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赊刀人,斗鬼神》 第1章 戏鬼神 雨水把官村刷成了酱黄色。 淋漓不尽的雨水,砸在周羊视野里的每一块黑色瓦片、每一道泥巴墙上,于是便有酱汤子似的黄泥水,顺着泥巴墙上的沟沟壑壑不停流淌而下。 周羊蹚着泥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行在晦暗的巷道中。 每一次抬脚,草鞋上都裹满了泥浆。 脚掌每一次落下时,又再次插进了黏滑的泥浆里,令周羊愈发难以拔足——这就和他在官村里的处境一模一样。 他从物产丰富、生活便利的另一个世界,忽然穿越到这好似旧社会一般的荒僻村落里,已在此间被困了三个多月,泥足深陷。 三个月来,周羊没能走出官村一步。 这个村子很怪异。 村民们之间,那种绝不正常甚至分外怪异的交往方式,以及那些在周羊经过村里某些地方时,经常能听到的种种‘遗言’,更加深了周羊对官村的诡异印象。 他确信,自己不能轻易走出村子。 一旦尝试走出官村,必定会有恐怖事情发生。 今下,随着周羊经过这条巷道的转角,他又一次地听到了某个人的‘遗言’。 充满恐惧与绝望的男声,混杂在雨声里,断续地响起。 周羊捕捉到这个男声,他面不改色,抽出插在后腰带上的一卷破书,随后,摇摇晃晃地倒回巷道转角的位置。 那个男声变得更清晰:“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我不想被砌在墙里,我不想永远被困在官村里—— “我只是想出去看看,为什么就要被砌在墙里……” 周羊注视着那堵不断发出声音的黄泥墙。 泥巴与草杆混合筑成的土墙,被雨水打湿成了黑黄色。 在这堵黑黄的墙壁上,正有一道比周围颜色更深的人形轮廓逐渐形成。 它脖颈以下的位置纹丝不动,像是被禁锢住了。 唯有脖颈上的头颅不停颤抖着,摇晃着。 哪怕周羊明明看不到它的五官,此刻亦在脑海里描绘出了它不断颤抖着、激烈碰撞的两片嘴唇。 它在呼救。 但被砌进墙里的人,必然已经死亡。 周羊常能听到这些死者临终前的各种遗言,看到他们的留影。 现下墙上的人影,自然是某个死者的临终留影。 周羊将那本被他卷成纸筒的破书,翻到了第二页。 书册第二页上,印刷着一列列文字: “标题:戏鬼神。 “二月二,龙抬头,……村请了名叫……的戏班,到村里唱三天大戏,不料戏班筹备戏曲之际,怪事接连发生,……村整个村子的人都…… “班主……行走江湖多年,见此情形,便知今下是撞了…… “是以召集戏班一众弟子,要演一场神鬼戏,希望能震慑恶鬼,让众人得逃生天。 “不久以前,戏班里负责众人日常伙食的……感染风寒多日,在这关键时候,班主……便有了放弃……性命,成全其他人的心思。” 书页上书写着一个戏班子唱戏撞鬼的故事,但这故事里的人名、地名、关键信息大都空缺着,也就使得整个故事起来极不连贯,很影响故事观感。 不过,此刻随着周羊翻开这一页,墙上的人影忽然躁动起来,从那道人影的眉心里,陡地飘出一缕黑烟。 那缕黑烟自墙上游曳而下,倏地钻进了纸面上。 黑烟分作数股,正好填入那则名为《戏鬼神》的故事空缺的位置。 那些空缺的位置上,一个个墨点变化不定,一会儿像是要形成具体的笔画与文字,片刻后又收拢着变成了蠕动的墨点。 空缺位置上的文字,始终无法完全显露。 周羊见状,卷起了那本破书,把它重新插在后腰带上。 与眼下类似的情形,他从前就已经历过多次,是以也并不会为此而手足无措。 他第一次收集到死者遗影遗言以前,《赊刀账》的每一页甚至完全是空白的。 这篇‘戏鬼神’的故事,还是他收集到了数个死者的遗言,才显露到如今的程度。 此种将死者临死前的遗言、留影收录到《赊刀账》中的方式,被周羊称作是‘充能’。 当下充能仍在进行中。 他需要一些运作来完成这次充能。 周羊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泥水远去。 泥巴墙上已不见那道人形留影。 天色阴沉,雨线纷乱。 在这乌云密布的雨天,周羊身后泥地里,却正一寸一寸地长出一条黑影。 那道黑影只有头颅在不断颤抖着,脖颈以下部位纹丝不动,与泥巴墙上那道死者留影别无二致。 周羊转头看了眼地上的死者遗影。 在《赊刀账》彻底吸取这道遗影以前,它会一直跟着周羊,且只有周羊一人能看到它。 转回头,周羊环视四下,入目所见这破败荒凉的景象,让他有些颓丧地叹了口气。 他沿着泥水路继续往前走,转过几个路口后,就看到了一棵老槐树。 老槐树下有片低矮的土墙院落。 此时院子门半敞开着,雨水冲刷下,内里也显得黑漆漆的,看不真切具体情形。 看到那片黄土院儿,周羊心里便有些紧张,他深吸一口气,悄悄地抬起眼帘,向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瞧。 正值寒冬腊月,老槐树上也不见一片叶子,枝干像一副瘦骨嶙峋的手爪,直往天上举。 周羊的目光在那树冠上梭巡着,小心谨慎地,像在寻找什么,又像是生怕真让他找见了,看到些甚么,直至他看到树杈上挂着一块黄乎乎的物什时,他脸色一僵,瞳孔剧震—— 那块黄乎乎的物什,挂在树杈上像件被雨水淋湿的土黄色衣裳。 可仔细去瞧,便发现那‘土黄色的衣裳’,还有着一头海草般的乱发! 头发下,遍是褶皱的脸盘上,有对应着眼耳口鼻的七个窟窿眼。 再往下,周羊又见着这张黄皮的手脚,像是围巾的流苏一样,在雨中胡乱摆动。 老槐树上挂着的这东西,分明是张人皮! “那就是张人皮吧?!” 周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着这一会儿的功夫,树上的人皮就不见了。 明明他还在直勾勾盯着那人皮看,但对方就是这么悄没声地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吱呀——” 这时候,随着门轴转动发出声响,周羊移开目光,看到院门子又敞开了些许,敞开的门后,钻出来一个黄脸矮汉,那张黄脸儿上还有些发白的褶皱,像是皮肤在水里泡久了的模样。 那黄脸汉子冲周羊咧嘴一笑,嘴里也黑漆漆的,不见甚么牙齿。 他脸上那些褶皱跟着一下子堆积得更多,让周羊看得心里直发毛。 就听那黄脸汉子道:“今天来得早啊,比往常还早了半炷香。” “雨水太大了,家里到处都在漏水,滴滴答答地吵得人睡不好,索性就爬起来上工了。”周羊不自然地笑着,走到院门前,与那黄脸汉子回话。 黄脸汉子名叫阿福,姓什么他没提过,村里人也不知道。 官村里的人,虽都聚在一个村里,但彼此大都不知根脚,甚至照面都不知名姓,也是常有的事。 阿福点着头,把周羊带进院子里。 周羊看到他满头乱发里,渗出些污黄色的油水,顺着脖颈沾在他脖颈上的围裙系带上,把围裙系带都染黄,一股像是猪油放久了的味道,从阿福身上飘出。 哪怕有雨水洗刷,也刷不尽这股腻人的气味。 联想到先前在老槐树上看见的人皮,再看着今下阿福这绝不正常的模样,周羊对自己的某个猜测愈发笃定。 这个阿福,八成就是张人皮变的。 它身上渗出来的油水,怕就是尸油! 终于等到这第二回下雨天,周羊早早地赶来阿福的铁匠铺上工,就是为了印证自己从前所见的那些情形,并非幻觉! 一想到这萦绕在自己鼻翼间的黏腻味道,竟极可能是尸油的味道,周羊的头皮就一阵一阵地发麻。 可他也不能跑,甚至还要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他逃都无处可逃。 这边家里的所谓亲人,都和阿福一个鬼样子。 村子里,到处都是阿福这样的人。 暗处冷不丁就有双眼睛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唰——” 这时候,前头走着的阿福忽然转回头,他脖颈上的皮一层叠着一层,拧出了更深的折痕:“拉风箱的曹庆还没来上工,你来拉风箱,看着火,先把那堆铁渣炼了。 “你来得比平常早了半炷香,这半炷香的时间,我也给你算上工钱。” 说到这里,阿福忽然笑了笑。 他只是面上再笑,眼睛却冷森森的,盯得周羊心头发毛:“多攒钱,才能早点买足斤两的‘脂膏’,‘开示礼’上,这东西损耗可得不少呢…… “你现在攒的钱,够买多少斤脂膏了啊?” “十斤?八斤?”周羊心里打着颤,迟疑着道。 阿福闻言上下打量了周羊一番,像是在看他的具体身高体型,半响才道:“十斤不够,脂膏和血差不多重,肉比血重,骨比肉重……但你这个再怎么看,也得三十斤的脂膏打底。 “多攒钱吧,‘开示礼’再有半个月,就要开始,看你到那会儿,攒不攒得够买三十斤脂膏的钱吧……” “开示礼,究竟是干什么的?”周羊听着阿福的话,心里有很多不好的联想,跟着向阿福问道。 阿福背对着周羊,他毛孔里渗出的油水,逐渐把背上的衣服都洇湿。 他阴阴地笑:“村里的规矩,这个不能跟你们这些没经历过的孩子明说。 “你就想想,这个开示礼,就是把你们这些孩子都扒开来,里里外外的展示给大家伙看看,往后咱们就彻底是一个村子的人了……把这个,当成是大家坦诚相见的一个规矩就好。” 周羊脸色微微发白,不再言语。 他跟着阿福进屋,屋子里黑乎乎的。 窗洞外投来昏暗的天光,只将屋子里的摆设照出大概的轮廓。 一股烟熏火燎混合着煤灰金铁的味道,在屋内来回滚动着。 阿福进了屋子,便操起了墙角的铁锨,将角落里那些铁渣铁矿铲起来,倒进屋中央的炉子里,周羊也麻利地走到炉子后,不停拉动风箱。 风箱嗡嗡作响。 炉子里渐渐冒出暗红色。 阿福双手撑着铁锨把,直挺挺立在那里,一个劲地瞅着干活的周羊,不时阴笑几声。 周羊见炉火烧红,便拿起另一根铁锨,去墙角铲了碳灰过来,也丢在炉子里,一层碳灰一层铁渣这样重复堆叠着。 炉火渐红得发白。 不再干活的阿福忽然开声:“过了上工的时间两炷香了,曹庆还没来。 “他是不是被我昨天说的话吓着了,逃到村外面去了?” 阿福的面庞在炉火烘烤下已不见了那些褶皱。 他的面皮显得非常干燥,只是微微一笑,脸上就出现了大片皲裂纹。 皲裂纹里,又有油水渗出,让他一张脸显得既紧绷又油润,像是周羊从前刚抹过护肤品的女友的皮肤。 周羊看着手里的铁锨,脑子里不知正思索着甚么,此时听到阿福的话,他下意识地摇头:“不能吧……” “昨天天快黑的时候,我见他在拐道巷那边走动。 “下了工,不回家,到处乱跑,就是在村里摸点,找逃出去的路线吧……小羊,你是不是想学他逃出村子啊?”阿福黑漆漆的嘴里,伸出一条艳红的舌头,他舔了舔嘴唇,看着周羊的眼睛里,微微放光。 他说的‘拐道巷’,周羊今早才从那里经过。 在巷子角的墙壁上,他收集了一道死者遗影。 那道遗影,当下就在他脚边。 以前他也经常从拐道巷经过,却从未见过有死者遗影。 难道这个死者遗影,就是曹庆留下的? 周羊看着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影子,心头微沉。 曹庆是他在官村里见到的所有村民里最像正常人的一位——对方难道真的死了? 会不会是这个阿福杀了曹庆? 这么一想,周羊觉得深有可能。 他看着对面舔着嘴唇,满面垂涎的阿福,忽然觉得对方当下的种种言辞,其实也可能是在试图诈唬自己,让自己吓得慌张出逃。 尔后,阿福就能借机害人了。 ——只要想逃出这个怪村,就一定会遭遇可怕的事情! 周羊暗暗告诫着自己,不再与阿福言语。 阿福后来又找着周羊攀谈了几次,见他只是随意应付几句,阿福也没了谈兴。 过了很久,守在屋子里的阿福,有些无趣地摇摇头:“又过去三炷香的时间了,看来曹庆真不会来——他是真死了……” 他丢下铁锨,掀开门帘子走出去。 冷冷地给周羊丢下两句话:“休息了,你这会儿可以干你的私活了。” 目送着阿福离开,周羊守在门帘后,听着门外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远去又折回,复又远去,彻底消失以后,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拉来墙角的条凳坐下,他的后背已被汗水打湿。 他从木桌子上的铁块里,翻出一根前端尖尖的、薄薄的铁片以后,走到一旁的水桶边,取出砥石,沿着铁片的边缘,一下一下地在砥石上摩擦着。 沙沙的磨刀音循环往复,久无止歇。 周羊脚边那道黑漆漆的影子,随着周羊一下一下地在铁片边缘磨出浅浅刃口,而跟着一寸一寸地缩小着。 直至周羊将刃口完全磨出,这块铁片勉强可以称之为一把小刀——地上的那道人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虚幻的景象,在周羊眼前不断掠动着。 最终定格成一个人的清晰五官与半身轮廓—— 那个人留着短短的头发,宽短的面庞上,五官因极端恐惧而挤在一起,眼睛里都渗出了红血丝。 尽管这副五官扭曲已极,但周羊仍识出了他。 他就是曹庆! 从拐道巷收集来的死者留影,就是曹庆的遗影! 曹庆尖声呼号,涕泪直流:“救救我——阿福,求求你救救我! “不要把我砌在墙里! “我不想去开示礼,我不想永远被困在官村里—— “我只是想出去看看,为什么就要被砌在墙里……” 在曹庆恐惧至极的尖锐嚎叫中,周羊目光下移,看到曹庆脖颈以下的胸膛上有一道竖直朝下的伤口,那道伤口一直延伸到周羊看不见的地方。 伤口上,鲜血淋漓。 曹庆从胸膛往下的躯体,都变得很干瘪。 像是被掏走了内里的心肝肚肠。 …… 眼前的曹庆遗影随风散去。 周羊发了一会儿愣,抽出后腰插着的《赊刀账》,将破旧的书皮翻开。 书皮第一页,记载着周羊的个人履历: “姓名:周羊。 “正念:5. “身份:赊刀人。 “能力:打铁……(拓印)。 “善业:无。” 除了那个灰黑色,一直无法被点亮的‘拓印’能力让人在意之外,周羊记载于《赊刀账》上的个人履历,看起来平平无奇。 他翻开书册第二页。 第二页上所载名为‘戏鬼神’的故事,已经变得完整。 第2章 丁零 “标题:戏鬼神。 “二月二,龙抬头,大梁村请了名叫‘灯台梨园会’的戏班,到村里唱三天大戏,不料戏班筹备戏曲之际,怪事接连发生,大梁村整个村子的人都患了脱魂病。 “班主常大丰行走江湖多年,见此情形,便知今下是撞了鬼。 “是以召集戏班一众弟子,要演一场神鬼戏,希望能震慑恶鬼,让众人得逃生天。 “不久以前,戏班里负责众人日常伙食的丁零感染风寒多日,在这关键时候,班主常大丰便有了放弃丁零性命,成全其他人的心思。” 书页上的故事,至此戛然而止。 它仍是的状态。 周羊下来,既不知大梁村民所患的‘脱魂病’,是怎样一种病疾,亦不知灯台梨园会那场神鬼戏最终是否演绎完成,取得了效果? 以及那个沾染了风寒的‘丁零’,结局是死是活? 记载着这则故事的《赊刀账》,是周羊穿越以前,在租房附近的大学城旧书摊上购得。 当时那个旧书摊正在做活动,书籍论斤来卖,周羊贪图便宜,依着五元一斤的价格,花了三十元从书摊上购回了六斤的旧书,那个胡子拉碴,穿个油腻羽绒服的摊主,还多送了他一斤。 《赊刀账》就在多出来的那一斤小书里。 六斤旧书,都有大量错别字、缺页、前后内容分别截取自两套书的情形。 这本《赊刀账》最为过分,除了书籍封面残破不堪,只书封依稀可见‘赊刀账’三字以外,内里更是空空如也,不见一字。 周羊当时气愤,直接把这本破书撕毁,填进煤炉子里当引火。 未想到当晚更过分的事情就来了。 ——他好好地在床上睡着,醒来就到了官村里,随身带着这本该烧成灰的《赊刀账》。 他自己成了这本《赊刀账》的主人,有了眼下‘赊刀人’的身份。 可他要向谁去赊刀? 谁又欠着他的赊刀账? 周羊另一只手捏着那块被他磨出刃口的刀片,垂目看着第二页上浮现的故事内容,他正自茫然,书页上的那些文字又变作一个个墨团。 墨团蠕动着,重组成几列字迹: “赊刀落账,报应即成。 “你将向‘丁零’赊刀,以破其所处‘命悬一线’之处境。 “丁零将成为你的报应身。 “赊刀否?” 这是说明——自己可以向这个叫丁零的放贷投资? 投资的第一项回报,就是丁零成为自己的‘报应身’? 周羊一下子就读懂了书页上的内容,并将之中译中成他更能理解的信息。 他心脏怦怦直跳,做贼心虚似的观察过铁匠铺四下的环境。 片刻后,周羊深吸一口气,却合上了《赊刀账》,将之连同那枚铁刀片一齐卷起,插在后腰上。 当下不是赊账出去的最好时机。 那个丁零,若成为他的报应身,不知会引发什么反应。 到时候要是他身上显露出异常情形,被阿福看见,就大事不妙。 所以他得隐忍着,待下了工,回家睡觉的时候再细研究这次的赊刀账。 不多时,阿福去而复返。 他那张脸像被吹胀的猪尿泡,面孔锃亮,又好似刷了层猪油。 阿福笑眯眯的,笑容很有亲和力,与上午时的状态判若两人。 周羊见怪不怪。 就周羊接触过的官村村民而言,他们大都如此,每个人早中晚皆是不同性格,如同有数只鬼,轮换着上他们的身。 “曹庆没来啊,得有好几炷香的时间了。”阿福笑着言语,神色间还有惋惜与回味。他把上午说过的这件事,再重复了一遍,对自己上午的言辞,似没有丝毫记忆。 他接着道:“咱们今天下午活不多,把仓房那些废铁器全融了炼成铁锭,留着明天打镰刀使。 “小羊,明天你就得学着抡大锤了,学会了给你涨工钱。” “我一定好好学。”周羊微微躬身,认真地道。 他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眼下赊刀账有了眉目,他保不齐就要靠这个逃出官村,而赊刀最首要的,得他自己手里有刀。 在官村里,他学会打铁,也就不愁自己锻不出刀了。 虽然眼下尚不清楚,他赊出去的刀,是不是非得由自己亲手锻造? 但有一门手艺在身,总归是件好事。 周羊跟着阿福去仓库里担了一筐废铁器回来。 筐子里这些,说是废铁器,其实大都只是表面生了一层浮锈,简单打磨一下,甚至不必打磨,就能继续投入使用。 阿福实不必白费力气,把这些铁器回炉再造。 一个正常的铁匠,也绝不会像阿福这样做事。 但阿福本来也不是个正常人。 他每天都在做着些于周羊看来毫无意义、匪夷所思的活计,哪怕是头一天打好的铁器,第二天再丢回炉子里重造,也是常有的事。 周羊却偏偏不能对此做出任何提醒。 ——他曾经得到过一条遗言。 死者就是因为多嘴数次提醒了某个村民,已经死了的鸡是不用每天掰着嘴给它们喂食的,便因此突遭横死。 在这个官村里,周羊能活到现在,全拜‘赊刀人’这个身份带来的‘遗言遗影收取’能力所赐。 他是摸着死者遗言遗影过河,才能活到今天。 官村内,明里暗里的规矩都有很多,稍微触犯了某一条,就可能埋下祸根。 于这所有的规矩中,最大的那一条就是——不能离开村子,甚至不能做出一丝逃离村子的举动,乃至不能对外有任何想要离开村子的表述! 曹庆因此而死。 周羊收集来的二十余条死者遗言中,有大半都因触犯了这条规矩而死! 炉子里的铁器很快被烧得通红。 阿福抓着一柄铁钳,将一只烧红的铁铲夹取出来,搁在铁砧上,他随即抓起下边靠墩子放着的铁锤,照着铁铲砸了几下,把铁铲砸得变形。 他约莫是觉得用钳子夹着烧红的铁器,让他不好使力,于是弃了铁钳,直接用手掌抓住了透红的铁铲。 周羊看着这一幕,瞳孔紧缩! 那烧得亮黄的铁铲,须得有千百度的高温! 阿福那条看似只是抹了点油脂的肉手,抓着如此高温的铁器,除了掌心里冒出些许腥臭的白烟之外,竟也未被烫伤丝毫! 若是周羊伸手去摸这样的铁块,只怕手掌当场就得烧融! 这样的情形,周羊已见过多次。 然而他每一次见到,心中仍难免惊惧。 他惊惧的,是如阿福这样的‘人’,在官村里却到处都是。 自己一个普通人,真有能耐,从这样村民们的环伺中,逃得生天? …… 一天的繁重活计,在最后一只‘废铁器’被打成铁锭后,终于宣告结束。 哪怕周羊只是在旁协助阿福,此刻都只觉得浑身骨头好似散了架。 他的身体素质称不上好,在官村这种许多食物都‘不合胃口’的情况下,身体状况更加每况愈下。 与阿福打过招呼,周羊就离开了铁匠铺。 走出铁匠铺前的泥泞窄路,他没有沿早上走过的那条路返家,而是选了另一条路往家中走。 在官村里,哪怕每天往返的目的地毫无变化,也尽量不要重复走同一条路。 因为一旦重复走某一条路走得多了,再临时起意,想走一走别的路径,就可能被村民们认为是想要逃出官村,开始提前探路,继而暴死。 周羊是根据某个死者的遗言,作出这样的判断。 与此相反的,只要经常性地变动往返路线,就会让村民们产生‘周羊就是个喜欢到处瞎跑的孩子’、‘周羊看村里的什么东西都新鲜’的观感。 当这样的人设立住以后,周羊就算偶尔走错了几次路,也不至于招来太大的风波。 立人设,在官村里是头等重要的事情。 躲在这个人设后头,至少可以获得一时的安全。 第3章 赊刀 “爹,我周羊,回来了。” 一棵瘦高的枣树伸出了篱笆院,几道枯枝搭在稻草门楼上。 门楼下脸黄得像是摸了层蜡油的瘦高汉子,正将一条锄头头抵在地上,双手端着锄头把,用锄头顶着硬地来‘斗锄头’。 斗锄头,就是把锄头杆更紧实地楔入锄头套里,使之不至摇晃松动,更为耐用。 周羊看着这个瘦得好似只剩一张皮的汉子,嘴里打了声招呼。 他这位名义上的父亲,每天这个时候都在斗锄头。 楔进锄头套里的那一截,都被斗得圆滑松动了,对方仍是孜孜不倦。 听到周羊的招呼声,周父‘周老狗’侧转过脸来,盯着周羊直勾勾地看,泛黄的眼白面积分外得大,显得两个眼仁极其的小。 好半晌,周老狗才咧着嘴笑起来:“你是周羊啊——周羊是我儿子,你是我儿子。 “回屋吧,黄哨子快做好饭了。” ‘黄哨子’,是周老狗的老婆,也是周羊如今名义上的母亲。 哨子、老狗、羊——就差一个羊倌了。 周羊不在意周老狗显得分外怪异的言辞,他点了点头,走过门楼下。 “娘,我周羊,回来了! “晚饭端我屋子里!” 进到院子里,他扯着嗓子喊了几声,转头就扎进了属于自己的西屋里。 周羊给自己定下的人设,就是一个人情淡漠、寡言少语的年轻人。 因着刚出现在官村的时候,他找到机会,在饭桌子上故意找茬和家里的两兄弟‘周白狗’、‘周黑狗’吵嘴,甚至动起了手,闹得不可开交,后来就也省了和一家人同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过程。 黄哨子会把饭端进他的屋子里。 亦因此,黄哨子格外地嫌弃他,给他送的饭都是一餐饭菜剩下的下脚料。 但这每日两餐下脚料,很多时候他却还能勉强下咽,反倒是饭桌子上那些看似丰盛的饭菜,他根本吃不下一口。 “回你的屋里死去!” 黄哨子尖利得像个哨子似的声音扎进西屋子里。 周羊坐在木板床上叹了口气,他抽出后腰插着的《赊刀账》和那把小刀片,翻开书页第一页,看着上面罗列的他的个人履历,愣愣出神。 “姓名:周羊。 “正念:5. “身份:赊刀人。 “能力:打铁……(拓印)。 “善业:无。” 他仍未把刀子赊出去。 得等到吃罢饭了,大家都安生躺床上睡觉的时候,他才好尝试一二。 那个时候,就算有稍许的异状,也不至于太惊动家里人。 周羊的目光集聚在正念二字上,那两个字倏忽变成墨团,再次分散作一行比较长的字迹:“正念者,即常人于种种困境坎坷之中所生出的觉悟念,即受诸恐怖、忿怒、厌恨、颓废情绪影响之下,仍能踽踽前行的英雄意。 “普通人的正念范围在1-9之间。” 《赊刀账》对于正念的解释太过形而上,依着周羊自身的理解,所谓正念,大约可以看做是意志力的强度。 他的意志力属于正常范围,只有5。 刚来官村的时候,他的正念更低,只有2。 至于这个正念超过普通人的范畴后会发生甚么? 周羊并不了解。 而所谓的‘善业’,布下善因,即能造下善业。 他自觉这次把小刀赊出去,解了那个丁零的困局以后,或许能得些许善业。 在周羊发愣的时间里,黄哨子撞开了门。 她端着个小木桌子进来,身形像一口水缸,与她哨子似的嗓音完全不相符合。 把小木桌子往空地上重重地一撴,黄哨子猛地撇过头来,她满头微卷的发丝乱舞着,一张肥白脸上,绿豆眼盯着周羊,道:“真是个少爷命啊! “饭都要老娘给你端屋里来吃! “你怎么不去死呢?就等着你过半个月死了!” 半个月后,就是举行‘开示礼’的日期。 黄哨子、周老狗他们,看似是周羊在官村里名义上的爹娘,其实只是牧羊的狗,示警的哨,他们所看守的羊,自始至终只有周羊一个。 只有周羊另外那两个兄弟——周白狗和周黑狗,才和黄哨子她们是真正的一家人。 而周羊这只混入狗群的羊,是要在开示礼上屠宰了,供大家来吃的。 这一刻,周羊更真切地意识到自身的处境。 他耷拉着眉,看着小木桌上的饭菜,不作声。 “话也不会说! “早晚去死,早晚要死!” 黄哨子把那个‘死’字咬得极重,她转过身,一张惨白脸上肥肉乱颤着,走出屋子,重重地关了门。 门外又响起她和周白狗、周黑狗的言语声。 这时候她的语调就温和了许多:“白狗叫你爹回来吃饭,黑狗给我端碗来。” 白狗不作声,急匆匆出门去,隔着一堵墙,周羊都能听到白狗沉重的脚步声。 黑狗声音阴恻恻的,与黄哨子交谈道:“三弟呢,他还不出门跟咱们吃饭吗?” “让他自己死去!”黄哨子的声音陡又变得尖利起来,充满暴躁的情绪,“你想让你三弟分你的好饭吃,那你就叫他和你一起!” “我看看他吃的什么——”周黑狗言语着,忽然推开了周羊的屋门。 他伸个脑袋进门来,盯着小木桌上的饭菜看了一会儿,头又转过来,笑眯眯地看了看周羊,但并未与周羊打招呼,直接把头又缩了回去。 “三弟不老实,不能给他吃多了饭。 “把他饿着,他没力气,有不老实的想法,也没法子做不老实的事。” 门外又响起周黑狗出谋划策的言语声。 回应他的只有黄哨子冷冷一句:“端碗去!” 外头言语声渐消。 周羊跳下床,蹲在矮桌旁,看了看今天的饭菜。 一碟猪油渣,一小碗糙米饭,猪脑加盐煮的汤。 通过他桌上的饭菜,他便能猜到今晚周家的主要饭菜是甚么——必然会有猪油、生猪脑这两样‘菜肴’。 官村的人,常以油脂、动物脑髓、骨髓作为主要食物。 周羊今天看到了阿福变成人皮的模样,他所以猜测,直接食用油脂,或许就是这一村子的人皮保养自身的最好办法。 至于米饭粮食这类食物,周羊觉得官村村民并不喜欢吃。 他们很可能只是认为正常人就一定要吃米饭,所以自身也保持着吃米饭的习惯。 实际上,周羊曾偷看到周老狗吃了一大碗米饭后,出门就直接把那些饭粒从喉咙眼里掏了出来。 今晚的饭菜尚算合口。 周羊吃光晚饭后,等门外的动静渐渐消失,便出门去把碗筷洗刷放好。 微黯的天色下,他从柴房里回自己的房间,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窥视着自己。 他陡一回头,正看到周白狗站在墙角落里,皮色像是与那堵泥巴墙融为一体。 它似是条守屋的狗,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周羊的一举一动。 周羊插好门闩,躺回床上。 他翻开《赊刀账》的第二页,再次看到了那几列字迹: “赊刀落账,报应即成。 “你将向‘丁零’赊刀,以破其所处‘命悬一线’之处境。 “丁零将成为你的报应身。 “赊刀否?” 周羊捏着那枚刀片,心里只转过一个念头:“赊刀!” 他嘴上甚至未言语甚么,便看到自己手里的刀片,化作一道白光,直投进了纸面上沸腾开来的墨水之中! 第4章 戏班子 《赊刀账》第二页上。 沸腾的墨水凝作一个个墨字,在书页上行行排布: “赊卖刀剑:一把未经淬火锻打的铁刀片。 “品质:极劣。 “赊刀对象:丁零。 “注意事项:因赊刀人赊出刀剑品质极低,将致使赊刀人与报应身之间的因果连接较为松散,报应身‘丁零’有较大概率脱离与赊刀人的因果联系。 “赊出刀剑品质,将影响报应身的人生际遇。 “基于此次赊出刀剑‘极劣’品质的影响,将导致‘丁零’的未来人生当中,极小概率会遇到‘奇遇’,极大概率会经常遇到‘险境’。 “赊出刀剑品质,将影响赊刀人的‘拓印’效果。 “基于极劣刀剑品质的影响,将导致赊刀人从应身上拓印能力时,只能取得应身能力十分之一的效果,且每次拓印应身能力,都会增加应身脱离与赊刀人因果联系的概率。 “一旦应身脱离与赊刀人的因果联系,赊刀人将永远失去这道应身。” 书页上浮现的许多文字,周羊都能看懂。 但它们表达出的意思,他却朦朦胧胧,不能尽知。 尤其是《赊刀账》给出的那好几条注意事项,周羊大都不能领会个中真意,只道是寻常。 唯有其中提及部分‘拓印能力’的内容,让周羊小小的振奋了一下。 在今下官村的困局里,他看重《赊刀账》,多是因为自己履历当中那个灰色的‘拓印’按钮,他一直猜测,‘拓印’指的是自己可以像拓印石碑上的碑文一样,直接复印他人具有的某种能力。 周羊的猜测,如今得到证实。 他可以拓印自己赊刀对象们的能力。 哪怕眼下这个‘丁零’的能力不堪用,但这本厚厚的《赊刀账》,不知将来能显现出多少故事,出现多少人物? 其中总有出众角色的能力,可以供他拓印,为他所用! 他终能从中获得逃脱官村的力量! 而且,丁零这个应身,也未必就不堪用。 他所在的大梁村,可是正在经历一场鬼事。 戏班班主常大丰,似乎有应对鬼事的能力。 尽管大梁村的情形,未必就适用于周羊所在的官村,但能让他借鉴一二,弄清楚这个世道,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也是一桩好事。 周羊脑子里乱纷纷地转着念。 某一刻,一阵强烈的倦意涌上,让他直接昏睡过去。 …… 不知过去多久,周羊朦胧中听到些细碎的声音。 他的意识每多清醒一分,那些细碎声音,就更清晰一分。 那些声音,是几个人的说话声。 眼皮子外,昏黄模糊的光忽闪忽闪的。 周羊还未生出睁开眼的意识,只是被动地听着那几个人的交谈。 “哎……咱们真是倒霉,被困在这个村子里,没吃没喝没赏钱——这也就罢了! “最要命的是,现在这满村子人,怎么都好似闯了鬼一样? “前几天看着都还活蹦乱跳的老少爷们,今儿个再看,就没甚么人味儿了。 “再这么下去,情况怕是要遭啊。 “咱们还是赶紧想办法跑路吧! “就是丁妹子现在又是这么个样子,咱们要是跑——带着她,怕是跑都不好跑吧?”有个男声瓮声瓮气地道。 另一个男声像是掐着嗓子发出来的,言谈之间带着些戏腔:“她受风得有七八天了,一直也不见好。 “咱们戏班子捎带着她,是让她照顾咱们一日两餐,给班子里干杂活的! “结果她倒好,这才来几个月啊,直接大病一场,反倒把咱们都拖累了。” 又一个哑着嗓子的男声道:“丁零连着二三天水米不进了,铁打的身子都支撑不住这样虚耗的。 “我看她——就跟这盏油灯一样,已经没多少灯油,怕是撑不到下个月了。” “她要是死,可别死在咱们班子里头,多晦气啊!”那戏腔男声语气里满是嫌弃,“现在村子里头说不定就在闹鬼,她要是这时候死了,指不定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常班主也不支应一声。 “到底是不是在闹鬼,他总得给个话! “跟个闷葫芦似的,一天七八回绕村子到处跑到处看,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三人正言语着,远处忽然响起一个稍显稚嫩的男声:“班主回来了!” 这边交谈着的几个人顿时乱作一团。 脚步声、衣衫摩擦声、言笑招呼声都似是煮沸了的水一样,陡地在周羊的意识里冒开! 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此时却也没睁眼,而是在咂摸那三人先前的言语。 “《赊刀账》上说,丁零负责‘灯台梨园会’这个戏班的饮食和杂务。 “‘他’感染了风寒,已经抱病多日,始终不见好转。 “这些信息,今下已从三人言语里得到印证。 “只是——听他们三个人的言辞,怎么这个丁零-我的第一道报应身,难道是个女的?” 如是想着,周羊吃了一惊,跟着下意识地曲起手臂,在胸膛上摸索着—— 胸脯比较平。 但也有点鼓。 这不是正常男人的胸膛! 周羊更是着慌,手跟着就往下去摸索,才摸着那个潮乎乎、空空如也的地方,他的手臂忽如触电般地蜷起——这不是他的反应,是他当下这副身子里,另一个意识的反应! 这是丁零的反应! “丁零真是个女人!”周羊此刻满脑子盘旋着这样的念头,惊讶之余,又微感庆幸。 好在丁零也并不是他自己。 “嗯……” 伴随着那条手臂蜷缩起来,一个细弱的女声在周羊耳畔响起。 丁零慢慢睁开双眼。 眼前朦胧的景象渐至清晰。 结着蛛网的房梁椽子藏在黑暗里,仅露出大致的轮廓。 不远处,油灯摇晃出昏黄的光。 侧面墙上,映出几个人巨大的影子。 这一切景象,共同落入周羊与丁零的眼底。 一副身体里的两个灵魂,此刻都在发愣。 丁零尚在惊疑先前脑子里出现的那个男声,是真是幻? 周羊则在踌躇着,该如何与自己的这位报应身,展开初次见面的交流? 第5章 见鬼十法 破旧的青砖房里,几口大木箱子或靠墙放着,上面铺一层被褥,做了床榻; 或是拢在屋子中央,有些做桌子来用,上面放着梳妆镜,毛笔颜料等物,有些则当凳子来使。 几个人都坐在木箱子上,将班主常大丰围在中间。 “班主,现在这个大梁村里,究竟是怎么个情形呀?”那个掐着嗓子说话的男人,此时看向常大丰的神色甚为恭敬。 周羊记得,常大丰不在的时候,这人还指责对方每天不干正事,只在村子周围绕圈子跑。 “是啊,师父,咱们是走是留,也该有个决断了。”宽脸粗眉的男人瓮声瓮气地附和。 常大丰身形清瘦,穿着一件蓝布面的棉袄,顶着个狗皮帽子。 那帽子一边护耳耷拉下来,另一边则提上去,系在帽顶的扣子上。 他听着二人的询问,迎着其他弟子焦灼的目光,双手拍了拍膝盖,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是不是……真闯了鬼?” 身材高壮的男人哑着嗓子问。 因他的声音较为沙哑,吐字便稍显模糊,可他此时说出‘闯了鬼’那三个字时,屋子里焦灼的气氛,顿似一锅开水,被陡地浇入一瓢冷水—— 满锅沸水霎时寂静。 不大的一间屋,拥挤了六个人,此时却仍有一种渗人的阴冷,流窜在油灯照不亮的黑暗角落里。 众人神色惊疑。 却见常大丰把双手笼在棉袄袖子里,蜷起了肩膀。 他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对高壮男人的问话作了回应。 众人更加沉默,只是都禁不住蜷起了身子,彼此依偎得更紧一些。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那咱们还不赶紧跑?总不能就守在这儿等死啊!”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恐惧地叫喊了起来,他眼中竟有泪水不断滚落,“俺爹俺娘都是遭鬼吃了的! “太可怕了,俺不想——” “跑什么!”常大丰将眉毛一竖,一张男生女相的面孔,陡地生出一股骇人的威严感来。 他一扬声,就盖住了此间所有的声响:“看看咱们的脚——咱们哪个跑得远,哪个跑得掉啊?” 顺着他的话,丁零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裤腿下,草鞋里的一双脚被冻得通红。 周羊看她的脚,除了看到生着些冻疮外,也不见有甚么不对劲的。 等丁零转过目光,他跟着看到其他几个人的脚时,心里顿时吃了一惊——这几个男人的脚,套在布鞋里,却显得比丁零的脚还要小一码。 他们的鞋子尖都比较尖,类似满清时候的三寸金莲鞋。 甚至常大丰的脚比这些人都更小一些。 “咱们这些戏子,哪有不裹脚的? “就用这双小脚,任你跑,你又能跑出几里地?”常大丰压沉了声音,训斥过哭泣的少年,他转脸看向角落里坐着的丁零,意有所指地道,“你纵是能跑,又能有鬼跑得快?” 丁零小脸微白,双手在腹前畏惧地叠成一团,她低下头,不敢看常班主的脸。 “更何况,我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个村里,究竟是进了什么样的鬼? “先使个法子吧,使个法子,见见那鬼…… “看看它是鬼,还是傀?”常大丰低声道。 周羊心中一动。 戏腔男人跟着就问出了他想问的问题:“要是鬼的话,是个什么说法? “傀的话,又是个什么说法?” “是傀的话,咱们就唱一出神鬼戏——唱它个三天三夜! “把戏唱到通了神,戏上了身,就能把那只傀给吓走了,咱们踏踏实实地打道回府!”常大丰振声言语了一阵,忽又一冷笑,“要是鬼的话,咱们还是唱一出神鬼戏—— “且不论唱多久罢,就当这是咱们唱的最后一场戏。 “唱完以后,咱们各自等死就是!” 戏腔男人面皮抖了抖,他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 “看来这鬼与傀是不同的,鬼听起来比傀要更厉害许多。 “毕竟遇着了傀,尚能通过‘把戏唱到通了神,戏上了身’的方法,来将傀吓走,这个办法对鬼却没用。 “戏班子里的人,遇着了真鬼,就只能等死。”周羊听着他们的交谈,心里思忖了起来,“那这‘鬼’究竟该是什么样子的?有什么外在特征和表现? “‘傀’又是什么样子的?” 正思索着,周羊就听那常大丰又道:“我要说最要紧的事儿了,小石头,你要还是在这儿哭个不停,这里就有戒尺等着!” 说着话,常大丰就从身后的箱子上抽出一条黑漆漆的尺子来。 一看见那根尺子,哭声不止的男孩‘小石头’赶紧闭上了嘴,紧要住牙关,眼泪纵在眼眶里打转儿,也再不敢淌下一滴来。 看来那根戒尺,给他带来过刻骨铭心的教训。 他这副样子,倒叫常大丰满意。 戏班主点了点头,耷拉下眼皮,慢条斯理地道:“老人说过不少法子,都是教人怎么偷摸瞧见鬼的真模样的。 “有用没用的汇总在一块,旁的人给起了个名字,就叫‘见鬼十法’。 “这‘见鬼十法’里,我亲眼见别人用过、自己也用过、最管用的法子,只有一种。 “就是‘半夜梳头’。 “咱们就用这个法子,这个法子最保险,也最管用。” 见鬼十法,半夜梳头? 周羊一下子来了精神。 这种法子,他记得自己从前看过一些电影里,曾有提及。 没想到这样办法,在当下竟然真的有用? 若是戏班子里的人,能用‘半夜梳头’的办法,分辨出‘鬼’或‘傀’的特征,自己或许也能用它来分辨官村里那些村民,究竟是鬼还是傀! 常大丰这时抬眼看向丁零。 丁零与周羊心里同时打了个突。 只听常大丰说道:“丁零,你的病渐好了,正是身上阴气重的时候,你来用这个半夜梳头的法子,最容易见着鬼的模样。 “听好—— “今夜子时,你把油灯放到镜子前头,自己坐在镜子前。 “把头发事先披散了,往前梳四十九下,往后梳四十九下。 “尔后你就对着镜子问:有没有人?有人请出来照个面。 “这样连问三遍,你再去看镜子。 “到这时候,镜子里就会出现这附近那个鬼的真模样了。” 说到这里,常大丰耷拉下眼皮,不看丁零,只将声音压得更沉:“你记住了吗?” 屋子里,高壮的武生‘钱横’、旦角的戏腔男人‘李义春’、年纪小功夫还不到家的‘小石头’、唱花脸的‘高洪波’,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丁零。 丁零垂着头,将肩膀蜷缩得更紧。 当今这世道,谁愿意和‘鬼’沾上关系? 常班主只说了那‘半夜梳头’的法子怎么用,可这种用来见鬼的法子,必定伴随着凶险与不祥。 一旦稍有差池,见鬼的人可能就是当场毙命的下场! 戏班里的众人都清楚,所以这时都缄默着,指望丁零这个班子里的厨娘,接下这道重担。 她平日里干的活最重,拿的钱最少。 戏班子里任一人都能对她吆五喝六。 今下病过一场,醒来便成了戏班里的弃子。 “我能拒绝他吗?” 丁零低着头,对常大丰的话不作回应,但她的心念却在周羊心间浮现。 周羊微感讶然。 他还未找到合适时机,与自己这位应身展开首次交谈。 却未想到,这位报应身,此时反倒直接找上了他。 “她是确信她的身体里,住进来了另一个意识? “还是她眼下在心里,对我发问,其实也是一种试探?” 周羊一面揣摩着,一面为自己这第一道报应身贴上了首个标签:聪明且大胆。 这么短的时间里,她撇开外界的干扰,整理清楚自己的思绪,可以说是个聪明人,而她对体内疑似存在的另一个意识,直接进行试探,短兵相接不怯场,是谓大胆。 原本还担忧自己这道女应身,在如此险恶的内外环境里,怕是不能成事。 如今见着丁零的反应,周羊内心的担忧反而少了一些。 他的意识里,发出一阵笑声。 伴随着这阵笑声,他对丁零的问话,作出了回应:“你拒绝得了吗?” 第6章 半夜梳头 “你拒绝得了吗?” 周羊的回应,把丁零的问题又推了回去。 毕竟仅凭他这一小会儿的观察,也看不出丁零与戏班众人之间关系如何。 只能凭着第一印象,给戏班众人的性格作个简单推测。 这种情况下,他今时断言甚么,下一刻就极可能会被推翻。 既然如此,他只得把这个问题推回去。 让丁零自己去想。 换到课堂上,老师这么做,这叫‘善于启发学生自己的思考’。 他的回应,平平无奇。 但伴随着他刻意发出的那阵笑声,一齐落在丁零的感知里,却让丁零觉得,附在自己身子里的这个‘人’,似乎了知今下情形,更稳坐钓鱼台。 周羊虽然处在她的躯壳里,像是一副身体里的两个灵魂。 然而两者之间,地位却并不对等。 丁零对周羊一无所知。 周羊却知道丁零今下的些许经历,以及,凭着那本《赊刀账》,他更了解丁零的具体情况: “报应身:丁零。 “正念:7(本身2+赊刀人5) “身份:灯台梨园会厨娘兼杂工。 “能力:屠宰熟手、烧饭能手、民间小戏自学者。” …… 凭着这种不对称信息带来的地位高低区分,丁零对周羊的试探,注定收效甚微。 毕竟,她还在因身体里突闯进来的这个意识而担惊受怕,揣测对方是邪祟恶鬼,还是神真威灵的时候,周羊却已将她的大致情形,都拿捏在手。 丁零听得脑子里那个确切出现的男声,她一阵懵然。 因受风而昏睡的这段时间里,她经常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她被一头生有牛头的独眼人身恶鬼追杀,那只鬼是传说中的‘蜚’,乃是传播瘟疫之鬼。 每当她快要坚持不住,被蜚追上的时候,就会有个男声轻轻提醒她坚持住。 那个男人的声音之外,总会有些或像是打铁、或像是磨刀似的响动。 直到她有一次,真的彻底跑不动了,停在路边,任由蜚追上她,要将她吃掉之时,那个男人也从一条巷子里走了出来,递给了她一把小刀片。 那把简陋的小刀,解决掉了看似恐怖万状的蜚。 她就此从梦中苏醒。 这场长梦,她重复做了不知多少遍。 做到最后,她已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界限。 梦也在她的感知里,变得似梦非梦起来。 直至她先前将醒未醒之时,她又再次听到了那个男人的低语声。 她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今下随着她的试探,那个男声真切地响在她的脑子里——丁零蜷着身子,手掌紧贴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涨涨的、暖暖的。 有种感激的情绪油然而生。 丁零觉得,梦中经历未必是假。 “反正拒绝不了……我、我能不能趁着这个机会,向班主要点好处? “您觉、觉得这样可以吗?” 丁零的心音再次为周羊所感知。 她传来的心念里,带着明显的激动,和某种幽微的情绪。 周羊觉得,要是自己突然和另一个人共用了躯壳,也未必能有丁零情绪维持得这样好。 丁零这样的反应,在他看来,反倒正常。 他温和地笑了笑,道:“你的想法,也正合我意。 “不趁着这个机会要点好处,那就太对不起自己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了。 “你准备要些什么好处?” 丁零垂着头,唇角微微翘起。 周围人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当她此时仍在犹豫踌躇。 距离子夜还有很长时间,他们可以等。 等着丁零自己想通。 “我不知道能要到什么好处……您觉得要什么比较好呢?”丁零向心里那个男声虔诚发问,她自己心里其实有一些判断,但就是想要听听男人的看法。 男人当场给出回应, 同样合着她的心意:“常班主说,他们能通过唱戏,把‘傀’吓走。 “但若只是单纯的唱几场戏,是吓不走傀的。 “他们唱的戏,包含着某种技巧,能让‘戏上身,戏通神’。 “现在这个阶段,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能否在鬼的侵袭里保住自己,才是最重要事。 “是以…… “你可以尝试向常班主讨要‘戏通神’的秘密技巧。 “这个法子,才是你接下来能否保住性命的关键。 “另外,在讨要这个技巧以前,你要首先坚决地拒绝常班主提出让你‘夜半梳头见鬼’的要求…… “有多坚决?你自己考虑,能有多坚决,你就多坚决……” 倘若真有所谓‘戏通神’的技巧,周羊说不定也能拿来用在自己身上。 他其实有些担忧,那个所谓‘戏上身,戏通神’的技巧,其实是经年累月地下苦工练习唱腔、身段,如此丁零临时抱佛脚的话,怕也难练成了。 但不论如何,有枣没枣打三杆子再说。 “谢谢您!” 丁零觉得心里这个人,真是一位很有智慧的人。 她只想到了向班主讨要‘戏通神’的技法。 却不知道讨要这样重要的技法,也需要一些技巧。 这个人教给她的技巧,就很实用。 她很快学会—— “哗啦!” 众人皆认定了丁零这个女子,终究要在沉默中屈服。 却未想到,就在此时,丁零忽然伸手掠过身前木箱子上那堆扮相用的头冠首饰、额片胭脂,直抓住一柄簪子,跟着就抵住了自己的脖颈! 素白纤细的脖颈,被那尖锐的簪子一划,登时出现一道艳红的血痕! “不可!” “你干什么?!” “快住手啊——” 众人见丁零这分明是要当场自杀的架势,一个个被吓得寒气直从尾椎骨冲到天灵盖! 他们纷纷叫喊阻拦丁零,偏又不敢过度刺激对方,只能围在丁零左右,对丁零陪着笑脸,生怕对方真寻了短见。 这个时候,丁零若真个自行了断,那‘夜半梳头见鬼’的要事暂且不提。 只说在一个有鬼的场合,偏又有人抱冤而死……会发生什么,这些人想都不敢想! 更何况,这些人那点儿让丁零去夜半梳头见鬼的心思,也并未消去。 人皆如此,不见棺材不掉泪。 丁零眼神坚决,她目光扫过四下,便镇住了那些叽喳乱叫的小脚男人。 唯有常大丰坐在后头,看着丁零,眼神有些复杂。 “你们当我是个女子便好欺负么? “夜半梳头……呵呵! “这事情做的出一点差错,我怕是就死无全尸了! “反正横竖都是死,我不如自己了断,还能留个全尸,有机会做鬼,咱们还能再在一起玩玩!”丁零冷笑着出声,模样柔弱似小白花,语调气态却是雄赳赳气昂昂。 “这叫什么话,这叫什么话?”娘娘腔的李义春又气又怕,直跺着小脚,他把一句话重复了数遍,蓦地转头看向常大丰,“哎呀!班主,你说句话啊——” 常大丰叹了口气。 他似无奈似感慨地又拍了拍膝盖,垂目看了半晌自己的脚尖,才抬起头来。 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丁零,目光仿佛能照进丁零心里头去。 迎着他的目光,本来还有些许胆气的丁零忽而有些心虚。 她才要垂目躲避常大丰的注视,身形忽然一僵—— 周羊接管了丁零的身子。 常大丰是能让戏上身的人,应该有些压箱底的绝活。 他的手段,丁零接不住。 但周羊觉得还好。 这位戏班主的目光,于周羊而言,依旧很亮。 但他并不觉得吓人。 大约是他在官村里,见得更吓人的事情都太多了,恐惧心早就被打磨掉很多。 他便也直勾勾地注视对方,想看对方要耍什么鬼把戏? 盯着丁零看了许久,常大丰咧嘴一笑,转开了目光,摇头道:“自杀的人,最是懦弱,多是做不成鬼的。 “不过你说不定真行…… “依着祖宗规矩,女人是不允许学戏的。 “一个戏班子里,男人们裹小脚,练身段,举香下腰,含油劈叉……这些动作,总是须光着膀子来做,挨打的时候,都是光着腚挨打的。 “如此情形,女人混到戏班子里,那成何体统? “所以你在咱们班子里,只得做个杂工,你唱不了戏。 “但你一个女人,长得模样周正,年纪又小,被周围一群爷们围着,还能全须全尾地蹦跶到现在,得空了还能偷学点戏曲—— “咱也不得不说啊,你真是块好料子,有那股狠劲,能压得住这些男模样的女人! “戏文上说,这叫威武不能屈,你说不定能成事儿…… “所以‘夜半梳头见鬼’的事,也只有你能办成。 “交给这些个废物,我不放心。 “你说说罢,你想要点儿什么? “要点儿什么,你才肯做我交代你的这桩事儿?” 第7章 妆神画鬼草稿 “我要得不多。”‘丁零’抿着嘴笑,笑容里却有种狼吃羊一般的阴险诡谲味道,“我要那个戏上身通神的法子。 “除了这个,其他的我都不要。” 常大丰闻声,顿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没有犹豫,点头道:“这些人,跟着我到处唱野戏,一半生计所迫,一半也是图这个‘戏上身通神’的法子。 “眼下遇着了鬼,这般情形,你纵是不说,我也是要把这法子教给你的。” 周羊对他这番话,却是半点也不信。 自常大丰选丁零去夜半梳头见鬼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把丁零当作弃子的心思。 这件事,在《赊刀账》上亦有记载。 此刻常班主之所以这么说,只是想暗示丁零,大家仍是一条绳上的蚱蜢,他常大丰为着接下来的大事,也断不会厚此薄彼。 其以此来取得丁零的信任。 可惜周羊不是丁零。 他天然不会相信此间任一人。 不过,看常大丰的神态,‘戏上身通神’的法子是确定有的,倒也叫周羊松了一口气。 “你先把事情办了,办好了事,我就把《妆神画鬼草稿》传授给你。”常大丰几句话就露出了狐狸尾巴,“这些人学了半年,都不成气候。 “我看你这个秉性,肯定能把这《妆神画鬼草稿》学成。” ‘妆神画鬼草稿’? 周羊记下这个名字,迎着常大丰分外和善的神情,却摇了摇头:“便是要杀头的犯人上路,也得先给吃了饱饭。 “我这次做事,和鬼见面,说不定也得要‘上路’了。 “临走以前,你得先把《妆神画鬼草稿》教给我。 “免得我上路了再折回来,天天在你身边缠磨,问你要这东西。” 常大丰眉头紧皱。 装出来的和善之色,立刻维持不住。 些丝狰狞,从他面皮子底下透出。 这个戏班子里的杂工,从前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 不过是个有点儿小聪明,有点儿狠劲和韧劲的女人而已,说破大天去,也是个既坏不了规矩,也成不了体统的女人! 可她今下这是怎么了? 这是怎么了?! 竟让他都觉得难办! 他的‘鬼点睛’,竟都镇不住她! 那《妆神画鬼草稿》是他的心肝儿,是他的血,他从没将它真传给这里的任一个弟子,难道要这么教给这个杂工? 这时候,周羊附身的丁零,似是想起了甚么,又道:“你不要想着拿假把式来糊弄我。 “也不要用甚么学这法子,得先练多少年的苦工,才能正式习练这种话来搪塞。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经。 “我也有法子,能看得出来,你跟我说的法子,到底是真是假。” 说话的时候,周羊已经翻开了随身的《赊刀账》。 书册第二页,记载着丁零的个人履历。 一旦她学到了那《妆神画鬼草稿》,书页上必有所示。 “你一个女人——”常大丰被周羊这一番话激得眼珠子渐红,伴随着他眼珠子泛红,一股阴厉又可怕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而出。 随着他朝周羊厉声尖喝,那股气势几乎凝如实质:“你要造反不成?!” 周羊忽恍之间,仿佛看到对面的常大丰不再是人模样,而是画着血淋淋妆容的鬼! 他心神不由得揪紧。 可他除了紧张,仍不见有几分害怕。 原先他只当这位戏班主,是将功夫练上了身,所以一双招子特别地亮,能凭着气势压人。 可周羊也没见过,谁能把招子练得瞪人一眼,就叫人产生幻觉的! 这必是《妆神画鬼草稿》带给常大丰的能力了! 再看其余人,一个个脸色煞白,额头冒汗,年纪最小的小石头,已经被吓尿了裤子——他们不曾直对常大丰的逼视,都能被吓成这么个样子,反倒是周羊自己,除了心头一紧之外,便再没有别的反应。 周羊略一思忖,倒想明白了个中关窍。 他的正念,很强。 原本以为只有5的正念,在普通人中是很低弱的水平。 但跟周围走南闯北的老江湖一对比,他便发现,达到‘5’的正念,已经算是个中佼佼者。 如此看来,正念到‘9’之时,乃是踏上了正常人的极限。 一旦突破‘9’,或许就是迈过一道分水岭。 正常人与‘不正常人’在此分野。 如今,他能顶住常大丰仅凭目光带来的压力,除了自身达到‘5’的正念带来的禀赋之外,还得算上丁零那‘2’点正念。 正念‘7’,对上一个老江湖施用的秘密技艺,却仍有压力。 必须得把《妆神画鬼草稿》拿到手! 常大丰这时站起身来,目光扫视众人。 众皆噤若寒蝉,不敢和他对视。 哪怕他们之中,先前亦有人在听到‘丁零’一番话后,生出了别的想法,猜疑自身所学《妆神画鬼草稿》并非真传。 此刻在常大丰目光之下,都不敢站出来质疑半句。 随着戏班主一句:“你们先出去!” 这些人皆老老实实地离开了屋子。 屋子里,转眼间仅剩下常大丰与丁零‘两个人’。 盯着面不改色的丁零,常大丰阴森森地笑了笑,转身去了墙角,解下腰间的钥匙串,打开一个上锁的木箱,从一堆披挂戏服里,翻出一个更小的匣子。 他走到丁零跟前,推开匣子。 露出内中一根圆润如蜡的物什。 周羊仔细观察,便发现匣子里有手掌长、模样颜色都跟白蜡烛似的物什,其实是一截骨头。 这截骨头取自何处?周羊无从得知。 只见常大丰将那截特意做成蜡烛模样,甚至一端还伸出拉线的骨头,重重地墩在了他和丁零之间的木箱上。 他转身吹灭油灯。 黑暗里,响起常班主干枯而阴冷的嗓音:“妆神造厌,画鬼行阴——我这门手段,不是正经路子,虽说学好了确能防身吓鬼,但却也很难学成。 “多得是人学到半路,就遭了灾,丢了命。 “而且,这种真传,多少人抢破脑袋都学不到一丝皮毛,我怎么肯把这种好东西白白教给人? “试试吧,看你自己有没有这个机缘。 “看看你有没有‘神’在魂儿里。 “你魂儿里要是有‘神’的话,便盯着这截‘鬼蜡烛’,把这鬼蜡烛点亮! “也别觉得我是在诓你,我的眼,就能把这蜡烛点亮。” 说着话,常大丰盯着那根做成蜡烛模样的骨头看了一眼,这节‘鬼蜡烛’的蜡线,登时燃起了幽绿色的火苗! 常大丰极为爱惜这根鬼蜡烛,他只令之燃烧了一个呼吸,便冲着那惨绿鬼火吸了一口气—— 随着一股无形无质、却也能被周羊感知到的‘烟气’钻进常大丰嗓子眼儿里,鬼蜡烛旋而熄灭。 “你的眼,要能把这鬼蜡烛点亮,我不说二话,把《妆神画鬼草稿》原原本本地传给你。 “我收你做干儿子! “我死了,不须男丁摔盆砸碗,只用你给我起灵扶棺,整个戏班子,以后都跟你的姓儿! “但你要点不亮这盏蜡烛……嘿嘿,你哪儿凉快上哪儿呆着去。 “夜半梳头你得去,见鬼的事情你得做,往后遇着了鬼,还是你第一个去送死……你不愿意? “却也由不得你!” 第8章 眼点灯 常大丰声称,魂儿里有‘神’的人,便能以目光点亮这盏‘鬼蜡烛’。 周羊不知他所说的‘神’是什么,亦不知魂儿里有‘神’,会有怎样的外在表现。 但他结合常大丰先前以目光差点令自己险些产生幻觉,乃至令小石头吓尿裤子这些事,推测这个所谓魂儿里的‘神’,与‘正念’或许有极大牵扯。 甚或是——魂儿里的神,根本就是正念。 抱着这样想法,周羊借着丁零的身子,垂目看向那根鬼蜡烛。 他盯着那根蜡线,向常大丰问:“只要用眼睛盯着它就行吗?不用做别的什么?” 不知怎的,常大丰此时也有些紧张。 其先是点了点头,后又摇头:“你得想——想着这蜡烛噌地一声燃起来了! “想那个情形! “要是这蜡烛真能依着你想的那样——” 戏班主后半截话还堵在喉咙眼儿里,忽瞪大了双眼,瞪视着他捧着的那根鬼蜡烛—— 那根发黄的蜡线,‘噌’地一声直燃了起来! 燃起了阴绿的鬼火! 这朵火苗摇曳了好几个呼吸,常大丰才突地反映过来,张嘴吸走了鬼蜡烛燃起的那股无形之气,使之熄灭。 他随后转回脸来,看着黑暗里仅有身形轮廓的丁零,喉咙里发出些含混不明的音节,一副好似被掐着脖子说不出话的模样! 周羊微微一笑。 自被困在官村以来,他很少见到那些一看就很有生气的真人。 如今虽在戏班子这个环境里,仍是身处险恶,可周围这些人,总是一看就带着鲜活气儿的真人——跟人打交道,比和鬼打交道容易得多! 也因此,他做起事情来,便也能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你怎能点燃了这蜡?!” 常大丰疾言厉色! 语气里,满是不能接受当下现实的愤恨。 周羊垂着眼帘,与心里的丁零悄悄说了几句:“这人方才还说,若你能点燃了这根蜡烛,便收你作干儿子,不仅把《妆神画鬼草稿》教给你,戏班子也一并传你。 “当下看来,他说的都是假话。 “你一个字都不要信。” “嗯!”丁零郑重其事地应了一声。 “我按着您的要求,也点燃了这蜡烛。 “不论如何,您的看家本领,都得教给我了吧?”周羊跟着向常大丰追问道。 常大丰急喘了几口气,他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起身,拿着火引点燃了不远处的油灯。 待灯火燃亮了,正照出他那张分外阴森狰狞的脸。 他恶狠狠地盯着‘丁零’,仿佛要将对方生吃了。 但他总算也说话算话,从放鬼蜡烛的箱子底,摸出了一个神龛,将神龛里的神画捧出来叠好了,交给丁零:“神画背面,就是《妆神画鬼草稿》! “你赶快记,一天之后把神画还我!” 周羊触碰到那叠神画的一瞬间,便陡地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悚然感。 那叠神画的触感,让他感觉像是一条毒蛇钻进了他的袖管里,冰凉滑腻的鳞片贴着他的皮肤,让他浑身发毛。 此种感觉,与官村里那些村民带给他的感觉很是相似。 凭着这一点,周羊内心就确定了,常大丰这回没有哄骗自己。 他拿给‘丁零’的是真东西。 周羊意识悄然收拢,换回丁零接管她自己的身体。 只听常大丰犹在言语:“这会儿离着子时还有两个多时辰,你还有点儿时间,可以用来琢磨这《妆神画鬼草稿》。 “不过咱得提醒你几句,别想着把这神画上的手段用到见鬼的法子上。 “否则到时候再招来点儿别的东西……那你就真是自个儿耽误了自个儿的命了。 “行了,别的咱也不多说——临着子时以前,这间屋里不会再有别人出现。” 余音尚在,常大丰已然离开了这间屋子。 不多时。 屋子里只剩下丁零微有些重的呼吸声。 那盏油灯火苗忽忽地跳着,丁零的心跳也跟着怦怦的。 她眼睛盯着手里的那叠神画,但心神显然不在那张神画上。 忽然,她挺直了后背,粗布衣服下的胸口也显得有些鼓,旁边那朵火苗映得她的面颊像桃花似的艳红,她不作声,心念却在周羊这边响起:“您、您…… “您竟然能控制我的身体吗?” 这个先前很是干脆清亮的女声,此刻犹如蚊呐,羞怯又迟疑。 丁零这时又想起来一些事情。 她临醒以前,手掌在身上一阵乱摸。 原本她以为是自己无意识地举动,可眼下来看…… “……” 听到丁零磕磕巴巴地询问,周羊也有些尴尬。 丁零作为他的报应身,他能操控对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这纵然是真,他又如何与丁零解释? 而他现下不解释,丁零分明有往别的地方联想的趋势——她想得太深了,让双方之间产生了猜疑,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周羊心念电转。 幸在他思维敏捷,很快给出一个大义凛然的回复:“你我本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能操控这副躯壳,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是说……您和我也是一条绳上的蚱蜢吗?”丁零眨了眨眼睛。 黑暗里,她那双丹凤眼显得妩媚多情,眼睛里忽闪忽闪的光,为她平添了几分狡黠。 “话说得有些难听。”周羊只得回道,“但道理确是这个道理。” 丁零眼里光芒更亮:“所以您接下来会帮我的,对吗?” “我不是已经帮了你么?” “嗯!”丁零更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是要在甚么重要契约协议上按手印盖戳一样,“您会一直和我一起的吧? “我娘说,这世道里人都命苦,女子比男子更命苦一些。 “所以老天爷会在特定的时候,给女子寻一个人来帮着她。 “这个人出现的时候,女子得警醒着点儿,尽快抓住了。 “抓不住,就一辈子后悔。” “你娘听起来就像是读多了什么书生女鬼、公子佳人之类的之后,恋爱脑上头的女人……”周羊在心里默默吐槽了几句,转而向丁零问道,“令堂今在何处?” “死了。”丁零言语着,面孔上倒没甚么情绪,“和爹一起死了。” “那还好。”周羊道,“就是苦了你。” 丁零莞尔一笑。 周羊又道:“接下来必然会有几道难关。 “你不必担心,咱们一同闯过。 “我肯定陪你到死前的那一刻。” 他这是先给应身吃几颗定心丸。 眼下他就这一道报应身,下一道不知何时才能凑集遗言,锻好刀剑,显现出来。 今下可得爱惜着。 丁零闻声又笑, 笑过之后,她蹙着眉,忽又忸怩地向周羊问道:“那、那我去茅厕方便的时候怎么办?” “……” 周羊一阵语塞。 良久才一字一顿地道:“不要污人清白。 “我也不是甚么会专门窥视别人如厕的淫贼!” 第9章 鬼韵 油灯下。 丁零摊开了那张神画。 神画似是某种动物皮革质的,摸起来光滑、冰凉,时不时会让人生出一种皮肤发毛的感觉。 它正面画着坐在元宝堆里的财神,看起来无甚出奇。 反面则另有内容。 《妆神画鬼草稿》就记载于神画的反面。 “妆神造厌,画鬼行阴。 “假戏仿之法,使人扮鬼神,施造厌之术,并生死八门,借鬼神之力而戏鬼神? “凶险,凶险……” 周羊借着丁零的眼睛,神画背面的字迹。 这些文字,他倒都能识得。 神画反面的笔迹较为潦草,内容多以不确定的口吻写下,偏向于口语化。 如此反倒更说明了,这篇内容确是一份草稿。 它来源于一个未明之人的一些构想。 照常大丰的表现来看,草稿上的一些构想应能得以实践,但实践的过程必定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暗藏着未知的凶险。 “‘八门第一,开门,戏仿《六国大封相》之剖腹流肠’。 “将写有他者名姓的纸条沾上自己的血,黏附以他者的头发、贴身衣物,于未时藏于‘乾六宫西北位’。 “第二日未时,预备猪血掺和他者头发、贴身衣物、皮脂皮屑等物于火中烧成的灰烬,填成肠道。 “第三日未时,乃以猪皮制成一副‘假腹’,将先前所制猪肠填于假腹之内,藏于衣物之下。 “其后对镜仿《六国大封相》中‘公孙衍’之妆容,口唱‘满腹经纶喂豺狼,不如掏与百姓看’,即剖假腹,使腹内猪血流淌出。 “此时,或有鬼神前来啜饮血食,勿避勿让,使之食尽血食以后,将干瘪之猪肠、假腹一并焚烧,取其灰烬喝下,如能捱下腹部刀砍剑挑之痛,则能使‘开门’现。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暗合神鬼相。 “…… “八门第二,休门,戏仿《三打白骨精》之白骨三变。 “……” 这篇草稿上的内容,不仅有文字,还有一些图画示意。 八副图,皆是在摹画八场戏曲段落的最精彩场面。 譬如对应‘开门’的《六国大封相》中,便有一道人影,剖开肚腹,使肚肠染血流淌而出的情景,那血色分外艳红,看得周羊心惊。 草稿上将八门戏仿的练法,书写得详略得当。 可这练习过程里,会出什么事,它是一个字也不提。 然而,只看这草稿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邪性,便也知道这篇戏通神的技法,习练起来必定很不容易,极可能处处凶险。 “你有什么见解?” 周羊向丁零询问道。 这位应身还是个‘民间小戏自学者’,说不定能别的角度给他以启发。 丁零却摇了摇头:“我不识字……” 闻听此言,周羊一时愣然,旋而释然。 就这般恶鬼横行的年景,普通人怕是连日常生计都举步维艰,何谈读书识字这种事? 尤其丁零还是个女人。 看常大丰等人与丁零言语的态度,总叫周羊有种回到了满清那个封建礼教吃人朝代的即视感。 但这个随处可见鬼神行迹的地方,应当不是周羊认知里的满清。 “字还是须要认识一些的。 “像这样戏通神的技法,记载于纸面上,你不识字,岂不是入宝山而空手归?”周羊说道,“不过眼下确也不是识字的好时候。 “我把这《妆神画鬼草稿》粗讲一遍给你听,你先尝试理解。 “理解不透的,就记下来,之后我们再一同探讨。” 随后,周羊便将草稿上的内容,一五一十讲给了丁零: “八门第一,开门…… “这所谓八门,说的应当是奇门遁甲里‘八门’的概念。 “此八门即是‘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在天地方位、十二时辰、天干地支中皆有对应,在对应的时间与方位,做某些事情,可能打开对应的‘门’。 “这个门,似门而实非门,你可以理解此八门为天地气机之流变,机缘变化,时时轮转,稍纵即逝。 “……” 周羊将自己理解来的内容,掺和一些奇门遁甲术的常识,都教给了丁零。 他觉得自己所言其实并不难懂,甚至很是浅显。 但丁零自己理解起来,仍旧觉得困难。 好在她也有笨方法——只管将周羊的话一遍一遍地刻印在心里,留待之后有了机会,再向周羊仔细请教。 不多时,周羊把草稿讲了一遍。 他向丁零问道:“你记住了多少?” 丁零沉默了一会儿,迟疑着道:“我都记住了。” “嚯——” 周羊在心里叫了一声,即向丁零问道:“杜门是草稿中的第几道门? “‘杜门’代表了甚么? “以哪种戏仿法配合‘造厌术’,来修行杜门鬼神?” “杜门居八门第五。 “它与开门相对,是阻塞禁锢、封闭杜绝之相。 “以《神女愿》中‘童子过关’一段来戏仿,需要偷取一个死在阴年阴月阴时的孩童骨灰缸上土,更或是尸骨碎片焚烧了,合着三年不下蛋的老母鸡血,描出纸童子的眼眉,用这种方法来‘造厌’……” 丁零回道。 “死门呢?”周羊又问。 “死门与生门相对,是八门第七。 “气机流变,春生秋死,所以称作死门。 “以《黄河阵》中申公豹斩头一节来戏仿,需要扮作戏中申公豹的扮相……”丁零对答如流。 “不错!”周羊赞叹了一句。 丁零顿时眉开眼笑。 却听周羊跟着道:“这个戏通神的技法,我不在场的时候,你切莫擅自习练。 “此法需要接触鬼神,可能需要一些特别的防护。 “你不做任何防护,直接进行练习,很可能会被鬼所害。” 那支鬼蜡烛,或许是练习《妆神画鬼草稿》所必须之物。 它应能为练习者提供一些防护。 而照眼下情形来看,让常大丰把草稿交出来,已经相当于是在他心口剜肉,鬼蜡烛他却是绝不可能分享给丁零的。 没有鬼蜡烛防护,再习练这个技法,危险程度必然直线上升。 但常大丰曾在威胁他和丁零之时,不自觉间用出了‘戏通神’的技法—— 他与丁零加起来达到‘7’的正念,面对忽恍之间,变成鬼模样的常大丰,仍可以镇定自若。 反观其余人,都被吓得脸色发白,更不乏被吓尿了的。 可见‘正念’作用极大。 周羊直觉,凭着他和丁零加起来临近正常人极限的正念,应也能尝试习练草稿上的内容。 所以他才特别提醒丁零。 一切须在他在场的时候进行。 毕竟他不在的时候,丁零的正念就只有‘2’了。 等到他带着丁零,先把《妆神画鬼草稿》的‘开门’练成,他心里也就有了数。 自身同样可以尝试在官村里,习练草稿上的内容。 “嗯!” 周羊说得严肃,丁零亦应得郑重。 …… 夜愈发地黑。 一盏油灯,远无法照亮如此浓重的黑暗。 戏班众人围在那盏油灯前。 屋外头偶尔有阵齐刷刷地脚步声响过,使夜更深,叫屋里的众人都浑身发毛。 已经临近子时,这还在外面走动的——当真是人? “村里这些人,现在还是脱魂发癔症的状态,所以白日在各自屋里头站着,夜间出来活动。”常大丰哑着嗓子道,“这时候他们还没什么危险。 “等他们身上那口活气散了,他们也就死了。 “死不可怕。 “可怕的是有的人死,有的人明明死了,身上都臭了烂了,却偏偏又‘活’了。 “这个又活起来的东西,就不能称之为人了。 “它就是傀。 “所以眼下这些人还在发脱魂症的时候,至少咱们是安全的,但你们没事也别招惹它们,鬼不可测——我只是凭着老辈儿传下来的经验说话,准不准并不一定。 “说错了,在我这儿只是一句话的事儿,你们却可能要付出自个儿性命的代价。明白吗?” 众人纷纷点头。 常大丰看向丁零,他压沉了声音:“丁零!” 丁零立刻抬头看他。 就听他缓慢地、吐字清晰地道:“民间老话讲,‘傀丝鬼韵’——这意思是说,傀身上会散出丝线一样的气儿,这些气儿把傀给吊起来,让它们看着像是傀儡戏里的傀儡一样。 “但人的肉眼是看不见这些气儿的,所以要你夜半对镜梳头,借着通灵的镜子,去看里头有甚么。 “里头的那只鬼,身后要是连着我说的这样丝线,那就是傀。 “要是那只鬼,身外的气儿像树年轮、像水波纹——总而言之,总是一圈一圈围着它的时候,那就是鬼! “这是最关键的一点,你可得分辨清楚了,记清楚了,告诉我! “别被鬼的样子吓住了,就把什么都给忘了!” 丁零把常大丰的话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立刻点了头,脆声说道:“我都记住了!” “记住了好,反正这儿也不只我一个人的命。”常大丰冷哼了一声。 这时候,周羊借着丁零之口,又向其问道:“那要是镜子里的鬼,既没有丝线,也没有波纹鬼韵,那——” “那样的鬼,就不该在这种地方出现!” 常大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骇恐起来,他像是要堵住丁零的话头一样,着急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言语,嗓音都因恐惧而变得尖锐:“那样的鬼,要真是在这儿…… “咱们早死绝了。” 第10章 傀丝 傀、鬼之上,还有更恐怖层次的鬼。 那样的鬼,老江湖常大丰连提都不愿多提。 而官村里的那些人皮,会是傀,还是鬼?更或者是…… 周羊压住纷乱的念头。 恐惧来源于未知。 更大的恐惧,来源于在已知条件下,却发现了更多的未知。 常大丰嘱咐过丁零后,就带其他人躲进隔壁耳房,把这间正房独留给了丁零。 屋子一空,那股热腾腾的人气儿也跟着消散。 片刻间这里就是冷清一片,四下里甚至有股若有若无的寒气,贴着丁零的后背打旋儿。 这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声的屋子,叫丁零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正对着一面梳妆镜,镜前摆着一盏油灯。 豆大的灯火一跳一跳的,丁零在镜子里的面容也被映照得白晃晃的,一恍惚间,好似纸糊的一样。 镜子里的黑,像幽暗湖水一样淹没着丁零的身形。 ——她的脸又像是泡在湖水里的溺死尸那样惨白了。 随着不远处香炉里的那炷香燃到根部,耳房里传来常大丰重重地一声咳嗽。 “子时到了。” 周羊亦在这时发出提醒。 丁零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桌上早就准备好的梳子,她的头发披散着,梳齿插进长长的发丝里,往前一下一下地梳弄着。 镜子里的丁零也被长发遮挡住了面孔,身上蓝粗布面的袄子与黑暗融成一片,那双梳理、抚弄头发的手掌,就像是从黑暗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周羊观察着镜中情景,心中警醒。 有些诡异的事情,已在丁零夜半对镜的时候,开始发生。 所以镜中展现出的情形,才愈发像是他与丁零内心恐惧的映射。 譬如他眼下看镜子里的丁零,愈看愈像是以前看过电影《山村老尸》里的楚人美,但丁零实际上是个长相颇清秀的小姑娘,与楚人美冷厉的气质全不相似。 今下正有什么诡异的东西,干扰着他的认知。 周羊不再关注镜中情形,以让自身从此种诡异情境中脱离。 他专心数着丁零梳头的次数:“十三,十四,十五…… “二十九,三十…… “四十九——丁零,该往后梳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丁零又开始把挡在脸前的头发梳往脑后。 她的面孔慢慢显露出来,微微发白的小脸上渗出细汗,此时她也明显紧张了起来。 耳房里,常大丰脸贴着门缝,使劲眯着眼,去瞧堂屋里的情形。 他一只手按着门,一只手抠着墙砖的缝隙,尖而长的拇指指甲都扎进了墙缝泥里。 其余人在角落里瑟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你听说过‘鬼怕恶人’这句俗话吗?丁零,二十七下了。”正堂屋里,周羊温声与丁零言语着,以此来转移丁零的注意力,避免她过于投入眼下的诡异情境,反而于正事不利。 丁零一边梳头,一边在心里回应周羊:“我、我没有听过。” 周羊便道:“鬼怕恶人,说的是即便是恐怖的鬼,也会怕那些凶神恶煞的人。 “就像眼下戏班想唱神鬼戏来吓住这里的鬼一样—— “利用戏曲里更凶恶的鬼神,震慑眼下真正的鬼。 “三十三下了。” “为什么啊?”丁零懵懂地问,“为什么戏里的假鬼神,能吓住眼下的真鬼神?” 周羊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也不能在应身跟前露怯。 他尝试着回道:“或许是因为……能在任何时候都保持凶猛,展露凶神恶煞的模样,也是一种可贵的才能。 “这种才能,一般人并不具备。 “你想想,一般人见到了鬼,早就沉浸在自己的恐惧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但有人面对鬼,仍然敢于亮出獠牙,难道不显得可贵吗? “而鬼也是会害怕的——它自然更可能害怕那些敢于向它亮出獠牙的‘恶人’。 “此与戏班子如今要做的事,总是相通的。 “四十五下了,丁零。” “嗯!”丁零在心里郑重地应了一声。 周羊的很多话,她都听得不是很明白。 但这段话她听懂了—— 恩公这是在教她嘞——待会儿看到鬼的时候,一定不能慌,不能害怕。 一害怕就要露怯。 一露怯,自己就会没命。 其实丁零虽然有些紧张,但也并不觉得害怕。 她眼下总不是一个人的时候了。 一个人的时候,她胆子还大些,没道理现在成了两个人,就要胆子小了。 而她之所以紧张,只是怕自己做不好,惹恩公不高兴。 现下听到恩公的话,叫丁零明白,自己这点儿担忧,也是大可不必。 听着恩公在心里为自己数着数,丁零定了定神,梳子一下一下地把头发顺到肩后。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周羊立刻道:“停下来了,丁零。” 四下萦绕着一种渗人的凉气,那种凉气让人生出一种置身悬崖峭壁上,往前一步是粉身碎骨,往后一步是万劫不复的惊恐。 正是这种凉气,让周羊确定,鬼已经来了。 此刻丁零不能做错一步,多梳一下头,她可能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是以周羊立刻叫住了对方。 丁零也顺从地放下梳子,她抬头看向面前的梳妆镜。 镜子里,只有她孤零零的模样。 黑暗像一只大手,她被这只大手攥在掌心里。 “有没有人?有人请出来照个面。” 丁零出声询问。 屋子里落针可闻。 “有没有人?有人请出来照个面。” “有没有人……” 丁零将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此后,丁零就沉默了下来。 她的肩膀塌下去,微微弓背,双目直勾勾地盯着那面梳妆镜。 尽管镜子里仍只有她一个人,可她却像是看到了别样情形,被那面镜子吸走了魂魄。 与此同时,居于丁零这具身躯里的周羊,再听不到丁零的那些心声——好似电影里人山人海喧哗的场面,被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一切都归寂静。 寂静像铁墙一样照着周羊迎头撞来! 周羊心念狂动! 《赊刀账》在他心神间浮现,破旧的书册哗啦啦地翻页。 他翻出丁零的个人履历,注意力全集聚在‘正念’那一栏。 报应身:丁零。 正念:6(本身1+赊刀人5) …… 丁零的正念少了一点! 周羊脑海里才涌起这个念头,便看到丁零的正念又有变化—— 报应身:丁零。 正念:5(本身0+赊刀人5) …… 报应身:丁零。 正念:4(本身-1+赊刀人5) …… 丁零的正念跌落成负数! 一股寒意钻透了周羊的魂魄! 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随着这具应身的正念不断跌入深渊,自身早晚会受到牵累! 眼下想要规避牵累,唯一的办法就是脱离应身—— 任她自生自灭! 他逃跑,丁零毫无悬念地死去。 他留下,还有可能为丁零挣下一线生机。 他是丁零唯一的生路,代价是可能根本找不到那一线生机,自身也跟着死亡! 可是,若回到官村里,他何时能找到下一道应身? 开示礼就在眼前了! 丁零——又何尝不是他唯一的生路?! 周羊瞬间定念! 他要留下! 在他转念之间,一阵凄厉地戏腔,骤自丁零口中传出:“拆一截腿骨当笛管,剥张人皮绷鼓面—— “裴郎啊~我为你剜心摆酒宴—— “这跳动的鲜红是妾心肝!趁热尝可腥咸?” 第11章 打死你个活忘八(求月票,求追读) 丁零口中发出的声音,阴厉而充满怨恨。 这不是她本有的声线。 戏腔咿咿呀呀地唱,丁零跟前的那面梳妆镜猛然颤抖了起来! 箱子上堆放的各色物什都跟着蹦跳摇晃! 血污一层层从梳妆镜的边沿涌出,刷过镜面! 猩红模糊的镜子里,已不见丁零的身影。 唯有一根根琴弦似的丝线在镜子里游曳着,临至镜面中间的时候,陡然绷得竖直! “傀丝!” 周羊立即分辨出了这丝线究竟代表什么! 下一刻,丁零面孔上忽然浮现三道竖直的血痕—— 那三道血痕,正对应着镜子里竖直的三根琴弦! 她面孔上浅浅的血痕,在短时间内开始加深,艳红的血珠渗出伤痕,如此持续下去,或许用不了多久,她这张脸,就要被镜子里的三根琴弦割裂! 血污模糊的镜中。 三根琴弦后,出现了一个披散着头发的白衣女人。 它轻轻抚弄满头青丝,骨节分明的惨白手掌捏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头发,从发丝间梳下一道道血痕,将羊角梳子浸污,把白衣染红。 镜子外,丁零也与它一样动作,梳理着头发。 咿咿呀呀地戏腔还在唱着:“可怜见我……三魂儿消消洒洒,七魄儿怨怨哀哀,一灵儿悠悠荡荡,全都随风散呐——随风散……” 丁零满手血污。 她梳理头发的双手上,亦布满了细小的割痕。 她的长发,好似也化作了那可怕的琴弦,将她手掌割伤。 镜子里,琴弦还在持续增加! 阴冷刺骨的气息,仿佛都随着凄清幽凉的戏腔,流进了周羊的魂儿里。 他的魂魄好似结了冰,连念头转动都不再灵敏。 凭着心里最后那口气,他把几句话翻来覆去地默念:“夫为将者,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夫为将者,当先治心……” 这几句出自于苏洵《心术》当中的文言文,周羊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自来到官村后,他惶恐难抑,五心不定之时,总会复诵这几句诗文。 从这几句文言文里,他似乎就能找到如何‘治心’的方法。 随着这几句诗文被他不断默诵,那种封冻了他魂魄的力量,也跟着消散。 他试图接管丁零的躯壳,打断她继续梳头的举动—— 但此前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如今却千难万难! 丁零的躯壳与他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他的心神每次试图接管丁零的躯壳之时,便撞在那层柔韧的隔膜上,又被弹回原处! 周羊与丁零之间的联系,似乎变得微弱起来。 “为什么?! “她现在的这条命是我赊给她的! “我才是她的债权人! “除我之外,其他任何人都休想拿走——” 周羊心里发着狠,他别无他法,只能疯狂搜刮自我的意识,从意识中循出自身与丁零这个报应身之间最初的联系。 ——由那把品质极其低劣的铁片刀建立起来的联系! 他终于循出了自身与丁零之间的联系。 朦胧中,周羊好似感知到了一扇门。 那扇本应打开的门,此刻已经合拢大半。 仅剩的门缝,还在徐徐闭紧。 周羊凝视着那扇门。 此刻他的意识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念头,只是裹挟起自己全部的信念,猛然冲撞了过去! “咚!” 恍惚间,周羊好似听到了自身撞到门上的闷响。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种朦胧的感知一下子从他意识里退却—— 他蓦然张开双眼,看到那面带着戏箱子上的所有杂物,都摇晃不停的梳妆镜! “恩公……” 这时,丁零茫然紧张的声音,传入周羊的意识里。 她的声音令周羊心头大定! 周羊已经成功接管丁零的躯壳! ——丁零的意识已被鬼所迷,今下若不是周羊接管了她的躯壳,替她直面镜子里的鬼,她却不可能回转神智,主动呼唤周羊! 饶是如此,眼下仍是十万火急,千钧一发。 被周羊接管的丁零躯壳,嘴里不再唱起那些凄怨阴厉的戏词。 但她的满头发丝,犹在应和着镜子里的戏腔,不断歌唱: “飘渺荡孤魂,似絮还似雾…… “泉台路,雪遮骨,血浸的罗衣裹冻肉! “今生未了情——化不得杜鹃啼血墓前诉…… “来世有缘——补不得破镜缺月图……” 歌声如发丝纷乱。 内中已不只有一个女声,更掺杂着男人、老者、稚童的声音! 周羊此时再看镜中: 遍是血污的镜面下,琴弦像头发一样交织成网。 在这张网的每一个网眼里,都站着不同的人。 它们密密麻麻地站在镜子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最初出现在镜子里的白衣女鬼,此时已没了影儿。 这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喉咙都被琴弦切开,它们的声音便顺着它们的血从琴弦上流淌过去,流淌进丁零的发丝间! 镜子里,不只有一个傀。 如今周羊入目所见的这些老少男女,都是傀! 都是鬼! 那张沾血的琴弦之网,仿佛把丁零这副躯壳也网住了,让周羊觉得自己动弹得愈发困难。 他心中发寒,但随着念头转动,《赊刀账》仍能在眼前正常翻页。 旧书第二页记载的丁零个人履历,眼下业已再生变化: 报应身:丁零。 正念:6(本身1+赊刀人5) ——丁零已跌为负数的正念,此刻再度转为正数。 周羊的正念则暂时没有减少。 镜子里的鬼,暂还无法对正念达到‘5’的周羊施加影响! 这是一个可喜的变化! 也是周羊今下唯一的优势! 他既已经看清了镜中之鬼,今下就要着手终止镜中不断传出的歌声,让这场对镜梳妆的仪式到此结束! 常大丰并没有教过丁零,如何结束这场仪式。 或许通过镜子把鬼招来以后,便非得镜前梳妆的人死掉,仪式才算圆满。 丁零是常大丰早已备好的牺牲品。 但周羊不能坐视丁零就这么被鬼杀死! 他有一个办法,值得一试! ——打碎这面镜子,看不到镜中的鬼,一切岂不就一了百了? 以丁零本身的意识,做不到在被镜中之鬼影响的情况下,还能自主操纵她的躯壳——她先前完全就是动弹不得的模样! 但周羊与她不同! 他现在暂还能驾驭丁零的肉身! 周羊深吸一口气,伸手抄起歪靠着戏箱子的一根马鞭,同时向报应身问话:“丁零,你记不记得什么向人叫骂的戏曲选段? “一两句也好,骂得越难听越好。 “唱给我听!” “向人叫骂的戏?”丁零恢复了神智,听得周羊问话,压住自己的紧张,一转念,果真想出了一段—— 周羊这边就‘听’到了她意识里传出的戏音。 他愣了愣,旋而操起马鞭,有样学样,一面唱戏,一面将手里马鞭扫向了戏箱子上不断晃动的那面梳妆镜:“我手持钢鞭将你打,打死你个活忘八——” 第12章 正念(求月票,求追读) “哐当!” 周羊一鞭子扫去,戏箱子上的铜镜直被扫落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这个响声激得周羊浑身寒毛直竖,把心都揪紧! 紧接着,屋子里便是死一样的寂静。 静得周羊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捏着马鞭的手臂轻悄悄地垂下去,身子僵在原地,再不敢动一丝。 唯有一双眼睛撑大了眼眶,使劲转着眼珠子,观察着四下的情形,感知着环境里的那种怪谲之感,忽如潮水般消褪去。 “鬼走了……” 周羊心生明悟,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只鬼,今下只是通过梳妆镜来对丁零施加影响。 有这面镜子阻隔,它的力量便终究不能直接作用在周羊与丁零身上。 是以,只要周羊能设法摆脱它施加的影响,砸碎作为介质的镜子,鬼自无法隔空杀人! 但是……仅是摆脱这或许还称不上是鬼的东西的间接影响,周羊便近乎用尽全力,若是真正直面这东西,他真能带着自己的报应身,全须全尾地活下来? 四下已听不到咿呀的唱戏声。 屋里仍然很冷,却不再有那种阴冷渗人的韵致。 “你看清楚了吗?” 周羊感知着这具身体的心跳渐趋平缓,他在心里向丁零发问:“看清楚镜子里的东西了吗?” “都看清了。”丁零轻轻回应,“镜子里出现了琴弦一样的丝线,丝线很密实,织成了一张网,网子里有好些人影,有男有女。 “那些丝线,应该就是傀丝了吧?” “嗯。”周羊应道,“你得和常大丰说明白了——镜子里的鬼影子有很多,说明如今村子里不只有一个‘傀’! “一定要和他说清楚这一点!” 丁零认真答应:“我一定会和他说清楚的。” 她顿了顿,又向周羊问道:“你、你是要走哪里去吗?” 应身语气小心又迟疑,像是害怕自己的问题,会戳破甚么易碎的东西。 “我会和你走到最后。”周羊笑了笑。 他这样言辞,给予报应身的信心自然很足。 然而,他也忽略了这样言语落在一个妙龄女子耳中,有多像是情话:“不过我确有可能偶尔离开一阵子,若我有时不道而别,也请你见谅则个。 “放心,我很快还会再回来。” 周羊的真身如今还睡在官村里,他自不可能长久留在这里,为应身出谋划策。 所以提前有此言语,便是让丁零遇到他突然离开的情形,不至于过于惊惶,反乱了阵脚。 “好。” 丁零只回了周羊一个字,便沉默下去。 片刻间,周羊尚在反思,莫非是自己给予报应身的信心还不够足? 这时候,丁零又出声说道:“其实你也是第一次见鬼吧? “我看你也有些害怕哩……” “嗯……”周羊见她终于出声,下意识就要回应,但丁零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竟有些着慌,“嗯?” 他自然清楚,眼下自己在报应身跟前,不过是勉力维持一个运筹帷幄、神鬼莫测的人设而已。 如此可以给予报应身充足的信心,叫对方能完全信服于他。 这样,他才好指挥丁零为自己做事。 可眼下,不知在什么时候,丁零竟瞧出了端倪。 看出了他的外强中干…… 这可如何是好? 丁零若因此对他起疑,他如何利用这道报应身,达成自身的目标? 对方不能信服于他,两人还怎么精诚合作? 彼此各有异心,必将更难脱出目下的险境。 周羊一时间想了很多。 但丁零微带笑意的心声,这时又传了过来:“你不要害怕。 “我虽然不如你有本领,但总算胆子够大。 “刚才不知为什么,被鬼迷了,下次一定不会了。 “我也会……尽力保护你的。” 周羊闻声,百感交集。 他与丁零之间的互信,似乎并未因为他这一回露怯而遭破坏。 只是这个结果,与他预想里的情形,却又完全不一样。 …… “啧……” 耳室内,常大丰趴在门缝前,他看着‘丁零’挥起马鞭打翻了梳妆镜,跟着咂了咂嘴,微微蜷缩的双肩随之放松。 他凭此就已确定,丁零彻底完成了‘对镜梳妆’的仪式。 还摆脱了鬼对她自身的影响! 丁零脸上,那些被琴弦割出的伤口,如今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更说明鬼的气韵正从那间屋里消褪。 那些伤口,多是鬼影响了人,让人产生的种种幻觉。 但若不能从这幻觉中摆脱,幻觉终会变作真实。 这个丁零,平时在戏班子里就颇有胆气。 她生得模样清秀,招得戏班子里几个男人垂涎,却从没人在她那里得手过。 可见她自个儿立得住,也有些手腕。 但凭着这些应付人的手段,以及一股子胆气,用来对付鬼,却是远远不够的。 多得是凶神恶煞的土匪恶霸,在鬼跟前就被吓成了一滩泥。 狗胆子大,对鬼是有用的。 但又没那么有用。 真正决定了一个人能不能在鬼手底下逃脱的,不是浮于表面的那一股子血气——这股子血气,只是一腔愚勇罢了。 血气耗干,便只剩下叫自己浑身打颤的恐惧心。 人能否在鬼手底下逃脱,更关键的是看他有没有‘正念’! 甚么是正念?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那股劲儿,才是正念! 晓得了别人家的深浅,就吓得裹足不前的那个,便只是血气愚勇了! “这个丁零,可见是养成了正念的。 “她能挣脱那鬼对她的摆布,正念或许有三四缕了……” 常大丰动着心思。 他靠在门边,又耐心等了一阵,见丁零那间屋里再没异状,才转过身,沉着脸与众人说道:“你们留在这里,等我先去看看究竟。” 众皆忙不迭点头。 在这些人眼中,外面那间屋里情形不明,他们自然巴不得常班主替自己出头,先去探看究竟。 常大丰这才把门打开一条小缝,探身出门。 又转回身把门合拢。 他转脸看向屋中间手提马鞭站立的丁零,冷着脸问道:“丁零,你在镜子里头,看着什么了?” 周羊尚在操纵丁零这副躯壳,他闻声侧头,与常大丰相视。 看着常大丰那张有些女相的老脸,周羊正待言语,陡感天旋地转—— 第13章 黄哨子 “嘭嘭嘭!” 连续猛烈的拍门声骤地响起,像是砸在丁零的额头上。 她被这阵不知从何处来的声音激得寒毛直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从这阵敲门声里,她能感觉到拍门的人肯定积蓄了很重的怒火和怨气。 拍门声在须臾间变得虚幻缥缈起来。 它在丁零的意识里变得微弱。 而丁零目光游移着,看向屋子正门的方向,跟着竖起耳朵,也未听到门那边有拍门声响起。 这阵拍门声,是从她脑子里出现的。 她更惊疑了,立刻在心里呼唤恩公,可恩公全无响应。 丁零脑子一懵—— 不远处,常大丰盯着丁零,满脸戒备。 在他的问话声下,丁零浑然不觉,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 这很不正常。 莫非是她还没彻底摆脱鬼的影响? 常大丰一面思索着,一面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把眼瞪得圆溜溜的,又加大了声音,朝丁零喝道:“回话,丁零! “你在镜子里头,看着什么了?” 越是有鬼当面,越不能露怯心虚。 丁零身上要真还沾着鬼气,自个儿害怕了,鬼气就会跟着涨,反过来迷乱自己的心性。 唯有放大音量,跟它比狠,反倒更大可能吓跑了残留的这几缕鬼气! ——这是常大丰走南闯北多年积攒下的江湖经验。 更何况,他还是有些能为在身,自忖能压得住几缕残余鬼气。 暴喝声下,丁零后背下意识地绷紧。 她一转眼就对上了常大丰含着怒气的脸,立刻意识到——这会儿就是恩公所说的‘偶然离开’的情形了。 丁零心里有些失落,害怕恩公走了便不再回来。 但她也记得恩公的嘱托,垂下眼帘理清思路,就向常大丰脆声说道: “我看清镜子里的鬼了! “镜子里,有像琴弦一样的丝线,好些这样的线,在镜子里织成了一张网。 “网眼里出现了很多人影,男女老少都有。 “班主,镜子里的这些鬼影很多,说明——” 这时候,常大丰忽然扬起声音言语,打断了丁零的话:“傀丝鬼韵。 “鬼韵是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往外散的。 “傀丝便是一绺一绺的,丁零,你在镜子里看着那些琴弦一样的丝线,八成就是傀丝。 “不——是十成十就是傀丝! “如今咱们屋子外头、大梁村里游荡的这只鬼,其实是一只傀啊!” 丁零不知班主为何突地打断自己的话,听着对方言语,她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后才反应过来——班主此时高声言语,其实是说给耳房里的那些人听的,好定住他们的心。 但她更清楚,事实没有那么简单。 她抿了抿嘴,牢记着周羊的叮嘱,立刻说道:“班主,其实——” 常大丰眉梢一挑,一双细长的眼睛忽地放出慑人凶光,把丁零未说出口的那些话,全堵了回去! 他快步到丁零近前,低声道:“其实外头不只有一只傀,而是一群傀,你想说这个,是不是?” 丁零脸色一惊,旋而点头。 即见常大丰冷冷一笑,眯着眼睛说道:“一只傀,便要吓破了这群兔儿爷的胆! “你要告诉他们,外头有一群傀—— “咱们这场戏,还演不演得下去? “还想不想活命了?!” 丁零垂目沉默。 她不知该不该听从班主的话,便显得不知所措。 她又在心底轻轻地呼唤了恩公几回,仍未得到一丝回应。 哪怕她小心翼翼,这场美梦似乎也总归是醒了。 先前响在她脑子里的一阵敲门声,应是恩公离开的预兆。 …… “嘭嘭嘭!” 连续猛烈地拍门声,一下子把周羊惊醒。 周羊睁开眼,看到从房梁垂下的蛛网。 油腻腥膻的味道,跟着冲进他的鼻孔。 此情此景,让他还沉浸在大梁村的意识,彻底脱离。 他意识到自己已从大梁村回到了官村里,继而瞳孔紧缩,像条活鱼般猛地从床上弹坐起,盖在身上的粗布被衾滑落在地。 冷汗一瞬间爬满后背,黏住了后背上的衣裳。 拍门声催命似地响着。 间有周羊如今在官村名义上的母亲——黄哨子尖利狂躁的喊叫:“周羊,周羊—— “你起不起床,你起不起! “我要扒了你的皮!” 周羊满脸惊恐! 官村带给他的恐惧与心理冲击,远大于他在大梁村里经历的种种。 哪怕是在大梁村对镜梳头见鬼,都没有让他像如今这样恐惧过! 倘若‘正念’决定了一个人面对鬼时的心境—— 自己在面对大梁村镜中鬼影的时候,尚能保持几分理智,可今在黄哨子的尖叫声下,自己却险些维持不住神智! 究竟正念达到什么层次,能在面对黄哨子一家时,可以处之泰然? 大梁村镜中那么多‘傀’的影像,凭着自身达到‘5’的正念,尚可应对,可自身的正念,在黄哨子这里,几无作用,黄哨子又到了鬼的哪个层次? 周羊用力揉搓着自己的脸。 把面皮都搓红了,因惊恐而僵硬住的表情才逐渐松动。 生活在官村里,最煎熬的不是这像恐怖游戏里‘鬼突脸’带给玩家的惊恐,而是自身须要在承受恐怖侵袭的同时,还要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不叫村子里的任何人看出端倪。 人设,在官村尤为重要。 一旦崩了人设,下场只有死! 在黄哨子再一次叫喊起来以前,周羊维持住了面上显得木然的神色。 配合着他被揉搓得泛红的面皮,他此刻正像是刚刚睡醒的模样。 他故意慢吞吞地下了床,趿拉着床边的布鞋,叠起被衾。 外头的黄哨子猛烈摇晃着两扇木门,横在两扇门间的门栓,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被逐渐摇晃开。 “哐当!” 门栓掉在地上。 黄哨子撞门而入。 周老狗、周黑狗、周白狗跟在其后,鱼贯而入。 “你这个该死的! “叫你起床,你怎么不答话?!”黄哨子的嘴唇抖动着,不时显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她脸色异样狰狞,肥腻的白肉簇拥着一双圆溜溜的小眼,小眼睛里射出的光芒,像是两把尖刀,要攮进周羊的心里,“你要是想死,现在就死! “便宜了自家人,总好过便宜外人!” 说出最后这两句话,黄哨子忽又满面笑容。 她撇头看向身后的三个‘周姓人’,脸上的笑容竟显得分外温柔与慈爱。 与她面对周羊时那副狰狞的神态相比,直如变脸一般! 而那三个原本都木着脸的周姓人,此刻齐齐笑了起来,紧绷滑嫩、没有皱纹的脸上,嘴角猛地咧开,直要咧到嘴角去。 他们同时点头:“对啊,便宜了自家人,总好过便宜外人!” 第14章 拓印(求追读,求月票) 周家人阴冷的笑声响成一片。 周羊舌抵上腭,浑身都用力绷紧,强迫自己不能发抖! 但他的心魂,此刻却战栗不停! 这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崩了人设,被这一家人发现了他与‘它们’的不同! “夫为将者,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幸在此时,周羊常用来压制自身恐惧心的那几句文言文,也条件反射般划过了他的意识。 此段文言文,就像在恐怖片进行到最紧张时刻插播的广告,虽然分外违和,但总算把观影者内心的恐惧消解了几分,令紧张的气氛暂得舒缓。 周羊因之能喘上一口气。 他得以整理思绪,在短时间内找到了一条应对路径。 周羊壮起胆,侧目瞥过发笑的几人。 跟着出声:“你叫我起床,我是没起来吗? “我今天不想吃早饭,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我不明白——我们究竟是不是一家人,你究竟是不是我的亲娘?不然为什么你对白狗黑狗那么好,对我不是打就是骂,咒我去死? “有哪个当娘的,天天咒自己孩子去死,早死的?!” 周羊一叠声地反问了回去。 他从前混迹于各个论坛、贴吧,与某乎阴阳人、贴吧老哥等群体常年对线,积累了大量的嘴炮经验。 打嘴炮能否取胜,最关键不在于讲道理,亦或‘辩经’。 而是‘不要回答对方的问题’。 并在不回答对方问题的基础上,迅速甩出一连串问题,逼迫对方来回答自己的问题。 以此迅速将对面带入自己的节奏中来。 但这样的反问,亦不该是无的放矢,仍需言之有物,正中要害。 在官村生活了一段时日,周羊隐约感觉到,‘官村人’同样需要维系一个表面的人设,尽管它们早已非人,却仍需把自己扮得像人。 尽管黄哨子、周老狗这一家人,更像是东拼西凑起来的,但在这个处处漏风的家庭里,父母、子女、兄弟亦皆需扮演好分内的角色。 周羊如今便是从一个不受父母待见的孩子角度,向母亲发出了这番诘问。 他这一番话问出口,自己的心也跟着狂跳。 却只能强作镇定,逼迫自己直视黄哨子。 黄哨子惨白滑腻的面孔上,本来生动的神色须臾变得木然。 不只是她,三个周家人此刻都木起了一张脸,眼睛直勾勾盯着周羊,但那几双漆黑的眼珠子里,不见任何神采。 四下一片寂静。 周羊的那番话,像是超出了这几人的理解能力。 他们木僵当场,犹如失了魂的傀儡。 “原是这样吗……”良久以后,黄哨子喃喃着,她眼睛看向周羊,脸上陡地露出那种慈爱温柔的表情。 这表情却让周羊心脏都在发抖! ——黄哨子的表情分外温柔,可她的嘴角却在不断淌出涎水! 她毫不在意地嘴角不断滴落的口水,笑着与周羊说:“你说得对啊,阿羊,娘不该咒你去死…… “哪有不疼爱儿的娘? “娘疼爱你,你也得懂得报恩,有机会,要好好孝敬娘啊……” 周羊寒毛直竖! 他有什么能拿来孝敬这群鬼的? 无非是这副受鬼垂涎的活人身子! 但他还是低下了头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娘疼爱我,我以后也会孝敬娘的。” 先捱过眼下的难关,以后的事情只能以后再说。 “好孩子,好孩子……”黄哨子那只肥白的手掌轻拍着周羊的肩膀,一阵油腻又陈旧的味道从她亮汪汪的手背皮肤上飘散开。 周羊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点了点头,道:“那,娘、爹,我上工去了。” 黄哨子、周老狗各自点头。 “你可得说到做到啊,三弟。”这时候,周羊在这个家中的二哥‘周黑狗’忽然出声,他勾着嘴角,耷拉着眼眉,笑得很阴森。 周羊看了看他,没说话,低头出了院子。 那束阴森的目光一直追着周羊。 直到他转出小路口,走上大路,如芒在背的感觉才陡地消失。 大路两旁,各座民居的院门陆续打开。 官村村民出门活动。 还弥漫着水雾的道路间,须臾人影绰绰。 这些村民就像是约定好的一样,随着周羊出了门,他们便也跟着出门开始活动。 或是劳作,或是游荡,或是修补被雨水冲垮的院墙。 如此情形,总在周羊每日上下工时不断重复。 每个村民都是官村放在外头的眼睛,官村依赖这些眼睛,来发现隐藏在它们之中的‘不正常人’。 ——与一村子假扮成人的鬼相对,周羊这样的正常人自然也就不再正常。 “二爷爷,我周羊,吃了没?” “修围墙呢,李叔?我周羊啊。” “记得我吧?我周羊。” “……” 周羊面带笑容,频频点头,与沿路所见的村民打招呼。 他必须在打招呼时先报上自己的姓名。 尽管与这些人每天照面,但过了一夜,这些人便不再认识他这张脸了。 须要他主动报上名字,村民才能将他这张脸与他报上来的名字联系起来,否则,他可能会被当成‘陌生人’,引来不可测的后果。 这是官村里那些临终遗影带给他的经验。 终于,周羊走进了一条无人的小路。 借着这条无人小路,他暂得喘息,不用继续应付那些村民。 “周黑狗似乎对我有敌意。” 纷乱如潮的心思随着周羊逐渐平静而褪去,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此时从他心底倏地跳出。 他回忆着近几次与周家二哥‘周黑狗’的接触,继续作着推理: “不论是黄哨子、周老狗,还是周白狗,他们对我其实没有任何敌意。 “像老虎饿了就要吃肉一样,他们有时对我流露出来的攻击倾向,只是来源于鬼对杀人这件事的天然渴望。 “但周黑狗和这些鬼不一样。 “他总在关键时候跳出来给我找茬。 “一开始时,我以为爱找茬是他这只鬼扮作人模样时突出的人物性格,但他的这种人物性格,绝不应该只针对我一个。 “事实却又正是如此。 “所以,他大概率是对我怀有敌意。 “鬼不会对人怀有敌意——杀死你,与你无关。 “只有人与人之间,会有恩怨纠葛。 “那么,周黑狗莫非是人? “周黑狗竟然是个藏在我身边的活人不成?!” 周羊都被自己这个推理的结果惊了一下! 他心下揣摩着,决定静观其变,找到机会,就对周黑狗试探一二。 把周黑狗这件事暂且放下,周羊伸手摸向后腰,抽出那本《赊刀账》。 昨夜他也在报应身那边忙活了一夜,《赊刀账》上该有些变化才对。 正如周羊所想—— 《赊刀账》上第一页,周羊的正念并没有变化。 但他的‘善业’不再是零,而是变成了‘三’。 在他‘能力’那一栏的右上角,‘拓印’二字亦变得朱红。 当周羊的目光集聚在‘拓印’之上时,那两个朱红的小字好似燃烧了起来,烫穿了纸面,显露出下一页记载的报应身丁零个人履历—— 报应身:丁零。 正念:3. 身份:灯台梨园会厨娘兼杂工。 能力:屠宰熟手、烧饭能手、民间小戏自学者。 …… 相较于周羊毫无变化的正念,丁零的正念则增加了一缕。 他与丁零共同经历‘对镜梳妆’,面对镜中之鬼,丁零正念增长,他自身则毫无变化。 正念来源于个人的精神,他当时以心神依附在丁零身上,与其共同经历凶险,没道理丁零正念增长,而他自身正念却无有寸进。 周羊只能推测,正念每上升一缕,再提升起来,难度都会增加一些。 眼下他显露在《赊刀账》上的正念没有变化,大约是因为这次正念的提升不那么显著,是以不足以显露在《赊刀账》上。 周羊的心神于此上稍作停留,旋而集中向‘拓印’这项能力上。 他目光落在丁零的能力那一栏—— 丁零所具备的各项能力,皆成了他的可拓印项。 “散去善业一道,拓印‘屠宰熟手’,拓印可得应身十分之一的能力水平,拓印否? “散去善业一道,拓印‘烧饭能手’,拓印可得应身十分之一的能力水平,拓印否? “……” 善业来之不易,丁零现有这几项能力,也吸引不了周羊分毫。 他此时明确了善业的作用,便把书册插回后腰上,在泥泞中挪动脚步,往阿福的院落走去。 在报应身那边经历的诸事,周羊都需要时间来斟酌与整理。 然而他在这个早上被黄哨子强行叫起床后,官村的诸事便纷至沓来。 每一桩都需要他竭尽心力,艰难应对。 他如今最缺少的便是时间。 也唯有去到阿福的铁匠铺,趁着打铁的间隙,得些时间,对昨夜的经历做个梳理。 第15章 洗人皮(求追读,求月票) 老槐树枝杈摇晃,拂扫着空中的水雾。 水雾间,夯土院墙簇拥着蓬草搭起的门楼。 黑漆木门半掩着,阵阵洗涤衣裳似的哗哗水声从门后传来。 周羊几步走到阿福家的院门前,他迟疑了一下,忽然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穿进半掩门里,循着那阵水声朝堂屋方向看去—— 稀薄雾气里,有道红艳艳的人影正蹲在一个大水盆前,奋力搓洗着盆中的衣物。 那人身上的红色,随着它用力搓洗衣物而跟着流动,有些猩红的液体甚至溅到了周围的地面上。 等到腥臭刺鼻的味道蓦然传进周羊的鼻翼间,周羊才后知后觉般地意识到了那艳红色的液体,究竟是甚么! 他浑身发凉,手脚几乎都不听使唤! 这时候,蹲在水盆前搓洗衣服的‘血人’忽然拎着盆子里的衣服站了起来! 那件‘衣服’呼啦一下子撑展开来,红色的细碎泡沫顺着衣料滑腻的材质往下流淌。 那件衣服色泽黑黄,头顶的头发如水草般披散,手脚干瘪,面孔上的窟窿眼儿里,正在不断往外流淌出血色的泡沫! 那哪里是一件衣服? 那是一张完整的人皮! 直面一只‘洗着人皮的鬼’,什么定性静心的法子对周羊都没用了! 他此时甚至想不起自己经常默诵的那篇《心术》中的内容! 但是,或因周羊本性使然,或是恐惧到了极致,总致人横生三分怒意——无明火焰腾腾地从周羊胸中喷薄而出,他凭着这股怒火,几要咬碎满口牙齿! 今下他的位置正挨着门边的院墙。 墙边靠着一根铁铲。 周羊本能般地伸手抓住了那根铁铲,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是那鬼来吃自己,拼着死也要照那鬼脑袋上拍一下! 然而,他做足了心理建设,再往堂屋门口那边看去,那边却哪里还有什么血淋淋的剥皮鬼,哪里还有什么满身血沫子的人皮? 只是堂屋门吱呀一声敞开来,阿福赤着上身,下身仅穿一条短裤,走出了门。 他一脚踢开台阶下的大木盆,几步走到周羊跟前,盯着周羊抓着铁铲的手看了一会儿,忽而眼皮上翻,黑眼珠聚成很小的一团,瞪着周羊,阴声问道:“你拿铲子干什么?” “昨天下那一场雨,把你门前的路冲出了很多水坑。 “我铲点土去平一平,不然我太不好走了。” 周羊稳着气息,出声对答。 他一面说,一面状似随意地用草鞋底蹭了蹭铲子沿儿,蹭下去一层黄泥。 在官村里,周羊给自己定的人设,并不是个热心肠的人。 是以他今下就算是要去平路,也只能是为满足自己个人的需要。 阿福低下头,顿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阵阵草木微涩的气味从他身上飘散。 周羊认得这股味道。 这是皂角皮泡水后会形成的气味。 算不上清香,但绝不至于难闻。 他又看了眼那个被阿福踢开的水盆,耷拉下眼皮,木起了一张脸。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行于左而目不瞬……这样的境界,实在太难以达到,他这样的平常人,面对恐怖之时,连猛恶之态都不能维持。 而如今天这样的恐怖情形,可以预见,未来必不会少。 自身若每一次面对这样事情,都会‘失态’,显露出的破绽就会越多,用不了太久,就是崩了人设,被群鬼发现真身,就此被杀的下场。 那么,此时起就给自己先定一个目标: “至少在下一次面对恐怖危险的情形时,自己纵然慌乱,犹能生出几分急智,来对局势做个勉强维持。” 阿福这时背起双手,抬脚往厢房走:“到中午你再去平路。 “这会儿跟我干活。活干得少,工钱我也给的少。” 自周羊与他照面以来,他不曾询问过一句周羊的名姓身份。 周羊也未有同他自报家门。 盖因阿福与官村里的大多数村民都不一样。 从周羊第一回在他铺子里干活,自报过家门之后,他便识得了周羊。 倒不需周羊再每日如与其他村民照面那般,重复自报家门这个步骤。 “官村里的人,实则大都是鬼。 “鬼也有层次之分。 “依丁零所在戏班班主常大丰之言,鬼至少分作两个层次:一般的傀,与更危险的鬼。 “阿福给我的感觉,比多数官村村民都可怕。 “它是傀,还是鬼?” 经过打铁棚屋旁的水缸时,周羊瞟了那水缸一眼。 黑漆漆一缸水里,倒映出他和阿福的身影。 他不禁思考——如在官村内运用‘对镜梳头’的法子,或许也能照见阿福以及其他村民的真面目,看清它们究竟是傀还是鬼? 只是当时在戏班子里,丁零对镜梳头,遭遇的情形都是那般凶险诡异,周羊也是勉力应对,才抓住两人的那一线生机。 官村里这些鬼,绝对比大梁村更为恐怖。 若他贸然尝试对镜梳头,哪怕隔着一块镜子,官村里的鬼必也能生吞活剥了他! “至少得把正念再提升几个层次,学会《妆神画鬼草稿》上的一道法门,才敢尝试对镜梳头,照一照官村群鬼的真面目。” 阿福带周羊进了棚屋,便抄来一条铁锹,递到周羊手里,吩咐道:“把墙角的铁渣铲到炉子里炼了。” 他昨天才说过,今天要正式教周羊打铁的手艺。 但看阿福眼下的架势,似是已把昨天说过的话全忘光。 在官村,周羊想获得刀剑兵器的途径极少。 ——便是阿福这铁匠铺里,也是农具居多,纵是有些镰刀、菜刀之类的铁器,亦都锁在库房里,周羊不可能悄悄偷一把去赊给自己的下一个报应身。 更何况他人锻打的兵器,周羊未必能赊得出去。 所以,锻刀打铁这门手艺,他必要掌握。 他自己能锻打刀剑了,哪怕做工粗糙一些,做出来的东西,也比赊给鼎灵的那一柄小铁片刀要好太多。 而赊出去的刀剑品质,亦会直接影响报应身的人生际遇,及其与周羊的因果牵扯、拓印效果等等。 眼下阿福根本没提教周羊锻打的事,周羊想了想,决定暂且先把上午的杂活做过,下午再和阿福提一提打铁的事情。 方才他险些在阿福眼前露出破绽,当下还是暂且稳住。 少说话,多做事为好。 一个上午的时间,匆匆过去。 阿福看着周羊把最后一炉铁渣炼完,冷着脸转身离开。 他前脚走出棚屋,周羊后脚就站在了门边,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匆匆而去,未有折回,他仍在原地留候了片刻,才转回棚屋角落,一屁股坐在木墩子上。 人生三大苦,打铁,撑船,磨豆腐。 目下周羊还未正式接触打铁这门工作,仅是在铁匠房上做些杂活,仍把他累得浑身发颤,有些招架不住。 如此固然有这门工作格外辛苦的原因,更关键的是,周羊自身的体质也分外的差。 再加上他如今这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每天吃的食物却大都不是人能吃的正常食物,身体状况自然每况愈下。 “野蛮体魄,强壮精神。” 周羊默默念叨着,伸手抽来后腰上的《赊刀账》。 翻开书册第二页,丁零的个人履历映入眼帘。 周羊目光扫过纸页上的一列列墨字,那些墨字忽然化开,晕成了墨团。 墨团蠕动融合,最终变作八个大字: “你已赊刀,是否落账?” 第16章 鬼之呼吸(求追读,求月票) 赊刀落账,即成报应。 这是丁零之所以成为周羊报应身的根由。 此时周羊若回应了纸上的八个墨字,他便会如昨夜一般,心神顷刻依附在丁零身上,回到丁零所在的大梁村里。 但眼下不是‘落账’的好时机。 是以周羊翻过第二页,看着一片空白的第三页。 他心头微动:“接下来收集遗言遗影,《赊刀账》上第三页的内容,也会陆续显现了。 “不知第三页又会给我带来一个怎样的报应身?” 未有多想,周羊旋而合拢书册。 他把书卷又插回后腰带上,走出棚屋,拎起靠院墙搠着的那根铁铲,出院门平路去也。 下午的时候,阿福笑呵呵地进了打铁棚子。 “昨儿我说了要教你打铁抡大锤,你怎么不提醒我?” 阿福脸上挂着笑,向周羊问道。 周羊闷声回道:“本来打算下午和你说的,我们想一块去了。” “行。”阿福捞起工具堆里的一柄铁钳,用之夹来一块铁锭,转手插进了炭火炉内。 周羊便蹲在炉子旁,奋力拉扯对着炉口的风箱。 风箱呼哧呼哧作响,炉上的火将铁锭舔得通红。 这时候, 阿福直接伸手进炭火中,徒手抓起了透红的铁锭。 尽管此般情形,周羊早已见识过,如今亲临现场,犹觉得毛骨悚然! “叮!” 阿福抓起旁边的小铁锤,用之敲了敲铁砧,抬目似笑非笑地瞟了周羊一眼,阴恻恻地出声道:“打铁可是个力气活…… “像你这个样子,手上没力,弱不禁风。 “一天能砸几锤子铁块呢? “做不好工,挣不得工钱,你怎么给自己挣够开示礼上要用的脂膏呢?” 开示礼…… 周羊再一次从阿福口中听到了这个东西。 他不知阿福为何忽出此言,只是摇头分辩道:“我努努力……” “只是努力,怕也不行啊……” “你得像我一样—— “用你身上这张皮,用这张皮浑身的孔洞来呼气,吸气……气力才能源源不断地增长……” 阿福慢条斯理地说着。 随着他话音徐徐落下,一阵如毒蛇吐信般的细微气流声,在屋子里响了起来。 那微弱地气流声,在片刻之后就变得极其尖利! 犹似是野鬼坐在坟头哭! 群鬼哭嚎声,从阿福浑身上下传出! 周羊看到阿福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出现了如蚂蚁洞般密密麻麻的小孔,每一个小孔都在卷动气流,每一个小孔都发出了那野鬼哭嚎的声音! 阿福整个‘人’这时都变得极其干瘪! 他分外干瘪的手掌,攥住了那块渐作暗红色的铁锭! 暗红铁锭竟像是面团般被他随意揉圆捏扁! 这是何等惊人的力量?! 凭着让皮肤张嘴呼吸,阿福的力量一瞬间暴涨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此时,他那条干瘪的手臂,倏而伸向周羊—— 周羊本能地想要闪避,却根本避之不及! 那只布满‘蚁穴’的手掌,一下子搭在了周羊的肩膀上。 冰冷刺骨。 鬼哭声顺着那股刺骨的寒意,渗进周羊皮肤里—— 周羊双臂皮肤上的毛孔,一瞬间化作一张张漆黑大口,被某种极致的恐怖压迫着,哭嚎了起来! 这一刻,周羊与自己手臂这张皮上的所有毛孔心意贯通! “这些‘鬼之口’,每一回呼吸,吸的都是你的血和肉,呼出来的,便是它的气…… “你这会儿得学着叫它闭上嘴才行,否则肯定被它吃得骨肉精光。 “我能让你身上这张皮开口,也能让它闭上嘴。你得先听我的话才行啊……” 阿福撤回了胳膊,他阴险地看着双臂生出诸多漆黑孔洞的周羊,呢喃般地低语着。 周羊双臂上,那些‘鬼之口’短短几次呼吸,即令周羊双臂内生出一种爆炸般的力量感。 此种力量感随着鬼之口不断呼吸,仍在不断膨胀。 周羊心神震动! 十余次呼吸间,他感知着自身的臂力不断增涨。 瘦若麻杆的胳膊上,竟渐渐浮凸出肌肉块垒! 也与此同时,周羊看到自己双手指甲盖的色泽,须臾惨白! 长在他双臂上的这些鬼之口,固然能让他臂力暴涨,但亦需他以自身的血肉来供养它们! 冷汗唰地渗出眉头,周羊大睁着眼,直勾勾盯住对面的阿福。 阿福浑身上下都长满了鬼之口。 那些漆黑大口,发出整齐划一的鬼哭声! 与阿福相对,周羊双臂上这些鬼之口的呼吸声起伏不定,纷乱如潮,与阿福大相径庭! “如何让它们闭嘴?!” 诡异呼吸声如浪涛迭起,周羊心神须臾狂乱。 “只要听我的话,就能随时关上这些鬼之口……” 阿福阴恻恻地言语着,遍身‘鬼之口’中,涌出血雾,凝成一个血淋淋的剥皮人。 周羊双臂上,鬼之口吐出的鬼之气息,尽被那剥皮人攫取。 剥皮人裸露在外的血肉上,肉芽丛生,竟生出一副与周羊一模一样的皮囊! “呼……吸……” 它胸膛起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周羊双臂间的鬼之口同步开合,瞬间形成了规整的节奏。 顺从这个节奏,只要周羊起心停止呼吸,手臂上这些鬼之口,自然就能关闭! “阿福要用这种方式控制我! “我顺着它说的去做,就会变成它的傀儡!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我不甘心!” 强烈的危机感如同一把钢凿,凿穿了周羊心神间的混沌! 不甘旋而如火般点燃他的所有念头! “我绝不做鱼肉——” 周羊攥紧双拳,猛然拉扯着自身的鬼之气息,要将那些气息全都扯回! 一须臾,那道诡异人形崩断与周羊的气息牵扯。 那层逐渐完善的皮囊,顿时开始溃烂! 溃烂皮囊下,又显露出那个血淋淋的剥皮人! 它猛烈颤栗,鬼哭不断: “呜啊啊啊——” 血浆从它身上如瀑喷涌,竟将周羊的视野也涂抹得猩红! 浓烈的恐惧同时像一把尖刀照着他的眼睛扎来,他下意识躲闪,根本不敢直视那道人影! 这个刹那,他甚至又生出了屈从那个剥皮人的心思! 但在下一刻,周羊陡地抬起眼帘,眼仁震颤着,目光再一次迎上了那道剥皮人影,迎向那宛若要剜进自己眼睛里的尖刀般的恐惧: “来!我不怕你! “我绝不任凭鱼肉!” 恐慌在周羊心底如水沸腾! 然而在这一汪沸水中,他的某些念头久经考验,亦愈发坚顽! 那些在他身外狂乱飘摇的鬼之气息,被他那些坚顽的念头引导着,在他身外汇拢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呼……” 这道影子形成的一瞬间,周羊手臂上的鬼之口呼出最后一缕气息,便纷纷关闭! 周羊再抬眼看向对面—— 阿福身边,又哪有甚么剥皮人形? “这么快就能掌握‘正念锁’啊……” 阿福看着周羊身上的漆黑孔洞尽皆消失,上下打量着周羊这副躯壳,目光幽微。 他隐隐感觉周羊的‘鬼之呼吸’不对劲。 但此下周羊身外渐散的鬼之气,又让阿福找不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这时候,周羊忽然开口追问,打断了阿福的心绪:“我身上这是怎么了? “你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他一面说着,一面顺手就抄起了铁砧旁的一柄大铁锤。 那把十余斤重的打铁锤,以往周羊哪怕只是将之举起,都觉得双臂抖颤,两股战战。 而今他将这锤子一拿上手,便只觉得这锤子并不重。 于他眼下的气力而言,甚至十分趁手! 他直觉自身能把这柄大锤给舞起来! ——方才,他双臂毛孔‘张嘴呼吸’,耗损了他的气血,却也令他的力量一时暴涨。 尽管这份力量像水一样,终究会随时间推移,从他体内流失干净。 但眼下掌握力量的感觉,却又是真真切切! 周羊持铁锤与阿福对峙。 浑身毛孔仍张开着,瘦削若骷髅的阿福,阴森森地盯着周羊:“狗崽子确是比那个曹庆要强一些,有些胆气。 “否则也不是曹庆死,你反而能活下来…… “不过,‘鬼之呼吸’的法子,是我传给了你。 “你真的觉得,你能凭它带给你的这点儿力量,奈何得了我?” 周羊再次从阿福口中,听到了曹庆的名字。 他收集来曹庆的遗影,更清楚曹庆就是被阿福所杀! 阿福杀死了曹庆,却留下了他。 甚至教给了周羊这个能短暂提升力气的方法——鬼之呼吸…… “阿福想要干什么? “他觉得曹庆不值得他消耗力气,所以把曹庆杀死——曹庆……甚至或许被他整个吃掉了……”周羊看着阿福浑身皮肤上那一张张漆黑之口,他瞳孔紧缩,“但他留下了我…… “或许我于他而言,还有些培养价值。 “所以他暂时把我养起来,教给我鬼之呼吸,免得我早早死了。 “他豢养我,也是把我当作了一头肉猪。 “一个可以即开即食的应急罐头?” 周羊眼神冰凉。 体内鬼之呼吸带来的力量,如潮水般褪去。 他手掌一松,那柄铁锤咣当砸落在地。 阿福看着周羊当下状态,满意地咧嘴笑了笑。 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被周羊这一下搅扰,彻底烟消云散。 他随后拿钳子从火炉里夹起炭块,丢到角落的铁盆中去。 自顾自蹲在那铁盆边,从怀中抽出了一沓圆形方孔的纸铜钱,也丢到铁盆里引燃。 铁盆中火焰窜动,阿福身上那些蚁穴般的孔洞,不断蠕动着,把纸钱燃起的青烟都吸了下去。 等到盆中纸钱燃尽,他再站起身来,身形模样已和先前一样,不见丝毫干瘪之态了。 阿福在铁盆里点燃的纸铜钱,就是官村通用的货币。 每日周羊下工后,阿福就会给他一些纸铜钱作为工钱。 而周羊一天的工钱,是一两重的纸铜钱。 他一直以为,纸钱除了晦气之外,别无作用。 从未想到,点燃这些纸铜钱,竟是能弥补‘鬼之呼吸’带来的耗损?! 阿福神色冷淡下去,他又从怀中抽出一沓纸铜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鬼呼吸’的法子,于你有益无害。 “你以后总会发现。 “但这个法子,我传给了你,你却不能传给其他村民。 “若叫我看到有第二个人运用‘鬼呼吸’,你和他就都活到了头。 “今天你可以早些下工,自取工钱罢。” 说完话,阿福头也不回地走出棚屋。 周羊在原地呆站良久,才哆嗦着把纸钱揣进怀里,匆匆而去。 行至僻静无人处,他往房屋夹角里一藏,随手抽出了后腰带上的《赊刀账》。 他脸上惊惶之色尚未褪尽,眼神里却已是一片清明。 翻开《赊刀账》第一页,周羊从自己的履历中,赫然看到‘能力’那一栏,新增的一行墨字: 鬼之呼吸:正念锁(第一层)。 盯着这一行字,周羊眼神倏忽释然:“果然摆脱不了这个鬼呼吸啊…… “既然摆脱不了,那就接受也好。 “鬼之呼吸我要学,我的命,也得要我自己做主!” 第17章 正念锁(求月票,求追读) 归家的时候,家门口意外地没有周老狗的身影。 以往周羊下工回家,都能看到对方在门口斗锄头,这回却不知道他到了何处去。 周羊走过门楼过道,便看到柴房烟囱里喷出一股白烟。 许是柴屋里的黄哨子听着了什么动静,她半个身子探出柴房,看着过道口的周羊,肥白的脸上忽然挤出笑容,但她也未言语,等着周羊先开口。 “娘,我周羊。 “今天下工下得早,就提前回来了。” 周羊自知如何应对这样情形,首先开口出声。 黄哨子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往常时候,她对周羊总是疾言厉色,今下却转换了态度——周羊猜测,应是自己早上与她的一番争论起了效果。 “爹和两个哥哥呢,他们去哪了?”周羊看了看四下,又向黄哨子询问道。 “去田里锄草了,娘这便要烧水给他们送去。 “我的儿,你晚饭想吃些什么?娘给你做。”黄哨子和蔼可亲地回应着,她眼神慈爱地看着周羊,分明就是一个疼爱孩儿的母亲形象。 可周羊看过她从前是甚么模样,又见她一夕之间就能转变成这副形象,便只觉得惧惮,却不会在这份‘母爱’中沉溺一丝。 他摇了摇头,道:“我不好吃嘴,我那两个哥哥想吃什么,娘先紧着他们。 “我跟着吃些就是。” 周家人的食谱甚为简单,每天都是那几样食物。 是以,哪怕周羊今下给黄哨子提出要求,她也大概率做不出来。 反而周羊极可能因为自己提的要求‘出格’,落入险境。 “阿羊真是个好孩子啊,比你那两个哥哥好……”黄哨子一双绿豆眼直溜溜地盯着周羊,她嘴里喃喃低语,慢慢退回到柴屋内。 周羊转而走进自己的卧房中,回身插好门栓。 他暂未有其他动作,只是守在门边,听着院子里静了一阵,随后响起黄哨子把水倒进陶壶里的声音,再过不多时,便听到黄哨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出离了院子。 这时候,周羊出门在院里转了一圈,去茅房如厕,彻底确认家中无人,才稍稍放心。 黄哨子确是去给周老狗他们送水去了。 官村里人不像人,但村民日常生产生活,却又和那些真正的农户百姓似无差别。 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周羊从周家人平常交谈里,亦知自家有七八亩的田地。 他们说这些田地在‘南地’有三四亩,‘北地’有三亩多。 不论南地北地,都在村子外头。 是以周羊从未见过自家的田地。 他不能离开村子。 周羊也曾隐晦地与周父提过,自己想去田里给他帮忙干活。 但周老狗对此事讳莫如深,严辞拒绝了他,当时还告诫他说:“村外头很危险,你就呆在村里,不要瞎跑。” 于周羊而言,危险恐怖来自官村本身。 脱离官村,他才算逃出生天,鱼游入海。 那周老狗所说‘村外头的危险’,又会是什么? 什么东西会让这些鬼觉得危险? 这是周老狗编出来的瞎话,就为了搪塞他出村的请求,还是村外面真有什么对鬼而言都危险的事情,在时刻发生? 周羊慢慢吐出一口气,念头开始发散: “《赊刀账》上指明,我习得的鬼呼吸,今下处于‘正念锁’的第一层。 “正念锁……阿福先前也提到过。 “看这个名字,我之所以能很快关住胳膊上的鬼之口,其实是因为我的正念强度? “以心念调整鬼之口的呼吸频率,随意开关鬼之口,就是‘正念锁’的运用么……” 心下斟酌着,周羊取出了怀中的那一沓纸铜钱。 这沓纸钱比周羊往日所得要厚了一倍还多,不知阿福此后是就要依这个标准来给他开工钱,还是因为他初次练习鬼呼吸消耗太大,所以阿福才多给了一些纸钱? 周羊矮身下去,从床底拖出一个破旧的抽屉盒。 抽屉盒里,纸钱一捆捆一扎扎码放得整整齐齐。 “一两纸钱能换半斤脂膏,我现在有两斤四两多的纸钱,能换十二斤脂膏。 “阿福说过,像我这样的体格,在开示礼上至少需消耗三十斤脂膏。 “距开示礼只有十三天了,得多搞些纸钱。 “不只是开示礼上或会用到,练习鬼呼吸也会消耗纸钱。” 脂膏,即是官村的特产。 此物与猪油类似,遇冷后会凝结成白色油脂。 然而脂膏与普通猪油必定天差地别,周羊虽说不上来它们具体有何区别,但凭着他一个正常人的直觉,犹能对气味、外形都极相似的脂膏与猪油作出分辨,可见二者从本质上就不一样。 且官村村民每日两餐都离不开脂膏。 今天周羊亲眼见到了阿福用皂角洗刷他那张人皮,对脂膏在开示礼上的作用,也有了大概的想法: “鞣制人皮。 “官村人大概会在开示礼上,用‘油鞣法’来鞣制参与开示礼的活人皮。 “人脱了皮,必不能活。 “但阿福那样的‘东西’,即便脱下人皮,看样子仍然保留了自我的意识。 “如果我逃不脱开示礼,准备好脂膏,设法让自己变得和阿福一样,也是一个保底选择了。 “唯有如此,或能向死而生。” 把今日工钱的一半放进抽屉盒中,周羊抱着抽屉盒在房中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把抽屉盒推到了床下,只是更使劲地往里推了推。 他原本对这纸钱无甚在意,所以便随手拿个抽屉盒子,将其塞在床下。 如今知道纸钱对自己有用,自不会再随意对待这些纸钱。 ——周家还有个周黑狗,旁的人周羊不担心,但这条黑狗,他总得提防着对方来自己屋里偷东西。 但他这间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屋角一口水缸外,别无他物,没甚么好藏东西的地方。 是以周羊准备把钱藏到别处去,只是今下暂且放在自己屋里。 此后,周羊在屋角落点燃剩下的那一两多纸钱。 纸钱燃烧起来的同时,他立刻鼓动了留存于皮肤之上的那一缕气息。 随着周羊心神鼓动这缕气息,他双臂上竞相生出蚁穴般的孔洞。 无数孔洞像是无数张漆黑之口,不断开合着,吞吃着空气里弥散的青烟! 那种疯狂膨胀的力量感随之充斥于周羊的肉壳之内! 他禁不住捏紧双拳—— 双臂之上,青筋炸起,如小蛇蜿蜒。 继而有肌肉块垒从皮下拥挤而出,令周羊这副麻杆儿似的体魄,猝然间有了精悍的感觉。 而后,鬼之口吞吐呼吸,犹如鬼哭般的声音,在屋子里不断回响。 周羊感受着鬼之口吐出的诡异气息,内心倏忽闪过一个念头:“常大丰曾说,傀丝鬼韵,都是鬼吐出来的气…… “不知我胳膊上这些鬼之口吐出的气,与傀丝鬼韵是否相似?” 周羊脑海里,倏而闪过在大梁村对镜梳妆时,出现在镜中的那张傀丝之网。 那张网上的傀丝,横纵排布极有规律。 与他身外这些鬼吐出的气截然不同。 他并未深究,很快着眼于当下对‘鬼呼吸’的练习。 初次打开身上这些鬼之口时,周羊就隐有预感—— 他或许做不到像阿福那样,令自己全身都长出‘鬼之口’。 但仅是在双臂上打开这些孔洞,也并非是他自身的极限。 达到‘五’的正念,让他可以尝试在身上打开更多的鬼之口。 他闭上双目,感受着满身鬼之口吐出的鬼之气,意念如水,顺着双腿流淌而下。 “嗡——” 一瞬间,他双腿上生出密密麻麻的漆黑小孔! 腿上新生的鬼之口狂乱呼吸,吐出来的鬼气,吹涨了周羊的裤腿。 随着周羊调整意念,新生的鬼之口调整着,须臾和他的呼吸节奏保持统一。 他的意念继续流转,胸腹间亦开始生出密密麻麻的鬼之口! 至于此时,周羊亦感受到了正念的极限。 他睁开双眼,感受着力量在体内蓄积。 所有长出鬼之口的部位,都渐有肌肉膨出。 这时,周羊再注目向《赊刀账》—— 在他能力那一栏中,‘鬼之呼吸’这一项更生变化。 “鬼之呼吸:正念锁(三层)。” “达到‘五’的正念,可以轻易把正念锁提升到第三层。 “如果我拼着意念耗竭强行尝试,应能把正念锁推到第四层。 “但这么做让我再没有余力做其他事情,实在危险,得不偿失。 “正念锁,一共是九层境界。 “九层之后,鬼之呼吸又会有什么新能力出现?” 周羊感应身外缭绕的阴冷鬼气,他心念一转,左胳膊上的鬼之口尽皆关闭。 “鬼之口消耗的纸钱减少了……”周羊有些意外,他像是确认什么一般,又将右手臂上的鬼之口关锁大半。 随着身上的鬼之口愈来愈少,剩余鬼之口消耗的纸钱亦是愈来愈少! 直至最终,仅剩下周羊右掌心里的鬼之口时,周羊仅能感应到它对纸钱的微弱吸食。 但鬼之呼吸带来的力量,犹未减弱! 第18章 死人饭(求追读,求月票) “我的儿啊,吃饭了。” 门外响起黄哨子的温柔呼唤。 躺在床上佯装睡觉的周羊,还未来得及掀起被衾,屋门便被一股蛮力撞开。 黄哨子的身形拥堵在门口,她脸上还挂着慈爱的笑容,一双绿豆眼已经滴溜溜转动开,在屋里扫视了一圈。 周羊这时从床上爬起,惊诧地看着黄哨子,口中唤了一声‘娘’。 他心下倒是平静。 屋门他故意没拴,就是算准了黄哨子只是与他维持着表面上的‘母慈子孝’。 留下这扇门,叫对方能借机查看。 若鬼有‘疑心’,他今下的举动,便是在消除鬼的疑心。 鬼若无所谓疑心不疑心,周羊不栓门,便是在检验黄哨子一家对自己究竟有没有放弃刺探? 事实可见,鬼对他这个活人的刺探,时刻存在。 绝不会消失。 “吃饭吧,我的儿。 “娘给你多做了些饭食。” 黄哨子把怀里的小桌子放在周羊床前的空地上,她脑袋转过了九十度,笑容可掬地与床边穿着鞋的周羊说道。 “多谢娘给我送饭,娘也去吃吧,这里我自己来就行。”周羊心脏乱跳,面不改色地回道。 他的目光随之扫过小桌上的晚饭。 一碗比平时多了一倍多的米饭。 一碗白里泛黄的脂膏。 一碟生猪肺。 一盘猩红的血块。 三个菜……不论是分量还是数量都确实比平时‘丰盛’。 黄哨子站在床边没有动弹,她看着周羊,神色愈发温柔:“黑狗说你饭吃得少,人看着瘦得很。娘就在这里守着你,看着你好好吃饭。 “好好吃吧,我的儿。” 她这是要监督周羊把饭吃完。 周羊暗下皱眉,这个黑狗处处有意识地与他做对,和官村之鬼的作风大相径庭。 他猜测周黑狗也和自己一样,乃是活人。 如此环境里,一个对自己怀有敌意的人,有时候比鬼更可怕。 不过,假设周黑狗是活人的话,老狗竟能允许他跟着一道去村外头种田,可见他在‘周家人’这里的好感度,比周羊要高出太多。 黑狗是天然就深得周家人青眼,还是他用什么特别的办法,取得了周家人的信任? 周羊跪坐在了小饭桌前。 他感觉到身后黄哨子的目光,直溜溜地落在自己后脑勺上、后背上,让他浑身发毛。 黄哨子心意已定,他也找不出由头来把对方劝走。 垂目看向桌上丰盛的饭菜,一种莫名气味,悄然从那几样菜肴中飘散出,钻进周羊的鼻孔,让他油然生出嫌恶与抗拒的感觉。 阴冷、糜烂。 周羊心中陡然生出对这些菜肴的直观感觉。 就像人不能吃桌椅板凳一样,桌上这些菜肴,大多数也都不在周羊这个正常人的食谱里。 但他捧起那碗米饭,拿起筷子,硬着头皮夹了一块生猪肺,盖在米饭上。 合着唯一能叫他下咽的米饭,把血淋淋的猪肺填进嘴里—— 这一口下去,周羊瞳孔震颤! 甜腻,腥香! 爽滑,柔嫩! 从这口合着米饭的生猪肺里,周羊竟然品尝到了罕见的美味,迥然不同于他观察这些食物时,产生的嫌恶与抗拒感,现下他浑身毛孔都在催促着他,让他再吃一口,多吃一口! 他的口腔里不自觉分泌涎水。 他吞咽着口水,忽然意识到,对桌上食物的渴望,并不来自于他自身,而来自于他学会了‘鬼呼吸’的皮肤…… 随后,周羊抄了一筷子不知取自于甚么动物,甚至可能并非动物来源的生血,依旧用这生血拌着米饭送进嘴里—— 好吃得发抖! 周羊浑身汗毛都因这美味刺激,而兴奋得竖了起来! 他把整盘生血都拨进碗里,运筷如飞,大半碗米饭被他狼吞虎咽下去。 而后是那盘猪肺、小碗脂膏,也都一一被他吃下肚。 将这几样菜肴清扫干净,周羊顿生出久违的饱足感! 他都忍不住打了个饱嗝! 太饱了! 自来到官村后,他少有地吃了一顿饱饭! 但这个饱嗝过后,周羊揉着肚子,忽然发觉自己胃里依旧空空,只有少量食物,他吃下去的那些血块、肺叶和脂膏,根本不知去向…… “怎么回事?”他心下转念。 便见黄哨子从身后走过来,笑吟吟地向周羊问道:“饱了吗?我的儿。” “我吃饱了,谢谢娘。 “这些东西我来收拾就行,娘快去吃饭吧。” 周羊摆出一副恭敬孝顺的模样,把矮桌上的碗盘收拾了,端到柴房里清洗干净,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 他这样懂事,叫黄哨子看他的眼神愈发满意。 回到屋里,周羊插好门栓,忽然顿在门口,没有动作。 此时,乃有一缕缕寒气在他皮下陡然窜动起来,须臾间在他周身各处交织成网! 这般阴冷的气息,几乎将他的血肉都冻结,唯有神智不受影响。 而与他都要被冻僵的血肉相对的,却是他的这层外皮开始蠕动,皮肤一层一层地叠起,形成了许多褶皱,那些在他皮下到处乱窜、交织成网的阴冷气息,便被他的这层外皮不断吸取着——吸取这些阴冷气息,却令他的皮肤深觉舒爽。 整张皮好似一瞬间‘活’了过来! “我吃了鬼的食物,终究不能消化。 “但因为我的皮肤学会了‘鬼呼吸’,它反而能吸取鬼食物中的某种‘营养’。 “它消化了我吃下去的鬼饭!” 周羊不知给自己的皮肤投喂鬼食,是否存有隐患。 他关注着体内的变化,很快感觉到皮下流窜的阴冷气息,俱被自己的外皮吸取了个干净。 自身的血肉恢复活性,又与这层外皮紧密相连。 周羊随即活动身体,未曾感觉到自身出现明显变化,但是先前一直萦绕在身体里的虚弱感,如今好似消散了不少。 “那种虚弱感,是因为我在官村里长期吃不饱饭,得不到营养补充所致。 “今下看来,我自身虽然仍不能消化鬼饭,但只要喂饱了这身皮,它也会反哺给我某种营养,让我不至于继续虚弱?” 一顿饭并不能为周羊带来多大的改变。 他只能暂且作此猜测。 周羊坐在板凳上,摊开手心。 在他手心里,赫然张开了几个蚁穴般的‘鬼之口’。 阴冷的鬼之气,被周羊的正念约束着,紧紧蜷缩在他的掌心里。 他目光微微发亮—— 他或许验证出了鬼之气的另一种用法。 在黄哨子接近他的时候,他分明察觉到掌心里这些鬼之气的蠢蠢欲动! 面对黄哨子这样的鬼,周羊自不会不知死活地把鬼之气黏附在其身上进行试验。 然而凭着鬼之气不断反馈来的蠢动,他内心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鬼之气,如果与《妆神画鬼草稿》联用,会发生什么? 方才洗碗的时候,他已请求黄哨子明天给自己带一些猪内脏回来。 待到《妆神画鬼草稿》第一门‘开门’仪轨所需的各样物什备齐,他便尝试打开这第一门! 窗外夜色渐墨。 周羊照例出门去了趟茅房。 回来的时候,他不经意地朝院角瞥了一眼,正看到周家大郎‘周白狗’和以往每一夜一样,蹲在那个角落里,闭眼假寐。 在周羊朝他投去目光之时,他亦睁开了眼睛。 一双漆黑的眼睛,紧盯着周羊的一举一动。 白狗就是周家的看门狗了…… 心中如是作想,周羊回到屋里,拴好门,脱衣上床。 他背靠墙半躺在床上,翻开了《赊刀账》。 目光扫过第一页记载的自身履历,周羊愣了愣,他看到,在正念那一栏里,自身的正念由‘5’悄然上升到了了‘6’。 应是他此前屡历凶险恐怖之事,正念突破本只差临门一脚。 他下午又练习了很久的‘鬼呼吸’,终致正念突破。 周羊的能力那一栏里,新增加的‘鬼呼吸’则没有变化,正念锁仍在第三层。 翻开第二页,周羊看了看丁零的个人履历。 “假若教给丁零‘鬼呼吸’,让她学会《妆神画鬼草稿》,接下来,我的善业也就有了用途,能拓印丁零习得的这两项能力了,如此,加上我自身练习不辍,对这两项能力的练习进度,必定远超平常。 “鬼呼吸,能否教给大梁村里的丁零?” 周羊并未着急开始‘落账’,他在心中盘算着。 定下了去到大梁村那边后,自己首要了解验证的几个问题。 “第一,时间流速。 “上次我在大梁村中停留了大约二三个时辰,官村这边就过去了一夜,约有四五个时辰。 “二者之间的时间流速比例,莫非是一比二? “第二,地域问题。 “两地时间流速不一致,未必就说明两地并非同个世界——此中或许也有时差的缘故。 “他们所处的地域,究竟是个怎样所在,是何年月?” 周羊目光重又落在书册第二页上。 丁零的个人履历化作了一个个墨团,蠕动融合,再形成八个大字:“你已赊刀,是否落账?” “落账。” 第19章 观镜(求追读,求月票) 纸页上的八个大字晕染成一汪墨水,竞生涟漪层层。 周羊的意识倏而落入那层层涟漪间,四下一片昏暗。 他骤生出一种自身潜入海中,正往海底猛烈跌坠的感觉—— 这一瞬间,纷乱的画面、过往的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他的脑海。 他忽然看到一面镜子。 凄凄惨惨的戏腔从那镜中传出,周羊凑近了那块镜子,看到镜中自己,满身张开‘鬼之口’,吐出冰冷的鬼气,遍处飘荡,毫无规律可循。 镜中的周羊一须臾隐去,唱戏声仍不绝如缕。 一身白衣染血的女鬼又显形于镜中。 又有丝线在它身周横纵交错,织成了一张网。 那张网不断向外蔓延。 层层蔓延。 蔓延到了镜子外。 那张网…… 常大丰的告诫,这时闪过周羊的脑海: “民间老话讲,‘傀丝鬼韵’——这意思是说,傀身上会散出丝线一样的气儿,这些气儿把傀给吊起来,让它们看着像是傀儡戏里的傀儡一样…… “要是那只鬼,身外的气儿像树年轮、像水波纹——总而言之,总是一圈一圈围着它的时候,那就是鬼!” 傀丝鬼韵…… 那只鬼身外的气,是像张网一样,一圈一圈地围着它的…… 它是鬼! 不是傀! 意识彻底沉沦入黑暗之际,周羊脑海里某个念头刹那沸腾! 哀怨的唱戏声漫淹而来,冲刷过周羊的每个念头:“郎在芳心处,妾在断肠时,委屈心情有月知…… “相逢不易分离易啊,皆复如今悔恨迟; “不知否当日凤凰欣比趣……” …… “丁零!” 刻意掐着嗓子发出的男声,从丁零身后陡地传来。 许是这个声音太过尖利,竟让丁零直觉得脑子里响起了回音。 回音低沉,和恩公的声音有些相似。 丁零手里捏着一把柴刀,看着水缸里的黑水面,隐约映照出自己孤零零的影子,她神色一黯,转回头去,瞪向那个叫喊自己名字的男人。 对方虽是个男人,却涂脂抹粉。 虽着男装,脚上却踩着一双绣花鞋。 那双鞋子分外地小,却能装下这个男人的脚掌。 这人便是戏班里叫做‘李义春’的那个旦角。 李义春瞧着丁零的目光,也没好气地翻着白眼,一面款款行步,一面撇着嘴道:“小丫头片子还敢瞪人了,信不信爷们抽你? “麻利地跟上! “在那发什么癔症! “耽搁了大伙儿的时间,你担待得起吗你?!” “是你耽搁了那么久,能怨我什么? “打个柴还要在脸上涂啊画的,我看是抛媚眼给鬼看——”丁零扬着下巴,毫不示弱地回呛了李义春几句。 “嘿——”已走到丁零前头的李义春回过头来,眉毛一挑,瞪了丁零一眼,口中道,“看在你昨个夜里给戏班立了大功的份儿上,咱不跟你一般见识! “走了走了,打柴去,再磨蹭小心班主拿规矩伺候!” 丁零皱了皱鼻子,轻哼一声,也不再与李义春斗嘴,拎着柴刀跟上了对方。 两人并排往院门外走。 李义春朝丁零这边凑了凑。 他笑容暧昧,冲丁零眨巴着眼睛,细声细气地问道:“诶,丁零,班主昨夜里该是把他的真传——那戏通神的法子,教给了你吧? “和咱说说呀,那戏通神的法子,究竟是怎么样的?” 看着这么张男人的面庞,偏在自己跟前搔首弄姿,丁零直犯恶心。 她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离相公堂子里出来的这位更远一些,嘴里回道: “班主说了的,谁想看那戏通神的法子,直接找他去。 “我这儿是不能往外泄露半个字的。 “要是有人把歪主意打到我这里,班主的‘规矩’也必定不饶人!” “死丫头!” 李义春恨恨地骂了一声。 他还想再言语甚么,忽听到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便回头看去,正见到戏班里唱花脸的高洪波,也背上了柴篓,提着把柴镰大步而来。 “咦,高大哥! “班主不是让你跟他去晒场布置戏台吗?” 李义春神色一喜,忙向那迎面走来的男人招呼道。 “说是又用不着我搭手了,班主一个人就能行。我就跟着你们到外头打柴去吧。 “毕竟老横和小石头那边儿,总是两个男人,有力气做事,你们两个手上没力的,要爬山穿林地砍柴,总是要辛苦点儿的。”高洪波憨笑着回应,声音有些沙哑。 李义春闻声更笑得跟朵花似的:“哎呀,要我说咱们戏班里,就属高大哥为人最温厚哩,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咱往后少不得仰仗高大哥。 “高大哥,可得多照应着咱点儿呀。” “呵呵,一定,一定……”高洪波连声答应。 丁零也跟着李义春,与高洪波打过了招呼:“高大哥。” 她先前就是灯台梨园会里的杂工,和这些能登台唱戏的‘角儿’距离很远。 平素也只是点头之交,远不如李义春、高洪波这样同层次的角儿,互相间交情热络。 “诶,丁零……”高洪波连忙应了声,他微微张口,分明是还想与丁零交谈甚么—— 旁边的李义春却拉住了他,还冲他眨了眨眼: “班主有规矩在,不让人家说的。 “您还是免开尊口吧,问了也是白问。” 高洪波想与丁零说些甚么,这下也不言而喻。 ——无非是询问她‘戏通神’法门的究竟。 高洪波笑了笑,看向丁零的眼神倏地淡了下去。 他转而与李义春低声交谈起来。 两人肩并着肩走在前面,不一会儿便把丁零落在了后头。 前头走着的这两人,还不时回头看看丁零,不知在暗下议论她甚么。 丁零抿着嘴,脸色绷得严肃。 灯台梨园会被大梁村人安顿在这处废弃院落。 这座旧院子坐落在大梁村最高处的山坡上。 此时,丁零站在坡上向下俯瞰,正见到一座座烂瓦破屋、夯土房子在山坡下的沟坎山梁间密集排布,犹如一片树叶破碎的叶脉般伏延分散。 村落间,虽有人影晃动,却仍是一片死寂,毫无人气。 她觉得自己也是形单影只。 于是忍不住在心里轻声呼唤:“恩公?恩公…… “你还会回来吗?” “我这不是回来了?”一个男声忽在丁零心底响起。 丁零一时愣神,继而心中雀跃,满面笑容。 第20章 请鬼点戏(求追读,求月票) “您回来啦!” 仅从少女回应过来的心念里,周羊都能感觉到她雀跃的心情。 他无声地笑了笑,旋而想到自己沉浸到这道《赊刀账》中的时候,脑海里回想起的种种情形,心情又复沉重。 鬼比傀看似只高一个层次,但周羊清楚记得,常大丰说过,若是傀的话,他们尚有凭着‘戏通神’的法子,逃生的可能。 可若是鬼,常大丰只说让大家等死就行! 鬼对于戏班子而言,根本无解! 沉甸甸的压力像块石头砸在周羊心头,周羊暂时亦不能将这份压力传递给丁零,以免扰乱军心。 他收拾心情,向丁零说道:“是。我早说过,虽然我可能会毫无征兆离开,但必然还会再回来。 “你我休戚与共,生死与共。” 借着丁零的眼睛,周羊看到当下晨光熹微,心头又是一沉。 官村已经天黑,大梁村却旭日东升。 这已不是甚么‘时差’所能解释得了的。 毕竟他上一次意识降临大梁村,此地和官村同是入夜不久的时候。 眼下的官村与大梁村,要么时间流速对比完全混乱,无有规律可言,要么就是双方并不处在同个世界。 可若是不处在同个世界,丁零他们说的语言,又分明是官村人的语言。 二者之间,又有种种联通之处。 这又是怎么回事? 在周羊思忖的时候,丁零已经语气轻快地言语了起来: “我知道的,我相信你! “你一定说到做到,是一位信人!” “那眼下是甚么情形? “你提着柴刀,这是要出门打柴去?”周羊观察着眼下的情形,同时向丁零发问。 丁零当即答道:“戏班里的粮食不够吃了,柴禾也不剩多少,班主叫那个武生钱横,和小孩石头子挖野菜去; “让我和李义春、高洪波一道去收集柴禾!” “这么要紧的时候,做这些事干什么——”周羊暗下皱眉,他忽而想到什么,又同丁零问道,“从我那会儿突然离开,到现在过去了多久? “我离开之前,告诫你要和班主说清楚,你在镜子里看着了什么。 “你和他是怎么说的?” 丁零听周羊语气严肃,她也跟着紧张:“您离开的时候,是昨晚过了子时约莫半个时辰,现下已过去一个晚上了。 “我都是和班主一五一十说清楚了,镜子里的不只有一个傀,而是有一群傀。 “傀丝像是一张网一样。 “我信任您,您不相信我的话吗?” 她的语气似乎有些迟疑和焦虑。 周羊放缓了声音,徐徐说道:“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你? “只是这件事干系重大,我须得小心应对。 “当时我又正好离开,所以只能听你讲述给我——丁零,这是干系你我生死的大事! “你好好想想,当时你和常大丰说起镜中情形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 “他叫我不要把村里有一群傀的事情声张出去,不能告诉戏班里的其他人。”丁零回忆着当时情形,认认真真地向周羊说道,“他当时确实反应很怪…… “我觉得,他虽然催我催得急,一个劲问我看到了什么,但真到了我把看到的那些说出来的时候,他又不是那么着紧了。 “就好像,就好像……他其实知道镜子里会有什么一样!” “他知道……”周羊喃喃自语。 若常大丰早知镜中会是何样情形,他为何会要丁零再‘对镜梳妆’? 这个问题闪过周羊心神,在他心底,早有一个声音等候着,此时冷冰冰给予回应:“纵然是这戏班主清楚镜中会是何样情形,说与戏班众人,众人却未必会信。 “大家虽是串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但各自蹬腿,互相厮杀,总是不能统合到一块去,把力往一处使的。 “今有丁零对镜梳妆在前,众人都看在眼底,对于结果,也就自然无有怀疑。 “常大丰正能借此让大家都听凭调遣,把力气都往一个方向使! “然而…… “人心难测,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结果却未必就能如他所愿……” 不过片刻间,周羊就想明了个中关窍。 他由此更加觉得,常大丰这位戏班主,心肠必是残酷狠毒至极。 毕竟,此人为了他自己的目的,便能随意指使他人送死,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若不是丁零被选作周羊的报应身,她的死局几乎已然注定。 “您觉得,常大丰有问题吗?”丁零小心翼翼地问道,“他让我这两天,每晚都去单独找他,他要教我怎么练《妆神画鬼草稿》……” 让一个妙龄女子,夜间去找他练习《妆神画鬼草稿》? 丁零的话让周羊一下子警惕起来。 他道:“他必定没安好心。 “若我不在的时候,你夜间切莫和他独处!” 丁零闻声吃吃地笑:“班主和戏班里其他人还是不一样的……”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变得柔柔的: “不过,您既然这样要求,那我照做就是了。 “您不在的时候,我必不会与他独处的。” 常大丰在周羊心里,已然是个阴毒之人。 在丁零对镜梳妆以前,常大丰极可能便已首先知晓镜中情形。 照此推测,他心里或许也清楚,大梁村里并没有傀,而是有真正的‘鬼’出现在了此间? 若然如此,他还要哄住众人,在此地唱戏,又有怎样图谋? 心中疑虑重重,周羊仍耐着性子,向丁零问道:“既是见到了镜中的鬼,接下来,戏班难道不该筹备唱一场大戏来糊弄鬼么? “这么紧要的关口,常大丰怎么净差遣你们做些杂事?” 既是要以戏曲来唬鬼,这场戏又干系自个性命,俨然是戏比天大的。 怎么戏班子这时反而还放松了下来? 竟‘空闲’到遣人四处去捡柴禾,挖野菜? “这场大戏的看客,只有大梁村里的鬼,所以须要格外郑重些。 “往常戏班开戏都得挑一个黄道吉日,这一回更得挑好日子呢……戏班今早卜卦,选了三日后一过午时,便要开戏。 “班子里实在没多少余粮,所以班主才遣大家四处捡柴挖野菜,毕竟唱戏是个力气活。 “等到今晚,大家聚在一块,班主就要‘请鬼点戏’。 “鬼点定哪个,三日后,我们便要唱哪个戏。” “请鬼点戏?” 周羊心头一动:“这是怎么个章程?” 丁零对答如流:“就是把戏班唱得好的几场神鬼戏,都写在木牌上,立在白沙子上。 “鬼推倒了哪块木牌,便是点中哪一场戏了。 “我们戏班唱得好的神鬼戏,有‘三打白骨精’、‘钟馗嫁妹’、‘童子过关’,班主还有变脸的绝活,能在几个呼吸里变出二十七张脸……” 第21章 鬼来了(求追读,求月票) “请鬼点戏。” 周羊在心里记下这桩事。 他还想向丁零询问甚么,便听到前头走着的李义春忽然来了一句:“诶,你们觉得,咱们这回去外头打柴,会不会遇见鬼啊?”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问话,直令在场三人心头发紧! 李义春看了看身侧的高洪波,又看了看身后的丁零,掩口直笑:“你们胆子怎这般小?咱只是开个玩笑……” 他话未说完,便被高洪波呵斥打断:“知道你一向说话没遮拦,眼下嘴上也须有个把门的! “这种时候,也是能开这种玩笑的吗?! “小心那脏——呸! “呸!呸!” 高洪波狠狠地吐了几口唾沫! 丁零则道:“班主事先交代过,让我们砍柴避着点大梁村的村居村民——凡是他们常活动的地方,咱们一概不能去。 “按照规矩来,就不会出事。” 高洪波点了点头,附和道:“这个规矩,关系着咱们的命! “谁不把这条规矩当回事,就是不拿高某人的命当回事—— “也就别怪高某人对他不客气!” 说着话,他眼神警告地盯了李义春一眼。 李义春尴尬地笑了笑,到底不敢再多嘴。 因他这么一打岔,三人间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置身于一片幽暗深林间,顿觉得有鬼祟躲在那些晦暗角落里,静悄悄地盯着他们。 寒意油然而生,叫人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三人也无心言语,各自在附近找了片地方,忙活砍柴拾柴去。 早些干完活,也能早些回戏班。 丁零卖力地砍着柴禾,汗水打湿了腮边发丝。 她此刻却一点也不觉得累,在心里与周羊相谈甚欢。 “往后离这个李义春远些。”这时候,周羊告诫她道,“这样不靠谱的人,看不出个眉眼高低,行事全凭一股蠢劲,谁和他走得近,谁便要倒霉。 “真遇上祸事,他必然像那些溺水的人一样,先把身边游水的人按进水底做垫脚。” “好!” 丁零脆声答应。 她也觉得李义春先前的问话不分场合,心里对对方起了几分警惕。 但她是这样感觉,却说不出个中道理。 还是周先生能解释得明白。 “你们眼下是在这个叫‘大梁村’的地方唱戏,那你们这个戏班又是哪里人士? “可知大梁村及至你们的家乡,又属于哪一片地界,哪个国家?” 周羊向丁零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 丁零闻言,犹豫着道:“戏班里的人都是来自不同的村镇,不唱戏的时候,便各回各村——我们各自家住哪里,在甚么方位,是绝不能往外透露的事情。 “眼下的光景是鬼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 “许多鬼,也能装得和人一样。 “自家的位置暴露于外,进了人的耳朵,再几番传扬,鬼便也知晓自家住哪里——那一个村子就都没了。” “既是如此,你们戏班里的人又都在不同村落,要去外地唱戏的时候,常大丰如何能把你们聚拢起来?”周羊跟着又问道。 “人们聚居的村镇,不会为外人所知。 “但在这些‘人地’以外,还有‘障圈’存在。”丁零答道,“先生竟连这些也不知道吗? “先生像是很久不出门的人嘞。” 周羊咳嗽了几声,道:“我眼下的境况甚为特殊,三言两语间与你说不明白。 “若不是这般,我也不会在你的躯壳里与你相遇。 “你就当我是个很久不出门的人罢。 “障圈又是甚么?” “我也说不清障圈是什么……”丁零小声回应,“只知道障圈里人鬼不分——人看鬼像人,鬼看人像鬼,互相之间,总有层‘迷障’存在。 “这层迷障笼住一片地界,那片地界就是障圈的所在。 “戏班里的人,每隔二三日,就在一个叫‘银斗镇’的障圈里聚头。 “障圈里其实很危险,有些凶鬼甚至能自生障圈,把人聚拢过来诱杀,但人得有口吃的才能活命,很多时候便也不得不走进障圈里。 “甚至有些无家可归的人,会定居在障圈里,和鬼作邻居嘞。” 这所谓‘障圈’当中情形,竟和周羊在官村的经历如此相似。 他还想询问丁零什么,不远处忽然传来高洪波压低了嗓音的一声低喝:“丁零!” 周羊与丁零,同时往高洪波那边看去。 却见背着一大捆柴的高洪波伸手指向某个方位。 李义春站在他旁边,脸色畏惧,也看向了那个位置。 二人转眼看去—— 一片杉树竖直耸立的乱石坡间,有座石屋孤零零立着。 石屋上搭着半扇腐朽的柴门,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有些青苔爬上石墙表面,透出一种阴冷死寂的气息。 看到那座石屋,周羊心里打了个突! 他自然记得,丁零一行人外出打柴的要紧规矩——不能往大梁村民活动的地方去! 虽然当下这间石屋,看起来是久无人住的模样。 但万一呢? 众人皆意识到了这一点。 高洪波朝远离那座石屋子的方向指了指,示意丁零、李义春跟着他从此间离开。 三人拿上家伙什,步履匆匆,迅速撤出了这片山坡。 直至视野里再看不见那片乱石坡,看不见那座石屋子,众人才停下脚步,各自喘气,调整呼吸。 “那地方、那地方……”李义春一张扑了水粉的脸,激烈奔跑后显得红通通的,他打望着四下,直觉得四下的杉树林,与乱石坡上的光景一模一样,“那地方——不会有什么吧?” “走出来了就没事。”高洪波看了看同伴背着的柴禾,又观察过林中愈发幽暗的天光,道,“柴应该够用,天色也不早了,咱们不如就回去吧。” 哪怕只是在林中看见一座普普通通的石屋子,众人犹是心有余悸。 仿似昏沉夜色下,看见一条横在路中间的毒蛇一般。 令人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丁零点头附和高洪波的提议。 高洪顿了顿。 这个提议,李义春该是第一个出声答应的人才对。 可眼下他未得到李义春的任何回应,便侧头去看几步外站着的李义春,只见李义春脸色煞白,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某个方向! 顺着他的目光向彼处看去—— 丁零、高洪波一时心头冰凉! 但见彼处一片高耸的杉树林下,有座石屋子寂静伫立。 那腐朽得仅剩半扇的柴门,爬上石墙的青苔……都与众人先前所见分毫不差! 他们先前分明往石屋子所在的相反方向跑出很远,眼下却又在不一样的方位,看到了一座一模一样的石头屋! 看见那座石屋子,高洪波直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背贯彻天灵! “不要慌。 “紧要关头,我来掌管你的肉身,带你从此地离开。” 这个瞬间,周羊感觉丁零的状态有些奇怪,他适时出声,以期定住丁零的心神。 他才在官村学到了‘鬼之呼吸’,今下略一动念,便感知到那缕‘鬼之气息’竟然浮掠于丁零皮肤之下。 关键时刻,鬼之呼吸正好得用。 “鬼!鬼来了!” 寂静山林间,李义春凝望着那座石屋子,突地尖叫出声! 他尖叫着,顺手猛地拽了高洪波一把,将对方扯到自己身前挡着—— 李义春抹着劣质水粉的一张脸,此刻分外地白,他的五官都因目睹了某种恐怖之物而拥挤成一团,在粉红胭脂渲染下,显得十分狰狞! “哪里有鬼?! “鬼在哪里?!” 高洪波只顾得上攥紧手里的大柴镰,他声音颤抖,目光在那石屋以及周围来回巡弋,却是一无所获。 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红衣服的! “长头发的女鬼!” 李义春瑟缩在高洪波身后,却不住地探头探脑。 他频频看向那座石屋,忽而皱起眉头,小声言语:“怎么不见了…… “我看花眼了?” 高洪波闻声大怒,他一拧身甩开李义春拽着自己的手掌,转而怒瞪对方,厉声喝骂:“你到底看没看清?! “这是什么地方,你也瞎嚷嚷! “真撞了客,大家都遭殃!” “我的错,我看花眼了……”李义春连连向高洪波哀求,“高大哥,这地方太邪乎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咱们一起走!” 高洪波眉心紧拧。 他到底清楚,眼下不是和李义春掰扯对错的时候。 这地方不对劲,确实得赶紧离开。 他点了点头,刚要说些甚么,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什么味儿?” 一缕甜腻腐臭的味道,轻飘飘地钻进高洪波的鼻孔里。 “什么味儿?” 高洪波重复着这句话,忽然转回身,不停吸着鼻子,直愣愣地朝那座石头屋奔了去! 这变化猝然发生,叫李义春看呆了! 他呆了一瞬,忽然一哆嗦,跟着扭头就朝林子外拔足狂奔! 甚至都没想到喊一声不远处的丁零! 不知从何所生的甜腻腐烂气味,顺着流动的黑暗,轻悄悄地往丁零鼻孔里钻。 丁零双眼发直,看着林间那座石头屋。 石屋子敞开的门洞里,站着个穿着花花绿绿戏服的女人。 那女人是个花旦的扮相。 ‘她’身段摇曳,头面装饰、点翠流苏也跟着轻轻晃动,叮当作响。 丁零被那位花旦的身段魇住了。 她情不自禁地迈开步子,循着那股甜腻的尸臭,走向林中的石屋。 连周先生在她心间的呼唤声,都弃之不顾: “丁零!” “丁零!” “丁零!” 三声呼唤之后,一股阴冷的气息,忽在丁零皮肤之下飞速流窜! 她一下子醒回神,就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直挺挺站立在自己身前! 一股股阴冷气息,皆以这道模糊人影为根源! 丁零都来不及反应,便看到那模糊人影双臂前伸,一把拽住了她的双手—— 冰凉刺骨的气息从她与那模糊人影接触的双手开始,一路传递到了她的臂膀之上! “呜啊啊啊——” 凄厉鬼哭之声,陡自丁零手臂上传扬开来! 她双臂之上,遍生漆黑孔洞—— 一张张鬼之口啸叫不断! 第22章 尸臭(求追读,求月票) “哗啦!” 一道纤细身影在林间飞快穿梭,有时撞开灌木丛,便发出乱纷纷的响声。 蓦地,那道身影停在一块大石头上。 阴厉凄惨的鬼哭声,又盖过四下所有的响动,从她双臂上不断传出。 她两根袖管像被风吹胀了一般鼓囊着,袖管里伸出的手掌却分外纤细。 手掌上,遍布漆黑孔洞。 一道道‘鬼之气息’便从这些孔洞中振发而出,带来阵阵鬼哭。 “那股尸臭味,远了还是近了?” 周羊操纵着丁零的躯壳,他仰起一张刷白的小脸,目光频频打望四下,同时开声发问。 “远了,很远了……” 丁零的声音在他心间响起。 “好。” 周羊答应一声,一踮脚尖,跳下那块大石。 丁零双臂上的鬼之口,此刻纷纷关闭。 仅在左手掌心里保留一道,以维系最基本的‘鬼之呼吸’,同时减少对丁零肉身的消耗。 “那就继续沿着这个方向走,直到再也嗅不到那股尸臭味,应该就能摆脱鬼对你的影响了。” 石屋之中,诡异出现的时候,周围人受鬼影响,便可能闻到那股甜腻而腐臭的尸臭之味。 高洪波是当时第一个嗅到那股尸臭味的人。 之后他便心智混乱,直奔那石屋子去了。 丁零是第二个。 幸在周羊反应迅速,立刻接管丁零的躯壳,打开‘鬼之呼吸’,狂奔逃窜。 而丁零因此脱离了鬼的影响,神智跟着恢复了过来。 她之后判断,愈是往远离那股尸臭味的方向奔逃,便愈能摆脱石屋之中诡异对人的影响。 周羊与丁零当下虽是共用一副躯壳,但周羊却未被鬼影响。 眼下还能嗅到那股尸臭味的,唯有丁零。 周羊在山间腾跃奔跑。 嶙峋山石、崎岖山道丝毫不能阻碍他的脚步。 开启鬼之呼吸后,肉身各方面素质都会显著提高,却不止是力量增涨。 这片山林被周羊飞快抛远。 直至他拐进一条大路,沿路走近戏班所在的那片山坡时,丁零终于再未嗅到过那股尸臭味。 …… 二人回到戏班的时候,已然暮色四合。 破落又宽大的院子里,常大丰坐在堂屋前的台阶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锅子。 暮光铺在他的脸上,显得肃穆又深沉。 班主直勾勾地盯着院子中间站着的高壮男人,都未在意打柴回来的丁零,直向那人问道: “你的意思是说,撵狍子的石头子没注意到前头有道高坡,一下扑过去,刹不住脚步,掉到了坡下,就这么死了?” 那高壮男人背对着丁零,他肩膀微微颤抖着。 闻听班主之问,他失魂落魄地答道:“我爬下了那道坡,背回了这头狍子…… “小石头……我检查过了……脖子撞到了一截树桩上,折了……” 他一面言语,一面将两手掌尖相抵,正形成了一个直角。 这个直角形,足以令人想象出——戏班里年纪最小、胆子最小的石头子,他的脖颈折成了一个甚么样子。 “石头竟也死了。” 丁零在心里与周羊交谈,心念间满是忧虑。 她接着道:“这个高个名叫钱横,是戏班子里的武生。 “今早他带着石头出去挖野菜,给戏班寻找吃食去了。 “没想到石头会因为追一头狍子而摔折了脖子,把自己摔死……” “说不定是这个钱横在说谎呢?”周羊忽然道。 “也有可能,但是为什么呀?”丁零没有否定周羊的猜测,而是道,“石头子和钱横感情很好的。 “石头名义上拜的常班主作师傅,但钱横教他的东西最多,对他几乎没有藏私……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石头害死? “这么做对他也没好处,道理上说不通呀……” 周羊未再言语。 借着丁零的眼睛,他看向了常大丰。 常大丰的脸色更阴沉了许多,他放下烟袋锅,忽然嗤笑一声,阴恻恻地道:“眼下天将杀黑,‘请鬼点戏’的仪轨马上就要开始,这个时候,我总是出不得门去的! “石头子究竟是何样情形,旁人是查不清楚了,只有你——” 这时候,常班主手里的烟袋锅,一指对面的钱横,厉声道:“只有你自个儿心里最明白!”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没看好这孩子! “我这就找他去,我死也得把他的尸首带回来!” 钱横顷刻间泪流如注。 他扭头就欲往门外走。 “慢着!” 常大丰出声喝住了他,嘴里仍是阴阳怪气地言语着:“谁知道你是不是趁着外出的机会,把石头子放跑了? “你把他放跑了,自己再伺机逃跑——岂不是留着我们一个戏班,都给你俩挡灾背祸?” 钱横嘴唇颤抖着,双目通红。 周羊与丁零,将他的神色举止看在眼里。 这样悲伤的神情,若真是钱横表演出来的,那他的演技足可以说是出神入化。 他慢慢转回身,正脸朝着常大丰,颤声说道:“石头子,真没了……” “但愿罢。 “但愿你别是想着法把石头子送走了——那才是真害了他! “生人贸然出逃死地,只会提前唤醒死地里的鬼。 “他逃不脱,其余人也跟着遭殃!” 常大丰意味莫名地看了钱横一眼。 旁观的周羊从他的神色间品读出了很多东西。 周羊直觉,常大丰的话外之意,远不只是警告钱横,不要帮助小石头逃跑,犯了忌讳这样简单。 他还有另一层深意。 “想着法把石头子送走了……”周羊反复咂摸着常大丰这句话。 似有所获。 又似一无所获。 这时候,常大丰将目光投向了丁零。 丁零被他没有情绪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 “你这边又是怎么回事啊? “三个人一道出去打柴,只回来你一个?”常大丰木着脸问道。 “我们撞到鬼了……”丁零紧抿着嘴,开口道。 她在路上已与周羊商量过,关于石屋遇鬼之事,除却周羊的存在,连带着他为丁零带来的鬼之呼吸以外,其余均可照实去说。 眼下丁零本就是在讲实话,并不心虚。 也不需要周羊代劳,替她面对常大丰的诘问。 “撞到鬼了……” 丁零此言一出,院中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常大丰眼中寒光森森,死死盯着丁零,欲从丁零面上神色间,分辨出她所言真假。 悲痛不已的钱横,此刻亦顾不得悲伤,转脸看向丁零,面色忧惧。 “发生了什么? “你一五一十地说。”常大丰垂下头,似是在专心鼓捣手里的烟袋锅,他声音也放缓了,向丁零问道。 丁零便将在林中看见一座石屋,而后她与高洪波、李义春撞鬼的事情尽皆讲了。 只不曾提及自己被鬼所迷,奔向石屋的事情。 她这一番话说过,周羊观察常大丰的神色,便知其已信了丁零所言。 “你们仨去打柴,偏在那没人烟的山里,见着了村民修筑的石头屋; “他俩挖野菜,却在这么荒的山中,撞见了一头狍子…… “你们三人折了两个,他们两人死了一个,转眼间……戏班子就剩下拢共三个人,这莫非便是天数?” 常大丰意兴索然地摇了摇头,徐徐自台阶上起身。 他背着手转身就往堂屋里走。 三人交谈的这会儿功夫,天已经黑了大半。 朦胧暗色在天地间铺陈开来,远处山梁下的大梁村民居屋院,尽已隐在这朦胧幽暗当中。 “踏踏踏……” 忽地,一阵急慌慌的脚步声从山坡下不断传来,由远及近。 钱横一下子将心都揪紧,他慌张地看了丁零一眼,便匆匆奔向院门那边,拉来左右两扇门,要将院门完全闭拢—— “别关门! “让咱先进去啊!” 院门合拢之际,一个带着哭腔的男声也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钱横对这个有些尖利的男声浑若未闻,一门心思地把门栓插紧。 “钱大哥,门外好像是李义春!” 丁零出声提醒。 “天都黑了,外头哪儿还有人?!”钱横霍地扭过头来,一张方正的脸上竟满是汗水,他瞪圆眼睛,呵斥丁零道,“是鬼假扮的! “他能扮成李义春,就能扮成石头子——还能扮成高洪波! “给鬼开门,岂不是要坏事?!” 钱横反应如此剧烈,令旁观的周羊深觉诡异。 对方提及了‘石头’,又很快将遮掩过去。 石头子像是成了钱横在夜里不敢触碰的话题。 “我不是鬼,我是人啊! “我是李义春,钱大哥,你放我进去吧!”门外不知是人是鬼的那位,听到了钱横的呵斥,立刻猛烈拍打木门,连声哀求。 钱横紧闭上嘴,连连摇头,不搭话,亦绝不肯开门。 “把门打开,放李相公进来!” 这时候,常大丰腰间别着个布袋,走出堂屋。 他一声令下,钱横不敢违逆,只得打开院门。 便见衣裳上遍是破口,到处涂抹着草木汁液的李义春,踉跄着扑进院子里,一骨碌趴在地上,脚上那双绣花鞋已然张开了口—— 他这副样子,分明是在山林间仓惶逃奔了很久才会有! 丁零看着李义春真进得门来,眼中诧异之色一闪而过。 没有想到李义春竟也逃出了石屋诡异的影响! “他身上有没有那股尸臭味?” 周羊忽然出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