面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脑袋看她。 林小满弯腰把两个孩子一手一个抱起来,走进院子。 她看着这简单温馨的小院子,心里所有的紧绷和疲惫一瞬间都松了下来。 还是这种简单的小日子更舒心。 虽然不富贵,却也没有糟心事。 她抱着两个小团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今天有没有想阿娘?" 佑儿使劲点头:"想……阿娘!" 说完,他小手捧着林小满的脸,吧唧亲了一口。 挽挽也跟着点头,把小脸埋进她肩窝里,软乎乎的小手抓着她衣领不放。 林小满笑了一声,抱着两个孩子走进堂屋,把他们放在小凳子上。 捏了捏佑儿胖乎乎的小脸,又亲了亲挽挽的额头,声音轻快了几分:"阿娘去给你们做饭。" …… 夜幕降临,一辆青帷马车正沿着王府正门前的石阶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宁王裴裕安从马车上走下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朝服,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脸上带着几分倦意,眉宇间却依旧是一派从容。 他迈步跨过门槛,身后的侍卫和随从自动散开。 他沿着甬道往里走,刚穿过中院的月洞门,就看到赵婉蓉院子里的知夏正守在门口,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知夏见他走过来,连忙快步迎上,屈膝行了一礼:"王爷,您可回来了。王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裴裕安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知夏一眼。 知夏低垂着头,肩膀微微绷着。 他沉默了一瞬,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去赵婉蓉的院子里了,难得她派人过来找他。 他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改了方向,折身往赵婉蓉的院子走去。 院子里灯火通明,廊下的风灯已经点起来了,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青砖地面照得明暗交错。 裴裕安刚跨进院门,就看到赵婉蓉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脊背挺直,手里捧着一盏茶,却没有喝。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块摊开的手绢上,手绢里包着一小堆灰褐色的药渣。 听到脚步声,赵婉蓉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裴裕安脸上。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他福了一礼:"王爷回来了。" 裴裕安的目光在桌上那堆药渣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你找我说是有要事,什么事?" 赵婉蓉看见裴裕安漠然的样子,心中一痛。 她垂下眼帘,才缓缓开口:"王爷,今日妾身身体不适,请了几名太医过来诊脉。妾身想着,玉侧妃身怀六甲,如今正是最需要照看的时候,便顺道让几位太医去给她也诊一诊脉。哪知……玉侧妃却不领情。" 裴裕安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你好端端的,为何要让太医去给玉侧妃诊脉?她那边自有刘太医照看,你多此一举做什么?" 他语气里对刘如玉的偏袒毫不掩饰。 赵婉蓉微微一沉,却没有退缩。 她抬起头来,迎上裴裕安的目光:"王爷,妾身原本也没想到这一层。只是妾身听说,玉侧妃日日都要喝安胎药。妾身心想,正常怀胎,哪里需要日日服用安胎药?妾身实在放心不下,便让侍女去玉侧妃院子里取了药渣过来,让太医给看了看。结果……" 她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脸上的忧色更深了几分。 裴裕安问:"结果什么?你直说便是。" 赵婉蓉抬眼看着他:"五名太医都看过了,说那确实是安胎药,只是药性猛得很。太医们说,这方子只有在快要滑胎不得不强行保胎的情况下才会用。正常安胎,根本用不上这么烈性的药。" 裴裕安的脸色猛地变了:"你说的是真的?" 他如今都已经二十三岁了,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孩子,自是十分珍视。 赵婉蓉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太医们如今还没有走呢。王爷若是不信,将他们传唤过来,一问便知。" 裴裕安沉默了一瞬,他站起身来,在堂屋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婉蓉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任何话。 裴裕安转过身,看向门口站着的随从:"去,将那五位太医请过来。" 随从应声而去。 不多时,知夏领着五位太医到来。 五人在堂屋中央站定,齐刷刷地朝裴裕安和赵婉蓉躬身行礼:"参见王爷,参见王妃。" 裴裕安开门见山地问道:"本王问你们,玉侧妃的药渣,你们可都看过了?" 张太医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王爷,臣等都已看过了。" "那药渣,是什么方子?" 张太医的神色带着几分凝重:"那方子名为保胎回阳汤,只有在胎儿脉象极弱、几近滑胎之时才用。正常安胎,绝不会用此方。" 裴裕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目光在五位太医脸上缓缓扫过:"你们确定没有看错?" 李太医也上前一步,拱手道:"臣等五人分别看过,都认定是同一个方子,不会有错。" 第379章 狡辩 一行人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很快便到了刘如玉的院门口。 知夏快步上前,抬手在门上叩了两下。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后,门被拉开一条缝,李嬷嬷探出头来。 她一眼看到裴裕安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赵婉蓉和五位太医,脸色猛地变了,声音带着几分慌乱:"王……王爷?您怎么来了?" 裴裕安没有答话,直接抬手推开了门。 李嬷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逼得往后退了两步,险些被门槛绊倒。 裴裕安大步跨进院子,目光扫过院内的景致,声音冷沉:"玉侧妃呢?叫她出来。" 李嬷嬷见宁王似乎心情不好,什么都不敢说,只能低着头快步往屋里跑去通报。 片刻后,刘如玉扶着腰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薄纱褙子,腹部高高隆起,脸上带着几分慵懒和诧异。 "王爷?您怎么来了?"刘如玉的目光落在裴裕安脸上,又越过他看到他身后那几位太医,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裴裕安没有像往常那样上前扶她,只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声音沉而缓:"如玉,太医们说你的药方不对。本王让他们来替你把把脉。" 刘如玉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她的目光飞快地在那五位太医脸上扫过,又落回裴裕安脸上,声音带着几分勉强的笑:"王爷,妾身的身子好得很,就不用……" "只是诊个脉而已。"裴裕安打断了她,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为何如此抗拒?" 刘如玉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在飞快地寻找托词。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王爷,妾身只是……只是今日身子乏得很,实在不想折腾……" 赵婉蓉适时地开了口:"刘妹妹,太医们来都来了,你好歹让太医们看看。莫要辜负了王爷的一片苦心。这几位太医都是太医院里数一数二的妇科圣手,让他们给你诊诊脉,王爷也能安心。" 刘如玉的目光在赵婉蓉脸上停了一瞬。 赵婉蓉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意,可那双杏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刘如玉心里一沉。 她转头看向裴裕安,想从他的目光里找到一丝缓和的机会。 可裴裕安站在两步之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松动。 刘如玉脸色一白,知道自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她咬着嘴唇,看着裴裕安,眼中含泪,看起来楚楚可怜:"……那,便有劳几位大人了。" 裴裕安眉心拧了一下。 五位太医鱼贯走进屋。 张太医在刘如玉面前坐下来,从药箱里取出一方丝帕,覆在她腕上,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目凝神。 屋里的气氛凝重。 赵婉蓉站在裴裕安身侧,安静地等着。 裴裕安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张太医那张脸上。 刘如玉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绷紧,攥着手帕的手指泛白。 片刻后,张太医睁开眼。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重新搭了一次脉,又过了好几息,才缓缓收回手。 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复杂,转头看了其他四位太医一眼。 其他四位太医会意,轮流上前,在刘如玉面前坐下,依次为她诊脉。 每诊完一个,那太医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最后一个太医松开手的时候,五人互相看了一眼,全都沉默着。 裴裕安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怎么了?你们一个两个,这是什么表情?有什么话就赶紧说!" 张太医走到裴裕安面前,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为难:"王爷……" "说。" 张太医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王爷,侧妃娘娘腹中的胎儿……已经没有脉搏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裕安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瞳孔骤缩,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赵婉蓉站在旁边,她看到裴裕安那张平时总是沉稳从容的脸上此刻因为其他女人的孩子现出了少见的惊愕和动摇,她心里很难受。 张太医的声音带着几分害怕,却还是如实说了:"回王爷,侧妃娘娘腹中的胎儿,已经胎死腹中,至少有十多日了。臣等五人分别诊脉,皆是同样的结论。" 裴裕安猛地转头,目光落在刘如玉身上。 刘如玉暗中握紧手指,眼泪涌了出来。 她先是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裴裕安,然后膝盖一软,从椅子上滑落下来,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腹部,声音带着颤抖和哭腔:"太医……你说的是真的吗?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呜呜呜……"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婉蓉站在旁边,心道这个刘如玉还真是能演会装。 若她今日没有提前知道内情,看到刘如玉这副样子,恐怕也会觉得她只是一个痛失孩子的可怜母亲。 刘如玉哭了一阵子,抬起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目光凄楚地望向裴裕安:"王爷……妾身的孩子……真的没救了吗……" 几名太医站在旁边,看着刘如玉哭得那般伤心,纷纷皱起了眉头。 他们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几分疑色。 赵婉蓉捕捉到了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化:"几位大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第380章 裴裕安看穿 几位太医互相看了一眼,张太医沉吟了片刻,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王爷、王妃,玉侧妃腹中的胎儿胎死腹中,并非一日两日,至少已有十多日了。按理说,胎儿停止发育这么久,母体应该早有明显症状,腹痛、腰酸、见红……总该有一些征兆。可侧妃娘娘之前却一直说自己身体无碍,这着实有些蹊跷。" 另一个太医也点了点头,附和道:"正是。一般胎儿在腹中停止发育超过三日,母体就会有明显的不适反应。可侧妃娘娘这十多日来竟毫无察觉,实在不合常理。" 刘如玉跪在地上,哭声微微顿了一下。 裴裕安的目光落在刘如玉身上,他声音沉了几分:"你胎死腹中十多日,自己竟一点感觉都没有?" 刘如玉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跪在地上,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带着几分发虚:"王爷……妾身……妾身确实没有感觉到异样……妾身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裴裕安看着刘如玉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又转头看了看五位太医脸上的神色,心头那股压抑已久的怒意再也按捺不住了。 知夏站出来,道:"回王爷,今日奴婢奉王妃之命去请太医来给王妃诊脉,顺道去玉侧妃院子请太医给她诊脉。玉侧妃身边的李嬷嬷推三阻四,先是说玉侧妃睡下了,又说她身子无碍,不需要诊脉。奴婢说几位太医都是太医院里数一数二的妇科圣手,不会耽误太久,可李嬷嬷还是不肯放行。还说……" "还说什么?" 知夏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嬷嬷,声音不高不低:"还说玉侧妃的脉象是刘太医亲自诊过的,胎像稳固,没有任何问题,用不着别人操心。" 知夏这话一出口,李嬷嬷吓得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发颤:"王爷!奴婢只是照侧妃娘娘的吩咐办事,其他的奴婢一概不知!" 赵婉蓉站在旁边,适时地开了口:"你既然不知,那想必是那刘太医无能,连脉象都看不明白。玉侧妃腹中的孩子胎死腹中十多日,他竟然还能跟玉侧妃说你胎像稳固、身体无碍。若不是今日几位太医仔细诊过,恐怕再过些日子,这桩事也不会有人发现。"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裴裕安,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王爷,这个刘太医属实无能。说不定就是因为他的失职,才导致如玉妹妹胎死腹中却无人察觉,白白错过了挽回的时机。王爷,您可一定要严查此事,若真是刘太医的过失,定不能轻饶了他。" 裴裕安闻言,看着赵婉蓉一眼,露出意外之色,心道她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刘如玉猛地抬起头来,脸色惨白,声音带着几分尖锐和急促:"王爷!妾身二哥只是无心之失——" 裴裕安站在堂屋中央,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跪在地上哭泣不止的刘如玉身上。 他不是傻子。 太医院的刘宏是刘如玉的亲兄长。以刘宏的医术,替自己亲妹妹诊脉,绝不可能诊不出她腹中的胎儿早就没了气息。 恐怕早在十多天前,刘宏就已经察觉到了异常,只是没有声张。 他开了那副药性猛烈的保胎回阳汤,无非是想再试试能不能把胎儿救回来,可结果终究是无济于事。 让裴裕安真正蹙眉的,是这对兄妹俩在孩子胎死腹中之后的选择。 孩子既然已经没了,那就该如实禀报,把腹中死胎处理掉,好好休养身体。 可刘如玉非但没有告知任何人,反而日日挺着个早已没有生机的肚子,骗他说她身子康健。 她为什么要隐瞒? 裴裕安从小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后宫妃嫔之间的明争暗斗,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几十种来。 一个女人胎死腹中却不声张,甚至每日装作一切如常,那她必然是想利用这个死胎来做些什么。 她到底想做什么? 裴裕安攥了攥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低头看着刘如玉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声音冷了几分:"刘侧妃,本王不相信刘宏诊不出你身体的状况,也不信他不会告诉你实情。既然你肚子里的孩子早就没了,那你为何还要欺骗本王?" 刘如玉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一串一串地往下淌,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爷……是妾身一时糊涂……妾身实在接受不了自己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妾身日夜以泪洗面,却不敢告诉任何人……妾身自欺欺人,假装孩子还在,每天都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妾身真的只是太伤心了,所以才瞒着大家……" 她说着说着,伏在地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那副痛失骨肉的凄楚模样,若换了旁人看了,恐怕都要忍不住生出几分同情。 可裴裕安没有。 他是皇后的次子,从小见惯了宫里的尔虞我诈。后宫那些妃嫔们为了争宠使出的手段,比刘如玉这出戏要高明不知多少倍。 一个能演能哭的妾室,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低头看着刘如玉伏在地上颤抖的脊背,目光一片冷然。 他根本不相信她这番说辞。 她隐瞒死胎的消息,定然是另有所图。 这时候,身侧传来一个声音。 "侧妃娘娘,既然您早就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出了问题,那昨日您为何派人过来向我们娘娘借雪兰香呢?" 第381章 步步紧逼 知夏从赵婉蓉身后走出来:"昨日,您的侍女绿儿亲口说的,说是要借雪兰香回去给您安胎静神。可是您明知道,您的孩子十天前就已经没了……" 这话一出,裴裕安的眉梢猛地跳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知夏:"真有此事?" 知夏欠身行礼,语气恭谨却笃定:"回王爷,确有此事。昨日来王妃院子里借雪兰香的,就是侧妃娘娘身边的近侍绿儿。" 裴裕安的目光重新落回刘如玉身上。 刘如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哭声顿住了片刻,随即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急促的慌乱:"胡说!本宫何时派人借过雪兰香?不过是借一盆花罢了,本宫院子里难道还缺花看?本宫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 赵婉蓉站在旁边,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心里反而安定了下来。 她往前走了半步,语气不紧不慢:"如玉妹妹,不过是借一盆花而已,你何必这么慌张?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刘如玉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方才反应过激了。 她连忙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低了,重新换回那副楚楚可怜的语气:"王妃姐姐说得对,是妾身方才太激动了。妾身确实派人去姐姐那里借过花,但妾身并没有指名要什么雪兰香,妾身只是听说姐姐院子里的花开得好,想借一盆过来观赏几日罢了。至于是什么花,妾身当时也没细说。" 她说得滴水不漏,语气也平稳了许多。 裴裕安听到这里,心底的疑云却越来越浓。 若刘如玉真的只是单纯想借一盆花来观赏,她方才为何会反应那样激烈? 赵婉蓉看着刘如玉那副强撑镇定的模样,没有急着拆穿她,只是偏过头看了知夏一眼。 知夏会意,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了院门。 片刻之后,她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身形高大的太监,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一个面如土色的小太监走了进来。 那人正是文喜。 他被两个太监架着拖进堂屋,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裴裕安认出了他:"文喜?你不在本王院子里当差,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文喜一听宁王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地面,声音带着哭腔:"王爷饶命!王妃娘娘饶命!奴才……奴才是一时糊涂啊……" 裴裕安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文喜不敢抬头,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全交代了:"回王爷……是、是玉侧妃院子里的绿儿姑娘,昨日给了奴才二十两银子,让奴才今日打着王爷院子里需要几盆花的名号,去王妃娘娘院子里借一盆雪兰香回来……奴才也不知道她要那花做什么,她只说借回来送到玉侧妃院子里去就行……奴才一时贪财,就答应了……" 他说完,整个人趴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王爷饶命!王妃娘娘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裴裕安听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目光已经冷得像淬了冰。 "刘侧妃,你还有何话可说?" 刘如玉的脸色已经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目光闪烁不定。 她咬了咬牙,声音带着几分发颤的哭腔:"王爷……妾身只是……只是太喜欢那雪兰香了,所以才……"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在撒谎!"裴裕安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孩吗?一盆花而已,你若是真的喜欢,为何不直接跟本王说?为何要收买本王院子里的人,打着本王的旗号去王妃院子里偷?你千方百计一定要从王妃院子里弄到这盆雪兰香,必定没安好心!"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如玉:"说!你是不是想把肚子里的死胎栽赃嫁祸给王妃?!"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戳进了刘如玉的心口。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的血都冷了。 她竭尽全力稳住心神,试图继续狡辩:"王爷……您冤枉妾身了……妾身真的只是因为喜欢那雪兰香……" 裴裕安看着她到现在还在撒谎,目光里再没有半分怜惜。 赵婉蓉站在一旁,看着裴裕安这副反应,心里意外极了。 她原本还想着该怎么一步一步地把玉侧妃的阴谋揭穿给他看,把前因后果、证据线索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可没想到裴裕安竟然自己就猜到了。 他只是听了文喜的供词,就把整件事串联了起来,就准确无误地推断出了刘如玉的真正目的。 赵婉蓉心里突突地跳了两下,看着裴裕安那张冷峻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发怵。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更危险得多。 裴裕安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看向她:"你到底还发现了什么?" 赵婉蓉被他那双眼睛看得心里一紧,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组织了一下措辞,才开口:"两个月前,南隆庄子那边送来了几车名贵花卉,妾身让管事分给各院。也不知怎么的,有两盆碧落花就分到了刘侧妃的院子里。碧落花和雪兰香,若是分开放置,都无毒无害;可若是放在同一个屋子里,两种花香交融,时日一久就会生出毒性……" 裴裕安露出了然之色:"你是说,那两盆碧落花是你送去她院子里的?" 赵婉蓉点了点头,声音低了几分:"是。但妾身当时并不知道碧落花和雪兰香放在一起会生出毒性,妾身只是按例分配花卉罢了。直到今日妾身发现她三番两次想要借雪兰香,觉得事有蹊跷,问过太医之后才知道还有这等事……"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了裴裕安一眼,目光带着几分委屈和不安:"王爷,妾身真的不知道那碧落花会有问题。妾身若是知道,绝不会往她院子里送那样的花。" 裴裕安看着她那双带着几分惶然的杏眼,没有说话。 第382章 刮目相看 刘如玉跪在地上,听到赵婉蓉这番话,猛地抬起头来,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尖利地喊道:"王妃娘娘,你根本就是在胡说!妾身怎么可能知道碧落花和雪兰香放在一起有毒?妾身不过是想借一盆花来观赏罢了,哪里会想到这么多?王爷,您要为妾身做主啊!妾身是无辜的!" 她说着,伸手去抓裴裕安的袍角,哭得声嘶力竭。 裴裕安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弯腰去扶她,而是冷冷地开口:"张太医。" 张太医上前一步,拱手道:"臣在。" "碧落花和雪兰香放在一起,当真会生出毒性?" 张太医沉默了一瞬,与其他几位太医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回王爷,确实如此。碧落花性寒,雪兰香性温,二者花香相融,时日一久便会生出一种名为'寒香毒'的微毒。对于常人来说,此毒并无大碍,最多使人头晕乏力。可对于有孕在身的妇人,长居其中,极易滑胎。" 这话一出,刘如玉面如死灰。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来了。 裴裕安看着她那副模样。 他抽回衣角,退后了半步:"来人。" "王爷……"刘如玉仰起头来看他,泪眼婆娑,声音带着最后一丝祈求的颤音。 裴裕安没有看她:"把刘侧妃身边所有的近侍都带下去,严刑拷问。给本王问清楚,她到底还存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心思。" 几个太监应声而入,动作利索地把李嬷嬷和院子里几个近身侍女全都按住,堵了嘴拖了出去。 院子里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呜咽声,很快就远去了。 刘如玉看着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被一个一个拖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眼睛一翻,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裴裕安没有回头看她。 堂屋里安静下来。 赵婉蓉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倒在地上的刘如玉,又看了看负手而立的裴裕安。 她低下头,默默地退到一旁,没有出声。 裴裕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赵婉蓉身上。 他看着她站在烛火旁边,微微垂着头,侧脸在昏黄的光线里笼着一层柔和的轮廓。 她的手指还攥着袖口,整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跟从前那个动不动就跟他顶嘴发脾气的人判若两人。 裴裕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打量。 在他的印象里,赵婉蓉一向任性刁蛮、心思单纯。 说难听些,就是又蠢又作,所以才会被刘如玉那种只会用些三脚猫伎俩的女人压在头上,一年来,吃了那么多闷亏却不自知。 可今日她这一连串的举动,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她先是盯着刘如玉院子里的药渣,又请了五位太医过来,再从他院子里那个文喜身上找出破绽,最后一步步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刘如玉。 每一步都走得稳而准,逻辑缜密,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刘如玉肚子里死胎的事,刘如玉派人偷雪兰香的事,碧落花和雪兰香相克的药性,她是怎么在短短一天之内把这些全都查得清清楚楚的? 裴裕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第一次内心对赵婉蓉产生了欣赏。 她原来不是只会发脾气和掉眼泪的。 她是能沉下心来、能布下局来做大事的。 他看着赵婉蓉那张低垂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陌生又新鲜的感觉。 他以前总觉得她不懂事,凡事都要他哄着,稍有不顺心就闹脾气,烦人得很。 可现在看来,她只是缺一个逼着她成长的环境罢了。 这一年来,他将她晾在一边,倒是让她自己想明白了许多事。 赵婉蓉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她以为裴裕安是在生气,生气她瞒着他做了这么多事,生气她越过他调查了刘如玉。 她吞了吞口水,心里涌起一阵慌乱。 若按从前她的性子,八成又要梗着脖子跟裴裕安吵起来了,大不了吵完了各自冷着。 可这一次她没有。 这一年多被冷落的日子,磨去了她太多棱角。 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仗着太后宠爱就敢在任何人面前横冲直撞的小郡主了。 她红着眼睛,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示弱:"王爷……您是不是在怪我?" 裴裕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婉蓉见他沉默,心里更没底了,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我也是身不由己。玉侧妃的心思太吓人了,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敢拿来当棋子,若不是我提前发现了端倪,只怕这会儿已经百口莫辩了。我……我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鼻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声张。 裴裕安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那层审视和打量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他这位王妃,确实长大了。 知道以退为进了,知道示弱了,知道在男人面前放低姿态了。 她方才那番话,明明是在告刘如玉的状,却偏偏说得像是自己迫不得已。 赵婉蓉见他半天不说话,心里越发不安,正想再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就听到裴裕安忽然开口了。 "你今日做得很好。"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 赵婉蓉猛地抬起头来,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裴裕安站在烛火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弯了一下:"本王原本以为,你只会胡闹。没想到你也有沉得住气的时候。" 第383章 夫妻之间 赵婉蓉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 她原以为裴裕安会像往常一样责备她。责备她自作主张,责备她不够大度宽容。 可他却说,她做得很好。 裴裕安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他不仅没有责怪她,反而在认可她?这让她一时有些恍惚,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男人看到自己的妻子在自己面前耍心机,难道不是应该生气吗? 她见过太多后宅妇人因争宠算计被丈夫厌弃的例子,所以她方才说那番话时,心里其实忐忑得很,已经做好了被责骂的准备。 可裴裕安的反应却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裴裕安对守在门口的几个太监和侍女吩咐了几句。 让几个侍女将昏迷在地的刘如玉抬到床上安顿好,又吩咐张太医立刻为刘如玉开方子,既然她腹中的孩子已经死了,那就尽快打下来,拖久了对她自己的身子也是极大的损伤。 全程裴裕安都很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 他除了一开始得知刘如玉腹中胎儿已经死了的时候有过一瞬间的震惊和难过,此刻脸上已经看不出半分波澜。 那双眼睛里连一丝残留的惋惜都没有,仿佛那个失去的孩子与他无关。 赵婉蓉站在旁边,看着裴裕安那副从容而冷然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寒意。 她从小就和裴裕安一起长大,她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这个男人,可此刻她站在烛火旁看着他,却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根本就不了解他。 他能在得知刘如玉腹中死胎真相的那一刻就精准推断出她的目的,能在知晓孩子已死之后迅速冷静下来布置善后,能面不改色地将一个曾与他同床共枕的女人弃如敝履。 这样的人,若有一天她赵婉蓉也做了什么触他逆鳞的事,他是不是也会用同样冷静果断来处置她? 裴裕安安排完这一切,转过身来,目光正对上赵婉蓉那双带着几分畏惧的眼睛。 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惊惧和犹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在心里幽幽叹了一口气。 没有多做解释。 他知道有些事就算解释也没有用,因为他确实已经变了。 从前那个还会哄她、迁就她的少年,在经历了大哥遇刺、朝局动荡、夺嫡暗流之后,早就被现实磨成了一副铁石心肠。 他从前对赵婉蓉不是没有感情的。 那些年少时一起放风筝,一起在太后宫里吃糕点的日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深陷夺嫡的漩涡之中,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需要的是一个聪明懂事,能为他解决后顾之忧,能与他并肩的妻子,而不是一个愚蠢鲁莽,连他的后宅都处理不好的傻白甜。 而今日赵婉蓉的表现,让他看到了她身上从未显露过的那一面,也让他重新审视了她在他生命中的位置。 当天晚上,裴裕安踏入了赵婉蓉的院子,在她那里过了夜。 赵婉蓉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在他面前任性妄为了。 裴裕安察觉到她的紧张,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手掌轻轻覆在她后背,声音低沉温和:“婉蓉,我们生个孩子吧。” 赵婉蓉听到这话,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了。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 温府内院灯火通明。 温知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新科进士的名册,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正在名册上勾勾画画。 他今年五十有三,面容端正,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家常便袍,看着倒有几分清癯文雅的气度。 王夫人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粥走进来,轻轻放在桌案边,语气温和:“夫君,你还在看名册呢?歇一歇吧,把燕窝喝了,别熬坏了身子。” 温知瑜放下笔,端起燕窝碗喝了一口,抬起头来看着王夫人:“夫人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王夫人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开口:“舒然年纪也不小了,该给她找一门好亲事了。妾身想着,今年的新科进士里头,有没有什么不可多得的人才,能配得上咱们舒然,成为咱们家的乘龙快婿?” 温知瑜闻言,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沉思片刻后才开口:“人才,倒是确实有这么几个。” 他提起几个名字。 王夫人听到他说了三四个人,却唯独没有提到探花李长柏,心里不禁有些奇怪。 她放下手里的帕子,抬眼看向温知瑜:“夫君,那探花郎李长柏难道入不了你的眼?他可是这一科的第三名。” 温知瑜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李长柏此人,年纪轻轻,思维敏捷,殿试那篇策论写得确实有见地。只是……” 他顿了顿,“我听说他已经娶妻生子了,家境也不怎么好,父母都是务农的出身。” 王夫人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夫君,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他家境不好,那才好呢。以后做了咱们的女婿,你在官场上多提携他几回,他还能不感激涕零、听咱家的话?至于他那原配,想来出身也不高,给些银子打发了就是,又不是什么大事。” 第384章 权势压人 温知瑜道:“夫人,那李长柏就算再有才学,到底也只是个农家子出身,家中无甚根基。舒然嫁过去,岂不是要吃苦?” 王夫人却道:“这根本就不是问题。咱们多给些陪嫁就是了,又不是给不起。舒然是咱们的心头肉,难道还能让她受了委屈?再说了,那李长柏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温知瑜听着她这番话,眉头微微舒展开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夫人,你今天忽然跟我说这些,该不会是舒然看上那李长柏了吧?他们什么时候见过面?” 王夫人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就昨天,他来咱们府上拜访你的时候,我和舒然正好从回廊那边经过,都看见了。那李长柏确实是个年轻有为、识礼数的后生,舒然回来之后念叨了好几回,还特意问了我他的名字。” 温知瑜端起燕窝粥又喝了一口,沉吟了半晌,脸上的表情从犹豫慢慢变成了权衡。 他放下碗,目光在烛火中微微闪了闪:“我明白了。你们娘俩是看中了李长柏年轻、长得俊……” 王夫人身子微微前倾:“那你到底是帮还是不帮?这么好的青年才俊,虽说是穷了些,可人家年轻有为,日后在官场上必定能有一番作为。而且他出身寒门,在朝中毫无根基,做了咱们的女婿,还不任由咱们拿捏?这难道不比把咱们的女儿嫁给那些门当户对却整日无所事事的纨绔强上百倍?” 温知瑜的心思转了转。 他不得不承认,王夫人说得确实有道理。 李长柏虽然出身寒微,但他年轻、有才、容貌出众,更重要的是,他在朝中没有根基,这恰恰是他们温家能够牢牢掌控他的关键。 一个有才华又无背景的年轻女婿,远比一个家世相当却难以驾驭的门第之子更为有利。 他点了点头:“夫人说得有理。这事儿,容我仔细想想,改日寻个由头,再探探那小子的口风。” 王夫人见他松了口,脸上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起身端起空碗:“那你早些歇息,别熬太晚了。” --- 隔日傍晚。 李长柏和李长梧又在外应酬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两人身上都带着淡淡的酒气,衣裳也被夜风吹得有些凉。 林小满早就烧好了热水。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见两人推门进来,连忙迎上去,伸手接过李长柏脱下的外裳:“二哥,三郎,水已经烧好了,你们先去洗把澡,把这一身的酒气洗掉。” 李长梧打了个哈欠,“二嫂辛苦了”。 李长柏洗了澡出来,换了一身干爽的中衣,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滴着水珠。 他走进里屋的时候,佑儿和挽挽已经睡着了,并排躺在小床上,小脸蛋红扑扑的,一个攥着被角,一个抱着布老虎,呼吸又轻又匀。 林小满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本话本子,却没有翻页,有些发愣。 李长柏走到床边坐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小满,你怎么了?” 林小满回过神来,放下手里的话本子,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看你这几天应酬得这么累,有些心疼。” 李长柏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的,再熬几天就差不多了。等这些应酬都应付完了,咱们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林小满“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她往李长柏怀里靠了靠,闭上眼睛。 --- 夜里,林小满睡得很沉。 李长柏已经发出了绵长均匀的呼吸声,一只手搭在她腰上,睡得安稳。 她做梦了。 梦里是一座大宅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温府”二字。 李长柏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正穿过庭院,沿着回廊往深处走去,最后在一间敞着门的书房前停下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整齐,穿着一件靛蓝色的便袍,正是礼部尚书温知瑜。 李长柏称他“座师大人”,态度恭谨,两人先是寒暄了几句,说了些近日朝中动向和翰林院的趣事。 可话锋一转,温知瑜忽然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直直地落在李长柏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和:“长柏啊,老夫今日叫你来,还有一桩私事想与你说。老夫膝下有一小女,闺名舒然,今年十六,正到了说亲的年纪。老夫看你是个人才,学识品貌都属上乘,所以想问你一句,你可愿意做老夫的女婿?” 李长柏整个人明显愣住了,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拱手道:“大人,学生早就已经成亲了,家中已有妻室,并育有一子一女……” 温知瑜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漫不经心:“寻常人家,也有夫妻不和,处不下去的时候。” 他的话点到为止,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休妻再娶,这对功成名就的男人来说,本就是常有的事。 李长柏听懂了,他的手指在袖下微微握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得罪温知瑜,甚至会影响到他刚刚起步的前程,可他还是开了口:“对不住,温大人。学生与发妻感情深厚,学生绝不会做此等绝情绝义之事。” 温知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李长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吗?老夫是你的座师,是当今礼部尚书,你若是拒绝了老夫,日后你在官场上,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李长柏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得罪温知瑜的后果,一个朝中二品大员礼部尚书想要为难一个刚刚入仕的七品翰林编修,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可他一想到对方逼着他休妻另娶,想到林小满得知此事后那双含泪的眼睛,想到两个孩子还那么小,他的心里就有了毫不犹豫的答案。 “学生发妻……若学生为了自己的前程就抛妻弃子,学生与禽兽何异?” 温知瑜听到这句话,脸色猛地一沉,像是被扇了一巴掌。 他的嘴唇微微抿紧,目光里泛起一层冷意,因为当年他就是高中之后休了糟糠之妻、娶了高门贵女的人。 第385章 温舒然 李长柏这一句话难道是在骂他是禽兽? 温知瑜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冷意:“李长柏,你可知你这一句‘禽兽’,骂了满朝文武多少官员?” 李长柏心中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忌讳。 这几日他应酬时也听同年们提起过,如今已经有不少人休了乡下的发妻,打算在京城娶一门高门贵女,好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他刚刚说“禽兽”二字,一下子得罪了多少人? 他稳了稳心神,语气低沉却坚定:“学生不敢妄议他人,也绝无嘲讽同僚之意。或许别人与发妻性格不睦,合不来所以分开了,但学生与发妻情深义重。学生发妻为学生付出太多,学生不愿意做忘恩负义之人。座师若是觉得学生不识抬举,学生无话可说。” 温知瑜冷笑了一声:“那你最好别后悔。” 画面到这里忽然暗了下去,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耳边还残留着温知瑜那句“别后悔”的回音。 窗外天色还暗着,只有几缕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她躺在床上,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长柏。 他睡得正沉,侧脸在月光下勾勒出一道清俊的轮廓线,眉头舒展,呼吸平稳。 林小满往他身边靠了靠,手放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和心脏沉稳的跳动,心里一阵复杂。 她既庆幸自己又提前预知了未来的险境,又为李长柏即将面对的困境而忧心忡忡。 温知瑜是礼部尚书,是他的座师,是他在朝中最重要的引路人之一,得罪这样一个人,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天一早,李长柏醒来的时候,就看见林小满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被角,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她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没睡好。 李长柏愣了一下,撑着身子坐起来:“小满?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林小满低声道:“二哥,我又做梦了。我梦见一个姓温的大人,他让你娶他的女儿,让你休了我。” 李长柏的睡意瞬间散了,整个人猛地坐直了身子:“什么?姓温的?你说的是哪个温大人?” 林小满把梦里的细节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李长柏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礼部尚书温知瑜是本届会试的主考官,是他的座师,是翰林院所有新科进士的上司。 得罪这样一个人,他日后的仕途升迁只怕会困难重重,翰林院的考评、外放的调任、甚至是京察的评语,全都捏在温知瑜手里。 他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垂着头,眉头拧得紧紧的。 这件事比当初楚贤给他使绊子要难解决一万倍。 他可以躲开楚贤的小动作,可温知瑜是他名义上的座师,他有推脱不了的理由去拜访、去应酬、去维系这份门生关系。 林小满见他一脸纠结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揪紧了,试探着开口:“二哥,如果你得罪了他,后果是不是很严重?” 李长柏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带着担忧的杏眼,心里忽然软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伸手把她拉过来,揽进怀里,低头在她发顶上轻轻亲了一下,声音带着轻松的笑意:“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 当天上午,温府果然派了人来请。 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男子敲响了院门,手里捧着一封烫金请帖,恭恭敬敬地递到李长柏面前:“李公子,我家老爷请您今日过府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 李长柏接过请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迹,确实是温知瑜亲笔所书。 他心里那块石头沉甸甸地落了下去,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直裰,把头发重新束整齐,又对林小满嘱咐了几句,便跟着那小厮出了门。 他走进温府书房的时候,温知瑜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从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几句话后,他果然提起了婚事。 话里话外的意思跟林小满梦里的分毫不差。 他的小女儿温舒然年方十六,正是说亲的好年纪,而他看中了李长柏的才学和品貌,想撮合这门亲事。 李长柏没有再说“禽兽”那样冒犯的话,只是垂着眼帘,语气尽量放得委婉:“学生多谢座师的厚爱,可学生已有发妻,且学生发妻与学生同甘共苦多年,我们二人情深义重,学生绝无休妻再娶的念头。座师的抬爱,学生实在无福消受。” 温知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李长柏,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李长柏站起身来,朝着温知瑜郑重地行了一礼:“学生愧对座师的厚爱。” 温知瑜冷哼了一声:“你可别后悔!” 李长柏知道自己今天不管怎么样谦卑,都会得罪温知瑜,但他并不后悔。 他告辞离开了书房,沿着来时的回廊快步往外走去,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穿过庭院走向大门的时候,温府二楼的窗边站着一个穿鹅黄色衫子的少女。 温舒然双手扶着窗框,微微探出半个身子,目光一路追随着他穿过庭院、跨过门槛,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她才慢慢缩回身子,垂下眼帘。 王夫人从她身后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那个李长柏,不识好歹,他居然拒绝了!” 温舒然转过身来,看着母亲那张带着怒意的脸,却没有像王夫人预料的那样露出失落或委屈的神色。 她眼神明亮了几分,安静了片刻,缓缓开口:“娘,你不觉得李长柏拒绝了,才是好事吗?” 王夫人愣了一下:“什么?” 温舒然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拒绝了你和父亲,恰恰说明他这个人重情重义,人品远远超过那些为了前程可以抛妻弃子的书生。这样的男子,实在难得。” 王夫人听了这番话,心里的怒意慢慢散了:“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他都拒绝了,咱们还能怎么办?” 温舒然语气不急不缓:“我们可以用别的法子。他不是为了他妻子宁愿放弃自己的前程吗?那我们就把他拒绝我父亲提亲的事告诉他妻子,看她如何抉择。她若是也同样对李长柏情深义重,就该为了丈夫的前程自请下堂。” 第386章 想通了 王夫人听了温舒然这番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舒然,你说得对。那村妇若识相,就该自请下堂,是不肯自请下堂,咱们就让李长柏看清她的真面目。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妻子是个只顾自己不顾丈夫前程的人?只要李长柏对她死了心,到时候你再施以援手,他还能不乖乖就范?" 温舒然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娘,这事不能急。先让钱妈妈去探探那个林氏的口风。若是她识相,肯自请下堂,那就省了咱们许多力气。" 王夫人连连点头:"我这就让钱妈妈去办。" …… 林小满想着昨天晚上的梦,忧心忡忡。 她坐在堂屋的凳子上,心神不宁,连佑儿和挽挽爬到她脚边都没有察觉。 两个小崽子仰着脑袋看了她好一会儿,见她不理人,便扭着小身子往她膝盖上爬。 佑儿最先爬到她的腿上,小胖手抓着一块已经被嗦得湿漉漉的糖,举到她嘴边:“阿娘,阿娘,你吃……” 他含着口水,把糖往林小满嘴边送,那块糖已经被他舔得圆润光滑。 林小满低头一看,哭笑不得,连忙抓着他的小手,把那块糖重新塞回他嘴里:“佑儿吃,娘不吃。” 佑儿含住糖,腮帮子鼓起一块,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又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 挽挽趴在她的膝盖上,仰着脑袋,小手攥着她的衣角:“阿娘,你怎么了……” 两个小崽子虽然年纪小,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可那双眼睛里满满的依赖,让林小满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担忧一下子就散了。 她弯腰在两个孩子的小脸蛋上各亲了一口:“阿娘没事。” 她把两个小崽子从腿上抱下来,一人手里塞了一只布老虎,让他们俩自己玩去,又拍了拍衣裳上的褶皱,转身进了灶房。 她想着李长柏今天要回来吃饭,得多做些好菜,让他吃着舒心些。 她把灶台上那根排骨剁成小块,又切了几片姜,把锅烧热,倒了油,开始忙活起来。 香气很快飘满了小院,佑儿和挽挽坐在门槛上玩布老虎,时不时抽一抽小鼻子。 院门被推开,李长柏走了进来。 他进家门前的那几步,脸上的表情确实不怎么好看。 今早温知瑜那句话还冷冷地挂在他心头,“你可别后悔”。 一个礼部尚书说出来的威胁,分量不算轻。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瞬,闭了闭眼,把那副沉重的心情收拾好,才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佑儿最先看到他,布老虎往地上一扔,迈着小短腿就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脑袋喊:“爹爹!爹爹!” 挽挽摇摇晃晃地跟在后头,小手攥着他的衣摆不放。 李长柏弯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崽子抄起来抱进怀里,低头闻着他们身上淡淡的奶香。 他走进堂屋,把两个孩子放在小凳子上,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 林小满正好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坐下,把菜放在桌上,又转身去端了米饭和汤碗,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已经如常,才试探着开口问了一句:“温大人请你过去了?” 李长柏接过她递来的筷子,点了点头:“嗯。” 林小满的手指在碗沿上顿了一下:“那你……” “我拒绝了。”李长柏没有等她问完,语气平静地接上了话。 他说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佑儿碗里。 佑儿两只小手抓着排骨啃了起来,啃得满嘴油光。 林小满看着他这副从容的样子,心里那根弦却没有完全松下来:“我知道,可这样会不会得罪温大人?” 李长柏又给挽挽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干净,才偏过头来看她:“就算得罪了他,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温家要我休妻另娶,难道我还能答应不成?” 林小满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李长柏听她这句话,认真地看着她:“小满,你内疚什么?明明是温家不讲理。他们仗着自己是高门大户,就想逼着我抛妻弃子,这难道是你的错?我总不能为了一个所谓的‘前程’,就给佑儿和挽挽找个后娘吧?” 他顿了顿,又夹了几筷子菜放进她碗里:“温家这么刁难人,想必他们的女儿也不是什么贤良之辈。我要是真为了自己的前程娶了温家的女儿,她日后会善待咱们的孩子吗?” 林小满听他这番话,心里那点内疚和自责顿时散了大半。 她心想,温家能做出逼人休妻的事,那温家小姐想必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她若是成了佑儿和挽挽的后娘,她都不敢想她会如何待她的两个孩子。 李长柏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所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小满,不论今后咱们遭遇什么样的风浪,只要我们夫妻一心,总能度过去的。” 林小满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里那层阴翳终于彻底散了,她用力点了点头:“嗯!二哥,你说得对,只要咱们夫妻一心,什么样的困难都无法打倒咱们。” 李长柏看着她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沉重的心情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佑儿和挽挽在旁边啃着排骨和鱼肉,含混不清地咿咿呀呀说着只有他们自己才听得懂的话。 一家人坐在一起,暖融融的。 午后阳光正好。 李长柏吃完饭洗了手,刚坐下来歇了一会儿,门口就又有人送了帖子来。 他接过来翻了几张,都是今科的同年们送来的请帖,邀他去赴宴、论诗、品茶,还有几封是同乡会馆发来的邀约。 这几日他应酬不断,虽然也有些疲累,可这些场合不去又不行。 林小满从匣子里摸出一包银子塞进他袖口里,又替他理了理衣领:“去吧,路上小心些,别喝太多酒。” 李长柏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头发上揉了揉:“知道了。” 他出了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林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拐过街角,才转身回了院子,把门虚掩上。 她刚坐下没多久,院门被人敲响了。 “叩叩叩。” 林小满放下手里择了一半的菜,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半新的暗红色褙子,嘴角带着一点矜贵的笑意,目光上下打量了林小满一番。 林小满迎着她的目光:“您是……?” 那妇人微微抬了抬下巴:“我是温家五小姐的奶娘,姓钱。你叫我钱妈妈便是。” 林小满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身让开门口:“不知钱妈妈找我什么事?” 钱妈妈没有急着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面,目光从林小满身上缓缓扫过,又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几间简陋的厢房和墙角那口水井,嘴角撇了一下,那点不屑藏都藏不住。 第387章 臭骂温舒然 她收回目光,神情傲慢:“你可知我们温家是什么样的人家?” 林小满点了点头:“听说温家家主是礼部尚书,朝廷二品大员。” “既然你知道,那就好办了。”钱妈妈微微抬高了下巴,“想必你的丈夫已经把事情跟你说了吧?” 林小满微微歪了一下头:“什么事?” 钱妈妈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竟然没说?那行,我就说一遍。我们老爷看上了李探花,想让他做我们温家的女婿。” 林小满“哦”了一声,语气平平淡淡的:“你说的是这件事?我夫君跟我说了,他没答应,已经向温大人婉拒了。” 这话让钱妈妈噎了一下,她显然没有料到林小满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回话头:“你难道不知道你夫君这么做会得罪我们温家吗?你不担心他的前程?” 林小满警惕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钱妈妈往前迈了半步,凑近了些:“你若是真心为你夫君好,就该自请下堂,让他迎娶我们温家的小姐。他能攀上我们温家这门亲事,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你身为妻子,为他牺牲一下,难道不应该吗?” 林小满看着钱妈妈那张带着几分“我是为你好”的嘴脸,只觉得荒诞。 “我为什么要自请下堂?”她反问,“我又没犯什么错。” 钱妈妈的脸色微微一沉:“你夫君为了你,宁可得罪我们温家,断送自己的前程,你难道就不觉得羞愧吗?” 林小满听到这话,心里转了一转,彻底听明白了。 合着他们劝不动李长柏,就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 这位钱妈妈自称是温家小姐的奶娘,那这件事背后,多半是那位温家小姐亲自出的主意。 如果没有李长柏中午那番话,她此刻怕是真要内疚了,会觉得自己确实耽搁了丈夫的前程。 可一想到,如果她不是李长柏的妻子,那她的那双儿女怎么办?这温家小姐指不定会如何对待她那两个孩子! 她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钱妈妈脸上,态度强硬起来:“耽搁我夫君前程的不是我,是你们温家!你们温家一个高门大户,却仗着门楣逼着一个寒门进士休妻另娶,怎么,你们温家的小姐是嫁不出去了吗?非要抢别人的夫君?” 钱妈妈何曾被这么奚落过,她脸色涨得通红:“你……你这个泼妇,你胡说什么?!” 林小满双手往腰间一叉,学着张桂花的样子,下巴微抬,声音拔高了半分:“我说错了吗?我跟我夫君夫妻恩爱,有儿有女,你们温家小姐一个黄花大闺女,这满京城是没有男人要她了,还是怎么的?就非要死皮赖脸地嫁给一个有妇之夫?!” 钱妈妈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你……你就是一个泼妇!” “我是泼妇,”林小满不闪不避,声音又脆又亮,“那你们小姐是什么?我一个乡下村妇都知道不该插足人家小夫妻,而你们小姐堂堂一个尚书千金却如此不知羞耻,派你一个老妈子来劝原配妻子下堂,好让她登堂入室做续弦……这是一个大户人家的闺秀能做出来的事吗?说出去也不怕害臊,呸,不要脸!” 钱妈妈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张着嘴站在门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攥着帕子攥得指节泛白,却愣是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来。 林小满看着她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没有再开口,只是叉着腰站在门口,一步都没有退让。 钱妈妈在原地站了好几息,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 然后愤愤地转过身去,沿着巷子走了,步子又快又急,背影透着几分狼狈。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暗红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院门关上,插上门闩,靠在门板上拍了拍胸口。 反正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离开李长柏,离开她的孩子们的! …… 钱妈妈一路快步走回温府,进了内院,一见到王夫人和温舒然,就添油加醋地描述着那个“乡下村妇”是如何出言不逊、如何羞辱温家小姐的。 温舒然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已经被她绞得变了形。 她听完钱妈妈的转述,气得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几分发抖的哭腔:“她……她竟敢如此羞辱我?” 王夫人的脸色更是铁青,一拍桌案:“果然是个乡野腌臜泼妇!她怎么敢如此羞辱我的女儿!” 温舒然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娘,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王夫人冷笑了一声:“这个村妇竟然如此粗俗无礼,哼,我记下了。早晚要让她付出代价!” 话虽说得狠,可她眼下也确实没有什么立时能用的法子。 李长柏那边态度坚决,林小满这边又是个泼辣村妇,她若是以势压人,反倒容易落下话柄。 她只能先安抚了女儿几句,又让钱妈妈退下去歇着,心里盘算着日后该怎么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村妇一点教训。 …… 钱妈妈离开后不久,院门再次被敲响了。 林小满正在院子里打水,听到敲门声放下木桶走过去拉开门,外面站着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知夏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看见林小满便露出一个笑来:“林娘子。” “知夏?”林小满连忙让开门口,“你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知夏满脸笑容,提着食盒快步跨过门槛,走进堂屋,把食盒小心地放在桌上,才转过身来凑近林小满,压低声音道:“咱们王妃和王爷和好了!” 林小满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知夏笑着点了点头,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欢喜:“说起来,还得多谢你呢。要不是你提前猜到了危险,告诉了咱们王妃,咱们王妃可能就被那个狐媚子给陷害了。” 林小满连忙摇头:“那件事已经解决了?” “嗯。”知夏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经过这一遭,王爷算是彻底看清了那个狐媚子的真面目,总算跟王妃和好了。你是没见着,王爷昨晚上去了王妃院子里,今早才走,我们王妃气色都好了一大截。” 林小满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不少。 知夏转身走到桌边,掀开食盒的盖子,露出里面满满的果子:“这是王妃让我送过来的,王妃说谢谢你,让你一定收下。” 林小满凑过去一看,食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一颗颗圆滚滚的果子,红彤彤的壳,表面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第388章 荔枝 她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知夏笑着拿起一颗:“是岭南的荔枝。王妃说这东西可是稀罕物,每年只有进贡的才有那么几筐,宫里分下来,各位娘娘分一分,到了王府也就没多少了。王妃特意留了一些,让我给你送过来。” 林小满接过那颗荔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硬壳,微微有些扎手:“荔枝?我在书上看过,说这是岭南的水果,可从来没亲眼见过。” 知夏笑了笑,又拿起一颗,手指在壳上轻轻一掐,薄薄的壳就裂开了,露出里面苍白的果肉,水润润的,散发出一股清甜的香气。 她把剥好的荔枝塞进林小满嘴里:“林娘子尝尝,这东西娇贵得很,放不了几天。” 林小满含住那颗荔枝,轻轻一咬,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上化开,有点酸,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 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真好吃!” 知夏又把食盒往前推了推:“林娘子留着慢慢吃。对了,荔枝娇贵,放不住,最好尽快吃了,否则一天就坏了。” 林小满连连点头,想了想,转身从灶房里翻出一只干净的小碗,抓了一大把荔枝塞进去,递给知夏:“知夏,你拿着,回去路上吃。” 知夏一愣,低头看着那只碗里红彤彤的果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林娘子,这……我……” “拿着吧。”林小满把碗塞进她手里,“你跑这一趟也辛苦了。” 知夏捧着那只碗,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也没有再推辞,道了谢,便端着一碗荔枝高高兴兴地走了。 林小满看着她拐过巷口,才转身回到院子里,把剩下的荔枝小心地倒进一只木盆里,又从井里打了一桶凉水浸着。 佑儿和挽挽睡午觉醒来后,林小满把一颗荔枝剥好了壳,举在手里等他们过来。 两个小崽子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跑到她面前,仰着脑袋喊:“阿娘,阿娘,是什么好吃的?” 林小满把剥好的荔枝塞进佑儿嘴里,佑儿含住果肉,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一下,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含混不清地喊着:“好甜!好吃!” 挽挽急得扯着林小满的衣角,林小满又剥了一颗递给她,挽挽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咯咯笑了。 两个小崽子吃上了瘾,一颗接一颗地要,林小满怕他们吃多了上火,每人只给了六颗,就收了手。 佑儿舔着手指,眼巴巴地看着木盆里剩下的荔枝:“阿娘,还要……” “不行了,”林小满把木盆往旁边挪了挪,“你们俩已经吃了六颗了,再吃肚子该疼了。剩下的留着给你们爹爹和三叔尝尝。” 佑儿嘟着嘴,可到底没有闹,转身又趴在地上玩他的布老虎去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李长柏和李长梧一前一后地推开院门回来了。 两人身上都带着淡淡的酒气,但精神还好,步子也不乱。 李长梧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吸了吸鼻子,目光往堂屋里一扫,一下子就落在桌上那只木盆上。 他快步走过去,低头一看,愣住了:“二嫂,这东西哪儿来的?” 林小满正从灶房端着一碗汤出来,看见他这副惊讶的表情,笑了一声:“是宁王妃派人送来的。” 李长梧和李长柏同时看向她,目光里都带着几分意外。 林小满把汤碗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才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不是写话本子吗?我写的话本子被宁王妃看到了,她很喜欢,前两天还请我去王府做客了。这荔枝是她派人送来的。” 李长梧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二嫂,你写的话本子居然被宁王妃赏识了?” 林小满点了点头:“嗯,她很喜欢我写的故事,还说让我以后常去王府坐坐。” 李长梧听完,啧啧称奇,转头看向李长柏:“二哥,你瞧瞧,咱们家二嫂可真是不一般,写个话本子都能写到王妃跟前去。” 李长柏嘴角弯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小满脸上,带着几分柔和的笑意:“我媳妇真有本事。” 林小满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岔开话题:“荔枝还剩下一些,你们快吃吧,这东西娇贵,放不住,再放就不好吃了。” 李长梧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颗荔枝剥了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足地眯起了眼:“真甜。” 他又剥了一颗,到第三颗的时候,他看了看木盆里剩下的荔枝,忽然停了手,把手里那颗没剥的放了回去:“留给两个孩子吃吧。” 林小满笑了一声:“他们俩下午已经吃了不少了,书上说荔枝吃多了容易上火,两个这么点大的小孩子,每人吃了六颗,已经够多了。再多吃对身体不好。” 李长梧听她这么说,这才放下心来,重新拿起一颗剥了起来。 李长柏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品了品,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书上说,新鲜的荔枝是晶莹剔透的,壳薄肉厚,汁水充盈。这荔枝颜色已经发白,应当是用了冰镇着、快马加鞭从岭南一路送到京城的。即便花费了如此人力物力,送到京城的时候,到底还是不如当地现摘的新鲜了。” 李长梧点头附和:“是啊,虽然尽力保鲜了,但味道肯定远不如新鲜的好吃。要是将来有机会能到岭南吃一次新鲜的荔枝,那才叫不枉此生呢。” 林小满听着他们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地挑三拣四,忍不住噘了噘嘴:“有的吃就不错了,你们俩还挑三拣四的。你们知不知道,知夏说这荔枝是宫里分发的,统共也没多少。” 李长柏听她这么说,连忙笑着摇了摇头:“小满,你误会了。我不是嫌弃这荔枝不好,我是在想另一件事。” 林小满眨了眨眼:“什么事?” 李长柏放下手里的荔枝壳,擦了擦手指,神色认真了几分:“我在想,怎么给荔枝保鲜。如果能把岭南新鲜的荔枝保鲜起来,运到全国各地去卖,那得赚多少钱?岭南的荔枝产量不小,可因为路途遥远、保鲜不易,出了岭南就几乎见不着了。若有人能想出法子让荔枝在路上多保鲜几日,这门生意,应该能赚不少钱。” 林小满听他说完,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会儿,心里琢磨着,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第389章 夫妻商量 晚上,佑儿和挽挽早早地被哄睡了。 两个小崽子并排躺在小床上,佑儿攥着一只布老虎的耳朵,挽挽抱着被角,呼吸绵长,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像两只小粉团。 林小满吹灭堂屋的油灯,端着一盏小烛台进了里屋。 李长柏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可目光却有些涣散,显然没在看进去。 这几日他应酬不断,又加上温知瑜那档子事压在心头,眉宇间的倦色怎么都藏不住。 她放下烛台,绕到他身后,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她的指尖穿过衣料,在他肩颈处来回揉捏,力道恰到好处,李长柏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脑袋微微仰起,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 “二哥,今天下午……温家的奶娘来了。”林小满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李长柏的眼睛倏地睁开了:“温家的奶娘?她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林小满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忿,“她说我不该耽搁你的前程,劝我自请下堂。还说若是真心为了你好,我就该乖乖走人,给温家小姐腾位置。” 李长柏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荒唐!她一个尚书府的奶娘,凭什么到你跟前来说这些?我都已经当面拒绝了她父亲,她竟然还想出这种歪主意来,派人到你面前说这些话……这温家小姐简直不成体统,不是良善之辈。” 他虽然没见过温舒然,可单凭这一桩事,他心里就已经对这个未曾谋面的温家小姐生出了十足的抵触。 他心想能做出这种事来的女子,必定嚣张跋扈。 林小满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心里暖融融的,可随即又想起白天自己一怒之下的那一通骂,心里不免有些发虚。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二哥……我今天冲动了。当着那个奶娘的面,我把她们家小姐骂了一顿。” 李长柏微微一愣,偏过头来看她:“哦?你怎么骂的?” 林小满咬了咬嘴唇:“我说她们温家小姐是不是嫁不出去了,非要抢别人的夫君……” 她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心虚:“我当时也是气急了,那些话没过脑子就往外冒。如今想想,骂得也太难听了。那温家小姐若是知道了,还不得气死?” 李长柏听完,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忽然“噗”地笑了一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这嘴皮子,”他眼底带着笑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林小满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我跟娘学的呗。娘骂人可利索了,我从小听到大,多少也学了些皮毛。” 李长柏笑够了,慢慢收了笑意,正色道:“你骂得也没错。谁家闺阁千金像她这么不成体统的?我都已经当面拒绝了她的父亲,她竟然还不死心,把主意打到你头上……哼,她这样的人,就算真的嫁进了谁家,也断然不是什么贤妻良母。” 林小满听到他这番评价,心里那点因为白天骂人而涌起的忐忑散了大半。 可她还是有些不安,声音闷闷的:“二哥,我今日冲动骂了人,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李长柏伸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拢在掌心里:“反正我已经把温家给得罪了。一个尚书千金,派人来劝原配下堂……这种事传出去,丢人的是他们温家。咱们又没有做错什么,还能怕他们不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反正温知瑜已经放话说让他“别后悔”了,那再添一笔账也无所谓了。 他一个七品翰林编修,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仕途坎坷些,但日子怎么都能过下去。 林小满看着他这副从容的样子,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总算松了下来。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安静地靠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二哥,咱们换个地方住吧?” 李长柏微微侧过头来:“怎么忽然想换地方了?” “你今后要做官了,”林小满说,“咱们换个离你当值的地方近一点的房子好不好?” 李长柏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那倒不用。翰林院那边提供免费的住宿,等再过些日子,我去翰林院就职,咱们就可以搬过去了。” 林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翰林院还给官眷提供住处?” “嗯,”李长柏点了点头,“虽然不是多大的院子,但比咱们现在这间应该宽敞些。而且离翰林院近。” 林小满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如果搬去翰林院提供的住处,那他们每年就能省下好大一笔房租,一个月三两银子,一年就是三十六两,两年下来就是七十二两…… 这些钱要是省下来,能给两个孩子添置多少新衣裳和好吃的! 她越想越高兴,忍不住在李长柏脸颊上亲了一口:“太好了!这样咱们每年能省好多银子呢!” 李长柏被她这一亲,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他看着林小满笑颜如花的脸,喉结滚动了几下。 突然,他转身将林小满扑倒在床上。 窗外的夜色安安静静的,烛火在床头轻轻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 又过了两天。 那天早上,林小满正在院子里择一把小葱,佑儿和挽挽并排坐在门槛上,为了不让他们捣乱,林小满给每人一块磨牙饼,让他们俩抱着慢慢啃。 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林小满放下手里的葱,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王妈,手里挎着一只竹篮子,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六个小陶罐。 王妈今天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靛蓝色褙子,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郑重。 她看见林小满,脸上露出一抹又愧疚又舍不得的笑,搓了搓手:“林娘子……” 林小满见她这副模样,心里隐隐有了几分预感,侧身让开门口:“王妈,快进来坐。” 王妈跟着她进了院子,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堂屋门口,把篮子放在地上,一脸歉意地开口道:“林娘子,真是对不住……我女儿女婿前两日来京城看我了,说要把我们老两口接过去照顾。我和我家老头商量了一下,想着年纪也大了,总不能一直靠我一个人在外头做工撑着……就打算去投奔我女儿了。” 林小满虽然心里早就料到了几分,可听到她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不舍。 王妈在她家干了快两年,做事利索,人又热心,对两个孩子也照顾得妥妥帖帖,如今忽然要走,她心里确实空落落的。 可她知道这是迟早的事,王妈年纪大了,女儿女婿愿意接过去养老,那是好事。 她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王妈,这两年来辛苦你了。你既然要走了,我马上把你这个月的工钱结了。” 她转身进了里屋,从匣子里数出几串铜钱和几块碎银子,估摸着大约有一两五钱的样子,走出来塞进王妈手里:“王妈,这是这个月的工钱,你收好。” 第390章 王妈教做罐头 王妈接过钱,攥在手心里,眼圈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发哽:“林娘子……你是个好人,这两年你待我老婆子不薄。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怕是要辛苦了。要是忙不过来,就再请个人帮忙,别太累着自己。” 林小满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王妈你放心。到了你女儿家,好好过日子,别太操劳了。” 王妈应了一声,弯腰把地上那只竹篮提起来,放到堂屋的桌上,把上面盖着的蓝布揭开,露出底下那六个整整齐齐码着的小陶罐。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林娘子,这是我女儿从南方济州带过来的,罐子里装的是枇杷。我女儿说枇杷可以止咳化痰,对老人嗓子好,所以她给我们老两口带了不少来。但是济州距离京城路途遥远,枇杷不能久放,她就把枇杷果和糖水一起煮了,装进这陶罐里,用木塞塞紧……我女儿说这样能放四五个月不坏。林娘子要是不嫌弃,这几罐你就收下尝尝,还挺好吃的。” 林小满的目光落在那几只陶罐上。 罐子很普通,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粗陶小罐,巴掌大小,圆鼓鼓的,罐口塞着木塞,外面裹着一层油布,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 她伸手拿起一只罐子,掂了掂,沉甸甸的,里面满满的。 “王妈,你说这枇杷果是用糖水煮了装进罐子里的?”她问,“这样真的能放四五个月不坏?” “是啊!”王妈见她感兴趣,眼睛亮了几分,“这是我闺女自己瞎琢磨出来的。她家屋前屋后种了不少枇杷树,每年四月枇杷熟了,吃不完的只能喂猪,白白浪费了。她后来就想出这个法子,把枇杷摘下来,洗干净了,用糖水煮一煮,连糖水一起装进小陶罐里,把罐子也蒸一蒸,趁热用木塞塞紧,再用油布封住……这样就能放上好几个月都不会坏。送人也好,自己留着吃也好,都是极好的。” 林小满听得入了神,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又拿起一只陶罐,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摸着那粗糙的罐壁,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这法子如果真能让枇杷放四五个月不坏,那是不是也能让别的水果也放上几个月? 比如……荔枝? 她想起那日李长柏和李长梧吃荔枝时说的话,“若是能想出法子让荔枝保鲜起来,运到全国各地去卖,那得赚多少钱”。 当时她只是听听就过了,可此刻手里握着这只小陶罐,听着王妈说她的女儿如何琢磨出这个法子,她忽然觉得,这件事好像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遥远。 “王妈,”她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认真的神色,“这法子是怎么弄的?你能详细跟我说说吗?” 王妈见她问得认真,连忙笑着解释起来:“倒也不难。先把果子洗干净,用盐水泡一泡,再用清水冲干净。锅里放水和糖,把果子放进去煮,煮到水开,果肉变软就行了。罐子也要洗干净,用开水煮,趁热把煮好的果子和糖水一起装进去,不要装满,要留一些空隙,煮一会儿,再塞紧木塞,再用油布把罐口封住,放在阴凉的地方,就能放好久不坏了。” 林小满听完,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遍步骤,又追问了几个细节:“煮果子的时候,水和糖的比例是多少?煮多久才算好?罐子一定要用开水烫吗?” 王妈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想了想:“我女儿跟我说,大概是一斤果子放一两糖,水没过果子就行。煮到果肉颜色变深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罐子和木塞也要煮过才行,不然容易坏。” 林小满认真地听着,不住地点头,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脑子里。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念头,想自己试试这个法子,看看是不是真的能做成。 王妈说完,看了看天色,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弯腰把那只空竹篮的提手拢了拢,挎在胳膊上,又看了林小满一眼,眼眶微微泛红:“林娘子,那我就走了。你多保重,照顾好两个孩子,也照顾好自己。” 林小满看着她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心里也是一阵酸涩。 她伸手握了握王妈的手:“王妈,你也是。到了女儿家,好好过日子,别太累着。若是有空,就写封信来报个平安。” 王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巷子里渐渐远了,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林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一会儿呆,才转身回院,把门虚掩上。 她回到堂屋里,看着桌上那六只小陶罐,她拿起一只罐子,试着想拧开木塞。 可她力气小,木塞塞得紧,她拧了几下都没拧开。 她休息了一下,再用力,木塞“啵”地一声拔了出来。 一股清甜的枇杷香气弥漫开来。 林小满凑过去闻了一下,那股甜香钻进鼻腔。 她转身去灶房拿来一只干净的小碗和一把勺子,把罐子里的枇杷连带糖水一起倒进碗里。 枇杷果肉已经被糖水煮得透亮,呈现出温润的琥珀色,一颗颗圆鼓鼓的,泡在微黄的糖水里,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她舀了一颗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果肉软糯,甜而不腻,带着枇杷特有的清香,和新鲜枇杷完全不一样的口感,却别有一番风味。 她端着碗进了里屋,把枇杷分给佑儿和挽挽。 两个小崽子一人捧着一只小木碗,勺子握得歪歪扭扭的,舀起一颗枇杷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好吃好吃”,吃得满脸都是糖水汁,下巴上黏糊糊的。 林小满看着两个孩子吃得香甜,又拿起那几只空罐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罐子很普通,就是寻常的粗陶小罐,市面上随便一家铺子都能买到,一个大概也就几文钱。 木塞也是普普通通的软木塞。 王妈说的法子看起来并不复杂,也不费什么钱,可偏偏从前没有人想到过。 或者说有人想到了,却没有传开。 林小满坐在凳子上,心里那股念头越来越强烈。 她想自己试一试,看看这个法子是不是真的管用,是不是真的能让水果保存那么长时间。 她趁着两个孩子吃饱喝足后躺在小床上睡午觉,就把桌上收拾干净,挎上篮子出了门。 第391章 李家兄弟任职 她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几斤新鲜的黄桃,又买了一大包冰糖,拐到街角的杂货铺子,挑了几个最小的粗陶罐,又买了一捆细麻绳和几块干净的油布。 回到家后,她先把灶膛里的火烧起来,烧了一锅热水。 等水开了,她把黄桃一个个洗干净,用盐水泡了一刻钟,再捞出来用清水冲干净。 她拿着小刀,把黄桃的皮仔仔细细地削掉,切成两半,去核,再切成小块。 锅里重新加了水,把冰糖放进去煮化,冰糖在沸水里慢慢融化,变成微黄的糖浆,甜香随着热气蒸腾起来,弥漫了整间灶房。 她小心翼翼地把切好的黄桃块倒进锅里,用勺子轻轻搅动,让每一块黄桃都裹上糖水。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糖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黄桃块在沸水里慢慢变软,颜色从浅黄变成了透亮的琥珀色,边缘开始变得半透明。 她按照王妈说的,煮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用筷子戳了戳黄桃,果肉软糯,已经透了。 她把煮好的黄桃连同糖水一起,小心地舀进那几个早就用开水烫过的粗陶罐里。 然后把陶罐放在锅里继续煮。 最后把木塞塞紧,用油布裹住罐口,再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 六只小陶罐整齐地码在灶台角落的架子上,罐壁还带着温热。 林小满站在灶台前,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看那几只罐子,心里有些期待,又有些没底。 她不知道这个法子是不是真的能管用,也不知道黄桃能不能像枇杷一样保存那么久。 可是不管怎么样,先试试吧。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又去灶房里把锅碗瓢盆都洗刷干净。 晚上,李长柏和李长梧回来的时候,林小满已经把晚饭摆上了桌。 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新煮的白米饭。 吃饭的时候,林小满把王妈辞职的事说了,又把她教的那个水果保鲜的法子详细说了一遍。 李长梧听得眼睛都亮了:“二嫂,你是说那些罐子里的枇杷放了好几个月都没坏?” “嗯,”林小满点了点头,“我试过了,打开吃的时候,果肉和糖水都好好的,一点都没坏。” 李长梧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要是这个法子真管用,那大羿朝的水果就能从南到北运了。枇杷、荔枝、杨梅、芒果,这些娇贵的南方水果,以前出了产地就吃不到了。要是能用这法子保存住,那冬天也能吃到水果了。商人能从中赚不少钱呢!” 他说完又嘿嘿笑了两声:“可惜咱们已经是有官身的人了,不能从商。要不然,这还真是一条发财的路子。” 林小满听着他这番话,心里也想着,确实如此。 可她也知道,他们如今的身份不同了,李长柏和李长梧都是朝廷命官,做官的人是不能经商的。 这个念头她也只是想一想就放下了。 她转头看了李长柏一眼,见他端着碗,目光却有些游离,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林小满没有打扰他,只是给他又添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李长柏确实在想事情。 那个水果保鲜的法子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了。 他想起前些日子温知瑜那番带着威胁意味的话,“你可别后悔”,又想起自己这几日反复权衡的念头。 他想调去工部。 他的恩师周明远就曾官居工部侍郎,在水利、营造、工艺方面颇有建树,也曾跟他讲过不少工部的实务和门道。 他若是能调去工部,就不用在翰林院那个温知瑜能伸手的地方熬日子了。 工部是实务衙门,考评升迁看的是实打实的政绩,温知瑜就算是礼部尚书,也管不到工部的人事上去。 可他要调去工部,总得有个由头。 他一个刚入仕的七品翰林编修,若是平白无故地想转去工部,别人只会觉得他不务正业。 可若是他能拿出一件实实在在的功劳来,比如把水果保鲜的法子上奏工部,推广开来,利国利民,那他调去工部的请求,就站得住脚了。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看着林小满:“小满,你那几罐黄桃能放多久?” 林小满愣了一下:“我……我也不知道。王妈说她女儿做的能放四五个月不坏,我自己做的还没试过,也不知道能放多久。不过法子是一样的,应该也能放几个月吧。” 李长柏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等过个把月,你打开一罐看看。如果果肉和糖水都还完好,没有变质,那说明这法子确实管用。” 林小满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把李长柏的话记在了心里。 ……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二十多天过去了。 这天一早,李长柏就换了一身簇新的官服。 靛蓝色的袍子,领口和袖口压得整整齐齐,腰束乌角带,脚蹬皂皮靴。 他站在铜镜前正了正衣冠,镜中人眉目清俊,仪表堂堂。 林小满看着自家相公犯花痴,越看越觉得她相公长得可真俊,难怪那个温家小姐想抢呢。 不过温家小姐想也没用,相公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李长柏见林小满迷恋的目光,嘴角的笑容想压都压不住。 看来,他媳妇很喜欢他穿这一身,以后就经常穿到她面前给她看…… …… 李长梧就比李长柏晚起了一会儿,他换了一身新官服,却比李长柏那身多了几分随性。 今日是新科进士正式就职的日子。 一甲三人进翰林院,状元任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和探花任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二甲进士大多入选庶吉士,在翰林院继续深造。 三甲同进士则要任职地方上的县令,有三个月假期回乡探亲,探亲完便要即刻出发赴任。 李家兄弟俩跟随新科进士进宫后,接到张任命书。 他展开来看到上面那一行字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然后哭笑不得地抬起头来:“二哥……我居然被派到岭南去了!” 李长柏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岭南?哪个县?” 李长梧把任命书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永安县。在岭南那边,靠海。据说那地方四面环山,湿热多雨,百姓大多种荔枝和香蕉为生……二哥,你记得吧?我那天吃荔枝的时候还说,要是将来有机会到岭南吃一回新鲜的荔枝,那才叫不枉此生。这下好了,我真是乌鸦嘴,说啥来啥!” 他说完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却也没什么怨气。 三甲同进士本就是下放到地方上做官的命,去岭南也好,去西北也罢,都是差遣,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李长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岭南也不错。靠海近,物产丰饶,就是夏天热了些。你去了之后,记得写封信回来报个平安。” 李长梧点了点头,把任命书折好收进怀里,咧嘴笑了一下:“岭南就岭南吧。不是说那地方荔枝多吗?正好,这下我去了,一定吃个够!” 第392章 谈及李长梧婚事 中午,日头正好,巷子里传来几声零落的鸡鸣。 灶台上热气腾腾,锅盖边缘冒出白汽,咕嘟咕嘟地响着。 林小满今天一早就起来忙活了,灶台上摆着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蒸鲈鱼,一碗蒜蓉时蔬,还有一大锅炖得浓白的鲫鱼豆腐汤。 她特意多做了几道菜,摆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十分丰盛。 李长柏和李长梧从翰林院领完差事回来,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李长梧穿着那身崭新的官服,本来还挺神气,可进了院子后,脸上那点笑已经散了。 一想到自己孤身一人居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上任,他就觉得自己真可怜。 三人围坐在堂屋里,饭菜摆得满满当当。 林小满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在桌边坐下来,先给李长梧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李长柏盛了碗汤,才抬眼看向李长梧,语气里藏着几分担忧:“三郎,你当真要去岭南?” 李长梧已经啃了一口排骨,听到这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嗯,永安县。我看了任命书,那地方靠海,四面环山,湿热多雨,岭南那地方……热得很,蚊虫也多。” 林小满的眉头拧了起来:“岭南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个人去吗?” 李长梧愣了一下:“那不然呢?我一个人不去,还能带着谁?” 林小满放下碗筷,认真地看着他:“三郎,要不然你赶紧找个媳妇成亲吧,好歹路上有人陪你……” 李长梧嘴里正含着一块排骨,听到“成亲”两个字,差点呛住,猛地咳嗽了几声,拍了拍胸口,抬起头来,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啊?成亲?我三个月后就要去地方上任职了!时间哪里够啊?找媳妇又不是买菜,哪能说找就找到?” 李长柏端着汤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也开了口:“三郎,小满担心的不是没有道理。岭南太远了,你只身一人去,也没个亲近的人作伴,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若是你成了亲,好歹你媳妇还陪你说说话,互相照应。” 李长梧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话虽如此,可我连个成亲的对象都没有。再说了,岭南那地方不仅天气热,蚊虫蛇蚁还特别多,谁家的姑娘愿意陪我去岭南那么远的地方吃苦?京城的闺秀都娇养着,连出城踏青都嫌太阳晒,更别说去岭南了。” 李长柏和林小满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道,这确实是个问题。 林小满想了想,又开口换了思路:“那要不然,三郎,你回老家探亲后,在李家家族里挑两个能吃苦耐劳的随从。你如今都当官了,找两个信得过的随从一起去上任,应该没问题吧?两个壮实汉子,好歹能给你搭把手、跑跑腿,比孤身一人强。” 李长梧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是能行。李家家族里确实有几个堂兄弟,从前种地时手脚麻利,人也老实。到时候我回岱南村,找两个靠得住的一起走。” 林小满松了口气,可还没等那口气完全落下去,李长柏又开口了。 “你的婚姻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兄长的郑重,“你如今都十九岁了,是该成亲了。爹娘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前些时写信来还问起过,说村里好些人家托人来打听你的亲事。” 李长梧听到“成亲”两个字,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脸色都变了,连忙放下筷子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抗拒:“哎呀,反正你跟大哥都有儿有女了,咱们李家也有后了,我不着急。等我去了任上,先安安稳稳把差事办好,等过两年站住了脚再说。” 李长柏眉头微蹙:“话不能这么说,男大当婚,你总不能一辈子不成家。” “你又说你又说!”李长梧被他念叨得有些急了,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那你倒是给我介绍个长得漂亮、知书达理、还能陪我一起去岭南吃苦的姑娘啊!你找得到吗?” 李长柏顿时哑口无言。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了一遍京城里认识的闺秀名门,可想来想去,竟没一个认识的。 更何况,京城的姑娘们大多娇生惯养,莫说去岭南,便是出城踏青走远些都要雇轿子,哪里肯跟着一个七品知县去那穷乡僻壤? 他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林小满,目光里带着几分求助。 林小满被他看得有些尴尬,她也不认识什么知书达理的漂亮闺阁姑娘,她迟疑了一会儿,才干巴巴地接了一句:“我……我今后一定给三郎留意!” 李长梧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洒脱和无奈:“不了不了,京城的闺秀哪里吃得了苦?说不定我到了任上,就能碰到心仪的姑娘呢?岭南那边的姑娘,兴许比京城的好养活。” 他这话说得很随意,脸上带着几分玩笑似的笑。 李长柏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知再劝也是白费口舌,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嘱咐道:“这样也行。三郎,你这次回家,代我替爹娘问安,就说我在京城一切安好,让他们别太劳累。” 李长梧点了点头,把碗里的饭扒完,抹了一把嘴:“成,没问题。”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把李长梧喊到堂屋,桌上摆着两只鼓鼓囊囊的包袱,她一样一样地翻开给他看,嘴里絮絮叨叨地交代着:“这几包是京城有名的点心,桂花糕、桃酥、蜜饯,你带回去给爹娘尝尝。这两匹布是我挑的,青色给爹和大哥做件袍子,藕荷色给大嫂裁件新衣裳。还有这个——” 她从一个木匣子里拿出一副银制头面,“这是给小妹的,我托人打的,上面刻了平安两个字,你带给她。” 李长梧接过木匣子,掂了掂,又看了看上面那两个字,心里暖融融的,咧嘴笑了一下:“二嫂,你想得这么周到,倒是显得我什么都没买了。” 第393章 送别李长梧 “你一个男人家,哪里知道这些门道?”林小满摆了摆手,又低头把包袱重新系好,“你只管把东西带回去就行了。” 李长柏也出了门,专门去了一趟码头。 找了几艘跑南线的商船打听了一圈,最终选定了一艘口碑最好、船主厚道的商船,替李长梧预定好了位置,又跟船主嘱咐了几句,才付了定金回来。 又过了一日。 清晨的码头雾气还没有散尽,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白纱,远处的水鸟低低地飞过,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鸣叫。 李长梧背上包袱,手里拎着一只竹箱,站在船边,回头看着岸上的李长柏和林小满,咧嘴笑了笑:“二哥,二嫂,你们别送了,我到了地方会写信回来的。” 林小满站在岸上,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心里酸酸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荷包,快步走上前去抛进他手里:“这里头是二十两碎银子,你路上带着,穷家富路,别委屈了自己。” 李长梧低头看了看那只荷包,又抬起头来,正要开口推辞。 林小满已经退后了两步:“拿着,别磨蹭了,船要开了。” 李长梧握了握那只荷包,没有再推辞,收进怀里,注视着李长柏和林小满:“二哥二嫂,我走了,你们千万要保重!” 船工们解开缆绳,船身轻轻一晃,船头缓缓离开码头。 李长梧站在船尾,朝岸上用力挥了挥手。 李长柏和林小满也挥着手,踮着脚尖看着他。 船越行越远,他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渐渐融进了薄雾里,只剩下船尾翻起的一道白色水痕在河面上慢慢散开。 林小满站在码头上,看着那道水痕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才放下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李长柏看着远方,心情复杂,三弟这一去,他们兄弟俩,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聚。 …… 李长梧走后,林小满就开始张罗着搬家了。 他们家要搬到翰林院提供的免费住所去,李长柏已经领了钥匙,那边的院子比现在租的这个小院大一些,而且不用付房租,每年能省下三十多两银子。 那边比这边离国子监近了整整半个时辰的路程,以后李长柏每天去翰林院当差能少走不少路。 搬家那天,林小满和李长柏雇了一辆牛车,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打包好,被褥、衣裳、锅碗瓢盆、那只装着黄桃罐子的木箱,还有孩子们的几件小玩具,整整齐齐地码在车上,用麻绳捆结实了。 佑儿和挽挽被放在牛车最上面,坐在被褥堆里,两只小脑袋探出来,好奇地看着一路后退的街景,一会儿指着路边的狗,一会儿指着檐下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高兴得不得了。 新家在登云巷深处一座小院子里。 院门是半旧的木门,漆面有些斑驳,但门轴灵活,推开时不会发出刺耳的声响。 院子不大,但比之前租的那间宽敞不少,青砖地面铺得平整,正屋一间,旁边有个耳房,坐北朝南,窗纸雪白,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西厢稍大些,可以住人,东厢小一些,是灶房。 唯一不太好的是,院子里没有水井。 若想打水洗衣服,就得去巷子后面的河边,路程有些远,走路要一刻钟。 林小满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虽然心里有些遗憾没有水井,但整体还是满意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毫不犹豫地花五两银子,去街角的杂货铺买了一辆店里最好的手推车。 那手推车是铁木结构,轮子包了铁皮,推起来省力又稳当,比挑着两桶水走一刻钟轻松多了。 搬完家之后,佑儿和挽挽很快就习惯了新环境。 两个小团子蹲在院子角落的泥地上,一人攥着一根小树枝,在泥土里戳来戳去,佑儿戳出一个坑,挽挽就用手把旁边的土推过去填平,两个人配合得还挺默契,弄得满手满脸都是泥巴,还咯咯笑个不停。 李长柏把手推车推过来,推着走了几步试了试,又拍了拍车把,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车还挺好用的。” “那是自然。”林小满正蹲在灶房门口整理锅碗瓢盆,听见他的话,抬起头来笑了,“买的时候老板说这辆手推车最省时省力,还耐用,能用好多年呢。” 李长柏推着车出了巷子,去河边打了两桶水回来,倒进灶房角落那口新买的陶缸里。 水缸挺大的,两桶水下去还空了一大截,他又转身推着车去河边打了两桶。 来回跑了好三趟,才把缸填满了。 林小满则忙着把打包好的衣裳被褥一样一样地放进柜子里,又把床铺好,被子抖开,四角抻平,让孩子们能在新床上打个滚。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在箱笼角落里看到了那几只陶罐,是她二十多天前装进去的黄桃。 她弯腰把陶罐拿起来看了看,罐壁还是完好的,油布裹得严严实实,麻绳也系得紧。 她想了想,再多放一段日子,所以没有现在打开,而是抱着那几只罐子走到灶房,弯腰放进了米缸底下。 那里最阴凉,应该能保存得更久。 夫妻俩折腾了一整天,直到天黑透了,才把最后一件杂物归置到位。 林小满潦草地做了一锅粥,两人坐在堂屋里吃了顿简单的晚饭,又把两个孩子哄睡了,才各自洗漱完,回房间躺下。 李长柏累得沾枕就着,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均匀。 林小满翻了个身,听着窗外风吹过院墙边那棵老槐树的沙沙声,也慢慢合上了眼睛。 次日,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才泛起一线鱼肚白,李长柏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换好那身靛蓝色的官服,对着铜镜正了正衣冠,又回头看了林小满一眼,她还在睡,佑儿和挽挽并排躺在小床上,打着细细的呼噜。 他没有叫醒他们,轻轻带上了院门。 林小满醒来的时候,李长柏已经走了。 她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才慢悠悠地起了床,简单梳洗了一番,又烧了一锅热水,下了几根面条,撒了一把葱花,卧了两个荷包蛋,刚端上桌,就听到院门被敲响了。 她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胡梅和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 那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褙子,身形敦实,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笑意,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站在那里显得老实本分。 第394章 李长柏遭到刁难 胡梅一看见林小满就笑了,嗓门响亮:“小满,这位是我给你找来的帮佣,也姓王。我问过她从前的雇主了,都说她人不错,勤快能干,带孩子也细心。” 王婶连忙走上前来,朝林小满福了一福,声音带着几分恭谨:“见过夫人。” 林小满被她这一声“夫人”叫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了摆手:“什么夫人不夫人,我跟你一样,都是寻常百姓。你叫我林娘子就好。” 王婶抬起头来,脸上那点紧张散了些,应了一声:“是,林娘子。” 林小满侧身让开门口,把两人让进院子,又搬了凳子让她们坐下,跟王婶详细说了一番要做的事。 洗衣服、扫院子、去河边打水、照看两个孩子,又嘱咐了一番佑儿和挽挽的习性:佑儿贪嘴,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要盯着些;挽挽胆子大,爱到处跑,门槛和台阶处要格外注意。 王婶一一记下,不住地点头。 “工钱的话,”林小满顿了顿,“一个月一两银子,包一顿午饭。你看行吗?” 王婶听到“一两银子”几个字,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点头:“行行行,林娘子你太客气了。” 当天,王婶便留了下来。 她做事确实利索,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去河边把昨天换下来的衣裳搓洗干净,回来一件件搭在晾衣绳上。 有了王婶子帮忙做家务,林小满空出来的时间,终于能安安稳稳地坐在窗边,摊开纸笔写话本子了。 …… 李长柏那边,日子却不那么顺遂。 翰林院里的日子比他在国子监读书时紧张得多。 就职第一天,便有前辈领着他熟悉院里的规矩。 翰林院编修的工作分为几项:日常校书、纂修实录、撰写诏书文稿,偶尔还要替上司起草一些公文。 每天一进院门,便有差事堆在案头上等着处理,抬头低头都是文书笔墨。 他的直隶上司,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罗修远。 罗修远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两鬓微霜,看起来是个文雅的读书人,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一丝审视和距离感。 李长柏初来乍到,对院里的规矩还在摸索,每日谨慎行事,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没过几天,他就察觉到了异样。 他分到的差事,比同批入院的编修要多出不少。 别人一天校三卷书,他却要校七卷;别人起草一份公文,他却要连写三四份,还都是些零零碎碎、耗时又琐碎的杂活。 有时候同僚们都散值了,他案上的灯还亮着。 他起初以为是新人免不了要多做些杂事,便没有放在心上,耐着性子埋头干活。 可一连七八天都是如此,院中其他人手上的差事轻省,只有他日日忙到暮色沉沉。 他渐渐察觉出不对劲来,这些差事像是故意堆给他的。 终于有一天,趁着院中没什么人,他端着新批下来的差事文书,走进了罗修远的值房,把文书放在桌案边,语气客气却带着一丝困惑:“罗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罗修远正低头翻着一卷书,闻言抬起头来,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何事?” 李长柏站在桌案前,语气不卑不亢:“下官这几日分到的差事,似乎比同批入职的同僚要多出不少。下官初来乍到,若是院中有哪处做得不到位,还请大人明示。” 罗修远放下手里的书,靠回椅背上,目光在李长柏脸上停了片刻,脸上浮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李编修,年轻人多做些事是好事,熟能生巧嘛。如今翰林院事务繁杂,你既然年轻,多分担些也是应当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什么,也没有否认什么,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熟能生巧”就打发了。 李长柏看着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那点怀疑此刻变成了笃定。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行了一礼:“下官明白了,多谢大人指点。” 他转身出了值房,沿着长廊走回自己的案位,一路上眉头拧得紧紧的。 当天傍晚,他找到院中一位平日里关系还不错的同僚钱景和,趁着四下无人,低声问了一句询问关于罗修远的事。 钱景和正在收拾笔墨,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有旁人,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长柏兄,你不知道吗?罗大人是礼部尚书温大人的女婿。” 李长柏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握紧了拳头。 原来如此。 难怪罗修远要刁难他一个刚进入翰林院的新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朝钱景和拱了拱手:“多谢钱兄提点。” 钱景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李长柏站在廊下,看着暮色一点点暗下来,庭院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闭了闭眼,把心里那口气缓缓吐出来,然后转身走回了值房。 他知道,只要温知瑜还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只要罗修远还做他的直隶上司,他在翰林院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一个五品侍读学士想要为难一个七品编修,法子多得是,不必明着打压,光是这些琐碎繁重的活计就够他受的了。 可他无路可退,只能咬着牙,把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一摞一摞地抱回案上,一盏油灯烧到半夜,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 翌日,李长柏像往常一样去了翰林院。 那些琐碎繁重的差事依然一件一件地堆到他案头,他没有再去找罗修远理论,也没有跟任何人抱怨,只是安静地坐下来,翻开文书,提笔蘸墨,一个字一个字地校阅、批注、修改。 他做事比从前更认真了几分,每一份文书都校得仔细妥帖,连错字漏字的地方都一一改正,注释也写得清楚明白。 他知道罗修远在等着他出错,等着他抱怨,等着他露出破绽来。 可他偏偏不让对方如愿。 一连半个月,李长柏日日早到晚归,将分派给他的差事一件不落地做完。 他手下的几份校勘稿交上去之后,连掌院学士都过目后批了“详实可嘉”四个字。 罗修远看着那份批语,脸色微沉,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由头来发作。 第395章 想办法 林小满这段时间忙着写话本子。 她新构思的故事写得顺。 杨岚那边催得紧,说读者的信都在催她快点写。 偶尔知夏过来说王妃请她过去说说话,她便带上新写的几页稿子,去王府坐一两个时辰。 赵婉蓉如今的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宁王隔三差五会去她院子里歇一晚,虽然不算多热络,但比起从前的冷落,已是天壤之别。 还有老家来的信,李有田和张桂花来信说李长柏李长梧都考中了,很高兴,在村里搭了戏台子,唱了五天的戏。 大嫂生了个女儿……询问李长柏林小满什么时候回来…… 李长柏看到信后,怅然若失,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林小满提议:“要不然,咱们写信让爹娘来京城?咱们现在住的地方挺宽敞,他们要是来的话,应该能住的下。” 李长柏很感谢林小满的善解人意:“好,我这就写信回去。” 其他的就没什么要紧的事了。 佑儿和挽挽两岁多了,能跑能跳,每天在院子里追鸡撵狗,王婶在后面跟着,累得直喘气。 日子过得平淡,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倒也安稳。 只是林小满看着李长柏,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从翰林院回来,一天比一天晚。 以前是黄昏时分到家,后来天擦黑了才推门,再后来,直到深夜,他才拖着步子走进来。 林小满问了他几次,他都说“翰林院事情多,要忙的事情堆成山了”,语气含糊,目光躲闪。 林小满又不是傻子。 她住的那条巷子前后左右都是翰林,人家都能早早回来,难道偏偏只有李长柏一个人事务繁忙? 她悄悄问过隔壁一个编修的家眷。 那妇人说,翰林院编修的差事虽然不少,但也不至于天天拖到天黑,除非上官刻意刁难针对…… 林小满心里有了数。 她不知道李长柏在翰林院到底遇到了什么,但他不想告诉她,肯定是有隐情的。 她逼问过几次,他都笑着岔开话题,说“没事没事,就是忙了点”,然后蹲下去逗佑儿玩,把小崽子举起来架在肩膀上转圈,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笑。 林小满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样子,心疼得慌。 这天,他又回来得很晚。 巷子里已经静了,邻居家的灯都灭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林小满坐在堂屋里,油灯挑得亮亮的,面前摊着一本写了一大半的稿子。 她竖着耳朵听院门的动静,终于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从巷口一路响到门口。 她起身拉开门。 李长柏站在门外,官服的衣角沾了灰,领口有些松,眼下带着一圈青黑。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来:“怎么还没睡?” “等你。”林小满侧身让他进来。 他跨过门槛,脚步比平时沉了几分。 林小满伸手接过他脱下来的官服,搭在椅背上,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还留着炭火余温,锅里的水一直温着,她把早就包好的饺子下进锅里,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不一会儿就浮了上来。 她用漏勺捞进碗里,撒了一把葱花和虾皮,又滴了两滴香油,端着碗走进堂屋。 李长柏正坐在桌边揉太阳穴,听到碗放在桌上的声响,抬起头来。 热腾腾的雾气扑在脸上,带着葱香和虾皮的鲜味。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碗饺子,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送进嘴里。 饺子皮筋道,馅是猪肉白菜的,鲜甜多汁,咬开时汤汁在舌尖化开。 林小满坐在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眶有些发酸。 他平日里吃饭从来不急,斯斯文文的,可今天这副吃相,分明是饿坏了。 等他吃完了,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才慢慢睁开,问她:“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林小满把空碗挪到一边,看着他,“二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每天在翰林院到底在忙什么?” 李长柏沉默了一会儿。 “也没啥事,”他说,“就是要处理的事情比较多。” 林小满没有追问,站起身来:“我给你拿样东西。” 她转身走进灶房,从米缸底下摸出那几只陶罐。 罐壁上落了一层薄灰,油布裹得严严实实,麻绳系得紧。 她拿了一只最边上的,用布擦了擦罐口,走回堂屋放在桌上。 李长柏的目光落在那只陶罐上:“这是……” “你忘了?两个月前王妈教我的那个法子,我用黄桃试了一回。”林小满找了一把小刀,挑开麻绳,揭开油布,又拔掉木塞。 罐口一开,一股清甜的果香就溢了出来。 她把罐子里的黄桃连带糖水一起倒进碗里,果肉呈现出温润的琥珀色,汤汁澄澈透亮,泡在碗里看着竟和刚煮好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这黄桃罐子已经放了两个月了,”林小满说,“中午的时候我打开过一罐,尝了尝,味道没变,也没有坏。” 李长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伸手拿过那只碗,低头闻了闻,又用指尖拈起一块黄桃放进嘴里。 果肉软糯,甜而不腻,糖水浸透了果肉的每一层纹理,入口清爽。 他嚼了两下,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又喝了一口汤汁,清甜滑润,没有一丝发酸变质的味道。 林小满:“怎么样?” 他放下碗,抬头看着林小满:“味道不错。” 李长柏目光落在那只空陶罐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罐口的边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法子看着简单,陶罐、木塞、油布、糖水,都是寻常物件,可这套密封储藏的法子,却是个了不得的东西。 若只是用来存黄桃、存枇杷,那不过是给餐桌添一道甜食。 可若是改良之后,用来存肉脯、存军需物资呢? 边关路途遥远,军粮运送常常要走上几个月。 粮食肉类霉变腐坏损耗极大。 军中将士饿着肚子打仗,后方粮草却因为储存不当白白糟蹋了。 若能把这套法子改良成适合军粮储存的器物,让肉干、米面、菜蔬都能放上几个月不坏,那对边关将士来说,就是实实在在的救命东西。 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若只是献上黄桃罐子,那不过是寻常吃食,入不得朝堂的眼。 但若以此法改良军粮储存,裨益边关,便是实实在在的功绩。 凭这份方略,能求得工部诸官青睐,在翰林院之外寻一条新路。 他抬起头来看着林小满:“如果这法子能推广开来,对果农应该有很大帮助。再有就是,这套密封储藏法,不止能存果子,改良之后,可以用来储存粮食、肉脯、军需物资。边关路途遥远,粮食霉变损耗极大,若此法推行,能减少军粮损耗。” 林小满愣了一下,她本来只是想给他看看自己做出来的黄桃罐子,没想到他竟想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她眨了眨眼:“如果你提交上去了,那算不算是你的功劳?” 李长柏笑了笑:“如果工部采纳了,那自然是算的。” 林小满很高兴:“那就太好了!” 第396章 被人抢功 当天晚上,李长柏把林小满叫到桌边,让她把王妈教的那个法子仔仔细细重新说了一遍。 他铺开纸,蘸了墨,一边听她口述,一边把步骤一条一条地写下来。 林小满说得很细,从果子洗净泡盐水,到冰糖下锅熬糖浆,到装罐、封口、蒸煮,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 李长柏写得也快,笔尖在纸上游走,墨迹未干就被他翻过去接着写。 整篇文书看起来更像一份正经的工部提案。 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指,对林小满说:“我打算先去找合适的工匠,将这罐子改良一番,改良成适合长途运输和长期储存的军需器物。” 林小满知道李长柏一向是有主意的人,见他有了对策,心里踏实了不少。 接下来几日,李长柏趁着散值后的时间,跑了京城好几家铁器铺和陶器铺。 他拿着那只粗陶罐去找工匠,问人家能不能做出更结实、更耐摔的罐子,能不能用铁皮代替,封口的木塞能不能换成更紧实的材质。 有的工匠听了直摇头;有的工匠倒是感兴趣。 李长柏一一记下,把各种方案的优缺点都写在册子上。 他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改良方向:用厚胎陶罐代替薄陶,陶罐刻凹凸盘旋沟槽,旋合相扣,封口用铁盖子,两层油布加蜡封,外层再用麻绳捆扎加固,罐子外面套一层草编的护套防碰撞。 这个方案成本不算太高,工艺也不算复杂,寻常匠人就能做,适合大规模推广。 …… 改良的罐子很快就做成功了。 可就在他准备把这份改良方案写成正式的工部文书递上去的时候,那天夜里,林小满又做梦了。 梦里是一座堆满书册的值房,案上摆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 一个圆脸大耳的男子坐在桌后,三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官服,袖口沾了墨渍。 他面前摊着一叠文书,正低头翻看。 李长柏那份关于军需罐头的改良方案不知怎么到了他手上,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越来越亮,嘴角渐渐翘了起来。 他看完之后,把文书合上,压在镇纸底下,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抄写起来。 抄完之后,他把原本那份文书塞进抽屉深处,然后拿着抄好的那份,起身出了值房。 画面一转,到了工部的一间厅堂里。 那圆脸大耳的男子站在一个年轻人身边,那年轻人二十出头,跟他有几分相像,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 圆脸男子正在低声嘱咐着什么,然后那年轻人就捧着那份抄好的文书,走进了工部侍郎的值房。 过了几天,工部上下都在传,说是工部新来的罗主事,发明了一种军需罐头,能储存粮食肉脯数月不坏,受到了工部侍郎的嘉奖。 而李长柏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林小满在梦里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 她猛地睁开眼睛,她翻身坐起来,推了推身边的李长柏。“二哥,醒醒。” 李长柏睡得沉,被她推了几下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做噩梦了?” 林小满的声音又急又快,她把梦里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长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坐起身来,靠在床头,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那人长什么样?” 林小满描述了一番那圆脸大耳的模样,三十多岁,笑起来嘴角往下撇。 李长柏语气沉了几分:“你梦到的应该是罗修远,我的直隶上司。” 林小满一愣:“他的侄子在工部做官?” “他有个侄子叫罗志安,今年刚入工部。”李长柏说到这里,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这几天费尽心思跑工匠铺子、画改良方案……若不是林小满做梦梦到,他这份文书递进工部,只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功劳就被人占了。 林小满坐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抬起头来:“二哥,你还记得我曾做过科举舞弊的梦吗?” 李长柏偏过头来看着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我刚才做梦,梦到那个罗修远,”林小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是其中一位参与者。” 李长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什么?你确定?” “确定。”林小满点了点头,“但我当初做梦的时候,没梦到温知瑜,可能漏了他,也可能他没有参与。但是罗修远肯定参与了。我梦到他跟几个人在那间屋子里分银票的时候,他也在场。” 李长柏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科举舞弊那件事,他一直没有忘。 会试泄题,考题被提前卖给富家子弟,那些买了题的人轻轻松松就上了榜。 这件事牵涉极大,只有副考官以上的人才能接触到试题,才能把题目泄露出来。 罗修远虽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并不是会试的考官,但他若是参与了舞弊,必然是通过温知瑜这条线。 温知瑜是会试主考官…… 温知瑜到底知不知情?还是说,他就是幕后主谋? 李长柏不敢细想。 一个礼部尚书,若真的参与了科举舞弊,那真是兹事体大,万一事情被查出清算,只怕得有成千上万人掉脑袋…… 可眼下,这件事还不是他最该关注的。 科举已经结束了,新科进士们都已经入了翰林院和六部,就算他现在去揭发舞弊,又能拿出什么证据? 空口无凭,只会被人反咬一口。 林小满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那个罗修远是煜王的人。” 李长柏一怔:“什么?” “我梦里梦到的,煜王身边的太监找他,他毕恭毕敬的。”林小满说。 李长柏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罗修远一个五品翰林院侍读学士,竟然已经加入了党争? 如果罗修远是煜王的人,那温知瑜是不是也是? 他坐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一声鸡鸣,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光。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那些他曾经坚信的东西,靠学问、靠本事、靠踏踏实实做事就能出人头地,在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面前,显得单薄又无力。 林小满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很心疼。 她知道李长柏是因为拒绝了温家的婚事才被打压的,如果不是为了她,他根本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李长柏像是察觉到她的情绪,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别担心,我现在可是朝廷命官,他们顶多为难我一番,我不会有事的。” 第397章 李长柏被停职 林小满的声音闷闷的:“为什么温大人心胸如此狭隘,你只是拒绝了他的女儿,用得着这么怀恨在心吗?” 李长柏叹了口气:“你不懂。对于身处高位的人来说,我拒绝了娶他女儿,在他看来就是拂了他的面子。他一个礼部尚书,被我一个寒门出身的进士驳了脸面,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林小满“唉”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 虽然李长柏想息事宁人,尽量不与罗修远发生冲突。 但有些事情并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去翰林院任职后的第二个月,院里出了纰漏。 事情是这样的:翰林院每年都要整理一批档案,重新校勘、编目、入库。 这批档案数量庞大,牵涉到旧年的官员履历、科举名录、地方赋税账目,内容繁杂。 李长柏被分派到其中一部分,这活琐碎得很,好在不需要太多发挥,按着原档抄录核对就行。 他做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连每一个籍贯、每一个年份都反复确认了两遍。 可问题还是出了。 有一卷档案被人动了手脚。 原档里有一页被人撕掉了,换了一页新的,新页上的名字和籍贯跟原档对不上。 这件事本来跟李长柏没关系,可那卷档案恰恰是他负责校对的那一箱里的。 罗修远查出来的时候,当着全院同僚的面,把那卷有问题的档案拍在了李长柏的桌案上。 “李编修,你负责的这批档案里,出现了严重的错漏。这页名录跟户部存档的对不上,你校勘时竟没有发现?” 李长柏拿起那页纸看了看。 他的脸色变了,这页纸的笔迹虽然模仿得很像,但墨色比旁边的旧页要新,纸质也略有不同。 他立刻明白了。 这是有人故意把有问题的档案塞进了他负责的那一箱里。 他抬起头来看着罗修远:“罗大人,这页纸是新换上去的,并非原档。” 罗修远冷笑了一声:“李编修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你?” “我正是此意。” “证据呢?”罗修远冷冷看着他,“你说有人换了这页纸,那你告诉我,是谁换的?什么时候换的?你亲眼看到了吗?” 李长柏沉默,他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想也知道这件事和罗修远脱不了干系。 罗修远看着他那副有话说不出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李编修,这批档案是今年翰林院的一项重要差事,如今出了纰漏,总得有人担责。” “你是负责校勘这一箱档案的人,这页纸既然在你的箱子里被查出来,那责任自然也在你。” 李长柏攥着那页纸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罗修远是直隶上司,这页纸是谁放的,根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罗修远一句话。 最终,翰林院的处罚文书下来了:李长柏被停职一个月,罚俸半年。 停职的告示贴在院里的布告栏上,进出的人都看得见。 那些同僚们路过时,有人低头快步走过,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也有人幸灾乐祸地多看了几眼。 李长柏站在布告栏前看完了那行字,没有说什么,转身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走出了翰林院的大门。 林小满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灶房里煮粥。 佑儿和挽挽趴在门槛上玩一只布老虎,叽叽喳喳地闹着。 李长柏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她快步走出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二哥,怎么了?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李长柏只说“出了些纰漏,我担了责任”。 可林小满不是傻子,知道李长柏肯定是被冤枉受委屈了。 林小满眼眶红了,替李长柏委屈:“二哥……” 李长柏蹲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只是停职一个月,又不是革职。一个月后还能回去。” 林小满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声音又急又哑:“可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错!是他在陷害你!他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李长柏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心里一阵发酸。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林小满在他怀里闷了好一会儿,忽然撑着他的胸口直起身来:“二哥,咱们投奔宁王吧!” 李长柏微微一愣:“你从前不是不想让我掺和党争吗?” “今时不同往日。”林小满的声音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你都已经被欺负成这样了,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那煜王手底下的人如此蛮横小心眼,煜王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罗修远是煜王的人,温知瑜八成也是煜王的人,他们这么欺负你,不就是因为他们觉得你无依无靠吗?可若是你靠上了宁王,他们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你?” 李长柏沉默了。 他想起殿试后那日,宁王找他在凉亭里商讨关税的情景。 宁王问得很细,从税率到港口设关,从防止走私到账目核查,每一个环节都问得深入。 那一下午的谈话,让李长柏对这位皇子生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 一个皇子愿意花两个多时辰跟一个还没有官身的贡士讨论具体的施政策略,这说明他确实关心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 可惜从那之后,宁王就没有再找过他。 李长柏心里虽然有遗憾,但也觉得正常。 他不过是个穷书生,宁王身边能人众多,何必在他身上花太多心思? 他有些不自信地说,“宁王看得上我?” “肯定能!你那么聪明那么有学问!”林小满的语气斩钉截铁,“对了,还有那军需罐头,我可以将你改良的罐头的制作方法献给宁王妃,再由宁王妃转交给宁王。上次我听知夏说,宁王最近正在为边关军粮的事发愁,若是他看到这个法子,肯定会感兴趣的!” 李长柏看着林小满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好,都听你的。” ……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就把那几只黄桃罐子仔细地包好,放进一只干净的篮子里,又盖了一层蓝布,挎着出了门。 她走到宁王府那扇侧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被打开一条缝,一个年纪不大的婢女探出头来。 她认得林小满,脸上立刻露出笑来:“林娘子,您又来了?我这就去找知夏姐姐,您稍等。” 不多时,知夏就快步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比甲,看见林小满站在门口,眼睛亮了一下:“林娘子,你来了?快进来,王妃正准备派我去找你呢!” 林小满跟着知夏穿过甬道,绕过月洞门,进了赵婉蓉的院子。 赵婉蓉正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晒太阳,手里捏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林小满,嘴角就弯了起来:“小满,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过来说话呢。” 第398章 请求赵婉蓉 林小满把篮子轻轻放在廊下的石桌上,退后两步,朝赵婉蓉行了一礼:“见过王妃娘娘。” 赵婉蓉放下手里的书卷,弯腰伸手虚扶了一把,嗔怪道:“快起来吧,你我之间……还行什么虚礼?你每回都这么客气,倒让我觉得生分了。” 林小满直起身来,脸上带着笑,走到桌边揭开篮子上的蓝布,露出里面几只圆鼓鼓的粗陶罐,罐口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麻绳扎得紧。 “娘娘,我做了一些吃食……不知道娘娘愿不愿意赏脸尝尝?”林小满的声音带着几分期待。 赵婉蓉果然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几只陶罐上:“哦?是什么?” 林小满弯腰拿起最上面那只罐子,用小刀挑开麻绳,揭开油布,拔掉木塞,一股浓郁的果香就溢了出来,甜丝丝的,混着冰糖和果肉特有的清香。 “知夏,你能不能帮我拿碗勺来?”林小满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知夏。 知夏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进了屋,不多时就端着一只白瓷碗和一把银勺走了出来,放在石桌上。 林小满端起陶罐,小心地将里面的东西倒进碗里。 金黄色的果肉连同澄澈的糖水一起滑入碗中,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一块块黄桃饱满圆润,浸在微黄的汤汁里,看着便让人口舌生津。 赵婉蓉接过银勺,舀了一小块黄桃送进嘴里。 果肉软糯,甜而不腻,糖水的清甜恰到好处地渗进了果肉的每一层纹理,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又舀了一勺汤汁喝了一口,清润甘甜,滑过喉咙时带着一丝凉意。 她放下勺子,抬头看着林小满,目光里带着惊喜:“味道真不错。这里头装的是什么?怎么我从前没吃过这样的吃食?” “这是黄桃。”林小满在她对面坐下来,笑着解释道,“我用糖水煮了一遍,再装进罐子里密封起来的。” 赵婉蓉愣住了,又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几块金黄色的果肉,又抬起头来:“现在都已经九月份了,竟还有黄桃?” “这黄桃是我在六月份黄桃上市的时候买的。”林小满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煮了放进罐子里密封好,一直放到现在,已经放了三个多月了。” 闻言,赵婉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只陶罐看了好一会儿:“什么?这黄桃竟然是三个多月前的?这……这怎么可能?水果放上几天就会坏,放了三个多月还跟新鲜的一样?” 林小满知道她不信,连忙解释:“娘娘不用担心,我昨晚自己先开了一罐尝过,一点事都没有。这黄桃虽然放了三个月,却并没有变质,味道跟刚煮好的时候一模一样。要是这东西不干净,我也不敢拿来给您尝。” 赵婉蓉盯着那碗黄桃看了又看,又拿起银勺翻动了一下碗里的果肉,确认确实没有发霉变质的痕迹,才放下勺子,目光落在林小满脸上,带着几分认真和好奇:“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林小满早就想好了说辞,语气从容地开口道:“这是我夫君想出来的法子。他听说军需物资,尤其是运送到边疆的军需物资,在路上走几个月,经常因为受潮霉变而腐坏,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后方的粮草却白白糟蹋了。他就琢磨着,能不能想个法子,让食物存放得久一些。” “他试了好多次,先是试了把果子用糖水煮了装进罐子里,再用油布和木塞封紧罐口,连罐子一起上锅蒸一遍,趁热封好。这样罐子里的空气被挤出去了,外面的脏东西也进不来,果子就能放很久不坏。我照着他说的法子试了一回,用黄桃做了几罐,没想到真的有用,黄桃放了三个多月都好好的,一点都没有腐坏。” 赵婉蓉听得很认真,手指搭在桌沿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夫君竟还会这些?他不是读书人吗?怎么还会能工巧匠的活计?” 林小满笑了笑:“我夫君虽然是读书人,可他并不是那种只会死读书的迂腐之人。他喜欢琢磨这些东西,平日里看到什么新鲜事都要想一想,看看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他说读书人不能光会写文章,还得会做事,能办实事才算真本事。” 赵婉蓉听完这番话,目光在林小满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和促狭:“小满,你今天来,怕不只是为了给我送黄桃吧?你是不是想通过我,将你夫君举荐给王爷?” 林小满被她一眼看穿了心思,脸上微微一红,却没有躲闪。 她抬起头来,目光坦荡地迎上赵婉蓉的视线:“是的,娘娘,我也不瞒您。我夫君出身寒门,他虽然考中了探花,进了翰林院,却并不得志。他不小心得罪了上官,被人处处刁难,前些日子还被人栽赃陷害,停职了一个月。”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我夫君虽然弄出了这储存食物的罐子,却不知道该怎么向朝廷效力。我心想,若是能通过娘娘,把我夫君对朝廷的一片赤忱之心转达给王爷,或许能给他一条出路。” 赵婉蓉看着她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目光里没有闪躲,没有遮掩,只有一股子替丈夫着急的劲头。 她没有觉得被利用,反而觉得林小满这份坦荡,比那些拐弯抹角的人可强多了。 她心里盘算了一会儿,才笑着开口:“你夫君做出来的这个储存食物的法子,听起来确实有用。前些日子王爷还在为边关军粮的事发愁,若是这东西真能让粮草存放更久,倒是一件实实在在的好事。你放心,我会告诉王爷的。” 林小满听了这话,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下来大半,她站起身,端端正正地朝赵婉蓉福了一礼:“多谢娘娘!” 赵婉蓉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又拿起银勺舀了一块黄桃送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株已经开始落叶的海棠树上,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勺子,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小满,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怀个孩子?” 林小满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赵婉蓉。 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腹部,目光有些游移,嘴角虽然还挂着一点笑意,可那笑容里分明带着几分落寞。 第399章 举荐给宁王 自从玉侧妃的事被揭穿之后,裴裕安确实来得勤了。 这几个月来,他隔三差五就会来赵婉蓉的院子里过夜,夫妻俩同房的次数不算少。 赵婉蓉心里盼着能早些怀上,可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 她自己偷偷请太医看过几次,太医都说她身子康健,没有毛病。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不踏实。 “我嫁给王爷三年了,”赵婉蓉的声音更低了,“皇后娘娘那边已经催了好几回,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我早些为王爷开枝散叶。若是再没有动静,只怕往后王府里又要多出不少莺莺燕燕了。你也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正妃三年无所出,旁人就会说闲话,到时候就算王爷不想纳妾,朝中那些大臣也会劝他。” 林小满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泛红的眼角,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当初怀佑儿和挽挽的时候,也是一路忐忑过来的,可她那会儿好歹还年轻,身边也没人催她。 她想了想,开口劝道:“娘娘放宽心,这种事急不得的。您也别太焦虑了,越是着急,身子越不容易有动静。您还年轻,日子长着呢,总会有的。” 赵婉蓉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那就借你吉言了。” 接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小满,你曾说你生了一对龙凤胎,白白胖胖的,可招人喜欢了。下次你过来,能不能把你的两个孩子也带来?王府里太冷清了,平日里也没什么热闹,若有两个孩子跑跑跳跳的,应该会热闹不少。” 林小满点了点头,应道:“好,下次来一定带上他们。” 赵婉蓉这才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来。 两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小满便起身告辞了。 --- 晚上,宁王裴裕安从宫里回来,脸色不算好看。 他身上还穿着朝服,腰间玉带的扣子松了一颗,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赵婉蓉听到院门响动,便迎了出来,亲自替他解了外袍,又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帕子让他净了手。 两人并肩走进书房,裴裕安在椅子上坐下来,抬手揉了揉眉心,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赵婉蓉走到他身后,伸出双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指腹打着圈慢慢揉着。 “你今日可是累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裴裕安闭着眼睛“嗯”了一声,眉头微微蹙着:“父皇让我去整理兵部的军饷和粮草账目。那些账册堆了半间屋子,翻开一看,全是一堆陈年烂账,吃空饷的,以次充好的,有的人压根就没把粮草运到边关,半路上就倒卖了。哼,里头的蛀虫和贪官污吏一抓一大把,再这么下去,边关将士连饭都吃不上,还怎么打仗?” 他的声音越说越沉,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意。 赵婉蓉对这些政务一窍不通,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依然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他的穴位。 她知道裴裕安不是在跟她商量,他只是心里堵得慌,需要一个出口发泄罢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知夏端着一只小碗走了进来,碗里冒着袅袅的热气,清甜的果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她把碗轻轻放在桌案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赵婉蓉松开手,绕到桌边,端起那只碗,递到裴裕安面前:“王爷,你消消火。尝尝这个,是我今日新得的吃食,味道还不错。” 裴裕安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金黄色的果肉和澄澈的糖水,伸手接过碗,拿起银勺舀了一块送进嘴里。 果肉软糯清甜,糖水温润顺喉,他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了一些。 “这是何物?”他又舀了一勺,“口感倒是不错。” 赵婉蓉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笑着道:“是黄桃。” 裴裕安舀汤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黄桃?黄桃不是这个味道吧?” 赵婉蓉没有急着解释,只是笑着看他又吃了几口,才慢悠悠地开口:“今日我请林娘子来府里做客,她带了这东西来。我尝了觉得味道不错,就让人热了一碗给王爷尝尝。王爷觉得如何?” 裴裕安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块黄桃送进嘴里:“还不错。清甜爽口,吃了心里也舒坦了些。”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碗里剩下的几块黄桃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抬起头来,眉头微微拧起:“不对,这个季节怎么还会有黄桃?黄桃不是六七月才结果的吗?” 赵婉蓉笑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个季节自然没有新鲜黄桃了。你方才吃的黄桃,是三个多月前的。” 裴裕安的手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目光在那碗黄桃和赵婉蓉的笑脸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三个多月前?” 赵婉蓉点了点头,把林小满告诉她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那位林娘子的夫君想出来的法子,”赵婉蓉最后说,“说这法子不光能存水果,改良之后,还能用来存蔬菜、存肉脯、存粮食,存上几个月不坏。妾身想着王爷这些日子正为军粮的事发愁,若是这东西真能让粮草存放更久,倒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事,便想着告诉王爷一声。” 裴裕安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只空碗上,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位林娘子的夫君,是不是叫李长柏?” 赵婉蓉点点头:“是的。” 裴裕安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不算明显,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本王记得他。今年殿试的探花,文章写得不错,人也聪明。”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他既然想出了这个法子,为何不直接呈报工部?” 赵婉蓉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妾身听说,他在翰林院得罪了上官,被人处处刁难,前些日子还被人栽赃陷害,停职了一个月。就算他把法子呈上去,功劳怕是也落不到他自己头上。” 裴裕安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响了林小满家的院门。 林小满正蹲在灶房门口择一把小葱。 她听见敲门声便拍了拍手上的泥,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第400章 寿宴? 门外站着张坚,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色劲装,腰佩长刀,看见她便咧嘴笑了一下:“林娘子,好久不见啊。”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张大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张坚摆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我是奉王爷之命来请李小兄弟的。王爷有请,劳烦李小兄弟随我走一趟。” 林小满心跳快了两拍,连忙侧身让开门口,朝屋里喊了一声:“二哥!张大哥来了!” 李长柏从屋里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直裰,头发束得整齐,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他走到门口,朝张坚拱了拱手:“张兄,久等了。” 张坚回了一礼:“李小兄弟客气了,请随我来。” 李长柏回头看了林小满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放心”。 然后他跟着张坚出了院门,沿着巷子走远了。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拐过巷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半个时辰后。 林小满正坐在堂屋里写话本子,笔尖在纸上游走,写得正顺,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她放下笔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周韵,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子。 林小满连忙侧身让开门口:“周姐姐?快进来快进来!” 周韵跨进门槛,在堂屋里坐下,接过林小满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开口道:“小满,再过五日就是礼部尚书夫人的四十岁寿辰,你可知晓此事?” 林小满愣住了:“礼部尚书夫人的寿辰?这我还真不知道……多谢周姐姐告知。” 周韵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和提醒:“小满妹妹,你平日里难道不跟你周围的翰林夫人们多走动走动?怎么连这样的大事都不知晓?” 林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平日里喜欢待在家里,不常出门,也没人跟我提这些事……” 周韵叹了口气,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从前你相公没有做官的时候,你待在家里没什么。可现在你相公已经是朝廷命官了,你可就不能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了。这些人情往来应酬,虽说麻烦了些,可要是不去,失了礼数,旁人只会说你相公的家眷不懂事,传出去对你相公的名声也不好。” 林小满连连点头:“周姐姐教训的是,我记住了。周姐姐,那尚书夫人的寿辰,我该准备什么样的寿礼才好?我头一回参加这种场合,怕送错了东西闹笑话。” 周韵见她态度诚恳,脸上的神色便缓和了几分:“不需要多贵重的,你准备些应景的物件就行。女眷过寿,送些绣品、簪子、胭脂水粉之类的都使得,不必太过奢华,心意到了便好。” 林小满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多谢周姐姐提点。” 周韵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站起身来:“你记得一定要亲自登门,到时候我也会去,咱们俩一起吧,也好有个伴。” 林小满连忙点头:“好。” 送走了周韵,林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周韵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关上门。 想起周韵的话,她皱紧眉头。 礼部尚书的夫人,那不就是温知瑜的夫人? 温知瑜是这次科考的主考官,他夫人的四十岁寿辰,这次考中还留在京城的进士夫人们应该都会去吧? 想到五天后她就得去一趟温府,她就头疼。 她上次把温家小姐骂成那样,温夫人想必早就知道了。 虽然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可谁知道温夫人和温小姐还记不记得这件事? 林小满在堂屋里来回踱了两步,越想越不安。 可她转念一想,那天去温府给温夫人贺寿的人肯定很多,她到时候浑水摸鱼,蹲在角落里,不在温夫人和温小姐面前转悠就是了。 到时候在场那么多人,温夫人总不可能一个一个地认过来。 她自我安慰了一番,心里总算踏实了些,便转身进了灶房,系上围裙准备做晚饭。 可她刚拿起菜刀,院门又被敲响了。 林小满放下刀,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碧色褙子,面容清秀,身形纤瘦,正微微笑着看着她。 林小满愣了一下:“请问您是……” 那女子朝她福了一礼,语气客气:“请问您是李编修的夫人吗?” 林小满点了点头:“我是。娘子是?” 女子直起身来,笑容温婉:“我姓刘,名叫刘玉琴。我夫君是这一科的榜眼,也在翰林院任编修,姓卢。你叫我刘娘子就好。” 林小满心想榜眼的夫人来找我做什么? 但她面上没有露出来,只客气地笑了笑:“原来是刘娘子,失敬失敬。不知你找我什么事?” 刘玉琴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道:“五日后是礼部尚书夫人的寿辰……林娘子,你是否知晓此事?” 林小满点了点头:“已经有人告知我了。” 刘玉琴脸上露出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那就好。那日各家新科进士夫人都要去贺寿,林娘子你切记一定要去,莫要忘了。” 林小满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她们不过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这位刘娘子怎么专程跑来提醒她这件事? 但她面上还是笑着应道:“多谢刘娘子提醒,我一定不会忘的。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刘玉琴摆了摆手,笑容带着几分匆忙:“不用不用,我只是给你提个醒,怕你忘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说完便转身快步走了,裙摆带起一阵风,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碧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嘀咕了一句:“世上还是好心人多啊……素不相识的,还专程跑一趟来提醒我。” …… 而刘玉琴快步走出巷子,拐过两个街角,在一棵老梧桐树底下停下来。 树荫里站着一个穿着暗红色褙子的妇人,正是温舒然的奶娘钱妈妈。 钱妈妈见她过来,迎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通知了那姓林的了吗?” 刘玉琴微微喘着气,点了点头:“已经通知了,她说她一定会去的。” 钱妈妈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露出一抹满意的笑:“那就麻烦刘娘子了。回头我家夫人定有重谢。” 刘玉琴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殷勤:“不麻烦不麻烦,举手之劳而已。” 第401章 筹备寿礼 傍晚。 李长柏推门进来的时候,背脊挺直,步子比前些日子轻快了不少,眉宇间那层压了许久的阴翳消失了,整个人透着一股舒展的劲儿。 他跨进门槛,先弯腰把扑过来的佑儿和挽挽一手一个抄起来,在两张胖乎乎的小脸蛋上各亲了一口。 两个小崽被他逗的咯咯直笑。 林小满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二哥,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怎么样?宁王问了你什么?” 李长柏将两个小崽扛进堂屋放下后,道:“殿下委派了我一些事情。” 林小满听到这话,心里那块悬了好些日子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宁王让李长柏做事,这便意味着李长柏从今往后算是真正入了宁王的眼了。 只要能替宁王办事,就不愁没有出路。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好奇地询问:“宁王给你委派了什么任务?难不难?” “是军需账目。”李长柏回答道,“殿下手里有一批边关军需的旧账,积了好些年,一直没人能理清楚。他让我去核查整理,把那些陈年烂账从头到尾过一遍。”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那些账册堆了半间屋子,光是翻一遍就要费不少时日。往后三个月,怕是都没有清闲日子了。” 林小满一听这话,心里反倒踏实了。 有事情做,总比被人冷着、晾着、放在一边要好得多。 她点了点头:“只要你把宁王交代的事情办好了,宁王自然会记得你的功劳。咱们虽然不指望靠这个升官发财,可至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至少,宁王不会像罗修远那样刁难为难你。” 李长柏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她搭在桌沿的手指。 林小满被他这么一握,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都散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锅里温着的饭菜一样一样地端上桌。 两人面对面坐下,林小满想起下午周韵来提醒她的事,放下碗筷:“二哥,礼部尚书的夫人五日后过四十寿辰,你知道这事吗?” 李长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温知瑜的夫人?” “嗯。”林小满点了点头,“今天下午周姐姐专程来告诉我的。她说这次考中留在京城的进士夫人们都会去贺寿,让我也一定要去,不能失了礼数。” 李长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放下筷子:“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林小满摇了摇头,“可我要是不去,那些夫人们心里肯定会觉得我不懂礼数,背后不知道会怎么说我。” 李长柏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着她:“那你打算送什么寿礼?” 林小满想了想:“我打算去绣坊买一幅绣品。牡丹花的,绣得精致些,能裱起来做装饰的。不贵重,但也拿得出手。” 李长柏点了点头:“明日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把佑儿和挽挽喂饱了,又跟王婶交代了几句,便和李长柏出了门。 他们沿着街走了小半个时辰,寻了一家口碑不错的绣坊。 铺面不大,但门楣上的匾额漆面光亮,店里的绣品挂了一面墙,牡丹、鸳鸯、松鹤、百鸟,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他们在店里转了一圈,最终挑中了一幅三尺来长的牡丹富贵图。 绣面上大朵大朵的牡丹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用了好几种深浅不一的红色丝线,蕊心处用金线勾了几笔,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整幅绣品看着富丽堂皇又不失雅致。 她付了二十两银子,让店家仔细包好,又用一块干净的蓝布裹了外面,才小心地抱在怀里带回了家。 准备好寿礼之后,林小满心里踏实了不少。 可那天夜里,她睡着之后,又做梦了。 …… 梦里。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藕荷色褙子,手里捧着那幅牡丹绣品,和周韵并肩走进了温府的大门。 来给王夫人贺寿的人很多,庭院里挤满了穿着绫罗绸缎的官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她跟着人群穿过庭院,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宽敞些,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廊下种着一丛丛修剪齐整的海棠。 凉亭里摆了一张长长的流觞曲水桌,水流从一头缓缓淌向另一头,盘子里盛着各色精致的点心和果品,顺着水流慢慢漂动,看着颇为雅致。 王夫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端坐在主位上,笑容得体而矜贵。 温舒然坐在她身侧,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簪子,姿态端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在林小满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林小满把寿礼递上去之后,便退到了角落里那张最不起眼的桌边坐下来。 她旁边坐着的几个都是她不认识的小官家眷,大家客气地点了点头,便各自低头喝茶吃点心,没有多说话。 没过多久,院子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高声唱道:“煜王妃驾到——” 席面上所有的夫人都吃了一惊,纷纷站起身来,王夫人也连忙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了出去。 众人跪了一地,山呼“参见王妃娘娘”。 煜王妃穿着一件大红色织金锦袍,头戴赤金凤冠,鬓边簪着一支颤巍巍的衔珠步摇,通身的气派压得满院子的珠翠都失了颜色。 她笑着扶起王夫人,声音温和:“姑母不必多礼,今日是您的寿辰,我怎么能不来给您贺寿呢?” 王夫人拉着煜王妃的手亲自引她到主位上坐下。 煜王妃落座之后,让人取来一只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颗鸽蛋大小的黑珍珠,通体乌黑油亮,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光。 满座哗然。 那珍珠的成色极好,一看便知是千金难求的珍品。 在座的夫人们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低声议论着,目光里带着掩不住的艳羡。 煜王妃笑了笑,把锦盒合上,亲手递到王夫人手里:“这珠子是我前些日子得的,想着今日是姑母生辰,便拿来给您做个添头。” 王夫人笑着收下了,连声道谢,满座的气氛又热络了几分。 林小满坐在角落里,低头喝了一口茶。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口茶咽下去,一个端着酒壶的丫鬟忽然从她身后经过,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手里的酒壶歪了,半壶温热的黄酒不偏不倚地泼在了她的衣襟上。 “哎呀——”那丫鬟慌得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夫人恕罪!” 周围的夫人们纷纷扭头看了过来,目光落在林小满湿了大半的衣襟上。 温舒然的声音从主位那边飘过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林夫人衣裳湿了,还是先去换一身吧。翠儿,你带林夫人去东厢房换件衣裳。” 第402章 用心险恶 一个丫鬟应声而来,朝林小满福了一礼:“夫人请随我来。” 林小满在梦里看着那个叫翠儿的丫鬟引着自己穿过回廊,进了东边一间厢房。 屋里备着一套干净的藕荷色褙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沿上,边上还搁着一块干爽的帕子。 一个丫鬟送来一件干爽的新衣服。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换好了衣裳,把湿了的旧衣裳搭在椅背上,又理了理头发,才跟着翠儿往回走。 可等她回到凉亭的时候,众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顺着人群的声音寻过去,发现夫人们都聚到了后花园的水池边。 池水清澈,几十尾锦鲤在水底悠然游动,池边种着一丛丛美人蕉,正开着橘红色的花。 她刚走到池边站定,还没来得及跟旁边的人说上一句话,一个丫鬟忽然慌慌张张地从回廊那边跑了过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劈了:“不好了!王妃娘娘送的那颗南海黑珍珠不见了!” 满场哗然。 王夫人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恼怒:“什么?不见了?” 一个老妈子从丫鬟身后走出来,板着一张脸,声音又尖又利:“珍珠放在桌上,无缘无故不会自己长腿跑了。定是有人见财起意,趁乱偷了去!” 她这话一出,在场的夫人们面面相觑,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撇清自己。 就在这时,方才那个领林小满去换衣裳的丫鬟翠儿忽然站了出来:“夫人,奴婢……奴婢方才看到林夫人从那匣子里偷拿了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林小满身上。 林小满错愕地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说话。 那个老妈子已经大步走到她面前,语气强硬:“林夫人,得罪了。为了证明您的清白,还请让老奴搜一搜身。” 林小满退后半步,那老妈子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在她腰间和袖口飞快地摸了一遍,最后在她衣襟内侧的暗袋里掏出了那颗黑珍珠。 鸽子蛋大小,乌黑油亮,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找到了!”老妈子的声音又尖又亮,“就是她偷的!” 满场哗然,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看向林小满的目光里满是震惊和鄙夷。 林小满站在水池边,脑中一片空白。 ……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角全是冷汗,气的浑身发抖。 她躺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急促的气息喘匀了,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李长柏。 他睡得正沉,眉头舒展,呼吸绵长,一只手搭在她腰上,隔着被子拢着她。 她没有叫醒他,只是躺在黑暗里,把那个梦从前往后又过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泼酒的丫鬟、引路的翠儿、那件早就备好的衣裳、那颗被藏在暗袋里的黑珍珠、那个老妈子尖利的嗓音、满场夫人们鄙夷的目光。 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这个王夫人,真够阴险的。 栽赃嫁祸,让她在那么多官眷面前硬生生变成了一个小偷。 若这件事真的发生了,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不止是她,连李长柏都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探花郎的妻子,竟然在座师夫人的寿宴上偷东西,传出去,他以后在官场上还怎么做人? 林小满越想越气,胸口堵得发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牙齿咬着枕巾的一角,硬是把那声骂咽了回去。 果然那对温家母女没有忘记三个月前她一气之下说出的那些话。 她们三个月隐忍不发,为的就是在寿宴上让她当众出丑,让她名声扫地,让李长柏也跟着蒙羞。 真歹毒! 她气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李长柏被她翻身的动静弄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侧过头来,借着月光看见她蜷成一团的背影和微微起伏的肩膀,撑起身子坐起来,伸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小满?怎么了?” 林小满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眼眶红红的:“二哥……我又做噩梦了。” 李长柏的困意一下子散了大半,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急,慢慢说。” 林小满把梦里的情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李长柏听完,眉头拧得紧紧的,下颌绷着,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压着的怒意和冷意:“这王夫人真是蛇蝎心肠。小满,寿宴你就不要去了。” 林小满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眼泪已经干了,目光带着一股豁出去了的劲头:“我如果不去,那王夫人只怕要跟在场的那些夫人说我不懂礼数了,那些官眷的夫君都是温尚书的下属,她们若是在背后一起编排我,我没了名声不要紧,只怕还会连累到你。” 李长柏的眉头没有松开:“名声不名声的,我不在意。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她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可我在意。”林小满的声音低了几分,却带着一股子执拗,“我不怕她们说我,反正我平日里也不爱出门见人。可你在翰林院已经够难的了,我不能再让人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 李长柏想说什么,却被林小满抬手拦住了。 “还有佑儿和挽挽,”她的声音更低了,“再过几年,佑儿就要去学堂读书了。挽挽也会长大,会跟别家的姑娘们来往交游。我若是在官眷圈子里名声不好,他们将来也会受影响的。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因为我被人瞧不起。” 李长柏沉默了好一会儿,昏暗的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哑:“你真要去蹚这趟浑水?” 林小满反手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我现在已经知道她们的阴谋了,我肯定会防着她们的。” 李长柏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明亮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声音闷闷的:“小满,对不起……我保护不了你……”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这话我可不爱听。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了。你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都护得住我?我也不是纸糊的,难道还怕她们不成?” 李长柏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收紧了手臂。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尽快强大起来。 要站得足够高,高到没有人敢再这样明目张胆地欺负他的妻子。 …… 接下来的三天,林小满每天都在心里把那个梦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让王婶送了一封名帖去温府。 温府那边的回帖当天傍晚就送到了,是一张烫金封面的邀帖,写着她的名字和席次。 那天一早,天刚亮透,林小满就起了床。 她在铜镜前坐了小半个时辰,把头发仔细地梳好,盘了一个利落的妇人髻,簪了一根金簪子,又换上一件新做的靛蓝色褙子,领口和袖口压得平整,腰间系了一条深色腰带。 衣裳不张扬,却干净体面,看着沉稳大方。 第403章 参加寿宴 李长柏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收拾,目光里带着化不开的担忧。 “小满,你千万小心。” 林小满回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放心,我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了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林小满拿上装了那幅牡丹绣品的匣子,走到门口,周韵正好从马车上探出头来,朝她招了招手:“小满,上车吧。” 林小满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在李长柏担忧的目光里放下车帘。 马车沿着巷子驶出,拐过两条街,汇入了清晨的街道。 路上已经有不少马车了,都是往温府方向去的。 周韵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匣子,匣子不大,看着沉甸甸的。 她看了林小满一眼,开口问道:“小满,你准备了什么寿礼?” 林小满回答道:“是一幅绣品。我挑了大半日才选中这幅,牡丹富贵图,绣得挺精致的,能裱起来做装饰。” 周韵点了点头:“我准备了一株三十年份的灵芝,品相还不错。” 三十年份的灵芝,价格大约也就二三十两银子。 周韵的相公沈林云虽然比李长柏家境好的多,但他只是翰林院庶吉士。 所以周韵不想送太贵重的东西,免得让人觉得她刻意巴结尚书夫人。 马车走了大约大半个时辰,在一条宽阔的巷子口放缓了速度。 前面停着好几辆马车,车夫们正把车驾到路边让出通道,丫鬟婆子们扶着各自的主母下车。 林小满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温府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朱红色的门扇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温府”两个字,笔力遒劲。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靛蓝短褂的门房,正弯腰迎客。 她和周韵一前一后地下了马车,递上邀帖,又让丫鬟把寿礼接了过去,登记在册,便随着引路的婆子穿过大门,沿着一条青砖甬道往后院走去。 温府的后院比林小满想象的要宽敞得多。 穿过一道雕花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回廊曲折,廊下的海棠正值花季,一树一树的粉白花朵压弯了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飘落几片花瓣,打着旋落进水池里。 后院的凉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穿着绫罗绸缎的官眷贵妇。 有的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有的坐在石桌边吃茶,有的站在水边看锦鲤。 丫鬟们端着茶盘穿行其间,动作轻巧。 周韵拉了拉林小满的袖子,低声道:“走,我带你去认识几个人,往后咱们在京城也要常走动的。” 她拉着林小满穿过人群,走到凉亭东侧一张石桌边。 桌边坐着三四个年轻妇人,正低声说着话,看见周韵过来,都笑着抬起头来打招呼。 周韵一一引见:“这位是张编修的夫人,这位是王庶吉士的夫人,这位是陈翰林家的夫人。” 又转头朝她们介绍林小满:“这位是李探花的夫人,姓林,你们叫她林娘子就好。” 那几位夫人听到“探花”二字,目光都带着几分好奇。 张编修的夫人是个圆脸微胖的,笑起来眉眼弯弯,拉着林小满的手说了好几句客气话。 王庶吉士的夫人文静些,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又给她递了一碟点心。 林小满端着茶盏坐了一会儿,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这几个人看着都不难相处,说话也客气,没有那种拿腔拿调的劲儿。 她暗暗在心里把周韵这份人情记了下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凉亭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婆子的声音响起来:“夫人到——五小姐到——” 满座的夫人们纷纷起身,林小满也跟着站起来,目光越过层层人影朝主位那边望过去。 王夫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织金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鬓边簪了一朵暗红色的绒花,通身的气派压得住场面。 温舒然跟在她身侧,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子,姿容端庄,下巴微微抬着。 王夫人在主位上坐下来,目光在满座的人群里扫了一圈,声音带笑,不紧不慢:“今日多谢诸位赏光,来陪我过寿。” 在座的夫人们纷纷说着“夫人言重了”“能来给夫人贺寿是我们的福气”之类的客气话,气氛热络而有序。 林小满躲在人群后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王夫人身侧的温舒然。 温舒然的目光也在人群里游移,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林小满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林小满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夫人寒暄了几句之后,便请大家移步到长廊那边的流觞曲水亭落座。 那亭子比凉亭大得多,中间摆着一张长长的曲水桌,水流从一头缓缓淌向另一头,盘子里装着各式点心和果品,顺着水流慢慢漂动。 夫人们按照品阶和亲疏远近依次落座。 王夫人坐在最上首,温舒然坐在她身侧,煜王妃还没到,她旁边空了一个位子。 再往下是几位四品以上官员的夫人,然后是五品、六品,林小满被安排在了比较靠后的位置,周韵在她右后方,隔着三四个人。 由于曲水桌太长,她几乎听不到前面王夫人在跟什么人说话。 她也懒得去听,只是跟旁边几位刚认识的进士夫人低声闲聊了几句,时不时从流水上捞一碟点心或几颗蜜饯,慢悠悠地吃着。 她知道今天会有一场恶战要打,饿着肚子可不行。 大约过了两刻钟,正吃着第五颗蜜饯的时候,院子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太监尖细而高亢的声音:“煜王妃驾到——!” 席面上的所有夫人同时吃了一惊,纷纷站起身来,连王夫人也连忙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了出去。 不多时,煜王妃一行人走过来,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织金锦袍,头戴赤金凤冠,鬓边簪着一支颤巍巍的衔珠步摇,身后跟着四个宫女,排场十足。 满座皆跪。 “参见王妃娘娘——” 煜王妃笑着扶起王夫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矜贵:“姑母今日是您的寿辰,不必多礼。” 王夫人亲自引着煜王妃往主位那边走。 林小满跟着人群一起起身,低垂着眉眼退到一旁,心里却在飞快地转动着。 第404章 遭到泼酒 林小满跟着人群一起起身,再落座。 继续聊天,吃东西喝酒。 过了一会儿,丫鬟端着酒壶穿过人群,脚步不急不慢。 林小满心里咯噔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没有像梦里那样坐着不动等着那壶酒泼上来,而是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在了廊柱与人群之间的空隙里。 翠儿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显然没有料到林小满会忽然换位置,端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可到底是个做惯了事的丫鬟,她很快调整了方向,继续朝林小满走去,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林小满没有再躲。 她知道这一壶酒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日温家设下这个局,就是要让她当众出丑。 就算今日泼酒不成,她们也会想别的法子。 与其让她们另出阴招,不如让她把这一出戏按着梦里的剧本演下去。 翠儿走到她身后约莫两步远的地方,脚下忽然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手里的酒壶歪了,温热的黄酒朝着林小满泼了过来。 这一次林小满没有躲。 黄酒泼在她的衣襟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酒液顺着衣料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砖地上。 "哎呀——!"翠儿惊呼了一声,她整个人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慌张和惊惶,"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夫人恕罪!" 周围的夫人们纷纷扭头看过来,有人皱眉,有人掩鼻,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 周韵看着林小满湿透的衣襟面露难色。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大半的衣襟,又抬起头来,脸上露出惊讶和窘迫。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主位那边就传来了温舒然的声音:"林夫人的衣裳湿了,这样坐着怕是要着凉的。翠儿,你带林夫人去东厢房换件衣裳吧。" “是,小姐!” 翠儿抬起头来看了林小满一眼,站起身:"夫人,请随奴婢来。" 林小满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跟着她离开了席面。 翠儿领着林小满穿过回廊,绕过一道月洞门,沿着一条铺着青砖的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最后在一间厢房门口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开门口:"夫人,请进。" 林小满迈步走进去,目光快速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厢房不大,陈设简洁,靠墙放着一张雕花木床。 不一会儿,翠儿拿来一套干净的藕荷色褙子,叠得整齐,边角压得一丝不苟,旁边还搁着一块干爽的帕子。 "夫人,您先换衣裳,奴婢在门外候着。"翠儿把衣服放在桌上,说完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之后,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小满走到床边,伸手拿起那套褙子抖开,目光在衣料上快速地扫过。 藕荷色的绸缎面料,手感滑软,针脚细密,看起来倒是件不错的衣裳。 她的手指顺着衣襟内侧的暗袋摸过去,指尖很快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她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微微收紧,把那东西从暗袋里掏了出来。 果然,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黑珍珠躺在她掌心里,通体乌黑油亮,在透过窗纸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幽光。 沉甸甸的,触手微凉。 林小满盯着那颗珍珠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温家母女还真是煞费苦心,为了栽赃她,连这种价值千金的珍品都舍得拿出来做饵。 若不是她提前做了那个梦,此刻恐怕已经稀里糊涂地把衣裳穿上,等会儿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搜出这颗珍珠,她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攥着那颗珍珠,目光在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 最后她觉得如果把黑珍珠放在这里很有可能会被找到。 那对母女既然想陷害她,就得付出代价。 黑珍珠她不会带走,但她也不想让那对母女找到。 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心跳依然快,但比方才稳了许多。 然后她转身走到床边,拿起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利落地换上。 衣裳大小正合身,肩线服帖,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她在铜镜前照了照,确认自己收拾妥当了,又把换下来的脏衣裳叠好搭在椅背上,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才转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翠儿正站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目光在林小满身上停了一瞬,那里平坦光滑,看不出任何异常。 翠儿脸上的神色微微松了些。 “夫人换好了?这衣裳可还合身?” “正合身。”林小满也笑了笑,伸手理了理袖口,“劳烦你带路了。对了——” 她忽然停住脚步,微微侧过头来,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我想去一趟净房,你能不能带我过去?” 翠儿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当然可以。夫人请随奴婢来,净房就在回廊尽头,走几步就到了。” 林小满跟着她沿着回廊走了约莫几十步,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来。 翠儿推开门,侧身让开:“夫人请进。奴婢在外面候着。” 林小满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温府的净房比她想象的要讲究得多。 虽是茅房,却丝毫不显腌臜,四壁刷着白灰,地上铺着青砖,角落里燃着一只小小的铜熏炉,袅袅的白烟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靠墙放着一只漆着暗红漆面的恭桶,恭桶里铺着厚厚的草木灰。 旁边搁着一只小几,几上放着干净的草纸和一碟切成小块的香片。 这排场,比乡下人家吃饭的地方都体面。 林小满关上门,插上门闩,她闭上眼,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前往后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步都踩稳了,没有留下明显的纰漏,才重新睁开眼,走到恭桶边坐下来。 她需要这段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也需要让外面那个翠儿多等一会儿,好让整件事看起来更自然。 还有就是把那颗黑珍珠扔进恭桶里,温府这样的大户人家,恭桶每天必然是有粗使下人收拾。 她可不相信,温府倒夜香的粗使下人发现了这颗黑珍珠会如实上报,他们大概率会偷偷私自昧下…… 到时候温家母女偷鸡不成蚀把米……弄丢了这颗价值连城的黑珍珠,急死她们! 想到这里,林小满脸上露出一抹狡猾的笑容。 第405章 配合演戏 她将那颗珍珠扔进恭桶里,珍珠沉入恭桶的草木灰中,从表面看没有任何异样。 若是待会儿有人来搜她身,搜不到珍珠,更不会有人想到去翻恭桶。 门外传来翠儿的声音,带着几分催促:"夫人,您好了吗?宴席那边还等着呢。" "马上就好。"林小满应了一声,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发髻,确认自己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才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翠儿端着一盆水,让林小满先洗了手,她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见她已经换好了衣裳,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便微微松了一口气,侧身让开门口:"夫人请随奴婢回去。" 林小满点了点头,跟着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翠儿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像是在赶时间。 林小满跟在她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两人穿过月洞门,沿着回廊走了一段,很快就回到了宴席所在的流觞曲水亭。 后院里已经换了一副光景。 夫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水池边,有的俯身探看水里的锦鲤,有的指着水面低声说笑,丫鬟们端着茶盘穿行其间。 林小满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周韵。 她正站在水池边,和那位张编修的夫人并肩站着,低头看着水里那些色彩斑斓的锦鲤,嘴里还轻声说着什么。 林小满快步走过去,在周韵身边站定。 周韵偏过头来,看见她换了一身衣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关切的神色:"小满,你可算回来了。我方才看见你被人泼了一身酒,没事吧?" "没事,就是衣裳湿了,去换了件新的。"林小满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周姐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周韵见她神色认真,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微微侧过头来凑近了些:"什么事?你说。" "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林小满的声音又低又急,"你都不要替我说话。" 周韵愣住了:"什么?" 林小满握住她的手,轻轻攥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你记住我的话就行了。不管等会儿出了什么事,你都不要站出来替我辩解。周姐姐,你信我一次。" 周韵张了张嘴,想追问什么,可看到林小满那双带着笃定和恳切的眼睛,她到底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咬了咬唇,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林小满松开她的手,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周韵待她真心,正因如此,她才不能让周韵卷入这趟浑水。 今天这场戏,是她和温家母女之间的较量,周韵不该被拉进来。 两人并肩站在水池边,看着水里那些游来游去的锦鲤。 池水清澈见底,锦鲤在水草间穿梭游动,尾鳍轻轻摆动,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林小满的目光落在那片碎金一样的水面上,心里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她正想着,人群后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呼。 "不好了!王妃娘娘送的那颗南海黑珍珠不见了——!" 声音又尖又响,在空旷的后院里来回回荡。 满场哗然。 原本还在说笑的夫人们纷纷扭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了错愕和惊疑。 王夫人从主位上站起来,脸色沉了几分,声音带着恼怒:"什么?不见了?好好的怎么会不见了?" 那个喊叫的丫鬟,她站在放锦盒的曲水桌旁边,脸色发白,手指指着桌上那个空荡荡的锦盒,声音都在发颤:"夫人……方才珍珠还好端端地放在盒子里,奴婢去给客人们添了趟茶回来,盒子就空了……" 一个穿着暗褐色褙子的老妈子从丫鬟身后走出来,板着一张脸:"夫人,珍珠放在桌上,无缘无故不会自己长腿跑了。定是有人见财起意,趁乱顺了去!" 她这话一出,在场的夫人们面面相觑,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撇清自己。 那老妈子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小满身上:"老奴斗胆说一句,方才有人看到一位夫人离过席,往后院方向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齐刷刷地落在了林小满身上。 议论声低低地涌起,带着审视和怀疑,像潮水一样慢慢涨上来,将林小满围在中间。 林小满站在水池边,迎着那些目光,脸上露出错愕和不解,像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那老妈子的视线会落在自己身上。 翠儿从人群里站出来,声音带着迟疑和怯懦,目光却直直地锁在林小满身上:"夫人……方才奴婢带林夫人去换衣裳回来的时候,好像……看到林夫人从那个放锦盒的桌子旁边经过……" 这话一出,在场几十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林小满身上。 那老妈子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强硬:"林夫人,老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方才翠儿姑娘确实看到您从那桌边经过,您若是问心无愧,可否让老奴搜一搜身,也好还您一个清白。" 林小满的脸色微微发白,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带着几分发颤的倔强:"我没有偷东西。" "那便让老奴搜一搜,搜完了自然就清白了。"那老妈子说着,已经朝她走近了一步。 林小满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慌乱:"我夫君是朝廷命官,我怎么能被你们这样当众搜身?这传出去,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那老妈子却不依不饶,又往前逼近了一步:"林夫人,您若是不让搜,那便是不打自招了。您放心,老奴只是例行公事,不会弄疼您的。" "你——"林小满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被逼到了绝境,无助又委屈。 人群中,周韵咬了咬唇,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林小满刚才为什么突然提醒她不要插手……到底怎么了? 张编修的夫人皱了皱眉,低声说了一句:"这未免也太过了些……毕竟也是翰林家的娘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搜身,成何体统?" 旁边的王庶吉士的夫人也小声附和了一句:"是啊,还没查清楚呢,怎么就一口咬定是她了?" 可那老妈子像是没听见一样,已经走到了林小满面前,伸手就要往她身上摸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看见周韵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站在午后清朗的光线里,面容沉静,语气不疾不徐:"王夫人,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林娘子绝不是会偷盗之人,我与她相交多年,她的品行我是知道的。" 林小满看到周韵走出来,心里猛地一紧。 第406章 搜身 她方才明明嘱咐过周韵不要替她说话,可周韵还是站了出来。 她既感激又心急,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咬着嘴唇站在原地,目光焦急地朝周韵使了个眼色。 周韵看见了她的眼色,却没有退缩。 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林小满不必担心,然后转过身去,朝主位方向福了一礼:"王妃娘娘,王夫人,今日之事事关林娘子的清白。若真是她偷了珍珠,妾身无话可说;可若是冤枉了她,那便是当众辱没朝廷命官的家眷。还请三思。" 她这话说得温和却有力,不少在场的夫人们听了都微微点头。 闻言,煜王妃看向王夫人,王夫人眼神一冷,暗暗将周韵给记下了。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话可不能这么说。那南海黑珍珠是煜王妃所赐之物,价值千金,如今它遗失了,在场所有人都有嫌疑。搜身虽然有些唐突,可也是为了还林娘子一个清白。若她当真没有偷,那搜一搜又何妨?" 林小满循声望去,看见卢榜眼的夫人刘玉琴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脸上带着一副"我也是为了你好"的神情。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忍着委屈。 刘玉琴见了她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也越发笃定:"林娘子,你若是清白的,又何必怕人搜身?只要你乖乖让赵嬷嬷搜一搜,搜完了自然就没事了。" 林小满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倔强:"若那黑珍珠不在我身上,该当如何?" 刘玉琴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老妈子倒是反应快,立刻接口道:"若是搜不到,那自然是冤枉了林夫人,老奴愿意当众给林夫人赔罪。" 林小满的目光越过那老妈子,落在主位上的王夫人和煜王妃身上。 煜王妃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开口干预的意思。 王夫人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一丝冷意。 温舒然坐在她身侧,低垂着眉眼,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胜券在握。 林小满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艰难的心理挣扎。然后她抬起头来,双眼通红,满脸的委屈隐忍:"好。那便搜吧。" 那老妈子得了准话,快步走到林小满面前,先是客气地说了一句"林夫人得罪了",便伸手在她腰间和袖口飞快地摸了一遍。 林小满站在那里,双臂微微张开,任由她搜。 她的表情带着委屈和不甘,眼眶泛红,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羞辱和委屈。 那老妈子的手在她腰间摸了一遍,又在袖口里探了探,脸上的表情从笃定慢慢变成了困惑。 她又在林小满的腰间和袖口摸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老妈子的脸色开始发白了。 她又在林小满的腰间和身后摸了摸,手指微微发颤,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甚至蹲下来掀开了林小满的裙摆看了看,又让她抬起脚来检查了鞋底和鞋面。 什么都没有。 那颗黑珍珠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压根就不在她身上。 那老妈子脸上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抬起头来,对上林小满那双带着泪光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搜完了?"林小满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半座水榭,"搜到东西了吗?" 那老妈子跪在地上,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没……没有……" "既然没有搜到,"林小满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压在嗓子里的哭腔,"那你们方才当众冤枉我,逼我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搜身……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她的目光从赵嬷嬷身上移开,掠过站在人群里的翠儿,掠过站在一旁的刘玉琴,最后落在主位上的王夫人和温舒然身上。 那双含着泪光的杏眼里带着委屈、愤怒、不甘和一股被逼到绝境之后才有的决绝。 全场一片寂静。 方才那些议论纷纷的夫人们此刻面面相觑,有的人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有的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在场的官眷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张编修的夫人低声和旁边的人道:"方才我就说了,还没查清楚就逼人搜身,这未免太过了些。如今没搜到东西,岂不是平白无故让人受辱?" 王庶吉士的夫人也跟着低声附和:"是啊,林娘子好端端的来赴宴,又是泼酒又是搜身的,换了谁能受得了?"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方才还站在温家那边的夫人们此刻也都不说话了,有的低头喝茶,有的偏过头去假装看风景,像是刚才那些怀疑和指责跟她们没有任何关系。 王夫人坐在主位上,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笑意,可她攥着茶盏的手指已经收紧了,指节泛白。 温舒然低垂着眉眼,脸上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袖子里绞着帕子。 煜王妃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目光在林小满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却没有开口。 林小满站在原地,听着那些低声的议论和嘈杂的声响在耳边涌起又落下。 她知道这一局她赢了,温家母女的算计落了空,可她心里并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还不够,她要把事情闹的更大! 她抬眼看向水池里的那些锦鲤,它们在清透的池水中缓缓游动。 "今日当众受此大辱,我也没脸见人了,我只能以死明志!"她撕心裂肺地哭嚎着。 然后她猛地转身,朝着水池边冲了过去,脚步又急又快,周围的夫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扑到了水池边沿,然后她纵身一跃,整个人扑进了水池里。 "扑通——!" 水花四溅。 "啊——!"有好几个夫人尖叫起来。 周韵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 下一刻她猛地回过神来:"小满——!" 她扑到池边,想伸手去拉,却被水花溅了一脸。 旁边的夫人们也慌了神,有人喊"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第407章 反将一军 全场的女眷都惊呆了,她们怎么也想不到林娘子的气性居然这么大。 池水冰凉刺骨,林小满在水中扑腾着,手脚胡乱地拍打水面,灌了好几口带着水草腥气的池水。 她其实水性不算差,年幼的时候,在乡下时夏天没少在村后的河里凫水,可眼下她不能露馅,只能装出一副溺水者惊慌失措的样子,一边扑腾一边往下沉。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围观的夫人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涌到池边。 有人惊呼,有人捂着嘴,有人急得团团转。 张编修的夫人声音都变了调:"快!快救人!别愣着啊!" 方才还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刘玉琴此刻脸色发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林夫人居然真的跳了河。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水花溅到,又像是想从这场混乱中抽身出去。 王夫人和温舒然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王夫人"唰"地站起身来,手里的茶盏"啪"地磕在桌沿上,茶水溅了一桌。 她的脸色铁青,嘴角微微抽搐着,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矜贵和从容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压不住的惊怒。 若是林小满今日真在温府出了人命,传出去她这个礼部尚书夫人纵仆欺辱官眷、逼人自尽的名声就彻底坐实了。 "都愣着干什么?!"王夫人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和恼怒,"快!快把她捞上来啊!" 呆愣的丫鬟婆子们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往池边跑。 有两个粗使婆子脱了鞋,一个扎进水里,另一个站在岸上俯身伸手,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正在水里扑腾的林小满拽上了岸边。 林小满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藕荷色的褙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地糊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水渍。 她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池水,然后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 她带着哭腔,"我没脸见人了!呜呜呜——" 她哭得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看起来可怜巴巴。 在场所有的官眷看见她这幅模样,无不心生恻隐。 是啊,任谁被这么当众冤枉,甚至被下人当众搜身,心里都会觉得万般屈辱吧? 更何况她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脸皮薄,性子烈,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折辱? 周韵俯下身,用帕子轻轻擦拭林小满脸上的水渍,声音又柔又轻,心疼道:"小满,你不要冲动,想想你的两个孩子,他们还那么小,不能没有母亲啊……" 林小满本来就是在装哭,一滴眼泪都没流,周韵把她的脸擦干净后,她只能捂着脸干嚎:"呜呜呜……" 煜王妃王夫人和温舒然走了过来。 温舒然跟在王夫人身后,脸色难看,攥着帕子的手指变了形。 她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湿透、哭得撕心裂肺的林小满,心里又恨又慌。 明明她们计划得天衣无缝,那颗黑珍珠应该就在林小满换下的衣裳暗袋里才对,可搜身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搜出来。 如今她还闹了这么一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倒让温家成了众矢之的。 王夫人的脸色比温舒然更难看,可她到底是做了多年尚书夫人的人,脸上的表情在几步路的功夫里硬生生调整了过来,换上了一副带着歉意和关切的模样。 她走到林小满面前,微微弯下腰,声音放得又柔又温和:"林娘子,真是对不住,都是我治家不严,府里的下人多嘴多舌,冤枉了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放心,那两个奴才,我一定严惩不贷,给你一个交代。" 林小满闻言,她知道二品诰命都亲自向她道歉了,她要是再不见好就收,只怕会适得其反。 她放下手,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和虚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王夫人……适才失态……让大家受惊了……妾身想回家去了,告辞。" 她说着,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脱力了一般又跌坐回去。 周韵连忙扶住她的胳膊。 王夫人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诚恳的挽留:"林娘子,你现在都这样了,还怎么回去?不如再换一身干爽衣裳,在府里歇歇脚,喝碗姜汤驱驱寒,等缓过来了再走也不迟。" 林小满摇了摇头:"夫人还是让妾身回去吧,妾身现在颜面无存,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只想快点回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声音微微发颤,那副受了天大委屈却还在强撑的模样,让在场不少夫人都跟着心生恻隐。 王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她要是真让她就这么浑身湿透的离开,明日京城也不知传成什么样子。 她还想再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 "娘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回廊那头,一个年轻男子正疾步走来。 他身量修长,肩背笔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墨发用一根素银簪束起。 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衬得他五官愈发清俊,眉目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从容。 此刻他步子又快又急,月白色的衣角在风里翻飞,眉头拧得紧紧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浑身湿透的林小满身上。 在场的女眷看到他眼睛一亮,好英俊的少年郎! 而温舒然看见他,不禁咬了咬唇。 来人就是李长柏,他本来请了假在家里等林小满回来的,但是他最终还是不放心林小满,亲自过来了。 第408章 护妻 "小满!"李长柏疾行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 她湿透的衣裳,散乱的头发,苍白的脸色,通红的眼眶。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声音低哑了几分,"你怎么样?" 林小满本来还没觉得怎么样,看到他来了,不知为什么突然就委屈得想哭。 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哽咽:"相公……" 那一声"相公"带着鼻音和颤意,像一只受伤的小猫终于找到了窝,把李长柏的心都叫软了。 李长柏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目光沉了下来,转头看向王夫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冷意:"抱歉,王夫人,我娘子今日受了惊吓,我得带她回去。" 王夫人还想再说什么,旁边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快些先回去吧。" 说话的是煜王妃王箬珩。 她的目光在李长柏身上停了一瞬,又掠过林小满湿透的衣裳。 李长柏转头朝煜王妃行了一礼:"多谢王妃娘娘,多谢王夫人。" 然后他弯下腰,一把将林小满打横抱了起来。 林小满的湿衣裳还在往下滴水,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可他没有在意,只是稳稳地抱着她,迈步往院门的方向走去。 温舒然站在王夫人身侧,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穿过庭院,跨过门槛,消失在院门外,握着帕子的手指收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她想起方才他低头看林小满时那双眼睛里的担忧和心疼,想起他弯腰抱起她时毫不迟疑的动作。 她咬了咬嘴唇,眼底翻涌着不甘和嫉恨,胸口微微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别开目光,垂下眼帘,把那口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李长柏抱着林小满离开之后,后院里安静了一瞬。 在场那些官眷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里带着复杂的神色。 有同情,有唏嘘,也有几分意味深长的揣度。虽然没有人明说什么,可王夫人的脸色已经比方才难看了许多。 她站在池边,被那些目光看得如芒在背,却还要维持着得体从容的笑意,那笑意僵在嘴角,像是贴在脸上的面具。 煜王妃王箬珩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语气淡淡的:"姑母,今日也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了。" 她说着便带着宫女们起身离去,步子不紧不慢,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在午后清朗的光线里拖出一道浅浅的影。 煜王妃一走,其他官眷们便也纷纷起身告辞。有的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走了,有的连客套话都省了,只是福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不到半个时辰,偌大的后院就散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几个近亲女眷还陪着王夫人坐在廊下。 暮色渐渐漫上来,将庭院里的树影拉得又细又长。 煜王妃王箬珩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车帘放下来,隔开了外面渐沉的天光。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抬手撩起车帘一角,朝随行的一个嬷嬷招了招手。 那嬷嬷快步上前,躬身凑近:"娘娘。" "今日寿宴上的事,"王箬珩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你去查一查。那李编修的家眷跟姑母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嬷嬷应了一声:"是。" 车帘重新放下来,马车沿着长街继续往前驶去。 …… 马车上,李长柏先把车帘拉严实了,又用身子挡着窗缝,转过头去,让林小满把湿透的衣裳换下来。 那身藕荷色的褙子已经湿得拧得出水来,沾着池水的腥气和青苔的味道,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林小满吸着凉气把湿衣裳褪下来,换上李长柏刚刚在街上店铺买的一套干爽的棉布衫,裹在身上暖融融的。 等她收拾停当,李长柏才转回身来,把那块干布巾抖开,盖在她头上,隔着布巾轻轻揉搓着她的湿发。 林小满乖乖坐着任他擦,眼眶还红着,鼻头也还泛着粉,可嘴角已经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她仰起脸来看他,声音里还带着方才哭过的沙哑,语气却已经恢复了活泼:“二哥,你今天不知道,我可厉害了!” 李长柏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她:“你到底做什么了?” 林小满说得眉飞色舞的,把那双带着泪痕的杏眼都点亮了几分,“我把那件有问题的衣裳换上之后,偷偷把珍珠拿出来,趁她们的人不注意,直接扔进了她们府上的恭桶里!然后她们搜我的身,什么都没搜到,我就顺势哭着跳了河,闹得满城皆知!” 她越说越得意,坐直了身子,歪着头看他:“二哥,我聪明吧?”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那根从她出门就一直绷着的弦总算松了下来。 他把布巾搭在她肩头,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聪明是聪明,可你也太冒险了。万一那池水很深,你脚底打滑站不稳,真的淹着了怎么办?” “我有分寸的。”林小满摆了摆手,“我小时候夏天没少在村后那条河里凫水,水性好着呢!” “那也不行。”李长柏的语气重了几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许再用这种拿自己当赌注的法子。你就算要斗她们,也要先顾好自己的周全。” 林小满看着他眼底那层还没散尽的担忧,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低下头去,乖乖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好奇地问道:“对了,你怎么会来温府?” 李长柏道:“我本来是在家等着你回来的,可我越想越不放心,就以拜见座师的名义去了温府。到了门口,门房说宴席在后院,我就一直在前厅等着,打算等你出来的时候和你一起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后来听到后院里闹哄哄的,有人跑过来说有人跳了河,我立刻就猜到很有可能是你。” 林小满听了这话,心里一暖。 她想起自己方才浑身湿透、跌坐在池边时,他忽然出现在回廊尽头,疾步向她跑来的身影。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二哥,谢谢你。” 李长柏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头看着她那双还带着水汽的杏眼:“说的什么傻话,我可是你的丈夫。你被人欺负了,我不来护着你,谁来?” 马车沿着街道驶过,车帘外的日光透过布幔,在车厢里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第409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由于温府寿宴当日的宾客众多,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一天的功夫,京城里但凡有些门路的官眷后宅,便都听说了那桩事:礼部尚书夫人的四十寿宴上,探花郎的夫人被温府下人当众诬陷偷盗,逼得跳河自尽以证清白,最后查出来却是一场空。 茶余饭后的谈资最是传得快。 有人替林小满抱不平,说尚书府的下人未免太跋扈了些;也有人暗暗议论王夫人治家不严、纵仆欺人。 温府后院气氛沉闷得很。 王夫人坐在花厅里,脸色铁青,面前的茶盏已经换过三回,她一口都没喝。 温舒然这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色难看。 她走到王夫人面前,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和恼怒:"娘,到底怎么回事?珍珠为何不在她身上?" 王夫人冷着脸,目光沉沉的:"我也觉得奇怪。那衣裳是我亲自让人准备的,珍珠也确认放进了暗袋里,她换衣裳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珍珠不可能凭空消失。" 她眯了眯眼,声音压低了几分:"要么是哪个丫鬟手脚不干净,趁换衣裳的时候偷偷把珍珠昧下了;要么就是那个林小满发现了珍珠,不知用什么法子藏了起来。" "那她到底藏在哪儿了?"温舒然急得直跺脚,"赵嬷嬷搜了两遍,什么都没搜到!" 王夫人站起身来,"去,把那几个参与的丫鬟婆子都叫过来,我要亲自审问。" 温舒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 不多时,翠儿和赵嬷嬷被带到了暖阁里。 两人跪在地上,脸色惨白,额角全是冷汗,肩膀微微发颤。 赵嬷嬷到底是年长一些,强撑着开口:"夫人,老奴确实把珍珠放进了那件藕荷色褙子的暗袋里,千真万确!" 翠儿也连忙磕头:"夫人,奴婢带林夫人去换衣裳的时候,她换了衣裳就出来了,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衣裳就搭在椅背上,奴婢检查过了,没有遗漏……" 王夫人坐在椅子上,目光冷沉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那珍珠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搜不到?" 赵嬷嬷和翠儿面面相觑,两人都是一脸茫然。 赵嬷嬷声音发颤:"夫人……老奴也不知道……老奴真的放了……" 王夫人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攥着桌沿微微收紧。 "拖下去,各打二十板子。"她冷冷开口,"打完之后,把她们的屋子搜一遍,里里外外,一针一线都不要放过。" 翠儿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奴婢真的没有偷珍珠啊!" 赵嬷嬷也跪在地上不住地求饶,可王夫人已经别过了脸去,看都不看她们一眼。 几个粗使婆子进来,将两人拖了出去。 院子里很快传来板子落下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呼。 温舒然站在窗边,听着那一声声闷响,皱着眉头:"娘,你说会不会是那林小满发现了珍珠,把它藏到别处去了?" 王夫人脸色阴沉:“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她让几个管事婆子把林小满去过的所有地方都查找了一番,找了整整一天一夜,还是没有找到珍珠。 王夫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个缩着肩膀的下人,手指攥着帕子攥得指节泛白。 温舒然得知珍珠找不到揪心不已,声音都在发颤:"娘,那颗黑珍珠,可是煜王妃送的寿礼,价值连城……难道就这么没了?" 王夫人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次事件,她亏大发了,不仅声誉受损,还遗失了这么贵重的宝贝…… …… 寿宴上的风波传到了赵婉蓉耳朵里。 她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吃着,听知夏绘声绘色地讲完温府寿宴上的那场闹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满胆子倒是不小。"她把吃不完的桂花糕掰成小块喂给院子里的那只花猫,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这哪里是跳水自尽,分明是洗刷名声嘛。事情闹得越大,温家就越难收场。" 知夏蹲在旁边,也跟着笑:"如今满京城都在说温夫人治家不严、纵仆欺主的事,名声实在不怎么好听。" 赵婉蓉拍了拍手上的糕屑,心里对林小满十分佩服,被冤枉后,她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跳河的举动,真是聪明果敢,这一点,她得向她学习。 …… 从温府回来后的那些天,是林小满过得最舒坦的一段日子。 寿宴上那场风波虽然闹得大,可结果对她来说却是因祸得福。 满京城的官眷都在传她被温家冤枉的事,很多翰林娘子因为同情她,都送来了问候,这让她的人缘好了不少。 时间一晃而过。 转眼温家那场闹剧过去两个半月后,京城入了初冬。 这天傍晚,巷子里刮着凉丝丝的风,她抱着手炉坐在院里,怀里揣着一本刚印出来还带着墨香的样书。 她翻了几页,嘴角翘得老高。 上一本书卖了将近一万本,这一本虽然才印了不到半个月,可从杨岚传来的消息看,势头比上一本还要好。 林小满心里美滋滋的,把书揣进怀里,转身进了灶房准备做晚饭。 就在林小满在后宅忙着柴米油盐和写话本子的时候,李长柏那边也有了好消息。 他熬了整整两个月,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终于提前半个月把宁王交代给他的任务完成了。 他坐在书房里,把那摞厚厚的账册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每一笔出入都理清楚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裴裕安看了几本他整理誊抄好的那摞账册,难得露出了赞许之色。 李长柏撰写的账册,条条框框,分类清楚,把整个大羿朝军粮后勤中存在的问题梳理得明明白白。 裴裕安心里很是满意,觉得李长柏确实是个能干实事的人才,只是年纪太轻,资历尚浅,还需要历练。 与此同时,工部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李长柏提出的那套军用罐头改良方案,经过工部匠人的反复试验,终于做出了第一批成品。 用来储存肉干和蔬菜的厚胎陶罐被送进了兵部的库房,经过两个多月的存放测试,开罐检查时发现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没有霉变,没有腐坏。 消息传回宁王府的时候,裴裕安正在院子里练剑。 他收剑入鞘,接过侍从递来的文书扫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 第410章 宁王和圣上商量 十二月,京城下了一场雪,气温骤降。 御书房里,地龙烧得足,暖融融的热气裹着龙涎香的余韵浮在空气中。 景和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卷朱批了一半的折子。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前方那个穿着白色蟒袍的身影上,带着几分审视。 宁王裴裕安站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身姿笔挺如松,脊背绷得直直的,声音沉稳清晰:"回父皇,兵部那些陈年旧账册,儿臣已经派人核查了完了。因涉及边关军需、兵器采买、粮草调运等诸多条目,牵扯繁杂,花费了不少时日。今儿个终于理出了头绪,特来向父皇复命。" 景和帝放下手里的折子,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饶有兴致地道:"哦?理清楚了?朕记得那批账目可都是烂了几年的旧账,前任兵部尚书留下的烂摊子,连朕看了都头疼。你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理出头绪来?" 裴裕安朝身后的方向抬了抬手。 两个身材敦实的小太监立刻躬身抬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在御案前放下。 箱盖掀开,里面整齐码着一摞摞新装订的册子,靛蓝色的封皮,边角压得平直。 "这是已经整理好的部分账册,"裴裕安走上前,弯腰拿起最上面一本,双手呈到御案上,退后半步重新站定,"儿臣不敢说全无遗漏,但至少边关七镇近五年的军需出入,都在这箱子里了。每一笔银两的来去、每一批粮草的调拨、每一次兵器的采买,都逐一核对过原档,做了批注和校正。" 景和帝伸手拿起那本账册,随手翻开。 纸页是新换的,字迹工整清隽,条目清晰分明,每一笔出入都列得清清楚楚,有疑问的地方还夹了细小的纸条批注,注明原档何处有出入、何处存疑、何处已核实。 条理之清晰,几乎让人一眼就能看明白前因后果。 景和帝的目光在纸页上缓缓移动,眉头舒展开来:"这账目编写得不错,条理清楚,字也写得漂亮。是谁负责的?" 裴裕安垂手而立:"回父皇,是儿臣从翰林院借调的一名编修负责的。此人虽年纪尚轻,但做事踏实细致,不浮不躁,肯下功夫去查那些陈年旧档,这大半箱账目,全是他一人逐笔核对整理出来的。" 景和帝的目光从账册上抬起来,落在裴裕安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哦?翰林院的编修?叫什么名字?" "此人名叫李长柏。"裴裕安回答道。 “李长柏?”景和帝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记忆深处翻找这个名字,“朕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裴裕安等的就是这句话,往前半步,声音从容:“父皇忘了?他就是今科殿试的探花。当初那篇提出在沿海港口设关征收关税的策论,就是他写的。那份卷子,父皇还亲自看过的。” 景和帝的表情松动了一瞬,随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是他?朕记得。那篇策论写得确实有见地,当时朕还跟几个大臣议过。” 裴裕安趁势又往前迈了半步:“父皇,儿臣这些日子整理兵部账册,越查越觉得,当初李长柏提出的那道海关税策论,条条都在实处。若我大羿朝真能在沿海各大港口设关征税,规范海商进出,国库每年至少能增加三成以上的收入。这些银子若是能用在边关军需上——” “没那么容易。”景和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沉稳和谨慎,“朕也知道,海外贸易确实利润丰厚,可你要知道,海商船行万里,遇上风浪便是船毁人亡,加上海盗猖獗,海商们赚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辛苦钱。若朝廷忽然加征关税,只怕海商会人心惶惶,到时候反而得不偿失。” 裴裕安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指节在袖中攥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他当然知道父皇这番话不全是因为谨慎。 这些话多半是苏贵妃吹的枕边风,煜王那边的人这些年靠着海商贿赂可没少往口袋里装银子,一旦朝廷设关征税,那些暗中输送的脏银就断了来路。 他们岂能甘心? 可这些话他不能挑明。 他只能把那口火气压下去,换了个话头:“父皇说得是。儿臣只是觉得,李长柏此人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兵部那些账册,堆了半屋子,多少年没人能理清楚。他花了两个月功夫,一条一条地核对、誊抄、补漏,交上来的账目清清楚楚。这份能耐,在翰林院那些年轻编修里,算得上出挑的了。” 景和帝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那箱账册上,又翻了两本,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嗯。此人确实有功,能把兵部那堆陈年烂账理清楚,不是个容易的事。既然他做事踏实,朕也不能亏待了他。传朕的旨意,将他从翰林院编修升为修撰,官升一级。” 裴裕安心里微微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道:“儿臣替李长柏谢父皇隆恩。”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京城初冬特有的干冷。 裴裕安站在殿前的台阶上。 一个从六品的修撰,官职虽然不算大,但这份提拔是圣上亲口特旨的,和按部就班的升迁分量完全不同。 有了这道旨意,李长柏在翰林院的处境会好很多,至少不敢有人再明目张胆地给他使绊子了。 他想着,嘴角弯了一下,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 第二天一早,天上飘着细碎的雪粒,落在翰林院的青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廊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笼轻轻晃了两下。 李长柏今早刚到值房不久,正蹲在炭盆边添了几块新炭,把冻得发僵的手指凑过去烤了烤。他今日外面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袖子挽了两折,露出一小截瘦削结实的手腕。 这几个月他日日埋首账册,人比刚入翰林院时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愈发分明了,可精神头倒还不错。 前几日把最后一批整理好的账册交上去之后,他总算喘了口气,今早走进翰林院大门时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几分。 可他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喝口热茶,罗修远就背着手从廊那头踱了过来。 罗修远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走到李长柏的值房门口站定,慢悠悠地开了口:"哟,李编修,回来了?" 第411章 升官了 李长柏直起身来,朝他拱了拱手:"罗大人。" 罗修远微微眯着眼打量了他几眼,阴阳怪气道:"听说你在宁王殿下跟前忙了几个月,把兵部的账目给理清楚了?倒是好本事。不过——" 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凑近了:"你可得记清楚了,宁王殿下身边能人多得是,你替他办好了一桩差事,他未必就能记住你的名字。别以为自己攀上了什么了不起的高枝,到头来,也不过是个给人跑腿的命。" 他这番话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字字句句都是嘲讽。 李长柏站在桌案后面,听完他这番话,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抬眼看了罗修远一眼,语气平静:"罗大人教训的是。下官铭记在心。" 罗修远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快,正想再说两句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群穿着靛蓝短褂的太监进了院门,在廊下停住脚步,高声喊了一句:"翰林院编修李长柏可在?" 声音尖细。 为首的太监手里举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封口处盖着朱红的印章,在冬日的天光下分外醒目。 值房里的翰林们一下子都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卷圣旨上,又齐刷刷地转向李长柏。 李长柏也是一愣,随即快步走出值房,在小太监面前站定,微微拱手:"下官便是李长柏。不知公公是——" 太监脸上堆着笑:"李编修,圣上有旨意,请您接旨吧。" 这话一出,满院皆惊。 连罗修远的脸色都变了。 他站在值房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方才脸上那点刻薄的得意还残留在嘴角,此刻却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似的,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脸上的血色退了几分。 李长柏也没有料到,他整了整衣冠,走到庭院中央,在太监面前跪了下来,脊背挺直,双手举过头顶,声音清朗:"臣李长柏,接旨。" 值房里其他的翰林们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出来,在廊下齐刷刷跪了一片。 罗修远脸色难看,却也不能不跪。 太监展开那卷圣旨,清了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编修李长柏,奉公差遣,核校兵部旧档,厘清积弊,勤勉有加,深慰朕心。兹擢升为翰林院修撰,从六品,钦此。" 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圣旨,朝李长柏笑了笑:"李修撰,恭喜了。圣上看了您整理的那些账册很是满意,特例嘉奖,这可是难得的恩典啊。" 李长柏跪在地上,听到"修撰""从六品"几个字的时候,心跳猛地快了两拍,他入仕才半年,从七品编修升到从六品修撰,虽说只升了一级,可在翰林院这种论资排辈的地方,多少人熬了三五年都未必能挪动一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接过圣旨,叩首道:"臣李长柏,谢主隆恩。" 太监笑着把圣旨递到他手里,又说了几句"圣上很看重李修撰""日后定有重用"之类的客气话,便收了赏钱,带着人,转身走了。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周围的同僚们纷纷围了上来,拱手道贺的声音此起彼伏。 "长柏兄,恭喜恭喜!" "李修撰!这才半年就升了官,真是前途无量啊!" "圣上特旨嘉奖,这可是难得的殊荣!李兄好本事!" 李长柏手里捧着那卷还带着淡淡墨香的圣旨,被众人围在中间,面上带着谦逊的笑容,一一拱手回礼,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进翰林院这半年,被人刁难过,被人冤枉过,停过职,罚过俸。 他原以为至少要熬上很多年才能看到转机,没想到宁王递上去的那几本账册,竟让他在圣上面前挂了号。 罗修远还站在旁边,背着手,脸色难看,嘴角紧紧抿着。 察觉到李长柏看过来的目光,罗修远的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快步走了,脚步比来时急促了几分,背影带着几分狼狈。 --- 那天傍晚,李长柏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院子里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的靴底沾了一圈雪泥,在门口的石板上蹭了两下才跨进门槛。 堂屋里亮着暖黄的灯,灶房那边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空气中浮着葱花香和肉汤的暖融融的气息。 佑儿和挽挽穿得圆滚滚的正并排坐在屋里,叽叽喳喳说着话,看见他进来,立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他扑过来。 "爹爹!爹爹!" 李长柏弯腰把两个小团子一手一个抄起来,举高了晃了晃,听着他们咯咯的笑声,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忽然就轻了几分。 林小满正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骨头汤,看见他在屋里举着两个孩子转圈,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捡着金元宝了?" 李长柏把两个孩子放下来,弯腰拍了拍他们的小脑袋让他们自己去玩,然后走到林小满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递到她面前,嘴角压不住地翘着:"比捡了金元宝还高兴。" 林小满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汤碗,接过那卷圣旨展开来,目光在绢帛上那几个朱红的字迹上缓缓扫过。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抬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你升官了?" "嗯,"李长柏点了点头,"从七品编修升了从六品修撰。圣上看了我整理的那些账册,亲自下的旨意。" 林小满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然后张开双臂扑进他怀里:"太好了!二哥你太厉害了!才半年就升了官!" 李长柏被她这一扑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伸手稳稳地接住她:"俸禄也涨了,以后每个月多了二两银子。" 林小满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眼睛亮晶晶的:"二两银子!一个月多二两,一年就是二十四两!二十四两够买好多东西了!" 李长柏被她这副财迷的样子逗笑了:"都是你的。" 林小满笑得眉眼弯弯,又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才转身跑回灶房去看火候。 暖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开一小片融融的光晕。 佑儿和挽挽蹲在墙角玩雪,李长柏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俩。 …… 李长柏升官之后,日子肉眼可见地顺遂了不少。 更让她安心的是,他再也不用每天被人故意刁难到天黑才能回来了。 第412章 酸了 李长梧来信了。 李长梧的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从前工整了些,看来到了地方上之后,他也成熟了不少。 信上说,他已经到了永安县,那里的环境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虽然四面环山、湿热多雨,可百姓淳朴。 当地种了不少荔枝和香蕉,满山遍野都是,每到果子上市的季节,价钱便宜得跟不要钱似的,随便摘。 信上还说他终于见到了大海,那海比他在画上看到的要辽阔一万倍,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浪花有一丈多高,站在海边觉得整个人都变小了。 李长柏看着那几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三弟虽然平日里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可到了地方上,倒也能踏踏实实地做事情。 林小满站在他旁边,也凑过来看了几眼,看完之后眼神里带着几分向往:“三郎说他看到大海了……大海到底长什么样啊?我只在看过画,画上的海就是一片蓝汪汪的水,也不知道真的海是不是那个样子。” 李长柏把信纸折好收进信封里,偏头看了她一眼:“将来若有机会,咱们就去看看海。” 林小满笑了一下:“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总会等到的。”李长柏把那封信揣进怀里,弯腰把那碗肉汤端起来喝完了,又想起什么。 “小满,那个水果罐头的法子,我想寄给三郎。他在信上说,永安县那边的百姓日子过得不宽裕,大半人家靠种荔枝为生,可荔枝只有几天保鲜期,运不出去,年年都有大半烂在树上。如果能把咱们做的那个罐头法子传过去,让他们把吃不完的荔枝也做成糖水罐头,密封了卖到外地去,好歹能多一份进项。” 林小满眼睛亮了一下:“这法子确实好,若是推广开来,说不定以后在京城的普通老百姓也能吃到荔枝了!” “那我去写一份详细些的,从果子怎么洗、怎么煮、糖水放多少,到罐子怎么封、怎么蒸、怎么存放,一条一条写清楚。我寄个样品,让信差一块儿捎过去。” 林小满点了点头:“好!” 李长柏转身进了屋,在桌边坐下来,铺开纸,蘸了墨,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又过了两日,老家的信也到了。 信是李长松写的,字迹比李长梧的拙一些。 信上说,爹娘在乡下住惯了,不想到京城来。 一来京城太远,他们从没有过这么远的远门;二来他们在岱南村住了大半辈子,左邻右舍都认识,到了京城谁也不认识,反倒闷得慌。 他们让小两口在京城好好过日子,不必记挂家里。 还说李小妹如今十七岁了,已经订了一门亲事,男方是隔壁镇上的一户读书人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殷实,为人老实本分。 婚礼定在明年六月份,爹娘的意思,如果李长柏能请到假,就回家一趟,送小妹出嫁。 李长柏看着信上那几行字,沉默了一会儿才把信纸放下。 他想家想的紧。 他已经出来四年了,家里的爹娘、大哥大嫂、还有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小妹,他都没有见到。 “等明年六月,”他说,“我入仕也满了一年了,可以请四个月的省亲假。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去。” 林小满站在旁边,听着他说话,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踏实感:“嗯,一起回去。” --- 年关一天天地近了。 京城的大街小巷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忙着备年货、贴春联。 翰林院的差事比平日里清闲了不少。 这天,李长柏在家休沐看书,院门被敲响了。 来人是城东张姓的富商,五十多岁左右,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匣子,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李大人,我想请您帮个忙。我家中老母今年八十高寿,想在寿宴上请人写一篇贺寿词,听说李大人的文章写得好,我就想来问问,不知李大人愿不愿意接这桩差事?” 李长柏没有清高推辞。 他打听过行情,翰林院的编修改写贺寿词、墓志铭、序文,都是明码标价的寻常事,并不算有辱斯文。 他请张姓富商进来坐了,问清了张姓富商老母的生平、名讳、籍贯,又问了几个关于老人平生喜好和家境的细节,便把人送走了。 当天晚上,他铺开纸,蘸了墨,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千余字的贺寿词,末了在结尾盖上自己名字的印章,富商求他写贺寿词,主要就是为了他这个印章。 盖上了,富商才有面子,可以拿出来跟宾客吹嘘。 林小满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二哥,你这写的……” 李长柏正搁笔晾墨,抬头看她:“怎么了?” 林小满指着那几行字,笑得眉眼弯弯:“你看这句,‘慈眉善目,菩萨转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写一位老神仙呢。” 李长柏把贺寿词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又从头看了一遍,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老人家过大寿,听着高兴就行,反正我也不认识她,吹捧几句又不会少块肉。” 林小满想想也是这个理,便没再打趣他,转身去灶房把锅里温着的汤端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张姓富商又来了,看完李长柏写的贺寿词,大喜过望:“好好好!李大人不愧是文曲星下凡!写的太好了!我母亲看了肯定会很高兴!” 临走前,他拿出一百两银子,说是给李大人的润笔费。 李长柏没有推辞,拱手道了谢,把人送出了院门。 林小满得知他写的这一千字贺寿词竟然赚了一百两,眼睛都直了。 她抬起头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李长柏:“你……只花了一个时辰写了一千个字,就赚了一百两?” 李长柏不以为意,道:“我听说翰林院编修写贺寿词,基本都是这个价……” 林小满望着那堆银子,又想了想自己累死累活写两三个月话本子,最多也只能赚六七十两银子。 她不禁心里直冒酸水,酸溜溜地说:“果然当官的地位就是跟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不一样。随随便便写几个字就能赚一百两银子!” 李长柏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小满,你傻呀,你是我的妻子,你可是官眷,算哪门子的平民老百姓?” 林小满被他这么一说,这才回过神来。 对哦,她可是李长柏的妻子。 他赚得越多,不就意味着她离在京城买大宅子的梦想越近吗? 她酸个什么劲儿? 她嘴角翘起来,转身进了灶房:“二哥,今天给你做红烧排骨!” 第413章 过年 张富商的母亲寿宴过后,那篇贺寿词写得实在是好。据说张老太太读完之后,笑得合不拢嘴,连说了三声"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富商圈子里传开了。 没过几日,便又有客人寻上门来了。 这回是个姓赵的绸缎商人,四十来岁,圆脸,穿着暗红色的锦缎袍子,一进门便拱手作揖,笑得满脸褶子:"李大人,我想请您帮我写一份祭文。我家祖上是从山西迁来的,在京城经商三代了,如今我想重修族谱、立一块祖碑,差一篇像样的祭文。听说李大人笔力雄健,特来相求。" 李长柏请他坐了,问清了赵家祖籍、迁居年份、历代经营之事,便点头应下了。 赵商人走后,隔天又来了一位姓孙的茶商,说想请李大人写一幅中堂对联,要挂在新铺子里充门面。 再隔两日,又有一位姓钱的粮商上门,说是家中老宅翻修,想请李大人题一块匾额……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李长柏便赚了整整四百两银子。 那天傍晚,他把最后一份写的对联交出去,送走了客人,回到堂屋里坐下,把银子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了林小满面前:"你收好。" 林小满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二哥,你说这些人……他们请你写贺寿词、写祭文、写匾额,给这么多银子,这算不算贿赂啊?" 李长柏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认真地摇了摇头:"不算。他们又没有请我办别的事,没有托我走门路,没有求我递话,只是看中了我的字和翰林的官职身份,请我写些字拿回去炫耀、充门面罢了。" "可这也太多了……"林小满还是有些不放心,"四百两呢。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赚不到这么多。" 李长柏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润笔费这个东西,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前朝有位大儒,一篇墓志铭能换一座宅子。咱们这还算少的,不过是挣个家用罢了。" 林小满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顾虑便散了大半。 她把银子小心地收进匣子里,又锁好,想了想,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当官的润笔费都这么贵吗?" "那倒也不是。"李长柏靠在椅背上,给她解释道,"只有翰林的润笔费高。因为翰林院里的都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大羿朝上下都尊重读书人,拿到翰林的墨宝,会觉得面上有光。那些富商大户家中但凡有些底蕴的,都喜欢在厅堂里挂一幅翰林写的字,既是装点门面,也是向客人显摆自家的体面。所以翰林的字,向来是不愁卖的。" 林小满听得连连点头,眼睛越来越亮。 她坐在桌边,托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这样啊……那如果我把你写的字拿出去摆摊卖,岂不是能赚不少钱?" 李长柏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小满,你当我写的字是什么?大白菜吗?" "怎么了嘛!"林小满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反正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多写几幅字,我拿去卖,赚的钱补贴家用,不是挺好的?" 李长柏无奈地笑了一声,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想得倒美。那些富商愿意出高价买我的字,图的是我的署名、我的官职身份和专为他们定制的这份体面。我要是随便写几幅字让你拿出去摆摊叫卖,那跟街头卖字画的有何区别?谁还会花大价钱来买?润笔费这碗饭,吃的是名气和身份,不是走量的买卖。" 林小满听完,原本高涨的热情稍微消退了一些,“那好吧……” 不过眼下,她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她坐在床沿上,掰着手指算了算:"这四百两,加上之前攒的、宁王赏的、还有我写话本子赚的,如今手里总共也有一千五百两了。距离买一座大宅子的梦想,总算是前进了一大步!" 李长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你想买什么样的宅子?" 林小满歪着头想了想:"也不用太大,像胡嫂子家那样就挺好的。有个正院、有个后院,院子里能种棵石榴树,再留块地给我种点小菜。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有水井,这样就不用每天跑老远去河边打水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已经在心里描摹出了那座宅子的模样。 李长柏看着她那副出神的样子,微笑道:"会有的,迟早会有的。" …… 一转眼,年关就到了。 京城的大街小巷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门口贴上了崭新的春联,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味和炖肉的香气。 这是李长柏当官后过的第一个新年。 除夕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林小满就起了床。 她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炖着一只老母鸡,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混着红枣和枸杞的甜香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她又把早几天就备好的食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准备做满满一桌年夜饭。 李长柏比她起得晚一些,起来后先在院子里活动了筋骨,然后搬了把梯子,开始贴春联。 春联是他自己写的,大红纸裁得整整齐齐,墨迹酣畅淋漓。 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是"万象更新"。 他贴完院门口的,又贴堂屋门,贴完堂屋门的又贴灶房和耳房的,每一副对联的句子都不同,墨色浓淡相宜,笔力雄健又不失雅致。 佑儿和挽挽穿着新做的棉袄,像两个圆滚滚的团子,在院子里跑前跑后地跟着凑热闹。 佑儿仰着脑袋看李长柏往高处贴对联,眼睛瞪得溜圆,小手攥着一根他够不到的浆糊刷子,急得直蹦:"爹爹!爹爹!给我贴!我也要贴!" 李长柏低头看了他一眼,弯腰把那把刷子递到他的小手里,又把一幅小一点的对联递给他,指了指门框:"贴这儿吧。" 佑儿得了差事,激动得小脸通红,李长柏抱着他,他认认真真地把对联贴好,虽然贴得歪歪扭扭的,边角还起了皱,可他看着自己的成果,得意得直拍手,扭头朝挽挽喊:"妹妹你看!我贴的!" 挽挽抱着她的布老虎,看了看那副歪七扭八的对联,又看了看佑儿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学着大人的语气,奶声奶气地评价了一句:"……还行。" 林小满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来,可到底没有拆穿他,只夸了一句:"贴得好,贴得端端正正的。" 第414章 除夕烟花 佑儿得到了夸奖,更是得意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 堂屋里点着两盏油灯,暖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肉油亮亮的;清蒸鱼铺着碧绿的葱丝和姜片,热气袅袅;四喜丸子裹着浓稠的酱汁,看着就让人流口水;还有一大碗炖得黄澄澄的老母鸡汤,几碟清爽的凉拌小菜…… 李长柏倒了两杯黄酒,一杯推到她面前:"除夕了,喝一杯。" 林小满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佑儿和挽挽坐在他们中间的小凳子上,一人面前摆着一只小木碗和一把小勺子,两只小手攥着勺子,正笨拙地往自己嘴里扒饭,吃得满脸都是米粒和油光。 外头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在清冷的冬夜里格外清脆。 吃过饭之后,李长柏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放了一挂鞭炮,碎红纸屑炸了满天,呛人的硝烟味弥漫了整座小院。 佑儿和挽挽捂着耳朵又怕又兴奋,一边往林小满怀里钻一边忍不住从指缝里往外偷看。 …… 京城最热闹的要数皇宫门口了。 景和帝提前三天就下了皇榜,说除夕夜要在皇宫门口放烟花,邀请百姓前来观赏,圣上与民同乐。 三天前,林小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揪着李长柏的袖子:"二哥,咱们也去看吧!皇家的烟花,肯定比咱们平常自己放的壮阔多了!" 李长柏原本觉得大冷天的带着两个孩子去凑热闹不妥当,可见她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到底还是不忍心扫她的兴,便点了点头:"好。不过得把孩子裹严实些,外面天冷。" 除夕夜,吃过年夜饭没多久,夫妻俩就把两个小团子裹得严严实实。 佑儿和挽挽被包得像两只圆滚滚的小猪,只露出两张红扑扑的小脸和两只圆溜溜的眼睛。 夫妻俩一人抱一个,出了门。 京城除夕夜的街上热闹得不像话。 空气中弥漫着烤栗子的甜香和炸年糕的油香,吆喝声、嬉笑声、孩童追逐打闹的尖叫声混在一起。 佑儿趴在李长柏肩头,圆溜溜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嘴巴就没合拢过,小手一会儿指着路边的糖葫芦,一会儿指着空中炸开的零星烟花,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挽挽安静一些,窝在林小满怀里,两只小手扒着她的衣领,也在好奇地四下张望。 皇宫门口更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从宫门前的广场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道。 御林军穿着铁甲,持着长枪,把百姓和宫墙隔开一段距离,维持着秩序。 李长柏护着林小满,好不容易在人群中寻了一处视野还算开阔的位置站定。 林小满踮着脚尖往城楼的方向张望,看到高高的城楼上已经挂满了红绸和灯笼,灯火通明,映着朱红色的宫墙在夜色中格外巍峨庄严。 "好热闹啊,"她说,"皇家的排场果然跟寻常百姓不一样。" 李长柏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怀里正兴奋地四处张望的佑儿,嘴角弯了一下。 夜幕完全降下来的时候,城楼上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礼乐声,紧接着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广场:"皇上驾到——!" 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地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潮水一般呼啦啦地跪了下去。 林小满抱着挽挽跟着人群跪下,她抬头飞快地朝城楼那边瞥了一眼,只看见灯火辉煌的城楼上出现了一行人影,中间那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身影端坐在御座之上,距离实在太远了,隔着黑压压的人头和夜色,她根本看不清景和帝的面容。 李长柏也跪在旁边,一只手稳稳地护着怀里的佑儿,脊背挺直,垂着眼帘。 山呼万岁之后,御林军高声道:"平身——!" 百姓们呼啦啦地站起来,广场上的气氛重新恢复了热闹。 景和帝像是说了什么话,隔着太远的距离也听不太真切,大抵是些与民同乐、新春吉庆之类的场面话。 百姓们又是一阵山呼万岁,然后城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悠长而浑厚的礼炮声响,紧接着,第一束烟花从城墙根上升腾而起,拖着长长的金色尾焰,在夜空中炸开一朵五彩斑斓的烟花。 "哇——!" 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叹声和欢呼声。 佑儿在李长柏怀里仰着脑袋,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小手使劲拍着:"爹爹!花花!花花在天上!好漂亮!" 挽挽窝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看着那些在夜空中绽放的五彩斑斓的巨大花火,也兴奋起来。 皇家的烟花果然与寻常百姓放的那些不同。 一束接着一束,一朵接着一朵,层层叠叠地在夜幕中炸开,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林小满仰头看着那片绚烂的夜空,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华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她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偏过头看了身旁的李长柏一眼,他的侧脸在烟花的映照下轮廓分明,嘴角也带着笑。 就在全城百姓都沉浸在这片欢腾和灿烂中的时候,城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喊声,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惊惧:"护驾!护驾!有刺客!" 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铿锵声、杂沓的脚步声和低沉的怒吼声。 林小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猛地转头朝城楼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原本灯火辉煌的城楼上已经乱成了一团。 宫墙下,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尖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往前挤想看个究竟,更多的人则惊慌失措地往后退,推搡、哭喊、咒骂声混成一片,黑压压的人潮像被搅动的潮水一样涌动起来。 "二哥——"林小满下意识地抓紧了李长柏的胳膊,声音有些发紧,"二哥,咱们快走!" 李长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不断涌动推搡的人群,当机立断地拉住林小满的手:"跟我走,别松手。" 他怀里还抱着佑儿,林小满抱着挽挽,两人在慌乱的人群中艰难地往前挪动。 李长柏用肩膀护着林小满,带着她避开最拥挤的人群,拐进了一条逼仄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墙,头顶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只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夜空。 李长柏靠着墙壁停下来,微微喘了口气,偏头看着林小满:"你没事吧?" "没事。"林小满也喘着气,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挽挽,小丫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缩在她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领,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却没有哭出来。 佑儿也被吓到了,小脸煞白,把脑袋埋在李长柏的肩窝里,声音带着哭腔:"爹爹……我怕……" 第415章 皇帝大怒 李长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放得又低又柔:"不怕,爹爹在呢。" 他们在巷子里等了大约一刻钟,等到外面混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李长柏才探出半个头往巷口看了看。 街道上已经空了大半,远处的城楼方向隐约还能看到火光晃动,但骚动已经平息了很多。 他这才拉着林小满从巷子里出来,沿着街道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多说话,只是各自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直到推开自家院门,插上门闩,进了堂屋,把两个孩子放在床上,林小满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灌下去,坐在凳子上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吓死我了……"她拍了拍胸口,转头看向李长柏,"好好一个除夕夜,竟然会发生这种事……那些人是冲着圣上来的吗?" 李长柏闻言点了点头:"应该是。" 林小满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圣上会不会有事?" 李长柏弯腰把两个孩子抱过来,一边轻拍着他们的后背安抚,一边低声道:"应该是没有大碍的。方才我们走的时候,城楼上的打斗已经停了,御林军重新列队护住了城楼。若圣上真出了什么事,此刻京城早已戒严封锁了,不至于还能让我们安稳走回来。" 林小满听了这话,稍微松了口气,可心里还是沉甸甸的,总觉得后怕:"那些刺客到底是什么来路?谁这么大胆子,竟然敢在除夕夜刺杀圣上?" 李长柏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既然御林军已经控制了局面,这件事自有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去查。" …… 而此刻的皇宫里,气氛凝重。 御书房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暖融融的,可景和帝的脸色却冷得能结出冰来。 他坐在御案后面,明黄色的龙袍上还沾着方才混乱中溅上的几点血迹。 不是他自己的,是倒在他身前那个御林军侍卫的。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跪在御案前方的御林军指挥使汪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除夕之夜,朕与百姓同乐,全城欢庆之时,居然有刺客摸上了城楼?朕养你们这些御林军是做什么吃的?朕给你三天时间,查不出背后主使,你这指挥使就别干了!" 汪戎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声音发颤:"臣有罪!臣定当竭尽全力彻查此事,给圣上一个交代!" "滚出去查!"景和帝拍了一下御案。 汪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景和帝脸色铁青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身旁的太监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盏热茶放在桌角,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就在这时,门口的太监焦急忙慌地小跑进来:"皇上,煜王求见——" 景和帝睁开眼,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叫他滚进来。" 煜王裴裕泰穿着一身玄色蟒袍,快步走了进来,在御案前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景和帝看了他一眼,声音带着几分冷意:"除夕夜出城与民同乐,是你给朕出的主意。如今朕遇刺,你还有脸来见朕?" 煜王低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和委屈:"父皇,儿臣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是儿臣思虑不周,请父皇责罚。" 景和帝冷冷地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煜王被那道目光看得头皮发麻,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太监的声音:"宁王求见——" 景和帝的目光从煜王身上移开,沉声道:"让他进来。" 宁王裴裕安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身形比煜王挺拔几分,步伐沉稳,一进门便朝景和帝躬身行了一礼:"儿臣见过父皇。" 然后他直起身来,目光沉静,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父皇,儿臣方才去查了那些刺客的尸首,发现了一些线索。" 景和帝的神色微微一动:"什么线索?" 裴裕安从袖中取出一枚铁牌,双手呈到御案上:"这是从一名刺客身上搜到的令牌,背面刻着一个特殊的印记。儿臣让人比对过兵部和吏部的档案,这印记与当年前朝余孽所用的暗记极为相似,几乎可以认定是同一批人所为。" 景和帝拿起那枚铁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个已经被血污浸得有些模糊的印记,脸色微微变了。 "前朝余孽?"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裴裕安点了点头:"父皇可还记得,前朝覆灭后,有一批皇室隐姓埋名流落各处,立誓要推翻我朝、恢复前朝。儿臣认为,他们有足够的动机和能力策划这场刺杀。" 景和帝攥着那枚铁牌,指节泛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前朝余孽……哼,这帮人倒是蛰伏得够久的。" 煜王站在一旁,听了宁王那番话,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却没有开口,只是低垂着头安静地站着。 景和帝把那枚铁牌放在桌角,目光在煜王和宁王之间缓缓扫过:"这件事,朕会交给大理寺和刑部彻查。你们二人若是发现什么线索,立刻上报,不得隐瞒。" "是,儿臣遵旨。"两人同时躬身应道。 景和帝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两人便一前一后地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御书房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深夜特有的干冷。 煜王站在台阶上,偏头看了宁王一眼,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五弟消息倒是灵通,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查到了前朝余孽的线索。" 宁王神色不变,语气淡淡的:"三皇兄过奖了。儿臣只是做自己分内之事罢了,谈不上什么消息灵通。方才刺客袭击时,三皇兄离那些人距离不远,没有被波及,实在幸运。" 煜王被他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常态:"天太黑了,那帮人又不是冲我来的。倒是五弟你,你手下反应倒是快,直接拿出盾牌将你护的严严实实,你还真是御下有方啊!" "三皇兄说笑了。"宁王没有再跟他多说的意思,只是微微拱了拱手,"夜色深了,皇兄早些回去歇息吧。我先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沿着长廊大步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煜王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目光沉了沉,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第416章 梦到宁王遇刺 除夕夜。 景和帝遇刺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 深夜,城门紧闭,御林军和京兆府衙役在大街小巷来回穿梭,挨家挨户地排查可疑人物,全京城气氛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李长柏连夜找了几个相熟的同僚,互相交换了几句打听来的情况。 深夜,他才带着一个还算让人安心的消息回了家。 院门关上,堂屋里油灯还亮着。 佑儿和挽挽受了惊吓,好不容易才哄睡,这会儿并排躺在小床上,睡得正沉,小脸蛋红扑扑的,呼吸绵长。 林小满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里还残留着担忧。 她见李长柏回来,便站起身来迎上去,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残留的雪沫:“怎么样?打听到消息了吗?” 李长柏脱了外裳搭在椅背上,在炭盆边坐下来,伸出手掌凑近火苗烤了烤:“我方才去寻了几个同僚问了一圈,都说圣上无恙。那些刺客虽然摸上了城楼,但御林军反应极快,片刻功夫便将人尽数诛杀了。死了一些侍卫和太监宫女,圣上和几位皇子都安然无恙。” 林小满听他说完,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双手拢着膝盖,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低声道:“唉……也不知道这些刺客到底是谁指使的。除夕夜那么多人看着,他们也敢动手,实在是胆大包天。” 李长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眉心还微微蹙着,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小满,别操心了。这种事自有大理寺和刑部去查,不是咱们该过问的。天色不早了,明天还是大年初一呢,赶紧歇下吧。” 林小满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去灶房里把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又把两个孩子的被角掖了掖,才吹了灯,跟着李长柏进了里屋。 脱了衣裳躺下,被窝里冷冰冰的,李长柏身上暖烘烘的,林小满抱着他劲瘦的腰,感受着他的体温,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平稳了。 …… 林小满做了个梦。 梦里的天色是灰蒙蒙的。 林小满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阴冷潮湿的牢房门口,那不是普通的牢房,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铁链和刑具,火把在墙壁上燃着,火光跳跃,将那些黑黢黢的刑具影子投在墙上,像是张牙舞爪的鬼影。 宁王裴裕安站在牢房正中央,左右两边各有几名侍卫,张坚站在他的身侧。 他今儿个没穿平日那身玄色蟒袍,只着了件深青色的劲装,袖口束紧,腰间挂着一柄短刀。 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棱角分明的轮廓映得明暗交错,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微微抿着。 他面前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件半旧的杏红褙子,领口松垮,露出半截锁骨的阴影。 那张脸在昏暗的火光里又黄又糙,嘴角有一颗黑痣,眼角堆着细细的纹路,看着倒像是寻常街头巷尾能见到的老鸨。 她叫刘四娘,在城南开了家妓院,明面上是做皮肉营生的,暗地里却替人递消息、藏匿人犯,也替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牵线搭桥。 她身后跪着一个瘦小的男人,约莫五十出头,驼背,头发灰白,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正低着头,下巴几乎贴着胸口,看不清面容。 他是龟公,旁人叫他王瘸子,因为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走路时一摇一摆的。 刘四娘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又尖又抖:“王爷,民妇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那伙人只是来民妇那儿喝了几杯酒,民妇哪晓得他们是刺客?要是知道,就是借民妇一万个胆子,民妇也不敢收留他们——” 裴裕安没有看她,只偏头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一个狱吏应声上前,手里的鞭子在空中抡了一圈,带着哨音落下来,“啪”一声脆响,抽在刘四娘肩背上。 她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额头磕在湿漉漉的稻草上,沾了一脸泥泞和血沫。 “再说一遍。”裴裕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 刘四娘浑身打颤,哭腔里夹着求饶:“王爷……民妇真的不知道他们的来路,他们出手阔绰,包了后院三间房,住了七八天……民妇问过他们做什么营生,他们说是做皮货生意的,走南闯北……民妇就信了……” 王瘸子始终低着头,一声不吭。 裴裕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靴尖在稻草上碾了碾,停在他面前:“你,抬起头来。” 王瘸子没有动。 旁边的狱吏一脚踢在他后腰上,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栽了栽,却还是死死垂着脑袋。 狱吏伸手薅住他的头发往上提,他那张窄长的脸这才暴露在火光里。颧骨高耸,两颊凹陷,脸上一层细密的麻子,在跳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深。 他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憋着什么,又像是在蓄力。 林小满在半空中看着那张脸,心里猛地一紧。 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 裴裕安没有察觉。 他正低头看着手里那卷文书,上面记着这些人的身份和往来记录,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比对着什么细节。 王瘸子额头抵着地面,瘦削的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只蜷缩的野兽,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然后,他动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嘴巴张开的瞬间,一道细如银针的寒光从他舌底射出,快得像一道暗色的闪电,朝着裴裕安射去。 裴裕安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右边躲,暗器射在了他的左臂上。 地牢里爆发出侍卫和狱吏们惊恐的喊叫和杂沓的脚步声。 有人扑上来想制住刘四娘和王瘸子,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扶裴裕安。 火光在混乱中剧烈摇晃,影子在石壁上扭曲变形。 林小满看着裴裕安被人架着往外拖,脸色灰败,右臂的衣袖已经被黑血浸透,那血沿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砸出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他咬着牙,嘴唇已经泛了紫,额头青筋暴起,却没有喊出声。 然后画面一转。 太医说裴裕安中的是剧毒,要想活命,只能尽快把中毒的手臂给锯了…… 赵婉蓉六神无主,哭的泣不成声。 第417章 寻找宁王 李长柏坐在黑暗里听林小满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羿朝不会允许出现一个残疾的皇帝。如果宁王遇刺后真的被截肢,那就完了。 他的手指搭在被沿上,指节微微收紧。 他没有质疑她的话。这么多年了,她的梦从来没有落空过。 “你说,那个刺客长得不高,窄长脸,脸上有麻子?”他问。 林小满点头:“对,瘦瘦的,驼背,看着像四十多岁。旁边还有一个老鸨,穿杏红色的衣裳,嘴角有颗黑痣。” 李长柏默念了一遍那两个特征,翻身下床,摸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裳披上,又弯腰系好靴带。 他动作利索,声音压得很低:“我得去一趟宁王府。” 林小满也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可是……宁王殿下会相信你的话吗?” 李长柏系腰带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管他信不信,我总得要去!” 他把最后一道衣带系紧,转过身来,伸手在林小满肩头轻轻按了一下,掌心干燥而温暖:“你别出去了,好好看着孩子。” 林小满站在床边,看着他从桌上摸起那枚铜质的腰牌和几两碎银子揣进怀里,又推开堂屋的门。 他的身影在门口停了一瞬,回头看了她一眼,只微微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出了院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林小满站在堂屋门口,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衣摆微微拂动。 她攥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关上门,插上门闩。 …… 天色灰蒙蒙的,只有稀薄的微光勾出屋檐和墙角的轮廓。 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脚步却没有慢下来。 他先去了宁王府。 王府的正门紧闭着,檐下的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他抬手叩了叩侧门的铜环,铁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守门的老仆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打量了他一番:"你找谁?" 李长柏拱手道:"在下翰林院修撰李长柏,有急事求见宁王殿下。" 老仆抬头看了李长柏一眼,摇了摇头:"李大人来得不巧,王爷不在府上。昨日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李长柏心里咯噔了一下:"老人家,你可知王爷现在何处?" 老仆摇摇头:"这……老奴也不清楚。王爷的事,哪是我们这些下人该过问的?" 李长柏道了谢,转身快步离开王府门口,站在空荡荡的街心定了定神。 他又想起林小满梦里提到的那个场景,宁王正在审问犯人,地牢昏暗,火把跳动。 那地方十有八九是大理寺的牢房,或者刑部的监牢。 他当机立断,拐过街角,朝城南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了约莫两刻钟,远远看见一家马车铺子的门口还亮着灯,一个驼背的老车夫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李长柏上前拱了拱手:"老丈,我要雇一匹马。" 老车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直裰,说话客气,便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烟灰,他先是询问了李长柏的姓名住址,得知他是翰林。 他爽快地转身进了棚子,牵出一匹枣红色的马:"李大人要去哪儿?" 李长柏翻身上马:"先往刑部衙门去一趟。" 老车夫也不多问,点了点头,解开缰绳递到他手里,收了碎银,“李大人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李长柏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便沿着街道小跑起来。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夜巷里传出很远。 过了约摸小半个时辰,终于抵达刑部衙门。 刑部衙门门口冷冷清清的,两盏灯笼在门楣上悬着,把"刑部"两个烫金字照得隐约可见。 门口站着一个值夜的差役,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打瞌睡。 李长柏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去:"请问,宁王殿下可在里面?" 那差役被他的声音惊醒,揉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宁王?没有没有。" 李长柏没有多留,转身重新上了马,拨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赶去。 大理寺坐落在城东,比刑部远了许多。 寒风迎面吹来,带着冬末的干冷,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马蹄在空旷的街道上哒哒地响着,经过的民宅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少数几户还透出零星的烛光。 又走了半个时辰,天终于大亮了。 李长柏看到了大理寺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门前的石狮子在夜色里蹲坐着,威严而肃杀。 大理寺门口大门敞开着,两侧各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侍卫,腰佩长刀,身姿笔挺,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李长柏勒住马,翻身下来,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向门口。 一个侍卫伸手拦住了他,目光带着审视:"干什么的?" 李长柏从怀里掏出官印和腰牌,双手递过去:"在下翰林院修撰李长柏,有要事求见宁王殿下。" 那侍卫接过他的官印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他一番。 李长柏身量修长,面容清俊,说话时语气平稳,腰背挺直,倒不像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 侍卫和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道:"你等着,我进去禀报。" 李长柏站在门口,寒风从他身侧吹过,把他袍角吹得微微拂动。 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方才进去禀报的那个侍卫快步走了出来,朝他拱了拱手:"李大人,请随我来。" 李长柏跟着他跨过大理寺的门槛,穿过前院,沿着一条青砖甬道往里走。 …… 宁王裴裕安此刻正坐在大理寺后衙的一间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卷卷文书和供词。 他昨夜因为皇帝遇刺一事整整一夜未合眼,此刻却不见半分疲态,反而精神抖擞。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起刺杀案背后藏着的,极有可能是一个能狠狠扳倒煜王的机会。 所以他对查清这件事的真相十分积极。 昨晚深夜,他就直接派人去了大理寺卿的宅邸,硬生生把还在酣睡的大理寺卿从被窝里薅了出来,逼着他连夜调集人手,在京城各处搜查缉拿。 经过整整一夜的忙碌,终于从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妓院里抓到了一批形迹可疑的人。 那些人嘴硬得很,被押进牢房之后一个字都不肯吐露,但裴裕安并不着急。 进了大理寺的监牢,他多得是法子让他们开口。 此刻他正在等着狱吏将那批人中的头目提来审问,忽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 片刻后,一个侍卫快步走进来,躬身道:"王爷,翰林院修撰李长柏求见。" 裴裕安正在看一份供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纸张,抬眼看向侍卫:"李长柏?他怎么来了?" 侍卫摇了摇头:"属下也不清楚。他方才骑马过来的,说是有要事求见王爷。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肯说,只说见了王爷才能讲。" 第418章 提审犯人 裴裕安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长柏这个人,说起来倒是个可用之才,只是这大清早的,他不待在家里,跑到大理寺来找他做什么? "让他进来。"裴裕安放下手里的供词,往椅背上靠了靠。 侍卫应声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被从外面推开,李长柏迈步走了进来。 裴裕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个年轻人进门时步伐沉稳,虽然衣裳看得出经历了连夜奔波,微微有些发皱,但仪容还算整洁,神色间也没有慌乱,倒是沉得住气的样子。 "下官李长柏,参见王爷。"李长柏在桌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 裴裕安微微颔首:"这么晚了,你来找本王有什么事?" 他直起身来,目光平静地迎上裴裕安那道审视的视线,“下官贸然前来,实在失礼。但下官心里实在不安,今夜若不亲眼确认王爷安然无恙,下官恐怕回去也睡不安稳。” 裴裕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安然无恙?” 他把手里的文书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李长柏,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像是觉得有些荒唐,“本王能有什么不安全?倒是你,跑了大半个京城,就为了说一句‘确认本王安然无恙’?” 李长柏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下官昨夜与妻儿在宫门前目睹了陛下遇刺,满城慌乱,下官心里实在放不下。下官便想着,王爷身边必定事务繁忙,下官虽才疏学浅,但也想替王爷分担一二。” 裴裕安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里带着审视。 他见过的人多了,知道李长柏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跑出来讨好上司的人。 这人向来沉稳不浮,今日的举动确实显得有些突兀,可那副着急的模样又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沉吟了一瞬,语气缓和了些:“本王无事。父皇平安,贼人尽数伏诛。”他转身重新拿起那卷文书,“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李长柏没有动。 裴裕安偏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李长柏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斟酌后的认真:“王爷,下官方才进来时,看到大理寺门前戒备森严,听侍卫说今日抓了一批疑犯。下官斗胆问一句,王爷可是要提审与刺杀案有关的人犯?” 裴裕安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长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下官虽只是翰林院修撰,在刑狱之事上并无专长,但下官素来对刑名、勘验、审讯之法颇有钻研。下官听说今日所抓之人皆是市井之辈,这类人犯说谎成性、狡诈多端,若审讯不得法,极易被他们蒙混过去。下官想着,若王爷允准,下官或许能在一旁略尽绵力,替王爷分析供词,辩其真伪。” 旁边站着的张坚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从裴裕安身侧走出来,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李大人,王爷现在正要提审要犯,您是翰林院的文官,跟着到牢房里来,怕是不太妥当吧?” 李长柏看了张坚一眼,又转向裴裕安:“张统领说的是。下官也知道自己身份不合,可下官确实对审讯之事有些心得。王爷若是不信,不妨让下官在一旁听着。若是下官说错了什么,王爷随时可以把下官赶出去。” 裴裕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李长柏站在火把的光影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没有躲闪,那份恳切里透着一股执拗。 裴裕安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懒得再跟他纠缠下去。 他挥了挥手:“行吧,你跟着。” 李长柏拱手道:"是。" 裴裕安没有再看他,抬步往外走去。 李长柏紧随其后,张坚和另外几个侍卫也跟了上来。 一行人出了值房,穿过一道狭窄的角门,沿着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阶走了几十级,越往下走,空气便越潮湿阴冷,隐约能闻到一股血腥气、霉味和铁锈的难闻气味。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口站着两个狱吏,见了裴裕安连忙躬身行礼,掏出钥匙开了锁。 铁门被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和稻草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爷,您怎么亲自下来了?"一个狱吏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这地方腌臜得很,别污了您的鞋……" 裴裕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迈步走了进去。 大理寺的监牢比李长柏想象的要宽敞一些。 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用铁栅栏隔开的牢房,火把插在墙壁的铁架上,火光跳动,把那些牢房的影子投在墙上。 有的牢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团乱草堆在地上;有的牢房里蜷缩着人影,听到脚步声便缩到角落里,不敢抬头;牢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犯人的姓名和罪名。 张坚走在前面引路,带着他们穿过甬道,一直走到一间审讯室门口。 那间屋子比牢房宽敞些,四壁是粗粝的石墙,墙角放着一排铁制的刑具,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屋中央跪着两个人,被铁链锁着,动弹不得。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杏红褙子,领口松垮,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她脸上带着惶恐,嘴角有一颗黑痣。她正是刘四娘,城南一家妓院的老鸨。 另一个是个瘦小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驼背,头发灰白,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低垂着头,下巴几乎贴着胸口,整个人蜷缩着,看起来畏畏缩缩的。 两个人都被铁链锁着,手铐和脚镣拖在地上。 李长柏看到那两个人,目光聚集到那个驼背男子身上,眼神一冷。 裴裕安在正中央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抬起头来。" 刘四娘最先动了,她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惶恐和委屈几乎要溢出来:"王爷……民妇冤枉啊!民妇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伙人只是来民妇的铺子里喝了几杯酒,住了几日,民妇哪里晓得他们是刺客?若是知道,就算借民妇一万个胆子,民妇也不敢收留他们!" 她一边说一边伏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格外响亮:"王爷明鉴!民妇真的是无辜的!" 裴裕安没有看她,只偏头朝旁边的狱吏使了个眼色。 狱吏会意,走上前去,手里的皮鞭在空中抡了一圈,带着尖锐的哨音猛地抽了下来。 "啪!" 一声脆响在审讯室里炸开,刘四娘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肩膀上的杏红褙子裂开一道口子,露出皮肉上一道红肿的鞭痕。 她疼得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和战栗:"王爷!民妇真的不知道!民妇……民妇问过他们是做什么营生的,他们说是做皮货生意的,走南闯北的……他们出手阔绰,包了后院三间房,住了七八天,走的时候还给了赏钱……民妇只是个开妓院的,哪有把银子往外推的道理?" 第419章 为什么找不到? 幽暗的审讯室内。 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在粗粝的石墙上跳跃。 刘四娘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王爷……民妇真的就是个开妓院的,哪里分得清什么是皮货商人什么是刺客?他们给了银子,民妇贪财就收了……” 她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听起来倒是十分可怜。 裴裕安眉头拧着,眉宇间的倦意被跳动的火光映得更加明显。 他没有再看刘四娘,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始终低垂着头的男人身上。 那人蜷缩着跪在刘四娘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身形瘦小,肩背佝偻。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手腕上铐着粗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拖在潮湿的稻草上。 李长柏站在裴裕安右后侧半步的位置。 他进来之后就一直没怎么动过,安静得像一截立柱,可他的目光始终钉在那个驼背的男人身上,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一刻也没有移开过。 他看到那人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吞咽了一口唾沫。 紧接着,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怯懦和犹豫:“王爷……草民想起一桩事……” 裴裕安看着他:“哦?什么事?” 王瘸子没有抬头,瘦削的肩背微微弓着:“草民想起……除夕之前,那伙人来店里住下之后,有一回,草民半夜起来上茅房,偶然听到他们屋里在说话……”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声音又低了几分:“草民听到……他们提了一位贵人的名字。” 裴裕安的目光微微一凝:“提了谁?” “草民不敢说。”王瘸子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声音带着恐惧和犹豫,“草民怕……怕说出来会被诛九族。那位贵人……草民得罪不起。如果王爷想知道,就请王爷屏退左右,草民想单独跟您说。” 他这话一出,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连刘四娘都停住了抽泣,偏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意外的错愕,像是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裴裕安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顿了一下。 他眯了眯眼,目光在那张低垂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看了张坚一眼。 张坚会意,正要开口让左右退下—— “王爷。” 李长柏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了起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那驼背男子身上:“此人不可轻信。他若真有重要线索,何必等到现在才说?方才刘四娘挨鞭子时,他始终一言不发,如今您正要审问刘四娘,他便忽然开口说有要事单独禀报……这未免也太蹊跷了些。” 裴裕安的目光在李长柏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王瘸子身上。 那人的姿态看起来毫无威胁,手脚都被铁链锁着,瘦小的身形蜷在地上,像一只随时可以被碾碎的蝼蚁。 裴裕安沉吟片刻,道:“李翰林,你未免太多虑了。他手脚都被锁着,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王瘸子也适时地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讨饶和无奈:“大人说笑了……草民都被绑成这样了,就是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力气啊。” 李长柏没有说话。 他盯着王瘸子那张长满麻子的脸,目光沉沉的。 然后他忽然转向张坚,往前走了两步,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审讯室里其他人只看到他的嘴唇快速翕动了几下。 张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微变。 他没有说话,转身大跨步走到王瘸子面前。 王瘸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张坚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掐住了他的下巴,铁钳一样用力往下一掰,把他的嘴撬开了。 火光映进那张张开的嘴里,照见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边缘泛着黑渍,有几颗已经烂得只剩半截。 舌头压在下面,舌苔厚腻。张坚的手指在他嘴里仔细探了一圈,又从牙缝到舌根都检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张坚退后半步,又伸手在那人全身飞快地搜了一遍,肩胛、腋下、腰带、靴筒、甚至连他双腿之间的空隙都拍了拍,确认没有藏任何硬物。 他直起身来,转头看向李长柏,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像是在说:什么都没有,你说的暗器在哪里? 李长柏自己也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眉头微微拧了起来,目光在那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驼背、瘦小、佝偻、畏缩,怎么看都只是个体格单薄的中年男人,手腕脚腕上还拖着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挂在墙角的铁环上,根本够不到裴裕安的位置。 小满的梦从来没有落空过……这人身上的暗器到底藏哪里了? 就在李长柏思绪翻涌的当口,裴裕安开口了。 他挥了挥手:“你们先都退下吧。” 李长柏心里一紧,本能地想开口阻止:“王爷,这两人尚未查清底细,若是您单独审问,恐怕——” 裴裕安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不耐:“李翰林,你为什么这么紧张?连本王审问一个犯人你都要插手……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话问得很直接,也很锋利。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李长柏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如果再阻拦下去,裴裕安不会听他的,只会怀疑他的动机。 他不能说实话,且不说不会有人相信,可能还会牵连到他的妻子。 他沉默了两息,道:“王爷,可否让下官询问他们几句话?” 裴裕安按捺着脾气:“你问吧。” 李长柏的目光从王瘸子身上移开,转向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刘四娘。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开了口:“方才你说,那些去你妓院窝藏的刺客,自称是做皮货生意的商人?” 刘四娘连忙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是是是,他们就是这么说的……民妇也是被他们骗了……” 李长柏没有接她的话茬,语气不紧不慢地追问了一句:“既然只是做正经买卖的商人,那他们为何不住客栈,非要窝藏在妓院里?你开了这么多年妓院,来来往往的三教九流应当见过不少,难道就一点都没有怀疑过?” 刘四娘被他问得噎了一下,目光闪烁了一瞬,随即又开始叫冤:“大人明鉴!民妇当时只是被钱迷了心窍……他们给了银子,民妇想着能拿到钱就行,哪里还顾得上多问?民妇就是个贪财的蠢妇,一时糊涂啊……” 第420章 剜肉 李长柏微微眯了眯眼:“哦?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刘四娘的眼神又飘忽了一下:“二……二百两……” “他们总共在你那里住了多少天?” “这个……”刘四娘目光闪躲,像是努力在回想,又像是在现编,“民妇记不太清了……大概……二十来天吧,不到一个月……” “二十多天,不到一个月。”李长柏重复了一遍她的话,“那这二十多天里,你包他们伙食吗?” “包的……包的……”刘四娘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总共有多少人?” 刘四娘像是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愣了一瞬才支吾道:“大……大概十四五个吧……” 李长柏又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脸上:“十四五个大男人,住在一个妓院里,二十多天,吃喝全包,他们有没有点过姑娘?” 刘四娘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要怎么回答才最安全。过了好几息,她才低声道:“不……不曾……” 李长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们一共给了你二百两银子,十四五个男人住了二十多天,吃喝全包,一个姑娘都没叫过。你一个开妓院的老鸨,贪财如命,明知对方来历不明住不了客栈,你竟然就老老实实地让他们住着,既不敲诈勒索涨房钱,也不逼他们点姑娘,还顿顿管饭?”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刘四娘,对于你一个贪财的老鸨来说,冒着窝藏来历不明之人的风险,却只赚这么点蝇头小利……你开的不是妓院,是善堂吧?” 刘四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的目光开始躲闪,手指在袖口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李长柏没有再追问,只是收回目光,转向裴裕安,拱了拱手:“王爷,这老鸨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实话。她若真只是个贪财的老鸨,绝不可能只收了二百两银子,就老老实实让他们住了那么长时间。从她方才的言辞来看,她对那伙人的底细绝非一无所知,反倒像是在遮掩什么。” 裴裕安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李长柏和刘四娘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片刻后开口:“把她拖下去,严刑拷问。” 两个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刘四娘的胳膊。 刘四娘终于慌了,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度,带着哭腔和惊恐:“王爷!民妇冤枉!民妇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给了民妇钱让民妇别声张,民妇贪财才收留了他们——!” 没有人理会她。 两个侍卫架着她往审讯室门口拖去,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的哭喊声在甬道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扇铁门的关闭声截断了。 审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火把还在噼啪作响,墙上的影子随着火光的跳动微微晃动。 李长柏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驼背男子身上。 从方才开始,那个人就一直保持着蜷缩的姿态,低着头,下巴几乎贴着胸口,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安静得像一截枯木。 裴裕安也注意到了他,眉头微微蹙起:“你呢?你方才说,你有要事禀报?” 王瘸子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瘦长的脸。 火光照在那张脸上,颧骨高耸,两颊凹陷。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带着怯懦和犹豫:“王爷……草民有话说……这件事,和煜王有关。” 这个名字一出口,审讯室里的气氛骤然凝住了。 裴裕安的目光猛地凝住,身体微微前倾:“你说什么?” 王瘸子像是被他的反应吓到了,又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几分:“草民……草民听到他们提到过煜王的名号……说事成之后,会有人接应他们出城……”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裴裕安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两步,声音压低了几分:“说清楚些,你听到他们是怎么说的?” 王瘸子依然低着头,身体微微前倾,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 裴裕安又往前迈了半步:“你大声些,本王听不清——”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王瘸子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那原本低垂的脑袋倏地抬起,嘴巴张开时,一道细如银针的寒光从他口中弹射而出,速度之快,在火光中几乎看不清轨迹。 那道银光直直地朝裴裕安的面门射去。 裴裕安的瞳孔骤然收缩,可身体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 就在那一瞬间,一阵猛烈的撞击从侧面袭来,李长柏扑过来,肩膀狠狠地撞在裴裕安的上半身,将他整个人撞得向旁边踉跄了两步。 “噗——!” 毒针擦着李长柏的右臂划过去,刺破衣料,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与此同时,张坚大吃一惊。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铁钳般的大手一把薅住王瘸子的后颈,把人狠狠摁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颌用力一掰。 王瘸子的嘴被迫张开,方才那道毒针,竟是从他舌下暗藏的一根手指粗的铜管里射出来的。 “堵上他的嘴!”张坚的声音又急又沉。 旁边的侍卫们一拥而上,有人用布条死死塞住了王瘸子的嘴,有人用铁链将他的手脚重新锁紧。 审讯室里一阵混乱,脚步声、铁链声、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 裴裕安站定身形,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站立的位置,若是李长柏再晚一息,若是他的反应慢了半拍,那道暗器此刻就不是擦过李长柏的胳膊,而是钉在他的面门上了。 他猛地转过头去,看见李长柏正撸起袖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 衣料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那血痕周围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青黑色,像是什么东西在皮下蔓延。 李长柏的脸色变了。 他二话不说,从腰间抽出一把随身携带的短匕首,将右臂的衣袖整个撕开,露出伤口。 那青黑色的痕迹正在沿着血管向上蔓延,速度不算很快,却毫无停滞之势。 他没有犹豫。 匕首的刀刃在火光中寒光一闪,他咬着牙,将那块泛着青黑色的皮肉硬生生剜了下来。 第421章 剧痛 刀刃切入皮肉的瞬间,他闷哼了一声,额角的青筋猛地暴起,冷汗瞬间从额角淌下来,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 鲜血从伤口涌出来,红得刺目,滴滴答答地落在审讯室的地面上,在灰扑扑的砖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李翰林——!”裴裕安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和惊愕,“你在做什么?!” 李长柏的嘴唇已经泛了白,握刀的手指微微发颤,声音却还算稳:“这暗器上有剧毒,我怕不及时处理,会毒发身亡……” 他扔下匕首,左手死死按住右臂上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指尖已经被血浸得通红,额角的冷汗淌下来,在下巴尖凝成一滴,摇摇欲坠。 裴裕安看着他那条血淋淋的手臂,又看了看地上那块被剜下来的、泛着青黑色的皮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心中暗道,此人当真是条汉子! 他没有再问第二句话,猛地转过身去,朝门口喊道:“来人!快去请大夫!要快!” 张坚已经快步走到门口,冲着甬道那头吼了一嗓子:“大夫!快去找大夫来!快去!” 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火把还在墙头噼啪地燃烧着,将满室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长柏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左手还死死按着右臂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沿着小臂往下淌,在地上流了一小滩。 因为剧痛,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呼吸比方才急促了几分,可那口气还在,眼里的光还没有涣散。 裴裕安目光落在他那条血淋淋的胳膊上,又移到他脸上,声音带着几分沉:“你怎么样?” 李长柏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勉强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实在没什么力气:“还行。不过这条命应该暂时丢不了。” 张坚找了附近医馆的一位老大夫来,老大夫胡子花白,背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 进来看见李长柏那条血淋淋的胳膊,整个人都愣住了,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翻开伤口看了看,又看了看地上那块被剜下来的皮肉:“你这伤口……是被什么伤的?” 李长柏的声音带着几分虚:“被毒针擦过,我怕中毒,就把那块肉剜了。” 老大夫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惊愕和佩服:“壮士……好魄力!我行医三十年,见过不少中毒者,能像你这般当机立断的,十个里头也找不出一个来。” 他先替李长柏把了把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这才放下心来:“脉象还算平稳,除了一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你剜得及时,再晚片刻,毒素浸入血脉,事情就麻烦了。” 他手脚麻利地替李长柏清洗了伤口,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又用干净的棉布一圈一圈地包扎好,动作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李长柏靠着墙,包扎完之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裴裕安站在旁边,目光从那根被小心收起来的毒针上移开,转向老大夫:“你来看看,这根针上淬的是什么毒?” 老大夫接过那根细如银针的暗器,小心翼翼地用纸包了,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对着火光仔细端详了片刻。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忌惮之色:“这……这上面淬的毒极为罕见,恕老朽愚钝,实在是看不出来。但观其色泽和气味,应是极烈性的毒物,沾之即入血脉,若非及时处理,药石难医。” 裴裕安的脸色沉了沉,让侍卫去太医院,将太医院中以研究各类毒闻名的张太医请过来。 在张太医到来之前,李长柏被扶着在一张椅子上靠坐下来。 他脸色苍白如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右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一阵一阵的酸麻感从伤口处沿着手臂往上爬。 他攥了攥左手,又松开,确认那股酸麻感没有向身体其他部位扩散,心里才微微松了口气。 裴裕安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半晌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李翰林,你方才若是不扑过来,本王此时怕是已经……你为何要这么做?” 李长柏睁开眼,目光带着几分疲惫,声音还有些发虚:“下官只是觉得,王爷您不能出事。如今大羿朝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除夕夜行刺之事尚未查明,朝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若王爷此时出了事,朝局恐怕会动荡不安,到时候受苦的还是百姓。” 裴裕安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没过多久,太医院的张太医便到了。 裴裕安把那根毒针递给他,张太医接过来,先用一张干净的宣纸垫着,凑到光下仔细看了片刻,又小心地刮了一点针尖上的暗色粉末,放在鼻端嗅了嗅,神色一下子变了。 “这……这是‘血煞’!”张太医的声音带着几分明显的惊愕和忌惮,“这毒极为罕见,是用七种剧毒之物反复淬炼而成,无色无味,入血即散,没有解药,身中此毒若不及时处理,不出半个时辰便毒发身亡。” 裴裕安的手指在袖下收紧了一瞬。 张太医不敢耽搁,又替李长柏重新诊了一回脉。 他指腹搭在李长柏完好的左腕上,闭目凝神了片刻,睁开眼时神色比方才缓和了些:“幸亏李大人当机立断,将那毒肉剜去,否则此刻恐怕已回天乏术。如今虽然失血过多,但体内余毒含量极少,只需静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 “下官是否要服用什么药物来驱毒?”李长柏问道。 张太医捋了捋胡须:“李大人不必过于担忧,那毒性已被你及时剜去,残余的少许毒性已经被你自身气血稀释了,不需要服用药物。老朽可以给你开个补气血的食补方子,你回去让夫人照着方子做些吃食,好好养着,比什么药都强。” 李长柏松了口气,勉强弯了一下嘴角:“多谢太医。” 裴裕安让人送张太医出了门,又吩咐人将刘四娘和王瘸子重新押入重牢,严加看守,并派人去彻查城南那家妓院的所有往来账目和人员名单。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他看着脸色苍白的李长柏:“本王让人备车,送你回去。” 李长柏撑着想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多谢王爷。” 裴裕安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目光落在他右臂那圈包扎整齐的白布上,郑重道:“李翰林,今日是你救了本王。这份恩情,本王记下了。” 第422章 心疼 李长柏是被张坚驾着马车送回来的。 林小满正在房间里写话本子,听到马车声响便抬头望去。 从大门口看见李长柏被人搀扶着下了车,她立马停住手里的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门口,目光撞上李长柏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时,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二哥……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发颤,目光在他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右臂那圈厚厚的白色布带上,"你受伤了?" 李长柏看着她那双瞬间就泛红的眼睛,嘴角勉强弯了一下,声音又哑又轻:"没事,你别担心。" 他越是这么说,林小满的眼眶就越红。 张坚站在旁边,看着林小满那副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他清了清嗓子:"林娘子,今日你家相公为了救我们王爷,被有毒的暗器射中了。" 林小满猛地转头看向他,瞳孔骤缩:"什么?!" 张坚连忙摆手,语气急促地补了一句:"但好在李翰林当机立断,在中毒之初就将那块中了毒的皮肉剜去了。太医赶来后替他看过,说毒素没有侵入血脉深处,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一阵子,性命已无大碍。" "剜肉"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剜过林小满的心口。 她眼泪顿时涌了出来。 "二哥……你……"她哽咽着,低头看着他右臂上那圈被血浸透了一小片的白布带,"你一定很疼吧……" 李长柏低头看着她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心轻轻揪了一下。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擦掉一颗滚落下来的泪珠,声音带着几分虚弱:"没事,只是皮外伤罢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能站着,能说话,还能自己走回来。" "你骗人。"林小满的声音又哑又闷,"剜肉……怎么可能不疼……" 张坚站在旁边,看着这两口子一个忍痛一个掉泪的模样,心想这对小夫妻感情真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林小满面前:"林娘子,这是太医给你相公开的食补方子。太医说他如今失血过多,需要好好补一补,你照着方子上写的给他做些吃食,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林小满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几行字,字迹工整端正。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将方子仔细折好收进袖子里,抬头看向张坚:"多谢张大哥。" 张坚摆了摆手,又转向李长柏,拱了拱手:"李小兄弟,今日真是多谢你了。若不是你及时扑过来推开王爷,后果不堪设想……你这份恩情,我张坚记在心里了。" 李长柏靠在门框上,脸色虽然还白着,但脊背依然挺得直直的。 他微微摇了摇头:"张大哥言重了。" 张坚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确认他虽然虚弱但确实没有大碍,才道:"那你好好歇着,我先回去了。王爷那边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我不好耽搁太久。"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对了,那个王瘸子,他嘴里那根毒针为什么我之前仔细搜过却什么都没发现?" 李长柏的目光微微一凝:"我总觉得蹊跷,你明明把他的嘴掰开检查过,却什么都没搜到。那毒针到底藏在哪里?" 张坚的神色沉了几分,压低声音道:"我后来摸过那人的喉咙,发现他竟能将那根铜管卡在喉咙深处,靠着喉头的肌肉收缩把铜管含住。等需要用的时候,他只需要蠕动喉咙肌肉,就能将铜管从食道里挤进口腔,再用舌头抵着铜管的末端将毒针弹射出去。这法子极其凶险,一个不小心就会自己把自己噎死,可他偏偏练得熟练无比。" 李长柏听完,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原来如此。那他背后的人,查到了吗?" 张坚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还没有。那些愿意招供的都是些小角色,知道的有限。真正知道内情的,嘴巴硬得很,又不畏死。为了防止他们自杀,我们已经把他们嘴里塞满了布条、手脚也都锁死了。" 他说完,叹了口气,又朝李长柏拱了拱手:"我先走了,你好好养伤。" 李长柏也道:“张兄,慢走。” 张坚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马蹄声也远了,最后彻底消失在巷口。 林小满这才扶着李长柏,小心翼翼地往院子里走。 李长柏被她这么扶着,有些哭笑不得:"小满,我只是伤了胳膊,腿脚都好好的,你扶我做什么?" "你别管。"林小满头也不回,声音里还带着鼻音,"你老实让我扶着就行。" 李长柏便不再说话了,由着她把他扶进堂屋,又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整个人松懈下来的瞬间,疲惫感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林小满给他倒了一碗温水:"先喝口水。我去把灶上的肉粥热一热,你吃一点再休息。" 李长柏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温热的清水,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 他放下碗,正要开口说什么,堂屋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 两个圆滚滚的小身影一前一后地从门槛那边翻了过来。 佑儿跑在最前面,迈着小短腿几步冲到李长柏面前,仰着脑袋喊了一声"爹爹",然后张开双臂就要往他膝盖上爬。 挽挽跟在后面,也是伸手要抱的模样。 林小满眼疾手快,弯腰拦住两个小崽子:"佑儿,挽挽,爹爹今天身体不舒服,你们自己玩,别让爹爹抱。" 佑儿被拦住了去路,仰着小脸看了看林小满,又扭头看了看靠在椅子上的李长柏,眨巴了两下圆溜溜的眼睛,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闹,转身蹬蹬蹬跑进了里屋。 挽挽也跟在他后面跑了进去。 林小满正想说这两个孩子今天怎么这么乖,就看见佑儿又从里屋跑了出来,两只小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跑到李长柏面前,踮着脚尖把手里那个被攥得有些变形的油纸包举到他面前。 "爹爹,吃糖!"佑儿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吃了糖就不疼了。" 挽挽也跟上来,把她自己的那块桂花糖也塞进李长柏手里:"爹爹,吃我的,我的甜。" 两个小崽子仰着脑袋,四只圆溜溜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像是在等他把糖吃下去。 李长柏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块被攥得有些皱巴巴的糖,油纸上还沾着两个小家伙掌心的余温,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佑儿毛茸茸的小脑袋,又捏了捏挽挽肉嘟嘟的小脸:"好,爹爹吃。" 第423章 养伤 他把那颗桂花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桂花特有的清香。 他含着糖,看着面前两个正咧着嘴笑的小崽子,嘴角弯了一下:"很甜。" 佑儿满意地点了点头,牵着挽挽的手转身跑开了,叽叽喳喳地说着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懂的话。 林小满看着这一幕,眼眶又有些发酸,她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重新烧起来,锅里添了水,她把张太医开的食补方子从袖子里掏出来,铺在灶台上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黄芪当归炖鸡汤、红枣枸杞粥、鲫鱼豆腐汤……"她低声念着方子上的条目,心里默默记下了需要的食材。 一部分家里都有,只有几味药材需要去药铺配齐。 她想着待会儿让隔壁王婶帮忙看着两个孩子,自己跑一趟药铺。 鸡汤炖好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了。 灶房里飘出浓郁的肉香和药材特有的清苦气。 林小满用勺子撇去汤面上一层浮油,盛了一碗端到堂屋里。 李长柏还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脸色比方才回来时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点淡淡的血色。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把汤碗放在桌沿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 她微微松了口气,把勺子递到他手里:"先把汤喝了,太医说你要多喝些滋补的汤水。" 李长柏睁开眼,看着她那张依然带着担忧的脸,接过勺子慢慢地喝了起来。 林小满蹲在旁边,又开口问:"二哥,那个王瘸子……他到底是怎么把毒针藏在嘴里的?你不是说张坚仔细检查过他的嘴,什么都没搜到吗?" 李长柏放下汤碗,把张坚方才说的那番话转述了一遍。 林小满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感慨道:"这世上竟还有人能把暗器藏在喉咙里……真是太吓人了……"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李长柏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别胡思乱想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到了夜里,林小满把两个孩子哄睡了,又烧了一锅热水,端进屋里。 李长柏坐在床沿上,右手不方便动弹,林小满便拧了热帕子替他擦身。帕子绕过他的肩背时,她看到缠在右臂上的绷带又透出了一小片暗色的湿痕,是方才剜肉的伤口又渗了些血。 她的动作微微一滞,手指攥着帕子的边角攥得发白。 李长柏感觉到了她的停顿,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林小满的声音闷闷的,手上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弄疼了他,继续替他擦洗。 等擦完了上身,她又替他换了一身干爽的中衣,系衣带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二哥,真的很疼吧?" 李长柏低头看着她垂着眼帘给他系衣带的模样。 他想了想,还是照实说了:"剜肉的时候确实很疼,但现在好多了。" 林小满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小满就起来了。 她先把张太医开的食补方子里的几味药材买齐了,回来后又炖了一锅红枣枸杞粥,蒸了一碗鸡蛋羹,端到床头。 李长柏醒着,靠在床头正借着晨光看书,见她端着托盘进来,便把书合上放在枕边。 "你不好好躺着,怎么看起书来了?"林小满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把粥碗递到他手里,"先把肉粥喝了。" 李长柏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两口,抬头看着她:"我今日感觉好多了,伤口也没有那么疼了。" 林小满在他身边坐下来,伸手隔着他的中衣轻轻摸了摸他右臂包扎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圈绷带的硬度和厚度:"真的不疼吗?" "有一点,但比昨天好多了。"他低头看着她,语气放得很轻,"你别太担心了,我年轻,恢复得快。" 林小满收回手,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儿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看起来闷闷不乐。 过了半晌,她才轻声道:"二哥,以后不管你遇到什么事,都不许再拿自己的命去冒险了。宁王也好,什么王爷也罢,在我心里,谁都没有你重要。你要是出了事,我和孩子们该怎么办?" 听到这话,李长柏放下粥碗,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好。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拿自己的命冒险了。" 林小满看着他:“二哥,你要说到做到!” 李长柏点点头:“嗯,我不骗你。” …… 中午,李长柏在屋里休息。 院门被敲响了。 林小满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知夏,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木匣,脸上带着笑:"林娘子,早。" 林小满连忙侧身让开门口:"知夏姑娘,你这么早就来了?快进来坐。" 知夏跨进门槛,把那只红漆木匣放在桌上,双手打开匣盖。 匣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正中躺着一根足有婴儿小臂那么长的老山参,根须完整,表皮呈深褐色。 知夏道:"这是我们王妃让我送来的。王妃昨日听说你家相公为了救王爷受了伤,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担忧,吩咐我从库房里将这根百年老参拿过来,给你家相公补补身体。" 林小满低头看着匣子里那根品相极佳的老参,惊讶道:"这……这也太贵重了……" 知夏笑着把匣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林娘子,你就收下吧。这是我们王妃的一点心意。王妃还说了,这根参是去年国公夫人送的,一直收在库房里没舍得用。如今你家相公为了王爷伤了身子,正需要这样的好东西来补元气。" 林小满连忙道:"多谢娘娘挂念,这参我收下了。" 知夏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荷包,递到林小满手里:"王妃还让我带句话给林娘子:往后你们夫妻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只管来王府找她。她能帮的一定帮,不必见外。" 林小满接过荷包,低头看着那精美的绣面,心里暖融融的。 "多谢王妃娘娘。" 知夏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又被敲响了。 林小满走过去拉开门,看见张坚站在门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藏青色劲装,腰间没有佩刀。 "张大哥?"林小满侧身让开门口,"快请进。" 张坚跨进院子,走到堂屋门口,看见李长柏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便放轻了脚步。 李长柏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张坚进来,撑着椅背要起身:"张兄。" "你坐着别动。"张坚快步上前,伸手虚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起身。 然后他从掌心里摊开那枚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递到李长柏面前。 那是一只通体莹白的环形玉佩,温润细腻的玉面泛着柔和的光泽,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底部的绳结用的是上好的墨色丝线编成的如意结。 第424章 门庭若市 最引人注意的是玉佩正中央刻着一个"宁"字,笔锋遒劲。 "这是我们王爷随身佩戴的玉佩。"张坚的声音带着几分郑重,"王爷说,昨日你舍命救了他,他原本想赏赐些金银俗物,又觉得那些东西配不上你这份情义,便从身上取下这枚玉佩,让我转交给你。" 闻言,李长柏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神色微微一凝。 他当然知道这枚玉佩的分量,皇子随身佩戴的贴身物件,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 张坚继续道:"王爷让我转告你,只要你手持这枚玉佩,除了皇宫和其他皇子的府邸,旁的地方都可以随意出入。今后你在京城行走,若有谁不识好歹想要为难你,你只需将这玉佩亮出来便是。" 李长柏握着那枚玉佩,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来,将玉佩双手递回去:"张兄,此物太过贵重,恕在下不能收。" 张坚没有接。 "李小兄弟,你就别推辞了。王爷把这玉佩给你,可不只是为了赏你。你想想,昨日你救了王爷这件事,过不了几天就会传遍京城。满朝文武都知道你曾在危急关头舍命救护宁王,你觉得自己还能在朝中独善其身吗?" 李长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张坚继续说道:"你救了我们王爷,就等于是把自己绑在了王爷的船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煜王那边的人,从今往后绝不会拿你当寻常翰林来看。你若是没有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东西傍身,只怕会被人盯上。这玉佩在身,至少能让他们掂量掂量动你的代价。" 李长柏攥着那枚玉佩,指腹在冰凉光滑的玉面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他听懂了张坚话里的意思,这枚玉佩既是一道护身符,也是一道身份认证。 从今往后,他李长柏在朝中的立场便彻底倒向宁王,再也无法回避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玉佩收入袖中,朝张坚拱了拱手:"多谢王爷厚爱,也多谢张兄特意跑这一趟。" 张坚见他收下了,脸上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来:"这就对了。你好好养伤,我先回去了,王爷那边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张坚走了。 院门关上,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林小满走到李长柏旁边,面露担忧,"张大哥说你已经把自己绑在了宁王的船上……这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长柏看着那枚玉佩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不上好,也未必是坏。如今朝中局势暗流汹涌,宁王和煜王之争迟早要分出胜负。我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不过,至少目前来看,宁王是个值得效力的主君。他关心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做事有分寸,也肯用能人,比那些只会耍弄权术的人强得多。" 林小满听完他这番话,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只要他待你真诚,不叫你吃亏,咱们就踏踏实实地替他做事。" 李长柏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嗯。" …… 接下来的几天,林小满每天都按照张太医开的食补方子,变着花样给李长柏炖汤煮粥。 黄精炖鸡、枸杞红枣粥、鲫鱼豆腐汤、当归羊肉汤,灶房里的香气几乎没断过。 李长柏虽然右手不方便,但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脸色也慢慢从苍白变成了正常的微红,嘴唇恢复了血色。 而外面,李长柏救宁王的消息在京城传开了。 这件事,是宁王将嫌犯口供呈交给景和帝的时候说的。 很快满朝文武百官都知道了。 投靠宁王那边的官员们纷纷行动起来了。 起初是跟李长柏同品级的翰林们登门探望。来的人大多提着些药材和补品,进门后先是关切地问几句伤势如何,再坐下来喝杯茶聊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去。 紧接着是比李长柏品阶高一些的官员们。 他们大多没有亲自前来,派了家里的管家送些礼物过来,礼物也讲究,都是些滋补养身的东西。 来的人一波接一波,林小满一会儿去开门,一会儿去泡茶,忙得脚不沾地。 她头一回见识到自己家竟然也能门庭若市。 从前,只有她和李长柏去给别人送礼的份,如今竟也有人络绎不绝地登门来给他们送东西。 这天傍晚,林小满刚送走几名客人,还没来得及关上门,就看见巷子那头又来了几个人影。 她停下关门的动作,眯着眼张望了一下,认出那几个人穿着内廷的服饰,心里顿时一紧。 来人共有五个,打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穿着深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绦,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院门口站定。 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一人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托盘,托盘的边角裹着一层金色的绸缎。 那太监在院门口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林小满身上,带了几分温和的客气:"请问,这里可是李长柏李大人的宅邸?" 林小满连忙整了整衣襟,福了一礼:"正是。不知公公是?" 那太监微微颔首:"咱家是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奉命前来宣皇后娘娘的懿旨。李夫人,请接旨吧。" 林小满一听"皇后娘娘"和"懿旨"几个字,心跳猛地快了几拍,连忙转身朝里屋喊了一声:"二哥!皇后娘娘派人来传旨了!" 李长柏正在里屋歇着,听见这一声立刻起身走了出来。 来到院子里,他整了整衣冠,在太监面前跪下:"臣李长柏,恭迎皇后娘娘懿旨。" 林小满也快步走到他身侧跪下,双手交叠在地上,额头微微低垂。 刘太监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托盘上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来,清了清嗓子:"奉皇后娘娘懿旨:翰林院修撰李长柏,于危难之际舍身救护五皇子,忠肝可嘉。其妻林氏,贤良端淑,持家有道,特赐内造赤金点翠头面一套、织金宫缎六匹、御制香膏一盒,望善自珍重,以慰夫心。钦此。" 林小满跪在地上,听完了那道懿旨。 那懿旨夸的是她夫君,嘉奖的却是她?她这是沾光了? 她叩首:"臣妇林氏,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刘太监把懿旨卷好,递到她手里,又让身后的四个小太监把托盘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在堂屋的桌上。 第425章 皇后赏赐 李公公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什么“李夫人福泽深厚”之类的,像念惯了这种场面话。 林小满连忙福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和客气:“公公们辛苦了,快请进来喝杯茶歇歇脚……” 李公公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客套而疏离:“不坐了不坐了,杂家还要回宫复命,不敢耽搁。李夫人,东西您收好,杂家就先告退了。” 林小满见他确实没有留下的意思,便也不多挽留,从袖中摸出荷包,递了过去:“公公们大冷天跑这一趟,实在辛苦了,这点茶钱不成敬意,请公公们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那荷包鼓鼓囊囊的,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李公公接过去掂了掂,脸上的笑意便真切了几分,朝林小满微微躬身:“李夫人太客气了。那杂家就告退了。” 他转身带着两个小太监出了院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了。 院门关上,林小满站在堂屋里,看着桌上那一堆东西,有些发愣。 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样东西。 中间是一只雕花紫檀木的匣子,匣盖半敞着,露出里面一整套头面。 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串是上好的南珠,圆润饱满;一对金丝镶红宝的耳坠,宝石切割成水滴形;还有一对掐丝珐琅的手镯,工艺精湛,纹样繁复。 每一样都精致华美,一看便知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寻常物件。 左边是一只锦盒,里面叠着几匹水红色的宫缎,缎面光滑如镜,隐隐有暗纹浮动,凑近了才能看清,是缠枝莲纹的暗花,工艺精湛。 最右边是一只小巧的白瓷圆盒,盒盖上绘着一枝淡墨色的兰花,笔意清雅。 林小满轻轻揭开盖子,一股清冽而温润的香气便漫了出来,不浓不烈,幽幽地钻入鼻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她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只是一个从平水县岱南村出来的农家丫头,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如今竟能收到皇后娘娘的赏赐。 她正出神,李长柏走过来,看了看她愣愣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小满,发什么呆?” 林小满被他这一声唤回了神,转过头来看着他,指了指桌上那些东西:“二哥,你说……皇后娘娘为什么不赏赐你,反而赏赐我?” 李长柏语气带着几分笑意:“我是朝廷命官,后宫不得干政。皇后娘娘赏赐你,便等同于是赏赐我了,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林小满听他说完,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笑着说:“我今天能得这些赏赐,都是沾了你的光。” 李长柏被她这句带着点傻气的话逗得笑了一声,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揉了揉:“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什么沾不沾光的。快把东西收起来吧,别在桌上摆着了。” 林小满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两声“嗯嗯”,便开始动手收拾。 她先把那只装了头面的紫檀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放进了里屋那只上了锁的红木箱笼里。 匣子沉甸甸的,落在箱底时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她又转身出来,把那几匹水红色的宫缎仔细叠好,用一块干净的棉布裹了,也放进箱笼里。 最后是那只白瓷圆盒。 她用指尖挖了一点点,在手背上轻轻抹开,膏体细腻柔滑,触肤即化,留下一层淡淡的润泽光泽。 比她在街上铺子里花几百文钱买的那盒香膏好了不知多少倍,果然是御制之物,平民百姓有钱也买不到。 李长柏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完,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收好了?” “收好了。”林小满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二哥,你说皇后娘娘怎么这么大方?这一套头面,还有那宫缎和香膏,得值多少钱啊!” “宫里出来的东西,自然不比寻常。”李长柏走过去,替她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不过你也别太小心翼翼,收着便是。往后若是有什么场合需要穿戴,正好用得着。” --- 除夕行刺案的结果,在正月十五之前终于尘埃落定。 刑部和大理寺联合审了一个月,抓了不少人,审了不少口供,可最终推到台面上的,都只是一些草民流寇和江湖亡命之徒。 至于他们背后到底受谁指使,刑部和大理寺查了又查,用尽了各种手段,始终没能挖出更深的东西来。 景和帝看了刑部呈上来的结案文书,脸色铁青,把那本折子摔在了御案上,声响之大,连殿外候着的太监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查了半个月,就查出来这些东西?”景和帝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朕养着你们这些人,是吃干饭的?御林军指挥使、大理寺卿、刑部尚书,还有一个朕的亲儿子,四个人联手查了一个月,就给了朕一份‘身份不明’的结案文书?” 御林军指挥使汪戎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声音发颤:“臣等无能……那伙人行事极为缜密,银钱的来路查不到,联络的人也都是一层一层的单线联系,中间隔了三四道传话的人,每传一道就换一个人,到了最后,根本就查不到源头……” 大理寺卿也跪在旁边,连连叩首:“陛下息怒。臣等确实已经用尽了所有手段,可那些刺客的口供全都对得上,没有破绽。他们背后的人做事太干净了,连收尾都做得滴水不漏,臣等实在是……无从查起。” 景和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只手按在额角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说话,可那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宁王裴裕安站在御案旁边,低垂着眉眼,下颌绷得紧紧的。 第426章 查不出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不可能查得出来。因为背后动手的人,做得实在太干净了。 那批刺客手中接的任务,中间经过了三道中转,每一道都是单线联系,传话的人都是临时雇来的江湖人,做完事就各自散了,根本找不到踪迹。 他这半个月几乎没怎么合过眼,每天都在查,每天都有新的线索冒出来,可每一条线索追到最后都会断掉,像是有人故意在路上撒了一把沙子,把所有的脚印都掩盖了。 景和帝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既然查不出来,那便到此为止吧。把那些刺客的余党全部缉拿归案,该杀的杀。” 殿内众人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景和帝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裴裕安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御案后面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景和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裴裕安收回目光,转身迈步走出了殿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正月里干冷的寒意。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瞬,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他忙活了半个月,没得到一句嘉奖不说,还被景和帝连带着骂了一顿。 --- 正月十五,元宵节。 皇宫里,今年的元宵节过得远没有往年热闹。 景和帝因为除夕夜遇刺一事,心有余悸,不愿再举办大型的灯会庆典,只让内务府在皇宫里挂了些精致的宫灯,又让御膳房做了些应景的汤圆和点心,算是聊作点缀。 元宵节这天晚上,皇后在自己宫里张罗了一场小型家宴,请了景和帝过来,又把几个还没出嫁的公主都叫了来,围着一张圆桌坐了满满一桌人。 桌上摆着各色菜肴,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皇后笑着朝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领命,转身进了偏殿,不一会儿便端着几只白瓷碗回来了。 每一只碗里都盛着颜色鲜亮的水果,剥了皮的葡萄泛着润泽光泽;去了核的龙眼肉饱满晶莹;切成小块的香瓜颜色金黄,带着一种熟透了的甜润气息;还有一瓣一瓣的桔子,橙红色的果肉,看着便让人口舌生津。 宫女将几只碗依次放在景和帝面前。 景和帝余光扫到那些碗里的水果,话头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那几只碗上,眉头微微挑起。 他放下酒杯,拿起银勺,舀了一颗葡萄送进嘴里。 桔子瓣浸透了糖水,软糯清甜,酸味已经褪去,只余下恰到好处的甘爽,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带着一丝橘类特有的清香。 他又舀了一颗龙眼,乳白色的果肉滑润爽口,甜而不腻。 “这是何物?”他终于放下勺子,抬头看向皇后。 皇后笑盈盈地坐在他对面:“陛下看不出来吗?这是去了皮的葡萄、龙眼、香瓜和桔子啊。” 景和帝又看了一眼那几只碗:“朕当然知道这是葡萄龙眼桔子,这个季节,你这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朕记得,御膳房入冬之后,便只存了些干果蜜饯,新鲜果品早就没了。” 皇后没有急着回答,只是侧过头,朝旁边侍立的宫女点了点头。 宫女会意,转身从偏殿里端出几只陶罐,罐口裹着油布,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她将罐子放在桌边,揭开罐口的油布和盖子,一股清甜的果香便从罐口弥漫开来。 “陛下请看,”皇后指了指那几只罐子,“这是安儿送过来的,说是给臣妾尝尝鲜。这些果子都是应季的时候摘采了,放进罐子里储存的。” 景和帝惊讶:“这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为什么没有变质?” 皇后摇了摇头:“具体怎么做的,臣妾也不太清楚。只听安儿说,用糖水煮过之后密封在罐子里,能放上好几个月不坏。陛下您方才吃的这些水果,都是四五个月前摘下来的。” 景和帝端详着手里那只粗陶罐,又看了看里面的糖水和果肉,沉默了片刻:“四五个月前的东西,竟然能保存得这么好?” 皇后适时地接过话头:“安儿说这罐头不仅能保存水果,还能保存肉类和蔬菜。他让人试过,把炖好的肉和菜装进同样的罐子里密封起来,也能放上很久不坏。臣妾想着,若是真能用在边关将士身上,倒是一桩利国利民的好事。安儿还说过,边关将士因为路途遥远,蔬菜水果运不到,常年只能吃干粮和腌菜,很多将士因此患了怪病。若是这法子能用上,给边关将士送去蔬果,定能定能解决边关将士的很多困苦……” 景和帝放下手里的陶罐,目光带着几分意外和赞赏:“老五竟能想到这一层?边关那边确实因为缺菜果,每年都有不少人闹病。他若真能把这件事办成了,倒确实于国于民都算是一桩功劳。” 皇后听了这话,心里欢喜,可面上却没有露出太多,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功劳不功劳的,臣妾倒是不在意。安儿只是想着替君分忧罢了,陛下能高兴,他心里就踏实了。” 景和帝听了这话,看了皇后一眼,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柔和的神色。 他放下勺子,朝旁边侍立的大太监抬了抬下巴:“传朕的旨意,赐宁王裴裕安黄金百两、玉如意一对、上等官缎十匹。” 大太监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皇后坐在一旁,嘴角那一丝笑意到底没有压住。 …… 消息传到宁王府的时候,裴裕安正坐在书房里翻看文书。 他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管家带着几分喘意的通报:“王爷,宫中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李公公,说是来传旨的!” 裴裕安放下手里的文书,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出书房,穿过中庭,来到前院。 李公公正站在院中,脸上带着殷勤的笑意。 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各自捧着一只红漆托盘,上面依次放着金灿灿的元宝、一对通体温润的白玉如意,还有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官缎 第427章 送丫鬟 裴裕安的目光在那几样赏赐上掠过,心里却没有半分欢喜,反倒涌上一阵疑惑。 他因为除夕行刺案没有查明白,被景和帝训斥了一顿。 原本以为父皇会冷落他几天,没想到今日竟会忽然送赏赐来。 他压下心里的疑虑,上前两步,在院中站定,拱手道:“王公公,父皇怎会忽然赏赐本王?” 王公公笑呵呵地说:“奉皇上口谕:宁王献蔬果保鲜之法,心系边关将士,体恤黎民百姓,深慰朕心。特赐黄金百两、玉如意一对、上等官缎十匹,以资嘉奖。钦此。” 裴裕安跪在地上听完那道口谕,整个人都愣住了。 蔬果保鲜之法? 他什么时候给父皇送过蔬果保鲜之法?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可面上不动声色,双手接过圣旨,叩首道:“儿臣谢父皇隆恩。” 裴裕安目光落在那几样赏赐上。 他分明还没把这件事正式呈报上去,罐头的大规模试制也才刚做完第二批次,怎么会突然传进宫里,还惊动了父皇的赏赐?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笑着谢了恩,又让人打赏了王公公和几个小太监,让管家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出了院门。 直到院子重新安静下来,他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赵婉蓉身上。 赵婉蓉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明显是藏着话没说。 裴裕安走过去,低头看了她一眼:“婉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赵婉蓉仰起脸来,眼睛亮晶晶的:“王爷,我把那些罐头送给母后了。前几日我进宫请安,刚好母后说起年节里御膳房没什么新鲜果品,我就让人带了几罐过去,说是你费了不少心思弄出来的,专门想着孝敬母后的。母后尝了之后夸了好久,我又说这东西若是能用到边关去,是造福将士的好事。母后今日定是在父皇面前替你说了好话……这下,父皇该不会再因刺客的事生你的气了吧?” 裴裕安站在原地,目光从赵婉蓉那张带着几分得意的脸上停了一瞬。 他确实没有想到,她会背着他在宫里做这些事。 从前他只觉得她性子直,遇事容易上头,可今日这桩事,却让他头一回看到另一面的她。 她知道替他铺路,知道绕过那些复杂的朝堂关节,从最亲近的关系入手来替他化解尴尬。 他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来,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婉蓉,谢谢你。” 赵婉蓉被他这一声道谢弄得耳根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去,声音也跟着低了:“你我夫妻一体,说什么谢不谢的。说起来,那个李长柏李翰林倒是帮了咱们不少忙,既救了王爷的命,又因为罐头的事,让王爷得了父皇的嘉奖……” 裴裕安听了她的话,目光微微沉了沉,像是在思索什么。 他想起那日在刑部大牢里,李长柏毫不犹豫用匕首剜肉的行为。 从前他只觉得李长柏年轻有才,文章写得好,账目理得清,可毕竟阅历尚浅,未必扛得起大任。 但那天亲眼看着他当机立断自己剜肉的场面,裴裕安就知道此人绝非泛泛之辈,好好培养,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他点了点头,语气郑重了几分:“确实。往后,咱们多照拂他一些。” …… 年假过后,日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李长柏右臂的伤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伤口愈合得很好,只是少了一块皮肉,留下了拳头大小的一块狰狞的疤痕,新长出来的皮肤泛着淡粉色,边缘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增生,摸上去微微凸起。 对此林小满念叨了好几天,李长柏也觉得伤疤实在难看,好在没伤在脸上,否则,他要是毁了容被媳妇嫌弃了,岂不是要伤心死? 林小满今日起了个大早,给李长柏做好早饭,李长柏吃完就去翰林院当差了。 他离开后,林小满等天亮后,把佑儿和挽挽叫醒,吃过饭,她就带着两个小崽出门溜达去了。 佑儿和挽挽如今两岁多了,正是闲不住的年纪,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 林小满被他们拽着东跑西跑,好容易才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歇了口气。 又逛了约莫一个时辰,她才一手一个牵着小崽子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远远就看见王婶站在院门口,正低着头跟什么人说着话。 走近了才发现,门口站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都穿着半新的青色比甲,梳着一色的双鬟髻,生的白皙娇美,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在门边,瞧着倒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 王婶一看见林小满回来,连忙迎上来,声音压低了:“林娘子,你可算回来了。这两个姑娘说是礼部尚书夫人派来的,等了好一会儿了。” 林小满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瞬。 两个孩子不明所以,仰着脑袋看看她又看看那两个陌生的姑娘,挽挽嘴里嘟囔了一句“阿娘,她们是谁呀”,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不放。 那个鹅蛋脸的姑娘上前半步,福了一礼,声音温温柔柔的:“奴婢桃枝,见过林夫人。这位是桃容,跟奴婢一同来的。我们家夫人听闻李翰林为了救宁王殿下受了伤,心中实在挂念。又得知李翰林与夫人身边也没有个得力的丫鬟伺候着,便命奴婢二人过来,给夫人使唤。” 闻言,林小满眉头一皱。 她看着面前这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温家寿宴上那场精心设计的局,又想起那位温家小姐三番两次打她丈夫主意的往事,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 温家那对母女,这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她没有急着接话,只是把两个小崽子往身侧拢了拢,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疏离:“你们夫人有心了。只是我家地方小,平日里也没什么需要人伺候的,实在不敢劳烦两位。你们回去替我给王夫人道声谢,就说她的心意我们心领了。” 桃枝没有动,依然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消减,语气依然柔柔的:“夫人不必客气。奴婢二人是奉了王夫人的命来的,若是就这么回去了,奴婢们实在没法交代。林夫人若是不嫌弃,不妨先让奴婢留下,哪怕是帮着扫扫院子、洗洗衣裳,也比奴婢空着手回去挨责罚的强。” 林小满看着桃枝那副柔顺乖巧的模样,心里却越发警惕起来。 王夫人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无事献殷勤,必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