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从钳工学徒开读书攒技能》 第1章 穿越四合院 林远是被拍门声吵醒的。 嘭嘭嘭。 “林家小子!这个月水费!一毛五!”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发黄的顶棚纸,墙角洇着漏雨的水印,煤球炉上坐着个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中药的苦味混着煤烟味,被褥硬得像纸板,压在身上死沉。 这不是宿舍。 脑子里突然炸开一堆东西,太阳穴针扎似的疼。两股记忆搅在一起——前一秒他还在大学图书馆翻《机械原理》,困得趴在桌上打盹;下一秒就到了这张木板床上。 原身也叫林远,十九岁,四川成都人。母亲在他六岁那年病死在老家,父亲林正声是红星轧钢厂的六级钳工。五七年冬天冲压车间出事,他爹为了保住一台苏联冲床,被飞出来的工件打中胸口,人当场没了。追认烈士。去年三月,他按烈属顶岗政策进厂,继承他爹的岗位,从钳工学徒做起。 到今天刚好满一年。 因为厂里生产任务重,劳累过度。一下子病倒了。 林家住前院东厢房,两间,带房契,他爹生前买下的私产。 林远闭眼躺了半晌,把这些信息捋了一遍。红星轧钢厂。一九五九年。北平。四合院。前院东厢房。 他猛地睁开眼。 红星轧钢厂。 他坐起来的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扶着床沿缓了几秒,记忆里的名字一个一个浮上来——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贾张氏、贾东旭、秦淮茹、何雨柱、许大茂、聋老太太。 情满四合院。 林远盯着顶棚纸上那团洇黄的水印,慢慢吐出一口气。 前世这部剧他刷过不止一遍。傻柱被秦淮茹一家吸血一辈子,易中海拿道德当鞭子使,贾张氏撒泼打滚无人能治,许大茂坏得脚底流脓,聋老太太倚老卖老当易中海的尚方宝剑。满院子的人,各有各的算计,各有各的嘴脸。 情满?禽满还差不多。这院子里能凑出一桌正经人,算他输。 穿越了。 这个念头落地之后,林远第一个反应是闭眼。 系统?老爷爷?主神空间? 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系统激活”“新手礼包”“任务面板”——毫无反应。试了试喊“老爷爷”,又试了试冥想“主神”,睁眼还是那张发黄的顶棚纸。 折腾了半晌,林远终于认命了。行,没有金手指,没有外挂,什么都没有。工人就工人。这年头工人地位高,八级钳工更是金字招牌,比后世的白领金领都硬气。前世学的本来就是机械专业,好好干,凭手艺吃饭,照样活出个人样来。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这双手。瘦,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一双适合拿锉刀的手。就是缺了多年的老茧和那股子稳劲。 “别装死!我知道你在屋里!” 拍门声又响了。贾张氏。 林远从记忆里对上了号。中院西厢房,全院嗓门最大的人,撒泼打滚的好手。儿子贾东旭也住那儿,易中海的徒弟,二级钳工。原身记忆里,贾东旭进厂年头不短了,手艺却一直上不去。易中海名义上是师傅,实际没教过几手真功夫——老东西精着呢,八级钳工带徒弟,真要好好教,至于让徒弟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二级?就这贾东旭还得感恩戴德。把人拿捏住了,往后养老才有指望。 徒弟二级,师傅八级。这差距不是资质问题,是压根没想让你上去。 又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妈,别拍了。人家病着呢,回头再说。” 贾东旭。 拍门声停了,嘴没停:“病了就不用交水费了?水费按人头摊的,又不是按病不病!这院里有些人仗着自己是烈属,什么事都想搞特殊——” “妈!”贾东旭声音高了半拍,“一毛五的事,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一毛五不是钱?你一个月挣三十八块五,那是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挣出来的!你爹当年——” 三十八块五。二级钳工的标准工资。林远在心里把院里的住户又过了一遍。贾东旭,二级钳工,媳妇秦淮茹,儿子棒梗,还有个闺女小当——对,小当已经能满地跑了,两三岁。槐花还没出生,秦淮茹现在应该没怀上,或者刚怀上。 贾东旭一死,秦淮茹才变成寡妇,才开始吸傻柱的血。棒梗也才开始从偷鸡摸狗升级成“盗圣”。 “行了行了。”贾东旭的声音把贾张氏往中院拉。 林远从棉袄兜里摸出三个五分钢镚,披上衣服下床。腿有点发软。这身体瘦是瘦,倒不是弱——十九岁的小伙子,骨架在这摆着,就是长期营养跟不上,吃棒子面喝菜糊糊,身上挂不住肉。车间里抡大锤的学徒工,哪个不是精瘦精瘦的?。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秒,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院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几片枯叶,地上结了薄冰。前院西厢房门口,一个瘦高男人蹲在那擦自行车,旁边收音机正放着京剧,马连良的嗓子穿堂过院。 阎埠贵。小学教师,前院西厢房户主,院里的三大爷。精打细算,一分钱能掰成两半花,帮人写封信都要收五分钱。 贾张氏站在门口。藏蓝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灰白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她没想到门突然开了,举着的手愣在半空,眼珠子往屋里一扫,落在那本摊开的《钳工基础》上。 “张婶,水费。” 贾张氏抓过钢镚,在手心里扒拉一下,揣进兜里。没走。 “病着还看书?看书能把病看好?” 林远手搭在门框上:“水费交了。没别的事我先关门,外头冷。” 贾张氏撇了撇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扭头:“这屋药味也忒大了,也不知道开窗透透气!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 林远关上门。门合上之前,过道口靠墙的贾东旭朝他点了下头,他也点了下头。 门关严实。 第2章 系统觉醒 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把院里的住户又过了一遍。 后院正房,聋老太太,五保户,全院辈分最高,易中海的“尚方宝剑”。后院东厢房,刘海中,七级锻工,二大爷,一心想当官,官瘾比手艺大。后院西厢房,许大茂,轧钢厂电影放映员,坏水能装满一肚子。中院正房,何雨柱——傻柱,食堂厨师,嘴上不饶人,川菜手艺没得说,被秦淮茹当血包吸了一辈子。中院耳房,何雨水,傻柱的妹妹,还在念高中,院里少数几个明白人。中院东厢房,易中海,八级钳工,一大爷,满嘴仁义道德,满肚子拉偏架。中院西厢房,就是刚才拍门的贾张氏,她儿子贾东旭,儿媳妇秦淮茹,孙子棒梗,孙女小当。 前世看剧的时候他就想,傻柱这人手艺好、条件不差,愣是被秦淮茹拿眼泪和柔弱当绳子拴了一辈子。易中海在旁边敲边鼓,一口一个“柱子你得帮帮你秦姐”,把傻柱架在道德的火上烤。全院人合起伙来吃傻柱一个。 现在他穿进来了,住前院东厢房,跟这帮人当邻居。 有意思。 林远坐回床边,目光落在那本《钳工基础》上。蓝封面,书脊起了毛边,扉页上一行钢笔字——林远,一九五八年三月十五日进厂。原身写的,一笔一划很工整,笔力发虚,跟他现在这个身体一个状态。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 手指触到纸页的瞬间,眼前突然弹出一道半透明的光幕。 林远差点把书扔出去。 光幕悬在半空,上面的字迹清晰—— “读书系统。完整任意书籍,可获得对应领域完整技能。” 没了。 就一行字。 林远盯着光幕等了半天,没等来下文。他在脑子里试了试“属性面板”“技能列表”“任务日志”——光幕纹丝不动。又试了试用手去点,手指直接穿过去了。 “好歹给个使用说明。”林远嘀咕了一句。 光幕上的文字旁边没有任何按钮,角落里也没有问号图标。他在光幕上扫了好几遍,正准备放弃的时候,目光忽然顿住了。 光幕最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光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林远试着用意念去碰那个光点。 光点闪了一下,“啪”地展开了一个新页面。 “新手礼包:随身空间。洗髓丹一枚。” 林远无语,藏得这么隐蔽,稍不注意就错过了。 林远坐直了。 先把这两样东西看了一遍。随身空间的说明很简单,大小在一百二十立方米,时意念存取,时间静止,不能放活物。洗髓丹——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一颗药丸,通体乳白,闻着有股淡淡的草药味,说明只有四个字:伐毛洗髓。 研究完系统,林远开始翻看原身留下的家底。 工资一个月十八块,学徒标准。厂里每个月另发两块营养补贴,加起来二十块。原身省吃俭用,抽屉里攒了四十多块钱,还有父亲牺牲时厂里发的一笔抚恤金——五百八十块,压在箱子底下,原身一直没动。 票据证件:户口本、购粮本、副食供应证、布票四尺、棉花票半斤、工业券两张。粮本上每月定量二十八斤半,学徒标准。肉票每月半斤,油票四两。 林远把这些东西整理了一遍。现金、票据证件全部收进系统空间。没有比系统空间更安全的地方了,这院子里有棒梗,什么东西搁屋里都不保险。 最后,他拿出那枚洗髓丹。 吃药这事,搁前世他不会犹豫——来历不明的东西,谁敢往嘴里塞。可现在穿越都发生了,系统也给了,再瞻前顾后就没意思了。 林远把丹药扔进嘴里。 入口即化,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到了胃里却猛地炸开一团热流。像是一把火从腹内烧起来,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热流所过之处,肌肉、骨骼、关节都像被重新拧了一遍——酸、麻、胀、疼,所有的感觉搅在一起,几秒钟之后又通通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但皮肤下面的松垮感没了,握住拳头的时候,筋腱无声地绷紧,力量回应的速度完全不一样了。原本病恹恹的沉重感一扫而空,呼吸也变得深长顺畅,像是闷在胸口好几天的石头突然被搬开了。 掀开衣服看了看。没有夸张的肌肉块,线条还是偏瘦,但紧实了。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是那种干惯了力气活、浑身没有一丝多余脂肪的精悍。 林远放下衣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把稳了。 煤球炉上的药罐还咕嘟着。他把药罐端下来,里面的药汁黑乎乎的,闻着就苦。现在身体已经好了,这药不用再喝。 窗外太阳爬到了正头顶。他翻了翻屋里存的粮食。棒子面小半袋,白面剩个底,米缸里还能刮出一顿的量。菜篮子里一颗大白菜、三根蔫了的白萝卜。 林远切了半根萝卜、掰了两片白菜叶,抓了把棒子面煮了锅菜糊糊。切了两片腊肉搁进去借个油腥味,吃完继续翻书。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看完就能获得技能。 前世学的就是机械。这些东西看一眼就能顺下去。 书页哗哗地往后翻。 煤球炉上的火苗从炉盖缝隙里透出来,时明时暗。屋里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炉火的呼呼响。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得书页泛黄。读了约莫一个钟头,林远觉得嗓子有点干,合上书,端起搪瓷缸子出了门。 院子里阳光薄薄地铺了一层,老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前院西厢房门口,阎埠贵正蹲在台阶前摆弄他那些花盆。几盆君子兰、一盆文竹,还有两盆看不出是什么的苗子,盆是破脸盆改的,边沿磕得豁了牙,土倒是压得实实的。阎埠贵养花不讲究家伙什,能活就行——跟他过日子一个道理,能省就省。 听见门响,阎埠贵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小林,病好啦?” “好利索了,三大爷。” “年轻就是好。”阎埠贵从花盆里掐了片黄叶子,在指头间捻了捻,“你这好几天没出屋,可得注意身体。学徒工生病扣工资的,一天好几毛呢。” 林远笑了笑。阎埠贵这人爱算计是真爱算计,抠也是真抠,但到底是教书先生,算计归算计,做事讲究个明面上过得去。全院三个大爷,就他还算有点底线。再说了,抠门又不犯法,跟贾张氏那种撒泼打滚比起来,阎埠贵这点毛病简直算清流。 “我省得,三大爷。” 端着缸子往中院走。 第3章 钳工初级 公用水龙头在中院,全院十几户人家共用这一个。还没走到跟前,就先听见了水声。秦淮茹正蹲在水池边上,面前一个大木盆,泡着半盆衣裳。袖子撸到胳膊肘,正搓着一件蓝工装——看大小是贾东旭的。领口的油渍打了好几遍肥皂,她攥着衣领使劲搓,鬓角的碎发被水花打湿了,贴在脸侧。旁边蹲着个小丫头,两三岁的样子,扎俩羊角辫,手里攥着块碎布头在水盆里涮着玩。 小当。林远在记忆里对上了号。 秦淮茹听见脚步,抬起头来。 “林兄弟,病好了?”她手上没停,声音倒是挺热络,“前天看你还烧得厉害呢。” “好了,嫂子洗衣裳?” “可不,积了好几天。”秦淮茹把搓好的工装扔进盆里,又从盆底捞出一件棒梗的小褂,“东旭天天往车间跑,衣裳穿两天就没法看了。棒梗更别提,一天滚得跟泥猴似的,这件你瞧——领子都黑了,泡了两遍水都没泡透。” 她拧开龙头又接了一盆水,水流声哗哗的。林远站在旁边等。 “林兄弟你也接水?” “接点水喝。” “你那屋病了好几天也没人照应。”秦淮茹抬起头,语气客气又不过分热络,“往后有啥事你言语一声,都是邻居。” “没事,小毛病。”林远点了点头,“嫂子忙着。” 拧开水龙头接满一缸子。小当仰着脸盯着他看,眼睛圆溜溜的。秦淮茹按着小当的脑袋让她叫叔,小当奶声奶气喊了一声,又低头去玩她的碎布头了。 林远应了一声,心里通透得很。秦淮茹这时候看着就是个勤快的媳妇,说话客客气气,干活利利索索。前世看剧的时候他见过她后来的手段——眼泪说来就来,可怜说装就装,把傻柱当血包吸了一辈子。只不过现在贾东旭还没死,她还是贾家儿媳妇,用不着施展那些本事。等到贾东旭死在车间里,她一个人带仨孩子,才会慢慢变成后来那个白莲花。但现在,她就是一个在院里洗衣服的邻居。 “林远。” 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林远回头。易中海从中院东厢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跟他的碰了碰杯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长辈式的关切。八级钳工,院里的一大爷,这院子里最有话语权的人。 “一大爷。” “病好了?”易中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气色还行。年轻人底子好,烧了三天还能起来。” “劳您惦记,好利索了。” “好了就好。”易中海点了点头,语气关切,“你爹跟我是一个车间的老兄弟,我看着你进厂的。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有什么困难就说,院里能帮衬的肯定帮衬。” 话说得漂亮。林远心里笑了笑。前世看剧的时候他就摸透了这帮人的底——易中海这套“关心”可不是白给的。一大爷没儿子,养老的事一直是他最大的心病。眼下他押的是贾东旭,自己徒弟,好拿捏,手把手教了这么多年还是个二级,为什么?真要教,八级钳工带不出个四级五级?说到底就是故意压着。贾东旭手艺上不去,就得一直靠着师傅,往后养老才有指望。但这会儿易中海见了他,照样说“有困难就说”——老东西精着呢,养老的事从来不能只押一个。多掂量几个备选的,总没坏处。 “谢谢一大爷,有困难我会说的。”林远脸上客客气气,转身拧上水龙头,端着缸子往回走。 秦淮茹还在搓衣裳。小当蹲在旁边,把碎布头拧成一个小布球,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易中海站在原地喝了口水,目光在林远背上停了片刻,转身回了东厢房。 回了前院,阎埠贵还在侍弄他那几盆君子兰。花叶子擦得油亮,比他那副眼镜片还干净。看见林远端着水回来,又推了推眼镜。 “小林,中院水龙头那儿没碰上贾张氏吧?” “没。” “那还行。”阎埠贵把喷壶搁下,“她要是在,一准说你水接多了。上个月我浇花多接一壶水,她追着我念叨了三天,说全院的水费都让我一个人用光了。我这花才用多少水?她家棒梗天天拧开水龙头玩水仗,也没见她心疼。” 林远笑了笑,推门回屋。 这时代也没别的娱乐活动,还是继续看书吧。 林远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坐回床边,重新拿起《钳工基础》。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得书页泛黄。他从头到尾没断过,一张一张往后翻。读到后来,那些图纸和公式像是自己往脑子里钻,速度越来越快。 中午煮了锅棒子面糊糊,对付一口继续翻书。 太阳从窗户这头挪到那头。下午的光变得柔和,屋里暗下来,林远拨亮煤油灯,继续翻。偶尔院子里有脚步声经过,阎埠贵家的收音机响了一阵,又关了。 傍晚,他翻过了最后一页。 书合上的瞬间,脑子里涌进来一大片东西。 锉削的角度、锯削的节奏、钻孔的转速、攻丝套扣的手法——全套钳工基础,像印在脑子里一样清晰。紧接着是手,十根手指像被通了微弱的电流,骨骼关节之间生出一种全新的稳定感。 看来这技能不只是理论,还包含了实操经验。 不错,初级钳工技能,到手。 他拨亮煤油灯,把《钳工基础》搁在桌角。院里开始热闹起来。西厢房阎埠贵家的收音机又开了,换了新闻节目。中院那边锅铲碰铁锅的动静一阵接一阵,何雨柱的晚饭时间到了。葱花下油锅的滋啦声和香味一起飘过来,全院都闻得见。 林远把搪瓷缸子里剩的水喝完,看了眼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已经跟夜色混在一起,各家各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中院贾家传来贾张氏催吃饭的大嗓门。 第4章 初到车间 第二天一早,林远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天还没大亮,窗户纸上透着蒙蒙的灰白色。院里的老槐树上有麻雀叽喳,公用水龙头那边已经有人在接水了——听动静是阎埠贵,水流得很细,接一壶得半天,这是他过日子的习惯,细水长流不费钱。 林远翻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洗髓丹的效果持续着,浑身筋骨通透,昨天看了一天书也不觉得累。他从系统空间里把搪瓷缸子、毛巾、工装拿出来——昨晚洗干净晾在屋里,现在干透了。 早饭简单,昨晚剩的棒子面糊糊热了一碗。吃完把碗涮了,穿上工装。蓝色劳动布,袖口和领口磨得有些发白,但洗得干净。左胸印着“红星轧钢厂”五个红字,已经洗褪了色。他把《钳工基础》收进系统空间,照例在兜里揣了几个零钱。 推门出来,院里已经有了动静。西厢房阎埠贵正端着他的搪瓷盆在水龙头前排队,看见林远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哟,小林上班了?这工装一穿,精神多了。” “三大爷早。” “早什么早,我六点就起了。”阎埠贵把搪瓷盆往前挪了挪,“你这是病好了头一天上班,到了车间可别逞能,慢慢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累倒了扣工资不合算。” “记着了。” 林远出了院门,拐进胡同。 北京的早晨正在醒来。南锣鼓巷的胡同里已经有了走动的人影。胡同口卖早点的铺子已经开了门,蒸笼冒着白汽,炸油条的香味混着煤烟味飘了半条街。排队的人手里拿着粮票和零钱,队伍从窗口排到马路边。 一个穿蓝色列宁装的中年妇女拎着菜篮子从胡同那头走过来,篮子里装着两颗白菜和一把葱。迎面碰上个熟人,两个人站在胡同中间就聊开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很丰富——谁家定量不够吃了,谁家儿子在厂里受了处分,谁家媳妇又跟婆婆吵了架。林远侧身从她们身边绕过去,心里知道,再过几个月等三年困难时期全面铺开,这两颗白菜都算奢侈品。 出了胡同口,大街上豁然开朗。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从马路中间驶过,车顶上拖着长辫子,和架空电线擦出一串蓝火花。车厢里挤满了上班的人,有人半边身子挂在车门外面,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往里走往里走”。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上班的工人骑着二八大杠在马路边上汇成一条流动的车河,蓝工装灰工装绿军装,偶尔夹着几个穿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机关干部。 马路两边隔几步就是一面标语墙。“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大红字刷在灰砖墙上,每个字比人还高。旁边贴着新画的宣传画——一个工人举着炼钢钎,一个农民抱着麦穗,两个人并肩站着,目光坚毅地望向前方。画下面一行美术字:“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临街的高音喇叭忽然响了。先是《东方红》的旋律,然后是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播报着全国各地春耕备耕的消息。喇叭挂在电线杆上,声音能传半条街,走在底下震耳朵。 林远跟着自行车的车流往前走。轧钢厂在东边,走路大约二十分钟。 拐过两条街,远远就看见了红星轧钢厂的大门。两根水泥门柱,顶上架着拱形的铁架子,铁架子上焊着“红星轧钢厂”五个铁皮大字,红漆重新刷过,在早晨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大门两边也是标语——“安全生产,质量第一”。门口已经有了排队进厂的工人,蓝工装汇成一片,有人夹着铝饭盒,有人拎着布兜子,有人在门口的早点摊上买馒头。门卫穿着蓝制服,挨个查工作证。 林远排在队伍里,从兜里摸出工作证递过去。门卫翻开看了一眼,“钳工车间,林远”,又把证还给他,下巴往里一扬。进去了。 厂区里跟外面是两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和机油味,远处传来锻锤落下的闷响,地面都在微微震动。天车在头顶隆隆地过,吊着几吨重的铸件,发出吱呀吱呀的金属摩擦声。路两边是灰扑扑的砖瓦厂房,窗户上的玻璃蒙了一层铁粉,透进去的光都是昏黄的。 林远顺着路往右拐,走到第三排厂房,推开钳工三车间的大门。 车间里比外面暖和一些,也更吵。机油味混着铁屑味扑面而来,十几台台钳一字排开,墙边码着待加工的工件和半成品。早来的工友已经换好了工装,有人在给台钳上油,有人在清点工具箱,有人围在车间角落的炉子旁边烤火边聊天。 “林远!”一个工友先看见了他,嗓门挺大,“你小子好了?上周烧成那样,我们还以为你得躺半个月呢。” “好了,没事了。” “年轻人就是好得快。”旁边一个老师傅接过话,拿扳手敲了敲台钳,“我家那小子跟你一般大,感冒都得拖一礼拜。你烧了三天就来上班了?别是硬撑的。” “真好了,师傅。” “好了就行。”又有人凑过来,“你不在这几天,你的台钳让二车间借去用了,昨天刚还回来,我们帮你收了。你去看看,台钳还行,锉刀得重新磨。” 林远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台钳是老式的虎钳,钳口有些磨损,但还能用。工具箱里的锉刀被翻动过,他拿出来挨个摸了摸——粗齿锉的刃口钝了不少,精齿锉倒是还好。他翻出磨石,把粗齿锉夹好,开始磨。 锉刀磨好了,林远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毛坯料,夹上台钳。这是一块方铁,边长二十公分左右,粗糙不平,表面还带着铸造的砂皮。 第5章 手艺进步 老赵端着他的搪瓷缸子从车间那头走过来。赵德柱,五十出头,七级钳工,他爹当年的老兄弟。头发短得像板刷,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机油浸透了,洗都洗不掉。他在林远身后站住,低头看着那块毛坯料。 “病好了?” “好了,师傅。” “嗯,不着急上机器。先锉个四方,找找手感。”老赵喝了口水,又补了一句,“慢慢来,大病初愈的别逞能。” 林远应了一声,拿起锉刀。 锉刀握在手里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就在昨天,这双手握锉刀还有点发飘。原身力气不够,锉削的时候手腕软,锉出来的平面总是不平,老赵每次检查都要皱眉。今天握住锉刀,十根手指自然收拢,大拇指压住锉刀顶部,其余四指包住锉柄,角度不偏不倚。 他深吸一口气,推下第一刀。 锉刀从毛坯表面推过去,铁屑沙沙地往下掉。力道均匀,节奏稳定,回程的时候微微抬起,不拖刀。第二刀,第三刀,第一面很快锉完了。他把工件翻转九十度,重新夹好,开始锉第二面。 老赵正准备走,步子已经迈出去了,又收了回来。 他没说话,就站在林远身后。 车间里其他人也陆续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刚才说林远“别逞能”的那位老师傅停下了手上的活,拎着扳手往这边看。旁边两个年轻工友也抬起了头。 林远锉完第二面,把工件翻过来,开始锉第三面。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些——手已经彻底适应了锉刀的节奏。锉刀推出去的时候,手腕发力均匀;回程的时候自然放松,不拖泥带水。铁屑从锉刀齿缝里滑下来,落在台钳下面的铁盘子里。整个工作台只有锉刀和铁料摩擦的声音,沙沙沙。 第三面。第四面。 他把工件从台钳上取下来,吹了吹铁屑,拿起卡尺。 四方铁。边长五十毫米。公差正负零点一。 卡尺一卡——四十九点九八毫米。误差零点零二。比原身之前的水平高了不是一点半点,这个精度已经接近二级钳工的标准了。 老赵把搪瓷缸子搁在林远的工具箱上,走过来,伸手拿过卡尺,自己量了一遍。他把工件翻过来,看了看四个角的接触面,又把卡尺换了个方向量对角线。 车间里忽然安静了不少。旁边几个工友都停下了手上的活,往这边看。一个年轻工友低声问旁边的人:“林远病了一场回来,怎么手艺不一样了?” “嘘。” 老赵把卡尺放下,看着林远。 “你病的时候是不是又琢磨你爹留下的那些技术书了?” “看了点。” 老赵沉默了两秒,把工件放回台钳上。他指了指工作台旁边堆着的几块毛坯料。 “这几块都锉了。下午我来看。” 说完端起搪瓷缸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远,眼神里带点琢磨,带点意外。那目光林远认得——是老技工看徒弟突然开窍时才有的表情。 工友们围过来了。刚才说话的年轻工友第一个凑到跟前,拿起那块锉好的四方铁翻来覆去地看。 “行啊林远,病了一礼拜,手艺没退步反而涨了。你这吃的什么药?回头我也抓两副。” “看书看的。” “看书能把手艺看好?你逗我呢。” 林远没多解释,重新夹上一块毛坯料,拿起锉刀。几个工友看他没说话的意思,也散了,各自回工位。 上午的阳光从车间高窗斜斜地照进来。他推下第一刀,铁屑从锉刀下面翻出来,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这双手,确实跟昨天不一样了。 一上午,林远把老赵丢给他的几块毛坯料全锉完了。 六块四方铁,整齐码在工作台角上。每一块都拿卡尺量过,公差控制在两丝以内。锉到最后两块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完全适应了锉刀的节奏,推送、回程、发力,一气呵成。 午饭是食堂解决的。白菜熬粉条,二合面馒头。傻柱在窗口后面掌勺,看见林远排在队伍里,勺子顿了一下。都是一个院的,林远平时在院里安安静静的,不招灾不惹祸,傻柱对他没什么成见。就是上回水费的事,贾张氏拍门骂街,傻柱在屋里听见了,心里还觉得贾张氏过分——一个病号,一毛五的事至于堵门口嚷嚷吗。 “病好了?”傻柱舀了一大勺白菜,又多舀了半勺粉条,实打实地扣进饭盒里,“多吃点,你这小身板得补补。” “好了。谢了何师傅。” “客气。”傻柱把饭盒推出来,又补了一句,“回头院里碰见了别客气,都是邻居。” 林远端了饭盒找空位坐下。同桌的工友正讨论下个月技术考核的事,说今年升级名额比去年少,竞争挺激烈。 吃完回车间,老赵已经站在他的工作台前了。 搪瓷缸子搁在工具箱上,手里正拿着林远上午锉的最后一块四方铁,翻来覆去地看。旁边站了两个工友,一个是上午说“别逞能”的老周,六级钳工,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另一个是隔壁工段的年轻学徒小孙,比林远早进厂半年。 “你这徒弟,病了几天回来跟换了个人似的。”老周推了推老花镜,拿卡尺又量了一遍,“六块,块块公差两丝以内。老赵,你年轻时候也就这水平吧?” “少扯。”赵德柱把工件放下,嘴上不留情,“我学徒那会儿一天锉十二块,块块一丝半。” “吹吧你就。”老周笑着走了。 赵德柱没笑。他端着缸子喝了口水,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排四方铁。 “你说你病的时候看书了?看的什么?” “《钳工基础》。” “你爹那本?” “嗯。”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他认识林正声,当年一起进的厂,一起从学徒熬到师傅。林正声的《钳工基础》他见过,书角翻得卷了边,里头全是手写的批注,密密麻麻。那是真看进去了。 “书是书,手是手。”他把缸子搁下,“看了书记得住,手上不一定跟得上。你这六块四方铁锉得确实比之前强了一大截。” 他从工具台上拿起一把划针,冲林远招了招手。 “过来。” 第6章 正式传技 老赵走到工件架前,从上面取下一块毛坯料。比四方铁大一圈,边长大概八十毫米,厚度二十,表面还带着铸造的砂皮。他把毛坯料夹上台钳,拿起划针。 “四方铁是基本功,练的是你手稳不稳。接下来练燕尾配合。”老赵的划针在毛坯表面划过,留下一道银亮的线,“一级钳工的看家本事。两个工件,一个锉燕尾槽,一个锉燕尾榫,合起来严丝合缝——这才叫真功夫。” 他没看图纸,直接用划针在毛坯上画出了燕尾槽的轮廓。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笔犹豫。 “两个要点。第一,角度。燕尾角度是六十度,但你锉的时候要留半度余量,最后用刮刀修。第二,配合面。燕尾的接触面是斜面,锉的时候要注意对称。一边歪了,整个就废了。” 老赵把工件从台钳上取下来递给林远。 “先画线。我看看你识图的基本功。” 林远接过划针,把毛坯夹上自己的台钳。他没有马上动手,先拿起老赵画好的那块料,仔细看了看线的分布——基准面、加工线、检查线,每条线的作用在心里过了一遍。钳工画线讲究“先基准后尺寸”,基准面选错了,后面全白搭。 然后把工件夹好,拿过划针。 划针尖抵在工件表面。他选了一号面做基准面,用角尺靠紧,划针沿角尺边稳稳拖过去。第一条线,基准线。再用量高尺定燕尾槽的深度,在二号面上划出加工线。他画线的方式很标准,和老赵教的完全一致。 老赵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林远划完最后一刀,把划针搁下。 “师傅,您看看。” 老赵低头看了看。基准线、加工线、检查线——三条线分布得清清楚楚,基准面选得没错,线条没有重影,说明手的稳度够。老赵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又把脸板住了。 “行了,开始锉。” 林远拿起粗齿锉。 燕尾槽的锉削和四方铁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四方铁是平面,燕尾槽是斜面,锉刀下去的角度直接决定燕尾的配合精度。他之前从没锉过燕尾——但脑子里知道怎么锉。 第一刀推出去,锉刀沿着加工线的外侧稳稳切入。他没有一次锉到线,在离加工线还有三十丝的位置停下,换精齿锉。精齿锉的节奏更慢,每一刀推出去都控制着吃刀量。 老赵站在后面,手指在搪瓷缸子上敲了两下。 他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林远的手腕在锉燕尾斜面的时候,能一直保持六十度的倾斜,从第一刀到最后一道精修,角度没有一次偏差。这种手腕的稳定性不是看书能看会的,得靠日积月累的练。 老周又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扳手,在林远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扭过头看了看老赵,嘴巴张了张,没出声,但口型很明显——这小子怎么回事? 老赵没理他。 燕尾槽粗坯锉完,林远拿起刮刀。刮刀是精修工具,燕尾配合的好坏,最后全靠刮刀修。他将刮刀刃口抵在燕尾斜面上,轻轻推过去。刮刀下去的沙沙声比锉刀细得多,铁屑像粉末一样飘下来。 半小时后,燕尾槽锉完了。 他又开始锉燕尾榫。榫头是配合件,要跟槽严丝合缝地咬合。他锉榫头的时候,每推几刀就把榫头往燕尾槽里试一次,看接触面的贴合度。 最后一次试配,榫头滑进燕尾槽。不松不紧,刚刚好。拿起来对着窗户看,配合面的缝隙几乎看不到。 林远把配合件放在工作台上。 老赵走过来,拿起配合件,对着窗户翻了个面。他把榫头在燕尾槽里推拉了两下,感受配合的松紧度。然后他做了个让周围工友都愣了一下的动作——把配合件搁在工作台上,拿起卡尺。 量槽。再量榫。然后放下卡尺。 “你之前是不是跟你爹学过燕尾?” “没有。他去世的时候我还没进厂。” 老赵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老周凑过来,拿起林远的燕尾配合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扭头看看老赵,看看林远,又看老赵。 “老赵,你给句话。你徒弟这燕尾是你教的还是他自己琢磨的?” “第一次做。”老赵把缸子搁下,语气不咸不淡,“我早上才给他讲的要点。” “第一次?”老周把配合件往老赵手里一塞,“你学徒那会儿第一次锉燕尾,锉成什么德行?” “少翻旧账。” “你就说是不是。” 老赵没接话。他看了一眼林远,目光在林远那双手上停了一瞬。那双手正在收拾锉刀,把粗齿锉和精齿锉分开摆好,动作利落。 “林远。” “师傅。” “明天开始,跟我做正式的配合件。车间下个月有批轴承座要加工,你打下手。” 说完端着缸子走了。 打下手。就不是站旁边看,也不是递工具,而是正式参与加工。学徒能给师傅打下手,离独立操作就不远了。 老周把燕尾配合件放回工作台上,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锉这个燕尾,肯定高兴。” 林远把燕尾配合件放在工具箱最上面一格,摆正。 车间的高窗投进来大片的阳光。台钳、锉刀、工件,整整齐齐码在工作台上。他拿起划针,又拿了块毛坯料,准备再练一遍。手艺这东西,脑子里有了是一回事,手上稳不稳是另一回事。多练,总没坏处。 隔壁工位上,贾东旭的锉刀停了。他从林远开始锉燕尾的时候就在看,中间好几次手里的活都忘了做。燕尾配合作品放在工具箱上,他那个角度看得很清楚。一级钳工的看家本事——林远才进厂一年,已经能做燕尾配合了。贾东旭收回目光,低头继续锉自己的活,锉刀推得又重又急。 林远没看那边。他夹好毛坯料,拿起划针,开始画第二条燕尾线。划针在铁料上划过,线条银亮。 下班铃响的时候,他把第二块燕尾配合件也锉完了。比第一块快了不少。 第7章 借书计划 昨晚受伤的事情后,林远收拾好工具箱,把燕尾配合件用油纸包好放进抽屉里。 车间里的工友三三两两往外走,老周拎着铝饭盒从他身边经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天见。贾东旭已经先走了,工位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台钳上夹着个锉了一半的工件,看样子是下午急着赶工没锉完。林远看了一眼,那工件的基准面选得有问题,锉下去就废了。 他没多管,关了工作台上的灯,走出车间。 三月的北京天黑得早。厂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灰扑扑的砖墙,远处锻锤的闷响停了,整个厂区比白天安静了不少。下班的工人汇成一股蓝色的人流往大门走,铝饭盒叮叮当当碰了一路。 林远走到厂门口的时候,看见许大茂推着自行车从另一边过来,车后架上绑着放映设备,一个绿帆布箱子,上面印着“八一电影制片厂”几个字。许大茂今天下乡放电影了,身上穿着那件干干净净的中山装,头上还抹了发油,跟周围一身机油味的工人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许大茂也看见了他。 “林远?”许大茂推着车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听说你病了一场?好了?” “好了。” “这就好。年轻人嘛,病来得快去得也快。”许大茂把自行车铃按了一下,叮铃一声,“回头院里碰见了聊,我先走,这设备得送回放映科。” 说完骑上车走了,中山装的衣摆在晚风里飘了两下。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心想许大茂这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热络面孔。前世看剧的时候他就总结过——许大茂的笑脸比谁的都多,背后的刀子也比谁的都快。 出厂的路上又碰见了几个同车间的工友,大家三三两两聊着天往家走。有人问他身体怎么样了,有人说今天他锉的燕尾配合件在车间里传了一圈,连隔壁工段的老师傅都过来看了。林远听着,偶尔应两句,心里想着的是另一件事。 今天在车间待了一天,贾东旭就坐在他斜对面的工位上。二级钳工,进厂比林远早了小十年,今天一整天除了早上打了个招呼,后面连头都没怎么抬过,但林远锉燕尾的时候,他手里的锉刀停了整整三次。还有易中海——易中海的工位在车间最里面,他是八级钳工,不干普通活,只负责技术难度最高的工件和带徒弟。他名义上带贾东旭,但一整天下来,两个人除了交接工件说了几句话,再没有别的交流。 八级师傅带二级徒弟,带了好几年徒弟还是二级。林远想到这里就觉得好笑。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胡同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四合院大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前院西厢房阎埠贵家的收音机正放着晚间新闻,播音员的腔调从窗户缝里钻出来。公用水龙头那边黑着灯,没人,这个点各家都在吃饭。 林远穿过前院往东厢房走。路过西厢房的时候,阎埠贵家的门开了一条缝,三大妈探出头来倒洗菜水,目光习惯性地往林远手上扫了一眼——空的。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但还是招呼了一声:“小林下班了?吃饭没?” “还没呢,婶儿。” “赶紧做吧,天冷,吃了暖和。” 林远应了一声,掏出钥匙开门进屋。煤球炉闷了一天,火快熄了,屋里冷飕飕的。他蹲下来捅了捅炉子,夹了两块新煤球进去,火苗慢慢涨起来,铁皮烟筒重新烫手。 晚饭简单。棒子面糊糊一锅,切了根胡萝卜进去。他把腊肉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今天干活出了不少汗,想弄点有味道的,但腊肉就剩下小半条,得省着吃。从角落里翻出半颗腌雪里蕻,切成碎末拌在糊糊里,咸香味跟着热气一起冒上来,好歹比白糊糊强。 饭刚端上桌,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傻柱从厂里回来了,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是几个空铝饭盒,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碰得响。他穿过前院往中院走,看见林远屋里亮着灯,大着嗓门喊了一声:“林远!吃了没?” 林远推开门:“正吃呢,何师傅才回来?” “可不,食堂收拾完都这个点了。”傻柱扬了扬手里的网兜,空饭盒又碰了一串响,“你吃吧,我回去也对付一口。这天还冷着呢,多吃点。” “何师傅慢走。” 傻柱拎着空饭盒回了中院。中院西厢房的门也开了,秦淮茹端着洗衣盆出来倒水,看见傻柱点了点头,又看见前院林远站在门口,也点了点头,没说话,倒了水就回屋了。 林远关上门,心里说傻柱这人确实不坏。嘴上大咧咧的,心眼不坏,对邻居也客气。就是太客气了,后来才被秦淮茹拿眼泪当绳子拴了一辈子。 晚饭吃完把锅碗涮了,煤油灯拨亮了些。林远坐回桌边,把《钳工基础》搁到一旁。这本书已经读完了,技能也到手了,接下来得抓紧时间找新书。 他从兜里翻出上次从图书馆借书时拿的阅览指南,首都图书馆在国子监街,离南锣鼓巷不算远。明天下班可以去一趟。借书证已经办好了,一次能借三本。技术书优先,机械制图、材料学、公差配合,哪本都行。 林远把阅览指南夹进工作证的皮套里,想着明天到了图书馆先找《机械制图》。这本书他前世学过,但系统也没提示获取技能,看来还是得重新翻过一遍的纸质书。读完《机械制图》,钳工技能应该能再上一个台阶。 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两下。他收拾好桌面,把碗筷摞整齐,洗了把脸,躺回床上。 院里各家各户的灯陆续灭了。 第8章 三大爷的失望 第二天一早,林远到车间的时候,老赵已经在了。 搪瓷缸子冒着热气,人站在工作台前,正拿卡尺量一个刚锉完的轴承座。林远打了声招呼,换工装,给自己的台钳上油。老赵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今天接着练燕尾,多锉几副,手感别丢了。” 林远应了一声,从工件架上取了毛坯料。 一上午,他闷头锉了四副燕尾配合件。第一副按部就班,第二副开始提速,到第四副的时候,锉刀推出去的角度和力道已经成了肌肉本能,几乎不用过脑子。四副摆在工作台上,拿卡尺挨个量过去,每副的公差都在两丝以内。最后一副的配合面光滑得能当镜子使,榫头滑进燕尾槽的时候连摩擦声都是顺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算了一下。今天锉四副燕尾用的时间比昨天少了一半,下午还能再锉四副。多练一天也好,燕尾是一级钳工的看家本事,基础越扎实,后面学新活越快。 下午果然又锉了五副。下班前老赵过来看了一眼,拿卡尺量了最上面那副的角度,放下就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了句:“明天换新活。”林远把九副燕尾配合件码整齐,洗了手,换下工装。 出厂的路上,他没跟工友一起走。从兜里翻出那张阅览指南看了看,首都图书馆,国子监街,离厂区骑车二十分钟,走路得半个多钟头。他把阅览指南揣回兜里,加快步子往国子监方向走。 到了图书馆已经快六点了。还是上次那个管理员,看了他的借书证,指了指阅览室方向。林远径直走进书库,木书架一排排顶到天花板,旧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浓了些。他沿着书架之间的窄道往里走,目光从书脊上扫过去。 技术类的书集中在靠里头的几排。机械制造、公差配合、金属材料,三个书架并排摆着。他抽出一本翻了翻目录又放回去,再抽一本,站在书架前看了十几页。 最后挑了三本。 《机械制图》,苏联译本,五六年机械工业出版社出版。蓝色硬壳封面,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已经磨得看不清了,里面全是三视图和剖视图的图例。这本书他在大学学过,但现在得重新翻一遍,系统才认。 《公差与配合》,五八年第一版,薄薄一册,不到两百页。内容全是公差表格和配合标准,枯燥得要命,但钳工做到后面,公差表是必须背下来的东西。 《钳工工艺学》,中等专业学校教材,五七年出版。比他那本《钳工基础》厚了一倍,内容从划线、锉削到装配、修配都有,最后两章还讲了简单的机床夹具设计。林远翻到目录的时候就知道,这本书读完,中级钳工的理论部分就能补上大半。 三本书在借书台登记完,管理员看了看书名,又抬头看了看他。一个学徒工借专业教材,这年头不多见。林远把书用带来的旧报纸包好,出了图书馆。 回到南锣鼓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胡同里的路灯亮了一盏,照着灰砖墙上一排新刷的标语——“开展技术革新,迎接建国十周年”。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前院西厢房门口,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拿喷壶浇他那几盆君子兰。花盆还是那几个破脸盆改的,君子兰倒是养得油绿,叶子一片片拿布擦过,比他那副眼镜片还干净。 阎埠贵抬头,目光先落在林远手里那个报纸包上。厚厚一摞,四四方方,报纸外面还系了根细麻绳。他的眼神在麻绳上停了一秒,脸上随即堆出笑来。 “哟,小林回来了。这拿的什么好东西?” 林远笑了笑。阎埠贵这人是真有意思,全院就他一个能把“你手里拿的啥”问出一种帮你拿行李的热心劲儿。 “借了几本书。” “书?”阎埠贵把喷壶放下,推了推眼镜,“什么书?我瞧瞧。” 林远把报纸包搁在台阶上,解开麻绳。三本书并排摆着,蓝灰黑三色封面,书名全是烫金的宋体字。阎埠贵低头一看,《机械制图》《公差与配合》《钳工工艺学》,脸上的笑容当场淡了三分。 他本来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林远一个烈属,厂里过年过节发点慰问品也合理。没想到是书,还是技术书。技术书对他来说跟砖头没什么区别。 “哎呀,专业技术书。”阎埠贵脸上的失望只停留了一秒,马上被一种长辈式的赞许盖过去,“好,年轻人爱学习是好事。三大爷年轻的时候也爱看书,什么《红楼梦》《三国演义》,看了多少遍。” “我就是瞎看,跟您比不了。” “谦虚了谦虚了。”阎埠贵把喷壶捡起来,又推了推眼镜,“行,你忙吧,我把这几盆浇完。” 林远把书包好,回了东厢房。 前院安静下来之后,西厢房的窗户里头,阎埠贵把喷壶搁在墙角,坐在床沿上脱鞋。三大妈正往桌上摆晚饭,一锅棒子面糊糊,两个窝头,一碟咸菜。 “前院小林借了三本技术书,报纸包着,我还当是啥好东西。”阎埠贵把鞋摆好,“你说他一个学徒工,看这些书有啥用?” 三大妈把窝头往他面前推了推:“看书又不能当饭吃。” “可不是。”阎埠贵拿起窝头咬了一口,“年轻人不懂,这年月多攒点粮票肉票比啥都强。” 西厢房的灯亮了一阵,又灭了。院里彻底安静下来。 东厢房里,林远拨亮了煤油灯,把三本书在桌上排开。《机械制图》先看,这本最厚,读完钳工技能应该能再上一个台阶。他翻开蓝色硬壳封面,第一页是一张螺栓的三视图,主视图、俯视图、左视图,尺寸标注密密麻麻。 前世学的就是机械,这些东西他本来就会。但现在不一样——系统不认前世的记忆,只认翻过一遍的纸质书。所以还是得读,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 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窗外老槐树的枝杈在风里晃了晃,影子在窗户纸上摇。林远翻过第一页,继续往下看。 第9章 半夜声响 林远是被尿憋醒的。 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膀胱涨得难受。煤油灯早灭了,屋里只剩炉火的微光从炉盖缝里透出来,在房顶上映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晕。他摸黑坐起来,脚在床底下探了探,碰到那个搪瓷夜壶。 三月的夜风从窗户缝往里钻,冷得人一激灵。他解决完了,把夜壶踢回床底下,正准备往被窝里钻,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夜里传得清楚,就在前院院门那边。 “老易……又要去...。”阎埠贵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但那股子精明劲儿一点没少,随即是铜板碰铜板的轻响。 “嗯”易中海小声的应了一声。 “三大爷,谢了。”贾东旭的声音,有点闷,像是不太愿意开口。 “谢啥,都是邻居。慢走,回来的时候轻点就成。”阎埠贵说完,吱呀一声,院门开了。门轴缺油,那声响在夜风里格外刺耳。 林远彻底醒了。他轻手轻脚走到窗户边,侧着身子从窗户缝往外看。月光把前院照得灰蒙蒙的,院门虚掩着,阎埠贵披着棉袄站在门边,正把手往袖子里揣。院门口,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往外走。前面那个身形敦实,步子不快,走路带着点老工人特有的沉稳——易中海。后面那个瘦高,微微弓着背,手里拎着个布口袋。贾东旭。 两个人出了门,阎埠贵把院门虚掩上,没锁。林远看见他往回走的时候,又从袖子里掏出手来,在月光底下捻了捻手指头。然后揣着袖子,踩着鞋后跟踢踢踏踏地回了西厢房。 开门费。林远靠在窗框上,心里门儿清。这院里的大门每天晚上由阎埠贵负责锁,谁要是半夜进出,得跟他打招呼。以前他听人说过,别的院有收一分两分开门费的规矩,阎埠贵这人不落空,肯定也收。刚才铜板碰的那声响,要么是易中海给的,要么是贾东旭给的,总归是有人掏了钱。阎埠贵捻手指那一下,是在数钢镚。 鸽市!这个词就像一道闪电般划过林远的脑海。他不禁想起昨晚深夜里看到的那一幕:贾东旭手提一只空空如也的大布袋出门,而易中海则紧随其后。毫无疑问,他们肯定是前往某个特定之地——鸽市。 众所周知,黑市有着自己独特的规则和门道。有些黑市对于陌生面孔极为警惕,如果没有熟人带领根本无法进入其中。然而,易中海却并非普通之人。毕竟,他在轧钢厂摸爬滚打了整整二十多个年头,人脉广泛,各种关系错综复杂。可以说,只要他想办的事情,几乎没有办不成的。 此时全国范围内已全面推行票证制度。无论是粮票、肉票还是油票、布票等各类生活物资,全都实行严格的定量供应政策。贾家共有五口人,但只有贾东旭拥有城市户口并享有相应的定量份额。如此一来,要依靠这点微薄的资源来养活全家老小显然是远远不够的。那么问题来了,面对这种困境又该如何解决呢?答案便是:前往鸽市寻求帮助。 在那里,可以通过金钱购买所需的粮票,然后再凭借这些珍贵的粮票换取足够的食物;当然,还有另一种更为便捷但价格高昂得多的选择——直接购入高价粮食。相比之下,后者的花费往往会超出官方规定的数倍之多。 他轻手轻脚回到床上。前世看剧的时候,“三年困难时期”只是几个字,配着黑白照片和旁白音。粮食减产,副食品匮乏,浮肿病流行。五九年,六零年,六一,三年。现在是一九五九年三月,还没到最苦的时候,但贾东旭半夜去鸽市这件事本身,比任何文件都更能说明问题。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贾家的事他管不着。易中海大半夜带徒弟去买高价粮,说起来也算是“师徒情分”——可他心里清楚,易中海这情分是记账的。今天我帮了你,将来你得还。养老的事,一大爷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但真正让林远睡不着的是他自己。他手里这点定量——每月二十八斤半,学徒标准,比一线工人少一截。肉票每月半斤,油票四两。吃是够吃,但也就刚够。 再过几个月,等到秋天粮食开始紧张的时候呢?粮站排队能不能买到足额定量还两说。就算买到了,棒子面掺红薯面,跟现在的纯棒子面也不是一个东西。 他有系统空间,一百二十立方米,时间静止。空间里现在只放了一本《钳工基础》和几张票据。这么大的地方,空着也是空着,得好好利用起来。囤粮。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摁不下去。粮票不好搞,但钱他有一点——烈属抚恤金五百八十块,原身一直没动,加上每月工资省下来的,总共六百多块钱。他打算明天开始,找机会就囤点物资。一次买个十斤八斤棒子面,不显山不露水,细水长流地往空间里存。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院里,谁家米缸多了一斤面,第二天全院都能传遍。阎埠贵那双眼睛扫一下你手里的东西就能把那点东西的价值算出来,三大妈倒洗菜水的时候都不忘往你手上看。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杈刮着屋檐,沙沙地响。大约过了一个钟头,院门又吱呀一声响了,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声。两个人回来了。脚步声到了中院,分开了。东厢房的门轴轻轻响了一声——易中海回了屋。西厢房的门帘掀了一下——贾东旭进了门,布袋落地时碰出了闷闷的响动,里头装了东西。然后全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摇树枝的声音和阎埠贵那若有若无的呼噜声。 他睁开眼又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下来,重新闭上眼睛。 物资紧张的信号比想象中来得更早。明天开始,得行动了。 第10章 一级完成 第二天一早,林远到车间的时候,发现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 老赵没在工位上喝茶,而是站在车间中间那块大黑板前,跟几个老师傅围着图纸讨论。黑板上贴着一张零件图,主视图、俯视图、剖视图,尺寸标注密密麻麻。老周也在旁边,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组公差数值。几个学徒围在外圈,有人踮着脚往里面看。林远换了工装走过去,站在人群后面。 “这批轴承座,数量不多,十二件,精度要求高。”老赵拿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图纸上的关键尺寸有四个,底座平面度、轴承孔圆柱度、螺孔位置度、配合面粗糙度。一级零件,公差按图纸要求执行,不允许超差。” 他转过身,目光在一干学徒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林远身上。 “林远,这批你也做几件。” 旁边几个学徒齐刷刷转过头来。站林远旁边的小孙嘴巴张了张,没出声。一个进厂刚满一年的学徒,平时也就是锉锉四方铁、练练燕尾配合,正式零件加工哪有学徒上手的份?能站在旁边看师傅做、帮着递工具,那就算参与了。 “你这两天燕尾练得不错,这批零件难度不算大,正好试试手。”老赵把粉笔搁下,语气跟说今天食堂吃熬白菜差不多,“做两件,合格就算数。” 林远点了点头,走到黑板前仔细看图纸。 他没急着动手。先花了十分钟把整张图纸吃透——主视图上的外形轮廓、俯视图里的螺孔分布、剖视图上的轴承孔配合面、右下角的技术要求栏,每一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学的机械制图基本功还在,系统给的技能里也包含了识图能力,两下一对,图纸上的东西很清晰。底座是个矩形平面,四角各一个沉头螺钉孔,中心是轴承半圆孔,配合面要求粗糙度一点六。一级零件的标准,这些他都能做。而且以他现在的实际水平——昨天锉九副燕尾配合件的时候他就摸清了,这副手艺远远不止一级。三级钳工能干的活他也能干,这批一级零件对他没什么难度。 看完图纸,林远走到工件架前挑料。十二块毛坯料码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来挨个掂了掂,挑了两块没有明显铸造缺陷的,夹上工作台。 拿起划针,开始划线。他划线的动作极快,基准面定下来之后,划针尖沿着角尺边一拖到底,银亮的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毛边。四个螺孔的位置用样冲点出定位坑,坑点大小均匀,间距分毫不差。旁边的小孙还在对照图纸琢磨螺孔的分布尺寸,他已经把划针放下了。 “林远,你不再看看图纸?”小孙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看完了。” “螺孔那四个位置你记下来了?” “右下角技术要求栏里有螺孔位置度公差,基准面在底座底面上,孔间距六十加减零点零五。”林远说完已经拿起了粗齿锉。 小孙低头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林远工作台上已经画完线的毛坯料,嘴巴又张了张。 粗齿锉开荒。锉刀推出去的力道均匀沉稳,铁屑沙沙地往下掉。他先把底座平面锉平,粗糙度打到三点二,然后换精齿锉精修。锉底座平面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图纸要求粗糙度一点六,但底座和轴承座配合的接触面,他按照更严的标准来做,粗糙度控制到零点八。这个标准对应的是二级钳工的活,他做起来手也不抖。 底座锉完,翻面做轴承孔。先钻孔,再拿绞刀绞孔,最后用刮刀精修配合面。他做轴承孔的时候没用车间里现成的铰刀,自己拿磨石把铰刀刃口重新修了一遍。老赵在黑板那边跟老周讨论图纸,余光一直在往这边瞟。 轴承孔绞完,开始钻螺孔。四个沉头螺钉孔,先在钻床上钻底孔,再拿沉头钻扩孔。钻孔的时候他手极稳,钻头下去转速控制得恰到好处,钻出来的孔壁光洁,不需要二次修整。沉头孔的深度拿卡尺控制,四个孔的沉头深度完全一致。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黑板那边走过来了。他站在林远身后,手里还捏着那半截粉笔,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这钻孔的活跟谁学的?” “跟师傅学的。” “你师傅钻沉头孔的时候可没你这么利索。”老周扭头看了一眼黑板那边的老赵。 “老赵,你过来看看。” 老赵放下粉笔走过来。他没说话,拿起林远做的第一件轴承座,底座翻过来看了看平面,手指在配合面上摸了一圈,又拿卡尺量轴承孔的内径。卡尺量完换千分尺,量螺孔位置度。林远站在旁边,看着他量。老赵量完螺孔位置度,又回去量了一遍底座平面的粗糙度。其实不用量也知道——底座平面光得反光,粗糙度远不止一点六。一个一级零件,被林远做成了二级标准。 “老孙,你来看看。”老赵招呼了一声。老孙从隔壁工位走过来,拿起林远的工件,卡尺量了量,又拿螺纹规试螺孔,最后用千分尺量了一遍轴承孔圆柱度。他把工件放下,点点头。 “合格。” 两个字,不多不少。老孙放下工件,又看了一眼林远工作台上排着的刮刀——每一把都磨得锃亮,刃口角度统一。车间里的学徒,能把刮刀磨到这个水平的,找不出第二个。老赵把工件放了回去,拿起林远做的第二件看了看,点了点头,把两件工件一起放在工作台角上。 “这两件合格。剩下的十件也归你做。” 林远看了看工作台角上那两件成品,又看了看工件架上剩下的毛坯料。“师傅,这批料够十二件,要不再加两个?我下午能做完。” 老赵正在往他的搪瓷缸子里续水,闻言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两件锉得锃亮的轴承座。老周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老赵的肩膀:“你徒弟问你呢,加不加?” “加。”老赵把搪瓷缸子搁下,“全部做完,明早我检查。” 上午的阳光从车间高窗斜斜地照进来。林远夹上第三块毛坯料,拿起划针,工件上的线条一道接一道亮起来。旁边几个工友已经不再往这边看了——从昨天燕尾到今天轴承座,两天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林远工作台上那种稳定的节奏。小孙还在旁边对着图纸琢磨螺孔间距,手里的粉笔头在铁板上画了一排数字,又擦了重画。 贾东旭在自己的工位上换了个工件。他的工作台角度刚好能看见林远那边的动静。今天林远开始做正式零件的时候,他手里的活就慢了。轴承座,一级零件,进厂一年的学徒独立上手做——他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这种场面只在八级师傅带徒弟的时候见过。而且不是易中海那种“带”徒弟。贾东旭收回目光,把自己台钳上的四方铁翻了个面。还是一个二级工,还在锉四方铁。 林远没往那边看。划针在毛坯料上拖过最后一刀,他拿起粗齿锉,推下第一刀。铁屑从锉刀下面翻出来,在上午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第11章 考核提前 下午的车间比上午闷热了些。高窗投进来的阳光移了个角度,照在车间中间的空地上,空气里的铁粉在光柱里慢慢翻滚。林远刚把第四件轴承座的螺孔钻完,正拿卡尺量孔间距,车间主任老郭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油印的通知。 “都停一下,有个事宣布。”老郭站到黑板前,把通知往黑板上一贴。油印的字迹有点模糊,但标题看得清——“关于一九五九年度工人技术等级考核工作的通知”。 车间里陆续安静下来。几个老师傅放下手里的活,学徒们更是竖起了耳朵。 “厂里今年技术等级考核定在四月十五。”老郭拍了拍黑板上的通知,“各等级都可以报考,理论加实操,两项都过才能升级。学徒转正也一样,没满三年的,除非有特殊表现、师傅推荐、车间批准,不能提前报考。” 学徒们交头接耳起来。小孙在旁边掰着指头算自己的进厂时间,算完叹了口气,把手里粉笔头扔进铁盘里。他进厂一年半,既不够三年,也没特殊表现,今年又没戏。 老郭接着往下念通知上的具体条款,报考条件、考试科目、报名截止日期。林远一边听一边继续锉手里的轴承座,心里清楚——他进厂刚满一年,正常路子还得再熬两年,但特殊表现、师傅推荐、车间批准,这三条他都够。 “林远。” 老赵不知在哪个时刻,从黑板的那一边缓缓地走了回来,他的手里稳稳地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他开口说道:“你的名字啊,我已经报上去了。前几天你锉的那个燕尾,我还专门拿给老郭看了呢。再加上今天这批轴承座,就你这表现,在特殊表现这一条上,那肯定是够格了。还有啊,你是烈属,这一条也完全符合要求。我这边推荐你,车间那边审批,整个手续流程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谢谢师傅。”我满心感激地回应道。 “先别忙着谢。”老赵说着,就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了下来,然后看着我问道:“你知道转正的时候要考些什么吗?” “锉六方镶配。”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是实际操作的部分呢。”老赵耐心地补充着,“还有一场理论考试呢。” 这时候,旁边的小孙凑了过来,他带着些许好奇和疑惑的神情对老赵说:“赵师傅,这转正的理论考试不就是问几个简单的问题嘛。像什么识图、划线、量具这些方面的知识,师傅您口头考考不就完事儿了吗?” “那是以前。”老赵从工具箱底下翻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铺在工作台上。是一份油印的试卷,纸张薄得透光,油墨深浅不一,抬头印着“红星轧钢厂一九五八年度学徒转正理论考核试题”。“去年开始统一笔试了。应知应会,各占五十分。应知考识图、公差配合、材料基础、量具使用。应会考划线步骤、锉削工艺、钻孔转速计算、绞孔余量。都是笔答,填空加问答,九十分钟。” 小孙凑过去看试卷,脸色变了:“还要算钻孔转速?” “你以为呢?”老赵手指在试卷上点了点,“看这道题——‘用直径8毫米直柄麻花钻钻45号钢,切削速度取每分钟25米,求钻床主轴转速’。转速算不对,钻头下去就烧,孔壁也粗糙。这种题占十分。” 小孙张了张嘴,默默退到一边去了。 老赵把试卷翻到背面,“还有公差代号和配合类别,基孔制、基轴制。图上的粗糙度符号要认得,形状公差符号也要认得,直线度、平面度、圆柱度。零件图上这些符号你都得认得,考卷上随便挑一个出来,你得写得出来叫什么、干什么用的。” “理论考不及格,实操满分也不给过。”老赵把试卷往林远面前一推,“你燕尾锉得再好,图纸上粗糙度标的一点六你给锉成零点八,到了考场那是扣分项。” 林远拿起那张油印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识图部分给了三张零件图,要标尺寸基准、判断公差代号;材料部分问45号钢含碳量、淬火温度;工艺部分就是老赵刚才说的算钻床转速、绞孔余量。都是他熟悉的内容。1956年八级工资制推广后,工人技术考核统一规范为应知应会两部分,笔试考理论,实操考手艺,两项都及格才能升级。老赵翻出来的这份去年试卷就是按这个标准出的题。 “师傅,《机械制图》里有基孔制的表吗?” “第五章。”老赵把缸子端起来喝了口茶,“回去先看第五章,明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你一道一道讲。” 林远把试卷叠好还回去。 斜对面工位上,贾东旭一直在锉手里的四方铁。老赵刚才铺开试卷时那番话他全听见了。他进厂十年,考了两次三级都没过。识图上回卡在公差代号,上上回卡在粗糙度符号。这些事他心里清楚,车间里其他人也清楚。老赵给林远讲题讲得越细,他手里锉刀推得越重。不是针对林远,是这间车间里但凡跟“考试”两个字沾边的动静,落在他耳朵里都像催债。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远手里的试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台钳上那块锉了一半的四方铁。这批工件交上去之后他也要报三级。师傅是八级钳工,带了他这么些年,到头来一个进厂一年的学徒跟他同一年考升级。他锉完最后一刀,把四方铁从台钳上卸下来扔进成品堆里,力道不小,铁件碰铁件咣当一声。 第12章 消息传回 下班铃响的时候,林远把第七件轴承座码进成品区,换了工装走出车间。老赵刚才说明天中午给他讲题,今晚回去先把《机械制图》第五章翻一遍。 回到四合院天还没全黑,胡同里飘着蜂窝煤的烟气。前院西厢房门口,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拿喷壶浇他那几盆君子兰,看见林远进院,目光先往他手上扫了一眼,空的,随即堆出笑来。 “小林下班了?听说你要提前转正考核了?” 林远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这消息传播的速度可真是惊人。上午工厂才刚刚张贴出公告,下午的时候阎埠贵就已经知晓了,这消息传播的速度简直比有轨电车行驶的速度还要快呢。 “三大爷您可真够灵通的,消息这么快就知道了。”林远忍不住感叹道。 “那可不。”阎埠贵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的喷壶轻轻放下,脸上露出一副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的神情,“咱们厂子里的事情,在这胡同里住着那么多工友呢,只要有一张嘴说了出去,那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了。你的师傅是赵德柱吧?老赵的手艺那可是相当精湛,他带你的话肯定不会出差错的。听说四月十五日就要考试了?” “没错。”林远简短地回答道。 “那你可得好好准备这次考试啊。一旦转正了,工资也会跟着上涨一大截呢,一级工的工资可是三十二块钱呢。”阎埠贵说完这些话之后,又重新拿起喷壶,朝着君子兰轻轻地喷洒了几下水雾,“你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我这就把花浇完就完事了。” 随后,林远推开房门回到了屋里。阎埠贵刚才所说的“一级工三十二块”这个数字,说得比他自己计算出来的还要精准。这位三大爷对于院子里每个人收入的情况恐怕都有一本非常清晰的账目呢。 在西厢房里,三大妈正在往桌子上摆放晚饭。阎埠贵将喷壶放置在墙角的位置,然后坐到桌子旁边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之后,陷入了沉思之中。 “林远真的要转正了吗?”三大妈一边说着,一边把咸菜碟子往阎埠贵面前推了推。 “厂子里的通知都已经张贴出来了,还能有假吗?四月十五日考试,是老赵亲自推荐的呢。”阎埠贵肯定地说道。 “进厂仅仅一年的时间就能够转正,这在整个院子里可是头一份呢。”三大妈感慨地说道。 “可不是嘛。”阎埠贵一边咀嚼着窝头,一边眯起眼睛,“东厢房那两间属于私产的房子,以后就更别惦记着能弄到手了。这个年轻人要是真的发展起来了,谁也别想动他的房子。” 在中院的贾家,贾东旭正坐在炕沿上,秦淮茹则正在往桌子上端饭菜。贾张氏盘腿坐在炕里面,手里正在纳着鞋底。贾东旭闷着头吃饭,一句话都没有说。贾张氏把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然后冷哼了一声说道:“全车间的人都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你师傅是怎么跟你说的呢?” “他让我别跟林远比,说是人家是烈属,受到照顾呢。”贾东旭有些无奈地回答道。 “照顾?”贾张氏听了这话,立刻把锥子用力地扎在鞋底上,“你师傅可是八级钳工啊,这些年光教你锉四方铁了吧?一个二级钳工干了好几年了,跟谁去说理去啊?人家进厂才一年就要转正了,你还在这儿锉着你的四方铁。你师傅嘴上虽然说别跟他比,可心里要是真想帮你的话,早就帮了。” 贾东旭听完这些话,把筷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然后起身出去了。 此时,院子里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在中院东厢房的门口,易中海正端着搪瓷缸子坐在门槛上喝茶。贾东旭走到他跟前停下了脚步。 “师傅,今年三级钳工的考试我还报不报名啊?”贾东旭问道。 “报。”易中海吹了吹茶水上面的茶沫,“你的年龄已经到了,工作年头也足够了,该往上提升一下了。” 贾东旭并没有马上接话。他在门槛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胳膊肘支撑着膝盖,目光紧紧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您觉得我这次能够通过考试吗?”贾东旭充满期待地问道。 “能不能通过还得看你自己的努力程度。”易中海把搪瓷缸子放在自己的腿边,“你别整天总是盯着林远看。他考他的转正考试,你升你的三级钳工,大家各走各的路。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把工件做好,不要再让老周挑出毛病来了。上次做的那几件废品的事情,老郭可还没有忘记呢。” “那几件废品我后来都补上了呀。”贾东旭辩解道。 “补上归补上,但是给人留下的印象可不好改变。考试的时候如果实操部分通过了,理论部分却被卡住了,那可是要再等三年的。你还是把书本捡起来多翻翻看看,这样比什么都强。”易中海语重心长地说道。 贾东旭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他想说您这些年也没有给我讲过几次理论知识啊,还想说老赵给林远讲解试卷的时候自己就坐在旁边听着呢。但是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然后回到了西厢房。 易中海看着西厢房的门帘落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水。 第13章 全院反应 林远关上门,把《机械制图》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翻到第五章。基孔制优先配合的表列得密密麻麻,他刚看了两行,外头院里就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咳嗽声。 二大爷刘海中下班了。 刘海中的咳嗽声在胡同里都是有名的,一声三叠,先低后高,收尾还带个鼻腔共鸣。他每天下班进院门之前必清嗓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回来了。林远听见这声咳嗽就知道,接下来准是那段固定开场白。 果不其然。刘海中走到前院,脚步停在阎埠贵的花盆旁边,嗓门大得像在车间里喊话:“老闫,浇花呢?我跟你说,今天厂里开会,老郭亲口点了我们锻工车间——这个月产量超额完成,全厂通报表扬。” “哟,那得恭喜了。”阎埠贵端着喷壶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敷衍的调子,但面子给得足足的。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刘海中嘴上说着,语气却刚好相反,“车间管理抓得紧,分工明确,责任到人,这都是领导干部带得好。咱们当师傅的,技术上得把关,徒弟也得带好。三级工以下的我都是手把手教。” 林远在屋里翻了一页书,心里说了句得亏刘海中是锻工。要是钳工车间的,就冲他这带徒弟的架势,贾东旭没准能让他教成五级。 正想着,院里的话题就拐到了他身上。 “对了,听说前院小林要提前转正考核了?”刘海中把嗓门又提高了一度,生怕林远在屋里听不见,“老郭批的?老赵推荐的?好,好事!年轻人有上进心,厂里就需要这样的新鲜血液。你告诉他,就说我说的——好好考,拿出工人阶级的干劲来,别给咱们院丢人。” 林远放下书,推门出来。刘海中站在前院正中,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端着搪瓷缸子,肚子微微腆着。那架势不像是刚从车间下班,倒像是刚从主席台上作完报告。 “二大爷,我听见了。一定好好考。” “好!”刘海中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有这个态度就对了。年轻人嘛,就得有股子冲劲。我在锻工车间带了这么多年徒弟,最烦那种蔫头耷脑的。你这孩子平时话不多,手艺倒是练出来了——很好!转正以后不要骄傲,要继续努力,一级一级往上考。将来争取当个先进生产者,也给咱们院争光。” “二大爷说的是。”林远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海中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手端缸子一手背在身后往中院走了。那背影从后面看,倒真有几分车间主任下来视察的派头。 阎埠贵蹲在台阶上,拿喷壶往君子兰上又喷了两下。等刘海中的身影完全进了中院,他才压着嗓子跟林远说了一句:“老刘今天高兴,锻工车间评了先进,他这是趁着高兴劲儿过官瘾呢。你听听就行,别往心里去。” 林远笑了笑,正要回屋,院门又被推开了。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进来,车后架上的放映设备还没卸,绿帆布箱子蹭了一块灰。他今天下乡放电影,身上那件中山装领口敞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不像平时那么油光水滑。 “哟,林远。”许大茂单脚撑地把车停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听说你要转正考试了?” “四月十五。” “行啊你。”许大茂把自行车铃按了一下,叮铃一声,脸上挂着笑,“进厂一年就转正,咱院头一份。好好考,将来当了八级钳工,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邻居。” 话说得漂亮,脸上也堆着笑。但那种笑跟阎埠贵的算计不一样,是一种等着看热闹的笑。 林远点了点头,推门回屋。门还没关严实,就听见许大茂推着车往后院走,嘴里跟阎埠贵嘀咕了一句:“进厂一年就转正?厂里考核可不是过家家。老赵推得再狠,到了考场是真刀真枪地锉工件,理论还得笔试。一年学徒能考过,那三年的都白干了。” “许大茂你小声点。”阎埠贵的声音。 “我小声什么,实话实说。”许大茂推着车往后院去了。 林远把门关上,坐回桌边。许大茂这人就这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刚才那句“将来当了八级钳工可别忘了咱们”是当面说的,背后那句“一年学徒能考过”是真心话。前世看剧的时候早习惯了。 刚翻了两页书,院里又响起一个更大的嗓门。 “林远!” 傻柱的声音,从前院一直响到东厢房门口,中气足得像在食堂窗口喊号。紧接着门就被推开了,傻柱大咧咧地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 “听说你要考试了?” “何师傅,进来说。” “不进去了,就说两句。”傻柱一手扶着门框,“转正考试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在食堂这么多年,见过多少学徒考完黑着脸出来的。实操锉六方镶配,六边形外廓套内孔,那玩意儿对称度差一丝就扣分。理论还要笔试,你知道去年食堂老刘的侄子考理论,转速算错了,差五分没及格,三年白等。” “何师傅,我会好好准备的。” “我不是不信你。”傻柱把门框上的手放下来,“你平时在院里安安静静的,手艺好是你的事。但考试这东西邪门着呢,平时做得再好,考场上手一抖就完了。你可别不当回事。” “何师傅,你考过钳工?” “我考什么钳工,我是厨子!”傻柱气乐了,“我是怕你到时候没过,全院人看笑话。得了,就这几句,你自己掂量着办。” 说完转身往中院走了。 林远关上门,重新坐回桌边,把煤油灯拨亮了些。阎埠贵打听,刘海中打官腔,许大茂等着看热闹,傻柱觉得他考不过。全院四个有话语权的成年人,没一个真信他能成。 他把《机械制图》翻到第五章,从头看起。基孔制优先配合,H7/g6是间隙配合,H7/k6是过渡配合,H7/S6是过盈配合——他看得很仔细,这些表到考场上就是填空题的标准答案。油墨印的表格在煤油灯下泛黄,一行行公差数值像密电码,窗外的天全黑了。 第14章 二级零件 接下来几天,车间里的节奏像是被调快了一挡。转正考核的通知贴在黑板旁边,白纸黑字,每天上班都能看见,想忘都忘不掉。学徒们路过的时候总要多瞟一眼,有人看完叹气,有人看完咬牙。小孙就是后者——他每天早上一进车间就先到黑板跟前站半分钟,然后回工位上闷头锉他的四方铁,锉完一块又一块。 林远还是按自己的节奏走。上午做车间派下来的生产任务,十几件轴承座码在工作台角上,每件都拿卡尺量过才交。老赵过来检查的时候,拿千分尺量了底座平面的粗糙度,又看了看螺孔的沉头深度,放下工件说了句“行,这批没问题”,然后没走。他从工作台下面抽出一张新图纸,铺在林远面前。 图纸上是一个对合件,两个零件要配合,结构比单纯的六方镶配复杂一些。技术要求栏里标着二级零件的公差等级。“转正考一级,但你这几天手艺涨得快,老做一级的活没长进。这是二级零件,十字V形对合。V形槽的对称度是关键,两边要同时锉,不能一边锉完了再锉另一边——那样准歪。”老赵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V形槽的位置,又指了指右下角的公差栏,“配合间隙零点零二,比燕尾严一半。” 林远看了一遍图纸。十字V形对合,四件配合,零件上各开一个V形槽,槽底还有配合面。他画线的时候先把十字中心定出来,用高度尺在两个面上同时划出V形槽的边界,然后拿样冲在四个角上点了定位坑。划线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比上次做燕尾的时候快了不少。开工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先拿废料试了一刀,确认V形槽的角度跟图纸上标的一致,然后才在正式料上动手。V形槽的斜面锉起来比燕尾的平面费劲,锉刀得保持六十五度斜角,从头推到尾角度不能变。他锉第一道槽的时候老赵站在后面看,锉完一道老赵没吭声,他就知道角度没歪。 四件对合件花了半天工夫。最后一件装配的时候,十字对合的四个零件同时往中间靠拢,V形槽互相咬合,最后合拢的瞬间没有涩感,四个方向的配合面同时贴合。老赵拿起装配好的成品,对着窗户翻了个面,看配合面的透光情况。然后他把工件搁在工作台上,拿塞尺量配合间隙。塞尺最薄的那片——零点零二——刚好塞不进去。 “零点零二以内。”老赵把塞尺收回工具箱里,“二级零件的配合要求,你做到了。这四件合格,下午再做四件。” 旁边老周走过来,拿起那套对合件翻来覆去看了两圈,又扭头看了看林远工作台上排着的工具。刮刀三把,按粗精光磨好了刃口,锉刀从粗齿到精齿按使用顺序码得整整齐齐。“你这工具摆得倒是齐整。跟你爹一样。”老周把工件放下,“老林当年干活,工作台上连根铁屑都找不着。” 下午做第二套的时候速度更快,三点不到就锉完了。老赵检查完,在检验单上签了字,把单子夹在工作台的铁夹子上。“明天换新活,做三级零件——滑动轴承座,铜套要刮削。你燕尾的刮刀功夫够了,刮铜套是下一步。”老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交代明天带什么菜一样平常。旁边小孙听见“三级零件”四个字,手里的锉刀差点掉进台钳缝里。 这几天都是这个节奏。上午生产任务,下午赵德柱教新活,二级的十字对合、带锥度的定位销、螺纹配合件,一个接一个往上加难度。林远每种新活都是上手就做,废品率极低。车间里的工友已经习惯了——刚开始还有人凑过来看他干活,后来连老周都不来了,只在隔壁工位上偶尔探头说一句“又换新活了”。 每天下班回到家天都黑透了。吃完饭把锅碗涮了,煤油灯拨亮,桌上摊开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机械制图》已经读到第六章,基孔制优先配合那张大表他背下来了,间隙配合、过渡配合、过盈配合的公差代号一个一个往脑子里记。这本书读完,技能应该能再上一个台阶。 院里最近话题都是他。 林远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拖着略显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他径直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前,蹲下身子开始洗手。就在这时,阎埠贵端着一个老旧的搪瓷盆,从西厢房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准备接水用。他把搪瓷盆稳稳地放在水龙头下面,却没有立刻去拧开水龙头,而是先朝林远那边挪了挪步子。“小林啊,”阎埠贵开口说道,“我这几天晚上都看见你房间里的灯亮到很晚,这样下来,煤油钱可不少花呢。” “我在复习功课呢。”林远简短地回答道。 “复习是应该的,”阎埠贵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拧开了水龙头,清澈的水流便缓缓地注入了搪瓷盆中,“但是你也得注意休息呀。我在学校工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的学生为了临考前突击熬夜,结果第二天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你白天还要上班,可不能因为复习就把身体给熬坏了。” 阎埠贵的话听起来充满了关心。林远听后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打算起身回屋的时候,阎埠贵却又再次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明显比之前低了一些:“对了,听说你现在跟着老赵做二级零件加工了?” “你这是听谁说的?哪有那么快就能上手的!”林远并没有直接承认这件事。 “嗨,这事儿现在整个院子的人都知道了。”阎埠贵关上了水龙头,端起装满水的搪瓷盆,站直了身子说道,“你进厂才一年就能干这种技术活,我看你转正考试肯定没问题。” “那我就借您这句话当个好兆头吧!”林远笑着回应。 阎埠贵端着脸盆离开了,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15章 众人态度 西厢房的门帘落下之后,里头隐隐传出来两口子压低嗓门算账的声音。 “……亮灯到半夜,煤油灯芯都烧了好几根了吧?一个月工资才多少,煤油钱、买书钱……”阎埠贵的声音接着响起:“你管人家呢。转正了工资翻倍,到时候那点煤油钱算什么。再说了,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年轻人才不会算计着过日子呢!” 贾张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中院水池子旁边择菜,棒梗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小当趴在贾张氏膝盖上抓菜叶子玩。秦淮茹端着一大盆衣裳从屋里出来,袖子撸得老高,盆沿卡在腰上借力,走到水龙头跟前才放下。院里几个大妈大婶正围着水池子洗菜淘米,贾张氏的嘴是闲不住的,菜还没择几根,话题就转到了前院。 “一个学徒天天晚上点灯熬油,不知道的以为考状元呢。” 旁边洗菜的刘大妈接了一句:“人家那是用功。” “用功?”贾张氏把一根老菜帮子狠狠掰下来,扔进脚边的破搪瓷盆里,“他爹当年也没见他这么用功。病了一场回来,手艺也涨了,书也看得进去了,这里头要是没点猫腻,我老婆子活这么大岁数白活了。” 秦淮茹蹲在水池边搓着贾东旭的工装领口,肥皂打了两遍,油渍还是黑乎乎的一片。她听着贾张氏的话,手上使劲搓,嘴里轻声说了句:“妈,人家复习碍不着咱。东旭今年也报名了,要考三级。” “三级?”贾张氏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摔,嗓门陡地高了半拍,又猛地压下来,压得又尖又细,“你提这个我倒要问问——东旭那个师傅是干什么吃的?八级钳工,带徒弟带了好几年,还是个二级!人家老赵带林远才一年,二级零件都上手了!他还说林远转正那是烈属照顾——照这么说,他都八级钳工怎么不照顾照顾自己徒弟?” 水龙头跟前几个大妈同时安静了。刘大妈低头淘米装作没听见,旁边的孙婶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话题没人敢接——易中海就住中院东厢房,窗户开着,指不定在屋里听着呢。 秦淮茹并没有接婆婆的话茬,她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工装翻了个面,继续用力地搓洗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东旭说这次好好复习,应该能过。”她的声音很轻,似乎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担忧。 “能过?哪次考试前不说能过?可结果呢,次次都考不过。他师傅倒是八级工,也不知道这些年到底教过他什么真东西?”婆婆的语气里满是不屑和抱怨,仿佛对东旭已经失去了信心。 “妈,别说了。”秦淮茹有些不安地往东厢房的窗户那边瞥了一眼。窗户虽然关得严严实实的,但窗帘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后面轻轻碰到了它。她低下头,不再言语,只是更加专注地搓着手里的衣服,似乎想借着这重复的劳动来平复自己内心的波澜。 此时,刘海中刚吃完饭,他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坐在门口的藤椅上剔牙。二大妈则在旁边拿着蒲扇,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驱赶着不断袭来的蚊子。就在这时,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车后架上的放映设备已经被卸了下来,他的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一些干货。 “二大爷吃了没。”许大茂把车支好,然后把网兜随意地往台阶上一搁。 “吃了吃了。”刘海中嘴里含糊地应着,手里还在用火柴棍剔着牙,“大茂,今天又下乡了?” “可不,跑了大兴一趟,放了两场电影呢。”许大茂蹲在台阶上,用手巾擦着额头上的汗珠,接着又说道,“回来听说林远还在屋里复习呢?天天晚上灯亮到半夜,那孩子可真是够拼的。” “年轻人嘛,求上进是好事。”刘海中把搪瓷缸子稳稳地搁在藤椅扶手上,腔调拿得四平八稳,仿佛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长者在发表自己的见解,“我在厂里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学徒了——能转正的,都是肯下功夫的。林远这孩子,手艺有老赵带着,自己也知道用功,我看他这回有戏。院里要是能出一个提前转正的学徒,也是咱们院的光荣嘛。” 许大茂嘿嘿笑了两声,拿手巾擦了把脸,却没有接刘海中的话茬。他把手巾往肩膀上一搭,拎起网兜就往自己屋里走。走了几步,在自家门口自言自语似的丢下一句:“进厂一年就转正,要是那么容易,满车间学徒都别干了。”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后院的几个邻居听见,话语里透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二大妈拿蒲扇拍了一下腿上的蚊子,往刘海中那边凑了凑,压低嗓门问道:“哎,你说那林家小子这回调子是不是起高了?” 刘海中拿火柴棍又剔了两下牙,往藤椅上一靠,缓缓说道:“老赵那人我清楚得很,不是那种没把握瞎推荐徒弟的主儿。手艺上应该差不离了——要不老郭能批?” “许大茂那话——”二大妈还想再说些什么。 “大茂那是酸。他跟傻柱斗了这么多年,院里年轻人出头的他都酸。”刘海中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茶水在嘴里漱了漱,咕噜一声咽下去,接着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提前转正也有提前转正的难处。院里眼红的人多,背后等着看笑话的更多。”他说完这些话,便闭上了眼睛,似乎在享受着傍晚难得的清闲时光。 第16章 屋里被翻 下班回来,林远慢悠悠地走到东厢房门口。他刚抬起手搭上门板,动作却忽然顿住了——门虚掩着,留出一道明显的缝隙。这让他心头一紧。要知道,这个四合院里的几位大爷,早些年立下规矩:为了营造邻里互信、风气淳朴的氛围,各家各户白天都不上锁。尤其是易中海,几年前为了争“先进四合院”的荣誉,带头倡议这项不成文的规定,还挨家挨户动员大家配合。林远出门前明明记得自己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可现在这条门缝竟宽达两指,明显被人动过。 他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推开了门。屋内一片凌乱,与他早上离开时截然不同。原本整整齐齐放在桌角的书,此刻歪歪斜斜地摊在床沿上,书页卷了边,像是被人急促翻过又随手一扔;床铺上的褥子一角被掀了起来,露出底下垫着的草席,枕头也不在原位,歪到了床头另一侧;墙角那个堆放杂物的旧木箱盖子没盖严实,从缝隙里露出一截褪了色的旧衣裳袖子;更显眼的是,几个抽屉全被拉开,其中一个甚至因为拉得太猛,卡在半道上,推都推不回去,露出里面零散的杂物。 林远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处异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大步走到院子中央,声音陡然提高:“谁进我屋了!” 西厢房的三大妈最先听见动静,立刻掀开帘子冲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择好的韭菜,满脸惊疑:“小林,咋了?出啥事了?” “我屋里让人翻了。”林远语气沉沉。 “哟!”三大妈惊呼一声,赶紧把韭菜往旁边的盆里一搁,快步凑到东厢房门口,探头往里张望,“哎哟我的天!抽屉全拉开了!褥子也掀了——这是遭贼了啊!” 动静很快惊动了整个院子。傻柱趿拉着鞋从中院一路小跑过来,两只手上还沾着没洗掉的面粉;秦淮茹也从水龙头边直起身,迅速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两把,紧跟着傻柱的脚步,站到人群后面朝屋里张望。紧接着,各家各户的门帘陆续掀开,邻居们纷纷出来查看情况。易中海从中院东厢房踱步而出,手里稳稳端着那个熟悉的搪瓷缸子;刘海中则从后院慢悠悠走来,一边走一边认真系好中山装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阎埠贵刚好下班进院,看见前院围了一圈人,二话不说也挤了过来。 “一大爷来了。”人群中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大家自觉地让开一条通道。 易中海走到东厢房门口,只往里扫了一眼,眉头立刻拧成一个疙瘩:“怎么回事?” “下班回来发现门开着,屋里明显被人翻过。”林远答道。 “丢什么了?”易中海追问。 林远没急着回答,而是重新走进屋里,仔细检查:他把每个抽屉一一拉开查看,又翻了翻床铺,掀开木箱盖子快速扫了一眼。其实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钱和各种票证早就收进了系统空间,屋里明面上只放了几毛零钱应急。但即便如此,屋子被翻得如此狼藉,若不说丢东西,这事恐怕连个说法都讨不到,白白受了这份委屈。 他走出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抽屉里五块钱不见了。” 此言一出,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三大妈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嘴;刘大妈踮起脚尖,努力从人缝里往屋里瞅;孙婶悄悄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压低声音嘀咕:“五块钱可不少啊……”确实,五块钱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买十几斤棒子面,够一个人省吃俭用撑半个月。这四合院多少年没出过偷盗的事了,如今竟发生在眼皮底下,谁不震惊? 易中海脸色阴沉,环视一圈众人:“今天谁在家?都说说——有没有看见什么人在前院晃悠?”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回忆起来。三大妈说她晌午听见外头有小孩跑动的声音,脚步很急;刘大妈接着说,下午她晾衣服时,看见棒梗蹲在前院窗户根底下,鬼鬼祟祟的;孙婶也点头附和,说自己确实看到棒梗在林远门口那一带来回走了好几趟,不像只是路过。 听到“棒梗”两个字,秦淮茹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回头望向中院西厢房的方向——果然,贾张氏正掀开帘子走出来,而棒梗缩在她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恰在此时,贾东旭也回来了。他肩上搭着工装,刚踏进院门,就看见前院围了一大圈人,再一看媳妇脸色不对,儿子又躲在他妈身后,脚步不由得一顿,迟疑了一下才走上前。 “东旭,你过来。”易中海招了招手。 林远直视着贾东旭,语气平静却不容回避:“有人看见棒梗在我门口晃悠。” 贾东旭闻言,立刻回头看向儿子。棒梗见状,又往贾张氏身后缩了半步,几乎整个人都藏了起来。 “棒梗。”贾东旭压低声音,却带着威严,“你进没进林叔屋里?” 棒梗紧咬嘴唇,使劲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说实话!”贾东旭加重了语气。 秦淮茹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一把将棒梗从贾张氏身后拽了出来:“你到底进没进?说!” 棒梗依旧沉默,但眼神不由自主地往贾张氏那边瞟了一眼——这一瞥,被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你别胡说!”贾张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急忙把棒梗重新揽到自己身边,“我们棒梗一个小孩懂什么!你们这么多人围着吓唬他干什么!” 刘海中背着手站在人群里,语气冷淡,“院里白天不上锁,是建立在邻里互信的基础上,不是让你随便进别人屋子的理由。” “你这话什么意思?”贾张氏嗓门立刻尖了起来,“好像我们棒梗就是贼似的!小孩子在院里玩玩怎么了?你们谁家孩子不在院里跑?就因为他蹲了一会儿,就说他翻人家屋子?” “那你说他蹲那儿干什么?”傻柱忍不住插嘴。 “他——他玩呢!不行吗!”贾张氏强词夺理。 第17章 贾家赔偿 林远始终没看贾张氏,而是盯着棒梗,一字一句地说:“你进我屋了。抽屉是你拉开的,箱子是你翻的,书也是你扔到床上的。是不是你奶奶让你去的?” 棒梗依旧没开口,但眼睛又一次飞快地瞟向贾张氏——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无声的证词,落在每个人眼中。 “你别血口喷人!”贾张氏急了,“我可没让他去!他要是真进去了,那也是他自己淘气,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刚才怎么知道他没进去?”林远目光如炬,直视着她,“我还没说他进去了,你就急着否认——你怎么知道他没进?” 贾张氏顿时语塞,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秦淮茹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攥住棒梗瘦弱的胳膊,声音里透着焦急与不安:“你老老实实告诉妈,到底有没有拿林叔的钱?别撒谎,说清楚!” “我没拿钱!”棒梗猛地甩开她的手,扯着嗓子大声喊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神却躲闪不定。 “听见没有!他亲口说了没拿!”贾张氏一把将棒梗拽到自己身后,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前面,嗓门陡然拔高,“你们这么多人围着一个孩子逼问,算什么本事?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就在这时,林远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响起,盖过了贾张氏的叫嚷:“他进了我屋。” “进了就进了!小孩子淘气,翻翻东西怎么了?又没拿你钱!”贾张氏毫不示弱,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破耳膜,“你一个大人,跟个不懂事的孩子计较什么?再说了,你天天买书看报,手里有钱买这些闲书,怎么就不知道接济接济我们贾家?大家都是一个大院里住着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爹当年还在厂里和东旭一个车间干活呢!这份情分你都不讲,做人也太凉薄了吧!” “张婶。”林远语气平静,但字字清晰,“你孙子确实进了我屋子。你说他没拿钱——可我抽屉里原本放着的五块钱,现在不见了。要么把钱还回来,要么我就去派出所报警。” “报警”这两个字一出口,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连风都仿佛停了一瞬。 易中海脸色骤变,急忙往前迈了一步,试图缓和局面:“林远,先别急着报警!这毕竟是院里的家务事,咱们关起门来慢慢说……” “一大爷。”林远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他,语气不卑不亢,“我屋里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五块钱不翼而飞。如果你觉得不用报警,那这钱——你替我赔?” 易中海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一时语塞。 “我赔!”贾东旭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他猛地转身,盯着贾张氏,语气不容置疑:“妈,拿五块钱出来。” 贾张氏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下意识捂紧腰间的钱袋子,声音发颤:“我哪有钱啊!” “我每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一分不少全交给你,你怎么会没钱?”贾东旭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是过日子的钱!一家五口吃穿用度,柴米油盐哪样不要花钱?你让我上哪儿凭空变出五块钱来!”贾张氏死死攥着钱袋,脸涨得通红,嗓门比刚才还要高,“怎么着?你还真打算替外人掏钱?棒梗都说没拿了!你信他不信你亲儿子?” “他进了人家屋子,还翻箱倒柜!”贾东旭额角青筋暴起,声音也陡然提高,“你说没拿就没拿?谁信?谁会信一个小孩进屋乱翻之后钱刚好不见了,却一口咬定没拿?” “好啊贾东旭!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来欺负你亲娘!”贾张氏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老贾啊!你在天之灵睁眼看看吧!你走的时候撇下我们孤儿寡母,如今让人欺负到头上来啦!你在地下怎么也不显显灵,管教管教这些丧尽天良的东西——” “张婶。”林远的声音再次压过她的哭嚎,冷静而克制,“宣扬封建迷信,街道办早就三令五申禁止。你要是继续这样哭天抢地、装神弄鬼,待会儿去了派出所,正好一道把这事说清楚。” 贾张氏的嚎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嘴巴还张着,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她蹲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脸皮抽动了几下,后背却莫名一阵发凉,浑身僵硬,再也哭不出声。 易中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一把拽住贾东旭的胳膊,把他拉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东旭,这钱你必须赶紧想办法!林远这次是动真格的,真要叫了派出所的人来,咱们四合院的‘先进大院’牌子保不住不说,棒梗年纪小,进了派出所档案上留下污点,一辈子都受影响!五块钱的事闹到那种地步,太不值当了!” “可我妈死活不肯拿钱!”贾东旭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要不师傅你先借我五块钱!” 易中海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沉默片刻,慢慢从自己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票子,手指反复捻了好几遍,才数出五张一块的纸币。他盯着手里那五块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知道,这钱一旦“借”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贾家五口人靠着贾东旭每月三十八块五的工资过活,五块钱足够他们全家省吃俭用撑好几天。但他更清楚,今天若不掏这五块钱,贾东旭在院子里就再也抬不起头,威信扫地,往后说话都没人听。 他深吸一口气,把钱塞进贾东旭手里。 贾东旭接过钱,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到林远面前,将五块钱硬生生塞进他手中。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一把拉过还在发愣的贾张氏,拽着她快步往中院走。秦淮茹急忙牵起棒梗的手,紧跟其后。棒梗被拽得踉踉跄跄,走到西厢房门前时,忍不住回头看了林远一眼,眼神复杂,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匆匆钻进门帘。 第18章 事件反响 贾家西厢房的门帘“哗啦”一声重重落下,屋内立刻传出贾张氏撕心裂肺的哭声——这回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的伤心落泪。哭声中夹杂着贾东旭压抑的低吼,还有秦淮茹断断续续、极力克制的抽泣。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阎埠贵一边往西厢房方向走,一边低声嘀咕:“五块钱……还真是五块钱啊。”刘海中端着那只老旧的搪瓷缸子,背着手,脚步比平日沉重许多,缓缓踱向后院。傻柱把叼在嘴里的烟卷拿下来,没点着,只是深深看了林远一眼,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中院。 易中海独自站在前院,手里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早已凉透。他望了望贾家紧闭的门帘,又看了看东厢房窗纸上透出的昏黄煤油灯光,眼神复杂,最终默默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屋子。 林远轻轻关上门,俯身将被翻乱的褥子重新铺平整,又把散落在地的书一本本拾起,按顺序摆回书架原位。 贾张氏进了屋才甩开儿子的手。秦淮茹拽着棒梗跟在后面,小当从炕角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她奶的脸色,又缩回去了。 门帘一落,贾张氏就拍着炕沿骂开了。骂林远忘恩负义,老林当年在车间里跟东旭他爹还是一个师傅带出来的,如今儿子翻脸不认人。骂易中海窝囊,当一大爷的连个毛头小子都压不住。骂阎埠贵看热闹不嫌事大,从头到尾连句劝解的话都不说。骂刘海中就会背着手站在那摆官架子,屁用不顶。 贾东旭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不说话。 秦淮茹把棒梗拽到炕沿跟前,扳着他的肩膀让他站直。棒梗歪着身子想往贾张氏那边躲,被秦淮茹一把拽回来。“你到底拿没拿?”棒梗拧着脖子说没拿。秦淮茹又拽了一下他的胳膊,棒梗带着哭腔又喊了一遍没拿,就是没拿。 贾张氏一把把棒梗揽过去,冲秦淮茹瞪眼:“他都说了没拿!你还审他干什么!林远说丢了五块就真丢了五块?他那几本破书值几个钱!指不定是自己花了赖在咱家头上!” “妈!”贾东旭把烟头往地上一摔,“你少说两句!今天这事怎么起来的?谁让你跟棒梗说林远有钱买书不接济咱家?你不说那话他能往人家屋里钻?” “我说怎么了!”贾张氏梗着脖子,“我说错了吗!他一个学徒工,爹妈都没了,哪来的钱天天买书?那钱不是厂里补贴的就是他爹留的!咱们家五口人吃你一个人的定量,他倒好,天天晚上点灯看书,煤油不要钱?买书不要钱?都是一个院的,他接济接济咱们怎么了!” “人家凭什么接济你?”贾东旭站起来,嗓门压过了贾张氏,“凭你天天在院里骂他?凭你让他孙子去翻人家屋子?” 贾张氏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突然往炕上一拍,又嚎起来。这回不是召唤老贾,是骂贾东旭窝囊,骂他胳膊肘往外拐,骂他当了这么多年二级钳工连个学徒都压不住,骂他师傅易中海就会嘴上说好听的,真到了掏钱的时候手指头缝都掰不开。骂完了又骂秦淮茹,骂她生了个傻儿子就知道给家里惹祸。骂完了又骂棒梗,骂他没出息,翻个东西都能被人逮着。骂完了又骂小当,骂她就会躲在炕角吃白食。 贾东旭把门帘一掀,出去了。 秦淮茹坐在炕沿上,围裙攥在手里,一句话没说。棒梗缩在炕角,小当把脸埋在被垛里。贾张氏骂累了,靠在被垛上喘气。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两下,屋里全是烟味和压抑的沉默。 院里也不消停。 三大妈端了盆水去倒,跟刘大妈在水池边碰上了。刘大妈压着嗓子说林家小子今天可真够硬的,三大妈说那可不,五块钱说赔就赔了,贾张氏蹲地上嚎都没用。刘大妈说这院里往后怕是不一样了,三大妈往东厢房的方向努了努嘴,说人家烈属,自己有房,手艺又起来了,贾家这回算是踢铁板上了。 后院刘海中的灯还亮着。二大妈拿蒲扇赶着蚊子,刘海中靠在藤椅上喝浓茶。二大妈问贾张氏往后还能不能那么横了,刘海中哼了一声,说横什么横,封建迷信的帽子都扣下来了,再撒泼就得去街道办。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林远这小子要么不出声,一出声就往七寸上打。贾张氏这回不是踢铁板,是踢刀刃上了。 正房里,傻柱把剩菜倒进饭盒里,何雨水在旁边收拾碗筷。傻柱说今天院里那出戏真够劲,林远从头到尾连嗓门都没拔高,贾张氏就趴下了。何雨水把筷子拢好,说人家那是占理,不光占理,还知道怎么用理。傻柱拿抹布擦着灶台,擦了两下又停下来,说换了他还真不一定压得住贾张氏那套撒泼。何雨水说那是因为哥你心软。傻柱没接话。 夜色渐深,四合院重归寂静。唯有中院西厢房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最终被夜风一点点吞没,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东厢房里,林远把《机械制图》翻完了,合上书,拨暗了煤油灯。院里渐渐静下来,老槐树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他坐在床沿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棒梗翻屋子这件事本身不重要,但今天这一出等于在全院面前划了一条线——谁再伸手,五块钱就不是五块钱了。 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着西厢房的收音机停了,中院的咳嗽声没了,后院的狗也不叫了。贾张氏今晚睡不着,易中海大概也睡不着。贾东旭明天到了车间,看见他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这些都不重要。今天晚上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第19章 鸽市之行 凌晨两点。 林远睁开眼,悄无声息地坐起来。他没点灯,摸黑穿上夹袄,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免得走路出声。推开门,院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贴着墙根走到院墙东南角。这堵墙他早就留意过——比其他几面矮一截,墙根堆着几块废弃的青砖,砖缝里长着干枯的狗尾草。他踩上砖堆,两手扒住墙头,腰腹一发力翻了上去。洗髓丹改造过的身体做这个动作几乎没有声响,他在墙头上蹲了一瞬,看清外面是通向后巷的死胡同,然后轻轻落到地上。 三月底的夜风还带着凉意,胡同里空无一人。路灯隔着两条街才有一盏,昏黄的光晕在夜雾里洇开。 林远迈着坚定而沉稳的步伐,心中默默回忆着之前走过的路线。他毫不犹豫地朝着东方前进,仿佛对这片陌生的地域充满了信心和熟悉感。 不久后,他成功穿越了两条狭窄而曲折的胡同。这些胡同两旁的墙壁显得有些斑驳,透露出岁月的痕迹,但它们依然默默地见证着这座城市的变迁与发展。 接着,林远灵活地拐入了一片低矮的居民区。这里的房屋明显要比南锣鼓巷那边破旧许多,墙体表面的油漆已经大面积脱落,显露出里面灰色的砖石结构;部分窗户更是被粗糙的木板紧紧封住,给人一种封闭、神秘的感觉。 白天的时候,林远曾经听到过车间里那位经验丰富的老周提起过东直门附近存在一个特别的鸽子市场,只在夜晚开放,并会在黎明破晓之前散去。 再往前走了半条街,他看见了一盏马灯。 马灯挂在胡同尽头一扇半开的木门旁边,灯芯捻得很低,火光只有豆大一点,刚好够照见门框上钉着的一块木牌——木牌上什么字也没写,只是挂在那里。门里面是个废弃的旧货场,围墙塌了半截,空地上影影绰绰站了十几个人,没人高声说话,交易都是在袖子里捏手指头。 林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场景他前世只在纪录片里见过——计划经济时代的地下自由市场,凭票供应之外的隐秘通道。 卖粮票的把票证按面额分好类,夹在旧书里只露出一角;卖粮食的把布袋口扎得紧紧的,有人问价才解开让人摸一把;卖工业券的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个空烟盒,烟盒底下压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一个穿蓝棉袄的中年人从林远身边经过,袖口里露出半截粮票的边角,跟对面一个戴裁缝帽的老头在墙角擦肩而过,两手在袖子里碰了一下,粮票就换了手。老头把粮票揣进怀里,若无其事地走到另一个摊位前继续看。 他沿着空地边缘慢慢走了一圈。一个戴解放帽的瘦高个蹲在阴影里,面前摆着半布袋棒子面,布袋口敞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粉末。 林远蹲下来抓了一小把,在手指间捻了捻——比粮站卖的细,杂质少。瘦高个比了三根手指,又比了个五。三毛五一斤。粮站的牌价是一毛二分一斤,但要粮票。黑市价翻了三倍,不要票。他又往前走,看了一家卖白面的,一斤要六毛。 一家卖小米的,四毛二。还有一个卖腊肉的,一小块就要两块钱。角落里坐着个裹头巾的妇女,面前摆着几个鸡蛋,不叫价,等人过来问。她旁边蹲着个老大爷,面前是一小布袋黄豆,袋子上搁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插着杆小秤。 他在一个卖棒子面的摊位前蹲下来,买了二十斤,花了几块钱。摊主是个穿旧军装的退伍兵,帮他分成两个布袋扎好,低声说了句兄弟放心,这面是老家自己种的,比粮站的好。林远点了点头,一手拎一个布袋,站起来的时候借着身体的遮挡把两个布袋收进空间里。旁边没有人注意到。 又逛了半圈,在一个卖干蘑菇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老太太,蹲在墙角,面前铺着一块粗布,干蘑菇按品种分成了三小堆。林远每样都买了一些,又顺手买了两斤红薯干。这些东西轻便不占地方,放到困难时期能顶大用。老太太拿旧报纸把蘑菇包好递过来,他接报纸的时候感受到那种粗糙的触感,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马灯的火焰在夜风里轻轻晃。他站在旧货场的阴影里,看着眼前这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卖粮食的、卖票证的、卖菜卖肉的,没有高声吆喝,没有讨价还价,袖子里捏手指头,旧书里夹粮票。这是计划经济之外的另一套生存法则,随着困难时期越来越近,这里的队伍会越来越长。今天来探路,往后就是常客了。 东边的天边露出一线灰白。林远转身走出旧货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胡同里还是空无一人,路灯还是隔两条街一盏。到四合院院墙外的时候,他照原路翻进去,踩在青砖堆上稳了稳身体,轻轻落地。院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样安静,西厢房阎埠贵打着呼噜,中院没有一点声响。他推门进屋,把门带严。 煤球炉上坐着的水壶还温着。林远倒了一杯水喝了,坐在床沿上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二十斤棒子面,干蘑菇,红薯干。花了几块钱,空间里多了够吃一个月的粮食储备。这只是开始。以后抽空了就去一趟,细水长流,到年底空间里能攒下多少粮食?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院里起了一阵风,老槐树的枝杈刮着屋檐沙沙地响。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20章 许大茂凑上来 下班回来,林远在胡同口碰见了许大茂。 准确地说,是听见了许大茂。自行车铃铛叮铃铃一路响过来,车后架上绑着放映设备,绿帆布箱子蹭了一块灰,在夕阳底下像块补丁。许大茂刚从乡下放电影回来,中山装的领口敞着,头上抹了发油,被风吹了一路有点散,但那股子得意劲儿一点没散——他最近刚转正,走路都带风。 “林兄弟!”许大茂单脚撑地把车停住,脸上堆出笑来,“下班了?正好正好,一块儿进院。” 林远点了点头,跟他并肩往院里走。许大茂推着车,嘴里不停:“听说昨儿个你把贾张氏治了?痛快!那老婆子在院里横了多少年了,谁拿她都没辙。一大爷拿道德压她,她往地上一躺;二大爷摆官架子,她冲二大爷拍大腿;三大爷更别提,她骂三大爷抠门的时候三大爷连嘴都不敢还。你倒好,一句‘封建迷信’就把她治住了——我在外面听说了,恨不得当时就在场给你叫好!” 林远笑了笑,没接话。 前世看剧的时候他太了解许大茂了。这人的笑脸比谁都多,背后的刀子也比谁的都快。今天拍你肩膀夸你,明天就能在你背后捅一下。贾张氏是全院最横的泼妇,许大茂在她手上吃过亏——去年因为放电影回来晚了,贾张氏嫌他自行车挡了过道,堵在门口骂了他半个钟头,许大茂愣是一句没敢还。现在林远替他出了这口气,他嘴上叫着好,心里想的是怎么把林远当枪使。 “林兄弟,你别怪我多嘴。”许大茂把车支在垂花门旁边,压低了嗓门,“你这次是把贾家得罪狠了。棒梗偷东西被你抓了个现行,贾张氏蹲地上撒泼让你一句‘封建迷信’噎回去了,五块钱是贾东旭当众借的——全院人都看着呢。这家子往后在院里怎么抬头?” 他顿了顿,往中院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贾张氏明着是不敢惹你了,她那套撒泼在你这儿不好使,她自己也知道。可暗地里呢?这老婆子记仇,全院没人比她更记仇。她不敢跟你当面锣对面鼓,指不定使什么绊子。你一个人住前院,上班走了屋里没人,下班回来天都黑了——留点神总没错。” 林远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许哥说的是。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使绊子。” “那是那是。”许大茂连忙点头,“你占着理呢,当然不怕。我说的是——易中海。” 他把“易中海”三个字咬得很重。 “一大爷面上是全院最公道的人,谁家有事他都第一个站出来。可你仔细想想,他站出来帮的都是谁?贾东旭是他徒弟,养老指望着贾家呢。你让贾家在全院面前丢了脸,他脸上挂得住?昨天他那五块钱掏得可不痛快——手指头在兜里捻了半天才掏出来,那是真金白银往外拿,心疼得跟割肉似的。林兄弟,一大爷在这院里当了这么多年家,从没人让他这么下不来台。你是头一个。” 林远没说话,靠在垂花门的柱子上,等他说完。 “往后有什么事,你言语一声。”许大茂抬手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热络的笑,“咱们这院里,年轻人就咱俩最有出息——我转正了,你马上也要转正。这院里老一辈的,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说到底都是旧社会过来的,思想跟不上趟。往后这院里还得看咱们年轻人。我许大茂认你这个兄弟,有啥事你吱声,咱俩互相帮衬。” 林远点了点头,脸上还是那副礼貌的笑容:“许哥客气了。我进屋复习了,四月十五考试,书还没看完。” “行行行,你忙你的。”许大茂推起自行车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复习别太晚,煤油烧多了对眼睛不好。” 林远推开东厢房的门,把门关上。 他没有马上点灯,站在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许大茂推着车穿过中院往后院走,嘴里哼着评剧的调子,背影都透着一股“刚看了一场好戏”的舒坦劲儿。那走路的架势跟刚才在垂花门前拍他肩膀时完全不一样了——刚才是个热心的老邻居,现在就是个刚看完热闹的闲人。林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过道口,心里把这人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三分真心解气,七分挑拨拱火。 许大茂说贾张氏记仇,这话不假。但他特意加一句“你一个人住前院,上班走了屋里没人”,这哪是关心,是往他心里种刺。说易中海面上公道心里记恨,这话也不算全错——易中海掏五块钱的时候确实心疼。但许大茂把易中海的动机归结为“养老指望着贾家”,这是在暗示:全院掌权的人跟你不是一条心,你得找个同盟。 那个同盟自然就是许大茂自己。 林远把煤油灯拨亮,坐回桌边。许大茂今天这番话,说穿了就一个意思——我看好你,咱俩是一头的,一大爷二大爷那帮老人早晚得让位。为了把这话递到他耳朵里,许大茂把贾张氏的难缠、易中海的偏袒、刘海中的官架子都当成了垫脚石。每一块垫脚石踩得都对——贾张氏确实难缠,易中海确实偏袒了,但他许大茂要的不是公道,是把水搅浑了好摸鱼。 前世看剧的时候,许大茂跟傻柱斗了多少年,每次都是这套路。先拉拢,拉拢不成就使绊子。绊子被拆穿了就装怂。怂完了继续找机会。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林远继续看《机械制图》。齿轮画法。渐开线齿形、分度圆、齿顶圆、齿根圆,几条线在图纸上交错重叠。他拿手指在桌面上比划渐开线的轨迹,脑子里渐渐清静下来。 院里传来许大茂在后院跟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后院的灯亮了,又灭了。中院傻柱在哼京剧,秦淮茹在收晾在院里的衣裳,衣架碰在铁丝上叮叮响。 这些人都在,日子都照样过。贾张氏今天没出门,一整天没听见她在院里骂人。易中海早上在门口看见他,点了点头,没提昨天的事,也没提那五块钱。刘海中傍晚在院里碰见,背着手说了句“年轻人处理事情还是急躁了点”,林远没接话,二大爷自己端着搪瓷缸子走开了。傻柱中午在食堂打菜的时候多舀了半勺粉条,说是今儿粉条剩得多,不给你多打也得倒了。 林远翻过齿轮画法这一页,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窗外老槐树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影子在窗户纸上摇来摇去。他放下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继续上班,继续做三级零件。四月十五的转正考试一天比一天近,书还有两章没看完。这些才是他该操心的事。至于许大茂——让他先高兴着吧。 第21章 贾家矛盾 自那次赔钱过后,贾家那扇门帘后面就没消停过。贾张氏从进了屋嘴就没停,骂完林远骂易中海,骂完易中海骂阎埠贵,骂完阎埠贵又回头骂林远。棒梗缩在炕角不敢出声,小当把脸埋在被垛里装睡。贾东旭蹲在门槛上抽了三根烟,站起来拍拍裤子,说了句“妈你少说两句”,被贾张氏一句“你胳膊肘往外拐”堵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真正的裂痕是从饭桌上开始的。 贾家的早饭简单,一锅棒子面糊糊,几个窝头,一碟咸菜。秦淮茹把糊糊分好,窝头按人头摆在桌上。棒梗伸手去拿窝头,手刚伸到一半,秦淮茹的筷子就敲在他手背上。 啪。清脆的一声。 棒梗缩回手,手背上红了一道印子。 “认错再吃饭。” 棒梗瘪着嘴不吭声,眼睛往贾张氏那边瞟。贾张氏正端着碗喝糊糊,听见这话把碗往桌上一墩,糊糊溅出来洒在桌面上。 “你打他干什么!他还是个孩子!林远那五块钱你当家的都赔了,你还揪着不放!你是不是看我们贾家不顺眼?” “妈,不是赔钱的事。”秦淮茹把筷子搁下,“他翻了人家屋子,把人抽屉全拉开了。要不是林远回来看见,这事还不知道闹多大。这次人家拿了五块,下次呢?下次要是捅了更大的娄子,谁给他兜着?” “下次什么下次!”贾张氏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咸菜碟跳了一下,“棒梗是我孙子,我不管他谁管他!你一个当妈的就知道打骂——你有本事你去把林远那五块钱要回来!你有本事你去跟全院说那是你儿子一时糊涂!你没那个本事,就别在我面前耍威风!” 秦淮茹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端起碗继续喝糊糊。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委屈,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这种沉默比顶嘴更让贾张氏窝火——她宁愿秦淮茹跟她吵,吵起来她就能拍大腿嚎,嚎完了这事就算翻篇了。可秦淮茹不吵。她把碗放下,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很慢。 棒梗缩在贾张氏身边,拿眼瞟他妈。秦淮茹没看他。 小当坐在炕角啃窝头,啃得很慢,眼睛在奶奶和妈妈之间来回转。她只有三岁,但已经学会了在这种时候不出声。 贾张氏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糊糊,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就又开始数落:“我告诉你秦淮茹,棒梗是我们贾家的孙子,他爹还在呢,轮不到你把他当贼审。你自己也不想想,你是农村户口,没定量,这些年吃的用的哪样不是东旭挣的?哪样不是我这个当婆婆的操持的?你要是觉得委屈,你大可以回你娘家去。” 这话是贾张氏的撒手锏。农村户口,没定量,吃的用的都是贾家的——每次婆媳之间有分歧,她就把这话搬出来。秦淮茹不回嘴,她也从不回嘴。今天也没有。 但今天她沉默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是低头认错的那种沉默,今天是继续喝糊糊的那种沉默。她把碗里的糊糊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收碗的时候在棒梗面前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恨,是怕。 怕这个儿子再这么下去,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贾东旭在门口蹲着抽烟,把屋里的动静全听进去了。他没进去,也没说话,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类似的争吵在接下来两天里发生了不止一次。 秦淮茹嘴上不再提棒梗翻屋子的事,但她管棒梗管得比之前严了。放学回来不许他在院里疯跑,吃完饭得先写作业,不许去前院晃悠。棒梗被她管得浑身不自在,隔一会儿就往贾张氏屋里钻。贾张氏护着,祖孙俩把门一关,拿鞋底吓唬秦淮茹不让她进来。 有一回秦淮茹在院里洗衣裳,棒梗放学回来经过她身边,她叫住他:“今天在学校好好上课没有?” 棒梗支支吾吾。贾张氏从屋里出来,一看这架势就拉下脸来:“又怎么了?放学回来你也不让他歇会儿?” “妈,我问他上课的事。” “问什么问!他上学累了一天了,你让他先吃饭!你这当妈的心怎么这么狠!” 秦淮茹搓着衣领子,手指关节搓得发白。她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狠。我是怕棒梗再这么下去,将来出大事。” “能出什么大事!你少咒我孙子!” 秦淮茹没再接话,继续搓衣裳。肥皂沫从她指缝里溢出来,顺着洗衣盆边往下淌。 贾东旭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他孝顺他妈,他爹老贾死得早,老太太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他也心疼秦淮茹,秦淮茹嫁进贾家这些年,洗衣做饭带孩子,从没抱怨过一句。他妈嘴上不饶人,秦淮茹从来不顶嘴,可这不顶嘴比顶嘴还让他难受。 这几天下了班回来,屋里气氛不对,他就蹲在门槛上抽烟。门槛旁边的地上攒了一小堆烟头,秦淮茹扫地的时候扫走了,第二天又攒一小堆。 有一回秦淮茹在院里洗衣裳,他趿拉着鞋跟出去站了一会儿。院里没人,水龙头哗哗淌着,秦淮茹把棒梗的褂子翻过来搓领口。贾东旭站了半天,说了句:“棒梗的事,你别跟我妈硬顶。她年纪大了,你就让着她点。” 秦淮茹搓衣领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是硬顶。”她没抬头,声音很低,“我是怕棒梗再这么下去,将来出大事。” 贾东旭张了张嘴。他在车间里跟工友抬杠从来不落下风,但站在洗衣盆边上,看着他媳妇那双搓得发红的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蹲在水池边抽了两口。 “东旭。”秦淮茹忽然抬起头,“你说老林师傅当年在车间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贾东旭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老林师傅?手艺好,人老实,干活拼命。要不是为了保那台冲床……” “那他儿子呢?” 贾东旭没说话。林远那张脸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站在全院面前,不吵不闹,一句“宣扬封建迷信”就把老太太噎回去了。他抽了口烟,把烟灰弹在水池边上。 “不像他爹。” 秦淮茹没再往下说。她把拧干的衣裳抖开,搭在胳膊上,端起洗衣盆回了西厢房。贾东旭蹲在水池边把烟抽完,站起来踩灭了烟头,也回了屋。 第22章 一点苗头 屋里,贾张氏正坐在炕上纳鞋底,棒梗趴在她旁边吃烤红薯。秦淮茹在灶台边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小当蹲在地上玩碎布头。贾东旭进了门,谁也没看他。 他在炕沿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他媳妇,把搪瓷缸子搁下。 “妈,以后棒梗的事,你让秦淮茹多管管。” 贾张氏手里的锥子停在鞋底上。她慢慢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棒梗的事,让秦淮茹多管管。她是他妈。” “贾东旭!”贾张氏把鞋底往炕上一拍,“你是不是让林远那小子吓糊涂了?你媳妇管孩子我没意见,可她今天打明天骂的,把我孙子管出毛病来你负责?” “她什么时候打他了?就敲了一下手背——” “敲手背不是打?你小时候我敲过你手背吗?你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吗我!你现在翅膀硬了,嫌我碍事了,要让你媳妇当家了是不是!” 贾东旭张了张嘴,又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缸子是空的,他仰头倒了一口空气,放下。 秦淮茹的菜刀在案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咚咚咚。小当抬起头看了她妈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碎布头。棒梗把烤红薯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眼睛在他爸和他奶奶之间滴溜溜转。 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狠狠扎了一锥子:“我告诉你贾东旭,这家里的事轮不到你跟我犟。你媳妇管孩子我不拦着,但她要是再把气撒在棒梗身上,别怪我不给她留脸面。” 贾东旭没再接话。他站起来,掀帘出了门。院里天已经全黑了,老槐树在风里晃。他蹲在门槛上摸出烟,点了几下才点着。 中院东厢房亮着灯,他师傅易中海在屋里听收音机。前院东厢房也亮着灯,林远在复习。全院就他一个人蹲在门口,两边都亮着灯,两边都不想进去。 秦淮茹在屋里把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热气从门帘缝里钻出来,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四月的天开始起风了。卷着沙尘的春风,刮得老槐树的枝杈哗啦啦响,刮得院里晾的衣裳直打旋。粮站门口排队的人比上个月多了不少,天不亮就有人拎着面口袋蹲在门口等开门。副食店的豆腐供应也不稳当了,有时候连着好几天没货,偶尔来一板豆腐,队伍能排到胡同口。 傻柱是最先感受到这股风的。他在食堂掌勺,每天跟定量打交道,炒菜用油从半斤减到了三两,上头说是支援工业建设,他嘴上不说什么,心里门儿清——油少了菜就不香,工人师傅们意见就大,到头来挨骂的还是他这个厨子。 这天食堂剩了几份熬白菜,菜底子厚,有点油水。傻柱拿网兜装了三个饭盒,拎着下班回院。俗话说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在灶台上忙活一天,带点剩菜回去是心知肚明的事情。 进了院门,穿过前院的时候他脚步没停。林远屋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人影,准是又在看书。傻柱心想这小子是真沉得住气,转正考试也没几天了,全院都在议论,人家该上班上班,该看书看书,连贾张氏都不敢在他门口大嗓门了。 走到中院,他脚步顿了半拍。 秦淮茹蹲在水池边洗衣裳。天都擦黑了还洗衣裳,院里女人洗衣裳都是白天,趁着太阳能晒干。她面前的大木盆里泡着一堆,棒梗的褂子、小当的裤子、贾张氏的藏蓝棉袄,还有贾东旭两件工装。袖子撸到胳膊肘,正搓贾东旭工装领口那圈油渍,肥皂打了两遍,搓得手指关节发白。 “秦姐,怎么这时候洗衣裳?”傻柱把网兜往身后挪了挪。 “白天伺候一家人吃喝,哪有空。”秦淮茹把工装领子翻了个面继续搓,“家里五口人的衣裳,堆了好几天了。妈年纪大了弯不下腰,东旭下班回来也累,只能趁晚上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得很,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傻柱站在水池边,手里网兜沉甸甸地往下坠。秦淮茹低头搓衣裳,他往她手上看了一眼,那双手在水里泡得发红。 “家里还好吧?”傻柱这话问得有点没话找话。 秦淮茹搓衣裳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搓,没抬头。“还行。定量就那些,省着吃呗。棒梗正长身体,吃得多,小当这两天有点咳嗽。妈腿也不好,一变天就疼。东旭那点工资,每个月都得算计着花。” 她说“还行”的时候笑了笑,那笑在院里昏暗的光线底下显得格外勉强。傻柱攥了攥网兜的提绳,手指在绳子上勒出一道印子。 “柱子。”秦淮茹忽然抬起头,“你手里拿的什么?” 傻柱把网兜往后又挪了半寸。“没什么,食堂剩的菜。” 秦淮茹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网兜,又低下头继续搓衣裳,没再问。她没问,傻柱反倒站不住了。他把网兜从身后拿出来,从里面摸出一个铝饭盒,蹲下来搁在洗衣盆旁边的地上。 “秦姐,今儿食堂剩的熬白菜,你拿回去给孩子们加个菜。” 秦淮茹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傻柱。“柱子,这哪行,你自己也得吃。” “我还有呢。”傻柱站起来,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趁热吃。” 秦淮茹看着地上那个铝饭盒,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碎发。“柱子,你真是个好人。这院里,就你心眼最好。” 傻柱已经走到正房门口了,听见这话摆了摆手,没回头。 第23章 贾张氏的嘴脸 林远刚从前院过来本来是来打水的,恰巧把两个人说的话一句没落全听见了。秦淮如转身回家之时,林远接了水拧上水龙头,端着缸子回了前院。 门关上之后,他把缸子搁在桌上,靠着椅背想了片刻。傻柱这人嘴硬心软,全院人都知道。嘴硬是真的,他跟许大茂斗了多少年,嘴上没赢过几回,回回都恼羞成怒拿武力解决。心软也是真的,秦淮茹越是不开口求他,他越觉得人家可怜。今天秦淮茹从头到尾没张嘴要,只是蹲在水池边搓衣裳,说了句“还行”,说了句“省着吃呗”,傻柱就自己把饭盒搁下了。那句“你手里拿的什么”问得尤其好——不问“能不能给我们家”,就问“拿的什么”,傻柱自己就扛不住了。 这才是四月上旬。等到今年秋天,等到明年开春,秦淮茹蹲在水池边的次数会越来越多,傻柱搁饭盒的动作会越来越顺,从一盒熬白菜变成两盒,变成每天一盒,变成他工资的一半。前世看剧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剧本,傻柱的血被秦淮茹和贾张氏一人一根管子抽了一辈子,易中海在旁边敲边鼓,把傻柱架在道德的火上烤,烤得他心甘情愿。 林远把煤油灯拨亮,翻开《机械制图》。这些事他管不着,贾家是火坑,傻柱自己要往里跳,谁也拦不住。只要别惹自己就成。 何家。傻柱推门进屋,把网兜搁在灶台上。他住三间正房,宽敞得很,他爹当年留下来的。妹妹何雨水住隔壁耳房,吃饭都在他这边。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一碟咸菜、两个窝头、一盆棒子面糊糊。何雨水正拿抹布擦桌子,看见傻柱进门,往灶台上扫了一眼。 “哥,饭盒少了一个。” “路上碰见秦姐,给了她一个。” 何雨水把抹布放下。“秦姐?贾家那个?” “嗯。贾家五口人,定量就一份,两孩子正长身体。熬白菜多一份少一份咱也不差这一口。” 何雨水在桌边坐下来,端起棒子面糊糊喝了一口。她今年十七,还在念高中,明年毕业。她哥什么脾气她知道——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贾家困难,秦姐不容易,棒梗小当还小,她哥觉得能帮就帮一把。她不反对帮人,但她在院里住了这么多年,秦姐那个人她总觉得看不太透。 “哥,你往后别老往贾家送东西。秦姐有男人,贾东旭在车间上班呢,你老送算怎么回事。” “什么叫老送?今儿就这一回。”傻柱三口两口把窝头吃完,“你哥心里有数,吃你的饭。” 何雨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糊糊。 贾家西厢房。秦淮茹端着饭盒进了屋,掀开盖子搁在桌上。熬白菜还温着,菜底子厚,汤里飘着几点油星,比家里炒的菜油水多。棒梗眼尖,第一个伸手去抓筷子。贾张氏坐在炕上,看了一眼饭盒,又看了一眼秦淮茹。 “谁给的?” “柱子。” 贾张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至极,仿佛被一层乌云笼罩着一般。只见她猛地将手中紧握的锥子用力地刺向鞋底,然后狠狠地瞪着秦淮茹,那锐利如鹰般的目光在对方脸上迅速扫视了两遍。 "傻柱?他平白无故地给咱家送菜?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贾张氏的语气充满了质疑与不满,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感到十分困惑和不解。 此时此刻,秦淮茹正在忙碌地摆放着餐桌上的碗筷,但听到婆婆这番话后,她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淡淡地回应道:"妈,您别胡思乱想啦。人家柱子不是在食堂工作嘛,每天都会剩下一些饭菜。今天刚好碰到我在院子里洗衣服,所以顺手就给了我一份儿。而且咱们整个院子里的人谁不知道,柱子可是出了名的热心肠呢!" 然而,对于秦淮茹的解释,贾张氏显然并不买账。她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声,接着用筷子轻轻敲击着碗沿,带着明显嘲讽意味说道:"热心肠?我可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热心'过其他人呀!怎么就单单只对你这么好呢?" 贾东旭默默地坐在炕沿上。他先是低头瞥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那个饭盒,随后又抬头看向秦淮茹。就在不久前,他透过屋内窗户缝隙看到了自己妻子蹲在水池旁洗衣服的身影,而当时傻柱递饭盒过来时的情景同样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贾东旭选择保持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拿起一个窝头,缓缓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棒梗趁大人说话的工夫已经夹了两筷子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贾张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拍得棒梗差点把菜喷出来。“饿死鬼投胎啊你!人家给点剩菜你就馋成这样!没吃过东西是不是!” “妈,”秦淮茹把筷子摆好,“您要说就说我,别拿孩子撒气。柱子就是好心,您要是不信,往后我不接就是了。” 贾张氏又哼了一声,筷子伸进饭盒里夹了一大筷子熬白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信不信的,不吃白不吃。他愿意给,咱就吃。他一个光棍,工资高,食堂还有油水,接济接济咱们也是应该的。”嚼完了又夹了一筷子,“不过这傻柱也是——给也不多给点,这点菜够谁吃的。” 贾东旭听着母亲和妻子的对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又说不出什么。棒梗揉着后脑勺,委屈地嘟囔着:“奶奶,我就是太饿了。” 秦淮茹心疼地摸了摸棒梗的头,“快吃吧,别说话了。” 贾东旭皱了皱眉对秦淮茹说:“你以后别老接傻柱的东西了,免得别人说闲话。”秦淮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别往心里去。”贾张氏却不以为然,“怕什么闲话,他愿意给,咱就接着。”一家人继续吃饭,只是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第24章 老赵的嘱托 离转正考核还有五天。 车间里的气氛比平时紧了不少。黑板旁边那张油印通知还贴着,边角卷起来了,有人用粉笔在旁边画了个倒计时——“距考核5天”。每天上班小孙头一个到车间,先把倒计时擦掉,改成新数字。越改手越抖。 林远还是老节奏。上午做车间派下来的生产任务,下午练六方镶配。这几天他又做了几套燕尾配合和十字对合,老赵检查完没说什么,只把工件码在工作台角上。码了几天,攒了小小一摞。 这天下午,老赵把林远叫到车间角落的工作台前。这台子平时不怎么用,上面堆着些待修的旧台钳和半箱废零件,老赵把东西往旁边推了推,铺开一张图纸。 六方镶配件。六边形外廓,内孔镶配,公差零点零三。图纸右下角盖着“转正考核标准图样”的红戳。 “这是去年转正考的图纸。”老赵的手指在六边形轮廓上点了一点,“六个面,对称度是重点。一个面偏了,对面跟着歪,最后内孔镶进去是斜的。你燕尾练得多,六方练得少——燕尾是两面配合,六方是六面同时配合,难度翻倍。” 林远看着图纸没说话。六方镶配他这几天练过,系统给的技能里也包含这个,但老赵说得对,六面同时配合跟两面配合手感不一样。燕尾槽是直来直去,六方的对称度全靠划线时中心点定得准不准,偏一丝,六个面全偏。 “实操我不担心你。”老赵把图纸翻了个面,背面是他手写的一份理论考试要点,“你燕尾锉到零点零一,六方镶配顶多一开始手生,练两天就顺了。我担心的是理论。” 他把那张手写纸推给林远。纸上密密麻麻列着理论考试的考点,分三大块,每个大块下面又分几个小项: 一、识图。三视图要能对应零件实体,剖面线方向不能画反,尺寸基准——基准面选错,整个零件的加工坐标就全错了。标注里的粗糙度符号、形位公差符号,每个都要认得。 二、公差配合。基孔制优先配合那张表必须背下来,间隙配合、过渡配合、过盈配合的公差代号,代号写错半分没有。 三、工艺计算。钻孔转速、绞孔余量、攻丝底孔直径这三道计算题必考。 “你《机械制图》看得怎么样了?” “基孔制优先配合的表背下来了,螺纹标注也没问题。” 老赵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铺在图纸旁边。是他自己出的模拟卷,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每道题旁边还标了分值。 “那就剩工艺题。钻孔转速计算、绞孔余量、攻丝底孔直径——这些题你平时会做,但一到考场上容易慌。”他把模拟卷往林远面前推了推,“今晚回去做一遍,明天我批。” 林远把模拟卷拿起来看了一遍。题目不多,六道填空,两道计算,一道识图。计算题里有一道求钻床主轴转速的,条件给得挺刁——钻头直径是毫米,切削速度给的却是英寸,得先换算。 “师傅,切削速度的单位是英制。” “故意出的。”老赵端起了搪瓷缸子,“去年考场上就有人栽在这上头。切削速度给的英寸,他直接套公式,算出来的转速差了二十几倍。你去看看厂里那批苏联图纸,有的尺寸标毫米,有的标英寸,混着用。考题这么出不光考你计算,考你审题。” 林远把模拟卷折叠好放进工装兜里。老赵把搪瓷缸子搁下。 “转正考场上三样东西扣分最狠。识图选错基准——扣十分。公差代号写错——扣五分。转速算错——扣十分。你自己掂量。”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考不过,再等一年。你这一年是提前考的,车间批了,老郭批了,全厂都看着。压力大不大你自己知道。” “知道。” “知道就行。”老赵把图纸卷起来,拿橡皮筋扎好递给他,“这图拿回去看,考试用的毛坯料跟这图上一样,尺寸不差分毫。” 林远接过图纸,老赵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搪瓷缸子往他这边指了指:“模拟卷做完别偷看答案。” 斜对面工位上,贾东旭在锉一个法兰盘。法兰盘是三级工的考试件——圆形工件上钻孔攻丝,外圆要锉出配合面,法兰端面还要跟配对件贴合。贾东旭做这个已经做了好几天,每天下班前交一件给易中海检查,易中海看完点头才算过。 易中海站在他身后,手指在图纸上点着讲公差等级:“法兰端面跟配对件的配合间隙,三级标准是零点零三。你现在锉到零点零五,差两丝。这两丝差在哪儿?你看你端面——粗锉的时候吃刀量太深了,精锉找补不回来。” 贾东旭低头继续锉。锉了两刀又停下来看图纸,图纸上公差等级的标注他刚才听了一遍,但易中海说话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偏偏不爱重复。讲了就是讲了,你没听懂是你的事。 易中海站在后面,端着搪瓷缸子,看着贾东旭锉。那法兰端面贾东旭已经锉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出毛病——粗锉吃刀太深,精锉找不回来。易中海第一次讲的时候就把毛病点出来了,但毛病是毛病,改不改得了是另一回事。他没再讲第二遍。 贾东旭把法兰盘从台钳上卸下来,拿卡尺量了一下,又夹回去继续锉。这几天他家里的事缠着,他妈跟他媳妇闹别扭,他夹在中间两头哄,哄完了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坐就是半宿。到了车间眼皮打架,锉刀拿在手里发飘,粗锉的时候手上没轻重,一刀下去深了,后面再怎么精锉也补不回来。 林远把模拟卷在工装兜里放好,换了工装走出车间。天还亮着,四月的风从厂门口灌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贾东旭还站在台钳跟前,易中海已经走了。贾东旭一个人对着那个锉了三个来回的法兰盘,卡尺搁在手边,没再量。 第25章 钳工中级 离转正考核还有三天。 晚上,林远翻完了《钳工工艺学》最后一页。书合上的瞬间,脑子里涌进来一大片东西。划线工艺、锉削修配、钻孔绞孔、刮削研磨、机床夹具设计——全套中级钳工技能,像印在脑子里一样清晰。紧接着是手,十根手指骨骼关节之间生出一种更深层的稳定感,跟之前读《钳工基础》时那种“手会做”的感觉不一样,这一次连力道都能精确控制。 他放下书,拿起桌上的筷子,拇指压住顶端,四指包住——锉刀的握法。手腕推送、回程、发力,每一刀的角度和力道在出手之前就已经在脑子里算好了。他盯着手看了片刻,把筷子搁下。这感觉他很清楚,早就不是一级钳工的手感了,四级以上才有的精准控制——力道、角度、节奏,三条线在脑子里并成一条,手上自然就出来了。 三本技术书。《钳工基础》给了他初级技能,对应一到三级;《机械制图》补了识图和公差理论;《钳工工艺学》读完,系统判定中级技能已满。以他现在的实际水平,做六级工的活也没问题。但他心里清楚,技能是系统给的,钳工等级还得一级一级考——转正定一级,然后考二级,考三级,一级一级往上走。后天先迈过第一道槛。 他把三本书摞整齐放在桌角。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院里已经全黑了。 第二天到车间,老赵已经在工作台前等着了。林远把模拟卷递过去,老赵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从头看到尾。填空题全对,识图题标注的尺寸基准全准,两道计算题——钻孔转速和绞孔余量——步骤一步没跳,连单位换算的中间值都写得清清楚楚。 老赵把卷子搁下,摘下老花镜。“行了,理论我不操心了。” 他从工件架上取下一块毛坯料,放在林远面前。料子比六方镶配的毛坯大一圈,图纸压在毛坯下面,抽出来铺开——多孔钻模板,六个孔,位置度要求零点零三,孔壁粗糙度一点六。图纸右下角的技术要求栏里标着“三级工考件”。 “今天不练六方了。试试这个,三级工的考件。”老赵把图纸往林远面前推了推,“你要是能锉出来,后天考试随你怎么玩。” 林远接过毛坯料,夹上台钳。 老赵站在后面。划线的时候林远选了基准面,用高度尺定六个孔的中心位置,样冲打了定位坑。六个定位坑大小均匀,间距分毫不差。钻孔的时候转速按45号钢算好,钻头下去稳稳当当,铁屑顺着钻头螺旋槽往外翻,孔壁光洁。绞孔的时候手极稳,绞刀转速比钻孔时慢了三分之一,进给量控制得均匀。 六个孔的位置度拿千分尺一量,全在公差范围内。他放下千分尺,把钻模板从台钳上卸下来。 老赵接过去对着窗户看了看,没说话。手指在孔壁上摸了一圈,又用千分尺量了一遍孔间距,放下。 老赵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后天考试,准时到。” 说完端着搪瓷缸子走出去几步,又站住了。他回头看了看林远工作台上那个钻模板,再看了看林远。 “你过来。” 林远擦了擦手,跟到车间门口的通风口。老赵靠着墙,喝了口茶。 “你刚才想说什么?” “师傅,一级考完,能不能接着考二级?” 老赵端着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他把缸子慢慢搁在窗台上,看了林远一眼。 “接着说。” “我现在做二级的活完全没问题。如果可以,我想把二级一块考了。” 老赵从兜里摸出烟卷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没点,又把火柴晃灭了。 “以前没有这么干的。转正是转正,升级是升级。每次升级中间隔的时间,按厂里惯例至少半年。” “规矩我懂。但考核的报考条件,也没有说学徒转正后就不可以报考二级。” “话是这么说。”老赵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可你刚转正,一天一级工都没当过,就二级?不过以你的现在的技术二级也确实不是问题。这是还得看老郭批不批了?” 林远心想“要不是太张扬我还想直接三级一起考了呢!” 这事也就在心里想想,林远知道考三级是不可能的,只有看看能不能争取二级一起考了。 “所以得师傅您去说。” 老赵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是真不急。别人考个转正紧张得睡不着觉,你倒好,转正还没考,已经在想二级了。”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给你报上去。老郭那边我去说——你燕尾锉到零点零一,钻模板也做出来了,这些活摆在这,老郭不是没看见。但他批不批,我说了不算。规矩上没这条先例,谁也不敢打包票。” “谢师傅。” “别急着谢。就算老郭批了,两场考试挨着考,你得准备充分点。” “没问题。” 老赵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重新抽出那根烟叼在嘴里,这次点着了。他吐了口烟,隔着烟雾看着林远。 他把烟灰弹在窗台外面的墙上,“行了,回去干活。报考的事有消息我告诉你。” 说完端着缸子走了。老周把钻模板搁下,拍了拍林远的肩膀,也走了。嘴角那道笑纹从工作台前一直挂到隔壁工位。 斜对面工位上,贾东旭在锉他的法兰盘。老赵刚才说“三级工的考件”,他听得一清二楚。林远进厂一年,赵德柱已经教他做三级工的活了。贾东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法兰盘,法兰端面锉了三遍,粗锉吃刀太深,精锉找不回来。易中海讲过一次,没讲第二遍。 他抬头往林远那边看了一眼。林远正在收拾工作台上的工具,刮刀按粗精光排好,锉刀按齿纹从粗到细码齐。那双排工具的手刚才还在做三级考件,动作不紧不慢。贾东旭收回目光,把法兰盘重新夹上台钳,锉刀推下去。手上力道用得比刚才更急,锉了两刀又停下来,拿起卡尺量了一下,又锉。 车间另一头,易中海从黑板那边往林远工作台上扫了一眼。钻模板搁在台角,孔壁光洁,位置度千分尺刚量过。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端着搪瓷缸子回了自己工位。 下班铃响的时候,林远把工具收好,换了工装走出车间。四月的风从厂门口灌进来,比三月暖和了不少。他在厂门口站了片刻,想着后天进考场的事。 转正一级,六方镶配,公差零点零三。他手里是六级工的手艺,但他不打算在考场上太显眼——做到图纸要求的公差就行,不多不少,合格即止。这间车间里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从第一天锉燕尾开始就在看。易中海今天扫过来那一眼,停了一瞬才移开。全院也在看。后天进考场,把平时练的拿出来,往桌上一摆,就完了。 第26章 老郭同意 车间办公室。 老郭的办公室在车间最里头,木板隔出来的一小间,门板上钉着“车间主任”的牌子,红漆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屋里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全车间各班组的考勤表和生产进度表,铁皮文件柜的角上磕掉了一块漆。 老赵推门进去的时候,老郭正趴在桌上批加班条。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把钢笔帽套上。 “老赵。坐。” 老赵没坐。他把搪瓷缸子搁在老郭办公桌上,从兜里摸出烟卷递了一根过去。老郭接过烟,拿火柴点了,靠回椅背上等着他开口。 “林远那个转正考试,手续上没问题了吧。” “没问题。推荐表我签了,车间公章也盖了,报到劳资科备了案。”老郭弹了弹烟灰,“你为这事专门跑一趟?后天就考了,信不过我怎么着。” “不是转正的事。”老赵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转正考完,让他接着考二级。” 老郭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他看了老赵一眼,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上磕了两下。 “接着考二级?转正和升级两场考试挨着考,从没有过这个先例。” “规矩上也没说不许。学徒转正后就可以报考二级,没规定中间得隔多久。” “话是这么说。”老郭把椅子往前拖了拖,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可你总得给人家一个说法——刚转正就考二级,凭什么?车间里等了三四年的学徒一大把,人家排着队等名额,你徒弟插队总得有个理由。” “凭他做得了三级工的活。”老赵从兜里摸出火柴,划着了把烟点上,“钻模板六个孔,位置度零点零三,昨天下午做的。你去看,工件还在我工作台上放着。” 老郭没说话。他当然看见了。昨天下午林远做钻模板的时候他正好在车间巡视,在那台工作台前站了一会儿。六级工的多孔钻模板,一个学徒做出来了,六个孔的位置度全在公差范围内。他当时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回到办公室把林远的转正推荐表从档案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林正声的儿子,烈属。去年三月进厂,一年。别的学徒一年还在锉四方铁,他已经能做钻模板了。而且林正声是保护厂里财产牺牲的,老郭对林远还是很有好感的。 “手艺的事我不跟你犟。”老郭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徒弟手艺好,车间里长了眼睛的都看得见。可升级考核不光看手艺——理论得过,二级理论比一级多一门装配工艺,他准备了吗?” “他说没问题。” 老郭忍不住笑了一声。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办公桌上敲了两下。 “你这个徒弟——转正还没考,已经在准备二级了。” “像谁?”老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老郭的笑僵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像谁。林正声当年也是这种人。从来不等,永远提前一步。车间里别的师傅带徒弟,手把手教都教不会;林正声自己翻书就能往上走。后来他为保那台冲床死了,车间里的人替他可惜了好一阵子,都说老林要是还在,现在少说是七级打底。 “行。”老郭把椅背往前一推,拿起钢笔,“你担保?” “我担保。” 老郭拧开笔帽,在林远的报名材料上写了两行字。“转正考核通过后,准予参加当年度二级钳工升级考核。特批。”写完盖上车间公章,把材料推到一边。 “不是光看烈属的面子。”老郭把笔帽套上,“厂里刚讨论的今年有个培养青年技术人才的要求,每个车间至少要推一个苗子出来。你徒弟正好赶上了。但有一点——两场考试挨着考,考过了皆大欢喜,考不过,那些等了三四年的学徒少不了说闲话。说你林远仗着烈属身份插队,结果还没考上。” “他考不过?”老赵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老郭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老赵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这事先别往外说。厂里那些人的嘴你也知道,传到林远耳朵里之前,够在胡同里转八圈了。” 老郭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加班条。办公室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钢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老赵回到车间,往林远工作台那边看了一眼。林远正在收拾下午要用的毛坯料,工作台上排着刮刀和千分尺,锉刀按齿纹从粗到细码得整整齐齐。他走过去,端起林远工作台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林远抬起头。 “师傅,您找我。” “两件事。”老赵把搪瓷缸子搁下,压低声音,“第一件,老郭批了。一级考过之后接着考二级。” 林远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惊喜,没有握拳,就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老赵说的是明天食堂吃什么。 “第二件,”老赵看着他,“这事别声张。厂里那些人不知道最好,特别是你们院里那些人,要是知道了传一圈,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你心里得有数。你考过了,什么闲话都没有;考不过,光你这烈属特殊照顾的名头就够他们嚼半年。另外——别松懈。一级考完了马上接着二级,理论两场都得准备。” “明白。” 老赵看着他那副平静的表情,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拿起搪瓷缸子转身走了。 林远重新低下头,拿起划针。他当然有把握。实际水平早已经远远超过一级,老赵刚才说老郭批了的时候他连心跳都没快半拍。但这份把握是系统给的,他没法跟老赵解释——总不能说“师傅你放心,我脑子里装着一整套中级钳工的技能,做六级工的活都没问题”。他只能点头,一副聆听教诲的样子,老老实实听老赵把话说完。 他拿起划针,开始画六方镶配的线。划线之前看了一眼老赵,老赵已经走到黑板那边跟老周说话去了。他低下头继续画。 第27章 拜访师傅 这天是周日。 天还没亮林远就醒了,躺在床上把今天的行程过了一遍。买粮,去师傅家,下午逛旧书摊。票证都在系统空间里,他意念一动,手里多出一沓票子,粮票、肉票、糖票,面额从大到小都有。 院门虚掩着,西厢房阎埠贵家的门帘纹丝不动。三大爷神奇的没在门口盯着,估计又下乡去把细粮换粗粮去了。三大爷是把过日子的精打细算算到了极致。 林远侧身出了院门,脚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胡同里灰蒙蒙的,路灯隔两条街才一盏。他步子很快,拐出南锣鼓巷才放慢脚步。 第一站东单菜市场。菜市场刚开门,排队的人已经排到了门口。林远排在队尾,前面几个大妈胳膊上挎着面口袋,正聊着副食店最近豆腐供应不稳当的事。排了快半个钟头才轮到他,售货员是个烫了卷发的中年妇女,接过购粮本翻了翻,眼皮都没抬。林远要了五斤标准粉、十斤棒子面。棒子面是粗粮,定量里粗粮占大头,他每月细粮票攒着没怎么花过,粮本上还余了不少额度。面袋子递出来的时候沉甸甸的,售货员把粮本往他面前一推,已经在招呼下一个了。 拎着两个面口袋出了菜市场,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两面是住户的后墙,大清早没人走动。他前后看了一眼,意念一动,标准粉袋子凭空从手里消失,收进空间里。手上只留了棒子面口袋——这是拎回院里装样子的。 又跑了两家副食店。肉票每月半斤,他把上个月攒的那张也用了,切了一斤半五花肉,肥多瘦少。师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拿麻绳扎了个十字扣递过来。出了店门,走到街角公厕后面,前后没人,油纸包也收进空间。空间里时间静止,肉搁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糖票也用了,红糖半斤,黄草纸包着,麻绳十字扣,同样收进空间。 太阳爬到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上的时候,林远拎着棒子面口袋回到四合院。回来拎着东西,阎家看见了肯定要问。果然,刚迈进院门,三大妈听见脚步,目光先往林远手上扫过来。 “哟,小林,买面去了?这一大早的。” “是啊,今天休息才有时间去买。” “你这袋子不大啊,够吃几天?” “省着吃够了。”林远没停步,拎着面口袋进了东厢房。门关上之后他把棒子面倒进厨房米缸里——这是装样子的,院里人都知道他学徒工定量少,米缸太满反而不正常。真正的储备全在空间里。袋子叠好收起来,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从空间里取了半斤五花肉用网兜拎着,重新出门。 院里三大妈正接水回来,看见林远换了衣裳又拎着东西,眼神跟着他一路出了院门。 老赵家在东四那边,平房,独门独院,比四合院小得多。院门虚掩着,林远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老赵的声音:“门没锁。” 推门进去,老赵正蹲在院里拾掇他那辆旧自行车,车链子卸下来泡在煤油里,手上全是黑油。看见林远手里的网兜,眉头拧了一下,继续低头刷链子。 “来就来了,拎什么东西。” “应该的,师傅费了不少心。” “费心是我该的。”老赵把刷子往煤油里一扔,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冲着屋里喊了一声,“老周,林远来了!” 师娘从屋里迎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她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扎两条麻花辫,端着一簸箕豆角,好奇地打量林远。老赵家两个孩子——大儿子赵建国在部队当兵,不在家,小女儿赵小燕在读高中,平时住校,周末回来。 师娘接过网兜打开一看,五花肉,肥瘦相间,分量不轻。她抬头看了老赵一眼,又看看林远。 “你这孩子,学徒工一个月才多少工资,花这钱干什么。” “我爹当年在车间的时候,师傅就帮衬了不少。我这进厂后也全靠师傅帮衬着。这是应该的。” 师娘没再说什么,把网兜递给老赵看。老赵瞥了一眼,没说客气话,让师娘把肉拿进去。小燕凑过来看了一眼,扭头冲厨房喊:“妈,中午做回锅肉!” “就你嘴馋。”师娘拎着肉进了厨房,小燕也跟进去摘豆角了。院里剩老赵和林远两个人。老赵把煤油盆往旁边踢了踢,拉过两个小板凳,一人一个坐下。 “明天先进考场,先考理论。卷子发下来先看一遍,别急着答题。识图那题先看三视图对应哪个零件,别一上来就写尺寸。” “知道了。” “实操下午考。毛坯料拿到手先检查有没有裂纹,去年有个学徒毛坯上有砂眼,划线划到一半才发现,浪费了二十分钟。六方镶配六个面,对称度是重点——你燕尾练得多,六方练得少,考场上手别飘。” “知道了。” 老赵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爹当年也这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中午在院里吃饭。师娘把方桌搬到院里葡萄架底下,手擀面,五花肉丁炸的酱,酱香浓郁。小燕端了盘凉拌黄瓜上桌,又回厨房端了碟咸菜。师娘给林远盛了冒尖一大碗面,林远说够了够了,师娘说大小伙子吃一碗怎么能够,又给他夹了第二碗。赵小燕坐对面,好奇地看林远,问她爸:“爸,林远哥明天考试?” “嗯。” “能过不?” “你问你林远哥。” 林远埋头吃面,抬起头说了句“能过”。师娘笑了,小燕也笑了。老赵没笑,但碗里的面吃得比平时快。 吃完饭林远帮着收拾碗筷,师娘说什么也不让他洗,把他摁在椅子上。老赵泡了两杯茶,一人一杯端着坐在葡萄架底下。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青砖地上。师娘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个罐头瓶,装了满满一瓶炸酱,不由分说塞进林远手里。林远接过来,端端正正说了声谢谢师娘。 下午一点,林远起身告辞。老赵把他送到门口,说了句“明天别紧张”,又觉得这话多余,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小燕在院里喊“林远哥考过了请客”,被师娘拍了一下后脑勺。 第28章 书摊淘书 从老赵家出来,林远没急着去琉璃厂。他在东四北大街搭了辆公共汽车,先奔隆福寺。隆福寺一带旧书摊多,和琉璃厂齐名。下了车,拐进隆福寺街,路边果然摆着几个书摊,有的支了块木板当台面,有的干脆铺了块布摆在地上,书堆得歪歪扭扭。 他先蹲在一个老头的书摊前。老头叼着旱烟袋,面前的书五花八门,民国旧、过了期的杂志、缺了封面的教科书,还有几本发黄的线装书。 林远翻了半天,在一堆旧杂志底下翻出一本《中医入门》,秦伯未著,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平装,封面有些脏,但内页完整。翻开目录——阴阳五行、脏腑经络、望闻问切、辨证论治,系统讲得清清楚楚。这本书是今年刚出的,能流到旧书摊上,多半是谁家买了没看又卖出来的。 “大爷,这本多少钱?” 老头把旱烟袋从嘴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封面:“三毛。” 林远没还价,又翻了翻摊上的书。在一摞民国旧书底下,手指碰到一本薄薄的册子,抽出来一看——《形意拳真诠》,民国二十三年北平国术馆印行。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内页的拳谱图和文字倒还清楚,五行拳、十二形,每招每式都有图解。 “这本呢?” “一毛五。” “还有没有武术方面的?” 老头从屁股底下坐着的木箱里翻了翻,抽出两本。 一本是《太极拳体用全书》,民国二十五年出版,封面是杨澄甫的照片;另一本是《国术大全》第一册,民国十八年上海拳术研究会出版,里面有少林和武当的拳谱,还带着演武图。老头说太极拳体用全书两毛,《国术大全》一毛五。林远把这四本全拿了,付了八毛钱。老头接过钱,拿手指沾了点唾沫又数了一遍,塞进兜里,继续低头抽他的旱烟袋。 从隆福寺出来,林远搭公共汽车奔琉璃厂。 琉璃厂这条街不长,两边的铺子多是旧书店和文具店。他先走进中国书店,里面光线昏暗,木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樟脑的味道。掌柜的是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戴老花镜,正趴在柜台上用鸡毛掸子掸一套线装书上的灰。 林远在技术类书架前站了好一会儿,挑了本《高级钳工工艺学》,苏联译本,机械工业出版社出版,比之前看的《钳工工艺学》深了一个档次。又把旁边的《机械装配工艺》抽出来翻了翻,里面有装配尺寸链的计算。两本都拿上。 “掌柜的,医学类的书有没有?” 掌柜的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把鸡毛掸子放下,指了指靠墙那排书架。林远走过去翻了半天,找到一本《针灸入门》,南京中医学院编,人民卫生出版社今年四月刚出的,平装,薄薄一册,一百来页。翻开看了看——经络穴位、针法灸法、常见病的针灸治疗,讲得简明扼要。还有一套《黄帝内经·素问》,清代刻本,书页边角有些虫蛀,但字迹清晰。旁边摞着一本《针灸大成》,明代杨继洲著,同样是清代刻本,扉页上盖着好几个前藏书人的朱砂印。这两本线装书品相不错,纸张虽然发黄,但墨色饱满。 林远又蹲下来翻了翻民国医药卫生类的小册子,在一堆旧书里翻到一本《农村防疫常识》,卫生部编,人民出版社1952年出版,薄薄一册,内容是最基础的传染病预防和消毒方法。 他把这几本书摞在一起,抱到柜台上。掌柜的摘下老花镜,拿手指沾了点唾沫,一页一页翻着那两本线装书,翻了半天才报价。 “《素问》一块二,《针灸大成》一块五。这两本是善本,价钱不能少。《针灸入门》是新书,定价一毛八。《农村防疫常识》五分。” “掌柜的,我这几本技术书也要,您给算便宜点。” “小伙子,这几本苏联译本是新书,定价多少就是多少,没有还价的。旧书能便宜——《素问》和《针灸大成》是善本,善本不讲价。你要是嫌贵,那边有民国平装本,便宜。” “民国平装本有针灸类的吗?” 掌柜的又看了他一眼,转身从柜台底下的纸箱里翻了翻,抽出一本《针灸易学》,民国二十年出版,平装,封面有点脏,但内页完整。“这个一毛五。你要是那两本嫌贵就买这个,内容差不多,就是印刷差点。” “那两本线装也要,这本也带上。” 掌柜的愣了一下,重新戴上老花镜,把算盘拉过来拨了一阵。《高级钳工工艺学》一块二,《机械装配工艺》八毛,《黄帝内经·素问》一块二,《针灸大成》一块五,《针灸入门》一毛八,《针灸易学》一毛五,《农村防疫常识》五分。总共五块两毛八。林远付了钱,掌柜的拿牛皮纸把七本书裹得严严实实,扎上麻绳,又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根新麻绳多绕了一圈。 “小伙子,你买这些书回去能看完?” “慢慢看。” 出了中国书店,林远又在琉璃厂街对面的一个小书摊前蹲下来。摊主是个中年男人,不像中国书店掌柜那么讲究,面前的书堆里还夹着几本旧画报。他翻了翻,在一堆旧书底下翻到一本《实用射击学理》,民国版,前面讲猎枪的使用和保养,后面是步枪射击基础。还翻到了一本《狩猎与陷阱》,民国二十六年出版,北方山区常见猎物的追踪和陷阱制作方法。 “这两本多少钱?” “一毛一本。” 林远付了两毛钱,把书夹在腋下,又问了句:“有没有川菜方面的菜谱?” 摊主在书堆里翻了半天,从一摞民国杂志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毛边纸,线装,封面上竖排写着“川菜谱”三个毛笔字。翻开一看,手抄本,毛笔小楷,回锅肉、麻婆豆腐、宫保鸡丁、鱼香肉丝,每道菜的做法都写得清清楚楚。这本不是印刷品,是私人的手抄菜谱,纸页边角有些油渍,说明前主人是真用过。 “这本不是印的,手抄的。两毛。” 林远付了钱,夹着三本书拐进琉璃厂背后的小胡同。前后没人,意念一动,十本书同时收进空间,摞在之前囤的面粉和五花肉旁边。手里只剩师娘给的那瓶炸酱。 回到南锣鼓巷已经是下午了。阎埠贵还在门口擦自行车,看见林远换了干净衣裳,手里只拎着一瓶酱。目光在酱瓶子上停了一下,林远没等他开口,主动说了句“去师傅家吃饭,师娘给带的炸酱”。 阎埠贵点了点头,眼神还是往他怀里瞟了一眼,不过没多问。 林远推开东厢房的门,把炸酱搁在桌上。 第29章 厨艺和医术 煤球炉闷了一天,火早熄了,屋里冷飕飕的。他蹲下来重新生火,拿火筷子夹了两块新煤球塞进去,又塞了把刨花引火。火苗子舔着煤球慢慢涨起来,铁皮烟筒重新烫手,屋里才有了点暖和气。 洗了把手,他在桌边坐下来。煤油灯拨亮,火苗在玻璃罩子里稳稳地亮着,照得桌面上一圈暖黄的光。 意念一动,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册子。毛边纸,线装,封面竖排写着“川菜谱”三个毛笔字,纸页边角有些油渍,前主人炒菜时大概也翻过这本菜谱。翻开第一页,手抄的毛笔小楷工工整整,第一道就是回锅肉。 林远靠在椅背上,一页一页往后翻。 原身是四川人,从小在成都长大,六岁丧母之后跟着父亲过日子。父亲在车间忙,回家晚了,他一个小人儿踩着小板凳在灶台前热剩饭,再大些就学会了煮饭炒菜。家常的川菜本来就会做——回锅肉、炒腊肉、煮面调个红油,这些不需要菜谱也能上手。他炒的回锅肉火候还行,刀工也不差,切出来的肉片薄厚均匀,在院里也算拿得出手。 但这本手抄本里记的东西,比他会的那些家常做法深得多。 翻过几页,干货涨发。海参要冷水泡发,中途换三次水,水温高了肉会绵;鱼肚得温水发,水里加片姜去腥;干贝发好了原汤要留着,烧菜时代替高汤。他不自觉地把这几页反复看了两遍。前世吃海参鱼肚不算稀罕,可这年头定量供应,这些干货怕是要等到改革开放以后才见得着。不过泡发技巧是通用的,木耳香菇一样能用。 接着往下翻,高汤吊制占了整整四页。头汤、清汤、奶汤,用料和火候全不一样。头汤用老母鸡和猪骨,中火熬两个钟头,汤色微白;清汤在头汤基础上加鸡茸扫汤,把杂质吸附干净,汤清如水;奶汤大火滚一个小时,汤浓白似奶。他读到这里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这年头别说老母鸡,鸡蛋都限量。但这种分火候分层次的烹饪逻辑,放在任何食材上都用得上,熬棒骨汤熬白菜汤也是一个道理。 翻到豆瓣酱的发酵火候那一页,他放慢了速度。手抄本里详细记了蚕豆发酵的天数、辣椒的比例、翻缸的间隔时间。红油的熬制配比更精确,菜籽油烧到几成热下辣椒面,什么油温出红色,什么油温出辣味,什么油温出香味,一步错整个油就废了。泡菜那一页专讲盐水配方和老坛养护,泡菜坛子不能沾生水,坛沿水要常换,长了白膜怎么补救。 林远读得很慢。这些跟切肉炒菜不一样,是厨子的专业活。他前世学机械出身,对精确配比天生敏感,手抄本里那些“辣椒面三两、菜籽油一斤”的比例,他看一遍就记下了,脑子里自动把步骤拆解成工艺流程——发酵是化学反应,控温是参数控制,扫汤是物理吸附。换个角度想,厨房跟车间也没太大区别,都是在有限条件下把原料加工成合格产品。 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始明白这本菜谱真正的分量。 川菜不止是辣,味型才是核心。荔枝味、鱼香味、麻辣味、怪味——每一样都不是单纯往锅里扔辣椒,是复合调味。手抄本里有一页专拆鱼香味的调制比例,泡辣椒、姜蒜末、糖醋酱油,比例精确到钱。另起一页画了张表格,把麻辣味的花椒辣椒比例按季节分了三档:夏天花椒多辣椒少,冬天辣椒多花椒少,春秋两季取中。这种分季节调味的法子,不是家常做法,是厨子多年灶台经验的总结。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抄本的最后一道菜是开水白菜。这道菜他前世听说过,说是川菜里最见功夫的清汤菜,看着清汤寡水,喝一口鲜掉眉毛。手抄本里写得极简,只列了鸡汤扫清的程序和白菜心的处理,没有一句废话。 书合上的时候,系统提示也随之而来。 系统判定:厨艺中级。 系统灌输技能后。 他靠在椅背上,闭眼等了几秒。脑子里一片清明,没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手上的感觉在变。右手不自觉地捻了一下手指——那是拿炒勺的手势。颠勺翻锅时手腕要松,翻炒时勺背推、勺底翻、勺沿铲,三种手法对应不同火候不同食材。以前炒菜他颠勺只会上下颠,现在脑子里多了几种颠法,大翻小翻侧翻推拉翻,每一种对应的菜都不一样。切肉的刀工也在脑子里自动调整了,顺着肌理斜切能断筋,横切能保持肉片完整,不同的切法对应不同的菜。 他睁开眼,把菜谱收进空间。闭眼想了想明天早饭吃什么。厨房米缸里还有棒子面,坛子里有腌雪里蕻。要是能来一碗担担面就好了——芽菜肉末炒得干香,红油浇上去,花椒面撒一层,拌匀了筷子挑起来每一根面上都挂着红油。但他知道这是做梦。定量供应的年月,细粮比例只占三成,白面得攒着吃。棒子面糊糊配雪里蕻才是常态,师娘给的炸酱已经算改善了。这段日子还得想办法改善伙食,不能丢穿越者的脸。 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他把《农村防疫常识》从空间里取出来。 薄薄几十页,封面泛黄,左上角印着“内部发行”四个字。一九五二年卫生部编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但翻开目录——传染病预防、消毒方法、饮水卫生、预防接种。全是干货,一句话多余的都没有。 他从第一页开始看,读得很细。感冒和流感的鉴别那一节,高烧超过两天不退,伴有剧烈咳嗽或胸闷,就不是普通感冒,得送医院。麻疹和猩红热的鉴别,主要看疹子的形态和出疹顺序。痢疾和普通腹泻的鉴别,看大便有没有脓血。 读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前世看资料知道,三年困难时期浮肿病和消化道传染病在农村很普遍,但城里也不一定安全。四合院人多,共用一个水龙头,夏天苍蝇一多,痢疾传染起来就是一院子。这些基础知识放在后世是常识,但在这个医疗条件匮乏的年代,能判断什么情况该送医院、什么情况能自己处理,就是保命的技能。 消毒那一章讲了三种方式。石灰水,杀灭粪便和垃圾里的病菌。漂白粉,饮水消毒和地面消毒。煮沸,食具和衣物的消毒。配比、方法、注意事项,每一条他都记下了。预防接种只讲了牛痘和霍乱疫苗两种,这个不用自己操心,厂里每年组织接种。 翻过最后一页。系统判定获得技能:医术初级。 他靠在椅背上闭眼想了想。现在的水平是能看个感冒发烧、小伤小病,不至于把感冒拖成肺炎。这本事在困难时期来临时恐怕比钳工手艺还实用。但也就限于此,大病治不了,疑难杂症认不全。 煤油灯芯又跳了一下。他把书收进空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院里已经全黑了,西厢房阎家的说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有风声从老槐树枝杈间穿过去,沙沙地响。远处胡同里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他重新坐下来,把《针灸入门》从空间里取出来。南京中医学院编的,今年刚出的新书,封面还带着油墨味。翻开经络穴位图那页,密密麻麻的穴位线让人眼晕。他没打算今晚读完,先翻了翻前言和目录,又看了足三里和内关两个最常用的穴位定位,就把书搁下了。 明天就转正考核了。 第30章 转正考核 清晨五点,林远准时睁开眼。 煤球炉闷了一夜,火早熄了。他翻身下床重新生火,捅炉子、夹煤球、塞刨花,火苗子舔着新煤球慢慢涨起来。今天的早饭是棒子面糊糊加一勺师娘给的炸酱,搅开了咸香味跟着热气往上飘。吃完把碗涮了,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对着墙角那块巴掌大的破镜子整了整领口。 推门出屋。院里刚蒙蒙亮,老槐树的枝杈在晨光里显出一道道剪影。前院西厢房阎埠贵家的门帘还严严实实地拉着。林远穿过前院,脚步很轻,快到院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门轴响。阎埠贵端着搪瓷盆出来接水,看见林远整整齐齐穿着工装,推了推眼镜。 “小林,今天考试?” “嗯。” “好好考。”阎埠贵把搪瓷盆搁在水龙头底下,拧开水龙头,“转正了你可就是咱院最年轻的一级工了。” 林远点了点头,推开院门出了胡同。 胡同口的早点铺子刚开门,蒸笼掀起一条缝,白汽呼地扑出来,炸油条的香味混着煤烟味飘了半条街。排队的人手里攥着粮票和零钱,队伍从窗口排到马路边。街边电线杆上的有线广播正播报春耕生产的进度,播音员的腔调字正腔圆。 路两边隔几步就是一面标语墙——“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大红字刷在灰砖墙上,每个字比人还高。 林远跟着人流往厂区走,空气里机油和铁锈的味道越来越浓。远远看见红星轧钢厂的大门,两根水泥门柱顶上架着拱形铁架,“红星轧钢厂”五个铁皮大字在早晨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大门两边也是标语——“安全生产,质量第一”。门口排着进厂的工人,蓝工装汇成一片,有人夹着铝饭盒,有人拎着布兜子,有人边走边啃窝头。 进了厂区,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机油味。锻锤落下的闷响从锻造车间传过来,地面微微震动。天车在头顶隆隆地过,吊着几吨重的铸件。路两边是灰扑扑的砖瓦厂房,窗户上的玻璃蒙了一层铁粉,透进去的光都是昏黄的。林远没急着去车间,拐进厂区东边的职工教室。 职工教室是一排红砖平房,平时用来开会和上技术课,这几天腾出来做考场。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学徒,三三两两靠着墙根站着,有人手里还捧着翻得卷了边的《钳工基础》,嘴里念念有词。小孙蹲在台阶上,看见林远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林远,你理论复习得咋样?” “还行。” “还行可不行。”小孙把手里的书翻得哗哗响,“我昨晚背公差配合背到半夜,今天早上起来全忘了。基孔制优先配合那张表,你背下来了没有?” “背了。” “借我看看你的笔记。” 林远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递给小孙。上面是他手写的公差配合要点,字迹工整,一张纸写得密密麻麻。小孙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更苦了:“你这写的比我抄的还全。完了完了,我今天肯定过不了。” 旁边几个学徒凑过来看林远的笔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默默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笔记对照。一个高个学徒拍了拍小孙的肩膀:“人家是烈属,提前一年考的,你跟他比?” 小孙把笔记还给林远,声音发虚:“我不是跟他比,我就是怕理论考不过。” “理论考不过还有实操,”高个学徒说,“你实操不是还行?” “实操考的是六方镶配,我昨天练了一天,对称度还是偏。”小孙把手里的书一合,“算了,考不过就再等一年。反正我进厂才一年半,正常还得再等一年半才能转正呢。” 林远把笔记揣回兜里,没接话。职工教室的门开了,一个穿蓝工装的老师傅探出头来:“参加转正考核的学徒,排队进场!” 二十几个学徒鱼贯而入,林远排在中间。职工教室里平时开会用的长条桌摆成了考试桌,每张桌子上放着一张油印试卷和一支削好的铅笔。墙上挂着“严肃考场纪律”的标语,黑板旁边贴着一张放大的零件图——三视图,尺寸标注密密麻麻,右下角印着技术要求。这是识图题的图样,所有人都能看见,但要标的尺寸基准和公差代号得自己判断。 林远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试卷翻过来正面朝上。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试卷分两大块:应知和应会。应知部分考识图、公差配合、材料基础、工艺计算,填空加问答。应会部分考划线步骤、锉削工艺、钻孔转速计算,最后一道是工艺流程图。 监考老师傅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考试时间九十分钟。应知应会一块考,答完了把卷子扣在桌上,到隔壁车间排队等实操。都听清了?” “听清了!” “开始。” 教室里只剩下翻试卷的沙沙声和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林远先在试卷最上面填了姓名、车间、工种、报考等级,然后从第一题开始答。 识图题给了一张法兰盘零件图,要标尺寸基准、指出配合面的粗糙度要求、判断公差代号。尺寸基准他选了法兰端面——端面是装配基准,所有尺寸都从端面起标注。粗糙度符号在图纸右下角,一点六。公差代号是H7/g6,间隙配合。铅笔尖在纸上划过,每个空都填得很利索。 公差配合那张表他闭着眼都能写出来,H7/h6、H7/k6、H7/S6,间隙过渡过盈,一个代号一个字,写完看都不多看一眼。 工艺计算题第一道是钻孔转速。直径八毫米直柄麻花钻,45号钢,切削速度每分钟二十五米。公式他默写出来,转速等于切削速度除以圆周率乘以直径,单位换算的时候他停了半拍——切削速度是米,直径是毫米,中间差三个数量级。换算完套进公式,得数写上去,步骤一步没跳。第二道是绞孔余量。底孔直径减绞前孔径除以二,这道题是送分题,他答完翻到下一页。最后一道工艺流程题让写六方镶配件的加工步骤。划线、打样冲、粗锉六面、精锉六面、钻孔、绞孔——每一步后面都标了公差要求,六面对称度零点零二,孔圆柱度零点零一。 第31章 一级通过 全部答完的时候他翻了翻卷子,检查了一遍。名字没漏,车间工种都填了,计算题步骤完整,工艺流程没跳工序。 他把卷子扣在桌上,站起来。旁边小孙还在咬着铅笔头算转速,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林远从过道走过去的时候,监考老师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墙上挂钟——开考四十分钟。 隔壁车间被隔成了实操考场,工作台一字排开,每张台子上摆着一块毛坯料和一套工具。老赵是考官之一,正站在车间门口跟另一个老师傅说话,看见林远出来,眉头挑了一下。 “答完了?” “完了。” “检查了?” “检查了。” 老赵没再说什么,往车间里一指:“三号台。” 林远走到三号工作台前。毛坯料是45号钢,六边形毛坯已经粗车过了,外圆和内孔都有余量。他先拿起毛坯料对着窗户看了看——没有砂眼,没有裂纹,料质均匀。放下毛坯,把工具检查了一遍。锉刀三把,粗齿精齿油光锉,刮刀一把,卡尺千分尺塞规全在工具箱里。他拿起卡尺归零,又拿标准块校准了一遍。 划线。他选了一号面做基准面,用高度尺在平台上定好高度,划针尖抵在工件表面,沿着角尺边稳稳拖过去。第一条基准线。然后划六边形外廓线,每划一条都用角度尺量一遍角度,一百二十度,偏一丝六面全歪。六个面划完,用样冲在六个角上点定位坑。划线用了不到一刻钟。 粗锉。锉刀推出去的时候力道均匀,铁屑沙沙地往下掉。六方镶配的关键在对称度,六个面要同时往中间收,不能一个面锉到位了再锉下一个。他每个面先粗锉到离加工线三十丝,六个面轮流锉,保持对称。粗锉完了换精锉,精锉吃刀量更小,每一刀推出去都控制在半丝以内。 精锉第一面的时候他就觉出来了,手感跟平时练的不太一样。平时在车间里练六方,周围有工友说话,有天车隆隆地过,空气里有铁屑的味道。但今天整个车间安静得只剩锉刀的沙沙声,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光柱里的灰尘飘得比平时慢。这种安静没有让他紧张,反而让他比平时更稳。 六面精锉完,拿卡尺量对边距。三组对边,每组量三个点。第一组五十减零点零一,第二组五十减零点零一,第三组五十减零点零二。对称度全在公差范围内。他放下卡尺,拿起钻头。内孔钻孔,先钻底孔再绞孔。绞刀转速比钻孔时慢了三分之一,进给量控制得均匀。绞完拿塞规试,过端通,止端不过。 他把工件从台钳上取下来,用抹布擦了擦。老赵站在三号台旁边,手里端着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早凉透了。他一直在看,从划线看到钻孔,一句话没说。 林远把工件递过去。老赵接过来,拿卡尺量了一遍,又拿千分尺量。三组对边距。内孔圆柱度。配合面粗糙度。最后把工件对着窗户看透光,六个配合面没有一丝透光的地方。 “合格。”老赵把工件搁在工作台上,“精度零点零二。” 车间门口探进来几个脑袋,是后面交卷的学徒。小孙排在第一个,看见林远的工件搁在台子上,脸上紧张得直抽:“过了?” “过了。”老赵替林远答了。 小孙松了口气,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后面的学徒一个一个进来,有人拿起毛坯料手就开始抖,有人划线的时候忘了定基准面又擦掉重来,有人锉到第四个面才发现对称度偏了。老赵挨个看过去,合格的当场宣布,不合格的放下工件不出声。 林远交了工件,走出车间。阳光铺在厂区的灰砖路上,空气里的铁锈味混着春天的柳絮味。他在车间门口站了片刻,小孙从里面跑出来,脸上还带着锯末,龇着牙说过了过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那个高个学徒跟在后面,闷着头一句话不说——他没考过,对称度差了半丝。 回到车间已经快中午了。老赵还没回来,老周看见林远就放下扳手:“过了没?” “过了。” “几丝?” “零点零二。”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拿扳手敲了敲台钳:“你这徒弟,转正考的精度比别人升级考还高。”他转头冲贾东旭的工位努了努嘴,“东旭,你当年转正考多少丝?”贾东旭正蹲在台钳跟前锉法兰盘,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林远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锉。他没答话,锉刀推得又重又急。 林远回到自己工位上,把工作台上的工具重新码了一遍。转正考完了,接下来等通知,然后考二级。老赵从车间门口走进来,搪瓷缸子搁在他工作台上,说了句“考过了别松懈”,又端着缸子走了。 林远把工作台上的工具重新码好,搪瓷缸子里续了杯热水,刚端起来喝了一口,车间门口就进来一个人——老赵。他手里端着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脚步不快不慢,走到林远工作台前,缸子往台面上一搁。 “收拾东西。下午接着考二级。” 这话声音不大,但隔壁几个工位全听见了。老周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小孙站在车间门口忘了进来,贾东旭正蹲在台钳跟前锉法兰盘,锉刀在工件上停住了。 “二级?”小孙第一个叫起来,“赵师傅,林远不是刚考完转正吗?怎么——” “老郭特批的。转正考过,接着考二级。”老赵的语气跟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平常,但旁边的工友全放下了手里的活。特批连考,这在他们印象里从没有过先例。几个老师傅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第32章 连考二级 林远没管那些目光,把工具箱里考试用的工具又检查了一遍。卡尺归零,千分尺拿标准块校准,锉刀三把按粗精光排好,刮刀重新上了点油。老赵在边上看着,等他收拾完了才开口:“二级考题比一级多一道,燕尾配合加螺纹对合,理论要考装配工艺。中午别到处跑,在食堂吃了就回来。” 下午,升级考核的考场门口聚的人比上午转正考还多。转正考是学徒的事,升级考却是各车间的青工都在——一级考二级的,二级考三级的,甚至有几个考四级的老师傅,年纪比老赵小不了几岁,蹲在门口叼着烟,脸上倒没什么紧张劲儿,像是来走个过场。 林远从食堂出来,直接往考场走。上午考完转正,老赵丢下一句“下午接着考二级”就去了车间,连口水都没让他多喝。二级考场在职工教室最里头那间,门口已经排了两排人,三车间的小马也在,正靠着墙根翻一本《机械制图》,翻两页就叹一口气。 “林远?”小马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上午不是考过了吗?来拿东西?” “考二级。” “考二级?”小马的声音拔高了半拍,旁边几个排队的青工全转过头来,“你刚转正就考二级?这得报劳资科批——” “老郭批了。”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几个青工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声说了句“特批连考?没听说过”,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排在小马前面的高个青工回过头来。这人看着面生,林远在记忆里对上了号——钳工二车间的,姓刘,进厂快四年了,去年刚转正,今年第一次考二级。他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 “你是不是弄错了?转正定级和升级考是同一天,但没听说过考完转正接着考二级的。你刚转正,档案上写的还是一级实习期,劳资科那边定级手续都没办完呢。” “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名单上有你?”高个青工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嘲讽,是觉得这新来的不懂规矩,“我去年转正的,劳资科光定级手续就走了半个月。你上午刚考完,下午就来考二级——你当这是赶集呢?” 旁边几个青工也跟着笑了。小马夹在中间,看看林远又看看高个青工,嘴唇动了动想替林远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林远没接话,在队伍里站定。 考场门开了。监考老师傅拿着花名册站在门口,推了推老花镜,清了清嗓子:“参加二级钳工升级考核的排队进场,念到名字的举手。” 他开始念名单,念到高个青工的时候,高个青工举了手,进门前又回头看了林远一眼。念了几个名字之后,监考老师傅往下翻了翻花名册,在最后一页停住了。他摘下老花镜看了看,又戴上。 “林远。” 队伍里又安静了。高个青工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个名字站住了。 “到。”林远举了手。 高个青工转过头来,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监考老师傅从花名册上抬起眼,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林远一眼——上午刚监考完转正,下午又看见同一张脸在升级考场里。他没多问,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下巴往里一扬:“进去。” 林远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长条桌上摆着油印试卷和削好的铅笔,墙上挂钟刚过一点。他把试卷翻过来正面朝上,先在卷首填了姓名车间工种报考等级。高个青工坐在他斜对面,写完名字还往他这边瞟了一眼。 监考老师傅站在讲台上把考场纪律念了一遍。二级考试分应知应会两块——应知考识图、公差配合、材料基础、装配工艺,应会考划线步骤、锉削工艺、钻孔转速计算、装配尺寸链。他话音刚落,翻卷子的声音响成一片。 林远从第一题开始答。识图题给了一套装配图,零件编号排到十二号,主视图剖视图俯视图三个视角。他花了五分钟把整张图纸看完,从明细栏里找到配合件的图号,然后标尺寸基准。装配图的基准要选装配基准面,公差要考虑配合件的关联尺寸。他标完最后一个代号,铅笔搁下,手指微微发酸。 材料题问了45号钢含碳量和调质处理工艺,他写得简明扼要。公差配合那张表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间隙过渡过盈,H7/h6、H7/k6、H7/S6,一个代号一个字。工艺计算题多了一道装配尺寸链——封闭环、组成环、增环、减环,公式列出来,数一个一个代进去。转速计算题的切削速度给的还是英制,换算之后套公式,步骤一步没跳。 最后一道工艺流程题让写燕尾配合加螺纹对合的加工步骤。他把工序从头到尾列了一遍,每一步后面都标了公差和粗糙度。燕尾槽先粗锉后精锉,角度六十度留半度余量刮刀修;螺纹对合先钻孔再攻丝,底孔直径按公式算,攻丝时加机油润滑。工艺流程图上的箭头画得整整齐齐,像机械图纸一样精确。 答完检查了一遍,他把卷子扣在桌上站起来。监考老师傅看了看墙上挂钟,又看了看林远——跟上回差不多快。高个青工正咬着铅笔头算装配尺寸链,听见椅子响抬起头,看见林远已经交了卷,脸上那种“这新人不懂规矩”的表情已经没了,换成了另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林远走出职工教室,阳光铺在厂区的灰砖路上。隔壁车间改的实操考场已经开了门,工作台一字排开。他走到五号台前,拿起毛坯料对着窗户看了看——料没问题。检查工具,卡尺千分尺塞规螺纹规,锉刀三把刮刀一把,归零校准。划线的时候他选了燕尾槽底面做基准面,划针尖稳稳拖过去,燕尾槽的六十度角度拿角度尺量了两遍。 第33章 二级通过 粗锉开槽,铁屑沙沙往下掉。燕尾的斜面比六方的直面吃功夫,他每推几刀就拿角度尺量一下。精锉完了开始刮削,刮刀下去的沙沙声比锉刀细得多。刮完对着窗户看透光,没有一丝漏光。螺纹对合先钻孔,底孔直径按公式算好,钻头下去稳稳当当。攻丝的时候加了机油润滑,丝锥转一圈回半圈,铁屑顺着丝锥槽往外排。螺栓拧进去的时候螺纹啮合顺滑,没有涩感。 考官是个没见过的老师傅,端着一个玻璃罐头瓶改的茶杯。他拿起林远的工件,拿卡尺量燕尾配合间隙,塞尺最薄的那片塞不进去。量螺纹对合,螺纹规试过端止端。量装配尺寸,千分尺一个数一个数往外报。 “合格。精度零点零一五。”考官把工件搁在工作台上,在考核表上写了几个字。 林远交了工件走出车间。小马从后面追上来,脸上还挂着锯末:“过了没?” “过了。” “几丝?” “零点零一五。” 小孙倒吸一口气,在嘴里咂摸了一下这个数字,没再说话。 与此同时,三级考场。 三级考场在职工教室最外头那间,靠近厂区围墙。窗户开着半扇,外面锻锤的闷响一阵一阵传进来。贾东旭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指捏着铅笔,指关节捏得发白。 三级考题比二级深了一个档次。识图题给了一套减速器装配图,零件编号排到二十几号,齿轮啮合、轴承配合、箱体密封,每个零件的公差等级都不一样。贾东旭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先从明细栏里找到从动轴的图号,然后标尺寸基准。他标得慢,每写一个尺寸都要在脑子里过两遍。标到轴承配合的时候铅笔停了——内圈和外圈的配合代号不一样,一个是基孔制一个是基轴制,混着写容易出错。他在草稿纸上先列了配合件的关联尺寸,一个一个对应着标,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公差配合那张表他背过,但三级考的不是简单的间隙过渡过盈,考的是实际工况下的公差选择。题目给了一组滑动轴承的工作条件——转速、载荷、润滑方式——让选择配合类别并说明理由。他咬着笔杆想了很久,选了H8/f7,理由写上“中等间隙,适用于中等转速滑动轴承”。写完又觉得不对,划掉重写,最后还是保留了原来的答案。 工艺计算题多了一道齿轮啮合间隙计算,公式他背过,但模数和齿数的单位换算错了。他写完之后又改了回来,改完心里就有点发虚。最后一道工艺题是法兰盘攻丝加燕尾配合,要写完整的加工工艺流程。这是他的强项——法兰盘他练了好些天,燕尾配合也练过。他写得顺手,步骤列得清楚。 交卷的时候他把卷子翻过来正面朝下扣在桌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试卷上那道齿轮啮合间隙计算的单位换算,改了又改,改完还是不对。 实操考场里,贾东旭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把法兰盘夹上台钳。划线的时候手有点抖,划了两遍才定好基准面。粗锉法兰端面的时候吃刀量太深——易中海讲过,粗锉吃刀太深精锉找补不回来,他心里记着这句话,但手上的力道还是大了。 锉了两刀,他停下来拿卡尺量了一下,端面已经薄了三丝。三级法兰端面公差是零点零三,他现在已经差了半丝,后面精锉只能往里收不能往外放。他深吸一口气换精锉,每一刀都推得很轻,吃刀量压到半丝以内。锉完再量,端面配合间隙还是差了半丝。 螺纹攻丝的时候他拧开机油壶盖,机油是车间统一配的,壶嘴有点堵。他拿铁丝捅了一下壶嘴,机油流出来拉了一道细丝滴在丝锥上。丝锥转一圈回半圈,铁屑顺着丝锥槽往外排。攻完拿螺纹规试,过端通,止端不过——止端拧进去小半圈就卡住了。他又加机油重新攻了一遍,这次止端刚好过不去。 考官是个矮个老师傅,拿着千分尺走过来。先量法兰端面配合间隙——差了半丝。再量燕尾配合——合格。最后用螺纹规试螺纹——过端通,止端不过。考官在考核表上写了几个字,没出声。 贾东旭接过工件,低头看了看那个差了半丝的法兰端面。他把工件放进工具箱里,关上箱门的动作很轻。 回到三车间的时候,老周正端着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跟老赵说话。看见林远进来,老周把缸子往工作台上一搁:“过了没?” “过了。” “几丝?” “零点零一五。” 老周扭头冲老赵喊了一声:“老赵!你徒弟二级考过了!零点零一五!”老赵正蹲在工作台前检查一批新到的毛坯料,听见这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屑。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隔着半个车间看了林远一眼,没走过来。但喝茶的时候,缸子边沿压着的嘴角往上翘了一道。 贾东旭从车间门口走进来,工装袖口上沾着铁屑。老周看见他,顺嘴问了一句:“东旭,三级考得怎么样?” 贾东旭没说话,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把工具箱打开,那个法兰盘从工具箱里拿出来搁在工作台角上。老周看了一眼法兰盘,又看了一眼贾东旭的脸色,没再问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林远收拾好工具箱,换了工装走出车间。走到厂门口,布告栏上已经贴出了转正考核的通过名单,红纸黑字,他的名字排在头一个。旁边还空着一块位置,明天会贴上二级的榜。他没有停下来看,走出厂门,胡同里的有线广播正放着晚间新闻,播音员的腔调从电线杆上飘下来。天上的云被晚霞烧成了橘红色,映得胡同里的灰砖墙都暖了几分。 回到四合院,院里已经飘起了蜂窝煤的烟气。阎埠贵正蹲在门口擦他那几盆君子兰叶子,看见林远进来,目光先往他脸上扫。 “小林回来了?考得怎么样?” “过了。” “几级?” “一级过了,二级也考了,等明天放榜。” 阎埠贵擦叶子的手停了,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恭喜”,说“你这孩子出息了”,说“咱院最年轻的一级工”——但林远已经推开东厢房的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第34章 转正二级 放榜是周二。 周一考完,周二上午劳资科把两张红纸贴在布告栏上。林远到车间的时候,布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转正榜头一个就是他的名字——“钳工三车间,林远,转正定级:二级钳工”。二级榜上他也排在前面,有人拿指甲盖比着红纸念出声来:“林远,精度零点零一五,理论八十五。” 小孙挤在人堆里,看见林远就拽着他的胳膊往外拉:“林远!你两级连过!二级定级!工资四十二块!”他这一嗓子把旁边几个还在找自己名字的学徒全惊动了。 车间主任老郭夹着黑皮本子走过来,在布告栏旁边站定。 “钳工三车间的林远来了没有?” “来了。”老赵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林远身后。 “劳资科通知下来了。”老郭翻开本子,“林远,转正定级二级钳工。月工资四十二块,粮食定量四十二斤。肉票每月一斤,油票四两,布票糖票豆腐票按二级工标准重新核发。下个月一号生效,这个月差额月底补发。”合上本子看着林远,“厂里培养青年技术人才,你是头一批。好好干,别给你师傅丢人。” 老郭走后,工友们围过来道喜。老周拿扳手敲了敲台钳,说晚上该请客。小孙掰着手指头算四十二块比十八块涨了多少,算完倒吸一口气。林远说行,晚上食堂我请。小孙立刻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几个人的份。 斜对面工位上,贾东旭在锉一个法兰盘。车间里的动静他全听见了——林远定级二级,进厂一年,和他平级。他手里的锉刀推得又重又急,易中海从他工位旁经过,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活,脚步没停。 下班铃响,林远换了工装,跟老周小孙几个去食堂。红烧肉两毛一份,他打了六份,又打了几份熬白菜和十几个二合面馒头,摆了一桌。老周拿筷子敲着饭盒说二级工请客就是不一样,小孙埋头扒饭,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老赵没来,下班就回家了,走之前说了句“省着点花”。 回到四合院,天还亮着。四月下旬的白天越来越长,胡同里的柳树冒出了嫩绿的芽。林远推开院门,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擦他那几盆君子兰叶子,听见门响抬起头。 “小林回来了?今天厂里放榜了吧?” “放了。” “过了没?” “过了。定级二级钳工。” 阎埠贵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拿手指推回去,嘴唇动了动:“二级?你不是考的一级?” “特批连考。一级过了接着考二级,全过了。” “两级连过。”阎埠贵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佩服,最后落在一种精明的盘算上,“二级工一个月多少钱?” “四十二块。” “四十二块!定量呢?” “四十二斤。” 阎埠贵点了点头,心里那本账已经噼里啪啦打上了。四十二块比学徒的十八块翻了一倍还带拐弯,四十二斤定量一个人根本吃不完。他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比刚才又热络了三分。 “小林,这可是大喜事。咱们院的老传统,转正升职都得请客。你这连着升了两级,不得摆一桌?” 林远笑了笑。 “三大爷,按说这客是该请。可现在国家提倡勤俭节约、反对铺张浪费,咱们院里评先进四合院,这方面更得带头。我要是大操大办,街道办知道了还得说咱们院觉悟不够。”他顿了顿,“再说了,我一个人住,摆一桌也吃不完,粮食这么金贵,糟蹋了多可惜。” 他把话停了一下,脸上挂着笑。“您是人民教师,这响应国家号召的道理,您比我懂。” 阎埠贵的嘴唇动了动。林远这番话堵得严严实实——讲政策,国家提倡节约;讲现实,一个人吃不完;讲身份,阎埠贵是人民教师,怎么能不支持国家号召?他要是再坚持,就成了觉悟不够。 “那是那是。”阎埠贵把喷壶搁下,脸上的笑换了个弧度,“节约是应该的,国家现在有困难,咱们得响应。请客的事,等以后条件好了再说。” “谢三大爷体谅。” 林远推开东厢房的门进去了。阎埠贵蹲在台阶上,拿喷壶往君子兰上虚虚喷了两下。三大妈掀帘出来,压低嗓门:“不请了?” “人家搬出国家号召,我还能说什么?” 三大妈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他是真响应号召还是不想请?” “都有。”阎埠贵把喷壶搁下,推了推眼镜,“四十二块工资,四十二斤定量。他一个人一个月二十斤粮食撑死了,剩下二十二斤换成粮票攒着。一斤粮票黑市上能卖两毛多,光这一项一个月就能攒四五块。煤油肥皂盐,一个月三块顶天了。四十二块去掉吃用,攒下来至少三十块。他说怕糟蹋粮食,那是客气话。他不请客,一个月就能多攒好几块。换成你你请不请?” 三大妈撇了撇嘴:“那这客他是赖掉了。” “赖不掉。”阎埠贵往东厢房看了一眼,“转正不请,升级不请,过年总得请吧?今年春节他跑不掉。” 傻柱从正房出来,端着脸盆去水池边洗脸,看见林远进院,盆往水池边一搁。“林远!厂里放榜了?” “放了。” “我听食堂老刘说了,两级连过,定级二级。”傻柱拿毛巾擦了把脸,“行,比我有出息。我当年转正之后,隔了两年才考上八级。” “柱子哥谦虚了。” “谦虚什么,你手艺确实好。”傻柱把毛巾往盆里一扔,“转正了好好干。你这二级到手,工资比我现在也不差多少了。” 何雨水从中院耳房出来倒水,看了林远一眼,点了点头:“林远哥,恭喜。” “谢了。” 何雨水倒了水,没多说,转身回了耳房。 第35章 算计请客 林远回屋。煤球炉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倒了杯水刚端起来,院里传来易中海的声音。他下班回来了,走路不紧不慢,看见阎埠贵蹲在台阶上,停下脚步。 “一大爷回来了。”阎埠贵站起来,“林远定级二级了,您知道不?” “知道。上午在车间里就听说了。”易中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老赵带得好,厂里也重视,特批连考。” “这孩子有出息。我说让他请客,人家说响应国家节约号召——您听听,这话说得多周全。” 易中海没接这个话茬。他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端着搪瓷缸子往中院走。走到中院过道口,贾东旭正好从外面回来,工装还没换,手里拎着铝饭盒。两个人在过道口打了个照面。 贾东旭站住了。 “师傅。” “嗯。”易中海看着他,“法兰盘锉得怎么样了?” “还在练。” “那半丝差在哪,想明白没有?” “粗锉吃刀太深。” “知道就好。下半年还有一次。”易中海说完端着缸子进了中院东厢房。门帘落下来,院里又安静了。 贾东旭站在过道口,手里攥着铝饭盒的提手。他转身往西厢房走,推门进去。 贾张氏正盘腿坐在炕上纳鞋底。秦淮茹在灶台边盛糊糊,棒梗趴在地上玩弹珠,小当坐在炕角啃窝头。贾东旭把饭盒搁在桌上,坐到炕沿上,拿起窝头咬了一口。 “放榜了?”贾张氏把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 “放了。” “你三级过了没?” 贾东旭嚼着窝头,没说话。 贾张氏把鞋底往炕上一拍。“没过?你不是练了好些天吗?法兰盘燕尾配合,你说你练得差不多了——” “差半丝。” “半丝?半丝就不过?”贾张氏的嗓门拔高了,“你师傅是八级钳工,他教的你,差半丝他也没帮你说句话?” “考官是二车间的,不是我师傅。” “那你师傅呢?你在车间里考不过,他脸上有光?”贾张氏把锥子往针线笸箩里一扔,“人家林远进厂一年,两级连过,跟你平级了!你跟了他多少年了?还是个二级!他到底教了你什么?” “妈!”贾东旭把窝头往桌上一搁。 秦淮茹从灶台边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勺子。“妈,东旭尽力了。下半年还有一次,再练练就过了。” “再练练?他都练了多少年了!”贾张氏越说越来劲,“我不是说东旭不努力,我是说他那个师傅——八级钳工带不出个三级徒弟?说出去谁信!” “妈,别说了。”贾东旭站起来,掀帘出了门。 院里天已经黑了。贾东旭蹲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中院东厢房亮着灯,他师傅在屋里不知道干什么。全院就他一个人蹲在门口,两边都亮着灯,他哪边都不想进去。 后院传来刘海中的声音。他刚下班回来,一进院就听见阎埠贵说了林远定级的事,端着搪瓷缸子走到前院,站在东厢房门口咳嗽了一声。 “林远!” 林远从屋里出来。刘海中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端着搪瓷缸子,肚子微微腆着。 “我都听说了。转正定级二级,两级连考,厂里特批——你给咱们院争了光。我在锻工车间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多少学徒,像你这样一年连升两级的,头一个。” “二大爷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年轻人有出息,我们老同志脸上也有光。”刘海中喝了一口茶,“不过啊,转正了也不能骄傲。二级往上就是三级,三级是个坎,法兰盘燕尾配合,精度要求高。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虽然我是锻工,但技术上的道理是通的。” “谢二大爷,有不懂的我一定请教。” 刘海中满意地点了点头,端着搪瓷缸子往后院走了。 院里渐渐静下来。西厢房里,阎埠贵靠在椅子上脱鞋,三大妈把棒子面糊糊端上桌。 “你说林远一个月到底能攒多少?”三大妈坐下拿起窝头。 “四十二块工资,四十二斤定量。他一个人吃,一个月二十斤粮食撑死了,剩下二十二斤粮票。一斤粮票鸽市上能卖两毛到两毛五,光这一项就是四五块。”阎埠贵掰着手指头,“煤油肥皂盐,一个月三块左右。四十二块去掉吃用,攒下来三十块打底。” “三十块!”三大妈把筷子搁下了,“一个月攒三十,一年就是三百六。这孩子闷声不响的,比院里谁家都富。” “可不是。”阎埠贵拿起窝头咬了一口,“贾东旭一个月四十二块,五口人等着吃,月底还得跟易中海借钱。林远一个人四十二块,粮食吃不完还能换钱。这院里看着穷的,未必真穷;看着富的,未必真富。” “那请客的事就这么算了?” “人家搬出国家号召,我能说什么?”阎埠贵嚼着窝头,“不过他这客赖不掉。转正不请,升级不请,过年总得请吧?今年春节全院都盯着他,看他拿什么话搪塞。” 中院西厢房里,秦淮茹把饭盒盖掀开,里面是傻柱给的熬白菜,汤底飘着几点油星。贾张氏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傻柱光带菜,也不知道带点肉回来。” 秦淮茹没接话,把棒梗叫过来吃饭。 院里又起了风,老槐树的枝杈沙沙地响。院里的是是非非没有影响到林远,他还在专心的读着书籍。获取技能强大自己才是正道。 第36章 钓鱼想法 转正后的第三天,凌晨两点。 林远翻身下床,摸黑穿上夹袄,袖口和下摆都扎紧。他从空间里取出一顶旧解放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到眉毛。这帽子是原身他爹留下的,洗得发白,左边帽墙上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机油印子。又从空间里翻出一副旧棉线手套,手指上磨破了两个洞,戴上也比空手强。 院里一片漆黑,老槐树的枝杈在风里晃。他贴着墙根走到院墙东南角,踩上那几块青砖,手扒墙头,腰腹一发力翻了上去。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路线换了,从东直门内大街绕到城墙根。那片旧货场今晚人不多,拢共十几个,都缩在围墙的阴影里。光线暗得很,马灯的灯芯捻得只有豆大一点,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团模糊的黑影,只能从身形和蹲位的习惯大致判断是不是上次见过的——但也不确定,这种地方谁都不会盯着别人脸看。 林远低着头沿着空地边缘走。卖工业券的还是蹲在墙角,面前摆几个空烟盒;卖小米的裹头巾妇女换了个位置,挪到塌了半截的围墙旁边。 他走到一个卖白面的摊前蹲下来,问了价。五毛一斤,比上回涨了五分。他没还价,买了五斤。卖家从布袋里舀面,用的是豁了口的搪瓷缸子,舀一下磕一下缸沿,面粉扑簌簌往下掉。 拐到角落,一个穿旧军袄的瘦高个蹲在那,脚边搁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块灰布,掀开一角——鸡蛋,整整齐齐码了两层,少说二十来个。 “鸡蛋怎么卖?” “一毛二一个。” 比副食店贵一倍,但副食店得排队碰运气。林远蹲下来挑,瘦高个递过来张旧报纸让他垫着。鸡蛋壳上沾着些鸡屎和草屑,他没在意,一个一个拿起来对着马灯光照了照,挑壳厚干净的捡了十五个。空间里时间静止,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不怕坏。 “十五个。” 瘦高个给他多添了一个:“买十五送一。” 林远付了钱,把报纸包收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前后扫了一眼,没人注意这个角落。他拐进鸽市背后的窄巷,前后无人,怀里的报纸包和手里的面袋子一块收进空间。意念扫过空间里的存货——棒子面几十斤,标准粉攒了一些,现在又多了十几个鸡蛋。肉还是没着落。 他在鸽市又转了一圈。卖肉的今晚还是没来,倒是看见一个卖干蘑菇的老太太,蹲在最暗的角落里,面前铺着块粗布,干蘑菇按品种分成三小堆。林远每样都买了一些,收进空间。 回程走得快。翻墙进院,推门回屋。煤球炉上的水壶还温着,他倒了杯水喝了,坐床沿上把今晚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白面五毛,涨了五分。鸡蛋一毛二,上月还是一毛。干蘑菇倒没涨价。鸽市来来回回跑了这么多趟,肉始终碰不上——不是贵不贵的问题,是根本没人卖。定量供应的日子,细粮都紧缺,肉就更别想了。 他靠在床头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活人不能让尿憋死。鸽子市上碰不到肉,那就换个路子——什刹海、后海,水面大着,鱼不要票。别人钓鱼靠经验,他有系统。琉璃厂那几本钓鱼书,上回买《针灸入门》的时候在书架角落里瞥见过。 周末一早,琉璃厂。 还是那个穿蓝布衫的老掌柜,趴柜台上拿鸡毛掸子掸一套线装书的灰。林远打了声招呼,径直走到最里头的书架前蹲下来。那几本钓鱼书还在,被一堆民国杂志压在底下。 抽出来翻。第一本《钓鱼指南》,民国二十五年商务印书馆出版,封面上画着一条鲤鱼和一柄钓竿。目录——钓具、钓饵、钓点、四季节令。钓点篇专讲北方水域,什刹海、昆明湖、永定河,每条水域什么季节出什么鱼,哪个水段有暗流。钓饵那章列了十几味中药,丁香、肉桂、山奈、甘草,配比精确到钱,专钓鲫鱼鲤鱼。 第二本《垂钓技巧》,民国二十八年北平文化书社出版,薄薄一册,专讲甩竿手法和看浮技巧。棉线浮子颤两下是鲫鱼在啄,慢悠悠往下沉是鲤鱼试钩,猛地一黑是白条抢食。 第三本《北京鱼类图说》,民国三十年燕京大学出版社,线描图配习性说明。鲫鱼食性杂,什么都吃,夏天在浅水冬天钻深潭。鲤鱼喜欢甜饵,咬钩之后会猛地往下扎。 他把三本书摞在一起抱到柜台上。掌柜的摘下老花镜翻了翻:“你也钓鱼?” “学着钓。” “什刹海最近出鲫鱼。”掌柜的把算盘拉过来,“三本一共四毛五。” 林远付了钱,又在街对面小书摊前蹲下翻了翻,在一堆旧杂志底下翻出一本《行军野炊与野外生存》,民国三十六年出版,里面有野外杀鱼、简易熏制的方法。一毛钱拿下。 拐进琉璃厂背后的小胡同,前后没人,四本书全收进空间。 回到四合院,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擦他那几盆君子兰叶子,听见门响抬头,目光往林远手上扫。空的。嘴上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擦叶子。 林远推门进屋,把煤油灯拨亮。四本书在桌上排开,他先翻开《钓鱼指南》。钓具篇、钓饵篇、钓点篇、四季节令篇,每翻过一章,脑子里的钓鱼知识就自动归位一块——竹竿怎么选,线组怎么搭,春夏饵料怎么变,什刹海哪个水段出什么鱼。 读到钓饵篇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鲫鱼饵的配方像一张精确的零件图纸——丁香配肉桂主香,山奈配甘草提味,炒香的麸皮打窝,蚯蚓挂钩。春夏两季的配方比例不同,每种药材精确到钱。他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跟川菜调味一个道理,配方比例对了味才正。 《垂钓技巧》专讲手法。甩竿、看浮、提竿、遛鱼,每一步都配了线描图。他翻得很细,每一页都在脑子里自动转化成手上的动作——顺风甩竿饵先落水钩再入水,逆风甩竿竿梢压低贴着水皮送出去。看浮最见功夫:棉线浮子颤两下是鲫鱼在啄,慢悠悠往下沉是鲤鱼试钩,猛地一黑是白条抢食。 《北京鱼类图说》他翻得快,鲫鱼鲤鱼的习性记下了。什刹海的入水口夏天出鲫鱼,冬天鲤鱼窝在深潭,春天鱼群往浅滩走。柳树荫底下水草多,鱼爱在那藏着。 《行军野炊与野外生存》里杀鱼的手法反复看了两遍——去鳞从尾巴往头逆着刮,开膛从排泄孔往上剪,鱼胆不能破,苦胆一破整条鱼就废了。简易熏制:鱼洗干净抹盐,挂在松枝上小火熏烤,熏到鱼肉表面干了能多放好几天。 第37章 自制鱼竿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杈在窗户纸上晃。院里傻柱哼京剧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贾家那边传来棒梗的哭闹声,又被贾张氏的骂声压下去了。 林远合上最后一本书。 脑子里涌进来一片东西——不是那种零零碎碎的知识点,是一整套完整的体系。钓组的搭配、不同水域的钓点选择、四季饵料的配方变化、甩竿提竿遛鱼的手法,像印在脑子里一样清晰。紧接着是手,拇指和食指自动捏合,握竿的手势稳稳当当,手腕内侧的筋腱轻轻跳了一下——提竿抖腕的角度、收线松线的分寸,手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这次的感觉比之前读《川菜谱》时更明显。厨艺是在原身已有的基础上往上搭了一层,触类旁通;钓鱼却是从零到一,四本书摞在一起,等于把别人几年积累的经验一次性灌了进来。 “系统提示:钓鱼技能——高级。” 脑子里那个冷冰冰的电子音只响了一声就安静了。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高级。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手指重新搭上“竿身”。一套完整的技能稳稳当当地嵌在肌肉记忆里,从选竿配饵到看浮遛鱼,全齐了。 他把四本书收进空间。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炉火在炉盖缝里透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什刹海的钓点、丁香肉桂做饵、鲫鱼鲤鱼。找个时间就试。 休息日一早,林远在屋里忙活开了。 竹竿是昨天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花了一毛钱。三米来长,节密壁厚,梢头细韧。他拿刮刀把竿梢修了修,又拿破砂轮片从头到尾打磨了一遍,磨到用手摸过去不扎刺为止。竿尾缠上棉线当握把,一圈一圈缠紧,最后拿细铁丝箍死。 鱼线是百货商店买的棉线,两分钱一卷。浮子用干芦苇棍削的,小指粗的一段,两头磨圆。鱼钩费了点工夫——没地方买现成的,拿缝衣针在煤油灯上烧红了弯的。弯完之后重新淬火,拿钳子夹着往冷水里一蘸,嗤一声冒了股白汽。铅坠没找着合适的,从工具箱里翻出几个报废的螺帽,拿铁丝拧在鱼线上。丑是丑了点,重量够。 忙了小半个上午,一根鱼竿配齐了。林远把竿子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拇指和食指自动捏合,手腕内侧的筋腱轻轻跳了一下。系统给的高级钓鱼技能在肌肉记忆里安了家,握竿的姿势、甩竿的角度、看浮的时机,手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他扛着鱼竿推门出屋。院里阳光薄薄地铺了一层,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给君子兰浇水,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先往林远肩上的鱼竿扫过来。 阎埠贵把喷壶搁下,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绕着林远走了半圈,上下打量那根鱼竿。 “小林,你这竿子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 阎埠贵伸手捏了捏竿梢,又低头看了看握把上的棉线。“手艺还行。就是这坠子——”他拿手指拨了一下那几个螺帽,“你这坠子忒沉了,甩竿的时候动静大,鱼全吓跑了。” 他把手背在身后,脸上露出一种“这事我在行”的表情。“钓鱼可不是光有竿子就行的。选钓点、看天气、配饵料,哪样都有讲究。你这样去,准白忙活。” “试试手,钓不上来就当散心。”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老人言呢。”阎埠贵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三大爷家里有根好竿子,你要用我借给你。” 林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阎埠贵又凑近了半步,脸上堆着笑:“竿子不要钱,借你用。回头钓上来了,分两条给三大爷尝尝鲜就行。” 林远心里笑了笑。分两条。一根竿子才几个钱,两条鱼又几个钱?这账阎埠贵算得比谁都精。而且竿子借了就是人情,有了人情就得还。今天借竿子分两条,明天借抄网分一条,往后就没完没了了。阎埠贵这人,一分钱能掰成八瓣花,他的便宜沾上了就甩不掉。 “谢三大爷,不用了。我这竿子用着挺顺手,钓不上来也不打紧。” “哎,你这孩子——”阎埠贵还要再说,林远已经扛着竿子往院门走了。 林远走在胡同里,心里把阎埠贵的钓鱼水平掂量了一遍。这个时代钓鱼确实都用蚯蚓,阎埠贵刚才张嘴闭嘴“选钓点看天气配饵料”,说到底也就是挖几条蚯蚓往钩上一挂,找个水边蹲着。他前世没怎么钓过鱼,但信息爆炸的年代,什么东西没听过?打窝诱鱼、腥饵诱鱼香饵留鱼、钓底钓浮根据水温换水层、看鱼星找鱼群——这些后世的钓鱼理论,在这个用蚯蚓当万能饵的年代就是碾压。阎埠贵那点经验,搁在后世连新手村都出不了。 但他不打算跟阎埠贵掰扯这些。鱼竿的事已经拒绝了,没伤和气,也没多欠人情。 西厢房里,阎埠贵把喷壶搁在墙角,坐到桌边倒了杯水。 三大妈正往桌上端早饭,一锅棒子面糊糊,几个窝头,一碟咸菜丝。阎解成从外头进来,光着膀子披了件打了补丁的布衫,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他昨晚帮胡同口粮油店卸货,干到半夜,挣了八分钱。后面跟着弟弟阎解放和妹妹阎解娣,两个小的揉着眼睛往桌边挤。 “林远那孩子,自己做了根鱼竿,”阎埠贵端起碗喝了口糊糊,“我说把咱家那根借给他,死活不要。” “你白借给他?”三大妈把窝头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说钓上来了分两条鱼就行。” 阎解成抓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接过话:“爸,你那竿子八分钱淘来的,人家两条鱼多少钱?当我傻呢?” “你懂什么。”阎埠贵瞪了他一眼,“他那竿子拿螺帽当坠子,甩下去扑通一声,鱼全跑了。我这竿子正经湘妃竹的,借给他用是帮他。” “人家用你帮?”阎解成嚼着窝头,“上回林远在院里说国家号召节约,连一大爷都没话接。” 三大妈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就是。你说你帮他,人家领情吗?上次请客让他拿节约二字挡回去了,这次借竿子又挡回去了。你这三大爷的面子,在他跟前可不好使。” 阎解放今年十一,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仰着脸问:“爸,林远哥能钓上鱼吗?” “就他那竿子?”阎埠贵嗤了一声,“准白忙活。” 阎解娣小声说:“要是钓上来了呢?” 桌边安静了一瞬。阎解成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钓上来也是人家的,跟咱没关系。”他走到门口,趿拉上鞋,“我上午还去粮油店,看有没有零活。” “去吧去吧。”三大妈挥了挥手。 阎解放还在惦记鱼的事:“爸,你不是说你会钓鱼吗?你怎么不去钓?” “我哪有那闲工夫。”阎埠贵把碗搁下,“再说了,钓鱼不得买竿买线买钩?那都是钱。你们几个上学的学费还没凑齐呢。” 阎解娣小声嘀咕:“那你还把竿子借给林远哥……” “你小孩子懂什么!”阎埠贵板起脸,“借竿子是交情,有了交情往后才好办事。你爸在这院里当三大爷,靠的就是这点交情。” 三大妈收着碗筷,头也不抬:“你那交情值几个钱?林远那孩子心里有本账,人家一个人四十二块工资,四十二斤定量,粮食吃不完还能换钱。用不着巴结谁。” 阎埠贵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那是巴结吗?我那是——” “行了行了。”三大妈端起碗筷往灶台走,“以后少往人家跟前凑。你那点算计,人家看得一清二楚。” 阎埠贵坐在桌边,嘴张了张,没再说出话来。阎解放和阎解娣对视了一眼,一个抓起书包,一个端起搪瓷缸子,先后溜出了门。 第38章 上大鱼了 什刹海在前海东沿,林远找了处水浅的弯子。岸边几棵歪脖子柳树刚冒出新叶,枝条垂在水面上,风吹过晃出一圈圈涟漪。水面浮着薄薄的绿藻,靠岸的水草里偶尔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 他没急着下竿。先把竿子往旁边一搁,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昨晚在屋里配的饵料。 水边蹲下来,抓了两把饵料撒进选好的窝点。水面泛起一圈圈细纹,饵料的香味顺着水波慢慢散开。这就是阎埠贵不懂的东西——打窝。这个时代钓鱼都用蚯蚓,往钩上一挂就蹲着等,哪有打窝的概念。他脑子里装着后世的钓鱼理论,打窝诱鱼、腥饵诱鱼香饵留鱼、钓底钓浮看鱼星,放到这个用蚯蚓当万能饵的年代就是降维打击。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窝点里冒出几串细密的气泡,鲫鱼星单个往上冒,大小均匀。他把蚯蚓挂上钩,右手握竿,手腕一抖,竿梢划了道弧线,坠子带着鱼钩轻轻落进窝点正中间。水花很小,只荡开几圈涟漪。 浮子稳住了。芦苇棍在水面上竖得笔直,露出来约莫一寸。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形意拳真诠》,翻到五行拳劈拳那一页。左手举着书,右手握竿,眼睛在书页和浮子之间来回切。 浮子动了一下。林远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右手手指自动收紧。浮子颤了两颤,紧接着猛地下沉——黑漂。手腕一抖,竿梢弯成弓形,一条巴掌大的银白鲫鱼被拎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摘钩扔进布袋,重新挂蚯蚓甩竿入水。接下来半个钟头,竿子就没闲过,鲫鱼一条接一条往布袋里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同志,你这技术可以啊。” 林远回头。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身灰蓝中山装,左边胸兜上别着钢笔。脸被太阳晒得有点黑,手上提着一根旧竹竿,竿梢的鱼线断了一截,在风里晃荡。站姿有点意思——脊背挺得很直,两脚微微分开,不是在部队里待过就是常年的保卫干部。 “运气好。”林远把书合上揣进怀里。 “不只是运气吧。你这是放了啥吧?我远远就闻着香味了。”中年男人蹲下来,看了看林远放在岸边的饵料包,“麸皮炒香了拌中药,你这方子跟谁学的?” “书上看的。” “什么书?” “《钓鱼指南》,民国出的。”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掏出烟盒自己抽出一根,又往林远那边递了递。林远摆了摆手,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吐了口烟。 “我叫马国栋,轧钢厂保卫科的。你也是轧钢厂的吧?看着面熟。” 保卫科副科长,姓马。林远在记忆里对上了号——前世看剧的时候老马出场不多,为人刚正,脾气倔,跟易中海那个圈子不沾边。后来因公负伤提前退了休,厂里老人提起他都竖大拇指。 “钳工三车间,林远。” “林远?”马国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眼睛亮了,“赵德柱那个徒弟?转正考两级连过的就是你?” “是我。” “好小子。”马国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装鱼的布袋,“手艺好,钓鱼也行。你这窝料回去给我抄一份方子。” “行。” 马国栋在林远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鱼竿往水里一甩。他那竿子比林远的还旧,竿梢断过一截重新接的,接头处缠着黑胶布。浮子是用鸡毛梗削的,歪歪扭扭地浮在水面上。两个人坐在柳树荫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了没一会儿,林远的浮子又动了。这回不是颤,是一口闷——浮子直接被拽进水里,竿梢猛地弯成一张弓。 林远腾地站起来,两手握竿。鱼线在水里划了个大弧,竿梢弯得快要贴水面,鱼线绷得嗡嗡响。水里翻起一团浑泥汤,一条青黑色的大鱼尾巴甩出水面,啪一声拍回去,浪花溅出半米远。 旁边几个钓鱼的老头全站起来了。有人把竿子往岸上一扔就往这边跑,嘴里喊着“放线放线”。马国栋腾地站起来,把破竿子往旁边一扔。 “这条比刚才那条还大!少说十五斤往上!” 林远没慌,系统给的技能在这一刻完全接管了双手。左手松线让鱼往外冲了一段,等冲劲刚弱下来,手腕一翻竿梢立起,鱼嘴被扯得往上扬,呛了口水。右手顺势往侧一带,竿梢划了道弧线把鱼头引向开阔水面,远离水草丛。 遛了将近十分钟,鱼终于浮出水面。一条大草鱼,青背白肚,少说十五六斤,鳞片在阳光下反着青白色的光。 岸边已经围了三四十号人,钓鱼的、散步的、路过蹬三轮的、胡同里出来买菜的大妈大婶全停下来看。马国栋蹲在水边帮忙把鱼抄上来,大草鱼在草地上蹦了三蹦才消停。 “好家伙,什刹海多少年没出过这么大的鱼了!” 话音刚落,林远的浮子又黑了。 这回的力道比前两条都猛——竿梢直接弯到了极限,握把的棉线接头处发出吱呀一声响。林远两脚分开扎稳马步,竿子立起来跟水平面成九十度。鱼在水下打桩,一动不动,然后猛地往深水扎,鱼线被拖得在水面上划了道白印子。 围观的人全炸了。两个小伙子脱了鞋踩着水帮忙把鱼拖上岸。一条大鲤鱼,红尾金鳞,比第一条还大,少说二十斤出头,在草地上还在甩尾巴,每一下都拍得地面闷响。 马国栋掏出烟来点上,深吸了一口,看着草地上三条还在蹦跶的大鱼,又看了看林远。三条鱼并排躺着——最大的那条二十多斤,草鱼十五六斤,第一条鲤鱼也有十一二斤。加上布袋里几十条鲫鱼,这一上午少说钓了七八十斤。 “你这——你这什么技术?” 林远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进来,蹲到三条大鱼跟前看了看,又抬头看林远。这人比马国栋年轻些,口袋上别着两支钢笔,袖口沾着墨水印子。 “同志,我是区人委办公室的,我姓周。”他从兜里掏出工作证亮了一下,“我们机关食堂这个月正愁五一加餐的肉菜没着落。你这条最大的,二十斤那条,我们机关要了。四毛一斤,怎么样?” 旁边立刻有人不干了。 第39章 卖给厂里 一个穿蓝布衫戴套袖的矮个子挤进来,嗓门挺大:“老周你们区人委别抢啊!”说完又转头往人群外喊,“老刘!老刘!” 被喊的老刘从人群外面挤进来,是个戴灰布帽子的中年人,袖口上沾着面粉印子。他蹲到鱼跟前看了看,又抬头看林远。 “你是轧钢厂的?” “钳工三车间的。”马国栋替他答了,“赵德柱的徒弟,林远。” “那就更好办了!”老刘拍了一下大腿,“林远同志,这三条大鱼我们食堂全要了。五一劳动节会餐,厂长亲自批的条子。区人委才几个人吃饭,我们厂上万工人——你这条最大的,我给你五毛一斤!另外两条四毛一斤,怎么样?” 区人委的老周急得往前迈了一步:“老刘你们不能全包圆啊!总得给兄弟单位留一条——” “老周你们机关才百来号人,我们厂一万多人!”老刘寸步不让。 林远看了看两个人,语气不急不缓:“刘师傅是厂里的,周同志是区里的。这样,最大那条二十斤的归厂里食堂,五一加餐是大事,五毛一斤我领刘师傅这个情。草鱼那条十五斤的也归厂里,四毛一斤。剩下那条鲤鱼十二斤的给区人委,四毛一斤。周同志大老远跑一趟也不容易。” 老周还想说什么,但林远这分法确实公道——大头给了轧钢厂,区人委也分到了一条十二斤的。人家厂里的采购员出了高价,他一个机关食堂的也不好再争。 “成,这分法行。”老周先点了头。 “行,那两条我收了。”老刘从兜里掏出发票本子,“二十斤那条,五毛一斤,十块。十五斤草鱼四毛一斤,六块。一共十六块。”又看了看林远脚边的布袋,“你那鲫鱼也卖不卖?食堂大锅菜缺的就是这口鲜。” “鲫鱼留几条自己吃,剩下的卖。”林远蹲下来把布袋里的鲫鱼倒出来挑了几条大的扔回布袋里,剩下的往老刘面前推了推。 老刘蹲下来数了一遍,鲫鱼大大小小四十多条,统共十来斤。鲫鱼市价便宜,但食堂采购量大,老刘给算了两毛一斤,又开了两块的票。区人委的老周那边也付了四块八,两个人各把鱼装进麻袋扛着走了。 围观的人陆续散了。马国栋把烟头掐灭,夹着破竿子站起来。 “你这一上午,顶我干半个月了。”马国栋把烟头掐灭,夹着破竿子站起来,摇了摇头,语气里倒没有嫉妒,纯粹是感慨,“下回再来,直接去后海。那边的草鱼比什刹海还大。” “行,下回一块去。” “你定时间,我周末都有空。”马国栋摆了摆手,夹着破竿子走了。 林远扛着竿子往回走,布袋里留了五条大鲫鱼。三条大鱼加鲫鱼,统共入账二十二块八毛。他学徒工工资才十八块,这一上午就挣了一个月工资还多。 二十二块八毛,够买四十多斤白面,够一家人吃一个月。一个月来四趟,副业收入超过工资不是问题。更重要的是跟老马搭上了线,保卫科副科长在厂里人脉广,往后跟易中海那帮人正面掰手腕的时候,多一个说得上话的人总不是坏事。 回到四合院,胡同里飘着蜂窝煤的烟气。林远推开院门,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擦他那几盆君子兰叶子,听见门响抬起头。 “小林回来了?钓着没?” 林远把布袋口撑开。阎埠贵往里一看,五条大鲫鱼在布袋里尾巴啪啪拍着布面,最小的也有巴掌大。阎埠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推了推眼镜,往前凑了半步。 “你这——还真钓着了?” 阎埠贵往前凑了半步,眼睛盯着布袋里那几条还在蹦跶的鲫鱼,脸上的笑堆得比平时又厚了三分。 “哟,这鲫鱼不小!大的得有半斤吧?”他伸手捏了条鱼掂了掂,又放回去,拿手巾擦擦手指,“小林你头回钓鱼就钓这么多,技术可以啊。” “运气好。” “谦虚!这可不是运气。”阎埠贵把喷壶往台阶上一搁,嗓门放得热情洋溢,“这么多鱼你一个人哪吃得完,这天越来越热,搁不住。这样,让你三大妈帮你收拾,开膛去鳞腌上,省得你动手。我那还有两瓶好酒,莲花白,过年时候学生送的,一直没舍得开。让你三大妈把鱼红烧两条,剩下的腌上慢慢吃。咱爷俩喝一杯,也算庆祝你转正!” 林远心里门儿清。两瓶酒换一顿鱼,酒是他自己的,鱼也是他的,阎埠贵出个名头就白蹭一顿。而且这顿吃完,往后就成了惯例——每回钓鱼回来,三大爷都得端着酒杯凑过来。 “谢三大爷,这鱼我有打算。我师傅老赵腰不好,这几条大的给他送去,剩下两条我自己留着熬汤。酒您留着,改天吧。” 阎埠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但没刚才那么厚了。“那是那是,孝敬师傅应该的。”他推了推眼镜,又看了一眼布袋里那几条鱼,“那下回,下回钓多了可别忘了三大爷。让你三大妈给你露一手,她烧鱼的手艺在这院里可是数得着的。” “行,下回再说。” 林远拎着布袋进了东厢房。 门关上之后,他把五条鲫鱼倒进水盆里,挑了两条最大的留着给老赵,剩下三条拿盐腌了收进空间。 阎埠贵站在台阶上,手还保持着往围裙上蹭的姿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看了看林远关上的门,又看了看门旁边的煤堆,拿起喷壶往君子兰上虚虚喷了两下,转身回了西厢房。 三大妈正在灶台边切咸菜,阎解成在桌边拿筷子摆碗。阎埠贵把喷壶往墙角一搁,坐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林远那孩子,还真钓着鱼了。” “几条?”三大妈菜刀没停。 “五条,条条巴掌大。”阎埠贵把杯子搁下,“我说让你帮他做,咱家出酒,他出鱼,一块喝一杯。你知道人家怎么说?” “怎么说?” “鱼刚钓回来,还得收拾。你三大爷的酒留着自己喝。”阎埠贵学着林远的语气复述了一遍,学完自己都觉得没滋没味。 三大妈切完最后一片咸菜,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转过身来。“你那是馋人家的鱼。你那酒八分钱打的,人家看得上?” “什么看得上看不上——我那是帮他。”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声音没什么底气,“他一个人收拾五条鱼,忙活半天。” 阎解成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从锅里盛糊糊。“爸,人家都说了不用,你就别往跟前凑了。上回借竿子让人挡回来了,这回做鱼又让人挡回来了,还不明白?” “你懂什么。”阎埠贵瞪了他一眼,但声音不高。 三大妈把咸菜碟端上桌,坐了下来。“你说他这鱼是在哪儿钓的?什刹海?后海?那儿的鱼能随便钓?” “说是在刹那海钓的。”这话说完阎埠贵心里就跟猫抓的一样。 西厢房那边没动静了。过了片刻,门帘一掀,阎埠贵拎着鱼竿和水桶从屋里出来,桶里搁着俩窝头,拿块笼布盖着。三大妈跟出来,站在台阶上。 “你这会儿去钓鱼?晌午饭不吃了?” “不吃了。”阎埠贵把草帽往头上一扣,脚步不停,“我还不信了,姓林的能钓上鱼,我姓阎的钓不上来?” 三大妈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回屋了。 第40章 凉拌鲫鱼 午饭做凉拌鲫鱼。这道菜他在《川菜谱》里看过,鲫鱼清蒸之后拆肉,拌上姜蒜水、酱油、醋和花椒面,最后浇一勺滚油。他以前不会这道菜,以前做的鲫鱼永远是熬汤,汤白味淡,鱼肉老得像锯末。现在系统给的中级厨艺在手,刀怎么下、鱼怎么蒸、汁怎么调,步骤清清楚楚。 鱼上锅蒸着,他拍了姜蒜,调了碗汁。蒸好的鱼端出来拆肉,码进盘子里,浇上姜蒜水、酱油、醋、花椒面,最后舀了勺菜籽油在铁勺里烧滚,往鱼上一浇——滋啦一声,红油翻滚,香气顺着门缝往外窜。 这香味在定量供应的年月里太扎眼了。院里各家各户都在吃午饭,阎埠贵家照例是棒子面糊糊配咸菜,贾家也是糊糊窝头,傻柱今天食堂值班没回来。肉味荤腥在这年头是稀罕东西,谁家炖点肉一条胡同都闻得见。 林远端着盘子在桌前坐下,刚夹了一筷子,中院那边就响起了贾张氏的嗓门。 “谁家做饭放这么多油!香味都飘到我院里来了!这年月光景,也不省着点!” 贾张氏坐在中院西厢房门口,手里端着碗棒子面糊糊,鼻子一抽一抽的。她扭头冲屋里喊:“你闻闻!你闻闻这香味!” 秦淮茹在屋里没出来。贾张氏又抽了抽鼻子,拿筷子搅着碗里的糊糊,嘴上不停:“准是前院那个!成天不吭不哈的,吃倒是舍得!这得放多少油!这年月光景,肉票一个月才半斤,他倒好——” “妈,你别说了,人家自己钓的鱼。”秦淮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咸不淡的。 “钓的鱼?”贾张氏顿了一下,嗓门反而更大了,“钓的鱼也是荤腥!全院就他一个人吃好的,也不说给邻居送点!咱们家五口人喝糊糊,他一个人又是油又是鱼的!” “人家上回钓鱼你还说人家钓不上来呢。” “我说归我说,他送归他送!” 贾张氏的话从窗户缝里一字不漏地飘进来。林远没搭理,夹了一筷子鱼肉嚼着。鱼肉嫩滑,花椒面的麻和红油的香混在一起,味道确实不错。中级厨艺的手艺比原身那点家常水平强了太多,调料的层次感不是靠多放油出来的,是靠配比。可惜贾张氏不懂这个。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饭把碗涮了,拎着那两条挑出来的鲫鱼出了门。 老赵家还是那副熟悉的样子,仿佛时光在这里放慢了脚步,未曾留下太多痕迹。院门依旧虚掩着,透出几分随性与亲切,仿佛随时欢迎熟人推门而入。 葡萄架上的藤蔓比上次来时更加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密密匝匝地铺展开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阴影。师娘正站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衣裳,阳光洒在她略显花白的发丝上,泛着柔和的光。她一抬头,看见林远手里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鱼,顿时愣住了,连手中的晾衣杆都忘了拿稳,差点掉在地上。 “你这孩子,怎么又拿东西来了!”师娘语气里带着责备,却掩不住笑意。 “上午去什刹海钓鱼,正好钓到两条鲫鱼,想着给师傅和师娘尝尝鲜。”林远笑着解释,语气诚恳又自然。 师娘一边接过鱼,一边掂了掂分量,脸上笑意更浓,随即朝屋里高声喊道:“老赵!你徒弟给你送鱼来了!” 话音刚落,老赵便从屋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旧扳手,显然刚才正在修理什么物件。他一眼看到林远手里提着的鱼,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他缓步走近,低头仔细打量那两条鲫鱼——鱼身饱满,鳞片银白闪亮,鱼鳃鲜红湿润,眼睛清澈透亮,一看就是刚离水不久的新鲜货。他又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远脸上,眉头微皱。 “你钓的?”他问。 “嗯,上午钓的。”林远答。 “在什刹海?” “对,就在什刹海。” 老赵没再多问,只是把手中的扳手轻轻搁在葡萄架下的石台上,伸手拿起其中一条鲫鱼翻看了一下,确认无误后又放回原处。他抬眼望着林远,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隐隐的责备:“你不好好在家看书,怎么跑去钓鱼了?” 林远笑了笑,语气轻松:“今天是休息日嘛,想着去什刹海那边散散心、转转,没想到运气不错,还真钓上了两条。” 老赵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接话。这时,师娘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人家休息日钓个鱼,还要跟你打报告不成?你这老头子,真是越老越较真儿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赵难得有些讪讪地挠了挠头,试图解释。 “他师傅的意思啊,其实是说你休息日该好好歇着,别太累着自己。”师娘笑着替他圆场,一边拎起鱼往厨房走,“小林你别搭理他。这两条鱼,晚上我给你师傅红烧一条,再熬个鲜汤,补补身子。你先坐会儿,我去蒸点窝头,刚发好的面,香得很——” “不了,师娘,”林远连忙摆手,“下午还有点事要办,就不多待了。” 说完,他礼貌地道了别,转身走出院门。刚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老赵还站在院子中央,背着手,神情复杂地望着他;师娘则从厨房门口探出身子,冲他热情地挥了挥手。头顶的葡萄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这场短暂而温馨的重逢轻声伴奏。林远微微一笑,转回身,沿着熟悉的青砖胡同,朝着胡同口的方向稳步走去。 第41章 武术初级 从老赵家出来,林远沿着胡同往回走。四月中旬的太阳已经有了些热乎气,胡同口那几棵柳树叶子从嫩绿转成了深绿。 刚进院门,就听见一阵自行车铃铛响。许大茂推着他那辆二八大杠正往里走,车后架上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他看见林远,车也不推了,支好就迎上来。 “林远!巧了不是,刚进院就碰上你。”许大茂脸上堆着笑,比平时又热情了几分,“听说你两级连过,定级二级了?好家伙,咱院年轻一辈里你是这个。”他竖了竖大拇指,“我这放映员干了快两年才转正,跟你一比差远了。” “许哥客气了。” “我这可不是客气。”许大茂从兜里掏出盒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林远摆了摆手,他自己叼上点了,“你是真有本事。不像某些人,仗着院里有人撑腰,横着走,手艺也就那样。” 林远知道他说的是傻柱。许大茂跟傻柱从小斗到大,也就嘴上占点便宜,动手就不是对手,回回都被傻柱摁着揍。易中海又总拉偏架,虽然许大茂也是嘴贱,但每次都是傻柱先动手,到了全院大会上倒成了许大茂“挑事在先”。许大茂心里这口恶气憋了多少年了,现在院里出了个林远——手艺好,转正快,连易中海的面子都敢驳——他要不凑过来拉拢,那才叫奇怪。 “许哥这是从哪儿回来?” “我爸妈那儿。”许大茂吐了口烟,“老两口搬出去了,我隔一阵过去看看。”他顿了顿,把烟灰弹了弹,话锋一转,“林远,这院里老一辈的,一大爷眼高,二大爷嘴大,三大爷抠门。年轻人里傻柱那个混不吝也就仗着食堂颠勺,真要说手艺,他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往后咱哥俩多照应,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言语一声。” “许哥费心了。”林远点了点头,推门回了东厢房。 门关上之后他在桌边坐下,从空间里取出《形意拳真诠》翻到上回读到的地方。许大茂的算盘他听得明白——全院年轻人里就咱俩有出息,这话跟贾东旭肯定没说过。许大茂拉拢谁,全看谁眼下有利用价值。这人是个真小人,坏在明面上,跟易中海那种满嘴仁义道德背地算计的不一样。真小人好防,伪君子难缠。 翻了两页,他又想起许大茂刚才那句“老两口搬出去了”。前世看剧的时候他知道这个背景——许大茂顶了父亲许富贵的岗进厂,许富贵两口子就搬出四合院把房子腾给儿子住。许富贵也是个精于算计的人,和林正声虽然一个车间待过,也仅仅是认识、同住一个院,不是一路人。林正声闷头干活凭手艺吃饭,许富贵左右逢源到处拉关系。两家本就没啥交情,许大茂刚才说什么“老林师傅当年在车间里没少帮我爹”,纯属顺嘴编的客气话。 至于许大茂的婚事,这会儿应该还没定。许富贵眼高于顶,一般人家的姑娘入不了他的眼,来来回回相了多少个都没成。许大茂刚才没提这茬,看来是还没相到合适的。 院里有人进出,贾张氏大概出门买菜了,在中院跟谁嘀咕了几句。傻柱回来了,水龙头响了一阵,然后正房的门啪嗒一声关上。 《形意拳真诠》这本书之前在什刹海读了一半,五行拳的劈拳和崩拳已经读完,钻拳那页还折着角。从折角处接着往下翻。 钻拳似水,意到气随,出拳时劲从腰发,拳锋内旋。他翻得很细,每一页的发力路线都在脑子里自动转化成身体上的劲路——腰怎么拧,肩怎么送,拳怎么转。读到横拳那一章,窗外已经全黑了。横拳属土,劲要沉,出拳时小臂外翻,力从脚底起。他站起来照着拳谱图比划了两下,又坐回去继续翻。 翻过最后一页,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响了一声——“系统提示:武术技能,初级。” 他合上书,右手五指慢慢收拢握了个拳。初级武术,形意拳的五行拳全在脑子里了,劈崩钻炮横,每一拳的发力角度和劲路走向清清楚楚。肌肉记忆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钳工那种手上的稳,是全身协调发力的整劲。 林远把《形意拳真诠》收回空间,又取出《针灸入门》翻了两章。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院门响了。 阎埠贵扛着鱼竿拎着水桶回来了。林远从窗户缝往外看了一眼——水桶里空荡荡的,连条小鲫瓜子都没有。阎埠贵把草帽摘下来,帽檐上沾着干泥,脸色不太好看。 林远推门出来接水,正好跟他碰上。阎埠贵看见他,脚步停了,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堆着笑的算计,而是一种压着兴奋的急切。 “小林!你可算出来了!”阎埠贵把空桶往台阶上一搁,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我在什刹海听人说,上午有个小伙子钓了三条大鱼,最大的二十多斤,卖了好几块钱!我一听就知道是你——是不是你?” “是我。” “二十多斤!”阎埠贵的声音拔高了半拍,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连忙拿手指推回去,“还卖了钱?卖了多少?” “也没多少,鱼卖给了厂里食堂。” 阎埠贵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口酸涩的果子,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那你还——那你怎么不早说?” “您也没问。” 阎埠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上午林远出门前自己还端着架子要借竿子给人家,还说什么“准白忙活”,结果人家不光钓上来了,还钓了三条大的,还卖了钱。他在什刹海蹲了一下午,别说大鱼,连条巴掌大的鲫鱼都没见着,带的蚯蚓全喂了白条。偏偏他还去了什刹海前海——就站在林远上午站的那片水弯子边上,水面上的波纹还是一样的波纹,柳树还是一样的柳树,但鱼一条也没上。 第42章 东旭要钓鱼 林远拧开水龙头接水,语气不紧不慢:“三大爷,您下午钓得怎么样?” “别提了。”阎埠贵摆了摆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尽是小鱼闹窝,蚯蚓挂上去就没了。好不容易碰上条大的,线断了。”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林远,“小林,你上午在哪儿钓的?水多深?用的什么饵?” “就在前海东沿,水不深。饵是蚯蚓。” “光蚯蚓?”阎埠贵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我听说你还撒了东西?闻着有股药味?” “撒了点麸皮。”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他想问麸皮里拌了什么,想问那个药味是什么方子,想问林远到底怎么让鱼聚过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上回借竿子人家没领情,这回再腆着脸讨方子,他这张老脸往哪搁。再说了,就算知道了方子,人家凭什么白告诉他。 “行,你忙你的。”阎埠贵把空桶拎起来,鱼竿夹在腋下,往西厢房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掀帘进了屋。 林远端起缸子回了东厢房。阎埠贵想问什么他知道——麸皮里拌的中药方子,打窝的手法,看浮的时机。这些东西告诉阎埠贵也没用,以阎埠贵抠门的性格,怎么会舍得打窝。 四月下旬到五月这段日子,林远的生活过得稳当而有序。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棒子面糊糊就咸菜对付一顿,偶尔从空间里摸个鸡蛋煮了加餐。出门前把屋里收拾利索,换工装上班。车间里的生产任务还是那些——轴承座、法兰盘、配合件,每天十几件打底,他做起来毫无波澜,速度和质量都稳得让老周已经懒得再拿他当话题。 赵德柱开始教他三级工的活。法兰盘攻丝加燕尾配合,跟转正考题一个路数但精度要求高半级。老赵站在他工作台前,拿着图纸讲了遍工序,讲完抬头看他,林远点了点头说“明白了”。老赵没说话,站旁边看他做。划线、钻孔、攻丝、锉燕尾,一气呵成。老赵拿起千分尺量了量,放下,端着搪瓷缸子走了。第二天换了个更复杂的,多孔钻模板加螺纹对合,林远还是上手就做,废品率为零。老赵第三天的活没再加难度,只是在中午休息的时候说了句“三级理论的书该看了”。 下班以后的时间是林远自己的。晚饭简单——偶尔棒子面糊糊,偶尔白面疙瘩汤,空间里的鸡蛋每天摸一个煮了吃。周末去什刹海钓鱼,老马每次都来,两人蹲在柳树荫底下,竿子一左一右。林远每次都有收获,鲫鱼为主,偶尔上条大草鱼。老马的竹竿还是那根破的,钓技也一般,但他不怎么在意,叼着烟坐在那,跟林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厂里的事。 鱼钓上来,林远当场分一部分给老马,老马也不推辞,接过鱼网兜掂掂,说“下回我给你带根好竿子”。 剩下的鱼林远拎回去,挑两条活的给老赵送去,偶尔也往空间里收几条。鲫鱼多了腌上,草鱼剁块熏制,放在空间里。几次下来,空间里攒了不少存货。 在院里,林远把门一关就是自己的天地。想吃鱼了煎一条,想吃肉了从空间里切一块。但他也注意不让自己太扎眼——隔三差五会拿个窝头在门边上啃,碰上阎埠贵或三大妈,手里的窝头就是最好的掩护。院里人只知道林远日子过得紧巴,定量够吃但吃不好,偶尔钓鱼改善一下。 阎埠贵每次看见林远拎着鱼出院子往老赵家方向去,都要在门口站好一会儿。 有一回林远拎着两条鲫鱼出院门,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擦君子兰叶子,目光跟着那两条鱼从东厢房一直跟到院门口。 晚上林远回来,听见西厢房里阎埠贵跟三大妈说“又给他师傅送鱼了,这徒弟当的,比亲儿子还孝顺”。三大妈回了句什么听不清,阎埠贵又说“那鱼少说半斤一条,两条就是一斤,一斤就是一毛五”。三大妈嗓门大了些:“看你成天出去,也没见你带回来几天鱼。”阎埠贵没了声音。 贾家这边也闻着了腥味。 那天傍晚林远拎着鱼进院,贾张氏正坐在中院门口择菜。她看着林远手里那条还在甩尾巴的草鱼,眼珠子跟被线牵着一路转。林远进了东厢房关上门,贾张氏把菜往盆里一摔。 “又钓着了。他倒是回回不落空。” 秦淮茹在屋里和面,手上沾着棒子面,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没说话。贾张氏越想越不痛快,嗓门压低了但还是冲着西厢房里面说:“你说他一个人,定量四十二斤,还有鱼有肉的,吃的比咱家五口人都好。咱们顿顿糊糊窝头,棒梗饿得半夜睡不着。他也不说给我们家送两条——咱们又不是白要他的” “妈,”秦淮茹把面盆搁下,“人家上回五块钱的事您忘了?他那脾气,您去要鱼不是找不自在吗。” 贾张氏被噎了一下,嘴瘪了瘪,随即又冒出一个新主意。她扭头往屋里喊:“东旭!东旭你出来!” 贾东旭从屋里出来,工装还没换,手里拿着个窝头咬了一口。贾张氏指着东厢房方向:“你看前院林远,回回钓鱼回回有收获。你不是也有休息日?你跟他也去钓啊,你一个大男人还比不过他?” 贾东旭嚼着窝头没说话。秦淮茹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东旭,妈说的也有道理。你要是能钓着鱼,家里也能改善改善。棒梗这些天尽喝糊糊,脸都小了。” 贾张氏难得跟儿媳妇统一战线:“听见没有?你媳妇也这么说!你去跟林远问问,看他都在哪儿钓的,用的什么饵——” “我跟他张不开那个嘴。”贾东旭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钓鱼的事我自己去,用不着他教。”说完转身进了屋。 贾张氏冲着儿子的背影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秦淮茹低头继续和面,盆里的棒子面揉得沙沙响。 第43章 空军而回 赵德柱家的饭桌上多出来的荤腥,师娘心里有数。有一回周日中午林远去送鱼,师娘留他吃饭,桌上摆着红烧鲫鱼,老赵坐在对面闷头扒饭,吃完说了句“以后少送点,你自己也吃”。林远说“我够吃”,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筷子又伸向了鱼盘子。 这段时间里,林远又读完了两本书。 《针灸入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经络穴位图全部记下,针法灸法的基础理论也吃透了。系统显示医术还是初级,估计再读一本就能升中级。他现在能处理的不再局限于感冒发烧——常见病的针灸取穴、进针手法都刻在了脑子里。林远把书收进空间,心想这本事往后必有大用,困难时期医疗资源紧张,能自己扎针就不必去卫生院排队。 《形意拳真诠》后面紧跟着读完了《太极拳体用全书》。这本书是民国二十五年出版的,杨澄甫亲自示范的拳照,每张照片都配着发力说明。他一个招式一个招式看过去,云手、单鞭、揽雀尾,每一页都在脑子里自动转化成身体上的劲路——太极拳的发力和形意拳完全不同,形意是刚猛脆烈,太极是柔中带刚。两种劲路在脑子里互相参照,反倒让他对武术的理解深了一层。合上书的时候,系统提示音响了一声——“武术技能:中级。” 林远站起来试了个云手,右手划弧,左手随之推出,劲从腰发,贯到指尖。肌肉记忆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形意拳那种一拳一脚的刚劲,是连绵不断的柔劲。他把书收进空间,心想这两套拳一刚一柔,往后真遇上动手的时候,看对手类型换拳,胜算又多了几分。 和林远的从容不同,阎埠贵的钓鱼热情被彻底点燃了。 他每周休息日准时扛着鱼竿出门,装备比林远那套强得多——湘妃竹的竿子、百货商店买的尼龙线和标准鱼钩。但每次回来水桶里要么空的,要么只有几条指头大的白条。有一回他特意跟着林远去了什刹海,两人隔了不到二十步,林远这边鲫鱼一条接一条,阎埠贵那边的浮子纹丝不动。 贾东旭说干就干。第二天下了班,他去百货商店买了卷尼龙线,又去旧货市场淘了根竹竿。路过前院的时候,阎埠贵正蹲在门口擦他那几盆君子兰,看见贾东旭手里的竹竿,眼睛一亮。 “哟,东旭也置办家伙了?要钓鱼?” “试试。” “钓鱼可不是光有竿子就行的。”阎埠贵站起来,把手背在身后,“选钓点、看天气、配饵料,哪样都有讲究。我跟林远交流过好几回了,他那技术——咳咳,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贾东旭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拎着竿子进了中院。 阎埠贵被晾在原地,脸上的笑干巴巴地挂了两秒,又蹲下去继续擦叶子。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压低嗓门:“人家贾东旭都不搭理你,你还往上凑。”阎埠贵推了推眼镜:“他那是还没吃过亏。等他蹲一天白板回来,就该来问我了。” 贾东旭把竹竿拎回屋,秦淮茹接过去看了看,拿手指摸了摸竿梢:“这竿子行吗?” “行不行的,先试试。”贾东旭从兜里掏出那卷尼龙线,“线是百货商店买的,钩子我自己弯。” 贾张氏从炕上探过头来,翻着看了看那卷线,嘴瘪了瘪:“这线多少钱?” “两毛。” “两毛!”贾张氏声音拔高了半拍,“你一个月才挣多少?花两毛买个线,鱼还没见着呢!林远那竿子用棉线都能钓上来,你怎么就不行?” “妈,棉线容易断。”秦淮茹把线卷放回桌上,“东旭买尼龙线是对的,线断了鱼跑了更亏。” 贾张氏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贾东旭把竹竿靠在门后,坐到炕沿上,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他不会钓鱼,竿子买了,线也买了,但上哪儿钓、怎么钓,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贾东旭扛着鱼竿出门那天,天不亮就走了,太阳落山才回来。 院里没人看清他桶里有没有鱼,因为他进院门的时候桶是扣在怀里的,脚步很快,跟前院阎埠贵打了个照面也没停。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擦他那几盆君子兰叶子,抬头想打招呼,贾东旭已经穿过过道进了中院。 西厢房的门帘一掀,贾东旭低头进屋。贾张氏正盘腿坐在炕上纳鞋底,棒梗趴在炕沿上拿着半截铅笔在旧作业本上乱画。秦淮茹正往桌上端糊糊,回头看见贾东旭把鱼竿往门后一靠,水桶搁在墙角——桶里是空的,连条白条都没有。 “没钓着?”贾张氏放下鞋底探过头来。 “没。”贾东旭坐到炕沿上,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 贾张氏的脸色当场就垮了。她把鞋底往炕上一拍:“你不是说看了地方吗?不是说那湾子里有鱼吗?蹲了一天,白板?” “妈,钓鱼哪有回回都有的。”秦淮茹把糊糊端到桌上,声音不高,“东旭第一次去,能找着地方就不错了。下回再去就好了。” “下回?还下回?”贾张氏嗓门拔高了,“竿子花了钱,线花了钱,钩子花了钱——我那天就说了,人家林远用棉线就能钓上来,你非得买尼龙线,多花多少钱?花就花了,鱼呢?你倒是把鱼拿回来啊!” “妈!”秦淮茹截住了话头,“东旭也不是故意钓不着的,您少说两句。” “我说他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贾张氏越说越来劲,锥子往鞋底上一扎,“林远回回拎着鱼回来,你回回拎着空桶回来。你跟人家学学怎么了?你师傅是八级钳工,手艺上不如人家一个进厂一年的学徒也就罢了,钓鱼也不如人家——” “妈!”秦淮茹和贾东旭几乎同时开口。秦淮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钓鱼和手艺是两码事。东旭第一次去,不如人家正常。林远也不是第一次就钓那么好的。”她转头看着贾东旭,声音放轻了些,“东旭,下回你跟林远一块去,看看他怎么弄的。自己去瞎碰,不如找个会的人带着。” 贾东旭闷着头抽了口烟,没接话。他倒是想找林远,但张不开嘴。上回五块钱的事才过去多久,他妈在人家门口撒泼打滚,他低头不见抬头见都觉得脸上挂不住,哪好意思凑上去问钓鱼的事。沉默了片刻,他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找三大爷。” “阎埠贵?”贾张氏愣了一下。 “他也老钓鱼。”贾东旭站起来,“他上次还说我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贾张氏嘴瘪了瘪,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秦淮茹把窝头掰开递给贾东旭一块,心里琢磨了一下——阎埠贵确实常钓鱼,虽然不如林远,但总比东旭这样白板强。再说阎埠贵那个人好说话,给好处就行。 第44章 发工资了 第二天傍晚,贾东旭下了班回来,在院门口碰见了阎埠贵。 “三大爷。” “哟,东旭。”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给他的君子兰松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往他脸上扫了一下——贾东旭那张脸藏不住事,一看就是有事。 “三大爷,上回您说钓鱼的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您。”贾东旭在台阶边上蹲下来,“我前天去什刹海蹲了一天,白板。” 阎埠贵放下小铲子,推了推眼镜。他等这句话等了好几天了。那天在院里主动凑上去被晾了个冷脸,他记得清清楚楚,但眼下贾东旭主动找上门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钓鱼这东西,说难不难,说易不易。”阎埠贵把手背在身后,脸上露出一种“这事我能办”的表情,“我在什刹海钓了这些年,哪个湾子出什么鱼,什么季节用什么饵,心里都有数。你要想学,三大爷可以教你。” 贾东旭点了下头。阎埠贵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教学问总得有个章程。这样,按规矩,学钓鱼的学费——三毛。不多,就三毛,三大爷把钓点、季节、饵料这些门道全教你。三毛换一门手艺,划得来。” 贾东旭愣了一下,脸色有点僵。他本以为阎埠贵那天主动搭话是热心肠,现在才明白那热心是有价码的。 “三大爷,我这——” “你想想,林远那技术是不错,但他不会教人。三大爷是当老师的,专业就是教书。三毛钱,你学着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三毛钱能干什么?连一斤肉都买不着。” 贾东旭站了片刻,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行。三毛就三毛。” 阎埠贵脸上的笑绽开来,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行,明天晚上吃了饭,你来找我。三大爷把看家本事都告诉你。” 贾东旭跟阎埠贵学钓鱼的事,林远看在眼里。 贾东旭在院门口给阎埠贵递了三毛钱,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接过去揣进兜里,动作快得像是怕被风吹跑了。林远在东厢房窗户后面看见了这一幕。 三毛钱学钓鱼。阎埠贵能教什么?选钓点、看天气、配饵料——说来说去就是挖几条蚯蚓往钩上一挂,找个水边蹲着。他脑子里那些打窝诱鱼、腥饵香饵、钓底钓浮的东西,阎埠贵压根不知道。就算知道,以他凡事留一手抠抠搜搜的性子,也不可能全倒给贾东旭。贾东旭那三毛钱多半是打水漂。 他把书翻到下一页,这事就过了。院里这点小算计不值得浪费时间,今天有更重要的事——发工资。 下午车间里财务科的人来了,拎着个帆布包挨个工位发工资条。林远签了字,财务科的老吴头把工资条递过来,扶了扶老花镜:“二级工,四十二块。” 旁边老周听见了,扳手往台钳上一搁,扭过头来:“四十二块!我学徒那会儿转正才三十二,熬了四年才熬到二级,你小子进厂一年就跟我平级了。” “运气好。” “行,不说了。”老周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铁屑,“这个月发了工资,食堂的红烧肉你跑不掉了。上回二级考核请的那顿我记着呢,红烧肉管够。” 小孙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笑嘻嘻地插嘴:“林远,你发了工资打算怎么犒劳自己?可别说又回去看书——上回你买了本苏联译本的工艺学,老周说你抱着书啃了一个礼拜。” “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四十二块呢!换我早盘算好了——先切半斤猪头肉,再来二两白酒——” “得了吧你,你那十八块学徒工资,猪头肉都吃不起。”老周笑骂了一句,整个车间都跟着笑了起来。只有斜对面工位上,贾东旭闷头收拾工具,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铁器碰得咣当响。 下班铃一响,工友们陆陆续续往财务科窗口走。领工资的队伍从财务科窗口排到走廊拐角,前面几个老师傅领了钱正凑在一起数,有人抽出几张毛票递给另一个,大概是还上个月的债。老周排在前头,领了工资回头冲林远扬了扬手里的票子:“五十六块五!这个月加班费多,下回该你请我了!”轮到林远,老吴头从窗口把钱递出来——四张十块,两张一块。十块的票子是中国人民银行新印的工农兵图案,拿在手里硬挺挺的,带着新钞票特有的油墨味。他把钱点了一遍,十块的票子折好贴身收着,零钱装进工装口袋。 四十二块。贾东旭在他前面几个身位领的工资,也是四十二块。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财务科,贾东旭把钱往兜里一揣,步子很快,工装的领口被风掀起来一角。林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清楚——同样是二级钳工,四十二块养五口人,平均一个人八块四,月底还得跟易中海借钱买粮。贾张氏那张嘴,秦淮茹那套说辞,贾家五张嘴等着吃,四十二块揣回去还没捂热就得掰成八瓣花。 他不一样。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定量四十二斤根本吃不完,余下的粮食还能换粮票,粮票换钱。加上每月钓鱼卖鱼的外快,能攒下一大半。 出了厂门,他没直接回四合院。胡同口的柳树叶子被晚风卷起来,路灯还没亮,天边烧着最后一片火烧云。他拐了个弯,沿着东四北大街往王府井方向走。全聚德在王府井大街路东,还没到门口就闻见了烤鸭的香味——果木烤出来的油脂香混着焦糖味,顺着街筒子飘了半条街,隔着两条巷子就能闻到甜丝丝的烟火气。这年月,连闻见烤鸭香都是奢侈。 到了门口,全聚德的橱窗里挂着几只刚出炉的烤鸭,枣红油亮,鸭皮上还在滋滋冒油,滴下来的鸭油在下面铁盘里凝成白花花的一层。一个老师傅正把新出炉的鸭子挂上铁钩,动作利落得很,鸭子在他手里翻了个身,油光一闪。 第45章 买只烤鸭 排队的人不少,都是拿了工资来改善生活的。林远排在队尾,前头是几个轧钢厂的工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蓝工装,正凑在一起算账。一个矮胖的说一只烤鸭三块五,够买二十斤棒子面了;另一个瘦高个说难得发工资,家里孩子馋了大半年,咬咬牙也得买半只回去。两个人算了半天,最后还是各要了半只,又为片鸭子多收的两毛钱嘀咕了几句。 旁边有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要了一只整鸭,掏出五块钱找零,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大概是哪个单位的采购员。队伍里还有两个大妈,胳膊上挎着菜篮子,大概是给家里老人买的,正讨论着荷叶饼是买现成的还是回家自己烙。 排了小半个钟头轮到林远。橱窗后面的师傅穿着白围裙,头上扣着白帽子,一脸油汗,手里的大号菜刀磨得锃亮。他操着地道的京腔问整只还是半只,林远说整只。师傅从架子上拎下一只枣红油亮的烤鸭,鸭皮上的油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往案板上一搁,手起刀落。先是鸭胸,横刀片成薄片,每一片都带着鸭皮和鸭肉;再是鸭腿,顺着纹理切成条;最后是鸭背,刀刃贴着骨头刮得干干净净。片好的鸭肉码在油纸包里,整整齐齐码了两层,鸭皮枣红,鸭肉粉白,油纸上已经浸出了透亮的油花。骨架另包一包,师傅还多给了一小袋鸭油,说是回去熬汤煮面都行。 三块七。林远付了钱,拎着油纸包出了门。路过隔壁窗口又买了五张荷叶饼,两毛钱。荷叶饼薄得透光,叠得整整齐齐,拿在手里还温着,带着面粉的清甜味。这顿烤鸭搁平时舍不得吃,但今天发工资,又是转正定级头一个月,犒劳自己名正言顺。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胡同里的有线广播刚开始播晚间新闻,播音员的腔调从电线杆上飘下来,混着各家各户蜂窝煤的烟气。前院西厢房门口,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擦他那几盆君子兰叶子,旁边搁着喷壶和一块旧抹布。他那几盆花是全院最金贵的东西,叶子一片一片拿抹布擦,擦得油绿发亮,比他那副眼镜片还干净。 听见院门响,阎埠贵抬起头,目光先往林远手上扫过去——油纸包,鼓鼓囊囊的,上面印着全聚德的字号。他鼻子动了动,空气里那股烤鸭的油脂香已经飘过来了,混着果木的焦甜味,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阎埠贵把抹布搁在台阶上,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往前凑了两步。“小林,你这买的什么?全聚德?” “烤鸭。今儿发工资,加个菜。” “烤鸭?”阎埠贵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又赶紧压下来,“整只的?” “整只。” 阎埠贵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惊讶,嘴巴张了一下;然后是惋惜,眉头皱起来;最后落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上,拿手指推了推眼镜,一副痛心疾首的架势。“小林啊,不是三大爷说你。四十二块工资是不老少,可你刚转正头一个月就这么花?一只烤鸭三块七,加上荷叶饼三块九,你知道三块九能买多少棒子面不?” 林远没接话。 “三块九,棒子面一毛二一斤,能买三十二斤!”阎埠贵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三十二斤棒子面,够你一个人吃一个月。你这倒好,一顿饭三块九,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块,照你这么吃,月底不又得啃窝头?” “三大爷,我这就是头一个月犒劳一下自己,平时不这么吃。” “头一个月也不能这么花!”阎埠贵把抹布往台阶上一搁,“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要受穷。你看三大爷,一个月工资也就四十出头,养着解成解放解娣三个孩子,还有你三大妈,一家五口人全靠我这点工资,不也过得挺好?靠的就是精打细算。什么东西该买什么不该买,我心里都有本账。” 他指了指自己台阶上的君子兰。“养花也是一样。你看这几盆,盆是破脸盆改的,土是胡同口挖的,花苗是人家不要了我捡回来的。没花一分钱,照样养得油绿。过日子跟养花一个道理——会算计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不会算计的,金山银山也给你花光了。” 林远笑了笑,拎着烤鸭往东厢房走。阎埠贵意犹未尽,跟在后头又补了一句:“年轻人刚拿高工资就容易飘,三大爷见得多了。你现在不听,有你后悔的时候” 门关上之后,阎埠贵还站在台阶上,鼻子又吸了两下。那股烤鸭的果木香还在空气里飘着,混着油脂的焦甜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他站了片刻,重新蹲下来拿抹布擦君子兰叶子,擦得比刚才用力。 阎解成从屋里掀帘出来,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爸,林远买烤鸭了?整只的?” “整只的。”阎埠贵拿抹布狠狠蹭了两下叶子,“翅膀硬了,发了工资就不知道省着点。一顿饭三块九,够咱家吃好几天的。” 阎解放跟在哥哥后头探出脑袋,眼巴巴地往东厢房那边看。他才十一岁,对钱没概念,但烤鸭的香味是实打实的,闻着就让人咽口水。“爸,咱家什么时候也能吃顿烤鸭?” “吃吃吃,就知道吃。”阎埠贵把抹布往盆里一扔,站起来拍了两下膝盖,“一只烤鸭三块七,换成粗粮够全家嚼用多少天?你爸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出头,都吃烤鸭了你们几个喝西北风去。” 阎解娣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林远哥怎么吃得起……” “他一个人,咱家几口人?”阎埠贵掰着手指头,“他那四十二块一个人花,你爸这四十出头要养五口人。算盘不会打吗?一个人四十二块和五个人四十块,哪个宽裕?” 阎解成撇了撇嘴,拉着阎解放回屋了。三大妈在屋里把碗筷摆好——一锅棒子面糊糊,几个窝头,一碟咸菜。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把窝头往阎解放面前推了推。“吃你的窝头,别老惦记别人的烤鸭。等你爸涨工资了,咱家也改善一顿。” “爸什么时候涨工资?” 三大妈没接话。阎埠贵也进来了,在桌边坐下,拿起窝头咬了一口,又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 第46章 借肉来了 烤鸭的香味从东厢房的门缝里往外钻,顺着夜风飘过了垂花门。 林远把油纸包摊开在桌上。煤油灯拨亮了些,鸭皮鸭肉码得整整齐齐,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油纸上已经浸出了一层透亮的鸭油。鸭皮枣红发亮,鸭肉粉白细腻,每一片都带着脆皮和嫩肉,薄厚均匀。他扯下一片鸭皮塞进嘴里——酥脆咸香,油脂在舌尖上化开,果木烤出来的焦糖味混着鸭油香在口腔里漫开。中级厨艺的舌头自动分析出了脆皮水的配比:麦芽糖、白醋、大红浙醋,比例大概是三比二比一,烤之前要在鸭皮上刷三遍,晾干再进炉。 他拿起一张荷叶饼摊在掌心,夹了两片鸭肉蘸上甜面酱,搁了根黄瓜条,卷好咬了一口。荷叶饼的柔韧、鸭肉的嫩滑、鸭皮的酥脆、黄瓜的清爽,全在口腔里炸开。 这顿饭他吃得很慢。好久没这么正儿八经地犒劳过自己了。 空间里虽然囤了不少鱼肉蛋菜,但那是储备粮,为了应对以后三年困难时期。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是转正定级头一个月,是光明正大花钱的理由。一个人,四十二块,一顿烤鸭算什么。 香味顺着门缝飘出去,飘过前院,飘进了中院。 贾家西厢房里,贾张氏正盘腿坐在炕上纳鞋底。棒梗趴在炕沿上拿半截铅笔在旧作业本上乱画,小当坐在炕角拿块碎布头编小辫玩。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一锅棒子面糊糊,几个窝头,一碟咸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窝头是三天前蒸的,掰开能掉渣。 棒梗忽然抬起头,使劲吸了吸鼻子。“肉味!奶奶,我要吃肉!” 贾张氏也闻见了。那股油脂的焦甜香顺着窗缝钻进来,跟院里蜂窝煤的烟气混在一起。她把纳了半截的鞋底往炕上一拍,深吸了两口,脸上那股馋劲藏都藏不住。 “这又是谁家?准是前院那个!成天不吭不哈的,吃倒是真舍得——又钓鱼又吃烤鸭,他一个人吃了全院的好东西!” “人家发工资,吃顿烤鸭怎么了。”秦淮茹往桌上摆着碗筷,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糊糊,“您要是馋,让东旭下回发了工资也买点。哪怕买半只,给孩子们尝尝鲜。” “买个屁!”贾张氏嗓门拔高了,馋劲和酸劲搅在一起,“东旭四十二块养五口人,他一个人四十二块!咱家一个人平均才八块四,他一个人顶咱全家!还买烤鸭?咱家连肉都吃不上!你去副食店看看,五花肉七毛八一斤,咱家一个月肉票就那半斤,还得省着用——” 棒梗被贾张氏的大嗓门吓了一跳,随即又扯着秦淮茹的袖子,身子扭来扭去。“妈,我要吃肉!我要吃烤鸭!上回林叔吃鱼你也没要来,这回我要吃烤鸭!” 小当也跟着学舌,把碎布头往炕上一扔:“烤鸭烤鸭!” 秦淮茹被两个孩子缠得没办法,手里的勺子搁回锅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我去找林远借点。” “借?”贾张氏眼睛一亮,脸上的酸劲瞬间被算计取代,往前探了探身子,“对,你去借。都是一个院的邻居,上回五块钱的事咱们也赔了,他不至于翻脸不认人。棒梗小当都馋成这样了,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看着孩子哭——你去了别张嘴就要,先夸他手艺好,再提孩子馋,他面子上过不去兴许就给了。” 秦淮茹没接这话。她知道林远不吃这套——上回五块钱的事全院都看着呢,林远从头到尾连嗓门都没拔高,贾张氏蹲地上嚎都没用。但她还是掀帘出去了,脚步不快不慢。 林远刚卷好第二张荷叶饼,门被敲响了。他把筷子搁下,拿毛巾擦了擦手,开门。秦淮茹站在门口,身后没跟着孩子,脸上挂着客客气气的笑,眼睛往屋里桌上瞟了一眼——油纸包摊开着,枣红油亮的烤鸭码得整整齐齐,荷叶饼冒着热气。她的目光在烤鸭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林兄弟,不好意思打扰你吃饭了。”她声音很轻,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是来讨的,是来借的;不是自己馋,是孩子闹。 “棒梗和小当闻见你这屋的香味,在家哭得不行,非要吃肉。嫂子厚着脸皮来问问,你能不能借点肉给嫂子?不多,就几片,给两个孩子解解馋。等改天买了肉,一定还你。” 林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这套说辞他前世在剧里见过太多次了——不是要,是借;不是她想吃,是孩子闹;改天还,改到哪天从没下文。秦淮茹这招对付傻柱百试百灵,眼泪一掉傻柱连工资都肯掏。 “嫂子,要吃肉让东旭买。他今儿不也发工资了?四十二块,切半斤肉不是问题。” 秦淮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东旭这个月工资还没交到家用——家里棒子面快见底了,得先买粮。孩子们实在馋得不行,我才来厚着脸皮——你量大,我们贾家记着你的好。” “嫂子,我一个月的肉票也就一斤,自己都舍不得吃。你们家五口人,加起来每月肉票比我多。要吃肉,让东旭去副食店排队,不比我这儿方便?” 秦淮茹嘴唇动了动,脸上那层客气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林远句句不离贾东旭,把话堵得严丝合缝——你家有男人,有工资,有肉票,凭什么来找我一个邻居借?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第47章 傻柱仗义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穿过前院的时候正好赶上傻柱从正房出来。傻柱刚把灶台上的搪瓷盆盖好,推门出来透口气,一眼看见秦淮茹端着个空碗从垂花门那边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委屈。秦淮茹的眼睛尖得很,看见傻柱的那一刻,脚步慢了半拍,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勉强撑着”的样子。 傻柱果然开口了。“秦姐,找林远呢?” 秦淮茹叹了口气。“棒梗闻见林远买烤鸭的香味,在家哭着要吃肉。我去找人家借点,人家不肯。也是,嫂子一个妇道人家,哪好意思跟人家大男人张嘴。”她说到一半声音低下去,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又赶紧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来。“没事,我跟棒梗说,等发了工资让东旭给他买。” 傻柱看着秦淮茹眼角的红印子,胸口那股气直往上顶。“你等着。” 他转身就进了正房。灶台上搁着个搪瓷盆,上面扣着个白瓷盘子。掀开盘子,里面是满满一碗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麻将块,酱红色的汤汁油亮亮地裹着每块肉,还冒着热气。 今儿发工资,他特意下了个早班跑去副食店排了半个钟头的队,切了半斤五花肉给雨水改善伙食。那丫头念叨好些天了,说学校食堂的菜没油水,每天就是熬白菜土豆丝,脸都吃绿了。傻柱把碗端起来,又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心里那股不平气更盛了——都是一个院的邻居,棒梗馋成那样,你林远一个二级工四十二块工资,买一整只烤鸭吃独食,连几片肉都不肯借?够爷们儿吗你? 他端着那碗红烧肉出了门。“秦姐,拿着。给棒梗解解馋。” 秦淮茹低头看着那碗红烧肉——满满一碗,酱红色的汤汁油亮亮地裹着每块肉。“柱子,这哪行——你给雨水做的吧?你快端回去,雨水该不高兴了。” “拿着吧。”傻柱把碗往秦淮茹手里一塞,不容分说,“雨水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棒梗那小子正长身体,小当也该补补油水了。快端回去,凉了就不好吃了。” 秦淮茹接过碗,低头看了片刻,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真的有点泛红了。那股子红不是装出来的——她端着一碗红烧肉站在院里,男人拿回来的四十二块工资还没交到家用,婆婆坐在炕上等着她端饭回去,两个孩子馋得直哭,而眼前这个厨子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给妹妹做的肉递了过来。这院里唯一不用她开口就会帮她的,除了易中海,就是傻柱。 她伸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傻柱的胳膊。“柱子,你真是个好人。这院里这么多人,也就你心眼最好,真心实意地帮衬嫂子。”她拿袖子按了按眼角,端着碗转身往回走。走到西厢房门口又回头看了傻柱一眼,那眼神里掺着东西——感激、委屈、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她掀帘进了屋,门帘落下之后,屋里传来棒梗和小当惊喜的叫声,贾张氏的大嗓门也响起来了:“哎哟这可是红烧肉!快端过来快端过来!” 傻柱站在院里听着那动静,咧了咧嘴,转身往正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往前院方向瞥了一眼,大嗓门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都是一个院的邻居,分点肉能怎么着。一个人吃一整只烤鸭也不怕噎着。忒小家子气,不够爷们儿!” 说完推门进了正房。 中院和前院隔着垂花门,但傻柱那嗓门天生就大,中气足得像在食堂窗口喊号,隔着墙也听得一清二楚。林远在东厢房里正卷第三张荷叶饼,听见这话手上顿了一下。 小家子气。不够爷们儿。他咬了口烤鸭,慢慢嚼着。傻柱这张嘴,一辈子就这毛病——嘴硬心软,见不得女人红眼眶,秦淮茹一按眼角他就扛不住。今天是红烧肉,明天是一饭盒熬白菜。他自己不觉得亏,因为秦淮茹会说“你真是个好人”,易中海会敲边鼓说“柱子仗义”,全院人都会夸他够爷们儿。夸完了,肉没了,钱没了,房子没了,什么都没了。 林远前世看剧的时候就想骂人——那么好的人,怎么不见对别人掏钱?院里的老太太们哪个不比贾家困难?胡同口捡破烂的孤寡老人怎么不见你何雨柱送碗红烧肉?说白了就是秦淮茹拿捏住了他的命门,一个红眼眶就能让他掏工资。这不是仗义,是蠢。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嘴里的烤鸭顺下去。算了,傻柱这毛病是出厂设定,改不了。易中海还没开始敲边鼓,秦淮茹也没把眼泪当绳子使,傻柱这冤大头的路才刚刚开始。往后日子长着呢,有他受的。 何雨水放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背着书包推开院门,脚步轻快——今天她哥发了工资,昨天说好了晚上做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酱红色的汤汁,拌上米饭能吃两大碗。她在学校啃了一星期窝头就咸菜,就惦记着这顿肉。走过前院的时候她吸了吸鼻子,好像闻见了烤鸭味,又觉得是自己太饿了。进了中院,正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哥!我回来了!” 桌上摆着两碟素菜——凉拌黄瓜、熬白菜。灶台上的搪瓷盆搁在灶沿上,扣着个白瓷盘子。她走过去掀开盘子,盆里干干净净,只沾着酱红色的汤汁。她把盆端起来闻了闻——红烧肉的酱香味还在,肉没了。 “哥。”何雨水放下搪瓷盆,“红烧肉呢?” 傻柱正往灶台跟前收拾东西,头也没回。“哦,那什么——贾家棒梗馋得直哭,秦姐来找,我就先把肉给他们了。明儿哥再给你买,啊。” 何雨水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书包。她看着她哥的后背,看着那双正把菠菜往盆里搁的手,看着灶台上那个空荡荡的搪瓷盆,心里那点期待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她想说点什么——上次的熬白菜也是给了贾家,经常带回来的饭盒也给了贾家。每次她哥都说“明儿给你买”,明儿复明儿,明儿到什么时候? 但她没说。她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她知道她哥什么脾气——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贾家秦姐不容易,棒梗小当可怜,这话她听她哥说了无数遍。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书包往肩上一甩。“知道了。哥你吃吧,我不饿。” 她说完这句转身就回了耳房,门关得比平时重。傻柱听见那门响,回头看了看,又低头继续收拾,嘴里嘀咕了一句“这丫头,明儿再买不就行了”。耳房里,何雨水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抱着膝盖在床边坐下。灶台上那个空搪瓷盆还在她脑子里晃。她眼眶有点酸,咬了咬嘴唇,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劲憋了回去。 第48章 许大茂搭话 秦淮茹和傻柱的事,没过多久就传出了闲话。 这天下午林远下班,正往厂门口走,许大茂推着自行车从后面追上来。他刚从乡下放电影回来,中山装还没换,头上抹了发油,脸上挂着热络的笑。 “林兄弟!巧了不是,正好碰上你。”许大茂把车推到他旁边,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听说你这阵子又在学三级的活?你可真是咱厂里的技术苗子,赵师傅那手本事你都快学全了。” “还行。” “你是有本事的人,忙点也应该。”许大茂把话题一转,压低嗓门,“我最近老下乡放电影,院里的事都赶不上趟。听说中院可热闹了?是不是又有什么新鲜事?” 这年月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哪家发生点事情不得听个新鲜。许大茂这话问得随意,但林远知道他的毛病。任何话进了许大茂的耳朵,转一圈再从他嘴里出来,就不是原样了。上回发工资吃烤鸭的事,许大茂明明不在场,第二天全院都知道他买了整只全聚德。 “也没什么事。贾家棒梗闹着要吃肉,秦淮茹来我这儿借,我没给。” “就这?”许大茂显然不信,推着车紧走两步又绕到林远左边,“我可听说傻柱后来给贾家送东西了?送了什么?红烧肉?” “你问问别人吧,我回去还有事。”林远出了厂门,拐进胡同。 许大茂推着车站在原地,看着林远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他掏出烟来点了一根,深吸一口,慢慢吐出烟雾。这点信息对他来说已经够了——秦淮茹去借肉,林远没给,傻柱给了。别人问他林远说了什么,他也只是提了一嘴“林远说秦淮茹来借肉他没给”。这话本身没错,可哪个是原话、哪个是许大茂自己加的,谁也分不清。 他把自行车铃按了一下,翻身上车,心里已经在盘算这话到了院里该怎么说。 许大茂一进后院就看见刘光天和刘光福蹲在墙根底下弹玻璃珠。刘海中还没回来,二大妈在屋里做饭,院里没别人。后院的青砖地上坑坑洼洼,两个半大小子趴在地上弹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学着评书里的腔调吆喝。 许大茂把车支好,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从兜里摸出几块水果糖。糖纸花花绿绿的,在傍晚的日光下泛着光。刘光天眼睛一亮,玻璃珠也不弹了,蹭地站起来。刘光福还趴在地上,手肘撑地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那几块糖。 “光天,哥问你个事。”许大茂把糖往手心里一摊,笑着问,“最近院里有什么新鲜事没?” 刘光天盯着糖,嘴里已经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倒:“傻柱前几天给贾家送了一碗红烧肉!” “哦?”许大茂眉毛一挑,“傻柱给贾家送肉?平白无故的?他那人我还不知道,食堂里抠得跟什么似的,能往外掏肉?” 刘光福抢着说:“不是平白无故!棒梗闹着要吃肉,秦姐去找林远借,林远不给。秦姐回来在水池边碰见傻柱,傻柱就把自己家的红烧肉给她了。后来秦姐还回了一碗酸菜——” “光福!”刘光天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许大茂把糖分给两人,一人两块,脸上挂着笑。傻柱给秦淮茹送肉,秦淮茹给傻柱回酸菜,一来一回。他许大茂在院里住了这么多年,跟傻柱从小斗到大,还从没见过傻柱对谁这么上心过。这可不是一般的邻居情分。 “还回酸菜了?这可有点意思。”许大茂把剩下的糖揣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糖渣,“行了,玩去吧。光天,顺便帮哥把后院墙角那捆柴禾搬过来,哥放了一下午电影胳膊酸。” 刘光天得了糖正乐呵,屁颠屁颠跑了。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往西厢房走,路过二大妈家门口时脚步没停,又往前走了几步,正碰上孙婶从屋里出来倒洗菜水。 孙婶是个五十出头的矮胖妇人,男人在轧钢厂后勤科烧锅炉,两口子在后院住了十几年。她为人倒不坏,就是嘴上没把门的,东家长西家短的事到她耳朵里就出不去。 “哟,孙婶,忙着呢?”许大茂把袖子往上捋了捋,也不急着回屋,就势蹲在孙婶家台阶上,“我刚从乡下回来,一进院就听说中院可热闹了?” 孙婶把洗菜水往地上一泼,拿围裙擦了擦手,往前凑了凑。“你也听说了?还不是贾家棒梗闹着要吃肉,秦淮茹去找林远借,人家没给。后来碰见傻柱,傻柱就把自己家的红烧肉给贾家了。你说这傻柱,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对贾家倒是真舍得。” “我就说嘛,在厂里碰见林远,他就跟我提了一嘴,也没细说。”许大茂把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半分,“傻柱对贾家倒是真上心。半斤五花肉可不便宜,说给就给了。” “柱子那人是心好。”孙婶把洗菜盆夹在胳膊底下,“你忘了前年冬天你发烧烧得起不来床,还是柱子半夜去给你叫的大夫?” “那都猴年马月的事了。”许大茂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心好是好。可孙婶您想,一个院住着,他要是对谁都心好,那没得说。可您见过他给林远送过东西吗?林远也是一个人住,病了好几天他端过一碗粥吗?一大爷还是他师傅辈的呢,他给一大爷送过吗?二大爷也住后院,他给二大爷送过吗?怎么偏偏就对贾家这么上心?” 孙婶端着盆的手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你这话说的——柱子就是热心肠。秦姐家里困难,三个孩子五口人就靠东旭一个人的定量,柱子看着过意不去,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是热心肠。”许大茂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推着自行车往西厢房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得很,“孙婶,这事儿咱自己院里说说就得了,别跟旁人提。传出去不好听——你想,一个光棍,一个有夫之妇,别人听了该怎么说?” 第49章 谣言传开 这话说完没两天,院里就传开了。 先是孙婶在水池边碰见刘大妈。刘大妈在后院住了十来年,跟孙婶是多年的老邻居,两人蹲在水池边择菜,话赶话就扯到了贾家。 “听说了没?傻柱前几天给秦淮茹送了一碗红烧肉。”孙婶压低嗓门,手上的韭菜一根一根择得仔细,“人家林远都没借,傻柱二话不说就给了。你说这算怎么回事?” “傻柱那人你还不知道?看着凶,心软得跟豆腐似的。”刘大妈把菠菜根掐掉,“贾家困难,他看不过去呗。” “可是吧——”孙婶往前后看了看,压低嗓门,“许大茂前天跟我提了一句,说傻柱对贾家也太上心了。你想想,全院这么多人,他给谁送过东西?就偏偏对秦淮茹不一样。” 刘大妈择菜的手停了,眨了眨眼,没接话。两个老邻居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沉默了片刻,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话这东西,过了三个人的嘴就不是原样了。刘大妈第二天在后院晾衣裳时碰见王婶,把孙婶的话又添了点油加了点醋。王婶在中院水池边洗菜的时候又跟李婶念叨,两个人蹲在水池边上,声音压得极低,脑袋凑在一起,水龙头哗哗淌着正好遮住了说话声。 “听说贾家媳妇跟傻柱有点那个。” “哪个?” “还能是哪个。”王婶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一个光棍,一个有夫之妇,今天送肉明天回酸菜,一来一往的——” 李婶刚要接话,猛地看见贾张氏端着脸盆从西厢房出来,两个人立刻住了嘴。王婶低下头使劲搓手里的萝卜,李婶盯着水面假装在淘米,水池边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贾张氏脸上像结了层霜。她把脸盆往水池边一搁,不接水,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王婶。水流声哗哗地响着,衬得水池边格外的安静。 “你们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王婶把萝卜从水里捞出来,不敢抬头。 “我听见了!”贾张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我们秦淮茹跟傻柱怎么了?你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水池边的几个大妈全安静了。刘大妈端着盆往后退了一步,孙婶从后院方向探出头又缩了回去。王婶脸上挂不住,端着脸盆站起来,水从盆沿晃出来溅了一地。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又不是我传的,你冲我嚷嚷什么。话是你们中院传出来的,我也是听了一耳朵——” “听谁说的?你给我说清楚!今天你不说清楚别想走!” “我哪记得听谁说的,院里都在说。”王婶端着盆往后撤了一步,“你自己问问秦淮茹,有没有这事不就完了?” 贾张氏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她没有再追王婶,端起脸盆就往西厢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水池边几个大妈吼了一嗓子:“我们家秦淮茹清清白白的!谁再造谣我去街道办告她!” 西厢房的门帘哗啦一掀,贾张氏进了屋。秦淮茹正在灶台边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看见贾张氏的脸色,手上停了一下。 “妈,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贾张氏把脸盆往地上一墩,水花溅出来洒了一地,“全院都传遍了,说你和傻柱不清不楚!我刚才在水池边亲耳听见的——王婶当着我的面说的!说你和傻柱有点那个!你给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秦淮茹的脸色刷地白了。她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菜刀柄,指关节发白。“妈!我跟柱子什么都没有!就是上回棒梗闹着要肉,他给了我一碗红烧肉——就那一回!” “红烧肉?”贾张氏往前逼了一步,“就那一回?人家说你给他回了酸菜!一来一往的,你还说只有一回?你还接了他多少东西?你跟我说实话!” 秦淮茹咬着嘴唇,菜刀搁在案板上,眼眶慢慢红了。“酸菜是我腌多了,正好碰见柱子在水池边——就是邻居之间的事。妈,您想想,我平时天天在院里洗衣裳做饭带孩子,什么时候单独跟柱子说过话?哪回不是当着全院的面?” “你现在嘴硬没用!全院都知道了!”贾张氏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拍着大腿,嗓门又尖又颤,“我们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东旭在车间里怎么抬头?棒梗在学校里怎么见人?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妈,我真的什么都没有——” “别叫我妈!” 贾东旭从炕沿上站起来。他一直没有说话,靠在炕柜边上听着他妈一句接一句地骂。现在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烟头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别吵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贾张氏张了张嘴,秦淮茹抬起头看着他。 “秦淮茹是什么人我知道。傻柱那个人我也知道。这事是有人传瞎话。”他顿了一下,拿起炕沿上的烟盒,又放下,“傻柱那边我去说。你以后别接他东西了。” 秦淮茹嘴唇动了动,点了点头。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贾张氏还要说什么,贾东旭已经掀帘出了门。 消息传到何家是在午饭前。傻柱从食堂回来,手里拎着网兜,刚进垂花门就看见何雨水站在耳房门口等他。何雨水平时这个点都在屋里温习功课,今天特意站门口等,傻柱就知道有事。 “哥,你回来。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何雨水往院里扫了一眼,水池边几个大妈在洗菜,中院西厢房的门帘纹丝不动。她把她哥拉到耳房门口,压低声音:“院里有人说你和秦姐闲话,说你跟她走得太近,不清不楚的。” 傻柱脚步一顿,网兜在手里攥紧了。网兜里的铝饭盒碰在一起,发出叮当一声。“谁说的?” “不知道谁传的。我刚才在水池边听见几个大妈在议论——王婶跟李婶说的时候还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她们没明说,但那意思——”何雨水咬了咬嘴唇,“哥,你以后别老给秦姐送东西了。送个一回两回是热心,回回送,别人会怎么想。” 傻柱把网兜往水池边一搁,转身往后院走。何雨水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垂花门门口看着她哥大步穿过中院。 第50章 打许大茂 后院西厢房门口,许大茂正蹲在台阶上抽烟。他刚从放映科回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傻柱已经到了跟前。 没等许大茂站起来,傻柱一把揪住他领子,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许大茂脚尖点着地,手里还夹着烟,烟灰簌簌往下掉。 “许大茂!是不是你传的?” 许大茂脸上还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他伸手想把傻柱的手指掰开,没掰动。“柱子,什么就是我传的?你把话说清楚——” “你少给我装蒜!”傻柱把他的领子又往上提了半寸,许大茂的脚后跟离了地,“我跟秦姐那些话,全院都传遍了。除了你还有谁?啊?这院里谁干得出这种缺德事!” “嘿,你这话新鲜。”许大茂挣了一下没挣开,笑容也挂不住了,“全院传遍了就是我传的?你有证据吗?你看见我跟谁说了?我告诉你傻柱,造谣也得讲证据——” 傻柱一拳砸在许大茂脸上。 许大茂往后踉跄了两步,撞翻了门口的搪瓷盆,哐当一声响彻全院。盆里的水洒了一地,烟头在水里嗤地灭了。许大茂的鼻血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手一摸,满手红。 “你打人!”许大茂捂着鼻子指着傻柱,“傻柱你打人!我没说就是没说——” “你还不承认!”傻柱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又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砂锅大的拳头擂在他胸口,“这院里除了你谁还干这种缺德事?造谣一张嘴,你敢做不敢当?你是不是个站着撒尿的!” 许大茂抱着脑袋往墙角缩,胳膊肘蹭掉了墙皮上的白灰。他蜷在墙根底下,嘴里还在喊,声音已经带了颤:“我没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传的!傻柱你冤枉人——你仗着力气大欺负人!” 傻柱还要再打,院里的门帘挨个掀开了。 易中海从中院东厢房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他走到后院,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许大茂捂着鼻子蹲在墙根,鼻血糊了半张脸,中山装的领子被揪得变了形。傻柱攥着拳头站在那,胸口剧烈起伏,手背上沾着血——分不清是许大茂的还是自己的。 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从后院东厢房踱出来,二大妈跟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刘光天和刘光福躲在墙根底下,眼睛瞪得溜圆。阎埠贵也从前院西厢房赶过来,站在通往后院的过道口,踮着脚往里看。 “怎么回事?”易中海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打人!”许大茂捂着鼻子站起来,血从指缝往下滴,“我没招他没惹他,上来就打——一大爷你看看我这鼻子!你看看我这衣裳!傻柱就是个土匪!” “他造谣!”傻柱指着许大茂,嗓门大得能把后院的树叶震下来,“他到处跟人说我和秦姐不清不楚,全院都传遍了!秦姐的名声全让他毁了!一个女人家的名声,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给人泼脏水——这事您管不管?” 许大茂从地上爬起来,拿袖子抹了把鼻血。他看见院里三个大爷都在,底气又足了,挺起胸指着傻柱:“我没有!你说是我传的,你把证人叫出来!谁听见我传了?傻柱我告诉你,没有证人你就是冤枉好人——你打人是犯法的!” “你他妈算哪门子好人!”傻柱又要往前冲。 “行了!”易中海的搪瓷缸子在窗台上磕了一声,茶水溅出来洒在青砖地上。他看看傻柱,又看看许大茂,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开全院大会。” 易中海一句“开全院大会”,院里便忙活开了。 三大妈挨家挨户拍门通知,从后院拍到前院。林远在东厢房里听见拍门声,放下手里的《针灸易学》,把书收进空间,推门出来。院里已经有人搬着小板凳往中院走,脚步声、招呼声、凳子腿磕在青砖地上的响声搅在一起。前院西厢房门口,阎解成正帮着三大爷搬椅子,阎解放怀里抱着两个小板凳,阎解娣拽着三大妈的衣角跟在后面。 中院的天色暗下来了,各家各户透出来的煤油灯光在青砖地上投下大大小小的光斑。老槐树的枝杈在晚风里轻轻晃,树影在人群中摇来摇去。林远没往前凑,在垂花门旁边的墙根底下站定,肩膀靠着青砖墙,位置不前不后,正好能把全场尽收眼底。这年月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全院大会就是最好的戏台子——每一回都有主角有配角有拉偏架的,比戏园子里演的还精彩。 人到得差不多的时候,后院方向传来拐杖磕在青砖地上的声音。 一下,一下,不快,但每一下都像在提醒全院——她来了。聋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后院慢慢走出来,易中海亲自搀着,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肘,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后。老太太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拐杖头包着铜皮,年月久了磨得锃亮,磕在青砖地上声音闷而沉。她走过的时候,坐在过道边上的人自动把腿往里收,给她让出一条路。 易中海把她扶到中院正中间那把唯一的靠背椅上坐下。椅子是傻柱从正房里搬出来的,全院就这么一把带靠背的好椅子。老太太坐定之后,两手交叠搭在拐杖头上,目光慢慢扫了一圈,拐杖往地上一顿。全院的声音当下矮了三分。 刘海中坐在老太太旁边,他的椅子是自家搬出来的藤椅,比别人高半头。二大妈给他端了搪瓷缸子搁在椅子扶手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架势跟厂里开生产调度会似的。刘光天和刘光福蹲在他身后,眼睛滴溜溜地转。 阎埠贵坐在另一边,小板凳摆得端端正正,膝盖上摊着个旧本子,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大概是准备做会议记录。三大妈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阎解娣。阎解成靠在西厢房墙根下,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阎解放蹲在他旁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乱画。 第51章 全院大会(上) 全院的人围成了一个大圈。各家自带板凳,高矮大小不一,围得层层叠叠。几个大妈挤在一起交头接耳,王婶跟李婶咬着耳朵嘀咕,孙婶从后排探出头往前看。后院的刘大妈端着个针线笸箩,一边纳鞋底一边竖着耳朵听,针尖在头发里蹭一下扎一针。 中院西厢房门口,贾张氏搬了把矮凳坐在最前头,两手搭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像是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秦淮茹站在她身后,低垂着头,围裙还系着没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角。棒梗和小当被关在屋里,窗户上贴着两张小脸,小当的鼻尖在玻璃上压成一个小白圈。贾东旭蹲在门槛上抽烟,脸埋在烟雾里看不清表情,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 傻柱站在自己正房门口,后背靠着门框,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关节上还留着下午打许大茂时蹭破的皮,在煤油灯光下看得分明。何雨水站在耳房门口,身子倚着门框,位置刚好能看见她哥,也能看见全场。 后院的人扎堆坐在靠后头的位置。许大茂坐在最边上,鼻梁上贴着一小块裁得四四方方的旧报纸,拿面糊粘的,边角翘着,像是故意偏着头,把伤口对着全场。他旁边坐着两个后院的老住户,再往后是几个刚下班的年轻工人。 林远把全场扫了一遍。百人百态,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心思。阎埠贵推着眼镜到处看,大概在算今晚的电费该算在谁头上。刘光天和刘光福兴奋得坐不住,被二大妈拿胳膊肘一人捅了一下。贾张氏已经在酝酿情绪了,嘴角一瘪一瘪的。傻柱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这场面林远前世看剧的时候记得清清楚楚——每次全院大会都是易中海先起调,刘海中敲边鼓,阎埠贵当摆设。今天这台戏,主角是傻柱和许大茂,但真正掌调的还是易中海。他往垂花门旁边的墙根底下一靠,等着看易中海怎么开口。 刘海中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那声咳嗽又长又响,尾声还带了个鼻腔共鸣。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下午后院发生的事。”他把手背在身后,肚子微微腆着,环顾四周的速度很慢,把每个人的脸都扫了一遍,“傻柱,打人是不对的。你有什么意见可以提,打人算什么本事?许大茂,你那些话也不该说。咱们院年年评先进四合院,街道办都表扬过好几回,容不得这种歪风邪气。”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茶,搪瓷缸子搁回椅子扶手上。“具体怎么回事,让一大爷给大家讲几句。” 说完坐下了。藤椅吱呀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一套开场白说了跟没说一样,但派头摆足了——先各打五十大板,然后坐回去喝茶。 易中海站起来。他没端搪瓷缸子,两手背在身后,先往全院扫了一圈。目光在傻柱身上停了停,又在许大茂身上停了停,最后落在贾张氏脸上。动作不快,但每个停顿都像是打拍子,把全院的气氛一点一点往自己手里收。 “今天这事,说到底就是几句闲话闹出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但中气足,在后院墙头上都能听见,“院里最近有人嚼舌根,说柱子跟他秦姐走得近,不清不楚。这话从哪儿来的,我不点名,但传话的人自己心里有数。” 许大茂腾地站起来,板凳差点被带翻。“一大爷,您这话说的——什么叫我心里有数?不是我传的!傻柱今天上来就打人,您怎么不先说他打人的事?” “你先坐下。” “我不坐!他打我您没看见?我这鼻梁差点让他打折了——”许大茂侧着脸,把贴着报纸的半边脸凑向刘海中,“您看看!您看看我这脸!” “你先坐下。”易中海又说了一遍。声音没提高,但语气里那种不容反驳的分量压下来了,像一块铁秤砣搁在桌上。 许大茂张着嘴还要说什么,看了看四周——全院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刘海中端起了搪瓷缸子没看他,阎埠贵低头翻了一页本子,傻柱的拳头又攥紧了。他咽了口唾沫,坐下了。 易中海把目光转向傻柱,语气放缓了些,像长辈在数落自家不听话的晚辈。“柱子,打人不对。你有话可以跟一大爷说,也可以在大会上说。拳头解决不了问题。你这性子得改改,不能动不动就上火。你爹当年在的时候,脾气也急,可人家讲理。你跟你爹学的不够。” 傻柱靠在门框上,胳膊还是交叉抱在胸前,但下巴微微压了一下,眼睑垂了一瞬。何雨水靠在耳房门口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她知道她哥低头这一下,已经在心里认了错,虽然嘴上绝不说。 易中海点了点头,转向全院。他的声音比刚才又沉稳了几分,语调也放得更缓,像是在念一段已经嚼过很多遍的道理。“我来说句公道话。柱子给贾家送东西,是看贾家困难。贾家五口人,就东旭一个人挣钱,定量不够吃,这叫阶级感情。秦淮茹接柱子的东西,是心疼孩子,这叫邻里互助。一个院住着,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过去老辈人讲远亲不如近邻,没什么不清不楚的。谁要是拿这种阶级感情做文章,那就是思想有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三分,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许大茂脸上。“许大茂,你今天当着全院的面,给柱子道个歉,给贾家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许大茂又站起来了。他鼻梁上的报纸翘起一个角,随着他说话一扇一扇的,在灯光下像一面小白旗。“我不道歉!不是我传的凭什么我道歉?您有证人吗?谁看见我传了?傻柱打人您怎么不让他给我道歉?打人是犯法的!您说了半天,一句都没让他给我道歉!他打我白打了?” 傻柱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 第52章 全院大会(下) 那一步不重,但许大茂正说到兴头上,看见傻柱迈出这一步,后半截话直接噎回去了。他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往后退,后脚跟磕在板凳腿上,板凳哗啦一声翻倒。孙婶刚接的一搪瓷缸热水差点被撞翻,惊得“哎哟”一声往旁边侧过身。 “你干什么!傻柱你干什么!”许大茂的声音都变了调,捂着报纸往后退。 傻柱没说话,又往前逼了一步。许大茂绕着院子中间的空地往后躲,傻柱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脚尖落地很重,青砖地上一声声闷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烧着一股火,不急不躁,就盯着许大茂。 “一大爷您看看!傻柱又要打人!”许大茂一边退一边扭头冲易中海喊,声音在大院里嗡嗡回荡。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正房门口,缸子里的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他听见许大茂喊,手端着缸子纹丝不动,眼睑半垂着像是在等茶凉透。傻柱追着许大茂从正房门口跑过去,易中海连头都没转。 “柱子,有话好好说。”声音不高,语气也不急,慢悠悠的像是在劝人喝茶。 傻柱压根没听。许大茂绕着人群跑,傻柱跟在后面追。院里的小板凳被踢得东倒西歪——阎埠贵赶紧低头护住自己的本子,刘光天和刘光福兴奋地从人堆里站起来,脖子伸得老长,被二大妈一手一个摁回去。几个大妈赶紧把自家的小板凳往后挪,簸箕被撞翻了豆角滚了一地。刘大妈把针线笸箩抱在怀里,纳了半截的鞋底掉在地上被踩了一脚,她弯腰去捡,差点被跑过来的许大茂绊倒。一个半大小子举着咬了一半的窝头忘了吃,嘴张着,他娘拽了他两下才拽回神。 许大茂绕着人群跑了三圈。第一圈他还时不时回头看傻柱的位置,嘴里喊着“我没说”。第二圈他不回头了,只顾往前窜,从后院人堆里挤过去的时候绊倒了孙婶的簸箕,豆角滚了一地。第三圈他猫着腰窜到刘海中身后,两手扒着藤椅的扶手,整个人缩成一团。 “一大爷!傻柱打人你不管?”许大茂的声音都劈了,像是用指甲在铁皮上刮。 易中海这才放下搪瓷缸子。 他走过去的步子不快,绕过翻倒的板凳,避开滚了一地的豆角,走到傻柱跟前。伸手拉住傻柱的胳膊,力道不重,但时间拿捏得刚刚好——全院都看见傻柱追了三圈,也看见许大茂猫在刘海中背后那张脸上的表情。该出的气出了,该吓的人也吓够了,这时候再拉,火候正好。 “行了柱子。”易中海把傻柱的胳膊按住,先把他往回带了半步,才转头看着许大茂,“许大茂,你今天道个歉,这事我替柱子做主,打人的事不追究。” 贾张氏突然从矮凳上蹿起来。 她刚才一直憋着,贾东旭在家跟她说过“别在大院里闹”,她憋了整场。现在易中海让许大茂道歉,许大茂还不肯,她心里的火苗子噌地蹿上来,再也按不住了。矮凳被她的腿一碰,晃了两晃。 “你个有人生没人教的缺德东西!”贾张氏指着许大茂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你爹许富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贾当年在的时候就说过你们家——你爹在车间里拍领导马屁,你在院里造我们家秦淮茹的谣!一家子从上到下没一个好饼!” “你骂谁呢!”许大茂从刘海中身后直起身,脸涨得通红,“谁造谣了?谁造谣了!傻柱没送过东西?他送了!你敢说他没送?我说的是瞎话吗!” “送了就是不清不楚?”贾张氏往前逼了一步,仰着头瞪着许大茂,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你妈在合作社门口跟卖肉的师傅也说过话,你怎么不说你妈不清不楚!你妈还跟送煤球的说过话呢,你妈跟送煤球的——” 贾张氏一句话骂出来,全院轰地笑开了。刘光天和刘光福在后院人堆里笑得前仰后合,刘光福一口唾沫呛进嗓子咳得弯了腰。二大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啪啪两声脆响。连端坐着的老太太嘴角都扯了一下,她拿手绢按了按嘴角,又把手绢叠好揣回袖子里,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贾张氏敲拍子。 许大茂脸紫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手指在空中乱抖,指完贾张氏又指傻柱,最后指着自己鼻子:“你——你们——” 傻柱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是冲着许大茂去的。许大茂刚被贾张氏骂得懵在原地,看见傻柱又动了,往后退已经来不及,脚后跟磕在翻倒的板凳腿上,一个趔趄差点坐倒。易中海到这时候才跨上前,一把拉住傻柱的胳膊,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 “行了柱子,动手解决不了问题。”他按着傻柱的肩膀,语气不紧不慢,声音大到全场都听见,“打人犯不着。今天许大茂已经认错了——许大茂,你现在给柱子道个歉,给贾家道个歉。” 许大茂站了好一会儿。他看看易中海——易中海脸上是那种不容反驳的平静。又看看傻柱——傻柱的胳膊还被易中海拉着,但拳头攥得紧紧的,指关节上的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再看看全院人的脸——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避开了他的目光,阎埠贵低头翻着本子,贾张氏还在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秦淮茹低着头站在她身后,手指绞着围裙角。聋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全场又是一静。 “……行。”许大茂把鼻梁上的报纸按了按,报纸翘起的边角被汗浸透了,粘不太住,他又按了一下,“对不住,我不该说那些话。行了吧?” “什么叫行了吧?”傻柱往前挣了一下,易中海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没松。 “行了柱子。”易中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心压了两下,然后转向全院,声音提高了半拍,“许大茂道歉了,这事到此为止。以后谁再嚼舌根,院里照样开大会。” 第53章 想借机敲打 全院大会的名场面,林远前世看剧的时候就期待已久了。他靠在垂花门旁边的墙根底下,位置不前不后,正好能把全场尽收眼底。 傻柱追着许大茂满院子跑的时候,他嘴角压都压不住。这场面可比车间里锉燕尾有意思多了——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装没看见,那手“时机拿捏”炉火纯青。傻柱追第一圈的时候他不拉,追第二圈的时候他还是不拉,非得等许大茂猫到刘海中身后喊出那句破了音的“一大爷傻柱打人你不管”,他才慢悠悠放下缸子走过去。早一分许大茂吓不够,晚一分傻柱真要打到人了。这套拉偏架的手法,火候精确得像在车间里锉一个公差零点零一的燕尾配合件。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耳房门口。何雨水站在那,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傻柱追许大茂的时候她没动,许大茂躲到刘海中身后的时候她也没动,贾张氏骂许大茂“你妈跟送煤球的”全院笑翻的时候她嘴角都没动一下。直到易中海拉住傻柱的胳膊、许大茂从刘海中身后探出头来蚊子似的哼了句“对不住”,她才垂下眼。 对何雨水来说,这场会的结果她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对上许大茂,她哥哪次都没吃过亏。许大茂道了歉,就够了。至于那声“对不住”是真心还是假意,她不在乎——许大茂这个人,她从小就不待见。十岁那年许大茂把她哥推下台阶磕破了膝盖,她就再也没正眼看过这个人。今天这一出,不过是从小到大无数个来回里多加了一笔。 原著里易中海这套手法,细想起来确实老辣。先口头批评傻柱打人不对,一句带过,用的是“你这性子得改改”——听着是批评,其实是长辈数落晚辈,话里话外把傻柱当自家人。然后给许大茂扣帽子——“阶级感情”、“邻里互助”、“思想有问题”,几顶帽子一压,许大茂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各打五十大板看似公道,可打许大茂的是真金白银,打傻柱的是棉花絮子。最后还送了傻柱一个人情:打人的事不追究。傻柱欠了这份人情,往后就得加倍还。 聋老太太从头到尾没说话。林远清清楚楚地看见,就许大茂跳起来嚷嚷“凭什么我道歉”的时候,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许大茂的嗓门就矮了半截。这老太太心里比谁都明白,不说话比说话还有用。 许大茂那声“对不住”一出口,林远以为这场闹剧就算收场了。他靠着垂花门的墙根,正准备转身回屋,易中海又开口了。 “今天这个事,说到底就是院里有人不合群。”易中海站在中院中间,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语气不急不缓,像是随口感慨,“咱们院评先进四合院,靠的是团结互助。可有的人,特立独行,不团结邻居。院里谁家有困难,连句话都不肯搭。这不好。” 全院的目光顺着易中海的话头转了个方向。几个正收拾小板凳的大妈手上一顿,刘光天从人堆里探出半个脑袋。这话乍一听是泛泛而谈,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谁家有困难连句话都不肯搭”,说的不就是前院东厢房那位?贾家棒梗闹着要吃肉,秦淮茹上门借肉被一口回绝的事,院里早就传遍了。 林远靠在垂花门旁边的墙根底下,心里笑了笑。来了。易中海今天借着许大茂的事开了全场,许大茂道了歉,傻柱的气顺了,贾家的脸面也找回来了——三件事办完,最后这把火到底还是烧到了他身上。什么叫“有的人特立独行不团结邻居”?翻译过来就是:林远不听一大爷的话,不跟一大爷的节奏走,不配合一大爷维护的“团结”大局。这“团结”是什么?就是贾家有困难全院都得帮,傻柱带头帮,一大爷敲边鼓,谁不帮谁就是“不合群”。 “一大爷,”林远从墙根底下直起身,拍了拍肩膀上的墙灰,声音不高,“您就说是我呗,不用拐弯抹角的。” 中院一下子安静了。阎埠贵正弯腰拎小板凳,动作停在半空。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悬在藤椅扶手上方,眉毛往上一挑。几个大妈面面相觑,三大妈拿胳膊肘捅了孙婶一下。全院大会开了多少回,从没有人这么直接地接过易中海的话。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他大概没想到林远会直接把话挑明——按照往常规矩,被点名的人应该低头听着,等一大爷把道理讲透,然后点头称是。 “林远,我不是说谁。”易中海放下搪瓷缸子,语气还是那种慢悠悠的长辈腔,“我是说院里该有个互相帮衬的样子。一个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有难处搭把手,这才是工人阶级的团结。” “互相帮衬?”林远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中院中间,跟易中海面对面,“贾家困难我看见了。可全院困难的就贾家一家?后院的孙婶,男人在后勤烧锅炉,一个月二十来块钱,家里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冬天还穿着单鞋,您怎么不帮衬?前院三大爷,那点工资要养活一大家子人,阎解成到现在还没正式工作,您怎么不帮衬?” 阎埠贵停了这话不自觉的挺了挺胸膛,似乎在说我家就是这么困难。 林远转过身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目光在几个大妈脸上停了停:“您要搞团结,先帮衬帮衬全院。别光盯着贾家。您是全院的一大爷,不是贾家的一大爷。”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池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几个大妈交换了一下眼神,孙婶低下头搓了搓手背。阎埠贵拎着小板凳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往后靠了靠,嘴角压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笑纹。 第54章 一拳放翻傻柱 易中海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林远,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光盯着贾家了?全院谁家有困难我没管过?” “上次棒梗翻我屋,您张嘴就是院里的事院里解决,让我别报警。我说丢了五块钱,您说贾家困难让我体谅。合着困难就能犯了错一句体谅就行了。今天许大茂传瞎话不对,可傻柱打人您也没追究啊,傻柱追着许大茂打您也装没看见,您这公道是论斤称的?” “林远!”傻柱从正房门口冲了出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你说谁呢!一大爷公道不公道你一个毛头小子也配说!” 傻柱这人有个特点——谁对他好,他就死心塌地护着谁。易中海这么多年明里暗里帮过他多少回,他心里记着。但他不知道的是易中海的目的就是给点小恩小惠让你感恩戴德。傻柱觉着就像今天许大茂传他和秦淮茹的闲话,一大爷替他做主让许大茂道了歉,转头就听见林远当众说一大爷“公道论斤称”,他那暴脾气哪压得住。 贾东旭从门槛上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一下。他跟林远之间攒的账不是一笔两笔了——转正考核,林远连过两级跟他平级;五块钱的事,他妈蹲地上撒泼被林远一句“封建迷信”噎回去,最后还是他找易中海借钱赔的;钓鱼,林远回回拎着鱼回来,他蹲一天白板。哪件想起来心里都窝着一团火。 但今天全院大会,一大爷让许大茂道了歉,贾家的名声算是找回来了。秦淮茹虽然被婆婆骂了几句,可当着全院的面一大爷替她说了话,往后谁再嚼舌根就是跟一大爷过不去。贾东旭心里这本账刚平下来,林远又跳出来指着鼻子说一大爷“公道论斤称”——这不光是说一大爷,是连贾家一块捎带上了。 他看见傻柱往前冲,自己也跟着冲了上去。两个人同时冲向林远。 傻柱先到。已经到了林远跟前。他比林远高了小半个头,肩宽背厚,食堂颠勺练出来的胳膊粗壮有力。从小在院里打架他没吃过亏,许大茂被他从小揍到大。林远小时候体弱,在院里不怎么出声,傻柱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那个病恹恹的样子——别说动手,推一把都能趴下。 林远看着傻柱冲过来的步伐,心里倒是门儿清。傻柱这身手搁在前世的剧里被网友戏称为“四合院战神”,但说到底也就是年轻时候跟街坊学过几手摔跤,对付许大茂那种没练过的绰绰有余,碰上真正的武术底子就不够看了。 他自己这身体经过洗髓丹改造,素质已经达到人类顶峰,加上系统给的形意拳和太极拳——一刚一柔两套完整的武术技能稳稳当当嵌在肌肉记忆里。傻柱伸手来揪领子的动作,在他眼里跟慢放似的,破绽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右手往上一格,力道控制着只用了三四分——格开傻柱的手腕,左手一拳擂在傻柱胸口。这一拳没用形意的劈拳,也没用太极的寸劲,就是普通的直拳,留了七分力。傻柱往后踉跄了三四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喘不上气来。 林远收回拳头,心里估算了一下——要是不留手,傻柱这会儿已经躺在地上起不来了。不过没必要。放倒就够了,他的目的是让全院知道他不是好惹的,不是把傻柱打进医院。 贾东旭跑到一半,傻了。 他本来打算趁傻柱动手的时候上去帮忙,两个人一起总能把林远摁住。结果傻柱一拳就倒了。他前脚已经迈出去,后脚还没跟上,整个人钉在原地——脸上的凶狠还没来得及换成别的表情,就那么僵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攥着拳头站在中院中间,周围的邻居全在看着他。 林远转过身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手。贾东旭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往前迈一步。他攥着拳头退回西厢房门口,后脊梁撞在门框上。秦淮茹站在他身后,脸色发白,拽了拽他的袖子,被他一把甩开。 “林远你打人!”易中海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重重一磕,茶水溅出来洒在青砖地上,“全院大会你敢打人!你有没有把全院放在眼里!” 林远转过身看着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谁先动的手大家都看着。”他往后退了半步,把地上的傻柱和周围还没散的人群都让到视线中央,“傻柱先冲过来揪我领子,贾东旭跟着一块冲——您刚才装没看见,现在倒看见了。是我打人,还是他们先动手?这事要么找街道办评评理,或者直接报警吧。您挑一个。” “你——”易中海的嘴张了又合上。街道办,报警——上次林远提这两个词,贾张氏蹲在地上嚎都没用。这次当着全院的面,傻柱先动的手,贾东旭跟着冲,几十双眼睛全看在眼里。真叫了街道办,林远站得住脚,他站不住。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 她一直坐在那把唯一有靠背的椅子上,从头到尾没说话。现在她站起来了,拐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全院的声音都矮了三分。易中海往旁边让了半步,伸手想搀她,被她用拐杖拨开了。 “老太太我在这院里住了几十年,没见过这么横的后生。”聋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易,你们这个评理的法子不行。让他给老太太我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林远,拐杖头顿在青砖地上没有抬起来。那意思很明白——易中海的公道压不住你,街道办也吓不住我。老太太在这院里辈分最高,谁见了都得低头叫一声老祖宗,你一个毛头小子还能翻出天去? 第55章 虎头蛇尾 林远转过身看着聋老太。 “给您道歉?老太太,我哪句话得罪您了?” “你不尊敬老人。” “尊敬老人也得看这老人值不值得尊敬。”林远站在中院中间,全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您要是公道,我敬您。可今天这场大会,一大爷拉偏架,傻柱追着许大茂满院子打,一大爷装没看见。我站出来说了几句话,傻柱和贾东旭就冲过来动手。您坐在那把椅子上从头看到尾,一声不吭。现在让我道歉——凭什么?” 聋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她嘴角的法令纹往下撇了撇,拐杖在地上轻轻晃了一下。 易中海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重了,脸上那种“一大爷”的沉稳架子又端起来了:“林远!老太太是五保户,是烈属,给红军送过草鞋!这院里老老小小都尊她一声老祖宗,你赶紧给老祖宗道歉!” 这话是易中海的锏杀手。每次院里有人不服聋老太太,他就把烈属招牌搬出来。给红军送过草鞋——谁敢跟红军过不去?谁敢跟烈属过不去?这顶帽子往下一扣,不服的人就得低头。 “你们想认祖宗别把我带上,我的祖宗已经死了。” “烈属?”林远转过身来看着易中海,嘴角微微挑起,“既然是烈属,怎么街道办没给烈属待遇呢?”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僵了一下。 “我家也是烈属,我爹牺牲在车间里,厂里追认的烈士。街道办每年春节都来慰问,挂烈属光荣牌,发烈属补助。老太太既然是烈属,给红军送过草鞋——那是多大的功劳。怎么没见她门口挂烈属光荣牌?怎么没见她领过烈属补助?”林远顿了顿,目光从易中海脸上转到聋老太太脸上,“要不咱们一块去街道办查查,看看是不是街道办给漏了?” 聋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滑了一下。 她脸上那层沉稳矜持的壳子终于裂了一道缝——不是愤怒,是另一种更深的情绪。她这把年纪了,当然知道什么事经得起查、什么事经不起。五保户是当年托人办下来的,烈属的故事是后来加的,这些年院里老人都知道,但从没人敢当面说。易中海张了张嘴,看看聋老太太,又看看林远。 聋老太太已经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一步。“老太太累了,先回屋了。” 她拄着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后院走。拐杖磕在青砖地上的频率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那声音又急又碎。易中海喊了声“老太太”,她没回头。垂花门洞里光线昏暗,她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在门洞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了。拐杖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后院的风吞没了。 中院安静了足足三秒。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间,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早凉透了。他看看聋老太太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林远,再看看全院人的脸。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坐在藤椅上,没有站起来帮腔的意思,嘴角那道笑纹压都压不住。阎埠贵坐在小板凳上,本子合着,一个字没记,脸上看不出表情,但膝盖上的手指在轻轻敲着。 “散会。”易中海说完这两个字,端着搪瓷缸子转身回了东厢房。门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背影。 人群陆续散了。许大茂捂着鼻子站起来,看了林远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后怕——他今天挨了傻柱两拳,但林远一拳就把傻柱放倒了,这让他对林远有了全新的认识。阎埠贵拎着小板凳从林远身边经过,推了推眼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快步回了西厢房。 刘海中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往后院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二大妈跟在后头。走到后院过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前院方向,嘴角那道笑纹还没消。今天这场戏,易中海里子面子全丢了。一大爷的权威被打了个窟窿,聋老太太的烈属招牌被当众戳穿,傻柱被一拳放倒——所有这些加起来,在他刘海中的脑子里只汇成一个念头:老易原来也就那样,这位置他坐得,我凭什么坐不得? 何雨水从耳房门口走过来,弯腰扶起傻柱。傻柱捂着胸口,脸色还没缓过来,何雨水把他架起来,傻柱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晃,他低头看着地面,没看任何人,一方面是确实疼的,另一方面是从小到大在院里打架从没输过,许大茂被他从小揍到大。今天被林远一拳放倒,当众丢了脸。她架着她哥往正房走,走到正房门口回过头,往林远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贾家的事、一大爷的算计、聋老太太的偏袒——这些她看在眼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今天的事情许大茂传瞎话,一大爷和聋老太太明里暗里护着她哥和贾家,林远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她哥先动的手。她不恨林远,因为林远没做错什么。她也不心疼她哥当众丢脸——从小到大她哥被一大爷当枪使了多少回,这回栽了跟头,不全是坏事。 她只是想起小时候。一大爷和聋老太太眼里只有她哥,有吃的留给她哥,闯了祸替她哥兜着,她站在耳房门口看着,从没人问过她一句。如今她哥又一次被人当枪使,聋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一大爷撂下一句“散会”就回了屋,照样没人管她哥。她扶着她哥进了正房,门帘落下来,遮住了兄妹俩的背影。林远推开东厢房的门。煤球炉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倒了杯水坐下来,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易中海的道德大棒断了,聋老太太的烈属招牌砸了,刘海中心里那点小九九也开始冒头了。全院都知道了一件事——前院东厢房的林远不好惹了。拳头硬,话更硬。以后谁再想拿道德棒子敲他,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站不站得住脚。 第56章 说到打猎 全院大会之后,院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最明显的是易中海。以前他在前院碰见林远,总要端着搪瓷缸子站住,不咸不淡地扯两句“年轻人要团结邻居”之类的话。现在他看见林远,脚步不停,点个头就过去了。那个“一大爷”的架子还在,但架子底下的底气,被捅了个窟窿。 刘海中倒是比往常更爱往前院跑了。每天下班回来,端着搪瓷缸子在前院水池边站一站,碰上林远接水就聊两句车间的事,话里话外透着“咱们都是技术骨干”的意思。林远心里门儿清——刘海中这是嗅到了机会,想拉拢他当筹码。他不拒绝也不接茬,客客气气应两声,接完水就回屋。 阎埠贵还是老样子,蹲在台阶上擦他的君子兰叶子。但林远注意到一个变化——阎埠贵以前擦叶子的时候嘴里总念叨,不是算计这个就是盘算那个。现在擦叶子的时候安静了不少,偶尔往东厢房看一眼,目光比以前多了一层掂量。 贾张氏也消停了。她以前在中院水池边择菜,嗓门能从前院传到后院。现在择菜还是择菜,嘴里的念叨没停,但声音压低了,至少不会再故意扯着嗓子让全院都听见。林远知道这不是她改了性子,而是全院大会那天他连易中海和聋老太太的面子都敢驳,傻柱一拳就倒,贾张氏不傻——她现在知道再惹林远,没人护得住她。 傻柱这些天也安静了。倒不是被打怕了,而是被何雨水说了一顿。那天晚上何雨水扶他回屋,关上正房的门,沏了杯茶搁在他面前。 “哥,你今天先动的手。” 傻柱捂着胸口没说话。 “一大爷对你好,那是你跟他之间的事。他帮过你,你记他的情,应该。可你替他出头打架,那就是两码事了。”何雨水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贾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不欠谁的。以后别替人出头了。” 傻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是没说话。但从那天起,他在院里碰见林远不再横眉竖眼的,打菜的时候也不再故意少给。 贾东旭交了三毛钱学费跟阎埠贵学钓鱼。这笔交易是在前院西厢房门口达成的,阎埠贵当场把“课程内容”吹得天花乱坠。那天之后,每到休息日,贾东旭就扛着竿子跟着阎埠贵出门。 第一回去的是什刹海前海。阎埠贵带他蹲在林远常站的那个水弯子对面,两人隔着一片水草,林远在东岸他们在西岸。林远这边鲫鱼一条接一条,阎埠贵那边浮子纹丝不动。贾东旭蹲了大半个上午,只钓上来两条指头大的白条。阎埠贵说今天气压低,鱼不开口。贾东旭闷着头收了竿。 第二回阎埠贵换了地方,去了后海。结果更惨,连白条都没钓着。贾东旭蹲在石头上,看着水面上的浮子纹丝不动,阎埠贵蹲在旁边的树荫底下直摇头,嘴里念叨着“运气不好运气不好”。贾东旭把竿子往地上一搁,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从那之后每次出门前都会绕着阎埠贵那堆渔具看两眼。 阎埠贵的渔具分两堆。一堆是他自己的,尼龙线、标准钩、湘妃竹竿子,擦得锃亮。另一堆是旧的,用过的棉线磨得起了毛,鱼钩生了锈,竿梢重新接过,接头处缠着黑胶布。每次出门,阎埠贵就在那堆旧货里翻翻捡捡,挑出几样往贾东旭手里一塞。 “这是三大爷特意给你配的。这线结实,这钩是好钢,比你那棉线强多了。” 贾东旭翻着那卷起了毛的棉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他问阎埠贵什么时候能钓上大鱼,阎埠贵总有一整套说辞等着他——“钓鱼这东西急不得,三分技术七分运气”“林远那是碰上了,鱼又不是天天聚在那”。说完了,从旧线里又翻出两根,问贾东旭要不要,算便宜点。 贾东旭掏了钱。他把新买来的旧线揣进兜里,竿子扛在肩上,空桶拎在手里,从后院走到前院。路过东厢房的时候他脚步慢了半拍——林远正在门口接水,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旁边搁着布袋,布袋里露出半截鱼尾巴。贾东旭收回目光,快步进了中院。 五月的一个周日,什刹海。 林远把竿子架在柳树根旁边,浮子在水面上竖得笔直。老马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他那根竿梢断过重新接的破竿子,浮子是昨天新换的鸡毛梗。两人隔了半个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这人稳当,手也稳,钓鱼这么好的技术,不进山可惜了。”老马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眯着眼看水面,“我每年秋天都进山打猎,保卫科的步枪全厂没人比我使得好。山里有野兔、狍子、野鸡,运气好还能碰上獾子。” 林远手里的竿子没动。打猎。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迅速翻了个面——黑市买不到肉,钓鱼只能补鱼肉,山里的野兔狍子是真正的红肉。空间里囤的粮食够多了,囤肉一直是个短板,鱼肉攒了一些但总归不如红肉扛饿。要是自己能打猎,这个短板就补上了。 “老马,你那枪法在哪儿学的?” “部队里。”老马把竿子往上提了提,重新甩出去,“转业之前在侦察连待了六年,步枪手枪都练过。侦察连的枪法,打的是活靶,跟靶场上不一样。” 林远把浮子收上来重新换了条蚯蚓。侦察连,活靶。他脑子里浮现出琉璃厂那本《实用射击学理》——民国版,前半本讲猎枪使用和保养,后半本是步枪射击基础。上次淘回来一直没顾上看。现在老马这条路子摆在眼前,保卫科副科长,每年秋天进山不空手,全厂枪法第一。跟着他进山,比自己在黑市上碰运气强一百倍。 “老马,下个休息日你有空没?带我进山见识见识。” “行啊。”老马转过头看他,“你钓鱼我能学,打枪你得跟我学。下个休息日我轮休,带上枪,咱俩进山。山里有个好猎场,我每年都去。” 第57章 要退学费 贾东旭又白跑了。 这已经是他跟着阎埠贵学钓鱼以来第四回空手回来,竿子还是那根旧货市场淘的竹竿,鱼线是阎埠贵“特意配”的旧棉线,钩子倒是自己弯的,但按阎埠贵教的法子弯了三次,回回甩下去不是脱钩就是挂底。他扛着竿子进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水桶拎在手里轻飘飘的,桶底连个水花都没有。 贾张氏正坐在中院水池边择菜,看见儿子拎着空桶回来,把韭菜往盆里一摔。 “又白板?东旭,你这都第几回了?三毛钱交出去,连条鲫瓜子都没见着!” 贾东旭没吭声,把竿子往门后一靠,蹲在门槛上掏烟。秦淮茹在灶台边盛糊糊,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贾张氏越想越气,韭菜也不择了,站起来就往前院走。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擦他那几盆君子兰叶子,喷壶搁在手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贾张氏已经到了跟前。 “三大爷,你那钓鱼课到底教了什么?我们东旭跟你学了这些天,回回白板!三毛钱不是钱?” 阎埠贵把抹布搁下,推了推眼镜站起来。“贾嫂,你这话说的——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该教的我都教了,钓点给他指了,饵料方子也告诉他了,竿子线钩都是我亲自挑的。钓不上来,那是他技术还不到家。东旭不是钓鱼的料,我不是没教好。” “什么叫不是钓鱼的料?”贾张氏的嗓门拔高了,“你那破线旧钩也叫亲自挑?我那天可看见了,你给东旭的全是旧货!” “贾嫂你这话就外行了。那线是进口的,那钩是好钢,旧归旧,质量比百货商店的新货还好。我那是为他好。”阎埠贵把手背在身后,脸上那副“这事我在行”的表情又端出来了,“钓鱼这东西急不得,三分技术七分运气。东旭才学了几回?林远那是碰上了,鱼又不是天天聚在那——” “你别拿林远说事!人家林远自己钓的,关你什么事?我就问你,三毛钱教成这样,你退不退?” “不退。”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学费哪还有退的?你问问咱们学校,交了学费有退的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嗓门越来越大。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孙婶和刘大妈也从中院方向循声过来。刘光天从后院跑过来蹲在过道口看热闹,被二大妈揪着耳朵拽回去。 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从后院踱出来。他站在台阶上听了几句,清了清嗓子。 “都别吵了。”他把手背在身后,肚子微微腆着,“老阎,贾嫂,听我说两句。老阎,贾家五口人就靠东旭一个人的定量,日子紧巴。你这学费虽然不多,但一分钱对贾家来说也是一顿饭。没教出个名堂,多少得有个交代。贾嫂你也别急,东旭刚学,钓鱼跟学手艺一样,得慢慢来。以后让老阎多上心,再带他几回,总能钓上来的。” 话说得两头不得罪,但话里话外偏着贾家。贾张氏听了这话腰杆更硬了,嗓门又拔高了半拍:“就是!你这教法要是搁学校,校长都得让你退钱!” 阎埠贵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还想争几句,秦淮茹从过道口快步走出来,拉住贾张氏的胳膊。 “妈,别说了。三毛钱的事,闹这么大干嘛。东旭又不是非得学会钓鱼,咱家也不是差这一口鱼。”她拽着贾张氏往回走,声音不高,“您消消气,回去吃饭了。” 贾张氏还想再骂几句,秦淮茹拽着她的袖子不松手,半拉半扯地把她拖回了中院。贾东旭蹲在门槛上,从头到尾没抬过头,烟头扔了一地。 阎埠贵看着贾张氏的背影消失在过道口,把喷壶往台阶上一搁,转身回了西厢房。 三大妈已经把晚饭摆好了。棒子面糊糊,几个窝头,一碟咸菜。阎埠贵坐到桌边,拿起窝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三毛钱的事闹成这样,还不如退了得了。”三大妈把筷子搁下,“全院都听见了,你让贾家以后怎么看你?” “凭什么退?”阎埠贵把窝头往桌上一搁,“我该教的都教了。选钓点、看天气、配饵料,哪样没教?他学不会那是他的事。学费这东西,学校交了能退吗?请师傅交了能退吗?” “你那是教了吗?你就差把旧货摊子搬给人家了。” “你小声点!”阎埠贵往门口看了一眼,“我那旧线旧钩不是钱?我那是看他困难,才把好货便宜给他。他自己不领情,还让他妈在院门口嚷嚷——我这脸往哪搁?” “你还有脸呢。”三大妈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语气不咸不淡,“三毛钱的事,全院都知道你阎老师收了徒弟没教会,还被贾张氏堵在门口骂。你这三大爷的威信,比他那鱼竿还脆。” 阎埠贵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怎么了?我在这院里当三大爷,靠的是教书育人的本事!他贾东旭自己不是那块料,怪谁?你出去问问,他蹲了多少个休息日,哪回不是自己先坐不住的?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似的,漂子一动就提竿,一黑漂就手抖——” “行了行了。”三大妈收着碗筷,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你跟我说这些没用。贾家那边你也别去惹了,往后钓鱼的事少掺和。” “我用你教?” 西厢房的灯亮到很晚。林远在东厢房里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他翻了一页《实用射击学理》,摇了摇头。三毛钱的事能吵成这样,这院里也就阎埠贵了。不过刘海中今天这出倒是有点意思——二大爷以前碰到这种事从来不往前凑,今天不光凑了,还偏着贾家说话。全院大会之后他琢磨上一大爷的位置了,现在开始拉拢贾东旭。可惜贾东旭那性子,拉拢了也没多大用。 他把书翻到弹道原理那一章。老马约的是下个休息日进山,还有几天时间,这本《实用射击学理》正好趁这几天读完。射击技能到手,进山不至于空手回来。 第58章 射击初级 阎埠贵到底没退那三毛钱。贾东旭也不跟他学钓鱼了,竿子靠在门后落了灰,休息日也不再扛着竿子往外跑。有一回林远在院里碰见他,他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脚边搁着那个空水桶,桶底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物资收紧越来越明显了。副食店的豆腐供应停了好些天,粮站门口排队又长了。这天傍晚林远下班回来,路过副食店,门口黑板上新写了一行粉笔字:“接上级通知,本月肉票供应标准调整为每户每月半斤。”旁边几个排队的大妈议论纷纷,嗓门压得低但语气不轻。 “半斤肉,五口人怎么分?” “怎么分?肥的炼油瘦的剁馅,多掺白菜呗。有半斤总比没有强。” “豆腐都停了多久了,这肉又减了,再往后还减不减?” 林远没停步。每个月半斤肉,比之前又砍了一半。鸽市上的鸡蛋从上个月的一毛一个涨到了一毛二,白面从五毛涨到了五毛五。再过几个月入冬,菜窖里的白菜萝卜就是全院的主菜。他有空间,粮食囤了不少,鱼肉也攒了一些,但在这个院里,谁家囤了多少东西都不能露白。 傻柱在食堂的感受比谁都直接。这天傍晚他拎着空网兜回来,一进院就跟何雨水抱怨上了。 “炒菜用油又减了,从三两减到二两。二两油炒一大锅白菜,你说怎么炒?”傻柱把网兜往水池边一搁,“师傅们意见大,可这油又不是我吃了,上头规定,我跟谁急去?” 何雨水从耳房出来倒水,没接话。傻柱又嘀咕了两句,端着脸盆回屋了。 中院水池边,贾张氏也在骂。她端着一盆洗好的白菜,嗓门不高但话里话外全是不满:“定量就没够过,肉票又减了,半斤肉五口人怎么吃?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三大妈从西厢房出来接水,正好听见。她没接话,接完水回屋跟阎埠贵说了句什么。阎埠贵放下手里的喷壶,站起来往西厢房走,路过林远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停。 “小林,这阵子能多囤就多囤点。我看这势头,往后还紧。”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棒子面比白面扛放,也便宜。你要有余钱,多买点搁着。” 林远点了点头。阎埠贵这人抠是真抠,但对物资的判断不糊涂。 刘海中这些天倒是比往常更活跃了。每天晚上下了班,端着搪瓷缸子在前院后院转一圈,碰见谁都能扯两句。这天傍晚他在水池边碰见阎埠贵,两个人对着院里那几盆君子兰聊了一会儿,话题从肉票减半一路拐到了厂里的生产形势。 “老阎,你看现在这形势,物资紧,院里人心也不稳。这时候就得有人站出来稳定局面。”刘海中喝了口茶,语气不紧不慢,“一大爷那边我看他是精力不够了,上次大会你也看见了。往后院里的事,咱俩得多商量。”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刘海中也不在意,端着搪瓷缸子往后院走了,脚步轻快。 易中海这些天不常在前院露面。每天下班回来就进中院东厢房,门帘一放,很少出来。 这天晚上,东厢房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一大妈把煤油灯往桌中间推了推,针线笸箩搁在膝盖上,一边纳鞋底一边听易中海说话。 “东旭这孩子,手艺上不去,钓鱼也没学会。家里五口人全靠他一个人撑着,再这么下去日子怎么过。”易中海靠在椅背上,搪瓷缸子搁在手边,茶早凉了。 “你不是一直在教他?”一大妈把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八级钳工带个徒弟,还能带不出来?” “教归教,可有些东西不是教就能教会的。法兰盘锉了多少遍,每次都差那么半丝。说了粗锉吃刀不能太深,下次还那样。”易中海叹了口气,“我这当师傅的,该教的都教了。” 一大妈把鞋底翻了个面:“那你往后打算怎么着?还指着他?” “指望当然还是指望他。我收这个徒弟,不就是为这个。只是这孩子——”易中海顿了顿,“算了,再看看吧。实在不行,总还有别的法子。院里年轻人多,总有靠得住的。” 他没往下说。一大妈也没追问,低下头继续纳鞋底。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易中海嘴上说着,心里那本账从来没糊涂过。贾东旭靠不住,傻柱好拿捏但需要时间,许大茂是毒蛇,林远是刺头。现在在看,一圈人掂量下来,还是傻柱最合适——老实、感恩、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如果不是一开始就选了贾东旭,说不定还真就选傻柱了。全院大会那天他护着傻柱,不是心疼傻柱,更多的还是为养老算计。 要说现在换傻柱也不太可能,贾东旭秦淮如都是比较好的养老人选,在往下又有棒梗这孩子。唯一的问题就是贾张氏隔在中间。再说贾家已经投入这么多进去,现在放弃实在是不甘心。 院里的事情林远不关心,他把煤油灯拨亮,从空间里取出《实用射击学理》,翻到弹道原理那一章。这本书前半本讲猎枪使用和保养,后半本是步枪射击基础——准星缺口和目标三点一线,击发时屏住呼吸、扣扳机要慢。弹道那章专讲子弹飞出去之后的弧线轨迹,距离越远越往下坠,瞄准时得预判提前量。他翻得很细,每一页都在脑子里自动转化成手上的动作——举枪、贴腮、瞄准、屏气、扣扳机。翻过最后一页,系统提示音响了一声——“读书系统判定:射击技能,初级。” 他合上书,右手不自觉做了个扣扳机的动作。初级射击,固定靶没问题,移动靶还差点火候。跟着老马进山打活靶,正好把这点火候补上。再加上身体素质在这摆着应该没什么问题。 接着取出《狩猎与陷阱》,翻到第一章。追踪猎物、识别足迹、布置陷阱、熏烤肉食——这本书记着北方的老猎户土法子,他在旧书摊蹲了半天才淘回来的。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院里渐渐静下来,只有老槐树的枝杈在风里轻轻晃。 第59章 夜袭鸽市 林远下班回来做饭、吃饭、看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煤球炉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倒了杯水喝了,又把明天上班要穿的工装叠好搁在床尾。这些天每天都是这个节奏。 离老马约的休息日还有几天,《狩猎与陷阱》还剩半本没读完。 他坐回桌边,把煤油灯拨亮,从空间里取出那本民国二十六年出版的薄册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陷阱那章讲北方山区常见的几种捕兽陷阱——套索、陷坑、夹子,每种都有线描图,标注着尺寸和触发机关。他翻得很细,每一页都在脑子里自动转化成手上的动作,绳结怎么打、机关怎么设、诱饵怎么布。翻过最后一页,系统提示音响了一声——“读书系统判定:狩猎技能,初级。” 林远合上书,意念一动,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展开。 已获得技能: 钳工中级 厨艺中级 钓鱼高级 武术中级 医术初级 射击初级 狩猎初级 系统空间:一百二十立方米。 他关了面板,把书收进空间。窗外的风停了,院里的老槐树不摇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眼养了会儿神,不知过了多久,翻身坐起来。 林远摸黑穿上夹袄,解放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到眉毛,棉线手套从空间里取出来戴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推门出屋。 院里一片漆黑。他贴着墙根走到东南角,踩上那几块青砖,手扒墙头,腰腹一发力翻了上去。落地的动作比上回又轻了几分——形意拳练了这些日子,浑身的劲已经整了。 出了南锣鼓巷,沿着东直门内大街往城墙根走。路线他换了,先往北绕到安定门,再折回来兜了半圈。五月中的夜风还硬,刮得电线呜呜响。旧货场那盏马灯还挂在门框上,灯芯捻得只有豆大一点。 林远并没有急于进入其中,而是选择首先在巷子入口处的阴影中停留一会儿。这个鸽子市场和以往并无不同之处:大约有十几个身影蜷缩在围墙的阴影之中;那些贩卖粮食票据的人则默默地蹲着身子靠在墙角边;卖白面的面前摆着布袋 他蹲在一个卖棒子面的面前问了价,三毛六一斤,比上回涨了一分。没买。正当他打算转身去查看一下别的物品时,突然间,一阵异常刺耳且尖锐无比的哨声响彻整个巷子口! 哨声又急又尖,像铁片刮过玻璃,瞬间划破了凌晨的死寂。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巷子另一头、从旧货场围墙后面同时炸开。便衣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入,灰蓝布衫和绿色军装在巷口的马灯光里闪了一下就冲进了人堆。巷子两头被堵死了。 “不许动!都蹲下!” 鸽市炸了锅。卖白面的一把推开面前的布袋,面粉泼了一地,白花花的跟石灰似的扬起来。他不光是跑,是害怕,投机倒把被抓到了那是要吃牢饭的。卖粮票的裹头巾妇女把粮票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围墙上爬,被便衣一把拽住脚踝拖了下来。 墙角的烟盒被踢翻了,花花绿绿的票子撒了一地,有人踩在票子上滑倒,后脑勺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粮食袋子被割破了,棒子面从破口里哗哗往外淌,跟地上的泥土混在一起。所有人都在跑,所有人都在喊,整个旧货场像一锅被捅翻的沸水。 林远在哨响的那一瞬间已经把面袋子往地上一搁,整个人往墙根蹲下去。他没有往两头跑——胡同口和巷尾都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往哪头跑都是撞枪口。 他往墙根的暗处一蹲,肩膀贴着青砖,让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蹲下去的同时意念全开,往地上一扫——地上散落的粮票、米袋、布票、工业券,凡是触到意念范围的无主之物,成片成片地凭空消失,全收进空间。一个被踢翻的米袋刚落地就不见了,旁边滚落的几卷布票在他意念扫过的瞬间原地消失。没有人注意地面——所有人都在跑,手电筒的光柱全往人脸上打,没人往地上看。 混乱只持续了几秒。一个便衣从他左侧不到十米的地方跑过去,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他的头顶,没有往下照。林远在光柱移开的瞬间贴着墙根摸到拐角,前面是一堵高墙——墙面光秃秃的,砖缝里长着干枯的狗尾草,墙头少说三米往上。 一般人爬不上去,但对林远来说不算什么。洗髓丹改造过的身体素质加上武术中级的整劲,他往后退了半步,脚下发力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手扒住墙头,腰腹一翻,无声落到了墙的另一边。 高墙这边是一条窄巷,没有灯,没有手电筒的光。身后的哨声和脚步声还在响,但已经隔了一道墙。林远没有回头,沿着窄巷子往里跑。巷子越跑越窄,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地上坑坑洼洼全是碎砖头,他每一步都踩在砖面上没有踢到任何东西,呼吸压得极低。 窄巷子拐了两个弯,尽头是一条更小的夹道,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他正要侧身挤过去,余光瞥见夹道那头有手电筒的光柱晃了一下——外围还有一道警戒线。光柱在那人手里晃了晃,往左边扫过去。 林远停住脚步,往夹道的阴影里贴紧,屏住呼吸。 巷口那个人影转过身来。手电筒的光柱往夹道里扫了一下,从他头顶掠过去,没有停留。光柱收回去了,脚步声往巷子另一头去了。 林远等了三个呼吸,侧身挤出夹道,拐出窄巷。城墙根的阴影吞没了他的身影。 第60章 女警姚雪 林远侧身挤出夹道,拐出窄巷。城墙根的阴影落在身后,眼前是一条更窄的胡同,两侧的灰砖墙皮剥落了大半,月光照在墙头上,映出一层冷白色的光。身后的哨声已经远了,被几堵墙隔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步子很快,呼吸压得又低又匀,刚拐过第二个弯,迎面撞上一个人影。 是警察,还是个年轻女警。 她站在巷口,背靠着灰砖墙,手里攥着手电筒,光柱打在地上晃了一圈。听见脚步,她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直直打在林远胸口。林远在光柱照过来的瞬间已经看清了她的脸——二十出头,鹅蛋脸,短发别在耳后,警服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很清楚,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在手电筒的光柱里飘散。蓝布警裤的裤脚塞进黑布鞋里,握电筒的手腕很细,指节却攥得发白。 姚雪。她胸口的警号牌上刻着这两个字。 “站住!”她将手电筒随手放在地上,然后迅速向后挪动右脚,同时伸出左臂向前探寻目标,右臂则紧紧地护住胸口。 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是经过长期训练后的本能反应,活脱脱就是一个擒拿手法的起始姿势,看上去十分专业且规范。 然而面对如此凌厉攻势的林远却没有丝毫停顿之意,依旧稳步前行。 只见姚雪突然出手,其左手如闪电般朝着林远的右腕抓去,五根手指更是张得大大的,直取对方的脉搏要害部位。 从这个动作可以看出,姚雪必定在警校的训练场地里反复练习过无数次这种招数。可惜的是,这里并非警校的训练场,而站在她面前与之对垒的人也绝非普通的陪练对象。 就在姚雪的手掌即将触及到林远手腕的一刹那间,后者猛地翻转右手,并巧妙地利用手腕力量使得自己的手臂紧贴着姚雪的手背快速滑动而过。 这正是太极拳中的“听劲”技巧以及“粘腕”功夫!结果可想而知,姚雪那原本势在必得的一击竟然完全落空,不仅未能抓住任何东西,就连自身所使出的劲道也尽数被卸掉,整个身体因为惯性作用不由自主地朝前倾斜。 说时迟那时快,林远见状立刻趁势轻轻一拉,虽然幅度并不大,但仅仅凭借着手腕转动半圈的微小动作,便成功让姚雪失去平衡。只听得“哧溜”一声,姚雪的脚尖在满地碎砖的地面上急速打滑,紧接着她的肩膀狠狠地撞击在了一旁的灰色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等她站稳身形,林远已经从她身侧过去了。 “站住!”她转身拔腿就追,鞋底在碎砖地上踩得嗒嗒响。追出巷口,街上空荡荡的。月光铺在青石板路面上,两边的灰砖墙一路延伸出去,连条野猫的影子都没有。她扶着墙站在巷口,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散在夜风里。手腕上还残留着刚才被卸掉力道的触感,整个人被一股柔劲带偏了重心,像一拳打在水面上,水面没破,自己先栽进去了。 她站了好一会儿,弯腰捡起手电筒,拍了拍警裤上的墙灰。回到集合点,带队的老队长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清点人数,缴获的物资堆在路边,米袋面袋摞了半人高,几个便衣正蹲在旁边登记造册。老队长看见她回来,抬头问了句:“碰见人没?” “没。”姚雪把手电筒别回腰带上,声音压得很平。 老队长没多问,低下头继续清点物资。旁边一个便衣把地上散落的粮票捡起来拢成一沓,嘀咕了一句“这些倒腾票证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姚雪没接话,靠在墙上把手套摘下来,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追捕时一对一被人甩掉太丢人了。她刚从警校毕业不到半年,第一次参加突击行动,本以为外围警戒就是走个过场,没想到真有人能从三道封锁线中间穿出来。 那个人帽檐压得很低,手电筒的光从他胸口扫过去的时候连下巴的轮廓都没看全,只记得他侧身闪过的动作极快,右手在她腕上一搭一推,她整个人就偏了方向,肩膀撞在墙上的灰砖擦出一道浅印。那股力道很怪——警校教官教的全是硬碰硬的擒拿,拧腕、锁喉、绊摔,每一招都带着爆发力。刚才那一下完全不同,对方的手像粘在她手腕上,顺着她的力道轻轻一带,她整个人就失了重心,脚尖在碎砖地上打了个滑。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疼,不红,没有任何痕迹。只有她知道自己握枪的右手刚才被人轻描淡写地卸掉了力道。她把这个身影记住了——步伐极快,呼吸稳得不像是跑路,肩背轮廓利落,帽檐压得极低,跑动时几乎没有声音。月光只照出他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的每一根线条都刻在她脑子里了。下次再碰上,她一定认得出来。 她把手套重新戴上,弯腰帮老队长清点物资。凌晨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短发在耳后飘了几下。 林远绕了四条街。 从城墙根翻出来之后他没直接往南锣鼓巷走,先往北绕到安定门,沿着护城河边的窄巷子穿到鼓楼西大街,再从鼓楼东大街折回来,在胡同里兜了半个圈。每拐一个弯他都在拐角阴影里停三个呼吸,听身后有没有脚步声。没有。整条胡同空荡荡的,只有电线在夜风里呜呜响。月亮已经偏西了,他贴着墙根走到四合院东南角,手扒墙头翻进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院里一片漆黑,老槐树的枝杈在风里轻轻晃。西厢房阎埠贵家的门帘纹丝不动,中院那边传来贾张氏的鼾声,隔着墙闷闷的。林远推门进屋,把门关严,靠在门板上站了片刻,心跳平稳下来。 第61章 盘点收获 他坐到床边,没有点灯,意念一动查看系统空间。 空间里,物资整整齐齐码着。原本的存货——棒子面、标准粉、大米、鱼肉蛋、干蘑菇、腊肉——堆在左侧。右侧是今晚收进来的东西,堆成一座小山。他一样一样用意念扫过去。 棒子面。散装的,有几袋被刀子划破了口子,面在空间里面洒不出来,他意念一扫,估摸着五六十斤。 小米。装在两个布袋里,袋口扎得严严实实,三十来斤。 白面。好几袋,袋子大小不一,有的袋子上还印着粮站的戳子。四五十斤。 大米。四个麻袋,每个十几斤,加起来四五十斤。 空间里原本就有三百来斤粮食储备,加上今晚收进来的,总量猛地往上一窜——五百多斤,往六百斤上靠了。 粮票。散的,撒在地上被人踩了好几脚,沾着泥印子。他意念一扫,面额有半斤的、一斤的、两斤的,数了数总共三十来斤。 肉票。薄薄一叠,面额半斤,一共七八张。旁边还有几张布票,最上面一张面额十尺。工业券散落了好些,花花绿绿地混在一起。 最底下压着两张硬纸片。林远意念一动抽出来——一张缝纫机票,一张自行车票。这两张票在这个年代的珍贵程度他很清楚。缝纫机票是结婚三大件之一,自行车票更是紧俏物资,车间里多少老师傅攒了好几年工业券都换不来一张。这两张票不知道是哪个摊贩的命根子,混乱中掉在地上,被他顺手收了。 林远把票证按类别归好,意念一扫,各类票证在空间里自动分开区域码放,互不混杂。其他票还好说,就是缝纫机票和自行车票有点难办。 这年月自行车和缝纫机是高档紧俏商品,只有单位才有分配名额。光有票还不够,还得有单位开的介绍信才能到商店核验购买。 他眼下连个正式用途都拿不出来,拿出来也用不上,这两张票眼下只能当硬通货存着,等将来有门路了再说。 盘完物资,他靠在床上,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从哨声响起到他翻墙出去,混乱只持续了几分钟。他在那几分钟里收了一堆东西,绕过封锁线,甩掉一个女警。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只跟那个女警打过照面。不过天太黑,巷子里没灯,她手里的电筒只在他身上晃了一下就被搁地上了。帽檐压得低,她没看见脸。 即使看见也没事,这年月又没监控。过后也就找不着了。 林远把解放帽摘下来搁在枕头边,脱了夹袄躺下来。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杈刮着屋檐沙沙地响。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接下来,林远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每天按时上班、准时下班,晚上回到住处后便静下心来认真看书学习。日子看似平淡无奇,却在悄然间积蓄着成长的力量。 与此同时,老赵也开始正式带他接触四级工阶段的核心技能——刮削燕尾导轨。这项工艺对精度的要求极高,必须控制在零点零一毫米以内,比起他之前所做过的那些配合件,技术难度又明显提升了一个等级。 面对这样严苛的标准,林远没有退缩,反而全神贯注地投入练习。他上手之快、领悟之深,甚至让一向沉稳的老周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在一旁默默观察了好一会儿,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与赞许。实际上是林远本就会了当然上手快。 院里没什么大事。贾张氏还是天天在水池边择菜,嗓门压低了不少。阎埠贵还是蹲在台阶上擦君子兰叶子,只是喷壶里的水比上个月省了——自来水费也涨了。易中海在院里碰见林远,头点得越来越敷衍。刘海中倒是更爱往他跟前凑了,有一回在水池边碰见还问了句“小林最近厂里忙不忙”,林远说忙,接完水就回屋了。 鸽市的事院里暂时没人提。那片旧货场被端了之后,胡同里再没人敢半夜往外跑。林远偶尔晚上翻墙出去探过两次,废墟上贴了张“打击投机倒把”的标语,马灯没了。他知道风头没那么快过去,空间里粮食够吃一年,不急着再去。 鸽市被查封的消息终究还是在四合院里传开了,几乎人人都在议论纷纷。而头一个坐不住、心里最急的,非阎埠贵莫属。他平日里精打细算,靠着从鸽市低价买来的议价粮贴补家用,如今这条门路一断,家里几张嘴吃饭的问题立刻变得棘手起来。傍晚时分,林远刚结束一天的车间劳作,拖着疲惫的身子下班回来,才踏进院门,就见阎埠贵早已守在台阶上,手里还拎着浇花用的喷壶。一见林远出现,他立马放下喷壶,脸上堆起惯常那种略带讨好意味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小林回来了?三大爷跟你商量个事。”阎埠贵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老旧的眼镜,语气尽量放得温和,“你看啊,这鸽市一关,咱们平时能买到的议价粮一下子就没地方买了。你家就你一个人过日子,粮食定量是四十二斤,按理说确实够吃。可我们家不一样,上有老下有小,好几张嘴等着吃饭,每个月的定量根本不够,总是捉襟见肘。你能不能……方便的话,借我十斤棒子面应急?不多,就十斤。等粮站那边政策松动、供应宽松了,我一定第一时间还你,一分不少。” 林远没立刻接话,只是默默地把手里那个印着“先进生产者”字样的搪瓷缸子轻轻搁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地接起水来。水流声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地回应道:“三大爷,我一个人四十二斤定量是没错,但您也得想想,我是干体力活的。每天在车间里锉工件、搬铁料,一干就是八九个小时,中午食堂的二合面馒头,我一顿就得吃四个才扛得住,晚上回家还得再煮一顿稠乎的糊糊或者面条,不然第二天根本没力气上工。这四十二斤粮,刚刚好够我自己维持,真是一点余粮都没有。” 第62章 上门借粮 阎埠贵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远会这么干脆地拒绝。他还想再说点什么,试图再争取一下,可林远已经接满了水,直起身来,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地补充道:“要是家里实在不够吃,您可以去街道办申请困难补助。街道那边是有救济粮的,会根据各家的实际困难程度来审批发放,比私下借粮更稳妥。” 说完,林远端起搪瓷缸子,头也不回地朝东厢房走去,留下阎埠贵一个人站在水池边,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再开口。这时,西厢房的门帘微微掀开,三大妈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朝外张望了一眼,等确认林远进了屋,才压低嗓门,急切地问:“他不借?” 阎埠贵叹了口气,把喷壶重重地搁回台阶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失落:“人家说刚好够吃,没余粮。还让我去申请救济粮——可那东西是那么好申请的?要开证明、要排队、要审核,还不一定能批下来。” 三大妈一听,顿时火气上来,一把扯下围裙往桌上一甩,忿忿地说:“四十二斤一个人吃刚好?这话哄谁呢!明摆着就是不想借!咱们又不是白要他的,借十斤棒子面,又不是不还,他至于这么推三阻四吗?” “他不借,我能怎么办?”阎埠贵颓然靠在椅子背上,再次推了推眼镜,神情有些黯淡,“你也不是没看见上回全院大会上那场面——傻柱那么壮实一个人,一拳就被他撂倒了。连一大爷的面子他都不给,我这个‘三大爷’在他眼里又能算得了什么?” 三大妈拿起一个凉透的窝头,狠狠咬了一口,边嚼边嘟囔:“要我说啊,你压根就不该开这个口。人家一个人四十二斤定量,吃不完还能换成全国粮票存着,日子过得宽裕得很。你主动去借,他不借,反倒显得咱们低声下气,丢了面子。” “我那不是想省点钱嘛!”阎埠贵辩解道,“鸽市一关,粮站排队的人排成长龙,定量买回来就那么点,多一口都没有。你算算,阎解成那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顿饭三个窝头还喊饿;阎解放、阎解娣也是两张嘴,天天嚷着吃不饱。我那点工资,掰成八瓣都不够花。借不到粮也罢,跟他买点总行吧?按市价给,又不是白拿。” “你糊涂了!”三大妈瞪了他一眼,“人家刚才不是说了吗?不能干投机倒把!鸽市刚被端掉,风声正紧,这时候私下买卖粮食,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万一被人举报,轻则批评教育,重则还要写检查、扣工资,图什么?” 阎埠贵顿时哑口无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只低头盯着桌面。三大妈见状,也不忍心再责怪,便把一小碟咸菜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缓和了些:“行了,别想了。往后咱们省着点吃吧。窝头改做棒子面糊糊,多掺些野菜叶子、萝卜缨子,总能对付过去。日子嘛,熬一熬就过去了。” 类似的念头不止阎埠贵一个人动过。刘海中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在后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林远的东厢房窗户里透出的煤油灯光,脚步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去,最后转身回了屋。二大妈正往桌上摆晚饭,他坐在藤椅上喝了口茶,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一个人四十二斤,吃不完也攒着,倒是沉得住气。”二大妈把筷子搁下。“你管人家沉不沉得住气。咱们家定量够,别学老阎那样去碰钉子。”刘海中没接话,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 贾家西厢房里,棒子面袋子见了底。秦淮茹把面袋子翻过来抖了又抖,抖出半碗棒子面,搅进锅里煮了一锅稀糊糊。棒梗端碗喝了一口,拿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妈,这糊糊越来越稀了,都能照见人影。” “吃你的,少说两句。”秦淮茹把窝头掰成两半递给小当。贾东旭坐在炕沿上,端起碗几口喝完,搁下碗的时候肚子咕噜响了一声。贾张氏端着碗,筷子在糊糊里搅来搅去,嘴里没停:“这定量就没够过。鸽市一关,议价粮也没处买了,这点定量五口人怎么分?” “妈,省着吃呗。”秦淮茹把自己那份糊糊推到贾张氏面前。 “省着吃?我这一碗糊糊都给你儿子了,我自己喝什么?东旭一天在车间里抡大锤,中午就那点定量,晚上回来还得喝稀糊糊。你看他这两天脸色都发白了,走路打晃。定量不够,哪有力气干活?”贾张氏把碗往桌上一墩,扭头盯着贾东旭,“你倒是说话啊!你师傅是八级钳工,家里两个人定量,就不能去借点?” 贾东旭站起来,掀帘出去了。 易中海家的晚饭刚端上桌。一大妈炒了盘白菜,蒸了几个二合面馒头,易中海正往搪瓷缸子里续水,听见敲门声放下缸子开了门。贾东旭站在门口,工装还没换,眼窝有点陷。 “师傅。家里定量不够,鸽市又关了,想跟您借点粮食。” 易中海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沉默了片刻。贾东旭站在门口,工装还没换,眼窝有点陷。易中海抿着嘴看了看他,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拎着小半袋棒子面,也就三四斤。 “东旭,师傅家也不宽裕,这点面你先拿回去应应急。” 贾东旭接过面袋子,喉结滚了一下。“谢谢师傅。” “别谢。”易中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不紧不慢,“你在车间里好好干,手艺上去了比什么都强。下回考核别栽在粗锉上。” 贾东旭拎着面袋子回了西厢房。 第63章 找傻柱借粮 易中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过道口,才转身回屋。一大妈正收拾桌上的碗筷,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给贾家送面?这个月都第几回了。”一大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语气不轻不重,“他一家五口人,靠你那点面能撑几天?填不满的窟窿。” 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东旭是我徒弟,他有难处我不帮,院里人怎么看我这个一大爷。” “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一大妈拿抹布擦着桌子,“我早跟你说过,贾家那摊子事没那么简单。贾张氏什么德性你不是不知道,秦淮茹也不是省油的灯。东旭老实归老实,可老实能当饭吃?手艺年年考年年不过,你指望他给你养老?”她停下擦桌子的手,“要我说,傻柱那孩子倒比东旭实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挣得多,心眼也不坏。” “柱子这孩子是不错。”易中海把缸子搁下,“就是太浑了,嘴上没把门的。结了婚都不一定降得住他,将来找的媳妇要是跟咱们不合,养老的事就悬了。” “那贾东旭就合了?贾张氏那性子,你指望她?” 易中海没接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先看着吧。东旭眼下最难,该帮还得帮。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 易中海心里其实翻腾着说不出口的苦涩与不甘——他之前为了维系这份关系、铺垫这份人情,已经投入了太多精力、时间甚至真金白银,如今眼看着事情似乎要黄,就这么轻飘飘地放手,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放弃不仅意味着前功尽弃,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认输,而他易中海向来不是那种轻易认输的人。 与此同时,在中院那间略显破旧的西厢房里,贾张氏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那半袋棒子面,满脸不悦地嘟囔着牢骚话。她一边说话,一边用力抖了抖面袋子的角,仿佛这样还能再抖出点粮食来似的。她瘪着嘴,语气里满是不满和委屈:“就这点?他可是八级钳工,工资高,还是两个人的定量,家里总共就两个人吃饭,定量粮根本吃不完!你这些年逢年过节没少帮他干活,端茶倒水、搬东搬西,哪回不是跑前跑后?结果呢?人家就打发你这么点东西?” “妈!”贾东旭终于忍不住,把筷子重重搁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无奈,“师傅家也不宽裕,您别老这么计较。” “不宽裕?这话是他亲口跟你说的?”贾张氏嗓门一下子又拔高了半拍,尖锐得几乎刺耳,直到秦淮茹悄悄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才勉强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依旧咄咄逼人,“你呀,就是太老实了!人家随便给点东西你就千恩万谢,恨不得跪下磕头。照你这样下去,哪天被人卖了,你还帮人数钱呢!” 贾东旭没再争辩,只是默默端起面前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随后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去。秦淮茹回头望了他一眼,轻声问:“东旭,你上哪去?” “门口抽根烟。”他头也没回,声音低沉。 他蹲在门槛上,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院子里早已暮色四合,水池边空无一人,只有那棵老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枝叶沙沙作响。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头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像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既焦灼又无力。 又过了两天,贾家那本就不多的粮食彻底见了底。秦淮茹把空荡荡的面袋子翻过来,反复抖了好几遍,终于又抖出最后小半碗棒子面。她把这点可怜的面粉倒进锅里,加水搅匀,煮成了一锅比水还清的稀糊糊。儿子棒梗端起碗喝了一口,用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嘟囔道:“妈,这糊糊越来越稀了,都能照见人影了,喝下去跟喝水一样,根本不顶饿。” “吃你的,少说两句。”秦淮茹低声呵斥,却把自己那碗还没动过的糊糊推到棒梗面前,然后站起来,默默走出门去。 此时,傻柱正站在院里的水池边接水。自从上次全院大会之后,他和贾家的关系明显疏远了许多。即便偶尔在水池边碰见秦淮茹,也只是点点头,连寒暄都省了。秦淮茹端着脸盆走到水池旁,蹲下来开始洗衣服。傻柱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短暂停留,随即又低下头。两人中间只隔着一个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秦淮茹用力搓着贾东旭那件脏兮兮的工装领口,搓了几下却忽然停住,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盖过:“柱子。” 傻柱的手顿了一下。“秦姐,有事?” “家里……粮食又没了。”秦淮茹始终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块衣领,指节都泛了白,“东旭今天饿着肚子去上班,在车间里差点晕倒。鸽市早就关了,师傅那边也借过了……我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她终于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能……借我点粮食吗?等粮站宽松了,我一定还你。” 傻柱攥着盆子边缘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转身进了正房。片刻后,他重新走出来,手里拎着小半袋棒子面,直接塞进秦淮茹怀里。 “柱子,我替棒梗、小当……谢谢你。”秦淮茹声音哽咽。 “别说这些了。”傻柱摆了摆手,转身快步回了屋。 这时,何雨水正好从耳房出来倒水,恰好看见秦淮茹抱着那袋面,低着头匆匆往西厢房走。她倒完水回到屋里,瞥了她哥一眼。傻柱正坐在桌边,手里夹着一支刚点上的烟,眼神空茫,一言不发。何雨水也没开口,只是默默把搪瓷缸子放在灶台上,转身又回了耳房。屋子里只剩下烟雾缓缓升腾,和一片沉甸甸的寂静。 第64章 进山打猎 院里的纷纷扰扰,林远看在眼里,没往心里去。 贾家天天闹粮荒,贾张氏端着碗在院里骂定量不够,秦淮茹红着眼眶到处借粮,贾东旭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 院里人都觉得贾家可怜,五口人靠一份定量,鸽市又关了,日子确实难。但林远看得明白——贾家是难,可也没难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街道办有缝纫组、糊纸盒、纳鞋底这些手工活,秦淮茹手脚不笨,真要去做一个月怎么也能挣几块钱。贾张氏成天在家纳鞋底,可那鞋底纳来纳去也没见她拿去换过一分钱。 说白了不是没办法,是懒。贾张氏好吃懒做惯了,就想着占别人便宜,从没想过自己也能动手挣点什么。 不过这些跟他没关系。贾家的日子是贾家的事,轮不到他操心。他把煤油灯拨亮,从空间里取出那本《针灸易学》,翻到上回折角的地方。 这本书是在中国书店和《针灸入门》一块淘回来的,专讲透穴手法和补泻技巧,比入门那本深了一层。透穴那章讲一针透两穴,阳陵泉透阴陵泉,一针贯穿两经,手法要稳,进针角度要准。补泻手法那章更复杂,提插补泻、捻转补泻、开阖补泻,每种手法的力度和节奏都不一样。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在脑子里转化成手上的动作——进针的角度、捻转的幅度、提插的力度。读到深夜,翻过最后一页,系统提示音响了一声。 “读书系统判定:医术技能,中级。” 林远合上书,右手五指无意识地做了一个捻针的动作。中级医术,常见病辨证论治、针灸取穴配穴、推拿正骨基础手法,全在脑子里了。加上之前读的《农村防疫常识》和《针灸入门》,三本医书叠下来,现在他的医术水平去卫生院当个门诊大夫绰绰有余。 周日一早,天还没全亮,林远翻身下床。夹袄扎紧,解放帽扣上,布鞋系紧鞋带。从空间里取出昨晚准备好的干粮——几个二合面馒头,一壶凉白开,用布兜裹好。他没惊动院里任何人,推开院门出了胡同。 老马已经等在厂门口了。他骑在自行车上,一脚撑地,车后架绑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看见林远出来,下巴一扬:“上车。” 林远侧身跳上后座,老马脚下一蹬,二八大杠顺着厂门口的煤渣路往西骑去。 出了城,柏油路变成了土路,两边是刚抽穗的麦田,五月的晨风吹得麦浪一波一波往远处滚。老马骑得不快,但稳当,车轱辘压过坑洼的时候车把轻轻一晃,随即又稳住。他一手扶把,一手掏出烟来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一口,烟雾被风吹散在后头。 骑了约莫一个钟头,山脚到了。老马把自行车靠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上,从帆布袋里取出步枪。枪托磨得发亮,枪管上过油,在晨光里泛着暗蓝色光泽。 “五三式步骑枪,仿苏联莫辛纳甘的。”老马一手托着枪身,一手在枪机上拍了拍,“保卫科配的就是这个,进山打猎够用。这枪准头好,后坐力不小,你头一回打悠着点。”他从兜里摸出几发子弹托在掌心里,“先试几枪,找找手感。” 林远接过枪,拇指摩挲了一下枪托上的纹路。系统给的射击技能在肌肉记忆里安了家——举枪、贴腮、瞄准、屏气、扣扳机,每一个环节都像练过千百遍。但他不打算一上来就显摆。 “老马,你先打一发我看看。” 老马接过枪,往前走了几步,找了个土坡当依托,半跪下去。他枪托抵肩,贴腮,左眼微眯,右眼透过缺口对准准星,把准星套进前方三十米外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屏住呼吸,扣扳机——砰!枪声在山谷里炸开,石头炸成一团碎屑。动作干净利落,从据枪到击发一气呵成。 林远看在眼里。老马的动作不花哨,但每一个细节都到位——托枪的手稳得像铸铁,贴腮的角度分毫不差,击发的瞬间枪身纹丝不动。这是侦察连六年的底子,不是靶场上练出来的花架子。 “试试。”老马把枪递过来。 林远接过枪,学着老马的动作半跪下去,枪托抵肩,贴腮。透过缺口对准准星,把准星套进前方另一块石头。屏气,扣扳机——砰!枪托在肩膀上往后一顶,石头裂了一道缝,弹着点偏左。 “偏左了。”老马蹲在旁边,手指点了点扳机护圈,“你扣扳机的时候食指往外带了点。扣扳机要慢,慢到你觉得枪响之前就能听见自己心跳。再试一发。” 林远重新上膛,调整了食指的搭法,深吸一口气,屏住,慢慢扣下扳机。第二发,石头正中,碎屑四溅。 “好小子。”老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上下打量林远一眼,“头一回摸枪就打成这样,你小子天生是块当兵的料。” 林远把枪还给老马,心里清楚自己的底牌。刚才偏左那一枪是他故意打的——头一回摸枪要是指哪打哪,老马就不是夸他而是审他了。后面几枪慢慢往靶心上靠,控制在进步神速但还在正常范围的尺度内。 两人沿着山脚的小路往里走。老马扛着枪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眼睛来回扫着两边的灌木丛。他对这片山熟悉得很,哪条沟有野兔、哪个坡有野鸡,心里有张活地图。每到一个岔路口就停下来指给林远看。 “东边这条沟下去是条小溪,野猪爱在那边喝水。西边坡地上回我来的时候碰见一群野鸡,飞起来把半片天都遮了。”老马拿烟头指了指,“这山里野兔最多,遍地都是兔子屎。别看兔子小,不好打——跑起来拐弯快,跟子弹比谁灵活。” 林远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地面。腐叶、折断的枯枝、泥地上的蹄印——系统给的狩猎初级技能在脑子里铺开了一张地图。野兔的踪迹沿着灌木丛边缘走,爪印是两两一对,前浅后深。獾子窝在半山腰的石头缝里,洞口有干草堆。野鸡的爪印是分叉的,像树杈子。 第65章 野鸡野兔 老马在前面停下脚步,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一堆粪蛋,拿树枝拨了拨。 “野猪。新鲜的,昨晚拉的。”他站起来往山坡上看了一眼,“估摸两三百斤的,獠牙能把人腿豁开。碰见了别硬上,朝天放枪吓跑了就行。打野猪得打前腿根,那地方是心脏。” 林远蹲下来看了看蹄印,蹄印陷进泥里不浅,比老马说的可能还要大一圈。他应了一声站起来。 到了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空地,老马把枪往肩上一扛,拿脚在地上画了条线。 “我从东边那条沟往下走,你从西边坡地绕过去。咱俩比比谁收获多。”他把烟叼在嘴里点上,眯着眼笑,“钓鱼钓不过你,不信打猎也比不过——这山里我转了这么多年,闭着眼都知道兔子窝在哪。” 林远也笑了:“行,输了请食堂红烧肉。” “那你得准备好钱了。”老马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正色道,“别走太远,碰上打不了的东西朝天放一枪,我听见就过来。中午之前回这儿碰头。” 两人分头。老马扛着枪大步往东边走,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灌木丛后头,只留下烟头的白雾在林间慢慢散开。林远往西边坡地走去,脚下的腐叶踩上去沙沙响,树冠遮住了大半阳光,林子里的空气又凉又潮。 林远往西边坡地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在一丛灌木底下发现了野鸡的踪迹。 鸡爪印分叉,踩在腐叶上像树杈子,旁边的土被刨过,草籽壳撒了一地。他放轻脚步顺着踪迹摸过去,脚下踩着腐叶,每一步都压在叶子上没有踢到碎石。走了约莫五十步,透过灌木枝杈的缝隙看见了一只公野鸡——红冠绿颈,彩色尾羽拖得老长,正低着头啄草籽,脖子一伸一缩的。 他把枪端起来,枪托抵肩,贴腮。系统给的射击初级技能在这一刻跟身体融在了一起——缺口对准准星,准星套住野鸡胸脯偏上的位置。屏住呼吸,食指贴着扳机慢慢往后压,慢到能感觉到扳机弧面上每一点微小的位移。 砰! 枪声在山谷里荡开,野鸡扑棱了两下翅膀就倒在灌木丛根下了。几只不知名的鸟从附近的树冠上哗啦啦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又落回去。林远走过去捡起野鸡,拎在手里掂了掂——少说两斤多,鸡胸脯上还在冒血,羽毛上的光泽在晨光里泛着彩。左右扫了一眼,四下无人,意念一动,野鸡收进空间。 接下来一个钟头,林远把系统给的狩猎初级技能完全施展开。腐叶上的爪印、灌木丛下的粪便、树干上的蹭痕——每一样痕迹都在脑子里自动转化成猎物的种类、体型、去向和出没规律。这片山林在他眼里不再是杂乱的树和石头,而是一张铺满了线索的活地图。 沿着一串兔粪走了不到三十步,在一棵歪倒的枯树根旁边发现了目标。一只灰黄毛色的野兔正蹲在树根后面,耳朵竖得笔直,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林远端起枪,瞄准——扣扳机。砰!子弹擦着兔耳朵飞过去,打在后面的土坡上溅起一撮泥。野兔蹭地窜出去,之字形跑,三蹦两蹦就钻进了灌木丛。 林远放下枪,脑子里把刚才那一枪过了一遍。野兔跑起来的速度比野鸡快得多,从起跑到钻进灌木丛也就一两秒的工夫,子弹从枪口飞到目标位置也需要时间。他站在原地没有追,先回想了一下系统给的射击知识里关于移动靶的提前量——目标跑得快就得往它前面瞄,预留一个身位的提前量,等子弹飞到的时候它正好撞上。 他重新上膛,沿着野兔逃跑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不到一刻钟,在一片松树底下的枯叶堆里发现了另一只野兔,正背对着他啃松果。林远端枪,瞄准的时候枪口没有直接对准兔子的身体,而是往它前进方向挪了一个身位。屏气,扣扳机——砰!野兔应声倒地。 他走过去捡起野兔,拎起来看了看。子弹正中前腿根,干净利落。意念一动,收进空间。 接下来又陆续收获的两只野兔,四只野鸡。 继续往山里走。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阳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撒了一片碎金。没走多远听见头顶有翅膀扑腾的声音,抬头一看,一只山斑鸠正站在松树枝上歪着头看他,喉囊一鼓一鼓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琢磨这个两条腿的东西是什么来路。林远慢慢举起枪,斑鸠歪了一下头,没飞。扣扳机——砰!斑鸠从枝头栽下来,翅膀还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收进空间。 又走了小半个钟头,地形开始往上抬,树木渐渐稀疏,灌木丛密实起来。在一丛野山楂树底下发现了一堆新鲜的粪便,颗粒状,比兔粪大,旁边还有被拱翻的草根。蹲下来拿树枝拨了拨粪堆,又看了看地面上的蹄印——是獾子,成年的,蹄印边缘还带着湿泥,没多久之前刚经过。 顺着蹄印往前走,蹄印在山坡上一处石头缝前消失了。石头缝不大,洞口堆着干草,边缘磨得发亮——是个獾子窝。林远没有在洞口蹲守,獾子是夜行动物,白天窝在洞里轻易不出来。他把石头缝的位置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条小溪边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个上午。溪水从山上淌下来,在石头缝里撞出一串哗哗的响声。林远蹲在溪边掬了捧水喝了,又把水壶灌满。正低着头拧壶盖,余光扫到了溪边泥地上的蹄印。 他放下水壶走过去蹲下来看。蹄印比野兔的大得多,两个蹄瓣分开,陷进泥里少说两指深,蹄印边缘的泥还是湿润的,刚踩不久。旁边还有好几串同样的蹄印,大小不一,方向都沿着溪沟往上走。循着蹄印往四周扫了一圈,溪沟旁边的树根有好几处被拱翻,树干低处的树皮蹭着泥印子——野猪蹭痒留下的。不止一头,蹄印越来越密,越来越大。 第66章 发现野猪 林远站起来,把枪端在手里,顺着蹄印摸过去。脚下放得更轻了,每一步都先落脚掌再压脚跟,腐叶在鞋底下轻轻一响就没了声音。耳朵捕捉着前方的动静——溪水声太响,把大部分的杂音都盖住了,但偶尔能听见枯枝被踩碎的声音,很轻,频率不高,是偶蹄目的步伐。 翻过一个矮坡,坡底有条干涸的溪沟,沟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茅草穗子在风里摇。林远蹲在坡顶,透过茅草的缝隙往下看。 二十米外,一头大野猪正低头拱树根。鬃毛钢针似的竖着,嘴筒子往地上一拱,连土带草根全翻起来,脊背比他的腰还高。旁边还站着一头稍小些的,正侧着身在旁边的松树干上蹭痒,蹭得树皮沙沙往下掉,脊梁上的鬃毛蹭掉了好几根粘在树干上。两头都是成年公猪,大的那头目测不下三百斤,小的也有两百斤往上,嘴里哼哧哼哧地发着低沉的声响,偶尔抬起鼻子往空气里嗅一嗅。 林远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刚才看好的一个土坎后面。这个土坎半人多高,长满了野草,是个天然的射击掩体,位置也在野猪的下风口。他把枪架在土坎顶上,枪托抵肩,透过缺口对准了那头大的。野猪侧身对着他,前腿根的位置刚好暴露在茅草的缝隙之间。他瞄的是心脏——打野猪得打前腿根,老马刚才说的。食指贴着扳机,慢慢往后压。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大的那头前腿一软跪了下去,泥地被獠牙犁出一道深沟,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翻身爬起来,踉跄着往山坡下冲了几步,血从胸口的弹孔往外飙。另一头受惊了,鬃毛炸开,仰头嗷了一声,掉头往反方向跑,四蹄在泥地上刨出一串蹄印。 林远拉动枪栓,弹壳叮当一声弹出来砸在土坎上。他重新上膛,枪口移向那头正在跑的小野猪。准星套住它前腿根的位置,跟着它跑了两个身位,脑子里自动算出提前量——预判它下一步的落脚点。扣扳机。 砰! 第二头野猪侧着翻倒在地上,四肢蹬了两下不动了。它倒下的地方刚好在溪沟边上,茅草被压塌了一大片,血从弹孔里往外淌,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林远没有马上站起来,先看了看大的那头跑的方向——山坡上拖了一条很长的血迹,顺着溪沟往上游方向延伸,隐进了一片野酸枣丛后面。那头野猪跑的时候脚步已经散了,每蹬一步血都往外飙一大股,跑不远。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端着枪先走到倒地的野猪跟前。那猪侧躺着,肚皮还在微微起伏,林远用枪口拨开它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散了,完全没有反应。意念一动,整头野猪收进空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端起枪,沿着血迹往山坡方向追去。 林远站在山坡上往下看了一眼,溪沟里的茅草还在风里摇,远处传来几声鸟叫。他把枪重新上膛,顺着血迹往上走。 血迹拖了很长,从溪沟边一路滴到山坡上,隔几步就是一小滩,有几处溅在草叶上还没干。一路上压倒了好几丛茅草,有些地方的灌木被撞断,断口新鲜,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茬子。林远走得不快,枪端在手里,枪口始终朝着前方。受伤的野猪比没受伤的凶十倍——老马刚才的提醒他没忘。 坡底一处碎石堆里,那头大野猪倒在地上还在喘气,胸口一起一伏,嘴里冒着血沫子,獠牙嵌进泥里半截。林远站在它背后,枪口对准耳后,扣下扳机。砰。后坐力还没散,野猪的四肢就彻底松了,原本紧攥着泥地的蹄子慢慢摊开,血沫子从嘴边淌出来,洇进碎石缝里。 他走过去蹲下来。这头比刚才那头大了整整一圈,脊背上的鬃毛根根钢针似的竖着,獠牙足有手指粗,两根都完好没有崩口,品相极好。林远意念一动,野猪收进空间。他心中一动,试着用意念去猪毛——果然行。这破系统也没个说明书,还好自己琢磨出来了。接下来他就在空间里把猎物一一处理了。意念扫过去,去毛、开膛、分割,不需要的东西意念一动就移出空间丢掉。内脏逐一检查,有医术中级的底子在,肝的颜色、肠的弹性、肺的纹理,一眼就能分辨正常与否。山里的野物吃得干净,五脏都健康,没有被毒物污染的痕迹。 处理完一盘点,收获满满当当——处理好的野猪肉两百多斤,两只野兔、四只野鸡都处理干净了收在空间里。他特意留了一只野鸡、一只野兔,还有那头两百多斤没处理的野猪不处理,用意念从空间里挪出来,扔在刚才打死第一头野猪的溪沟边上。 山坡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碎石往下跑,中间夹着老马的喊声:“林远!林远——!” 林远从酸枣丛后面走出来,站在溪沟边上。老马从山坡上跑下来,手里攥着枪,帽子歪了都没顾上扶,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又粗又重。他看见林远站在一头大野猪旁边——那头野猪倒在地上的血泊里,獠牙龇在外面——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难以置信,然后慢慢松弛下来。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喘着粗气靠在旁边一棵松树上,把枪往树干上靠了。 “你没事吧?”他上下打量林远,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两遍,确认他没缺胳膊没少腿。 “没事。” 老马蹲下来,伸手捏了捏野猪的獠牙,又看了看旁边扔着的野鸡和野兔。他把自己腰上挂的猎物也解下来搁在旁边——两只野兔、一只野鸡,都是上午打的。 第67章 碰见李怀德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就一头?我听见连续好几声枪响。” “还有一头受伤跑了,追了一截没追上。” “跑了就别追。受伤的野猪比没受伤的凶十倍,你追上去它回头冲你一下,你那枪来不及上膛。在这种地形被野猪撞一下,腿都能给你豁断了。” 老马把帽子扶正,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野猪,摇了摇头,“我在东山沟那片转了一上午,就碰见这几只。你倒好,头一回进山就放倒一头野猪。” 老马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感慨,“钓鱼钓不过你,打猎也比不过你。你这双手到底是钳工练出来的还是天生就比别人的好使?” 林远没接话,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野猪。“老马,这猪怎么运回去?” “是个问题。”老马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蹲在野猪旁边比划了一下,“少说两百来斤。自行车驮不动,扛也扛不了多远。从这儿到山下还有好几里路,下了山还得走二十里土路才进城,进了城还得穿好几条胡同才到轧钢厂——光凭咱俩抬,抬到天黑也回不去。” 他站起来往四周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棵歪倒的枯树干上。“有招了。”他把烟叼在嘴里,走过去拿脚踩了踩那根树干,“这树干不粗,但够结实。你等着,我去那边砍几根藤条。” 老马从腰里抽出匕首,走到灌木丛边砍了几根粗藤条回来。林远已经把那根枯树干拖到了野猪旁边,又捡了几根粗枝杈搭成A字形支架。老马蹲下来把藤条绕在支架交叉处扎紧,一边扎一边说:“扎牢实点,半路散了就抓瞎了。这玩意儿我当兵的时候在侦察连扎过——运输伤员用的就是这个法子。”藤条扎得结结实实,林远又扯了几根麻绳从支架前端拉到自行车后座上绑牢。扎完了拿手晃了晃,纹丝不动。 两人把野猪抬上支架,又从旁边扯了几大捆茅草和枯枝盖在上面,最上头压了两个麻袋。老马退后两步看了看,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行了,远看就是一车柴火。” 两人一前一后扶着支架,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下了山,上了土路,路面比山路平坦多了,支架拖在土路上碾出两道辙印。老马骑上车慢慢蹬着,林远在旁边扶着支架保持平衡,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动静。土路上偶尔有老乡赶着驴车经过,驴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谁也没往他们这车“柴火”上多看一眼。 进了城,已经不早了。老马把自行车拐进轧钢厂后门,门卫老孙头正端着搪瓷缸子坐在门房里,看见老马推着车进来,后面还拖着一大捆“柴火”,探出头来:“马科长,你这是进山打猎去了还是砍柴去了?” “两样都干了。”老马把车停稳,冲老孙头摆了摆手,“别声张。” 话音刚落,办公楼方向传来一个声音:“老马?你这是——”一个穿灰蓝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门廊里走出来,手里夹着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到拖车跟前,低头看了看那捆“柴火”,又抬头看了看老马。 “李主任。”老马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点了点头。 林远在脑子里对上了号——李怀德,后勤处主任,主管食堂、采购、后勤物资调配。前世看剧的时候这人后来升了副厂长,在厂里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小人是真小人,但是原著里对合眼的下属也是舍得下本钱。 “老马,你这是进山砍柴?保卫科什么时候还管砍柴了?”李怀德拿公文包指了指拖车上的茅草。 老马没接话,走过去把茅草掀开一角。野猪的獠牙从草缝里龇出来,李怀德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掉地上。他弯腰凑近了看,伸手捏了捏猪耳朵,又掀开茅草看了看猪的肩背,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野猪?你们打的?” “他打的。”老马往林远身上一指,“钳工三车间林远,赵德柱的徒弟。头一回进山,一个人放倒的。” 李怀德转过头来看林远,上下打量了一眼。“林远?转正考核连过两级那个?” “是我。” “好小子。”李怀德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力道比易中海那种长辈式的敷衍拍法实诚得多,“手艺好,枪法也好——你这不得了啊?”他又低头看了看拖车上的野猪,拿公文包轻轻敲了敲猪脊背,“多少斤?” “估摸着的有两百多斤。” “两百多斤。”李怀德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上翘了翘。他把老马拉到旁边,压低嗓门,“老马,这猪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给厂里食堂。” “那正好,后勤处管的就是食堂。今年开春以来采购科一直没弄到什么好东西,五一加餐的肉还是从区人委手里抢来的。你这头猪送得是时候。” 李怀德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转过头来看林远,“林远同志,这头猪厂里收了。生猪国家统购价5毛5一斤,按市价两倍算,给你算1块1一斤。” 林远看了老马一眼。老马把烟叼在嘴里,没说话,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林远转回头:“行,按李主任说的办。” “抬食堂称一下。”李怀德转头冲后厨方向喊了一声,几个后厨工人跑出来,七手八脚把野猪抬上磅秤。秤砣往外推了两格才稳住。 “两百四十五斤。”掌秤的师傅报了个数。 李怀德掏出钢笔在单据上龙飞凤舞签了字,递给林远:“两百四十五斤,一斤一块一,一共两百六十九块五。你点一点。” 林远接过单据扫了一眼。这个价他知道——市场猪肉七毛八毛一斤,还得凭票。黑市上猪肉能卖到三块四块,都有价无市。李怀德给的一块一看着比统购价翻了一倍,其实还不到黑市价的一半。但黑市那是处理好的猪肉,这没处理的生猪自然不能按那个价去核算,况且这是走公账的正经买卖,手续齐全,拿出去不怕查。更何况两百四十五斤野猪真要他自己拉到黑市上去卖,风声刚过,那是往枪口上撞。 第68章 给师傅送肉 李怀德办事利索,当场点了钱。他把票子递到林远手里的时候拍了拍他的手背:“往后打到好东西直接来找我,不用绕弯子。这猪今晚上让后厨加班收拾出来,明天给厂里工人加个菜。” 手续走完,李怀德叫了几个后厨的人把野猪推走了。他站在门廊底下,看着后厨的人把猪推进食堂后门,才夹着公文包转身回了办公楼。 老马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靠在自行车旁边看着李怀德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嘴角压着一丝笑。“这人情他算是捡着了。不过这姓李的办事也痛快——两百六十九块五,顶你大半年工资了。” 林远把票子折好揣进兜里。李怀德是痛快,但这痛快不是白给的。一块一的单价走的是后勤采购账,掏的是厂里的钱,人情却是李怀德自己收的。明天全厂工人在食堂窗口排队,只要一说就是“李主任给大伙儿加菜”,李怀德的名声就又涨了一分。他正处在往上走的关键时期,采购科今年一直弄不到好东西,五一加餐的肉还是从区人委手里抢来的,后勤主任的压力全厂都知道。这时候有人送上门一头两百四十五斤的野猪,他花了厂里两百多块钱就把人情做得漂漂亮亮——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明白。 两人出了厂门,林远把钱数了一半递给老马。 老马疑惑的看着林远。“干嘛呢?” “钱一人一半。” “什么一半?”老马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语气干脆得跟他在保卫科训人似的,“枪是厂里的,子弹也是厂里的,我就是带个路。猪是你自己打的,肉就该归你。” “老马,没你带路我连山门都找不着。” “什么找不着路,那山就在那里又不会跑。”老马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眯着眼看他,“就这么定了。你要过意不去,下回多带我钓几回鱼。” 林远看了他一眼,见老马是真的不收也没再坚持。 老马脚下一蹬骑远了。林远站在厂门口,把兜里那叠票子收到空间里面,转身往赵德柱家走去。 从厂门口出来,林远拎着野鸡和野兔往老赵家走。路上查看了一下空间里的存款,李怀德给的两百六十九块五,之前卖鱼的积蓄,还有以前的抚恤金和积蓄,空间里的现金加起来已经攒了八百多快九百了。 到了老赵家门口,院门虚掩着,窗户里透出煤油灯的暖光。林远敲了两下门框,推门进去。师娘正坐在小板凳上搓棒子,老赵端着搪瓷缸子靠在藤椅上,赵小燕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门响,赵小燕抬起头,看见林远手里拎的东西,笔一扔就蹦起来。 “林远哥!野鸡!爸你看这尾巴多长!” 师娘放下手里的棒子站起来,围裙上还沾着玉米须。她走过来看了看林远手里的东西,没有伸手接,先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你这孩子,又花钱。上回送鱼,这回又拎鸡拎兔,这得花多少钱?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老赵把搪瓷缸子搁在藤椅扶手上,也站起来走过来。他伸手捏了捏野兔的后腿,又翻了翻野鸡的羽毛,眉头慢慢拧起来。 “不是买的。买的野鸡是网捕的,腿上会有网勒的印子,这只腿上没印。野兔也是,买的兔身上会有铁夹子的瘀伤,这只皮毛干干净净。”他把野兔翻过来给师娘看,“你身上有股硝烟味——进山了。” “跟保卫科老马去的,他带我进的。”林远把今天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从试枪到分头行动,从野猪獠牙到李怀德按两倍价收了猪肉。说到翻山越岭追野猪,师娘手里的棒子啪嗒掉在地上。说到扛着野猪下山,赵小燕眼睛亮得跟刚才她爸端详野鸡羽毛时一模一样。 “还打野猪?那东西多凶!一拱能顶死人!”师娘弯腰捡起棒子,语气从惊讶变成了责备,“老赵你怎么也不管管你徒弟?进山就进山,还追野猪,那东西是闹着玩的吗?” “他没跟我说要进山。”老赵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他钓鱼也没跟我说过。” “那能一样吗?钓鱼顶多掉水里,打野猪是要命的!”师娘把棒子往盆里一搁,“小远你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冒险了。打两只兔子打只野鸡就得了,野猪那东西躲着走还来不及,你还追它?” 赵小燕从她妈身后探出头来:“妈你就别说了,林远哥这不是好好的嘛。林远哥你下次能不能带我去?我也想学打枪。” “你给我坐下写作业!”师娘一巴掌拍在赵小燕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拍得赵小燕缩了缩脖子。赵小燕捂着脑袋坐回桌前,嘴里还在嘀咕:“林远哥能打野猪,我为什么不能学打枪……” 林远把野鸡和野兔拎到厨房案板上。“师娘,这鸡和兔您收拾一下,今晚吃一半,剩下的用盐腌上慢慢吃。” “还用你说。”师娘拎起野鸡掂了掂,“这鸡肥,炖汤够一家人喝两顿。兔肉红焖,你师傅爱吃。”她拿起菜刀又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林远,“小远,你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冒险了。打两只兔子打只野鸡就得了,野猪那东西躲着走还来不及。” “知道了师娘。” 赵小燕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林远哥,下次你打到野鸡还给我留一根尾巴毛行不?我要集齐五根做个毽子。” “写你的作业。”师娘拿锅铲敲了敲灶台。 赵小燕缩回脑袋,铅笔在作业本上划拉了两下,又抬起头偷偷往厨房方向瞄了一眼。那只野鸡的尾羽已经被她偷偷揪了一根,插在铅笔盒里,彩色的羽毛尖从铁皮盒盖缝里翘出来。 老赵给林远续了杯茶,两人坐在藤椅上,葡萄架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枪法是老马教的?” “他示范了几枪,我跟着练了几发。” “头一回摸枪就敢打野猪,你胆子比你爹大。”老赵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搪瓷缸子,“你爹当年在车间里也是这脾气,什么难活都往前冲。别人怕他手艺强,只有我替他捏把汗。你比他强——你比他多个心眼。” 师娘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吃饭了”。桌上摆了一盘红焖兔肉、一大碗野鸡炖汤、几个二合面馒头。师娘把鸡腿夹到林远碗里,又把另一只鸡腿夹给赵小燕。林远想把鸡腿夹回师娘碗里,师娘不让,赵小燕在旁边举着筷子等了半天。 老赵直接对林远说了句“吃吧,别跟你师娘犟了!”。 赵小燕终于等到了另一只,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林远哥以后你打到野鸡我就有鸡腿吃。师娘瞪了她一眼,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吃饭堵不住你的嘴。” 第69章 读书计划 吃完饭林远帮着收了碗筷,师娘照例不让他洗,把他摁在椅子上。老赵端着搪瓷缸子靠在藤椅上,葡萄架上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打猎的事,你自己有分寸就行。下回进山跟老马一块,别一个人往深里走。”老赵喝了口茶,把搪瓷缸子搁在藤椅扶手上,“我还没老到要徒弟养的地步。你自己攒着娶媳妇,别大手大脚的。” “知道了,师傅。” 林远起身告辞,师娘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路上小心点!黑灯瞎火的——”赵小燕从她妈胳膊底下钻出来,手里攥着那根野鸡尾羽冲林远挥了挥。林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赵还坐在藤椅上,搪瓷缸子端在手里,隔着葡萄架的叶子冲他点了点头。他推开院门,走进胡同的夜色里。 林远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前院西厢房的窗户里透出煤油灯光,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拿喷壶浇他那几盆君子兰。也不知道这黑黢黢还有啥可打理的。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先往林远手上扫过去——空的。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嘴角往下落了半拍,随即又堆起笑来。“小林回来了?今天这么晚?” “去师傅家吃饭了。” “又去你师傅家了?”阎埠贵把喷壶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这孩子,对你师傅是真的好。三天两头送东西,比亲儿子还孝顺。不像有的人——”他往中院方向看了一眼,话没说完,但那个眼神已经把意思递足了。贾家跟易中海闹的那些事,全院都看在眼里。 “自己师傅当然得孝敬。”林远接过话,语气不咸不淡。 阎埠贵点了点头,还想再说什么,林远已经推开东厢房的门进去了。他把喷壶捡起来,往君子兰上又喷了两下,压低嗓门跟屋里的三大妈嘀咕了一句:“空手回来的,怕是这个月定量都给他师傅家搭进去了。”三大妈在屋里回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 第二天中午,厂里果然加了菜。 食堂窗口前排的队伍比平时长了一截,工人们端着搪瓷碗伸着脖子往里看。窗口里头的大盆里是熬白菜,但今天的熬白菜跟平时不一样——汤面上浮着油花,白菜叶里夹着肉丝,虽然每个人分下来就那么几丝,但菜里有了油水,整个车间的人端着饭盒坐下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 老周拿筷子挑起一根肉丝对着光看了看,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好家伙,多久没在食堂菜里见着肉了。这肉丝,比上回五一加餐的还多。” 小孙端着饭盒凑过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我听食堂老刘说,这肉是李主任弄来的,野猪肉,昨晚上后厨加班收拾到半夜。” “李主任?后勤那个李怀德?”老周放下筷子,“采购科今年一直没弄到好东西,他从哪儿弄的野猪?” “谁知道呢,反正今天这顿是他给大伙儿加的。”旁边另一个工友接过话头。 消息在车间里转得很快。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全车间都知道了今天的肉是李怀德弄来的。有人说他是从郊区公社搞来的,有人说他是托了部队的关系,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李主任亲自带人上山打的。林远端着自己的饭盒坐在角落里吃饭,熬白菜里的肉丝比老周那碗多了几根,食堂老刘打菜的时候认出他了,勺子往盆底捞了一下。他嚼着肉丝,听着工友们的议论,没说话。李怀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全厂工人都知道今天的肉是李主任弄来的,这个名声赚大了。 下班回院的时候,阎埠贵又蹲在台阶上擦君子兰叶子,看见林远手里还是空的,这次连搭话都省了,只是推了推眼镜。 自从打猎回来,林远每天下班后的时间就钉在了书桌前。煤油灯拨亮,桌上摊开几本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专业书——《机械制造工艺学》《公差与配合》《夹具设计原理》,全是中文译本,但译笔生硬,句子绕来绕去,读着像在啃铁块。有些章节干脆直接引用了苏联教材的俄文术语,括号里标注着原文,中文字典里根本查不到。 他放下《机械制造工艺学》,揉了揉眉心。前世大学学的机械专业,英语文献看惯了,俄语却是完全陌生的符号。还好原身在上学那会儿正赶上全国学苏联的高潮,中学里俄语优先,从初中起就开了俄语课,课本是《初中俄语读本》,五十年代出版社出的。 原身学得不算好,但字母认得全,基本语法也勉强记了些。他把原身那本旧课本从空间里翻出来,封面磨得起了毛边,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原身的名字。课本讲得浅,但基础的东西还在——名词的性数格、动词变位、简单句型。结合前世学的英语底子,英语和俄语虽然语系不同,但语法逻辑的框架是通的,加上专业课里的俄文术语他本来就知道对应的中文含义,对照着看,倒也能磕磕绊绊往下走。 打算是这么打算的,但安安静静看书的计划还是没能实现。 林远正对着俄文术语较劲,院门突然被推开了。三大妈的声音又急又尖地从前院传进来:“一大爷!二大爷!街道办王主任来了!还带了好几个人!” 整个四合院几乎同时响起了门帘掀动的声音。易中海从中院东厢房快步走出来,边走边扣中山装领口的扣子。刘海中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藤椅吱呀一声,人也跟了出来。阎埠贵从前院西厢房探出头,手里的喷壶差点掉地上。 第70章 除害模范 王主任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街道办干事,一个夹着公文包,一个手里捧着卷红纸。她在南锣鼓巷这一片管了七八年街道工作,哪家几口人、什么成分、有没有困难,心里有本活档案。 “王主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易中海迎上去,脸上挂着标准的一大爷笑容。 刘海中紧随其后,清了清嗓子,把手背到身后,肚子微微腆起来:“王主任,快请进快请进!” 阎埠贵已经把喷壶搁下,推了推眼镜凑过来:“王主任,到我院里坐会儿?我那儿有今年新下来的茶叶——” 王主任摆了摆手,没接三个人的话茬。“林远同志在家吗?” 三位大爷同时愣了一下。易中海的眉头微微一皱又迅速展开。刘海中往前迈了半步:“林远?他在,在的。三大妈,快去叫林远!”三大妈应了一声就往东厢房走,没走几步,东厢房的门已经从里面推开了。 林远站在门口。他听见了院里的动静,放下书就出来了。 “王主任。” 王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浮起笑意。她从夹公文包的干事手里接过那卷红纸,展开来是一张奖状,上面用毛笔写着“除害模范”四个大字,落款是“南锣鼓巷街道办事处”。 “林远同志,你在除四害运动中主动进山猎杀野猪,有效消灭了危害农业生产的害兽。街道办研究决定,授予你‘除害模范’称号,通报表扬。”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院里安静得能听见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翅膀。几位大妈面面相觑,三大妈张着嘴忘了合上。孙婶拿胳膊肘捅了捅刘大妈,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惊愕的眼神。 “除害模范?打野猪?”刘海中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满是意外,“林远,你什么时候打的野猪?” 王主任接过话头:“厂里通知街道办,说林远同志进山猎杀了野猪,主动把肉交给了厂里食堂。这是除四害的先进事迹,街道办当然要表彰。”她把奖状递到林远面前,“林远同志,希望你再接再厉,继续为除四害运动贡献力量。” 林远双手接过奖状,低头看了一眼——“除害模范”。他点了点头:“谢谢王主任。” 王主任又从干事手里接过一朵纸扎的大红花,亲自别在林远胸前的工装上。大红花是用红纸做的,花瓣层层叠叠,中间缀着几根黄纸蕊,别在蓝布工装上格外扎眼。别完花她退后一步,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以后街道上有除四害的活动,你多参与。” “好。” 王主任转过身看着三位大爷,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公事公办的表情。“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你们院出了个除害模范,这是全院的光荣。街道办希望你们院继续发挥先进带头作用,在除四害运动中立新功。”她从干事手里接过一张油印的通知递给易中海,“这是街道办下发的除四害工作要求,各家各户都要行动起来,灭鼠灭蝇灭蚊,每周上报一次。你们院评先进四合院,这方面可不能落后。” 易中海接过通知,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王主任放心,我们院一定带头响应。” 王主任带着两个干事走后,前院安静了片刻。 林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奖状,心里把事情捋了一遍。街道办怎么知道他打野猪的事?他只跟老赵家提过,厂里也只走了李怀德的后勤采购账,食堂的人知道肉是李主任弄来的,但不知道是他打的。能同时通到厂里和街道办的,只有李怀德。这人办事果然滴水不漏——后勤主任把采购来的野猪肉往上报,顺带把猎手的名字报给街道办,既给厂里的账目多了一道合理背书,又顺手送了林远一个人情。 易中海手里攥着那张油印通知,纸角被他的拇指捏出了折痕。他转过身看着林远胸前的纸红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端着搪瓷缸子回了中院东厢房。 上次全院大会他让林远给聋老太太道歉,林远反手戳破聋老太太的烈属招牌,他从那以后见了林远就绕道走。今天街道办王主任亲自登门送奖状,全院都看着,他绕不开。 刘海中背着手,看着易中海的背影消失在过道口,嘴角那道笑纹又浮上来了。他走到林远面前,清了清嗓子:“林远,好样的。除害模范——咱们院头一份。我就说嘛,年轻人有这股子钻劲,什么事都能干成。” 林远点了点头,客客气气应了声“谢二大爷”。刘海中又看了一眼林远胸前的纸红花,端着搪瓷缸子转身往后院走,脚步轻快。 阎埠贵一直没说话。他站在前院水池边,手里还攥着刚才放下的喷壶。等刘海中也走了,他才推了推眼镜,走到林远面前。 “除害模范。”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两遍,“小林,你那野猪有多重?” “两百四十五斤。” 阎埠贵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连忙拿手指推回去。“那肉都卖给厂里了?” “怎么能说卖呢,三大爷,那叫支援生产建设。” “对、对、对,支援生产!” 说是这样说,肉眼可见的阎埠贵脸上瞬间闪过一串复杂的表情——惋惜、肉疼、算计,最后全压成一个干巴巴的笑。 “两百四十五斤野猪肉,要是自个儿留着,能吃多久?换成钱也得不少吧。” “支援生产建设,跟钱多钱少没关系!” 阎埠贵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少说得两百块”林远没说,但是以阎埠贵的算计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他在嘴里嚼了好几遍,然后推了推眼镜,转过身拎着喷壶蹲回台阶上。三大妈从西厢房探出头,冲他使了个眼色,他低着头擦君子兰叶子,装作没看见。 中院贾家的门帘掀开一条缝,贾张氏探出半个脑袋,往东厢房方向瞥了一眼,缩回去,门帘落下之后隐隐传来压着嗓门的念叨声。中院正房门口,傻柱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半根烟,隔着半个院子往东厢房这边看。他把烟叼在嘴上,嘀咕了一句:“除害模范——嘿。”转身回了屋。 林远把奖状展开端端正正贴在墙上,和车间先进工作者的奖状并排。纸红花从胸前解下来挂在奖状旁边,花瓣在煤油灯光里泛着暖红。 第71章 院里传开了 林远打到野猪的事,没几天就在院里传开了。 头一个念叨的是阎埠贵。这天傍晚他蹲在台阶上擦君子兰叶子,擦了两下就停下来,扭头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三大妈端着淘米盆从屋里出来,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 “还琢磨那野猪呢?” “两百四十五斤。”阎埠贵推了推眼镜,“你知道两百四十五斤野猪能出多少肉吗?骨头下水刨掉,净肉少说一百七八十斤。换成钱,就算按统购价,也得——”他话没说完,自己已经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脸色越发沉重了。 “你算这有什么用,又不是你打的。”三大妈把淘米水往地上一泼。 “我不是算人家的钱。”阎埠贵把抹布搁下,“我是说——他一个人,四十二斤定量,又钓鱼又打猎,这日子过得。我要是有他那身板那手艺,我每个休息日都进山。” “就你?钓个鱼都钓不明白,还进山打野猪?” 阎埠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拿起抹布继续擦叶子,擦了两下又停住了。“其实我那些学生家长里边,也有在食品公司上班的,改天我问问他能不能弄点肉——” “你那学生家长上回给你送了半斤鸡蛋,你给人孩子多打了多少分?”三大妈端着盆进了屋,一句话把阎埠贵的念想掐灭了。 贾张氏在水池边听了一耳朵阎埠贵的念叨,回到西厢房嘴就没停。她坐在炕上纳鞋底,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对着低头喝糊糊的贾东旭就开始说。 “你听听,两百四十五斤野猪,换成肉够咱家吃一年!人家一个人又钓鱼又打猎,咱们家五口人连个野兔都没见着。”她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扎,“东旭,你也是车间里干力气活的,你怎么就不去打?你师傅借了杆枪,你倒是进趟山啊。” “妈,打野猪那得会使枪。我不会。” “不会不能学?林远那枪法是娘胎里带的?” “他有保卫科老马带着。”贾东旭把碗搁下,声音不高,但语气已经不是以前那样闷着头不吭声了,“老马是部队出来的,全厂枪法第一。人家愿意带林远,那是人家的本事。您让我上哪找老马去?” 秦淮茹从灶台边转过身,拿围裙擦了擦手。“妈,东旭不会打猎就别撺掇他去了。野猪那东西凶,林远那是运气好碰上了,要是碰上个更凶的,还指不定怎么着呢。” “你倒看得开。”贾张氏冷哼一声,低头继续纳鞋底,锥子扎得又重又狠。 中院东厢房里,一大妈正往桌上端晚饭。易中海靠在椅背上,搪瓷缸子端在手里,半天没喝一口。 “你还在想林远那事?”一大妈把筷子搁下。 “街道办王主任亲自登门送奖状。”易中海把缸子搁在桌上,“除害模范——这名声可不好争。咱们院评先进四合院,往后街道办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远。他在街道办挂了号,又在厂里挂了号,李怀德那条线也搭上了。这院里,我这个一大爷说话的分量,往后怕是不如以前了。” “老王主任看重他,那是他的运气。”一大妈端起碗,“你该当一大爷还当一大爷,他能盖过你去?” “不是盖不盖的问题。”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又放下,“这孩子不好拿捏。全院大会那次他说我不公道,聋老太太的面子也不给。现在又多了街道办这座靠山,往后我再要敲打他,得先掂量掂量王主任那边。”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里压着一层淡淡的焦虑,“这院里,拿捏不住的人,就不是自己人。” 后院东厢房,刘海中靠在藤椅上,端着搪瓷缸子,二郎腿翘得比平时高了半寸。二大妈正往桌上摆晚饭,他忽然冒出一句:“林远这小子,确实有两下子。” “什么两下子?”二大妈把咸菜碟搁下。 “除害模范,街道办送奖状——这可不是光靠手艺能拿到的。” 刘海中喝了口茶,“他打野猪,肉给了厂里食堂。但李怀德是后勤的,后勤采购到了野猪肉,李怀德往上报的时候肯定提了他的名字。厂领导一看,后勤有功劳,车间也有功劳。老郭脸上有光,李怀德脸上也有光。这里头最吃亏的是我——我是院里二大爷,又是锻工车间的老师傅,结果院里出了个除害模范,我事先连个信都不知道。不过往后他想在厂里再往上走,少不得要我们这些老同志帮衬。”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得透彻,脸上浮起一层胸有成竹的笑意,“你看着吧,这小子早晚得站到我这边来。” 后院西厢房门口,许大茂正蹲在台阶上擦放映机的镜头。听见刘光天和刘光福在墙根底下弹玻璃珠,他头也没抬。擦完镜头把镜头盖拧上,站起来掸了掸中山装的衣摆,嘴里低低地哼了一声。 “除害模范。运气是真不赖。上回全院大会我就看出来了——傻柱一拳就让他放倒了,我当时还以为傻柱没站稳。后来一想不对,傻柱那身板,站不稳也摔不出三四步去。这林远不简单。” 他把放映机拎起来放回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话又说回来,打野猪这种事,碰上一回是运气,碰不上才是常事。我在乡下放电影,什么山没去过,也没见着几头野猪。他头一回进山就撞上了,这不是运气是什么。等哪天他运气用完了,我看他还拿什么当模范。” 傻柱这天在食堂掌勺,打菜的时候听见几个工人议论野猪的事,才知道林远打的那头野猪就是前天食堂加菜的肉。他啪地把菜勺往盆里一搁,靠在窗口上,嘴上又犯了那套不服软的毛病。 “打野猪?运气好呗。我在食堂炒菜这么多年,野猪肉也不是没吃过——柴得很,一股土腥味,不焯水根本没法做。你们吃那天觉得香,那是后厨加了桂皮八角,压了腥。换个厨子做,你们未必吃得下。” 旁边老刘端了碗熬白菜从窗口经过,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傻柱又嘀咕了一句:“钓鱼也是运气,打猎也是运气,下回我看他还拿什么当模范。”说罢重新拿起菜勺,在锅沿上敲了两下,拉长嗓子冲排队的人喊:“下一个——快点儿的!” 第72章 俄语精通 东厢房的窗户里透出煤油灯光,窗帘上映着一个人影,正低头看书。 中院耳房,何雨水一直的印象里院里这些人,她哥嘴硬心软被人当枪使,一大爷精于算计把院里人当棋子,许大茂满肚子坏水到处煽风点火。以前她觉得这院里也就这样了,等毕业了她想办法就搬走,搬得越远越好。但现在前院那个东厢房,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了。 院里的议论林远管不着,他按计划读着书本。 煤油灯在桌上稳稳地亮着。林远把原身那本《初中俄语读本》摊开,从头开始系统地过一遍。这些天对着专业书里的俄文术语磕磕绊绊地查,课本上的基础知识反而没来得及好好梳理。今晚不赶进度,就扎扎实实地把这本书读完。 课本讲得浅,每一课配一篇短文,从“这是教室”到“伊万去工厂”,从“集体农庄的春天”到“莫斯科的地铁”。他读得很细,每篇课文先看俄文,再对照后面的中文翻译,把每个不认识的单词用铅笔圈出来,在旁边注上音标。 语法部分讲得零散,但循环反复——同一句型在不同课文里换着花样出现,读多了自然就记住了。前世英语学习的经验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两种语言的语法逻辑框架相通,一旦把俄语的特殊变格体系啃下来,剩下的就是词汇量的事。 读到一半,院里传来阎埠贵和三大妈的说话声。三大妈说粮站这个月的棒子面又涨了一分,阎埠贵说那得赶紧再囤点。林远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前院西厢房的窗户上映着两个人影,正压着嗓门算账。他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翻过最后一篇课文,系统提示音响了一声——“读书系统判定:俄语,精通。” 他闭上眼,脑子里那些俄文术语忽然不再是需要逐字拆解的符号了。名词变格表在眼前铺开,六个格的变化规律自动归位,动词完成体和未完成体的区别像一幅展开的图表。他睁开眼,把俄语课本合上收进空间。 第二天上班,老赵把他叫到工作台前,铺开一张新图纸——滑动轴承座,公差等级比上回做的钻模板又高了一级,配合面粗糙度要求零点八。老赵拿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轴承孔的位置度公差,说这周把这批件子做完,下个月就可以开始练装配尺寸链了。林远点了点头,拿起划针开始划线。 中午在食堂,小孙端着饭盒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林远你听说没,厂里有人说野猪肉是二车间一个老师傅打的。林远把馒头掰开泡进菜汤里,说听说了。小孙又问他信不信,林远说食堂的肉好吃就行,管谁打的呢。小孙嘿嘿笑了两声,低头扒饭。 下班回到院里,林远继续按计划走。他从图书馆借回来一本英文教材——《EngliSh Grammar and COmpOSitiOn》,美国出版的原版语法书,蓝布硬壳封面,书脊上的烫金书名磨得只剩半边。前世大学学机械,英语文献看惯了,但这具身体没有英语学习的底子,得从语法规则开始系统地过一遍。 没办法,系统没显示技能。这系统一定要认真读完一本书才会有技能。 好在前世的记忆还能用,读起来也很快。 他一章一章往下读,从句子的基本结构到各种从句的嵌套规则,从时态变化到虚拟语气。读到一半,院里又传来动静——不知道贾张氏又在作什么妖,秦淮茹在劝,棒梗在哭。他没抬头,继续翻书。 翻过最后一页,系统提示音又响了一声——“读书系统判定:英语,精通。”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两种语言的词汇库各自排开,专业术语在两个语种之间自动连接成网络。他拿起《机械制造工艺学》翻到那段俄文原文,现在看这段文字跟看中文一样自然。又翻开从图书馆借的英文《MaChine TOOl DeSign》里关于刀具设计的章节,英文标注和苏联标准标注方式不同,他把两种标注方式在脑子里对比了一下,取了一张纸,把苏联标准的对应标注写在旁边。 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他把两本书收进空间,俄语和英语的障碍都打通了,接下来该读专业书了,钳工技能要升到高级还不知道要多少书才行呢。图书馆还有几本苏联译著没借——以前怕看不懂俄文注释绕道走,现在不用绕了。院里渐渐安静下来,他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接下来的计划在脑子里排了个顺序,吹灭煤油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天上班,林远刚锉完一批滑动轴承座,正拿抹布擦手上的铁屑。车间里机油味混着铁锈味,天车在头顶隆隆地响,吊着几吨重的铸件从头顶慢悠悠地移过去,操作工吹着哨子摆手势。老赵检查完他最后一个工件,拿千分尺量了量轴承孔的圆柱度,放下工件说了句“这批合格”,端着搪瓷缸子回自己工位去了。 林远把工件码进成品区,拿起下一块毛坯料刚夹上台钳,车间西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俄语。语气很急,中间夹着拍打机器的声音。周围几个工友都抬起头往那边看,老周把扳手搁下,伸着脖子望了一眼。小孙干脆停了手里的活,踮着脚往西头张望。 循声望去,车间主任老郭正领着两个穿灰蓝色工作服的外国人站在一台大型摇臂钻床旁边。那钻床停摆了,指示灯不亮,操作工急得满头大汗,围着机器转了一圈又一圈。两个外国人围在钻床跟前,一个是头发灰白的瘦高老头,穿灰蓝色工装夹克,口袋插着一支游标卡尺;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胳膊底下夹着一卷图纸。瘦高老头蹲下来看了看电机铭牌,拿手指敲了敲电路箱,回头跟年轻的那个说了几句俄语,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年轻专家摇了摇头,也蹲下来,打开手电筒照了照电路箱里面的接线,两个人又交换了几句,语速越来越急。 老郭站在旁边,两只手交替搓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第73章 苏联专家 这台摇臂钻床是车间里精度最高的钻孔设备,苏联进口的,从昨天下午起主轴就不转了,操作工换了保险丝还是没反应,整个工段的钻孔工序全卡在这台机器上。他派了人去请厂里的俄语翻译,派去的人跑回来,说翻译临时被叫到厂办去了,正在接待另一拨苏联专家,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 “这可怎么办。”老郭又搓了搓手,“专家在这儿等着,翻译又不在,总不能大眼瞪小眼。老孙你会不会俄语?”老孙摇头。“小吴呢?”小吴也摇头。操作工苦着脸说英语还能蹦几个单词,俄语是真的一句都不会。 两个苏联专家也看出来了。瘦高老头摊了摊手,放慢语速用俄语问了一句什么,老郭一个字都没听懂,只能陪着笑脸点头,嘴里说着“对对对”。年轻专家把图纸展开铺在钻床工作台上,指着上面的电路图又解释了一通,手指在图上从电源一路划到主轴,嘴上一个术语接一个术语。操作工凑过来看了一眼,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俄文字母,挠了挠后脑勺,摇摇头表示听不懂。气氛越来越尴尬,老郭的后脊梁都湿了。 林远就是在这时候走过来的。他刚把成品区的工件码好,拿抹布擦着手准备去接水。路过钻床的时候听见瘦高老头说了句“контрольная цепь”,脚步就停了。这段时间每天晚上点灯熬油地啃那本《初中俄语读本》,系统给的俄语精通稳稳当当嵌在脑子里,这个专业术语他听得懂——控制回路。老头说的是“问题可能出在控制回路上”。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旁边的工具箱上,走到老郭跟前。 “郭主任,让我试试。” 老郭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林远?你懂俄语?” “上学时学过,后来也一直有练习。车间里专业上的东西能应付。”林远看向那台停摆的钻床,“专家刚才说问题可能出在控制回路上。翻译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专家等着也不是办法。” 老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两个苏联专家。操作工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让他试试吧,反正翻译也没来”。老郭咬了咬牙,拿手帕按了按额头上的汗。“行,你先试试。别紧张,听着啥就说啥。” 林远走到瘦高老头面前,用俄语开口道:“您好,专家同志。翻译正在路上,我先帮您沟通。您能再说一下刚才检查的情况吗?” 瘦高老头听到俄语,眉毛往上挑了一下,下意识地直了直腰。他在中国待了这些天,碰见的工人大多只会比划手势,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开口就是标准的语法和发音。他重新把游标卡尺从口袋里抽出来,指着电路箱说:“这台钻床的型号是2A55。主回路我们检查过了,电源正常。问题在控制回路——继电器可能烧了。需要打开电路箱检查。”他说得不快,每句话之间留了明显的停顿,还拿手指了指电路箱让林远看,显然是怕他听不懂。 旁边那个年轻专家推了推眼镜,从林远开口说第一句俄语起就在打量他。林远侧过头,正碰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年轻专家也点了一下头,把夹在腋下的图纸抽出来,翻到电路图那一页拿在手里,准备随时给林远看。 林远听完,转头对老郭和操作工说:“专家说主回路没问题,问题在控制回路,需要打开电路箱检查继电器。” “控制回路?继电器?”操作工看了看老郭。 “照他说的做。”老郭挥手。操作工赶紧拿来螺丝刀,把电路箱面板卸下来。几颗螺丝拧下来,面板拿开,露出一排排接线端子和继电器。 瘦高老头蹲下来,拿万用表量了几个触点,万用表指针跳了两下停住了。他换了几个位置又量,最后指着其中一个继电器。那个继电器外壳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线圈的颜色比其他几个深,拿手指摸一下外壳比其他继电器烫了不少。“这个。线圈烧了。换一个。” 林远低头看了看那个继电器。“郭主任,继电器线圈烧了,备件库有同型号的吗?” 老郭转头问操作工,操作工说有,转身就往备件库跑。不一会儿备件拿来了,是个崭新的继电器,还裹着出厂时的油纸。年轻专家接过继电器检查了一下型号,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接线脚,冲瘦高老头点了点头。瘦高老头亲自动手,把新继电器卡进底座,接好线,又拿万用表在几个触点上量了一遍。量完站起来,合上电闸,钻床的指示灯亮了起来。操作工按下启动按钮,主轴嗡地一声重新开始旋转,声音平稳,转速表指针稳稳当当停在规定转速上。 老郭长出一口气,拿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的褶子终于舒展开了。“小林,你这俄语什么时候学的?” “上学时学过,后来自己看了些书,一直有练习。” “好,好。”老郭拍了拍他的肩膀,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沉稳的车间主任模样,但嘴角的笑纹还没退干净。 瘦高老头把万用表收进工具包,转过身来向林远伸出手,眼神比刚才初见时多了几分郑重:“谢谢,年轻人。你的俄语很好,发音很标准。在哪里学的?” 林远跟他握了握手,老头的手粗糙有力,典型的工程师的手。他笑着说:“在学校学的,后来自己看了些书,一直在练习。” “学校学的?了不起。”老头松开手,转头对老郭说了句俄语。林远替他翻译:“专家说,车间里有懂俄语的年轻工人,很好。” 老郭脸上的笑纹从嘴角堆到了眼角。他转头看了一眼林远,那目光里有赞许,也有一丝重新打量过后的意外。周围的工友围过来了,有人小声说“林远还会说俄语”,有人“嘘”了一声示意安静。 年轻专家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推了推眼镜,用俄语问林远平时看什么专业书。林远说在看《机械制造工艺学》和《公差与配合》,还有苏联译著。年轻专家点了一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撕下一张纸,用钢笔写了几行字递过来——莫斯科机械研究院,下面是姓名和通信地址。林远双手接过纸片,低头扫了一眼,郑重地折好收进工装口袋,用俄语道了声谢。年轻专家摆了摆手,说有机会去莫斯科可以联系他。 第74章 杨厂长的勉励 老周拿扳手敲了敲台钳,哐哐两声把周围几个还在发愣的工友注意力拉过来:“好小子,还会说洋话。你还有多少本事藏着掖着?上回打野猪,这回又当翻译——” 小孙从人堆里挤进来,眼珠子瞪得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林远你什么时候学的俄语?我怎么不知道?咱俩一个车间待这么久了,愣没听你说过半个俄文字。” “上学的时候学过,后来也一直有练习。车间里没碰见俄国人,总不至于自己跟自己说。”林远把搪瓷缸子从工具箱上端起来。 小孙挠了挠头:“那你刚才跟专家叽里咕噜说半天,说的是什么?我听你说了好长一段,那个老专家还说了一大串,说得可快了。” “控制回路,继电器线圈烧了。就这些。” “就这些?”小孙瞪大了眼睛,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不对吧,你说的时间比我背一道公差题还长,我还以为你在背普希金呢。” 林远喝了口水。“没背普希金,说了句您好,说了句再见。” 小孙半信半疑,旁边几个工友也被逗笑了。老赵站在人群外头,端着搪瓷缸子,隔着几个工友看了林远一眼。他没过来,就站在那,缸子端在嘴边没喝。林远穿过人堆走到他跟前。老赵把缸子搁下,手指在缸子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俄语也是书上看的?” “书上看的。” 老赵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转身回工位了。他走的时候脚步不快,搪瓷缸子端在手里稳稳当当,回到工位前往自己工作台上扫了一眼,才低头喝了口茶。 专家离开后,老郭把林远叫到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在车间最里头的木板隔间里,门板上钉着“车间主任”的红漆牌子。老郭走到办公桌后,桌上的生产报表摊开还没来得及收,旁边搁着半个没吃完的二合面馒头,馒头已经凉透了。 “今天的事厂办那边已经知道了。苏联专家对你印象不错,那个瘦高老头临走还跟我说,你们车间那个年轻人应该去搞技术交流。”老郭坐到椅子上,摘下老花镜放在眼镜盒里,“回头再有技术交流,让你也参与。翻译组那边忙不过来的时候,可能会让你去搭把手。” 他把桌上的报表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油印文件,翻开扫了一眼,重新戴上老花镜。“还有件事。厂里要推一批青年技术骨干,去参加区里的技术交流会。我给车间报了你,表已经填了,报到厂办批。” “谢谢郭主任。” “谢什么。手艺好,又会俄语,厂里找不出第二个。”老郭把文件合上,摘下老花镜搁在文件上,“交流会的事你自己先准备着,具体时间等通知。多看点专业书,到时候别光会说俄语,技术上的东西也要能讲出个道道来。” 从老郭办公室出来,车间门口站着一小群人。打头的是杨厂长,穿一身灰蓝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夹着个黑皮笔记本。他刚才在厂办接待另一拨苏联专家,听说车间这头机器出了故障,紧赶慢赶跑过来,到的时候钻床主轴已经转了。后面跟着两个厂办的干事,一个人手里拎着公文包,另一人拿着搪瓷缸子和茶叶罐。 老郭快步迎上去,把刚才的事简要说了一遍,从翻译没到说起,说到林远主动请缨,再到排除控制回路故障,两三分钟把事情说清楚了。杨厂长听完,目光越过老郭的肩膀落在林远身上,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赞许。他几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 “好!年轻人有技术,还会俄语,给厂里解决了大问题。”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力道比易中海那种敷衍的拍法实诚些,但也仅限于此,“厂里就需要你这样的青年人才。好好干,以后大有前途!” 林远点了点头:“谢谢厂长。” 杨厂长又说了几句“年轻人要有干劲”“厂里会重点培养”“以后技术攻关要把你算上”,说得慷慨又亲切。旁边两个厂办干事也跟着点头,拿公文包的那个还往本子上记了一笔。说完杨厂长夹着黑皮笔记本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走到半路就已经在跟厂办干事交代下一个会的事了。 林远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杨厂长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廊里。老赵从旁边走过来,端着搪瓷缸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厂长说什么了?” “说好好干,大有前途。” 老赵喝了口茶,没接话。林远也没再说什么,心里倒是把杨厂长刚才那几句话翻了个面——有前途,重点培养,说了好几遍,还不如奖励几块钱来的实在,虽然林远本来也不是奔着奖励才去的。前世看剧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位杨厂长的作风,话说得漂亮,真到下属要实惠的时候就打哈哈。给厂里解决了大问题,机器停摆的损失不比翻译来晚了的损失大?一句“好好干”就完了。后来能倒台,也不是没原因的。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转身回了车间。老赵在他身后也端着缸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喝茶。 贾东旭蹲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攥着锉刀,从老郭领着苏联专家进车间那会儿就看着了。他离钻床不远,中间只隔着两台台钳,瘦高老头敲电路箱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老郭派人去找翻译,派去的人跑回来说翻译来不了,他把锉刀往工具箱上一搁,心里莫名有点痛快——这台钻床停了,钻孔工段全得等着,他也能歇口气。 后来林远走过去,站在苏联专家面前开了口。叽里咕噜的俄语从林远嘴里冒出来,瘦高老头的眉毛挑起来了,老郭的额头不冒汗了,操作工的螺丝刀递上去,电路箱面板卸下来,继电器换了,钻床转了。整个过程他全看在眼里,手里的锉刀搁在工具箱上再没拿起来。 下班铃响的时候他把工件往成品堆里一扔,拎着饭盒往外走。路过车间门口,老周和小孙还围着林远说俄语的事,他脚步不停,低头出了车间。易中海从他身后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往厂门口走。走到煤渣路上,易中海才开口:“今天林远在车间里跟苏联专家对话,你看见了?” “看见了。” “有时间你也多学点。” “师傅,就钳工的知识都够我学了,哪还有心思学别的啊。” 易中海没再说话。两个人并肩走过厂门口,路灯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第75章 是他运气好 易中海心里那本账翻开了就合不上。林远十九岁,贾东旭快三十了。林远进厂一年连升两级,贾东旭在二级上蹲了好些年。林远会钓鱼会打猎,街道办登门送奖状,厂里领导挨个夸。贾东旭连阎埠贵那三毛钱的钓鱼课都学不明白。俄语——车间里那么多人都听见了,林远跟苏联专家叽里咕噜说了好几分钟。贾东旭也学过俄语,可他连课本长什么样都忘了。 可贾东旭有一个儿子。棒梗姓贾,往后贾东旭老了,有儿子端碗送水。林远有什么?一个人住前院东厢房,连个对象都没有。易中海想到这里,心里那杆秤往贾东旭这边压了压。但他也清楚,林远那条件要找对象容易得很,真到了那一天,贾东旭连最后一个优势都没了。他看了一眼旁边闷头走路的贾东旭,把搪瓷缸子换到另一只手,缸子里的茶早凉透了。 与此同时,厂门口另一头,刘海中正往外走,锻工车间的老孙走在他旁边,嘴里还在念叨钳工车间下午的事。刘海中耳朵竖着,听老孙说完林远怎么给苏联专家当翻译、老郭怎么夸、杨厂长怎么拍肩膀,脸上那层端着官架子的笑意一点点僵了。 他在锻工车间干了二十多年,厂领导从他工位前经过的次数都数得过来。杨厂长亲自拍肩膀——他当年当上锻工车间小组长的时候也没这待遇。 站了片刻,才往回走,走了两步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又让这小子捡着个好机会。” 林远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里各家各户的窗户都透着煤油灯光,有线广播刚播完晚间新闻,老槐树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他推开院门,前院西厢房门口,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擦他那几盆君子兰叶子。听见门响,阎埠贵抬起头,目光先往林远手上扫过去——空的。但这回他的眼神没有像往常那样闪过一丝失望,而是推了推眼镜站起来,脸上挂着一种比平时更热络的笑。 “小林回来了?听说你今天在车间里给苏联专家当翻译了?” 林远脚步一顿。下午的事,阎埠贵已经知道了。这消息传得比车间里天车跑得还快。 “就是帮着沟通了几句。” “几句?”阎埠贵往前凑了半步,“我可听说你跟苏联专家叽里咕噜说了好几分钟,把机器修好了,杨厂长亲自拍你肩膀夸你。你这孩子,藏得可真深——俄语是什么时候学的?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上学时学过,后来自己看了些书。” “看看,这就是本事。”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纹里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三大爷教了这么多年书,俄语也会几句——‘哈拉绍’、‘达瓦里希’,可要跟专家对话那还差得远。你这孩子,手艺好,会钓鱼,会打猎,现在连洋话都会说。咱们院这些年轻人里头——”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大概是想说“没一个比得上你”,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得罪人,改口道,“你这前程,往后可不得了。” 林远客客气气应了声“三大爷过奖了”,推门回了东厢房。门关上之后,阎埠贵还站在台阶上,喷壶搁在手边忘了拿。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压低嗓门:“你又跟他打听什么了?” “苏联专家。”阎埠贵把喷壶捡起来,往君子兰上喷了两下,“厂长亲自夸,老郭亲自推荐参加区里技术交流会。你算算,进厂一年,转正、定级、除害模范、技术交流会——这履历比咱们学校教导主任都亮堂。可惜不是咱们家的孩子。”他把喷壶搁下,蹲在台阶上又推了推眼镜,“解成要是有他一半出息,我也不用天天算这点米面账了。” 中院西厢房里,贾张氏正盘腿坐在炕上纳鞋底。贾东旭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秦淮茹在灶台边收拾碗筷。贾张氏把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嘴里又念叨开了。 “听说前院那个出风头啦?在车间里跟苏联专家说洋话,厂长都拍他肩膀了。”她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扎,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东旭,你们一个车间的,你怎么就没去说两句?你不是也学过?” 贾东旭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我哪学过,那时候课本都读不全,怎么说?” “那你不能学?林远那俄语是娘胎里带的?”贾张氏越说越来劲,“你看人家,手艺比你好,钓鱼比你好,现在连洋话都比你好。你跟他一个车间,他样样拔尖,你样样往后站——” “妈!”秦淮茹从灶台边转过身来,“东旭今天在车间里干了一天活,您让他消停会儿行不行。林远会俄语那是人家上学时候学的,东旭上学的时候俄语老师都没正经教过几堂课,这能比吗。” 贾张氏冷哼一声,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锥子扎得又重又狠。贾东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掀帘出了门。他蹲在门槛外面的台阶上,又摸出一根烟点上。院里水池边没人,老槐树在风里晃。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个画面——林远站在苏联专家面前,嘴里冒出一串他听不懂的话,车间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林远看。他坐在离钻床不远的地方,锉刀搁在工具箱上,从头看到尾。 中院正房门口,傻柱正蹲在水池边洗手。何雨水从耳房出来倒水,听见她哥嘴里又在嘀咕。 “又是这小子。上回街道办送奖状,这回又给苏联专家当翻译,杨厂长亲自拍肩膀——这院里什么好事都让他一个人占全了。” “哥,人家凭本事。”何雨水把水泼了,端着盆站住。 “我知道凭本事。”傻柱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来,“我就是说,这小子也太能了。钳工、钓鱼、打猎、俄语——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下回他要是再学会个什么,我都不奇怪了。” 何雨水端盆回了耳房,在床沿上坐下来。她透过窗户往前院方向看了一眼,东厢房的煤油灯还是亮到很晚。院里这些人的酸话,她听了好些天了——她哥说林远运气好,贾张氏骂林远不接济邻居,许大茂说林远走狗屎运,一大爷嘴上夸心里防着。可从没听林远说过一句炫耀的话,也没见他拿正眼瞧过这些议论。她拉上窗帘,把搪瓷盆搁在桌上。 第76章 许大茂要相亲 后院西厢房门口,许大茂正蹲在门口调着自行车链条,嘴里自言自语似的念叨:“俄语。啧啧。这小子运气是真不赖——上回打野猪,这回给专家当翻译,回回都能在领导跟前露脸。我怎么就没赶上这种好事?我在厂里,也碰见过苏联专家,可人家是来看设备的,不是来看电影的。”他把自行车放好,站起来掸了掸中山装的衣摆,又往东厢房方向瞥了一眼,“下回再有这种露脸的事,不定轮到他。” 后院东厢房,刘海中靠在藤椅上,端着搪瓷缸子,二郎腿翘得比平时高了半寸。二大妈正往桌上摆晚饭,他忽然冒出一句:“林远这小子,运道确实好。” “又怎么了?”二大妈把咸菜碟搁下。 “下午在车间里给苏联专家当翻译,杨厂长亲自拍肩膀,老郭推荐他参加区里技术交流会。”刘海中喝了口茶,语气里压着一股酸溜溜的味儿,“我在锻工车间干了二十多年,厂领导从我工位前经过的次数都数得过来。他倒好,进厂一年,厂长拍了两次肩膀——上次是转正连过两级,这次又是俄语。这种在领导跟前露脸的机会,怎么老让他赶上?” “你不是说他是运气好吗?” “运气好也是一种本事。”刘海中把搪瓷缸子搁在藤椅扶手上,往后靠了靠,“不过说到底,他一个钳工车间的,再怎么露脸也绕不开我们这些老同志。往后他要往上走,院里厂里都得有人帮衬。老易那边他是得罪透了,三大爷那点分量不够看,到头来还得往我这边靠。”二大妈把筷子搁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刘海中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二郎腿晃了晃,觉得自己分析得很有道理。 周日一早,林远端着搪瓷缸子蹲在水池边刷牙。五月末的早晨已经没了凉意,老槐树的叶子密匝匝的,阳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撒了一小片碎金。 前院西厢房的门帘一掀,三大妈端着脸盆出来接水,看见林远蹲在那,照例打了声招呼。林远含着一嘴白沫点了点头。三大妈接完水刚要回屋,院门那边传来一阵皮鞋踩在青砖地上的声响。 许大茂从后院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抹了发油,梳得溜光水滑。脚上蹬了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走起路来咔咔响。林远吐出漱口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许哥,这是去相亲?” 许大茂脚步猛地一顿,皮鞋跟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三步并两步凑到林远跟前,伸手按住林远的胳膊,压低嗓门:“你小声点!别让全院都听见!” 林远把搪瓷缸子搁在水池边上,拿毛巾擦了擦嘴。“还真是相亲?” 许大茂左右扫了一眼——三大妈刚端着脸盆回了西厢房,水池边就他们两个人。他这才松了口气,随即脸上浮起一层压都压不住的得意。他把林远往东厢房方向拉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语调已经藏不住那股显摆劲儿。 “林兄弟,哥跟你说,你可别往外传。我妈托人给我相了个姑娘,家里底子厚实得很。”他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下巴微微往上扬,“人家那条件,搁在咱北京城也是数得着的。要不是我爹以前跟他家有交情,这媒还轮不到我呢。” “那得恭喜许哥了。” “还没成呢,今儿就是去见个面。”许大茂嘴上说着谦虚的话,脸上的表情可一点谦虚的意思都没有。他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手腕上一块半新不旧的上海牌手表,“林兄弟,等哥这事儿定下来,你就知道什么叫好日子了。到时候全院都得对我刮目相看” 林远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子往东厢房走。许大茂又在后面追了一句:“林兄弟,你可千万别跟人说!傻柱那边尤其不能说——要是让他知道了,不定怎么搅和!” “知道了。” 林远推门进屋,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想着刚才许大茂说的话。家底厚,跟许富贵有交情——八九不离十,就是娄晓娥了,说是有交情那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许大茂母亲以前就是娄家的一个保姆,社会变了,又在特殊时期在给了许大茂一丝机会。前世看剧的时候,娄晓娥算是这院里唯一的好人。心地善良,没什么心眼,嫁进四合院之后被许大茂欺负得不轻,后来又被聋老太太和易中海联手算计,灌醉了傻柱,怀了傻柱的孩子。那孩子后来成了傻柱唯一的血脉,但娄晓娥自己也因为这段经历受了大半辈子的罪。 说起来娄晓娥嫁给许大茂,背后也有许多深意。娄家是资本家出身,解放后日子不好过,把女儿嫁给工人阶级出身的许大茂,图的是个成分上的庇护。 许大茂呢,看上的是娄家的家底。只是娄晓娥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她嫁的不是个靠山,是个真小人。 林远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许大茂刚才那副得意样,是真以为好日子要来了。可惜他这如意算盘打不响——娄晓娥嫁过来之后,许大茂嫌她生不出孩子,殊不知是他自己的原因,经常在外面拈花惹草,最后把这段婚姻作没了。不过那是后话,眼下许大茂正做着攀高枝的美梦。 他把搪瓷缸子搁下,从空间里取出《机械装配工艺》,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 与此同时,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出了胡同口,他妈许王氏已经等在马路牙子上了。许王氏穿一件靛蓝色斜襟褂子,头发抿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包点心。 “妈,您上车。”许大茂把车停稳,等他妈坐上后座,脚下一蹬,二八大杠稳稳当当地上了路。 许王氏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攥着网兜,另一只手不停地替许大茂抻平中山装后背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到了娄家,嘴甜点,别像在院里似的满嘴跑火车。娄先生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抢话,也别夸海口,显得不稳重。我跟娄太太处了好些年,人家待我不薄,你可不能给我丢人。” 许大茂把车铃按了一下,叮铃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知道知道,您都说多少遍了。不就是见个面吗,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 许王氏拿手指戳了他后腰一下:“你见过什么世面?娄家那是什么人家——娄先生当年在这四九城里,产业多得人送外号‘娄半城’。妈在娄家做了那么些年,人家是什么气派、什么规矩,我比谁都清楚。在那种人家面前,你那点小聪明全给我收起来。” “娄半城。” 许大茂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妈,她家以前再阔,现在不也——” 许王氏又戳了他一下:“现在怎么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说娄先生眼界高,挑剔着呢。你好好表现,别让人家挑出毛病来。” 第77章 相亲进行 自行车拐进崇文门附近一条僻静的胡同,两边的灰砖墙比南锣鼓巷那边整齐得多,院门口也没有蹲着择菜的大妈。许大茂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车,门板上钉着黄铜门环,门楣上还残留着半截石雕花纹。许王氏下了车,整了整衣襟,深吸了口气,抬手扣门。门环叩在铜板上,当当当,声音很沉。 来开门的是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妇人,看见许王氏就笑了:“许嫂子来了。快请进,娄太太在客厅等着呢。”许王氏满脸堆笑,拉着许大茂进了门。 娄家的院子是个独门独院,比四合院小些,但也小不了多少。院里铺着青砖,西南角种了棵石榴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绕过影壁进了客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红木条案上搁着一对青花瓷瓶。许王氏的屁股只坐了椅子前半截,脊背绷得笔直。许大茂坐在他妈旁边,中山装领口把他脖子勒得有点难受,但他不敢松扣子,只拿余光偷偷扫了一圈客厅的陈设。 娄太太从里屋出来,身后跟着娄晓娥。娄太太穿一件素色旗袍,外面罩了件开衫,头发烫着微卷,保养得看不出实际年龄。娄晓娥跟在后面,穿一件素净的碎花裙子,梳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圆圆的,眉眼温和,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这场相亲跟她没多大关系。她坐在娄太太旁边,拿手指一下一下地绕着辫尾的碎发,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点心盘子,偶尔抬头看一眼许大茂,又低下去。 许王氏站起来,脸上堆着小心而热络的笑,把网兜里的点心递过去:“娄太太,这是大茂特地从稻香村买的,您和娄先生尝尝。大茂,叫人。”许大茂站起来规规矩矩鞠了个躬,脸上挂着标准相亲专用微笑:“娄伯母好。小娥同志好。我叫许大茂,在轧钢厂当放映员,经常下乡给社员同志们放电影。” 娄太太上下打量了许大茂一眼,见他穿着中山装,站得端正,说话也规矩,笑着点点头:“坐,别站着。你妈在我家帮了这么多年,说起来也不是外人。” 娄晓娥抬头看了许大茂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绕辫尾。 娄太太问了许大茂几个家常问题——多大年纪、在厂里干什么、平时忙不忙。许大茂一一答了,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高不低,连平时那股得意劲儿都收得干干净净。说到放电影的时候还添了几句“为工农兵服务”的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娄太太越看越满意,转头对许王氏说:“你家大茂比你说的还稳重。” 许王氏连忙摆手:“您过奖了。这孩子就是老实,嘴笨,但心眼好。” “放映员是技术活。现在国家搞建设,工人阶级最光荣。”娄太太又看了一眼许大茂。娄晓娥依旧低着头,辫尾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客厅侧门推开,娄振华从书房踱出来。他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装,手里端着一杯茶,头发梳得整齐,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客厅里的空气立刻沉了。许王氏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膝盖微微弯了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许大茂也跟着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但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 娄振华在主位上坐下来,目光从许大茂脸上一寸一寸移过去。那目光带着审视。 “你父亲是许富贵?” “是。我爹以前也在轧钢厂,去年退了,我顶的岗。”许大茂答得不快不慢,这几个字大概是整场相亲里他说得最真诚的一句。娄振华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什么。 娄太太又问了几个问题,许大茂一一作答,始终保持端正的坐姿和标准的微笑。娄晓娥始终不怎么开口,偶尔抬头看一眼许大茂,眼神里没什么好奇,也没什么反感,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茶续了两回,许王氏起身告辞,说家里还有事,改天再来看娄太太。娄太太送到影壁,拉着许王氏的手说“改天再带大茂来坐”。娄晓娥站在客厅门口,冲许大茂点了一下头,转身回了屋。 出了娄家大门,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走了半条胡同才吐出一口气。他拿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扯开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把衣领往外拽了拽,露出脖子上勒出来的一道红印。 “怎么样?你娄伯母对你印象不错。你那几句‘为工农兵服务’说得也好。”许王氏拎着空网兜走在旁边,脸上的笑意还没退。许大茂把车铃按了一下,叮铃一声,声调又恢复了平时的得意:“我说没问题吧。您还怕我不会说话——在乡下放电影跟多少领导打过交道,这点场面算什么。不过她爸挺严肃的。娄晓娥好像不怎么爱说话?” “姑娘家矜持,正常。不像院里那些媳妇整天嚼舌根。人家娄太太对你是满意的,这事有戏。”许王氏拿网兜轻轻拍了他一下。 许大茂骑上车,脚下一蹬。自行车拐出崇文门,胡同里的灰砖墙从身侧掠过。他把中山装领口又松了松,仰头看了眼天——天蓝得很,云白得很,他觉得自己这辆自行车正铆足了劲往好日子的方向蹬。 许大茂母子刚走,娄晓娥就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辫子往后一甩,坐到了离她妈远一头的椅子上。 “那人眼睛不老实。嘴上说着‘为工农兵服务’,眼睛往我脸上瞟了好几回。长得也不怎么样,个子还没我爹高。”娄晓娥也不好意思说长相不过关,她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咬了一口,“反正我没看上。” “你懂什么。”娄太太把茶几上凉掉的茶盏往旁边推了推,“他妈在咱家帮过那么些年,手脚麻利,人也精明。她儿子嘴皮子是利索了些,放映员嘛,靠嘴吃饭的,不算大毛病。知根知底的,总比外面不知根不知底的强。” “知根知底是他妈,又不是他。”娄晓娥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他妈老实跟他有什么关系?” “行了行了,你一个姑娘家,看人光看个子高矮。” 娄太太转向娄振华,“振华,你觉得呢?” 第78章 娄家考虑 娄振华靠在红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刚才在客厅里坐了不到一刻钟,他说的全部加起来没几句,但眼睛一刻也没闲着。许大茂进门时中山装的领口是新的,折痕还在,说明这件衣裳是特意为今天准备的。坐下来之后膝盖并得太紧,脊背挺得太直,不像是习惯。回答每个问题时眼神都先往左边偏一下,再转回来,那句话口不对心。 说不上来哪一点特别不对,但整个人加在一起就是不对。这孩子眼神底下有东西,嘴上抹了蜜,眼睛没笑。他妈在他面前夸他老实本分,他就在那低头作腼腆状。 但这些都是直觉,没凭没据的话他不说。 “这桩婚事,不急。”娄振华把茶杯搁在红木条案上,“再看看。” “再看看是什么意思?”娄太太把茶盏放下。 “就是先不定。”娄振华站起来踱到窗前,背对着客厅。窗外那棵石榴树是好几年前刚搬来时亲手栽的,花开得正盛,红艳艳地缀在枝头。但树底下落了好几朵,被风吹到了墙角,花瓣边缘已经发黄打卷。 娄振华看着那几朵落花,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五三年公私合营那会儿,厂里的机器被贴上封条,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来,头发白了半边。能撑到今天,靠的是小心翼翼。 “现在的世道,资本家这顶帽子,不好戴。”他转过身来,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晓娥的婚事,往低了找,找个工人阶级,成分上好靠一靠。许大茂在轧钢厂,拿的是工会工资,档案上写的是工人。这一点是合适的。” “那你还犹豫什么?”娄太太往前倾了倾身子。 “工人阶级是工人阶级,许大茂是许大茂。”娄振华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茶杯又搁下,“工人阶级多了去了,不是随便哪一个都能当女婿。这孩子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再看看吧,不差这一时。” 娄晓娥嚼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核往碟子里一扔。“爹说得对。那人眼睛不老实,我在旁边看得很清楚。再说我也不着急嫁人。”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苹果渣,“我回屋看书了。” 娄晓娥走后,娄太太叹了口气。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倒觉得许大茂还行。嘴甜,会来事,在厂里也有正经工作。他爹老许也是轧钢厂的老工人,两代工人,成分上没得挑。他那个妈,在我们家做了那么些年,我最清楚,懂事,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样的人当婆婆,至少不会给晓娥气受。” 她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搁下。“再说了,你自己也说了,工人阶级是合适的。那许大茂不正好是个工人?” “我说的是工人阶级合适,工人阶级又不是只有一个许大茂。”娄振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许大茂这个人,就是一种感觉。这孩子心里有盘算,嘴上不说,眼睛在算。他妈在咱家那些年,你觉得她懂事,我倒觉得她太懂事了。太懂事的人,心里也有盘算。母子俩一样。” 娄太太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门亲不是不行。”娄振华站起来,拿手指了指茶几上的茶盏,“再看看吧。你也别太热络了,冷一冷,看看那边什么反应。许家要是真心实意,不会因为咱们慢一步就翻脸。要是翻脸了,那正好说明他们不是良人。” “我也在托人打听打听其他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他站在红木条案前,低头看了看那只青花瓷瓶。瓶子是当年从老宅带出来的,搬了几回家,底上磕掉了一小块釉。他拿手指摸了摸那块缺口,把话收了回来。“行了。这事先不定,晓娥还小,不着急。” 许大茂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快晌午了。他把自行车推进院门,车后架上绑着个网兜,网兜里是他妈让他带回来的两包点心——娄家没留饭,点心又原样拎回来了。 林远正端着搪瓷缸子站在东厢房门口喝水,打算换了鞋出门。看见许大茂进院,他抬头扫了一眼。 许大茂脸上那副表情很微妙。嘴角往上翘着,但嘴唇抿着,像是想把笑憋回去又憋不太住。眉头是舒展的,但眼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他看见林远站在门口,左右扫了一眼——前院没人,阎埠贵大概在屋里午睡,三大妈也没在水池边。他把自行车支好,快步走到林远跟前。 “林兄弟。”他压低嗓门,语调已经藏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哥跟你说——算了,我妈叮嘱了,这事儿不能声张。反正就是——挺好。”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下巴往上扬了扬,“等定下来你就知道了。往后这院里,嘿嘿。”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声“嘿嘿”里装的东西比说出来的还多。林远端着搪瓷缸子,点了点头:“恭喜许哥。”许大茂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拎着网兜和那两包没送出去的点心,皮鞋咔咔地往后院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林远把搪瓷缸子搁回屋里,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衫,推开院门出了胡同。今天不不打算钓鱼,他打算好好逛逛这时代的四九城。 第79章 前门大街 从正阳门城楼底下穿过去,前门大街就到了。 林远在城楼门洞里站了片刻。门洞里的青砖被行人的衣裳蹭得发亮,两侧墙壁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标语,有一张被雨水洇湿了半截,只剩“除四害”三个字还看得清。头顶上传来一阵鸽哨声,一群灰鸽子从城楼飞檐底下扑棱棱掠过,鸽哨呜呜地响,由近及远。 出了门洞,前门大街在眼前铺开了。马路比南锣鼓巷那边宽了不止一倍,公共汽车按着喇叭从马路中间穿过,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拿木尺敲了敲车身,嘴里喊着“前门到了前门到了”。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穿蓝工装、灰中山装、白衬衫的人流在便道上慢慢涌动。路边有一对夫妻在吵架,女的指着男的鼻子说“叫你早点排队你不听”,男的低着头拎着个空布袋不吭声。一个蹬三轮的从旁边经过,铃铛按得叮铃铃响,车夫扭过头喊了句“借过借过”。 马路两边是连排的二层灰砖楼,一楼全是商铺。廊柱上的红漆对联有些斑驳了,但门脸都擦得干净。廊柱之间拉了几道铁丝,上面挂着“开展爱国卫生运动”的横幅,被风吹得鼓鼓的。瑞蚨祥的橱窗里挂着各色料子,一个穿列宁装的女同志正拿手指捻着一块藏青色的呢料,旁边站着的售货员耐心地陪着。同仁堂的药铺门口排着队,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隔壁茶叶铺的台阶上,排队的人手里攥着药方,有人蹲在台阶上拿草帽扇风。 林远拐进同仁堂。门楣上挂着“乐家老铺”的匾额,漆面已经有些旧了,但木刻的描金大字在阳光底下还是泛着沉甸甸的光。店里一股浓烈的药香,麝香和冰片的味道从药柜的抽屉缝里往外钻。抓药的伙计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杆黄铜小秤,正从药柜里往外抓药材,秤砣在秤杆上推了两格。林远在柜台前站定,报了几味药名——丁香、肉桂、山奈、甘草,都是配钓鱼饵料常用的香料。伙计应了一声,拿起戥子开始称,手法极快,药材在油纸上一字排开,分量精准。称完了,麻绳一绕打了个十字扣,推到林远面前。 “同志,就这些?” “就这些。” 林远付了钱,把药包揣进兜里。走出同仁堂,又在这街上闲看。街边一个卖炒肝的小摊正掀开锅盖,白汽呼地扑出来,蒜味混着酱香直往鼻子里钻。摊主是个胖大姐,围裙上沾着面粉,拿木勺在锅里搅了两圈,舀了一碗递给旁边的食客。林远在小摊边坐下来,要了一碗炒肝。炒肝勾芡浓,蒜味冲,咬一口肝尖嫩滑,嚼一口肠头脆弹。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端碗拿小勺一口一口舀着吃,边吃边跟摊主聊天:“您这炒肝是正宗的,现在好些地方都不放蒜了。”胖大姐拿木勺敲了敲锅沿:“不放蒜那叫炒肝?那叫熬糊糊。” 吃完炒肝,林远拿手帕擦了擦嘴,继续顺着大栅栏往西走。路边一个修鞋摊上,鞋匠正拿锥子在鞋底上扎眼,旁边搁着几双补了一半的布鞋;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站在巷口,草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山楂串,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一个老太太挎着篮子在人流里穿梭,篮子里装着针线顶针松紧带,边走边喊“针线扣子松紧带嘞——”。林远在这个摊位前停一下,在那个铺子前看一看,什么也没买,就只是走一走,看看这个年代的北京城到底长什么样。 走到大栅栏西口,人少了一些。路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铁锅里栗子混在黑砂里哗哗地翻,焦甜的香味顺着风飘了半条街。 从大栅栏西口往回折,林远打算去瑞蚨祥看看——上回在琉璃厂听掌柜说,瑞蚨祥隔壁有家旧书铺,偶尔能淘到民国的技术书。走到瑞蚨祥门口,便道上挤满了人,一群大妈正围着布头摊子挑料子,胳膊肘碰胳膊肘,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这块的确良做衬衫正合适”“那块藏青的给你家闺女扯一条裙子”。林远侧着身子从人堆里往外绕,刚挤出人堆,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穿一件素净的碎花裙子,白底蓝花,裙摆在膝盖下轻轻晃了一下。梳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辫尾用天蓝色的玻璃丝扎了两道小蝴蝶结。她大概是被林远突然从人堆里冒出来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来。 林远第一反应是这姑娘长得真漂亮。脸圆圆的,皮肤白净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眉毛不是画的是天生的弯,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很长,眨一下在脸上投两小片淡淡的阴影。碎花裙子的领口翻出一点白边,脖子上挂着一根极细的银链子,链坠隐在领口里看不见。她手里拎着个布兜,手指纤细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蔻丹,但指甲盖本身透着一层健康的粉。 她旁边站着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妇人,应该是她妈。穿一件藏青色旗袍,外面罩了件米色开衫,头发烫着微卷,保养得不错。她正拿手指捻着刚从瑞蚨祥扯的料子,嘴里念叨着:“这料子比你爹那件中山装强,他那件洗了三回就起毛了,你摸摸这个,手感多细。” “不好意思。”林远侧身让了让。 “没事。”姑娘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比普通路人之间的打量多了一点点时间,大概多了一秒。然后她低下头,跟着她妈往瑞蚨祥门里走了。 林远也没在意,转身继续往前走。 第80章 抓小偷 拐过大栅栏西口,人少了一些。路边的铺子从绸缎庄变成了卖炒货和杂货的小摊,便道上不再挤得摩肩接踵,偶尔有几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慢悠悠地走过。 林远看见路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铁锅里黑砂混着栗子哗哗地翻,焦甜的香味顺着风飘了半条街。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妇女正站在摊前,怀里搂着个周岁模样的孩子,一只手从兜里往外掏毛票。她付了钱,把栗子揣进布袋里,又拿手拢了拢布袋口,抱稳孩子转身离开。 林远从她身边经过。余光忽然瞥见一只手从那妇女的布袋里极快地缩回来,指间夹着一卷粮票。 是个瘦高个男人。穿一件灰布褂子,肩膀窄得像两根竹竿撑着一块布,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凸出来。他动作极快,粮票到手往袖口里一缩,转身就往巷子里走,步速不快不慢,低着头像是普通路人。 “站住。” 瘦高个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他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见是个年轻小伙子,蓝布衫干干净净,手里拎着个药包,不像便衣也不像联防的。脸上浮起一丝不耐烦,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少管闲事。”说完转身继续走。 林远几步追上去,一把扣住他肩膀往后一拽。瘦高个没提防这一下,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路边的灰砖墙上,袖口里藏的粮票散了一地,花花绿绿地落在青砖地上。抱孩子的妇女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地上的粮票,脸色刷地白了,赶紧蹲下来捡。 瘦高个站稳之后,脸上那丝不耐烦变成了阴狠。他靠着墙根,右手往腰后一摸,再亮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把弹簧刀。刀刃弹出来的时候铮的一声响,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白光。 周围几个路人惊叫了一声。卖栗子的摊主把铁锅往怀里一搂,锅铲咣当掉在地上。一个老太太连忙拽着孙子往后退了好几步,贴在墙根不敢动。抱孩子的妇女抱着孩子蹲在角落里,嘴唇直哆嗦。 瘦高个拿刀冲林远比划了一下,刀尖在阳光下又闪了一下。“让你别管闲事,你他妈聋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凶恶。 林远没退。他看得很清楚——这人拿刀的手势不对。手腕是僵的,五根手指死死攥着刀柄,虎口发白。刀刃朝上反握,这是不会用刀的人常见的手法,真正会用刀的人不会这么握。腿站得也不对,两只脚平行分得太开,重心是散的。 他往前迈了半步。瘦高个眼睛一红,挥刀划过来。刀锋从林远胸口前三寸的位置掠过去,带起一丝凉风。林远左手一探,五指扣住他握刀的手腕——太极拳听劲,粘腕。触到对方手腕的瞬间,他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胳膊上的肌肉是僵的,力道全在虎口上,手腕外侧完全没力。他顺着瘦高个挥刀的力道往侧后方一带,动作不大,只是手腕转了半圈。瘦高个整个人重心被抽空了,脚尖在青砖地上打了个滑,身体往前一栽。林远右手已经跟上,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翻,拇指压在腕关节外侧轻轻一推。 弹簧刀叮当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林远转身压肘,膝盖顶上他的膝窝,把人脸朝下摁在地上。瘦高个的颧骨磕在青砖地上闷响了一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挣了几下发现整个人被压得死死的,胳膊反拧在背后使不上一点力。骂声渐渐变成了喘粗气的声音。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叫好声。卖栗子的摊主把铁锅往摊子上一搁,带头鼓起掌来,一边鼓掌一边喊“好样的”。老太太从墙根后面探出头来,拿手指着地上的弹簧刀跟旁边的人说“看见没看见没,那刀这么长”。抱孩子的妇女把地上的粮票全捡起来,手还在抖,蹲到林远跟前连声说谢谢,声音都带着哭腔。 有人跑去报了派出所。不到一刻钟,两个民警到了。走在前头的是个中年民警,帽檐压得低,腰里扎着皮带;后头跟着个年轻女警。林远抬头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是姚雪。 她今天穿一身蓝布警服,扎着武装带,短发别在耳后。跟那天凌晨在巷子里堵人的样子不一样,那天的她在手电筒光柱后面,脸被帽檐的阴影遮了大半;现在的她站在太阳底下,脸看得清清楚楚。她扫了林远一眼,目光平淡,没有任何异常,然后蹲下来看地上的弹簧刀。 林远随即反应过来——那天凌晨鸽市的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帽檐压得极低,她从头到尾只看见了一个轮廓。而今天站在她面前的人,一身干净蓝布衫,手里拎着同仁堂的药包,是个逛街的普通工人,跟前几天那个翻墙消失的黑影没有任何重合之处。自己吓自己。 姚雪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弹簧刀,拿手帕垫着刀刃捡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被摁在地上的瘦高个。她把弹簧刀递给中年民警收好,从腰后掏出手铐,利落地把瘦高个双手反铐在背后。动作干脆利落,手铐咔嗒一声扣紧,瘦高个闷哼了一声。 中年民警把林远和丢粮票的妇女叫到旁边做笔录。抱孩子的妇女情绪还没完全平复,说话断断续续的,中年民警耐心地等着她一句一句说完。周围几个看热闹的路人还没散,有人在议论“这小伙子身手好”,有人喊“应该给人家送面锦旗”。 第81章 她是娄晓娥 “姓名?” “林远。” 姚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没停,在本子上刷刷地记。她的睫毛很长,低着头写字的时候在脸上投了两小片淡淡的阴影。她的字写得很快,但笔迹干净,每一笔都落得很实。问话也干脆:“住哪儿?在哪工作?” “南锣鼓巷。红星轧钢厂钳工。” “你把过程说一下。” 林远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怎么发现小偷、怎么追上去、怎么扣住肩膀,到对方掏刀、怎么夺刀、怎么把人摁住。他说得不快,每一步都交代得清楚。姚雪一边记一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是公事公办的审视,但听到他说“扣腕带偏”那一段时,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你练过?” “学过一点。” 姚雪没追问,低下头继续写。写完最后一行,把笔帽啪地合上,站起来。笔录做完了,旁边一个民警已经把瘦高个押上了停在巷口的三轮摩托车。瘦高个被铐在摩托车斗里,还在骂骂咧咧,说林远多管闲事,又说自己是“一时糊涂”,让民警放他一马。姚雪没理他,拿笔录本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声音冷冷地说:“偷东西还动刀,进去有你受的。” 瘦高个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抱孩子的妇女也做完了证言,拉着林远的袖子又说了好几声谢谢,说要不是他今天这点粮票就没了,家里这个月全指着这几斤粮票过日子。她怀里的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林远,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咯咯笑了两声。妇女抱着孩子走了,走几步又回头鞠了个躬。 中年民警正挨个走访旁边几个目击的群众,卖栗子的摊主正在比划瘦高个掏刀的动作,老太太在旁边添油加醋地说“那刀这么老长”。林远正要趁这个空档悄悄离开,旁边一个声音响起来。 “同志,我也看见了。我可以作证。” 林远转头。是刚才在瑞蚨祥门口差点撞上的姑娘。碎花裙子,两条麻花辫,手里还拎着那个布兜,站在人群边上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她大概是跟她妈在附近逛的时候听见这边动静,自己跑过来看的。娄母不在她旁边,估计还在瑞蚨祥里挑料子。 姚雪看了她一眼,翻开本子:“姓名?住址?” “娄晓娥。崇文门那边。” 林远下意识多看了她一眼。娄晓娥。刚才在瑞蚨祥门口擦肩而过,他只是觉得这姑娘漂亮,有点眼熟,没往那方面想。现在这个名字一出来,他对上了——许大茂今天上午收拾得人模人样去相的,就是她。她刚才从瑞蚨祥出来,应该是跟她妈还在附近逛,听见这边喊“抓小偷”就跑过来看热闹,正好撞上这一幕。 娄晓娥把看见的经过说了一遍,从瘦高个怎么偷粮票、林远怎么追上去,到瘦高个掏刀、林远怎么夺刀把人摁住。口齿清楚,条理分明,时间顺序一点不乱,每一句都是有效信息,没有“然后然后”的废话。说到“空手夺白刃”的时候她拿手比了一下夺刀的动作,布兜跟着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就这些。我全看见了,他是见义勇为。” 姚雪合上本子,看了林远一眼,又看了娄晓娥一眼。“行。有问题再找你们。” 人群渐渐散了。卖栗子的摊主把铁锅重新架好,拿锅铲翻了翻栗子,跟旁边卖炒肝的胖大姐说“今儿可算开了眼了”。老太太拉着孙子走了,边走边回头指地上的粉笔印子——那是刚才瘦高个摔倒时鞋底蹭出来的。 林远正要走,身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追上来。 “哎,你叫林远是吧?”娄晓娥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刚才那几下——空手夺刀那一下怎么弄的?手腕一翻刀就掉了。” “他握刀的手势不对,自己先露了破绽。” “那也是你厉害。一般人就算刀掉了也不敢上手。”她把布兜换到另一只手里,“你以前当过兵?” “没有。就是学过一点武术。” “难怪。那几下跟我爹看的拳谱里画的差不多。”她似乎对空手夺刀这件事抱有极大的好奇心,还想再问,又觉得刚认识就问这么多不太好,抿了抿嘴换了个话题,“你不是本地人吧?听着有点四川口音。” “四川人。” “我就说嘛。北京人说话儿化音重,你没有。”她笑了笑,“我祖籍也不是北京的,不过我在北京长大的,听口音听不出来。” 林远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走在便道边上,手里布兜轻轻甩着。眼睛亮晶晶的,完全不像是刚才看了一场持刀现场的样子,倒像是看了场武打戏还不过瘾。她大概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但说起话来眉眼藏不住情绪。跟前世剧里那个被许大茂欺负得忍气吞声的娄晓娥完全不一样——现在的她还没嫁人,还没被生活的算计磨掉那股天真。 “你是来逛街的?”她又问。 “随便转转。” “我也跟我妈来扯料子。”她回头往瑞蚨祥方向看了一眼,“她还在里面磨呢,非要挑块跟我爸中山装一个色的。就那么几个色,挑了一个钟头了还没定。”她撇了撇嘴,拿布兜轻轻甩了一下。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大栅栏西口。娄晓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行了不说了,我得回去了,再不走我妈该以为我丢了。”她摆了摆手,“谢谢你啊,见义勇为同志。再见。”碎花裙子在人堆里晃了两下,就被大栅栏的人潮吞没了。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娄晓娥。这姑娘就是娄晓娥。许大茂今天早上收拾得人模人样去相的,就是她。刚才在瑞蚨祥门口擦肩而过,他只是觉得漂亮,有点眼熟,没往那方面想。现在名字对上了,他多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眼睛亮晶晶的,碎花裙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飘了一下,麻花辫的辫尾搭在肩上。 林远把目光收回来。穿越而来本来是没打算“捅娄子”的,主要是娄家成分是个大问题。但今天一见,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好像也不是不能捅娄子,成分什么的一边去。林远自嘲地笑了一下,果然男人都是视觉动物,刚才还在想成分不成分的,现在脑子里只剩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了。 第82章 林远犯事了? 娄晓娥从人群里挤回瑞蚨祥门口的时候,谭氏正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手里的料子都快攥出褶子了。一看见女儿从人堆里冒出来,她几步下了台阶,一把攥住娄晓娥的手腕。 “一转眼你就不见了!我就低头跟掌柜的说了两句话,抬头你人影都没了。你这是跑哪儿去了?一个姑娘家在大街上乱跑,出了事怎么办?” “妈,我就在那边巷口,没跑远。”娄晓娥被她妈攥着手腕,也不挣,脸上还带着没收住的兴奋劲儿。 “巷口?你去巷口干什么?”谭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往她身后看了看,确认没少胳膊没缺腿,手上的力道这才松了几分,“这街上人挤人的,扒手也多,你一个人瞎跑——” “还真有扒手!”娄晓娥立刻接过话头,“妈,我刚才在巷口看见一个小偷,偷一个抱孩子大姐的粮票,被人当场逮住了。逮他的那人可厉害了,小偷掏出刀来,他一翻手腕就把刀夺下来了,就这么一翻——然后把人摁在地上,前后都没用到十秒。旁边好多人鼓掌呢。” 她说得眉飞色舞,拿手比划了一下夺刀的动作,布兜跟着甩了一个大弧。谭氏看着她比划完,眉头拧了起来。 “你还凑上去看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碰见这种事不赶紧躲远点,还往前凑?那刀不长眼,万一伤着你——” “我没往前凑,我站得远着呢。后来警察来了,需要证人,我就去做了个证。” “你还去做证人了?”谭氏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无奈,她松开女儿的手腕,拿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你呀,从小就这个性子,什么事都往上凑。证人这种事是你能随便做的?回头你爹知道了又得说你。” “做证人是公民的义务。”娄晓娥理直气壮,“再说了,那个抓小偷的同志见义勇为,总不能让人家白抓吧。” 谭氏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语气缓了下来。“你说的那个抓小偷的人,什么样的人?” “挺年轻的,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穿一件蓝布衫,手里还拎着同仁堂的药包。个子比我爹高,长得——”她顿了一下,眼睛往旁边飘了飘,“长得挺精神的。身手特别好,夺刀那一下特别利索,像是练过武的。” 谭氏看着女儿说完最后一句时眼底那道不易觉察的亮光,沉默了片刻。 “是咱们这一片的?” “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四川那边的。姓林。”娄晓娥说完这句就抿住了嘴,没有把名字全说出来——刚才做证人的时候她听见他报过名字,但这事没必要说太细。 谭氏拉着她往胡同口走,走了几步才开口。 “晓娥,你爹上午的话你也听见了。咱们家现在什么处境,你心里得有数。不相干的人少来往,尤其是街上碰见的,你连人家底细都不知道。” “妈,我就做了个证,怎么就扯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去了?”娄晓娥低着头看脚下的青砖地。 谭氏没接话,只是拉着她往前走。快到胡同口的时候才轻轻说了一句:“回头让你爸查查,别是什么别有用心的人。” 娄晓娥没有反驳,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地。她对她爹查人的本事很清楚,早些年娄家生意场上什么人没打过交道,是不是别有用心,她爹聊几句就能摸个七七八八。她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倒是希望她爹真去查一查。查了才知道那个林远在哪儿工作、有没有家室。她不太好意思自己打听,她爹出马就名正言顺了。 这天傍晚,林远下班回来,从空间里拿出了一块五花肉。上回李怀德给的两百多块还躺在空间里,肉票每月一斤,他又攒了一张。五花肉切成薄片,由于配料有限,林远也就只打算按照简单的家常做法,铁锅烧热了滑油,肉片下锅嗤啦一声响,即使是简单的做法,也是一道美味,毕竟这时代的食材都是纯天然的,香味顺着门缝往外窜。 回锅肉刚出锅,院门那边传来一阵喧哗。三大妈的声音又尖又急,隔着门板听得清清楚楚:“警察同志,您找谁?”紧接着是阎埠贵的声音,压低了嗓门但压不住那股子看热闹的兴奋:“是不是弄错了?林远同志平时表现挺好的——” 林远搁下锅铲,拿毛巾擦了把手,推门出来。院子里站着一个穿蓝布警服的年轻女警,短发别在耳后,腰里扎着武装带,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站在前院中间,周围已经围了好几个邻居。阎埠贵站在水池边,喷壶搁在脚边忘了拿。三大妈从西厢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把韭菜。贾张氏从中院过道口探出头来,眼睛滴溜溜地转。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从后院踱出来,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姚雪看见林远,往前走了两步。“林远同志,找你核实点情况。” 贾张氏把“核实”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林远你犯啥事了?警察都找上门了?”她的嗓门不大不小,刚好够全院听见。三大妈拿胳膊肘捅了捅阎埠贵,压低声音说“你看看你看看”。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跟他媳妇差不多——院里多少年没来过警察了,上次来还是查户口。 林远看了贾张氏一眼,没理她,转头对姚雪说:“进来说吧。” 姚雪跟着他进了东厢房。门一关,院里几个脑袋立刻凑到了一块。贾张氏第一个开口:“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早晚得出事。”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走到水池边,压低嗓门跟阎埠贵说:“上回街道办送奖状我就觉得不对劲,怎么好事全让他赶上了。”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没接话,但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 第83章 咋是见义勇为 姚雪进了屋,第一眼看见的是桌上那盘刚出锅的回锅肉。肉片卷成灯盏窝,蒜苗翠绿,红油亮而不腻,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脸上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 “坐。”林远把椅子拉出来。 “不坐了,就几句话。”姚雪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上回你抓的那个小偷,在里头交待了。他还有个同伙,当时就在人群里看着,后来趁乱跑了。派出所那边正在追,但人还没抓着。” “同伙?” “对。那瘦高个是大栅栏那一带的惯偷,踩点、偷东西、望风,三个人配合。你抓的那个是负责偷的,负责望风的那个跑了,负责销赃的那个后来也落网了。”她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跑掉的那个有人看见在附近转悠,所里担心他找你报复。你这几天注意点安全,晚班回家尽量走大路。要是碰见什么可疑的人,直接联系我。” 林远把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张便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他点了点头,把便条收进兜里。“谢了,专门跑一趟。” “应该的。”姚雪说完正事,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桌上那盘回锅肉瞟了一眼。肉片油亮,蒜苗翠绿,豆瓣酱的香味混着花椒的麻,跟食堂的大锅菜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她还没来得及吃饭,肚子在这时候不争气地轻轻咕噜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东厢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姚雪的脸腾地红了,但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 “吃了再走吧。”林远站起来去拿碗筷。 姚雪站了片刻,目光在回锅肉和身上的警服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回合。那盘回锅肉炒得确实好,她在食堂吃的熬白菜跟这一比简直像饲料。但她不能吃——穿着警服,坐在群众家里吃饭,传出去像什么话。她艰难地把目光从那盘回锅肉上拔下来。“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行。”林远也理解,把她送到门口。 门一开,院里几个脑袋齐刷刷转过来。贾张氏还站在中院过道口,看见姚雪出来,嘴角往上一扯:“林远你这是犯啥事了,警察都找上门了?” 姚雪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这位大妈说话注意点。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林远同志是见义勇为,派出所来提醒他注意安全。诬陷他人也是犯法的。” 贾张氏脸上的笑像被冻住了。嘴张了张又合上,往后退了半步。易中海快步从后院出来,摆了摆手:“警察同志,院里人不了解情况,误会了。您慢走。”姚雪也没再说什么,整了整武装带,转身大步出了院门。 姚雪刚走,院里就炸了锅。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见义勇为?小林又干什么好事了?”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晃了晃:“怎么没人通知院里?我好歹是二大爷。”三大妈凑过来压低嗓门:“上回是除害模范,这回是见义勇为,这派出所都找上门来感谢了。”贾张氏站在中院过道口,嘴唇动了动,嘴里像含了只苍蝇似的嘟囔了一句回了屋。易中海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东厢房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端着搪瓷缸子转身走了。傻柱在水池边洗着手,拿毛巾擦了把脸,甩了甩手上的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前院方向。 周一。 早上一进车间,林远就觉出气氛跟平时不一样。黑板旁边那张油印通知还贴着,上面盖着厂办的红戳,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中央发出了《关于调整一九五九年主要物资分配和基本建设计划的紧急指示》,钢产量指标从年初定的一千八百万吨调低为一千三百万吨。旁边还贴了厂办下的通知,车间里的广播喇叭也在反复播着“调整指标、提高质量”的内容,播音员的声音在车间里来回弹了好几遍。 老郭站在黑板前面,把通知逐字逐句念了一遍,念完摘下老花镜,扫了一圈车间里的工人。“国家调整了计划,钢产量指标下来了。指标下来了,不是说不炼了,是要炼好钢。以前赶产量,有些工件差个几丝也就过了。以后不行——每一块料都得用在刀刃上。”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车间里的人都听明白了。以前大炼钢铁的时候,产量是硬杠杠,质量能放就放。现在指标调了,产量的弦松了,质量的弦就该紧了。 工友们散了之后,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老周拿扳手敲了敲台钳,压低嗓门说:“早该调了。去年那阵子,是块铁疙瘩就算钢,堆在库房里锈得跟狗啃了似的。现在一千三百万吨,实打实的。”旁边一个老师傅接了句:“听说毛主席亲自让陈云去核实指标,陈云跑了多少钢厂才定下来这个数。” 小孙从旁边凑过来,挠了挠头:“一千三百万吨也不少啊。去年好钢才八百多万吨,今年就算是好钢一千三百万吨,也涨了五百万呢。”老周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还真是。”又想了想,咧嘴笑了,“那咱们轧钢厂今年的任务还是重嘛,该加班的还得加班。”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林远工位旁边,看着黑板上的通知,半天没说话。他把缸子搁下,从兜里摸出烟来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吐了口烟才开口:“钢少了,对咱们钳工的要求就更高了。以前产量压着,活干不完,有些件子糙点也能交。现在不一样——料就那么多,废一件就少一件。你手底下那把锉刀,往后得更稳当。” 林远点了点头。老赵这话说到根子上了。计划指标下调,意味着每一块毛坯料都要精打细算,废品率要往死里压。钳工的精度,从前是加分项,往后就是及格线。他把手里的毛坯料重新夹上台钳,拿卡尺又校准了一遍,才开始划线。 第84章 钢产量调整 斜对面工位上,易中海正站在贾东旭的工作台前。他把那张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了几分。看完把通知叠好放进兜里,走到贾东旭跟前。 “东旭,指标调整了。” “听见了。”贾东旭正在锉一个法兰盘,锉刀推得比平时慢。 “这是调整巩固。国家把指标降下来,是为了让咱们把质量搞上去。你别多想,好好干活就行。”易中海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语气跟平时说“年轻人要团结”是一个调门,但今天每个字都像是嚼过一遍才吐出来的。 贾东旭嗯了一声,继续低头锉手里的活。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在旁边又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贾东旭手里的法兰盘,没再说什么,转身回自己工位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林远把最后一批滑动轴承座码进成品区,拿抹布擦了擦手。老郭从办公室出来,在黑板旁边又贴了一张通知——红纸黑字,毛笔写的。几个还没走的工友凑过去看,有人念出声来:“关于举办一九五九年度上半年技术比武的通知。各车间选拔青年技术骨干参赛,比赛项目包括钳工、车工、锻工、焊工四个工种,七月上旬举行。” 小孙第一个叫起来:“技术比武!林远你肯定得参加吧?”林远扫了一眼通知上的比赛项目——钳工组的比赛内容是燕尾配合加螺纹对合,公差要求零点零一五,跟三级工的考题差不多。他心里有数,点了点头说看车间安排。老周拿扳手敲了敲台钳说去年钳工组第一是二车间的一个五级工,今年林远要是拿了名次就是三车间最年轻的参赛选手。 林远换下工装,把工具箱锁好,拿搪瓷缸子接了杯水喝了。技术比武的事他不意外——厂里每年都有,七月上旬,还有不到一个月。燕尾配合加螺纹对合,对他来说跟平时干活差不多。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擦君子兰叶子。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先往林远手上扫了一眼——空的,然后推了推眼镜站起来。 “小林,你们厂是不是也传达了?钢产量调整那个?” “传达了。” “一千三百万吨。比年初定的少五百万吨。”阎埠贵把喷壶搁下,往前凑了半步,“你说这钢都不炼那么多了,粮站那边是不是也能松快点?上回粮站老孙说今年夏粮收成还行——你说这日子是不是能好过点了?” “这得看国家政策,三大爷。钢产量跟粮食定量不是一回事。” 阎埠贵脸上的希望熄了半截,推了推眼镜。“也是。粮站该排的队还是排。”他重新蹲下去擦君子兰叶子,擦了两下又抬头,“你们厂就没说别的?比如什么时候发点福利什么的?” “没说。” 阎埠贵叹了口气,低着头继续擦叶子。 中院水池边,刘海中正端着搪瓷缸子跟易中海说话。他下班回来,工装还没换,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老易,这次指标调整不简单。中央直接发文,这是战略层面的调整。我在锻工车间干了这些年,产量和质量的关系我太清楚了——以前光顾着赶产量,质量跟不上,堆在库房里交不出去,白搭。现在中央把指标降下来,说明要稳中求进。” 他说话的时候腰挺得笔直,端着搪瓷缸子,架势跟厂里开生产调度会似的。易中海点了点头,说了句“老刘分析得有道理”,端着搪瓷缸子回了中院东厢房。 贾张氏正坐在中院水池边择菜,刘海中说的那些她大半听不懂,但“钢都不炼那么多了”这几个字她听明白了。她把韭菜往盆里一摔,嘴瘪了瘪:“钢不炼了,定量又没涨。该排队还是排队,该吃不饱还是吃不饱。调不调整跟我有什么关系?” “嫂子,这是国家大事,不是跟你有没有关系——院里谁家不靠着厂里吃饭?指标调整了,厂里的生产任务就更重质量,往后福利待遇说不定也跟着上。”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清了清嗓子。 贾张氏又哼了一声,低头择她的韭菜。 林远推门回了东厢房。钢产量指标调整,从一千八降到一千三,陈云亲自牵头落实。前世看过这段历史,这是大跃进过热之后中央的冷静纠偏,把绷紧的弦松了一下。后来实际完成了一千三百多万吨好钢,指标定得务实。他心里更关注的是那张技术比武的通知——七月上旬,不到一个月。燕尾配合加螺纹对合,精度零点零一五,对他来说跟平时干活差不多。 指标调整的通知传达下来,第二天车间就开始抓废品率了。 老郭在黑板上画了个表格,抬头写着“各班组废品日统计”,下面按组排了名。每天下班前各组组长把当天的废品数报上来,他拿粉笔往格子里填数字。一周汇总一次,连续三天超标的,周五开班组会重点批评。 头一天统计表贴出来,车间里就炸了锅。老周交了三件活,一件超差零点零五,粉笔在黑板上落下个“1”。他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黑板前看了半天,回来跟林远说,他在这车间干了好些年,废品率天天上黑板还是头一回。 贾东旭那天交了几件活,黑板上的数字是“2”。他蹲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攥着锉刀,眼睛盯着黑板上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两件废品,一件是法兰盘端面偏了十丝,一件是螺纹攻歪了。易中海站在他身后,端着搪瓷缸子,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贾东旭手里的锉刀。 “东旭,粗锉吃刀别那么深。先粗再精,一步一步来。” “知道了师傅。”贾东旭应了一声,声音不高。 易中海点了点头,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第85章 抓废品率 接下来几天,贾东旭的废品数就没下来过。周一的数字是“2”,周二是“1”,周三又回到了“2”。小孙周三那天也出了一件废品,是钻孔转速算错了,孔壁拉了毛。他哭丧着脸把工件拿给老赵看,老赵拿卡尺量了量,说了句“下回转速调慢一挡”,把工件扔进了废品堆。小孙松了口气,老赵这算放过他了。 贾东旭没那么好的运气。周四交检的时候,一件燕尾配合件的对称度偏了零点零三,质检员老吴拿卡尺一量,没说话,把工件往废品堆里一搁。黑板上的数字跳到了“3”。 “东旭,你这燕尾怎么又偏了?”老吴摘下老花镜,“这礼拜第四件了。” 贾东旭没说话,站在黑板前看了看自己那排数字,转身回了工位。他把锉刀往工具箱上一搁,蹲在地上摸出烟来点上。易中海从车间那头走过来,站在他工位前,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东旭,明天周五,这周废品多少件了?” “四件。” “四件。”易中海把搪瓷缸子搁在工作台上,“等下个月考核,你这废品率要是再不降下来,别说升级了,连现在的二级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 贾东旭猛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车间昏黄的光线里散成一团。“师傅,您教我控制粗锉吃刀,我照着做了。可每次精锉的时候留的余量,我总是估不准。您给说说,法兰盘外圆精锉留多少合适?” “这个得根据工件具体情况来。料硬留少点,料软留多点。自己多琢磨琢磨。”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贾东旭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鞋底碾灭了站起来,抄起锉刀重新夹上一块毛坯料。锉刀推下去的时候力道比平时更重,铁屑从锉刀齿缝里哗哗往下掉。 周五下午,周统计表贴出来了。贾东旭那排数字总计是“4”,他们组三个人的废品数加起来接近十件。老郭拿着粉笔站在黑板前,把数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转过身来的时候,平时那副沉稳的车间主任模样已经绷不住了。 “易师傅,你来一下。”老郭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扔。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走过去。老郭指着黑板上的数字,压低声音,但周围几个工友都听得清清楚楚。 “易师傅,你是八级钳工,车间里数你级别最高。你的组这周废品件,你自己看看——这活儿是怎么带的?”老郭的手指在黑板上一格一格点过去,“东旭四件,你教的徒弟。” “老郭,东旭这孩子手艺是慢了点,但他肯干——” “肯干有什么用?”老郭嗓门高了半拍,整个车间都听见了,“他肯干肯学,你倒是好好教呀。八级师傅带出个二级,这说出去你好听?以前产量第一我也就不说了,现在指标调整了,每一块料都金贵。他不光是自己废品率高,还拖累全班组的良品率。再这么下去,下个月的考核你看他怎么说。” 易中海站在黑板前,搪瓷缸子端在手里,缸子里的茶早凉透了。他没接话。车间里安静了片刻,老赵从他工位上站了起来,端着搪瓷缸子走过去。 “老易,东旭那孩子粗锉吃刀的问题,你能不能多盯盯?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这边老周和小孙也是一样——谁的技术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易中海转过身看着老赵,眉头皱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他每周都站贾东旭身后看过——但那些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回去了。他只是点了点头,端着搪瓷缸子从老赵身边走过去。 贾东旭蹲在自己的工位上,从头到尾没抬头。手里的烟已经灭了,他还叼在嘴里,嘴唇上沾着一丝烟丝。黑板上的数字清清楚楚,隔壁组林远那排全是零。 下班铃响的时候林远换了工装往外走,贾东旭还蹲在工位上没动。他那把粗齿锉搁在工具箱上,刃口已经钝了,上次磨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拿起锉刀看了看,又搁下了。 贾东旭蹲在黑板前,看着自己那排数字。周统计表上“4”写在最后一格,隔壁林远那排全是零。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站起来回了工位。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站在车间那头,看了他一眼,没走过来。 下班铃响的时候林远换了工装往外走,贾东旭还蹲在工位上没动。他那把粗齿锉搁在工具箱上,刃口已经钝了。他拿起锉刀看了看,又搁下了。 贾东旭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门进屋,贾张氏正盘腿坐在炕上纳鞋底,秦淮茹在灶台边盛糊糊,棒梗趴在地上玩弹珠,小当坐在炕角啃窝头。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半锅棒子面糊糊。 “回来了?”贾张氏把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今天废了几件?” 贾东旭没说话,坐到炕沿上拿起窝头咬了一口。 “你不说我也知道。”贾张氏把鞋底往炕上一拍,“黑板上的数字全院都传遍了。四件。你师傅也不替你遮着点。” “遮什么遮,黑板上的数字谁看不见。”贾东旭嚼着窝头,声音闷闷的。 “你师傅就没教你点什么?你不是跟他学了好些年了吗?他一个八级钳工,怎么就教不会你?”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人家林远天天零废品,你天天往黑板上挂数字。都是一个车间的,你师傅还是八级——” “别说了!”贾东旭把窝头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掀帘出了门。 院里已经黑了。贾东旭蹲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秦淮茹跟出来,站在他旁边,围裙上还沾着棒子面。她知道他在车间里不好过,也知道他为什么不好过——易中海教得藏着掖着,她看在眼里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她不能说,说了就是挑拨师徒关系。 “东旭,等休息日,出去转转散散心吧。这些天光惦记废品的事了,脸都瘦了一圈。” 贾东旭没说话,只是盯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抽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秦淮茹回了屋,把糊糊端给棒梗,又给小当掰了半个窝头。贾张氏还在念叨,她一句没接。 第86章 报复来了 第二天车间里,贾东旭的状态更差了。一块法兰盘从划线开始就不对劲,划针偏了两次,擦掉重划又歪了。易中海站在他身后,端着搪瓷缸子看了一会儿。 “划线先定基准面,基准面选错了后面全白搭。” 贾东旭把划针搁下,重新选了基准面。锉到第三面的时候手一抖,锉刀在工件上磕了一下,一道深痕贯穿了加工面。他把锉刀往工具箱上一搁,蹲在地上摸出烟来。易中海看了看那道深痕,把搪瓷缸子搁在工作台上。 “东旭,你这样不行。法兰盘多找几块毛坯料练练手,下个月考核不能这样。” 贾东旭没应声。下班前黑板上的数字又跳了一个。他站在黑板前看了片刻,转身出了车间。 林远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六月中旬的白天长,太阳斜挂在厂区围墙上面,把灰砖墙染成暖黄色。他今天又交了一批滑动轴承座,全部合格,黑板上的数字还是零。换了工装出车间,老周在后面喊了声“小林明天休息日去哪”,他说在家看书,老周摇了摇头走了。 出了厂门,沿着煤渣路往南锣鼓巷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觉出不对了。身后多了几双脚,步子不快,他快他们也快,他慢他们也慢。林远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窄巷。这是上回从鸽市翻墙出来时摸过的一条夹道,两边是住户的后墙,墙上爬满了枯藤,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巷子越走越窄,他停住脚步,转过身。 三个人并排站在巷口。打头的是个宽脸汉子,穿一件灰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攥着根擀面杖粗的木棍。后面跟着个瘦高个——林远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天在大栅栏跑掉的那个同伙。还有一个矮壮的,手里也拎着棍子。 “就他。”瘦高个拿棍子指了指林远,“那天在大栅栏抓了瘦猴的就是他。” 宽脸汉子把木棍往手心里一拍。“你挺能多管闲事。今天我们就看看你有多大本事。”三个人扇形散开,棍子横在身前。林远站在巷子中间,形意拳的整劲已经沉到了脚底。宽脸汉子上前一步,抡起棍子斜劈下来。林远侧身让过,棍梢擦着他的肩膀劈在墙上,墙皮哗啦啦掉下一片碎砖屑。他右手一探,扣住宽脸汉子的手腕往外一翻,拇指压在腕关节外侧轻轻一推,木棍哐当掉在地上。右膝跟上顶在他膝窝里,把人脸朝下摁在地上。 矮壮的那个从左边冲上来,棍子横扫林远腰侧。林远左手格开棍梢,身形一矮,一记崩拳擂在他胸口。矮壮汉子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几步,棍子脱了手。林远顺势抄起地上的木棍,转身一棍抽在瘦高个的胳膊上。瘦高个手里的棍子飞出老远,抱着胳膊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 宽脸汉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左手还抱着被卸脱力的右手腕,脸上那股横劲儿已经没了,嘴里喊着“不打了不打了”。 “谁让你们来的?” “他。”宽脸汉子拿下巴指了指瘦高个,“他说你在大栅栏多管闲事,把瘦猴送进去了,要找两个人教训教训你。我们就是拿钱办事,真不是故意的。”宽脸汉子捂着腕子,声音都在抖。 林远把棍子往地上一扔。巷口有个半大小子正探头往里看,手里攥着个弹弓。刚才打斗的动静大概把他引过来的,他躲在墙后面露出半个脑袋。 “小孩,帮我跑趟派出所。跟姚雪同志说,东四这边有几个跟大栅栏扒窃案有关的人,让她带人过来。给你五分钱跑腿费。” 那孩子眼睛一亮,接了钱转身就跑。宽脸汉子蹲在地上捂着腕子,瘦高个靠在墙上脸色发白,矮壮的那个捂着胸口蹲在墙根底下不敢抬头。三个人谁也不敢动。 不到一刻钟,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姚雪走在前面,腰里扎着武装带,身后跟着两个民警。她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墙根的瘦高个,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几根木棍,最后目光落在林远身上。 “上次让你注意安全,你倒是直接把人逮了。” “他们自己找上门的。” 姚雪蹲下来看了看瘦高个的脸,从腰后掏出手铐。“这个是上回跑掉的那个同伙,我们找了好几天了。剩下两个怎么回事?” “他找来的。”林远拿拇指点了点瘦高个。 姚雪把手铐给瘦高个铐上,又让两个民警把宽脸汉子和矮壮的一并铐了。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巷子里光线昏暗,但地上散落的三根棍子和三个蹲在地上的人,已经足够说明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想起上回在大栅栏,林远空手夺白刃,十秒不到把人摁在地上。这回更离谱,三个人三根棍子,他身上连个灰印子都没有。 “三个人,还都带着家伙。你到底练过多少?” “也没练多少。”林远把搪瓷缸子从地上捡起来,“钳工干久了,手劲大点而已。” “手劲大点?”姚雪看着他,表情分明是不信,“上回空手夺刀,这回一挑三。你说你是钳工,我怎么看着不像。” “就是钳工。不信改天有空你可以考考我看看是不是正宗的钳工。” 姚雪眉毛微微一挑。“行。等我把这三个提回去审完了,改天找你。”她转身冲两个民警挥了挥手,“先把人押回去。” 第87章 请姚雪吃饭 到了派出所,林远做了笔录,把下班路上被跟踪、引到窄巷、三个人怎么动手又怎么被制伏的过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姚雪坐在对面,笔尖刷刷地记,这次听到“一挑三”的时候笔没有顿,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笔录做完,姚雪合上本子,把笔帽啪地扣上。 “行了。这段时间你自己还是注意点,虽然以你的身手估计也用不着我提醒。” 林远缓缓地站起身来,目光投向窗外。夜幕已然完全降临,一片漆黑如墨。经过这一茬的忙碌与折腾,此刻他早就有点饿了。本来计划回家后简单煮些面条充饥,但考虑到此时才动身回家做饭,等到煮出来都几点了。 "你什么时候下班?" 林远转头看向身旁的姚雪问道。 "早就应该下班啦。" 姚雪将手中的笔录本子轻轻放入抽屉内,微笑回应道:"这不正赶上处理你的事情嘛。" 林远见此情形,灵机一动提议道:"街口那家国营食堂似乎仍在营业呢!要不我们一起去那里吃点儿东西吧,算我请咯。" 听到这话,姚雪略微迟疑片刻。毕竟上次在林远家中时,自己身着警服却对着那盘香气四溢的回锅肉直吞口水,最后还是强忍着拒绝了对方的邀请。然而今日情况有所不同,不仅早已过了下班时间,更重要的是她也饿得前胸紧贴后背。于是乎,她毅然决然地站起身来,迅速解开腰间的武装带并随意搭在椅背之上,表示同意前往国营食堂共进晚餐。 "好吧。但事先说明,咱们各付各的。" 姚雪补充道。 “到了再说。” 两人出了派出所,拐过街角就是国营食堂。这个点吃饭的人不多,几个下了夜班的工人正坐在角落里闷头扒饭。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食堂里人不多,几个下了夜班的工人正坐在角落里闷头扒饭,窗口后面的师傅拿大勺搅着盆里的白菜豆腐汤。 林远要了份肉末豆腐、一份白菜炒肉、一份炒土豆丝、两碗米饭,姚雪拿起筷子夹了块豆腐。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嫌弃还是无奈。“没你炒的好吃。上次你那盘回锅肉,闻着就比这个强。” “食堂大锅菜,能吃饱就不错了。” “那你平时都在家自己做?” “大部分时候。休息日做点好的。” 姚雪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来。“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钳工、俄语、钓鱼、打猎,现在还会做饭。对了还会武术。” “不会的多着呢,慢慢学呗。”林远把肉末豆腐往她那边推了推。 姚雪夹了一筷子,嚼着嚼着忽然放下筷子,盯着林远的脸看了几秒。“林远,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不是上次在大栅栏,是更早之前。”姚雪这换憋在心里很久了,上次见就感觉好像见过林远,但是姚雪十分确定应该是没见过,见过的人姚雪都有映像。但姚雪就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眼前这人自己就是在哪见过。 林远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她问得随意,但眼神很认真。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哪次——那天凌晨在城墙根的窄巷子里,她一个人站在巷口,他贴墙从她身侧过去,一记太极听劲带偏了她的重心。那天黑灯瞎火,她没看清他的脸,但那个轮廓大概一直在她脑子里存着。 “也许吧。四九城就这么大,街上擦肩而过也是常有的事。”他把菜往她那边又推了推,语气跟说今天食堂白菜炖豆腐差不多。 姚雪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饭了。 吃到一半,林远站起来去窗口加了个蛋花汤。回来的时候经过收银台,顺路把账结了。姚雪吃完最后一口饭,拿手帕擦了擦嘴,伸手去兜里掏钱。“多少钱?” “付过了。” “你什么时候付的?” “刚才去端汤的时候。” 姚雪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随手扔到桌子上。“这可不行!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各付各的嘛。” 一旁的林远赶紧将那些毛票又推回到姚雪面前,并说道:“今天就让我来请客吧,下一次轮到你来请。而且你也知道,我目前还是单身一个人呢,没有家庭负担,所以这点钱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啦。”说完,他还冲姚雪笑了笑,表示自己真的不在意这些。 姚雪见对方态度如此坚决,便不再推辞。她犹豫了片刻后,最终还是默默地将毛票收进了衣兜。然后站起身来,动作利落地整理起身上的衣服。将腰间的武装带系紧,接着又仔细地扣好领口处的纽扣,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英姿飒爽。 最后,姚雪抬起头看着林远,微笑着答应道:“好吧,那就这么定了,下次由我来请客。但是有个条件,到时候必须让我来挑选吃饭的地点才行。” “行,下次你来定。”林远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出了食堂。路灯昏黄的光洒在便道上,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比傍晚凉了几分。姚雪站住脚步,伸手指了指街对面。“我往那边走。你回去路上注意点,虽然以你的身手估计也用不着提醒。” “你也是。” 姚雪转身往街对面走了几步,又回头。“下回再切磋,你可得说实话——到底练了多少年。” “到时候再说。” 姚雪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灯底下拉得老长,走到街对面拐进一条胡同,短发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就不见了。林远转身往南锣鼓巷走去。 第88章 端午粽子 马上端午了,尽管困难,厂里还是提前采购了粽子。 端午节前一天,厂食堂贴出了通知。红纸黑字,毛笔写的,贴在打饭窗口旁边的灰砖墙上:“端午佳节,厂里为全体职工准备了粽子,每人凭工作证领取两个,红枣江米,不用粮票。” 消息传得比车间里的天车还快。上午通知刚贴出来,中午食堂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工人们端着搪瓷碗伸着脖子往里看,窗口后面的大盆里堆着小山似的粽子,苇叶裹得紧实,麻绳扎得齐整,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汽。空气中飘着一股苇叶的清香味,混着江米和红枣的甜香。 老周排在林远前面,轮到他时把工作证往窗口一递,领了两个粽子出来。他把粽子托在掌心里掂了掂,摇了摇头,拿给身后的林远看:“去年只发了一个,今年发两个。比去年强点,但这也太小了。”旁边一个老师傅接过话头,把自己那两个也托在手心里:“有就不错了。去年大炼钢铁,食堂熬白菜里连油星都没有,端午就发了点杂粮饼子。今年好歹是个正经粽子。”小孙从后面挤过来,手里也捧着两个粽子,笑嘻嘻地说管它呢,给就拿着,反正是白给的不用粮票。 林远领了粽子,在食堂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剥开苇叶,江米白生生的,中间夹着一颗红枣,苇叶的清香和枣子的甜味一起散出来。蘸了点白糖咬了一口,米软枣甜,是标准的老北京江米小枣粽子。好吃,但太小了,三两口一个,两个下去肚子里连个底都没垫上。他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苇叶屑,四川胃开始犯馋。前世在成都过端午,粽子是另一个东西——个大料足,五花肉和咸蛋黄嵌在酱油拌过的江米里,苇叶裹得紧实,煮出来满屋飘香。一口咬下去,肉的油香和米的软糯一起在嘴里化开。他把苇叶拢到一边,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往外走,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自己包。 下了班,林远拐去副食店。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正往架子上码东西,他问了声有没有江米苇叶。售货员指了指靠墙的货架,江米还剩小半袋,苇叶码在旁边的竹筐里。他买了二斤江米、一把苇叶、半斤小枣,付了钱和粮票。回到东厢房,把门关严实,从空间里切了一小块腊肉——上回在鸽市淘回来的,肥瘦相间,油纸裹着放空间里面,打开还是腊香扑鼻。腊肉切成小丁,江米淘洗干净用酱油拌了,苇叶拿温水泡软。厨艺中级的技能在手上稳稳当当,三片苇叶叠成漏斗状,填米、塞肉、裹叶、扎绳,一气呵成。包出来的粽子个个棱角分明,比食堂发的大了整整一圈。 粽子下锅,水滚起来之后转小火慢煮。苇叶的清香混着腊肉的咸香从锅盖缝里往外钻,顺着门缝飘出去,在院里跟各家各户煮粽子的甜香搅在了一起。 前院西厢房里,三大妈正把买回来的两串老北京小粽子往桌上摆。一串十个,两串二十个,个头跟食堂发的一样,小巧玲珑。阎埠贵拿手指挨个点了一遍,按人头分。阎解成坐在桌边,看着分到自己面前的四个粽子,拿手掂了掂:“爸,这四个还不够塞牙缝的,就不能多分一个?”阎埠贵把分好的粽子往各人面前推了推:“一共二十个,六口人,一人三个还差两个。我和你妈一人两个,你们一人四个——这已经是偏着你们了。省着吃,端午就一天,定量可是一个月。”阎解放已经剥开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喊:“爸,林远哥那边飘过来的味怎么跟咱家的不一样?”阎埠贵吸了吸鼻子,空气中确实有一股咸香味,跟院里各家各户煮甜粽子的味都不一样。“人家自己包的。别看了,吃你自己的。” 中院西厢房里,贾张氏也买了两串粽子回来。棒梗守在灶台边上,眼巴巴地看着秦淮茹把粽子一个个剥好码进碗里。粽子刚端上桌,棒梗伸手就抓了两个,两口吞了一个,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秦淮茹拿筷子往他手背上一敲,啪的一声响,棒梗缩回手,嘴里的粽子差点喷出来。贾张氏把碗往自己跟前一揽,数了数碗里剩下的粽子,脸拉得老长:“十个粽子转眼吃了大半,饿死鬼投胎啊你!”秦淮茹把小当那份推到一边,棒梗眼珠子还在往那碗里瞟,被她一筷子打在桌上,讪讪地缩回了手。 傻柱领了粽子从食堂回来,手里拎着一串十个。走到中院水池边,秦淮茹端着脸盆出来倒水,看见他手里的粽子,脚步停了。傻柱低头看了看粽子,又看了看秦淮茹,从绳子上解下四个递过去:“拿回去给棒梗尝尝。”秦淮茹接过来,嘴上说着“柱子你真是好人”,转身回了西厢房。傻柱拎着剩下的六个进了正房,何雨水从耳房出来,往正房屋里扫了一眼——桌上搁着六个粽子。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耳房。傻柱解了两个放在她门口,她也没开门。 东厢房里,粽子煮好了。林远揭开锅盖,白汽呼地扑出来,苇叶的清香混着腊肉的咸香弥漫开来。他夹出一个剥开苇叶,江米被酱油染成了琥珀色,腊肉丁嵌在米里,油已经化开浸透了周围的米粒。咬了一口,米糯肉香,咸鲜适口,比食堂发的那两个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嚼着,胃终于消停了。 把粽子捡了两盘端出来,一盘准备给老赵送,一盘搁在桌上自己吃。推门正碰见阎埠贵在台阶上擦君子兰叶子。阎埠贵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先往林远手上扫过去——两盘粽子,个头比食堂发的大了不止一圈,苇叶剥开,露出里面琥珀色的江米和嵌在米里的腊肉丁。一股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阎埠贵的喉结滚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小林,你这粽子——自己包的?” “自己包的。” “这还放肉了?这年头包粽子还舍得搁肉——”他往前凑了半步,眼睛盯着那粽子,脸上的笑堆得比平时又厚了三分,“这粽子看着就不错。三大爷帮你尝尝熟了没?” 林远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不劳您了,我自己尝过了。” 阎埠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推了推眼镜。“那是那是。自己包的自己心里有数。”他又看了一眼那粽子,咽了口唾沫,拎着喷壶蹲回去擦叶子了。 第89章 东风牌收割机 林远端着一盘粽子出了院门。到老赵家的时候,师娘正在院里晾衣裳,听见门响回过头,手里还攥着件老赵的灰布褂子。看见林远手里的盘子,她把褂子往晾衣绳上一搭,走过来细看。“这粽子——你包的?这还放肉了?” “自己包的,腊肉的。师傅呢?” “在屋里修他那破收音机。老赵!小远来了!”师娘冲屋里喊了一声。 老赵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把螺丝刀,眼镜还架在鼻梁上。他走到葡萄架底下,低头看了看林远手里的盘子,拿起一个粽子剥开苇叶。琥珀色的江米泛着酱油的光泽,腊肉丁嵌在米里,热气带着咸香直往脸上扑。他咬了一口,嚼了好几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嚼完之后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粽子。师娘接过一个尝了尝,嚼着嚼着忽然抬头看林远:“这是四川做法吧?江米用酱油拌的,北京粽子没这种做法。” “嗯,四川做法。我妈以前在家也这么包。” “你妈也是个巧手。”师娘把苇叶又剥开一截,“这比北京粽子好吃多了。北京的粽子就知道搁小枣,沾白糖,太单调了。” 赵小燕从屋里蹦出来,手里铅笔还没放下,看见桌上的粽子眼睛就亮了。她跑过来从盘子里拿起一个剥开就咬,腊肉丁从米里冒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但没停嘴,含含糊糊地喊妈,说这粽子比北京的好吃多了。师娘拿手在她下巴底下接着掉落的米粒:“你这孩子,吃没吃相,别弄衣服上。坐下吃。小燕,吃了两个了,别贪嘴,吃多了不消化。” 赵小燕把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可怜巴巴地看着盘子里最后一个粽子。老赵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 “老赵!”师娘瞪了他一眼。 “过节嘛。”老赵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 赵小燕欢呼一声抓起粽子,被师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慢点吃!” 老赵把螺丝刀搁在一边,端着搪瓷缸子靠在藤椅上,嚼着粽子喝了口茶。“你妈当年在的时候也包这种。那时候你爹还在,每次端午节她都包一大锅。腊肉的,你爹一个人能吃五个。”他把搪瓷缸子搁下,沉默了片刻,又补了句,“你比她包的好。” 林远没说话,低头剥了一个粽子。 师娘留他吃了晚饭才走。桌上又摆了一盘切好的咸鸭蛋,蛋黄流着红油,旁边搁着几碟小菜。林远在饭桌上被赵小燕缠着问怎么包粽子,他说了腊肉切丁酱油拌米,赵小燕拿筷子蘸了水在桌上画粽子。老赵没怎么说话,但粽子吃了三个。 走的时候师娘又给他塞了几个咸鸭蛋,说拿回去下粥吃。林远推了两下没推掉,师娘把鸭蛋往他手里一塞:“拿着,别跟我较劲。”老赵送到门口,说了句回去路上小心,转身进了屋。林远在门口站了片刻,葡萄架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他把咸鸭蛋揣进兜里,走进胡同的夜色里。 六月下旬,厂里的有线广播循环播着同一条消息:我国自行设计的东风牌自动谷物联合收割机试制成功。播音员的腔调字正腔圆,从车间墙上的喇叭里传出来,在机油味和铁屑味中间来回弹了好几遍。黑板报上贴了报道全文,是从报纸上裁下来的,旁边还配了幅粉笔画——一辆收割机在麦田里跑,烟囱冒着一圈圈白烟,麦穗在旁边倒了一大片。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黑板报前看了半天,看完回头跟林远感慨:“咱们工人真了不起。你想想,一台机器开过去,麦子就割好了,不用人弯腰。我小时候在老家收麦子,弯一天腰,晚上睡觉都翻不了身。”小孙端着饭盒挤过来,腮帮子里还塞着馒头:“收割机出来了,农民就不用弯腰了。我爹在老家种地,要是有这机器,他那腰也不至于弯成那样。” 林远靠在工位上,听着广播里那条消息翻来覆去地播。东风牌收割机,他前世在课本上见过这张照片——苏联技术援建底子,配上国内自行改进的设计,是中国农业机械化的重要一步。不过他也知道,大规模普及还要等很多年,眼下这台收割机更多是象征意义。但象征归象征,意义确实不小——起码让所有人都看见了,机械化不是光嘴上说说的。 下班回院的时候,天还亮着。许大茂正站在院门口,自行车支在旁边,手里挥着一卷什么东西,被几个邻居围着。他今天穿得格外精神——白衬衫扎在蓝布裤子里,袖口挽到手腕以上,头发抹了发油,梳得溜光水滑。林远走近了才看清他手里那卷东西是张放电影用的海报,上面印着麦田和收割机的图画,底下用红字写着“庆祝农业机械化新胜利”。 “我们放映队要去乡下放庆丰收的电影!”许大茂扬着手里的海报,嗓门大得全院都听得见,“后天就出发,去大兴,放三天!上面专门安排的,配合东风牌收割机试制成功的宣传。这可不是一般的放映任务,是政治任务!”阎埠贵端着喷壶蹲在台阶上,推了推眼镜问那发补助不?许大茂把海报卷起来往车后座上一夹,胸脯挺得老高:“那当然!一天三毛,三天就是九毛。加上放映补贴,这趟能挣一块多。这还是直接发钱,不是粮票也不是工业券。” 傻柱正蹲在水池边洗手,拿毛巾擦了把脸,把毛巾往肩上一搭,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收割机割麦子,跟我炒菜有什么关系?它割它的麦子,我颠我的大勺。要是真有用,给食堂多供应点肉,那才叫有关系。” 许大茂被他泼了冷水,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就调整过来,笑着转向傻柱的方向:“你一个厨子也就惦记那点肉了。我们放映队那是配合国家宣传,你炒菜能炒出宣传来?”傻柱把毛巾往水池边一搁:“宣传顶什么用?你放了电影,麦子就能自己跑进食堂?我炒菜好歹能让人吃饱,你那电影看了能管饭?” 许大茂被噎得脸青了一下,手里的海报差点滑到地上。他张了张嘴想反击,正好林远端着脸盆出来接水,他眼睛一亮,立刻放弃了傻柱,转向了林远:“林兄弟你说是不是!我们放映队这回可是政治任务,上面指名要放的!” 林远拧开水龙头接水,语气平淡:“挺好的。多放两场,农民也能看看热闹。”许大茂得了这句不咸不淡的肯定,倒是挺满意,把海报又扬了扬:“就是嘛!还是林兄弟有眼光!”说完推着自行车往后院走了,皮鞋咔咔响,嘴里哼着“社会主义好”。 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站在过道口,看着许大茂的背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凑个热闹罢了。放映员又不是工程师,放电影的跟造收割机的是一回事吗?” 第90章 受刺激了 阎埠贵把喷壶搁下,推了推眼镜,还在琢磨收割机的事。他蹲在台阶上,拿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你们说,一台收割机得多少钱?我估计少说也得上万。上万是什么概念?买棒子面能买几万斤,够咱们全院吃好几年。这机器要是能租就好了,按亩收钱,比买划算。”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拿擀面杖敲了敲门框:“你算这干什么?你又不是生产队长。赶紧进来端碗。”阎埠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嘴里还在嘀咕着这笔账,掀帘进了屋。 贾张氏坐在中院水池边择菜,听了半天,嘴一瘪:“收割机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定量又没涨。你们说了半天,没一个是实在的——许大茂涨补助了,林远涨工资了,咱们呢?”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从东厢房走出来,站在水池边上。刚才他一直在屋里听着,院里的议论一字不漏全进了耳朵。他把缸子搁在水池沿上,难得说了句中肯的话:“机械化是好,但对咱们工人手艺要求更高了。机器越精密,配件要求越高——以前差几丝能凑合,往后差半丝都不行。下个月技术比武,你们年轻人都上点心。林远,三车间报了你,好好准备。” 林远点了点头,接完水端着盆往东厢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易中海的背影。技术比武的日子定下来了——车间里黑板上的倒计时已经改成了新数字。 技术比武的日子定在了七月十号,车间黑板上的倒计时每天都在变。小孙每天早上头一个到车间,先把昨天的数字擦掉,拿粉笔重新写上新的,写完还要退后两步看看数字齐不齐。 老赵这些天给林远换活换得越来越勤。周一还是滑动轴承座,周三就换成了多孔钻模板加燕尾导轨配合,图纸上标注的精度要求已经踩到了四级工的标准。他把图纸铺在林远的工作台上,搪瓷缸子搁在旁边,手指点在图纸右下角的技术要求栏上。 “导轨刮削余量留十丝,精刮之后接触面每平方英寸不能少于十二个点。多孔钻模板的六个孔位置度零点零二,孔壁粗糙度一点六。这批件子做完了,比武前的热身就差不多了。” 林远点了点头,拿起划针开始画线。赵德柱站在后面,端着搪瓷缸子没走。他看着林远划线的手——划针尖抵在工件表面,沿着角尺边稳稳拖过去,线条银亮利落。他嘴角那道不易觉察的弧度压都压不住,端缸子喝了口茶,放下缸子拿起千分尺。 导轨接触面光了一遍,他拿千分尺量完,放下。“接触面可以再光一刀。刮刀斜着进,别直推。” 林远拿起刮刀重新修了一遍,刮刀下去的沙沙声细得像蚕啃桑叶。赵德柱再量,把千分尺搁下,沉默了一会儿。“下批件子练螺纹对合。M12的丝锥,底孔直径记住了再动手。” “十点二。” 赵德柱端起搪瓷缸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远工作台上的多孔钻模板,才端着缸子回自己工位。 老周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拿扳手敲了敲台钳。“老赵这是要把你往死里练。以前他带徒弟,六级以下的活从不让人碰,生怕废料。你倒好,四级活一件接一件,不知道的以为你进厂好几年了。” “多练练总没坏处。”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拿扳手指了指斜对面的工位。“那边也在练呢。最近这些天,老易在他徒弟旁边站的时间比过去两三年加起来都多。前天还跟我借了本《钳工工艺学》,说要给东旭补理论。” 斜对面工位上,易中海正站在贾东旭身后。贾东旭在锉一个法兰盘,毛坯料夹在台钳上,粗齿锉推下去的时候手腕有点僵,力道还是偏重,锉刀在工件上磕了一下。易中海弯下腰,拿手指在工件上点了一下。 “法兰端面粗锉的时候要留余量。你现在一刀下去太深,后面精锉找补不回来。先粗锉,留五十丝,换精锉慢慢往里收。别着急。” 贾东旭拿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照着做了。粗锉的力道比刚才轻了些,但推到第三刀的时候又重了。易中海让他停下来,拿起一块废料夹上台钳。 “拿废料先练。找着感觉再上正式件。” 贾东旭接过废料重新夹好,粗锉推下去。易中海站在旁边,又让他练燕尾配合。练完一面,易中海拿角度尺量了量,眉头微微一皱。 “差半度。再来。” 贾东旭重新夹上一块废料,深吸了一口气。易中海站在旁边,难得没有走开。他这些天每天在贾东旭工位旁边站的时间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长。粗锉留多少、精锉吃刀控制在几丝、刮刀怎么磨,每个步骤都掰开了讲。车间里别的工友也注意到了。老孙头有一回端着缸子从旁边经过,站住看了一会儿,压低嗓门跟老周说,老易这是受刺激了——林远天天零废品,他徒弟天天往黑板上挂数字,八级师傅的面子挂不住。 可有些事不是认真就能追上来的。贾东旭练了好几块废料,燕尾配合还是差那么一点。不是不认真,是真没那份天份。赵德柱教林远,一招一式看一遍就会,还能举一反三;易中海教贾东旭,一个粗锉留余量都要反复提醒,学会了又忘。两个人的差距不在手上,在天赋。 易中海把搪瓷缸子搁在贾东旭的工作台上,沉默了一会儿。“今天先练到这,下回再练。”说完端着搪瓷缸子转身回了自己工位。贾东旭蹲在地上,拿抹布擦了擦手,看着工作台上那几块废料,没有说话。 第91章 又想打猎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林远把最后一批多孔钻模板码进成品区。老赵检查完最后一个工件,说了句“合格”,在检验单上签了字。林远换下工装,出了车间。去食堂吃了碗打卤面,回到东厢房把煤油灯拨亮。他从空间里取出两本新借回来的专业书——一本《金属切削原理》,苏联译本,硬壳封面,讲刀具角度和切削参数的;另一本《机械制造工艺规程设计》,国内编的,专讲工序安排和加工余量分配。 《金属切削原理》翻到最后一章的时候,院里已经全黑了。脑子里的切削参数知识自动归位——前角后角主偏角副偏角对切屑形态的影响、切削速度进给量背吃刀量的匹配关系,像一张图表铺在脑子里。紧接着翻开《机械制造工艺规程设计》,工序安排和加工余量的分配逻辑一行一行往下捋。合上最后一页,他把两本书在桌上摞好。打开系统面板扫了一眼,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展开——钳工技能还是中级,没有变化。 他盯着面板看了片刻。从初级到中级用了几本专业书打底,从中级到高级需要的理论深度翻了几倍,两本不够。实际水平早就不止中级了,眼下车间里能让他觉得吃力的活已经不多了,但系统面板上那两个字就是这么稳当。他把书收进空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窗外老槐树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 周六傍晚,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洒在厂区斑驳的铁门上,老马早已在厂门口等候多时。他稳稳地骑坐在那辆老旧却结实的自行车上,一只脚随意地撑在地上以保持平衡,另一只脚则搭在踏板上,显得既放松又警觉。 车后架上牢牢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口微微敞开,从中露出一截乌黑锃亮的枪管,外面仔细裹着一层油布,显然是为了防潮防锈。就在这时,林远从厂门里走了出来,老马见状,顺手将嘴上叼着的烟卷取下,随手往地上一扔,紧接着用鞋底用力踩了几下,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上次打了野猪之后,已经有些日子没进山了,手都痒得不行。”老马语气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明天一早咱们就进山,还是老地方碰头,别忘了。” 林远点点头,随口问道:“枪带了?” “当然带了!”老马拍了拍身后的帆布包,发出沉闷的响声,“枪、子弹、干粮、水壶,样样都齐备,一样没落下。”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道,“明天早上可别迟到啊。上次你打的那头野猪,李主任后来还专门找我问了好几回——说要是再打着了,价钱好商量,绝不会亏待咱们。” “他还惦记着呢?”林远笑了笑。 “可不是嘛,一直惦记着。” “可不是惦记着。上次那猪肉,食堂老刘跟我说,厂里工人念叨了小半个月。” 老马一边说着,一边用脚猛地一蹬地面,自行车便轻快地滑出煤渣铺就的小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林远回了屋里。他从空间里把《实用射击学理》和《狩猎与陷阱》取出来——这两本书上次翻过一遍,当时只拿了个初级技能就急着跟老马进山了。后来打到野猪全靠老马带路和运气,书里的东西其实没完全吃透。 《实用射击学理》后半本专讲移动靶射击和风偏修正,上次翻到弹道原理那一章后面就没认真看了。他重新从弹道原理开始往后翻,一发子弹飞出去之后的抛物线轨迹、不同距离下弹着点的落差、侧风对弹道的影响——这些知识在脑子里自动转化成手上的动作。枪口抬高几寸、瞄偏几指、顺风减药逆风加码,每一个数据都像拿卡尺量过的工件一样精确。 翻过最后一页,脑子里涌进来一片新的东西。移动靶的提前量、不同风速下的弹道偏移、快速据枪和呼吸控制——上次在山里打野兔时还要靠系统给的初级技能一枪一枪算,现在这些计算变成了直觉,手指扣扳机的节奏会自动跟着目标移动的速度调整。 紧接着翻开《狩猎与陷阱》,这本书上次也只读了一半。后半本专讲大型猎物追踪、伏击点选择和陷阱群布置。野猪、狍子、獾子的习性各有不同——野猪爱在泥坑打滚,獾子夜出昼伏,狍子沿着固定路线活动。伏击大型猎物要选下风口、要看蹄印判断公母大小、听灌木丛里的动静分辨是野鸡还是獾子。陷阱不只是单个设,要布成阵——套索堵路、陷坑截退路、夹子封侧翼,猎物踩第一个就会被第二个截住。 两本书认真看完,再看系统面板。 “读书系统判定:射击技能,中级。” “读书系统判定:狩猎技能,中级。” 此时射击和狩猎都变成中级了。 林远合上书,右手无意识地比了一个扣扳机的动作。现在手指会自动根据目标移动速度调整提前量,脑子里不用再算公式了。他靠在椅背上,把两本书在桌上摞好,心想果然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同一个东西换一个时间再读,吸收到的层次完全不一样。 上次急着进山,读完初级就跑了,这次重新啃了一遍,两本书把两个技能都推到了中级。他把书收进空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窗外老槐树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明早要早起,今晚不多看。吹灭煤油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92章 再次进山 周日一早,天还没全亮,林远翻身下床。夹袄扎紧,解放帽扣上,布鞋系紧鞋带。从空间里取出昨晚准备好的干粮——几个二合面馒头,一壶凉白开,用布兜裹好。推开院门,胡同里灰蒙蒙的,阎埠贵家的门帘纹丝不动,只有老槐树的枝杈在晨风里轻轻晃。 老马已经等在厂门口了。他骑在自行车上,一脚撑地,车后架绑着个帆布包,枪管从包口露出来一截,裹着油布。嘴上叼着半根烟,烟雾在晨光里懒洋洋地散开。看见林远出来,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鞋底碾灭了。 “今儿咱们换个地方。”老马拍了拍车后座,“西山那边有条新沟,上个月我去踩过点。野兔多得跟什刹海的鲫鱼似的,蹲在那等你打。” “野猪有没有?” “有。不过那条沟窄,碰上野猪不好躲,你得自己掂量着办。”老马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眯着眼看他,“上回你那头野猪,李怀德后来问了我好几回。说再打着了一定还找他,价钱好商量。” “他倒是惦记上了。” “可不是惦记上了。上次那顿肉,食堂老刘跟我说,厂里工人念叨了小半个月。李怀德在后勤会上专门提了这事,说是后勤采购的成绩。”老马把烟叼回嘴里,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当当上了路。 老马骑得不快,但稳当,一手扶把一手掏出火柴重新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被风吹散在后头。 “上回你那俄语翻译的事,老郭跟厂办汇报的时候把你也提了一嘴。”老马偏过头,“说你在翻译组那边也挂上号了,往后有苏联专家来,可能直接找你。” “老郭倒是看得起我。” “不是老郭看得起你,是你自己争气。苏联专家走的时候专门跟老郭说,你们车间那个年轻人应该去搞技术交流——人家专家亲口说的。”老马把烟灰弹了弹,“你俄语到底什么水平?” “日常交流没问题,专业术语能应付。” “那就行。”老马点了点头,“别到时候专家说快了你跟不上,丢的可不止你一个人的脸。” “跟上没问题。” 老马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自行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两边的麦田变成了灌木丛,远处的山影越来越近。空气里的麦香渐渐被松脂和泥土的气味取代,路面也从平坦的土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碎石道,车轱辘压上去咯噔咯噔地响。几只山鸟从路边的灌木丛里飞起来,在车把前打了个旋又钻回去了。 骑了约莫一个钟头,山脚到了。老马把自行车靠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上,从帆布袋里抽出两把把五三式步骑枪。枪托还是磨得发亮,枪管上过油,在晨光里泛着暗蓝色光泽。他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又从包里掏出几个弹夹和一壶水。 “干粮带了没?” “带了。”林远拍了拍布兜。 “水呢?” “也带了。” 老马把弹夹揣进兜里,把水壶挂在车把上。又从包里摸出个苹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还是老规矩,分头走。我从东边那条沟上去,那边有个老猎场,上回我在那碰见一群野鸡,飞起来把半片天都遮了。” 他蹲下来,拿手指在泥地上画了条线,又在旁边戳了个点。“这儿是咱们现在的位置。你从西边坡地走,就是上回你打野猪的那片。我从东边这条沟上去,绕到山梁后面。两边的猎物不一样——东边多野鸡野兔,西边有大东西。” 他站起来,指了指远处一个山头上裸露的岩石。“中午之前赶到那个山头底下碰头。谁先到谁等着。” “行。” 老马把枪往肩上一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转过身,从兜里摸出两个信号弹壳递给林远。 “山里信号不好,喊破了嗓子也听不见。碰见什么打不了的东西——狼、熊、带崽的野猪——朝天放一枪。两枪连发,我听见就过来。”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语气难得的严肃,“你别不当回事。上回打野猪是你运气好,那东西獠牙一拱能把人腿豁开。带崽的母野猪比公的还凶,见人就冲,你打它一枪它不死,回头就能把你顶到树上去。” “知道。” “知道就行。”老马把烟叼回嘴里,拍了拍林远的肩膀,“中午见。谁收获少谁请客——食堂红烧肉,带肥的。”他扛着枪大步往东边走去,嘴里哼着评剧《刘巧儿》的调子,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灌木丛后头,只留下烟头的白雾在林间慢慢散开。 林远把弹夹装好,枪端在手里,转身往西边坡地走去。脚下的腐叶踩上去沙沙响,树冠遮住了大半阳光,林子里的空气又凉又潮,带着松针和泥土混合的气味。阳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撒了一片碎金。他走了约莫一刻钟,在一丛灌木旁边蹲下来。 地上有几串新鲜的野兔蹄印,沿着灌木边缘走,前浅后深,是往东边去的。旁边还有几处被刨过的腐叶,草籽壳撒了一地——野鸡啄食留下的痕迹。中级狩猎技能在脑子里铺开了一张活地图:蹄印的大小和深度说明兔子体型不小,至少三四斤往上;刨痕的新鲜程度看腐叶翻出来的颜色,应该是天亮前刚刨的,野鸡没走远。 他站起来端好枪,顺着蹄印摸过去。走了不到五十步,灌木丛后面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刨土。林远放轻脚步,贴着树干绕过去。一只灰黄毛色的野兔正蹲在一棵歪倒的枯树根旁边,耳朵竖得笔直,正低头啃着什么。林远端枪,贴腮,瞄准的时候提前算好了移动方向——万一它窜出去,子弹打的不是它现在蹲的位置,是它下一步要跑的方向。屏住呼吸,食指慢慢压上扳机。这一枪下去,今天他和老马的赌局就开了张。 第93章 烤野鸡 林远顺着西边坡地走了约莫半个钟头,脚下的腐叶越来越厚,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树冠遮住了大半阳光,林子里的空气又凉又潮,带着松针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他放轻脚步,枪端在手里,眼睛来回扫着两边的灌木丛。 前方一棵歪倒的枯树根旁边,一堆新鲜的兔粪散在腐叶上,还冒着潮气。他蹲下来看了看,又拿手指拨了拨旁边的灌木枝杈——有一小撮灰黄色的兔毛挂在枝杈上,毛根还带着皮屑。兔子刚过去不久。他站起来顺着蹄印摸过去,走了不到三十步,在一片松树底下的枯叶堆里发现了目标。一只灰黄毛色的野兔正蹲在树根后面,耳朵竖得笔直,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林远端枪,贴腮,瞄准的时候枪口没有直接对准兔子的身体,而是往它前进方向挪了一个身位。屏气,扣扳机——砰!野兔应声倒地。他走过去捡起来掂了掂,三四斤,兔子后腿肥实,皮毛光滑。左右扫了一眼,四下无人,意念一动收进空间。 他把枪重新上膛,继续往西走。没走多远,在一丛野山楂树底下发现了几串鸡爪印,分叉的,旁边还有被刨过的腐叶,草籽壳撒了一地。他放轻脚步顺着爪印摸过去,透过灌木枝杈的缝隙,看见一只公野鸡正低头啄草籽,彩色尾羽拖得老长,脖子一伸一缩的。林远端枪,瞄准,扣扳机——砰!野鸡扑棱了两下翅膀就倒在灌木丛根下了。他走过去捡起来,掂了掂,两斤多。意念一动,野鸡也收进空间。 接下来一个多钟头,他又打了两只野兔和一只野鸡。中间有一回,灌木丛里突然窜出一只狍子,黄褐色的身影一闪就钻进了林子深处,快得他枪还没端起来就没影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摇了摇头——狍子跑起来跟箭似的,没提前埋伏根本打不着。 太阳爬到正头顶的时候,林远把第四只野兔收进空间,转身往约定好的山头走去。 老马已经坐在那块裸露的岩石上等他了。脚边搁着两只野鸡、三只野兔,枪靠在岩石上,嘴里叼着烟,脸上被太阳晒得泛红。他看见林远从山坡下面走上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怎么样?” 林远把枪往岩石上一靠,从背上解下布兜,从里面掏出两只野鸡、三只野兔,跟老马那堆摆在了一块。老马低头看了看,拿手指挨个点了一遍——两只野鸡,三只野兔,两堆一模一样。 “巧了。咱俩这回打平了。” “打平了。”林远蹲下来翻了翻老马那堆猎物,拿起一只野鸡掂了掂又放下,“中午吃烤鸡。我带了盐。” “你还带了盐?”老马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别人进山带干粮,你进山带盐。你小子是来打猎的还是来野炊的?” “两样都干。” 林远从自己那堆里拎出一只野鸡,蹲在岩石旁边开始收拾。拔毛、开膛、清洗,动作利落。老马蹲在旁边看着他把鸡内脏掏干净,拿树枝穿好架在火上,从兜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是细盐,均匀地撒在鸡皮上。火苗舔着鸡肉,鸡皮渐渐收紧,油脂从皮下渗出来,滴在火堆里嗤嗤地响。香味很快就散开了,混着松木燃烧的烟熏味,在山林间的清风里飘出去老远。 老马深吸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你这盐撒得倒是时候。上回在侦察连,我们也烤过野鸡,没盐,干嚼。嚼完了嘴里一股腥味,喝了好几口山泉水才压下去。” “侦察连还让你们自己烤野鸡?” “训练的时候不让。野营拉练就说不准了,虽然带的有干粮,压缩饼干。但那玩意也难吃啊。”老马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着火堆上的烤鸡,沉默了一会儿,“有一回我和两个战友掉队了,在山里转了一天一夜,饿得前胸贴后背。碰见一只野鸡,拿石头砸下来的。没盐没火,生吃的。”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笑了,“那滋味,不想再吃第二回。” 林远没说话,把烤鸡翻了个面。鸡皮已经烤成了金黄色,油脂在火苗里嗤嗤地响。老马从布兜里掏出几个二合面馒头,又摸出个搪瓷缸子,倒了半缸子凉白开递给林远。林远接过喝了一口,把烤鸡从火上取下来,撕了半只递给老马。 老马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你这手艺,不赖。皮脆,肉嫩,盐味刚好。你以前烤过?” “第一次烤野鸡。” “第一次?”老马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做饭手艺不赖。我在侦察连有个战友,四川的,做饭也是一把好手。你们四川人是不是都这样?” “差不多。”林远自己也撕了一块,嚼着。鸡皮酥脆,肉嫩多汁,盐味渗进了皮下脂肪里,混着松木熏烤的香气。 “我们四川男人从小就被教育,饭都煮不好以后怎么找老婆,煮不好饭没人愿意嫁给你。” “拉倒吧,照你这样说那还找老婆干嘛。”老马才不相信,说林远忽悠他。 两人东拉西扯的聊着天,坐在岩石上,就着烤鸡啃馒头。山风从林间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吹得火堆里的火苗轻轻晃。远处的山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色,几只山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扑棱棱地响。老马吃到一半,拿搪瓷缸子灌了口水,靠在岩石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说,咱们在这里啃烤鸡,山下那帮人还在食堂排队打熬白菜。这日子,也算是享受了一顿了。” “这一顿是享受了,但食堂熬白菜也没那么难吃。” “那是你没吃过连熬三天不加盐的熬白菜。”老马把搪瓷缸子搁在岩石上,“有一年冬天,大雪封了路,菜运不进来,食堂连着熬了好几天白菜帮子,盐得省着用,一点味没有。吃得我都快吐了。后来天晴了路通了,第一车运进来的是一车冻带鱼,食堂炸了一锅,全厂工人排了半个钟头的队——那炸带鱼的香味,我在保卫科二楼都闻见了。” 林远把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嘴里,拿手帕擦了擦手。老马把剩下的半只烤鸡搁在油纸上,拿手帕抹了抹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下午还打不打?我看这山头东边有条沟还没去过,下午再蹲一蹲,说不准能碰上狍子。” “行。来都来了。” 老马把枪扛在肩上,回头看了一眼火堆。林远把火堆用土盖灭,踩了两脚确认火星全熄了。两人收拾好干粮水壶,一前一后往东山沟走去。 第94章 大战群狼(上) 从西山头到东山沟要翻一道矮梁。梁上的树比山坡上密,松树和柞树挤在一起,树冠遮住了大半阳光,林子里暗得像傍晚。老马在前面开路,步子不快,拿枪管拨开挡路的树枝。 “今儿咱们换个方向,从沟底往上打,逆着风走。野鸡闻不着人味,走得再近也惊不着。” 林远跟在后头,枪端在手里,目光来回扫着两边的灌木丛。地上有几串狍子蹄印,边缘磨损不多,应该是今早刚踩的。他绕过蹄印继续往前走。 他们不知道,身后的灌木丛里,有双眼睛一直在看着。 六只狼从山坡上的灌木丛里依次钻出来。领头的那只灰黑色公狼站在岩石上,脖子上一道旧伤疤在树影里若隐若现。烤鸡的香味引来了这群不速之客。 后面几只狼在灌木丛边散开。一只瘸了条后腿的母狼蹲在松树底下舔着前爪,两只半大的年轻公狼在岩石下面转圈,其中一只试图顺着山坡往下跑,被领头的公狼一嗓子低吼叫了回来。还有两只蹲在更远处的树影里,灰黑色的皮毛和树影几乎融为一体。领头的那只公狼迈开步子走下岩石,其余几只自动排成一列,隔着半里路,跟着两个人的气味往东山沟走去。它们不靠近,也不出声,只在灌木丛里偶尔闪过一条灰黑色的尾巴尖。 老马走到松林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把枪换到另一边肩膀,回头往山坡上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路空荡荡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晃。几只山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扑棱棱地响。 “今儿这天还行,不冷不热的。”老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从兜里摸出烟来叼在嘴里。 林远跟在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林子还是那片林子,鸟还在叫,风还在吹。但他后脖颈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是冷。形意拳练出来的听劲在起作用,后背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肩胛骨之间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刺挠感。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枪握得更紧了。感觉这东西,没凭没据的,说给老马听也是白搭。但他的手已经自动调整了握枪的姿势,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走了一段路,老马在前面停下脚步。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蹄印,拿手指比了比。 “狍子的。新鲜的,天亮前刚走过的。应该是往沟底喝水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咱们顺风下去,找个地方蹲着等。狍子喝水有固定的道,等不了多久就能碰上。” 两人顺着蹄印往沟底走。沟底比山坡上潮湿得多,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地陷脚,靴子底沾满了碎叶子和湿泥。一条细细的山溪从石头缝里淌出来,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水面上漂着几片不知名的落叶,在水流里打着旋。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林远正打算提醒老马,刚好老马看过来。示意林远小心点。原来老马也感觉到了气氛有点不对经。 老马找了两块大石头中间的位置,蹲下来把枪架在石头上。林远在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半蹲下来,枪托抵肩。松树的树皮粗糙,蹭着他的肩膀,松脂的气味混在潮湿的空气里。 山林忽然安静了。 刚才还有鸟叫,有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声。现在这些声音忽然都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同时掐住了喉咙。 老马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慢慢摁灭在石头上,动作很轻。他没有回头,只是压低声音说了句:“林远。你后头。” 林远转过头。 身后三十米外的一块大石头上,站着一只灰黑色的公狼。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脖子上有道旧伤疤,灰黄色的瞳孔直直盯着他。石头下面的灌木丛边,蹲着两只半大的年轻公狼,正拿前爪刨着地下的腐叶。松树底下还趴着一只瘸了条后腿的母狼,嘴半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呼出的白气在林间昏暗的光线里清晰可见。更远处的树影里,两只灰黑色的身影正从灌木丛中钻出来,一左一右散开,堵住了沟底的退路。 老马慢慢把枪口转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六只。石头上面那只个头最大,是领头的。树底下那只瘸腿的是母狼——公狼不会离它太远。这帮畜生从山坡上一路跟过来的。” “先打领头的。” “领头的倒了,剩下的不一定散。饿极了的狼不怕枪。但没了头狼指挥就要容易对付些。”老马把枪托抵肩,准星套住大石头上那只公狼的前腿根,“要是还往上冲——打最近的。” 老马那一枪偏了。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的石屑还没落地,头狼已经跳下石头。它没有逃跑,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六只狼在同一时刻散开。 “操!”老马拉动枪栓,弹壳叮当弹出来。两只半大的公狼从左侧灌木丛中窜出,他屏住呼吸,准星追着前面那只,扣下扳机。那只狼前腿一软栽倒在地,在腐叶上滑出去半米,后面那只已经从侧面扑上来。老马来不及重新瞄准,右手一摸腰后,猎刀攥在手里。 “近的归我!” 林远这边也来了。不是一只,是两只——一只瘸腿母狼贴着地面摸到他左侧,另一只个头稍小的公狼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四蹄在腐叶上刨出一串碎屑。一前一后,距离不到十五米。林远右手往身后背包里一探,意念从空间里取出猎刀。刀身抽出来的时候在昏暗的林子里闪了一下寒光。 前面那只公狼先到了。它没有扑喉咙,而是凌空跃起,前爪直取林远的肩膀。林远侧身让过狼爪,猎刀横削,刀刃在狼的喉咙上划开一道口子。公狼在空中失去了平衡,身体砸在腐叶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第95章 大战群狼(下) 瘸腿母狼趁这个空隙从左侧扑上来,贴着地面咬向林远的小腿。林远右腿往后撤了半步,身体重心往下一压,猎刀反握,刀尖朝下。母狼扑空,刀刃顺势扎进它的脖子。母狼发出半声嚎叫,身体滑出去半米,四条腿抽搐了两下也停了。 两只狼,前后不过几秒。林远抬起头,目光扫向老马那边。老马正跟那只年轻公狼贴身缠斗,一刀扎进狼的前腿根,公狼嚎了一声还在挣扎。林远刚要过去帮忙,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从老马身后的灌木丛中窜出来。 头狼。它一直在等老马弯腰。 林远冲过去。老马正弯腰拔刀,头狼已经凌空扑到他后背上方,前爪距离他的后颈不到一尺。林远从侧面撞过来,肩膀撞在头狼身上,把它撞偏了方向。头狼在地上打了个滚,四爪在腐叶上犁出两道深痕,翻身爬起来,灰黄色的瞳孔直直盯着林远。 它没有犹豫太久。后腿一蹬,整个身体化作一道灰黑色的箭,直扑林远喉咙。林远没有后退。猎刀交到左手,右手探出去,一把扣住头狼的喉咙——五指收拢,虎口正正卡在喉管上,把它从半空中摁下来,后背砸在腐叶上闷响了一声。头狼四爪在空中乱刨,爪尖在腐叶上犁出一道道深痕,喉咙里挤出一串低沉的呼噜声。林远压在它身上,右臂的肌肉绷紧,五指持续收紧,头狼的嘴张开了,舌头从嘴角挤出来,刨地的爪子渐渐慢下来。同一瞬间,左手的猎刀从侧面捅进它的胸腔。头狼的身体猛地一颤,四肢僵直了一瞬,然后缓缓瘫软下来。 山林恢复了安静。 老马从地上爬起来,拔出猎刀。他低头看了看被林远摁在地上的头狼——脖子上一圈青紫的指印,刀刃还在胸腔里。他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你这什么拳?” “形意。” 老马把猎刀在狼皮上蹭干净,插回腰里。他从兜里摸出烟来叼在嘴里,划火柴的手还有点抖,连划了三根才点着。他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形意是吧。你这哪是钳工——当年我侦察连的教官都没你这么利索。刚才那一撞,你要是慢了半拍,我这后脖颈子就让狼啃了。”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低头看着地上那只头狼,沉默了一会儿,“救命的事我不说谢。以后厂里厂外,有什么事,你开口。” “行。” 老马把烟叼回嘴里,蹲下来翻了翻头狼的伤口。脖子上的青紫指印已经变成了淤痕,胸腔的刀口干净利落,刀刃从两根肋骨之间穿过去,不偏不倚。 “徒手扣狼脖子,你这握力在车间里练出来的?” “锉刀推多了,手劲是大点。” “大点。”老马站起来,摇了摇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掉烟灰,“你那刀——什么时候带的?早上在厂门口我可没看见你背包里露出刀柄。” “一直带着。进山不带刀,碰上了怎么办。” 老马没再追问。进山带刀不算稀奇,刚才那一撞的份量比刀的事大得多。 “侦察连那会儿,野外生存课上学过打狼。教官说,狼这畜生,三只以上就敢围猎比它们大十倍的猎物。单个打不过,靠的是配合——有佯攻的,有包抄的,还有藏起来等破绽的。”他拿刀刃指了指地上那只头狼,“这只就是藏起来等破绽的。它从头到尾没参与正面进攻,一直在等。等你弯腰,等你装填,等你露出后背。” “所以我没给它第二次机会。” 老马点了点头,蹲下来翻了翻那只头狼的皮毛。手指在狼背上拨了一下,针毛底下露出稀疏的底绒,他摇了摇头。 “夏天换毛,这皮子卖不上价。供销社收狼皮,一等皮要冬天的,针毛密底绒厚。这六张顶多算三等,一张能给个块把钱就不错了。” “皮子不值钱,肉值钱。六只狼,少说三百来斤,厂里食堂能消化。” “三百来斤狼肉。”老马站起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盘算了一下,“上回那头野猪两百四十五斤,李怀德给了一块一一斤。狼肉比野猪肉柴,价格应该低些,但六只加一块也是个大数目。你上回说攒钱娶媳妇,这趟回去,取媳妇的钱得又添一笔了。” “先别说钱了,这六只狼怎么弄下山?” 两人同时低头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狼尸。六只狼,大的那只头狼少说七八十斤,两只半大公狼各五六十斤,剩下三只稍小些,加起来三百来斤。从这儿到山脚还有好几里山路,下了山还得走二十里土路才进城。 老马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他走到旁边一棵歪倒的枯树前,拿脚踩了踩树干。“还是老办法。上次那头野猪也是这么弄下去的。你去找藤条,我来砍树枝扎架子。” 林远从腰后拔出猎刀,走到灌木丛边。藤条不难找,这片林子里野藤多的是,他挑了几根最粗的,拿刀削断拽出来。老马蹲在枯树旁边,拿猎刀砍了几根粗枝杈,搭成A字形支架,又砍了根横梁绑在支架前端。两人蹲在地上,把藤条绕在支架交叉处扎紧。老马一边扎一边拿膝盖顶着支架试结实程度,藤条勒得手背青筋都鼓起来了。 “扎牢实点。半路上散架了,三百来斤狼肉咱俩一人扛一半,扛到山下腿都得断。” “散不了。上回野猪也是这扎法。” 支架扎好,两人把六只狼一只一只抬上去。头狼最沉,林远抬前腿老马抬后腿,喊着号子甩上去。六只狼在支架上码了两层,老马又扯了几大捆茅草和枯枝盖在上面,最后压了两个麻袋。 “行了,远看还是一车柴火。”老马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把枪扛在肩上,“走。下山。到了山脚把支架挂自行车后座上,跟上次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扶着支架,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 第96章 运回狼肉 山路窄,支架在碎石上颠得嘎吱嘎吱响,每一下颠簸老马都回头看一眼。走了约莫两里路,他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林远。 “刚才头狼扑我的那一下,你要是慢了半拍,我这后脖颈子就让狼啃了。”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掉烟灰,“救命的事我不说谢,说了就轻了。以后厂里厂外,有什么事,你开口。” “行。” “真开口啊?我还以为你说‘不用’呢。”老马把烟叼回嘴里,继续往前走,“以前在侦察连,连长说过一句话——战场上替你挡子弹的人,比亲兄弟还亲。今天你没挡子弹,但你挡了狼。意思一样。” “老马,你这话在厂里别到处说。” “怎么?” “说我一个人打三只狼,别人信不信另说,回头保卫科该拉我去当民兵教员了。” 老马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傍晚的山林里荡开。“民兵教员——你别说,你这身手不去教民兵确实可惜。不过你放心,回去就说咱俩一块打的,谁也不单着。”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这次狼肉卖了钱要分了啊。” “分,卖了钱就对半分。” “可别,对半分我拿着烫手。按劳分配,你多我少。”老马把烟头弹进路边的草丛里,火星在昏暗的林子里划了道弧线,“就这么定了。你要过意不去,下回多带我钓几回鱼。” “钓鱼你也没少去。” “那不一样。钓鱼是休闲,打猎是玩命。休闲的时候你厉害,玩命的时候你也厉害——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小子藏着掖着的本事还不少。” 支架在山路上颠了一下,最上面那只狼的尾巴从茅草缝里滑出来,老马伸手给它塞回去。两人扶着支架继续往山下走。太阳已经偏到山头后面去了,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远处山脚下隐约能看见土路的灰白色,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到了山脚,老马把自行车推过来。两人把A字形支架的前端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老马跨上车慢慢蹬着,林远在旁边扶着支架保持平衡。上了土路,路面平坦多了,支架在土路上拖出两道浅浅的辙印。暮色从麦田那头铺过来,几只归巢的鸟从头顶掠过。 老马一手扶把,一手掏出烟来叼在嘴里。“到了厂门口你先回去,我去找李怀德。上回野猪他给了个好价钱,这回六只狼,我得先跟他磨磨价。这狼肉比野猪肉柴,但好歹是肉——厂里工人这几个月除了你那头野猪,肉星都没沾过几回。李怀德要是把这事报到厂办,又是一笔功劳。” “价你谈。我信你。” “信我?”老马回头看了他一眼,“行,那我就不客气了。低于一块我不松口。”他脚下一蹬,自行车在暮色中加快了速度,支架在土路上颠出两道长长的辙印,一路往城里延伸。 回到厂里,老马把支架卸在保卫科门口,让值班员去通知李怀德。值班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见支架上盖着茅草和麻袋,问马科长这又是啥好东西。老马摆了摆手让他赶紧去,转身对林远说:“你回去吧,这儿我来。野兔野鸡别忘了拿。” 林远从支架上解下自己那份——一只野鸡、三只野兔,用麻绳扎好拎在手里。中午烤了一只野鸡,现在还剩这些。出了厂门,天已经擦黑了,他拎着东西往老赵家走去。 老赵家的院门虚掩着,煤油灯的暖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林远敲了两下门框,推门进去。师娘正坐在小板凳上搓棒子,赵小燕趴在石桌上写作业,老赵端着搪瓷缸子靠在藤椅上。听见门响,赵小燕抬起头,看见林远手里拎的东西,笔一扔就蹦起来。 “林远哥!又打猎了?这野鸡尾巴比上回的还长!” 师娘放下手里的棒子站起来,围裙上还沾着玉米须。她走过来看了看林远手里的东西,眉头皱起来。“你这孩子,上回送的还没吃完,怎么又拿来了?这是肉,不是棒子面,你一个人过日子,得省着吃。” “今天跟保卫科老马进山打的。我那儿还有,够吃。”林远从麻绳上解下一只野兔和一只野鸡,搁在石桌上。 师娘拎起野兔掂了掂,后腿肥实,又翻了翻野鸡的羽毛。“又是老马带你去的?” “嗯。” 老赵从藤椅上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他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野兔,伸手翻了翻皮毛。“枪打的。上回你说偏左,现在能打这个位置,练得不错。” “老马教得好。” “教得好也得自己练。”老赵把野兔搁回石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今天打了几只?” “野兔三只,野鸡两只。够吃一阵子了。” “够了就行。别贪多,山里不是闹着玩的。” 师娘从厨房探出头来:“小远,今晚在这吃。野鸡炖土豆,你师傅昨儿打了二两酒,正好开。” “不了师娘,我还得回去把剩下的野兔收拾出来。天热,不赶紧开膛腌上怕坏了。” 师娘从厨房走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手。“那也是。现在天气大,不能隔夜,得赶紧收拾。”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小燕,赵小燕正偷偷揪野鸡尾巴上的长羽毛,被她妈一瞪,讪讪地把手缩回去。“妈,我就揪一根。” “上回揪的那根还插在铅笔盒里呢。” “那根是上回的,这根是今天的。” 师娘拿擀面杖敲了敲桌沿:“行了,让你林远哥赶紧回去收拾猎物。这根你拿着吧,别揪秃了。”赵小燕嘿嘿笑了两声,把那根羽毛插进铅笔盒,跟上一根凑成了一对。 林远站起来告辞。师娘送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下回进山别往深里走。打两只兔子就回来,别去碰大东西。”老赵没说话,靠在藤椅上,端着搪瓷缸子冲他点了点头。林远推开院门,走进胡同里。 第97章 三大爷的算盘 林远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院里各家各户的窗户都透着煤油灯光,前院西厢房门口,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打理着他的花花草草。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先往林远手上扫过去——两只野兔,麻绳扎着后腿,肥实得把麻绳都绷紧了。阎埠贵眼睛一亮,喷壶往旁边一搁就站起来。 “小林回来了?哟,这兔子不小!”他三步并两步凑过来,低头看着那两只野兔,伸手捏了捏兔后腿,“这腿肉厚实,少说三斤一只。炖一锅够好几顿的。你可真行,回回进山不空手。” “运气好。” “这可不是运气。你这打猎的手艺,咱们院找不出第二个。”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堆得又厚了三分,“小林,三大妈烧兔肉的手艺在这院里可是数得着的。这么着,你把兔子给三大妈,让她给你炖一锅,我那还有两瓶好酒——咱爷俩搭个伙,兔肉下酒,喝两盅。” 林远看着他,心里笑了笑。好酒。他以前见过阎埠贵那两瓶“好酒”——瓶子倒是正经瓶子,里面装的不知道兑了多少水,倒出来连酒味都淡得跟凉白开似的。再说了,阎家六口人,阎家兄弟又正是吃死老子的年纪,一大盆兔肉端上去,他林远能捞着两块都算这一家子手下留情。这搭伙搭的——兔子是他出,酒是掺水的,到头来阎家就出几张嘴。这算盘打得算盘珠子都能蹦脸上了。 “三大爷,您那好酒我喝不惯,别浪费了。您还是留着自己喝。” 阎埠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调整过来。 “不喝酒也没事!让三大妈帮你把兔子收拾了,她手脚利索,开膛剥皮一会儿就得。你给点肉就行,多少无所谓,邻里邻居的,三大爷不占你便宜。” 林远心里暗自嘀咕,要是真把这只兔子交给三大妈来打理,最后还能剩下多少肉可就难说了。上回他亲眼见过三大妈倒洗菜水时,连那点残渣都要仔细瞅上一眼,生怕漏掉什么能用的东西,那副精打细算的样子至今让他记忆犹新。 这回要是让她来收拾兔子,恐怕不只是兔肉会被克扣,就连内脏、下水这些边角料也一样逃不过她的手——十有八九全被她悄悄扣下留作自家用了。等到兔肉最终端回来,估计早就被“处理”得瘦了一大圈。想到这儿,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干脆不再犹豫,拎着兔子,转身朝东厢房的方向走了两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说道:“不劳烦三大妈了,我自己来收拾就行。想吃兔子的话,自己去山里打呗,山里兔子多得是。” 阎埠贵愣住了。他看着林远推开东厢房的门,门关上了,院里只剩下他和那几盆君子兰。 自己打去。他站在台阶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买是舍不得买的,买肉的钱能买多少棒子面了。 但打猎——阎解成不是还没正式工作吗?出去做临工也挣不到多少钱。他慢慢蹲下来,把喷壶捡起来,往君子兰上喷了两下,脑子里已经把账算了一遍。哪里能借到枪,能打回来多少肉,算下来比买肉划算。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站起来正要再跟林远细问几句,才发现东厢房的门已经关得严严实实,煤油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林远早就进屋了。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讪讪地拎着喷壶回了西厢房。 三大妈正往桌上端晚饭,阎解成坐在桌边掰窝头,阎解放和阎解娣已经爬上了炕。阎埠贵坐到桌边,拿起窝头咬了一口。 “林远又打了两只兔子。” 三大妈把咸菜碟往他面前推了推。“我看见了。你凑上去说半天,人家给你了?” “没给。他说自己收拾。” “那你还说半天。” “他又说了——想吃兔子自己去打。你说,让解成去学打猎怎么样?山里兔子多,林远回回不空手。解成现在也没个正式工作,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学个手艺。”阎埠贵嚼着窝头,越说越觉得这笔账划得来。 阎解成抬起头,嘴里还塞着窝头。“爸,打猎得有枪。枪比兔子贵。” “先别想枪的事。你明天先问问林远,进山怎么走,打兔子有什么诀窍。先把技术学到手,枪的事再说。” “您自己去问。这让我去问打猎怎么问出口?” 阎埠贵被噎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你是年轻人,跟林远好说话。你去请教请教,人家兴许就教了。” 阎解成嚼着窝头没接话。三大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就别撺掇孩子了。打猎那是什么好活?林远那是跟着保卫科老马,有枪有师傅带。你让解成空手进山,碰见狼怎么办?” 阎埠贵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头喝了口糊糊,心里那本账还没合上。找谁能借到枪,得花多少钱,打回来多少肉,这笔账他还没算完。但狼这个事他确实没考虑到。他想了一会儿,把窝头放下。 “那先不急。等改天碰见林远,我先问问他进山碰没碰见过狼。” 林远拎着兔子回了东厢房,把门关严实。他意念一动,兔子收进空间。 收拾是不可能自己收拾的,在空间里处理猎物比动手利索多了——意念一动就行了。不要的兔毛、内脏、碎骨用意念裹成一团,打算明早丢到胡同口的垃圾堆里去。 留了半只兔肉在外面,其余的全放空间。兔肉剁成小块,冷水下锅焯了一遍,捞出来沥干。铁锅烧热滑油,豆瓣酱下锅炒出红油,花椒辣椒葱姜蒜一锅爆香,兔肉倒进去翻炒,加了点酱油和糖,盖上锅盖小火焖。没一会儿锅沿就冒出白汽,麻辣味混着肉香从锅盖缝里往外钻,顺着门缝飘出去,在院里弥漫开来。 第98章 馋哭众人 前院西厢房里,阎家几口人正围着桌子喝棒子面糊糊。阎解旷先闻着了,吸了吸鼻子,放下筷子:“谁家煮肉?麻辣味的。” “准是林远。”阎解成端着碗没抬头,“今儿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拎着两只兔子。” 阎解放扒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东厢房的窗户里透出煤油灯光,香味就是从那边飘过来的。阎解旷把窝头往桌上一搁:“爸,林远又吃肉了。咱家什么时候也能吃顿兔肉?” 阎解成在旁边接话:“就是,您刚才不是跟人家说搭伙吗?人家没答应?” 阎埠贵正端着碗喝糊糊,听见这话把碗往桌上一搁。他刚才在院门口那番热情劲儿还没散干净,林远一句“您那好酒我喝不惯”把他噎回来,回来又让三大妈念叨了几句。现在几个孩子一问,他那股懊恼劲儿就上来了。 “搭什么伙?人家不乐意。咱家啥情况你们不知道啊?你爹一个月工资四十出头,养你们四个,加上你妈六口人。一人平均下来才几块钱?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买只兔子多少钱,吃一顿顶好几天的棒子面。你们当钱是大风刮来的?”他推了推眼镜,扫了一圈桌上的几个孩子,“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要受穷。你爹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才把你们几个拉扯这么大。现在嫌糊糊没味了?嫌没味多闻闻这肉香,就着香味啃馍馍,也能多嚼出点滋味来。” 阎解旷低下头,重新拿起窝头,小声嘀咕了一句:“闻着肉香啃窝头,越啃越馋。” “馋也得忍着。等你哥找了正式工作,你弟你妹都大了,咱家日子就好了。现在——吃你的糊糊。”阎埠贵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糊糊,又深吸了一口从门缝里飘进来的麻辣兔肉香,嚼窝头的节奏都跟着香味放慢了。 三大妈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行了行了,赶紧吃。糊糊凉了更没味。” 中院西厢房里,棒梗趴在炕沿上,鼻子一抽一抽的。那麻辣兔肉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比上回烤鸭还冲,又麻又辣又香,直往鼻子里钻。他翻身坐起来,扯着嗓子喊:“奶奶我要吃兔肉!林远又吃肉了!” “你叫魂呢!”贾张氏坐在炕上纳鞋底,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扎,“他吃他的,你嚎什么!” “他今天拎回来两只兔子!我看见了!”棒梗从炕沿上跳下来,光着脚往门口跑,“我去找他要!” 秦淮茹一把拽住棒梗的胳膊,把他拖回来按在炕沿上。“你给我老实坐着。上回你翻人家屋子的事忘了?” “我就去要一块!一块还不行吗!” “一块也不行。”秦淮茹把碗往他面前一墩,“喝你的糊糊。” 棒梗瘪着嘴,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没味。我要吃肉。” 贾张氏把鞋底往炕上一拍,指着门口骂起来:“那姓林的又吃好的——大晚上的炖兔肉,也不知道接济接济邻居。一个人吃一只兔子,也不怕噎着!” 贾东旭坐在炕沿上闷头抽烟,烟雾遮住了半张脸。贾张氏见他没反应,嗓门更高了:“东旭你听见没有!人家吃肉,你媳妇孩子喝糊糊!你倒是说句话!” “说什么?让我去找他借?上回他当着全院的面说不借,您又不是没听见。” “那你就看着你儿子馋哭?” 贾东旭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您要吃肉,明天我去副食店排队。” “排队?肉票一个月半斤,全给你一个人吃了也不够!你就是没本事,你要是跟林远一样有本事,自己上山打两只兔子回来,还用得着一家子在这闻人家的肉味!” 秦淮茹拽了拽贾张氏的袖子。“妈,别说了。” “我就要说!要不是他爹走的早,何至于——” “行了!”贾东旭猛地站起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棒梗缩在炕角不敢出声。小当把被子往脸上一蒙。贾东旭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又拿下来。他掀帘出去了,蹲在门槛上,划了根火柴点上烟。身后门帘里传来贾张氏压低了的嘟囔声,还有秦淮茹低低的劝解声。 中院正房门口,傻柱正端着脸盆出来倒水。麻辣兔肉的香味在院里飘得正浓,他站住吸了吸鼻子,端着盆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 “花椒放得不少。这兔肉是先焯后焖的”他把水泼了,拿毛巾擦了把手,“林远这小子,手艺不赖。平时看着不吭不哈的,做起饭来倒是有两下子。” 何雨水从耳房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哥,你又点评上了。” “我这是实话。他那回锅肉我虽然没吃着,闻着味就知道火候对。今天的麻辣兔,搁食堂也算拿得出手。”傻柱把毛巾往肩上一搭,“不过兔肉这东西,做好了嫩,做老了柴。他这火候——啧,还凑合。” 何雨水心想都没尝过,就这么一闻你就知道火候了。也没拆穿他哥而是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跟他学学?” “我跟他学?”傻柱眼睛一瞪,“他跟我学还差不多。我是厨子,他是钳工。你见过钳工做饭比厨子还好,这像话吗?” 何雨水没接话,端着缸子回了耳房。 后院东厢房里,刘海中的晚饭刚端上桌。桌上摆着一碟炒鸡蛋、一碟咸菜、几个窝头。二大妈把炒鸡蛋往刘海中面前推了推。刘光天和刘光福坐在桌子另一边,面前各摆着一碗棒子面糊糊。麻辣兔肉的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来,刘光福吸了吸鼻子,眼睛往东厢房方向瞟。 “爸,林远又吃肉了。” “闻见了。”刘海中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慢慢嚼着。 刘光天拿筷子搅着碗里的糊糊。“爸,咱家伙食能不能也改善改善?天天糊糊窝头,我干活都没劲。” “没劲?你干什么活了?”刘海中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在锻工车间抡一天大锤,回来吃炒鸡蛋那是应该的。你是抡大锤了还是锉工件了?” “我帮妈搬煤球了。” “搬煤球也算活?等你进了厂,当上正式工,抡上大锤了,再跟我说改善伙食。现在——吃你的糊糊。” 刘光福小声嘀咕:“我哥在家的时候,桌上还有肉呢。” “你哥是正式工!他将来是有大出息的,你跟他比?”刘海中嗓门高了半拍,二大妈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才压低了声音,“吃吃吃,赶紧吃。糊糊凉了又该说胃疼了。” 刘光天和刘光福低下头,对着面前的棒子面糊糊闷头喝起来。二大妈把炒鸡蛋往刘海中面前又推了推,自己拿起窝头咬了一口。刘海中夹了一筷子鸡蛋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目光往东厢房方向瞟了一眼,又夹了一筷子。 第99章 比武报名 许大茂蹲在后院西厢房门口,叼着根烟。麻辣兔肉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他吸了吸鼻子,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往前院方向看了一眼。 林远这小子,日子过得是真滋润。钓鱼、打猎、炖肉,院里谁有他舒坦。他把烟叼回嘴里,翘起二郎腿,心想等他拿下娄晓娥,也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娄家什么家底,随便从指头缝里漏点就够全院眼红的。到时候他也炖一锅兔肉吃,让院里的人干瞪眼。不过话说回来,上回相亲都过去好些天了,娄家那边怎么还没个准信。他妈也没捎话来。该不会是娄家那边在犹豫。 不至于,那天娄伯母对他挺满意的,娄晓娥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改天得回去问问他妈,别是娄家那边有什么变故,他这边还傻等着。 后院正房里,聋老太太靠在炕上。一大妈端了碗棒子面糊糊过来,搁在炕沿上。聋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没动。那麻辣兔肉的香味顺着门缝钻进来,把她肚里的馋虫全勾出来了。她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糊糊,又搁下了。 “老易家的,你闻闻这味儿。前院那个又炖肉了。” “是林远,今儿拎了两只兔子回来。”一大妈把糊糊往她面前推了推,“老太太,您先把糊糊喝了。” “我想吃肉。”聋老太太把碗推开,“你去跟老易说,让他去林远那儿给我端碗兔肉来。” 一大妈劝了两句,见老太太执意要吃,只得出去找易中海。易中海正在屋里泡脚,听一大妈说完,也没了主意。上次的事情才过去没多久呢,现在去找人家要肉,人家能给? 但是老太太又吵着要吃肉,还不能不管了,毕竟这关系到自己的养老算计和尊敬老人的人设。 易中海擦了脚穿上鞋,披了件衣服往前院走。 他走到东厢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林远打开门,手里还拿着筷子。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脸上挂着长辈式的微笑。 “林远,老太太闻见你炖兔肉了,说想尝尝。你给她盛一碗,老太太记你的好。” 林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聋老太太想吃肉,自己不来说,让一大爷跑腿。上回全院大会,他当着全院的面戳穿过聋老太太的烈属招牌,那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从头到尾没跟他说过一句软话。现在闻到肉香倒想起他来了。 “一大爷,这兔子是我自己打的,辛辛苦苦一天,就指望这点了,自己都不够吃呢。老太太想吃肉,您让柱子给她做。他那手艺比我强。” 易中海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傻柱——傻柱现在自己都吃不上几顿好的,食堂带回来的剩菜全给了贾家,拿什么给老太太做肉。但这话他说不出口。他端着搪瓷缸子,看着林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意识到这趟他本就不该来。 上回全院大会林远当众问他“是全院的还是贾家的”,今天又当着几家邻居的面把他晾在门口。他点了点头,端着搪瓷缸子转身走了。 回到后院正房,一大妈正端着那碗糊糊站在炕边。聋老太太看见易中海空手回来,脸色就沉了。易中海摇了摇头。“老太太,他不给。” 聋老太太拿拐杖敲了一下炕沿。“老啦,没用了,想吃口肉都吃不到了。”她躺回去,把被子往身上一拽,闭上了眼。一大妈把那碗糊糊搁在炕沿上,叹了口气出去了。 老郭在黑板旁边贴了张红纸,毛笔写的,抬头是“一九五九年度技术比武报名通知”。他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扔,转过身扫了一圈车间里的工人。 “都过来看看。分两个阶段——车间选拔赛和全厂比武。各等级分开比,二级跟二级,三级跟三级,每个等级取前两名参加全厂比赛。”他拿手指点了点通知最下面一行字,“这次技术比武的成绩,将作为下半年考工晋级的重要参考。想升级的,自己掂量着办。” 小孙第一个挤到黑板前,仰头看了一遍通知,回头冲林远喊:“林远你报不报?你肯定报吧?”林远擦着手走过来,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老赵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工作台前,把报名表往他面前一推。 “你可以报三级。” 林远看了看报名表,抬头说:“师傅,我想报四级。” 老赵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他慢慢把缸子搁在工作台上,拿手指在报名表上点了点。“你现在是二级工。报三级是越一级,报四级是越两级。你知道越级挑战意味着什么?你跟三级工比,输了情有可原,你进厂才一年。你跟四级工比,输了就是不自量力——裁判不会因为你是二级工就手下留情。” “师傅,您教我的四级活我做了多少件了?” 老赵没说话。他想起最近这些天林远做的那些工件——多孔钻模板、燕尾导轨配合、滑动轴承座,每一件都是四级标准,每一件都合格。他教一遍就会,有时候甚至不用教,看图纸就上手。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把缸子搁下,拿起报名表。在“报名等级”那一栏重重写下“四级”。写完把表递给林远:“自己交到车间办公室去。” 林远接过报名表往办公室走。贾东旭站在黑板前,手里攥着报名表,盯着通知上“三级工”那一栏看了好一会儿。易中海站在他旁边,刚要开口说什么,贾东旭已经把表搁在工作台上,在“报名等级”那一栏填了“三级”。易中海看了一眼,没说话,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第100章 老马送钱 消息飞快的传回四合院。孙婶从院门口经过,顺嘴提了一句,阎埠贵手里的喷壶差点掉地上。 “越级?这孩子心也太大了。他现在是二级,越两级考四级——考过了怎么说?考不过又怎么说?” 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拿擀面杖敲了敲门框:“考过了工资得涨多少?” 阎埠贵掰着手指头算。二级工四十二块,三级工五十块,四级工五十八块。算完倒吸一口气,把喷壶往台阶上一搁,站起来冲屋里喊:“解成!你出来!” 阎解成从屋里趿拉着鞋出来,嘴里还嚼着半块窝头。阎埠贵指着他,手指头差点戳到鼻子上:“你看看人家林远,进厂一年就敢考四级了。你呢?还在家吃闲饭!街道办那个临时工的事你到底去问了没有?” “问了,人家说等通知。”阎解成把窝头咽下去,“爸您别老拿我跟林远比,他是他我是我。” “等通知你就不能多跑几趟?林远要是也像你这样等通知,他能转正定级?能技术比武越级挑战?” 三大妈从屋里出来,把阎解成往屋里推:“行了行了,你骂他有什么用。他去了,人家真让等通知。”阎埠贵重新蹲下去拿起喷壶,嘴里还在念叨。 中院水池边,贾张氏正择菜。孙婶刚才那句话她也听见了,把菜往盆里一摔,嗓门压低了但话里全是刺:“越级?我看是越摔越狠。东旭今年报了三级,他都进厂多少年了,林远才进厂多久?他考三级都得掂量掂量,人家考四级——好大的口气。” 秦淮茹蹲在水池边洗衣裳,手上搓着贾东旭的工装领口,抬头看了婆婆一眼:“妈,您别说了。东旭今年也报了三级,好好准备兴许能过。” “兴许?”贾张氏把菜根狠狠掐断一截,“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兴许。人家林远都报四级,东旭考三级是兴许。不会说话就别说,东旭这次肯定没问题。” 秦淮茹没再接话,低下头继续搓衣裳。贾东旭从院里进来,工装还没换,蹲在水池边洗了把手。贾张氏问他报没报,他嗯了一声。贾张氏又问报了几级,他说三级。贾张氏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头继续择她的菜。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从东厢房出来倒茶根。他在院里碰见林远,脚步停了。林远正端着脸盆从东厢房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易中海把缸子搁在水池沿上:“听说你报了四级。” “是。”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量力而行。” “谢谢一大爷提醒。”林远客客气气点了点头,端着脸盆继续往水池边走。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原地,看着林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东厢房。 后院东厢房门口,刘海中正坐在藤椅上端着搪瓷缸子。二大妈在旁边拿蒲扇赶蚊子,刘光天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逗蚂蚁。孙婶从后门进来,把林远越级报名的消息带到了后院。刘海中听完,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年轻人有闯劲好。但是也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的来。二级考四级,那是连着跳两级——跳得好是本事,跳不好就是好高骛远。我在锻工车间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多少年轻人想一口吃成胖子,结果呢?眼高手低,一事无成。” 二大妈在旁边摇着蒲扇接话:“可不是。你当年从二级考三级都考了两年。” “那不一样!”刘海中把搪瓷缸子往藤椅扶手上一搁,“我那是稳扎稳打。再说了,锻工跟钳工能一样吗?锻工是力气活,钳工是精细活——”他顿了顿,又把缸子端起来,“总之,越级不是闹着玩的。看吧,是好是坏,考场上见真章。” 林远推开东厢房的门,刚把脸盆搁下,后脚老马就敲了门框进来。他从兜里掏出一叠票子往桌上一搁,票子用橡皮筋扎着,鼓鼓囊囊的一卷。 “六只狼,去了下水净肉两百八十斤。李怀德给了一块一斤,一共两百八。按你说的四六分——你一百六十八,我一百一十二。”老马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你这账算得,非跟我争那一成。” “狼是你先发现的,带我打猎的也是你。” “得了吧。头狼是你徒手扣住的,没有你那一下我这会儿还在卫生院躺着呢。”老马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你六我四,说出去我脸上都挂不住。” 林远点了点票子:“就当这一成是请你喝酒的。” “我要你请,要请也是该我请,是我拉着你去打猎的,还差点出事。”老马摇了摇头,“你要真过意不去,下回技术比武拿个名次回来。到时候我请你喝酒。” 林远把票子收起来,老马接着说。“皮子供销社不收,说夏天换毛,针毛稀疏底绒薄,顶多算三等,一张给不了几个钱。我打算拿回去给嫂子缝个褥子。” 林远也没在这上面纠结。“行,你拿回去让嫂子收拾。” “不过话说回来,这狼皮夏天不值钱,冬天那张皮子能卖好几块。等下雪了再打着狼,皮子留着别卖。”老马又来了一句。 “还打狼?” “碰上了就打。不过下回得带把好刀,昨天砍藤条的时候我看刀刃都卷了。”老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钱送到了。车间里都传开了,说你越级报四级,老赵把报名表都给你填了。” “消息传得倒快。” “车间里有什么消息能瞒得住。”老马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越两级,你有把握?” “有。” 老马盯着他看了片刻,把烟叼在嘴里。“行。比武那天我去看。你要是拿了名次,我请你喝酒。”说完转身出了门,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咔咔响,消失在垂花门那头。 第101章 进屋找兔子 接下来几天,厂里食堂的菜里又多了油星。这回不是野猪肉,是狼肉。窗口后面的老刘拿大勺搅着盆里的熬白菜,菜汤上浮着一层油花,零星夹着几块带骨头的肉。工人们端着饭盒排队,有人咬了一口肉嚼了半天没尝出来是什么,问老刘这什么肉,老刘说是狼肉,李主任采购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但传着传着就分成了两个版本。 车间里,小孙端着饭盒凑到林远跟前,腮帮子里还塞着狼肉:“林远你听说没?有人说狼肉是李主任采购的,跟上次野猪肉一样。还有人说是你和保卫科老马猎的——到底哪个是真的?”林远把馒头掰开泡进菜汤里,说李主任采购的。小孙又问那怎么有人说是你打的,林远说碰巧了,跟着老马进山正好撞上。小孙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嚼了两口肉,说这狼肉比野猪肉柴,但好歹是肉。 院里这边也炸了锅。孙婶从外面回来,在院里水池边洗饭盒,跟王婶嘀咕说今天食堂加了肉,听说是狼肉,林远和老马打的。王婶捂着嘴倒吸一口气,说六只狼两个人打的?孙婶说可不是,听说林远还徒手扣了一只。 这话正好被阎埠贵听见了。他刚下班回来,手里还拎着喷壶,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六只狼。他想起前天晚上还盘算着让阎解成去学打猎的事,让三大妈一句话给堵回来——碰见狼怎么办?当时他还没当回事,觉得山里哪那么巧就碰上狼。现在听说林远真碰上了,还是六只,他后背一阵发凉。他蹲下来擦了擦君子兰叶子,越想越后怕,站起来冲屋里喊:“解成,打猎那事算了。山里真有狼,别去了。” 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怎么又不去了?” “林远在山里碰见六只狼。六只。让解成去,那不是找死吗。”他把喷壶搁下,推了推眼镜,“算了算了,打猎这事不琢磨了。” 中院水池边,贾张氏也在听孙婶说狼肉的事。她把鞋底往篮子里一摔,嘴一瘪:“六只狼?他说打了六只就六只?谁知道是不是在山上捡了死狼回来充数。再说了,六只狼围着他还让他跑了?我看是吹牛不打草稿。怎么不让狼给拖走呢!” 秦淮茹蹲在水池边洗衣裳,抬头看了婆婆一眼:“妈,您小声点。人家食堂都收了肉了,总不能是假的。” “我说说怎么了?我就在自家院里说!他要是真有那本事,怎么不见他给院里邻居分点?上次野猪也是,这次狼也是,全卖给厂里了——也不知道体谅体谅院里的邻居!”贾张氏嗓门又高了半拍,“再说了,六只狼,两个人打?你信?反正我不信。” “就算是打到了狼肉,那也是老马打的。林远那两下子,打个兔子还差不多。” 许大茂正推着自行车从院门口进来,听见这话把车支好,凑过来插了一嘴:“张婶,您还别说。上回我下乡放电影,听人说山里的狼凶得很,一群一群的,碰上了跑都跑不掉。林远一个人打六只?呵,运气好罢。我跟你们说,打猎这事,七分运气三分本事。林远就是运气好,回回让他撞上好打的。换个人,早让狼叼走了。”他把自行车铃按了一下,往后院走了,皮鞋咔咔响。走到垂花门又回头,“他那越级考试,我看也是运气——考场上可没有狼让他捡。” 技术比武的日子定在七月十号。接下来好些天,林远把主要精力放在了读书上。 煤油灯每晚都亮到深夜。他从空间里把《机械装配工艺》和《公差与配合》取出来,《机械装配工艺》专讲装配尺寸链和公差分配,二级理论考装配工艺读过一遍,现在从头到尾系统地啃一遍。封闭环、组成环、增环、减环,尺寸链的计算公式在脑子里自动排列成表。《公差与配合》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基孔制优先配合那张大表他闭着眼都能写出来,但每一章重读一遍,还是能抠出之前遗漏的细节。 两本书读完,系统面板上钳工技能还是中级,他也不急,中级升高级没那么容易。又取出《高级钳工工艺学》翻开。苏联译本,砖头厚,精密锉配和刮削研磨那几章他反复看了好些天,每一次都有新的东西进脑子。 院里这几天白天倒安静。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前院后院空荡荡的,只有老槐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 贾张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纳鞋底。她手上纳着鞋底,眼睛却一直往东厢房方向瞟。那天林远拎回来两只兔子,她亲眼看见的。就算吃了一只,也该还剩一只。她越想心里越痒。棒梗趴在她旁边拿树枝戳蚂蚁,被她一把拽起来。 “棒梗,你去前院林远屋里看看。” “看什么?”棒梗抬起头。 “看他那兔子放哪儿了。他打回来两只,肯定没吃完。你去看看挂在哪儿,取了就走,没人知道。”贾张氏拿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压低嗓门,“别动其他东西,拿了兔子就回来。奶奶给你炖。” 棒梗把手里的树枝一扔,往后退了一步。“不去。上回他差点把我送派出所。”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胆小!上回是上回,这回让你别动其他东西,你就去找找兔子挂在哪里。院子里现在没人,你进去转一圈,找着了就拿出来,找不着就出来。谁知道?” “我不去。” “你想不想吃肉?你不去,咱家这个月肉票都让你爹买粮食了,哪还有肉吃?你不去,看着人家吃肉,咱们喝糊糊?”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狠狠一扎,“没出息的东西。你爹窝囊,你也窝囊。咱家就我一个老婆子操心,你们爷俩一个比一个靠不住。” 棒梗站在那,咬着嘴唇。他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看地上被蚂蚁拖着的死虫子。肉的香味他记得——上回林远炖麻辣兔肉,他从门缝里闻了大半个时辰。他咽了口唾沫。“真没人看见?” “没人。你妈去买菜去了,你爹在厂里,前院也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快去。”贾张氏把他往前一推。 棒梗贴着墙根走到前院,回头看了一眼,他奶奶正蹲在中院水池边朝他摆手。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院里没上锁的规矩倒是方便了他。他轻轻推开门,闪了进去。 第102章 林远上锁 屋里光线不算明亮。桌上堆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印着“高级钳工工艺学”,棒梗不识字但看着厚得像砖头。棒梗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先拿眼睛扫了一圈——房梁上没有挂着肉,窗户边也没有,灶台上搁着个铁锅,空的。他往里走了两步,打开碗柜看了一眼,碗柜里只摆着几个碗和一碟咸菜。橱柜最下面那格盖着块笼布,他掀开笼布,里面是几个窝头。他蹲下来看了看床底下,只有一双旧布鞋和一个搪瓷盆。他站起来,又把房梁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兔子不在这儿。他不敢多待,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带好,一路小跑回了中院。 贾张氏看见棒梗空着手回来,脸就垮了。“没找着?” “没有。房梁上没挂,灶台上没有,碗柜里只有咸菜,床底下只有鞋。全找了,没有。”棒梗喘着气,“他是不是把兔子带到厂里去了?” “带去厂里?那么大两只兔子怎么带?再说厂里有食堂,他带兔子干什么。”贾张氏把鞋底往篮子里一摔,脸拉得老长,“这点事都办不好,让你找个东西都找不到。你是不是根本没进去看?站在门口晃一眼就跑出来了?” “我进去了!我都翻了!碗柜打开了,床底下看了,房梁上什么都没有!” “那兔子去哪儿了?难道真让他一顿吃完了?两只兔子,一顿吃两只,他也不怕撑死!”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嘴里骂开了,“天杀的林远,也不知道留点!一个人吃两只兔子,怎么不让肉噎死他!咱们家五口人喝糊糊,他一个人又吃兔子又打狼——良心都让狗吃了!” 棒梗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戳蚂蚁,没敢接话。他心里其实松了口气——没找着就没找着,总比翻出来被人抓住强。但他嘴上不敢说,只是低着头戳蚂蚁。贾张氏骂了一阵,骂累了,又把鞋底拿起来接着弄,弄了两下又把鞋底往篮子里一摔,越想越气。那天晚上闻着麻辣兔肉的香味,她可是咽了大半个时辰的口水。 下班回来,林远推开东厢房的门,脚步停在门槛上。 屋里没乱,桌上的书还是那几本,《高级钳工工艺学》压在《公差与配合》上面,位置没变。床铺的褥子平整,抽屉关得严丝合缝,灶台上的铁锅还是出门前那样扣着。但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极淡的气味。碗柜边沿有一道指甲盖大小的指印,炉子旁边的地上有一小片碎叶屑,已经干了。 林远已经知道自己家这是又被光顾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林远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出了门,去了胡同口的杂货铺。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把挂锁。 上次本来就打算装一把锁的,后面一直没顾得上就给淡忘了。主要是家里也没放啥值钱的东西。现在看来还是得把锁装上。 装锁的动静不大,但阎埠贵正好端着脸盆从水池边经过,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来,脸盆差点没端住。“小林,你这是干什么?” “装锁。” “装锁?”阎埠贵把脸盆往水池边一搁,往后退了半步,“院里从来没人锁过门——” 林远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挂锁扣在门鼻上咔嗒一声。 阎埠贵没再往下说,端着盆回了西厢房。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已经传遍了全院。易中海让三大妈挨家挨户通知,晚饭后开全院大会。 天擦黑的时候,中院里陆续摆开了小板凳。阎埠贵坐在最边上,本子摊在膝盖上,手里攥着半截铅笔。贾张氏搬了把矮凳坐在西厢房门口,手里纳着鞋底。 傻柱靠在正房门框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许大茂从后院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人群最边上,翘着二郎腿。聋老太太被一大妈搀着,坐在那把唯一有靠背的椅子上,拐杖顿在脚边。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间,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他清了清嗓子,全院安静下来。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林远装锁的事。咱们院评先进四合院,靠的就是互相信任。多少年了,家家户户不上锁,从没出过事。林远今天装了锁,这个头一开,今天你装明天他装,先进还怎么评?” 刘海中把手背在身后,肚子微微腆着:“装锁这件事,说小了是个人行为,说大了是破坏集体团结。一户上锁,全院都跟着受影响。街道办来检查,一看有人上锁,咱们的先进分数还怎么保?”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院里邻居互相照应,白天有人在,晚上有人锁大门,锁不锁都一样,你说对不对?” 林远从人群边上站起来。 “白天有人在?那我说说上次的事。上次棒梗翻了我屋子,丢了五块钱。那次是白天还是晚上?”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一下。贾张氏把手里的鞋底往膝盖上一拍:“上次的事早过去了,你现在还翻旧账!” “好,上次的账过去了。那我说今天的——今天我下班回来,屋里有人进去过。碗柜上有指印,地上有碎叶子。我屋里总共就那几样东西,丢没丢我自己知道。我问各位一句:要是你们上班去了,家里没人,东西被偷了,算谁的?”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语。孙婶看了看王婶,刘大妈拿胳膊肘捅了孙婶一下。 易中海把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安静:“院里白天有人在院子里,会帮你看着。棒梗的事是孩子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一大爷,棒梗不懂事,贾婶也不懂事?”林远转过身看着易中海,“上次棒梗翻我屋子,钱是从您手里借的,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次我屋里又有人进去——门没锁,是院里规矩不让锁。既然门没锁,东西丢了,院里负不负责?” “院里负责什么?又不是我们偷的!”贾张氏蹭地站起来,“你凭什么说棒梗进去的?你有证据吗?说不定是你自己忘了关门!” “我没说棒梗。但您刚才说‘又不是我们偷的’——这话对,谁偷的谁负责。那我再问,院外面的人呢?胡同里来来往往的,要是外人趁院里没人溜进来,丢了东西算谁的?” 第103章 大会结果 易中海把手背在身后:“真有外人进来,院里这么多人,不会没人看见。” “好。那我问您——是不是丢了东西,您负责赔偿?” “我又没偷你东西,凭什么我赔偿?”易中海的搪瓷缸子在窗台上磕了一声。 “三大爷,您赔不赔?” 阎埠贵把本子往膝盖上一压:“跟我有什么关系?” “二大爷?” 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别过脸去。 “各位邻居,你们赔不赔?” 水池边的几个大妈面面相觑。孙婶缩了缩脖子,王婶低头择菜,刘大妈拿蒲扇挡住了半张脸。没人应声。 “都不赔?那我装锁,我自己负责。关你们什么事?”林远转过身看着易中海,“一大爷,锁是我买的,装在我自己屋的门上,不碍着任何人。” 易中海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你装锁,破坏的是全院的团结。咱们院评先进,靠的是互信。你一个人上锁,就是不相信全院——” “一大爷,我信谁不信谁,跟先进有什么关系?街道办评先进,评的是卫生、治安、除四害。我上回打野猪,街道办给送了奖状——我锁门之前,先进就有我的份。现在锁门了,先进就没了?” 刘海中清了清嗓子:“你上锁是不合群的表现。一个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你一个人上锁,其他邻居还怎么跟你来往?” “二大爷,邻居跟邻居来往,靠的是互相尊重,不是靠不锁门。我不上锁的时候,贾婶在水池边说‘怎么不让狼给拖走’——这是把我当邻居了?” 贾张氏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嘴张了张又合上。傻柱靠在门框上嗤地笑了一声。 易中海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脸上的表情从沉稳变成了严肃:“林远,你年轻气盛,但院里的事不是靠嘴说的。你今天装了锁,等于在全院面前表态——你不信任任何邻居。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全院的规矩。” “一大爷,全院的规矩是院规。院规里有没有一条写着‘不准锁门’?如果没有,那我装锁是个人行为,谈不上破坏规矩。再说团结——我装一把锁,碍着谁了?谁要是觉得不上锁才是团结,那我听他的不上锁,回头我家丢了东西,他赔。他敢拍这个胸脯,我现在就把锁拆了。”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没人接话。易中海张了张嘴,又合上了。阎埠贵低头翻本子,刘海中的搪瓷缸子端在半空。林远等了片刻,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没有一个人敢拍这个胸脯。 “没人赔?那我就接着锁。” 人群中有人轻轻啧了一声,不知道是谁,但没人反驳。林远说的这话谁敢拍这个胸脯,谁又赔得起。 易中海沉默了片刻。“你执意要装,我说不过你。但院里为这事闹得不可开交——先进保不住,街道办来检查出了问题,以后院里的事你自己担着。” “我本来也没让别人担着。” 许大茂从人群边上站起来,板凳往后一推。“行了,一大爷,二大爷。林远说得够清楚了——锁是他自己的,钱是他花的,东西丢了是他自己负责。咱们院先进靠的是卫生除四害,街道办来检查,咱们各家各户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凭啥因为他一把锁扣分?再说了,院里也没规定不准上锁。他装了,我也装。明天我买一把去。” “你也装?”刘海中转过身来。 “装。我早就想装了,怕一大爷念叨。今天林远装了,正好他在前院装我在后院装,谁也不碍着谁。”说完拎起板凳往后院走了,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咔咔响。 傻柱从门框上直起身。“都不说话了?人家自己装个锁,让你们说出花来了。锁门防的不是邻居,是贼——谁是贼谁心里清楚。一大爷,您这规矩也该改改了。锁不锁的,各凭本事。”说完转身回了正房,门帘哗啦落下来。 阎解成蹲在自家门口啃窝头,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爸,咱们也装一把?又不贵。”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看看林远门上的挂锁,又看看阎解成,又看了看站在水池边端着搪瓷缸子没说话的易中海。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装就装呗。许大茂都装了,咱们凭什么不装?” “那就装。”阎埠贵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贾张氏坐在矮凳上,手里攥着鞋底,嘴瘪了又张,张了又瘪。她还想说点什么——说林远这锁是专门防他们贾家的——但四周的邻居都在散了。孙婶端着板凳往后院走,王婶提着菜盆回了屋,三大妈在屋里翻箱倒柜找改锥。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前院当中,看着东厢房门上那把新挂锁,缸子里的茶早凉透了。聋老太太的拐杖在后院门口顿了一下,被一大妈搀着回了屋。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往后院走,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 林远拿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屋。把钥匙搁在枕头边上,煤油灯拨亮,从空间里取出《高级钳工工艺学》,翻到精密锉配那一章。院里各家各户的灯陆续灭了,西厢房传来阎埠贵和三大妈压着嗓子算改锥在哪儿的说话声。他翻过一页书,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 全院大会之后,院里陆续多了好几把锁。许大茂是头一个跟上的,第二天就买了把挂锁,装的时候特意把动静弄得挺大,拿改锥敲得叮当响,生怕后院的人不知道。阎埠贵也装了,他的锁比许大茂的小一号,挑锁的时候在杂货铺柜台前站了小半个钟头,挨个问了价,最后挑了把最便宜的。三大妈拿改锥往门上拧螺丝的时候,他还在旁边念叨“要不是林远开了这个头,我才不花这个冤枉钱”。阎解成在旁边啃着窝头接了一句:“那您别装啊。”阎埠贵瞪了他一眼,没接话。 第104章 心有不甘 刘海中没装。他在后院门口碰见许大茂装锁,端着搪瓷缸子站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说“我刘海中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偷”。许大茂蹲在门口拧螺丝,头也没抬:“二大爷,您是不怕人偷,可您家刘光天刘光福那俩小子,您信得过?” “他敢!他俩要是敢做腿给他打断” 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易中海也没装。他每天端着搪瓷缸子从东厢房出来,经过前院的时候目光在东厢房那把挂锁上停一下,又移开。一大妈在水池边洗菜的时候跟王婶嘀咕,说老易这几天话少了。王婶说锁都装了还能说什么,一大妈叹了口气,把洗好的白菜捞出来甩了甩水。 贾张氏倒是在水池边骂了两天,说全院都跟林远学坏了,锁门锁门,防谁呢。但没人接她的话。孙婶端着脸盆绕着她走,王婶低头搓衣裳装作没听见。贾张氏骂了两天没人应,自己也觉得没趣,第三天就换了话题,开始骂定量不够吃。 全院大会开完的当天晚上,聋老太太就让一大妈把易中海叫到了后院正房。她靠在炕上,盖着薄被,拐杖靠在炕沿。一大妈把门带上出去了,屋里只剩两个人,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聋老太太就开了口。 “小易,你就这么看着他把锁装上了?”聋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一大爷的威信还要不要了?以后这院里还怎么管?”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坐在炕沿边上,半天没说话。聋老太太拿拐杖敲了敲炕沿。“你倒是说话呀。以前院里谁不看你脸色?现在倒好,一个毛头小子当着全院的面把你问得哑口无言。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我在这院里住了几十年,还没人敢这么跟我对着干。” “老太太,我能有什么办法。”易中海把搪瓷缸子搁在炕桌上,缸子里的茶早凉透了,“人家是真烈属,街道办挂了号的。上回打野猪,王主任亲自登门送奖状。厂里也是技术能手,老郭器重他,苏联专家夸他,李怀德跟他称兄道弟。打吧,打不过。傻柱一拳就让他放倒了,六只狼都让他徒手扣死一只——我这两下子还不够他一只手。说吧,也说不过。他那张嘴您也见识了,全院大会上引经据典,一句‘是不是丢了东西您负责赔偿’把全院人问得没一个敢接话。” 聋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那就这么算了?林远拿捏不住,他隔三差五带回来的那些肉——”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在了。易中海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他知道老太太想说什么。林远回回打猎回来,野兔野鸡野猪狼肉,满院飘香。阎埠贵凑上去套近乎被挡回来,贾张氏让棒梗去偷没偷着,他替老太太去讨兔肉被晾在门口。要是能拿捏住林远,老太太隔三差五就能吃上肉。可拿捏不住——人家不欠院里的,不求院里的,不怕院里的。 “老太太,眼下先这样吧。往后日子还长,他总要在院里住下去。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易中海站起来,端起搪瓷缸子,“您早点歇着。” 聋老太太靠在炕上,看着他掀帘出去。门帘落下之后,她拿拐杖轻轻敲了一下炕沿,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日子还长。” 院里多了几把锁,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老槐树上的知了还是没完没了地叫,水池边还是有人在排队接水。 林远照常上班、下班、读书。老赵这些天把四级工的活一样接一样往他工作台上堆,燕尾导轨配合、多孔钻模板、带锥度的定位销,每一件都按比武标准来。林远每天锉完最后一刀拿千分尺量了,合格,码进成品区,换工装下班。贾东旭也每天在练,易中海在他工位旁边站的时间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多。贾东旭锉废了就拿废料再练,练完再锉,黑板上的废品数字比上个月少了,但还是有。 回到东厢房,林远把门锁上,煤油灯拨亮。《高级钳工工艺学》已经翻到了精密锉配那一章,苏联译本,砖头厚,每一页都啃得扎扎实实。窗外老槐树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偶尔传来贾张氏压低了的嘟囔声,或者傻柱在正房里哼两句京剧。 何雨水这些天在院里碰见林远,都会点个头。以前她也点头,但那是礼貌——她哥说过这院里谁也不用搭理,她也一直这么做的。但现在她看见林远在院里接水,脑子里会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小时候在院里不出声,谁也没把他当回事。如今他进厂一年连升两级、技术比武越级报四级、街道办登门送奖状、全院大会怼得易中海说不出话、装把锁让全院跟着改规矩。同样是没有父母帮衬,同样是从小在这院里长大,她哥怎么就走不了这条路。 有一回傻柱在正房里喝酒,何雨水给他倒了杯水坐在对面。傻柱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你说林远那小子,小时候病恹恹的,推一把都能趴下。现在倒好,全院没人敢惹他。” “人家自己争气。” 傻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他想起上回全院大会,林远站在院子中间,一句“是不是丢了东西您负责赔偿”,把全院人问得没一个敢接话。换了是他,他只会动手——动手打完了一时痛快,但打完了该吃亏还是吃亏。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又夹了颗花生米。 何雨水站起来收了碗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哥一眼。傻柱坐在桌前,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老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没再说什么,端了碗筷去水池边洗。水池边没人,月光铺在青砖地上,老槐树的枝杈在风里轻轻晃。她拧开水龙头,水流细细地淌进盆里。林远东厢房的煤油灯还是亮到很晚。 第105章 车间选拔(上) 技术比武的选拔赛定在七月八号。车间里黑板上的倒计时终于归了零,小孙头一个到车间,把倒计时擦掉,换上了“技术比武今日举行”七个大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老周端了搪瓷缸子站在后面看了半天,说你这字跟鸡刨的似的。小孙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周师傅,我又不是宣传科的,能写就不错了。您是不知道,我刚进厂那会儿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 “那你现在利索了?” “反正比这黑板上的字利索。”小孙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扔,回头看了看车间门口,“林远还没来?今天他可是四级组头一个考的。” “早来了,在外面跟老赵说话呢。”老周喝了口茶,往车间门口努了努嘴。 林远站在车间门口,老赵端着搪瓷缸子靠在门框上,缸子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今天难得没有一早蹲在工作台前翻毛坯料,而是把林远叫到门口,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减速器装配图。四级理论必考的,你先看一遍。”老赵把图纸展开铺在窗台上,手指在明细栏上点了点,“从动轴,轴承座,齿轮啮合——这三个是重点。装配图的尺寸基准要选装配基准面,别跟零件图搞混了。去年有个考生,基准选错了,识图题直接扣了十五分。” 林远接过图纸从头扫了一遍。三十几个零件编号,齿轮啮合的公差等级、轴承内圈和外圈的配合代号,标注得很清楚。有一处轴承配合代号后面缀着俄文注释,他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老赵在旁边继续说,他点了点头,把图纸叠好还给老赵。 “师傅,减速器去年考过类似的,我应该能应付。” “应该?”老赵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你越级报四级,全车间都看着。没有应该,必须过。” “知道了。” 老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就这脾气,问他什么都说会。可想起最近这些天林远做的那些工件,每一件都码在成品区,每一件都合格。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把图纸收进兜里。“去吧,先考理论。考完了回来找我。” 理论考场设在职工教室,按报考等级分排坐。林远找到自己那排,坐下来把准考证和工作证摆好。监考老师傅推了推老花镜,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考试时间和注意事项,写完回头看了一眼满教室的考生,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四级钳工理论考试,时间九十分钟。识图、公差配合、材料基础、工艺计算——四道大题,都看清题目再答。不要急着交卷,先检查一遍。”他拿起桌上的试卷开始发,走到林远跟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就是林远?” “是。” 监考老师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试卷放在他桌上继续往后发。旁边几个考生听见这名字,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试卷发下来,林远先翻了一遍。识图题给了一套减速器装配图,零件编号排到三十几号,主视图剖视图俯视图三个视角,齿轮啮合、轴承配合、箱体密封,每个零件的公差等级都不一样。他花了五分钟把整张图纸看完,从明细栏里找到从动轴的图号,然后标尺寸基准。装配图的基准要选装配基准面,公差要考虑配合件的关联尺寸。有一处轴承内圈和外圈的配合代号是苏联标准标注,括号里缀着俄文注释——老赵刚才让他看的那张减速器图里也有类似的标注,他扫了一眼就填上了。 公差配合题要求根据实际工况选择配合类别并说明理由。题目给了一组滑动轴承的工作条件——转速、载荷、润滑方式。他在草稿纸上列了配合件的关联尺寸,选了H8/f7,理由栏里把中等间隙配合适用于中等转速滑动轴承的理据写了一遍。 旁边几个考生还在咬着笔头翻前面的识图题,翻页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个戴眼镜的考生对着试卷上的俄文注释看了好一会儿,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这俄文字怎么这么多”,被监考老师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林远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工艺计算题多了一道齿轮啮合间隙计算——模数、齿数、中心距,公式列出来,数一个一个代进去。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傅抬头看了看挂钟,又看了看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林远走出职工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别的考场还安安静静的。他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片刻,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小孙从二级考场跑出来,追着他问装配尺寸链那道题的封闭环是什么。林远说封闭环是装配后自然形成的那个尺寸,小孙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说他又选错了,说完了蹲在墙根底下掰手指头算分,算了半天站起来说好像还有戏。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站在车间门口。看见林远和小孙一前一后走过来,他把缸子搁在窗台上。“怎么样?” “减速器装配图跟您给我看的那张差不多,都答上了。” 老赵点了点头,没说话。小孙在旁边插嘴:“赵师傅,林远又第一个交卷。监考老师傅看他那眼神,跟看稀有动物似的。”老赵端起搪瓷缸子,嘴角那道不易觉察的弧度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压住。 第106章 车间选拔(下) 三级考场设在走廊另一头。贾东旭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捏着铅笔,答题的速度比上回转正考核时快了不少。易中海这些天手把手教的法兰盘外圆精锉余量控制、燕尾配合的划线步骤,这回理论试卷里正好考到了工艺题。他在草稿纸上把法兰盘外圆精锉的工序从头到尾列了一遍——粗锉留多少、精锉吃刀控制在几丝、怎么量怎么修,每一步都写得很细,笔迹比上回整齐了不少。 旁边坐的是二车间的一个老三级工,交卷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东旭你这回写得挺多。贾东旭点了点头,把卷子翻过来正面朝下扣在桌上。走出考场,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在走廊里等他。 “都答上了?”易中海把缸子换到左手。 “工艺题您上周让我练过,法兰盘那道我全写上了。”贾东旭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识图那道——有一道公差配合的题,我没敢写基孔制,写了基轴制。” “基轴制。”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题目里给的是什么配合?” “滑动轴承,中等转速。” “那就是基孔制。基轴制用在特殊场合——你记反了。”易中海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算了,一道题而已。下午实操好好做。” 贾东旭站在走廊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易中海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搪瓷缸子往车间走。贾东旭跟在后面,步子比来时慢了几分。 下午的实操考场设在车间最里头的空场地上,工作台一字排开,每张台上摆着毛坯料和一套工具。黑板旁边围了一圈工友,老周蹲在角落里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小人,说这是林远拿第一名的姿势,旁边几个学徒笑得前仰后合。小孙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工作台那边看。 “林远在几号台?” “三号。四级组排在最前面。”老周拿扳手敲了敲台钳,“多孔钻模板加燕尾配合。这活我上个月做过一套,光刮削就刮了大半个钟头。” 老郭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粉笔,把各组考生的名单和工位号挨个写在黑板上。写完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等在场地边的工友们,又看了看车间门口——老赵端着搪瓷缸子靠在门框上,离人群不远不近。老郭拿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 “四级组考生,准备上场。按工位号对号入座。” 林远走到三号工作台前,拿起毛坯料对着窗户看了看。料没问题,没有砂眼裂纹。检查工具——卡尺千分尺塞规螺纹规,锉刀三把刮刀一把。归零校准。划线的时候他选了基准面,用高度尺定好六个孔的中心位置,样冲打了定位坑。旁边二号台的考生拿划针的手有点抖,划了两遍才定好基准面。 老周蹲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压低了嗓子跟旁边的小孙说:“你看他的手法——划线、打样冲、钻孔,全是一气呵成。新手划线要停好几下,他一次都没停。” “周师傅,您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小孙盯着林远的手看了片刻,又看看自己那双拿锉刀都抖的手,叹了口气。 钻孔的时候林远把转速按45号钢算好,钻头下去稳稳当当,铁屑顺着钻头螺旋槽往外翻,孔壁光洁。绞孔的时候手极稳,绞刀转速比钻孔时慢了三分之一,进给量控制得均匀。四号台一个老师傅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绞自己的孔,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燕尾槽先粗锉后精锉,角度六十度留半度余量刮刀修。刮刀下去的沙沙声比锉刀细得多,铁屑像粉末一样飘下来。刮完对着窗户看透光,没有一丝漏光。整个实操考场安安静静,只有锉刀推削和钻床运转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远把工件从台钳上取下来,拿抹布擦干净。老郭亲自走过来,拿起千分尺挨个量了一遍——六个孔的位置度全在零点零二以内,孔壁粗糙度一点六,燕尾配合间隙拿塞规试了,最薄的那片塞不进去。老郭把千分尺搁在工作台上,在检验单上签了字,脸上的表情松下来。 “四级组第一名,林远。直接获得全厂比武资格。” 老周蹲在角落里拿扳手敲了敲台钳,声音大得整个车间都听见了:“老赵!你这徒弟进厂一年多就能做四级活了。我这六级工干了二十年才到这水平,人比人气死人!”老赵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框边上,没接话。缸子里的茶一口没喝,但他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轻快到路过黑板的时候老郭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没停。 贾东旭的三级选拔排在四级组后面。法兰盘端面这次比上回稳了不少——粗锉留了余量,精锉一步一步往里收,拿卡尺量了好几次才继续往下锉。燕尾配合的角度用角度尺量了两遍,刮刀修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但比上回转正考核时好了不少。交工件的时候质检员老吴拿卡尺量了一遍,在检验单上写了“合格”。 贾东旭接过工件,拿抹布擦了擦上面的铁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易中海走过来,说了句“过了就好”,语气里没什么温度,但缸子里的茶已经空了。贾东旭点了点头,把工件放进工具箱里,蹲在地上拿抹布擦锉刀,擦了两遍还没站起来。 老郭把各组的名次汇总贴在黑板旁边,红纸黑字。工友们围过去看,有人指着林远的名字跟旁边的人说“越级报四级,还真让他拿了第一”。小孙挤在人堆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在一级组第四,差一名就进全厂比武。他叹了口气,又凑到四级组那边看了林远的名字,回头跟老周说:“周师傅,您说得对,人比人气死人。” 老周拿扳手敲了敲台钳:“你跟他比?你还是跟我比吧,至少咱俩差距小点。” 小孙想了想,觉得老周这话好像也不怎么安慰人。 第107章 四方反应 林远拿了四级组第一名,消息在车间里转了一圈,下班前就传到了保卫科。老马正蹲在保卫科门口擦他那杆步枪,听老郭说完,把枪往枪架上一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枪油。“越级报四级,拿了第一。这小子,我就知道他行。”他拿抹布擦了擦手,从兜里摸出烟来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傍晚的厂区里慢慢散开。旁边一个值班的年轻保卫员凑过来问马科长你说的是不是钳工车间那个林远,上回跟您一块打狼那个。老马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眯着眼看了看车间方向:“除了他还能有谁。上回打狼我就看出来了——他那手,稳得跟车床似的。你们几个以后见了他客气点,别看他年轻,本事不小。”几个保卫员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点了点头。 车间里,老周还在跟小孙念叨人比人气死人。老赵坐在工作台前,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续了两回。林远走过去叫了声师傅,老赵把缸子搁下,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图纸铺在工作台上。 “四级组第一,接下来是全厂比武。全厂四级组不光钳工,还有车工、铣工、锻工——钳工四级组里有好几个是干了十几年四级的老手。你精度够,速度还差点。这批件子做完了,每天抽一个钟头专门练全厂比武的项目。图纸我画好了,下午开始。” 林远把图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是燕尾配合加螺纹对合,但公差比选拔赛又高了半级。老赵这些天把他往死里练,他心里有数,图纸叠好揣进兜里。“知道了,师傅。” 消息传到四合院的时候,院里正热闹着。阎埠贵蹲在台阶上打理着大的花子,孙婶从院门口经过顺嘴提了一句,他手里的喷壶晃了一下,水洒出来淋湿了半片叶子。 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这么说他又考过了?” “考过了。”阎埠贵把喷壶搁下,推了推眼镜,“四级组第一名。选拔赛拿了第一,接下来就是全厂比武。全厂比武再拿个名次,下半年定级考核直接升四级——五十八块。”他把数字嚼了一遍,站起来冲屋里喊,“解成!” 阎解成趿拉着鞋出来,嘴里还嚼着窝头。阎埠贵指着他的鼻子:“你看看人家林远,四级组第一!你呢?街道办那个临时工的事还没信?你都跑了多少趟了?人家林远进厂一年多就要升四级了,你连个临时工都没着落——” “爸,您能不能换个人比?您老拿我跟林远比,您自己怎么不跟他比?您教了这些年书工资还没人家四级工高呢。”阎解成说完就往屋里走,帘子哗啦一掀,把他爹晾在台阶上。阎埠贵愣了好一会儿,转过身看着东厢房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又蹲下去擦叶子了。 中院水池边,贾张氏正择菜。贾东旭也合格了三级,虽然名次靠后,但好歹过了。这个结果让贾张氏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模样——准确地说,是比平时骂人时少了些褶子。她把菜往盆里一搁,冲秦淮茹说:“听见没?东旭也考过了。三级钳工,下半年定级。工资从四十二涨到五十,咱家一个月多八块钱。” 秦淮茹蹲在水池边洗衣裳,抬头看了贾东旭一眼,笑了笑。贾东旭靠在门槛上抽烟,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了些,但也没笑。秦淮茹问他第几名,他说过了就行,问名次干什么。秦淮茹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从院门口进来,把车支好,凑到水池边洗了把手。他听见贾张氏的话,擦了擦手,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种他特有热络笑容。 “东旭,三级考过了?好事啊,不容易。考了多少名?” 贾东旭嘴上的烟停了一下。“过了就行,名次无所谓。” “那怎么行。咱们院这回可出了两个比武选手——林远四级组第一,你呢?三级组第几?”许大茂把毛巾往水池边一搁,语气随意得很,像是随口一问。 贾东旭没说话。秦淮茹替他接了句“名次还没贴出来”。许大茂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推着自行车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没笑。“第几都没关系,过了就好。你们先聊,我回去擦放映机去了。”皮鞋咔咔地过了垂花门,留下水池边一阵短暂的沉默。 贾张氏把菜往盆里一摔,冲后院方向啐了一口:“问什么问!名次靠后怎么了?过了就是本事!他那放映员转正还是顶他爹的岗呢,有什么了不起!”秦淮茹蹲在水池边,低头继续搓衣裳。贾东旭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站起来回了屋。 傻柱正端着脸盆从正房出来倒水,把刚才那一幕看了个满眼。他把水泼了,拿毛巾擦了把脸,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毛巾。 “许大茂这人就是嘴欠。不过东旭你也别往心里去——过了就行,管他第几。你在车间里天天挨易师傅训,能考过不容易。”他洗完毛巾拧干,往肩上一搭,又看了一眼林远的方向,摇了摇头,“林远那小子是真行。四级组第一。上回他说要越级,我还以为他吹牛——打猎行,打架行,考试也行。我说不上他有什么不行的。” 何雨水从耳房出来倒水,听见她哥的话,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她倒了水,端着盆在门口站了片刻。 “人家自己争气。你什么时候也学学?” “我学他?我颠勺他锉刀,学的着吗。”傻柱把毛巾往肩上一甩,回了正房。 后院东厢房门口,刘海中坐在藤椅上,端着搪瓷缸子。二大妈把林远四级组第一的消息告诉他的时候,他刚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塞进嘴里。刘光天在旁边嘀咕了一句“林远又拿第一了”,刘海中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钳工车间的事,跟咱们锻工车间不一样。不过这小子确实有两下子——越级报四级,选拔赛拿第一,全车间多少干了十几年的四级工,让他一个进厂才一年多的超了。”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靠在藤椅上,“也罢。全厂比武见真章——车间选拔拿第一,全厂比武未必就能拿名次。四级组里藏龙卧虎,不是那么好打的。” 二大妈在旁边摇着蒲扇接话:“你不是说他年轻有闯劲好,但是要好高骛远吗?” “我什么时候说他好高骛远了?我说的是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他选拔赛拿了第一,说明他这一步踩实了。”刘海中把搪瓷缸子搁在藤椅扶手上,又补了一句,“不过全厂比武跟车间选拔不一样,看吧。” 后院西厢房门口,许大茂蹲在台阶上,嘴里叼着半根烟。他把林远四级组第一和贾东旭三级勉强过关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刚才在水池边故意问名次,贾东旭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又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林远这小子,还真是回回都能露脸。不过全厂比武可不是车间选拔——四级组里那些老油条,哪一个不是干了十几年的。看他还能不能这么走运。” 第108章 全厂比武 全厂技术比武的通知是七月九号贴出来的——车间选拔赛刚结束,老郭就把全厂比武的通知贴在了黑板旁边。红纸黑字,抬头写着“一九五九年度全厂技术比武通知”。内容跟车间选拔不太一样:各车间选送的选手不分等级混合参赛,钳工组所有人在同一张工作台上做同一套题,按最终成绩排名,取前六名。比武日期定在七月十号。 “不分等级?”小孙第一个叫起来,手里的粉笔掉在地上摔成两截,“那林远岂不是要跟五级工甚至六级工比?” “混合赛。各车间选送的都在一起比,二级三级四级五级全混在一块。”老周拿扳手敲了敲台钳,往林远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师父怎么说?” 林远正蹲在工作台前翻毛坯料。老赵在选拔赛结束当天就画好了全厂比武的训练图纸,这几天每天下班后抽一个钟头专门练。他听见老周的话,抬起头往车间门口看了一眼——老赵正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图纸。“师傅。” “全厂比武的赛制看了?”老赵把搪瓷缸子搁在工作台上,展开图纸铺在林远面前。是一张复杂的装配图,四个零件的配合关系用虚线标注得密密麻麻——轴承座、铜套、燕尾对合、螺纹配合,每个零件旁边都标着公差要求。图框右下角的“技术要求”栏里写了一行字:装配后配合间隙全部要求在零点零一五以内。 “这是五级工做的活。全厂比武的题目难度跟这差不多,只会更难不会更简单。你选拔赛做的多孔钻模板是四级标准,到了全厂比武,做的是五级。现在你是二级工,跟四级五级的一起比。” “师傅,选拔赛前您也这么说。” 老赵正往缸子里续水,闻言手顿了一下。他把搪瓷缸子搁下,转过身看着林远。车间里机器轰鸣,天车在头顶隆隆地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混合赛不分等级,裁判只看工件。干得比别人好,你就是第一。别想着你是二级工——二级工是你的定级,不是你的手艺。上车间去,把那批四级件子做完。下班后练这张图。” “知道了。” 比武前一天傍晚,林远正在工作台前收拾工具。老马从保卫科过来,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了两瓶北冰洋汽水。他把网兜搁在工作台上,掏出烟来叼在嘴里,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 “明天全厂比武。怎么样,有把握没有?” “有。” 老马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越级报四级,选拔赛拿了第一。全厂比武混合赛,跟你同台的不光四级,还有五级六级。你怕不怕?” “怕什么。” 老马盯着他看了片刻,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拿起北冰洋起开一瓶搁在林远面前。“行。保卫科明天轮到我值班,请了半天假去赛场看。别的忙帮不上,只能给你带瓶汽水。” “谢了。” “别光顾着谢我,你倒是一点不紧张。我当初在侦察连考核,赛前一天手心全是汗,擦都擦不干。”老马又端起自己的那瓶汽水,瓶盖啪地弹开,泡沫从瓶口涌出来,“你这心态,天生适合干技术。行了,不多说了,早点回去休息。” 全厂比武当天,厂里最大的装配车间腾了出来。工作台一字排开,每张台上摆着一套毛坯料和工具。车间门口挂着横幅,红底黄字写着“一九五九年度红星轧钢厂全厂技术比武”。评审席设在车间最里头的平台上,铺了蓝布的长条桌,杨厂长坐在正中间,两边是各车间主任和技术评审。老郭坐在杨厂长左边,易中海坐在右边——他是八级钳工,被聘为本次比武的技术评审之一。 看热闹的工友把赛场外围得水泄不通。小孙挤在人群最前面,手里举着个搪瓷缸子给林远加油。老周蹲在角落里,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小人,说是林远拿冠军的姿势。老马站在评审席旁边,嘴里叼着烟,靠在墙上,目光一直追着林远。 赛题发下来的时候,评审席上几个车间主任都凑过来看。图纸上是一套滑动轴承座装配体——轴承座锉配、铜套刮削、燕尾对合、螺纹配合,四个零件要装配成一个完整的部件,配合间隙全部要求在零点零一五以内。老郭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杨厂长,压低声音说:“这题是技术科出的,五级工标准。” 杨厂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场中唯一一个二级工身上。林远拿到图纸先看了五分钟——四个零件的配合关系在脑子里自动铺开。轴承座与铜套的配合面是H7/g6,间隙配合;燕尾对合的两件是H7/h6,过渡配合;螺纹配合是M12的细牙螺纹,底孔直径在脑子里自动算好。系统给的钳工中级技能加上这段时间啃的《高级钳工工艺学》和《公差与配合》,在脑子里融会贯通。 划线选了基准面,六个定位坑打得分毫不差。钻孔转速按45号钢算好,钻头下去稳稳当当,铁屑顺着钻头螺旋槽往外翻。绞孔时手极稳,绞刀转速比钻孔时慢了三分之一,进给量控制得均匀。攻丝时加了机油润滑,丝锥转一圈回半圈,铁屑顺着丝锥槽往外排。 旁边几个选手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瞟了。林远做燕尾对合的时候,一个四级工放下手里的锉刀,看着他刮燕尾的角度。铜套刮削时他用的是系统给的刮刀手法——刀刃与铜套内壁成六十度,一刀下去铜屑像刨花一样卷起来,每一刀都收得干净利落。刃口在工件上发出极细的沙沙声。评审席上一个老技术员摘下老花镜,往林远那边看了好几眼。 易中海坐在评审席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他看到林远刮铜套的手法时,缸子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脸色没有变化,缸子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是八级钳工,刮削铜套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那是至少五六级工才能掌握的精细手艺。这种刮法,不是老赵教的。老赵不会这种刮法。 杨厂长盯着林远刮铜套的动作看了一会儿,侧过头问老郭:“台上那个——是不是上次给苏联专家当翻译的?” “就是他。钳工三车间林远,赵德柱的徒弟。上次修摇臂钻床,这次越级报四级,选拔赛四级组第一名。”老郭压低声音,“二级工,做的活是五级标准。” 杨厂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109章 比武第二名 装配阶段。四个零件全锉完了,轴承座、铜套、燕尾对合件、螺纹配合件在工作台上排成一排。林远先把铜套镶进轴承座——塞进去的时候力道正好,不松不紧。燕尾对合的两件从侧面推进去,配合面自动贴合,拿塞规试,最薄的那片塞不进去。最后把螺纹配合件拧进去,螺纹啮合顺滑,没有涩感。全部装配完,他又拿塞规整体试了一遍——四个配合面全部零点零一五以内。交工件时老郭亲自走过来,拿起千分尺挨个量了一遍,又拿塞规挨个试了配合间隙。量完把千分尺搁在工作台上,在检验单上签了字。 “合格。精度全部达标。” 老周在人群里拿扳手敲了敲台钳,声音大得整个车间都听见了:“老赵!你那徒弟二级工做五级活的水平!”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站在人群后面,缸子里的茶一口没喝,嘴抿得很紧。但老周喊完那句话之后,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把缸子搁在窗台上。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老马靠在评审席旁边的墙上,把烟从嘴上拿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烟雾。“好小子。” 林远接过工件,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铁屑。评审席还在计分,几个技术评审围着各工位的工件挨个打分。等待的间隙,一个满头白发的评审老师傅把林远的工件拿起来,铜套拆下来又装回去,装回去又拆下来,来来回回试了三次才放下。 “这手法,我干了好些年才练出来。”评审老师傅抬头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继续打分。 评审一直持续到临近中午。几个技术评审围着各工位的工件挨个打分,杨厂长站在评审席前,手里拿着计分表。赛场安静下来,只听见隔壁车间传来的天车隆隆声。 “第六名,三车间张广发。第五名,一车间刘满仓。第四名,二车间陈树田。”杨厂长从第六名开始念,念到第三名时停了一下。工友们的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第三名,四车间赵志国。” “第二名,三车间林远。” 赛场里一下子安静了,随即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小孙第一个叫起来,老周拿扳手敲了好几下台钳。老马站在评审席旁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老赵站在人群后面,缸子搁在窗台上,嘴角那道不易觉察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第一名,二车间郑国栋。” 老周拿扳手敲了敲台钳,往林远那边凑了凑:“老郑,五级钳工,干了快二十年了。他那铜套刮削的功夫是车间里泡出来的,刀痕均匀,收尾干净。你输给他不冤——你才进厂多久,他已经泡了十几年了。他这套手法再过几年就能赶上老易了。” 林远往评审席那边看了一眼。郑国栋的工件正被几个评审传着看,铜套刮削的刀痕确实漂亮,每一刀都收得干净利落。他收回目光,心里清楚自己为什么是第二。刮铜套时他留了余量,装配阶段也没有把配合间隙往下压。 以他现在的实际水平,配合间隙可以压到零点零零五以内——那是七级工的标准。但真要做到那个精度,评审席上就不止是震动,而是无法解释。一个二级工做出七级精度,全厂都会问同一个问题:谁教你的?他拿第二,足够让厂领导记住他的名字,又不会让人追着他问来路。至于第一,明年再拿。 杨厂长从评审席上走下来,把奖状递到林远手里。奖状后面跟着一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印着“技术比武第二名”,旁边还有一条白毛巾,摞在缸子上面。 “第二名,好样的。二级工跟全厂四五六级的比,拿了第二,不容易。” 林远接过奖状和搪瓷缸子:“谢谢厂长。” 旁边几个工友凑过来看奖品。老周把那个搪瓷缸子拿起来翻了个面,指着缸子底上的红字:“去年第一名才一个缸子,今年第二名就有缸子加毛巾。厂里今年倒是大方了。”小孙挤过来摸了摸那条毛巾,啧了一声:“这毛巾比我在百货商店买的还厚实。” 散场的时候,林远正往车间外走,人群里忽然挤出来一个人——是刚才那个白头发的老评审,夹着个黑皮本子,从后面追上来。 “我叫孙满堂,技术科返聘的。我以前也是钳工,八级。”他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笔记本,撕下一张纸,用钢笔写了几行字递过来,“你要是想继续往上考,有空来技术科找我。你那个刮铜套的手法——改天到我那儿坐坐,我给你讲讲七级工刮削的活儿。” 林远双手接过纸片,折好收进兜里。“谢谢孙师傅。” 易中海从评审席上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林远的全部操作——包括刮铜套的那一套手法,包括孙满堂追出去递纸条。他端起搪瓷缸子,站在评审席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贾东旭三级也过了,他也应该高兴。但刚才孙满堂递纸条的那一幕,让他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端着搪瓷缸子,转身往车间外走了。 老马从评审席旁边走过来,把汽水瓶搁在窗台上。汽水早不冰了,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第二。全厂第二。你知不知道全厂钳工有多少五级六级?”他掏出烟来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那个姓郑的五级工,在车间里泡了快二十年,铜套刮削的功夫全厂都有名。你跟他只差一个名次,说起来比他还赚——你进厂才一年多。今年第二,明年第一。” 林远把搪瓷缸子和毛巾用奖状包好,夹在腋下。老马把空汽水瓶往他手里一塞:“空瓶子给你作纪念。走,我请你吃红烧肉。” “食堂哪还有肉?。” “那就改天。反正我欠你一顿。下回打猎再说下回,今天先记上。”老马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转身回保卫科去了。 第110章 破格之议 散场后不到一个钟头,厂办就来了通知:请本次比武的评审组成员到小会议室开会,讨论优秀选手的表彰和定级建议。杨厂长主持,老郭、易中海、技术科的孙满堂,还有几个车间主任都被叫去了。林远把奖状和搪瓷缸子往工具箱里一搁,正要继续工作,老郭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叫住了他。 “林远,你也来一下。你是当事人,有些情况要当面了解。” 小会议室在厂办二楼,长条桌上铺了蓝布,几个评审已经坐了一圈。易中海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孙满堂坐在他对面,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摊着一本黑皮笔记本,钢笔帽已经摘下来了。老郭坐在杨厂长旁边,林远进来的时候他指了指靠门的椅子,让他坐下。 杨厂长开门见山。他把林远的工件放在长条桌上——那套滑动轴承座装配体,铜套还镶在轴承座里,燕尾对合的配合面在窗外的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林远同志的定级问题。”杨厂长拿手指轻轻敲了敲工件,“全厂比武第二名,做的活是五级标准。他现在是二级工,按正常程序,下半年考工晋级可以升三级。但今天的表现,评审组都看见了——他的实际水平远超二级。厂里培养青年技术人才,有没有可能破格?” “我先说吧。”孙满堂把钢笔搁在笔记本上,抬起头来,“我在技术科返聘这几年,全厂钳工比武的评审我参加了不少回。今天这套题,轴承座锉配、铜套刮削、燕尾对合、螺纹配合——四个零件的配合间隙全部要求在零点零一五以内,是五级工的标准。林远同志做了多少?配合间隙全部在公差以内,铜套刮削的手法我刚才坐在这里又看了一下,刀刃与铜套内壁成六十度,一刀下去铜屑像刨花一样卷起来,每一刀的收尾都干净利落。这种刮削手法至少要五六级工才能掌握。” “刮削手法是你师傅教的?”杨厂长转过头来看着林远。 “师傅教了基础,剩下的自己照着书上练的。” “什么书?” “《高级钳工工艺学》,苏联译本。还有《机械装配工艺》和《公差与配合》。” 孙满堂摘下老花镜,拿镜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看着林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老郭在旁边低声说林远这几个月不光练实操,俄语英语都是自己啃的,专业书已经看了好些本了。孙满堂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笔记本上:“后生可畏。” “破格定级的事,厂里有先例。”杨厂长把话题拉回来,靠在椅背上,“五六年工资改革之后,升级由国家统一安排。升级人数、时间都由国家下达。咱们厂今年下半年升级名额是二十个,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一。眼下升级只能在下半年的统一考核里解决。但荣誉可以现在给——技术科提议,授予林远‘青年技术标兵’称号,记入档案,作为年底定级的重要依据。全厂广播通报表扬,奖状和奖品今天已经发了。宣传科的黑板报明天就登——你们觉得怎么样?” “我没意见。”孙满堂重新戴上老花镜,“荣誉现在给,定级年底统一考核。不过他的实际水平已经够四级了,年底考核的时候建议越级报四级。今天比武的成绩到时候也作为参考。” 老郭在旁边点了点头。“这个没问题。车间出推荐,到时候按规定走程序。”他看了一眼易中海,“易师傅也是评审,你的意见呢?” 易中海的搪瓷缸子在手里转了两圈,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缸子搁在桌上。“林远同志的技术水平确实不错。不过越级报四级,年底考核的时候还是要按规定来,理论实操两样都得过。比武拿第二,不能代替考核成绩。” 孙满堂看了易中海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杨厂长看了看表,把桌上的工件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总结:“那就这么定了。荣誉现在给,‘青年技术标兵’的称号报到劳资科,记入档案。下半年升级名额里算他一个。宣传科的黑板报明天出。”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好好干。年底考核,争取再给厂里争个光。” 散会之后,林远走回车间,老赵正在工作台前翻毛坯料。他把缸子搁在工作台上,抬头看了林远一眼:“叫你开会了?” “嗯。厂里给了个‘青年技术标兵’,定级等年底统一考核。年底报四级。基本上是没问题了。” 老赵把毛坯料翻了个面,拿卡尺量了一下又搁下。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嘴上没什么表情,但缸子搁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几分。“那就报。离年底还有几个月,四级活你接着练。全厂第二拿得不容易,好好干。” 说完端着缸子往车间那头走了。老周在旁边拿扳手敲了敲台钳,说老赵这嘴比他那把刮刀还硬。林远换下工装,把奖状和搪瓷缸子用布兜裹好,走出了车间。厂门口的广播正放着《社会主义好》,黑板报旁边已经围了几个工友在等宣传科的人来更新内容。老马跨在自行车上冲他按了下铃铛:“走,下回再比,拿个第一回来。”林远把布兜换到另一只手,往南锣鼓巷走去。 第111章 技术标兵 林远下班回来推开院门的时候,阎埠贵正拿着喷壶从家里出来,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先往林远手上扫过去——奖状卷成筒夹在腋下,搪瓷缸子搁在网兜里,还有一条白毛巾。 “小林回来了?”阎埠贵把喷壶搁下,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今天全厂比武?你这缸子是新发的?” “全厂比武第二名。奖品。” 阎埠贵接过搪瓷缸子翻了个面,缸子底下印着“技术比武第二名”几个红字。他把缸子举到眼前端详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林远腋下的奖状,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算盘上拨了好几颗珠子。 “这缸子比上回车间先进工作者那个大一圈。第二名——全厂钳工多少人?你一个二级工拿第二?”他把缸子还给林远,又推了推眼镜,“那你这回能升几级?四级?五级?” “定级要等年底统一考核。厂里给了个‘青年技术标兵’,记入档案,年底考核的时候作为参考。” “青年技术标兵?”阎埠贵把这五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定级等年底——那也快了。年底考核你要是过了四级,五十八块。进厂一年多,从十八块涨到五十八块。你知道三大爷教了多少年书才拿五十出头?”他转过身往西厢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远手里的缸子,“这缸子比我的搪瓷盆还新。你先进屋歇着,明天再细说。” 林远推开东厢房的门,把奖状展开,端端正正贴在墙上。墙上已经贴了三张——车间先进工作者、街道办“除害模范”、全厂技术比武第二名,三张奖状并排,纸红花挂在旁边,花瓣在煤油灯光里泛着暖红。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白底红字。他坐下来倒了杯水,刚端起来,院里就热闹开了。 孙婶从食堂回来,在水池边洗饭盒,跟王婶说今天厂里广播表扬林远了,全厂都听见了。王婶问表彰什么,孙婶说青年技术标兵,全厂广播通报表扬,宣传科黑板报明天就登。这话正好被三大妈听见,三大妈从西厢房探出头,压低了嗓子冲阎埠贵说,你刚才怎么没说还有全厂广播表扬?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擦叶子,手里的喷壶停了一下:“广播表扬?他没跟我说。青年技术标兵——这称号比先进工作者还高一级。” 中院水池边,贾张氏正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王婶把广播表扬的事又说了一遍,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嘴瘪了瘪:“广播表扬顶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青年技术标兵——说起来好听,工资涨了才是实在的。他不是拿了第二吗?怎么没给他涨工资?等年底考核,年底考不过还不是白搭。再说了,他拿了标兵又不会分给咱们一块肉。” 秦淮茹蹲在水池边洗衣裳,抬头看了婆婆一眼:“妈,人家那是真本事。林远那孩子打小就聪明,上学的时候成绩就好。如今在车间里又肯下功夫,全厂比武拿第二不容易。您别老说风凉话。” “我说说怎么了?我就在自家院里说!”贾张氏把锥子又扎了一锥子,“他标兵是他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又不会给咱们分一块肉。” “他跟咱家也没什么仇。上回五块钱的事早过去了,您还记着呢。东旭这回三级也过了,咱家日子慢慢就好了。” 贾张氏还要说什么,傻柱端着脸盆从正房出来倒水,正听见她的话。他把水泼了,拿毛巾擦了把脸:“全厂第二。二级工干五级活,拿标兵。人家广播表扬那是实打实的。您要是不服气,让东旭也去拿个标兵回来。” 秦淮茹抬起头,看了傻柱一眼:“柱子,你别跟着拱火。妈也是替东旭急,不是那个意思。” 傻柱听见秦淮茹开口,脸上的表情立刻软了三分。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挠了挠后脑勺:“秦姐,我不是拱火。我就是说句公道话——林远那小子确实有本事,他拿标兵是他自己的能耐,跟咱家没关系,您犯不着跟他置气。行了,我回去做饭了。”说完转身回了正房,路过贾张氏跟前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何雨水从耳房出来倒水,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东厢房的煤油灯已经亮了。她把水泼了,转身回了耳房。 后院东厢房门口,刘海中正坐在藤椅上端着搪瓷缸子。二大妈把广播表扬的事告诉他,他刚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塞进嘴里。刘光天在旁边嘀咕了一句林远又受表扬了,刘海中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青年技术标兵。这称号分量不轻——全厂广播表扬,记入档案。宣传科的黑板报一登,全厂都认识他了。”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靠在藤椅上,“不过说到底,定级还得等年底统一考核。年底考不过,标兵也白搭。他一个二级工,越级报四级,比武拿了第二是本事,但年底考核跟比武不一样——理论、实操、平时表现,三样都得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话又说回来,老郭在会上亲自提了他的名,杨厂长拍的板。这阵仗,我在锻工车间干了这些年也没摊上过。” 二大妈在旁边摇着蒲扇接话:“你不是说他是运气好吗?” “运气好也是一种本事。”刘海中把搪瓷缸子搁在藤椅扶手上,“不过再有本事,年底考核还得靠自己。看吧。” 后院西厢房门口,许大茂蹲在台阶上,嘴里叼着半根烟。他把广播表扬和“青年技术标兵”的事在心里转了两圈,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往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全厂第二,青年技术标兵——又是奖状又是缸子又是毛巾。你说他运气怎么就这么好?”他把烟叼回嘴里,自言自语似的嘀咕着,“上回打野猪是运气,这回比武也是运气。我就不信他回回都这么走运。全厂比武每年一次,明年再看他还能不能拿第二。”他站起来掸了掸裤腿,往后院正房方向瞥了一眼,“老太太那边知道了又该念叨了。” 第112章 阶段总结 后院正房里,聋老太太靠在炕上,盖着薄被。一大妈把广播表扬的事跟她说了,她拿拐杖轻轻敲了敲炕沿:“青年技术标兵——这个名号比先进工作者还响。上回街道办送奖状,这回厂里广播表扬。小易说得对,拿捏不住。” 一大妈把糊糊端到她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拿筷子搅了搅,“算了。标兵就标兵吧,反正也吃不上他的肉。” 一大妈从后院出来,在水池边碰见易中海。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刚从车间回来,工装还没换。 一大妈低声问他今天是不是开了定级的会,易中海点了点头,把缸子搁在水池沿上:“杨厂长亲自拍的板。青年技术标兵,记入档案。定级等年底统一考核。孙满堂在会上说他的刮铜套手法至少五六级,老郭在一旁敲边鼓。我倒不是不想替他说话——他的技术确实摆在那里。但他的路跟咱们院里这些人,越来越远了。” 他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年底考核,全凭手艺。过不过都不意外。”一大妈没接话,端着脸盆回了东厢房。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水池边上,目光在院里各家各户亮起来的煤油灯光中间停了片刻,也转身回了屋。 夜深了,院里各家各户的灯陆续灭了。老槐树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影子在窗户纸上摇来摇去。林远坐在桌前,煤油灯拨得亮了些。搪瓷缸子里续了杯热水,白汽袅袅地往上飘。墙上四张奖状并排贴着——车间先进工作者、街道办“除害模范”、全厂技术比武第二名,还有今天刚贴上去的“青年技术标兵”。纸红花挂在旁边,花瓣在灯光里泛着暖红。 他打开系统面板,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展开。 已获得技能: 钳工中级、厨艺中级、医术中级、武术中级、钓鱼高级、射击中级、狩猎中级、俄语精通、英语精通 系统空间一百二十立方米。 林远靠在椅背上,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三个多月快四个月了。三月十五号那天从这张木板床上醒过来,浑身没二两力气,手腕细得像柴火棍,连贾张氏拍门都差点没力气去开。那时候屋里只有一本《钳工基础》,米缸里半缸棒子面,墙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意念一动,把空间里的东西扫了一遍。粮食:棒子面、标准粉、大米、小米,加起来超过五百斤,够一个成年人敞开吃一年。肉:处理好的野猪肉、狼肉、野兔、野鸡、鱼肉,还有若干鸡蛋和干蘑菇。票证:粮票、肉票、布票、工业券,压在最底下的缝纫机票和自行车票。现金:卖野猪的两百六十九块五、卖狼肉的一百六十八块、工资攒下来的几十块,加上原有的存款,总数已经相当可观。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这些储备让他有了和所有人博弈的底气。 他把面板关了,目光落在桌上那摞书上。《钳工基础》《机械制图》《钳工工艺学》《机械装配工艺》《公差与配合》《高级钳工工艺学》——从初级到中级再到啃苏联译本,一本一本摞起来,就是他这几个月走过的路。旁边还搁着《针灸入门》《针灸易学》《农村防疫常识》和几本武术拳谱。厂里的事、院里的事、山里的事,一幕一幕从脑子里过。师傅蹲在工作台前翻毛坯料,搪瓷缸子搁在旁边,嘴上从来不夸,但每天给他换更难的活干。老马叼着烟靠在岩石上,说“你小子天生是块当兵的料”。师娘端着擀面杖留他吃饭,往他手里塞咸鸭蛋。赵小燕偷偷揪野鸡尾巴上的长羽毛,插在铅笔盒里攒了一排。这些人和事,让他在这个年代有了根。 四合院里的关系,他心里也理得清楚。许大茂是真小人,坏在明面上,好防。易中海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拉偏架护着贾家,是伪君子,难缠。阎埠贵精于算计,一分钱掰两半花,但大是大非上有底线,亦敌亦友。刘海中官迷心窍,虚荣心强,给个面子就能稳住。聋老太太倚老卖老,是易中海的尚方宝剑,但上次戳破烈属招牌之后,这把剑已经钝了。 贾张氏撒泼打滚胡搅蛮缠,棒梗偷鸡摸狗,秦淮茹白莲花吸血虫,贾东旭技术平庸心态不稳——贾家这一窝,没一个省油的灯,但也没一个能真正威胁到他。傻柱嘴贱心软,被秦淮茹当血包吸着还乐在其中。唯一值得来往的,反而是何雨水那个聪明姑娘,在这院里活得最明白。姚雪是个好警察,老马是个好兄长,师傅是个好长辈。 他把搪瓷缸子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院里一片漆黑,老槐树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三个多月前他从这张木板床上醒过来,如今这间东厢房已经是他安身立命的据点。墙上挂满了荣誉,空间里囤满了粮食,厂里有师傅和兄弟,院外有朋友和人脉。四合院这帮禽兽,该怎么对付就怎么对付。技术比武拿了第二,青年技术标兵的名号记入了档案。年底考核越级报四级,接下来还得继续往上走。中医、武术、射击、狩猎——这些技能已经融进了这具洗髓丹淬炼过的身体里,成了他安身立命的本钱。但还不够。 林远坐回桌前,翻开《高级钳工工艺学》新的一章。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杈刮着屋檐沙沙地响。他把书翻到折角的那页,继续往下读。 第113章 广播表扬 全厂比武结束后的头一个周一,宣传科的人一大早就蹲在厂门口的黑板报前忙活开了。一个戴套袖的宣传干事拿粉笔在黑板上画报头,另一个端着搪瓷缸子在旁边指挥,说标题的字再大一圈,“青年技术标兵”几个字要用红粉笔描。黑板报左上角已经画好了一幅粉笔画——一个年轻人站在工作台前,手里举着工件,周围围了一圈评审。 林远上班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粉笔画里那个年轻人的工装倒是画得像模像样,就是头发画得比他实际多了不少。 中午吃饭的时候,黑板报前围了一圈人。老周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人堆最前面,把板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青年技术标兵林远同志——越级挑战,以二级工完成五级标准考题,荣获全厂第二名。”他念到“林远”两个字的时候特意提高了嗓门,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 旁边一个二车间的工友端着饭盒凑过来:“老周,这林远是不是上次给苏联专家当翻译那个?” “除了他还能有谁。”老周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全厂钳工二级越级报四级,拿了第二。你们车间有没有这样的?” “我们车间连三级越级报四级的都没有。”那工友摇了摇头,拿筷子指了指黑板上的粉笔画,“这画画得不太像啊,林远头发没这么多。” “宣传科的人又没见过他真人,照着照片画的。”老周端详了一下粉笔画,拿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头发画多了,脸也画圆了。林远脸没这么圆。” 小孙从人堆里挤进来,手里举着一张刚印出来的厂报,嘴里喊着“广播稿登报了”。他把厂报往黑板旁边的布告栏上一拍,几个工友立刻围过去。 “钳工三车间青年工人林远,在全厂技术比武中越级挑战——”小孙念到一半,旁边一个学徒工拉住了他的袖子。 “什么叫越级挑战?” “就是你一个二级工去跟四级五级的一起比,还把人给超了。”小孙把厂报一合,“你想想,你还在练四方铁,人家已经去做五级工的活了。” “他进厂不是才一年多吗?”那个学徒工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酸橘子,“我进厂也快两年了,还在锉四方铁。” “你跟人家比?”旁边一个老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家是全厂第二。先把手里的四方铁锉利索了再说。” 林远端着饭盒坐在角落的条凳上,正把馒头掰开泡进菜汤里。旁边工友的议论声不时飘过来——有人问他师傅是谁,有人问他是不是天天加班练,有人说他爹当年也是车间的老钳工。他没抬头,只是慢慢嚼着馒头。 老周端了缸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这下全厂都认识你了。黑板报上那张粉笔画得还挺像,就是头发画多了。” “脸也画圆了。” 老周回头又看了一眼黑板报,眯着眼端详了一下。“确实画圆了。不过宣传科那帮人又没见过你几回,能画成这样就不错了。”他喝了口茶,拿胳膊肘碰了碰林远,“广播稿上说你‘发扬工人阶级优良传统’——这话是谁教宣传科写的?” “不知道。可能是老郭。” “老郭不会说这种话,他顶多说‘好好干’。”老周又喝了口茶,“准是厂办的人加的。上次杨厂长拍你肩膀的事,宣传科不知道从哪听来的,也写进去了。” 林远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写就写吧,反正也是真的。” 下午上班,老赵把林远叫到工作台前。他手里端了搪瓷缸子,另一只手里拿了一张叠好的图纸。他把缸子搁在工作台上,把图纸铺开。 “多孔钻模板你已经练熟了,比武也拿了第二。接下来练这个。” 林远低头看图纸。是一套滑动轴承座装配体——轴承座、铜套、燕尾对合、螺纹配合,四个零件要装配成一个完整部件,配合间隙全部要求在零点零一五以内。 “五级工的滑动轴承座装配体。比全厂比武的题目又高了一级。”老赵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铜套刮削的余量比武题少了一半。比武题刮削余量留了十丝,这个只留五丝。燕尾对合的角度比武题是六十度,这个是五十五度,更刁。” “年底考核会考这个?” “考核不会考这么难。但你得准备。”老赵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比武拿第二是荣誉,考核过不了是硬杠杠。荣誉给你涨脸,考核给你涨工资。哪个重要你自己掂量。” “两个都重要。” 老赵端着缸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林远一眼,把缸子搁下。“坯料在工件架上,自己挑。挑完了先把图纸看一遍,不急着动手。看懂了再问我。” 老周端了搪瓷缸子从旁边经过,往图纸上扫了一眼,啧了一声。 “老赵,你这徒弟刚拿第二你就往上加码,也太狠了。这活我们六级工做都得琢磨琢磨。” “年底要考核。”老赵头也不回。 “考核也没见你给别人加码。小孙考二级,你给他加的什么码?多锉两块四方铁。”老周摇了摇头,端着缸子往自己工位走,“你们这对师徒一个比一个狠。” 老赵在自己的工位上翻毛坯料,闻言抬头看了老周一眼。“小孙要是有他这手艺,我也给他加码。” 老周被这话噎了一下,想了想觉得确实无法反驳,只好端着缸子喝了一口。林远已经走到工件架前开始挑毛坯料了,背影稳当得很,像是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他挑了两块料夹上台钳,粗锉推下去的时候力道稳稳当当,铁屑沙沙地往下掉。老赵站在自己的工位上,没有过去看。但他翻毛坯料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偶尔抬头往三号台的方向扫一眼。 下班后林远换下工装,刚走出车间门口,厂里的有线广播又响了。播音员的腔调字正腔圆,从车间墙上的喇叭里传出来,在厂区上空来回弹了好几遍。 “下面播报一九五九年度全厂技术比武表彰名单。青年技术标兵:钳工三车间,林远同志……” 林远站在车间门口听完了自己的名字,转身往厂门口走。路过黑板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张粉笔画。他摇了摇头,出了厂门。 第114章 政治学习 推开院门的时候,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给他的文竹松土。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先往林远手上扫过去——空的,然后推了推眼镜站起来。 “小林回来了?今儿厂里是不是广播表扬你了?” “播了。” “什么称号?” “青年技术标兵。” 阎埠贵把喷壶搁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算盘上又拨了颗珠子。“标兵——比先进工作者还高一级。宣传科黑板报上是不是也登了?” “登了。” “那你这回定级的事——”阎埠贵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全厂第二,标兵,年底考核再过了四级,五十八块。进厂不到两年,从十八块涨到五十八块。你知道三大爷教了多少年书才拿五十出头?” 三大妈从西厢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把韭菜:“你天天算人家的事,人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替他高兴。”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小林,年底考核要是过了,你这工资可就比我高了。我教了这些年书——” “爸,您能不能换个话题?”阎解成趿拉着鞋从屋里出来,嘴里还嚼着半个窝头,“林远升几级是他自己的事,您回回见了他就念叨工资。您念叨了这么多回,也没见他给您分一块钱。” “我说说怎么了?我是关心他!你看看人家林远,进厂一年多就拿标兵,你呢?街道办那个临时工的事还没信?” “问了,人家说等通知。” “等通知你就不能多跑几趟?林远要是也像你这样等通知,他能转正定级?能技术比武越级挑战?” 阎解成把窝头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说了句“明天再去”,趿拉着鞋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林远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林远也点了点头,推开东厢房的门,把门关上。 三大妈端着韭菜进了屋,阎埠贵重新蹲下来拿起喷壶,往文竹上喷了两下。阎解放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举着半个窝头:“爸,林远哥是不是又涨工资了?” “还没涨。年底考核过了才涨。” “那他涨了工资,咱家能沾点光不?” 阎埠贵把喷壶搁下,推了推眼镜。“人家的工资是人家的本事挣的,跟咱家没关系。你要想沾光,自己好好念书,将来找个好工作。” 阎解放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举着窝头回屋了。阎埠贵蹲在台阶上,又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东厢房的煤油灯已经亮了,窗帘上映着一个人影,正低头看书。他收回目光,拿喷壶往文竹上又喷了两下,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五十八块。进厂不到两年。”然后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掀帘进了屋。 厂里组织第一次反右倾政治学习,通知是周三下午贴出来的。老郭在黑板旁边另辟了一块地方,贴了张红纸,毛笔写着“下班后全体职工到职工教室参加政治学习,不得缺席”。小孙凑过去念了一遍,回头问老周什么叫反右倾。老周端着搪瓷缸子想了想,说就是别犯右倾错误。小孙又问什么叫右倾错误,老周说我要是知道我就是宣传科的人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工友们三三两两往职工教室走。老周把工具收好,端了搪瓷缸子跟在林远旁边,低声说这学习比加班还累。林远问他怎么累,老周说坐那儿不能动不能抽烟不能喝茶,比锉一天工件都难熬。 职工教室里长条凳已经摆好了,黑板上写着“反右倾、鼓干劲”六个大字。工友们按车间分排坐下,钳工三车间的坐在靠窗那几排。小孙坐在林远旁边,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说要做笔记。老周探过头去看了一眼他的本子,说你这本子上回记公差配合还没记完,今天又要记政治学习,记得过来吗。小孙说记不过来也得记,万一回头要检查笔记呢。 老郭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叠油印的文件。他清了清嗓子,教室里安静下来。“今天的学习文件是《关于反右倾思想的指示》,大家认真听,听完各车间代表发言。”他把文件逐段念了一遍,念到“坚决批判右倾机会主义思想”时提高了嗓门,念到“继续坚持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时拿手指在讲台上敲了两下。 文件念完,进入代表发言环节。老郭扫了一圈台下,目光落在易中海身上。“易师傅,您是八级钳工,您先说说。” 易中海站起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他把缸子搁在桌上,清了清嗓子。“我坚决拥护中央的指示。右倾思想在咱们车间有没有?有。有些人干活动不动就叫苦叫累,稍微加点生产任务就喊指标太高。这就是右倾思想的表现。咱们工人阶级要鼓足干劲,不能遇到困难就往后退。”他说完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坐下了。语气很稳,措辞也周全,既表了态,又没有具体点到谁的名字。 老郭点了点头,目光往后面扫。“锻工车间的刘师傅,您也说说。” 刘海中站起来,把中山装领口的扣子又紧了紧。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易中海高了半拍。“我完全同意易师傅的发言!反右倾不光是中央的事,也是咱们基层车间的事。我们锻工车间这个月生产任务超额完成,靠的就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右倾思想在我们车间——目前还没有发现,但我们要防微杜渐、警钟长鸣!” 他说到“防微杜渐”的时候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想下一个成语,但一时没想起来,又补了一句“总之就是要提高警惕”。旁边几个工友低头忍着笑。老郭示意他坐下,刘海中坐下去的时候腰挺得笔直,像是刚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 散会后,工友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厂区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灰扑扑的煤渣路。老周掏了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才说话。 “易中海说话就是滴水不漏。你听他说的,批评右倾,但一个名字没点。既完成了任务,又不得罪人。” “刘师傅倒是点了挺多。”小孙把本子合上,铅笔夹在耳朵上,“就是没太听懂他说的什么。什么防微杜渐警钟长鸣——微什么?” “防微杜渐。”林远在旁边接了一句。 “对,防微杜渐。林远你以前上过政治课?”小孙转过头来,“我就记住了一句话——继续跃进。” “继续跃进就够了。”老周把烟灰弹了弹,“反正每次学习,中心思想都是这四个字。上回是继续跃进,上上回也是继续跃进,下回还得是继续跃进。” 林远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段历史——庐山会议后的反右倾运动,从党内一路扩展到工厂车间。接下来的几个月,学习会会越来越密集,文件会越来越厚,发言的调门会越来越高。但这些话他不能跟老周和小孙说。 第115章 东单公园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院里各家各户的煤油灯都亮着。刘海中端了搪瓷缸子站在后院门口,正跟阎埠贵说话。他工装还没换,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但架势还是刚才在会上发言时的架势。 “老阎,今天的政治学习很重要。反右倾,中央直接发文。咱们院评先进四合院,政治上不能落后。” 阎埠贵蹲在台阶上给文竹松土,手里拿着小铲子,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那是那是。二大爷在厂里发言了?” “发了。”刘海中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易师傅发完言就是我。我主要讲了三点——第一,坚决拥护;第二,防微杜渐;第三,警钟长鸣。老郭听完点了点头。” 阎埠贵应了两声,低下头继续松土。刘海中又说了一会儿政治学习的重要性,然后端了搪瓷缸子往后院走了。等他走远了,三大妈从西厢房探出头来,压低嗓门问阎埠贵二大爷又说什么了。阎埠贵把小铲子往花盆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政治学习。他在厂里发言了,讲了三点。回来跟我又说了一遍。” “三点?哪三点?” “我就记住了一个——防微杜渐。其他两点大概也差不多。”阎埠贵往垂花门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刘海中已经进了后院,“他这发言水平,比上回全院大会又进步了。上回只说了个‘战略调整’,这回多了个成语,还多了个警钟长鸣。” 三大妈拿擀面杖敲了敲门框:“你小声点。让他听见了不好。” “他自己说的嘛。”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拎起小铲子,又蹲下去继续松土了。 林远推开东厢房的门,煤油灯拨亮。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坐下来倒了杯水。窗外老槐树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前院传来阎埠贵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和刘光天、刘光福在后院墙根底下弹玻璃珠的动静。他靠在椅背上,想起职工教室里刘海中发言时那副挺直腰板的样子,又想起小孙说“就记住了一句话”。这些画面日后都会变成历史书上的注脚,但眼下它们是真实的——真实的学习会,真实的发言,真实的人在真实的年代里过着的真实日子。他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从空间里取出《高级钳工工艺学》,翻到精密刮削那一章。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周日一早,林远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衫出门。姚雪约了他去东单公园,说上回在大栅栏看他空手夺白刃,后来又听说他在巷子里一个人放倒三个带棍子的,一直想正经跟他切磋一回。她没说“比试”,说的是“切磋”,但林远听得出来,她是憋着股劲要试试他的底。 东单公园在北城根底下,不大,但树多。林远到的时候姚雪已经到了,站在一棵槐树底下活动手腕。她穿了便装——短袖蓝布衫,袖子已经撸到胳膊肘以上,黑布裤子,解放鞋,短发别在耳后。看见林远过来,她停下活动,把手指交叉掰了两下。 “还以为你不来了。” “答应你了,怎么会不来。” “那行。”姚雪往后退了几步,站到空地中间,右腿后撤半步,左手前探,右手护在胸前——标准的警校擒拿起手式,“上次在大栅栏看你夺刀,就知道你练过。后来在巷子里一个人放倒三个带棍子的——你那个一挑三,我在派出所里听他们嘀咕了好几天,说这人是不是当过兵。我说不是,是钳工。他们不信。” “后来信了?” “后来看了你的档案,信了。”她脚下一蹬,左手已经抓向林远的手腕。 动作很快。姚雪这一抓在警校训练场上练过不下几百遍——先扣脉门,扣住了往后一拧,对方整条胳膊就被锁死。但她五指刚触到林远的手腕,林远右手一翻,手腕贴着她的手背滑过去,她的力道被卸得干干净净。她反应也快,手腕一缩撤回来,右腿已经扫向林远的脚踝。 这一招叫“绊摔”,抓腕不成立刻换下盘,是她最拿手的连续技。林远膝盖微微一屈,重心往下沉了半寸。她的扫腿踢在他小腿上,感觉像踢在树桩上。 姚雪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皱起来:“你这什么招?” “没招。你再来。” 姚雪没有马上出手。她绕着林远走了半圈,换了个角度。刚才那两下让她明白,正面突袭对这个人没用——她出手再快,他总能比她快那么一点点。不是靠爆发力,是靠预判。 “我上警校的时候,教官说过,擒拿手靠的是爆发力。一招锁喉或者拧腕,干脆利落。”她把袖子往上又撸了撸,“但你这人不一样。” “那你换个打法。” “换什么打法?” “别想着锁我。先碰到我再说。” 姚雪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在警校训练时的习惯是先抓手腕再拧臂,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现在林远让她换打法,她干脆换了个思路——不再抓手腕,而是直接冲他肩膀去。 她左脚往前一踏,右手五指张开,虚晃一下抓向林远左肩。这一招叫“锁肩”,抓准了能把人整个肩膀卸脱臼,但她心里也清楚,自己还没练到那个份上。她右手刚搭上林远的肩膀,指尖还没扣稳,林远的肩膀微微一沉,她的手滑开了半寸。 就这半寸。 林远的手已经搭在她手腕上。四根手指轻轻贴着她的腕关节外侧,拇指虚按在她手腕内侧。然后往旁边一带。动作很小,手腕只转了半圈,但姚雪整个人重心像被人从脚底抽走了似的,脚尖在泥地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肩膀擦着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蹭过去。 她扶住树干站稳,转过身来,胸口起伏着。 第116章 徒弟姓林 “你刚才那一下,是不是又留手了?” “你冲得太猛。” “我问你是不是留手了。” “留了。” 姚雪盯着他看了片刻,从兜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你这人,连撒谎都懒得撒。”她把手帕翻了个面看了看,抬头问他,“你带毛巾了没?” 林远从兜里掏出条毛巾递过去。姚雪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把毛巾翻了个面看了看。“还挺新的。专门带的?” “出门顺手拿的。” “出门还顺手带毛巾。”她走到长椅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林远也坐过去。公园里很安静,远处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你除了武术,还会什么?”姚雪拧开水壶盖喝了口水。 “还会钓鱼。” “钓鱼?”她把水壶搁在膝盖上,“什刹海那种?” “对。休息日有时候去。” “那下回休息日我也去。我小时候跟我爹在八一湖钓过,后来上了警校就没再碰过鱼竿。反正休息日闲着也是闲着,跟你去什刹海转转。” “行。下周日,什刹海前海。你带干粮,我带鱼竿。” “好。”姚雪把水壶盖上,转过头看着他,“说定了。”她拧上水壶盖站起来,把毛巾叠好递还给林远,“你这人挺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 “不显山不露水的,什么都会。上回在大栅栏,我跟你要证言,你说你是个钳工。我后来翻了你的档案——进厂一年多,转正定级连过两级,全厂技术比武越级报四级拿了第二,厂里给你评了青年技术标兵。会武术、会钓鱼、会俄语,还会打猎——上次那些狼是你跟老马一块打的吧。” “老马开的枪,我搭了把手。” “搭把手。”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上次在巷子里你一个人放倒三个带棍子的,也叫搭把手。你说是钳工手劲大,我也信了。但刚才你那一下,不是手劲大能解释的。你那一下是借力打力——我冲多猛,摔多狠。我警校教官也会这个,但没你用得这么轻。” “你们教官怎么用的?” “他靠爆发力。一搭腕,整个人重心往下沉,硬把人拽偏。你不一样——你手腕只转了半圈,我没感觉到任何对抗,就栽出去了。” “各人手法不同。” “你师傅是谁?” “书。” “书?”姚雪愣了一下。 “拳谱。形意的,太极的,都看。照着书上练。” “看书练成这样?”她把毛巾往他手里一塞,摇了摇头,“行,下周日什刹海见。到时候你再跟我说说,你除了钓鱼武术打猎俄语,还会什么。”她转过身往公园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全厂比武之后,孙满堂来三车间的次数明显多了。以前他一周来一两回,现在隔天就来一趟,来了也不去别处,径直走到林远工位前站住。有时候看几分钟就走,有时候看十几分钟,走的时候一句话不说。老周说他像个监工的,又说监工的没他这么安静——监工的至少会咳嗽两声,孙满堂连咳嗽都没有,站在那跟棵树似的。 这天下午,林远正在锉一个滑动轴承座,铜套已经镶进去了,正拿刮刀修内壁。刮刀是新磨的,刃口在铜套内壁上发出极细的沙沙声,铜屑像碎金箔似的往下掉。他刮了几刀,感觉刃口入角的角度还差那么一点——铜屑断得不够利索,有几刀收尾的时候带起了毛刺。 “你刮刀入刃的角度可以再斜半度。”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楚。林远回头,孙满堂站在他身后,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没端搪瓷缸子,也不像其他老师傅那样背着手。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刮刀和铜套的接触面上。 “你现在入刃是六十度,铜屑往外翻的时候阻力大。再斜半度,让刃口自己找铜套内壁的弧度,铜屑会自己往外走,你不用使劲推。” 林远把刮刀的角度调了半度,重新抵在铜套内壁上。手腕一推,刃口切进铜壁,铜屑没有像之前那样碎成小片,而是卷成一条细细的刨花,从刃口上方旋出来,落在工作台上还保持着卷曲的形状。第二刀,第三刀,每一刀都干净利落,铜套内壁的光洁度肉眼可见地往上提了一档。 孙满堂看完了,没有点头,没有夸,只是把目光从刮刀上移开,背着手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经过老周工位的时候老周抬头跟他打招呼,他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等孙满堂走远了,老周端着他那掉漆的搪瓷缸子凑过来,往林远工作台上那块铜套看了一眼。铜套内壁在车间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均匀的暗金色光泽,刮刀的刀痕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拿尺子量过似的。 “你知道他是谁不?”老周压低嗓子。 “技术科返聘的,以前是八级钳工。” “不止。”老周把缸子搁在林远的工作台上,“他当年是全厂唯一一个能徒手刮出镜面的八级工。什么叫镜面?就是铜套刮完了能当镜子照。他退休那年在技术科做了个铜套,表面粗糙度不到零点二,评审组拿仪器量了三遍,以为是用磨床磨的。后来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又刮了一个,才没人说话了。” “他脾气挺怪的。” “可不是怪。他在技术科返聘好几年了,车间里多少年轻人想跟他学,他谁的徒弟都不点评。老郭亲自把车间里两个五级工送到他跟前,他看了两眼,说基础不行,转身就走了。”老周端起缸子喝了一口,“但他站你工位前面站了快一个月了。今天还开口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远没有答话,拿起刮刀继续修铜套内壁。老周也不等他答,端了搪瓷缸子回自己工位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老孙头这辈子就收过一个徒弟。姓林。” 林远手里的刮刀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老周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老赵之前跟他说过,孙满堂、林正声、赵德柱三个人当年是一个班组的,论辈分老赵得叫孙满堂一声师兄。他爹的刮削手法是跟孙满堂学的。现在老周说孙满堂这辈子就收过一个徒弟,姓林。他把刮刀重新抵在铜套内壁上,手腕一推,铜屑卷成一条细细的刨花旋出来。这一次,刃口的角度分毫不差。 第117章 暴雨将至 傍晚下班回到四合院,天还没黑。林远端着脸盆去水池边接水,许大茂正蹲在水池边洗手。他刚从乡下放电影回来,自行车支在旁边,车后架上还绑着那个绿帆布箱子。袖口上沾了块泥,大概是路上溅的。 傻柱从正房出来倒水,看见许大茂蹲在那,嘴就咧开了。 “哟,许大放映员回来了。今天放的什么片子?《白毛女》还是《地道战》?” “你管我放什么片子。”许大茂头也不抬,拿肥皂在手上搓了两下,“你一个颠勺的,问得着吗。” “我问不着?食堂里好几个师傅都说了,你放的电影画质不行,银幕上全是雪花点,跟下雪似的。” “那是胶片老化,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炒菜盐放多了还怪盐?” “我盐放没放多你又没吃过,少在这瞎说。你放的电影倒是有人看——村里大娘都睡着了,鼾声比放映机还响。” 许大茂把手从水盆里抽出来,甩了两下,转过身看着傻柱。“你这嘴,早晚得挨顿揍。” “谁揍?你?咱俩谁揍谁你心里没数?”傻柱把手里的脸盆往水池边一搁,往前走了一步。 许大茂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自行车脚踏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傻柱看着他这副怂样,嗤了一声,端起脸盆接了盆水,哗啦一声泼在地上。水花溅到许大茂的裤腿上,他跳起来往后躲,脚后跟又磕了一下脚踏板。 “傻柱你他妈有病啊!” 傻柱端着脸盆回屋了,走到正房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许大茂湿了半截的裤腿,嘿嘿笑了两声。 林远端着搪瓷缸子在水池另一头接水,把这一幕看了个满眼。许大茂拍着裤腿上的水,抬头看见林远,像是找到了诉苦的对象。 “林兄弟你看见了没?这傻柱就没一天不找茬的。” “嗯。” “上回我放电影回来晚了,他在院里拦着我说我声音太大吵着他睡觉。他睡的那正房离我后院还隔着老远,能吵着他?” “是挺远的。” “还有上上回,我买了半斤猪头肉,他非说我是用他的酱油做的。我那是自己买的酱油,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许大茂越说越来劲,拿毛巾擦着裤腿,“你说他这人是不是有病?” “许哥,你这裤子得赶紧换,天凉了容易感冒。” 许大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又看了看林远。林远已经接满水,端着搪瓷缸子转身走了。许大茂站在水池边,手里攥着湿毛巾,总觉得林远刚才那句话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他把毛巾往车把上一搭,推着自行车往后院走了,嘴里还在嘀咕傻柱的事。 天闷得厉害。 车间里更甚,机油味混着铁屑味被热气蒸得发稠,空气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捂在头顶上。老周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车间门口,抬头往天上看了好一会儿,缸子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也不喝,就那么端在手里。 “这天闷得跟蒸笼似的。”他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拿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早上一进车间就觉得不对劲——气压低,喘气都费劲。准憋着场大雨。” “可不是。”小孙从工作台上扯了条毛巾擦脖子,毛巾已经湿了大半,拧了一把汗又搭回去,“热得锉刀都快拿不住了。刚才我锉那块四方铁,手心全是汗,锉刀打滑了两回。周师傅您摸摸我这工装,后背全湿透了。” “你那算什么。我这缸子里的茶,早上泡的,到现在还没凉。你见过不凉的茶吗?”老周把缸子端起来又搁下,“这天气干活,比三伏天还难熬。三伏天好歹有风,今天是连个风丝都没有。” 老赵从工件架那边走过来,手里翻出一批新毛坯料,一块一块码在工作台上。他听见老周和小孙的对话,头也没回。 “天热也得干活。这批滑动轴承座月底要交,热不热它都在那。”他把最后一块毛坯料码好,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小孙,你那四方铁锉完了没?” “快了快了。”小孙赶紧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转身往自己工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师傅,您说这雨什么时候下?要是下班前下起来,咱们可怎么回去?” “下雨打伞,没伞淋着。又不是糖人,怕什么雨。”老赵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下来,拿起卡尺量了块毛坯料,量完搁下,“真要下大雨,你把工件都收好,别让雨水溅了生锈。” 林远在自己的工位上锉一个滑动轴承座。车间里的闷热对他倒没什么影响——洗髓丹淬炼过的身体耐得住高温,手心也不出汗,锉刀握在手里稳稳当当。他把铜套刮完最后一道,拿塞规试了配合间隙,合格,码进成品区。 傍晚起了风。比白天凉快了些,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阎埠贵蹲在台阶上,把花盆一个一个往墙根挪。文竹挪了,君子兰挪了,连那盆总也养不大的茉莉也挪了。 三大妈端了盆淘米水从屋里出来,看见阎埠贵蹲在墙根底下挨个搬花盆,站住脚步。“你挪花盆干嘛?这盆茉莉刚开了两朵,你挪来挪去别给挪死了。” “你知道什么。”阎埠贵把最后一盆花挪到墙根底下,直起腰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推了推眼镜,“别看现在凉快,这是憋着大雨。闷了好几天突然起凉风,云往西边堆,天边那层黑云你看见没?我小时候在乡下跟老人学的看天——闷三天,凉风起,云往西,雨就来。不下大雨我就不姓阎。” “你姓不姓阎跟下雨有什么关系。”三大妈把淘米水往地上一泼,“下雨就下雨呗,正好院里那棵老槐树都快旱死了,叶子都打卷了。” “你不懂。”阎埠贵又推了推眼镜,抬头看了看天,“这雨小不了。” 第118章 暴雨来临 贾张氏坐在中院水池边纳鞋底,听见阎埠贵的话,把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嗤了一声。“三大爷一个教书的还学会看天了。下了雨才好,院里那棵老槐树都快旱死了,叶子都打卷了。再说下了雨凉快,省得天天闷得跟蒸笼似的,晚上觉都睡不好。” “张婶,您还别说。”傻柱端着脸盆从正房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真要下大雨,食堂那漏雨的屋顶又该补了。去年夏天漏了两处,我拿油毡临时盖了盖,也不知道今年还漏不漏。” “你那正房屋顶不漏?”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我们家西厢房去年也漏了,东旭拿瓦片补了两回都没补住。今年要是再漏,得找一大爷说道说道——院里修房子的事,总得有人管。” “找一大爷有什么用,他又不会修房子。”傻柱把脸盆搁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接水,“要我说,各家各户自己修自己的,谁也别指望谁。” 阎埠贵已经挪完了花盆,正蹲在台阶上拿喷壶给文竹浇水。听见这话,他回头往傻柱那边看了一眼。“柱子,你这话说的。院里修房子的事,按规矩是该一大爷牵头。不过要我说,各家各户自己出点钱,凑一块请个瓦匠来,比各家自己修划算。你想,请一个瓦匠修五家的屋顶,工钱能便宜不少。” “三大爷,您又算上账了。”傻柱把脸盆端起来,水花晃出来洒了一地,“这修房子的事还没影呢,您倒先把账算明白了。等雨真下了再说吧。” 贾张氏嘴瘪了瘪,低下头继续纳鞋底。三大妈端了空盆从屋里出来,看了阎埠贵一眼,压低嗓门:“你看你这嘴,又得罪人了。”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我这是替他算账。修房子的事早晚得办,早算早省心。” 林远把《机械装配工艺》翻到装配尺寸链那一章,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窗外的风声比刚才又大了些,吹得窗户纸轻轻鼓动。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边黑压压的云层正在往这边推,一层叠一层,堆得老高。风里已经带了雨腥味,湿漉漉的,混着泥土和槐树叶子的气味。老槐树的枝杈在风里摇得比平时厉害,叶子哗啦啦地响。前院西厢房的窗户还开着,三大妈探出半个身子把晾在窗台上的干辣椒收了回去。 他意念扫过空间里的存货。粮食储备接近六百斤,棒子面、标准粉、大米、小米,码得整整齐齐。干蘑菇好几串,干菜好几捆,盐备了好些袋。各种肉品在时间静止的空间里保持着刚放进去的状态。真要下大雨,院里这几家怕是够呛——阎家的存粮快见底了,贾家五口人靠一份定量,傻柱的正房屋顶要漏。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想管。 他把窗户关严,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稳稳地亮着。重新坐下来,翻开书,找到折角的那一页。窗外又起了阵风,吹得槐树枝杈抽在屋檐上沙沙地响。院里有线广播的电线在风里嗡嗡地响,远处传来阎埠贵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大概又是在跟三大妈算账。林远翻了页书,继续往下看。 傍晚,暴雨如约而至。 下班回来的林远,随便吃了点刚把书翻到装配尺寸链那一章,雨就砸下来了。铜钱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打在窗户纸上,打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前院的地势在全院最低,不到一刻钟,积水已经漫过了门槛。他放下书,走到窗前。雨幕中的四合院变得模糊不清,中院的槐树枝杈在风雨中剧烈摇晃,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窗户外面挂了一道水帘。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一九五九年七月,北京连降暴雨,创三十年之最。莲花河洪水泛滥,两百多万公顷农田被淹,宣武钢厂食堂的水没过膝盖,莲花河的桥被冲塌,七名职工落水,后来是海军救援队赶来才把人全救上来。前世的这些文字现在变成了眼前这场下不完的暴雨,变成了胡同口那条正在往上涨的排水沟,变成了头顶上被雨点砸得砰砰响的瓦片。 车间里那批滑动轴承座下班时码在成品区靠窗的位置——窗户关没关严?老赵的工具箱搁在窗户底下,里头都是他用了好些年的刮刀和千分尺,要是泡了水,老头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心疼。他把书合上,站起来从门后挂钩上扯下雨披。这雨披是开春时厂里发的劳保用品,厚橡胶的,一直挂在门后没怎么用过。 推开屋门,雨幕立刻扑面而来,雨点砸在雨披上砰砰地响。院里积水已经漫过了青砖地,他踩着一脚深一脚浅的水往外走,刚到院门口,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槛里边拿脸盆往外舀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远披着雨披要出门,愣了一下。 “小林,这大雨天的你往哪儿跑?” “去厂里看看。车间窗户怕是没关严,师傅的工具箱搁在窗户底下,泡了水就麻烦了。” “下雨还往外跑,你这孩子倒真上心。”阎埠贵把脸盆搁下,推了推眼镜,“路上小心点,胡同里的水都快没过脚脖子了。” 林远应了一声,推开院门出了胡同。胡同里的积水已经淹到了小腿肚,浑浊的水面上漂着枯枝和碎瓦片,一脚踩下去能感觉到水流顺着腿肚子往下推。他顶着雨往厂区方向走,雨披帽兜边缘流下来的水像个小瀑布,遮住了大半视线。 第119章 那时候的人 拐出胡同口,他看见了一个穿灰蓝工装的身影从另一条巷子里钻出来,披着块破塑料布,浑身已经湿透了,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淌着水。是老孙头,钳工车间隔壁工段的老师傅,去年刚评了六级钳工。 “孙师傅,您怎么——” “车间里还有批件子在窗户底下搁着!”老孙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脚步没停,“窗户怕是没关严,那批件子要是泡了水,月底任务就完不成了!”他佝偻的背影在雨幕里晃了一下,拐进了通往厂区的煤渣路。 又有人从雨里钻出来了。一个年轻工人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卷油毡,车轱辘陷进泥浆里,他跳下来推着车往前走。又来了一个,披着麻袋片子,脚上趿拉着解放鞋,鞋底在泥浆里打滑,扶了一下墙又继续往前跑。又来了一个。又来了一个。有披雨披的,有顶麻袋的,有干脆什么也不遮就这么淋着的。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他们从各自的胡同里钻出来,在通往厂区的煤渣路上汇成一股人流。蓝工装灰工装绿军装在灰茫茫的雨幕中往同一个方向走。有人喊着“库房窗户没关”,有人喊着“电机不能泡水”。雨声太大,喊话的人扯着嗓子,声音刚出口就被雨吞没了,但意思谁都明白。 林远站在这股人流里,看着这些从家里跑出来的工人。他们没有加班费,没有表彰,甚至没人通知他们来。他们就是看见下雨了,想起车间里还有没盖好的设备、没搬完的零件、没关严的窗户,就来了。这个年代的人就是这么纯粹——可以为了厂里一台机床淋一晚上雨,可以为了保住几块毛坯料在水里泡到天亮。 这种纯粹,四合院里那帮只知道算计的邻居永远不会懂。他们只知道阎家的米缸还剩几斤棒子面,贾家的定量够不够五口人吃,傻柱的剩菜今天带了几盒,许大茂放一场电影能挣多少补贴。阎埠贵算了一辈子账,算不出这场暴雨里自发往厂里跑的工人有多少个;易中海满嘴工人阶级,心里装的是养老备选人,是拿捏贾东旭和傻柱,不是厂里那批泡在水里的零件。他们把算计当本事,把自私当精明,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当成全世界。 林远把帽兜又往下拉了拉,大步往钳工车间走去。 到了车间门口,老郭正披着雨披蹲在排水沟边上,拿铁锹往外掏淤泥。他看见林远从雨幕里钻出来,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喊:“你怎么来了?不是下班了吗!” “车间窗户没关严,我回来看看!” 老郭拿铁锹指了指车间方向,又低头继续掏淤泥。林远跑进车间,靠窗那排工作台上积了一小滩水——窗户果然没关严,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已经淌到老赵的工具箱底下了。他赶紧把工具箱搬到干燥的地方,又找了块抹布把工作台上的水擦干净。窗户的插销有点松,他拿改锥紧了紧,把窗户关严实。 陆续有工友跑进来。老周浑身湿透,一进车间就往自己工位跑,看见铁桶还好好地在接漏雨才松了口气。小孙跟在后面,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泥点子。他看见林远已经在车间里了,愣了一下:“你跑得比我还快?” “家近。” 老周检查完自己的工具箱,走过来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被林远搬到干燥处的老赵的工具箱,拿胳膊肘碰了碰小孙。“看见没,这才是亲徒弟。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工位,是师傅的工具箱。” “我那工位上没什么怕泡的。”林远把改锥放回工具箱,“师傅的刮刀和千分尺都在工具箱里,泡了水就不好办了。” “你师傅那套刮刀,少说跟了他不少年了。”老周点了点头,“泡了水生了锈,老头子嘴上不说,心里得心疼坏了。” 车间里的工友陆续多了起来。有人搬沙袋堵门口,有人拿铁锹疏通排水沟,有人爬到屋顶上检查石棉瓦。林远跟着几个工友上了房顶——屋顶上几块石棉瓦被风掀开了口子,雨水顺着豁口往里灌,正好浇在老周的工位上方。他和两个工友把石棉瓦重新铺好,又压了两块砖头。从房顶上下来的时候,车间里的排涝已经基本稳住了。 老周正拿铁桶接最后一处漏雨,看见林远从房顶上下来,正要开口说什么,林远已经走到车间门口。旁边的工友问他去哪,他说去看看别的车间还需不需要搭把手。 雨势丝毫没减。锻工车间门口地势最低,积水已经漫过了小腿肚,几个锻工正奋力往车间门口堆沙袋。林远加入了他们的队伍,拿铁锹挖开排水沟里堵着的淤泥。有人递过来一个沙袋,他接住垒上去,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带着泥腥味。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手里的活,只有铁锹挖泥的闷响和沙袋落地的沉重撞击声。林远看到那个正在扛沙袋的锻工工人,湿透的工装贴在身上,整个人弓着背往前顶,泥浆溅了他一脸,他拿袖子一蹭又继续干。那不是刘光天,也不是刘海中,是另一个不认识的老锻工。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终于稍微小了些。几个车间的排涝都基本稳住了,老郭浑身湿透,雨披帽兜被风吹掉了,头发贴在前额上往下淌着水。他在各个车间之间来回跑了一圈,确认排水沟都通了,屋顶的漏洞都临时堵上了,设备都盖好了,才站在厂区中间的煤渣路上,拿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扯着嗓子喊。 “行了!都回去吧!这儿没事了!回去换身干衣裳,别感冒了!” 工人们陆续直起腰来,有人扛起铁锹,有人拧着湿透的衣角往外走。老周从车间里走出来。 “老郭这人,自己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倒先惦记着别人别感冒。” “他雨披帽兜让风吹掉了,自己没注意。”林远把雨披解下来拧了拧水,搭在胳膊上,“走吧,回去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第120章 雨一直下 出了厂门,天色已经全黑了,路灯在雨幕中晃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林远回到四合院,推门进屋,把湿透的雨披挂在门后,擦了把脸,煤油灯拨亮。 窗外雨还在下,但比傍晚时小了些。老槐树的枝杈在夜风中轻轻晃,雨水顺着屋檐淅淅沥沥地淌下来。他坐下来,从空间里取出干毛巾擦了擦头发,翻开桌上的书,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好些天,这场雨创了北京三十年来的纪录。雨下起来就没完,时大时小,就是不停。晴天变成了一种奢侈的记忆,工人们已经不记得上次看见太阳是什么时候了。厂区的煤渣路彻底变成了泥浆路,走上去能陷到脚脖子。好几个车间的顶棚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漏雨。 钳工三车间顶棚有几处漏雨,雨水顺着石棉瓦的缝隙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老周拿铁桶接在漏雨的地方,雨水滴在桶底叮叮当当,混在车间里的机床轰鸣声中,倒也成了一种独特的节奏。晴天的时候头顶上只有行车的隆隆声,现在多了雨滴砸在桶底的脆响,像是在给车间配乐。他端了搪瓷缸子站在桶旁边,抬头看了看漏雨的地方。“这雨下得人心烦。我昨天回去,胡同里的水都快漫进门槛了。” “可不是。”小孙在旁边的工位上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我们家那条胡同更惨,地势低,积水到了小腿肚子。今早趟水出来的,鞋子到现在还是湿的。这雨下得我连锉刀都握不稳,手心全是湿气,锉刀打滑。” “你那不是湿气,是心烦。”老周把缸子搁在台钳上,端起铁桶把接满的雨水倒到门外,又把空桶放回去,“林远怎么没事?你看人家,下雨天跟晴天似的,锉刀照样稳。” 林远正在自己的工位上锉滑动轴承座。这已经是第六套了,每一套都合格。铜套刮削的刀痕均匀排列,燕尾配合的间隙全在公差范围内。他听见老周的话,头也没抬:“下雨天凉快。” “凉快?这雨下得我老寒腿都快犯了,他说凉快。”老周端着搪瓷缸子直摇头。老赵从旁边走过来,拿起林远刚做完的工件,对着窗户看了一会儿,又拿卡尺量了一遍,把工件搁下。难得开了金口:“下雨天手还这么稳。” 老周听见这话,拿扳手敲了敲台钳。“老赵,你这话可了不得。你上次夸徒弟是什么时候?我记得还是林远刚转正那会儿。” “我是说事实。手稳不稳跟下不下雨没关系。” “有关系。”老周把扳手搁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我当年当学徒的时候,下雨天锉四方铁,手一抖锉刀滑出去,把虎口拉了一道口子。师傅骂我说手跟不上眼睛,我说下雨天潮气重手滑。师傅说,你就是手不行。” “后来呢?” “后来那道口子好了,留下道疤。”老周伸出左手,虎口上果然有一道淡淡的旧疤,“从那以后下雨天我就知道戴手套干活。不过手套也不好使,锉刀该滑还是滑。” 小孙在旁边听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虎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拿锉刀的右手,默默把锉刀握得更紧了些。 四合院的日子也不好过。前院地势低,积水已经漫过了台阶。阎家西厢房地势在全院最低,阎埠贵蹲在门口拿脸盆往外舀水,舀满一盆往外泼一盆,泼完又回去接着舀。三大妈在旁边撑着伞,嘴里念叨着:“这老天爷也是不长眼,好不容易晴了几天,又下起来。咱家的棒子面还在柜子里搁着,这潮气一上来,别给捂霉了。” “你就别念叨了,赶紧帮我舀水。” “我撑着伞怎么舀水?你自己手脚快点,多舀几盆。” 两人就这么一个舀一个撑,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门口的水还是没见下去。阎解放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窝头:“爸,院子里的水都漫过台阶了。” “废话,我看见了!” 雨稍小了些,但还没停。中院水池旁边的地上全是泥浆,谁走过去都溅一裤腿。贾张氏坐在炕上,翻出米缸里的小半袋棒子面,凑近闻了闻,又拿手捏了捏,脸色就不好看了。 “这雨再下下去,粮食都得捂霉了。你闻闻,这面都潮成什么样了,捏一把都粘手。”她把面袋子递给秦淮茹,“赶紧蒸了,今儿就蒸,潮成这样再不吃就坏了。” 秦淮茹接过面袋子也闻了闻,确实有股潮味,但不至于捂坏。她知道婆婆心里急,面上却不好说什么,只说:“行,我这就和面去。今晚蒸窝头,多蒸几个,这两天下雨柴火也潮,火不好点,得早点烧。” 棒梗趴在窗户上看雨,拿手指在窗玻璃上画水痕,嘴里喊着:“奶奶你看,外面院子里的水都快漫到台阶上了!” 秦淮茹回头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面盆走过去,一把拽住棒梗的胳膊把他从窗户边拖回来按在炕上。“别趴窗户,外头雨大,窗户缝里灌风,回头着凉了还得花钱买药。” “我要出去玩!院子里有水坑,我想去踩水!”棒梗挣了两下没挣开,又被他妈按回炕上,索性躺在炕上打起滚来。 秦淮茹拿手指戳了他额头一下,“外头雨大淋了要生病,听话。等雨停了让你出去踩个够。” 棒梗瘪了瘪嘴,不敢再闹,但眼睛还是往窗户那边瞟。贾张氏在旁边纳鞋底,锥子在鞋底上扎得又重又狠。“你说这雨下起来就没完,定量本来就不够,粮食再捂坏了,咱家五口人真得喝西北风去。” “妈,那面就是有点潮,蒸了还能吃。”秦淮茹把和面的盆端过来,倒水搅面,手上沾满了棒子面。“等天晴了晒晒就好了,又不是真捂坏了。” 傻柱从食堂回来时浑身湿透,何雨水从屋里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傻柱接过毛巾擦了两把,嘴里嘟囔着食堂屋顶漏了三个洞。何雨水问他补了没,他说拿油毡盖了盖,不知道明天还漏不漏。 第121章 莲花河之难 暴雨下到第三天的时候,厂里的有线广播响了。播音员的声音在雨幕中有些模糊,但每个车间都听得清清楚楚——厂部通知,各车间主任到厂办开会,传达宣武钢厂抢险情况和上级防汛指示。 老郭开完会回来,雨披上全是泥点子,安全帽摘下来拎在手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站在车间门口,拿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 “都停一下!厂部刚开了紧急会,有个事跟大家说一下!” 工友们陆续直起腰来,放下手里的铁锹和脸盆。老周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从铁桶旁边走过来。小孙把扫帚靠在墙上,拿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宣武钢厂那边出事了。莲花河桥被冲塌了,宣钢食堂的水已经没过膝盖。他们厂党支部书记带着职工在河边排涝,结果出现泥土塌方,七个人掉进水里。” 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了。老周把搪瓷缸子搁在台钳上,眉头皱起来。“七个人?救上来了没有?” “救上来了。他们厂里组织救人,但水太急,人下不去。后来是向海军司令部紧急求援,海军救援队赶来才把人全救上来。七个落水的全部救起,一个没少。” “海军?”老周愣了一下,“咱们四九城又不靠海,哪来的海军?” “海军司令部就在北京,你不晓得?”老郭看了他一眼,“再说那莲花河离海军司令部才几步路,救援队接到求援就赶过去了。那些海军战士个个都是在大海里练出来的,下水几分钟就摸到一个溺水者。要不是海军来得快,后果不堪设想。” 老周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那莲花河的桥冲塌了怎么办?那边还有住户呢。” “那是后话,先把人救上来再说。”老郭把安全帽重新戴上,“厂部今天开了紧急会,杨厂长亲自布置的防汛任务。各车间主任守好自己的车间,排水沟要随时疏通,沙袋要提前备好。咱们钳工三车间这边地势不算低,但屋顶那几处漏雨的地方今天必须重新加固,厂部已经从仓库调了一批油毡和沙袋,各车间按需领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厂部还说了,宣钢的事是个教训,咱们厂虽然不挨着河,但谁也不能麻痹大意。” 中午在食堂,工友们都在讨论宣钢的事。有人听说莲花河河水已经平槽,河堤上堆着沙袋都没拦住。有人说起重机器厂前几天也因为暴雨停了半天工,好几个车间都进了水。角落里一个老师傅端着饭盒说,他有个亲戚在宣钢,昨天托人带话来说那边厂区现在还是一地泥浆,食堂的灶台被水泡了,工人们这两天吃的都是干粮。 老周端着饭盒坐在林远对面,把筷子往饭盒里戳了两下,叹了口气。“咱们厂地势还算高的,要是像宣钢那样在河边,这会儿食堂也得淹。你说这雨下的,创纪录了吧?” 林远把馒头掰开泡进菜汤里。“听说这次是三十年之最。去年雨水少,全年的降水量还不到这次的七成。” “三十年之最。”老周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摇了摇头,“难怪。我就说嘛,我在北京住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雨。胡同里的老槐树都让风刮断了好几根枝杈,我今早出门的时候看见街道办的人在清理断枝。” “我们家那条胡同也是。”小孙端着饭盒从旁边凑过来,腮帮子里还塞着馒头,“巷口那棵老槐树折了根大枝,砸在电线杆上,早上供电局的人来修了好一会儿。我爹说这雨再不停,房子都得泡塌了。” “你家那房子是土坯的,泡久了确实不行。”老周想了想,“要不跟你爹说说,先在房顶上压两层油毡?我们那条胡同好几家都这么干的。” “压了,昨儿就压了。我爹爬到房顶上压油毡,我在下面扶着梯子,雨浇得我跟从河里捞上来似的。” “压了就好。”老周把饭盒里的菜汤喝干净,拿筷子敲了敲饭盒边沿,“这雨再这么下下去,别说房子了,地里的庄稼都得烂光。到时候粮站排队的人怕是比现在还多。” 林远嚼着馒头没接话。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资料——1959年北京这场暴雨,年降水量达到1406毫米,创下了三十年来的纪录。这个数字放在后世也许不算什么,但在那个排水设施简陋的年代,每一毫米的降水都直接压在了普通人的屋顶上。 消息传到四合院的时候,几个大妈正趁雨小了些在水池边洗菜。三大妈端着盆淘米,王婶在旁边搓抹布,孙婶拿了个搪瓷盆接水。 “听说了没?宣武钢厂那边出事了。”三大妈压低嗓门,“莲花河的桥被冲塌了,食堂的水没过膝盖,还塌了方,七个人掉进河里。” 王婶搓抹布的手停了,抬起头来。“七个人?那救上来了没有?” “救上来了。”孙婶在旁边接话,“我们家那口子回来说的,说是海军救的。海军来得快,七个全救上来了,一个没死。” “万幸万幸。”三大妈把淘米水往地上一泼,“这要是真出了人命,那几家人可怎么过。你说这雨下的,桥都能冲塌,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 贾张氏坐在旁边纳鞋底,听见这话哼了一声。她把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嘴瘪了瘪。“救人?有人救那是命大。这大雨天的掉河里,救不上来可就是一眨眼的事。东旭他们厂要是也挨着河,我可不让他去上班。” 秦淮茹从屋里端了盆衣裳出来,正好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妈,东旭在轧钢厂,不在宣钢,您别瞎操心。” “操心怎么了?我操心我儿子还不行?”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老贾当年就是说没就没了,抚恤金才几个钱?东旭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咱家这五口人喝西北风去?” “妈!”秦淮茹把盆搁在水池边上,“您别老把这话挂在嘴边上。东旭好好的,您非要咒他出事。” “我那是咒他吗?我是担心他!”贾张氏嗓门高了半拍,随即又压下去,“你当我想操心?我是怕你们娘几个没人管。老贾走了,家里就剩东旭一个男人,他要是再出点什么事,咱家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你说说,没有东旭,咱家谁挣钱?指望棒梗?他才几岁!指望你出去找活干?你一个农村户口,连定量都没有。” 秦淮茹没再接话,低下头把衣裳一件一件往盆里按。王婶和孙婶对视了一眼,端着盆走了。三大妈也端了淘好的米回了屋,水池边只剩下贾张氏纳鞋底的沙沙声和秦淮茹搓衣裳的水声。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水池边的青砖地上砸出一串细细的声响。 第122章 有事真上 雨势稍小了些,但厂房屋顶的漏洞还在。天光从石棉瓦的豁口里漏下来,照着车间里几摊亮汪汪的积水。老郭从厂部领了油毡和瓦片回来,站在车间门口拍了拍手上的泥,扯着嗓子喊:“屋顶上那几处豁口,今天得补上!雨小了,趁这个空隙赶紧抢!年轻力壮的上来几个,老师傅在下面递瓦片!” 林远把锉刀搁在工具箱上,拿毛巾擦了把手,走过去。小孙正仰头看屋顶,看见林远过来,往旁边让了让。 “我上去。” “你小心点,那屋顶上的石棉瓦滑得很。”小孙把梯子扶稳,仰着头喊,“昨儿老周上去检查的时候差点滑倒,你踩瓦的时候别踩中间,踩瓦棱上!” 林远已经爬到了梯子顶端,手撑住屋顶的横梁翻了上去。石棉瓦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确实滑,他蹲下来把重心放低,拿膝盖撑着瓦棱,接过下面递上来的新瓦片。 “林远你小心点!”小孙在下面扶着梯子,脖子仰得老高。 老周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旁边,缸子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看了看小孙那副紧张样,摇了摇头。“小孙你这胆小样,你让人家林远自己上去,你连扶梯子都抖。” “我这是担心,不是胆小!”小孙回头瞪了老周一眼,手还是死死扶着梯子,“这屋顶少说三米多高,石棉瓦又滑,万一踩空了怎么办。” “林远打猎的时候翻山越岭,什么悬崖峭壁没见过。这点高度对他来说跟走平地似的。”老周喝了口茶,“倒是你,扶梯子扶稳了,别光顾着说话。” 林远没理会下面的斗嘴。他把豁口周围碎了的石棉瓦一片一片揭下来,碎瓦片边缘锋利,他拿抹布垫着手,揭完了把豁口清干净。下面的工友递上来新瓦片,他一块一块码好,瓦棱对齐,缝隙压严。瓦片码完了,又接过油毡,裁成比豁口大一圈的尺寸,压在瓦片上面,四个角用砖头压紧。 “好了。” 他从屋顶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一屈,几乎没有声音。老郭走过来,仰头看了看屋顶上新补的那片瓦,又看了看林远。 “你这手艺不光在车间里好使。屋顶上补得比瓦匠还利索。” “钳工嘛,手稳点应该的。”林远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泥。 老周在旁边端着搪瓷缸子接话:“老郭,你是不知道。上回他们车间窗户插销松了,也是林远拿改锥紧的。这小子不光会锉工件,修东西也是一把好手。老赵那工具箱都是他给修的。” “那以后车间里什么东西坏了,找林远就对了。”老郭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又抬头看了看天,“行了,屋顶补完了。大家歇口气,待会儿把车间里的积水再清一遍。这雨还没完,晚上可能还要下。” 四合院也漏雨了。 贾家西厢房的屋顶漏了两处,雨水顺着椽子的缝隙往下淌,在炕前的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秦淮茹拿了两个搪瓷盆接在漏雨的地方,雨水滴在盆底叮叮当当地响。棒梗蹲在炕角,拿手指在炕席上画水痕玩。 贾张氏坐在炕上,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往针线笸箩里一扔。“这破房子,下了几天雨就漏了几天的水!你爹当年在的时候,哪年下雨不漏?年年漏,年年补,补了还漏!东旭呢?” “在厂里加班。”秦淮茹把另一个盆往漏雨的地方挪了挪,“这几天车间里也漏雨,老郭组织抢修,东旭留下帮忙了。” “帮忙帮忙,自己的房子漏成这样不管,跑去帮厂里修屋顶。”贾张氏把被子往身上拽了拽,“厂里屋顶修好了给你发奖状?家里屋顶修好了才是实在的!” “妈,厂里加班是任务,不去不行。”秦淮茹直起腰来,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水珠,“等东旭回来,让他上房顶看看。这雨小了些,趁这个空隙补一补。” 傻柱的正房也漏了一处。他倒是没等人,自己从后院借了把梯子扛回来,往屋檐上一靠,脱了鞋光着脚爬上去。何雨水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她哥蹲在房顶上补瓦片。 “哥,你小心点!”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学小孙那套,扶稳梯子就行!”傻柱蹲在房顶上,拿碎瓦片把豁口堵上,又压了块油毡。他补得比林远粗糙多了——瓦片没对齐,油毡也没裁整齐,但好歹是把豁口堵上了。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脚底打了一下滑,何雨水赶紧扶住梯子。傻柱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穿上鞋,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手艺,自我评价道:“还行,不漏就行。” 阎埠贵家的屋顶倒是没事。但他还是端了脸盆蹲在门口舀积水,嘴里念叨着这雨再不停院子都要泡塌了。前院的积水已经漫过了第二级台阶,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被风雨打下来的槐树叶子。林远从厂里回来,雨披上全是泥点子,手里还拎着从厂里借回来的铁锹。他看见阎埠贵蹲在门口舀水,放下东西走过去,拿铁锹把前院排水沟里的淤泥铲出来。排水沟堵了好几天了,淤泥和碎瓦片混在一起,铁锹铲下去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阎埠贵直起腰来,拿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看见林远正在掏排水沟,愣了一下。“小林,你这——刚从厂里回来吧?赶紧进屋歇着,我自己来就行。” “没事,几下就掏完了。” “这孩子,真是——”阎埠贵把脸盆搁下,走过来蹲在旁边看林远掏淤泥,“你这铁锹哪来的?” “厂里借回来的。” “你看看,还是年轻人手脚利索。”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看着排水沟里的淤泥被一锹一锹铲出来,沟里的积水开始慢慢往外淌,“小林你要是平时也这么热心就好了。” 林远拿铁锹把最后一块碎瓦片从沟里铲出来,头也不抬。“三大爷,‘真有事’跟‘说有事’不一样,这点我还拎得清。” 阎埠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是那是。你忙你的,我不打扰了。”他端起脸盆回到门口继续舀水,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压低嗓门问他刚才说的什么意思。阎埠贵把脸盆往地上一搁,推了推眼镜:“他说我平时找他帮忙都是‘说有事’,不是‘真有事’。” “那你是真有事还是说有事?” “你少说两句。”阎埠贵端起脸盆又舀了一盆水。 第123章 厂里停电 车间里一下子暗了下来。机床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原本转动的皮带轮慢慢停住,像一头被抽空了力气的铁牛。雨声从门口和窗户灌进来,比刚才响了好几倍,混着远处隐隐的闷雷。 “怎么回事?”老周从工位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锉刀,“正锉到关键尺寸,这电一停——” “变压器被雷击了。”老郭从厂部方向跑过来,雨披也没顾上穿,头发贴在前额上往下淌水,站在车间门口拿袖子蹭了把脸,“供电局正在抢修,说至少要到明天才能恢复。大家别慌,各车间点上煤油灯继续干活。任务不能停。” 老周把锉刀搁在工具箱上,弯下腰从工具箱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煤油灯。火柴划了两下没划着,他甩了甩火柴盒,第三下才嗤地冒出一朵火苗。煤油灯点上了,昏黄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了两下,稳住了。周围的工友也陆续翻出了自己的灯,火柴嗤嗤地划响,一朵接一朵火苗在车间的昏暗中亮起来,排成一排,照得人影在墙上晃来晃去。雨声、风声、煤油灯芯噼啪的响声混在一起,车间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连锉刀推过工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林远借着煤油灯光继续锉滑动轴承座。灯光昏黄,铜套内壁的刀痕在光影里显得更深了。他把刮刀换了个角度,正要推下去,老赵从旁边走过来,弯腰看了看他手里的工件。 “光线暗,修粗活。精修等电来了再说。” “知道了。”林远把精齿锉换成了粗齿锉,重新夹好工件。粗锉推下去,铁屑在昏黄的灯光下翻卷着掉在工作台上。老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回自己工位去了。 贾东旭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个锉了一半的法兰盘。煤油灯的火苗在他面前轻轻晃着,照得法兰盘端面的刀痕忽明忽暗。他拿卡尺量了一下,又拿起锉刀,锉了两刀又停了。煤油灯的光不比电灯,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工件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尺寸线看不清,毛刺也看不清。他把锉刀往工具箱上一搁,声音不大不小地嘀咕了一句。 “这黑灯瞎火的怎么干活。有人出风头倒是出够了,咱们这些老实干活的在这摸黑受罪。” 老周正端了搪瓷缸子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脚步停了。 “东旭,你说谁出风头?” “我说谁谁心里清楚。”贾东旭没抬头,拿起卡尺又量了一下法兰盘,量完又搁下,“那天晚上暴雨刚下,人家头一个跑回车间,窗户也关了,屋顶也补了,老郭拍着他肩膀夸他手艺好。现在全厂都知道林远是抢险模范了。咱们这些老老实实在工位上干活的,谁看见了?”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老周把搪瓷缸子往台钳上一搁,转过身来,“林远那天晚上是回来看他师傅的工具箱,顺手把车间窗户关了、屋顶补了。人家自己的工位倒没顾上,先把他师傅的工具箱搬了。这叫出风头?” “我没说他搬工具箱不对。我是说——”贾东旭把卡尺往工作台上一拍,“现在停电了,大家都在这摸黑干活,他倒好,老赵让他修粗活他就在那修粗活。咱们呢?我这法兰盘精修修了一半,电一停,尺寸都看不清,怎么修?” “你这叫什么道理?停电又不是林远让停的。老赵让他修粗活是他师傅心疼他,你师傅——”老周往易中海的工位方向看了一眼,易中海正蹲在车间那头检查一台钻床的电路,离这边隔着好几排机器,“你师傅不也没说什么?” “我师傅是我师傅,林远是林远。” “怎么,你师傅没给你点煤油灯?你没灯?” “灯我有。”贾东旭指了指自己工作台上的煤油灯,“可这灯能跟电灯比吗?精修修不了,粗活又没什么好修的,我在这干坐着?” “那你怪谁?怪林远那天晚上跑回来关窗户?他要不回来关窗户,你师傅那套刮刀泡了水,你现在连粗活都干不了。” 贾东旭腾地站起来。“老周,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还得谢谢他?” “我没让你谢他,我是让你别在背后说人风凉话。都是一个车间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冒雨跑回来抢修的时候你在哪?” “我在家!”贾东旭嗓门高了半拍,“我在家陪老婆孩子!怎么了?下班了回家有错吗?我又不是车间主任,窗户没关严跟我有什么关系?”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工友陆续停下手中的活往这边看。小孙扶着扫帚站在墙角,眼睛在贾东旭和老周之间来回转。几个老师傅也抬起了头,手里的锉刀停在半空。 “够了!”老郭从车间门口大步走进来。他刚去厂部领了煤油回来,手里还拎着个铁皮桶,往地上一搁,桶底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东旭,你说林远抢修是出风头?” 贾东旭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告诉你什么叫出风头。”老郭拿手指着车间屋顶上新补的那片瓦,“那天晚上暴雨,林远第一个跑回车间,关窗户、搬工具箱、上房顶补瓦片。他干这些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说,是我亲眼看见的。后来他又去帮锻工车间疏通排水沟,浑身淋得透湿,回来一句怨言没有。这叫出风头?这叫保护车间财产!要是人人都像他这样‘出风头’,咱们三车间这次暴雨能少损失多少东西?你算过没有?” 车间里安静得只剩雨声。老郭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车间那头的易中海身上。易中海正蹲在钻床旁边,手里还攥着扳手。刚才贾东旭和老周争吵的时候他就听见了,但他没有过来。 “易师傅。”老郭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八级钳工,车间里数你级别最高。贾东旭是你徒弟。你徒弟在工位上说他工友抢修是出风头,你这个当师傅的怎么说?” 易中海慢慢站起来,把扳手搁在钻床旁边。他看了贾东旭一眼,又看了看老郭,没有说话。 第124章 老郭发火 “那天晚上你在哪?”老郭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拿卡尺量过一样精准,“林远淋着雨往车间跑的时候,你在哪?你是八级钳工,是车间里级别最高的师傅。暴雨来了,车间的窗户关没关严,设备盖没盖好,你在意过吗?你徒弟在这说别人出风头,你这个当师傅的就在旁边听着?” 易中海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他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发颤,缸子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郭,东旭年轻气盛,说话不过脑子。” “年轻?他比林远大了多少?林远进厂才一年多,他进厂多少年了?”老郭转过身,看着贾东旭,“东旭,你师傅是八级钳工,你跟着他学了这么多年。手艺上的事先不说——做人做事,你也得学着点。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下次再让我听见你在背后说工友风凉话,别怪我老郭不讲情面。” 贾东旭站在那里,嘴唇抿得很紧,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难堪还是不服。他喉结滚了一下,低下头,拿起工作台上的锉刀,重新夹好法兰盘,闷头锉了起来。锉刀推下去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铁屑哗哗往下掉。 易中海端了搪瓷缸子走过来,站在贾东旭工位前,压低声音说了句“好好干活”,然后转身回自己工位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远一眼。林远正蹲在工作台前,粗齿锉推得稳稳当当,铁屑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翻卷着掉在台面上。从头到尾,他没有抬头。 连绵数日的暴雨终于停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煤渣路上。车间门口的积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留下满地泥泞和被雨水冲来的碎石子。老周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车间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天,长长地吐了口气。 “可算晴了。再下下去,人都要长毛了。” “可不是。”小孙从车间里跑出来,站在干燥的煤渣路上踩了两脚,“周师傅您看,地上都快干了!” 老赵端了缸子从车间里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天,什么也没说,只是喝了口茶。 上午九点,厂里的有线广播响了。播音员的腔调字正腔圆,在厂区上空来回弹了好几遍。广播里宣读了厂部通报——本次特大暴雨中,轧钢厂措施到位、损失轻微,上级主管部门给予了肯定。通报末尾附了一份表扬名单,钳工三车间林远的名字排在头一个。老周拿胳膊肘碰了碰林远,说又表扬你了。林远说还有其他人。老周说你是头一个,那天晚上你头一个跑回来,老郭都记着呢。 广播里杨厂长的声音还在继续:“希望大家继续保持干劲,把暴雨耽搁的生产任务补回来。”老周脸上的笑收了半分,说任务要加码了。 果然,老郭很快就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印出来的生产进度表贴在黑板旁边。表格上各车间的生产任务都被标红了,三车间滑动轴承座那一栏,交货日期从“月底”改成了“26日前”。老郭拿粉笔在表格上敲了敲:“暴雨耽搁了好些天,现在任务压下来了。这几天大家辛苦一下,加班加点,把进度赶回来。” 老赵把搪瓷缸子搁在工作台上,只说了句“任务加码是厂里的决定,咱们只管干活”。林远点了点头,夹上毛坯料继续锉他的滑动轴承座。 厂里恢复生产,院里也没闲着。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时候,院里就忙活开了。天一放晴,没上班在家的家属们都在往外搬东西。连着好些天的暴雨,被褥潮得能拧出水,粮食捂出了霉味,再不晾晒真要长毛了。 晾衣绳上很快搭满了衣裳被单,花花绿绿地排成一排,被风吹得轻轻晃。三大妈把受了潮的棒子面摊在竹筛子里,拿手指拨开结块的面饼,嘴里念叨着这潮得都结块了,再捂两天就该发霉了。阎解放蹲在旁边拿小锤子敲面饼,敲了两下抬头问她妈这面还能不能蒸窝头。三大妈说蒸是能蒸,就是味道可能有点发酸。阎解放说发酸也比没得吃强,三大妈拿手指戳了他额头一下,说你跟你爹一个德行。 贾张氏搬了小板凳坐在中院水池边,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在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晒。锥子扎了两下没扎动,她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拍,嘴里骂骂咧咧地说这鞋底泡了潮气,锥子扎都扎不动。棒梗被秦淮茹按在门口不许出去踩水坑,蹲在门槛上拿树枝戳蚂蚁。贾张氏喊他过来帮忙翻鞋底,棒梗翻了两下就跑开了,气得贾张氏拿锥子在鞋底上狠狠扎了一锥子,说这孩子跟他爹一个样,干活指望不上。 王婶把自家受潮的棉被搭在晾衣绳上,拿手拍打着被面上的灰尘,回头跟三大妈说这雨下得被子都长毛了,昨晚盖在身上一股霉味。三大妈接话说可不是,我们家那床棉被也潮得不行,今早晒了好一会儿还没干透。孙婶端了一簸箕受了潮的花生从后院出来,蹲在水池边一颗一颗挑,把发霉的拣出来扔掉,好的留着。她拣了两颗扔进嘴里尝了尝,说还好没全捂坏。王婶说那你还拣,孙婶说拣好的还能吃,扔了怪可惜的。 刘大妈把她家男人的工装搭在晾衣绳上,拿刷子蹭着袖口上干了的泥点子,嘴里念叨着这泥点子泡了好些天都洗不掉了。她家小闺女蹲在旁边,拿手指戳盆里的水玩。 后院老孙家的窗户也全打开了,孙婶把被褥一条一条搭在晾衣绳上,又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让老孙把米缸搬出来晒晒。老孙应了一声,搬了米缸出来搁在太阳底下,掀开盖子看了看说还好没捂霉。孙婶说没捂霉也得晒,潮气进去了不好放。 第125章 帮林远晒粮? 聋老太太也被一大妈搀到后院门口晒太阳。老太太坐在藤椅上,腿上盖了条薄毯,拐杖靠在椅子旁边。一大妈把她屋里受了潮的被褥也搬出来晾,一边拧被角的水一边说这雨下得老太太腿疼了好些天。 何雨水从耳房出来,把傻柱屋里受了潮的衣裳一件一件抖开搭在晾衣绳上。她放了暑假,正好在家。学校七月上旬就停了课,暴雨这几天她一直待在耳房里没怎么出来,今儿个天一放晴就帮着收拾。傻柱从食堂回来拿油毡,说要上去把屋顶最后那个漏洞补了。 何雨水问他食堂的粮食有没有受潮,傻柱说食堂的粮食都在二楼仓库,没泡水,就是屋顶的漏洞还没补完,下午还得上去一趟。何雨水把最后一件衣裳搭好,回头说那你小心点,别像上回那样差点从梯子上滑下来。傻柱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扛着油毡上了房顶。 阎埠贵蹲在台阶上,把受了潮的棒子面摊在另一个竹筛子里,拿手指拨开面饼,嘴里念叨着这潮得都结块了。三大妈在旁边拧着一条棉被,被角的水滴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地响。阎解成趿拉着鞋从屋里出来,阎埠贵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临时工的事到底问了没有?” “问了,人家说等通知。” “等通知等通知,你都等了多少天了?你看看人家林远——” “爸,您能不能换个话题。”阎解成把窝头往嘴里一塞,趿拉着鞋往院门口走,“我再去问一趟,行了吧?” 阎埠贵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推了推眼镜,又低下头继续捏面饼。三大妈在旁边说了一句“你别老催他”,阎埠贵说我不催他谁催他,你看看人家林远进厂才多久就连升两级,他连个临时工都找不着。三大妈说人家那是技术工种,你儿子能比吗。阎埠贵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低下头继续拨面饼。 下班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但院里晾晒的热乎劲儿还没过。晾衣绳上搭满了花花绿绿的衣裳被单,被晚风轻轻吹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暖意,混着各家各户翻晒被褥抖出来的棉絮味和受了潮的粮食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淡淡霉香。 阎埠贵正站在前院晾衣绳前收衣裳。他把一件半干的灰布褂子从绳上取下来,抖了抖,叠好搭在胳膊上,又去取下一件。听见院门响,他转过头来,目光习惯性地先往林远手上扫过去——空的,然后推了推眼镜,脸上堆出笑来。 “小林回来了?今儿厂里又加班了?” “加了。暴雨耽搁的任务要赶回来。” “那是那是。”阎埠贵把胳膊上搭的衣裳往上拢了拢,往前凑了半步,“小林,你这几天加班不在家,屋里那些粮食——棒子面什么的,捂了这么些天潮气,别发了霉。三大爷今儿在家晒了一天粮食,我院里晒了好几筛子。你要是信得过,明儿你上班前把粮食交给我,我帮你摊开晒晒,晚上回来你就能收。省得你自己动手,耽误工夫。” 林远看着阎埠贵那张堆满笑的脸,心里明镜似的。三大爷的便宜不好占,但相比贾家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做派,阎埠贵好歹讲个体面——粮食交给他晒,晒完了端回来,分量少是肯定会少的,但不会少太多。三大爷的算盘是拿几两棒子面当“辛苦费”,面子上还让你欠他个人情。这买卖对他来说稳赚不赔。 他正要开口,中院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贾张氏端着脸盆从垂花门旁边的游廊里走出来,盆里装着拧干的衣裳,显然是刚才听见了阎埠贵的话,赶着过来插一脚。 “三大爷,你这话说的。你一个教书的,哪会晒粮食?”贾张氏把脸盆往水池边一搁,拿围裙擦了擦手,“我们家秦淮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让她帮林远晒。她手脚利索,保管比你晒得好。” “贾嫂,你这话就不对了。”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转过身来,“我今儿晒了一天粮食,院里这几筛子都是我摊的,怎么就不会晒了?再说了,三大妈也在家,我们两口子一块弄,不比你家秦淮茹一个人强?” “你晒了一天粮食,那是我没在家。我要是今儿没出门,这点粮食我早就晒完了。”贾张氏把围裙往腰里掖了掖,看向林远,“林远,你放心,粮食交给我,我让秦淮茹给你晒得妥妥当当。棒子面、白面、小米,一样一样摊开晒,保准不捂不霉。” 林远看着贾张氏那张难得堆满笑的脸,心里冷笑了一声。交给贾家?上次棒梗翻他屋子的事才过去多久,这位张婶就让棒梗去他屋里“找兔子”。粮食到了贾家手里,晒完了端回来的怕是只剩个空袋子——不对,连袋子都不一定剩。秦淮茹确实手脚利索,可她利索的手脚不光是晒粮食,还有怎么把东西往自家米缸里倒。上次傻柱那碗红烧肉,何雨水连味都没闻到就进了贾家的锅,粮食就更别指望了。跟贾家一比,阎埠贵简直是良心商家。 “三大爷,贾婶,谢了。”林远把搪瓷缸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我屋里粮食放得好,没怎么受潮。柜子里搁得严实,屋顶也没漏。” 阎埠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真没受潮?这暴雨下了好些天,院里谁家粮食都捂了潮气——” “真没受潮。柜子靠墙,雨水渗不到。再说了,我就一个人,定量也没多少粮食,几天的量吃完就没了,哪用得着专门晒。”林远说着往东厢房走了两步,“您二位先忙着,我回屋了。” 阎埠贵看着林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没再说出话来。他把胳膊上搭的衣裳往上又拢了拢,转身继续收晾衣绳上的褂子,嘴里嘀咕着“没受潮就没受潮吧”。 第126章 娄家获悉 许大茂是傍晚回的父母家。 他推着自行车进了胡同,车铃按得叮铃铃响,惊得墙头上一只花猫窜进了树丛。许富贵两口子搬出四合院后住在崇文门附近一条窄巷里,两间平房,独门独院,比四合院那间西厢房宽敞些,但冷清了不少。许王氏正蹲在门口择韭菜,听见车铃抬头,看见儿子推着车进来,把韭菜往盆里一搁。 “怎么今儿回来了?放映科没给你排任务?” “排了,明天去大兴。今儿先回来看看您。”许大茂把自行车支好,从车后架上卸下个网兜,里面装着两包点心,“妈,给您带了点吃的。” “又花钱。”许王氏接过网兜,脸上却笑得褶子都出来了,把点心拎进屋里搁在柜子上,回头冲里屋喊了一声,“老许,大茂回来了!” 许富贵从屋里出来,披着件旧中山装,看见儿子只是点了点头,在门槛上蹲下来点了根烟。许大茂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坐下,接过他妈递过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左右看了看院里没人,往前凑了凑。 “妈,娄家那边怎么样了?上回相完亲都过去好些天了,怎么一点信都没有?” 许王氏把韭菜盆往旁边挪了挪,拿围裙擦了擦手。“急什么。娄家那边说了,先处处看,不急。” “还不急?这都处了多久了!”许大茂把搪瓷缸子往小桌上一搁,“妈,上回相亲我表现得够好了。您说的我都照做了——嘴甜点、别抢话、别夸海口。我全做到了。娄伯母那天对我挺满意的,您又不是没看见。” “你娄伯母满意有什么用?娄家的事,你娄伯母说了不算。”许王氏把韭菜一根一根择干净,头也不抬,“娄先生那边还没松口。” “娄振华?”许大茂脸上的笑收了半分,“他是不是看不上我?上回在他家,他从头到尾就说了那么几句话,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我好歹是放映员,正式工,工资也不低——” “你小声点。”许王氏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嗓门,“你懂什么。娄先生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人家早些年在这四九城里的产业,你爹又不是没跟你说过。他在意的是成分——你是工人阶级,放映员是技术工种,这一点他看得上。但你这个人,他还要再看看。人家挑女婿跟挑工件似的,尺寸角度一样一样量,哪能见一面就定下来。” “那他要看到什么时候?”许大茂站起来,在院里走了两步,“妈,实在不行,您给我重新找一个算了。凭我这条件——正式工、放映员、有房子、年轻有为——找什么样的不行?非吊死在娄家这棵树上?” “你给我坐下。”许王氏把韭菜往盆里一搁,脸上难得没了笑意,“重新找一个?你说得轻巧。你满四九城找去,看能找到几户像娄家这样的人家。人家那家底,搁早些年,你想攀都攀不上。” “那都是早些年的事了,现在不是新社会嘛。”许大茂嘟囔了一句,但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 “新社会怎么了?新社会人家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许王氏重新拿起韭菜,语气缓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像敲算盘珠一样干脆,“再说了,娄太太跟我是什么交情?我在他们家做了那么些年,知根知底,人家才同意相这个亲。换个别人家,就你这样的——一个放电影的,房子是爹妈腾出来的,工资够你自己花的——人家凭什么把闺女嫁给你?” “妈,您这话说的——”许大茂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我说的是实话。”许王氏抬起头看着他,“大茂,你自己想想。你除了这份放映员的工作,还有啥?娄家现在是不如以前了,可人家娄先生的人脉、家底、眼力,哪样不比咱们强?这门亲事要是成了,对你往后是天大的好事。你现在嫌人家不急,人家娄先生还要再看看你的为人——你以为结婚就是看个照片见个面?人家要把你祖宗三代查个底朝天。”许王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搁早些年,就咱们这样的人家,想跟娄家攀亲,门都没有。” 许大茂站在院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终还是坐回了小板凳上。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那您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等着。”许王氏把择好的韭菜拢成一捆,“你别老往娄家跑,显得你急不可耐。该放电影放电影,该上班上班。娄家那边,妈替你盯着。” 与此同时,娄家书房里。 娄振华坐在红木椅上,手里端着杯茶,半天没喝一口。窗外石榴树上的雨珠子还没干透,被傍晚的太阳一照,亮晶晶地晃眼。他把茶盏搁在桌上,拿起手边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 谭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喷壶,刚在后院浇完花。她把喷壶搁在墙角,看见丈夫还在对着那张纸出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还在琢磨那个姓林的小伙子?” “嗯。”娄振华把信纸放下,“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厂里,问了些以前的熟人。” “打听得怎么样?” 娄振华没有马上回答,拿起信纸,上面零零散散记着几行字,是他回来以后记下的。“林远,十九岁,四川人。父亲林正声,原轧钢厂六级钳工,五七年冬天为保护厂里设备因公牺牲,追认烈士。母亲早逝。五八年三月顶岗进厂,钳工学徒。今年三月转正连过两级,六月全厂技术比武越级报四级拿了全厂第二。厂里评了青年技术标兵,街道办发了除害模范的奖状。会俄语,苏联专家来厂时主动担任翻译。暴雨抢险冲在最前面。还会武术,在街上抓过持刀扒手。” 谭氏听丈夫念完,沉默了一会儿。“这条件,确实比许家那孩子好太多” “许大茂那次相亲,他坐在客厅里,回答每个问题之前眼睛都先往左边偏一下。说出来的话不是心里想的,是临时编的。”娄振华靠在椅背上,“林远没这些毛病。厂里几个老师傅都说这孩子踏实,手艺好,为人正派,下了班就回家看书,不瞎混。” “晓娥那天回来也跟我提过这个人。”谭氏拿手帕擦了擦手指,“说在街上碰见一个抓小偷的,身手特别好,长得还挺精神的。后来做证人,知道他就是林远。” “她倒没跟我说。” “她跟我说了。”谭氏的语气很平,“这孩子平时嘴上不说,心里有数。说那人穿件蓝布衫,手里拎着药包,抓完小偷还跟警察做了笔录。还特意申请做了证人。回来我给你说查查这孩子,她也没反对。” “她这是——” “你闺女那点小心思,当我看不出来?”谭氏看了丈夫一眼,“她就是不好意思自己打听。” 第127章 风起庐山 娄振华沉默了一会儿,把信纸折好搁进抽屉里。“这事不急。许家那边先冷着,林家这边也先别露。你平时多留意晓娥说什么,看她是不是真上心。” “要是她真上心呢?” “那就再看看。”娄振华站起来,走到窗前,“许大茂那种人,嘴上抹蜜,眼睛不笑,我只见一面就不舒服。林远不一样——烈属出身,根正苗红。进厂一年多就能在全厂比武拿第二,年底考核一过就是四级工。不满二十岁的四级钳工,全轧钢厂找不出第二个。手艺好,人品正,为人低调不张扬,这样的人跟晓娥走到一块,不会让她受委屈。” “那你的意思是——” “先放一放。”娄振华重新坐回椅子里,“他才十九,事业刚起步,未必急着成家。晓娥也还小,不着急。”他把茶盏端起来,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搁下,“你先帮我沏壶热的。” 天刚放晴没几天,厂里的政治学习就多了起来。导致林远看书的时间又被进一步压缩。 这天一早,老郭又在黑板旁边贴了张红纸。这回不是生产进度表,也不是比武通知,红纸黑字写着“庐山会议精神传达大会”,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全体职工准时参加,不得缺席”。小孙端了搪瓷缸子站在黑板前面,仰头念了一遍,回头问老周:“周师傅,庐山在哪儿?” “好像是在江西。”老周端着缸子想了想。 “江西在哪儿?” “江西在南边。”老周把扳手往台钳上一搁,“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上次政治学习你是不是没认真听?” “上次我就记住了一句‘继续跃进’。”小孙挠了挠头,“庐山会议上说的是什么?怎么还要专门开大会传达?” “你问我,我问谁去。”老周端起缸子喝了一口,“不过看这架势——全厂职工一个不落都要参加,规格比上回反右倾学习还高。怕是有什么重要指示。” 林远正在工作台上锉滑动轴承座,听见这话手里的锉刀没有停。庐山会议。他当然知道这个会议意味着什么。但这是前世的记忆,眼下老郭还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描红字,小孙还在问庐山在哪儿,老周还在说江西在南边。整个车间还沉浸在生产任务加码的忙碌里,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大会在厂部礼堂召开,全厂职工黑压压坐了一片。杨厂长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油印文件,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任何一次开会都要严肃。他先传达了中央《关于反对右倾思想的指示》,念到“必须抓紧八、九两月,鼓足干劲,坚决反对右倾思想”时拿手指在讲台上敲了两下。然后又传达了庐山会议的精神——当然,有些内容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有人犯了错误,全党要引以为戒,右倾思想是当前最大的危险。 散会后,老郭又在自己车间组织了班组学习。他把杨厂长传达的文件逐字逐句念了一遍,念完了摘下老花镜,扫了一圈工友们。 “都说说吧。有什么体会,有什么认识,都可以谈。” 易中海站起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他把缸子搁在桌上,清了清嗓子。“我坚决拥护中央决定。庐山会议的精神很明确——右倾思想是当前最大的危险。咱们工人阶级要站稳立场,不能遇到困难就往后退。前段时间暴雨,有人叫苦叫累,这就是右倾思想的表现。我们要鼓足干劲,把生产搞上去,用实际行动捍卫总路线。” 话说得滴水不漏。林远听在耳朵里,心里门儿清——易中海这番话,跟上次反右倾学习时的表态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把“有人”换成了“暴雨”,把“困难”换成了“叫苦叫累”。泛泛而谈,谁也不得罪,但态度鲜明。 易中海刚坐下,刘海中就站了起来。他把中山装领口的扣子又紧了紧,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易中海高了半拍。“我完全同意易师傅的发言!庐山会议的精神不仅是中央的事,也是咱们基层车间的事。我们锻工车间这个月生产任务超额完成,靠的就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右倾思想在我们车间——目前还没有发现,但我们要防.....、警钟长鸣!” 他说到这本来想说“防微杜渐”的,但是以刘海中肚里的那点墨水也真是难为他了。卡了一下,大概是在脑子里搜刮下一个成语,搜了两秒没搜到,干脆直接跳过去。“总之,我们要以实际生产行动回击右倾言论!反动派都在看着我们,我们不能让他们看笑话!”他把“反动派”几个字咬得特别重,说完站了好一会儿才坐下,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 旁边几个工友低头忍着笑。老周端了搪瓷缸子,压低嗓子跟旁边一个老师傅嘀咕:“二大爷这发言,一回比一回长。上次还只是‘防微杜渐’,这回连‘反动派’都扯进来了。”老师傅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示意他小声点。 林远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没有发言,也没有跟风议论。他靠着椅背,目光在易中海和刘海中之间转了一圈。易中海是真心拥护吗?未必。他只是知道在这种场合该说什么话,该怎么站队才不会出错。刘海中倒是真心拥护——不是拥护什么政治理想,而是拥护这个能让他发言、让他出头的机会。他的发言越来越长,成语用得越来越多,不是因为他觉悟高,而是因为他享受站在台上被全车间人注视的感觉。老赵散会后从林远身边经过,只低声说了句“多干活少说话”,端了搪瓷缸子走了。 第128章 生产加码 傍晚,刘海中开完会回院,工装还没换,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但架势还是刚才在车间发言时的架势。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给文竹松土,听见脚步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老刘回来了。今儿厂里又开会了?” “庐山会议精神传达。”刘海中把手背在身后,肚子微微腆着,“中央直接发文,反右倾是当前头等大事。我们锻工车间今天学习会上我也发了言,主要讲了三点。” “哪三点?”阎埠贵把小铲子插在花盆里,站起来。 “第一,坚决拥护中央决定。第二,以实际行动回击右倾言论。第三——”刘海中顿了顿,“第三,警钟长鸣。老郭听完点了点头,说我认识深刻。” 阎埠贵点了点头,嘴上说“那是那是”,心里已经把“认识深刻”四个字翻了个面。老郭那是客气,你还当真了。但他嘴上没说,只是推了推眼镜。“我们学校也组织了学习。小学校长传达的时候磕磕巴巴的,‘防微杜渐’念了三遍才念顺。” “那不行。”刘海中摇了摇头,“政治学习是严肃的事,传达的人得先学透。你们校长这态度得端正。回头你有空可以来找我,我给你讲讲庐山会议的核心精神。” “那是那是。二大爷政治觉悟高,我们得向您学习。”阎埠贵把小铲子重新拿起来,蹲下去继续松土。刘海中又站了片刻,大概是等阎埠贵继续追问,但阎埠贵低着头专注地松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刘海中端了搪瓷缸子往后院走了。 三大妈从西厢房探出头来,确认刘海中进了垂花门,才压低嗓门嘀咕了一句:“二大爷开完会回来,比过年还精神。上回是‘防微杜渐’,这回又多了个‘警钟长鸣’。” “人家那是找到用武之地了。”阎埠贵把小铲子往花盆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没听他说吗——老郭夸他认识深刻。” “老郭那是客气话。” “人家不觉得是客气话。”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往垂花门方向看了一眼,“不过话说回来,这回的阵仗确实比上回大。上回只是厂里自己组织学习,这回是中央发文,杨厂长亲自传达。我在学校干了好些年,头一回见小学校长念文件念得磕磕巴巴。” “学校也让学习了?” “让了。政治学习现在是一周好几次。校长传达的时候紧张得手指都在抖,念到‘坚决反对右倾思想’时声音都变了。”阎埠贵把小铲子搁在台阶上,“我们校长平时挺稳当的一个人,也不知道紧张个啥。”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从东厢房出来接水,正好听见阎埠贵的话。他拧开水龙头,水流细细地淌进缸子里。阎埠贵可能不知道校长紧张什么。阎埠贵大概也不知道这场运动接下来会走向哪里,波及多少人。他把缸子接满,拧上水龙头。院里老槐树的枝杈在晚风里轻轻晃,刘光天刘光福在后院墙根底下弹玻璃珠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一切看起来都还平静,但水面下的暗流已经开始翻涌了。他端了缸子推门回屋,重新翻开了《高级钳工工艺学》。 反右倾运动一铺开,厂里的生产任务立刻加码。 这天一早,老郭在黑板旁边又贴了张新通知。这回不是学习文件,是厂部直接下达的生产指标调整——本月生产计划在原有基础上再提高百分之二十五,各车间要“变困难为动力,化压力为干劲”。黑板上还用红粉笔写了一行大字:“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坚决完成增产任务!” 老周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黑板前面,把通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沉默了。小孙凑过来,仰头看了看那行红粉笔大字,又看了看老周的脸色。 “周师傅,怎么了?这通知写得挺好的啊——变困难为动力。” “好什么好。”老周把缸子搁在台钳上,拿扳手敲了敲工作台,“暴雨刚过,原材料本来就不够,好几个批次的毛坯料到现在还没运进来。这再加百分之二十五,拿什么干?拿铁屑干?” 旁边的工友赶紧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老周,你小声点。现在这时候,说这种话可是要挨批评的。” “我说的是实话。”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毛坯料不够,刀具也不够,上回暴雨库房漏了雨,好几把新钻头都锈了。这再加码,怎么干?” “别人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老郭从车间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油印材料,“大家先看看这个——北京起重机器厂,七月上半月因原材料困难,产量只完成月计划的百分之五十六。人家经过‘反右倾’教育,下旬平均日产比中旬提高了百分之六十三。百分之六十三!” 他把材料递给老周,扫了一圈车间里的工友,扯着嗓子说,“今天下午的班组学习会上,厂部要求各车间讨论——同样的材料,同样的设备,人家能做到,我们能不能做到?” 老周接过材料,翻了两页,递给旁边的小孙,叹了口气。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又拿扳手敲了敲台钳。“行吧,老郭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干就干呗。” 林远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正拿卡尺量一块刚锉完的滑动轴承座,听见老周的话,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红字。百分之二十五。他低头继续量工件,拿塞规试了配合间隙,合格,码进成品区。 下午的动员会上,老赵没有表态。他既没有像易中海那样站起来表决心,也没有像刘海中那样抢着发言。他只是端着搪瓷缸子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等老郭把话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把他叫到工作台前。 工作台上已经铺好了一张新图纸。燕尾导轨配合加螺纹对合,配合间隙全部要求在零点零零五以内。六级工的标准,比全厂比武的题目又高了一级。老赵把图纸往林远面前推了推,手指在公差栏上点了点。“政治学习归政治学习,手艺归手艺。年底你要考四级,练活不能停。这批件子做完了,每天多练半个钟头。” 林远接过图纸从头扫了一遍,公差要求确实比之前做的任何一套都严。他点了点头,夹上毛坯料开始画线。老赵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划完第一道基准线,才端了搪瓷缸子回自己工位。 第129章 工人加班 老周从旁边经过,往图纸上瞟了一眼,啧了一声,压低嗓子跟旁边的工友说:“老赵这是把徒弟往六级上推。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 生产加码的消息传到四合院的时候,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给文竹松土。他是从孙婶嘴里听说的——孙婶的男人在后勤科烧锅炉,消息比一般人快一拍。 “听说厂里生产任务又加了。”三大妈端着一盆淘米水,脚步匆匆地从屋子里走出来。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水盆放在地上,一边警惕地左顾右盼,然后压低声音说道:“暴雨才刚过去没几天呢,这怎么又开始加码啊!工人们的日子恐怕要难过咯。这么热的天气还要加班加点干活儿,就算是铁人也受不了哇!” 阎埠贵正蹲在院子里摆弄他那几盆花花草草,听到三大妈的话后,便停下手中的动作。只见他把手里握着的小铲子随手往花盆里一插,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染上的泥土,不以为然地说:“加码也是厂里的事情嘛,跟咱们有啥关系?不过说起来,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增加了生产任务,那工人们肯定就得经常加班喽。要是加班时间变多了,说不定下个月他们还能多拿点儿工资呢。只可惜呀,咱们家里可没有人在厂里上班,所以就算工资涨了,也根本轮不上咱们呀!” “你不是老夸林远嘛,人家涨了工资能分你一块?”三大妈把淘米水往地上一泼,端着空盆回了屋。 中院水池边,贾张氏正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王婶端了盆在旁边洗菜,顺嘴提了一句厂里生产任务加码的事。贾张氏听见“加班”两个字,锥子在鞋底上停了。 “加班?”她把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加班好。加班多了工资兴许也能涨。东旭这个月多加了几个班,下个月工资能多几块钱。” “那可不一定。”王婶把菜捞出来甩了甩水,“我听我们家那口子说,加班归加班,工资还是按原来的发。超额完成任务有奖金,但奖金是集体奖,分到个人头上没几个子儿。” “有奖金就是好事。”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力道都轻快了几分,“东旭他们车间也加码了,回头让他多抢几个加班,多挣点奖金。咱家五口人,多几块钱就能多买几斤棒子面。”秦淮茹从屋里端了盆衣裳出来,正好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妈,东旭在车间里已经够累了,您别老让他加班。法兰盘锉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 “你懂什么。多加班多挣钱,不加班哪来的钱?棒梗下学年学费还差两块,小当的棉袄也该换了。这钱不从加班里出,从哪出?”贾张氏头也不抬。 贾东旭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闻言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娘,加班不加钱。您想多了。” “怎么不加钱?上回你不是说暴雨加班有补助?” “那是暴雨抢修,特殊情况。平时加班就是赶任务,没有补助。”贾东旭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再说加班也不是自己想加就能加的,得车间统一安排。您别老惦记这点钱。” 贾张氏把鞋底往炕上一拍。“那你就不会跟你们领导提提?人家起重机器厂加班都有补助,凭什么你们没有?你在车间里干了这么多年,连个加班补助都不敢提?” “提什么提!”贾东旭嗓门高了半拍,“现在反右倾,谁说个不字都要挨批评。老郭在会上说了好几遍,‘变困难为动力’。这时候我去提加班补助?您是嫌我在车间里不够显眼?” 贾张氏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秦淮茹端着盆低头绕过水池,把衣裳一件一件搭在晾衣绳上。棒梗从屋里跑出来,被她一把拽住按在门口穿鞋。院里的老槐树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贾东旭又蹲回门槛上,掏了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火柴杆上的火苗晃了两下,被他甩灭了扔在地上。 反右倾运动迅速转化为生产竞赛。厂部下了死命令:各车间必须在月底前补齐暴雨耽搁的全部进度,增产百分之二十五的任务“只能超额,不能欠账”。通知贴出来的当天下午,老郭就把三车间的人召集到黑板前面。他嗓子是哑的,眼圈是黑的,平时那副沉稳的车间主任模样已经快绷不住了,但说出来的话还是硬邦邦的。 “从今天起,三车间每天晚上加班到八点。各班组轮着来,机器不停,人也不许停。”他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张排班表,写完最后一格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扔,“这批滑动轴承座月底要交,交不出去,全车间都得挨批评。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工友们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 散会后老周端着搪瓷缸子回到工位,往工作台上一搁,拿扳手敲了敲台钳。“暴雨刚过,原材料还没到齐,这又加班。老郭也是没办法,厂部压下来的指标,他一个车间主任顶不住。” “可不是。”小孙在旁边拿毛巾擦着额头上的汗,“听说起重机器厂这个月日产提高了六成多,厂部拿着那份材料在各个车间念。咱们要是不跟上,落后了就得挨批。” 老赵正蹲在工件架前翻毛坯料,闻言头也没回。“别人是别人,咱们是咱们。任务压下来了就干,干不完接着干。小孙你那几个四方铁今天必须交,林远你那边滑动轴承座做完之后接着做燕尾导轨配合。” “知道了。”林远把刚锉完的轴承座码进成品区,又从工件架上取了两块毛坯料夹上台钳。 第130章 鼓足干劲 加班第一天,车间里的煤油灯就排了一排。电灯虽然已经恢复供电,但电压不稳,灯泡忽明忽暗,老郭干脆让人把煤油灯全点上了。昏黄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着,照着工作台上摞得老高的毛坯料,照着墙上“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标语,也照着工友们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车间里比平时安静,只有锉刀推过工件的沙沙声、钻床运转的嗡嗡声和煤油灯芯偶尔噼啪的爆响。雨后的夜晚比三伏天凉快些,但几十盏煤油灯一烤,车间里还是闷得跟蒸笼似的。 林远倒是不觉得累。洗髓丹淬炼过的身体做几套六级工件跟热身似的,锉刀推下去稳稳当当,铁屑在昏黄的灯光下翻卷着掉在工作台上。旁边的老周加到第三天,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台钳前,拿扳手撑着腰,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几分。 “我这老腰快顶不住了。”他喝了口茶,把缸子搁下,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暴雨那几天蹲在屋顶上补瓦片的时候还没觉得,现在天天站到八点,腰跟断了似的。到底是年纪大了,跟你们年轻人比不了。” “周师傅,您才加了三天。”小孙在旁边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拿锉刀的手还在抖,“我已经连着四天了。昨天回去的时候胡同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一脚踩进水坑里,今早鞋还是湿的。您摸摸我这鞋,到现在还没干。” “你那鞋不是早该换了嘛。上回下雨就湿了一双,这回又湿一双,你倒是买双新的。” “买鞋要布票。我今年的布票早用完了,等明年吧。”小孙把锉刀搁下,拿毛巾抹了把脸,“周师傅,您说这加班潮什么时候是个头?月底交完这批滑动轴承座,下个月是不是还得加?” “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老赵从工件架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块毛坯料,“小孙你困了回去洗把冷水脸。老周你那腰等这批件子交了去卫生所看看,别拖着。现在先坚持坚持,月底没几天了。” 老周端起缸子喝了口茶,又搁下。“老赵,你倒是精神。加了三天班跟没事人似的。” “我也累。”老赵面无表情地翻着手里的毛坯料,“但活不等人。” 车间另一头,黑板旁边的板报更新了。宣传科的人用红粉笔在板报上写了两行大字:“向易中海同志学习——八级老钳工,加班冲在前”。旁边还用小字抄了几句“易师傅感言”,措辞和上次政治学习会上易中海的发言几乎一字不差,还是“坚决拥护”、还是“鼓足干劲”。 老周端了缸子站在黑板报前,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啧了一声。“这宣传科的人是不是把上次学习会的稿子直接抄过来了?‘坚决拥护’四个字一个字没改,‘鼓足干劲’也是原样。这也太省事了。” 旁边的工友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小声点。现在这时候,少说两句。” “我知道。”老周把缸子搁在台钳上,压低嗓门,“我就是说宣传科的人偷懒。抄稿子也不换个措辞,让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易中海本人倒没说什么。他每天加班时站在贾东旭工位旁边的时间又多了些。贾东旭这批法兰盘的手感比之前稳了不少,锉刀推下去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又重又急,而是收了力道,粗锉留余量,精锉一刀一刀往里收。易中海看他锉完一个,拿起卡尺量了量端面,又翻过来量了量燕尾配合的角度。 “保持住。这批件子月底要交,质量比产量重要。” “知道了师傅。”贾东旭拿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加班的连锁反应很快传到了四合院。秦淮茹每天在水池边多等大半个时辰才能等回贾东旭。有天晚上贾东旭回来的时候棒梗已经趴在炕上睡着了,小当缩在炕角也困得直点头。秦淮茹把温在炉子上的糊糊端给他,贾东旭接过碗三口两口喝完,碗一搁就歪在炕上睡着了,工装都没脱。 阎埠贵晚上出来浇花,看见林远东厢房的煤油灯亮到更晚。以前亮到八点多,现在亮到快半夜,窗户纸上映着的人影始终低着头,手里端着书,偶尔翻一页。他把喷壶搁在台阶上,往西厢房走了两步,跟正在收衣裳的三大妈嘀咕。 “这厂里加班怎么还有攀比的——人家加班他也加班,人家回来了他还在看书。这都几天了,天天亮到半夜。” 三大妈把一件半干的灰布褂子从绳上取下来,叠好搭在胳膊上。“他那是看书,不是加班。厂里加班给钱,他看书给什么?倒贴煤油钱。”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可他这煤油烧得也太多了。一晚上得烧好几两煤油,一个月下来比咱家电费都贵。你说他这书有什么好看的,天天看到三更半夜。” “你管人家呢。人家现在是四级工预备,年底考核一过就是五十八块。烧点煤油算什么。”三大妈把衣裳往屋里一搁,又出来收下一件,“再说了,你看解成,人家加班看书,他加班睡觉。今天又没去找临时工的事?” “找了,说等通知。”阎埠贵把喷壶捡起来,又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窗户纸上的人影还是那个姿势,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 第131章 生产竞赛 暴雨过后的天空像被水洗过一样蓝,厂区的煤渣路也晒干了,只留下排水沟边上几道被雨水冲出的浅沟。厂里的有线广播一早就响了,播音员的腔调比平时高了半拍,反复播着劳动竞赛的通知。黑板上贴了红纸写的竞赛规则——各车间之间互相挑战,比产量、比质量、比废品率,每周评一次红旗,月底总评,红旗最多的车间在厂门口的光荣榜上挂名。 三车间的挑战书是老郭亲自写的。他站在黑板前面,拿粉笔在挑战书上描了个红框,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够醒目,又把“挑战”两个字描粗了一圈。挑战的对象是二车间,比三样——产量、精度、废品率。老郭写完了,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扔,转过身来扫了一圈车间里的工友。“二车间那边已经应战了。他们的挑战书上写的是‘三车间尽管放马过来’。这话可是贴在厂门口了,咱们不能丢这个人。” “放马过来?他们二车间上个月废品率多少?比咱们高了快两个点吧。谁给他们的底气?”老周端了搪瓷缸子走到黑板前面,歪着头把挑战书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废品率一决高下”时嘿嘿笑了两声,回头看了一眼林远的工作台,“有林远在,废品率这一项他们赢不了。林远那栏后面到现在还是零。” 林远正在工作台上锉燕尾导轨配合件,粗锉推下去稳稳当当。他听见老周的话,头也没抬,只是把锉刀换了只手继续推。老赵从工件架那边走过来,把一张刚画好的图纸搁在林远工作台上。“竞赛归竞赛,练活归练活。这批燕尾导轨配合件做完之后,加练一组螺纹对合。年底考核的图纸比这个复杂。” “知道了。” 黑板旁边的竞赛排行榜每天更新。林远的名字还是挂在二级工那一栏最上面,但车间里已经没人把他当二级工看了——全厂比武第二名,每天做的活是五级六级的标准,废品率后面永远是个零。小孙的名字下面多了个小小的“1”,他每天早上一进车间就先看排行榜,看完叹了口气,拿粉笔在自己那个“1”旁边画了个圈。“就这一个,还是那天加班困得不行的时候出的。周师傅您说这个‘1’什么时候能消掉?” “消什么消,留着吧。让你长记性。”老周端了缸子站在旁边,拿扳手敲了敲台钳,“我这个月已经出了两个了,比你多一个。要消也是我先消。” “您那两个都是粗锉吃刀太深,跟困不困没关系。”小孙把粉笔搁回黑板槽里,“我这个是困出来的,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废品就是废品,管你是困出来的还是粗心出来的。” 竞赛的事很快传到了院里。刘海中逢人便说锻工车间在这次竞赛中拿到了红旗。他每天下班回来,工装还没换就站在后院门口,端了搪瓷缸子,肚子微微腆着,跟每一个路过的邻居讲锻工车间怎么在产量上压过了三车间。“产量这一项,咱们锻工是实打实的。钳工比精度,锻工比产量,各有所长。红旗是大家伙一起挣来的,我也出了力。”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从院门口进来,正好听见刘海中在跟阎埠贵说红旗的事。他把车支好,凑过来洗了把手,顺嘴接了一句:“二大爷,您也上阵抡大锤了?” 刘海中脸上的笑僵了半拍,随即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我倒是没抡大锤,但我在旁边指导了。车间里那几个年轻徒弟,抡大锤的姿势都不标准——腰不会发力,光靠胳膊抡,抡几下就没劲了。我给他们纠正了动作,教他们怎么用腰劲带锤。没我这个老锻工把关,他们能那么快?”他端了搪瓷缸子,又补了一句,“大锤不是光有力气就能抡的,还得讲究技巧。光有力气没技术,产量上不去,质量也保不住。” 许大茂拿毛巾擦了擦手,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往下追问。 三大妈端了盆从水池边经过,敷衍地应了两声。等刘海中走远了,三大妈跟正在晾衣裳的王婶嘀咕:“二大爷又开讲了。红旗是人家年轻徒弟抡大锤抡出来的,他就在旁边站着,说得跟全靠他似的。”王婶把一件蓝布褂子搭在绳上,压低嗓门:“人家是二大爷嘛,总得出点力。再说了,他不出力谁给他发红旗。” 阎埠贵倒是实诚。小学没搞竞赛——也没什么能竞赛的,总不能让学生比赛谁字写得快谁算术算得准。不过政治学习又多了,他每天下班回来还要在办公室里坐一个钟头读文件。三大妈问他竞赛的事,他把喷壶搁在台阶上,推了推眼镜。 “竞赛是厂里的事,跟我们小学没关系。我们校长倒是想搞,想了半天没想出能比什么。总不能比谁班上的学生嗓门大吧。” “你们学校也没啥能竞赛的。”三大妈把淘米水往地上一泼,“人家厂里比产量比质量,你们学校比什么?比谁字写得好?” “字写得好也是本事。不过现在不兴比这个,兴政治学习。我今天又抄了两页学习心得,抄得手都酸了。政治学习比竞赛还累人。” 傻柱在食堂里每天对着二两油发愁。竞赛归竞赛,定量不会因此多出一滴油,食堂的炒菜用油还是二两。他在后厨炒菜的时候把铁锅颠得砰砰响,跟旁边的老刘抱怨。老刘说你跟我抱怨有什么用,我又不管发油票。傻柱把菜勺往锅里一搁,又拿起来,叹了口气。“我也就是跟你说说。跟别人说,人家还以为我贪污油呢。” 第132章 院里新愁 下班后,林远换下工装走出车间。暴雨之后气温降了些,傍晚的风带着凉意,从厂门口一路吹到什刹海。什刹海的水位比平时高了半尺,原先蹲着钓鱼的那几块石头有一半没在水里,水面上漂着几片被暴雨打下来的柳树叶子。他把鱼竿架在柳树根旁边,浮子在水面上竖得笔直。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浮子忽然颤了两下,猛地下沉。他手腕一抖,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拎出水面,鳞片在夕阳下泛着银光。 一个下午钓上来七八条鲫鱼。他蹲在水边挑了挑,大的扔进布袋意念一动直接收进空间,小的放回水里。把鱼收进空间的时候意念扫过存货——粮食储备超过六百斤,鱼肉蛋菜样样齐全。真正困难的时期快要来了。1960年的春天才是最难熬的时候,粮站排队的队伍会比现在长好几倍,副食店的货架会空得更彻底。鸽市最近风声又紧了,上次去的时候看见几个便衣在胡同口转悠,他没进去。还是钓鱼打猎稳妥,至少不用提心吊胆。鸽子市上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他把竿子收了,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扛着竿子往回走。夕阳把什刹海的水面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鼓楼在晚霞里只剩下一个灰扑扑的轮廓。 八月中旬,粮站贴出了新通知。白纸黑字,贴在粮站门口的灰砖墙上,措辞比上个月更简短:接上级通知,本月细粮比例从三成降为两成,粗粮中掺配红薯干。排队的大妈们炸了锅,有人拿手戳着通知上的字念了一遍又一遍,有人说棒子面掺红薯干还怎么蒸窝头,蒸出来一股地瓜味不说,还散得不成形。旁边一个老太太倒看得开,说红薯干也好吃,就是吃多了烧心,多喝两碗水就顺下去了。 贾张氏端着脸盆从粮站回来,把盆往灶台上一搁,脸拉得老长。“这日子没法过了。定量又减,细粮又减,红薯干掺在棒子面里蒸出来的窝头一股地瓜味。棒梗咬一口就搁下了,说不吃,我尝了一口,又苦又涩,也不知道掺了什么红薯干。” 秦淮茹正蹲在水池边洗衣裳,听见这话抬起头,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水珠。“妈,地瓜也是粮食。总比没得吃强。老家那边闹饥荒的时候,红薯干还是好东西呢。咱们现在好歹还有定量,好歹还能买到红薯干。” “你懂什么。红薯干那东西吃多了烧心,晚上胃里直泛酸水。你爹当年在的时候,家里什么时候吃过这玩意儿。”贾张氏把盆里的红薯干翻出来看了看,又扔回去,“这红薯干也不是好红薯晒的,黑乎乎的一股霉味。粮站的人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有就不错了。”秦淮茹把拧干的衣裳搭在盆沿上,“王婶他们家这个月细粮只买了一斤,剩下的全是粗粮。咱们好歹还有点细粮。” 贾张氏嘴瘪了瘪,没再说话,但把盆往灶台上一搁的时候又嘟囔了一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傍晚,阎埠贵蹲在台阶上给文竹松土,看见林远端了搪瓷缸子出来接水,把手里的小铲子往花盆里一插,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脸上堆出笑来。 “小林,你最近还去什刹海钓鱼不?” “去。”林远拧开水龙头,水流细细地淌进缸子里。 “你这钓鱼技术是真不赖。三大爷跟你打听打听——你那鱼饵到底是怎么配的?怎么回回你都能钓上来,三大爷蹲一下午就几条白条?” “找人买的秘制饵料。” 阎埠贵愣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亮了一下。“买的?多少钱?” “不便宜。” “不便宜是多少?” 林远把缸子接满,拧上水龙头,直起腰来看着阎埠贵。“三大爷,您是要买饵料?” “我就是问问。”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心里那本账已经噼里啪啦打上了。买的饵料,不便宜。那就不划算了。蚯蚓不要钱,也能钓上鱼来,只是钓得少点。花那份钱买饵料,还不如多蹲一会儿。他想了想,觉得这笔账不合算,脸上的笑淡了半分。“那算了。花钱买饵料,钓上来的鱼还不够本钱。我还是用蚯蚓吧。蚯蚓不要钱,顶多多蹲一会儿。” 林远端了缸子回了东厢房。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把韭菜,看着阎埠贵站在台阶上那副算账的模样,拿擀面杖敲了敲门框。 “你又跟他打听什么了?” “钓鱼的饵料。他说是买的秘制饵料,不便宜。”阎埠贵重新蹲下来拿起小铲子,“我想让解成也去钓鱼,家里能省点菜钱。林远那技术是花钱砸出来的。咱家解成不用那么好的饵料,用蚯蚓就行。” “得了吧。”三大妈把韭菜往盆里一搁,“就你儿子那屁股上长钉子的,蹲半天连条白条都钓不上来。再说了,你天天钓也没见你钓上来几条。还不如过几天跟我去城外挖野菜来得实在——去年王婶她们去八大处那边挖了好些荠菜,回来焯水拌盐,吃了大半个月。” “挖野菜?”阎埠贵推了推眼镜,“那也行。礼拜天你带着解成解旷一块去,多挖点回来。荠菜能焯水拌着吃,马齿苋能蒸窝头,灰灰菜能煮汤。能省多少粮食。” “你也去。四个人挖总比三个人快。你光算计别人,自己也得动动手。” “我礼拜天要去学校开政治学习会。”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又把小铲子拿起来,“你带着孩子们先去吧。” 车间里,贾东旭的状态这些天有所改善。车间选拔赛之后,他法兰盘的手感比之前稳了一些。也许是这些天暴雨把院里那些鸡毛蒜皮的杂音都冲淡了,他妈也没怎么在水池边骂人,也许只是加班让他没时间蹲在门槛上抽烟——总之黑板上的废品数字已经连续好些天维持在“1”以下,他名字后面的数字变成了一个孤零零的“1”。 易中海难得没有站在他身后盯着。有一回路过贾东旭工位,停下来看了看他正在锉的法兰盘端面,拿卡尺量了一下,说粗锉的力道比以前稳了,精锉留的余量也合理。贾东旭拿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点了点头。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从旁边经过,回自己工位后跟林远嘀咕:“东旭这批件子做得挺利索,粗锉的力道比以前稳了不少。老易难得没在背后盯着,他倒自己稳住了。” 林远正在锉燕尾导轨配合件,粗锉推下去稳稳当当。他听见老周的话,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的刮刀换了个角度。贾东旭的状态能不能保持到年底考核,谁也说不好。 第133章 出动挖野菜 八月,天还是热,但车间里的气氛已经松了不少。任务没减,加班没停,政治学习也照旧,只是大家习惯了。再紧的弦,绷久了也会松下来。不是断了,是习惯了那根弦勒在身上的感觉。 这天下午政治学习结束,工友们三三两两从职工教室出来。老周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走在林远旁边,压低嗓门说:“你看现在这架势——白天干活,晚上加班,中间还要见缝插针搞政治学习。” 小孙跟在后面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问:“周师傅,谁疲劳谁?” “都疲劳。”老周喝了口茶,慢慢悠悠地掰扯起来,“左派疲劳在于写发言稿。每次开会都要表态,回回都要写出新意来。你说‘坚决拥护’这四个字,拥护多少回了,再拥护也拥护不出花来。” “那右派呢?” “右派疲劳在于被发言。被人批评了要写检查,检查写不深刻还要重写。重写完了还有下一次,没完没了。”老周把缸子搁在窗台上,“咱们不左不右的,疲劳在于坐久了屁股疼。学习会一开大半个时辰,板凳硬得跟台钳似的。” 林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这话别乱说,小心被人听见。” “知道了。”老周往四周扫了一圈,端起缸子,“我就是跟你俩说说。” 小孙又打了个哈欠,嘟囔着说:“周师傅说得其实挺对的,我都坐麻了两回。” 老周拿扳手敲了他肩膀一下:“麻了也得坐,不然发言稿就该你写了。” 车间里的活也在正常推进。老赵继续给林远加码,滑动轴承座装配体已经做熟了,这天一早他把林远叫到工作台前,铺开一张新图纸。燕尾导轨配合加螺纹对合,配合间隙零点零零五,六级工的标准。老赵手指在公差栏上点了点,只说了句“这批件子做完之后接着练这个,年底考核的图纸比这复杂”。林远接过图纸看了五分钟,划线用了二十分钟,粗锉精锉刮削装配全部做完用了半天。 老赵拿千分尺挨个量了一遍,把工件搁在工作台上,什么也没说。他端了搪瓷缸子转身回自己工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套装配体。 老周在旁边端着缸子目睹了全程,等老赵走远了才啧了一声:“六级工件,半天做完,你师傅连个‘还行’都没说。” “他习惯了。”林远拿抹布擦着手上的铁屑。 “也是。他现在把你当六级工用,心里早就忘了你档案上还是个二级。”老周喝了口茶,摇了摇头,“这人啊,嘴比他那把刮刀还硬。” 院里这些天也热闹。物资越来越紧,细粮比例降到了两成,红薯干掺在棒子面里蒸出来的窝头一股地瓜味。各家各户都在想办法填饱肚子。后院王婶最先组织了挖野菜的队伍,连着好几个早上,院里的家属们成群结队挎着篮子往城外跑。三大妈也跟着去了,每天回来篮子里都装得满满当当,裤腿上沾着泥。 秦淮茹也去了几天,回来时脸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但气色比蹲在院里洗衣裳时好看了些。挖野菜至少能看见实实在在的东西,比洗一盆又一盆的衣裳有盼头。 全院只有贾张氏不去。她坐在中院水池边纳鞋底,看着王婶挎着篮子往外走,把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嘴一瘪:“城外那些破草谁不认识,用得着跑那么远吗。” 王婶回头说城外不光有荠菜,还有马齿苋和灰灰菜,多挖点回来焯了水拌盐能吃好些天。贾张氏哼了一声:“我这一把老骨头,腿脚又不好,可走不了那么远。再说了,秦淮茹不是去了吗?我又要纳鞋底又要看孩子,哪走得开。” 秦淮茹蹲在水池边洗衣裳,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婆婆一眼,没接话。贾张氏见她不吱声,又补了一句:“挖那么多野菜回来,也没见你把野菜做出肉味来。棒梗吃两口就吐了,你也不想想办法。” 秦淮茹低下头,继续搓衣裳。“妈,我明天再去城外看看,兴许能找到点野葱野蒜,好歹有点味道。” “味道顶什么用?味道能当肉吃?”贾张氏嗓门高了半拍,又压下去,往东厢房方向瞟了一眼,“人家隔三差五又钓鱼又打猎,什么时候见他们家吃野菜了?” 棒梗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半个野菜窝头,咬了一口就皱起眉头,把窝头往地上一摔:“又是野菜窝头!难吃死了!我要吃上回林远炖的那种兔肉!” 贾张氏赶紧把棒梗拽过来,捡起地上的窝头拍了拍灰,塞回棒梗手里:“你这孩子,摔什么摔!你妈辛辛苦苦挖回来的,你摔了你妈不心疼?乖孙子听话,咬两口咽下去,奶奶让你妈想法子弄肉去。” 说完又拿锥子指了指秦淮茹,“你明天去城外看看有没有野葱野蒜,好歹有点味道。棒梗这孩子嘴刁,没味道的窝头他不吃。” 棒梗把窝头往墙根一扔,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嘴里还在嘟囔:“我要吃肉,我不吃野菜。”阎埠贵家倒是积极。三大妈连着去了好些天,阎解放也跟着去了几趟。这天傍晚阎埠贵蹲在台阶上把挖回来的野菜分类摊开,荠菜搁一边,灰灰菜搁一边,马齿苋单独晾在窗台上。他拿手指拨着野菜,嘴里念念有词地算账:“荠菜能焯水拌盐,灰灰菜能蒸窝头,马齿苋晒干了能存到冬天。” 三大妈在旁边拿擀面杖敲了敲台阶:“你别光算,赶紧帮忙择菜。明天还得去挖。” 阎埠贵正要回话,看见林远端了搪瓷缸子出来接水,眼睛一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脸上堆出笑来:“小林,你还没吃饭吧?你三大妈这几天挖了不少野菜,新鲜得很。你要不要来点?我给你算便宜点。” 林远拧开水龙头接水,看了一眼台阶上摊开的野菜。荠菜确实新鲜,灰灰菜的叶子还带着水珠。“谢了三大爷,我自己会弄,不用买。” “这可不是买的,是咱们自己挖的。比供销社的菜新鲜,都是今早现摘的。”阎埠贵往前凑了半步,指着窗台上晒着的马齿苋,“你看这马齿苋,晒干了能存到冬天。到时候泡开了焯水,跟新鲜的差不多。你要不要也来点?我给你算便宜点——” “三大爷,您留着自己吃吧。”林远把缸子接满,直起腰来,“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阎埠贵脸上的笑淡了半分,但随即又恢复了,推了推眼镜说那是那是,你定量够吃,不用跟我们抢野菜。三大妈在旁边又敲了敲台阶:“人家不要就算了,你赶紧过来择菜。” 阎埠贵又看了一眼林远的背影,蹲下去继续翻他的荠菜了。 第134章 野菜中毒 院里各家各户都在做晚饭,林远正在东厢房里翻《高级钳工工艺学》。后院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紧接着是王婶扯着嗓门的尖叫:“救命啊!孩子不行了!快来人啊!” 林远放下书推门出去。中院里已经有人往后院跑了,傻柱端了脸盆从正房探出头,何雨水从耳房跑出来,脸上还沾着铅笔灰。易中海从前院大步往后院走,边走边扣中山装的扣子。阎埠贵手里攥着喷壶站在水池边,脖子伸得老长。三大妈端了盆淘米水站在西厢房门口,回头冲屋里喊阎解放赶紧去看看。 后院王婶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王婶抱着小儿子蹲在地上,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嗓子已经哭哑了:“我就去灶台边盛了碗糊糊,回头他就倒在地上了!脸都青了!你们快救救他!” 孩子约莫五六岁,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嘴角挂着白沫。地上有一滩呕吐物,旁边还有半个咬过的野菜团子。王婶的男人老王蹲在旁边,手抖得连卷烟都拿不住。 三大妈蹲下来看了看孩子的脸色,又看了看地上的野菜团子,倒吸一口气:“这掺了什么东西?怎么吃成这样?” “荠菜、灰灰菜、马齿苋,还有几棵看着像老鸹筋。”王婶哭着说,“一家五口都吃了,大人没事,就嘴里有点发麻。孩子吃得少,反应来得快,吃完没一会儿就这样了。” “老鸹筋?”林远蹲下来,伸手把孩子的手腕翻过来,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王婶,那几棵老鸹筋,你挖的时候看叶子边了没有?” “没注意啊!我就看着跟荠菜差不多,一块挖回来了!” “老鸹筋分两种。老鸹金叶子边是浅黄的,没毒。老鸹银叶子边有窄窄的白边,有毒。”林远一边把脉一边说,“你挖的估计是老鸹银。” 王婶愣愣地看着他,随即搂紧孩子嚎啕大哭:“我不知道啊!这可怎么办!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易中海蹲下来看了看孩子的脸色,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别哭了,赶紧送医院。老王你去借辆板车,胡同口老赵家就有。光福你跟着跑一趟,就说院里孩子吃野菜中毒了,稍微快着点。”刘光福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刘海中端着他的搪瓷缸子站在人堆外面,往地上那滩呕吐物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摇了摇头。“吃野菜也得认准了才敢下锅,你们也太马虎了。这老鸹银长什么样老鸹金长什么样,挖的时候多看一眼也不至于——” “现在别说这个。”易中海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干脆,“先把孩子送医院。” 老王已经慌得六神无主。林远把他按在王婶旁边让他扶稳孩子,又仔细看了看孩子的脸色——嘴唇上的青紫色正在往脸颊蔓延,瞳孔比刚才又大了一圈。从症状来看,进食后短时间内呕吐、嘴唇发绀、瞳孔异常、呼吸急促,结合王婶的描述,老鸹银中毒基本可以确定。他轻轻按了按孩子的腹部,肌肉紧绷但没有板结。还好,毒素还在肠胃里,没有被血液完全吸收。 “先催吐。肠胃里的毒素还没完全吸收,吐干净了再说。王婶,你屋里有肥皂没有?” 王婶愣了一下,赶紧点头说有,在灶台边上搁着呢,转身就往屋里跑。 贾张氏端了饭碗从西厢房探出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嘴瘪了瘪:“吃个野菜还能中毒,这年头谁家不挖野菜。荠菜灰灰菜马齿苋,哪样有毒?自己不认识乱挖,把孩子吃坏了倒怪菜不好。” “妈!”秦淮茹从屋里追出来拽了她一把。 “我说的是实话!咱们家吃了这么些天野菜,怎么没见谁中毒?她自己贪便宜挖错了东西,闹得全院不得安生——” “行了!”易中海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语气很重,“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孩子还在那躺着呢!” 贾张氏被这一声呛得闭了嘴,讪讪地端着饭碗回了屋。 王婶已经把肥皂拿出来了。林远掰了一小块放进碗里,拿水化开搅了搅,递给王婶:“这是肥皂水,灌下去让他吐。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毒素吸收得就少了。灌吧。” 王婶接过碗,手还在抖。傻柱在旁边蹲下来帮忙扶着孩子的头,王婶把肥皂水一点一点灌进去。灌了大半碗,孩子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趴在母亲腿上又吐了一大滩,呕吐物里混着未消化的野菜碎末和半个棒子面团子。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松了口气,赵大妈拍了拍胸口说吐出来就好了。王婶拿袖子擦着孩子的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的衣领上。 板车借来了。傻柱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放在板车上,王婶跟着爬上车板,把孩子搂在怀里。老王扶着车辕,回头看了林远一眼,嘴唇哆嗦着说了好几个“谢谢”。林远说肥皂水催吐只是急救,到了医院让大夫再看一下,肠胃里可能还有残留。老王使劲点了点头,拉起板车往胡同外走。板车轱辘在青砖地上咯噔咯噔地响,王婶的哭声渐渐远了。 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地上那滩呕吐物和半个被踩碎的野菜团子。三大妈从屋里拿了块破抹布把地擦了,嘴里念叨着还好吐出来了。阎埠贵蹲在台阶上把王婶家灶台上剩下那几个野菜团子翻来覆去地看,从里面挑出两棵叶子边缘带白边的野菜,举到煤油灯下跟围过来的几个大妈说这就是老鸹银,叶子边有窄窄的白边,跟老鸹金不一样,记住了。赵大妈把老鸹银接过去看了看,说这跟荠菜长得也太像了。阎埠贵说所以才要仔细看,明天出城挖野菜,不认识的东西千万别往篮子里塞。 林远推门回到东厢房,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院里渐渐静下来,王婶家的门帘还敞着,地上那盏被踢翻的煤油灯已经被三大妈扶正了。他把书翻开,手指在刚读过的页角轻轻折了一下,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第135章 亲近之意 王婶家孩子中毒的第二天上午,院门口停了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黑皮公文包,后座上夹着一叠油印通知。赵大妈端了盆淘米水从水池边探出头,看见来人,手里的盆差点滑进水池里。 “王主任?您怎么来了!” 王主任把自行车支好,从公文包里抽出张纸,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昨晚你们院是不是有个孩子吃野菜中毒了?我是街道办主任,出了这种事我能不来?” “可不是!还好林远会急救,灌了肥皂水催吐,送医院及时,今早已经没事了。”赵大妈把淘米水往地上一泼,往东厢房方向努了努嘴,“就住前院东厢房那个。您是来找他的?” “林远?”王主任把手里的纸折好放回公文包,“他今天上班没有?” “上班了,一早就走了。您找他有事?” “嗯。”王主任没有多解释,转身往中院走,“院里几位管事的人在不在?” “在在在,今儿是工作日,都在厂里呢。”赵大妈跟在后头,“一大爷和二大爷在轧钢厂,三大爷在学校。您等着,我让人去叫。” “不用叫。我先去街道办处理点事,下午再来。等他们下班了,各家各户都通知到,开个全院会。” 下午全院大会在中院召开,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易中海特地向车间请了假提前回来,刘海中端了搪瓷缸子坐在藤椅上,阎埠贵也从学校赶回来,本子摊在膝盖上。王婶抱着已经出院的儿子坐在人堆最前面,孩子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正拿手指抠他妈衣领上的扣子。 王主任站在中院中间,把手里的文件念了一遍,措辞比平时任何一次开会都严肃:“近期全区因误食有毒野菜导致的食物中毒已经好几起了,其他街道还有两个人躺在医院里没出来。我管的这一片目前只有王婶家一例,但因为林远做了急救措施,孩子当天晚上就脱离了危险,今天早上已经出院回家。” 她顿了顿,扫了一圈院里的住户:“我来不是追究谁的责任。困难时期,大家挖野菜充饥,我理解。但野菜不能乱吃,不认识的东西千万别往篮子里塞。这条人命关天,不是我吓唬你们。” 易中海站起来接过话头:“王主任说得对。院里谁家还挖了不认识的野菜,趁早拿出来让认识的老人看看。别舍不得那点功夫,出了事就不是功夫的问题了。”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把手里那两棵晾干了的老鸹银举起来:“这就是昨晚从王婶家野菜团子里挑出来的,叶子边有白边,叫老鸹银。大家都认一认,以后挖野菜看仔细了。” 几个大妈凑过来传看,赵大妈把老鸹银举到眼前端详了半天,说跟荠菜长得也太像了。阎埠贵说所以才要仔细看,不认识的东西千万别往篮子里塞。 “南锣鼓巷这一片,你们院是唯一因为野菜中毒出事的院子。”王主任把话题收回来,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也幸好院里有人懂急救,没出大事。” 全院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林远。他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王婶从人堆里挤出来,拉着王主任的手又哭了一回,说昨晚要不是林远,孩子怕是等不到板车来。王主任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先回去照顾孩子。 散会后,王主任单独把林远叫到了前院。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空白的先进表彰表,靠在垂花门的柱子上,脸上那股子严肃劲儿卸下来不少。 “王家的事,谢了。我这当主任的,要是管辖范围内出了人命,年底考评过不去是小事,良心上过不去才是大事。”她把表彰表折好放回公文包,“以后别叫我王主任,叫王姨。” “王姨。” “哎。”王主任往垂花门柱上一靠,“这年头,街道办不好干。物资一天比一天紧,定量上个月又调了一轮。上头发下来的指标就那些,排队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粮食供应还能稳住吗?”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压低嗓门:“不太理想。能撑到明年开春就算不错了。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但院里这么多张嘴,我心里有数。这话你知道就行,别往外说,传出去容易引起恐慌。” 林远点了点头。他端着搪瓷缸子靠在垂花门的另一根柱子上,脑子里把王主任刚才的话翻了一遍——不太理想,能撑到明年开春就算不错了。这跟他前世了解的历史走向吻合。1959年夏天开始,粮食形势急转直下,真正的困难时期还没到。他既然来到这个时代,总要做些什么。蛇瓜这东西,前世看过资料——产量极高,耐贫瘠,对土壤要求不高,正好适合眼下这种物资紧缺的年景。 “王姨,我想到个东西。” “什么?” “蛇瓜。也叫蛇豆,书上和报纸上看到过,说是原产印度,二十年代引进的,南方有栽培。产量极高,一根能长到一米多,一条够一家人吃好几顿。对土壤要求不高,耐贫瘠,房前屋后都能种。” “这瓜有什么缺点?” “就是味道差点,有股腥味。还有样貌不好看,瓜形像蛇,灰白色带绿条纹,不认识的人乍一看能吓一跳。所以一直没大范围推广。” “荒年哪还管味道,能填饱肚子就行。吓人不怕,饿死人比吓人更怕。” 第136章 空间升级 王主任听了林远的话,内心还是比较着急的,若是真有这个东西,产量也真有林远说的那么高,那可就是救命的东西。关键是哪里能弄来这个东西。 王主任站直了身子:“这东西哪里有种子?” “您问问农业生产资料部门,或者丰台那边的农技站。听说丰台花乡已经有小范围的引种栽培,应该能弄到种子。现在种虽然晚了点,但蛇瓜生长期长,一直能收到十月。” 王主任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工作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把“蛇瓜”两个字端端正正写在第一行,“这消息要是真的,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我也是书上看的,具体情况还得您派人去核实。” “我今天回去就让人查,丰台那边有熟人。”王主任把钢笔帽啪地合上,“你平时在院里少掺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专心搞技术。街道办这边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我会来找你。今天这件事,算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语气不急不缓:“王姨客气了。对了,蛇瓜种子要是弄到了,院里先试种几棵。房前屋后见缝插针,我琢磨琢磨怎么搭架子。种好了,明年开春这一片的野菜压力能小不少。” “你还会搭架子?” “钳工嘛,搭个瓜架子比锉燕尾简单。” “行。种子的事我去跑,院里试种的事你负责。记住,先别声张。”王主任夹着公文包走到院门口,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把晾干了的老鸹银往笔记本里夹。他推了推眼镜,跟赵大妈说留个标本以后好认。林远看着阎埠贵那副认真的模样,心想给这院里留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也好。蛇瓜种子要真能弄来,阎埠贵第一个会算能收多少斤、够全院吃多久。赵大妈会追着问怎么搭架子、什么时候浇水。王婶会在屋后腾出块空地,把土翻得松松软软的。这些琐碎的、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才是困难时期最管用的。 八月中旬的夜晚已经有了些凉意。加班回来,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前院西厢房的灯已经灭了。林远把门关好,拨亮煤油灯,从空间里取出那本砖头厚的苏联译本。这些天加班加到晚上八点,回来还要啃书,阎埠贵晚上出来倒洗脚水时嘀咕过好几回,说林远那煤油灯亮得比他家还晚。林远没解释,只是每晚照常翻开这本《高级钳工工艺学》,一页一页往下啃。 精密锉配、刮削研磨、机床夹具设计、装配尺寸链计算,每一章都啃得扎扎实实。孙满堂给的那本手写笔记也摊在旁边,老头用钢笔画的刮削手法图解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读到最后一章,复杂装配体的精度控制,书页在煤油灯下泛着黄,一行行铅字像是自己往脑子里钻。 翻过最后一页,他把书合上。 “读书系统判定:钳工技能,高级。” 系统面板自动弹了出来。界面变了,空间总面积扩展到一万平方米,可容纳活物。 林远盯着“可容纳活物”那几个字,心跳快了半拍。一万平方米,能装活物,意味着有氧气,可以种植和养殖了。但下一个念头紧跟着冒出来,有氧气那就意味着有时间流逝了?之前空间是时间静止的,肉搁在里面不会坏。现在有了时间流逝,那些存粮存肉怎么办? 他意念一动,探入空间。 升级后的空间果然不一样了。面积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远处是一片黑褐色的空地,土质松软,隐隐能闻到泥土的气味。空地中央有一口泉眼,泉水正汩汩地往外冒,清亮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水顺着地势往低处淌,在泉眼下方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 原来还附赠了一口泉。 他收回心思,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原先存放物资的那块区域还是老样子,粮食码得整整齐齐,各种肉品搁在时间静止的角落。他意念刚探查到这里,空间给了他反馈——可以划定一个区域作为仓库时间静止,其他区域可以调整时间流速,最大速率一比十,即现实中过一天空间里面10天。 他把原先那块区域划为仓库,保持时间静止,存粮、存肉、票证、现金全留在这块静止区里。新扩大的那片土地暂时空着,有了灵泉,种地的事就不愁了。 他从空间里退出来,靠在椅背上,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重新打开系统面板。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展开。 “读书系统。已获得技能:钳工高级、厨艺中级、医术中级、武术中级、钓鱼高级、射击中级、狩猎中级、俄语精通、英语精通。系统空间一万平方米。” 从三月穿越到现在,快半年了。钳工技能顶到了高级,按他的判断,这个水平大概对应现实中的八级钳工。技能是系统给的,厂里的等级还得一级一级考,年底考核报的是四级,考过了再往上考,每一步都得按规矩来。 而技能升到高级带来的空间升级,才是今晚最大的收获。一万平方米的土地,一口灵泉,能种能养。空间现在能种地了,接下来得弄点种子——蔬菜种子、粮食种子,有什么弄什么。休息日再去农技站转转,或者去琉璃厂淘几本农业种植的书。 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院里各家各户的灯早就灭了,只有东厢房的还亮着。他把书收进空间,铺开老赵给的图纸,开始画线。 第137章 买种子 钳工技能升到高级带来的空间升级,让林远连着好几天都在琢磨种地的事。一万平方米的土地,一口灵泉,时间流速能调到十倍——这条件比京郊任何一块试验田都强。但光有地没用,得有种子。 休息日一早,先去了供销社。门脸不大,灰砖墙上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推开木框门,柜台后面坐着个戴套袖的中年售货员,正拿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灰。 “同志,这儿有没有农作物种子?菜籽也行。” 售货员把鸡毛掸子搁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种子?我们这儿不主营这个。种子站管种子,供销社主要是供应农具和化肥。”他顿了顿,“你是哪个单位的?” “轧钢厂的。国家不是鼓励开荒种地嘛,街道办让问问供销社有没有存货。” 售货员想了想,转身往里间仓库走去,边走边嘀咕:“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几包去年剩下的。”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个落满灰的粗布袋出来,往柜台上一搁。袋口解开,里面分三个小布袋——小麦、白菜、萝卜。 “就这些。去年种子站配发下来推广试种的,后来搁忘了。你都要?” “都要。” 付了钱,把布袋往手里一拎,出了门拐进旁边小巷。这点种子品种太少,白菜萝卜已经有了,小麦倒是能当主粮。还得去种子站再找找别的。 种子站在城南,门脸比供销社大了不少,门口挂着“丰台区种子站”的木牌。推开木框门,里面一股淡淡的药水味。柜台后面一个穿蓝大褂的老技术员正对着显微镜看切片,听见脚步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同志,你买种子?” “是。家里房前屋后有点空地,想种点蔬菜。” 老技术员把他领到后面的种子库房。一排排水架上码着牛皮纸袋和玻璃瓶,西红柿、黄瓜、茄子、豆角、南瓜、菠菜、生菜、西葫芦,每样都有好几个品种。他又往里走了几步,看见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几袋水稻种子,标签上写着“京越一号”。这名字他前世听说过,是北方稻区推广过的早熟品种,产量稳定,适应性广。主食不能光靠小麦,水稻也得备着。 “水稻种子也有?” “有,去年从南方调过来的早稻品种,产量不错。就是北京水田少,种的人不多。”老技术员把玻璃瓶拿下来看了看,“发芽率还在八成以上,你要试试?” “来点。” 老技术员拿天平称种子,每样包一小包,拿旧报纸裹好。边包边说:“今年雨水大,郊区菜地淹了不少。你这会儿种虽然晚了点,但菠菜生菜这些绿叶菜还能赶上秋收。西红柿茄子黄瓜得等明年开春。水稻现在种也晚了,得等明年。你要真想种水稻,得提前育秧,五一前后插秧,北京这边生长期比南方短,得选早熟品种。” “有没有产量高的品种?” “高产?”老技术员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玻璃瓶,“北京早红番茄,苏联引进的,早熟,产量比本地品种高三成。一毛五一小包。”又指了指黄瓜种子,“津研一号,抗病性强,结瓜多。水稻京越一号亩产能到六百斤往上,明年开春育秧的时候来问我,我给你讲讲要点。” 一样买了一包。菠菜、生菜、豆角、南瓜、西葫芦、水稻,每样都来了一点。老技术员拿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阵,总共八毛二。付了钱,把纸包挨个码齐,出了门拐进巷子。前后没人,把所有纸包收进空间。 从种子站出来,他往什刹海走。什刹海的水位又低了些,岸边的柳树叶子开始泛黄。他在老地方架好竿,挂上饵甩出去。旁边蹲着个戴草帽的老头,面前插了根破竹竿,半天没动静。 “大爷,今儿鱼口怎么样?” “不行,蹲了大半个时辰了,就上了两条白条。”老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你这竿子自己做的?看着挺趁手。” “自己削的。” “年轻人手巧。”老头把草帽往下压了压,没再多问,继续盯着他的鸡毛浮子去了。 浮子颤了两下猛地下沉,手腕一抖,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拎出水面。接下来一个多时辰,竿子没闲过,鲫鱼鲤鱼草鱼钓上来十几条。收了竿,把鱼全拎在手里,走到岸边一棵大柳树旁边,借着树干的遮挡把鱼收进空间。意念探入空间,先在灵泉旁边挖了个小塘。泉水叮叮咚咚地淌进塘里,水面慢慢涨起来,清亮得能看见塘底。意念一动,刚钓的十几条鱼全倒进去,四散游开。 从空间里退出来,扛起竿子往琉璃厂走。还是那个穿蓝布衫的老掌柜,趴柜台上拿鸡毛掸子掸一套线装书的灰。在旧书堆里翻了半天,淘到两本——《北方蔬菜栽培技术》和《家庭副业养殖手册》。翻开一看,蔬菜种植要点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养殖手册里专讲鸡鸭鱼兔的饲养管理和常见病防治。又挑了本《中国农作物品种志》,里面列了上百种适合不同气候的作物。付了钱,把书收进空间。 回到院里,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给文竹松土,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往他手上扫了一眼——一本旧书,封面印着棵大白菜。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好奇还是盘算。 “小林,你不是钳工吗?怎么改看农业书了?” “随便翻翻。” “你这随便翻翻可不简单。”阎埠贵把小铲子往花盆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上回是钓鱼书,这回是农业书,你这书看得比我们学校图书馆还杂。是不是想在院里种点什么?” “还没定。先看看书上怎么说。” 阎埠贵点了点头,重新蹲下去拿起小铲子,嘴里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种菜好,种菜实在。院里要是有人把菜种起来,往后就不用天天去城外挖野菜了。”他没有再多问,但林远知道他心里那本账肯定又开始算起来了。 第138章 空间种植 回到东厢房,把门关好。几本书搁在桌上,意念探入空间。 新扩大的那片土地还空着大半,黑褐色的泥土在微光下静静铺开。今天淘回来的种子还包在报纸里,他意念一动,所有纸包同时拆开,种子分门别类浮在半空——西红柿、黄瓜、茄子、豆角、南瓜、菠菜、生菜、西葫芦,每样一小撮,小麦和水稻各一小袋。种子数量不多,但以空间的流速,用不了多久就能收获第一茬,收了就能留种扩种,一万平方米的土地迟早能全种满。 先把水田圈出来。挨着鱼塘不远,意念一动,一块长方形的田地自动翻好,泥土细细碎碎地匀开。水沟引着灵泉水漫进来,泥土吃透了水,变成一片湿润的软泥。水稻种子均匀地撒进去,半陷半浮地落在泥面上。 剩下的旱地按品种分块——小麦独占一片,西红柿和黄瓜隔开种,菠菜生菜撒在一起,豆角和南瓜靠着空地边缘。每撒完一样,灵泉水细密地洒过去,土面微微发潮。供销社买的白菜和萝卜也一并种下。 撒完最后一把西葫芦种子,他扫了一眼整片土地——大部分地还空着,黑褐色的泥土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等这茬种子收了,留了种,就能把空地全种上。意念从空间里退出来,翻开《北方蔬菜栽培技术》,开始往下看。 《北方蔬菜栽培技术》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煤油灯已经添过一回油。 这本书讲得实在。从整地作畦到播种育苗,从水肥管理到病虫害防治,每一步都配了线描插图。菠菜生菜喜凉怕热,伏天要遮阴;西红柿黄瓜得搭架整枝,侧枝掐多少、主蔓留多长,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豆角南瓜要留足株距,挤在一起光长叶子不结果。翻到白菜那一章时多看了几页——北京这边白菜能收到霜降,但得提前育苗,八月中旬播种正好。萝卜更简单,撒下去浇透水,用不了多少天就能收。 合上书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油墨味。脑子里这些知识排得整整齐齐,跟之前啃过的钳工教材一样——该什么时候育苗、怎么移栽、株距多少、水肥比例多少,每一道工序都有标准。他算是明白了,其实跟车间里的活差不多:图纸是农时,公差是株距,刮刀换成了锄头,铜套换成了菜苗。地就是台钳,种苗就是毛坯料,成品就是合格的菜。道理是通的,只是手上的活不同。 接着翻开《中国农作物品种志》。砖头厚的一本,密密麻麻列了上百种作物。水稻小麦玉米高粱,每样都标了生长周期、亩产量、适宜土壤、病虫害防治要点。翻到水稻那一章时多看了几页——京越一号是早稻,全生育期约一百二十天,在空间十倍流速下十二天就能收。小麦稍长些,约两百天,流速加持下二十天能收。白菜生长周期约六十天,十倍流速下六天能收一茬。萝卜更短,约四十天,空间里四天就能拔。这比什么都实在。眼下物资紧缺,粮食比肉更扛饿,菜能填饱肚子,水稻小麦是主粮,白菜萝卜能当菜也能腌了存到冬天。 《家庭副业养殖手册》最薄,专讲鸡鸭鱼兔的饲养管理。草鱼吃水草,鲫鱼食性杂,鲤鱼喜底栖。鱼塘水质管理那章仔细看了两遍——水里缺氧鱼会浮头,塘底淤泥太厚会坏水,灵泉的水是活水,这个问题倒不用担心。鸡鸭的饲养部分也翻了翻,现在没有鸡苗鸭苗,先放一放,等弄到了再说。 三本书摞在一起的时候,系统提示音响了两声。 “读书系统判定:种植技能,中级。” “读书系统判定:养殖技能,初级。” 林远把书收进空间,意念探入。撒下去的种子已经冒出了嫩芽。白菜和萝卜的苗长得最快,两片子叶已经展开了,绿油油地铺了一小片,在微光下泛着水光。小麦和水稻也出了苗,细细的针叶从土里钻出来,在水田和旱地上各自排成整齐的行列。西红柿和黄瓜的苗稍慢些,刚拱出土皮,两片子叶还蜷着没展开,毛茸茸的茎秆上沾着细密的水珠。菠菜和生菜撒得密,苗挤着苗,再过几天就得间苗了,间下来的嫩苗正好下锅。 鱼塘里,那十几条鱼已经适应了新环境,在水里慢慢摆着尾巴。灵泉的水顺着水沟淌进塘里,水质清亮,塘底已经开始长了一层薄薄的绿藻——草鱼的饲料有了。一条鲫鱼从水草间钻出来,嘴一张一合地吞吐着水流。养殖技能只有初级,先稳着来。等这批菜收了、鱼产了卵,技能也该往上升了。 他从空间里退出来,靠在椅背上算了笔账。白菜四天一茬,萝卜也差不多,菠菜生菜更快。水稻十二天一收,小麦二十天。第一次收获的粮食和菜都不急着吃,全部留种。种子往地里一撒,再一茬,空着的那一大半地就能全种满。到那时候,主粮有了,蔬菜有了,鱼肉有了,空间里这一万平方米就是他的底气。院里那帮人还在为红薯干掺棒子面发愁。 窗外老槐树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前院西厢房的灯早就灭了。明天上班,老赵那批多孔钻模板还有好几套要交,年底考核的图纸也还没练完。他把书摞好,吹灭煤油灯,躺下来闭上眼睛。空间里的菜苗正在暗处悄悄生长,十倍流速下,一夜工夫就能蹿高一大截。 第139章 老孙感慨 孙满堂又来三车间了。 老头这回没背着手闲转,手里攥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图纸,径直走到林远工位前,图纸往工作台上一摊。是张手绘的刮削手法图,不同铜套材质对应的刮刀角度和进刀量全标得清清楚楚,黄铜、青铜、巴氏合金,每一种旁边都用钢笔拉了引线,注着角度数字和进给量的范围。 “黄铜软,刮刀角度要小,六十度刚好。青铜硬,得立起来,七十度往上。巴氏合金最软,角度再小,五十五度,进刀量也要减半。”孙满堂拿手指在图纸上挨个点过去,指尖停在巴氏合金那一栏,“这材料软得跟豆腐似的,刮刀稍微斜一点就啃深了。你试试这个角度。” 林远接过图纸,对着窗户看了片刻。巴氏合金这材料他只在书上见过,说是滑动轴承里常用的减摩材料,软得很。他把图纸上巴氏合金那一栏仔细看了两遍,才夹上毛坯料。刮刀抵上铜套内壁的时候,调整了一下刃口的角度。手腕一推,刃口切进铜壁,铜屑没有像之前那样碎成小片,而是卷成一条细细的刨花,从刃口上方旋出来,落在工作台上还保持着卷曲的形状。 孙满堂站在后面看着,没说话。第二刀推下去,铜屑卷得更长。老头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手指在手腕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赵端了搪瓷缸子走过来。他刚才在自己工位上翻毛坯料,看见孙满堂铺开图纸就知道老孙又来了。走到林远工位前站住,往工作台上那件刮了一半的铜套扫了一眼。 “老孙,你这图纸比车间里的工艺卡还细。当年咱们学徒的时候哪有这玩意儿。” “那时候全靠师傅手把手教。”孙满堂把图纸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张刮刀刃口磨制的图解,“他爹当年学刮削的时候,我让他磨了整整三天的刮刀,磨完了才让他碰铜套。” 老赵没有接话。他把搪瓷缸子搁在工作台上,低头看了看林远正在刮的铜套。 “他爹当年要是不出事,现在也该是八级了。”孙满堂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赵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又搁下。然后他转身走了,缸子端在手里,脚步不快不慢。 林远手里的刮刀停了半拍。他抬起头,看着老赵的背影走回工件架那边,又低下头,继续推下一刀。孙满堂也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把图纸翻过来,指着黄铜那一栏。 “黄铜刮削的余量可以再小一点。你试试。” 下班回院,林远端了搪瓷缸子在水池边接水。何雨水从耳房出来,手里攥着张纸条,蹲在耳房门口拿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什么。 “雨水,你蹲那算什么呢?”傻柱端了饭盒从正房出来,往她跟前一站。 “学校通知,下学期学费涨了两块。”何雨水抬起头,把纸条折好收进兜里,“我算算暑假糊纸盒攒的钱够不够。” “差多少?” “攒了差不多一块。本来够的,现在涨了,差一点。” “别算了。”傻柱把饭盒往她手里一塞,“学费哥出。先吃饭,今儿食堂肉丝炒白菜,我那份多打了点肉丝,给你留着。” 何雨水接过饭盒,抬头看了她哥一眼。“谢谢哥。” “谢什么。”傻柱转身往正房走了两步,嘴里又嘀咕上了,“就这二两油,肉丝切得跟头发丝似的,炒一锅白菜找都找不着。下个月要是再减,我这厨子没法干了。”门帘哗啦落下来,把那点牢骚也关在了屋里。何雨水端着饭盒在门口站了片刻,打开盖子看了看,又合上,起身回了耳房。 贾家这边,棒梗也到了上学的岁数。秦淮茹手里捏着学校的入学通知,站在炕前念给贾张氏听。贾张氏盘腿坐在炕上纳鞋底,听完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扎。 “又要钱?这学怎么一上就要钱?” “棒梗今年该上学了,九月份开学,一年级。”秦淮茹把通知搁在桌上,“我问过学校老师了,初小一学期书本费加杂费一块五,一年三块钱。老师还说课本得爱惜,作业本自己买。” “一块五!”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狠狠扎了一锥子,“这学校就知道要钱。一块五够买好几斤棒子面了。还有作业本,又是钱!东旭一个月才挣多少?咱们家五口人吃喝拉撒哪样不花钱?” “妈,棒梗上学是好事。”秦淮茹给棒梗盛了碗糊糊,搁在他面前,“我问过了,一年级的书本费比高年级便宜,只要几毛钱,主要是杂费多。” “好事是好事。”贾张氏把棒梗拉过来搂在怀里,“我们乖孙要念书了!你爹当年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在车间里干了那么些年还是个二级。咱们棒梗可不能跟他爹一样,好好念书,将来一准有出息。别像你爹似的在车间里抡大锤,当个干部,坐办公室。” 贾东旭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妈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抽烟。 秦淮茹把筷子递给棒梗,坐下来拿围裙擦了擦手。“棒梗,你听见奶奶说的没?好好念书,将来能挣大钱,想吃啥吃啥。你不是老馋林叔炖的肉吗?好好念书,以后自己挣钱买肉吃。” 棒梗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像林叔那样?” “什么林叔!”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扎,“他吃肉也不知道接济接济我们家,算什么林叔。乖孙咱不学他,咱比他强。我孙子将来一准比他姓林的有出息!” 棒梗端着碗,低下头喝糊糊。 第140章 武术高级 贾张氏又看了棒梗一眼,松开手拿起锥子,往鞋底上又扎了一锥子。“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块五的学费,还有作业本的钱,东旭你可得早做准备。别到时候拿不出来,耽误了棒梗上学。” “一块五!一学期一块五,一年就是三块!还有书本费!东旭一个月才挣四十二块,每个月给您的养老钱就得扣掉一部分,家里五口人吃喝拉撒哪样不花钱?我上哪变出钱来?”贾东旭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灭了,嗓门越来越高,“我一天到晚在车间里抡大锤,中午吃饭都舍不得多打一个窝头,省下来的钱全交到您手里了。您现在让我早做准备,我怎么准备?” “你冲我嚷嚷什么!”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扎,嗓门也拔了起来,“我这当奶奶的不也为难吗?棒梗上学是好事,可家里就这点钱,我又不能凭空变出来!棒梗是贾家的孙子,我说了不让他上了吗?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 “想办法?您想什么办法了?您就会让我去找师傅借!上回五块钱的事您忘了?人家在大会上怎么说的?说我是易师傅的徒弟没出息!我现在见了我师傅都抬不起头来,您还让我去借钱?我不去!” 秦淮茹从灶台边转过身,拿围裙擦了擦手。她没有看贾东旭,也没有看贾张氏,声音不高:“妈,东旭,你们别吵了。棒梗的学费,实在不行我去找柱子借点。他对咱们家一直挺照顾的,几块钱的事,应该能借来。” 贾张氏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立刻舒展了几分。“对对对,找傻柱!那孩子心善,对咱家又大方,借几块钱肯定没问题。我就说嘛,这年头还是得靠邻居帮衬。你看人家傻柱,隔三差五给咱家送吃的,那才叫有情义。” 贾东旭蹲在门槛上,闷头抽了口烟,没接话。 棒梗从碗沿上抬起眼睛:“妈,借了钱能买肉吃吗?” “你就知道吃肉。”秦淮茹拿筷子敲了他一下,“那是学费,是给你上学用的。上了学好好念书,将来挣了钱想吃多少肉都行。” “那上了学能吃上林叔那种兔肉吗?” “将来我乖孙挣大钱吃什么肉都行!”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扎,“上了学好好念书,将来挣大钱,想吃什么吃什么。到时候别忘了孝敬奶奶!” 棒梗端着碗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喝糊糊。小当坐在炕角,听见“肉”字,也抬起头来,小手拽着贾张氏的袖子摇了摇:“奶奶,我也要吃肉。” “吃吃吃,你个小丫头片子吃什么肉!”贾张氏把袖子一甩,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家里就这点钱,供你哥上学还不够,哪有钱给你买肉吃?赔钱货,就知道吃!” 小当被这一嗓子吓得缩回炕角,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啪嗒啪嗒掉下来,拿手背蹭了蹭眼睛。 “妈!”秦淮茹从灶台边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您别这么说孩子。小当还小,想吃肉不是正常吗?她也是您孙女。” “就是。”贾东旭也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炕边把小当抱起来,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爸明天去副食店看看,有肉就买点。小当乖,别哭。” 贾张氏被儿子儿媳一人一句顶回来,脸色讪讪的,把锥子往鞋底上狠狠扎了一锥子:“我说错了吗?家里就这点钱,棒梗上学还不够,哪有钱给她买肉?你们两口子倒好,一个去找傻柱借钱,一个说去买肉,钱从哪来?你们倒是说说,钱从哪来?还不是得靠我这个老婆子精打细算!你们一个两个都嫌我说话难听,可要不是我省着嚼用,咱家早就揭不开锅了!现在倒好,我成恶人了——我图什么?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老贾啊,你睁眼看看吧,你走了撇下我在这遭人嫌——”她说着说着眼眶也红了,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贾东旭把小当放回炕上,转身又蹲回门槛上,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秦淮茹低下头继续收拾碗筷,把棒子面糊糊的锅端到灶台上,拿抹布用力擦着锅沿。小当缩在炕角不敢出声,眼泪还挂在脸上。棒梗端着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敢再说话。 八月底,林远又读完了一本武术书。 这回是《国术大全》第二册,民国十八年上海拳术研究会出的,专讲少林和武当的拳谱,还带着演武图。上回在琉璃厂淘回来之后一直搁在空间里,跟《太极拳体用全书》《形意拳真诠》摞在一块。这些天每天晚上加班回来,煤油灯拨亮,翻几页拳谱,比划两下发力的劲路,再接着啃专业书。今晚翻过最后一页,系统提示音响了一声——“读书系统判定:武术技能,高级。” 他把书合上,意念打开系统面板。已获得技能那一栏,武术从中级跳到了高级。形意拳的劈崩钻炮横、太极拳的云手单鞭揽雀尾,两套拳法的劲路在肌肉记忆里一刚一柔地铺开。 林远闭眼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变化。一种更深的整劲贯通了全身。原本形意的刚猛和太极的柔化是两条路子,现在它们融在了一起。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做到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也能游刃有余。这个年代的北京城,物资紧缺,人心浮动,鸽子市上的便衣、山里的狼群、藏在暗处的扒手同伙,保不齐哪天就碰上要命的事。底牌多了,底气就足。 第141章 又要打仗了? 刚把书收进空间,院里突然热闹起来。赵大妈从外面回来,一进院就压着嗓子跟三大妈嘀咕:“广播里说天竺在边境挑事,打死打伤了咱们边防部队好几个人!叫什么久朗,在藏南那边。” “天竺?他们不是跟咱们关系挺好的吗?前几年总理还去访问过,回来报纸上说‘天竺是中国人民的好朋友’,怎么突然就翻脸了?”三大妈把淘米水往地上一泼。 “好什么好,广播里说他们越过了一条什么线,先开的枪。” 林远推门出来接水,正好听见这几句。久朗事件。他心里一动——前世学过这段历史,天竺军队越过麦克马洪线,在藏南久朗地区向中国边防部队开火。这是中印边境的第一次武装冲突,之后局势持续紧张,两个月后又发生了第二次冲突,最终演变成全面自卫反击战。 “小林,你天天听广播,这事你知道不?”赵大妈端着盆转过头来。 “刚听说。天竺军队越过了一条所谓的‘麦克马洪线’,那是英国殖民时期单方面画的,我们从来没承认过。久朗那块地方一直在我们这边,是他们越境挑事。” “这仗一打,东西是不是又得紧了?”阎埠贵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喷壶,却没像平时那样蹲下去浇花,站在台阶上推了推眼镜,“抗美援朝那会儿我们家老三刚出生,别说肉了,连棒子面都吃不上。这才消停几年,又打上了。我在学校教书那几年,定量月月不够,学生上课饿得直犯困。” “可不是。”赵大妈把洗好的菜捞出来甩了甩水,“那会儿什么都先供前线,咱们后方吃的用的全减了。这回天竺又挑事,前线的边防战士在那么高的山上守着,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后方要是也跟着紧起来,咱们这日子可怎么熬。” 第二天上班,车间里的气氛果然不一样了。黑板旁边的布告栏上贴了一张《人民日报》的剪报,大标题写着“天竺军队侵入我国领土,我边防部队被迫自卫还击”。小孙站在剪报前面,仰着头看了半天,回过头问老周:“周师傅,久朗在哪儿?” “在藏南。”老周端了搪瓷缸子站在黑板前面,把剪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天竺那边先挑的事,咱们边防部队还击了。” “边防部队是好样的,没给咱们丢人。”小孙把拳头往手心一砸,“不过边境这仗会不会越打越大?我记得抗美援朝那会儿,前线的物资全是从后方一车一车拉过去的,咱们厂那会儿加班加点给前线生产零件,连着加了好几个月的班。” “你这小子,平时政治学习就记住这一句是吧。”老周拿缸子磕了一下他的肩膀,“不过前线吃紧,后方肯定要加任务。看着吧,厂里这两天准有动静。” 林远没有参与讨论。他站在人群外面,脑子里把久朗事件的前因后果捋了一遍。按照前世的剧本,久朗之后天竺不会收手,十月还有第二次冲突,边境紧张会持续升级,最终在1962年演变成全面自卫反击战。这些事还没发生,但他知道会来的。 果然,当天下午厂部就下达了通知:因边防需要,本月生产计划在原有基础上再追加百分之十五,各车间优先保障军工相关零件的生产进度。老郭在黑板旁边贴了通知,粉笔在表格上划拉了几下,回头扫了一圈车间里的工友,说出来的话还是硬邦邦的:“边防部队在藏南打出了国威,咱们工人在车间里也得打出志气。钢铁就是子弹,零件就是炮弹。前线打多久,后方就多干多久。追加的百分之十五必须按时完成,谁拖后腿谁挨批评。” “百分之十五!”小孙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都绿了,“上回加码的百分之二十五还没干完呢,又来——” “别算了。”老周拿扳手敲了敲台钳,“边防战士在那么高的山上守着,咱们多加几个班算什么。干吧。” 刘海中从锻工车间那边走过来,站在黑板前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清了清嗓子,嗓门比平时又高了半拍:“这是政治任务!咱们工人要拿出实际行动支援前线!我代表锻工车间表个态——追加的任务保证按时完成,绝不拖后腿!” 易中海站在黑板前面,没有像刘海中那样慷慨激昂。他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通知,才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沉甸甸的:“边防部队在前线流血,咱们在后方把生产搞上去。钢多了,枪就多了,子弹就多了。多干一批活,就多一份保障。东旭,这批法兰盘精度要求高,粗锉的时候多留点余量,别急着交。” “知道了师傅。”贾东旭点了点头。 老赵把林远叫到工作台前,铺开一张新图纸,手指在公差栏上点了点:“军工轴承座,精度要求比之前高一级。这批件子月底交,做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边防。”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年底考核也差不多是这个难度。练活和支援边防两不误。” “知道了。”林远夹上毛坯料,开始画线。 傍晚下班回到四合院,院里已经炸了锅。贾张氏坐在中院水池边择菜,手里的韭菜根掐得咔嚓响:“这天竺怎么又来挑事?上回打完才几年,好不容易消停了,又要打!东旭那会儿才刚进厂,定量也是月月不够,顿顿糊糊窝头,吃得他脸上都是菜色。这又要打——东旭不会也要去前线吧?” “妈,东旭是工人,不是当兵的,去什么前线。”秦淮茹蹲在水池边洗衣裳,手上的肥皂沫顺着指缝往下淌,“不过打起仗来,定量肯定又要减了。咱们家五口人就指着东旭那点定量,再减真要喝西北风了。” 贾张氏把菜往盆里一摔:“本来就吃不饱,再减就得勒紧裤腰带了。这刚缓过来没几年,国际上的事怎么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 “边防部队在那么高的山上守着,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咱们后方再苦,能有前线苦?”傻柱端着脸盆从正房出来,把水往地上一泼,“我这厨子要是能上战场,我也去。当年援朝征兵我报了名没选上。这回要是再征兵,我还去!” “哥,你去了食堂谁做饭?”何雨水从耳房探出头来。 “食堂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厨子。再说了,我去了前线也能做饭——边防部队也得吃饭不是?”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从后院走出来,站在水池边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打不打仗是国家的事,咱们老百姓操心也没用。定量减也好不减也好,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倒是厂里的生产任务——今天老郭在会上说了,追加百分之十五,军工件子优先。咱们工人把生产搞上去,比什么都强。东旭,这批法兰盘好好锉,别栽在粗锉上。” 贾张氏在水池边择完最后几根菜,把盆往地上一搁:“说得好听。前线吃紧,后方就得勒裤腰带。反正我们家五口人就指着东旭那点定量——再减,真要喝西北风了。东旭,你在车间里多抢几个加班,能多挣点是一点。” “加班又不加钱。”贾东旭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回了屋。 林远接了水,端着缸子往东厢房走。他推开门,搪瓷缸子搁在桌上。院里人都在担心定量会不会再减、仗会不会越打越大。按照前世的走向,久朗之后边境会持续对峙,两个月后还有第二次冲突,但全面动员的仗要等到三年后才打。定量确实会继续收紧,但不会一下子崩盘。他把煤油灯拨亮,从空间里取出专业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窗外老槐树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贾张氏的念叨声隐隐约约从中院传过来。他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第142章 可疑的身影 加班到八点,车间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老周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台钳前,拿扳手撑着腰,脸上的褶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行了行了,我这老腰顶不住了。再加下去,明天连扳手都拿不动了。”他把缸子搁在工作台上,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老赵,我先走一步。明天那批法兰盘还等着我呢。” “你那法兰盘粗锉别吃太深,上回那件废了就是你第一刀太狠。”老赵蹲在工件架前翻毛坯料,头也没抬。 “知道知道。这不练着嘛。”老周端了缸子往外走,路过小孙工位时停了一下,“你小子也别熬太晚,困了就拿锉刀的手抖,上回抖出个废品忘了?” 小孙困得直打哈欠,锉刀在手里晃了两下,被老赵一个眼神瞪醒了,赶紧夹好毛坯料继续锉。“周师傅您放心,我今天精神头足着呢——就是刚才差点睡着。”他拿袖子蹭了蹭眼睛,“林远,你怎么一点都不困?加了这么多天班,你这眼睛还跟白天似的。” “习惯了。”林远把最后一批军工轴承座码进成品区,拿抹布擦了擦手。工作台上的工具按粗精光排好,刮刀擦干净上了点油,卡尺归零。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站起来去车间后面的废料区倒铁屑。 厂区的围墙有一段在翻修。白天施工队把旧砖墙拆了半截,临时用铁丝网拦着,网底下有道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铁丝网旁边的沙堆上踩了好几串脚印,不是今天才有的——脚印深浅不一,有的已经被风吹得边缘模糊了,有的还清晰。林远端着铁屑盆站在那里,低头扫了一眼。他倒完铁屑正要往回走,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不是车间里的人。没穿工装,灰布褂子,手里拎着个帆布包,站在钳工车间外面。那人侧身站在窗户边上,拿手电筒往窗户里照。光束在玻璃上晃了两圈,先是扫过靠窗的工作台,然后停在贴着生产进度表的布告栏方向。光柱在布告栏上停了两秒,又往下移,扫过成品区的标识牌。林远站在废料区墙角的阴影里,那人没有察觉。光束灭了。那人把手电筒揣进兜里,又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借着月光往上面记了几笔。 林远把铁屑盆搁在地上,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碎石子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碾响。那人立刻抬起头,手电筒和小本子同时揣进兜里,压了压帽檐,转身快步往铁丝网方向走去。脚步很轻,前脚掌先着地,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躲避什么。走到铁丝网前,他侧身从那道缝钻了出去,灰布褂子在铁丝网上蹭了一下,人消失在围墙后面的夜色里。 林远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废料区旁边,把刚才那几秒钟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灰布褂子,帆布包,手电筒,小本子——不像是偷东西的。偷东西不会打手电筒,更不会往本子上记东西。那人知道围墙在翻修,知道铁丝网有缺口,知道生产进度表贴在布告栏上。不是第一次来。 他把铁屑盆端回去,洗干净手,回到车间。老赵正把搪瓷缸子搁在工作台上,盖子拧了一半。 “师傅,刚才在车间门口看见个人。”林远把抹布搭在工具架上,“没穿工装,拿手电筒往窗户里照,往本子上记东西。看见我就走了,从围墙铁丝网钻出去的。” 老赵的手停在缸子盖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缸子端起来又搁下。“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灰布褂子,帆布包,走路挺快。拿手电筒照了生产进度表,还往本子上记。”林远顿了顿,“围墙那边在翻修,铁丝网底下有道缝。他钻进来的。” “知道那道缝的人不多。白天施工队干活,晚上没人管,外人不会知道那里能钻进来。”老赵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最近厂里军工件子多了,老马在保卫科开会时提过,让大家都注意点。这人来踩点,不是头一回了。” “明天我跟师傅一块去找老马。” “嗯。你一个人别追上去。”老赵看着他,“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回院路上,林远把刚才那个身影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灰布褂子——不是工装,不是劳保服,是普通老百姓穿的。帆布包鼓鼓囊囊,里面装的不是饭盒,饭盒的轮廓他见得多了,圆角,长方形,鼓起来是一块。那个帆布包鼓得不规则,有棱有角。往本子上记东西,说明在记录——生产进度、排班时间、设备位置,任何信息都有情报价值。 前世这段历史他清楚。建国十周年大庆前夕,边境局势紧张,潜伏的敌特在各地活动。轧钢厂生产军工零件,被人盯上也不奇怪。边境那边在打,后方这边在渗透。他从城墙根下走过的每一步,前世的历史都在印证——这个年代的特务活动不是电影里的虚构,是真实发生过的。 那人要是只来这一次倒罢了。但铁丝网下的脚印不是一天留下的,深浅新旧都有。再来,就得查清楚。 回到四合院,各家各户的灯都已经灭了。老槐树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前院西厢房传来阎埠贵隐隐约约的鼾声。中院贾家西厢房的门帘纹丝不动,傻柱的正房也黑了灯。林远在水池边接水时,只有水龙头细细的流水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响。他推门进屋,把缸子搁在桌上,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排好。先跟老赵去找老马,晚上加班时多留个心眼。那人要是再来,就跟上去看看。他吹灭煤油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143章 跟踪发现 第二天照常上班。老赵把新图纸铺在林远的工作台上,手指在公差栏上点了点。军工轴承座,铜套刮削的余量比上批又少了五丝,燕尾配合的间隙要求压到了零点零零五。 “这批件子月底要交。精度不够直接报废,没有修补余地。”老赵把图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年底考核的难度也差不多是这个水平。先练着。” 林远接过图纸看了片刻。划线、粗锉、精锉,做完拿千分尺量了一遍。铜套内壁的刀痕均匀排列,燕尾配合的间隙全部达标。他把工件码进成品区,老赵走过来检查,拿塞规试了配合间隙,在检验单上签了字。老周在旁边端着搪瓷缸子,看看工件又看看老赵,嘿嘿笑了两声。 “老赵,你这徒弟现在是越做越快了。上批军工轴承座做了大半个上午,这批一上午不到就完了。再加把劲就能赶上我了。” “你那法兰盘粗锉吃刀太深的毛病改了没有?”老赵头也没回。 “这不是在改嘛。”老周端着缸子往回走,路过林远工位时压低嗓门说了句,“你师傅这张嘴,比他那把刮刀还硬。” 傍晚下班前,林远和老赵一块去了保卫科。老马正蹲在门口擦他那杆步枪,枪托卸下来搁在膝盖上,拿油布一点一点蹭着枪管上的锈迹。听完老赵的话,他把油布往枪托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枪油。 “灰布褂子,帆布包,拿手电筒照车间窗户?”老马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围墙那边在翻修,铁丝网底下那道缝我知道。施工队白天干活晚上撤,没人守。这人要是能钻进来,说明提前踩过点。生产进度表上有军工件子的交货日期,他要是在记那个——”他把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这事我先记下。今晚我让值班的多巡逻两圈。你们在车间里也多留个心眼,看见可疑的人别追,马上来找我。” 晚上加班结束后,林远又在厂区多待了一会儿。老赵走之前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注意安全”,端着搪瓷缸子走了。老周和小孙也陆续收拾工具离开,车间里只剩林远一个人。他把工作台上的工具收好,关了灯,站在车间门口的阴影里。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铁丝网那边有了动静。一个人影侧身从铁丝网的缝隙钻进来,灰布褂子,帆布包,帽檐压得很低。这次他没往车间窗户走,而是站在厂区布告栏前面,拿手电筒照着上面贴的生产进度表。光柱在布告栏上移动得很慢,像是在逐行核对。那人另一只手拿着钢笔,往小本子上记着什么。记完了,他把手电筒往兜里一揣,转身快步往铁丝网方向走。 林远等他钻出铁丝网,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那人出了厂区,沿着煤渣路往城墙根方向走。夜色很沉,路灯隔老远才一盏,煤渣路上坑坑洼洼,白天被马车碾出来的辙印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银灰色。林远隔着半条胡同跟着,脚步放得很轻。形意拳练出来的整劲让他在青砖地上走动几乎没有声响——前脚掌先着地,重心平稳过渡,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之间,不踢石子,不蹭墙皮。 那人走得很谨慎。每过一条胡同都回头看一眼,每次回头林远都贴着墙根停下。墙根的阴影很深,他的蓝布衫跟灰砖墙融为一体,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那人看两眼,没发现异常,继续往前走。 拐进城墙根附近一片低矮的居民区。这里的房子比南锣鼓巷那边破旧得多——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窗户用木板钉着,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年画;有的院门歪歪斜斜地挂着半块门帘,风一吹布帘子啪嗒啪嗒地响。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映出一地碎砖和枯叶。 那人在一扇漆黑的木门前停下。木门上的漆皮已经剥得差不多了,门板上钉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门牌,数字模糊不清。那人左右看了一眼——这一眼看了好几秒,确认巷子里没有别人——才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门开了一条缝,人钻进去了,门又关严实了。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随即被压住了。 林远在巷口站了片刻,记下了位置。门牌号虽然模糊,但房子好认——门口堆着半截破水缸,水缸里长着一丛枯黄的狗尾草。窗帘后面隐约透出一线煤油灯光,窗户纸上映出不止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影子坐着,面前有方方正正的轮廓——桌子。另一个影子站在坐着的旁边,手里举着细长的东西,那轮廓不是晾衣竿,不是扫帚把。天线。 林远没有贸然靠近。他悄悄退出巷口,绕到这片居民区的另一侧。夹道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两边的墙皮上爬满了枯藤,脚下的碎砖头踩上去嘎吱响。他每走一步都先把碎砖拨开再落脚。走了约莫五十步,找到了那栋房子的后门。后门比前门更破,门槛上蹭着好几块干涸的泥印子——鞋印,往外走的,不止一个人的鞋印。后门口的地上散落着好几个烟头,他蹲下来借着月光看了看,同一个牌子,不是工人常抽的廉价烟。 他正要站起来,窗帘后面又亮了一下灯。这一下比刚才亮得多,像是有人把煤油灯从桌上拎起来了。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往桌上搁东西。那东西的轮廓方方正正,比饭盒大,比书本也大,顶上竖着一根细长的线,林远马上反应过来那是电台。两个人影一个坐着摆弄设备,一个站着往本子上记东西,动作熟练,配合默契,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林远蹲在后门口的阴影里,把这些细节全记在脑子里。 有组织的敌特。从七月份军工件子加码开始,他们就在外围踩点。围墙缺口是他们发现的,生产进度表是他们锁定的目标,本子上记的那些数据——排班时间、交货日期、原材料到货情况——全都是军工情报。现在还要加上一台电台。这不是小偷小摸,是有组织的情报搜集。 林远悄悄退出了夹道。他沿着原路返回,脚步比来时更轻。出了居民区,上了煤渣路,确定身后没有任何人跟着,才放开了步子。 第144章 找姚雪反应 第二天中午,林远没在食堂吃饭。他跟老赵打了声招呼,说出去办点事,老赵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事,只说了句“早点回来,下午还有一批件子”。林远出了厂门,沿着煤渣路往派出所走。路上他在脑子里把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房子位置、前后门方向、烟头数量、天线形状、设备轮廓,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派出所的午休时间很安静,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值班室传来收音机低低的新闻播报声。姚雪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档案,桌上摞了一叠牛皮纸卷宗,她手里捏着钢笔,一笔一划地往登记表上填信息。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林远,把钢笔搁下,合上档案。 “你这时候来找我,不是来切磋的吧。”她把桌上的档案推到一边,“食堂没给你留饭?” “有正事。”林远在她对面坐下来。姚雪看着他坐下来的动作,从认识林远以来,从没见过他这么严肃的表情,她下意识地把钢笔帽拧上。“昨晚发现有人在观察记录我们厂里的情况,我跟踪了过去,从厂里跟到城墙根。灰布褂子,帆布包,拿手电筒照车间窗户,往本子上记生产进度。跟过去,发现他的藏身地点。房子里不止一个人,窗户上映出来的人影手里举着天线,桌上搁着设备。后门口有好几个烟头,同一个牌子,不是工人常抽的廉价烟。门槛上蹭着往外走的鞋印,不止一个人。” 姚雪听完,没有问任何一个细节。她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所长。”她往里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远一眼,脚步没有停。 所长很快就出来了。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穿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警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在林远对面坐下,先没有开口,只是看着林远,那种看不是审视,是在判断。 判断说话的人是否可靠,判断情报是否可信,判断接下来该用多大的力度去应对。 “我叫周长安。”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你上次在大栅栏制伏持刀扒手,我们留过笔录。这次的情况,姚雪同志已经简单跟我说了。你把经过再说一遍,从头说。” 林远从头说了一遍。从加班时在车间门口发现可疑身影,到看到围墙翻修的铁丝网缺口和沙堆上的脚印;到第三晚那人又来,站在布告栏前逐行记录生产进度表;到跟踪穿过煤渣路进入城墙根的居民区;到房子门口有破水缸和枯狗尾草;到窗户上映出天线和设备的轮廓;到后门的烟头和往外走的鞋印。每一个细节都说得很清楚,没有夸大,也没有遗漏。 周长安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问题都问在关键点上。 “生产进度表上有什么?” “军工件子的交货日期和排班时间。七月份军工件加码之后贴在车间外面的布告栏上。” “他记了多少?” “往本子上记了好几行。之前也在车间窗户外面往里面照过,不是第一次。” “房子在哪?” “城墙根东北角第三排第二条巷子。门口有半截破水缸,里面长着枯狗尾草。前后门都有,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子,通到城墙根的排水沟。” “后门烟头几个?” “五六个。都是同一个牌子,不是我们厂工人常抽的那种。” 周长安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你怎么看?” “对方有枪的可能性很大。有天线有设备,说明不是一般人。三个人分工明确——一个踩点记录,一个整理情报,一个发报。他们盯上我们厂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围墙翻修开始就钻了空子。” 周长安看着林远,没有马上接话。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开,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这事如果真的那就是大事。市局那边我亲自去跑。你先回去上班,不要打草惊蛇。发现什么新情况随时来所里。不要一个人再去那片居民区了。” “明白。” 姚雪送林远出派出所门口。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台阶缝里长着一丛灰灰菜。她站在台阶上,把警服的领口紧了紧,脸上没有平时在公园切磋时的轻松表情。 “这事上面很快会有部署。你带我去认一下地方,认完了你就回去,接下来是我们的事。” “好。” 傍晚下班后,林远带姚雪去了那片居民区。两个人隔着一条巷子,站在夹道口的墙根阴影里,林远拿手指了指对面那扇木门。门还关着,窗帘后面没有灯光,破水缸里的狗尾草在晚风里轻轻晃。姚雪看了好一会儿,把巷子布局、前后门位置、周边岔路全记在心里。 “地形看清楚了。你先回去,别往这边来了。”她转过身来看着林远,又加了一句,“记住周所长的话——不要一个人来。” “知道。” 姚雪又看了一眼那扇木门,然后转身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了。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也转身往南锣鼓巷走去。回到院里时天已经黑了,各家各户的煤油灯陆续亮起来。林远端了搪瓷缸子接水时,阎埠贵正从屋里出来倒洗脚水,看见他,照例问了句“小林加班刚回来”,目光往他手上扫了一眼。林远说刚回来,端了缸子推门进屋。 他把缸子搁在桌上,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长安的眼神、问话、沉默,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信息——这个人办过更棘手的案子,知道该怎么布控,怎么收网。他自己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接下来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杈轻轻刮着屋檐,沙沙地响。他站起来拨亮煤油灯,翻开老赵给的图纸,铺开,拿起划针,开始画线。 第145章 线索奖励 数日后的休息日,什刹海。 前海东沿的柳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水面上浮着几片早落的枯叶,被风吹得轻轻打转。水位比夏天低了些,原先淹在水里的几块石头露出了水面,上面长满了青苔。姚雪坐在柳树下,把竿子架好,浮子在水面上竖得笔直。她今天穿了便装——短袖蓝布衫,黑布裤子,解放鞋,短发别在耳后,看起来和公园里任何一个休息日出来散步的年轻姑娘没什么两样。但她握竿的姿势很标准——右手握竿,左手虚托,竿梢微微上扬,像是在警校训练场上握枪。 林远把竿子甩出去,浮子落进水里荡开一圈细细的波纹。他看了一眼她的浮子——动了两下,又动了一下,她没提竿。“你今天不是来钓鱼的。” “不是。”姚雪把竿子往上提了提,重新甩出去。浮子在水面上晃了两下,慢慢竖稳了。“案子收网了,我来跟你说一声。省得你老惦记着。”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天你带我认完地方之后,市局来了好几个便衣。都是夜里到的,悄无声息地分散在巷子周围。前门后门都有人盯着,巷口也有人守。周所长亲自布置的点位,每个人蹲哪个位置、盯哪个方向,都画了图。” “蹲了多久?” “两天。头一晚没有动静。那扇木门一直关着,窗帘后面也没有灯光。后门的烟头还是那五六个,没有新的。便衣在巷子里蹲了一整夜,第二天天快亮才撤。”她把竿子往上提了提,检查了一下饵料,“第二天晚上有了动静。后门开了,出来一个人,站在巷子里抽烟。就是你说的那个灰布褂子,三十出头,瘦长脸。便衣在巷口暗处盯了他好一会儿——他抽完一根烟,在巷子里站了片刻,又进去了。过了一个多时辰,前门开了,另一个人背着帆布包出了门。” “往厂区方向?” “往你们厂方向。便衣分了两路,一路跟踪出门的人,一路留守原地。我跟着跟踪那组——出门那个人在你们厂后门附近转了一圈,没进去。他站在煤渣路边上,拿手电筒往墙上照。你们厂外墙上贴了一张生产进度表,他拿钢笔往本子上记,记了好几行。从排班时间到交货日期,全抄下来了。”姚雪把竿子往上提了提,浮子晃了两下,“他抄完了,把本子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便衣跟着他回到那扇木门前。等他进去之后,组织上就做出决定了——踩点、记录生产信息、有天线、有设备。收网的条件已经成熟了。” 林远把竿子收了,重新甩出去。“全都抓了?” “都抓了”姚雪的语气平了下来,像是在做案情汇报,但每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周所长亲自带队,市局的人分成三组。一组堵前门,一组堵后门,一组翻墙入内。翻墙组在院墙外蹲到后半夜,听见屋里电台的按键声停了,才动手。打头的便衣踩着一块松动的墙砖翻上墙头,无声无息地落进院里,从里面开了门。外面两组同时冲进去。” 她把竿子搁在膝盖上,拿手比划了一下。 “里面有三个人。一个坐在桌前,耳机还戴在头上,发报机旁边的密码本摊开着。他反应最快——手从耳机上移开,伸进桌底摸枪。被便衣从侧面扑过去,整个人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上,枪从手里飞出去撞在墙根上,走火打碎了一块砖。另一个在整理文件,想从后门跑,刚拉开门就被堵在外面的便衣按住了。第三个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制伏了。” “有人受伤没有?” “发报那个手腕扭了一下。便衣扑过去的时候磕在桌子角上,肩膀青了一块。其他人都没事。”她顿了顿,“搜出来的东西——一部电台,苏制,型号被锉掉了,但频率范围覆盖你们厂的广播波段。一本密码手册,旁边搁着一本《三国演义》,书页边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每一页对应一个频率。一架微型相机,胶卷还没冲洗。一把手枪,苏制,二十几发子弹。还有你们厂区的平面图,手绘的,军工车间位置标得比厂部图纸还详细。配电室的位置画了红圈。” 林远把竿子往上提了提,浮子在水面上轻轻晃。“配电室?” “他们不光搜集情报,还计划动手。那份平面图上标注了你们厂的排班时间表,配电室门口什么时候换岗、几点到几点没人值守,全记下来了。图纸旁边写了一行字,大意是九月初动手。”姚雪看着他,“便衣审了一夜,他们全交代了。背后还有两条线——一条往天津,一条往上海。公安那边的同志正在顺藤摸瓜。他们盯上你们厂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七月份军工件子加码就开始了。每回来都是趁围墙翻修的缺口钻进去,一个人踩点记录,一个人整理情报,一个人发报。踩了一个多月的点,把你们车间排班、军工件生产进度、原材料到货时间全记下来了。” “东西都搜干净了?” “干净了。”她把竿子提起来,浮子已经被咬走了一截,赶紧收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拎出水面,在阳光下甩出一串水珠。她把鱼摘下来扔进布袋里,拿毛巾擦了擦手,“密码本、电台、枪、子弹、厂区平面图、记录本,全缴了。所长让我转告你,这次的线索很及时。要是再晚几天,那些情报就发到境外去了,配电室那边也说不定会出事。另外,你们厂外墙上那张生产进度表可能要撤掉。所长说军工件子的进度以后直接下发到车间主任,不再往墙上贴。” “这样也好。” “还有一件事。”姚雪笑着对林远说:“所长说,这次给你请功。市局内部的表彰——‘治安积极分子’,奖状一张,奖金二十元。本来还要发个搪瓷缸子,我想了想你家那个缸子已经能开杂货铺了,就帮你折成了现金。” 林远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搪瓷缸子确实够多了。” 第146章 奖励到手 “表彰只在内部通报,不上报纸,不对外公开。敌特背后还有两条线没挖干净,万一有余党,你的身份暴露了会有风险。”她把鱼竿往膝盖上一搁,转头看着他,“所长让我问你,有没有兴趣来公安系统。他说你这观察力和身手,当钳工可惜了。” “我还是锉刀使得顺手。” “猜到了。”姚雪点了点头,把竿子重新甩出去,“不过你这人确实不显山不露水的。所长那天问我,你这个朋友到底是什么来路——我说是钳工,他不信。” “信不信我也是钳工!” “后来看了你的档案,信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林远,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转正连过两级,全厂技术比武第二名,青年技术标兵,除害模范——你这档案比我们所里任何一个人都厚。所长看完说了句‘这钳工比咱们的侦查员还能干’。”她把竿子提起来,浮子又被咬走了一截,赶紧收线,又一条鲫鱼被拎出水面。“今天运气不错,托你的福。” 林远把竿子收了,检查了一下饵料,重新甩出去。两人坐在柳树下,竿子一左一右,水面上的浮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柳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远处的鼓楼在阳光下泛着灰扑扑的青光。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不急不缓。 “人抓到了就行。” 姚雪转过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你这个人,做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人又不是我抓的。” “要不是你跟踪,谁能找到那个地方。”她把鱼竿往膝盖上一搁。 “记不记功无所谓。” “知道你会这么说。”她摇了摇头,把竿子提起来检查了一下饵料,“不过下次再有这种事,别一个人跟踪。你那身手我信得过,但对面有枪。” “知道。” 姚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坐在柳树下,竿子一左一右。什刹海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远处有几个小孩脱了鞋在水边踩水玩,笑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她把布袋里的鱼拎起来看了看,说差不多了,再钓就拿不动了。两人收了竿,沿着什刹海的岸边往回走。柳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秋天的凉意。 几天后,林远下班时拐了一趟派出所。姚雪在办公桌后面坐着,面前还是那叠牛皮纸卷宗,钢笔捏在手里。看见他进来,她把笔搁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站起来递过来。 “市局的内部表彰下来了。‘治安积极分子’,奖状一张,奖金二十元。”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林远接过信封,捏了捏。“搪瓷缸子确实够多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姚雪坐下来,把钢笔帽拧开,“周所长让我转告你,这次的线索很及时。敌特背后那两条线——天津和上海——公安已经在跟进了。配电室的图纸上画的那几个红圈,爆破专家去看过,按他们的计划,九月初动手,选的是你们厂军工件子集中交货的前一天。”她抬起头看着林远,“要是再晚几天,不光是情报外泄的问题。” 林远把信封揣进兜里。“厂里都知道了吗?” “不知道。案子还在往下追,公开了容易打草惊蛇。你们厂的领导知道——杨厂长、保卫科老马。其他人只知道围墙翻修完了,生产进度表挪了地方。”她把钢笔搁在桌上,“配电室那边,保卫科已经安排了人守着。老马知道是你发现的,他没跟别人说。” “老马嘴严。” “比你还严?”姚雪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那档案上又多了一笔。上回是除害模范,这回是治安积极分子。下次你要是再拿个什么奖,档案袋怕是塞不下了。所长让我再问你一次——公安系统,真的不考虑?” “锉刀使得顺手。” “行。”姚雪点了点头,也不勉强。 林远从派出所出来,沿着煤渣路往四合院走。傍晚已经有了凉意,胡同口的柳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他把手插在兜里,手指碰到那个牛皮纸信封。二十块钱,够在鸽市买好几十斤白面。但鸽市最近风声又紧了,上回路过时看见几个便衣在胡同口转悠。还是钓鱼打猎稳妥。 推开院门,一切照旧。阎埠贵蹲在台阶上给文竹松土,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先往他手上扫了一眼——空的。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望,随即又堆出笑来。 “小林回来了?今儿厂里又加班了?” “加了。” “加班好,加班说明生产任务紧,厂里效益好。”他把小铲子往花盆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看咱们院,就你加班最多。东旭这几天也加,但没你加得勤。你说你这孩子,手艺好,还肯下功夫——” “三大爷,您有什么话直说。” 阎埠贵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也没什么事。就是——上次你说那钓鱼的饵料,那个方子——”他往前凑了半步,“你方便不方便给三大爷抄一份?不多,就一份。我上回拿蚯蚓去试了,蹲了一下午,就钓上来两条白条。你看你回回拎着鱼回来——” “三大爷,上回不是说了嘛,那是花钱买的秘制饵料。” “我知道是买的。我是想,你在哪买的?” “城墙根那边。现在那边风声紧,买不到了。” 阎埠贵脸上的笑淡了半分,推了推眼镜。“那是那是,风声紧,不能往那边去。”他重新蹲下来拿起小铲子,嘴里嘀咕着“蚯蚓其实也行”,低下头继续松土。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第147章 医术高级 中院水池边,贾张氏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秦淮茹蹲在旁边洗衣裳,肥皂沫顺着指缝往下淌,袖口撸到胳膊肘以上,手腕上沾着几片碎菜叶。贾张氏把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往东厢房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嗓门。 “你说他天天加班,回来也不见瘦。别人加班脸都发黄,他跟没事人似的。上回王婶家孩子中毒那事,也是他救的——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扎针?” “妈,人家看书学的。”秦淮茹搓着贾东旭的工装领口,没有抬头,“您别老盯着人家看。” “我盯着他怎么了?一个院住着,又不偷不抢。”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我就是觉得这人怪。什么都会,什么都不往外说。上回打野猪,上上回抓小偷——我听东旭说,保卫科老马跟他走得近,你说他是不是给公安当眼线的?” 要是让贾张氏知道林远又立功了,还奖励了二十块钱,估计心里更不舒服了。 “妈!”秦淮茹抬起头,往四周扫了一圈,压低嗓门,“这话不能乱说。” 贾张氏嘴瘪了瘪,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傻柱端了脸盆从正房出来倒水,往东厢房方向瞥了一眼,跟何雨水嘀咕了两句。何雨水从耳房探出头来,接话道:“人家加班看书,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那食堂的二两油还不够你操心?” “我这不是随便说说嘛。”傻柱把毛巾往肩上一搭,“不过说真的,林远这小子,闷声不响的,院里什么事都少不了他。你说他是不是命里带火?上回比武全厂第二,年底又要考核,我看着比我们食堂那个灶台还旺。” “那你不跟人家学学。”何雨水端了盆进屋,傻柱还在门口站着,拿毛巾擦了把脸,嘴里嘟囔了两句,也进屋了。 厂里的变化倒是悄无声息的。外墙上那张生产进度表撤掉了,换成了“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标语。工友们在黑板前面议论了几句,说这表怎么挪地方了。小孙端了搪瓷缸子站在黑板前面,仰头看了半天,回头问老周。 “周师傅,生产进度表怎么挪到车间里面来了?以前不是贴在外墙上吗?” “挪就挪呗。”老周端了缸子喝了一口,语气随意,“贴外面风吹雨淋的,字都看不清。挪里面挺好。” “以前贴了好几年都没挪,怎么突然就挪了?” “你管那么多干嘛。活又没少,工资又没少。”老周拿缸子磕了一下他的肩膀,“你那批四方铁锉完了没有?”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接水,路过黑板时扫了一眼——新表的位置在车间最里面的布告栏上,外面的人看不见。老马叼了烟靠在保卫科门口,看见林远从车间出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朝他点了点头。林远也点了点头,端着缸子回了车间。 这天傍晚,林远把《针灸大成》翻开。这本清代刻本是他上回在琉璃厂和《针灸易学》《黄帝内经·素问》一块淘回来的,扉页上盖着好几个前藏书人的朱砂印,书页泛黄,纸边有些虫蛀,但字迹清晰。专讲经络辨证和配穴法,比《针灸易学》深了一个档次——十二经循行、奇经八脉、子午流注,每一章都啃得扎扎实实。这些天每晚加班回来,翻几页医书再接着看专业书,今晚终于翻到了最后一章。 翻过最后一页,他把书合上。系统提示音响了一声。 “读书系统判定:医术技能,高级。” 他靠在椅背上,打开系统面板。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展开——钳工高级、厨艺中级、医术高级、武术高级、钓鱼高级、射击中级、狩猎中级、种植中级、养殖初级,俄语精通、英语精通。 意念探入空间。 仓库里一切照旧,存粮、存肉、票证、现金全在静止区里码得整整齐齐。外面的土地上,最早种下的白菜和萝卜已经收了好几茬,种子攒了一小袋,收在仓库里。菠菜和生菜长得快,割了又长,收了也直接入库。这批收完,地翻一翻,接着种下一茬。 水稻田里,京越一号已经灌足了浆,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谷粒在微光下泛着浅金色。再过几天就能收第一茬。旁边的小麦穗子也灌满了浆,麦芒根根竖着,风一吹沙沙地响。西红柿已经挂了果,青皮上透出淡红色,黄瓜藤上吊着好几根嫩瓜,顶花带刺。豆角藤顺着架子往上缠,南瓜叶子铺了一地,叶底下藏着几个拳头大的小南瓜。 鱼塘里的水还是那么清,灵泉的水顺着水沟淌进来,又从另一头漫出去。最早放进去的那十几条鲫鱼鲤鱼已经产了好几批卵,鱼苗在浅水区游着,密密麻麻的。草鱼在水底啃绿藻,偶尔摆一下尾巴。 他从空间里退出来。水稻和小麦快收了,收了就留种,留了种就扩种。西红柿和黄瓜也快熟了,到时候留一批种子,再种一茬。白菜萝卜菠菜这些绿叶菜已经攒了不少种子,随时可以扩种。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地就能全种满。他铺开老赵给的图纸,拿起划针,开始画线。窗外老槐树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前院西厢房的灯已经灭了。划针在工件上拖过,留下一道银亮的线条。 车间里的生产任务还是紧。黑板上生产进度表的红字每天都被老郭描粗一圈,军工轴承座的交货日期压在月底,谁也不敢松劲。老周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台钳前,拿扳手撑着腰,说这加班加的腰都直不起来了。小孙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拿袖子蹭了蹭眼睛,说周师傅您别念叨了,越念叨越累。 林远正在工作台前收拾工具,老赵从工件架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新图纸,往他工作台上一铺。燕尾导轨配合加螺纹对合,六级工的标准,公差栏里标的数字比上一批又紧了半级。 “这批件子精度要求高,练好了年底考核有底。”老赵把搪瓷缸子搁在工作台上,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导轨刮削的余量比武题少一半,螺纹对合的角度比武题刁。考核不考这么难,但你得有这个准备。” 林远接过图纸看了片刻,划线、粗锉、精锉,做完拿千分尺量了一遍,合格,码进成品区。 第148章 蛇瓜种子 老赵检查完工件,没说话,在检验单上签了字。老周在旁边端着缸子看了全程,等老赵走远了才啧了一声。 “六级工件,你做完就喝口水的工夫。你师傅连个‘还行’都没说——不是不满意,是习惯了。他现在把你当六级工用,心里早就忘了你档案上还是个二级。”他把缸子搁在台钳上,摇了摇头,“你跟他说年底考核,他说让你有准备。你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他不是怕你考不过,是怕你考过了之后车间里没活能难住你了。” “周师傅,您这话说早了。” “早什么早。我在这车间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人什么手艺看一眼就知道。”老周端起缸子喝了一口,“你这双手,早晚得把八级的活也干了。” 孙满堂又转过来了一回。老头现在来三车间不空手,这回带了本手写的技术笔记,封面是牛皮纸裁的,边角磨得发亮,里面的纸张泛黄,但字迹工工整整,每一页都配着手绘的刮削手法分解图。他在林远工位前站了好一会儿,看完林远刮完一个铜套,点了点头,把笔记搁在工作台上。 “这里头有几张是我当年跟你爹一块琢磨出来的。黄铜和巴氏合金的刮法,厂里没人会,都失传了。”老头拿手指在笔记封面上点了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你拿回去看,看完了还我。别给外人看——里头有些法子,车间里没人会。” “谢谢孙师傅。” “别谢。我看你手艺顺眼,不是看你爹的面子。”孙满堂背着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那笔记第三页巴氏合金的刮法,你先看。那材料软得跟豆腐似的,刮刀斜一点就啃深了。你爹当年在这上头费了不少功夫。”老头说完这话就走了,背影佝偻着穿过车间门口的光柱,消失在走廊里。 傍晚下班回院,林远看见王主任的自行车停在院门口。车把上挂着那个黑皮公文包,后座上夹着一叠油印通知。王主任正站在中院里跟易中海说话,手里拿着个小布袋。易中海端着他那搪瓷缸子,微微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脸上是那副标准的一大爷表情——礼貌、周全、不透底。看见林远进院,王主任冲他招了招手。 “小林,你过来。上次你说的蛇瓜种子,丰台那边回信了。”她把布袋递过来,“种子弄到了,不多,就这么一小袋。农技站的人说这东西确实产量高,一棵能结十几根,一根能长到一米多。但现在过了种植期了——按正常农时,蛇瓜该在四五月份播种。这批种子是农技站留的样品,没剩多少。街道办想先试种一下,看看过了农时还能不能长。你能不能种?” 林远接过布袋,掂了掂。种子不多,扁扁的,灰白色,比南瓜子小一圈,隔着布袋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油脂味。“是晚了点。但现在种还能赶上收获一些。蛇瓜生长期长,能收到十月下旬,要是今年秋天霜来得晚,还能多收一茬。我先把苗育出来,院里找块空地做苗床,等苗长到移栽的尺寸再分。种子不多,苗出来了您来分配,谁家想种就种几棵。” “行。种子你先拿着,育苗的事你负责。”王主任把公文包夹好,转头看了易中海一眼,“易师傅,院里试种蛇瓜是街道办牵头的,麻烦您配合林远,腾块空地出来。这东西要是种成了,明年开春推广到其他院。街道办那边也在找空地,要是这蛇瓜真行,明年多弄点种子。” “王主任放心,院里的事我来协调。”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点了点头,“靠墙那片空地正好闲着,让他整。各家各户想种的,到时候到我这儿登个记。” 王主任走后,院里几个大妈围过来看布袋里的种子。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凑近了看了好一会儿,伸手从布袋里捏出一颗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过了农时还能种?七月暴雨那会儿咱们就该种上。现在都八月底了,霜降之前能收几茬?” “现在种也不晚。蛇瓜这东西长得快,只要能赶上霜降前挂果,就能收。” “那这苗床——” “今天就整。” 阎埠贵立刻把喷壶搁下,说院里靠墙那片空地正好,我帮你一块整。林远看了他一眼,说行。阎埠贵转身就往西厢房走,边走边撸袖子,嘴里喊着三大妈把锄头拿出来。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说你这怎么比人家还积极,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说这不要钱的苗,不种白不种。 林远在院里靠墙的空地上圈出一小块苗床。地翻了两遍,土块敲碎,石子拣出来扔到一边,撒上草木灰。 阎埠贵蹲在旁边拿小铲子帮忙拍碎土块,拍了两下抬头说这土还得再翻一遍,苗床不能正对着风口,这几棵苗出了之后得用竹竿搭个架子挡风。三大妈端了盆淘米水过来浇地,说你这个教书的怎么比种地的还操心。 阎埠贵把小铲子往地上一插,说你懂什么,这蛇瓜一棵能结十几根,两根就是二十多根,够全家吃好几个礼拜。现在帮帮忙,到时候分苗也好说话。三大妈说你算盘打得我在屋里都听见了,把淘米水往地上一泼,端着空盆回了屋。 贾张氏坐在中院水池边纳鞋底,往这边瞟了一眼,嘴瘪了瘪。“过了农时还种,长不出来别白瞎了种子。这瓜长出来别真跟蛇似的,吓着棒梗。我听这名字就起鸡皮疙瘩。” 傻柱端了脸盆从正房出来倒水,听见这话接了一句:“您别光看名字,能吃就行。食堂里什么菜我没做过,甭管它长什么样,只要它长出来,我就能把它做熟了。切碎了炒,谁知道是什么瓜。” “你倒是会说话。那你到时候也种两棵?” “我院里没地。正房门口就那点地方,还得晾衣裳。”傻柱把水往地上一泼,拿毛巾擦了把脸,“不过你们种了,长出来了,我帮你们做蛇瓜炒豆腐。” 林远把蛇瓜种子一颗一颗点进土里,间距比书上写的稍宽了些。点完了拿水瓢浇透水,又拿几根竹竿搭了个简易架子。赵大妈端了盆淘米水过来浇地,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问这东西什么时候能出苗。林远说过几天就能见苗。赵大妈又问到时候能不能分她一棵,她说屋后那块地一直空着,种白菜老被虫子咬,换个品种试试。林远说行,等苗出了您找王主任登记。 林远把水瓢搁在苗床边,直起腰来扫了一眼——三十几颗种子已经整整齐齐躺进了土里,竹竿架子在夕阳底下投下几道斜斜的影子。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再过些天,这苗床上就该冒出绿芽了。 第149章 书店偶遇 苗床整好之后的第二天上午,林远去了趟新华书店。 王府井的这家书店比琉璃厂那几家旧书铺宽敞得多,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着《青春之歌》和《林海雪原》的新版海报。进门右手边是社科类,农业书在靠里头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了好几排。五十年代出的实用读物居多,纸张粗糙但内容扎实,封面上印着绿油油的麦穗和红彤彤的拖拉机。 林远从书架上抽出几本翻了翻,最后挑中一本《蔬菜栽培学》,靠在书架前翻看目录。书里专讲北方露地栽培,从白菜萝卜讲到西红柿黄瓜,每一章都配了线描插图和施肥量表。他正翻到白菜那一章,书架另一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走过来,也在农业书架前站定,仰头看着书脊上的标题,布兜在手里轻轻晃着。她抬手抽出几本翻了翻,又踮起脚去够书架最上面那排,手指刚碰到书脊又缩回来了。 林远认出她来。娄晓娥,上次抓小偷她站出来替他作过证。他走过去,抬手把最上面那排的书抽出来看了一眼——太厚,专讲大田作物栽培,不是家庭种菜用的。他把书放回去,从下面那排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本适合。从整地到育苗都有,图也多。” 娄晓娥回过头,看见是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是你——林远同志。你也来买书?”她接过书翻了翻,翻到白菜那一页停住了,拿手指点着线描图,“这图倒是清楚。我妈最近想在院里种点菜,让我来书店找本书学着弄。她说白菜老是出苗就黄叶子,也不知道哪儿不对。种了好几回都不行。” “白菜黄叶一般是水浇多了,要么底肥没沤透。书上应该有讲。” 娄晓娥翻到目录,找病虫害防治那一章,翻过去看了几行,点了点头。“还真是。她说白菜怕干,天天浇,结果越浇越黄。”她把书合上,抬头看着林远,“你是钳工,怎么看起农业书了?” “院里在试种蛇瓜,街道办给的种子,先看看书上怎么说。” “蛇瓜?”娄晓娥微微偏了偏头,“那是什么?蛇瓜是什么瓜?” “一种瓜,长得像蛇,灰白色带绿条纹,能长到一米多长。原产印度,二十年代引进的,南方种得多,北方少。产量高,一棵能结十几根,房前屋后都能种,就是味道差点。” “长得像蛇?”娄晓娥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那长出来不吓人吗?” “看习惯了就行。比野菜强。” “那倒是。”她把书夹在腋下,“你们院种这个,街道办让种的?” “先试种。种子不多,育了苗再看。这东西耐贫瘠,对土壤要求不高。” “那我也买这本,回去让我妈照着书上把地整好。”娄晓娥把手里的书翻了翻,语气随意,“她那人,种东西主要是图个高兴。闲下来就像弄点东西,白菜萝卜能长好就知足了。” 林远听出来了,娄家种菜跟院里这些人家不一样。院里人家种菜是为了活命——定量不够,副食短缺,房前屋后见缝插针地种点东西,能填饱肚子就是实在的。娄家种菜更像是消遣,是谭氏在家闲着找点事做。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你院里那些邻居也种?” “有几家报了名。等苗育出来分下去。” “那挺好的。我妈要是知道人家院里都在种菜,肯定更来劲。”娄晓娥又往书架上扫了一眼,“这本书里有没有讲西红柿的?” “有。第四章就是。” “那我妈肯定高兴。她最喜欢吃西红柿,去年在院里种了两棵,没搭架子,全趴地上,结的果都被虫子咬了。”她把书翻开看了看第四章的线描图,“这回让她照着书上搭架子。谢谢你帮我挑书。” “顺手的事。” 两人各自付了钱。书店的售货员是个戴袖套的大姐,拿牛皮纸把书包好,麻绳扎了个十字扣,手法利索。林远接过书夹在腋下,娄晓娥把书装进布兜里,两人一块出了书店门口。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阳光薄薄地铺在便道上,街角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站在树荫底下,山楂壳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我还要去供销社帮我妈买点东西,先走了。”娄晓娥把布兜往肩上拢了拢。 “好。” 林远看着她往东去了,碎花裙子在人堆里晃了两下就拐进了胡同口。他把书夹紧了些,转身往南锣鼓巷走。路过百货大楼时往橱窗里扫了一眼,看着里面的自行车,才想起还有张自行车票,看来得想办法弄张介绍信。他把目光收回来,加快步子往回走。 回到院里,阎埠贵正蹲在苗床边拿喷壶浇水。他浇得很仔细,每棵种子上方都轻轻喷两下,喷完还拿手指拨开土看看湿度。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先往林远手上扫过去——一本新书,牛皮纸包着。 “小林回来了?又买书了?这回是什么?” “农业书。” “又买农业书?”阎埠贵把喷壶搁下,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你那屋里农业书都好几本了吧。”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这蛇瓜育苗的事,书上有没有说几天能出苗?” “快了,过几天就能见苗。” “那就好。”阎埠贵重新蹲下去,拿喷壶往苗床上又喷了两下,“我刚才数了数,你点了三十几颗种子。要是全出了,分给各家各户,每户能分两三棵。两三棵就能结好几十根瓜,一根一米多长,够一家人吃好些天。这账划算。”他站起来,把喷壶搁在台阶上,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王主任说种子不多——这三十几棵苗,院里报名的就有五六家,够分吗?” “够。一户两三棵,能种活就行。” “那是那是。种活了明年开春就有种子了。”阎埠贵又把喷壶拎起来,往文竹那边走了两步,嘴里还在念叨,“一棵结十几根,三十几棵就是三百多根。全院十来户人家,每户能分二三十根——够吃好些天了。”他蹲下去继续浇他的文竹,浇了两下又抬头,“你说这蛇瓜味道到底怎么样?王主任说不如黄瓜好吃——那也比野菜强吧?” “比野菜强。” “那就行。能吃就行。”阎埠贵把喷壶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年头,能填饱肚子的都是好东西。”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推门进屋。他把新买的书搁在桌上那摞技术书旁边,铺开老赵给的图纸,拿起划针。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得图纸上的公差栏微微泛黄。院里传来阎埠贵压低了嗓门的嘀咕声,大概又在算一棵蛇瓜能结多少根、够全院吃多久。划针在工件上拖过,留下一道银亮的线条。 第150章 瓜苗破土 苗床里的蛇瓜种子是第三天清晨破土的。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蹲在苗床边,拿手指轻轻拨开一层薄土。嫩芽顶着种壳从土里拱出来,两片子叶还没完全展开,绿油油地铺了一小片,在晨光里泛着水光。他数了数——出了三十几棵苗,比预期的多。种壳还挂在几棵嫩芽的顶子上,像戴了顶小帽子,风一吹轻轻晃。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出苗率不错,再过几天叶子展开就能移栽。 赵大妈端了盆淘米水从屋里出来,路过苗床时脚步停了。她把盆搁在脚边,蹲下来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拿手指指着一棵刚冒头的嫩芽。 “这瓜芽怎么长这样?跟黄瓜苗不太像。黄瓜苗两片子叶圆圆的,这个尖尖的。你看这叶子,毛茸茸的,颜色也比黄瓜苗深。” “蛇瓜和黄瓜不是一个属,苗长得不一样。” “什么属?” “植物分类。书上讲的。” 赵大妈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也习惯了林远说话时不时冒出几个她听不懂的词。上回王婶家孩子中毒的时候林远说了一串什么“毒素还在肠胃里”,上上回给老吴扎针的时候又说了什么“足三里”,反正每回都管用。听不懂归听不懂,信就完了。“这东西长成了真跟蛇似的?” “灰白色带绿条纹,能长到一米多。” “一米多!”赵大妈拿手在腰那儿比划了一下,发现比自己的腰还高出一截,“那比黄瓜长多了。一根够一家人吃好几顿。行,我等着移栽。我那两棵的地已经翻好了,就等苗了。”她端起盆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苗床,嘴里嘀咕着“蛇瓜蛇瓜,这名字起得怪”。 阎埠贵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嘴里嚼着,看见苗床就站住了。他把剩下的窝头往嘴里一塞,蹲下来凑近了看,拿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棵嫩芽的叶子,碰得很轻,像是怕碰坏了。推了推眼镜,从苗床这头看到那头。 “出了出了!昨天还没动静呢,今早就冒出来了。你看这棵,长得最壮,叶子已经展开了。这棵稍微矮点,但也出了。这长得挺快,才几天就出这么多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什么时候能移栽?” “再长几天,等叶子展开就能移了。前天登记的名单在大爷那儿,一户两棵。” “好好好。”阎埠贵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我那两棵的地已经翻好了,就等苗了。文竹旁边那溜,朝阳,通风,我还提前埋了点底肥——沤了半个月的菜叶子,肥力足。你上次说蛇瓜耐贫瘠,但我寻思多施点肥总没错。” “底肥别太多,多了烧根。” “不多不多,就埋了一点点。这点分寸还是有的。”他又看了一眼苗床,转身往西厢房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嗓门,“小林,这苗床里三十几棵苗,登记的有五六家,每户两棵,还能剩几棵。剩下的苗怎么处理?” “王主任说了,街道办那边也在找空地试种,剩下的苗归街道办调配。” “街道办也要种?”阎埠贵推了推眼镜,“那明年开春要是推广开了,咱们院算不算试点?” “算。” “试点好。试点有面子。”阎埠贵满意地进了屋。林远听见他跟三大妈说苗出了、他埋了底肥、街道办要把剩下的苗拿走试种。三大妈说了句“你倒是积极,文竹都没见你这么上心”,阎埠贵说那能一样吗,文竹能吃吗。三大妈说不过话说回来,这蛇瓜长出来真跟蛇似的,你敢吃?阎埠贵说饿极了什么不敢吃,再说王主任都说了比野菜强,街道办推广的东西还能有毒? 傍晚各家各户下班回来,苗床边又围了一圈人。大家来看自己登记的那份苗长成什么样了。赵大妈蹲在苗床边,给她那两棵苗旁边插了根小树枝做记号,跟旁边的人说这棵是我的,这棵也是我的,别弄混了。王婶也蹲在她那两棵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拿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子。 “这苗长得精神。比我在城外挖的野菜苗壮实多了。野菜苗挖回来都是蔫的,得缓好几天才能立起来。这苗一看就是正经种子出的,叶片厚实,颜色也正。” “那可不。”赵大妈在旁边接话,“人家这是正经种子,野菜哪能比。小林天天早上蹲这儿看,浇水都是拿喷壶一棵一棵浇的。你看这土,不干不湿,刚刚好。野菜谁管你啊,挖回来往地里一插,活不活看天。” “那倒是。”王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那两棵也插个记号。别到时候移栽分不清谁是谁的。” 秦淮茹端了盆衣裳从水池边走过来,袖子还撸在胳膊肘上,手上沾着肥皂沫。她蹲在苗床边看了片刻,拿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登记的那两棵苗的叶片。苗长得壮实,叶片绿油油的,比她见过的所有菜苗都精神。 “这苗长得真好。比那些种的白菜苗壮多了。白菜苗老是被虫子咬,叶子上全是窟窿。这蛇瓜苗虫子咬不咬?” “蛇瓜有股腥味,虫子不爱吃。书上说的。”林远在旁边接了句。 秦淮茹点了点头,站起来端了盆往回走。她走到西厢房门口,贾张氏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贾张氏往苗床那边瞟了一眼,嘴瘪了瘪。 “一棵瓜还抢着种。长出来别跟蛇似的吓死人就行。你说这街道办也真是,推广什么不好,推广蛇瓜。这名字听着就瘆人。” “妈,街道办让种的,不要钱。”秦淮茹把盆搁在台阶上,拿围裙擦了擦手。 贾张氏把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不要钱的苗——这话她听进去了。上回王主任来院里的时候她也在,亲眼看见王主任把种子递给林远,亲耳听见王主任说“街道办推广,先试种”。街道办的东西,不要钱,不种白不种。她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那屋后那块空地闲着也是闲着,反正苗已经登记了。” “登了。两棵。等过几天移栽。” 贾张氏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嘴上又念叨了一句:“白给的苗,不种白不种。不过长出来要真跟蛇似的,我可不吃。” 第151章 移栽瓜苗 傻柱端了脸盆从正房出来倒水,肩膀上搭着条毛巾,趿拉着鞋走过来。他往苗床里扫了一眼,把水往地上一泼,摇了摇头。 “这院里是真热闹了。种菜种瓜,赶明儿是不是还得养鸡?你们看看这院里,老槐树底下那块地翻了,靠墙那片也翻了,连贾家屋后都翻了——以前那可是堆煤球的地方。现在全种上东西了。” 何雨水从耳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往苗床那边看了一眼。“养鸡也不是不行。隔壁院养了两只,天天早上有鸡蛋吃。。我看他们家把鸡关在笼子里,也不占地方。” “那也得有鸡崽。就算有鸡崽一只要不少钱呢。”傻柱拿毛巾擦了把脸。 “哥,你又舍不得那钱。” “不是舍不得——鸡崽买回来还得喂。人都吃不饱,拿什么喂鸡?先看看这蛇瓜长什么样再说吧。这瓜要是真能长到一米多,咱们食堂也能进点新品种。现在食堂天天白菜萝卜,工人都吃腻了,我变着花样做也做不出肉味来。”傻柱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回了正房。 易中海端了搪瓷缸子从东厢房出来,站在苗床边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蹲下,只是站在那里,端着缸子,目光从苗床这头扫到那头。苗床里的嫩芽绿油油地铺了一小片,竹竿架子搭得整整齐齐,每根竹竿的间距都差不多。三十几棵苗,都成活了。王主任把种子交给林远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站着,街道办牵的头,他作为一大爷不能不表态。 “苗出得齐整。登记的名单在我那儿,移栽的时候按名单分。”他喝了口茶,语气不紧不慢,“街道办推广蛇瓜,咱们院配合。王主任那边我去说。各家各户种上了,管理也要跟上。浇水施肥除虫,不能光种不管。” “行。” 易中海端着缸子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路过贾张氏跟前时脚步没停。 晚上,林远把孙满堂那本手写笔记翻完了最后一页。老头的字迹工整,每一张分解图旁边都配了文字说明,讲不同铜套材质的刮削手法——黄铜的刮刀角度、青铜的进给量、巴氏合金的收尾要领。有几页的纸边已经磨得起毛,看得出来是翻了很多遍。他把笔记合上,打算明天上班时还给孙满堂。 意念探入空间。水稻田里京越一号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谷粒在微光下泛着浅金色,再过几天就能收第一茬。旁边的小麦穗子也灌满了浆,麦芒根根竖着。西红柿已经红了好几颗,挂在藤上像几盏小灯笼。黄瓜藤上又结了好几根嫩瓜,顶花带刺。鱼塘里的鱼苗又长大了些,在水草间窜来窜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小朵水花。最早放进去的那十几条鲫鱼鲤鱼已经产了卵,鱼苗密密麻麻地在浅水区游着。仓库里白菜萝卜的种子已经攒了好几袋,菠菜生菜的种子也收了不少。 他从空间里退出来,铺开老赵给的图纸。苗床里的蛇瓜过几天就能移栽,王主任那边等着分配,年底考核的燕尾导轨配合还要再练几遍。拿起划针,在工件上拖过第一道银亮的线条。院里老槐树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前院西厢房的灯已经灭了。 移栽选在傍晚。太阳不那么烈,苗移出去缓一夜,第二天就能立起来。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蹲在苗床边,拿小铲子小心地把苗一棵一棵从土里起出来。下铲很浅,贴着苗根底部轻轻一撬,整棵苗带着土坨完整地出来了,根须裹在土里,一点没伤。他把苗整齐地码在旁边的竹筛子里,按易中海登记的名单挨个分。 “阎埠贵两棵,赵大妈两棵,王婶两棵,秦淮茹两棵,后院孙婶两棵。各家各户的苗都在这儿了,拿回去就能种。剩下的留给街道办,等王主任来拿。” 阎埠贵接过他那两棵苗,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蹲到文竹旁边那块早就翻好的地里。拿小铲子挖了两个坑,把苗放进去,培上土,拿手指在苗根周围轻轻压了一圈。压完了又拿喷壶浇透水,浇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凑近了调整一下苗的角度。 三大妈端了盆淘米水过来,站在旁边看他折腾。“你说你,种两棵瓜比种花还上心。你那文竹养了多少年了,也没见你一天浇三回水。” “那能一样吗?文竹能吃吗?”阎埠贵头也不抬,拿喷壶又喷了两下,“这蛇瓜一棵结十几根,两棵就是二三十根。你算算,一根一米多长,够一家人吃好几顿。现在多上点心,到时候多收几根。再说了,这苗不要钱,不种白不种。” “你就知道算账。”三大妈把淘米水往地上一泼,端着空盆走了。 赵大妈接过她那两棵苗,蹲在自家屋后那片翻好的地上。她动作麻利,拿小铲子挖坑、放苗、培土、压紧、浇透水,几下就种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退后两步看了看。 “行了,种上了。就等着长瓜了。到时候让老张看看,我在院里也能种出东西来。以前他在乡下种地,老说城里媳妇不会种菜——这回让他看看。” 王婶也在她那两棵苗旁边忙活着。她拿树枝插了个小支架,把嫩茎轻轻绑在支架上,怕风刮倒了。绑完了退后看了看,又拿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片。“这苗长得壮实,叶子厚,颜色也正。比我在城外挖的野菜苗强多了。城外挖的野菜,挖回来都蔫了,得缓好几天。这苗一点不打蔫,精神得很。” “那可不。”赵大妈在旁边接了句,“人家林远天天早上蹲这儿伺候着,浇水都是拿喷壶一棵一棵浇的。你见过谁种菜这么仔细?” “林远自己都没他那么仔细。”王婶笑了笑,把支架又加固了一道。 第152章 瓜苗分完 秦淮茹端了盆衣裳从水池边过来,把盆搁在台阶上,接过她那两棵苗。她蹲在屋后那片翻好的地上,拿小铲子挖了坑,把苗放进去,培上土,拿水瓢浇透水。贾东旭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秦淮茹种完了两棵苗,吐了口烟。 “这苗壮实。” “林远天天早上蹲那儿浇水,能不壮实嘛。”秦淮茹站起来,拿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种上了就等着长吧。霜降之前能收几茬,到时候棒梗也能尝尝蛇瓜什么味。” 棒梗从屋里跑出来,蹲在苗旁边拿手指戳了戳嫩叶。“妈,这瓜长出来真跟蛇似的?奶奶说吓人。” “你奶奶那是没见过。长出来就知道了。” 贾张氏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往这边看了一眼,嘴瘪了瘪。“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瓜没见过。南瓜冬瓜西瓜黄瓜,就没见过叫蛇瓜的。这名字听着就瘆人。” “妈,街道办让种的,农技站给的种子,肯定能吃。”秦淮茹把水瓢搁在水桶里。 “反正白给的苗,不种白不种。”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傻柱端了脸盆从正房出来倒水,站在门口往院里扫了一圈。各家各户都在屋前屋后忙活着,栽苗的栽苗,浇水的浇水,插支架的插支架。他把水往地上一泼,拿毛巾擦了把脸。 “你们这都种上了。赵大妈家两棵,王婶家两棵,秦姐家两棵,后院孙婶家两棵——这院里快成蛇瓜基地了。我说林远,你那本农业书有没有讲蛇瓜怎么做?炒着吃还是煮着吃?” 林远正在把剩下的几棵苗归拢到苗床一角,准备王主任来拿。听见傻柱问,头也没抬。“炒着吃。书上说可以切丝炒,也可以切段炖。味道不如黄瓜,有点腥。” “有腥味?那得焯水。腥味的菜我见多了,茄子有腥味,苦瓜有苦味,都是焯水去味。蛇瓜肯定也一样。”傻柱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等长出来你们拿两根给我,我试试怎么做好吃。食堂里白菜萝卜都快炒吐了,换个新菜大伙也高兴。” “你那二两油够炒吗?”何雨水从耳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她刚写完作业,出来倒杯水,正好听见她哥在那展望新菜。 “少放点油也是炒。实在不行切成丝拌着吃,放点盐放点醋,比炒的还省油。我在食堂什么菜没做过——只要能吃的,我就能给它做出花样来。”傻柱回了正房,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们好好种,别种死了。我还等着试菜呢。” 何雨水端了搪瓷缸子站在耳房门口,往院里各家各户的蛇瓜苗看了一圈,又往林远那边看了一眼。林远已经把剩下的几棵苗归拢好了,正拿喷壶浇最后一遍水。她站了片刻,端着缸子回了屋。 当天傍晚,王主任就来了。 自行车停在院门口,车把上挂着那个黑皮公文包。她下了车,拍了拍公文包上的灰,走进院里。苗床边上那几棵苗还绿油油地立着,竹筛子搁在旁边,里面铺了一层湿土。王主任蹲下来看了看,拿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棵苗的叶子。 “这几棵也长得壮实。农技站的人说过了农时种不活,我看你这不是种得挺好嘛。” “蛇瓜耐活,只要土不板,水别多,就能长。”林远把竹筛子端起来,连苗带土递过去,“都在这里,拿回去就能种。管理上注意浇水别太多,蛇瓜怕涝。底肥别施太浓,浓了烧根。” 王主任接过竹筛子,小心地放进带来的布袋里。布袋口敞着,怕压了苗尖。她一边调整布袋的角度,一边打量着手里这些嫩绿的苗,苗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街道办那边的空地也整好了。就办公室后面那片,以前堆杂物的,我让人清出来了。土翻了两遍,底肥也埋了。这苗拿回去就种上,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轮流浇水。要是能挂果,明年开春就推广到其他院。到时候你这个试点可就算立了功了。” “能不能挂果还得看天。霜降来得晚,就能多收几茬。来得早,就少收点。” “看天的事谁也说不准。先把苗种上再说。”王主任把布袋口拢了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语气里带着点期待,“行了,我还得回街道办开会。种上了有不懂的再来问你。” “好。” 王主任夹着公文包推着自行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砖地,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渐渐消失在胡同口。 苗分完了,林远就不再管了。院里各家各户屋前屋后的蛇瓜苗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叶子,能不能挂果,看各家自己的本事。他推门进了东厢房,搪瓷缸子搁在桌上,铺开老赵给的图纸。年底考核的燕尾导轨配合还要再练几遍,六级工的活已经做熟了,但精度还能再往上提。拿起划针,在工件上拖过第一道银亮的线条。 院里传来阎埠贵压低了嗓门的嘀咕声,大概又在跟三大妈算账:“两棵苗,一棵结十几根,两根就是二三十根。一根一米多长,全家够吃好些天。这还不算留种的——留了种明年再种,就不用找街道办要了。”三大妈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听不太清,但语气里带着股嫌他念叨劲儿。傻柱的正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何雨水在耳房门口喊了声“哥,菜别炒老了”。 老槐树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各家各户的煤油灯陆续灭了,只有东厢房的还亮着。 第153章 开学之后 九月初的早晨,院里比平时热闹了几分。各家各户的门帘挨个掀开,煤球炉的烟气混着棒子面糊糊的味道在院子里飘。贾张氏端了碗糊糊坐在门槛上,一边搅一边往屋里喊:“棒梗!书包拿上!头天上学不能迟到!” 棒梗从屋里跑出来,背着个用旧布缝的书包,布是秦淮茹从贾东旭穿破的工装上裁下来的,洗得发白,边角缝得歪歪扭扭,但好歹是个书包。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贾张氏一把拽住他胳膊,碗里的糊糊晃出来洒了两滴在青砖地上。“慢点跑!摔坏了书包谁给你补?你妈缝了好几个晚上的!” 秦淮茹跟出来,把半个窝头塞进棒梗手里。“路上吃,别跑太快,看车。”她自己说完又愣了一下——棒梗都上小学了,还要人教看车。她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棒子面,站在垂花门口看着儿子跑出去。 傻柱端了脸盆从正房出来倒水,肩膀上搭着条毛巾。看见棒梗背着书包从垂花门跑出去,把水往地上一泼。“嗬,棒梗上学了?背上书包就是不一样,像个学生了。以前光着屁股在院里疯跑那劲儿,一转眼就没了。” “傻叔!我上学了!”棒梗跑回来两步,挺了挺胸脯,“雨水姑姑什么时候开学?” “已经开了,一早就走了。你们俩差着好几级呢,别想凑一块儿玩。” 棒梗又问高中学什么,傻柱拿毛巾擦了把脸。“你先把一年级念好再说吧。人、口、手,上中下,天日田——够你学一个学期的。” 棒梗做了个鬼脸,又跑了。贾张氏坐在门槛上,冲傻柱喊了一声:“柱子,你那毛巾都破成那样了还使,供销社新到了毛巾,两毛一条。” “张婶,两毛也是钱。我这毛巾还能再撑一个冬天。破了通风,晾得快。”傻柱端了脸盆回屋,走到正房门口又回头,“对了,棒梗上学了,你们家以后多个读书人。好好供着,将来没准真能坐办公室。” “那是!我孙子一准比东旭有出息!”贾张氏把碗搁在门槛上,昂着头进了屋。 林远照常上班。孙满堂的笔记看完了,趁着中午休息去技术科还给他。技术科的门虚掩着,孙满堂正趴在办公桌上画图纸,听见门响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看完了?” “看完了。巴氏合金那一章也试了。” “试了怎么样?” “刮刀角度收到五十五度之后,铜屑卷得更长,收尾毛刺也没了。就是进刀量还得再小一点,不然头一刀啃深了补不回来。” “对,那材料软得跟豆腐似的。你爹当年头一回刮巴氏合金也啃深了。啃深了别急着补,换一把新刮刀重新刮,补不如重来。你比他好——他啃坏了两块才记住,你试一遍就明白了。”孙满堂接过笔记翻了翻,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新图纸铺在桌上。这是一张多轴装配体,四个零件配合间隙全部零点零零三以内,典型的七级工考题。 “带回去看,看不懂的再来问。年底考核快到了,燕尾导轨是重点,别栽在上面。你师傅教你的那些够用了,我再给你加点难度——练不练随你。这图纸是技术科的内部考题,别给外人看。” “知道。”林远把图纸折好收进兜里,道了谢。孙满堂摆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画他的图纸。 傍晚回院,林远端了搪瓷缸子在水池边接水。棒梗蹲在门槛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拿三根手指捏着笔尖在纸上划。嘴里念叨着“人、口、手”,每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认真。作业本是用旧账本裁了反面订的,纸面粗糙,铅笔写上去沙沙地响。 贾张氏坐在旁边纳鞋底,时不时凑过去看一眼。“这字写得比东旭强。东旭上学那会儿写的字跟鸡刨的似的,老师都看不清他写的啥。我孙子就是不一样——人、口、手都写完了?下节课学什么?” “老师说下节课学上、中、下。” “对对对,上学了就得往上学。你爹当年上到二年级就不上了,你可不能跟他一样。” 贾东旭在屋里喊了声吃饭了,棒梗把作业本一合跑进去。贾张氏端着针线笸箩跟在后头,嘴里还念叨着“乖孙第一天上学就学会写字了”。 何雨水从耳房出来倒水,手里端着搪瓷盆。棒梗蹲在门槛上喊了声“雨水姑姑”。何雨水点了点头,问了句“作业写完了吗”。棒梗说写完了。何雨水没再多说,倒了水就回了屋。她对贾家这个宝贝疙瘩没什么特别的亲近——贾张氏惯着、秦淮茹护着、傻柱时不时塞吃的,她看在眼里,不置可否。她自己的学费是傻柱出的,铅笔本子也是傻柱买的,贾家的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林远接了水,端着缸子回屋。院里几个家庭各有各的难处,也有各自的盼头。贾家盼着棒梗读书出息,阎家盘算着蛇瓜能省多少粮钱,何家兄妹一个颠勺一个念书。他把缸子搁在桌上,铺开孙满堂给的那张七级工图纸。多轴装配体,四个零件配合间隙全部零点零零三以内。燕尾导轨是重点,孙满堂说别栽在这上面——那就多练几遍。拿起划针,在工件上拖过第一道银亮的线条。院里老槐树的叶子还绿着,棒梗在屋里喊了声“我会写‘上’了”,声音从门帘缝里钻出来,又被夜风吞没了。 第154章 娄晓娥心思 晚饭桌上一如往常。谭氏给丈夫盛了碗棒骨汤,汤是熬了大半个下午的,骨头上剔下来的肉末子沉在碗底,她舀的时候特意把肉末多捞了些给丈夫。娄振华坐在红木椅上,手里端着茶杯,汤碗搁在手边没动,先抿了口茶。 “晓娥那天在书店碰见林远了。”谭氏坐下来,拿起筷子,“就是上回大栅栏抓小偷那个。人家帮她挑了本种菜的书,讲得挺清楚,白菜黄叶怎么治都写了,连用什么药、配多少水都标了。” 娄振华端着茶杯没有接话。娄晓娥在旁边拿筷子拨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夹,也不抬头。 谭氏给女儿夹了筷子菜。“那孩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娄晓娥把筷子搁下,语气很平,“人家就是顺手帮我挑了本书。上次在大栅栏也是顺手——小偷把刀掏出来了,他空手就把刀夺了,就那么几下。我在旁边站着看,那刀离他胸口就这么近。”她拿手比了比,顿了一下,“后来警察来了,他做了笔录就走了,连名字都没主动留。还是我做证人的时候听见警察问他,才知道他叫什么。” 她说完,低头继续拨饭。眉眼之间有一层极淡的亮色,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又恢复平静——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娄振华放下茶杯。“你倒是看得仔细。” “就在眼前发生的事,谁看不仔细。”娄晓娥把筷子拿起来,又搁下,“妈,这汤咸了点。” “咸了?我没多放盐啊。”谭氏低头尝了一口汤,又抬头看着丈夫,“许大茂那边还等着回话呢。你总不能一直拖着——许王氏那边来过两回了。” “拖什么拖,我一直不看好,是你说知根知底。”娄振华靠在椅背上,“许大茂那天坐在客厅里,嘴上抹蜜,眼睛不笑,我只见一面就不舒服。这样的人,撑不起事。” 谭氏听出来了——许大茂不行。 “你的意思是许家那边直接回了?” “回了。就说晓娥还小,不合适。”娄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绝就回绝了,没什么好拖的。” 他想的已经不是许大茂了。许大茂那点小聪明写在脸上,第一眼就不舒服,第二眼更不舒服——放映员,正式工,成分上说得过去,但人品上过不去。林远他没亲眼见过,但厂里的事他托人打听过。烈士家属,父亲林正声五七年为保设备牺牲,厂里老人都记得。进厂一年多连升两级,全厂技术比武第二。暴雨那天晚上头一个跑回车间抢修,广播表扬名单上排头一个。在街上抓过持刀扒手,派出所那边对他印象很好。这样的人,就算不做娄家的女婿,也值得敬重。 现在这世道,成分是硬杠杠。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放映员是技术工种,钳工更是实打实的工人——都符合要求。但工人和工人不一样。许大茂那种,小聪明都撑不起事,工人阶级的身份也遮不住品性上的毛病。林远不一样。烈士家属,根正苗红,手艺好,人品正,前途比许大茂大得多。但要紧的不是这些条件——要紧的是人家才十九岁,心思未必在成家上。 “你觉得林远好,爹不拦着。”他放下茶杯,看着女儿,“但别急着往前凑。先看看——看看人家有没有这个心思,也看看你自己是不是真上心。” 娄晓娥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看似很平静。“我也没往前凑。就是在书店碰见了,人家帮我挑了本书。” “挑本书你就把人家的名字记那么清。” “他先说他叫林远的——做证人那会儿警察问的,我就在旁边站着,能记不清吗。”她端起碗喝汤,用碗沿遮住了半张脸。 谭氏看看女儿,又看看丈夫。她拿起筷子给女儿夹了筷子菜,语气不急不缓:“你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娄晓娥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喝汤。谭氏也没再追问,把汤碗往丈夫面前推了推:“汤凉了。” 娄振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饭桌上恢复了安静,只剩筷子碰碗沿的轻响。 林远在车间里忙了一下午,把孙满堂给的那张多轴装配图画完最后一刀,拿千分尺量了一遍,合格,码进成品区。老赵检查完工件,没说话,在检验单上签了字。傍晚下班回院,他端了搪瓷缸子在水池边接水,院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响。 许大茂推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进了院门,车后架上绑着那个绿帆布箱子,箱子上蹭了好几块泥点子。他头上抹了发油,但被风吹得有点散,中山装的领口敞着,脸上带着下乡回来的风尘仆仆,也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劲儿。这次下乡放电影去了好些天,比平时都久。 “林兄弟!”许大茂把车支好,从后架上卸下帆布箱子,拍了拍箱子上的泥,“好些天没见,院里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林远接了水,端着缸子靠在东厢房门口。 许大茂走过来,从兜里掏出烟来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一口,把烟雾吐出来。“这次下乡跑了好几个大队,放映任务重,折腾了好些天才回来。不过辛苦归辛苦,收获也不小。”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压低嗓门,“乡下虽然也紧,但比城里好点,至少野菜比城里多。公社招待我们吃了几顿好的,临走还塞了点东西。” “那你这趟不亏。” “不亏不亏。”许大茂嘿嘿笑了两声,又抽了口烟,“对了,我不在这些天,傻柱没闹什么幺蛾子吧?” “没有。” 许大茂吸了两口又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往东厢房方向靠了半步,看了看没有傻柱的身影。 “那小子一天不找茬就浑身痒痒。上回我在食堂打饭,他非说我插队,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我饭盒推到一边。我插队了吗?我就往前挪了半步!他颠勺的手一抖,给我打的熬白菜全是汤,豆腐都没几块。你说他一个厨子,神气什么?不就是会颠个勺嘛!我跟领导放电影的时候他还在灶台跟前刷锅呢!” 林远没有接话,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许大茂和傻柱从小斗到大,嘴上半斤八两,谁也没占过谁的便宜。许大茂这些话听听就行,不用当真。 第155章 又怀孕了? 许大茂弹了弹烟灰,又往林远跟前凑了凑,“林兄弟,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娄家那边——”许大茂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水池边没人,才压低嗓门,“我爹妈最近又给我张罗相亲的事。不过娄家那边不知道怎么了,前阵子还挺热络的,最近忽然就冷下来了。我妈去问了一回,人家说再考虑考虑。你说这考虑什么?我好歹是放映员,正式工,工资也不低——” “许哥,娄家的事你跟你爹妈商量就行。” “那是那是。”许大茂把烟叼回嘴里,又看了林远一眼,“林兄弟,你比我还小几岁,手艺好,工资高,院里厂里都吃得开。你不着急找对象?” “不急。” “也是,你这条件,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不像我,好不容易攀上个条件好的,人家还拿架子。”许大茂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灭了,“行了,不说了。这次从乡下带了点东西回来,回头给你尝尝。” “谢了。” 许大茂拎着帆布箱子往后院走了,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咔咔响。路过中院时,傻柱正端了脸盆从正房出来倒水,两人打了个照面。傻柱把水往地上一泼,说许大放映员回来了,这次下乡捞了多少油水。许大茂说你这嘴怎么这么欠,傻柱说你管得着吗。许大茂哼了一声,拎着箱子往后院走了,傻柱的毛巾搭在肩上晃了两晃。 林远端了缸子回屋。许大茂还不知道娄家已经对他关了门。娄振华那句“回了,就说晓娥还小,不合适”,许大茂大概还要再过一阵子才能从许王氏嘴里听到。他把缸子搁在桌上,铺开孙满堂给的图纸,继续画线。院里传来许大茂在后院跟刘海中打招呼的声音,嗓门挺大,说这次下乡放了好几场,社员同志们反响热烈。刘海中说了句“年轻人多锻炼有好处”。许大茂又说了几句什么,听不清了。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他把划针往下移了一格,继续画下一道线。 九月中旬,院里的老槐树叶子开始卷边了,早晚的风也带了凉意。水池边的皂角味还是那么浓,秦淮茹蹲在那里洗衣裳,木盆里泡着贾东旭两件工装,领口的油渍打了肥皂,搓了好几把也没搓干净。她停下来,捂着嘴干呕了两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继续搓。 赵大妈端了盆淘米水在旁边等着接水,盆搁在水池沿上,歪着头看了秦淮茹好一会儿。看她搓两把就停一下,捂着嘴干呕,呕完了又搓,赵大妈把盆往水池边挪了挪,压低嗓门问:“东旭媳妇,你这反应跟怀棒梗时一个样。早上也呕,晚上也呕,是不是又有了?” “不知道。这个月没来。”秦淮茹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水珠,又搓了两把工装领口。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算大事的事。 “那八成是有了。你这几天老干呕,脸色也不好看,跟上次怀棒梗一模一样。去医院看看吧,别拖着。我那会儿怀老三也是这个反应——闻着皂角味就恶心,后来连洗衣裳都得让他爹洗。老三他爹笨手笨脚的,一件褂子能搓半个钟头。” “等东旭发了工资再说。医院也不是白进的,挂号费好几分钱呢。”秦淮茹把工装翻了个面,继续搓。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的女人,对第三个的到来既不惊喜也不慌张,只是盘算着去医院要花钱、生了要养、定量又得多一张嘴。 赵大妈还想说什么,后院的孙婶端了盆过来接水。孙婶嗓门大,刚走到水池边就听见了后半句,盆还没搁下就问:“秦淮茹又怀了?贾家这是人丁兴旺啊!东旭有福气,一个儿子一个闺女,现在又添一个!什么时候怀上的?” 赵大妈说刚发现的,还没去医院呢。孙婶把盆往水池沿上一搁,拿围裙擦了擦手,凑近了看秦淮茹的肚子:“看着还没显怀。头几个月最要紧,别搬重东西,别碰冷水。我那会儿怀老二的时候不知道,还搬煤球呢,结果见红了,吓掉半条命。你可别学我。” 王婶刚洗完菜,手上还滴着水,听见这边说得热闹也凑过来,往秦淮茹肚子上看了一眼:“东旭媳妇,你这胎反应比前两个大不大?反应大可能是闺女,反应小可能是小子。我那会儿怀老二是闺女,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吐出来了。” “她前两个反应都不大。”赵大妈在旁边接话,“棒梗那会儿就早上干呕几下,小当也是。这胎反应也不大,没准又是个小子。” “那可不一定。”孙婶摇头,“我隔壁院老周家媳妇,怀老三的时候反应比前两个都大,以为是个闺女,结果生出来又是个小子。这反应大小跟男女没关系,全看个人。” 秦淮茹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继续搓衣裳。肥皂沫顺着她指缝往下淌,在木盆里堆了一小团白沫。贾东旭一个月四十二块,五口人嚼用,马上要添第六口。她跟赵大妈说等发了工资再去医院,不是不着急,是着急也没用。家里米缸里那点棒子面撑不到月底,医院挂号要好几分钱,生孩子要住院,哪样不要钱。贾张氏嘴上说得好听,让她多吃点,可定量就那些,多吃的每一口都是从别人碗里省出来的。 第156章 贾家经济账 傍晚,林远端了搪瓷缸子在水池边接水。秦淮茹也在接水,捂着嘴干呕了两声,脸色有些发白。她拧上水龙头,端了盆往回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些,木盆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小滩在青砖地上。 林远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心里算了算时间。贾东旭还活着,按原著的时间线,槐花应该就是这个时候怀上的。那是贾东旭出事前的最后一个孩子。槐花有了,贾东旭的日子也就不多了。他拧上水龙头,端着缸子回了屋。这事他不打算跟任何人说,也说不清楚。一个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他只能看着剧情按原著的轨迹往前滑——秦淮茹的肚子会一天天大起来,贾东旭会死在车间里,槐花会作为遗腹子出生在这个院里。这些事他知道,但他拦不住,也不打算拦。各有各的命。 晚上,贾东旭下班回来,工装还没换,袖口上沾着铁屑。秦淮茹把怀孕的事跟他说了。他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半天没说话,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秦淮茹靠在炕沿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围裙角。 “又有了?”贾东旭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灭了。 “嗯。这个月没来,老想吐。” “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挂号费我出。”他顿了顿,“这个月工资发了,先不交给我妈了。”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上纳鞋底,听见这话,把手里的鞋底往炕上一拍,脸上的褶子立刻笑开了。她把针线笸箩往炕里推了推,挪出块地方来,冲秦淮茹招手让她坐下。 “这准又是个大胖小子!棒梗有弟弟了,贾家又添丁了!我就说嘛,秦淮茹这身板就是旺夫的命——连着给贾家添儿子!你看这院里,谁家媳妇有她能生?三大妈生了四个,赵大妈生了三个,就咱们家秦淮茹,连着俩小子,现在又来一个!” 棒梗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拿手指戳了戳他妈的肚子:“妈,这里面是弟弟还是妹妹?” “还不知道呢。”秦淮茹把他手拨开。 “我要弟弟!妹妹太爱哭了,小当整天哭。” “你小时候也整天哭。”秦淮茹拿手指戳了他额头一下,“写你的作业。” 贾张氏伸手在棒梗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脸上笑着:“你懂什么。你妈肚子里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是贾家的种。”她又转头对秦淮茹说,“你这几天别洗衣裳了,让东旭洗。也别搬重东西,煤球让棒梗搬。多吃点,别亏着肚子里的孩子。家里鸡蛋还有两个,明天早上给你煮一个。” 贾东旭蹲在门槛上,又摸出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秦淮茹靠在炕沿上,围裙角已经被她搓出了个褶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把手轻轻按在上面,没有说话。 中院东厢房里,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贾家那边的笑声从垂花门缝里隐隐约约传过来——贾张氏在说“准又是个大胖小子”,棒梗在问“是弟弟还是妹妹”,贾东旭难得没有出声。一大妈坐在屋里纳鞋底,抬头看了他一眼。 “贾家又添丁了?” “嗯。秦淮茹又怀上了。” “那是好事。东旭有儿子,棒梗都上小学了,现在又要一个。这院里好久没添丁了。” “嗯。”易中海喝了一口茶,缸子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贾东旭有儿子,棒梗已经上了小学,现在又要添一个。傻柱单身,不知什么时候能结婚。贾家又多了一个孩子,养老的备选人又重了几分。他端着缸子转身回屋,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稳,只是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一大妈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没有追问。她知道易中海在想什么,但她从来不说。有些话,放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 傍晚,林远下班回院,端了搪瓷缸子在水池边接水。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给文竹松土,听见脚步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小林,贾家又添丁了,你知道不?” “听说了。” 阎埠贵把小铲子往花盆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东旭一个月四十二块,五口人嚼用本来就不够,月月都得找易中海借粮。现在又添一口,六口人。你算算,四十二块除以六,一个人平均才七块。七块钱一个月,一个人过日子还行,六口人就紧巴了。” “七块钱一个人,不算少。街道办困难补助的标准是人均低于五块,贾家还够不上。”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是小学教师,困难补助的标准他当然知道——人均低于五块钱才能申请。贾家六口人四十二块,人均七块,确实够不上补助线。但够不上补助线,不代表日子好过。七块和五块之间就差两块钱,这两块钱就是顿顿棒子面糊糊和偶尔能吃上窝头的区别。 “话是这么说。”他把小铲子拿起来,又插回去,“可东旭那四十二块,还得扣掉每个月给贾张氏的养老钱,还得买煤买油买盐,棒梗上学还得交书本费。七扣八扣,落到每个人头上能有五块就不错了。再说了,一大爷帮衬归帮衬,那也不是白帮的。” “一大爷一个月九十九块,老两口没孩子,工资花不完。贾家缺粮了,一大爷能看着不管?” “九十九块,两个人花。”阎埠贵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没再往下说。易中海一个月九十九块,全院最高的工资,一大妈是家庭妇女,没有正式工作,但就算只有易中海一个人挣钱,九十九块两个人花,跟贾东旭四十二块六口人花,这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他刚才说“帮衬也不是白帮的”,林远没接茬,但他心里明白——易中海帮贾家,图的是养老。贾东旭是他徒弟,棒梗是他徒孙,现在秦淮茹又怀了一个,贾家的人丁越多,易中海的养老备选就越稳。 第157章 还小不急 这笔账,易中海算得比谁都清楚。只是易中海没算到的是,贾家最后出了一家子白眼狼。更别说还有贾张氏这个胡搅蛮缠的老婆子。 “你这话倒是没说错。一大爷没孩子,工资高,帮衬贾家是迟早的事。”阎埠贵把铲子往花盆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过贾张氏那人你也知道,给她多少都不够。六口人靠东旭一个人的工资,再加上一大爷帮衬,紧巴归紧巴,饿是饿不死的。就是可怜东旭在车间里加班加点,累得跟什么似的。” 林远端了缸子推门进屋。 阎埠贵蹲下去继续松土,铲子在花盆里戳了两下又停了。他刚才说“七扣八扣落到每个人头上能有五块就不错了”,其实自己也觉得有点夸张——贾家六口人,东旭一个人的工资养着,日子紧巴是真的,但还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他只是习惯了算账,习惯了把每一分钱都算到极致。林远那句“一大爷一个月九十九块”倒是一下子把账算明白了——易中海帮贾家,不光是因为心善,更是因为他想靠着贾家养老。阎埠贵把铲子从花盆里拔出来,回了屋。 九月中旬,蛇瓜苗已经蹿到半人高。赵大妈家那两棵长得最快,嫩藤缠着竹竿绕了好几圈,叶片比巴掌还大,绿油油地铺了一片。王婶家的稍慢些,但也活得精神。贾家屋后那两棵最矮,叶子有点发黄,秦淮茹说是水浇多了,贾张氏在旁边念叨这蛇瓜怎么长得跟营养不良似的。 阎埠贵那两棵最壮实。他每天早晚蹲在旁边松土浇水,拿着喷壶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喷,喷完了还要蹲在那儿看一会儿,像是在看学生写作业。三大妈在旁边晾衣裳,抖开一件灰布褂子往绳上搭。 “你伺候蛇瓜比伺候儿子还上心。解成上回感冒你都没这么紧张,让他自己去的卫生所。” “那不一样。”阎埠贵头也不抬,“儿子现在花钱,蛇瓜能省钱。你算算——两棵苗不要钱,架子是林远砍的竹子也不要钱,水是院里的,等结了瓜就是纯赚。一棵结十几根,两棵就是二三十根,够全家吃好些天。” “你把种蛇瓜的心思用在教学上,早评上特级教师了。” “教学那点工资是死的。”阎埠贵把喷壶搁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蛇瓜是活的。特级教师一个月多几块钱,蛇瓜一个月能省好几斤棒子面钱。哪个划算?” 三大妈把最后一件衣裳搭好,端着空盆走了。“你就知道划算。等你那蛇瓜结了再说吧。” 王主任是下午来的。自行车停在院门口,车把上挂着那个黑皮公文包。她走进院里,先蹲在苗床边看了看那几棵留在院里的苗,又挨家挨户转了一圈,赵大妈、王婶、秦淮茹各家的苗都看了,拿手指拨开叶子看看有没有虫眼,又拿指尖按了按土试试湿度。看完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走到林远跟前。 “街道办那边那几棵也活了,比你们院里的稍矮点,但也都抽蔓了。农技站的人来看过,说过了农时还能长成这样,不容易。”她把本子合上,“等收了第一批瓜,挑几根品相好的留种,晒干了存着明年开春再育。这事你记着。” “行。留种要挑藤蔓壮、挂瓜多的,品相好的才能留。第一批瓜收的时候我挑几根单独留出来,晒干存好,明年开春育苗用。街道办那边要是需要种子,也能匀。” “你办事我放心。”王主任把本子收进公文包,忽然把林远叫到一边,往垂花门那边走了几步,离水池边的人远了,才压低嗓门问,“小林,你跟王姨说实话——你多大了?有没有对象?”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语气很平。“不满二十。没对象。” “不满二十?”王主任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看着不像十九。说话办事比所里那些二十好几的人都沉稳。我本来想给你张罗张罗——我认识好几个姑娘,有纺织厂的,有供销社的,还有街道办的干事,都年轻漂亮。想问你有没有对象,喜欢什么样的,我好帮你牵个线。你才十九,倒是我考虑早了。”她把公文包夹好,笑了笑,“过两年再说。过两年你要还没对象,王姨再帮你张罗。” “好。” “不过你这条件——技术标兵,除害模范,一个月工资比我都高,到时候怕是媒人要踏破门槛。还轮得到我给你张罗?” 林远笑了笑,没有接话。王主任摆摆手,夹着公文包推了自行车出了院门。 贾张氏坐在水池边纳鞋底,刚才王主任和林远说话时她耳朵竖得老高,手里锥子在鞋底上扎了好几个窟窿都没发现。等王主任出了院门,她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扎,嘴瘪了瘪,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水池边几个人听见。 “还没到二十就有人给他说媒,也不知道是看上了他什么。王主任也是,一个街道办主任,还操心起个人的婚事来了。” 傻柱端了脸盆从正房出来倒水,正好听见,把水往地上一泼,拿毛巾擦了把脸。“看上了他什么?人家手艺好,工资高,还是烈属,街道办挂了号的。张婶,您说看上了他什么?” “那也不能把媒人都引到院里来。王主任亲自给他说媒,这院里谁有这待遇?一大爷当了一大爷,也没见王主任给他说媒。” “一大爷有媳妇。您这话说的——人家林远又没去请王主任来,是王主任自己提的。再说了,人家才十九,王主任说了过两年再说。您这么关心,是不是手里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我哪有!”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又扎了一锥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第158章 九月日常 阎埠贵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喷壶。他刚才在屋里也听见了,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意味深长。“小林这是行情好。二十不到就有人惦记,等过了二十还不踏破门槛。王主任手里那些姑娘——纺织厂的,供销社的,街道办的干事,哪个不是好单位?到时候咱院可热闹了。” 三大妈拿擀面杖敲了他一下。“你就知道看热闹。人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替他高兴。”阎埠贵把喷壶搁在台阶上,“你算算,林远现在四级工预备,年底考核一过就是五十八块。技术标兵,除害模范,年纪轻轻就这么多荣誉。再过两年,二十出头,工资往上涨,荣誉往上涨,那时候来给他说媒的就不止王主任一个了。” “你算这有什么用?又不是你娶媳妇。” “我替他算算怎么了?”阎埠贵重新蹲下去拿起喷壶,“院里出了这么个有出息的年轻人,我这个三大爷替他高兴还不行?” 赵大妈端了盆从旁边经过,也插了句嘴:“王主任说那几个姑娘,纺织厂的那个我见过,长得挺周正的,就是个子矮了点。供销社那个也能干,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街道办那个最文静,说话温温柔柔的。不过林远才十九,不着急。男人二十出头结婚正好,太早了不好。” “就是。”王婶在旁边接话,“我们老家有句话——男人二十不成家,三十照样一枝花。林远这条件,别说二十,就是三十也不愁找。就怕到时候挑花了眼。”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从水池边经过,几个大妈立刻换了话题,开始讨论蛇瓜什么时候能收第一批。林远推门进屋,把缸子搁在桌上,铺开老赵给的图纸。院里几个大妈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声音从门缝里隐隐约约传进来。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 这些天,贾张氏对秦淮茹的态度明显比以前好了些。以前天天骂她不会持家,现在难得不骂了,有一回早上端了碗糊糊从屋里出来,走到水池边递给正在洗衣裳的秦淮茹。 “先喝了再洗。多吃点,别饿着肚子里的孩子。” 秦淮茹接过碗,低头喝糊糊。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她还是喝得很慢。贾张氏站在旁边看着她喝完,把碗接过去,又说了句“中午蒸窝头,给你多留半个”。秦淮茹拿袖子蹭了蹭嘴角,说不用,给棒梗留着吧,他上学费脑子。贾张氏说棒梗有他的份,你也有你的,贾家的孙子不能亏着,贾家孙子的娘也不能亏着。 贾东旭蹲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进车间加班去了。他什么也没说,但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些。 棒梗放学回来趴在水池边的台阶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拿三根手指捏着笔尖在纸上划。嘴里念叨着“上中下人口手”,每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贾张氏端了针线笸箩坐在旁边,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字写得比东旭强。东旭上学那会儿写的字跟鸡刨的似的。我孙子就是不一样——上中下都写完了?下节课学什么?” “老师说下礼拜要考试了,考人、口、手、上、中、下。”棒梗抬起头,“奶奶,‘下’字那一捺我老写不好。老师说要拖长一点,我一拖就歪。” “多练练就会了。你爹那会儿写‘下’字,一捺拖到本子外头去了,老师给他打了个叉。你比他强多了,乖孙别急。” 棒梗又趴在台阶上继续写,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贾张氏在旁边纳鞋底,纳两针就抬头看一眼,脸上的褶子堆着笑。 易中海这几天在院里碰见贾东旭时,话比以前多了几句。有一回傍晚贾东旭下班回来,蹲在门槛上抽烟,易中海端了搪瓷缸子从东厢房出来倒茶根,站住问了他一句。 “法兰盘锉得怎么样了?年底考核有没有把握?” “还在练。粗锉吃刀比之前轻了,精锉留的余量也稳了些。” “好好练。”易中海点了点头,“年底考核是个坎,过了三级就能涨工资。家里添了人,钱得多挣。你师傅我当年从三级升四级也费了不少功夫,你现在吃的苦,将来都有回报。” 贾东旭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嗯了一声。易中海端着缸子转身回屋,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稳,只是脚步比平时慢了些。一大妈在屋里擦桌子,他坐下来喝了口茶,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东旭这些天状态还行”。一大妈说那秦淮茹怀上了,他也有干劲了。易中海说有了孩子就有了奔头,人就是这样,有压力才有动力。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在水池边接水,看着院里这日常的一幕幕。蛇瓜在爬藤,棒梗在写字,贾张氏难得不骂人,易中海比平时多了几句关心。他把缸子接满,拧上水龙头,推门回屋。院里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他把缸子搁在桌上,铺开老赵给的新图纸。年底考核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四级工的正式工资也一天比一天近。拿起划针,在工件上拖过第一道银亮的线条。窗外传来贾张氏的声音,说乖孙这个“下”字写得比昨天好了,棒梗说老师教的,一捺要拖长一点。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东厢房的煤油灯还是亮到很晚。 第159章 秋收支农 周一一大早贴出来秋收支农的通知。 老郭在车间黑板旁边另辟了一块地方,贴了张红纸,毛笔字写得端端正正。小孙端了搪瓷缸子站在黑板前面,仰头念了一遍,回头就问老周:“周师傅,支农去多少天?” “七八天吧。去年秋收去了八天,今年估计也差不多。谷子熟了不等人,一场雨下来全烂地里。” 林远站在黑板前,心里把通知上的措辞过了一遍。秋收就那么几天窗口期,农村劳动力不足,城市的工人、学生、干部都被动员下去支援。他原以为今年厂里任务紧,支农可能会推迟,没想到还是按惯例在九月底启动了。通知上只写了各车间的分配公社,到了公社之后再由公社统一分配到各村。也就是说,去哪个村,现在还不知道。 下午动员大会在厂部礼堂开。杨厂长站在讲台上,念完文件又讲了几句场面话,礼堂里黑压压坐了一片人,老周拽着林远和小孙在靠窗那排抢了仨座。散会后老郭拿着名单站在礼堂门口挨个点名。 “钳工三车间:老周——长辛店公社。小孙——长沟公社。林远——长沟公社。” 小孙一把拽住林远的胳膊:“咱俩分到一块了!长沟公社!我还怕分到个没听说过的地儿呢——有你在,农具坏了我心里有底。” “有什么底?我又没修过农具。” “你连苏联钻床都能修,水泵脱粒机有什么难的。” “那只是翻译,又不是真的上手修理。” 老赵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拎着个帆布工具袋,沉甸甸的。他把袋子搁在林远手里:“扳手、改锥、卡尺、刮刀都在里头,底下压了两把备用的锉刀。”又从兜里掏出块干净抹布包着的千分尺,搁在工具袋最上层,“农具该修就修,别给钳工丢人。” “师傅您放心。” 老赵点了下头,端了搪瓷缸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句“柴油机不会修就别逞强,那东西跟车床不一样”。林远说知道了。老赵这才真走了,脚步不快不慢。 下班后林远回院收拾东西。他把铺盖卷好拿麻绳扎紧,换了双解放鞋,又从柜子里翻出件旧工装塞进背包。包里的东西捡重要的带——扳手、改锥、刮刀、千分尺,还有那本翻烂了的《机械装配工艺》。收拾完了,他端了搪瓷缸子推门出来接水。 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给文竹松土,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先往林远手上扫了一眼——空的。但看见他脚上换了双解放鞋,愣了一下,把小铲子往花盆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小林,你这是要出远门?穿这么利索。” “下乡支农。厂里统一安排的,去个七八天。” “下乡?”阎埠贵往前凑了半步,推了推眼镜,“去哪?” “长沟公社。具体哪个村还不知道,到了公社再分配。” 贾张氏正坐在中院水池边纳鞋底,耳朵竖得老高。听见“支农”两个字,锥子在鞋底上停了。她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搁,嘴瘪了瘪:“一大爷去不去?” “一大爷分到别的公社了。” 贾张氏的脸当场拉了下来。易中海不在院里,这些天没人能借粮了。她把锥子往鞋底上狠狠扎了一锥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秦淮茹蹲在水池边搓着贾东旭的工装领口,手指头使劲搓着那片洗不掉的机油印子,耳朵却竖着听前院那边的动静。林远说“长沟公社”几个字顺着风飘过来,她搓衣裳的手一下子停了。 长沟。她娘家那片儿就叫长沟。春上田埂边荠菜冒得满地都是,秋里打谷场上谷子堆成山,她小时候挎着竹篮去送饭,爹蹲在地头抽烟,娘直起腰来擦把汗——这些画面一下子涌上来,清楚得跟昨天的事儿似的。嫁到城里这些日子,她只回过两趟娘家。一回是棒梗满月,一回是爹过五十大寿。每回都是当天来当天走,贾张氏不让多待,说家里活儿多,她走了谁洗衣裳谁做饭。 嫁过来的时候,村里姑娘都眼红。城里户口,吃商品粮,旱涝保收。她自己也以为跳出农门了。可这些日子过下来,城里日子有城里的苦。定量月月紧巴,五口人指着东旭一个人那点定量,棒梗正是长个儿的时候,窝头一顿能吃俩,小当也开始能吃了。婆婆嘴上说疼孙子,真到分窝头的时候先把自己的那份掰一半藏起来留着下顿,锅里剩多剩少她心里门儿清。上回棒梗闻着林远的炖兔肉馋哭了,她厚着脸皮去借,让人家当面撅回来,回来还得听婆婆骂她没本事。 在娘家那会儿,日子是苦,可苦得敞亮。爹在地里忙一天,晚上回来一家人围着矮桌喝棒子面糊糊,有说有笑的。娘疼她,兄弟敬她,她是老秦家的闺女,不是谁家的保姆。现在在这院里,起得比谁都早,睡得比谁都晚,洗衣裳做饭带孩子还得伺候婆婆。贾张氏纳鞋底的时候嘴从来不闲着,不是嫌她持家不会算计,就是骂她克夫扫把星,连小当也跟着挨骂“赔钱货”。她嘴上不顶撞,心里那本账翻得哗哗响,只是从来不在人前翻开。 秦淮茹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水里的手。手指头被皂角水泡得发白发皱,指关节上裂了两道口子,刚过门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她想起刚嫁过来那阵子,东旭还牵着她的手说城里好吧。现在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时间比跟她说话的时间都多。 林远说厂里统一安排去七八天。秦淮茹把搓好的工装拧干了搭在盆沿上,端着盆站起来。她往西厢房走了两步,又回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去长沟公社的卡车明儿一早就走。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算了。具体哪个村还不一定,她最终什么也没说。灶台上还泡着一盆碗没洗,贾张氏纳鞋底的锥子声笃笃笃地响着,跟催命的似的。她垂下眼,端着盆进了屋。 第160章 报我名字 傻柱端了脸盆从正房出来倒水,听见这话,他把水往地上一泼:“支农?修农具还是下地割谷子?” “都干。先修农具,忙完了帮着抢收。” “那你悠着点,别把人家水泵修炸了。上回食堂老刘他侄子去支农,修水泵把叶轮装反了,抽了半天不出水,最后还是公社的技术员来救的场。” “水泵又不是炸弹,怎么修炸。” “我就是那么一说。”傻柱拿毛巾擦了把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带够衣裳,乡下早晚凉。回来别冻感冒了,厂里可没有支农病假。” “知道。”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从院门口进来,车后架上还绑着放映设备的绿帆布箱子。他刚下乡放电影回来,中山装的领口敞着,头上发油被风吹得有点散。听见“长沟公社”几个字,眼睛一亮,把车支好,凑过来洗了把手。 “长沟公社?我熟啊!”许大茂把毛巾往水池边一搁,脸上那股得意劲儿又上来了,“上个月我刚去那边放过电影!长沟公社几个大队我全跑遍了——公社大院、打谷场、小学操场,哪个村能挂银幕、哪个村只能拉横幅,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你连哪个村能挂银幕都记得?”傻柱在旁边嗤了一声。 “那当然。我们放电影的走到哪儿,村里大人小孩全出来看。不是我吹,长沟那边一提放电影的许大茂,没人不知道。”许大茂转头冲林远说,“林兄弟,你到了长沟,跟公社的人提一提我。就说红星轧钢厂的放映员许大茂,上回给他们放过《白毛女》,问他们还记不记得。一提放电影的许大茂,保管有人给你倒水。” 傻柱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撇了撇嘴:“林远是去支农修农具的,又不是去给你跑腿的。你在长沟放过几场电影,人家就得记得你?放电影的比厂长还能吹,不知道的以为电影是你拍的”。 “你懂什么。放电影那是文化生活,村里人看一场电影能念叨大半个月。不像你,颠勺颠一辈子也就食堂那几个人认识你。我们放映队走到哪儿都有人招待,你走到哪儿有人认识你吗?” “我走到食堂窗口,全厂工人都认识我。” “那是认识你手里的饭勺!”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没接两人的话茬。 许大茂大概觉得刚才那句话占了上风,又补了一句。 “我说柱子,你也别不服气。你在食堂干了这些年,厂里认识的是你手里的饭勺,还是你这个人,你心里没数?我放电影,银幕前面黑压压一片人,放完了还有人给我递烟。你颠勺,窗口外面排着队,人眼里盯的是你手里的菜勺,菜少了还骂你。能一样吗?” 傻柱脚步停了。他把脸盆往水池沿上一搁,转过身来,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攥在手里。“许大茂,你是不是皮又痒了?” 许大茂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在自行车脚踏板上,疼得龇了一下牙,但嘴上一点没软:“你动我一下试试!” 傻柱往前迈了一步。许大茂条件反射地又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自行车车座上,车把晃了两下。 “动你咋的了?” 许大茂挺了挺胸脯,下巴往上扬了扬,声音比刚才高了半拍:“你以为我怕你啊?从小打到大,你哪回占着便宜了?我告诉你傻柱,我那是让着你!” “你让着我?”傻柱又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你哪回不是趴地上喊‘柱子哥我错了’?让着我?你让人的本事就是抱着脑袋蹲墙角吧?” “放屁!上回那是你偷袭!你要不偷袭咱俩正经来一场,谁趴地上还不一定呢!” “行啊,那现在来。”傻柱把毛巾往水池边一搁。 许大茂的眼珠子飞快地往四周扫了一圈——院里有人,赵大爷在老槐树下下棋,三大妈在门口择菜,林远端了搪瓷缸子在接水。有人看着,他不能怂。他把腰杆挺了挺,拿手指着傻柱:“来就来!你别以为——” 傻柱一伸手。许大茂那个“来”字还没落地,人已经猛地矮身从傻柱胳膊底下钻过去了,拔腿就往后院跑,皮鞋在青砖地上踩得咔咔咔一阵乱响。跑到垂花门口才回过头来,手指头远远地点着傻柱,嗓门恢复了刚才的硬度。 “傻柱你给我等着!今儿我放了一天电影累了,不跟你一般见识!改天咱俩正经来一场,你看我不把你摁地上!” “改天?改哪天?明天?后天?你说个日子,我等着。” “改天就是改天!我忙得很,哪有工夫跟你约日子!”许大茂的人已经缩到垂花门后头了,只剩半张脸和一根手指头还露在外面,“你等着就是了!” 傻柱没追。他端起水池沿上的脸盆,冲垂花门方向嗤了一声。“行,我等着。你别到时候又抱着脑袋蹲墙角。” “谁蹲墙角了!你才蹲墙角!”许大茂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隔了道墙,音调又硬了几分,“我那是战术性撤退!” 傻柱端了脸盆往正房走,路过林远跟前时说了句:“看见没,这人就这样。嘴比铁硬,腿比面条软。从小打到大,回回都是这套——先撂狠话,再钻空子跑,跑完了隔着墙接着撂狠话。” “省省力气,明儿还得颠勺。”林远端了搪瓷缸子。 “那倒是。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当。”傻柱端了盆回了正房。 林远把缸子接满,端回东厢房。他把门关好,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铺盖卷好了,工具袋扎紧了,背包里的书和干粮都带齐了。院里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秋意已经浓了。明早出发。长沟公社——去了才知道分到哪个村。水泵、脱粒机、拖拉机,该修什么就修什么。许大茂话,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听听就得了。 第161章 长沟公社 第二天一早,厂门口停了四辆解放牌卡车。车斗里铺着干草,干草上摞着铺盖卷和工具袋,各车间的工人挨个爬上去。有人还在嚼窝头,有人拿搪瓷缸子灌了最后一口水。老郭站在头辆车的踏板上,举着铁皮喇叭喊各车间点人数。小孙拽着林远挤上第二辆车斗,把铺盖卷往干草上一扔,拿袖子蹭了蹭鼻子。 卡车颠了两个多钟头。出了城,柏油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机耕道。车斗里的人跟着颠簸的节奏晃来晃去,小孙有好几次差点睡着,脑袋刚碰到林远的肩膀就被一个坑震醒了。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谷穗沉甸甸地垂着头,玉米秆子黄了大半,偶尔能看见田里弯腰割谷子的社员,蓝布褂子灰布裤子,远远看去像一排移动的标点。 车停在长沟公社大院门口。院门是两根水泥柱子夹着铁栅栏,栅栏上的绿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公社周书记带着几个干部已经等在门口,都是晒得黝黑的脸,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卷到胳膊肘以上。老郭从头车上跳下来,周书记三步并两步迎上去,两只手握在一起使劲摇。 “老郭同志!可把你们盼来了!秋收正缺人手,农机又坏了好几台,急得我这几天嘴上都起泡了。” “来的都是各车间技术骨干,修农机一把好手。”老郭回头往车斗方向看了一眼,“周书记,你们先安排住的地方——” “安排了安排了,公社腾了几间仓库,铺的盖的都有,同志们在院里先歇歇脚,喝口水——” “歇什么歇,是来干活的。”老郭打断他,把腰里的工具袋往上颠了颠,“直接安排任务吧。哪个大队农机坏得最多?先紧着最急的修。” 周书记也不客套了,把老郭往院里领。“公社这台拖拉机先看看,坏了大半个月了,请了好几拨人都没修好。全公社最值钱的家当,秋收拉粮全靠它。现在只能用驴车一趟一趟往粮站拉,效率差远了。” 院子里停着一台DT-54履带式拖拉机,发动机盖子敞着,机油味混着铁锈味在空气里飘。车身沾满了干泥巴,履带上还挂着碎秸秆,看得出之前没少出力。林远扫了一眼发动机铭牌——苏联基洛夫工厂出品,是老型号。这款拖拉机皮实耐用,结构不复杂,国内后来仿制成了东方红-54。农机站的人大概对柴油机不太熟,大毛病小毛病都往公社送。 老郭围着拖拉机转了一圈,回头看了林远一眼。林远在厂里的档案虽然是二级,但这段时间在车间里做六级七级的活,老郭心里门儿清。柴油机这块,三车间派来的人里头,只有林远能碰。“林远,你看看。” “行。”林远蹲下去,拿手电筒往发动机里照了照。油管接口有渗油的痕迹,柴油在管壁上结了一层油泥。喷油嘴还没拆,但从进油口的积碳来看,堵得不轻。启动电机外壳上全是油污,电刷磨损到什么程度得拆开才知道。他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 “油管松了,喷油嘴堵了,启动电机也有毛病。具体坏到什么程度得拆开检查。” “能修不?”周书记在旁边搓着手。 “能修。毛病不算大,就是凑一块了。” 老郭让林远和小孙先留在公社修拖拉机。周书记让农机站的技术员小刘也跟着打下手,有什么不懂的跟师傅学。小刘二十出头,瘦高个,蓝布褂子上全是机油点子,跑过来站在林远旁边,手里攥着个破笔记本,想问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只是拿扳手在掌心里拍了拍,等林远吩咐。 小孙在农机站院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其他几台待修的机器,回来跟林远说:“我看了看,除了这台拖拉机,还有一台柴油机水泵、两台手摇脱粒机、一台播种机等着修。活儿不少,咱们先从拖拉机开始?”林远说行,先拆喷油嘴,让柴油机水泵那边的配件先备着。小刘在旁边赶紧把这句话也记在了本子上。 喷油嘴在煤油里泡了小半个钟头,林远才把它捞出来。积碳泡软了,拿毛刷一刷,喷孔周围的积碳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锃亮的金属面。他又拿细铁丝通了通喷孔,对着阳光照了照,六个喷孔全通了,光柱从喷孔里透过来,在手掌上投下六个细小的光点。 “行了。喷油嘴没问题了。”他把喷油嘴递给小刘,“看着,装的时候垫片要换新的,旧的已经老化了,再装回去还会漏。” 小刘接过喷油嘴,小心翼翼地搁在干净抹布上,生怕沾上一点灰。又从兜里掏出那个破笔记本,把“垫片要换新”记在刚才那行“先刮后刷”的下面。林远从工具袋里翻出块铜片,拿游标卡尺量了量厚度,又拿旧垫片比着画了个圈,剪下来用刮刀修了修边缘,一个铜垫片就成了。小刘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林师傅,你这垫片自己做的?我们以前都是去县里买,来回一趟好几个钟头。有一次为了等一个垫片,水泵停了好几天。” “农机站什么配件都没有?” “有是有,都是旧的。螺丝螺母垫圈,全是从报废机器上拆下来的,用着用着就不够使了。”小刘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你这铜片从哪弄的?” “工具袋里常备着。铜片、铁皮、弹簧,常用的料都带一点。车间里修旧设备习惯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自己锉配件。”林远把做好的铜垫片套在油管接头上,拿扳手拧紧,拧到刚好吃住劲又没往死里拧——铜垫片比钢垫片软,拧太紧了反而容易变形漏油。 第162章 修拖拉机 油管处理完了,林远把启动电机拆下来,拿手电筒往里头照了照。电刷磨得快没了,铜线都露出来了,弹簧还算好,但电刷接触面已经磨得凹进去一块,启动时接触不良,电流时有时无,难怪点不着火。 “没有新电刷?”林远问小刘。 “没有。上次去县里想买,人家说要等调配,一等就是大半个月,后来就忘了。” 林远从工具袋里翻出块铜片,拿卡尺量了旧电刷的尺寸,锉了个形状差不多的。手边没有专用磨具,只能靠手感控制锉刀的力度,锉出来的电刷表面不太光滑,但尺寸对得上。小孙在旁边看着,眉头皱起来。 “这土法子能行吗?铜片导电是好,可这尺寸是你拿手量出来的,装上能用多久?” “试试看。能撑过秋收就行。农忙就那么几天,等秋收完了再让农机站去县里换正规配件。” “那要是撑不到秋收完呢?” “那再说撑不到的事。”林远把铜电刷装进电刷架,调整了一下弹簧压力,又拿改锥轻轻敲了敲,确认接触面贴合到位。接上启动电机的线,又检查了一遍油路——油管接头拧紧了,喷油嘴装好了,柴油滤芯也换了个新的。一切都装回原位,他才站直了,拿抹布擦了擦手。 “试车。” 小刘走到摇把前,两手握住,抬头看了林远一眼。林远说摇。小刘深吸一口气,憋住,使劲一摇。启动电机咯咯咯响了片刻,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整个公社大院笼罩在柴油机的轰鸣声里。烟囱口上蹲着的几只麻雀呼啦啦飞了个干净。 “着了着了!”小孙在旁边叫了一声,扳手差点脱手掉在地上,“林远你听见没?这动静比车间里那台老冲床还脆!” 小刘从摇把上直起腰来,脸上不知道是被柴油熏的还是激动出来的,颧骨上一片红。他凑到发动机旁边,看着排气管冒出的烟色渐渐由黑转淡,变成了均匀的灰白色,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 “林师傅,这拖拉机坏了大半个月,请了好几拨师傅,拆了装装了拆,就是不响。今天你一来就弄好了——你这手艺,在厂里是不是带徒弟的?” 林远正蹲在发动机旁边拿手电筒检查油管接口有没有渗油,光柱从油管接口上移过去,接头上干干净净的,铜垫片密封得很好。他听见这话摇了摇头。“我带什么徒弟,我自己还是个学徒。” “你?”小刘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扳手都忘了搁下。 “他档案上是二级工。”小孙在旁边擦着扳手,嘴角压不住笑,“不过你别看他级别低,全厂技术比武第二名,做的活都是六级工的活。我们车间主任老郭说了,林远手艺够七级工的水平,就是资历不够,得按部就班一级一级考。你们公社这拖拉机,在他手里跟我们在车间里修冲床差不多。” 小刘低头看了看自己笔记本上刚才记的那些字,又抬头看了看林远正蹲在地上检查油管接口的姿势,拿手背蹭了蹭鼻子,蹭出一道机油印子。周书记从办公室里快步走过来,围着拖拉机转了一圈,拿手摸了摸引擎盖,又弯腰看了看履带,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 “这铁疙瘩大半个月没动弹了,请了好几拨师傅,拆了装装了拆就是不着火。林师傅一天就弄完了——咱们公社有救了!这秋收拉粮再也不用驴车了!”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周书记,毛病不算大——油管松了,喷油嘴堵了,启动电机电刷老化,都是小毛病,凑一块了。农机站的同志平时维护跟上,这种问题能早发现。” “我们农机站就一台手摇砂轮,连个像样的台钳都没有。”小刘在旁边插嘴,“林师傅你刚才锉那个铜垫片,我们站里连铜片都找不着。” “那你们平时怎么修?” “拆东墙补西墙。这台机器上拆个螺丝,那台机器上卸个垫片。实在没招了,就往公社送。” 林远把工具一件一件收回工具袋里,扳手归位,改锥归位,手电筒搁在最上层。周书记在旁边吩咐小刘赶紧去通知各大队,把需要修的机器都拉来公社,趁林师傅在这儿多修几台。小刘应了一声,把笔记本往兜里一揣,拔腿就跑。林远重新蹲回拖拉机旁边,把启动电机的接线端子又检查了一遍,小刘已经跑出老远了,脚步声在院门口的青砖地上哒哒地响。 拖拉机修好后,林远在公社农机站又待了大半天。 周书记让各大队把需要修的机器都拉来公社,消息传得快,没到晌午,农机站院子里就停了好几台待修的机器。小刘跟在林远后面,手里攥着那个破笔记本,林远走到哪台机器跟前蹲下,他就跟到哪台机器跟前蹲下。 第一台是手摇玉米脱粒机。齿轮卡了秸秆,摇把转不动,硬摇能把齿轮崩了。林远拆开外壳,拿改锥把卡在齿缝里的秸秆一块一块剔出来,又拿煤油把齿轮洗干净,上了遍机油,重新装回去。小刘在旁边问秸秆卡了怎么判断,林远说摇把转不动就别硬摇,先拆外壳,八成是秸秆卡了齿轮。 “我们上回就是硬摇,结果把齿轮崩了一块。”小刘往笔记本上记,“硬摇转不动就别硬摇,先拆外壳——林师傅,上了机油以后是不是就不容易卡了?” “上了油能管一阵,但秸秆该卡还是卡。主要是每次用完了清一下齿轮缝里的秸秆渣。你们农机站有没有废锯条?” “有有有,仓库里有好几根断锯条。” “锯条掰断了磨尖,清齿轮缝比改锥好使。” 小刘赶紧把这条也记上。 第163章 前往秦家村 林远把脱粒机重新摇起来,齿轮咬合得顺顺当当,摇把转了几十圈也不卡。旁边一个社员试着倒了半筐玉米棒子进去,哐哐哐一阵响,玉米粒哗哗地淌出来,堆在下面的竹筛子里。 第二台是铡草机。刀片钝得切不动秸秆,社员说最近铡草全靠手撕。林远卸下刀片看了看——刃口已经卷了边,拿手一摸能摸出好几个豁口。他把刀片夹在台钳上,拿锉刀重新开了刃。小刘蹲在旁边看,问开刃的角度怎么掌握。林远说铡草机的刀片角度不用太陡,太陡了容易崩口,跟着原来的角度走就行,锉刀平推不加力。 “那怎么算原来的角度?”小刘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你拿手摸一下。新刀片的刃口是斜的,斜着摸,别正对着刀刃。” 小刘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手指在离刀片两寸远的地方停住了。林远说摸刃口不割手,小刘小心翼翼地拿指尖碰了一下刃口,又缩回去。“记住了——斜着摸,跟着原角度走。” 林远把锉好的刀片装回铡草机,拿一捆秸秆试了一下。刀片落下去咔嚓一声,秸秆齐刷刷断成两截,断口整整齐齐。小刘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条,在这行字底下画了条横线,表示这条很重要。 又修了两台小毛病之后,小孙从水泵那边走过来,拎着扳手,脸上蹭了好几道机油印子。“水泵那边泵体没裂纹,叶轮磨损挺严重,得明天再细修。你这边还修不修了?” “不修了。”老郭端了搪瓷缸子从院门口走过来,裤腿上沾着泥点子,拿毛巾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他刚从下面大队巡查回来,听说林远在公社连修了好几台机器,水都没顾上喝。“秦家村那边催了好几次了,柴油机水泵和脱粒机都等着修。你把工具袋收拾收拾,跟小孙现在就过去。” “行。” 公社派了一辆驴车。赶车的社员老李叼着旱烟袋,鞭子搁在膝盖上,驴蹄子在青石板地上踢踢踏踏地响。小孙把工具袋和铺盖卷扔上车板,自己爬上去盘腿坐下。林远坐在车尾,看着公社大院一点点变远。 驴车出了公社,上了机耕道。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谷子地,收割了一半的谷穗在秋风里沉甸甸地晃。远处的村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一缕一缕地融进灰蓝色的天幕里。几个社员扛着锄头从地里往回走,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着干泥巴。有人看见驴车上的工具袋,喊了一声“是城里的师傅吧”,老李叼着旱烟袋应了一声,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边的谷子地在暮色里泛着金黄。小孙靠在铺盖卷上,把最后一小块窝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开了口。“老李大爷,秦家村还有多远?” “快了,再有两袋烟工夫就到。”老李拿烟袋锅指了指前面一片黑黢黢的树影,“过了那片槐树林就是。你们城里师傅吃得了这个苦不?村里不比公社,晚上就一盏煤油灯。” “我们车间加班也是煤油灯,习惯了。”小孙拿袖子蹭了蹭鼻子,“林远更习惯了,他在院里天天晚上点灯看书,亮到半夜。” 老李回头看了林远一眼。“林师傅还看书?看什么书?” “专业书。钳工的,机械的,还有农业的。” “农业书?钳工看农业书?”老李把旱烟袋从嘴上拿下来,烟锅在暮色里一明一灭,“林师傅这手艺,在厂里是不是带徒弟的?” 林远把目光从远处的谷子地收回来。“不带徒弟,自己还是个学徒。” “他还是二级工。”小孙在旁边替他答了,嘴角压着笑,“不过全厂技术比武第二名,实际手艺比我们车间好多老师傅都强。公社拖拉机请了好几拨人没修好,他一上午就修好了。” 老李把旱烟袋重新叼回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看不出来”。驴蹄子在机耕道上哒哒地敲着,路边的谷穗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槐树林后面亮起了一盏灯,秦家村到了。 村口的老槐树比四合院那棵还粗,树底下蹲着几个端碗吃饭的社员,看见驴车过来都站起来,有人冲村里喊了一声“城里的师傅来了”。村长秦大爷从队部里迎出来,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谷粒,嘴上的旱烟袋不离手,烟锅在暮色里一明一灭。他身后跟着几个生产队的干部,都是刚从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着干泥巴。 “可把你们盼来了!公社上午就捎了信,说林师傅修好了拖拉机,今儿到咱们村。”秦大爷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火星溅在青石板上,“屋里坐屋里坐,先吃饭。” “先看机器。”林远把工具袋从驴车上拎下来,“水泵在哪?” 秦大爷也不客套了,领着林远和小孙往村后的机井房走。柴油机带动的离心水泵就搁在机井房门口,泵体上全是干泥巴,叶轮卡得死死的,拿手都掰不动。林远蹲下来拿手电筒照了照泵体内部——没有裂纹,这点放心了。他让小孙把柴油机启动试一下,小孙摇了两下,柴油机突突地响起来,运转还算平稳。问题就在水泵上。 “叶轮长期抽泥沙水,磨损严重,轴承也松了。”林远拿手电筒的光柱指着叶轮和泵壳之间的缝隙,“你看这儿,间隙比正常大了三倍不止。水从缝隙漏回去,抽不上来。” “能修不?”秦大爷蹲在旁边,旱烟袋叼在嘴里忘了点。 “能修。明天一早动手。配件得现做——轴承用硬木削个轴套代替,叶轮曲面拿锉刀修。顶到秋收结束没问题。” 秦大爷长长地出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就好。这水泵一坏,浇地全靠人挑水,壮劳力都抽去挑水了,割谷子的人手更不够。修好了水泵,多两个人下地,进度能快一截。” 晚上秦大爷把林远和小孙安排在生产队的队部里住。队部腾出来一间仓库,地上铺了干草,干草上搁了两块木板算是床。秦大爷又让人拿了两床被褥来,被面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能闻到太阳晒过的味道。小孙把铺盖卷往干草上一摊,仰面躺下去,长出一口气。 “这条件比车间还艰苦。不过好歹不用加班了——你看,今晚不用点煤油灯锉工件。” “你是来支农的,不是来住店的。赶紧睡,明天还有好几台机器等着修。” “知道知道。我就是说说。”小孙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没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第164章 女婿东旭 第二天一早,林远就开始修水泵。柴油机还能正常运转,问题集中在水泵上——长期抽带泥沙的水,叶轮叶片磨损严重,轴承也因为缺油松了。秦家村没有配件,他拿锉刀一下一下修叶轮的曲面,把磨损的沟槽填平,又找了块硬木,削了个轴套代替轴承。小孙在旁边递工具,看他削木头的架势,说你这手艺不光在车间里好使,木匠活也能干。 “钳工修旧设备,什么材料都得碰。木头、铜片、铁皮,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农机站配件跟不上,只能自己想招。” “那这木轴套能顶多久?” “顶到秋收结束没问题。等农闲了让他们去县里换正规件。” 水泵重新装好之后,柴油机一启动,水管里咕噜咕噜响了一阵,一股浑浊的水柱喷涌而出,哗哗地淌进干涸的水渠里。围观的社员发出一阵欢呼,几个半大小子追着水流撒腿就跑。秦大爷蹲在水渠边,掬了捧水尝了一口,站起来点点头。 “好了。林师傅这手艺没得说。” 人群里有位老汉一直没走,蹲在水渠边攥着旱烟袋,烟锅早灭了。他看着出水口哗哗淌水,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重新塞了锅烟丝,划根火柴点上。 “林师傅这手艺,在厂里干了不少年了吧。” “没多久,去年才进的厂。” “去年?”秦老汉拿烟袋的手顿了一下,“去年进厂就能修拖拉机?我们公社那铁疙瘩请了好几拨师傅都没修好。跟谁学的?” “跟师傅学的,自己也看点书。” “看书能看成这样?”秦老汉摇了摇头,又抽了口烟,“我女婿也在轧钢厂,钳工车间的。他要是能有你这手艺,我也不操心了。”秦大爷在旁边蹲下来,拿旱烟袋指了指他:“老秦家的闺女嫁到城里了——红星轧钢厂,女婿叫贾东旭。林师傅在哪个车间?” “也是钳工,三车间。” 秦老汉抬起头,烟袋停在嘴边。“你也是三车间的?那跟东旭一个车间了?” “一个车间。还住一个院——我住前院东厢房,东旭住中院西厢房。” 秦老汉把烟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烟袋杆上搓了两下。蹲在旁边的一个年轻社员扛着铁锹嘴快:“林师傅,你跟东旭住一个院?那可巧了!东旭在车间里干得咋样?” “还行。天天上班,最近加班多。” “加班好,加班说明厂里活多。东旭几级了?”秦老汉终于开了口,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问完之后烟袋就没再往嘴里送,就那么搁在膝盖上。 “二级。年底考核报了三级,还在准备。” “二级。”秦老汉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把烟袋叼回嘴里,“他师傅是八级。八级师傅带出来的徒弟,错不了。淮茹嫁过去的时候就说,城里好,吃商品粮,旱涝保收。她娘去了一回,回来念叨了半个月,说城里院子大,屋里亮堂。” “嫂子在院里人缘不错,谁家有事都肯搭把手。就是我跟贾家走动少,平时上班忙,下了班也就在自己屋里待着,不怎么串门。” 秦老汉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看了林远一眼。林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撇清什么,也不像是在敷衍。秦老汉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一下,火星溅在泥地上,他拿脚踩灭了。 “东旭他娘——身体还行?” “硬朗。天天坐水池边纳鞋底,嗓门比谁都大。” 秦老汉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算不算笑。他把烟袋锅在泥地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一道,两道杠交叉成个叉,又拿脚抹平了。 “亲家母那人,性子强,过日子是把好手。”他把“好手”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又像是夸,又像是在说别的。秦大爷在旁边蹲着,拿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也没接话。 林远把扳手放进工具袋里,拉上拉链。贾张氏是什么人,秦淮茹在贾家过的是什么日子,秦老汉心里大概早就有数——结婚这么多年两家基本没走动过,连外孙棒梗都没见过几回。有些事不如不知道。秦老汉蹲在那里又抽了好一会儿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扛起锄头走了。背影佝偻着,锄头在肩头轻轻晃。 秦大爷蹲在水渠边,看着水泵出水口哗哗地淌水,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锅一明一灭。林远正把扳手往工具袋里收,刚才秦老汉扛着锄头走远了,背影已经拐过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秦大爷把旱烟袋从嘴上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忽然说:“老秦那人,一辈子嘴硬。闺女的婚事他当初就不太乐意,说城里婆婆性子强,怕闺女受气。淮茹她娘倒是高兴,说城里户口吃商品粮,旱涝保收。为这事老两口还吵了一架。”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嫁过去这些年,淮茹回来的趟数一个巴掌数得过来。每回都是当天来当天走,连顿饭都坐不住。老秦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 林远把工具袋的拉链拉上,没接话。 “村里人都眼红秦家大丫头嫁到城里去了。逢年过节,她娘在村口跟人聊天,人家说你家淮茹命好,她娘嘴上应着,脸上的笑堆不到眼里去。”秦大爷拿旱烟袋指了指村口的方向,“你刚才说跟贾家走动少——是贾家不好走动吧。” “各家有各家的过法。” 秦大爷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被水泵溅起的水花打散。“老秦不是不想闺女。有一回他喝了点酒,跟我说淮茹小时候嘴馋,现在嫁人了,一年到头都难得回来一趟。说完了就闷着头抽烟,再没提过。庄稼人就这样——心里惦记,嘴上不说。”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干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水泵修好了,下半块地的萝卜有救了。林师傅,你这趟来,修的不光是水泵。”说完扛起铁锹往地里走了,脚步不快不慢。 第165章 玉米脱粒机 秦老汉扛着锄头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不大,东墙根堆着农具,西墙根垒了个鸡窝。秦母正蹲在灶台边往锅里贴饼子,棒子面的焦香混着柴火烟味飘了半个院子。两个半大小子蹲在门槛上剥玉米,小闺女趴在石桌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还在一笔一划地写。 “水泵修好了?”秦母把贴好的饼子翻了个面,头也没回。 “修好了。城里来的林师傅修的,手艺不赖。”秦老汉把锄头靠在墙根,蹲在门槛旁边,掏出旱烟袋塞了一锅烟丝。 “林师傅?哪个厂的?” “红星轧钢厂。跟东旭一个车间,还住一个院。” 秦母的手在锅沿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跟东旭一个院?那淮茹——” “嗯。林师傅说淮茹挺好的。”秦老汉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深吸一口,“还说东旭天天上班,加班多。年底考核报了三级,还在准备。” 秦母把最后一个饼子贴好,盖上锅盖,拿围裙擦了擦手,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深一道浅一道。“上次见淮茹还是去年过年。她回来待了不到半天,婆婆就让东旭来接,说家里活儿多。大年初二,连娘家饭都没吃上。”她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两下,“她婆婆身体还行?” “林师傅说硬朗。天天坐水池边纳鞋底,嗓门比谁都大。” 秦母低下头,拿手指在围裙上搓了两下。那个亲家母她只见过几回——头一回是相亲的时候,第二回是送彩礼,第三回是婚礼上。每回都是满嘴客套话,夸淮茹贤惠能干,说她儿子有福气。可结婚之后两家基本没走动过,连棒梗出生都是托人捎的信。她想去城里看看外孙,贾张氏让人捎话来说家里忙,走不开。 蹲在门槛上剥玉米的小儿子抬起头:“妈,我姐什么时候回来?她上次说给我带城里的大白兔奶糖,到现在还没带回来。” “你姐忙。等过年吧。”秦母站起来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拿筷子戳了戳饼子。 秦老汉蹲在门槛上,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干净,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锅里拿了个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秦母。秦母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忽然说:“下回淮茹回来,让她多待几天。你去找东旭说。” “嗯。”秦老汉咬了口饼子。 院子外面的村子已经全黑了,远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墙上,秦母低头嚼着饼子,再没说话。秦老汉坐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袋锅在鞋底上轻轻磕了一下,站起来往院子里去了。 水泵修好之后,秦大爷又拉着林远去看手摇玉米脱粒机。 队部院子里的那台老掉牙的铁疙瘩,齿轮卡得死死的,摇把怎么掰都纹丝不动。几个社员围在旁边,有个年轻小伙子刚使了蛮劲,手心都磨红了,摇把还是没动弹。秦大爷蹲下来,拿旱烟袋指了指齿轮箱。 “这玩意儿上月用着用着就卡了,起先还能摇两圈,后来彻底不动了。林师傅你看看,是不是齿轮又崩了?” 林远拆开外壳一看,齿轮磨损得厉害,齿尖都快磨平了,啮合间隙比正常大了好几倍,一吃负荷就跳齿。旁边还缠着一团麻绳,搅在传动轴里,堵得严严实实。 “这麻绳什么时候缠进去的?” “谁知道呢。”那年轻社员搓着手掌,“上个月用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个月就卡死了。我还以为是自己劲儿不够,加了两把力,手心都磨破了也没摇开。” “劲儿够也摇不动,齿轮都磨平了。再使劲,摇把断了比齿轮更难配。”林远把齿轮卸下来,拿卡尺量了量磨损面,抬头问秦大爷,“村里有没有焊机?” “农机站有一台手摇焊机,我让人去借。” 焊机借来了。林远把齿轮夹好,拿焊枪把磨损的齿尖一点一点补起来,焊完了用锉刀重新锉齿形。这活儿考的就是钳工的基本功,齿尖的角度、齿根的弧度、齿面的光洁度,全靠一把锉刀一只手。小刘蹲在旁边递工具,又掏出破笔记本往上记。 “林师傅,补焊锉齿的要领是什么?我记一下。” “补焊不能补太多,多了锉起来费劲,少了强度不够。焊到比原齿形高一毫米刚好。” 小刘把这个“高一毫米”端端正正地记在本子上,底下画了条横线。齿形修好之后重新装回齿轮箱,上油,盖上外壳。林远握住摇把试了试手感,齿轮咬合的声音均匀而沉稳,再也没有卡滞的涩感。他让刚才那个年轻社员再试一次。小伙子半信半疑地握住摇把,一摇——哗啦啦,脱粒机肚子里一阵响,玉米粒从出料口淌了出来,金灿灿地堆在下面的竹筛子里。 “成了!”旁边几个社员围过来,有人往机器里倒了半筐玉米棒子,摇把转得飞快,玉米粒噼里啪啦往下掉,不一会儿就堆满了筛子。秦大爷拿手抓了一把,颗粒饱满,脱得干干净净。他把玉米粒倒回筛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粉屑。 “晌午了,林师傅,小孙师傅,到队部吃饭。今天灶上蒸了窝头,白菜炖粉条。” 队部的灶房不大,青砖地,土坯墙,灶台占了半间屋。大铁锅上架着竹蒸笼,热气顶得锅盖扑扑地响,棒子面的焦香混着柴火烟味塞满了整个灶房。炊事员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系着条灰布围裙,拿铁勺在大锅里搅粉条,勺碰锅沿叮当响。 第166章 好学的小刘 矮桌上搁着一盆窝头、一碟咸菜、一锅白菜炖粉条,粉条炖得透亮,白菜叶子上挂着油花。小孙把工具袋往墙角一靠,坐到板凳上,拿筷子夹了粉条塞进嘴里。 “这粉条比食堂的好吃。食堂的白菜都是水煮的,粉条煮过头了都断了。你们这粉条有嚼劲,还放了酱油。” “食堂那是省油。村里炖菜舍得搁油,秋收时节活儿重,不吃油没力气。”秦大爷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小孙师傅,窝头尽管吃,管够。村里没什么好菜,师傅们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我们车间加班到晚上八点,去食堂打菜,熬白菜里连油星都没有。傻柱颠勺那几下才是省油。” “傻柱是谁?” “我们厂食堂的厨子。手艺好,嘴也硬,打菜手抖得厉害。”小孙又夹了筷子粉条,“秦大爷,你们这白菜是自己种的?” “队里种的。村东头那片菜地收了两茬,白菜萝卜窖里存了不少。今年雨水足,菜长得比往年好。”秦大爷把窝头掰开,拿筷子夹了咸菜搁在窝头心里,“林师傅,你吃饭不怎么说话?” “习惯了。” “他吃饭不说话,看书也不说话。”小孙在旁边嚼着窝头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下了班点灯看书看到半夜,钳工书、机械书、农业书什么都看。我们车间老师傅都说他手艺不光在厂里练的,在院里也没少下功夫。” 秦大爷看了林远一眼,点了点头。“年轻人肯下功夫,难得。庄稼人有句话,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手艺也一样,年轻时多流汗,老了少求人。”他把旱烟袋搁在桌上,指了指屋外那台脱粒机,“以前村里打玉米全靠手搓,一个人搓一天也搓不了多少。这铁疙瘩虽然老坏,转起来顶几十个人。早些年公社刚分下来的时候,全村人都来看热闹,说这玩意儿比十个人还快。” “现在呢?” “现在坏了两回没人会修,搁了大半年。今天你修好了,队里打算趁这几天把场上晒的玉米全脱了。” “齿轮补焊是临时办法,能用一阵子。等农闲了还是得去县里换新齿轮。这个齿形是手工锉的,跟标准件有偏差,时间长了还会磨损。” “能撑到秋收完就行。”秦大爷拿筷子指了指窗外脱粒机的方向,“县里买配件得等,去年报了个水泵轴承,等了好几个月才到。这铁疙瘩今天能转起来,赶上秋收,比什么都强。” 吃过饭,秦大爷蹲在队部门口卷旱烟,林远坐在门槛上喝水。水泵还在远处突突地响,水渠里的流水声混着打谷场上的说笑声传过来。秦大爷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把火柴棍扔在地上拿脚踩灭了。 “林师傅,你刚才修齿轮那几下,斜着推锉刀——跟我们村老铁匠手法不一样。” “斜着推接触面小,精度高。补焊的齿轮齿形要求高,得斜着来。老铁匠打铁锉粗活,直着推省力,精度不一样。” 秦大爷吐了口烟,点了点头。庄稼人看手艺不看级别,能修好机器就是真本事。 小刘这些天天天往秦家村跑。秦家村离公社农机站好一段路,骑自行车要半个多钟头,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车后座夹着个破旧的帆布工具包,里面扳手改锥样样齐全,最底下压着那个封皮已经卷了边的笔记本。晚上公社食堂快关门了他才回来,端起凉了的糊糊就喝,喝完又趴在桌上往笔记本上补白天漏记的东西。 头一天他来的时候还有点拘谨,站在林远旁边不敢吭声,怕打扰师傅干活。后来发现林远不是那种爱摆架子的人,就放开了,跟在后面问东问西,有时候问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挠挠头又接着问。林远修机器的时候他就蹲在旁边递工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远的手,盯久了眼睛发酸,揉一揉又继续盯。 “林师傅,水泵叶轮那个木轴套能用多久?”这天下午修完播种机,小刘把笔记本翻到水泵那一页,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纸,连木轴套的尺寸都拿尺子量了画在边上,旁边还注了一行小字:硬木,材质不详,浸过油。 “撑过秋收没问题。等农闲了让农机站去县里换标准件。木轴套是临时办法,长期用不行。木头再硬也是木头,泡在水里时间长了会发胀,胀了之后配合间隙就变了。” 小刘赶紧往笔记本上记,写完抬头又问:“那脱粒机齿轮补焊——你说焊到比原齿形高一毫米,这个一毫米怎么量?我昨天回去找了块废齿轮试了一下,焊完了量不准。卡尺卡上去老是晃,不知道是手法不对还是卡的位置不对。” “卡尺量齿尖。补焊之前先用卡尺量一下没磨损的齿形高度,记住数字。焊的时候留余量,锉的时候边锉边量,锉到比原高度刚好高一毫米就停。你昨天焊多了,锉起来费劲——锉了快一个时辰吧?” “我那不是怕焊少了强度不够嘛。”小刘翻开笔记本,指着自己画的齿轮示意图,“你看这个齿尖,我锉了三遍才锉到尺寸,手都酸了。第一遍锉多了,齿尖斜了;第二遍重新焊了再锉,又锉少了;第三遍才刚好。林师傅你看这个齿形对不?”他把笔记本递过来,脸上带着交作业似的认真。 林远接过笔记本,拿在手里翻了翻。小刘的字歪歪扭扭,但每条都记得很认真——水泵叶轮维修步骤,后面括弧注着“先拆泵壳,再卸叶轮,木轴套泡油”;脱粒机齿轮补焊要领,底下画了条横线写“焊高一毫米,边锉边量”;喷油嘴清洗方法,旁边用铅笔描了个喷油嘴的剖面图,积碳的位置用斜线标出来了;铡草机刀片开刃角度,写着“跟着原角度走,斜着摸刃口”。每一条都配着简图,虽然画得不太像,但结构都表达清楚了。 第167章 农机草图 翻到后面,有几页不是维修记录了,而是手绘的农机草图。一张是改良播种机排种轮的示意图,排种轮边缘加了一圈凹槽,旁边注着“这样种子能落得更匀”;另一张是水泵进水口加滤网的草图,画了个铁纱网罩在进水口上,旁边写着“泥沙太多,滤网能保护叶轮”;还有一张画了个玉米脱粒机的手摇把改装方案,想把单人手摇改成双人配合。 “这几张是你画的?” “闲着没事瞎琢磨的。”小刘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有点红,伸手想把笔记本拿回去又缩回来,“播种机那个排种轮,我看队里每次播种行距都不均匀,就想着能不能在轮子上加个槽,让种子排着队往下掉。水泵那个滤网也是,咱们公社水泵老坏,十次有八次是叶轮被沙子卡了。我寻思加个滤网能多撑一阵子,就是不知道滤网要多大的网眼——太小了堵水,太大了拦不住沙子。”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我随便画的,没人教过,不知道对不对。” 林远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拿手指在播种机草图上点了点。“排种轮加凹槽这个思路对,但槽的位置偏了。你现在画的是在轮子正中间开槽,实际应该在偏外侧三分之一处开槽。” 小刘凑过来看,拿手指在图上比了一下。“偏外侧三分之一——是这个位置?”他的手指点在草图边缘,抬头看林远。 “对。种子从进料口落到排种轮上,离心力会把它们往外甩。槽开在偏外侧三分之一的位置,刚好能接住甩出去的种子,一粒一粒排着队往下掉。你开在正中间,种子会堆在槽口,反而更不均匀。” 小刘赶紧从兜里掏出半截铅笔,把草图上槽的位置改过来,又在旁边重新画了个剖面图。“林师傅,那槽的深度有没有讲究?” “有。槽不能太深,深了会把种子卡在槽里下不去;也不能太浅,浅了拦不住种子。槽深等于半粒种子的厚度刚好。你们队里主要种谷子和玉米,谷子粒小槽就浅,玉米粒大槽就深。可以在轮子上开两圈槽,一圈浅一圈深,播种的时候选着用。” 小刘听得眼睛都直了,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写完抬头说:“两圈槽——这个法子好!我怎么没想到!以前农机站培训的时候老师只讲过排种轮的工作原理,没讲过开槽的事。”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又画了个双槽排种轮的草图,拿铅笔在旁边标注槽深尺寸。 水泵滤网那张草图画得更潦草,铁纱网罩在水泵进水口上,拿铅笔画了个圆圈表示水泵,圆圈外面画了个半圆形的罩子。林远看了看,说滤网这个思路对,但不能用铁纱网,铁纱网泡在水里几天就锈了,锈渣堵在滤网上比沙子还难清。要用铜纱网,铜的泡水不锈,而且网眼要控制在刚好能拦粗沙又让水流过去的尺寸。小刘往笔记本上记了一条:铜纱网,铁纱网不行。又问网眼多大合适,林远说这个得看水里的泥沙颗粒大小,先拿个粗筛子筛一下,看看沙子有多粗再定网眼。 “公社农机站以前培训过这些没有?” “没有。”小刘把笔记本合上,拿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农机站就一台手摇砂轮,连个像样的台钳都没有。我这点东西全是自己瞎琢磨的,好多东西只知道怎么拆不知道怎么修,更不知道怎么改。以前公社派我去县里学过一回,就三天,主要讲柴油机维护。水泵和脱粒机压根没讲过。这笔记本上记的东西,一多半是这几天跟你学的。”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林师傅说:自己拆一遍比看书强。”字迹歪歪扭扭,但看得出写得很用力。 歇晌的时候,两人蹲在队部门口的树荫下喝水。水泵还在远处突突地响,水渠里的流水声混着打谷场上的说笑声。小刘把搪瓷缸子搁在地上,拿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齿轮的形状,又画了条线表示锉刀的角度。 “林师傅,你说自己拆一遍比看书强。我这几天跟着你拆了好几台机器,确实比在农机站看手册学得快。以前看手册上写的喷油嘴清洗,看是看懂了,一动手就不知道扳手往哪拧。你在旁边一指点,立时就明白了。”他把地上的齿轮图抹平了,又画了个水泵叶轮的剖面,“你说你在厂里也看书——钳工书、机械书、农业书什么都看。你这手艺到底是书上学的还是手上练的?” 林远能说我有挂,全靠系统赐予?当然不能,还好系统获得的技能是包含相应的理论和实操经验的。不然都没办法教人。于是林远斟酌着说: “都算。书上看了,记住原理,手上再练,练多了就会了。光看书不动手,跟光动手不看书一样,都缺一半。” 小刘点了点头,拿树枝在地上画了条线,又把线抹平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开口了。 “林师傅,你要是留在公社农机站就好了。咱们这儿农机越来越多,能修的人一个没有。县里培训就三天,学不到什么。你这手艺,要是能在站里待上几个月,够我学好几年的。” “厂里活也多。年底还有考核,回去还得接着练。” “也是。”小刘把树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们厂里的机器比我们这儿的农机复杂多了。我就是可惜——这几天学的东西,怕你走了以后没人问,又忘了。”他把笔记本从兜里掏出来,翻了翻这几天记的内容,“这些你都看过了,我回去再整理一遍,把草图重新画清楚。排种轮那张图槽的位置改了,滤网那张图材料也改了,还有好几张图都改了。等我整理好了寄给你,你看看还有什么要修正的。” “行。有什么不懂的写信问,地址给你了。” “记着呢。”小刘把笔记本翻到扉页,上面写着红星轧钢厂钳工三车间林远,字迹端端正正,旁边还用小字注了“秦家村支农师傅”。他看了那行字好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林师傅,往后我要是能学到你这手艺一半,就敢在公社开班教农机修理了。”他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了最后一笔,是齿轮的齿尖。画完了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扛起工具包往自行车那边走了。工具包往后座上一夹,脚下一蹬,自行车在机耕道上颠了两下,往公社方向去了。 第168章 下地干活 队里的畜力播种机排种轮磨损不均匀,行距老是调不准。去年种麦子的时候就歪歪扭扭的,收的时候有的地方密得割不动,有的地方稀得能跑兔子。林远蹲在播种机旁边,重新调整了传动链条的松紧度,又拿铜片剪了几个垫片卡在排种轮间隙里,把偏心的轴套校正了。装好之后拿手摇了几圈,排种轮转得均匀了,种子落下去的行距也匀了。 秦大爷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排种轮上新装的那几个铜垫片,手指头在垫片边缘蹭了蹭,像是在摸一件刚刨好的新农具。 “这东西好。比人撒种匀实,省种子。以前没有这铁疙瘩的时候,队里播种全靠人撒,一把种子攥在手里,走一步撒一把,深一脚浅一脚的,撒出来的行距宽的宽窄的窄。有了这机器,种子一粒一粒往下掉,行距能调,稀密能控,一亩地能省好几斤种子。” “播种机行距能调,种麦子种谷子都能用。传动链条松了会影响均匀度,以后每个月紧一次链条,垫片磨损了及时换。” “紧链条好办,让农机站的小刘来紧就行,那孩子这几天跟着你学了不少。”秦大爷站起来,拿旱烟袋在林远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烟袋锅不重,落在肩膀上像老朋友打了个招呼,“明年开春种麦子就靠它了。以前队里那台老播种机,行距不准,种出来的麦子一行密一行稀,收割的时候社员骂娘。你这修完了,我心里有底。” 那天晚上,秦大爷让老伴多做了两个菜,请林远和小孙去家里吃饭。秦家的院子不大,东墙根堆着农具,西墙根垒了个鸡窝,院当中摆了张矮桌。桌上搁着棒子面窝头、一碟咸菜、一碗炒鸡蛋。炒鸡蛋在村里是稀罕东西,秦大爷自己没动筷子,全往林远和小孙碗里夹。 “林师傅,小孙师傅,吃菜。村里没什么好东西,这鸡蛋是自家鸡下的,你们城里师傅别嫌弃。” 林远把碗里堆成小山似的炒鸡蛋拨了一半回盘子里。“秦大爷,够了。我在院里平时也不缺吃的,这些留给孩子们。” “你一个人在城里,哪来的不缺吃的?” “自己钓的鱼,上山打的野味。院里还种了蛇瓜,过些日子就该收了。我屋里存粮够吃,您放心。” 秦大爷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林远的体格,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城里工人还能打猎?你还会钓鱼?” “休息日跟保卫科的老马一块去。山里野兔野鸡多,打回来腌上能吃好些天。” “难怪。”秦大爷点了点头,又把那盘炒鸡蛋往林远面前推了推,“不过今天是来支农的,住的是我们秦家村的地方,吃顿饭是应该的。你修好了水泵、脱粒机、播种机,村里欠你个人情。这鸡蛋你不吃,我心里过意不去。” 林远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窝头上,吃了一口,没再推辞。小孙在旁边大口嚼着窝头,含含糊糊地说秦大爷你们村的鸡蛋确实香,比城里凭票买的鸡蛋有味。秦大爷的老伴在旁边纳鞋底,听见这话抬头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锥子在鞋底上一下一下地扎着,声音闷闷的。 秦大爷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又给林远倒了一碗。酒是红薯干酿的,有点浑,但闻着香。他端起碗碰了一下,自己先喝了一口,拿筷子夹了根咸菜慢慢嚼着。 “林师傅,这两天农忙,你也跟着连轴转修了好几台机器。等忙过这阵,我带你去山里转一圈。山里野兔正肥,还有野鸡,让我家小子扛枪,你给他露两手。” “看情况,进度赶得上的话就去。” “行。”秦大爷把酒碗搁下,拿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塞了一锅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院子外面打谷场上还传来脱粒机突突的响声,玉米粒噼里啪啦往下掉。秦大爷深深地抽了一口烟,把烟雾往头顶吐,望着院子外面那台转了一整天的脱粒机,脸上的褶子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 该修的机器修得差不多了,水泵在村东头突突地响,脱粒机在打谷场上哗哗地转,播种机也调好了行距等着明年开春。林远把工具袋里最后一把扳手擦干净,跟秦大爷说想跟着下地割谷子。秦大爷正蹲在队部门口卷旱烟,听见这话抬起头,烟袋停在嘴边。 “你是技术员,修机器的活儿干完了就歇着,地里的事有社员。” “技术员也是来支农的,哪有什么不能做的。车间里抡大锤的活儿我也干过,割谷子还难不倒我。” 秦大爷看了他一眼,把旱烟袋叼在嘴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行,镰刀队部有新的,我去给你拿两把。小孙师傅去不去?” 小孙正靠在墙根底下喝水,听见这话赶紧把搪瓷缸子搁下。“去去去!不过我割得慢,别嫌我拖后腿。” “谁也不是天生会割的,练练就会了。”秦大爷从队部屋里拿出两把镰刀,刀刃是新开的,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第二天一早,林远和小孙跟着社员们下了地。谷子地在一片缓坡上,晨光从槐树梢上洒下来,谷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子。 秦大爷给林远示范了两遍——左手攥住谷秆中部,右手握镰刀从根部斜着割,刀刃贴着地面走,别砍到自己的脚。 林远接过镰刀试了第一把,刀口斜着入秆,手腕一翻,一把谷子齐刷刷断了。第二把更快,第三把更快。秦大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不但动作到位,速度已经赶上队里干活的老手了。 “你以前割过?” 秦大爷给林远示范了两遍——左手攥住谷秆中部,右手握镰刀从根部斜着割,刀刃贴着地面走,别砍到自己的脚。林远接过镰刀试了第一把,刀口斜着入秆,手腕一翻,一把谷子齐刷刷断了。第二把更快,刀光一闪,谷秆应声而倒。第三把更快,镰刀在他手里转了个弧线,割下来的谷穗齐齐地码在左手,连高度都差不多。 他直起腰,把镰刀在手里掂了掂。这镰刀的手感跟车间里的刮刀完全不同,但农具也有农具的巧劲——手腕发力要脆,刀口入秆的角度要斜,收刀的时候借着谷秆自身的重量往旁边一带,比硬砍省力得多。系统给的种植技能里面关于收割的描写只有寥寥数句,但手上这把镰刀一握,该用什么角度、什么力道,肌肉记忆自然就出来了。加上洗髓丹淬炼过的身体素质,腰腹的核心力量比普通人强出一大截,连割了好几把,呼吸还是稳的。他反手又攥住一把谷秆,镰刀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谷穗在晨光里簌簌地抖了一下,齐根而断。 第169章 干活能手 秦大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不但动作到位,速度已经赶上队里干活的老手了。那把镰刀在林远手里像使了好几年,每一刀的弧度都差不多,割下来的谷茬子整整齐齐,高矮一致。他蹲下来拿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地里的谷茬,又抬头看了看林远正在割的那一行——割过的谷茬贴着地皮,不高不矮,刚好能保墒。 “你以前割过?” “没有。看着您割就会了。”林远心里清楚,这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没法解释——他总不能说系统给过种植技能,也不能说洗髓丹淬炼过的身体素质让他的手腕比老农还稳。秦大爷示范那两下,落在他眼里就像车间里的工艺卡,每个动作拆成步骤:左手攥秆的位置、右手握镰的角度、刀刃入秆的方向、收刀时身体的回位。看一遍,脑子里就有了;手一握镰刀,肌肉记忆就接上了。 秦大爷把旱烟袋叼在嘴里,没再问什么。他蹲在地头抽了两口烟,看着林远继续割,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头一回摸镰刀就割成这样,邪门”。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旁边那块地走了。 小孙在旁边攥着镰刀割了半天才割了一小把。谷茬子留得老高,一撮一撮地戳在地里,跟剃了一半的头似的。秦大爷路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拿旱烟袋指了指那些谷茬。 “小孙师傅,你这谷茬留着明年再长一茬?” “那我再割低点。”小孙弯腰下去,左手攥住谷秆,右手握镰刀往回一拉——镰刀没割到谷秆,刀尖斜着戳进了泥里,离他的解放鞋只差两指宽。他赶紧把镰刀拔出来,泥点子溅了一裤腿。旁边几个年轻社员笑成一团,有个半大小子笑得直拍大腿。 “城里师傅,镰刀不是刨地的!你得这么割——”那小子跑过来接过小孙手里的镰刀,弯腰示范了几下,“看见没?刀刃要贴着地皮走,不是往下刨。你刨地,镰刀尖就扎鞋上了。我爹教我的时候说,镰刀是割的,不是锄的。” 小孙擦了把汗,接过镰刀又试了一把。这回割下来了,但谷茬还是高低不平,有的地方贴着地皮,有的地方留下半截。他把割下来的谷穗扔进谷堆里,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我这是钳工的手,干农活还是差点。” “林师傅也是钳工,人家怎么割得比你快?”那半大小子往林远那边指了指。林远已经割出去老远,身后割下来的谷穗码得整整齐齐,一排排像车间里码好的工件。 “你跟林远比?你跟他比修水泵去吧。”小孙摆了摆手,又弯腰继续割。那半大小子挠了挠头,跟旁边的社员嘀咕了一句“这俩师傅不都是钳工吗,咋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旁边的社员笑了笑,压低嗓门说了一句“人家是技术标兵,全厂比武拿过名次的”。 太阳爬到半空的时候,晒得人头皮发烫。林远在前面开镰,一刀接一刀,镰刀在晨光里划过一道又一道银亮的弧线,身后割下来的谷穗码得整整齐齐。小孙跟在后面捆谷个子,拿麻绳把割下来的谷穗捆成胳膊粗的小捆,码在地头等着驴车来拉。他捆得歪歪扭扭的,有几捆没扎紧,一搬就散了,又蹲下来重新捆。 割了个把时辰,林远直起腰,拿手掐了一根谷穗。谷粒倒是饱满,捏在指尖圆鼓鼓的,但穗子比往年的短了一截,掂在手里轻飘飘的。掐开的谷粒拿手指一碾,灌浆勉强充足,可穗子上的粒数明显少了——往年一根穗子能结好几排粒,今年只有稀稀拉拉几排,穗尖上还有好几粒瘪的。 他记起前世看过的资料,五九年华北伏天缺雨,谷子扬花灌浆的关键时期正好卡在旱情上。作物缺水,花粉发育不良,穗子抽得短,籽粒灌不满。眼前这片谷子地验证了每一行史料——穗长比正常年景短,粒数少,千粒重也上不去。 歇头晌的时候,秦大爷蹲在地头卷了根旱烟。他把谷穗往鞋底上磕了磕,拿粗糙的手指拨开谷壳,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烟袋叼在嘴里。 “今年雨水不足,伏天那场旱来得不是时候。谷子扬花的时候正赶上缺水,穗子抽得短。看着满地的金黄,产量怕是还不上往年。交了公粮,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口粮。” “能剩多少?” “看公社怎么核产。往年年景好,一亩地能打两百来斤,今年怕是连一百八都够呛。公粮交够了,剩下的分到人头,一人能分百来斤就算不错了。” 林远蹲在他旁边,拿手掐了掐谷穗,心里清楚这还是在秦家村——队里有水泵能浇地,旱情的影响相对小一些。换了别处没水泵的村,产量怕是更低。六零年的春荒才是真正的难关,秦大爷担心的口粮问题,到时候会更严重。 秦大爷又从兜里掏了根旱烟递给林远。林远摆了摆手。“不抽。” “城里人不习惯这玩意儿。”秦大爷把烟卷收回兜里,自己也没点,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 “跟城里人乡下人没关系。就是没学过,也不会。” 秦大爷笑了。“庄稼人抽旱烟也不是学的。蹲在地头没事干,抽着抽着就会了。你们城里工人平时歇了干啥?” “看书。下了班回去看专业书,休息日钓鱼打猎。” “难怪。”秦大爷把旱烟袋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你这手艺不光是在车间里练出来的。看书学理论,动手练实操,两样不偏,进步就快。” 第170章 秦京茹的念头 秦母提了一壶水到地头。壶是陶壶,壶嘴上扣着个粗瓷碗,她往碗里倒了水递给蹲在地头的社员们,挨个招呼大家喝水歇歇。身后跟着个小姑娘,十三四岁的样子,梳两条麻花辫,辫梢用红头绳扎着,穿一件碎花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挎着个竹篮,里面搁着几副碗筷和半簸箩窝头。这是秦淮茹的堂妹秦京茹,管秦母叫大娘。她这几天地里忙,跟着大娘来给社员们送饭。 “京茹,把窝头给大家分分。”秦母把水壶搁在地头的石墩子上,拿围裙擦了擦手。 秦京茹把竹篮搁在石墩子旁边,挨个给地头的社员递窝头。递到林远跟前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个城里师傅长得真俊,脸白,不像村里男人那样晒得跟黑炭似的,眉毛又浓又直,个头也高。他接过窝头说了声“谢谢”,声音不高,但好听,不像村里人说话粗声大嗓。她把窝头递过去之后又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干干净净的,不像她爹她哥那样粗短,也不像村里后生那样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秦京茹回到石墩子旁边,蹲下来掰着窝头。地头上的妇女们正围着秦母唠嗑,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大娘,这个林师傅多大岁数?”秦京茹压低嗓门问。 “听你大爷说,不满二十。人家是轧钢厂的技术员,手艺好着呢——队里那台坏了大半个月的拖拉机,他一上午就修好了。” 旁边的三婶端着碗水凑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秦母。“不满二十?那跟我家老大差不多大。我家老大还在地里刨食呢,人家都成技术员了。这城里厂子就是不一样,年轻轻的就能独当一面。”她又往林远那边看了一眼,“这后生模样也周正,你看那张脸,比咱村那些后生强多了。咱村那些后生,一个个晒得跟泥鳅似的。” “人家不光手艺好。”秦母拿围裙擦着碗,往林远那边看了一眼,“听秦大爷说打猎钓鱼种菜什么都会。跟他一块来的小孙师傅说他年底就要升四级工了,不满二十岁的四级钳工,全厂找不出第二个。” “四级工一个月多少钱?”三婶问。 “听说是五十八块。” “五十八块!”三婶倒吸一口气,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我家那口子在队里挣工分,一年到头也分不了几个钱。五十八块,一个人花,这日子得过得多宽裕。你看他那双手,一看就是修机器的手,巧着呢。”她又往林远那边看了看,摇了摇头,“这后生,谁家闺女嫁给他谁享福。” 五婶端了碗也挤过来,蹲在石墩子旁边。“秦嫂子,你家淮茹不是也在轧钢厂吗?女婿跟这林师傅一个车间?” “一个车间,还住一个院。”秦母把碗摞好,“林师傅说东旭年底考核也报了三级。” “三级也不错。”五婶拿筷子搅着碗里的糊糊,“淮茹那孩子有福气,嫁到城里吃商品粮,不用在地里刨食。你看看咱们,太阳晒得跟黑炭似的,一年到头挣那几个工分。淮茹在家带带孩子伺候婆婆,不用风吹日晒,多好。我每回下地回来腰都直不起来,想让我家闺女也嫁到城里去,就是没那门路。” “各有各的命。”秦母把围裙叠好搁在膝盖上,声音不高,“城里日子也不容易。淮茹家五口人指着东旭一个人的定量,棒梗上学了,家里又添了一口——又怀上了。她婆婆身体倒是硬朗,但家里人多,开销也大。” 三婶和五婶对视了一眼。五婶叹了口气说那倒是,城里样样要花钱,不像咱们还能在院里种点菜养只鸡。三婶说好歹不用下地,五十八块一个月,苦也苦不到哪去。 秦京茹蹲在旁边掰着窝头,一小块一小块地掰下来塞进嘴里,嚼得很慢,眼睛时不时往林远那边瞟一下。二十不到,四级钳工,一个月五十八块,会修机器,会打猎钓鱼,长得还这么俊。她又看了看地头上蹲着的她爹她哥,晒得跟黑炭似的,手上全是锄头磨出来的老茧,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到了年底也分不了几个钱。 她想起逢年过节的时候家里人说起她堂姐。淮茹姐嫁到城里,吃商品粮,不用在地里刨食,村里哪个妇女提起来都眼红。那时候她还小,只记得她姐穿着新衣裳坐上驴车走了。现在她长大了些,看着眼前这个城里来的林师傅,她开始懂了。城里人跟村里人不一样,到底哪儿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一样。 她把最后一块窝头塞进嘴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以后也得嫁到城里去。 傍晚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了西山头,把整片谷子地染成了金红色。秦大爷直起腰,拿镰刀在鞋底上磕了磕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收工了——”,声音在田野上传出去老远。社员们陆续从地里走出来,把镰刀往地头的工具架上一搁,三三两两蹲在田埂上喝水歇气。 林远把最后一捆谷个子码好,拿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镰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刀刃朝下搁在工具架上。三婶端了碗水走过来,把碗往林远手里一塞。 “林师傅,你这割谷子的手艺真不赖。早上看你头一回摸镰刀,我还担心你把手割了呢。结果你割得比我们都快,谷茬子还整齐。你看我家那口子割的那几行,高的高矮的矮,跟狗啃了似的。”她往旁边指了指她男人割的那几行谷茬,高低不平,有几撮还歪歪扭扭地戳在地里。 “我那是镰刀不快,可不是手艺不行。”那男人蹲在田埂上,拿草帽扇着风,嘴上不服软,“再说了,人家林师傅是技术员,修机器的,手稳。我这是镰刀不趁手。” 五婶在旁边拿毛巾擦了把脸,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笑着接话:“你镰刀不快,林师傅的镰刀也是新开的刃,都一样。怎么人家割得齐齐整整的,你割得跟狗刨了似的?我看你就是手笨。人家林师傅那双手修机器的时候又稳又准,割谷子的时候又快又利索,你这双手就会刨地。” “就是!”旁边一个年轻社员坐在地头的谷捆上,拿草帽扇着风,手指头点着林远那一整排割得整整齐齐的谷茬,“林师傅你看,你这行谷茬贴着地皮,高矮一致。我爹割了好些年的谷子,都没你割得齐。你真是头一回摸镰刀?我看着不像。” 第171章 秋收结束 秦大爷蹲在地头,把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重新塞了一锅烟丝。“林师傅这手艺,不是我吹,头一回下地就能跟老农比。有些人天生就是干活的料,不管什么活一上手就会。上午割谷子,下午那几下捆谷个子,你们看见没?麻绳绕两圈一拉,比咱们队里捆了好些年的人还利索。”他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依我看,城里师傅不光是修机器的,干什么都比咱们强。” “秦大爷,我就是手稳点,没什么特别的。” “手稳就是本事。钳工的手,稳得跟机器似的。我们队里那些年轻人,拿锄头还行,拿镰刀就抖。你让他们修水泵,他们连扳手往哪拧都不知道。”秦大爷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小孙从地头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镰刀,脸上蹭了好几道泥印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干泥巴。他把镰刀往工具架上一搁,长长地出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我这腰快断了。割谷子比加班累多了,车间里加班好歹是站着不动,这割谷子弯着腰一步一挪,比锉一天四方铁还难受。” “你不也是钳工吗,怎么人家林师傅不累?”三婶笑着递了碗水给他。 “我跟林远比?他这体力,不是正常人。”小孙接过碗一口气灌了半碗,拿袖子抹了抹嘴,“我算是看明白了,这趟支农,林远是来干活的,我是来受教育的。” 秦大爷在旁边笑了笑,拍了拍小孙的肩膀。“小孙师傅也辛苦了,你平时没怎么干农活不习惯正常。等下多吃几个窝头。” 收工往回走的时候,小孙把镰刀扛在肩上,走路都打晃。林远走在他旁边,镰刀拎在手里,呼吸平稳,连汗都干了。小孙歪过头看了他一眼,拿镰刀柄指了指林远的脸。 “你怎么一点都不累?割了好几个时辰的谷子,我腿都软了,你看你,跟没事人似的。你在车间里加班也是这个状态,我们加到晚上人都蔫了,你还在那儿锉六级工件。你这体力到底是怎么练的?” “车间里加班习惯了,这点活还好。体力这玩意儿,天天抡大锤自然就有了。” “我也是天天抡大锤的人,我怎么没有。老马上回说你一个人追野猪追了好几里,我当时觉得他夸张,今天跟你割了一天谷子,我不觉得夸张了。” “老马的话你也信?他还说我钓鱼比他强。” “那是真的,你钓鱼确实比他强。你什么都比他强。”小孙把镰刀换了个肩膀,看着前面走着的林远,摇了摇头,“跟着你来支农是我的福气,也是我的痛苦,活儿全让你干了,显得我跟来混饭似的。” 秋收最后一天,该修的机器都修好了,水泵在村东头突突地响,脱粒机在打谷场上哗哗地转,播种机也调好了行距等着明年开春。林远把工具袋里的扳手改锥一件一件擦干净,归置整齐,拉上拉链。明天就要回厂了。 秦大爷一大早就蹲在队部门口,脚边搁着杆老式单管猎枪,枪管磨得发亮,枪托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纹。他正拿块破布蘸了枪油,一下一下擦着枪管,动作慢悠悠的,像在伺候一件老物件。听见林远的脚步抬起头,拿枪管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今天进山。山里野兔正肥,还能采些山货带回去。你这趟来修了这么多机器,村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打两只野味让你带回城里尝尝。” “秦大爷,不用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你修好了水泵、脱粒机、播种机,村里欠你个人情。庄稼人不兴空手送客。”秦大爷把枪管上最后一道油擦干净,拿布擦了擦手,“小孙师傅也去。你们城里师傅难得来一趟山里,认认路,以后休息日想进山也方便。这山里好东西多着呢——野兔野鸡是常客,运气好能碰上狍子。林子深处有野猪,不过那东西凶,碰上了绕着走。” 小孙从队部屋里跑出来,外套扣子还没扣齐,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褶子印,但眼睛亮得很。“去去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进过山。小时候在老家倒是上过坡,但那坡上除了草就是坟头,跟这儿的山没法比。秦大爷,山里有没有狼?” “有。不过白天不出来,晚上才活动。咱们赶在天黑前下山就行。”秦大爷把枪扛在肩上,又从兜里摸出几发子弹揣进怀里,“走吧,早去早回。晌午在山里啃干粮,你多带几个窝头。”小孙转身跑回屋里,从铺盖卷底下翻出两个窝头塞进兜里,又灌了一壶水背在肩上,跑出来说准备好了。 三人沿着村后的小路上了山。山路是放羊人踩出来的,窄得只够一个人走,两边的灌木枝杈伸出来,秦大爷走在前面拿枪管拨开挡路的枝条,边走边回头指着地上的蹄印给林远和小孙看。 “这个——野兔的。前浅后深,是往东边跑了。兔子的蹄印好认,前脚小后脚大,跑起来一窜一窜的。这个——獾子的。獾子这东西机灵得很,白天窝在洞里不出来,晚上才出来刨食。你看这蹄印,比兔子的粗一圈,爪子尖。那边那个——野鸡的爪印。分叉的,跟树杈子似的。野鸡这东西笨,蹲在灌木丛里不动弹,你走到跟前它才飞,吓人一跳。” 小孙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地上的蹄印,好几次差点撞上林远的后背。他拿手指着泥地上一串深深浅浅的蹄印问秦大爷这是什么,秦大爷蹲下来看了看,拿枪管拨开旁边的枯叶,指着蹄印边缘说野猪拱过的泥坑,看这坑的深度不小,獠牙翻的。小孙倒吸一口气,问这附近有野猪?秦大爷说往林子深处走才有,咱们不进那片,就在松林附近转转。 第172章 进山转转 走到半山腰一片松林边上,秦大爷停下来,拿枪管指了指林间的一片灌木丛,把声音压低了:“这片松林边上野兔多。你们脚步轻点,别说话。野兔耳朵灵,一有动静就窜了。” 林远点了点头,往灌木丛那边扫了一眼。地上几串新鲜的兔粪,还冒着潮气。灌木丛底下有几处被啃过的草根,牙印细密——野兔的牙印。他伸手拦住正要往前迈步的小孙,往灌木丛那边指了指。小孙顺着方向看过去,灌木丛里一团灰黄色的毛团动了动,竖起两只长耳朵。林远刚要提醒秦大爷,秦大爷已经端起了枪。 灌木丛里窜出一只野兔,灰黄色的皮毛在晨光里一闪,之字形跑,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秦大爷抬手一枪,砰——枪声在山谷里荡开,惊起几只不知名的山鸟哗啦啦飞上树梢。硝烟散去,野兔早窜进更深的灌木丛里不见了,只留下地上一小撮被子弹溅起的泥土。秦大爷把枪搁在膝盖上,摇了摇头。 “眼神不如年轻时候了。这要在十年前,抬手就有。现在瞄得准,手也跟不上了。” “您先歇会儿。”林远接过猎枪,在手里掂了掂,枪托抵肩试了试贴腮的角度,又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子弹。这把老式单管猎枪比老马那杆五三式步骑枪轻了不少,枪管短,适合近距离打猎。他蹲下来,把枪架在膝盖上,枪口对着灌木丛方向,呼吸放缓。 小孙蹲在他旁边,压低嗓门问这枪使得惯不,老马那杆比这个重多了吧。林远没答话,只是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他安静。灌木丛里又有了动静——枯枝被踩断的细微声响,很轻,但频率很快。他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一只野兔从灌木丛左侧窜出来,灰黄色的身影在晨光里一闪,正往松林方向跑。林远的枪口跟着它移动,预判它下一步的落脚点。 砰——野兔在奔跑中应声倒地,后腿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小孙从地上蹦起来,差点把背后的水壶晃下来。“打中了!你这一枪比秦大爷那枪还利索!林远你这枪法跟老马学的真不赖,移动靶一枪一个!”他跑过去把野兔拎回来,野兔沉甸甸的,后腿肥实,皮毛上沾着枯叶和泥土。 小孙把野兔拎回来搁在秦大爷脚边,搓了搓手,眼睛一直往那杆猎枪上瞟。刚才那一枪他看得清清楚楚,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 “林远,让我也试一枪呗。我长这么大还没摸过真枪。” 林远看了秦大爷一眼。秦大爷把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笑了笑,把枪从肩上卸下来递给小孙。小孙双手接过枪,枪托刚抵上肩膀就往下滑,赶紧往上颠了颠,整个人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别紧张。枪托抵实了,贴腮要自然。”林远站在他身后,拿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放松,别怂着。” 小孙深吸一口气,右脸贴上枪托,左眼眯起来。灌木丛边上正好有只野兔探出头来,他屏住呼吸,手指猛地一扣——砰!枪托结结实实撞在他肩膀上,野兔蹭地窜进了灌木丛,子弹打在旁边的土坡上溅起一撮泥。 “哎!偏了!”小孙放下枪,揉着被后坐力撞疼的肩膀。 秦大爷靠在旁边的松树上,旱烟袋叼在嘴里,慢悠悠地开口:“小孙师傅,你是打兔子还是吓兔子?那兔子跑的时候比刚才窜得还快,吓得尾巴都直了。” 小孙揉着肩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秦大爷,您就别笑话我了。我这辈子头一回摸真枪,能打出去就不错了。林远你当年跟老马学枪的时候也这样?” “也偏过。头一回摸枪都这样,多打几发就稳了。”林远接过枪,重新上了膛,把枪递给小孙,“再来一枪。枪托抵实,扣扳机的时候慢一点。” 小孙重新端起枪,又打了一发。子弹擦着野兔的耳朵飞过去,打在旁边的树干上。他放下枪,摇了摇头。“又偏了。” “有进步。至少野兔愣了一下。”林远接过枪,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子弹,“再练几次就差不多了。” 秦大爷把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树干上那个新鲜的弹痕:“小孙师傅,你打猎的天赋在吓唬猎物上确实无人能及。走吧,再往松林那边转转,那边的野兔比这边肥。小孙师傅还打不打了?” “打!我非得打中一只不可。”小孙揉着肩膀,跟林远说,“你头一回也偏,现在都打成这样了。看来我这枪法还有救——多打几回就行了。” 林远把枪换到另一边肩膀,没接话。秦大爷在在一旁看着,旱烟袋的火星在树影下一明一灭,说了一句:“小孙师傅,林师傅那是谦虚。你可别当真。” “那是老马教得好。他教打移动靶要先看猎物跑动的节奏,不能追着打,得等它自己撞进瞄准线。”林远把枪还给秦大爷,蹲下去看了看小孙手里拎着的野兔。子弹正中前腿根,皮毛上只有一个弹孔,处理起来方便。 秦大爷接过枪,拿粗糙的手掌摩挲了一下枪管,又看了看林远还保持着据枪姿势的手。“你这枪法不是谁教的,你这稳定性是练武练出来的。枪法再好师傅,教不出你这样的手腕稳定度。你刚才据枪的时候手腕纹丝不动,这是你自己练出来的。” “跟着老马练了几回,自己又看了些射击方面的书。” “看书能看出这枪法?我打了好些年猎,还没见过看书就能打移动靶的人。”秦大爷把枪扛回肩上,摇了摇头,“你还会武术?” “学过一点形意拳。” “难怪。”秦大爷把烟袋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武术的桩功练的就是下盘稳定。你刚才蹲着据枪那姿势——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屁股不挨地,那就是桩功。形意拳的三体式吧?”他吐了口烟,把枪管往肩上一扛,“走吧,趁天色还早再打几只。今天就让林师傅当主射手,我这把老骨头当向导。” 第173章 收获兔崽 之后小孙又试了两枪,还是偏了。一枪打在松树干上,溅起一片树皮;另一枪打在野兔窜过的土坎上,扬起一小撮泥土。野兔早跑没影了,只有林间的山鸟被枪声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在树冠上盘旋了好几圈才落回去。他把枪还给秦大爷,揉着被后坐力撞得发酸的肩膀,自己先笑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打猎跟锉工件一个道理——眼睛看会了,手不会。林远那双手是练过的,我这双手就会递扳手。” “锉工件你能锉到几级?”秦大爷接过枪,拿袖子蹭了蹭枪管上的浮灰。 “车间里二级工的水平,勉强能锉个四方铁。燕尾配合还得练。” “那就是了。你锉工件也才二级,打枪能有二级就不错了。你回去多练练锉刀,手稳了下回来打猎说不定能打中一只。”秦大爷把旱烟袋叼在嘴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看你这肩膀,明天端扳手都费劲。” 小孙揉着肩膀,倒吸一口气。“已经青了。第一枪后坐力最大,第二枪第三枪虽然学乖了抵实了,但还是疼。明天回厂我得跟老周吹牛——说我在山里放了好几枪,差点打中一只野兔。准头不提,但气势很足。” “差点打中?”秦大爷笑了,“你那子弹离兔子少说还有好几尺,这叫差点打中?” “好几尺也是差点。子弹又不是长了眼睛,能在兔子周围落地就算有威胁了。打猎嘛,重在参与。” 秦大爷把枪往肩上一扛,摇了摇头。“小孙师傅,你在车间里也这么跟检验员说?这批工件离公差还差好几丝呢,但离报废更远,所以说勉强合格?” “那不一样。检验员手里有千分尺,秦大爷你手里可没有能测子弹偏差的尺子。”小孙理直气壮,说完自己先笑了,拿袖子蹭了蹭鼻子,又揉了揉肩膀。 秦大爷把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重新塞了一锅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行,小孙师傅这嘴皮子比枪法准多了。走吧,时候还早,我带你们去个地方。”他转身往南边一条岔路走去,脚步不快不慢,猎枪在肩头轻轻晃着。林远拎着猎物跟上去,小孙揉着肩膀走在最后。 秦大爷领着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山道。这条路不像来时那条放羊路,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空气里的湿气也越来越重,隐约能听见溪水撞击石头的声响。走了约莫两袋烟的工夫,山道尽头豁然开朗,一片隐蔽的山坳出现在眼前。山坳三面环山,中间是条细细的溪流,溪水从石头缝里淌出来,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溪边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地上散落着好些野鸡毛,有几根彩色的尾羽还挂在灌木枝杈上,被山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这地方野鸡窝多。每年春天我都来捡野鸡蛋,这个季节野鸡正孵蛋,窝里应该还有。”秦大爷把枪靠在松树上,拿旱烟袋指了指溪边那片灌木丛,“分开找找。野鸡窝一般藏在茅草底下,找到别急着拿,看看蛋壳还温不温——温的就是还在孵的。小孙师傅你去东边那片,林师傅去西边,我在溪边看看。找到了喊一声。” 林远往西边走了几步,蹲下来拨开一丛茅草。地上几根野鸡毛,灰白相间,还有一小撮干草屑。他顺着痕迹往里走了几步,果然在一丛茅草底下发现了一个野鸡窝。窝搭得很隐蔽,茅草叶子交叉叠着,窝里有好几颗野鸡蛋,蛋壳灰白色带褐斑,拿手指轻轻一碰,还温着。母鸡刚离窝不久,大概是被刚才的脚步声惊走的。 他蹲在野鸡窝旁边,心里盘算开了。野鸡蛋能孵,野兔活的也能养。 秦大爷说这季节野鸡正孵蛋,那母鸡应该还在附近,就算母鸡不回来,空间里的温度加上灵泉的水汽,说不定也能孵出鸡苗。他拿手指轻轻拨了拨窝里的蛋,又看了看溪边那片灌木丛——母野鸡大概就藏在哪丛茅草底下,等着人走了再回来。他往山坳深处又走了几步,在一处塌了一半的泥洞前蹲下来。泥洞口长满了枯草,拨开一看,里面缩着好几只兔崽,还没开眼,皮毛是浅灰色的,挤成一团,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母兔大概是被枪声惊跑的——刚才小孙在松林那边放了几枪,秦大爷也开了一枪,枪声在山谷里弹了好几个来回,母兔受了惊,跑出去就没回来。 他把野鸡蛋一颗一颗收进空间,又在泥洞口看了看四周。他意念一动,把这些兔崽也收进空间。他往山坳深处又绕了一圈,果然又发现了一窝兔崽。这窝比刚才那窝稍大些,皮毛颜色也更深,已经能在地上爬了,大概是母兔刚带出来找食的。母兔估计也在附近没跑远,但这会儿顾不上找。他蹲下来把兔崽收进空间,数了数,两窝加起来有十来只,够养了。 意念探入空间。蛋和兔崽不能搁在菜地里,得有个专门的地方。他在灵泉下头不远,单独辟了一小片空地,把菜地里的土移了些过来铺平,拿树枝围了个简易兔圈,把兔崽放进去,又拔了几把菜叶搁在旁边。兔崽挤在角落里,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有几只试着啃菜叶,但还没长牙,只能舔舔叶子上的水珠。灵泉边的空地上,他用干草铺了一个简易的孵化窝,把野鸡蛋一颗一颗摆好,又拔了几把枯草盖在上面保温。空间里的温度适宜,灵泉的水汽能保持湿度,现在没有母鸡,只有看空间的温度和湿度能不能把这些蛋孵出来。他直起腰,意念扫了一眼新辟的养殖区,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干草屑。 第174章 全部炖了 “林师傅!你那边找到了没有?”秦大爷的声音从溪边传过来。 “找到一窝,蛋还温着,母鸡刚走。不过我看了看,蛋壳已经有点变色了,估计不能吃了。”林远从灌木丛后面直起腰走了出去。 “那可惜了。孵了好些天的蛋就没用了。”秦大爷把旱烟袋叼在嘴里,“算了,留给母鸡吧。咱们打了兔子和野鸡,够吃了。”他看了看林远拎着的野兔,拿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兔子的后腿,“这两只肥。林师傅你这枪法比我这老花眼强多了,今天这山货够你们带回去分给工友尝尝鲜了。” “托您的福,这山里野兔确实多。” “什么托我的福,是你自己枪法好。我那几枪全打偏了,今天要是光靠我,咱俩空手回去。”秦大爷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塞了一锅烟丝,“这山里野兔野鸡一直不少,就是没人会打。公社护秋的枪就这一杆,年轻人都不怎么会用。你要是不回去,天天往山里跑都够吃。” 小孙从东边灌木丛里钻出来,手里捧着几颗野鸡蛋,脸上被树枝划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但笑得跟捡了宝贝似的。“秦大爷你看,我也找到了好几颗!这蛋壳还温着呢,母鸡刚走。总算没白来!” “行,你总算不空手了。刚才那几枪一枪没中,我以为你回村只能扛着枪走路,好歹揣几颗蛋也算有面子。”秦大爷笑了笑,把水壶递给小孙,“喝口水,歇会儿就下山。天不早了,再晚山路不好走。” 小孙把野鸡蛋小心翼翼地揣进外套口袋,又拿手帕把口袋口塞紧,这才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秦大爷把枪重新扛在肩上,三人顺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太阳已经偏西了,松林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山风比来时凉了几分,带着松脂的清香。小孙扛着那几只猎物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虽然肩上沉甸甸的,但比来时扛工具袋精神多了。他说这趟支农没白来,修了机器学了打枪还捡了野鸡蛋,回去够跟老周吹半年的。 下山后,秦大爷的意思是去他家,冉他老板炖一只兔子,剩下的都让林远带回去。 林远自是不同意:“这天气还热,肉搁不住,带回去也坏了。” 秦大爷把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冲林远说,“那就全做了,全村跟着沾沾光。林师傅,今晚这顿算是给你和小孙师傅送行。” 秦大爷让炊事员把打到的三只野兔和两只山鸡全炖了。炊事员在队部灶房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兔肉炖得烂熟,山鸡肉撕成丝炒了一大锅,香味从灶房飘出来,顺着谷子地飘了半个村子。秦大爷又让社员从窖里搬出一坛红薯干酿的酒,在队部院子里摆了好几排矮桌板凳。 村里男女老少陆续来了。有人端着自家腌的萝卜条,有人揣了几个煮鸡蛋,还有人拎了半袋子炒花生。小刘从公社骑车赶来,车后座夹着两瓶供销社买的汽水,说是公社周书记让他捎来的。他把汽水往桌上一搁,拿袖子擦了擦瓶盖上的灰。“周书记说今晚开会来不了,让我替他敬林师傅一碗。这汽水是他自己掏钱买的,说城里师傅喝不惯咱们的红薯酒。” 小孙正蹲在矮桌旁边揉肩膀,听见这话抬起头。“周书记太客气了。不过林远喝红薯酒没问题,他连老马那自酿的高粱酒都喝过。倒是我——这红薯酒闻着就冲,喝一碗明天怕是上不了卡车。” 旁边几个社员笑了。一个年轻社员端了碗酒,说小孙师傅你枪法不行,酒量也不行,这趟支农你除了扛猎物还干了啥。小孙理直气壮地说他递扳手了,没有扳手林远怎么拧螺丝,这叫革命分工不同。院里又是一阵哄笑。 秦大爷端了碗酒站起来,院子里的说笑声慢慢静下来。脱粒机还在打谷场上突突地响,炊事员端了最后一大盆兔肉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秦大爷把酒碗举过头顶,朝林远和小孙的方向欠了欠身,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两晃,照得他脸上的褶子像黄土高原上的沟壑。 “林师傅,小孙师傅,你们这次来,给秦家村出了大力。拖拉机、水泵、脱粒机、播种机——全修好了。这些铁疙瘩以前坏了只能干瞪眼,现在一个个都转起来了。我这当队长的,代表全村敬你们一碗。” 林远端起碗站起来。“秦大爷,工农本是一家。这趟来秦家村,修了几台机器不算什么,倒是乡亲们这份情谊,比什么都重。”他仰头喝了半碗,红薯酒顺着喉咙暖下去。 秦大爷又给自己倒了半碗酒,端起来冲院里社员们扬了扬。“还有一件事。林师傅把小刘带出来了。你们别看小刘那笔记本破破烂烂的,上面记的东西比县里农机站那本维修手册还全。往后队里农机有个小毛病,找小刘就行。” 小刘从桌边站起来,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被秦大爷夸的。“林师傅,你放心,这些机器我替你看着。” “不是替我看着,是替秦家村看着。”林远拍了拍小刘的肩膀,“传动链条每个月紧一回,垫片磨损了及时换。笔记本上记的那些步骤,一条一条照着做。” 小刘使劲点头,把笔记本用油纸裹了两层塞进怀里。秦大爷又拿旱烟袋指了指小刘,说往后每个月来村里巡检一次,水泵叶轮、脱粒机齿轮、播种机链条,该紧的紧该换的换,笔记本上记的那些步骤一条一条照着做。小刘说一定来,风雨无阻。 夜色渐深,社员们陆续散了。村里的妇女们开始收碗筷,几个半大小子帮着搬桌椅。三婶把一簸箩花生壳倒进猪圈,五婶拿抹布擦着桌上的酒渍。 第175章 支农归程 秦大爷把林远和小孙送到住处门口。月光从槐树梢上漏下来,在青石板地上铺了一层碎银。秦大爷拿出两个布包,一包是晒干的山货——木耳、蘑菇、核桃,另一包就是那双布鞋。 “林师傅,村里没什么好东西,这些山货你带回去给工友们尝尝。这布鞋是秦母纳的,底子厚,冬天在车间里穿着暖和。庄稼人不兴空手送客。” “秦大爷,这鞋您留着给老秦叔吧,他下地比我费鞋。” “给你你就拿着。老秦有他闺女纳的,这个是你的。”秦大爷把布包往林远手里一塞,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年开春种麦子,你调的播种机一下地,我就让人给你捎信。这铁疙瘩要是再出毛病,还得请你来。” 林远接过布包,说一定来。小刘推着自行车站在旁边,说明天一早他去公社送。秦大爷摆了摆手,说林师傅小孙师傅天不亮就要赶路,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小刘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车轮在机耕道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辙印。林远和小孙回到队部那间仓库,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窗外脱粒机终于停了。秋虫的鸣叫从田野深处涌上来,水泵还在突突地响着,像是替这片土地说着不舍。林远把搪瓷缸子搁在铺盖卷旁边,吹灭煤油灯。明天回厂,年底考核还等着他。这趟支农修了机器、打了猎、收了山货,也把这山里的人情装了一兜。 天还没亮,秦大爷就蹲在队部门口等着了。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锅在夜色里一明一灭,脚边的石板地上已经磕了一小堆烟灰。小孙拎着工具袋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看见秦大爷蹲在那儿,愣了一下。 “秦大爷,您在这儿蹲了多久了?” “没多久。”秦大爷站起来,把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火星溅在青石板上,“驴车套好了,送你们回公社。老李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林远拎着工具袋出来,把门带上。秦大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弯腰拎起林远放在台阶上的工具袋,往肩上一扛,转身往村口走。晨光还没从槐树梢上漏下来,秦家村的土路上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公鸡开始打鸣,远处水泵还在突突地响。 村口老槐树下,驴车已经套好了。赶车的老李叼着旱烟袋靠在车辕上,看见秦大爷扛着工具袋过来,把鞭子从车辕上抽出来。小孙把工具袋扔上车板,自己爬上去盘腿坐下,拿袖子蹭了蹭鼻子。林远把背包搁在车板上,在车尾坐下。秦大爷把工具袋放稳了,拍了拍手上的土,也上了车。 驴车出了村口,上了机耕道。晨光从槐树梢上洒下来,路两边收割了大半的谷子地在晨雾里泛着金黄,远处的山影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赶车的老李把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驴蹄子在机耕道上哒哒地敲着,声音在清晨的山谷里传出去老远。 秦大爷坐在车尾,旱烟袋叼在嘴里,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他只是偶尔拿烟袋锅指指路边新修的水渠,说下半块地的萝卜浇上水了,长势不错;又指指远处那片翻过的地,说那是留着种冬小麦的,等播种机下地的时候行距就能调准了。小孙靠在车板上,把最后一小块窝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问秦大爷冬小麦什么时候种。秦大爷说霜降前后。小孙说那播种机刚好赶上。秦大爷嗯了一声,又把旱烟袋叼回嘴里。 到了公社大院,轧钢厂的卡车已经等在门口了。其他几个村的支农工人也陆续到了,有人扛着工具袋从驴车上跳下来,有人拎着老乡送的麻袋,袋子里装着核桃、红枣。老郭站在卡车旁边挨个点人数,看见林远和小孙从驴车上下来,收起花名册走过来。 “秦家村那边的机器修得怎么样?” “水泵、脱粒机、播种机都修好了。水泵叶轮磨损严重,用硬木削了个轴套代替,能撑到秋收完。脱粒机齿轮补焊重新锉了齿形。播种机排种轮调了偏心,传动链条加了垫片。” 老郭听完,翻开本子记了几笔,又抬头看了林远一眼。“水泵轴套用硬木削的法子是你自己想的?” “农机站没有配件,手边只有木头。硬木浸过油,耐磨性够撑到秋收结束。” “行。这趟支农的报告你来写,把这几台机器的故障原因和维修方法都列清楚。以后别的公社碰上同样的毛病,也有个参考。你写完了交给我,我给厂部报上去,也算一份技术资料。”他把本子合上,拍了拍林远的肩膀,“你这趟没白去。” 公社周书记从办公楼里走出来,后面跟着小刘。小刘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那本裹了油纸的笔记本,看见林远就快步走过来,嘴角压着笑,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激动,只是使劲点了点头。周书记握了老郭的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又转过身来,握了林远的手使劲摇了摇。 “林师傅,这次多亏了你。拖拉机坏了大半个月,请了好几拨人都没修好,你一上午就解决了。水泵、脱粒机、播种机——全修好了。还给农机站的小刘带了个徒弟。” “周书记过奖了。小刘肯学,笔记记得比我的手艺还细,往后农机有个小毛病,他能应付。播种机传动链条每个月紧一回,垫片磨损了及时换——他笔记本上都记着呢。” 小刘听到自己的名字,往前迈了一步,把那本裹着油纸的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两只手攥着,嘴唇动了动,叫了声“林师傅”。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有不会的就写信来。”小刘使劲点头,说记住了。 秦大爷站在驴车旁边,旱烟袋叼在嘴里,看着林远和小刘说话,没有说话。等林远上了卡车,他才走过来,拿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车斗的栏板。卡车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地响,车斗里的工人们都扶住了栏板。秦大爷往后退了两步,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锅一明一灭。小刘站在大院门口,一只手举起来使劲挥了挥。 林远坐在车斗里,看着公社大院一点点变远,秦大爷旱烟袋的火星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卡车扬起的尘土遮住了。 第176章 回到院里 卡车缓缓驶入厂区大门时,时间还不到中午,阳光刚刚升到半空。 老郭早一边眯着眼打量着陆续下车的工人们,一边手里拿着花名册,挨个点人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等所有人都点完名、确认无误后,他挥了挥手,让大家各自回去休息半天,养足精神,明天照常上班,工作节奏不能乱。 小孙是最后一个从车斗里跳下来的,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随即甩了甩酸麻的腿脚,一边揉着腰一边嘟囔道:“这破卡车颠得也太狠了,骨头都快散架了,再这么跑几趟,我怕是要散成零件了。” 林远没急着说话,先默默的回了趟车间,把随身携带的工具袋稳妥地放回原位,这才拎起秦家村老乡们特意送的一包山货——里面有干蘑菇、野核桃和几串晒得透亮的山楂干——转身朝四合院的方向走去。 当他拎着那包沉甸甸又带着山野气息的山货推开四合院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时,正午的日头已经高高挂在当空,炽热而明亮,将整个院子照得通透明亮。前院里静悄悄的,一点人声也没有——上班的大人们还没下班,上学的孩子们也还在课堂上,整座院子仿佛被时间暂时遗忘了一般。唯有院角那棵老槐树上,知了不知疲倦地鸣叫着,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像是在替这寂静的午后诉说着某种单调却执着的存在感。 三大妈正坐在西厢房门口纳鞋底,手里的锥子在鞋底上一下一下地扎着。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先往林远手上扫过去——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旁边还挂着个网兜,里面是晒干的山货,木耳、蘑菇、核桃,满满当当。她手上的锥子停在半空,眼睛跟着那网兜转了小半圈。 “哟,小林回来了?这一趟下乡好几天了吧。这大包小包的,都是乡下带的?” “支农结束了,公社给带了点山货。”林远把网兜往上提了提。 “山货?”三大妈凑近了半步,歪着头往网兜里看,“木耳、蘑菇——哟,还有核桃。这可都是好东西。这核桃个头不小,皮薄,一捏就碎。你一个人吃得完吗?这么多木耳,泡发了能炒好几顿。” “吃得完。晒干了搁得住,慢慢吃呗。”林远拎着东西往东厢房走。三大妈重新坐回去拿起鞋底,目光还追着那网兜看了好几眼,锥子在鞋底上扎了两下又停了,嘴里念叨着等他三大爷回来得说说,秦家村的山货比供销社的还强。 林远经过垂花门的时候,余光扫见中院水池边蹲着个人。秦淮茹正在洗衣裳,袖子撸到胳膊肘,手上搓着贾东旭的工装领口。她抬头看了林远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网兜——木耳、蘑菇、核桃,还有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她的目光在布包上停了一下,像是猜到了里面是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搓衣裳。搓了两把又抬头看了一眼林远的背影,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贾张氏坐在旁边的门槛上纳鞋底,往林远手里的网兜瞟了一眼,嘴瘪了瘪,把锥子往鞋底上狠狠扎了一锥子,嗓门不大不小刚好够中院听见:“秦家村倒是大方。又是山货又是布包的,咱们家这些年也没见他们送过什么。” 秦淮茹搓衣裳的手停了。她低着头,拿肥皂在领口上又抹了两遍,用力搓着那片洗不掉的机油印子。贾张氏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那个不敢碰的地方。秦家村——她爹她娘她兄弟,她嫁进城里这些年,回去的次数一个巴掌数得过来。不是不想回,是每回一提回娘家,婆婆就拉长了脸,说家里活儿多,说她走了谁洗衣裳谁做饭。 有一回她爹来城里看她,背了半袋新打的谷子,贾张氏连门都没让进,说家里没地方坐。她爹把谷子搁在门槛上,站在院子里喝了碗水就走了。她追到胡同口,她爹摆摆手说回去吧别送了。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让娘家人来城里。 她知道婆婆为什么念叨,怕秦家村的人跟贾家扯上关系。怕她娘家人来串门蹭饭,怕她偷偷塞东西给娘家。可她娘家人从没沾过贾家一分钱的光,反倒是她爹每回托人捎东西来,半袋谷子、一筐萝卜、几双她娘纳的鞋垫。贾张氏收的时候不吭声,吃完了骂她娘家穷。 秦淮茹把工装翻了个面,继续搓。她想等林远出来的时候问一句她爹身体怎么样,她娘腿还疼不疼。可贾张氏就坐在门槛上,锥子在鞋底上一扎一扎的,她要是站起来去敲东厢房的门,婆婆那张嘴能念叨半个月。再说了,问了又能怎么样呢,她爹还是在地里刨食,她娘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忙活。她在城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棒梗的学费是借傻柱的,肚子里又有了孩子,定量还是那点定量。她自己的日子都过成这样,哪还有脸问娘家人好不好。 她把搓好的工装拧干了搭在盆沿上,端着盆进了屋。 林远把门关好,把秦母纳的那双布鞋从布包里拿出来。鞋底厚实,针脚细密,鞋面上还绣了两朵小小的桂花。他把鞋搁在床头柜上,又把山货收进空间里。 一切收拾停当,他从空间里拿出书放在桌上。这些天在秦家村,白天修机器,晚上没灯,书一页都没翻。落下的进度得抓紧补回来。院里老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他坐下来,开始往下看。 第177章 支农报告 老郭的办公室在车间最里头,木板隔出来的小间。林远敲门进去的时候,老郭正趴在办公桌上批加班条,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主任,支农报告写好了。”林远把几张信纸搁在桌上。 老郭摘下老花镜,拿起报告从头翻到尾。每台机器的故障现象、维修步骤、临时配件尺寸规格、后续维护建议都列得清清楚楚。他翻到水泵轴套那一段,拿手指在“硬木浸油处理”几个字上点了点,抬头看了林远一眼。 “这个法子你在公社说过了。报告里把木轴套的尺寸、浸油时间、预计使用寿命都写清楚了,比口头汇报更详细。厂部正缺基层支农的技术资料,你这个当范本正合适。”他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在报告右上角写了“同意报送厂部备案”几个字,签上自己的名字,把报告搁在一叠待批的文件最上面,“小刘那孩子能独立应付了?” “常见故障能处理。他笔记本上记了每台机器的维修步骤,水泵叶轮清理、脱粒机齿轮补焊、播种机链条调整都记了。播种机传动链条每个月紧一回,垫片磨损了及时换,他笔记本上都画了横线。” “那就好。支农不光是修机器,能带出个本地技术员来,比修好十台机器都管用。”老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摆了摆手,“回去吧,下午还有批件子要交。” 林远走出办公室,车间里机器轰鸣,天车在头顶隆隆地过。老周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靠在台钳旁边,看见林远出来,立刻凑过来。 “你支农这些天不在,老赵天天早上蹲在你工位前头翻那堆毛坯料,挑一块掂掂放下,再挑一块又掂掂放下,翻完了又原样码回去,跟没动过似的。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该回来的时候回来’,头都没抬。” “师傅就是这脾气。” “你不在这些天,他把你这台钳擦了两遍,说落灰了影响精度。台钳落灰影响什么精度?就是想找点跟你沾边的事干干。”老周还要往下说,余光瞥见老赵端着搪瓷缸子从工件架那边走过来,赶紧把话头掐了,端起缸子装作在喝茶。 老赵走到林远工作台前,把一张新图纸铺在桌上。多轴装配体,四个零件配合间隙全部要求在零点零零五以内,图纸右下角注着“军工件,精度零容忍”。他把搪瓷缸子搁在台钳上,手指在公差栏上点了点。 “这批件子是给部队做的,支农落下的进度自己补回来。图纸看懂了就动手。” “看懂了。” 林远接过图纸看了片刻,划线、钻孔、粗锉、精锉、刮削、装配,做完拿千分尺挨个量了一遍,配合间隙全在零点零零五以内。老赵走过来,拿起千分尺抽检了几个配合面,把工件搁回成品区,在检验单上签了字,端了搪瓷缸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套装配体。 老周在旁边端着缸子目睹了全程,等老赵走远了才啧了一声。他拿扳手敲了敲台钳。 “七级工件,支农回来第一天就干这个,你师傅连个‘还行’都没说。他要是挑你毛病,能站你工位旁边说上半天。一声不吭,就是挑不出毛病来。” “这批件子精度要求高,他把图纸给我就是心里有数了。” “那是。你走这些天他天天翻你那堆毛坯料,就是在估摸你回来能接什么活。七级图纸往桌上一铺,说明他估摸的结果就是这个。”老周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这回年底考核,四级肯定打不住。不信咱俩打个赌。” “考核还是从四级开始报,按规矩来。” “规矩是规矩,不是还有破格嘛,评审组又不是瞎子。”老周端着缸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老赵把你工位擦了两遍,就怕台钳落灰,影响你发挥。结果你回来第一天就干七级活。” 林远把工具一件一件归置好,没有接话。 傍晚下班回院,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给文竹松土。这盆文竹入秋后黄了几片叶子,他拿小剪子一片一片剪掉枯叶,又拿喷壶往土面上轻轻喷了两圈。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先往林远手上扫过去——空的。他把喷壶搁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前凑了半步。 “小林回来了?昨天你三大妈说秦家村给了不少山货——木耳、蘑菇、核桃,满满一网兜。你那网兜里的核桃我看她念叨了一晚上,说个头大,皮薄。”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试探,“秦家村那边核桃树多不多?山路好走不?好走的话我休息日也想去看看。” “山路不好走,岔路多,没人带容易走岔。山里还有野猪,得有当地猎人带路。” “还有野猪?”阎埠贵眼睛瞪了一下,脸上的盘算立刻被风险压下去了。他把喷壶捡起来,重新蹲下去对着文竹喷了两下,“有野猪就算了,那核桃也不是非吃不可。休息日我还是在家浇浇花吧。”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推门进屋,把门关好,把工具袋里的扳手改锥一件一件拿出来擦干净,归置回原位。院里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三大妈在西厢房门口喊阎埠贵吃饭,阎埠贵说等他把文竹的枯叶子剪完。 第178章 大庆油田 中午吃饭的时候,厂里的有线广播忽然响了。播音员的腔调比平时高了半拍,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一条消息——黑龙江松基三井喷出工业油流,大庆油田被发现。广播里的声音在厂区上空来回弹了好几遍,食堂里正排队打菜的工人们全都抬起了头,有人端着饭盒站在原地听,有人在队伍里探出半个身子往喇叭方向张望,傻柱拿着菜勺的手都停了。 老周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黑板前面,把广播里的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黑板旁边的布告栏上已经有人用粉笔写了“大庆油田”四个大字,底下画了个油井的简笔画,井架上还冒着几道弯弯曲曲的黑线,大概是代表石油喷出来的样子。 “这下咱们国家也有大油田了!”老周拿缸子在台钳上磕了一下,茶都洒出来半缸,“听见没有?松基三井!工业油流!大庆!” 小孙端着饭盒挤过来,腮帮子里还塞着窝头,含含糊糊地问:“周师傅,松基三井在哪儿?” “反正在东北。黑龙江嘛,东北那嘎达。”老周把手一挥,“具体哪个县哪个公社,广播里没细说。反正是个大油田,喷出来的油能装满好几十个火车皮。” “那这油田归哪个厂管?”小孙又问。 “油田归石油部管,跟咱们轧钢厂不是一个系统。”老周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不过这油田一开,全国都要跟着沾光。油多了,机器就能多转,拖拉机也能多跑。上回林远支农,公社那台拖拉机不就是柴油机吗?以后油多了,农机站再也不用拿驴车拉粮了。” 旁边一个老师傅端着饭盒凑过来:“老周你说得对,油多了,咱们厂的柴油机也能多配几台。现在车间里好几台冲床还是用电的,柴油机一直排不上号。” “那是。油是工业的血液,这话不是白说的。”老周转头往林远那边看了一眼,“林远,你听了广播没有?大庆油田!” 林远正坐在角落里把馒头掰开泡进菜汤里。广播里的消息他已经听了好几遍了,每遍都有人在旁边重复一次。他嚼着馒头,心里浮起的是另一幅画面——前世看过的大庆油田会战纪录片,零下几十度的荒原,王进喜跳进泥浆池里的那个镜头,石油工人们喊着号子把钻机一块一块扛进井场。那是六十年代的事了,眼下大庆才刚刚喷出第一股工业油流,那些震撼了全国的画面还没有发生。但对于车间里这些端着饭盒议论“油多了机器能多转几圈”的工友来说,今天听到的消息已经足够让他们高兴一阵子了。 “听了好几遍了。” “你这小子,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大庆油田!咱们国家从此不缺油了!你知道以前石油多少靠进口吗?苏联老大哥一卡脖子,咱们这边柴油就紧张。现在好了,自己家的油田,想抽多少抽多少。”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激动得茶都从嘴角淌下来。 “他不是不激动,他是在想大庆油田的油能用在什么机器上。”小孙在旁边插嘴,“林远肯定在想柴油机水泵的叶轮怎么修。” “那倒也是。支农一趟,满脑子都是农机了。”老周又转头跟旁边的老师傅讨论起柴油机配型的事去了。 下午上班,老赵端了搪瓷缸子走到林远工作台前,把一张新图纸铺在桌上。燕尾导轨配合加螺纹对合,七级工的标准,公差栏里的数字密密麻麻。 “这是好事。”老赵把缸子搁在台钳上,“油多了,咱们厂的活会更多。你这批燕尾导轨配合好好练,年底考核用得上。图纸看懂了就动手。” “看懂了。” 林远接过图纸看了片刻,划线、钻孔、粗锉、精锉、刮削,做完拿千分尺挨个量了一遍,配合间隙全在公差范围内。老赵走过来,拿起千分尺抽检了几个配合面,把工件搁回成品区,在检验单上签了字。他没有马上走,站在工作台前看了看那套燕尾导轨,说了一句“这批件子要是送到大庆去,也算咱们厂给油田出了力”。说完端了搪瓷缸子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老周在旁边端着缸子目睹了全程,等老赵走远了才压低嗓门跟林远说:“你看你师傅,嘴上说的是大庆油田给国家争气,眼睛盯的是你的燕尾导轨给车间争光。他刚才说那话的时候嘴角都翘起来了,你没看见?” “看见了。” “那你说他嘴角翘起来是因为大庆油田还是因为你的燕尾导轨?” 林远把工具一件一件归置好,没接话。傍晚下班回院,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给文竹松土,听见门响抬起头,手里的小铲子往花盆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小林回来了?今天广播里说大庆出了油田,你听见没有?大油田!我们学校的老师都在办公室讨论这个事,说以后汽油柴油都能敞开供应了。” “听见了。厂里广播放了好几遍。” “那是好事。油多了,汽车能多跑,拖拉机也能多配。”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又往前凑了半步,“你说油多了,定量能不能也跟着松一松?” “油田跟定量不是一回事,三大爷。油是工业用的,定量是粮食政策。” “也是。”阎埠贵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重新蹲下去拿起小铲子,“我还以为油多了,国家富了,定量也能跟着涨呢。” 第179章 蛇瓜初收 九月底的最后一个休息日,院里的蛇瓜熟了。 赵大妈家那两棵结得最多,藤蔓顺着竹竿爬了半墙,灰白色的长瓜从叶子底下垂下来,弯弯曲曲的,远看真跟几条蛇挂在架子上似的。赵大妈搬了个小板凳站在上面,拿剪刀挑了两根最粗的,一手托着瓜底,一手剪藤蔓,剪下来的蛇瓜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当初移栽时筷子粗的嫩苗不知壮实了多少倍。 “这瓜比黄瓜压手。”她从凳子上下来,把两根蛇瓜举到眼前端详了好一会儿,又翻过来看另一面,“长得也快,没怎么操心就结了好几根。不像黄瓜,浇多了水烂根,浇少了又蔫。这东西皮实,不怎么招虫子,叶子到现在还是绿的。” “长得跟蛇似的。”棒梗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戳蚂蚁,听见这话抬起头往赵大妈手里看了一眼,眼睛立刻瞪圆了,“赵奶奶,你这瓜怎么长这样?吓人。” “吓什么人,这是吃的。街道办推广的蛇瓜,林远育的苗。你奶奶不也种了两棵?你家屋后那两棵应该也结了。” “我家那两棵没这么长。”棒梗站起来往自家屋后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我让我奶奶也摘两根!” 傻柱端了脸盆从正房出来倒水,趿拉着鞋。他正要把水往地上泼,余光扫见赵大妈手里的蛇瓜,手停在半空,水晃出来洒了几滴在裤腿上。 “赵大妈,这蛇瓜熟了?” “熟了。你上回不是说想试试怎么做?拿两根去。”赵大妈从板凳上下来,把手里那根大的递过去,“这瓜闻着有点腥,不知道炒出来什么味。” “腥味不怕,焯水就能去大半。茄子有腥味,苦瓜有苦味,都是焯水去味。这蛇瓜我头一回见就琢磨过了——凉拌、清炒、炖汤,想做好吃有的是法子。”傻柱接过蛇瓜掂了掂,拿手指弹了一下瓜皮,“这瓜肉厚,水多,拿盐腌一下再焯水,腥味去得干净,炒出来还脆。您等着,中午我炒一盘您尝尝。” 何雨水从耳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她往傻柱手里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哥,这是什么?” “蛇瓜。上回林远育苗那个,院子里种了好几家的。赵大妈家结得最多,给了两根。中午给你炒一盘尝尝,比黄瓜好吃。”傻柱拎着蛇瓜进了正房,何雨水跟过去靠在门框上,把铅笔夹在耳朵上,盯着那两根弯弯曲曲的瓜看了好一会儿。 “这能吃吗?长得跟蛇似的。” “能吃!农技站推广的东西还能有毒?王主任还拿到街道办去试种了。你就等着吃吧。”傻柱从灶台上抽出菜刀,把蛇瓜放在案板上,拿刀背刮了刮瓜皮上的小刺,拧开水龙头冲洗干净。他把蛇瓜切成两段,断面露出白生生的瓜肉,闻了闻,确实有股淡淡的腥味。 何雨水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说了句“要不要我帮忙”,傻柱说不用,让她去写作业。何雨水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哥把蛇瓜切成薄片,拿盐腌了半刻钟,又烧了一锅水。水开了把瓜片倒进去焯,瓜片在沸水里翻了两滚,那股腥味果然散了不少。 “焯水时间不能长,长了就不脆了。”傻柱把焯好的瓜片捞出来沥在笊篱里,弯腰从灶台底下的油罐里舀了半勺油倒进铁锅里。何雨水在旁边说了一句“油放多了”,傻柱说这蛇瓜头一回做,多放点油好吃。油热了,下葱花蒜末爆香,瓜片倒进去翻炒,锅里嗤啦一声响,蛇瓜的清香混着葱蒜的香味从灶台上飘起来,顺着门缝往外窜。 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给文竹松土,鼻子吸了吸,铲子停在花盆里。“谁家炒菜这么香?” 三大妈端了盆淘米水从屋里出来,也闻见了。“傻柱屋里飘出来的。蛇瓜,赵大妈给的。你看人家这手艺,炒个蛇瓜都这么香。咱家那两棵收了我也炒一盘,就是炒不出这味来。” “人家是厨子,你能跟他比?你那炒菜的手艺,白菜都能炒糊了。”阎埠贵把铲子往花盆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过蛇瓜这东西确实不错,苗不要钱,架子不要钱,水是院里的,结了瓜纯赚。” “你又算上账了。”三大妈把淘米水往地上一泼,端着空盆回了屋。 傻柱端了盘炒好的蛇瓜从正房出来,脸上带着厨子特有的得意。何雨水跟在后面,手里端着另一盘——那是特意给赵大妈留的几片,算是回礼。傻柱走到阎埠贵跟前,拿筷子夹了一片递过去。 “三大爷,尝尝。素炒蛇瓜。不过油放得足,管保好吃。” 阎埠贵接过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镜差点滑下来,连忙拿手指推回去。“脆!比黄瓜脆多了。就是有股腥味。这个焯过水,腥味淡了不少。” “那是因为我腌过了,拿盐腌完再焯水,腥味去得干净。光焯水不去腥,得先腌。下回你让三大妈炒的时候也这么弄。”傻柱又往赵大妈那边走了几步,把何雨水手里那盘递过去,“赵大妈,您也尝尝。瓜是您种的,炒是我炒的,咱俩分工。” 赵大妈接过盘子拿手捏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脆。嫩。比黄瓜好吃。这瓜不光好种,还好吃。明年我多育几棵苗,把后院那片空地全种上。” “后院那片空地不小,全种上够全院吃一个秋天了。”傻柱端着盘子又走到水池边,林远正蹲在那里接水。他把盘子递过去,筷子搁在盘沿上,“林远,你也尝尝。你的苗,我的手艺。给个评价——不许说‘还行’,得说具体点。”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站起来,用手夹了一片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瓜片薄厚均匀,焯水后脆嫩爽口,盐味刚好,葱油香混着蛇瓜特有的清香。他咽下去才开口:“焯水时间再短一点更脆。现在焯了有小半分钟,缩到十几秒就够了。瓜片切得再薄些,口感更好。” 其实林远是真没觉得有多好吃,他们也就是刚开始吃个新奇,再加上傻柱放油炒出来的。往后天天吃的时候有得受的,别人家可没有傻柱家有油放。不过饿肚子的时候也管不了香不香了,有得吃就不错了。 “听见没有?”傻柱转头冲何雨水说,“我就说还能更脆。下回按你说的试。瓜片切薄点,焯水短一点,盐腌的时间也短一点——今天盐腌了半刻钟,下回腌个两三分钟就行。”他端了盘子往回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这嘴比我们食堂老刘还刁。老刘尝菜只会说‘咸了淡了’,你连焯水时间都能尝出来。下回院里再有什么新品种,你先帮我试菜。老刘那舌头不行,尝不出好坏。” 阎埠贵还蹲在台阶上嚼着那片蛇瓜,嚼着嚼着又开始算账了。他把筷子搁在台阶上,拿手指在膝盖上划拉了几下。“两棵苗不要钱,架子不要钱,水是院里的。一根瓜长到一米多,够一家人吃好几顿。两棵结了十来根,够全家吃好些天。明年多育些苗,院里有空地都种上,街道办那边也推广开了,到时候——” “一顿饭没吃完就开始算明年的账。你这账算得比蛇瓜长得还快。”三大妈在旁边晾衣裳,抖开一件灰布褂子往绳上搭。 “你不懂,这叫长远投资。蛇瓜这东西皮实,不怎么招虫子,今年试种成了,明年就是纯赚。纯赚你懂不懂?不花钱的菜,吃了一整个秋天,省了多少棒子面钱。”阎埠贵把最后一片蛇瓜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又拿起喷壶继续浇他的文竹了。 第180章 十周年庆典 十月一日的清晨,天还没亮透,林远就起来了。换上了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又把解放鞋拿抹布蹭了一遍。院里静悄悄的,老槐树的枝杈在晨风里轻轻晃,前院西厢房的灯还没亮,阎埠贵的呼噜声隐隐约约从窗户缝里传出来。 推门出屋的时候,东厢房的门轴响了一声。阎埠贵正端了搪瓷缸子蹲在台阶上刷牙,满嘴白沫,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先往林远身上扫过去——蓝布衫干干净净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他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白沫顺着嘴角往下淌。 “小林,这一大早穿这么利索,又不上班,你这是去哪儿?” “去看庆典。” “庆典?”阎埠贵愣了一下,随即把搪瓷缸子往台阶上一搁,站起来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白沫,“十周年庆典?去城门广场?现场?” “厂里推的,青年技术标兵。” 阎埠贵把牙刷往搪瓷缸子里一扔,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林远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在算盘上拨错了一颗珠子。“全厂才几个名额?你一个进厂才一年多的就占了一个?” “几个。各车间都有代表。” “那你是你们车间头一份了?”阎埠贵还要再问,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擀面杖,问他大清早的嚷嚷什么。阎埠贵说小林要去城门广场看庆典,现场!三大妈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掉地上,说那可是大场面,去年国庆她隔着好几条街听见放礼炮都激动得不行,林远能站到跟前去看。阎埠贵又追问能不能看见城楼上的人,林远说看安排,应该能。阎埠贵站在那里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林远已经出了院门。 厂门口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车斗特意打扫过了,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摆了几条长凳。老郭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站在车头旁边,手里拿着名单挨个核对。 “锻工车间刘满仓。”老郭念到第二个名字时,锻工车间的老师傅从车斗里探出头来,胸前那几枚奖章碰在栏板上叮叮地响。 “钳工三车间林远。” “到。”林远拎着工具袋走到车尾,老师傅已经伸出手来拉了他一把。林远翻上车斗,在靠栏板的位置坐下来。长凳是车间里临时搬出来的,凳腿上还沾着铁屑,干草铺了厚厚一层,坐着倒不硌人。 “厂里就这一辆车,将就将就,总比走路强。”老郭最后一个上了车,把名单折好揣进兜里,拍了拍栏板示意司机开车。 卡车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地响。十月初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车一开起来风就灌进车斗,把干草吹得簌簌地响。技术科的工程师坐在林远对面,把黑框眼镜往上推了推,缩着脖子把双手往袖子里拢了拢。老师傅看他那副样子就笑了。 “冷吧?年轻人就是扛冻。你看林远,连脖子都没缩。我年轻时也这样,三九天在车间里穿单褂抡大锤,现在不行了,老寒腿一吹风就疼。”他把双手往袖子里又拢了拢。 “我不怕冷。冬天车间里暖气一停,照样锉工件。”林远把栏板上的干草拢了拢,垫在背后。 “那是你年轻,火力旺。我当年在锻工车间,大冬天光着膀子抡锤,汗珠子掉在铁砧上嗤嗤地冒白汽。现在抡不动了,只能在旁边指导指导。你们年轻,好好干,这天下早晚是你们的。”老师傅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卡车越往城中心走,路上的人越多。穿蓝工装的、灰中山装的、白衬衫的,都往同一个方向涌。有扛着小红旗的学生队伍,有抬着大红花的工人方阵,有敲着腰鼓的文艺队,鼓点声一阵接一阵。路两边的路灯杆上挂满了红旗,每隔几步就有一面,在晨风里猎猎地响。路边新搭了好几个彩牌楼,红底黄字,牌楼顶上镶着红五星。 “这灯泡少说也好几百个,亮起来能把半边天都照红了。”老师傅拿手指着路边的牌楼,转头问旁边的工程师,“你说得多少电?” “够咱们厂车间开好几天机器的。”工程师也伸着脖子看,眼镜片上映着红五星的倒影。 “今天这日子还省什么电。”老师傅摆了摆手,又往车斗外面看。他的目光追着路边那些排队进场的人群,看着他们手里的小红旗在风里翻飞,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掩不住的兴奋和期待。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跟林远说:“能到现场看的,全厂就那么几个。你这手艺,值这个座。” 林远顺着他的目光往广场方向看了一眼,城楼的轮廓已经在晨光里渐渐清晰了。 到了广场附近,车停在指定区域。有工作人员核对了每个人的证件和邀请函,林远从兜里掏出那张盖着红戳的邀请函递过去,工作人员翻开看了一眼,在名单上找到他的名字打了一个勾,才带着他们往观礼区走。穿过好几道检查口,每道口都有工作人员核对证件。 观礼台在广场侧面。位置不算靠前,但视野开阔,正好能看见城楼的全貌。周围站着的都是各行各业的先进代表,有穿工装的、穿军装的、穿中山装的、穿蒙古袍藏袍的,胸前都别着大红花。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工装左胸上别了好几枚奖章,正拿手帕擦额头上的汗,旁边的年轻人问他是不是紧张,他说不紧张,就是激动,今早两点就醒了。 另一边站着一排穿军装的年轻战士,胸前挂着勋章,站得笔直。还有个穿绣花民族服装的中年妇女,头上戴着银饰,被风吹得叮叮地响,正跟旁边的人说她是从西南来的,坐了好几天火车。 第181章 现场观礼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广场上的广播忽然换了一首曲子。雄壮的军乐响起来了,低沉、浑厚,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广场上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军乐盖住了。 阅兵开始了。方队一个接一个从眼前走过。步兵方队端着半自动步枪,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步伐整齐得像刀切出来的,军靴踩在石板地上咔咔地响,一整排一整排地同步起落。坦克方队轰隆隆地从眼前碾过去,履带碾过石板路,地面都在微微震动,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头顶传来飞机的轰鸣,几架喷气式战斗机排成人字形从广场上空呼啸而过,拉出一道道长长的白烟。 林远站在观礼台上,看着那些前世只在黑白影像里见过的装备从眼前轰隆隆地开过去。影像里的画面是模糊的,可眼前这些钢铁巨兽是活的、滚烫的,柴油发动机的热浪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此刻它们就在眼前,履带碾过石板缝,烟囱里喷出的柴油味被秋风裹着扑面而来。 方队走完之后,群众游行开始了。工人方阵抬着巨大的炼钢炉模型走过来,炉口还冒着红绸做的“钢水”;农民方阵举着麦穗和棉花的彩车,金色的麦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学生方阵挥舞着花束,喊着口号,红领巾在风里翻飞。 城楼正中间站着几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但林远知道那是谁。广播里那个带着湘南口音的庄严宣告和印象中的一模一样——前世听过无数遍,开国大典上的“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每一个字都散发着无穷的力量。这个人从井冈山一路走到这里,走过长征、打过三大战役、写过“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他的诗词在前世的语文课本里背过,他的军事思想在历史书上一页一页地翻过。文韬武略,运筹帷幄——这八个字放在别人身上是夸张,放在他身上是写实。此刻他就站在城楼上,深色中山装,高大的身影,抬起手臂向广场上的人群挥手,广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旁边另一位领导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站得稍微靠后些,也在向大家挥手致意。林远看着那个身影,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个问答。有人问:文臣的最高成就是什么?答案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说这话的少年,后来成了这个国家的管家,把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国家和人民。鞠躬尽瘁,大公无私,死后连骨灰都撒进了江河里。他是外交官,在万隆会议上舌战群儒;他是总理,邢台地震的时候亲赴灾区,老百姓端来的粗瓷碗他接过来就喝;他是这个国家最忙的人,办公室里彻夜亮着的灯光就是他的象征。前世在纪录片里看过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面容消瘦,深陷的眼窝里只剩一双疲惫而坚韧的眼睛。此刻他站在城楼上,相隔太远看不清面孔,但林远知道他在笑。 林远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群众游行的方阵从眼前走过。他知道这些人后来的故事——知道他们哪一年会离开,知道他们离开之后许多年还会有人记得。知道这个国家接下来会走什么路、翻什么山、趟什么河。可此刻他们站在那里,向广场上的人挥手,广场上的人在欢呼。阳光从城楼檐角上倾泻下来,把整个广场染成了金色。他把脊背挺得笔直,跟着人群一起鼓掌,鼓点落在掌心里,和心跳同一个节奏。 群众游行的最后一个方阵从广场上走过去之后,军乐声渐渐轻了下来。广播里传来播音员的声音,宣布十周年庆典结束。观礼台上的人群开始有序退场,工作人员站在通道两侧,举着喇叭引导各单位的代表分批离开。 锻工车间的老师傅还站在观礼台边上,一只手撑着栏板,另一只手拿手帕擦额头上的汗。他从坦克方队过去之后就没怎么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广场上的人群,看着那些正在逐渐散去的彩车和红旗,嘴唇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林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师傅,该走了。” “该走了。”刘师傅把手帕揣进兜里,转过身来。他眼眶有点红,嘴角却挂着笑,“我在锻工车间干了大半辈子,今天看着那些坦克从眼前开过去——那里面说不定有咱们厂的钢。咱轧钢厂出的钢,咱自己轧的。”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这辈子值了,真值了。” 技术人员从旁边走过来,把黑框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上还残留着没有干透的痕迹。他低声跟林远说他来北京这么些年头一回这么激动,刚才飞机过去的时候眼泪自己就淌下来了,没控制住。 刘师傅拿手帕擤了擤鼻子,把皱巴巴的手帕塞回兜里。“激动怎么丢人了?我也流眼泪了,不丢人。林远,你流了没有?”他说着偏过头往林远脸上看了一眼,发现林远眼神清明,但眼眶也是湿润的,啧了一声,“你这小子,到底是比我这老头子要稳点。” “他稳了一路了。”技术人员接过话头,“上车的时候咱们都冻得缩脖子,就他腰杆挺得笔直。看阅兵的时候也是,从头到尾纹丝不动,跟车间里站台钳似的。” 林远把栏板上的干草拂到一边,说了句该走了。刘师傅又往广场方向看了一眼,说你们年轻人赶上好时候了,他这辈子能亲眼看见这些,死也瞑目了。技术人员在旁边劝他今天是好日子,不说这些。刘师傅说就是因为好日子才要说。三人跟着人流往观礼台出口走。 走到出口的时候,刘师傅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又往广场方向看了一眼。广场上的人群正在有序散去,还有人站在原处不愿走,有的举着红旗,有的把大红花从胸前摘下来拿在手里轻轻晃。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城楼上的身影已经离开了,阳光从檐角上倾泻下来,照得整个广场一片金黄。 “走吧。厂里的车还在停车场等着。”林远轻轻说了一句。 刘师傅点了点头,转回身来。三人跟着人流往外走,背影融进了蓝工装灰中山装汇成的人潮里。 第182章 都看见了 卡车回到厂门口的时候,车斗里的干草被风吹了一路,散得七零八落,几个先进代表从车上下来,腿都有点麻,但脸上的精神头还足得很。刘师傅下车的时候扶着林远的肩膀,嘴里念叨着这辈子值了,又念叨着回去得把今天看见的跟车间里那帮小子好好讲讲。技术科的工程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镜片上落了一层干草屑。 老郭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手里拿着那份打满勾的名单,挨个确认每个人都回来了,才把名单折好揣进中山装口袋里。他让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又特意走到林远跟前,说明天上班之前交一份心得体会,厂部要存档。 “主任,写多少字?” “不限字数,把你看到的、想到的写清楚就行。你是全厂最年轻的先进代表,这份心得要放进档案里。”老郭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转身往办公室走了。 林远刚要走,车间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小孙从车间门口跑过来,外套扣子都没扣齐,脸上带着刚从工位上下来的机油印子,裤腿还卷在膝盖以上。 “林远!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了大半个时辰了!”他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又直起腰来往林远身上打量,“怎么样?阅兵好看不?坦克从你跟前开过去没有?” “从观礼台上看得很清楚。坦克方队排在步兵后面,履带碾过去的时候地面都在震。” “地面都在震?那得多大的家伙!”小孙眼睛瞪得溜圆,又往林远跟前凑了半步,“飞机呢?我听说还有飞机!我们蹲在车间里都能听见头顶轰隆隆地响,老周说那是喷气式的,飞得比声音还快。是真的吗?” “喷气式战斗机,好几架排成人字形从广场上空飞过去,拉出来的白烟在天上挂了好一会儿才散。” 小孙听得嘴都合不拢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又问广场上人是不是特别多。林远说人山人海,光群众游行就走了大半个时辰,工人方阵抬着炼钢炉模型,农民方阵举着麦穗彩车,学生方阵挥舞花束喊口号。小孙一拍大腿,说早知道当年也努把力学钳工,说不定也能被推上去。他回头冲车间方向喊了一嗓子:“周师傅!林远回来了!” 老周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从车间门口慢悠悠地踱出来,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把缸子搁在窗台上,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 “怎么样?城楼上看不见人脸吧?” “太远了,看不清。但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老周点了点头,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又问见到谁了。林远说该见到的都见到了。老周端着缸子的手停了一下,把缸子搁下,拍了一下林远的肩膀,说值了。 小孙在旁边急得直跳,问什么值了。老周没答,只是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转身往车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明天把心得给老郭交上去之前先让他看看,他要当第一个读者。小孙追上去问阅兵还放了什么他没见过的东西,老周说你连坦克都没见过,什么都新鲜,又问小孙四方铁锉完没有。小孙说今天光顾着等林远了,还差一件。老周说那还不赶紧去锉,明天交不上别说坦克,连飞机都别想了。 林远正要往车间走,老赵端了搪瓷缸子从车间门口走出来。他站在门口,没有往前凑,只是看了林远一眼,问了声回来了。林远应了一声。老赵又问都看见了,林远说看见了。老赵点了点头,把缸子搁在窗台上,说心得体会写好了先给他看看。说完转身回了车间,脚步不快不慢,缸子端在手里稳稳当当的。 林远走进车间,在自己工作台前坐下来。工作台上那批军工件已经交完了,台钳擦得干干净净,工具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搁着一张检验单,是老赵签的字。他拿起检验单看了看,放回原处,把明天要用的毛坯料挑出来摆好。车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几盏还没关的灯在头顶嗡嗡地响。 推开院门的时候,院里各家各户的煤油灯都亮着。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水池边已经没人了,只有晾衣绳上几件忘了收的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晃。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给文竹浇水,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先往林远身上扫了一眼——蓝布衫干干净净的,头发也还梳得整齐。他把喷壶搁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前凑了两步。 “小林回来了?今天怎么样?阅兵好不好看?” “好看。观礼台在广场侧面,视野开阔。” “那上面的人看得清不?”阎埠贵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打听大事时特有的谨慎,“城楼上的人——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但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阎埠贵愣了好一会儿,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连忙拿手指推回去。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好几遍,忽然转身往西厢房走了两步,嘴里念叨着“听见了,该听见的都听见了”,又回头问怎么个听见法、广播里说了什么。林远说和广播里一样,但现场听感觉不一样,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混着军乐和欢呼。阎埠贵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把眼镜又往上推了推,说了句“那也值”。 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擀面杖:“谁听见了什么?” “城楼上的人。现场听见的。”阎埠贵把喷壶捡起来往台阶上一搁。 三大妈手里的擀面杖差点脱手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真的假的?” “真的。现场看的,现场听见的。”林远说。 三大妈倒吸一口气,转身进了屋,隔着门帘还能听见她跟阎埠贵嘀咕“这孩子今年真是走了大运了”。阎埠贵重新蹲下去拿起喷壶,往文竹上喷了两下,嘴里还在念叨“该见到的都见到了”。 第183章 夸还是损 贾张氏正端了针线笸箩从西厢房出来,听见前院的动静,脚步停了。她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嘴瘪了瘪,嗓门不大不小刚好够前院听见:“这又是厂里推的吧。林远今年可风光了,什么比武第二、什么青年技术标兵、什么先进个人,现在又去了庆典现场。这荣誉一个一个往身上揽,也不知道分点给院里其他人。东旭也在车间里干了这么些年,怎么就没摊上这种好事。” 秦淮茹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洗衣盆。她目光在林远身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端着盆往水池边走了。 傻柱端了脸盆从正房出来倒水,往林远那边看了一眼,把水往地上一泼。“有些人就是命好。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年也确实是轧钢厂的先进。不去一趟庆典都说不过去。” “柱子哥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你要不是手艺好,厂里能推你?我这颠勺的就没这待遇,食堂优秀炊事员的名额让二食堂老刘抢了——人家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论资排辈也轮不到我。不过我也不稀罕。” 傻柱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端了盆往正房走了两步,又回头打量了他一眼,酸了一句,“你这下可给院里长脸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也算实至名归。你这半年干的事,放别人身上能干成一件就够吹一辈子了。你干了多少件你自己数数。”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从院门口进来,把车支好,凑到阎埠贵跟前打听林远是不是去看庆典了。阎埠贵说去了,现场看的,还听见了城楼上的人讲话。许大茂眼睛瞪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只是拿毛巾擦了擦手,说了句“林兄弟这运气是真不赖”。他推着自行车往后院走了,皮鞋在青砖地上踩得咔咔响。走了几步又回头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的,煤油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林远把门关好,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院里各家各户的说话声渐渐小了,老槐树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他坐下来,铺开纸,拧开钢笔,在白纸最上头写下“十周年庆典观礼心得体会”。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落下第一行字。心得写完还要给老赵先看,明天交到老郭办公室。他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轻轻晃了晃。 秦淮茹的肚子显了之后,贾张氏的态度确实好了不少。早上不再扯着嗓子骂她不会持家,也不再拿锥子指着她的鼻子数落,甚至有一回主动端了碗糊糊递到她手里,让她多吃点别亏着肚子里的孩子。秦淮茹接过碗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喝糊糊,脸上说不上是什么表情。她知道婆婆的好脸色不是给她的,是给她肚子的。 这天傍晚贾张氏坐在水池边纳鞋底,三大妈端了盆在旁边洗菜。秦淮茹蹲在水池另一头洗衣裳,肥皂沫顺着指缝往下淌,袖口撸到胳膊肘以上。贾张氏把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往秦淮茹的方向努了努嘴。 “秦淮茹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家里又要添一口人。东旭一个月四十二块,五口人用,日子紧巴得跟什么似的。定量就那么些,红薯干掺在棒子面里蒸出来的窝窝头一股地瓜味,棒梗吃两口就搁下了。” “可不是。你家东旭在车间里加班加点,也够辛苦的。”三大妈把洗好的菜捞出来甩了甩水。 “辛苦有什么用?加班又不加钱。东旭这人老实,车间里别人加班都知道跟领导提提待遇,他倒好,让加就加,一句话不多说。上回他们车间老周加班还多发了两斤粗粮票呢,东旭什么都没有。” “那是老周评上了先进。你让东旭也评一个,不就有了?” “评先进?他连三级工还没考过呢,年底考核能不能过都两说。”贾张氏说到这,语调忽然一转,“说起来,林远这趟支农回来,可没少往家拎东西。” “可不是。那网兜满满当当的,木耳蘑菇核桃,还有一个布包。小林那孩子也是有本事,一个人吃不完吧。” “秦家村也是。给了山货也不托人捎句话,问问他闺女好不好。淮茹怀着孕他们也不是不知道。棒梗满月的时候托人带过信。这下倒好,山货给了一个外人,亲闺女这边连个话都没有。” 秦淮茹蹲在旁边洗衣裳,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肥皂在贾东旭的工装领口上来回抹了好几遍也没搓一下,只是那么按着。她爹不是不想捎话。那年她爹背了半袋新打的谷子,从长沟走到城里,脚上磨了好几个泡。到了四合院门口,贾张氏站在门槛上说家里没地方坐,连门都没让进。她爹把谷子搁在门槛上,站在院子里喝了碗水就走了。她追到胡同口,她爹摆摆手说回去吧别送了。从那以后,她爹再没登过贾家的门。 三大妈拿胳膊肘碰了碰贾张氏,压低嗓门:“秦家村那边,你家淮茹她爹娘——就没想着来城里看看外孙?棒梗都上小学了,小当也满地跑了。” “来什么来。地里活忙,哪有空。再说了,来了住哪儿?家里就这两间屋,转个身都费劲。上回她爹来,连门都没进就走了。” 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又扎了一锥子,扯着嗓子冲秦淮茹说,“你爹也是,大老远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米缸都见底了,也没个准备。” 秦淮茹把工装领口翻了个面,肥皂沫在指缝间碎成一小团白絮。她低着头,声音不高:“我爹那年是提前托人带过信的。棒梗满月的时候,他让公社的拖拉机手捎的口信。” “捎过信?我怎么不记得。”贾张氏低头纳她的鞋底,锥子在鞋底上扎得又快又狠,“反正你娘家人来了家里也没地方住。城里不比村里,院子里住着这么多邻居,总不能让人家在走廊里打地铺吧。再说了,你现在怀着身子也不能劳累,来了还得你伺候。等生了再说吧。” “等生了再说。”秦淮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使劲搓了几下领口那片洗不掉的机油印子,又往领口上抹了把肥皂。生了棒梗的时候她爹想来看,婆婆说月子里不能见风,连门都没让进。生了小当的时候她爹又想来,婆婆说家里忙不过来。现在肚子里又怀了一个,婆婆还是那句“等生了再说”。 三大妈端了洗好的菜站起来,看了秦淮茹一眼,又看了看贾张氏,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句“你家淮茹也不容易”,端了盆回屋了。 第184章 制图精通 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又扎了一锥子,自言自语似的念叨着:“定量就那么些,红薯干掺得越来越多。棒梗上学也得交书本费。这日子怎么过。林远那屋就一个人,定量吃不完还能攒,秦家村还给山货。咱们家五口人,也没见他分点过来。” 秦淮茹把搓好的工装拧干了搭在盆沿上,端了盆站起来。她看了婆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端着盆进了西厢房。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遮住了院里渐渐暗下去的天光。 林远坐在东厢房里,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院里贾张氏的念叨声隐隐约约从门缝里飘进来,他翻了一页书,没去细听。秦家村的山货是秦大爷给的,布鞋是秦母纳的,跟贾家没有半点关系。贾张氏惦记也没用。他把煤油灯拨亮了些,继续往下看。院里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又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 国庆观礼回来之后没几天,车间里的军工件突击任务告一段落,但年底考核的压力又压下来了。各班组都要交一批精密配合件,公差要求比平时严了半级,老郭在黑板旁边贴了新的生产进度表,红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贾东旭已经在工作台前坐了大半个上午。面前那块法兰盘从毛坯料到粗锉成型,已经反复折腾了好几遍,锉刀推了拆、拆了又锉,千分尺拿起来量一下又放下,法兰端面的精度总是在零点零五附近晃荡,离考核要求的零点零三差着那么半丝。他拿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袖口上沾着铁屑,又重新夹好毛坯料,深吸一口气,锉刀推下去的时候力道还是偏重了。 老周从他工位旁边经过时脚步慢了半拍。他端着搪瓷缸子,扫了一眼工作台上那几块拆下来的废料,回到自己工位后把缸子搁在台钳上,朝林远那边凑了凑。 “东旭这批法兰盘粗锉力道不稳。我刚才看他精锉留的余量比平时多了快一倍,修到后头手都抖了,越修越不平。” 林远正在锉自己的活,头也没抬。“每个人的手感和节奏不一样,多练练就好了。” “也是。”老周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往贾东旭那边看了一眼,又把声音压低了些,“他家那老太太天天在水池边念叨定量不够,秦淮茹肚子又一天比一天大,换谁谁也静不下心来。他要是能静下心来,不至于差那半丝。” “那就看他自己怎么调整了。” 下班前易中海端了搪瓷缸子走到贾东旭工位前。他拿卡尺量了量法兰盘端面,又翻过来量了量背面,把卡尺搁在工作台上。 “粗锉吃刀太深,精锉找补不回来。这块废了。” “师傅,我照着您教的做了。精锉的时候手上总是差一点,推到最后一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贾东旭把锉刀搁在工作台上,拿袖子又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易中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站在贾东旭工位前,低着头看那块被拆下来的法兰盘,最终只是把废料推到一边,从工件架上拿了块新的毛坯料搁在台钳上。“换一块重新练,练熟了再上正式件。别急着交活,先把手上这把锉刀练稳了。” “知道了师傅。” 贾东旭接过毛坯料夹上台钳。易中海端着缸子转身回工位,脚步比平时慢了几拍。路过老周工位时他又停了半步,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了低头,走过去了。 傍晚下班,贾东旭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院里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着炊烟,秦淮茹端了碗糊糊出来给他,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走路比平时慢了些。她把碗递过去,在旁边站了片刻。 “东旭,是不是车间里不顺?” 贾东旭接过碗三口两口喝完,碗往台阶上一搁,又点了根烟。他没答话,只是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进了屋。秦淮茹弯腰拾起那只空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也跟了进去。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贾张氏坐在水池边纳鞋底,往西厢房方向看了一眼,锥子在鞋底上扎得又深又狠。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在水池边接完水,回到东厢房,把门关好。煤油灯拨亮,他从空间里取出那本苏联原版的《工程制图规范》。这本书是前几天去图书馆借的,跟之前翻过的那本《机械制图》不一样——那本是国内译著,这本是苏联高等教育部批准的机械专业教材,俄文原版,精装布面封壳,书脊上的烫金字母还泛着暗光。里面的图纸范例全是苏联标准,标题栏的填写格式、剖面线的间距角度、形位公差的标注方式,比国内译著详细得多。他每天晚上翻几章,今晚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合上书,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下标注形位公差的动作。 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响了一声——“读书系统判定:制图技能,精通。” 孙满堂给的那些手绘图纸,他回想起来能挑出好几处标注上的小问题,以前只是觉得别扭,现在脑子里有了规范框架,那些别扭的地方自动浮出来,清清楚楚。 他把书收进空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院里各家各户的灯陆续灭了,老槐树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明天上班,老赵给的图纸还在车间工作台上搁着,年底考核的燕尾导轨配合还要再练几遍。他吹灭煤油灯,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又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 第185章 中秋送节 中秋节前,院里的气氛比平时热络了些。各家各户都在盘算着怎么过节,粮站门口排队的队伍比平时又长了一截,副食店门前贴出通知,中秋每人多供应二两肉。三大妈一大早就去排队,排了快一个时辰才把那二两肉拎回来,到家把油纸包往灶台上一搁,说这队伍排得比买年货还长。 阎埠贵蹲在台阶上给文竹松土,手里的小铲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花盆里的土,眼睛却一直往院门口瞟。三大妈端了盆淘米水从屋里出来,看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把盆往水池边一搁。 “你这一上午蹲在这儿看什么呢?花盆都快让你戳出个窟窿了。” “你说林远中秋给老赵送什么?”阎埠贵把铲子往花盆里一插,推了推眼镜,“老赵是他师傅,孙满堂也算他半个师傅,肯定少不了。你注意到没有,林远这些天每回下班回来手里都不空,上回秦家村给的山货满满一网兜,支农报告又得了老郭表扬。这手艺好了,工资涨了,送礼也大方。照理说一个院住着,中秋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你跟人家又没关系,凭什么给你送礼?”三大妈把淘米水往地上一泼,“人家老赵是他师傅,手把手教他手艺。孙满堂是技术科的返聘师傅,隔三差五给他开小灶。老马是他打猎的搭档,帮了他多少忙。你跟他什么关系?你是他师傅还是他搭档?” 阎埠贵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把铲子从花盆里拔出来。“我是他三大爷,一个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中秋团圆嘛,邻居之间走动走动不是应该的?再说了,他那蛇瓜苗我不是也帮着浇过水嘛。” “你那是帮着浇水?你是怕蛇瓜长不好,自己那份没了。再说了,那蛇瓜是街道办推广的,苗是林远育的,你帮着浇两天水也好意思算人情?那赵大妈王婶秦淮茹都浇了,人家怎么不开口要东西?”三大妈端了空盆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就别惦记了。人家送礼是人家的事,跟你没关系。有这工夫不如去粮站排排队,看能不能多买二两棒子面。” 阎埠贵把铲子往花盆里一插,站起来叹了口气。“我也不是说非要他送什么。就是觉得吧,都是一个院的,走动走动总好。你看林远这孩子,对师傅是真大方,对院里人就是另一回事了。上回王主任说给他说媒,他连个笑脸都没给人家。这人情世故,他还是欠点火候。” “人家那是不想欠人情。你欠了人情就得还,这个道理你比我懂。”三大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隔着门帘闷闷的。 中秋前一天,林远去了趟老赵家。他从空间里取了两斤猪肉和两条鲫鱼,拿油纸裹好,装进网兜里拎着。老赵正蹲在院里修他那辆旧自行车,车链子卸下来泡在煤油里,手上全是黑油。看见林远拎着东西进来,眉头皱了一下,手里的扳手没放下。 “又拿东西。” “中秋了,给师娘带了点肉和鱼。鱼是什刹海钓的。晚上师娘包饺子正好用。” “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花这钱干什么。攒着娶媳妇不好?”老赵把扳手往煤油盆里一扔,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接过网兜打开看了看,又合上了,“鱼倒是新鲜。这鲫鱼是你自己钓的?” “什刹海钓的。这阵子水位低了,鲫鱼好钓。” 师娘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手里还拿着擀面杖。看见林远手里的网兜,走过来接过网兜打开一看,猪肉和鱼都裹得严严实实,抬头看了老赵一眼。“小远你这孩子怎么每次来都那么客气呢,又不是别人家,这又是肉又是鱼的。你说你这当师傅的,也不拦着点。” “拦什么拦,他挣的比我多了。”老赵蹲下去继续修他的车链子,头也没抬。 “那是两码事。”师娘把网兜拎进厨房,又探出头来,“小远,中午在家吃饺子。猪肉韭菜馅的,你师傅剁肉,我擀皮。” “不了师娘,还得去看孙师傅。” “对对对,是该去看看老孙。你把鱼分他两条。”老赵把车链子从煤油里捞出来,拿抹布蹭了两下,“他那个人,不收徒弟不收礼,但你送的他应该要。你那本手写笔记他让你看了吧?” “看了,巴氏合金刮削那几页,按他的刮法试了,铜屑卷得更长,收尾毛刺也没了。” “那就对了。老孙的本事,全厂找不出第二个。他肯教你,是你的福分。”老赵把车链子装回去,拿扳手紧了两圈,又抬头看了林远一眼,“去吧,别空手。把两条鱼带上。” 林远声称钓的鱼还有,这两条给小燕解解馋。 从老赵家出来,林远拐进一条没人的巷子,又从空间里取了二斤猪肉和一条鲫鱼,拎着往孙满堂家走。孙满堂住在厂家属院最里头一栋筒子楼里,门虚掩着,他正坐在藤椅上看图纸,听见敲门声摘下老花镜,看见林远手里的网兜,眉头皱了起来。 “你师傅让你来的?” “中秋了,给孙师傅带了点肉和鱼。” “你师傅就是多事。”孙满堂把网兜接过去搁在桌上,打开看了看,又合上了,“肉我收下了。鱼你拿回去自己吃,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些。” “鱼是给您的。我那还有,都是自己钓的。” “真实自己钓的?”孙满堂把鲫鱼从网兜里拎出来看了看。 “真自己钓的。”林远心想,自己养的也算自己钓的。 孙满堂这才手下。 “不过你来了正好。上回你看那本手写笔记里巴氏合金那几页,我现在又琢磨出一个更省力的刮法。改天到车间里给你演示一遍,你把笔记本带来。”孙满堂重新戴上老花镜,又恢复了他那副严肃的表情,“行了,回去吧。告诉你师傅,别老惦记着给我送东西。” 林远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第186章 孙满堂收下 刚走到楼梯口,屋里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是孙满堂的老伴,刚才大概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才出来。 “谁来了?” “是老赵的徒弟。这不,中秋佳节到了,他特意拎了些肉和鱼过来,说是孝敬我的一点心意。” “你收下了?” “当然收了,人家一片诚心诚意送上门来,我干吗不收?” “可你不是向来都不肯收徒弟的吗?怎么赵师傅的徒弟一来送礼,你就收得这么痛快?上回技术科的老李给你送了两瓶好酒,你连门都没让人家进,直接就给挡回去了。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啊?你怎么对他这么另眼相看、格外看重?” “你懂什么。”孙满堂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烦,但语气并不严厉,也没有真正动怒的意思,反倒带着几分温和的责备,“老赵这个徒弟,他爹当年跟我是老相识。烈士子弟,他进厂才一年多,可手艺已经练得相当扎实,干活利索、心思细腻,水平都快赶上车间里那些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了。而且他人品特别踏实,做事从不投机取巧。他今天送这些肉和鱼,不是因为我是技术科的老师傅,想巴结我、走关系,而是因为他心里一直记着他爹生前跟我那份情谊。他这是替他爹来看我,是念旧、是感恩。”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柔和了几分,又低声补了一句,“这孩子啊,有良心。” 从孙师傅家出来,林远又去了保卫科。老马正蹲在门口擦他那杆步枪,枪托卸下来搁在膝盖上,看见林远拎着瓶白酒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他把油布往枪托上一搁,站起来接过酒瓶,眯着眼看了看瓶身上的商标。 “白酒。你小子还记得我好这一口。上回打狼那顿酒还没喝完,这又来一瓶。这是要把我灌醉了好抢我的枪?” “中秋了,给你带瓶酒。”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中秋值夜班,晚上来两口。你这酒比食堂老刘给的那瓶强多了——老刘那是红薯干酿的,跟喝水似的。”老马把酒瓶搁在窗台上,又往林远身后看了看,“怎么光给我送,你师傅那边去了没有?” “刚从师傅家出来。孙师傅那边也去了。” “那还行。老赵是你师傅,老孙也算你半个师傅,你这礼送到位了。”老马掏出烟来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对了,年底考核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在练。孙师傅给了一张七级工的图纸,让考核之前吃透。” “七级工。”老马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老孙这是要把你往八级上推。不过你这手艺,年底考四级没问题。考核过了,四级工的工资可就到手了——五十八块。你才多大?不满二十吧?二十不到的四级钳工,全厂找不出第二个。” “二十了。” “二十也年轻。我在保卫科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多少学徒进进出出的,像你这样进厂一年多就能考四级的,头一个。”老马把烟叼回嘴里,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好好考,考过了我请你喝酒。今天这瓶算你送的,下回我请。” 傍晚回院,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给文竹松土。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先往林远手上扫过去——空的。他把铲子往花盆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堆出笑来。 “小林回来了?明天中秋了,你们厂里发东西没有?” “发了。月饼和肉票。” “那就好那就好。你师傅那边——去过了?” “去过了。” 阎埠贵点了点头,重新蹲下去拿起铲子,在花盆里戳了两下,又抬头看了林远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句“中秋快乐”,低下头继续松土了。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中院水池边,秦淮茹蹲在那里洗衣裳,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肥皂沫顺着指缝往下淌。傻柱端了脸盆从正房出来倒水,脚步停了半拍。秦淮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工装领口翻了个面,声音不高。 “柱子,家里粮食又不够了。棒梗这几天老喊饿,小当也瘦了。中秋了,别人家都吃肉,我们家连窝头都快吃不上了。” “你等着。”傻柱把脸盆往水池边一搁,转身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了小半袋棒子面,塞进秦淮茹手里。 “柱子,谢谢了。等东旭发了工资还你。”秦淮茹接过面袋子,眼眶微微泛红。 “不急。你先把孩子喂饱了再说。棒梗正长身体,饿不得。”傻柱端了脸盆回屋,走到正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秦淮茹蹲在水池边的背影。 贾张氏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着傻柱进屋,又看了看秦淮茹手里那半袋棒子面,嘴瘪了瘪。她等傻柱的门帘落下来,才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嘴里嘀咕了一句:“算他还有点良心。不过这回就给了这么点,够吃几天的?上回好歹还给了大半袋。” 秦淮茹没有接话,只是把面袋子抱在怀里,端了洗衣盆站起来,进了西厢房。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遮住了贾张氏还在念叨的嘴。林远端了搪瓷缸子在水池边接完水,往东厢房走。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月亮已经圆了大半,明天就是中秋了。 第187章 专家撤走 中秋之后没几天,车间里的气氛就有了变化。 林远正在工作台前锉一批军工件,老周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凑过来,把缸子往台钳上一搁,压低嗓门,像是要透露什么重大机密。 “听说了没?技术科又走了两个苏联专家,上礼拜走的,连欢送会都没开。技术科那边翻译都闲下来了,小刘昨天还跟我说,他现在天天帮工会抄黑板报。”他往车间门口扫了一眼,确认老赵不在旁边,才继续往下说,“你说这事怪不怪?上半年专家还天天往车间跑,下半年一个接一个地撤。我听锻工车间的人说,他们那边也走了好几个。” “迟早的事。国家之间的事,不是咱们能操心的。”林远手里的锉刀没有停。中苏关系正在加速下行,明年夏天苏联就会正式撤走全部专家,连图纸都要带走。技术科那些翻译闲下来只是开始,更大的断供还在后头。 “话是这么说,可厂里好几个项目都是苏联专家带起来的。专家一走,图纸没人看得懂,技术科的几个人天天加班翻译俄文资料,翻出来的东西对不对也没人把关。”老周喝了口茶,又往林远那边凑了凑,“不过你小子倒是不愁。你俄语比翻译还好,苏联专家走了跟没走一样。” “还是有区别的。专家在的时候能直接问,现在只能自己翻书。” “那也是。不过你这手艺,翻书也够了。老赵最近是不是又给你加了张图纸?” 林远指了指工作台上那张七级工的多轴装配体。老周低头看了一眼,把缸子从台钳上端起来,退后两步。“七级工的多轴装配体?我在这车间干了二十来年,到现在还没碰过七级活。”他摇了摇头,端着缸子往自己工位走,“小孙你看什么看,你先把四方铁锉利索了。” 下午,老赵端了搪瓷缸子走到林远工作台前。他没说话,先拿起千分尺量了量那套多轴装配体,把千分尺搁下,又翻过来看了看燕尾配合的接触面。检验单上签了字,把单子夹在工作台上的铁夹子里。他端着缸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套装配体,才回到自己工位继续翻他的毛坯料。 老周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等老赵走远了才啧了一声:“七级活,你师傅连个‘还行’都没说。他要是挑你毛病,能站你工位旁边说上半天。一声不吭,就是挑不出毛病来。上回东旭交法兰盘,他站那说了大半个钟头,从粗锉吃刀讲到精锉余量,嗓子都说哑了。到了你这里,一个字都不浪费。”他把缸子搁在台钳上,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听说没,食堂老刘说最近副食供应又紧了,豆腐断了好些天,白菜也不够。傻柱在食堂里天天对着二两油发愁,说再这么下去熬白菜连油星都没了。这苏联专家一走,是不是连吃的都跟着少了?” “专家跟豆腐不是一回事。不过物资紧是真的。” “那倒是。反正不管怎么紧,你这手艺在这儿,工资在这儿,饿不着。”老周端着缸子走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林远把工具收好,换了工装往外走。厂区广播正放着《社会主义好》,歌声从电线杆上的喇叭里传出来,在灰砖墙上弹来弹去。几个工友蹲在黑板报前讨论新贴出来的生产进度表,有人拿手指划着表格找自己的名字。 傍晚回院,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给文竹松土。这盆文竹入秋后黄了好几片叶子,他拿小剪子一片一片剪掉枯叶,又拿喷壶往土面上轻轻喷了两圈。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先往林远手上扫过去——空的。他把喷壶搁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小林回来了?蛇瓜又结了一茬,赵大妈今早剪了好几根。我昨天也收了两根,这瓜结得比黄瓜还勤。三大妈拿它炒了一盘,味道确实比上回好——按你说的焯水时间短了些,脆多了。” “霜降之前还能收几茬。留种的瓜要单独留着,挑藤蔓壮的品相好的,别急着摘,让它在藤上长老。等皮变硬了再摘,摘下来把种子掏出来晒干,存着明年开春育苗用。” “好好好,我屋后那两棵藤蔓最壮,我留了两根没摘,正等着它老呢。你说这蛇瓜种子能存多久?” “晒干了存一两年没问题。放在干燥的地方,别受潮。” “那就好那就好。”阎埠贵重新蹲下去拿起喷壶,往文竹上又喷了两下,忽然又抬头,“对了,今天粮站贴了新通知,细粮比例又降了。上个月还是两成,这个月只剩一成半了。你三大妈排了一上午队,就买回来几斤棒子面,里面还掺了红薯干。蒸出来的窝头一股地瓜味,棒梗啃了两口就搁下了,说咽不下去。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细粮少了就多吃粗粮,掺点菜叶子也能顶饱。院里蛇瓜不是还在结吗?赵大妈家那两棵结得最多,让她多留几根。红薯干虽然不好吃,好歹是粮食。”林远说。 “也只能这样了。你三大妈说明天去城外看看还有没有野菜,趁天还没冷透再挖一茬。上回王婶家孩子中毒那事把她吓着了,现在挖野菜都只挑认识的挖,不认识的一概不要。”阎埠贵摇了摇头,端着喷壶进了屋。门帘落下之后,屋里传来三大妈的声音,问他蛇瓜种子晒了没有,阎埠贵说还没,等霜降再摘。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推门进屋。他把门关好,洗了把脸,在桌边坐下来。车间里苏联专家陆续撤离的消息还在脑子里转——技术科翻译闲下来只是开始,等明年专家全部撤走,厂里那些苏联图纸和设备就全靠自己了。 他得抓紧把能学的都学到手。明天休息日,去图书馆把《金属材料与热处理》借回来。院里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簌簌地响,窗外贾张氏的念叨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大概又在说定量的事。他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第188章 读材料学 休息日一早,林远去了图书馆。 首都图书馆的借阅室在二楼,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樟脑混合的气味。图书管理员是个戴袖套的中年女人,正趴在柜台上往借书卡上盖戳。林远把苏联原版《工程制图规范》搁在柜台上,她把书翻到封底,抽出借书卡核对了一下日期,又抬头看了林远一眼。 “这本书你借了都快大半个月了,早就该还了吧?看完了没有?” “嗯,看完了。” “那你还要不要借俄文版的?靠那边墙的书架上还有几本没动过。以前苏联专家还在的时候,这些书可抢手了,技术科、设计组的人轮着借;现在专家一走,几乎没人问津了。上周技术科的来还了一大摞,说留在办公室也是占地方,反正也没几个人能看得懂俄文原版。”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指了指靠墙那排高高的书架,随后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在借书卡上盖她的日期戳子,动作熟练而机械。 林远点点头,径直走到靠墙的那排书架前站定。他的目光扫过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书籍,手指轻轻从一排排书脊上划过,指尖感受到不同材质封面带来的细微触感——有硬挺的精装本、柔软的平装册,还有包着深色布面的老版本。这些苏联原版的技术书籍整整码了两排,整整齐齐,仿佛时间在此凝固。高处的窗户斜斜透进几缕午后阳光,照在书脊上那些已经有些褪色的烫金俄文字母上,泛出一种沉静而略带沧桑的暗光。他略一思索,先抽出一本《金属材料与热处理》,快速翻了翻目录页,确认内容完整后,又顺手取下旁边那本《电工学基础》,将两本书稳稳夹在腋下,转身走回借阅柜台。 管理员接过书,翻开每本的扉页,拿出一支磨得发亮的旧钢笔,在对应的借书卡上工整地填写书名和借阅日期。写到《金属材料与热处理》时,她忽然停住笔,抬起头仔细打量了林远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这本书可是当年苏联专家援建咱们厂时亲自带过来的,以前只有技术科的核心人员才有资格借阅。你是替技术科来借的吧?” “不是,我自己要看。” “你自己?”她眉头微蹙,“你不是技术科的人?” “我在生产车间,钳工车间干活的。” 管理员听了,沉默片刻,慢慢拧上钢笔帽,把两本书推回给他。“钳工来看这种专业理论书的,还真是少见。”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话,“最近这几个月,苏联专家撤走得越来越多,这些书以后……怕是真没人看得懂、也没人愿意看了。” 林远接过书,神情平静却坚定:“总得有人看。专家可以走,但技术不能丢。” 管理员点了点头,把借书卡插回书袋里。林远接过书,出了图书馆。 胡同口,他碰见了娄晓娥。她刚从供销社出来,手里拎着个布兜,里面装着几卷线。两人打了个照面。 “林远同志,你也来这边?” “去图书馆借了两本书。”林远把腋下夹着的书往上颠了颠。 娄晓娥往他手里的书扫了一眼。“《金属材料与热处理》——光看书名就觉得难。你们厂里是不是苏联专家走了之后更忙了?” “是比之前忙。技术科缺人手,有些俄文资料得自己翻。” “难怪你老往图书馆跑。”娄晓娥把布兜往上拎了拎,“对了,上次你在书店帮我妈挑的那本《家庭菜园实用手册》,她照着书上说的治白菜黄叶,少浇了水,白菜果然不黄了。她还念叨了好几回,说这书买得值。” “有用就好。白菜黄叶多半是水浇多了,入秋之后蒸发慢,水别太勤。” “嗯,她现在浇水都用手指先探一下土。”娄晓娥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上回在书店你说你们院在试种蛇瓜——那东西真跟蛇似的?” “长得像,灰白色带绿条纹,能长到一米多。街道办推广的,农技站给的种子,院里就帮着育了苗。” “街道办推广的——那应该能吃。不过名字听着瘆人,蛇瓜,谁起的这个名字。我妈上次听了就说‘别种蛇瓜,要种就种黄瓜’。”她笑了笑,把布兜往上又拎了拎,“我先回去了,供销社刚买了线,我妈等着用。下次请你吃饭。” 林远点了点头。娄晓娥往崇文门方向走了,碎花裙子在胡同口晃了两下,拐进了巷子。 林远回到东厢房,把门关好。煤油灯拨亮,他把两本新书搁在桌上。《金属材料与热处理》封面是深蓝色的布纹硬壳,书脊上烫金的俄文书名已经有些褪色了。他翻开第一章——奥氏体、马氏体、珠光体,铁碳合金相图在眼前铺开。 这些天每晚点灯啃这本书,不同的含碳量对应不同的组织形态,淬火温度、冷却速度、回火工艺,每一项都跟车间里的活一脉相承——车刀淬火之后硬度能翻几倍,轴承钢回火能消除内应力,弹簧钢需要的是弹性极限。 读到深夜,翻过最后一页。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响了一声——“读书系统判定:材料学技能,中级。” 林远靠在椅背上,闭眼把热处理工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淬火温度区间、回火脆性范围、不同冷却介质对硬度的影响——这些知识自动归位,和之前啃过的十几本技术书叠在一起。脑子里那台煤球炉的改进方案又清晰了几分——保温夹层的材料选用、铁皮厚度、焊缝处理,每个细节都有了材料学的依据。 他把书收进空间,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第189章 霜降储煤 霜降一过,天就冷了下来。院里的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杈在冷风里晃。早上林远端了搪瓷缸子去水池边接水,看见水池边沿结了一层薄冰,拿手一碰就碎了。三大妈端了盆淘米水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层冰,把盆往水池沿上一搁,拿擀面杖敲了敲冰面,冰碴子咔嚓咔嚓地碎开。 “今年冬天来得早,这才十月就结冰了。去年到十一月才见着冰碴子。”她把淘米水往地上一泼,拿围裙擦了擦手,“老阎!老阎!你看看这冰,咱家那煤该买了!去年就是买晚了,结果煤铺涨价,多花了好几毛!” 阎埠贵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他走到水池边看了一眼那层碎冰,把窝头往嘴里一塞,蹲下来拿手指戳了戳冰碴子。 “煤铺上个月就涨了一回了,这个月不知道还涨不涨。咱们家去年一车煤烧了一冬天,今年怕是得再加半车。我去煤铺问问价,要是没涨就先订一车。” “那你还蹲着干嘛,赶紧去啊。去晚了排到下午,好煤都让人挑完了。”三大妈拿擀面杖敲了敲水池沿。 “急什么,煤铺又不会长腿跑了。我先算算这个月账——棒子面涨了,红薯干也涨了,煤要是再涨,咱们家这个月得勒紧裤腰带。”阎埠贵掰着手指头算了好一会儿,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先订一车,看情况再说。要是实在不够烧,过年那几天再添半车。”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接了水,正要回屋,阎埠贵叫住了他。“小林,你家煤买了没有?煤铺这几天排队排到胡同口,你要是没买赶紧去。今年比去年冷,煤怕是越往后越贵。” “下午就去。先订一车,不够再说。” “小林,咱俩一块去。两家合一块买,跟煤铺讲讲价,兴许能便宜点。再说煤铺送煤的车一趟能拉两家的货,脚力钱也能省一半。” 阎埠贵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隔着好几步他都听见了。合伙买煤?煤铺的价是挂牌的,从不讲价。至于脚力钱——煤铺送煤按车算,一车一价,两家的煤分两车拉,脚力钱一分也少不了。阎埠贵这是想拿他当幌子,跟煤铺磨价的时候多个人壮声势,回头煤拉回来了,分煤的时候再在斤两上做点文章。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还想说什么,三大妈在旁边接了一句:“老阎,两家煤量不一样,账确实不好算。要不这样,煤铺送煤的时候咱们两家挨着卸,煤堆离得近,等煤铺的人走了,咱们再商量着匀一匀——小林一个人烧不了那么多,咱家人多不够烧,到时候按煤铺的价跟他转几块,也省得他再去煤铺跑一趟。” 阎埠贵眼睛一亮,正要顺着这话往下说,林远已经端起了搪瓷缸子。 “三大妈,煤铺送煤按车算钱,卸了再匀账更不好算。再说煤铺就在胡同口,不够烧随时去拉,用不着提前囤。各买各的,省事。” 阎埠贵看了三大妈一眼,推了推眼镜,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也是,各买各的省事。那我先去看看煤铺今天什么价。”说完转身进屋拿购煤本去了。三大妈也端了空盆回了屋,脚步不紧不慢。 下午煤铺的送煤车来了,三轮板车拉了满满一车蜂窝煤,煤块码得整整齐齐,煤面上还带着压制时的水印子。 林远把煤一块一块搬进墙根底下,码了两排,拿油毡布盖上,又压了两块碎砖头。三大妈在旁边帮着数数,数完了又看了看自家那车煤,说老阎这车煤比去年少了小半车,价钱还贵了好几毛。王婶路过时也摇了摇头,说今年冬天不好过,粮站排队的人比上个月又多了。 赵大妈从后院出来,手里拎着几根刚从藤蔓上剪下来的蛇瓜,瓜皮已经有点泛黄了。她把藤蔓从架子上解下来,晒干了搁在墙根底下。 “这蛇瓜结了大半个秋天,收了好几茬。藤蔓烧火挺好,一点就着。回头留的种子晒干了,明年开春再找林远育苗。”她把手里的蛇瓜举起来看了看,转头跟三大妈说,“你家的留种了没有?挑藤蔓壮的,让它在藤上长老,等皮变硬了再摘。” “留了留了,屋后那两棵藤蔓最壮,我留了两根没摘。种子晒干了存着,明年再育。”三大妈说。 “那就好。这东西比黄瓜好伺候,不招虫子。今年试种成了,明年各家都种上,冬天也能多道菜。”赵大妈把蛇瓜拎进屋里,又回头说了一句,“藤蔓你要不要?我那边还有好几根,烧火比柴火旺。” “要要要,我正愁引火的东西不够。你这藤蔓晒得干,正好引火用。”三大妈跟在她后面进了后院。 傍晚,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空气里弥漫着煤球燃烧的焦味。林远坐在东厢房里,煤油灯拨亮。煤价又涨了,棒子面也涨了,定量却越来越少。他那点工资在院里算高的,但煤球炉烧煤太费——炉子是老式的,炉膛没保温层,煤块塞进去没一会儿就烧透了,热量全顺着烟道跑没了。 他拿出草纸,在煤油灯下画了几笔。炉膛外面加一个保温夹层,烟气从夹层里过,多一道热交换,煤耗能降不少。但这个夹层用什么材料、多厚、怎么固定,脑子里只有个大概。材料学给了他选材的底子,但炉窑的热工设计还不够——夹层的间距、烟道的走向、风门的开合控制,这些都需要更专业的知识。明天去图书馆借本冶金炉方面的书看看,这类书里应该讲炉膛结构和热效率计算。他把草纸折好搁在桌上,吹灭煤油灯,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第190章 让他先垫上 贾家也要买煤。贾张氏坐在中院水池边纳鞋底,看着阎埠贵和林远先后拉回来的煤车,锥子在鞋底上扎得又深又狠。 “东旭,咱家煤也该买了。去年冬天那点煤烧到正月十五就断了,最后半个月冻得跟冰窖似的。今年早点买,多囤点,别又跟去年似的。”她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扎,扯着嗓子冲屋里喊。 贾东旭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糊糊,蹲在门槛上喝了一口。“买就买呗。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家里现钱够不够?” “够什么够,定量又减了,棒子面都涨价了,哪还有闲钱买煤。”贾张氏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搁,往东厢房的方向努了努嘴,“林远一个人都买了一车煤,咱家好几口人还能比他少?你去跟你师傅说说,让他先垫上。发了工资再还他。” 贾东旭闷头喝糊糊,没接话。贾张氏见他不吭声,嗓门又高了几拍:“你听见没有?你师傅是八级钳工,一个月九十九块,垫几块钱煤钱算什么。你去说,就说咱家伙食紧,现钱不凑手,等发了工资就还。” “妈,上回五块钱还没还呢。您上回说要还,到现在也没还。”秦淮茹端了盆洗衣裳从屋里出来,肚子已经明显隆起,走路比平时慢了几分。她把盆搁在水池边,拿围裙擦了擦手,“东旭上回三级没过,师傅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您还让他去借钱,他张得开这个嘴吗。” “那你说怎么办?天这么冷,不买煤一家老小冻着?你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冻出毛病来怎么办。”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忽然转过头往正房方向喊了一声,“柱子!柱子你出来一下!” 傻柱端了脸盆从正房出来,肩膀上搭着条毛巾。“贾婶,什么事?” “柱子,你家煤买了没有?我们打算找煤铺订一车,你要是也买,咱们两家一块订,跟煤铺讲讲价。一大爷那边也说好了,他先帮我们垫上,发了工资再还。” “行啊,正好我家也得买。去年那点煤烧到开春就不够了,今年多囤点。”傻柱把脸盆搁在水池边,拿毛巾擦了把脸,“一大爷垫钱?那成,咱们三家一块订,煤铺送煤的时候一趟车拉过来,脚力钱省了。” 易中海端了搪瓷缸子从东厢房出来,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他看了贾张氏一眼,又看了看傻柱,把缸子搁在窗台上。“三家一块订也行。煤铺那边我去说,价钱按挂牌的算。” 贾张氏脸上堆出笑来,锥子在鞋底上扎得轻快了几分。“还是他一大爷敞亮。东旭,你看你师傅多疼你。等发了工资头一个还你师傅。” 易中海没接这话,只是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秦淮茹蹲在水池边搓衣裳,手上的肥皂沫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抬头看了贾东旭一眼。贾东旭蹲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口糊糊喝完,碗往台阶上一搁,站起来说了句“我去煤铺看煤”,转身出了院门。 下午煤铺的板车来了。满满一车蜂窝煤拉进中院,煤块码得整整齐齐。贾张氏站在西厢房门口指挥,让卸煤的师傅把煤堆在自家窗户底下。傻柱家的煤卸在正房门口,易中海家的卸在东厢房墙根。三堆煤挨着,中间只隔了几步远。 卸煤的师傅刚走,贾张氏就蹲在自家煤堆旁边数了起来。她拿手指一块一块点着,数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往傻柱家煤堆那边看了一眼。 “柱子,你家就两口人,烧不了这么多煤吧?我们家好几口人,还有孕妇,棒梗小当还小,煤少了不够烧。你家这堆匀一点给我们呗,省得我们再跑煤铺。改天让东旭帮你干点力气活抵了。” 傻柱刚把自家的煤码好,秦淮茹端了盆衣裳从西厢房出来。她把盆搁在水池边,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肚子已经明显隆起,蹲下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她搓了两下贾东旭的工装领口,停了下来,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碎发,抬头往傻柱家那堆煤看了一眼。 “柱子,你家这煤买得不少。” “囤着呗,省得到时候不够烧还得跑煤铺。” “我们家那车煤估计撑不到开春。”秦淮茹低下头继续搓衣裳,搓了两下又停了,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肥皂沫,“家里好几口人,棒梗小当还小,炕一天都不能凉。东旭说发了工资再买半车,可这月工资还没发,定量又减了,红薯干掺得越来越多,棒梗昨天晚上还喊饿。我这怀着身子也不能出去找活干,全靠东旭一个人撑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低着头搓衣领,像是在自言自语。傻柱站在自家煤堆旁边,手里的煤块还没放下,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对贾张氏的不耐烦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秦姐,你家煤要是不够,先从我这儿拿点。我一个人烧不了这么多,雨水在学校住,就我一个人在家。等发了工资你们再买。” “那怎么行,你也是花钱买的。”秦淮茹抬起头,看了傻柱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哎呀,邻里邻居的,几块煤算什么。你肚子都这么大了,别冻着。棒梗小当也得暖和着。来来来,我给你搬过去。”傻柱把手里的煤块往自家墙根一搁,弯腰从煤堆里拣了几块大的,往贾家窗户底下搬。搬了一趟又回来搬第二趟,嘴里还念叨着“你身子不方便,别蹲太久”。 贾张氏坐在西厢房门槛上纳鞋底,锥子在鞋底上一下一下地扎着,嘴角压着笑。她等傻柱搬完第二趟才开了口:“柱子这人仁义。东旭有你这样的邻居是他的福气。咱们家困难,等东旭发了工资头一个还你人情。” “还什么还,几块煤不值钱。贾婶您别客气。”傻柱搬完最后一趟,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端了脸盆回正房去了。 易中海站在东厢房门口,从头到尾没说话。一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往院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易中海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转身进了屋。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在水池边接水,把这一幕看了个满眼。秦淮茹从头到尾没开口借一个字,只是蹲在那里搓衣裳,说家里好几口人、煤撑不到开春、定量又减了——这话不是冲傻柱说的,是自言自语。可傻柱偏偏就吃这一套。秦淮茹越是不开口,他越觉得人家可怜。 他把缸子接满,拧上水龙头。院里的煤堆已经各归各家了,贾张氏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锥子在鞋底上扎得轻快了几分。他端了缸子回了东厢房。窗外贾张氏的念叨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是在夸傻柱仁义。他把草纸摊开,拿起铅笔,继续画炉子改进图。保温夹层的间距还需要再算一算,明天去图书馆把《冶金炉与热处理炉》借回来,那本书里应该有炉膛结构的数据。 第191章 空喀山口 十月中旬,厂里的广播又播了边境消息——天竺军队在空喀山口越境挑衅,边防部队再次击退进犯。这已经是两个月内的第二次边境冲突了。广播里的播音员语气严肃,在车间上空来回弹了好几遍,工友们手里的活都停了半拍。 老周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黑板前面,把广播从头到尾听完了。听完把缸子往台钳上一搁,拿扳手敲了敲台钳。 “这天竺还没完没了了。上次是在朗久,这次又跑到空喀山口。边防部队在那么高的山上守着,他们一趟一趟来挑事,真当咱们好欺负呢。这次又打死了咱们几个战士,不过咋们边防部队还击了,他们也没占着便宜。” “周师傅,空喀山口在哪儿?”小孙端着饭盒凑过来。 “也在藏南那边,跟上次朗久差不多。都是天竺军队越过线挑的事。”老周把扳手搁在台钳上,“你上次问朗久在哪儿,这还没两个月呢,又打起来了。我看这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老赵端了搪瓷缸子从工件架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张新图纸。他把缸子搁在林远工作台上,把图纸铺开——军工件多轴装配体,公差栏里的数字比上批又紧了半级。 “这批件子是给部队做的。边境那边不太平,咱们后方得抓紧。”老赵把图纸往林远面前推了推,手指在公差栏上点了点,“精度比上批高了半级,配合间隙全部零点零零五以内。图纸看懂了就动手。” “看懂了。” 林远接过图纸看了片刻,划线、钻孔、粗锉、精锉、刮削、装配,一套工序下来行云流水。做完拿千分尺挨个量了一遍,配合间隙全在零点零零五以内。老赵走过来,拿起千分尺抽检了几个配合面,把工件搁回成品区,在检验单上签了字。 “这批军工件是给边防部队用的,精度上不能打半点折扣。朗久那次咱们是被迫还击,这次空喀山口又是他们先开的枪。咱们在后方多干一点,前线就多一分保障。这批件子做完了,还有下一批。” 老赵端了搪瓷缸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套装配体。 老周在旁边端着缸子目睹了全程,等老赵走远了才压低嗓门跟林远说:“你师傅嘴上说的是军工件,心里想的是你年底考核。朗久那次他给你加的是六级活,空喀山口这次直接上七级 。照这个速度,等天竺消停了,你都快成八级工了。” “边境冲突跟年底考核是两码事。不过军工件确实比平时要求高,这批件子的公差比上批紧了半级。”林远拿起千分尺重新校准了一遍,又夹上新的毛坯料。 “也是。上次朗久的时候你还在做六级活,现在七级都顺手了。”老周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往车间门口看了一眼,“你说这仗会不会越打越大?” “边境冲突,规模有限。” “那就好。真要打大了,定量又得减。”老周摇了摇头,端了缸子回自己工位了。 林远夹上新的毛坯料,开始画下一套配合件的线。他心里清楚,朗久之后是空喀山口,边境紧张会持续升级,但真正的大仗还要等几年。不过军工件任务只会多不会少,对他来说既是练手艺的机会,也是年底考核前最好的热身。 傍晚下班回院,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给文竹松土。听见门响抬起头,手里的小铲子停在花盆里。 “小林回来了?今天广播里又播了边境的事——空喀山口,又是天竺挑事。这仗打了快两个月了,还没消停。上次朗久的时候我就说,这仗一打定量又得紧,你三大妈还说我瞎操心。你看看这个月细粮比例又降了,红薯干掺得越来越多。” “广播里说了,边防部队击退了进犯。边境冲突跟定量没有直接关系,细粮比例是粮站统一调的。” “说是这么说,可这仗一打,总不是好事。五三年那会儿我在学校教书,工资没涨,定量减了好几回。几个孩子还小,饿得直哭。现在好不容易把几个孩子拉扯大了,又赶上边境不太平。”阎埠贵把小铲子往花盆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说这回会不会又打上好几年?” “边境冲突,规模有限。跟五三年不一样。” “那就好那就好。”阎埠贵重新蹲下去拿起小铲子,铲了两下又抬头,“那定量还会不会再减?” “定量是国家统一调的,跟边境冲突没有直接关系。” 阎埠贵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松土。 贾张氏正坐在中院水池边纳鞋底,耳朵竖得老高。听见林远和阎埠贵的对话,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嘴瘪了瘪。 “反正我们家定量从来就没够过。打不打仗都吃不饱。天竺打来了定量不够,天竺不打定量也不够——都一样。东旭在车间里加班加点,回来还是喝糊糊。” “妈,边境冲突是国家大事,您别老跟定量扯一块。”秦淮茹蹲在水池边洗衣裳,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搓衣领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我不管什么国家大事。我就知道棒梗昨天半夜饿醒了,小当也瘦了。你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大人吃不饱孩子怎么长。”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又扎了一锥子,嗓门压低了些,“东旭这批军工件交了,能不能多发点加班费?” “加班又不加钱。”秦淮茹把搓好的衣裳拧干搭在盆沿上,端了盆站起来,进西厢房之前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 傻柱端了脸盆从正房出来倒水,把水往地上一泼,拿毛巾擦了把脸。“这天竺也是欠揍,咱们在边境修路修得好好的,他们跑来挑什么事。食堂里几个师傅都在议论,说边防战士在那么高的山上守着,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我这颠勺的别的忙帮不上,要是能让边防战士吃上口热乎的——” “哥,你又想上前线了?上回朗久你就说要去,这回又说。”何雨水从耳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铅笔。 “我就说说。上回征兵没选上,嫌我嘴太碎。这回要是再征兵,我还去。颠勺的手艺打枪不行,但好歹有把子力气。” “你先把食堂那二两油颠利索了再说吧。”何雨水缩回去继续写作业了。 刘海中端了搪瓷缸子从后院踱出来,站在水池边上,清了清嗓子。“这次空喀山口事件,是反动势力对咱们的又一次挑衅!咱们工人要站稳立场,用实际行动支援边防部队!”他顿了顿,扫了一圈院里的人,发现没人接话,自己又补了一句,“我们锻工车间这个月的生产任务比上个月超额完成了一成多。明天我找老郭,看看能不能再追加一批军工件。” 阎埠贵蹲在台阶上铲土,头也没抬。傻柱端了脸盆回屋了。贾张氏纳她的鞋底。只有刘光天蹲在后院门口拿树枝逗蚂蚁,抬头看了他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逗蚂蚁去了。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在水池边接完水,推门回了东厢房。他把门关好,把缸子搁在桌上。朗久之后是空喀山口,接下来的剧本他知道——边境紧张会持续升级,但真正的大仗要等到六二年。眼下军工件任务只会多不会少,年底考核也一天比一天近。 他翻开《电工学基础》,煤油灯拨亮,继续往下看。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贾张氏的念叨声隐隐约约从门缝里飘进来,被风吹散了。 第192章 姚雪相约 休息日,什刹海。 柳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挂在枝头,被风吹得簌簌响。水面比夏天浅了不少,原先淹在水里的几块石头露了出来,上面长满了干枯的青苔。前海东沿那几个常来的钓位空着,夏天蹲在这里的老头们都不见了。 林远扛着竿子到的时候,姚雪已经坐在柳树下了。她穿了件蓝布衫,黑布裤子,解放鞋,短发别在耳后。鱼竿架在石头上,浮子竖在水面上,半天没动静。她也不急,就那么坐着,膝盖上摊开一本书,正低头看得入神,连林远走近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林远把竿子往石头缝里一插,在她旁边坐下。姚雪这才抬起头,把书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来了?今天够晚的。” “出门前看了会儿书,耽搁了。”林远往她膝盖上那本书扫了一眼,灰色布纹封面,“什么书?” “《刑事侦查学》,周所长给的,市局发的业务书籍。里面讲现场勘查、预审策略,还有不少案例。”她把书拿起来翻了翻,又扣回膝盖上,“就是有些地方太绕,看了后面忘了前面。” “借我看看。” “你看这个干什么?”姚雪偏过头看他。 “多学点没坏处。” “也是。你那观察力,不学刑侦可惜了。”她把书递给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本,“你手里那本是什么?” “《电工学基础》,图书馆借的。” “电工学?”姚雪伸手接过去翻了翻,“第一章就是直流电路——看不懂的地方我可要问你。” “行。你问我,我问你,扯平了。” “谁跟你扯平了,是你占便宜——我这本可是市局发的。”她把《电工学基础》收进随身的帆布包里,“年底考核准备得怎么样了?” “问题不大。” “那就好。”姚雪把竿子往上提了提,重新甩出去,“考过了我请吃饭。上次是你请的,这次该我了。地方我挑,你不许跟我抢。” “别挑太贵的。” “放心,请你吃炸酱面,管饱。” 林远把竿子架好,翻开《刑事侦查学》。姚雪靠在柳树干上,翻开那本《电工学基础》,看了几行又合上了。她重新拿起鱼竿,盯着水面上的浮子。两个人都没带饵料,浮子在水面上半天没动静,偶尔颤两下,提竿一看,鱼饵早被咬走了,鱼却没上钩。 “今天这鱼成精了,光吃饵不咬钩。”姚雪重新挂上鱼饵,甩出去,“你那边怎么样?” “一样。” “难得。以前跟你钓鱼,你那鱼篓里跟开了集市似的。今天总算拉平了。” “拉平了还早。你竹篓里几条了?” “三条。都巴掌大,够一碗汤。”她把竿子往上提了提,又放下,靠在柳树干上闭上眼。阳光从柳树枝杈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抬手遮了遮,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林远继续翻手里的书。读完痕迹检验那章,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姚雪睡着了,手还搭在鱼竿上,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本《电工学基础》从膝盖上滑下来,落在脚边的枯叶堆里。 他放下书,意念探入空间鱼塘。灵泉里养的鲫鱼又肥了一圈,他挑了两条大的,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了出来,又从空间里取了些盐和姜片,在塘边蹲下来把鱼收拾干净,拿树枝穿好,生了一小堆火。火苗舔着鱼皮,鱼皮渐渐收紧,油脂从皮下渗出来,滴在火堆里嗤嗤地响。灵泉养出来的鱼肉质紧实,烤的时候不会散,香味很快就散开了。 姚雪吸了吸鼻子,睁开眼。 “你在烤鱼?”她坐直了,往火堆那边看了一眼,又往自己鱼竿上扫了一眼——浮子早就不知道漂哪儿去了,“什么时候钓到这么大的鱼?我记得刚才你鱼篓里就几条小鱼。” “你睡着的时候,运气好,连上了两条。” “我睡了多久?”她把滑落的《电工学基础》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枯叶。 “半个钟头吧。鱼烤好了,趁热吃。” 姚雪接过穿着烤鱼的树枝,凑近了闻了闻。“这鱼怎么烤得比食堂的红烧肉还香?你放什么了?” “盐和姜片。鱼好,不用多调味。” 她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来。“这鱼肉比上回在食堂吃的嫩多了。你在哪钓的?” “就你睡着那会儿,在你竿子旁边钓的。大概是看你睡着了,鱼都跑我这边来了。” “趁人之危。”她又咬了一口,嚼完了才说,“下次我不睡了,省得好鱼都被你钓走了。” 吃完烤鱼,姚雪把鱼骨头扔进火堆里,拿手帕擦了擦手,又靠在柳树干上翻开那本《电工学基础》。林远重新拿起《刑事侦查学》,继续往下翻。 下午的阳光渐渐偏西。林远翻过最后一页,把书合上。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响了一声——“读书系统判定:侦查技能,中级。”审讯节奏的把握、矛盾点的捕捉、心理防线的判断——这些知识自动归位,和之前积累的观察力融会贯通。 林远把《刑事侦查学》合上,递给姚雪。 “看完了,还你。” “看完了?”姚雪接过书,翻了翻,“这一下午你就翻完了?我刚才看你在那儿一页一页地看,还以为你要看个好几天。” “看完了。你那本电工学呢?” 姚雪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本《电工学基础》,递给他。“第一章就看懂了一半——基尔霍夫定律那个地方卡住了。下回见面你再给我讲讲。” “行。”林远接过书收好。 姚雪把《刑事侦查学》放回帆布包里,拎着竹篓站起来。“那走吧,天不早了。” 第193章 姚家晚饭 姚雪把竹篓里的鱼倒出来数了数,就上午三条巴掌大的鲫鱼,下午一条没上。她看了看林远竹篓里那半篓鱼,摇了摇头。 “还是比不过你。你睡半个午觉都能钓两条大的,我醒着一下午就白坐。” “运气好。”林远把竹篓里的鱼倒出来,挑了两条最大的,递给姚雪,“送你两条。” 姚雪低头看了看竹篓,又抬头看了看林远。 “不对。刚才你烤了那两条,不是说钓了两条吗?怎么竹篓里还有这么多?” “谁说只钓了两条?” “你自己说的——运气好,连上了两条。”姚雪盯着他,眼睛微微眯起来,“这两条是哪来的?” “我可没说只钓了那两条。你睡着的时候鱼口正好,你那竿子旁边接连上了好几条。只是那两条最大,先烤了。”林远把竹篓拎起来甩了甩水,“没全告诉你,怕打击到你,你醒着一下午才三条,我半个钟头钓了半篓。” “你还真是——”姚雪看着他,摇了摇头,嘴角压不住往上翘了一下,“藏私。” “不藏私,怕你下次不来了。” “下次照来。” “你不留着?” “这不看你空手回去尴尬嘛,再说家里还有。这两条你带回去,省得白跑一趟。” “那我就不客气了。”姚雪接过鱼,放进自己的竹篓里,“这趟不算白来,吃了烤鱼,还赚了两条。” 两人收了竿,沿着什刹海的岸边往回走。到岔路口,她停下脚步。 “那就这么定了——考核过了我请客。” “行。” 姚雪点了点头,拎着竹篓转身走了。林远扛着竿子往回走,回到东厢房,把门关好,竹篓里的鱼收进空间鱼塘里。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他翻开《电工学基础》,继续往下看。 另一边姚雪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里的灯已经亮了。她家住在大院,两间平房带个小院,院里种了棵石榴树,树干上晾着她爸的旧军装。她拎着竹篓进了灶房。 王秀兰正坐在矮凳上剥蒜,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吃饭了没?” “没呢。”姚雪把竹篓搁在水池边,从里面捞出两条鲫鱼,“晚上加个菜。” 王秀兰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往竹篓里看了一眼。“你不是说去什刹海坐坐吗,怎么还带了鱼回来?” “朋友钓的,分了我两条。” “朋友?”王秀兰接过鱼,拎起来看了看,“哪个朋友?所里的?” “不是所里的。轧钢厂那个钳工——上回抓扒手那个,我跟你提过。”姚雪挽起袖子,把鱼搁在水池里拿刀背刮鳞。她平时在派出所忙,很少下厨,刮鳞的动作不太利索——刀刃打滑,鳞片溅了好几片到灶台上,鱼尾滑溜溜的捏不住,差点脱手掉进水槽里。好容易刮干净了,又拿剪刀剪开鱼腹,掏了内脏,冲洗了两遍,才从灶台上翻出盐罐和姜片。 王秀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伸手帮忙。女儿平时做饭的水平她太清楚了——煮个面条能把锅底烧糊,炒个鸡蛋能炒成碎渣。今天居然主动杀鱼、主动烤鱼,动作虽然笨拙,但步骤全对,一看就是有人教过。她把剥好的蒜搁在碗里,擦了擦手,转身出了灶房。 堂屋里,姚青山正靠在藤椅上听收音机,手边搁着搪瓷缸子。王秀兰在他旁边坐下来,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小雪带了鱼回来,正自己收拾呢。” “她自己去买的?”姚青山把收音机的音量扭小了些。 “不是买的。说是朋友钓的,分了两条给她。轧钢厂那个钳工——上回抓扒手那个小伙子。” “那个见义勇为的?”姚青山把收音机关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她之前不是说跟人家切磋拳法吗,怎么又钓上鱼了?” “说的是呢。那小伙子教她钓鱼,还教她做烤鱼。你看她刚才刮鳞那几下——笨是笨了点,但步骤倒是全对,没人教不可能。”王秀兰往灶房方向又看了一眼,灶房里传来铁签子翻动的声音,混着鱼肉烤焦的香气,“她之前休息日老往外跑,我还以为是所里加班。现在看来是跟人家去什刹海了。” 姚青山靠在藤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会拳,会钓鱼,还会做饭——这小伙子倒是多才多艺。上回小雪说他是个钳工?” “嗯。轧钢厂的。上次抓扒手的时候空手夺白刃,一个人放倒好几个带棍子的。小雪说警校学的擒拿在他面前跟小孩似的。” “形意拳的打法走刚猛路子,她那些擒拿当然不够看。”姚青山把缸子搁在茶几上,“改天让那小伙子来家里坐坐,我跟他聊聊拳。” “你就知道聊拳。”王秀兰往灶房方向努了努嘴,“你没发现小雪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她什么时候自己动手做过饭?今天又是刮鳞又是烤鱼的,我在旁边站那么久她都没让我搭手。你说这姑娘是不是……”王秀兰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不是谈对象了?” 姚青山重新端起搪瓷缸子,没接话。灶房那边又飘来一股焦香味,混着姜片的清甜。 “她要是真谈了,总得带回来让咱们见见。听你说得那小伙子条件不错——烈士子弟,有房子,手艺好,还会武术。”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不过人家才十九,比小雪还小一岁。年轻轻的,人品怎么样还得再看看。” “人品应该差不了。上次抓扒手那事,派出所都给他送了奖状。街道办王主任也夸他。” “那也得见了面再说。”姚青山放下缸子,“你这几天多留意小雪,看她什么时候再出去。要是她主动提带人回来,你就别多问。” 王秀兰点了点头,站起来往灶房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她烤那条鱼,一会儿你尝尝。” 第194章 定量再降 姚雪端着烤好的鱼进了堂屋,搁在桌上。鱼皮烤得金黄微焦,筷子尖戳上去能感觉到鱼皮底下那层肉在轻轻弹跳,一股焦香混着姜片的清甜扑鼻而来。 “爸你尝尝。” 姚青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嚼了嚼。“皮脆肉嫩,不错。你妈妈手艺见涨啊。” “我做的。”姚雪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夹了一块。 “你做的?”姚青山又嚼了嚼,“你什么时候学会烤鱼了?上次煮粥糊得铲都铲不动,这次倒出息了,是人家教得好,还是鱼好?” “都有。”姚雪低头扒饭。 王秀兰在旁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鱼放进碗里,没急着吃。“你那个朋友——在轧钢厂做什么的?” “钳工。” “多大了?” “十九。” “十九?”王秀兰放下筷子,“比你还小一岁?他家里是干什么的?父母在不在?” “妈,你查户口呢。”姚雪把鱼肉拨到饭上,“人家手艺好着呢,全厂技术比武拿了第二名,年底就要考四级钳工了。还会武术,我跟他在东单公园切磋过好几回。他爹是烈士,在厂里牺牲的,他妈走得早,他顶岗进的厂。人家自己也有房子,前院东厢房两间,他爹生前买下的。” 王秀兰和姚青山对视了一眼。姚青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缸子搁下的时候磕在桌沿上,王秀兰看了他一眼。 “人家才十九,比小雪还小一岁。这么年轻就考四级钳工,不容易。” “手艺好不分年龄。”姚青山靠在椅背上,“改天让他来家里坐坐。你不是说他鱼烤得好吗?让他来露一手。” “人家是钳工,不是厨子。” “会做饭的钳工,那不是更好?”姚青山夹了块鱼,慢悠悠地嚼着。王秀兰又夹了块鱼,嚼了两下咽下去。 “这鱼确实嫩,跟菜市场买的不一样。你那朋友的钓鱼技术还真不赖。”她顿了顿,又说,“这烤鱼的火候也好。小雪,你什么时候学会翻铁签子的?上次烤红薯你把整个红薯都烤成炭了。” “他教的。说要不停地转,不能停。” “教得还挺仔细。”王秀兰看了姚雪一眼,低头继续吃鱼。院里的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炭炉里的火星还没灭,一明一灭地闪着。 十月中旬,粮站贴出了新通知。 白纸黑字,贴在粮站门口的灰砖墙上,措辞比上个月更简短——细粮比例降至两成,每人每月肉票从半斤减为三两,豆腐暂停供应,棒子面中红薯干掺配比例提高。排队的大妈们围着通知议论了好一阵才散,有人掰着手指算自家这个月能多领几斤红薯干,有人叹气说三两肉够干什么的。 三大妈排在队伍里,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回到家把面袋子往灶台上一搁。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给文竹松土,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三大妈的脸色,把小铲子往花盆里一插。 “又降了?” “细粮降到两成,肉票三两,豆腐没了,红薯干又多掺了。”三大妈把面袋子打开,抓了把棒子面给他看,里面果然掺了不少黄褐色的红薯干碎末,“蒸出来的窝头一股地瓜味,棒梗咬一口就搁下了,小当倒是肯吃,可吃多了烧心。” “细粮少就多掺点菜叶子。蛇瓜虽然腥,焯了水切碎了拌在棒子面里,棒梗吃不出来。”阎埠贵把铲子从花盆里拔出来,在台阶上磕了两下,“三两肉票——一个人三两,咱家好几口人加起来也就一斤出头,过年包饺子都嫌少。” “菜也快没了。蛇瓜藤都枯了,白菜萝卜得留着过冬。”三大妈把面袋子拎进屋里,又探出头来,“对了,后院王婶家男人腿上一按一个坑,说是浮肿。街道办王主任来看过,说营养不良,让多休息多吃好的。可这年头哪有什么好的可吃。王婶急得直哭,又没钱去医院。” “浮肿?”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林远那屋就一个人,定量比咱们多,他倒是不愁。” “人家定量也是棒子面掺红薯干,能好到哪去。再说他天天上班加班,体力消耗大,那点定量也紧巴。你没看他最近也啃窝头嘛,脸都瘦了。” “他啃窝头那是给你看的。上回他炖兔肉那香味你闻不见?人家会打猎会钓鱼,不缺肉吃。”阎埠贵重新蹲下去拿起小铲子,“不过这话你别往外说。” 中院水池边,贾张氏正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她刚才也去粮站排队了,亲眼看见了那张通知,回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锥子在鞋底上扎得又深又狠。棒梗蹲在旁边拿树枝戳蚂蚁,嘴里嘟囔着饿。 “定量又降了,豆腐也没了,这日子没法过了。上个月还有半斤肉,这个月就三两,一个人三两!过年都吃不上顿肉馅饺子。红薯干越掺越多,蒸出来的窝头一股地瓜味,棒梗吃两口就搁下了。”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抬头看秦淮茹。秦淮茹正蹲在水池边洗衣裳,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搓衣领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妈,三两也是肉,总比没有强。红薯干虽然不好吃,好歹能填饱肚子。” “你就知道凑合。你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大人吃不饱孩子怎么长?东旭天天加班,回来喝糊糊,脸都瘦了一圈。”贾张氏往正房方向看了一眼,“傻柱昨天是不是又给你带菜了?” “柱子昨天打了碗熬白菜,多搁了勺油渣。” “算他还有点良心。”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又扎了一锥子,声音压低了些,“不过你以后注意点,院里人背后嚼舌根。上回许大茂传那些话你忘了?” 秦淮茹把搓好的衣裳拧干搭在盆沿上,端了盆站起来。“我跟柱子清清白白,谁爱嚼谁嚼。东旭都没说什么。” “我是担心咱家的脸面,我可提醒你啊。东旭在车间里本来就不好过,上回三级又没过,你别做出什么对不起我们贾家的事情来。”贾张氏拿锥子指了指秦淮茹,“不过傻柱愿意帮衬,你也别推。家里粮食不够,菜叶子也是菜。” 第195章 哪来的细粮 傻柱端了脸盆从正房出来倒水,把水往地上一泼,拿毛巾擦了把脸。贾张氏叫住他:“柱子,你们食堂最近菜多不多?我们家那点定量实在不够吃,棒梗饿得半夜直哭。” “贾婶,食堂里白菜也不是管够的,用油都减了,炒出来的菜跟水煮似的。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昨天还剩了几片白菜帮子,本来打算自己回去煮的。您要是不嫌弃,拿去给棒梗熬碗汤。” “不嫌弃不嫌弃!白菜帮子也是菜,总比喝糊糊强。柱子你这人就是仁义,院里谁家困难你都肯帮。”贾张氏脸上立刻堆出笑来。 傻柱回屋拿了几片白菜帮子,用旧报纸裹着搁在贾家门槛上。贾张氏拿起来掂了掂,瘪了瘪嘴念叨着“就这么点够谁吃的”,又扯着嗓子冲傻柱的背影喊了一声,“柱子,下回有剩菜多留点!”傻柱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进了正房。贾张氏把白菜帮子拎进灶房,回来重新坐下纳鞋底,嘴里还在念叨着“三两肉够干什么的”。 棒梗蹲在旁边拿树枝戳蚂蚁,抬头说:“奶奶,我想吃肉。” “吃肉?我还想吃肉呢!三两肉票全家人分,一人能摊上几口?你爹加班加点,回来连口干的都吃不上。你妈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大人吃不饱孩子怎么长?你去问你妈,看她有办法没有。” 秦淮茹正端了盆站起来,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端着盆进了西厢房。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遮住了院里贾张氏还在念叨的声音。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在水池边接水。三大妈刚才在粮站排队时跟王婶说起浮肿的事,王婶家男人腿上一按一个坑,三大妈自己最近走路也没劲,上台阶腿发软,不知道是不是也开始浮肿了。王婶说这院里怕是不止她一家,赵大妈家男人也说最近腿肿,只是没她家那么严重。 林远接了水,端了缸子推门进屋。他把缸子搁在桌上,意念扫过空间里的存货。八月中下旬种下第一批水稻,以十倍流速计算,十来天就能收一茬。第一批收的谷子全部留种,第二茬就种满了空地,到现在已经收了两三茬——仓库里大米堆得满满当当。麦子也收了好几轮,面粉够吃好几年。野兔在兔圈里繁殖了一窝又一窝,最早的几只已经长得肥肥壮壮。野鸡蛋攒了不少,个个红壳饱满。鱼塘里的鲫鱼鲤鱼草鱼都长大了,偶尔跃出水面溅起水花。最早那批野猪肉还剩不少,搁在静止区随用随取。 他从空间里取出一块野猪肉,切成薄片,配着空间里摘的青菜炒了一盘。肉片在铁锅里翻卷,油脂滋滋地响,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钻。他听见贾张氏在水池边骂了一句“谁家又吃肉”,没理会,坐下慢慢吃完,把碗筷洗了。 煤油灯拨亮,他取出《电工学基础》,继续往下翻。窗外贾张氏的念叨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是在算三两肉票怎么分——说东旭那份不能动,秦淮茹怀着孩子也得吃一口,棒梗正长身体,小当还小,算来算去就她自己那份不能省。棒梗在旁边问奶奶那我吃什么,贾张氏说让你妈想办法去。林远翻了一页书,没去细听。院里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定量再降之后没几天,林远下了班,天黑透了才出门。他从空间里取出半袋标准粉和两条鲫鱼,拿旧布袋裹好,拎在手里往老赵家走。面粉是细粮,这年月有钱也买不到;鱼是灵泉里养的,肥得很。他没走大路,沿着胡同墙根的阴影走,十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 老赵家的院门虚掩着,煤油灯的暖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林远推门进去的时候,老赵正蹲在院里修他那辆旧自行车,车链子卸下来泡在煤油里,手上全是黑油。师娘坐在小板凳上搓棒子,赵小燕趴在石桌上写作业。听见门响,老赵抬起头,手里的扳手没放下。 “这么晚了过来干什么?吃饭了没?” “吃过了。给师傅师娘带了点东西。”林远把布袋搁在石桌上,解开袋口。半袋标准粉,两条还在甩尾巴的鲫鱼,鱼鳞在煤油灯下泛着青光。 师娘放下手里的棒子站起来,走到石桌前低头一看,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她伸手摸了摸面袋子里细白的粉末,又看了看那两条肥得肚皮圆鼓鼓的鱼,抬头看林远。 “面粉?这年头哪来的面粉?细粮比例都降到两成了,粮站根本买不到。还有这鱼——这鱼这么肥,比菜市场卖的强多了。你花多少钱买的?” “托朋友弄来的。长沟那边有个公社农机站的熟人,上回支农认识的,他手里有些门路。” “那也花了不少钱吧?这得多少钱?”师娘把面袋子口拢了拢,又看了看那两条鱼,“上回你支农回来就带了一堆山货,中秋又送了肉送了鱼,这次又是面又是鱼。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全花我们身上了。” “没花多少。帮了朋友一个忙,他没好意思多收。” 老赵把扳手往煤油盆里一扔,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他走过来看了看石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林远。他是七级钳工,知道这年头弄到细粮和活鱼有多难。黑市上倒是有,价格都炒上了天,这半袋面粉加上两条鱼,够一个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这个情分可不小。多少钱?我给你。” “师傅,这不是钱的事。朋友那边欠我个人情,这批东西是半卖半送的价,换个不认识的人,花钱还买不到。”林远把面袋子往石桌里面推了推,“师娘,面粉放好别给人看见。这年月细粮扎眼,让邻居瞧见了少不得闲话。” “知道知道。”师娘把面袋子拎起来,又弯腰拎起那两条鱼,鱼尾巴甩了两下,水珠溅在她围裙上。她拿手指按了按鱼肚子,紧实有弹性,一看就不是菜市场里泡了好几天的货。进了灶房,她蹲下来把面袋子塞进米缸最底下,又拿几颗白菜叶子盖在上面。鱼养在水盆里,打算明天再杀。 一边忙活一边念叨:“这孩子,隔三差五送东西,上回支农带回来的山货还没吃完,中秋又送了肉送了鱼,今天又是面又是鱼。他自己一个人过日子,也不知道省着点。” 老赵靠在灶房门口,端着搪瓷缸子。“他省着呢。他自己的日子他自己有数。他能弄到这些东西,说明他有这个本事。你刚才推辞归推辞,东西收下就收下了,别老念叨。” “我是心疼他。一个人住,爹妈都不在了,挣点钱全花咱们身上了。”师娘把水盆搁在灶台底下,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往院里看了一眼。林远正蹲在石桌前跟赵小燕说话。赵小燕指着那两条鱼问是什么鱼,林远说是鲫鱼,明天让你妈熬汤。赵小燕说她想吃红烧的。师娘在灶房里听着,摇了摇头。“这孩子每次来都不空手,比亲儿子还孝顺。” “他手艺好,心也正。”老赵端着搪瓷缸子,往院里看了一眼。月光从葡萄架的枯藤间漏下来,落在林远肩上。他站在石桌前,正拿树枝在地上画什么给赵小燕看,赵小燕蹲在旁边看得入神。老赵喝了一口茶,声音压得很低,“这辈子最正确的,就是收了林远这个徒弟。” 林远站起身告辞。师娘从灶房里追出来,手里又拿着那瓶炸酱。“小远,这炸酱你带回去,上回那瓶吃完了吧?你一个人懒得做饭就拌面吃。”林远接过炸酱道了谢,拎着空布袋出了院门。 第196章 《电工学基础》 下班回到家,林远把门关好。他从空间里取出那本《电工学基础》,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这段时间白天在车间里练燕尾导轨配合,晚上回来看书,已经读到了交流电路那一章。 院里还没完全安静下来。前院三大妈端了盆淘米水从屋里出来,跟赵大妈在水池边唠了两句。赵大妈说蛇瓜藤蔓晒干了当柴火挺旺,留的种子明年开春再育。三大妈说后院王婶家男人的腿肿还没消,走路都费劲,王婶急得直哭,又没钱送医院。赵大妈叹了口气,说这年月能吃饱就不错了,浮肿又不是一家的事,院里好几家都有人腿软。 贾张氏坐在中院水池边纳鞋底,隔着墙也能听见她的念叨声。她骂定量降了红薯干掺得越来越多,蒸出来的窝头一股地瓜味,又说东旭加班回来连口干的都吃不上,秦淮茹肚子越来越大,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吃饭。棒梗蹲在旁边拿树枝戳蚂蚁,抬头说奶奶我饿。贾张氏让他去灶房找窝头,棒梗跑进去又跑出来说窝头没了。 贾张氏骂了句饿死鬼投胎,把手里的锥子往鞋底上一扎,扯着嗓子让秦淮茹去借粮食。秦淮茹从西厢房探出半个身子,肚子已经明显隆起,说上回借的还没还,再去借怎么好意思开口。贾张氏说那你就看着你儿子饿着?秦淮茹没接话,缩回去关上门。 傻柱端着脸盆从正房出来倒水,把水往地上一泼,拿毛巾擦了把脸。贾张氏隔着水池叫住他:“柱子,今天食堂有没有剩的?” “贾婶,食堂里白菜帮子也是有数的,不是天天剩。”傻柱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端了盆回了正房。 贾张氏嘴瘪了瘪,低头继续纳鞋底。棒梗蹲在墙角拿树枝在地上乱画,嘴里还在嘟囔着饿。 林远收回心神,继续翻手里的书。书页在煤油灯下泛着黄,一行行铅字像是自己往脑子里钻——基尔霍夫定律的节点分析、正弦交流电的相量表示、三相电路的星三角接法。他读得很细,每一页都在脑子里自动转化成具体的电路图,电阻电容电感的串并联关系在眼前铺开。 翻到电机原理那章时,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比划着线圈的绕法。定子绕组的分布、转子鼠笼的结构、旋转磁场的产生原理——这些知识自动和钳工经验对接。电机壳体的加工精度、轴承座的同心度、转子动平衡的校准,每一项都跟车间里的活一脉相承。 读到深夜,院里渐渐静下来。前院三大妈收了晾衣绳上的衣裳回屋,阎埠贵在屋里压着嗓子跟她算账,说冬储白菜今年贵了,得早点囤。三大妈说再贵也得买,总不能一冬吃咸菜。 翻过最后一页,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响了一声——“读书系统判定:电工学技能,初级。”林远靠在椅背上,闭眼把刚看完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电路图的画法、电机内部线圈的排列方式、变压器的工作原理——这些知识自动归位,和之前看过的十几本技术书叠在一起。脑子里那台煤球炉的改进方案又往前推了一步——保温夹层的风门可以加一个简单的温控装置,利用双金属片的热胀冷缩自动调节开合。 他把书收进空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年底考核一天比一天近,老赵给的图纸还搁在车间工作台上,明天还得继续练。他吹灭煤油灯,躺下来闭上眼睛。枯枝刮过屋檐沙沙地响,院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天越来越冷了。 立冬前后,院里水池边每天早上都结一层薄冰。三大妈端了盆去接水,拿擀面杖敲了好几下才把冰面敲碎,嘴里念叨着今年冬天来得早,去年这时候还没结冰呢。赵大妈拎着水桶排在她后面,说今年不光冷得早,煤价还涨了,去年一车煤的钱今年只能买大半车,这个冬天不好熬。 林远坐在东厢房里,煤油灯拨亮,面前摊着一张草纸。煤球炉烧的是煤,热量利用率低得可怜——炉壁辐射出来的那点热,坐在跟前还能烤烤手,离远点就什么感觉都没了。煤耗不少,屋里温度却上不去。他想起前世在资料里见过的土暖气——北方平房里用的那种,炉膛外面加一个水套,烧煤的时候顺便把水加热,热水通过管道流到暖气片里,凉水从回水管流回炉膛。不需要水泵,靠热水和冷水的密度差就能自然循环,原理跟厂部那几间办公室的苏式暖气系统一样,只是缩小了规模。 他铺开草纸,拿铅笔在纸上画了好几稿。炉膛水套的截面做成环形,套在煤球炉外面,热水从上部出水口接出来,走铁管通到暖气片。暖气片用薄铁皮焊成排管式,几根横管并列,上下各接一根集水管,热水从上进,凉水从下出。回水管接回炉膛水套的下部,完成循环。排气阀放在系统最高点——用自行车内胎的气门芯改一个就行。他在图纸上把每个接口的尺寸都标好了,水套内壁和炉膛外壁之间的间距、排管的直径、集水管的坡度,一样一样拿卡尺比着画。 第二天上班,他把图纸带到车间,趁中午休息的时候在工作台上又改了一遍。暖气片的排管间距从原来的两指宽放宽到三指宽——排管间距大了,散热面积更大,屋里升温更快。炉膛水套的环形截面也调整了一下,外层铁皮加厚,焊缝从单面焊改成双面焊,防止热胀冷缩开裂。水套内壁和炉膛之间的间距他算了三遍——太窄了水循环不畅,太宽了热量传递效率低,最后定在一个合适的尺寸。回水管的坡度他也标好了,千分之五的坡度刚好能让凉水靠重力自然回流。 第197章 设计暖气炉 老赵从他工位旁边经过的时候,脚步原本走得挺快,但忽然放慢下来,低头瞥了一眼摊在工作台上的那张图纸,目光一滞,随即停住了脚步。他顺手把手里那个印着红字的旧搪瓷缸子轻轻搁在工作台边缘,俯下身子,仔细端详起图纸来,一连看了好一会儿,神情专注。他的食指缓缓地在图纸上炉膛水套的那个环形截面处点了点,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琢磨什么。 “这画的什么?”他终于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又夹杂着几分兴趣。 “是暖气炉。”对方解释道,“就是在普通的煤球炉外面再加装一圈水套,烧煤的时候炉膛发热,热量传导给水套里的水,把水加热。热水顺着管道流到各个房间的暖气片里,屋里就能暖和不少,比单纯靠炉子取暖效果强多了。” 老赵听了点点头,又用手指沿着图纸上标注的管道走向慢慢划了一圈,从出水口一直划到回水管的位置,最后停在回水管那一段特意标出的坡度数字上,若有所思地问:“水套是套在炉膛外面没错,热水从上面出去,凉水从下面回来——这是打算靠热水轻、凉水重的自然对流原理自己形成循环?” “对,就是这个意思。”对方答道,“坡度也算过,定的是千分之五,刚好能保证凉水顺利回流,不会堵在管子里。” 老赵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又把图纸小心地放回工作台上,伸手端起刚才搁下的搪瓷缸子,抿了一口里面的茶水,略带感慨地说:“厂部那几间办公室装的就是这种暖气片,还是当年苏联专家在的时候装的,用的是正经锅炉带动的系统。你这套装置虽然原理一样,但规模小得多,靠的是煤球炉的余热,算是因地制宜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低了些:“不过现在废料不好弄啊。最近厂里对材料管得特别严,连边角料都要登记入账,统一回收回炉炼钢。上回你捡了几根钢管头的事,老孙头还专门跟我提了一句,说现在规矩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便拿东西了。” “我去找老郭批。” “他那个人,不批没把握的事。不过你这图纸画得扎实,他看了应该会松口。”老赵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炉膛水套的焊缝要注意,热胀冷缩容易裂。你选料的时候挑厚一点的铁皮,太薄了用不住。” 车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老郭正趴在办公桌上批加班条,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旁边搁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林远敲门进去,把图纸铺在桌上。老郭摘下老花镜,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图纸上画得密密麻麻——炉膛水套、暖气片、回水管、排气阀,每个接口都标了尺寸和焊接方式。图纸右下角列着用料清单:薄铁皮、钢管、弯头。 “这又是什么?” “暖气炉。利用煤球炉的余热烧水,热水通过管道循环到暖气片,能把一间屋子烘热。比单靠炉壁辐射省煤,热效率能提高好几倍。废料堆里的短管头和薄铁皮正好用得上,不占新料。” 老郭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拿手指在图纸上敲了两下。 “暖气片。咱们厂部那几间办公室装的就是,那是苏联专家在的时候装的。你想在自己屋里搞这个?这可是高级货,不是改个炉子那么简单。东北那边是有平房搞土暖气,可那是人家老师傅凭经验做出来的。你一个进厂才一年多的钳工,能行?” “原理通了,做起来就是焊接和装配的活。车间里的活比这个复杂。” “你这脑子一天到晚都在琢磨什么?钳工手艺还不够你忙的,又要搞暖气炉。”老郭把图纸搁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戴上眼镜,又看了看图纸上的用料清单。“全是废料。短管头、薄铁皮、弯头——这些东西放在废料堆里也是回炉。你拿去试,试成了能省煤,试不成也就浪费点废铁皮。”他拿起钢笔,在用料申请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车间的公章,“行,废料堆那边我特批。需要多少料自己挑,账记在三车间名下。但不许动用新料,新料有任务。” “谢主任。” “年底考核准备得怎么样了?”老郭把申请单递给他。 “还在练,问题不大。” “那就好。四级钳工考不过,别说暖气炉,啥都不许你改了。”老郭摆了摆手,“去吧。做好了让我看看。” 林远接过申请单,出了办公室。老周正端了搪瓷缸子靠在台钳旁边,看见他手里的单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又批了?老郭对你倒是大方。刚才老赵从你工位经过,看了你的图纸,在车间里走了好几圈,跟谁都没说话,嘴里念叨着什么‘水套’‘自然循环’。你师傅那人你是知道的,嘴上从来不夸人,能让他念叨半天的东西不多。”他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废料堆那边钢管头不少,你去挑的时候看仔细点,锈透了的别用。” 林远往车间那头看了一眼。老赵正蹲在工件架前翻毛坯料,翻了两块又搁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屑,端着搪瓷缸子往自己工位走。路过林远工作台时停了一下。 “下午去挑料。废料堆那边钢管头不少,挑的时候看仔细点,锈透了的别用,壁厚不够的也别用。水套那层铁皮挑厚一点的,至少要两个毫米,太薄了焊不住,热胀冷缩一撑就裂。弯头挑铸造的,别拿冲压的凑合,铸造的壁厚均匀。”说完端着缸子走了。 林远把图纸折好收进兜里。炉膛水套、暖气片、连接管道,需要的料他心里已经有数了。下班后先去废料堆挑料,挑好了就开工。 第198章 挑废料用 图纸过了之后,林远每天下了班不急着走,在车间里多待一个多钟头。废料堆里挑出来的钢管头和薄铁皮堆在工作台旁边,他拿钢锯把锈得不成样的管头锯掉,留出能用的部分,再拿钢刷把铁锈蹭干净。炉膛水套的外层铁皮已经裁好了,夹在台钳上拿锤子敲弧度,敲几锤拿卡尺量一下,再跟炉膛外径比对,偏了半度就拆下来重敲。 老周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从他工位旁边经过,脚步停了。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几根已经锯好的钢管头,每一根切口都平整利落,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接着,他的视线又缓缓移向台钳上牢牢夹住的那块弧形铁皮,铁皮表面略显粗糙,边缘处还残留着些许切割时留下的毛刺。他顺手将手中那个搪瓷缸子轻轻搁在旁边的工具箱顶上,缸子底部与铁皮相碰,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你这水套是套在炉膛外面的?”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也掺杂着一丝不确定。 “对。”林远一边回答,一边专注地用划针在那块弧形铁皮上仔细画出一道笔直的对齐线,动作沉稳而精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炉膛外面加一个环形水套,烧煤的时候炉火不仅加热炉膛,还能顺便把水套里的水加热。热水会自然从上部的出水口流出去,顺着管道进入各个房间的暖气片;冷却后的水再通过回水管流回来,重新被加热,形成一个循环。” 老周听了,慢慢蹲下身子,眯起眼睛,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块弧形铁皮上比划了几下,仿佛在脑海中模拟水流的路径。 “热水往上走,凉水往下沉,不用水泵,靠温差自己就能循环?”他喃喃自语,随即点点头,“这个道理我懂——烧水的时候锅底的水先热,热了就往上翻,冷的就往下沉,这是自然对流。可你真要把这道理做成一套能用的暖气系统——这玩意儿以前可没人搞过,至少在这片地方没人试成过。” “总要有人第一个搞。”林远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把那块铁皮翻了个面,调整好位置后,又拿起划针,在接口处精准地画下第二道线,线条清晰、笔直,仿佛是他心中早已勾勒好的蓝图。 老周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端起刚才放下的缸子,仰头喝了一大口茶水,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浮现出一丝无奈又佩服的笑容:“你这脑子,真是闲不住啊。那行,你忙着,我不吵你了。等你做好了,一定让我瞧瞧——我那屋一到冬天就阴冷得厉害,穿棉袄都挡不住寒气。” 这时,小孙从旁边的工作台后探过头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锉刀,脸上蹭了好几道黑乎乎的机油印子,看起来刚忙活完一阵。他盯着工作台上那堆整齐摆放的钢管头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满是思索和期待,最后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林远,你这暖气炉……真能暖和?我家那屋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煤没少烧,炕也烧得滚烫,可屋里还是冻得人手脚发僵。你要是真试成了,能不能让我照着你的样子也做一个?” 林远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先试成了再说。”语气虽轻,却透着一股踏实与谨慎。 “肯定能成。”小孙语气笃定,又看了看那几根钢管头,“你连苏联专家的钻床都能修好,暖气炉算个啥。对了,昨天食堂里还有人说你又要搞发明创造了,二车间的老刘说你这是‘小炉匠搞大发明’。” “老刘那是眼红。”老周在旁边接了一句,“他去年搞了个夹具,试了好几回都不行,最后是老孙头帮他改的。他看林远搞新东西心里不痛快——自己搞不成,也不乐意别人搞成。” 贾东旭坐在斜对面的工位上,手里的锉刀停了半拍。他抬头往林远那边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码着锯好的钢管头,台钳上夹着弧形铁皮,图纸摊在工具箱上,拿划针画的线密密麻麻。他低下头继续锉手里的法兰盘,锉刀推下去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昨天老郭在车间里当众训了他,说这批法兰盘再有废品就扣工资。林远下班留下是搞发明创造,他下班留下是被老郭盯着练基本功。 易中海端了搪瓷缸子从车间那头走过来,在贾东旭工位前站了片刻。“法兰盘粗锉吃刀太深,精锉找补不回来。这块废了,换一块重新练。”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嚼干了才吐出来的。说完端着缸子往车间门口走,路过林远工作台时扫了一眼——弧形铁皮在台钳上夹着,钢管头码得整整齐齐,图纸上的标注清清楚楚。他没有停步,端着缸子出了车间。 接下来好几天,林远下了班就泡在车间里。薄铁皮敲好了炉膛水套的弧形外壳,几块铁皮对在一起,接缝处拿卡尺比着量了又量,偏半度就拆开重焊。暖气片的排管锯好了,几根钢管并排夹在台钳上,上下集水管的接口挨个打磨。老赵每天下班前过来看一眼,有时拿起卡尺量量水套的焊缝,有时拿手指敲敲暖气片的排管,听完声响放下就走,不怎么说话。有一回他拿起图纸看了看回水管的坡度标注,说了句“坡度别太大,角度太大回水太快,循环效率低”,把图纸搁回原处就走了。 老周每天都来“巡视”一遍,端着他的搪瓷缸子,看完水套看暖气片,看完暖气片看管道,每回来都摇头说“你这脑子跟我不一样”。小孙只要手里活不紧就跑过来蹲在旁边看,问东问西——焊接的时候为什么从内侧焊而不是外侧,排管间距为什么是三指宽而不是两指,回水管为什么要有角度。 第199章 冷嘲热讽 这天傍晚,林远拖着疲惫的身子收工回到四合院,天色早已彻底暗沉下来,连院墙边那几棵老槐树的轮廓都模糊得只剩一团黑影。他刚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脚步还未站稳,就听见台阶上传来细微的铲土声。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小心翼翼地给那盆文竹松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伺候什么稀世珍宝。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他立刻抬起头来,目光下意识地先往林远空着的双手扫了一眼——果然什么也没带回来。他随即把手里那把小铁铲“啪”地一下插进花盆的泥土里,慢悠悠地站起身,一边拍打着膝盖上沾着的尘土,一边往前凑了两步,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 “小林啊,你那暖气炉做得怎么样了?我这几天可没少听人念叨,说你在车间里焊了好几天,叮叮当当的,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到底什么时候能装好啊?”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又夹杂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林远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背,声音平静却透着笃定:“快了。水套和暖气片都已经焊好了,管道也备齐了,就等周末抽个空,把整套系统装起来试试。” “那……装上之后,能不能给我那屋也——”阎埠贵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几分,几乎要堆出褶子来,“你也知道,我那屋朝北,一到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你要是真做成了,帮我也装一个?料钱我一分不少,全我自己出,绝不让你贴补。” “先试成了再说吧。”林远语气依旧谨慎,“万一试不成,给您装上了也不暖和,反倒白费工夫还浪费材料。” “那是那是,稳妥点好。”阎埠贵连连点头,重新蹲回台阶上,捡起小铲子,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暖气炉”三个字。他心不在焉地在花盆里戳了两下,又忽然停住,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已经看见满院暖意融融的景象。这时,三大妈端着一盆淘米水从屋里走出来,瞥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随口说道:“你又算上了?” 阎埠贵头也不抬,语气里却透着几分得意:“要是这暖气炉真管用,明年冬天咱们全院都能装上!到时候烧煤量能省一半,谁还受那煤烟呛、半夜添煤的罪?” 与此同时,林远绕过中院,朝东厢房走去。贾张氏正坐在水池边的小马扎上纳鞋底,手里那根粗大的锥子一下一下用力扎进厚实的千层底,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可她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东厢房的方向,眼角余光牢牢锁着林远的身影。见他两手空空、神情疲惫地回来,她嘴一瘪,嗓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又这么晚才回来!听厂里人说,你这几天下了班不回家,就在车间里敲敲打打,又是焊铁皮又是接管道的,折腾什么暖气炉?暖气那是啥?那是厂部办公室才有的稀罕物,还是苏联专家当年亲手装的!你一个二级工,没名没分的,能搞出个啥名堂?” 林远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试试看。” “试试看?”贾张氏冷笑一声,手里的锥子狠狠扎进鞋底,“那料可是厂里的公家东西!试成了,功劳算你的;试不成,就是糟蹋材料、浪费电焊条!我听说你这几天焊到天黑,一根接一根地用电焊条,那可都是钱啊!咱们这院里,哪家冬天不是靠煤球炉取暖?烧点煤、捂个被窝,不也熬过来了?就你能耐,瞎折腾!有这工夫,不如帮院里修修漏水的水管,还能落个实在人情。”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嘴里却仍不停歇地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不知天高地厚,非得撞了南墙才知道疼。” 正说着,傻柱端着个搪瓷脸盆从正房出来倒水。他刚走到水池边,正好听见贾张氏这番话,二话不说,哗啦一下把水泼在地上,顺手拿起搭在盆沿的毛巾狠狠擦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转过身,语气直率却不失尊重:“贾婶,人家搞发明创造是好事!您这还没见着东西呢,就先泼一盆冷水,不合适吧?林远上回帮咱们院修了多少东西?水泵坏了是他修的,炉子堵了也是他通的,连我家窗户漏风都是他钉的挡板。这回搞暖气炉,不也是为了让大家冬天少挨冻嘛!” “我又没说他不好!”贾张氏嘴硬地辩解,手里的锥子又狠狠扎进鞋底,“我是怕他白费力气,最后落个吃力不讨好!”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傻柱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冲林远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鼓励,“再说了,人家老郭主任都亲自批了,厂里都认可的事,您就别操这份闲心了。”说完,他端起空盆,转身回屋去了。 这时,许大茂推着那辆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从院门口进来,动作利落地支好车架,整了整笔挺的中山装,脸上挂着惯常的殷勤笑容,快步朝林远这边走来。“林兄弟!”他声音洪亮,语气热络,“听说你那暖气炉快做好了?可真有你的!到时候可得让兄弟我开开眼,见识见识这新鲜玩意儿。你要是真做成了,我那屋也想装一套——放心,料钱、人工钱,全归我出,绝不让你为难!” 林远看了他一眼,神色依旧平静:“先试成了再说。” “成!我等着!”许大茂爽快应下,转身推着自行车往后院走,脚下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咔咔”声,在寂静的傍晚小院里格外清晰。 林远推门进屋,把门关好。他把工具袋挂在门后,洗了把脸,在桌边坐下来。窗外贾张氏的念叨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是在说东旭年底考核的事。他取出孙满堂那本手写笔记,煤油灯拨亮,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暖气炉的水套和暖气片都做好了,周末安装之前再把图纸核对一遍,管道走向、坡度、接口,每个细节再过一次。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他翻了一页笔记,继续往下看。 第200章 贾东旭的瓶颈 车间里年底考核的气氛越来越紧。黑板上的倒计时每天更新,各工位上的工件堆得比平时高了一截,连小孙都不怎么打哈欠了,锉刀攥得比平时紧了几分。 贾东旭已经在工作台前坐了大半个上午。面前那块法兰盘从毛坯料到粗锉成型,已经反复折腾了好几遍,锉刀推了拆、拆了又锉,千分尺拿起来量一下又放下,法兰端面的精度总是在零点零五附近晃荡,离考核要求的零点零三差着那么半丝。他拿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袖口上沾着铁屑,又重新夹好毛坯料,深吸一口气,锉刀推下去的时候力道还是偏重了。 易中海端了搪瓷缸子走过来。他没说话,先拿起卡尺量了量法兰盘端面,又翻过来看了看燕尾配合的角度,把卡尺搁在工作台上。缸子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粗锉吃刀太深,精锉找补不回来。这块废了。换一块重新练。你这批配合件月底要交,练熟了再上正式件。粗锉每一刀吃多少,精锉留多少余量,心里要有个准数。” “知道了师傅。”贾东旭把锉刀搁在工作台上,拿袖子又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易中海端着缸子转身走了。他路过老周工位时停了半步,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了低头,走过去了。 这一切被车间里的工友看在眼里。老周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压低嗓门跟旁边的老师傅嘀咕:“东旭这批法兰盘,粗锉力道还是偏重。上回老易说了他好几次,就是改不过来。这都多久了,还是那几块料,还是老毛病。” “光靠嘴上说有什么用,得手把手教。你看老赵怎么教林远的,哪回不是蹲在工位旁边盯着,从划线到精锉一步都不放。老易站旁边看两眼说两句就走了,徒弟能学到什么。”老师傅摇了摇头,拿着锉刀继续干活。 “这也不能全怪老易。东旭天分差点,家里事又多。秦淮茹肚子又大了,他娘贾张氏天天在水池边念叨,他心思哪在车间里。再说老易这人你也知道,嘴上说得好听,真到教东西的时候就藏着掖着。东旭跟了他这么多年,手艺还是二级水平,能全怪徒弟笨?” “快年底考核了,就这状态,悬。”老师傅摇了摇头。 傍晚下班,贾东旭把工作台上的工具收好,拎着铝饭盒往回走。一路上没跟任何人说话,只是低着头走路,饭盒在手里轻轻晃着。推开院门时院里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着炊烟,空气里混着棒子面糊糊的焦香味和煤球燃烧的煤烟味。 秦淮茹正蹲在水池边洗衣裳。她肚子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蹲下去费劲,搓衣领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搓两把就得停下来喘口气。看见贾东旭进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肥皂沫顺着指缝往下淌。 “东旭,今天车间里怎么样?” “老样子。”贾东旭把饭盒搁在水池沿上,蹲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秦淮茹把搓好的衣裳拧干搭在盆沿上,端了盆站起来,进西厢房端了碗糊糊出来递给贾东旭。“你先喝口糊糊暖暖。年底考核还有多久?” “不到一个月。”贾东旭接过碗三口两口喝完,碗往台阶上一搁,又点了根烟。 “法兰盘练得怎么样了?” “差半丝。师傅说粗锉吃刀太深,精锉找补不回来。换了好几块料了,还是差半丝。”他深吸了一口烟,烟雾遮住了半张脸。 秦淮茹在旁边站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空碗拿起来,说了句“晚上早点睡,别老蹲在门口抽烟”,转身进了屋。 贾张氏坐在门槛里边纳鞋底,听见两口子的对话,手里的锥子停了。她等秦淮茹进了屋,才压低嗓门跟贾东旭说:“差半丝就过不了?你师傅就不能帮你说句话?你是他徒弟,他一个八级钳工,在评审组面前说句话,不比你自己瞎练强?” “妈,考核不看人情,看工件。千分尺一量,差半丝就是差半丝,谁说都不好使。我师傅能帮的都帮了,是我自己手上不行。” “你手上不行?你干了这么些年钳工,怎么就不行了?你看林远,进厂一年多就连升两级,车间选拔拿第一,全厂比武拿第二,现在都做七级活了。你还是八级钳工的徒弟呢,怎么连三级都过不去?”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狠狠扎了一锥子,嗓门虽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我听车间里的人说,老郭今天又训你了?说你这批法兰盘要是有废品就扣工资。咱们家好几张嘴等着吃饭,你要是再被扣工资,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贾东旭没有答话。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进了屋。贾张氏低头继续纳鞋底,锥子在鞋底上扎得又深又狠,嘴里念叨着“八级师傅带不出个三级徒弟”。 易中海正坐在东厢房里喝茶。一大妈在旁边纳鞋底,把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往贾家方向努了努嘴。“东旭今天又被老郭训了?我听着刚才东旭他娘在门口念叨。” “嗯。法兰盘粗锉力道不稳,精锉余量留得太多,好几次了。”易中海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你是不是该多盯着点?这都快考核了,你这当师傅的不在评审组面前说句话?” “说了。关键还看他自己。考核不看人情,看工件。千分尺一量,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林远进厂才一年就连升两级,东旭跟了我这么些年还是二级——车间里老周他们背后不说,我心里有数。” 一大妈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沉默了一会儿。“东旭他娘刚才又拿东旭跟林远比,说林远进厂一年多就连升两级,车间选拔拿第一,全厂比武拿第二,现在都做七级活了。东旭还是八级钳工的徒弟,连三级都过不去。” 第201章 制造完成 易中海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没有接话。贾家那边又传来贾张氏的念叨声,这回嗓门高了半拍,说东旭这么多年连个三级都过不去,也不知道这徒弟是怎么带的。易中海把缸子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林远东厢房的煤油灯还亮着,大概又在看图纸。他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林远把最后一段钢管焊好,拿卡尺量了量接口的同心度,把焊枪搁回架子。工作台旁边的成品区已经码了一整套暖气炉的配件——炉膛水套是环形铁皮焊的,焊缝拿砂轮打磨过,摸着不硌手。暖气片是薄铁皮焊的排管式,几根横管并排,上下各接一根集水管,接口处拿卡尺比着量了好几遍,每个焊点都磨平了。连接管道是几根钢管,弯头是铸造件,壁厚均匀。排气阀是自行车内胎的气门芯改的,拿锉刀修了修接口。 老周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手里稳稳端着他那只早已掉漆、边缘还微微泛锈的旧搪瓷缸子,缸身上依稀还能辨认出早些年印着的红色“先进生产者”字样。他一边走,一边眯起眼睛朝成品堆放区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把那口沉甸甸的搪瓷缸轻轻搁在林远身旁那个沾满油污和铁屑的工具箱顶上,顺势蹲下身子,伸出粗糙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摆在地上的暖气片排管,发出几声清脆又略带闷响的“咚咚”声。 “都做好了?”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关切,“这模样瞧着,还真跟厂部办公楼里那几间办公室装的苏式老式暖气片挺像——就是整体尺寸小了好几号,显得秀气些。水套跟排管也都焊结实了吧?没漏点、没虚焊吧?要是没问题,就等着搬回去安装了?打算这周末动手?” “对,就定在这周末装。”林远一边应着,一边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扳手、管钳、锤子等工具逐一收拾起来,动作利落地一件件放回工具箱里,顺手还用抹布擦了擦沾在工具上的灰土和焊渣。“不过光有炉子和暖气片还不够,还得准备些辅材——水泥、沙子、红砖这些都得备齐。管道固定得砌几个支墩,不然承不住重量;炉子周围也得做防火处理,铺耐火砖或者抹防火砂浆,安全第一。” 老周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随即说道:“水泥沙子这些材料可不能随便拿,得走流程。你先去找老郭批一下,就说暖气炉主体已经完工了,现在就差这点辅材,好安排周末顺利安装。别拖到下周,天儿越来越冷,早点装上大伙儿也能早点暖和起来。” “我去找师傅问问。” 老赵正蹲在工件架前翻毛坯料,手里拿着块料翻来覆去地看。林远走过去蹲下来,把安装需要的材料说了一遍。老赵把毛坯料搁在架子上,拿抹布擦了擦手。 “水泥沙子砖——这些东西用量不大,自己去买不值当,还得跑建材商店排队。你去找老郭,就说暖气炉做成了,安装辅材需要申领一点。他要是问你用在哪儿,就说是试验装置安装用的。他那人你也知道,没见着东西不松口。你把做好的配件指给他看,他亲眼见了,自然就批了。” 林远点点头,往车间办公室走去。 老郭正趴在办公桌上批加班条,搪瓷缸子里的茶照例不冒热气了,旁边搁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林远敲了敲门框。 “主任,暖气炉的配件都做好了,周末就搬回去装。安装还需要一点水泥、沙子、砖,用量不多,想申领一点。” “做好了?”老郭抬起头,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走,去看看。” 成品区在工作台旁边。老郭站在那排暖气片前面,弯下腰拿手指敲了敲排管的焊缝,又看了看炉膛水套的环形截面,拿手摸了摸砂轮打磨过的焊缝。他直起腰来,看了看暖气片的排管间距,又看了看连接管道的弯头接口,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个用气门芯改的排气阀上,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水套是环形夹层,热水从上面出去,凉水从下面回来——跟厂部那套苏式暖气一个原理。就是小了好几号。”他把排气阀搁回原处,转过身来看着林远,“你这脑子还真能琢磨。废料堆里捡的破烂,硬是给你焊成了暖气炉。水泥沙子砖,用量不大,我给你批。去后勤领吧。”他从兜里掏出钢笔,回了办公室,在用料申请单上签了字,盖上车间公章。 “谢主任。”林远接过申请单,“还有个事。这暖气炉从头到尾是我画的图纸、我焊的配件,但料是车间批的,场地是车间提供的,老赵师傅也提了好几次建议,回水管的坡度就是他让改的。这算咱们三车间的技改项目,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要不车间成立一个技术改造小组,您当组长,我师傅挂名技术指导。往后谁有好点子都能报上来,技改的事大家一起干。” 老郭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嘴角那道纹路压了又压,最终还是翘了起来。 “你这小子,不光手艺好,做人做事也有章法。暖气炉从头到尾是你一个人搞的,图纸是你画的,配件是你焊的,现在做成了,你把功劳往车间头上推。行,技术改造小组的事我牵头,老赵挂技术指导,你有好点子随时报上来。暖气炉是你第一个项目,往后谁有想法都可以按流程申报——图纸先过老赵审核,再报到我这儿批料。” “谢主任。” “别谢了。安装辅材去后勤领,周末装好了来跟我说一声。”老郭把申请单递给他,又补了一句,“这暖气炉要是真能省煤、屋里还能暖和,用的又是废料,成本不高,你想过没有——咱们厂多少工人冬天靠煤球炉取暖,要是能推广开,能解决大问题。马上入冬了,这事越快越好。你先在自己屋里试,试好了写份详细的使用报告,煤耗降了多少、屋里温度升了多少,拿数据说话。厂里要是认可,让各车间有条件的都做几套,给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困难职工优先装。” 林远点了点头,接过申请单出了办公室。老郭靠在椅背上,拿起搪瓷缸子想喝口水,发现茶早凉透了,又把缸子搁下。他看着窗外林远的背影穿过车间门口的光柱,拿起钢笔在台历上写了一行字:暖气炉试用跟进。 第202章 搬回院里 周六下班,林远借了板车,把做好的配件一趟拉回了四合院。炉膛水套是环形铁皮焊的,焊缝拿砂轮打磨过,摸着不硌手;暖气片是薄铁皮焊的排管式,几根横管并排,上下各接一根集水管;连接管道是几根钢管,弯头是铸造件,壁厚均匀;排气阀是自行车内胎的气门芯改的。这些东西零零碎碎装了好几麻袋,板车轱辘压在青砖地上咯噔咯噔地响。 从厂里领的水泥、沙子、砖也一并拉回来了。水泥是灰扑扑的半袋,沙子装了两个麻袋,砖是二十块整,码在板车最底下。林远把板车停在东厢房墙根底下,把麻袋一个一个卸下来。 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给文竹松土。他手里的小铲子在花盆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板车上的麻袋。等林远把最后一个麻袋卸完,他把铲子往花盆里一插,站起来走到板车旁边,低头看了看麻袋里露出来的钢管头。 “小林,这就是你那暖气炉的配件?上回听说厂里给你批了料,没想这么快就做好了。”他又走到砖堆旁边,拿起一块翻过来看了看,拿手指敲了敲砖面,咚咚地响,“这砖不错,烧得透,敲着当当响,是正经的红砖。砌支墩用不了这么多吧?你这些砖要是剩了,能不能给三大爷留几块?我那屋墙根底下裂了道缝,想补一补,一直没找着合适的砖。去建材商店买吧,几块砖人家不卖,一车又用不完。” “还剩多少不知道,砌完了再看。” 阎埠贵把砖放回原处,又看了看那半袋水泥和两麻袋沙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这水泥也是好货,颜色纯正、颗粒细腻,一看就是正规厂家出的;砂子也挺细,筛得干净,没多少杂质。” 他顿了顿,转头对林远说道:“小林啊,这沙子要是最后用不完也别随手扔了,我那几个花盆正好该换土了,掺点这种细砂进去,透气性好,花根不容易烂。反正你剩下来也是堆在墙根底下占地方,白白浪费了可惜。不如给我,给三大爷还能派上点实际用场。” 林远一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边回应道:“三大爷说得是,不过这次沙子和水泥用量大得很,估计剩不下来。光是固定下水管道就得砌好几个混凝土支墩,每个都得用水泥砂浆打底;还有炉子周围一圈,为了安全起见,必须做防火隔离层,这也得用不少水泥和沙子混合抹平。” 林远说着转身去搬下一麻袋。 阎埠贵重新蹲下去拿起小铲子,嘴里念叨着“防火还要水泥沙子”。三大妈端了盆淘米水从屋里出来,往板车上的麻袋扫了一眼,把盆搁在水池沿上。 “你惦记那几块砖,不如想想他这暖气炉要是做成了,咱家能不能也装一个。几块砖才几个钱,暖气炉省煤才是大头。” “你不是说他那个用废料做的,不要钱嘛。到时候让他帮咱家也焊一套,废料堆里再捡点就是了。老郭能批一次就能批两次,咱们院里好几家都等着看呢。赵大妈、王婶,都问过我,说林远这暖气炉要是真能暖和,她们也想装。” “你当我不想呢?不现实的就别想啦!那是人家老郭特批的,换了别人一块都拿不走。再说林远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你说帮他晾粮食他都不乐意,这人不是那么好算计的。你要想装,得先想好拿什么换。”三大妈把淘米水往地上一泼,端着空盆回了屋。阎埠贵蹲在台阶上,小铲子在花盆里戳了好几下都没铲起一块土,嘴里念念有词地盘算着什么。 周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老赵就骑着自行车到了。车后座上夹着管钳和扳手,车筐里搁着一卷生料带。他把车支在东厢房门口,拎着工具进了屋,扫了一眼地上摊开的配件——水套、暖气片、钢管、弯头、排气阀,码得整整齐齐。他蹲下来拿粉笔在青砖地上画了几道线,标出每个支墩的位置和高度。 “先砌支墩。管道坡度保持好,回水顺了循环才畅。暖气片靠墙放,离地留半尺,散热空间够。支墩高度拿水平尺量准了,偏了管道走不顺。” “知道了。”林远把水平尺从工具箱里拿出来,搁在支墩线旁边。 老周和小孙随后到了。老周从自行车后座上卸下瓦刀,小孙拎着锤子和水桶,袖子已经撸到胳膊肘以上。老周蹲下来看了看那堆砖和水泥,拿手指拨了拨沙子。 “这料备得齐。老郭这回批得痛快,又是水泥又是砖,我看这沙子也够用。上回我修自家灶台想跟厂里批几块砖,老郭都没松口。你这面子,三车间头一份。”老周把瓦刀拿起来掂了掂,抬头看了林远一眼。 “人家图纸画得好,老郭看了好几遍才签的字。那水套的环形截面、暖气片的排管间距,连排气阀怎么改都标得清清楚楚。换了别人拿张草纸就去了,老郭能批才怪。”小孙在旁边接话,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好像那图纸是他画的似的。 “行了,动手吧。老周你砌支墩,小孙你给老周递料。林远跟我走管道。”老赵拿管钳轻轻敲了敲地上的粉笔线,几个人便各自抄起家伙。 老周蹲在墙根底下拿瓦刀拌水泥。他把水泥和沙子按比例倒进桶里,拿水瓢舀了点水,来回翻搅,拌成灰黑色的砂浆。他拌水泥的手法很熟练——瓦刀从桶边往中间翻,再抹平,再翻,来回好几遍,砂浆拌得匀匀的,不稀不稠。小孙蹲在旁边递砖,递完一块又递一块。老周每块砖都拿瓦刀敲两下,把砖面敲平,再拿瓦刀把挤出来的砂浆刮掉,嘴里念叨着“这砖好砌,烧得透,不酥”。 第203章 开始安装 院里很快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贾张氏端了针线笸箩坐在中院水池边,手里纳着鞋底,眼睛却一个劲往东厢房这边瞟。老周拌水泥的声响、小孙递砖的吆喝、老赵拧管道的动静,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嘴里念叨着:“星期天一大早折腾,又是钢管又是铁皮的。昨天就看见他推了一板车回来,今天又来了好几个帮忙的。这院里就没个消停时候。” 三大妈端了盆淘米水从屋里出来,往东厢房里看了一眼。老周正蹲在墙根底下砌砖,老赵站在暖气片旁边拿管钳拧弯头,林远蹲在地上拿水平尺量管道坡度。她把盆搁在水池沿上,接了一句:“人家搞技改呢,厂里批的。那暖气炉是废料做的,不要钱。” “技改技改,能改出花来。搞了这么些天,又是焊又是敲的,也没见他把屋里弄暖和了。”贾张氏低下头继续纳鞋底,手上的锥子在鞋底上扎得又快又狠,可眼睛还是时不时往东厢房那边瞟,锥子扎偏了两回她都没注意。 傻柱端了脸盆从正房出来倒水,趿拉着鞋,毛巾搭在肩上。东厢房这边敲砖砌墙的声响叮叮当当的,他把水往地上一泼,拿毛巾擦了把脸,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老赵正蹲在地上拿管钳拧管道,老周在墙根底下砌支墩,小孙撅着屁股递砖。傻柱站在水池边看了好一会儿,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端了盆回屋了。 他昨天还在院里说林远搞发明是好事,但让他主动凑上去帮忙也不可能,之前被林远一拳放倒的事还搁在心里,虽然嘴上服了软,到底还是有些别扭。 何雨水从耳房出来倒水,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她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隔着走廊能看见老赵蹲在地上拧管道的背影和暖气片在墙边立着的轮廓。 “哥,林远那暖气炉装得怎么样了?我昨天听三大爷说,要是试成了,院里好几家都想装。” “正装着呢。老赵、老周都来了,砌支墩的砌支墩,接管道的接管道。这东西要是真能暖和,今年冬天就好过了。”傻柱把毛巾往脸盆里一扔,在椅子上坐下来。 “你要是想去帮忙就去呗。上回的事都过去多久了,人家林远又没记仇。” “谁说我想去帮忙了。我这正忙着呢。”傻柱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棒子面倒进盆里,又回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秦淮茹端了盆衣裳从西厢房出来,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比平时慢了几分。她在水池边蹲下来,把衣裳泡进水里,搓了两下又停住了,往东厢房里看了一眼。暖气片在墙边立着,银灰色的铁皮在晨光里反着光。老赵正蹲在地上拿粉笔画线,老周蹲在墙根砌砖,小孙蹲在旁边递水泥,几个人嘴里还互相打着趣。她低下头继续搓衣裳,拿肥皂在贾东旭工装领口上又抹了两遍。 贾张氏看她盯着东厢房看,压低嗓门说了句:“搞这些有什么用。煤球炉烧了几十年了也没见谁家装暖气。你爹他们村里冬天连煤球炉都烧不上,咱们好歹还有个炉子烤烤手。他这又是铁皮又是钢管的,废料堆里捡的破烂,能暖屋?” 秦淮茹把工装翻了个面,搓着袖口那片洗不掉的机油印子。“妈,人家搞技改是好事。那暖气片看着就比煤球炉强。” “强什么强,我看就是瞎折腾。东旭在车间里加班加点,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他倒好,星期天叫了一帮人来家里敲敲打打。你看着吧,这东西装了也白装。”贾张氏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没离开东厢房的方向。老周正拿瓦刀把挤出来的砂浆刮掉,动作利索得很,支墩已经砌了大半。 支墩砌好之后,林远拿水平尺挨个量了一遍。每个支墩的高度都落在同一水平线上,尺子搁上去,气泡稳稳当当停在正中间。老周砌砖的手艺确实不赖——砖缝匀称,砂浆饱满,支墩方方正正地立在墙根,看着就稳当。 “行了,等砂浆干一干就能上暖气片。”老赵蹲在支墩旁边,拿手指按了按砖缝里的砂浆,按下去还有一点软,但已经能承重了。他站起来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看了看窗户外头的太阳,“快晌午了,趁砂浆干透前把管道接好。下午就能试水。” 林远把暖气片从墙根底下搬过来,老赵托着底部,两人一左一右把暖气片稳稳地搁在支墩上。暖气片是薄铁皮焊的排管式,几根横管并排,上下各接一根集水管。林远拿水平尺搁在暖气片上沿量了量,左端比右端高了半度,他从工具袋里翻出块薄铜片垫在左端支墩上,再量,气泡停在正中间。 管道连接是个细致活。钢管从炉膛水套上部出水口接出来,绕过半面墙接到暖气片进水口,再从暖气片出水口接回水套下部。每个接口都要缠生料带——生料带是聚四氟乙烯的,老赵从车筐里拿来的那卷还剩大半,薄薄的一层缠在螺纹上,拧紧之后能填满螺纹间隙,比抹铅油省事多了。 “生料带别缠太厚,两层刚好。太厚了螺纹咬不住,拧不紧反而漏。”老赵把生料带撕下一截,递给小孙,“你试试。” 小孙接过生料带,学着老赵的样子在螺纹上缠了两圈,又拿管钳把弯头拧上去。他拧得很慢,每拧半圈就停下来看看螺纹的咬合情况。老周在旁边递工具,扳手、改锥、生料带,一样一样递得及时。他这人平时嘴碎,干活的时候倒是一句废话没有,递什么接什么,默契得很。 管道全部接好之后,整套系统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边。钢管从炉膛水套出水口伸出来,沿着墙面走了一个直角,接到暖气片上部集水管;回水管从暖气片下部集水管伸出来,沿着墙根走回水套下部进水口。排气阀拧在暖气片顶部最高点——这个位置是老赵定的,他说排气阀必须装在系统最高点,空气轻,会往高处走,装在别处排不干净。 第204章 装完测试 老赵拿管钳在最后一个接口上又紧了一下,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汗。“加水试试。” 林远拧开排气阀,拿水桶往炉膛水套里灌水。第一桶水倒进去,咕嘟咕嘟地顺着管道往暖气片方向流,水流声在钢管里嗡嗡地响。第二桶水倒进去,暖气片里传来咣当咣当的水声——空气还在里面顶着。老赵拿扳手敲了敲暖气片上部集水管,又拧开排气阀,一股气嗤嗤地排出来,水声才顺了。他又灌了好几桶,直到排气阀里不再冒气泡,只有细密的水珠往外渗,才把阀门拧紧。 “密封没问题。”老赵拿手在几个接口处摸了一圈——水套进出水口、暖气片上下接口、排气阀底座,每个地方都拿指尖贴着螺纹缝走了一遍,指尖干干燥燥,没有一滴水珠渗出来。 炉子点起来了。煤球在炉膛里慢慢变红,火苗舔着水套内壁,发出呼呼的燃烧声。水套里的水刚开始没什么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水套表面开始发烫,热气顺着管道往暖气片方向走。林远蹲在暖气片旁边,拿手贴着第一根排管。刚开始只是微温,像冬天摸到井水的那种温吞。过了一会儿,排管明显热了起来,热气从排管间徐徐散开,整个暖气片都在往外辐射热量。他站起来把手搭在上部集水管上——烫手。 “热了热了!”小孙把手贴在暖气片上,又赶紧缩回来拿手指捏耳垂,“真热了!林远你看,这暖气片烫手了!” 老赵把搪瓷缸子搁在暖气片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那道纹路压都压不住。老周拿手在暖气片上来回摸了好几遍,从上部集水管一路摸到下部回水管,又在屋里走了一圈,站在离暖气片最远的角落——靠门口那个位置,以前冬天站那儿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还真行。站这儿也能感觉到暖和。比单靠炉壁辐射强多了,热气散得匀。以前站这位置脚底板都是凉的,现在脚底板是暖的。林远,这煤球从早上到现在烧了多少?” “就这几块,从生火到现在一直烧着。照这个烧法,一天换三次就够,早中晚各一块。炉膛水套把烟气的热量回收了,不用像以前那样一直添煤。” “几块蜂窝煤管一天?我那煤球炉一天得添好几回,天不亮爬起来捅炉子,半夜还得起夜添一次,煤烧了不少,屋里还不暖和。”老周又走到暖气片旁边,拿手摸了摸排管,从最上面那根摸到最下面那根,“每根管都热,从上面到下面,热量匀得很。最下面那根都烫手。” 老赵把缸子从暖气片上拿起来喝了一口,缸子里的茶已经温了。他刚才把搪瓷缸子搁在暖气片上,才这一会儿工夫,凉茶就变温了。 “炉膛水套回收了烟气的热量,暖气片散热匀,屋里温度能稳在一个水平。比单靠炉壁辐射强多了。几块蜂窝煤就能管一天,这要是推广开,一冬能省不少煤。老郭要是问起来,你拿数据说话——煤耗降了多少、屋里温度升了多少,一条一条报给他。” 日头已经偏到西边去了。从早上天刚亮忙到现在,砌支墩的时候蹲在地上腿都麻了,接管道的时候胳膊举得发酸,几个人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老周把瓦刀往桶里一扔,拿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看了看窗户外头的天色,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亮。 “这都什么时候了?我肚子都叫了好几回了。早上出门就啃了半个窝头,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小孙蹲在墙角接口处,手里还攥着管钳,拿管钳柄撑着下巴。“早就过晌午了。我说怎么手上没劲了,管钳都快拧不动了。刚才接最后一个弯头的时候手都在抖,差点把螺纹拧歪了。” “快两点了。”老赵拿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把搪瓷缸子搁在暖气片上,“你们早上也没吃?我来得急,就喝了碗糊糊。” “都晌午过了,我去弄点吃的。”林远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站起来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拎着小半袋白面和一大块用油纸裹着的野猪肉,白面袋子是粗布的,鼓鼓囊囊少说好几斤,野猪肉肥瘦相间,油纸上印着一层白色的油脂,少说也有两斤多。 老周看见那块肉,眼睛都亮了,瓦刀往桶里一扔,站起来凑过来看。“好家伙!这肉膘真厚,少说两斤多吧?” “之前留着的,一直舍不得吃,今天正好一起把他吃了。”林远把油纸揭开,野猪肉在空间里放着,还是新鲜的状态,肉还是鲜红的,带着野味特有的紧实纹理。他把肉搁在案板上,拿菜刀切成厚片,每一片都有半个巴掌大。 炉膛水套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水蒸气从排气阀旁边丝丝地往外冒。林远把白面倒进搪瓷盆里,拿水瓢舀了点凉水,手指在面里来回搅,白面在他掌心里很快结成了絮状的面疙瘩。 他把面疙瘩拿筷子拨进沸水里,面疙瘩在沸水里翻滚了几下就浮了上来,白白胖胖的。又把切好的野猪肉一片一片丢进锅里,肉片在汤里打着旋,油脂从肉里慢慢渗出来,油花一朵一朵地浮上水面,在沸水里亮晶晶地晃着。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飘,混着暖气片散出来的热气和铁锈味,把整个东厢房都填满了。 老周端了碗蹲在暖气片旁边,把碗搁在膝盖上,先喝了口汤,烫得吸了口凉气,又拿筷子夹了块肉塞进嘴里。野猪肉比家猪肉紧实,嚼起来有韧性,肥肉在嘴里化开,油香直往嗓子眼里钻。 “林远你这日子过得。我上回吃肉还是国庆节食堂加菜那回,傻柱把肉丝切得跟头发丝似的,拢共就那么几根。你这倒好,一出手就是一大块野猪肉,片子切得比食堂的厚好几倍。” 小孙捧着碗坐在墙角支墩上,筷子拨着碗里的面疙瘩,含含糊糊地说这面疙瘩比食堂的熬白菜强多了。老周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说你小子吃慢点,肉全让你一个人捞完了。小孙把碗往怀里一护,说我就捞了几片。老周说几片?你那筷子跟捞鱼似的,刚才往锅里下筷子的时候我就看见了,碗里少说五六片。小孙说我手上没劲,多捞两片补补。 第205章 想装?先申请 老赵端着碗靠在暖气片旁边,碗沿贴着手心,热气蒸着他的下巴。他低头喝了口汤,夹了片肉嚼了嚼,野猪肉的韧劲在齿间来回弹。林远三天两头的往家里送东西。他家不缺这一口吃的,也就没跟老周和小孙抢。话说回来这年月谁像林远这里能这么大口吃肉。 他看了一眼暖气片,热气正从排管间徐徐散开,屋里暖烘烘的。他把碗搁在暖气片上,拿起管钳又检查了一遍水套进出水口的接口,指尖在螺纹缝里走了一圈——干的。 “这套东西管用。”他重新端起碗,又夹了块肉。 吃完面疙瘩,老赵拿手背抹了抹嘴,碗筷搁在工作台上。他又起身检查了一遍各接口——水套进出水口、暖气片上下接口、排气阀底座,每个地方都拿手摸了一遍,指尖干干燥燥,没有一滴渗水。 “密封没问题。管道坡度保持得好,回水顺。煤耗你自己记个数,烧几天看看屋里温度变化。写一份使用报告给老郭,煤耗降了多少、温度升了多少,拿数据说话。老郭那人你是知道的,他嘴上不说,心里等着看结果。” “知道了。” “行了,收工。”老赵把管钳往工具袋里一塞,拎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墙边那排暖气片。排管上小孙刚才贴手的地方还留着几个模糊的掌印,热气从排管间徐徐散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了句“这套东西管用”。老周和小孙也收拾了工具,跟着出了门。小孙走到门口还回头喊了一句“林远改天我也照着做一个”。老周跨上自行车,嘴里还在念叨几块蜂窝煤管一天,他那屋要能装一个就好了。 老赵他们的背影刚消失在垂花门口,东厢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林远刚把碗筷收进搪瓷盆里,炉膛里的煤球还在呼呼地烧着,暖气片散出来的热气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他擦了把手,打开门。阎埠贵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喷壶,鼻子一抽一抽的,目光越过林远的肩膀往屋里扫。桌上搁着还没来得及收进搪瓷盆的碗筷,碗底还沾着一点面汤。 “小林,你这屋里什么味?我刚才在台阶上浇花就闻着了味。你又炖肉了?”阎埠贵把喷壶搁在门边,又深吸了两下,“这香味飘了半条走廊,你三大妈在屋里都闻见了,说准是林远又吃肉了。” “随便煮了点疙瘩汤。师傅他们帮了一上午忙,中午饭都没顾上吃,总不能让人空着肚子回去。” “疙瘩汤能有这香味?你这汤里搁什么了?我闻着可不止白面。”阎埠贵又抽了抽鼻子,目光在桌上那几副碗筷上停了片刻,咽了口唾沫,又看了看碗底那点油花。 不过他没有继续追问——林远这人说一半留一半的本事全院都有数,上回烤鸭的香味飘了半个院子也没见他分一块出来,再问下去也是白搭。他把目光从碗筷上移开,忽然发现进屋之后身上一直暖烘烘的,跟外头的冷风判若两个季节。 “你这屋里怎么这么暖和?”阎埠贵往屋里迈了一步,站在暖气片旁边,拿手在排管上方试了试,热气蒸着他的掌心。他又往墙角走了几步,站在离暖气片最远的位置也是暖的。他蹲下来看了看暖气片下面的支墩,又看了看墙上的管道,钢管从炉膛水套出水口一路接过来,弯头拧得严严实实。他站起来,脸上堆出笑来,“这暖气炉还真管用!老郭给你批的料?小林,你这手艺没得说。这东西要是推广开,今年冬天全院都不用挨冻了。你看——能不能帮三大爷也装一套?料你自己用废料做,也没花钱,你看帮个忙装一套。” 林远虽然早有预计,阎埠贵肯定会找上门,毕竟这院里可不止一个禽兽。但是没想到阎埠贵居然觉得他的脸有那么大。这算盘打得响。 “行啊。材料设备是厂里的,得厂里做主。你要装,先去找老郭批料,批下来了我帮你做。都一个院的邻居,工钱就不收你的了。” 阎埠贵脸上的笑僵了半拍。他把喷壶捡起来,拿手指摩挲着壶嘴,支吾了好一会儿。 “这个……厂里的料,老郭那边不好批吧?上回隔壁院老李修灶台想批几块砖他都没松口。你看你这边角料也是废料堆里捡的,能不能就用那些废料给我也焊一套?反正废料堆的东西不用也是回炉,咱也不占公家便宜。” “废料也入了台账。我这次用的料是老郭特批的,料单上写得清清楚楚——试验装置用。你要装,也得按流程走,先打报告,车间主任签字,后勤领料。要是老郭不批,你可以自己买料,钢管、铁皮、弯头,建材商店都有,成本不高。” “自己买?那得多少钱?” “薄铁皮几张,钢管几根,弯头铸件几个,再加个气门芯改的排气阀,不算人工的话,八块钱左右。人工是我顺手,不收你钱。” 阎埠贵把喷壶换到另一只手里,拇指在壶嘴上搓来搓去,脸上的笑堆了又散,散了又堆。他心里那本账正在噼里啪啦地翻页——八块钱够买多少棒子面,够全家嚼用好几天。要是厂里批了料,不花钱就能装一套,那自然好。可他又不是轧钢厂的人,他去打报告能有戏?他连厂门口都进不去。林远说是帮忙顺手,但这人也不是好相处的,他能白帮忙?八块钱的成本加一份说不清的人情,这暖气炉再好,也不值这个价。 “八块钱啊。那还是回头再说吧。眼下煤虽然贵,省着点烧也能凑合。等你这边试好了,厂里要是推广,到时候再说。” 林远心说到时候厂里推广能这么便宜才怪。这话林远也就心里想想。如果阎埠贵真舍得这个钱,林远也不是不能给他装。林远算准了阎埠贵不可能出这个钱的。 他把喷壶往台阶上一搁,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那砖有没有剩的?” “砖都砌支墩了,一块没剩。” 阎埠贵哦了一声,端起喷壶往文竹那边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的窗户,暖气片的热气在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回屋了。 第206章 阎家打算 阎埠贵掀帘进屋的时候,三大妈正把晚饭端上桌。棒子面糊糊一盆,窝头几个,一碟咸菜丝。阎解成蹲在墙角拿抹布擦自行车链子,手上全是黑油,阎解放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还在写,阎解娣坐在地上拿碎布头缝沙包。 “怎么去了这么久?林远那暖气炉装好了?”三大妈把糊糊盆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拿围裙擦了擦手。 “装好了。真给他搞成了。你是没进去感受,那屋里暖和得跟春天似的,暖气片就立在墙边,几根铁管排着,拿手一摸烫手。墙角都暖和,站哪儿都暖和。”阎埠贵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窝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他还煮了疙瘩汤招待老赵他们,汤里搁了肉,那香味飘了半条走廊。” “肉?什么肉?”阎解放抬起头,铅笔停在作业本上。 “谁知道什么肉。我进门的时候碗还没收,碗底油花亮晶晶的。他一个人的日子倒是好过,吃细粮,吃肉,屋里还装了暖气炉。比咱家好几口人过得都滋润。”阎埠贵摇了摇头,端起糊糊喝了一口。 “你没问问他能不能帮咱家也装一个?”三大妈把咸菜碟往他面前推了推。 “问了。他说行,材料设备是厂里的,得厂里做主。让咱去打报告,批下来了他帮咱做。都一个院的邻居,不收工钱。” 三大妈把筷子搁下,拿围裙擦了擦嘴角。“你不是说他那料是废料堆里捡的嘛。废料不要钱,让他用废料给咱焊一套不就完了?” “我也是这么说。可他说废料也入了台账,这次用的料是老郭特批的,料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公事公办。上回院里开会,一大爷的面子都不给,聋老太太的脸都敢驳。他能给我破例?” “公事公办就公事公办呗。”阎解成在旁边说着,“人家说的对。厂里的东西,哪能随便拿。要是真能装,就老老实实打报告呗。” “打报告?你爸一个小学老师,去轧钢厂打什么报告?人家认识我是谁?”阎埠贵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转过头看着阎解成,“你倒是会指使你爹。你自己呢?工作的事你到底去问了没有?回回你都说等通知,这都等了多久了?你要是有了正式工作,咱家至于连六块钱的料钱都拿不出来?你看看人家林远,进厂一年多就连升两级,全厂比武拿第二,技改小组都成立了。你呢?在家啥也没做,还教你爹怎么打报告?” 阎解成把筷子一放,站起来就往外走。“又来了。人家林远是技术标兵,我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您拿我跟他比?我不跟您说了,我去街道办再问问。” “问问问问!你都问了多少回了!”阎埠贵冲着门帘喊了一声,门帘已经落下来了,阎解成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他转回头,端起糊糊喝了一大口,把碗往桌上一搁,“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三大妈把咸菜碟往他面前推了推。“行了行了,解成也不是不努力,街道办那边确实不好进。你冲他发火有什么用。” “我不是冲他发火。我是着急。你说林远比他还小呢,人家怎么就能在厂里站稳脚跟?手艺手艺好,人缘人缘好,现在连暖气炉都搞出来了。解成连个临时工都找不着,我这当爹的能不着急?” 阎埠贵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盆棒子面糊糊,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说,能不能给解成弄个工作指标?” 三大妈正收拾碗筷,手停在半空。“弄?上哪弄?街道办那边解成跑了多少回了,回回都说没名额。” “我不是说街道办。我是说找人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要转让工作指标的。”阎埠贵把筷子搁在桌上,推了推眼镜,“解成这么天天在家蹲着也不是个事。他年纪不小了,没个正式工作,往后找对象都难。你看林远,比他小好几岁,人家在厂里站稳脚跟了,手艺好工资高,王主任都主动给他说媒。解成呢?连个临时工都没着落。” 三大妈放下抹布,在阎埠贵对面坐下来。“转让工作指标?现在还有人转让?有份正式工谁不攥得紧紧的。再说了,那得花多少钱?咱家拿得出?” “拿不拿得出先另说,关键是得先打听打听有没有。”阎埠贵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今儿个学校开会,我听老刘说他有个亲戚在纺织厂,家里老人病了,想提前退休让儿子顶岗,可儿子在部队当兵回不来。这种情况,指标就空出来了,要是能找到门路,花点钱把指标转过来,解成就能进厂。” “纺织厂?那可是国营大厂,指标能轮到咱们?” “所以说得打听。老刘那边我明天再去问问。这种事没人公开说,都是熟人之间私底下转。”阎埠贵把缸子搁在桌上,压低嗓门,“不过转让金肯定不便宜。我听老刘那意思,少说也得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三大妈问。 “五十?你想什么呢。一个正式工指标,黑市上少说五百块打底。纺织厂效益好,指标更贵,搞不好要上千。”阎埠贵摘下眼镜,拿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你算算,一个一级工一个月挣三十来块,一年就是将近四百块。五百块买个指标,一年多就回本了,往后挣的都是纯赚。这买卖不亏。” 三大妈倒吸一口凉气。“上千块?咱家现钱加起来连个零头都不够!你上哪弄这么多钱去?” “借。一大爷那边借点,学校互助会借点,再不够就找你娘家周转一下。”阎埠贵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上千块确实太多了,咱们借也借不到那个数。所以得先打听清楚到底多少钱,再想办法凑。实在不行,就挑个便宜点的指标——不是纺织厂也行,只要能进厂,有个正式工作就行。街道办那边的指标虽然少,但价钱可能便宜些。” “上千块,借都借不来。一大爷一个月工资是不少,可你让他一下子掏几百块出来,他肯吗?学校互助会最多也就借个几十块。我娘家那边更别指望了,我哥自己还拉扯好几个孩子呢。”三大妈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搁,“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太响了,钱从哪来?” “钱的事先不急,关键是先打听有没有指标。有指标才有下一步,没指标想再多也是白搭。老刘那边我明天就去问,摸摸底。要是真有指标,价钱也合适,咱们再想办法。到时候跟解成说清楚——这钱是家里帮他借的,等他上了班,工资得按月交到家里,一部分还债,一部分算家用。这债不是白背的,他得担起来。” 三大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先问问吧。有眉目了再说。上千块的事,不是咱们家能随便拿主意的。还有,一大爷那边咱们借的数目要是大了,一大爷不定会借呢。” “利息的事到时候再谈。一大爷那边我去说,他在院里最看重的事我知道。我跟他透个底——解成要是有了正式工作,往后咱们家日子好过了,对院里也有好处。他那个人,算长远账比谁都精。”阎埠贵端起已经凉透的糊糊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东厢房亮着的煤油灯上。林远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正低头翻着什么。他把碗搁下,自言自语似的念叨了一句,“人家林远比解成还小好几岁呢。” 第207章 技术报告 周一一大早,车间里的灯还没全亮。老郭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站在车间门口,缸子里的茶是刚沏的,冒着白汽。林远拎着工具袋从厂门口走进来,老郭看见他,缸子往窗台上一搁。 “暖气炉装好了?效果怎么样?” “装好了。昨天试了一晚上,几块蜂窝煤烧到现在,屋里温度比往年高了好几度。”林远把工具袋搁在工作台上,“水套回收烟气的余热,暖气片散热匀,离炉子最远的墙角也是暖的。” “几块蜂窝煤?”老郭拿起缸子喝了一口,眉头挑了一下,“煤耗降了多少?” “降了快一半。早中晚各换一块就够。以前一天得添好几回,半夜还得起来捅一次炉子,现在不用了。” 老郭把缸子搁回窗台上,靠在椅背上,嘴角那道纹路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压住,翘了起来。“好。你今天抓紧把使用报告写出来——煤耗降了多少、温度升了多少、成本多少,一项一项列清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东西是你搞出来的,但报告要以技术组的名义报到厂部。技术组刚成立就有成果,我这个组长面上有光。” “知道了。” 林远当天就把报告写好了。午休的时候他趴在工作台上,把这几天的数据一项一项整理出来——每天换煤三次,早中晚各一块,室内温度比往年高出好几度,煤耗降了将近一半。技术说明附了水套截面图和管道走向图,标注了水套环形截面的尺寸、暖气片排管间距、回水管的坡度。成本核算把废料折价和辅材费用一项项列在最后——全套成本八块钱左右。 老郭拿到报告,站在工作台旁边翻了一遍,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表格里的数字。他把报告搁在桌上,拿手指在表格上敲了两下。 “好。这份报告我现在就送厂部。你回去继续忙你的。”说完把报告往腋下一夹,端着搪瓷缸子出了车间。 老郭前脚刚进厂部办公楼,后脚消息就传到了后勤。李怀德在自己办公室正批条子,后勤老张推门进来。 “李副厂长,三车间郭主任刚送了一份技改报告到厂长办公室。” “三车间?什么报告?”李怀德抬起头,把钢笔搁在桌上。 “暖气炉。三车间那个林远搞的,听说用废料焊的,成本八块钱,煤耗降了快一半。” “林远?”李怀德靠在椅背上。他对林远印象很深,上回那头野猪,他亲自签字收购的。后来他把这事在厂务会上作了汇报,猪肉分到各车间食堂,工人吃了,全厂都知道是李主任弄来的野猪。再后来副厂长位置出缺,他老丈人那边托了关系,他自己在后勤这些年经营下来的人脉也起了作用,几个月前正式提了副厂长,主管后勤和职工福利。 现在林远又搞出了暖气炉,成本八块钱,煤耗降一半——这东西要是推广开,解决的不是一个车间的问题,是全厂职工冬天取暖的大事。往大了说,冶金工业局那边报上去,其他单位也能跟着用,这政绩实实在在落在自己分管的职工福利上。 “八块钱一套暖气,煤耗降一半。”李怀德把钢笔帽拧开又合上,“这东西要是推广开,全厂职工冬天取暖的问题就能解决一大块。你盯着点,杨厂长那边肯定也收到报告了,等厂部通知,到时候一起去。” 杨厂长翻完报告,反应跟李怀德预料的差不多。他让秘书小周通知技术科,又叫上老郭和林远,一行人往四合院走。小周刚要出门,杨厂长又叫住他:“通知一下李副厂长,后勤那边也一起去看看。” 李怀德收到消息,带着后勤的人稍慢一步赶到。两边在东厢房门口碰了个正着。李怀德现在是副厂长,杨厂长见了他也表面上客客气气,两人不是一条线上的,但面上都过得去。杨厂长见李怀德来了,点了点头:“李副厂长也来了。” “听说三车间搞出了个好东西,后勤这边管职工福利,我不来看看说不过去。”李怀德笑着说,“这东西要是成了,不光咱们厂工人受益,冶金工业局那边报上去,其他单位也能跟着用。” “那就一起看看。”杨厂长迈步进了东厢房。 院里这下彻底轰动了。胡同口停了好几辆小汽车,这阵仗在整个南锣鼓巷都不多见。几个在巷口晒太阳的老太太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手里择的韭菜都忘了往盆里搁。胡同里好几个半大小子追着汽车跑,被大人一把拽回来,又探出头去看。 三大妈端了盆淘米水从屋里出来,正准备往水池边走,看见一行人穿过垂花门,个个穿着中山装、夹着公文包,前头那个派头最大,旁边的都是干部模样,老郭也在旁边陪着。她把盆往水池沿上一搁,拿围裙擦了擦手,压低嗓门跟旁边的赵大妈说:“这是厂里的大领导吧?你看那派头——这么多人跟着,还有小汽车停在胡同口。我在院里住了这么些年,还没见过这阵仗。” 赵大妈端着盆凑过来,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准是来看林远那个暖气炉的。星期天才装的,这么快领导就知道了?你看那些人,个个都往东厢房里走。刚才那个走在最前头的,是不是厂长?” “我哪认识,反正肯定是最大的领导。你看老郭都在旁边陪着呢。”三大妈往东厢房方向张望,“林远这孩子是真有本事,厂长都亲自登门了。上回国庆观礼也是他,这回又是他。” 贾张氏端着针线笸箩坐在中院水池边纳鞋底。她看见一行人穿过垂花门,脚步齐整,前头几个人边走边说,声音压得低,旁边还有人拿着本子在记。她把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伸长脖子往那边看,压低嗓门问三大妈:“这都谁啊?怎么来这么多人?胡同口还停着汽车——那汽车是谁的?” 第208章 现场查看 三大妈端了淘米水走过来,往东厢房方向努了努嘴:“准是厂里的大领导,你看那派头,肯定是来看林远暖气炉的。刚才我听他们说话,好像是厂长什么的。” “厂长?”贾张氏把针线笸箩往膝盖上一搁,嘴瘪了瘪,“林远一个二级工搞了个暖气炉,厂里来这么多领导?这院里谁家冬天不冷,也没见谁来看过。我们家东旭在车间里干了这么些年,别说厂长了,连个车间主任都没来家里坐过。” “人家搞的是技改,厂里批的料,跟一般的事不一样。上回国庆观礼,林远也是厂里推上去的——人家在厂里挂了号的。” 三大妈小心翼翼地往贾张氏身边又挪近了一步,身子微微前倾,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压低了嗓门,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不过说实话啊,这些领导我一个都不认识,谁是谁根本分不清。可不管认不认识,那肯定都是大官儿没错!你瞧瞧人家坐的那汽车,锃亮锃亮的,咱们整个胡同里头,哪家哪户有这排场?别说汽车了,连自行车都数得过来!” 贾张氏听了这话,没抬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手里的活计却一点没停。她攥紧锥子,狠狠地扎进厚厚的鞋底里,针脚又密又深,仿佛要把满肚子的疑惑和不安都钉进鞋底去。嘴里一边纳着鞋底,一边低声咕哝着:“就算挂了号,也不至于惊动这么多领导一块儿上门吧?这动静也太大了!连汽车都直接开到咱家门口来了,这阵仗,啧啧,外人要是路过看见,指不定以为咱家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儿呢。” 这时,秦淮茹端着满满一盆刚洗好的衣裳,从西厢房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她挺着明显隆起的大肚子,脚步比平日里迟缓了不少,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小心。走到院中,她下意识地朝东厢房门口瞥了一眼,正巧看见打头那位派头最大、穿着最体面的领导站在暖气片旁边,一只手轻轻抚过暖气排管,神情专注,正跟身旁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劲儿。 旁边的人有的蹲在地上看管道,有的拿着本子在记,老郭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她把盆搁在水池沿上,拧开水龙头接水,水流细细地淌进盆里。 三大妈往她那边凑了凑,压低嗓门说:“你看这阵仗,林远这暖气炉怕是真要在全厂推广了。你家东旭不是也在三车间吗?到时候厂里推广,你家也能装一套。” 秦淮茹把水龙头拧上,端了盆站起来,说了句“推广不推广的,也不是咱们说了算”,端了盆回了西厢房。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遮住了她微微停顿的脚步。贾张氏看她进来,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厂长都亲自来了,你说东旭能不能沾上光?” 秦淮茹把盆搁在灶台边上,拿围裙擦了擦手:“东旭跟林远不是一个路子。人家搞技改,东旭连三级还没考过呢。”贾张氏嘴瘪了瘪,没再说什么。 杨厂长站在东厢房里,暖气片的热气蒸得他脸上微微发红。他拿手在排管上摸了摸,从上摸到下,每根管都烫手。又在屋里走了一圈,站在离暖气片最远的墙角试了试温度。 “确实暖和。整间屋子都暖和。技术科的人呢?看看这水套结构。” 技术科的两个工程师蹲下来,拿手顺着管道走向比划了一圈。其中一个拿手指敲了敲水套外壳,又摸了摸回水管的接口,站起来说:“杨厂长,这设计很巧妙。水套回收烟气余热,热水靠密度差自然循环,不用水泵。水套的环形截面保证了换热面积,排管间距三指宽,散热均匀。坡度千分之五,回水刚好能自然回流。用废料做,成本能压到八块钱左右。这设计思路比厂部那套苏式暖气还实用——那套得用大锅炉带,维护成本高。这套靠煤球炉就能带起来,家家户户都能装。” 李怀德站在暖气片旁边,拿手在排管上摸了摸,脸上挂着笑。“杨厂长,这东西好。成本才八块钱,用的还是废料,咱们厂工人冬天取暖是个大问题。尤其是家里有老人孩子的,煤球炉又费煤又不暖和,一冬天下来煤钱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后勤这边可以牵头推广,先在各车间统计困难职工,优先给家里有老人孩子的装。料从废料堆里归拢,不够的再从后勤拨新料。安装由三车间技改小组负责,出图纸和技术指导。”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屋里暖融融的热气,又加了一句,“这事要是做成了,不光是咱们厂,冶金工业局那边也可以报上去。成本低、效果好、用的还是废料——其他单位也能跟着用。到时候咱们厂在职工福利和技术革新上都有成绩。” 杨厂长看了李怀德一眼,点了点头。两人不是一条线上的,但这暖气炉确实是好东西,谁牵头推广都能出成绩。李怀德分管的职工福利正好对口,让他牵头合情合理。“推广的事后勤牵头,技术科配合。林远,图纸和技术标准你负责整理,报到技术科备案。年底考核好好考,考过了给你压担子。” “谢谢厂长。”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汽车引擎声在胡同口响起,渐渐远去。林远把东厢房的门带上,跟着老郭回了厂里。 院里恢复了安静,但安静里憋着一股劲。三大妈端了空盆站在水池边,跟赵大妈嘀咕着:“来了这么多领导,这东西肯定要推广。咱们院里好几家都等着呢,赵大妈你家那口子腿肿了好些天,要是屋里能暖和点,比吃药还管用。” 赵大妈叹了口气:“可不是。煤球炉烧了不少煤,屋里还是冷,他那腿一冷就肿得更厉害。要能装上暖气炉,兴许能好点。不过推广归推广,什么时候轮到咱们还不知道呢。” 第209章 转产暖气炉 林远前脚刚进车间,后脚厂部办公室的小周就骑着自行车追过来了,说杨厂长让通知各车间主任和相关人员到厂部会议室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人还没到齐。杨厂长坐在会议桌一头,面前摊着那份暖气炉使用报告,旁边搁着一叠技术科刚送来的初步评估意见。李怀德坐在他对面,后勤老张坐在李怀德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准备记录。老郭挨着李怀德坐下,技术科的两个工程师坐在另一侧,手里还攥着刚才在林远屋里画的管道草图。各车间主任陆续进来,看见这阵势,都知道今天这会不寻常。 杨厂长看人到齐了,拿手指敲了敲桌面,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三车间技改小组搞了个暖气炉,用废料焊的,成本八块钱,煤耗降了快一半。刚才我去林远屋里看了,几块蜂窝煤管一天,整间屋子都暖和。技术科的人也看了水套结构,评价很高。”他拿起那份报告,翻开数据表格那页,“这东西成本低、效果好,推广出去能解决大问题——不光咱们厂职工冬天取暖有着落,其他单位也能跟着用。厂里决定成立暖气炉生产项目,由三车间作为主要生产车间。” 几个车间主任交头接耳起来。二车间主任老刘先开了口:“三车间转产暖气炉,那他们原来的生产任务怎么办?年底考核的军工件还没交完呢。” 老郭站起来:“我们三车间的生产任务照常完成,暖气炉是新增任务,不是替代任务。军工件照做,考核照考,暖气炉加班干。三车间刚成立了技改小组,林远是实际负责人,图纸是他画的,头一套是他亲手焊的。我们有人,有技术,有经验。生产暖气炉,三车间责无旁贷。” 李怀德放下茶杯,接过话头:“我看老郭说得在理。后勤这边已经统计过了,全厂家里有老人孩子、冬天取暖困难的职工不下几百户。暖气炉的需求不光是咱们厂,冶金工业局那边我已经让人打了招呼,局里很感兴趣。这项目做好了,不光是解决一个厂的取暖问题。” 他看着杨厂长,“我建议三车间作为主要生产车间,林远负责图纸和技术标准,技术科配合制定工艺规范。后勤这边负责原材料供应——废料堆归拢起来不够用的,从后勤拨新料。” 杨厂长点了点头:“就这么定。三车间作为暖气炉主要生产车间,原有生产任务不变,暖气炉作为新增项目。 林远负责图纸和技术标准整理,报到技术科备案,三天内拿出完整的工艺规范。各车间先统计困难职工,家里有老人孩子、取暖确实有困难的优先安装。安装由三车间技改小组负责,其他车间有想学的可以派人来三车间跟训。” 散了会,老郭第一个出了会议室,脚步快得林远跟在后面都得加紧两步。他边走边回头:“听见没有?三车间作为主要生产车间!二车间老刘刚才还想抢,说什么他们也有技改小组——他们技改小组搞出什么了?连个像样的图纸都没画过。暖气炉是你搞出来的,图纸是你画的,头一套是你亲手焊的,这功劳谁也抢不走。回去就布置,军工件照做,暖气炉加班干。你先把图纸和技术标准整理出来,三天时间够不够?” “够。” “那就好。工艺规范写详细些,技术科那边要拿去备案,各车间照着做,不能出岔子。” 回到车间,老郭往车间里扫了一圈,各工位上的人都还在,机床的轰鸣声刚歇下来,老赵正蹲在工件架前翻毛坯料。老郭走过去把会议决定说了一遍,老赵听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屑:“技术标准林远写,写完了我先看一遍。” 老郭听完,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 “还有就是。光靠两个人焊,焊到开春也装不完。转产不是说着玩的,得有个正式班组。” “三车间暖气炉项目正式启动。军工件照做,年底考核照考,暖气炉加班干。老赵,你带两个老师傅继续负责军工件,进度不能拖。老周,你挑几个钳工专门焊水套和暖气片,工艺规范林远已经写好了,照着做,精度不能降。林远,你负责技术把关和图纸,每套出厂前你签字。小孙,你跟林远学焊接,把手艺练出来。” 老郭拿手指在窗台上画了两道,“先组一个五到六人的核心小组,产量稳住之后再加人。其他人想学的可以来跟训,林远你带。” 小孙从旁边探过头来,手里还攥着锉刀,脸上蹭了好几道机油印子。他看了看林远,眼睛亮得跟装了灯泡似的:“林远,这下你成项目负责人了?三车间暖气炉项目——这说出去多响亮。到时候咱们车间生产的暖气炉装遍全厂,想想都带劲。” “负责人谈不上,图纸是我画的,工艺规范我来写,干活还是大家一起干。你排管焊接练得怎么样了?” “练了好些天了,焊缝比上回平整多了。要不你检查检查?”小孙把锉刀往工具箱里一搁,撩起袖子就要去拿焊枪。 “改天检查。今天先把工艺规范写出来,杨厂长要的三天期限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周把搪瓷缸子往台钳上一搁。“郭主任你放心,我早就想搞这个了。我那屋还没装呢,这下好了,咱自己车间就能做,不用排队求人。”他拿缸子敲了敲台钳,又往林远那边凑了凑,“林远,第一批出来先给我留一套,我那口子天天念叨屋里冷,煤球炉烧了不少煤,屋里还不暖和。这回自己车间造的,总得有个内部价吧?” “内部价的事得问老郭,我只管技术。”林远把工艺规范翻到排管焊接那页,拿手指在焊缝要求上点了点,“老周,焊排管的时候注意焊缝均匀,每根管的焊接参数我都标在规范上了。你先拿废料试几根,试好了再上正式件。” “行,我这就去试。小孙,走,咱俩先去废料堆挑料。”老周把缸子往工具箱上一搁,撸起袖子,拽着小孙就往废料堆那边走。 “好嘞!周师傅你说挑什么样的料?林远那图纸上标的钢管头要壁厚几个毫米?我上回看他挑料,一根一根拿卡尺量,量得可仔细了。”小孙跟在后头,声音渐渐远了。 第210章 还招不招人? 老郭看着老周和小孙离开,转过身来。“这次暖气炉项目,厂部批了正式立项,生产指标由生产科统一下达。头一批先做出来再说,产量稳住之后看订单情况再扩产。杨厂长在会上说了,这东西不光是咱们厂内部消化,冶金工业局那边已经打了招呼,外面的订单很快就会来。老赵,军工件那边你多费心,老周和林远带暖气炉班组,两条线并行,哪边都不能掉链子。” “军工件你放心,我带老刘和小吴顶着。这批配合件月底交,精度没问题。”老赵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看了林远一眼,“暖气炉那边你多盯着。图纸是你画的,工艺是你定的,出了问题头一个找你。老周手艺没问题,小孙还得再练练,你先带他把焊接练熟。” “知道了。我先带小孙焊几套练手,等工艺规范所有人都吃透了再正式量产。排管焊接是瓶颈,一个人一天焊不了几套,得把几个人的焊接速度都提上来。”林远把工艺规范翻到最后一页,拿钢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图,“我的想法是,水套焊接分三道工序——内壁、外壁、接口,每道工序专人负责。排管焊接也分三道——上集水管、下集水管、排管对接。流水线作业,比一个人从头焊到尾效率高得多。” 老郭低头看了看那张简图,拿手指在工序分解线上划了一圈。“流水线作业——这思路好。车间里干活都是一个人从头锉到尾,你这套分工序的法子要是行得通,不光暖气炉能用,以后别的活也能这么干。老周,你回来看看这个。” 老周刚走到废料堆旁边,听见老郭喊他,又折回来,凑到工作台前看那张简图。他拿手指在工序分解线上比划了两下,抬头看林远。“分三道工序?我管外壁焊接,老刘管内壁,小孙焊接口——这倒是个好办法。每人就干一样活,练熟了速度就上去了。比我一个人从头焊到尾省时间,也不用换工具换姿势。行,就按这个来。我先把小孙带出来,让他从接口焊接开始练,接口焊缝短,好上手。” 老郭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林远把流水线作业图夹在工艺规范最后一页。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那道纹路又压不住了。“行,方案就这么定。你们先干起来,我上报生产科。头一批先做几套出来,内部价的事我去跟李副厂长商量。这东西不光是咱们厂内部消化,外面的人知道了也会来打听。价格定好了,先把头一批装上,让其他车间的人都来看看实物。暖气炉这东西,光说暖和没用,得让人亲眼看见、亲手摸到。” 林远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东西的市场潜力,普通工人咬咬牙也买得起。轧钢厂只是第一个客户,冶金工业局下面的其他单位、街道办、甚至胡同里的住户,知道了都会来问。他把工艺规范合上,开始给老周和小孙分配第一天的试制任务。车间里的灯又亮了起来,废料堆那边传来老周和小孙挑料的声响,铁管碰铁管叮叮当当的。 林远在工作台前坐下来,铺开纸,拧开钢笔帽。水套的环形截面尺寸、排管间距、回水管坡度、排气阀位置——每项都要标得清清楚楚,各车间照着图纸才能做出来。老赵端了搪瓷缸子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纸上已经画好的水套截面图,说了句“排气阀的位置再标高一点,最高点排气才彻底”,端着缸子走了。林远拿橡皮擦掉原来的标注线,重新画了一道,把排气阀位置往上移了半厘米。窗外天已经黑了,车间里的灯亮着,机床的轰鸣声渐渐静下来,只剩林远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远下班回院,刚进院门,阎埠贵就从台阶上站了起来。他手里喷壶还没搁下,目光先往林远手上扫过去——空的,然后堆出笑来。 “小林回来了?今天厂里是不是开了紧急会议?你三大妈说上午来了好几辆小汽车,厂长、副厂长都来了,胡同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听说三车间专门给你开了个暖气炉项目,要大规模生产了?” “项目是三车间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厂长亲自来是为了看效果,看了之后决定量产。” “量产好啊!你负责技术,老郭是组长,这项目一做起来,三车间以后就指着这个了。你们这项目刚上马,人手够不够?是不是还得再招人?”阎埠贵把喷壶搁在台阶上,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嗓门,“小林,你给三大爷透个底——厂里最近有没有招工指标?解成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要是你们项目缺人,能不能帮他递个话?” “招工的事不归我管,得看厂里统一安排。解成要是想进厂,可以去劳资科问问有没有招工计划。” “劳资科他跑了好几回了,回回都说没指标。”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淡了半分,但随即又往前凑了凑,“你们项目刚上马,肯定要扩产吧?扩产就得加人——你又在项目里负责技术,说话有分量。要是厂里有招工名额,你能不能帮解成说句话?他好歹也是初中毕业,学手艺不慢,跟着你干准没差。” “三大爷,项目组加人的事先不说,就算加人也是从各车间抽调,不是对外招工。解成要是想进厂,得等厂里统一招工,我说话不算数。” “抽调也是从车间里抽,解成连厂门都进不去,怎么抽调。”阎埠贵把喷壶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搁下了,“那行,招工的事你再帮我留意着。要是劳资科那边有消息,你跟我说一声——你在厂里人头熟,消息比我灵通。” 第211章 各方打探 赵大妈端了盆淘米水从屋里出来,看见林远站在院门口,把盆往水池沿上一搁,拿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林远,你那暖气炉要量产了?我听三大爷说厂长都亲自来看了。我家那口子腿肿了好些天,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这东西要是开始装了,我们家能不能装一套?怎么个装法?找谁登记?” “赵大妈,暖气炉现在还在试制阶段,头一批先装厂里职工的。您家不是厂里的,暂时排不上号。等量产稳了,有多余的产能,再看能不能往外卖。” “往外卖?那大概什么时候能卖?价钱贵不贵?我听三大爷说成本八块钱,要卖的话大概多少钱?” “定价还没定。先等头一批装好了,看看效果再说。” “行行行,那我等着。有消息你记得通知我,我那口子腿一冷就肿,去年冬天肿得鞋都穿不上。”赵大妈端了盆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林远,要是能装了,一定帮我们家排上!” 王婶也凑过来,她家小儿子上次误食毒野菜是林远救回来的。“林远,我们家也想装。上回孩子中毒那事多亏你,这回能不能也帮我们留意着?价钱出来了告诉我一声。” “知道了。有消息会通知大家的。” 贾张氏端了针线笸箩坐在中院水池边纳鞋底。她把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往林远那边瞟了一眼,嗓门不大不小刚好够全院听见。“全厂推广,三车间专门生产。搞不好以后还能往外卖。林远这孩子是真能折腾,搞个暖气炉连厂长都惊动了。东旭也在三车间,怎么就没摊上这种好事?” 秦淮茹端了盆衣裳从西厢房出来,肚子已经很大了。她把盆搁在水池沿上,抬头看了婆婆一眼。“妈,东旭跟林远不是一个路子。人家搞技改是人家有本事。” “有本事归有本事,可他跟东旭一个车间,项目组要加人,东旭能不能进去?你在项目里负责技术,能不能帮东旭说句话?”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又往林远那边看了一眼,“林远,项目组要是加人,东旭能不能进?他也在三车间,法兰盘虽然还差半丝,但跟着你干,兴许能学点东西。” “贾婶,项目组加人是老郭安排的,从各车间抽调。东旭要是想进,让他去找老郭申请。” 贾张氏嘴瘪了瘪,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嘴里念叨着“找老郭找老郭,找老郭有什么用”。秦淮茹端了盆回了西厢房,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 傻柱端了脸盆从正房出来倒水,把水往地上一泼,拿毛巾擦了把脸。“林远,你那暖气炉开始生产了?大概多少钱?要是便宜,我也装一套。雨水写作业手都冻红了。” “定价还没定。你想装的话,等头一批出厂了再说。” “行,那我等着。” 傻柱端了盆往正房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定价定低点,院里好几家都等着呢。” 易中海端了搪瓷缸子从中院东厢房出来倒茶根。他把缸子搁在水池沿上,没有往前凑,只是站在门口往东厢房方向看了好一会儿。一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问他怎么不进去。易中海把茶根往水池里一泼,端着缸子回了屋。他在八仙桌旁坐下来,掀开搪瓷缸子盖喝了口茶,茶已经凉透了。 “林远那暖气炉在厂里正式立项了。三车间专门开了个班组搞生产,林远负责技术把关。老赵带人做军工件,老周带人焊暖气炉,两条线并行。东旭还在军工件那边锉法兰盘。”他把缸子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这东西要是做成了,不光是厂里的成绩。往外卖也有市场,八块钱成本,卖十几块一套,普通工人咬咬牙也买得起。” 一大妈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针线笸箩搁在膝盖上。“东旭那边呢?” “还在军工件那边。项目组加人的事,老郭说了算。东旭想进,得自己去找老郭。”易中海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又搁下,“算了。人家有本事搞项目,东旭有东旭的路。” 林远推开东厢房的门,暖气片还在散着热气,屋里暖烘烘的。他把工具袋挂在门后,洗了把脸,在桌边坐下来。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各家各户的煤油灯陆续亮了。他铺开纸,把流水线作业图又改了一版——水套焊接分三道工序,排管焊接也分三道,每道工序的工时和人员配置都列了表。明天老周和小孙等着这份图纸指导试制,他得赶在睡觉前改完。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窗户纸上映着他执笔的影子。 刘海中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没像往常那样先去水池边跟邻居们聊几句,而是径直回了后院。二大妈正往桌上摆晚饭,一碟炒鸡蛋、一碟咸菜、几个窝头。刘光天蹲在门槛上拿树枝逗蚂蚁,刘光福趴在桌上写作业。 “爸,今天厂里是不是开会了?”刘光天抬起头,“我放学回来听三大妈说,林远哥搞的那个暖气炉,厂长亲自来看了,还要在全厂推广。胡同口停了好几辆小汽车。” “推广就推广呗,跟我们锻工车间有什么关系。”刘海中在藤椅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他嘴上说得不在意,缸子搁下的时候却在桌沿上磕得比平时重了几分。二大妈正往桌上摆筷子,听见这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心里不痛快?”二大妈把筷子搁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林远那孩子搞技改,厂长亲自去看,那也是钳工车间的事。你们锻工车间又不管这个。” “我有什么不痛快的。”刘海中拿起筷子夹了块炒鸡蛋,嚼了两下,“不过话说回来,林远这小子确实有两下子。上回全厂比武拿第二,我就看出来了,这孩子是块料。这次又搞出暖气炉,厂长亲自登门,李副厂长也去了——这阵仗,我在锻工车间干了这么些年也没摊上过。技改这种事,钳工是精细活,锻工是力气活,天生不一样。他搞他的暖气炉,我抡我的大锤,各走各的路。” “你刚才还说跟锻工没关系。”二大妈拿起窝头咬了一口。 刘海中没接这话,又夹了块鸡蛋。“林远那孩子进厂才多久?一年多。一年多就连升两级,全厂比武拿第二,支农当先进,国庆观礼被厂里推上去,现在又搞出暖气炉——厂长亲自登门,李副厂长也来了,三车间专门给他开了个项目组。你说这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钳工干的是技术活,锻工干的是力气活,这我认。可技术活能搞技改、能出成绩,力气活抡一辈子锤也抡不出名堂来。” 刘光天蹲在门槛上,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了两道。“爸,你不是说你是七级锻工吗?七级也是高级技工,怎么没见厂长来咱家看过?” “你懂什么。锻工跟钳工能一样吗?锻工是力气活,钳工是精细活。林远能搞技改那是因为他年轻脑子活,我在车间里二十来年了,没那精力折腾这些。再说我也不是没搞过技改——上次锻工车间搞的那个加热炉保温改造,我还提了建议的。只不过没像林远这样闹出这么大动静罢了。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但也别太出风头。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你们得懂。” “技改不分钳工锻工,林远能搞,你也能搞。”二大妈把咸菜碟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就是放不下架子。你一个七级锻工,去跟一个二级钳工学技改,你拉不下这个脸。” 刘海中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靠在藤椅上。 第212章 街道办定炉子 林远今晚是注定不得空闲了,王主任来了,她把车支在垂花门旁边,拎着那个黑皮公文包径直往东厢房走。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给文竹松土,看见王主任这个点出现在院里,铲子往花盆里一插,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王主任?这么晚了——找小林?” “找林远。”王主任脚步没停。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暖气片散出来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渗。王主任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说呢,一进院就看见你窗户上的水雾比别家都厚。这就是那个暖气炉?厂长亲自来看的?” 她走到暖气片跟前,拿手在排管上摸了摸,又在屋里走了几步,站在墙角试了试温度,“确实暖和。不是炉壁烤出来的那种热,是整间屋子都暖。我今天下午在街道办听说了——轧钢厂三车间搞出个暖气炉,成本几块钱,煤耗降一半,厂长亲自登门。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厂里已经立项了,三车间专门开了个班组搞生产,我负责技术把关。头一批先装厂里职工的,等产量稳住之后再往外供。”林远把凳子拉出来让王主任坐,自己靠在暖气片旁边。 “我今晚来就是为了这个。”王主任在凳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我今晚来就是为了这个。街道办这边排查出来几户特困户、五保户、军烈属、家里有重病号的,冬天取暖是大问题。去年就有个老太太冻出肺炎,住了半个月医院,街道办垫的医药费到现在还没结清。你这暖气炉成本几块钱,煤耗降一半,街道办采购一批给困难户装上,比年年冬天往医院送人划算得多。你看能不能优先安排一下?” “王姨,厂里已经在准备量产了。您直接联系厂里下单,走正式采购流程。街道办的采购单,排产上我尽量往前安排,量少的话插在第一批里就能做出来。” “量不大,先拿十来套试试。困难户名单都核实过了,年前能装上就行。”王主任把公文包打开,拿出本子记了几笔,“明天我就让街道办的人去厂里找李副厂长谈采购的事。你这孩子,我这街道办主任欠你的人情可不少。对了,街道办采购的这些暖气炉,安装怎么办?厂里包安装还是街道办自己找人装?” “安装由三车间技改小组负责。头一批厂里职工的装完了,街道办的可以接着装。十来套的话,一个休息日就能装完。水泥沙子砖街道办自己备,管道配件我让人统一配好带过去。” “行,辅材街道办自己解决。安装的事就麻烦你了。”王主任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又摸了摸暖气片,“这东西真好。我那办公室冬天也冷,不过街道办不能跟困难户抢,等你们产量上来了,街道办再单买一套办公用。” 王主任推着自行车出了胡同口,车铃声渐渐远了。林远关上门,暖气片还在散着热气,窗户纸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院里各家各户的煤油灯陆续灭了,只有东厢房的还亮着。他坐下来继续改流水线作业图,明天老周和小孙等着这份图纸指导试制,王主任的采购单也要排进生产计划里。 阎埠贵蹲在台阶上目送王主任出了院门,端了喷壶往文竹上喷了两下,嘴里念叨着“街道办也要采购”。贾张氏在西厢房里听见动静,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念叨着“街道办主任都来了”。东厢房的煤油灯依旧亮着,窗户纸上映着林远执笔的影子。 暖气炉量产铺开之后,老郭去厂部要了人。杨厂长亲自批了条子——三车间暖气炉项目列为厂里重点生产任务,从二车间、四车间各抽调几个钳工,加上三车间原有的技改核心小组,组成了二十来人的暖气炉专项班组。老周管焊接组,老赵继续带军工件,林远负责整体技术把关和图纸审核。小孙被提拔成焊接组的副组长,管着好几个焊工,每天在车间里来回跑,嗓子都喊哑了。 人手到位之后,林远把流水线重新调整了一遍。水套焊接分内壁、外壁、接口三道工序,排管焊接分上集水管、下集水管、排管对接三道工序,外加打磨组和打包组,每条线定人定岗。头几天还在磨合——有人把水套内外壁焊缝搞混了,有人排管间距没对准,林远在车间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拿卡尺挨个量,量完不合格的当场拆了重焊。磨合了几天之后各工序都跑顺了,流水线的效率一下子爆发出来。 老周管焊接组,带着几个老师傅负责最难焊的水套环形截面。他第一天只焊了十来套,第二天熟练了焊了二十来套,到第四天已经能稳定在三十来套了。小孙管排管焊接组,带着几个年轻钳工专焊排管对接,速度比老周那边还快——排管焊接比水套简单,流水线一跑起来,他那边一天能出四五十套的排管组件。打磨组和打包组同步跟进,成品区的暖气片一摞一摞地往上堆,每天下班前黑板上的数字都在刷新。二十来个人一天能出近百套暖气炉。 第213章 车间忙碌 老周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流水线旁边,看着成品区那摞越堆越高的暖气片,摇了摇头。“之前我和小孙两个人干,一天累死累活才焊几套。现在你把工序一拆,每人就干一样活,速度翻了十几倍。二十来个人一天出近百套——老郭说照这个速度,全厂登记的上千户入冬前全能装完。” “排管焊接那组的效率还能再提。上集水管和下集水管的焊接可以并行,两个焊工同时作业,互不影响。”林远拿笔在工作台上画了个简图,“这样排管这道工序能缩短将近一半的时间。” “并行作业?那我待会儿跟排管组说一声,让他们试试。林远,你这流水线作业法确实管用。老郭说杨厂长在会上专门提了咱们三车间,说暖气炉项目是全厂技改的标杆。他让你把流水线作业法整理出来,回头推广到别的车间。”老周拿手指在简图上比划了两下,“产量上来了,料的问题也跟上了。老郭上次跟李副厂长谈的新料方案批下来了——薄铁皮和钢管从后勤直接调拨,成本比废料高一点,但料源稳定,尺寸统一,流水线上不用多一道切割工序,省了不少工时。” 成品区的暖气片越摞越高。各车间报上来的需求单还在增加——登记的不光是困难户了,普通职工听说成本不高、煤耗降一半,也纷纷报名申请。老郭拿着后勤那边统计的最新数据过来,说全厂报名的已经上千户了。李怀德亲自签了字,新料供应不间断,确保三车间的生产进度不受影响。 “入冬前必须把厂里的装完。杨厂长下了死命令,全厂职工冬天取暖是头等大事。你们抓紧焊,安装组也跟着动起来——每焊好一批,安装组就下去装一批。各车间已经排好了安装顺序,优先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剩下的按车间轮。”老郭拿手指在成品区那摞暖气片上敲了敲。 林远点了点头,心里算了一下进度。二十来个人一天出近百套,安装组有十来个人,每天能装好几十户。全厂登记的上千户,二十来天就能全部装完,入冬前绰绰有余。他在流水线作业图旁边标注了安装进度表,把各车间的安装顺序列得清清楚楚。 贾东旭在军工件那边锉法兰盘。他的工位离暖气炉流水线不远,每天都能看见这边忙得热火朝天——成品区的暖气片一摞一摞地码高,每天下班前统计产量,老郭站在黑板前报数字。中午休息时,他端着饭盒坐在暖气炉流水线旁边,看着小孙拿着卡尺挨个量排管间距,量完在检验单上打个勾,又去量下一套。他把饭盒搁在膝盖上,拨着饭盒里的熬白菜,抬头看了林远一眼。林远正站在流水线那头,拿着图纸跟技术科的一个工程师说话。 贾东旭低下头继续扒饭。他想过申请调到暖气炉项目组,但法兰盘还没锉稳,师傅也没松口。老周上回路过他工位时说了句“先把法兰盘锉利索了”,脚步没停。他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合上饭盒,站起来回了军工件工位,夹上新毛坯料,锉刀推下去的时候力道比平时又重了几分。 暖气炉项目全面铺开之后,林远的时间就被切成了碎片。 每天一早到车间,流水线上二十来号人已经就位了。老周管焊接组,小孙管排管组,打磨组和打包组也各有组长,但每套暖气炉出厂前的终检必须林远签字——水套焊缝要抽检,排管间距要复测,回水管坡度要拿水平尺挨个量。他在流水线上一站就是一上午,手里卡尺从这套量到那套,量完合格的打勾,不合格的当场拆了重焊。老周端着搪瓷缸子跟在后头,每回报产量的时候嗓门都大得整个车间听得见,黑板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高。但林远清楚,产量上来了,质量这根弦不能松——头几批装出去的都是厂里职工,口碑砸了,后面的订单就全泡汤了。 安装组那边也得盯着。暖气炉不是焊好就完事了,送到各家各户还得安装——砌支墩、接管道、打压试水、点火调试,每一步都有讲究。厂里职工的安装由安装组负责,林远带了几回之后,几个组长已经能独立带班了。 但街道办那批订单不一样,那是王主任亲自来找他谈的,二十套,给困难户装。林远把这批单子从排产表上单独圈出来,标注了“亲自带班”。安装那天他带了几个熟手,挨家挨户装过去。五保户张奶奶家、军烈属老赵家、家里有重病号的老刘家——每户他都亲自蹲下来砌支墩、接管道、点火调试,直到暖气片烫手了才走。王主任跟在后头看了几户,在张奶奶家拉着老人的手问暖和暖和,张奶奶说暖和,腿不疼了,王主任回头看了林远一眼,说了句“这批装完,街道办还要追加”。 车间里,人手紧缺是最大的瓶颈。流水线上二十来个人,一天能出近百套,外面报上来的订单却已经排到了年后——除了厂里职工,冶金工业局下属好几个单位都派人来参观了暖气炉流水线,回去就报了采购计划。老郭去厂部跑了好几趟,杨厂长亲自批了第二批抽调名单。这次抽调的不光是钳工了,还从锻工车间调了几个焊工,从后勤调了几个打磨工。安装组也扩编了,从原来的十来个人加到二十来个,分两班倒,每天能装的户数翻了一倍。 新人进来不能直接上流水线。林远在车间角落里划出一小片培训区,让老周和几个老师傅轮流带新人。头几天练基本功——焊接参数怎么调、排管间距怎么量、水套焊缝怎么焊。练熟了才能上流水线定岗。小孙被提拔成安装组的副组长,带着新人挨家挨户装暖气炉。 他之前在流水线上管排管焊接,现在带安装组,手艺学得快,脾气也好,新人问什么他都耐心教。 第214章 记住名字 老郭这段时间走路都带风。以前他在车间里巡查,背着手慢悠悠地踱,脸上是那副标准的车间主任表情——礼貌、周全、不透底。现在不一样了,他每回来暖气炉流水线这边,脚步都比平时快半拍,手里搪瓷缸子端得稳稳当当,但嘴角那道纹路压都压不住。杨厂长在厂务会上点名表扬三车间,说暖气炉项目是全厂技改的标杆,流水线作业法要在全厂推广。厂里宣传科的人也来采访了,黑板报上画了暖气炉的简图,旁边写着“三车间技改成果——暖气炉走进千家万户”。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黑板报前看了一会儿,回头跟林远说:“老郭这下可扬眉吐气了。以前二车间老刘总说三车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回老刘亲自带人来学流水线作业法,老郭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脸上那表情比上回杨厂长来参观还得意。你那流水线作业法印成小册子了,技术科的人拿去做教材,老郭办公桌上搁了好几本,逢人就送。” “流水线作业法是大家一起摸索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安装组那边还得再培训一批人,王主任昨天又打了电话,说街道办要追加订单。等这批新人练熟了,进度能再快一截。”林远把卡尺搁在工作台上,拿粉笔在排班表上添了几个新名字。贾东旭的名字不在上面,还在军工件那边锉法兰盘。 贾东旭的工位离暖气炉流水线不远。每天他都能看见这边忙得热火朝天——流水线上的工人各司其职,成品区的暖气片一摞一摞地码高,老郭每天站在黑板前报产量,数字一天比一天大。他在军工件这边锉了拆拆了锉,精度还是差那么半丝。中午休息时他端了饭盒坐在暖气炉流水线旁边,看着小孙拿着卡尺挨个量排管间距,量完在检验单上打了个勾,又去量下一套。他想申请调到暖气炉项目组——老周上回路过他工位时说了句“先把法兰盘锉利索了”,脚步没停。他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合上饭盒,站起来回了军工件工位,锉刀推下去的时候力道比平时又重了几分。 下班后林远没急着走。他在流水线尽头的工作台上铺开一张新图纸——这是供销科今天刚送来的订单汇总。除了厂里职工的上千套和街道办的追加订单,外面还有好几家单位等着排队。他拿尺子比着表格,把各批订单的排产时间重新算了一遍。产量还得往上提,培训流程也得再优化——新人从培训到定岗的时间太长了,得想办法缩短。窗外天已经黑了,车间里的灯还亮着,流水线上的设备都停了,只有他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暖气炉的订单在入冬后的第二周迎来了新一轮爆发。 除了厂里职工和街道办的订单,其他单位也来下了订单,周边几个城市的单位也陆续发来了采购函。最先来的是天津一家机械厂,他们的供销科长带着两个技术员坐了大半天火车赶到北京,在暖气炉流水线前站了大半个上午。老周带他们看了水套焊接和排管对接的整个流程,又领他们到成品区摸了几套待出厂的暖气片。供销科长当场拍了板,首批订了一百套,说回去试用效果好还要追加。紧接着石家庄、唐山、保定都有单位来信订购,厂部办公室的来访登记本上,隔几天就出现一个外单位的名字。 订单越来越多,产量跟着往上翻,新料供应也开始吃紧。暖气炉项目用的薄铁皮和钢管本来是从后勤调拨的新料,李怀德批的条子,供应一直没断过。但现在流水线一天出好几百套,外单位的订单又排到了年后,新料的消耗速度比预期快得多。老郭拿着库存报表在车间里走了好几圈,最后把报表往林远工作台上一搁,说了句“照这个速度,新料能撑过年底,但明年开春的订单就够呛了。得提前想办法。”杨厂长听完汇报,把报表夹进公文包,说了句“我去趟局里”,亲自跑了趟冶金工业局。 冶金工业局的办公楼在城西,灰砖墙,三层高,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杨厂长在门卫室登了记,夹着公文包上了二楼。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局长老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看见杨厂长进来,把钢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老杨,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最近你们厂那个暖气炉,我听说了。据说成本几块钱,煤耗降一半,你们厂职工家属院装了大半了。” “韩局长,正是为这个来的。”杨厂长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抽出利润报表和订单汇总,搁在老韩办公桌上,“这是暖气炉项目上马以来的数据。利润远超预期,周边几个城市已经下了订单。但产量上来了,新料供应开始吃紧。暖气炉用的是薄铁皮和钢管,都是从厂里后勤调拨的,现在流水线一天出好几百套,新料消耗得厉害,明年开春的订单怕供不上。今天来,是想请局里在新料指标上给点支持。” 老韩把报表翻了一遍,看到利润数据那页时手指在数字上停了片刻,又翻到订单汇总那页看了看外地单位的名单。他把报表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杨厂长。 “不到一个月,利润做到这个数,还拉了外地的订单。你们这个暖气炉,是个好东西。新料指标的事,局里可以特批一批,计划外单列,不占你们厂原有的指标。图纸谁画的?项目谁牵的头?” “三车间一个年轻钳工,叫林远。进厂才一年多,全厂技术比武拿过第二。这暖气炉从头到尾是他一个人搞出来的,后来量产搞流水线作业法也是他弄的。” “林远。”老韩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进厂一年多的年轻钳工,搞出个暖气炉,利润做到这个数,还拉了外地订单。你们厂藏了个宝贝。新料指标局里批了,计划外单列。另外,这个项目利润高、反响好,局里要组织一次系统内参观学习,就这个月。趁冬天取暖正当时,让系统内各单位都来看看,效果摆在眼前。到时候让林远现场讲讲技术原理。” 杨厂长从冶金工业局出来的时候,公文包里多了一份局里特批的新料指标文件,还有一份系统内参观学习的通知草稿。他站在办公楼门口,把公文包夹紧了些,步子比来时快了好几分。林远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冶金工业局局长的办公桌上,韩局长记住了这个名字。 第215章 奖励自行车票 奖励的事是在月底的厂务会上定下来的。 会议室里坐满了各车间主任和科室负责人。杨厂长坐在会议桌一头,面前摊着财务科刚送来的暖气炉项目利润报表,旁边还搁着那份冶金工业局特批的新料指标文件。他翻了两页报表,拿手指在数字上点了点,抬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暖气炉项目从立项到现在,不到一个月,利润已经远超预期。周边几个城市的订单还在增加。冶金工业局特批了新料指标,计划外单列,还签发了系统内参观学习的通知,这个月就来。这是咱们厂今年最成功的技改项目。这个项目从图纸到成品,是林远一个人搞出来的。奖励的事,老郭,你是他车间主任,你有什么意见?” 老郭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杨厂长,林远这次为厂里做了大贡献。我的意见:给他个人发一张自行车票,作为特殊贡献奖励。” “自行车票?”财务科长翻了翻本子,“今年厂里的自行车票指标还有,可以发。” “除了自行车票,林远的钳工等级也该提一提了。”李怀德接过话头,靠在椅背上,“他进厂一年多连升两级,全厂比武越级报四级拿了第二,国庆标兵、支农先进、治安积极分子,这回暖气炉项目又是从头到尾一个人挑大梁。破格提到三级钳工,我看没问题。” 几个车间主任交换了一下眼神。二车间老刘先开了口:“破格提级得有先例。上次厂里破格提级还是好几年以前了。” “先例是人创的。”老郭转过身看着老刘,“林远这一年多为厂里做了多少事,在座的都清楚。这份贡献,破格提三级,不过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杨厂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搁在桌上。“举手表决吧。同意给林远发自行车票的举手。”十几只手举了起来,老刘犹豫了一下,也举了。“同意破格提三级钳工的举手。”又是全票。 杨厂长点了点头。“自行车票厂里直接发,三级钳工即日生效,工资从四十二块调整为五十块,下个月起执行。宣传科拟个广播稿,今天下午全厂广播表扬。另外,冶金工业局这个月要来参观学习,林远负责现场讲解技术原理。老郭,让他准备一下。” 散会后不到半个时辰,厂里的有线广播就响了。播音员的声音在车间上空回荡,老周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黑板前面,仰着头听广播里念林远的名字。 “……三车间技改小组负责人林远,独立研发暖气炉,为厂里创造显著效益,经厂务会研究决定,授予特殊贡献奖励——自行车票一张,并破格提升为三级钳工,工资调整为五十元整……” 老周把缸子往台钳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林远,嘴角那道笑纹压都压不住。“自行车票!林远,你这下可牛了。我在这车间干了小二十年,还没见过谁搞技改拿自行车票的。你这张是厂里今年头一份。” “广播里念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林远把千分尺搁在工作台上,拿起安装记录表翻了翻。自行车在这个年代是紧俏商品,一辆一百多块,有了票还得自己掏钱买。票本身不要钱,但没票有钱也买不到。厂里每年有自行车票指标,分到各车间就那么几张,多少老师傅排了好几年队都等不到。他这张票是厂里直接奖励的,不用排队,不用跟车间里其他人争名额。 小孙从安装组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拎着扳手,脸上蹭了好几道灰。“林远!广播里说你拿自行车票了!三级钳工也提了!五十块!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提车?要不要我陪你去?提了车你得请我们看看,我还没摸过新车呢。” “三级是破格提的,四级还得年底考核过。自行车票先收着,提车的事等忙完这阵再说。安装组那边今天装了几户?管道坡度没问题吧?” “坡度都是拿水平尺一家一家量的,回水循环都顺。现在都知道咱三车间的暖气炉了,有人跑到安装组现场排队,问能不能插队先装。我说厂里有排班表,按顺序来,不听。对了,街道办王主任今天又打电话来了,说她那边困难户装完之后反响很好,想再追加一批。老郭让你有空回个话。” 林远点了点头,拿粉笔在排班表上添了两笔,又拿起卡尺走向下一套待检的暖气片。老周说得没错,广播里念得他确实有点不好意思——但自行车票是实实在在的,三级钳工和五十块工资也是实实在在的。他把卡尺换到左手,拿检验单又打了个勾。 下班铃响的时候,林远把最后一套暖气片的检验单签完,搁在工作台上。老周端了搪瓷缸子从焊接组那边晃过来,往他工作台上扫了一眼。 “今天不加班了?流水线上还有好几批等着你签字呢。” “明天再签。趁供销社还没关门,去把车提了。”林远把工具收进工具箱。他把自行车票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红戳在车间灯光下泛着暗光。意念扫过系统空间,角落里还躺着一张自行车票,是上回鸽市被抄时从地上收的,一直搁在静止区里。没有介绍信,这张票一直没机会用出去。现在也用不上,先放着,等以后有需要再说。 第216章 买自行车 林远先去厂办开了介绍信。管章子的办事员是个戴套袖的中年女人,正往抽屉里收东西准备下班,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 “同志,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我想开一张介绍信,用来买一辆自行车。” “买自行车?那你有购车票吗?”办事员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接过了林远递过来的那张珍贵的自行车票,低头仔细地看了一眼票面信息,随即又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番,眼神里透着几分惊讶和好奇,“你叫林远?是不是今天下午厂里广播里表扬的那个暖气炉项目的负责人就是你?” “没错,就是我。”林远语气平静地点了点头。 “哎呀,那广播可念了好一阵子呢!我们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了,大家还在议论你呢。说是你一个人独立研发出来的那种新型暖气炉,不仅技术上有突破,还给厂里带来了不少实实在在的利润。真是后生可畏啊!你这年轻人真有本事——对了,今年多大年纪了?” “十九岁。” “十九?”办事员显然有些难以置信,他一边把介绍信翻了个面,一边顺手拿起桌上的公章,在印泥盒里稳稳地按了一下,准备盖章,但动作却顿了顿,又抬起头认真看了林远一眼,“才十九岁?比我家里那个大儿子还小一岁呢!我家老大现在还在家待着,等着单位分配工作,整天无所事事。你倒好,年纪轻轻就已经搞出了发明创造,还能拿到这么紧俏的自行车票。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对了,你有对象了吗?我们办公室有个小姑娘叫小刘,是中专毕业刚分来的,人长得清秀,性格也挺好,跟你差不多大。要不要我给你牵个线、搭个桥认识一下?” “谢谢您关心,不过眼下项目正处在关键阶段,年底还要接受考核,实在抽不出时间考虑这些事,暂时先顾不上。” “事业要紧,成家也要紧。”办事员把公章盖在介绍信右下角,吹了吹印泥,把介绍信递过来,“不过你们搞技术的确实忙。改天有空来办公室坐坐,我介绍你们认识。那姑娘挺踏实,写得一手好字,你们年轻人肯定聊得来。” 林远被这办事员热情给弄得不好接话了,正好这时介绍信开好了。 林远赶紧接过介绍信道了谢,出了厂门直奔供销社。 供销社在厂区和南锣鼓巷之间,灰砖平房,门口挂着“国营供销社”的木牌。这个点已经没什么顾客了,五金交电柜台前只有一个售货员正拿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灰。自行车专区摆着几辆样车——飞鸽、永久、凤凰,每辆都擦得锃亮。售货员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把鸡毛掸子搁在柜台上。 “同志,买什么?” “自行车。有票,介绍信也带了。” 售货员接过票和介绍信,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林远。他把票翻过来瞅了瞅红戳,脸上的表情从例行公事变成了热络。 “厂里奖励的?这票可不常见。今年你们轧钢厂发了几张自行车票,你这张是头一份奖励票吧?下午广播里播的是不是你?暖气炉那个?” “是。” “我说嘛。我老丈人就在你们轧钢厂钳工车间,上个月刚装了暖气炉。回家念叨了好几天,说屋里暖和多了,煤还省了不少。你们那个流水线一天出好几百套,我老丈人说他们车间主任现在走路都带风。”他把介绍信搁在柜台上,指了指柜台旁边的自行车专区,“你想买哪个牌子?飞鸽、永久、凤凰都有现货。飞鸽轻便,永久结实——看你年纪轻,飞鸽合适。” “飞鸽。二十八寸的。” “飞鸽二十八寸,一百二十块。”售货员从柜台底下推出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车架是黑色的,车圈锃亮,车铃铛拿手指一拨,叮铃铃地响,“带了钱没有?一百二十块,现钱。” 林远把手伸进兜里,意念从空间里取出十二张十块的票子,搁在柜台上。售货员把钱点了一遍,从抽屉里翻出发票本,拿圆珠笔在发票上写了品名、金额、日期,撕下来递过去。 “发票收好。派出所打钢印在隔壁那条街,这个点人家早下班了,明天中午去就行。新车注意保养,链子每个月上回油,飞鸽的链子不经干磨。”他把柜台上的鸡毛掸子捡起来,又往货架上掸了两下,“你们那个暖气炉,现在外面的单位也能买不?我有个亲戚在保定,写信来问能不能帮着订一套。我说你们厂里自己职工还没装完呢,哪轮得到外地——不过听说现在流水线一天出好几百套,应该快了吧?” “外地的订单已经在排产了。你让亲戚直接跟厂里供销科联系,走正式采购流程。” “那敢情好。我回头就给他写信。”售货员把鸡毛掸子搁下,又看了看林远,“十九岁拿自行车票,搞出暖气炉,三级钳工。你这前途可了不得。有对象没有?我隔壁邻居家的姑娘在纺织厂上班,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介绍?” “先忙项目。年底考核还没过呢。” “也行,先把事业干好。回头你想找对象了来供销社找我,我帮你牵线。”售货员把发票存根撕下来夹在本子里,笑着摇了摇头,“十九岁,飞鸽自行车,三级钳工——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学徒呢。” 林远把发票折好收进兜里,推着车出了供销社。初冬的晚风从胡同口灌进来,他把领口紧了紧。那辆飞鸽牌自行车安静地立在他身边,车圈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泛着银光。他跨上车座,脚下一蹬,车轮碾过青砖地,往四合院的方向骑去。 第217章 借我骑一下 林远推着新车进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车轮碾过青砖地,车铃铛在门框上轻轻碰了一下,叮铃一声脆响。 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浇文竹,时不时的抬头往门口看两眼。他其实一直都在等这个声音,他下班回来在胡同口碰见轧钢厂的邻居,对方绘声绘色把广播里的话复述了一遍,他进了院门把喷壶一搁,蹲在台阶上就没挪过窝。现在车铃铛终于响了,他把喷壶往花盆边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三步并两步走到垂花门旁边。 车是黑的,二十八寸男式车,车圈锃亮得能照见人影。他蹲下来看了看链条上的防锈油,拿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油还没干,沾在指尖上亮晶晶的。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又看了看车把上的标牌,飞鸽的标牌在路灯下反着光。 “哟,小林这是买车了啊。” “飞鸽牌。你下了班直接去提的车?” “供销社还没关门,赶上了。”林远把车支好。 阎埠贵又往前走了一步,拿手在车座上轻轻摸了一下。真皮的,还带着出厂时的光泽。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目光从车座移到车圈,又从车圈移到链条上。 “飞鸽二十八寸男式车,供销社挂牌价一百二十块。”他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那辆崭新的飞鸽,“小林,你这回可是全院头一份了。” “票是厂里奖励的。” “那也不简单。自行车票多少人排了好几年队都等不到一张,你这张是厂里直接发的。十九岁拿自行车票,全轧钢厂找不出第二个。”阎埠贵又看了看车圈,手指在眼镜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小林,你这车平时上班骑,休息日用不用?” “休息日也得出门。买菜、去图书馆、上师傅家,都得用车。” “那是那是。骑车嘛,走哪肯定要方便点。”阎埠贵点了点头,又往前凑了半步,“那以后休息日要是车闲着,能不能借我骑骑?我去城外钓个鱼,走路太远,骑车就方便多了。也不白借——回头钓上来了分你两条。” “休息日我自己也得用。三大爷要是想去城外钓鱼,坐公共汽车也方便。” “公共汽车得等,骑车说走就走。”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又看了一眼那辆飞鸽,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拎起喷壶蹲回台阶上,往文竹上喷了两下,又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林远正推着车往屋里走,车铃铛又轻轻晃了一下,叮铃一声。 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擀面杖。“看见车了?” “看见了”阎埠贵掀帘进了屋,把喷壶搁在墙角,在桌边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飞鸽牌,林远这自行车一买,院里他是头一个。” “头一个?后院许大茂不也有一辆吗。”三大妈正往桌上摆晚饭,把一碟咸菜搁在桌角。 “那能一样吗?许大茂那辆是厂里配的,公家的车,放映科给他下乡放电影用的。林远这辆是自己花钱买的,跟公家配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公家配的车,说收回就收回了。自己花钱买的,那才是自己的。”阎埠贵把“自己花钱”四个字咬得很重。 三大妈把筷子摆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不都是自行车嘛,都是两个轮子,骑着都一样。”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话是这么说。但那肯定还是有区别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许大茂那辆是永久,林远这辆是飞鸽。牌子都不一样。” “飞鸽比永久好?” “也不是说好,飞鸽轻便,永久结实——各有各的好。”阎埠贵把缸子搁下,拿起窝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我是说,自己花钱买自行车,全院林远是头一个。十九岁,三级钳工,五十块工资,飞鸽自行车。你算算,进厂一年多,从十八块涨到五十块,这速度咱们院谁赶得上。” 阎解放从作业本上抬起头,铅笔停在半空。“爸,飞鸽牌多少钱?” “一百二十块。” “一百二十块是多少?” “够买多少斤棒子面你算算。”阎埠贵把缸子搁在桌上,“一百二十块买棒子面,够咱们全家吃好几个月。他倒好,一下班就去供销社提了辆飞鸽。” 三大妈正往桌上摆晚饭,把一碟咸菜搁在桌角。“那不也是厂里奖励的票嘛,又不是他自己花钱买的票。” “票是奖励的,车钱是他自己掏的。一百二十块现钱,说掏就掏了。”阎埠贵拿起窝头咬了一口,“年轻人还是不会过日子。三级钳工刚提上去,工资还没捂热乎呢,先花一百二买个大件。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要受穷。这钱要是攒着,过几年娶媳妇都够了。他倒好,先买辆自行车。” 阎解娣趴在小桌上缝沙包,抬头问了一句。“爸,那你不是说自行车是好东西吗?” “好东西是好东西,但也得看什么时候买。他刚提三级工,工资刚涨,手头正宽裕,这时候花钱最容易没算计。一百二十块买个飞鸽,骑是骑得过瘾了,可钱也花出去了。过日子得细水长流,不能开了一个口子就哗哗往外淌。” 阎解成把抹布往桌上一搁。“人家一个月五十块,买辆自行车怎么了。上回您还说暖气炉那八块钱得再想想,想想想想,想到现在人家订单排到明年去了,想装也装不上了。”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筷子停在碗沿上。 第218章 阴阳怪气 阎解成这句话戳到了他的痛处——当初林远说让他自己买材料做一套,他觉得贵,想等厂里推广了再跟着沾光。结果杨厂长亲自来看,李怀德亲自批料,流水线一天出好几百套,订单排到了年后,连外地的单位都来订货。现在别说沾光了,供销社那边连现货都没有,想买得排队,排到什么时候还不知道。 “暖气炉的事你就别提了。当初谁知道他能搞这么大。”他把筷子拿起来,夹了根咸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您当初还说他搞不成呢。” “我什么时候说他搞不成了?我是说再看看。谁知道他一下搞这么大,连厂长都亲自登门了。”阎埠贵把咸菜咽下去,又夹了一根,“算了,暖气炉的事过去了,自行车的事也过去了。人家有人家的命,咱们有咱们的命。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要受穷。他这一百二花出去,我看就是不算计。你也是,别老盯着人家,先把自己的事管好。” “我又没盯着人家看。” “没盯着?没盯着你刚才怎么知道他在院门口?”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转头看着阎解成,“人家林远十九岁,三级钳工,自己掏钱买飞鸽。你呢?比人家大好几岁,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我不求你买飞鸽,你先找个正经活儿干着,哪怕是个临时工,也比在家闲着强。” “又来了,又不是我不想找。”阎解成撇了撇嘴。 三大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吃饭呢,你又提这事。解成这几天不是一直在跑嘛。” “跑归跑,跑了这么久也没个结果。”阎埠贵把窝头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飞鸽牌,一百二十块。全院头一辆自己买的自行车。可惜不会过日子,这钱要是攒着多好。” 三大妈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糊糊。“你就没说想借他的车骑骑?” “说了,他说休息日也得用。买菜、去图书馆、上师傅家,都得骑车。我就提了一嘴,也没指望他真借。”阎埠贵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搁在碗沿上,“人家刚买的新车,自己还没骑热乎呢,借人也不合适。” “你知道不合适还开口。” “问问又不花钱。”阎埠贵端起糊糊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解成要是能有这本事,我也不用天天蹲在台阶上浇花了。” “解成又怎么惹你了。” “是没惹我。但是你看看人家十九岁自己挣钱买飞鸽,解成比他还大几岁呢,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阎埠贵把窝头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算了,不说他了。吃饭。”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推门出来,穿过垂花门往中院水池边走。贾张氏正坐在水池边纳鞋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林远,手里的锥子在鞋底上停了半拍,又继续扎下去,嘴瘪了瘪。 “哟,林远来了。听说你买新车了?飞鸽牌,一百二十块,全院头一份。这三级钳工刚提上去,工资还没捂热乎呢,先花一百二买辆自行车。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手里有点钱就烧得慌。你爹当年在车间里多节省,发了工资都攒着,你这倒好,一下班就奔供销社去了。” 林远端了缸子拧开水龙头,水流细细地淌进缸子里。“我用厂里奖励的票,花自己的钱买的车,没碍着谁吧。贾婶你也不用眼馋,要是觉得自行车不算计,改天您也让东旭买一辆。” “东旭哪买得起。他那点工资养着好几张嘴,别说自行车了,买个车轱辘都得掂量掂量。”贾张氏把锥子往鞋底上扎了一锥子,嗓门压低了些,但话里头的酸味一点没减,“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这三级钳工怎么提上去的,咱们院里人也不知道。广播里说厂务会全票通过,可这全票通过是怎么个通过法,谁知道呢。” 林远把缸子接满,拧上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贾张氏。正巧易中海端了搪瓷缸子从东厢房出来倒茶根,脚步在门口停了。林远往易中海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贾张氏。 “一大爷正好在。贾婶说我这三级钳工提得不明不白,一大爷您也在厂务会上,您给说说——我这三级钳工是怎么提的?” 易中海端着缸子站在门口,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贾张氏。他很不想掺和,注意是林远根本不吃他那套道德绑架。但是不管又不行,贾张氏就是个胡搅蛮缠的人,以林远的性格她不出面,估计闹到最后贾家也收不了场。把缸子搁在水池沿上,沉默了片刻。 “厂务会上全票通过。杨厂长亲自主持,各车间主任都在,李副厂长提议,老郭附议。林远的三级钳工是凭暖气炉项目提的,利润报表在桌上摊着,外单位的订单排到年后。谁有疑问可以去厂部查会议记录。我作为评审之一,可以作证。” 贾张氏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她没想到易中海会这么干脆地把会议记录搬出来——他平时在院里最不喜欢把厂里的事往院里扯,今天倒是破例了。秦淮茹端了盆衣裳从西厢房出来,正听见易中海这番话,赶紧把盆搁在水池沿上,走过来拉了拉贾张氏的袖子。 “妈,一大爷都说了是全票通过,您就别瞎琢磨了。林远暖气炉搞得好,厂里奖励应该的,广播里都表扬了。” “我没瞎琢磨。我就是觉得——”贾张氏话说到一半,被秦淮茹又拉了一下袖子,后半句噎在喉咙里。 易中海端了缸子,没有回屋,只是站在水池边看着她。“张嫂子,林远提三级钳工是厂务会集体决议,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你在院里说这些,传出去对谁都不好。东旭也在三车间,他以后还要在车间里待,你当娘的别给他添乱。” 贾张氏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第219章 不准封建迷信 贾张氏看看易中海,又看看林远——易中海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平时院里的事他能和稀泥绝不出头,今天倒替林远说起话来了。东旭上次托他问调暖气炉项目组的事,他都没这么痛快。她心里那股火噌地窜上来,把手里的鞋底往地上一拍,人往下一出溜,一屁股坐在水池边的青砖地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你们都欺负我一个老婆子——老贾啊你睁眼看看吧!你走了撇下我们娘几个叫人欺负成这样!你在地下也不显显灵管教管教这些——” “贾婶。”林远的声音不高,但两个字一出口,贾张氏后半截嚎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宣扬封建迷信,街道办三令五申。您要喊老贾显灵,我现在就去街道办找王主任,让她来评评这个理。” 贾张氏张着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她半张着嘴,喉咙里那声“老贾”还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回去。上次全院大会林远说街道办的时候她还没当回事,后来王主任亲自来院里找林远谈蛇瓜的事,她才知道林远跟街道办是真说得上话。她坐在地上,屁股硌在青砖地上冰凉冰凉的,想站起来又觉得太丢人,想继续嚎又不敢嚎——林远说去找街道办,那是真会去的。 秦淮茹赶紧弯腰去扶她,肚子太大弯不下腰,只能拽着她胳膊往上拉。“妈,起来,地上凉。一大爷都说了是全票通过,您就别闹了。” 贾张氏被秦淮茹拽着胳膊,半推半就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挽回面子,看看林远又看看易中海,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针线笸箩,转身往西厢房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好几分,门帘在她身后哗啦一声落下来。 易中海端了缸子站在水池边,看着贾张氏进了屋,把茶根往水池里一泼。“行了,都散了。”他端了缸子转身回了东厢房,脚步不快不慢。 秦淮茹端了盆站在水池边,往林远那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端了盆回了西厢房。林远端了缸子,拧开水龙头又接了点水,转身往东厢房走去。院里又安静下来,水池边的青砖地上还留着贾张氏坐过的印子,几滴水渍在路灯下泛着光。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推门进屋,把门关好。暖气片散着热气,屋里暖烘烘的。他把缸子搁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意念探入系统空间。 这段时间忙暖气炉项目,白天在车间盯流水线,晚上回来整理图纸和安装进度表,空间里的情况好些天没顾上细看了。意念扫过仓库——粮食储备依旧充裕,水稻和小麦在十倍流速下收了一茬又一茬,大米和白面堆得满满当当。野猪肉还剩不少,搁在仓库里随用随取。各类蔬菜种子分门别类收在布袋里,摞得整整齐齐。 他从仓库区域退出来,往鱼塘那边扫了一眼。鱼塘里的水还是那么清,灵泉的水顺着水沟淌进来,又从另一头漫出去。塘里的鲫鱼、鲤鱼、草鱼比上回看时又多了不少,密密麻麻地在浅水区游着。最早放进去的那批鱼苗已经长成了大鱼,后来产的几批卵也孵出来了,整个鱼塘熙熙攘攘的。他注意到塘里的鱼群密度到了一个程度之后,新产的卵不再孵化,成鱼也不再产卵——数量稳在一个水平上,不多不少。这空间还知道自我调节。 野兔圈和野鸡圈那边也是一派繁荣。最早那几只野兔崽已经长成了肥壮的大兔子,毛色油亮,在兔圈里蹦来蹦去。后来繁殖的几窝也都长大了,兔圈里挤得满满当当,公兔母兔分开活动,井水不犯河水。 野鸡的数量也翻了好几倍,最早在秦家村山坳里捡的那几颗野鸡蛋孵出来的山鸡已经长成了成鸡,后来又孵化了好几窝,现在圈里少说有好几十只,公鸡的尾羽在微光下泛着彩光,母鸡蹲在干草堆里孵蛋。几只半大的小鸡在灵泉边啄水喝,毛茸茸的挤成一团。 他把意念从空间里收回来,靠在椅背上。这些活物都养起来了,野兔和野鸡倒是越来越多,肉食来源算是彻底解决了。不过数量多了也得留意,野兔繁殖太快,过段时间得处理一批。 煤油灯拨亮。 林远看完空间情况,意念一动,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展开。他已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这个面板了。 读书系统 已获得技能: 钳工:高级 厨艺:中级 医术:高级 武术:高级 钓鱼:高级 射击:中级 狩猎:中级 种植:高级 养殖:初级 俄语:精通 英语:精通 制图:精通 侦查:中级 材料学:中级 电工:初级 他扫了一眼列表。从三月穿越到现在,技能树已经铺开了一大片。最早只有一本《钳工基础》打底,后来一本一本往上摞,钳工从初级升到中级,再从中级升到高级,现在已经能独立设计暖气炉、画图纸、搞流水线。厨艺、医术、武术、钓鱼这几项也都升到了中高级,种地养鱼打猎这些副业也获得了。俄语和英语精通之后,苏联原版的技术书随便翻,制图精通之后画图纸和看图纸的效率翻了几倍。 林远从空间里取出那本《内燃机原理》,搁在桌面上。这本书是从图书馆借回来的苏联译本,专讲柴油机和汽油机的工作循环——进气、压缩、做功、排气四个冲程,配气机构、燃油喷射系统、冷却系统和润滑系统的结构原理。前段时间断断续续翻了几章,读到燃油喷射系统那章时暖气炉项目就忙起来了,书签夹在折角的那页,一直没顾上往下读。 第220章 给车上牌 他翻开书签所在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柴油机的喷油泵结构、喷油嘴的雾化原理、燃烧室的涡流设计——这些内容在脑子里自动和之前修过的柴油机对接。秦家村那台DT-54拖拉机的喷油嘴积碳、公社水泵的柴油机启动困难,当时修的时候凭的是感觉,现在再看,每一条故障都能在原理上找到对应的解释。喷油嘴雾化不好导致燃烧不充分,燃烧不充分导致积碳,积碳又进一步恶化雾化——一个恶性循环的链条在脑子里自动铺开。 他翻过一页,读到冷却系统那章。水冷和风冷的区别、水泵循环的原理、散热器的作用——这些知识跟暖气炉的水套设计一脉相承。暖气炉的水套利用的是自然循环,冷却系统用的是强制循环,一个靠密度差,一个靠水泵,但核心都是通过水来传递热量。他拿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下水套的环形截面,脑子里暖气炉的改进方案又往前推了一步。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院里各家各户的煤油灯陆续灭了,只有东厢房的还亮着。他继续往下翻,柴油机的润滑系统、活塞环的密封原理、曲轴连杆机构的受力分析——每一章都在和之前积累的知识对接,钳工手艺、制图规范、材料学、电工学,一层一层往上搭。等这本书读完,内燃机的理论框架就能搭起来了。他翻过一页,继续往下看。 第二天中午,林远骑着新车去了派出所隔壁的自行车管理所。钢印窗口排了几个人,他刚把车支好,姚雪正好从派出所大门出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她看见林远和他身边那辆崭新的飞鸽,脚步停了,走过来围着自行车看了半圈。 “飞鸽牌,二十八寸。哪来的新车?” “厂里奖励了一张自行车票,昨天去供销社提的。” “奖励自行车票?”姚雪把信封换到另一只手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又在厂里搞什么事了?” “搞了个暖气炉。” “暖气炉?”姚雪靠在车把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一个钳工怎么又搞起炉子来了?上次见面你还在看电工学,说多学点总有用。这回倒好,直接做出东西来了。” “就是把煤球炉改了一下,加了个水套和暖气片,效果还行。” “还行?效果还行厂里能奖励你自行车票?”姚雪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自行车票可不是随便发的。上次我们所里评先进个人,奖品也就是一张奖状加一个搪瓷缸子。你这直接就是自行车票——你到底还会多少东西?” “就是平时多看几本书,碰巧搞成了。” “碰巧。上回抓小偷你也说碰巧,武术你也说碰巧,俄语你也说碰巧。你这一辈子碰的巧比我一辈子碰的事都多。”她把信封往车座上一搁,“走吧,我带你去打钢印。窗口的老张跟我熟,不用排队。” 钢印窗口的办事员老张正低头填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姚雪领着人过来,把笔搁下了。“小姚,带人来办事?”他往林远身上打量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辆飞鸽上,“飞鸽牌,新车。小伙子,这车不错。” “人家是轧钢厂的,以前办案子的时候帮过忙,今天正好碰上了。”姚雪靠在窗口边上。 老张接过林远递来的发票和介绍信,翻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姚雪,嘴角压着笑。“小姚,这小伙子是你对象?” “老张,你别瞎说。就是朋友。”姚雪把手里的信封往窗台上一搁,语气很平,但耳根微微泛红。 “朋友?”老张推了推老花镜,又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姚雪,“那你脸红什么。可从来没见过你带人来办业务还亲自陪着。” “谁脸红了。你这窗口不通风,闷的。” “大冬天你喊闷。”老张嘿嘿笑了两声,低下头继续填表。旁边工位上一个年轻办事员听见动静,探过头来,往林远那边看了一眼。“飞鸽牌,崭新的。小姚带来的?小伙子,有对象没有?我们所里好几个单身的,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 “小刘,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姚雪转过头去瞪了他一眼。 “我就是问问嘛。”小刘缩回去,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不过小姚你带来的人,我们可不敢抢。” 老张把钢印机拉过来,在车架号上压了一下,咔哒一声,钢印落下去。他把发票和介绍信还给林远,又看了一眼姚雪。“行了,手续办完了。小姚,这小伙子不错,人也精神。你要是没意见,我帮你说说?” “老张!”姚雪的声音高了些,耳根的红已经从耳垂蔓延到脸颊。她把信封往腋下一夹,转头看了林远一眼,“他就是爱开玩笑,你别在意。”说完快步往走廊那头走了几步,走到门口才停下,回头等林远推着车过来。 上了牌,两人推着车穿过派出所大门,走到街口。姚雪欲言又止,似乎想要解释什么。看林远平静的面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林远表现的平静,也怕姚雪尴尬。这时代可不像后世那样开放。有些话也不能乱说的。 林远还要回厂里上班,姚雪也要去办事也没多聊“改天休息日再去什刹海?” “行。这周日有空就去。” “好。”姚雪点了点头,转身往派出所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远推着那辆飞鸽的背影,车铃铛在胡同口晃了一下,叮铃一声。她把信封夹紧了些,快步走进派出所大门。 第221章 供不应求 暖气炉项目彻底走上了正轨。流水线跑顺之后,三车间大部分人手都转到了暖气炉这边,三车间是钳工车间,全车间加起来几百号人。 转产暖气炉之后,大部分人手都调到了流水线上,焊接组、排管组、打磨组、打包组、安装组,每个组几十号人,整条流水线铺开来将近两百号人在同时作业。老周管焊接组,手下光焊工就好几十个,小孙管安装组,每天带着几十号人挨家挨户装暖气炉。军工件那边留了老赵和易中海带着几个老师傅在做,其余任务全调到了二车间和四车间。 生产从早到晚不停。黑板上的产量数字稳稳当当地往上走,老郭每天来抄数字的时候不再扯着嗓子喊了,只是拿粉笔在黑板上划拉几下,端了搪瓷缸子又回办公室。厂里职工家属院的暖气片已经装得差不多了,胡同里走几步就能看见谁家窗户底下伸出来两根暖气管子,管子上包着防冻的旧布条。 军工件那边由老赵和易中海带着几个老师傅继续做,数量压到了最低限度,只保留核心班组,其他任务全部调到了二车间和四车间。 易中海每天蹲在车间最里头那排工作台前,偶尔起身去拿毛坯料,路过暖气炉流水线的时候脚步会慢半拍。他看着几十号人在流水线上各司其职,水套焊接的火花从早闪到晚,成品区的暖气片摞得快比人高。贾东旭在他旁边的工作台上锉法兰盘,锉刀推了拆拆了又锉,精度还是差那么半丝。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说了句“粗锉力道再轻点”,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但外面的订单还是像雪片一样飞来。供销科老刘桌上的电报和信函堆得跟小山似的,他嗓子哑得说话都变调了,每回接电话都得先咳嗽两声清嗓子。东北的加急电报来得最勤——哈尔滨、沈阳、长春、齐齐哈尔,一封接一封,措辞越来越急。 这天下午老郭拿着几封新到的电报从厂部回来,脸上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他走到流水线旁边,老周正蹲在焊接组那边拿卡尺量水套焊缝,小孙刚从安装组回来,脸上还蹭着灰,端着搪瓷缸子灌水。 “东北的加急电报又来了。”老郭把电报往工作台上一搁。 老周把卡尺搁下,拿过一封电报翻了翻。“哈尔滨开口就是好几千套。他们说入冬早,气温已经降得不像话了,工人宿舍的煤球炉根本顶不住,窗户上结的冰有一指厚。夜班工人冻得手脚生疮,再这么下去生产都要受影响。老郭,这语气可不像是普通催货——他说生产都要受影响了,这是真急了。零下好几十度,煤球炉那点热在东北根本不够看。” 小孙端着缸子凑过来,低头看了看齐齐哈尔那封。“齐齐哈尔也差不多,说他们那地方更偏北。我们安装组装了这么多户,还没见过结一指厚冰的窗户。” “东北的工业城市都是老底子,工厂多,工人多,家属院一片一片的。咱们这暖气炉在北京能暖和,到了东北还得看实际效果。”老周把电报搁回桌上。 “产能跟不上。咱们流水线已经扩到了,三车间大部分人都转过来了。军工件压到最低,任务调到了别的车间。光北平本地和周边城市的订单都排到了年后。东北这么大量的需求,光靠咱们一个厂供不上,除非把其他车间也转产,但那是不可能的。” 沈阳那封电报末尾还加了一句话,林远拿起来念出声。 “如不能及时供货,恳请派技术员来指导自行生产。” 老周正端了缸子喝茶,听见这话呛了一下。“沈阳这是不等了,想自己造。不过他们有老工业底子,机械厂技术力量不弱,就是不知道怎么焊水套。对了,咱们厂之前给沈阳供过冲床配件,他们的钳工车间我听说过,手艺不差。” “杨厂长已经去部里了。”老郭把几封电报折好收进兜里,“一机部主管全国民用机械工业,暖气炉虽是民用取暖设备,但关系到全国厂矿工人的冬季生产保障,部里很重视。东北这几个城市的电报部里都收到了,等杨厂长回来再说。” 杨厂长从部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把老郭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谈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老郭手里多了张会议通知,走到林远工作台前,把通知搁在桌上。 “部里明天开协调会,点名让你去。厂长说了,你是暖气炉的技术负责人,图纸是你画的,流水线是你搞的,到了部里你主讲。把技术资料、成本核算、产能数据都带上。沈阳提的那个自己生产的想法,部里也注意到了,会上会讨论。” “部里是什么倾向?先供货还是技术输出?” “会上定。厂长说东北那几个城市的电报部里都收到了,哈尔滨和沈阳的措辞尤其急。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在会上可以直接提。” 老郭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把你那流水线作业法也带上。要是部里真决定让沈阳自己造,流水线怎么搭、工序怎么分,培训周期多长,你得给人家讲清楚。沈阳那边入冬早,比咱们还急,时间不等人。” 林远把参会通知折好收进兜里,在流水线旁边站了一会儿。几十号人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焊接的火花在车间灯光下闪成一片,成品区的暖气片一摞一摞地码向天花板。他转身回到工作台前,铺开纸,开始整理技术资料。部里的会不是车间里的技术讨论,图纸上一个数字标错了,影响的是东北好几个城市的决策方向。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车间里的灯还亮着。他拿起卡尺,重新测量下一套暖气片的排管间距,把数据记在纸上。 第222章 厂长专车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杨厂长的吉普车就停在了厂门口。车是苏联的嘎斯69,军绿色,帆布顶棚,车身上蹭了好几道泥印子,一看就是常年跑烂路的。司机老吴正拿抹布擦前挡风玻璃上的霜,看见林远拎着公文包过来,拿抹布指了指后座。 “林师傅,上车吧。厂长马上到。” 林远拉开车门坐进去。后座是硬邦邦的人造革座椅,弹簧硌得大腿生疼,座椅靠背的角度直得跟教堂里的长条凳似的。帆布顶棚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车门关上的时候整个车都在晃。他拿手按了按座椅,心想这苏联货看着威风,坐着还不如后世的小面包车舒服。不过这个年代能坐上吉普车已经是待遇了,一个三级钳工坐在厂长的专车里,说出去车间里那帮人都不一定信。 杨厂长从办公楼里出来,手里夹着个黑皮公文包,拉开车门坐到林远旁边,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老吴挂挡踩油门,吉普车突突突地驶出厂门,拐上了通往城西的砂石路。 “资料都带齐了?”杨厂长把车窗摇上,帆布顶棚的哗啦声小了些。 “带齐了。技术图纸、成本核算、产能数据,还有流水线作业法的工序分解图。”林远拍了拍膝盖上的公文包。 “好。”杨厂长靠在座椅上,沉默了一会儿,“东北的电报你也看了,哈尔滨、沈阳都急得不行。部里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要定个方案出来——光靠咱们一个厂供不上全国,下一步怎么走,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你在车间里搞技术,对这东西的底细最清楚,说说看。” 林远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砂石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冬小麦田,麦苗贴着地皮,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杨厂长,暖气炉的核心技术就是水套和循环系统。水套回收烟气余热,热水靠密度差自然循环,原理说穿了就这么简单。这套东西没有太高的技术门槛,照着产品拆几遍,花点功夫就能琢磨出来。咱们不主动给,迟早也会被别人仿出来。” 杨厂长靠在座椅上,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打断他。 “北平本地和周边城市的订单已经排到年后了,光这些就够咱们忙的。三车间几百号人全都转到了暖气炉这边,流水线从早到晚不停,产量在往上走,但外面的订单涨得更快。哈尔滨那个数量,光这一个城市的量就够咱们干好几个月的。这还不算沈阳、长春、齐齐哈尔。与其让他们干等着,不如让他们自己造。” “你的意思是,把图纸交出去?”杨厂长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的建议是交出去。但怎么交、交给谁、什么时候交,得看厂里和部里的安排。图纸是厂里的技术资产,不能白给——我的想法是,部里要是愿意牵头,咱们出图纸和技术指导,帮东北有条件的厂子把生产线搭起来。前期核心部件可以由咱们统一供应,等他们产能上来再逐步交。这样既能解决东北的供应问题,咱们也能腾出手来应付本地的订单。北平本地和周边的量就够咱们忙的了。” 杨厂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公文包上敲了好几下,忽然笑了一下。 “老郭还说你到了部里可能会提点什么想法,让我有个准备。没想到你这一开口,是把图纸拿出来换资源。这思路对——光靠咱们一个厂硬扛,扛不动。与其等部里下文件让咱们交,不如主动提,还能在技术输出上占个先手。不过到了部里你先汇报生产情况,交图纸的事等我来说。什么时机提、怎么提,我在会上看黄局长的反应再定。你只管把技术上的事讲清楚——东北能不能自己造,需要什么条件,培训周期多长。” 吉普车驶进了城西的工业区,一机部的灰砖大楼从晨雾里浮现出来。大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门卫穿着蓝布制服站在岗亭里。杨厂长摇下车窗递上工作证和会议通知,门卫核对了名单,挥手放行。 吉普车在大楼门口停稳,林远拎着公文包下了车,跟杨厂长一前一后进了旋转门。门廊里的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口都挂着科室标牌,暖气片在走廊尽头散发着热气。林远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心想一机部的办公楼倒是有暖气,就是不知道他们自己用的暖气片是不是也是苏联货。杨厂长在前面大步走着,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别看了,会议室在二楼。今天主持会议的是黄局长,主管民用机械。他这个人喜欢听实在的,汇报的时候别绕弯子。”杨厂长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远点了点头,跟着杨厂长上了楼梯,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条会议桌前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各相关单位的代表。黄局长坐在会议桌另一头,穿一身灰蓝中山装,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看手里那份会议议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摘下眼镜,往门口看了一眼。 “老杨来了。坐。这就是你们厂那个搞出暖气炉的林远?” “就是他。”杨厂长在林远旁边坐下来。 黄局长重新戴上眼镜,仔细看了林远一眼。“十九岁,三级钳工。你们厂的暖气炉现在可是出了名了。今天这会是专门为你这个暖气炉开的,东北那边催得紧,你把你们厂的生产情况和下一步的想法都说说。” 第223章 开协调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远身上。长条会议桌前坐了一圈人,除了黄局长和杨厂长,还有沈阳、哈尔滨、长春几家机械厂的负责人,以及部里相关科室的干部。黄局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会议议程上,靠回椅背上,朝林远点了点头。 林远把带来的技术图纸在桌上铺开,水套截面图、暖气片排管结构、回水管坡度示意图、流水线作业法工序分解图,一张一张按顺序排好。 “我先汇报暖气炉的技术原理和生产情况。”他拿笔指着水套截面图,“暖气炉的核心是水套。水套套在煤球炉膛外面,烧煤的时候顺便把水加热,热水从上部出水口出去,走管道通到暖气片。暖气片散热之后,凉水密度大,从回水管自然流回水套下部。整个循环不需要水泵,靠热水和冷水的密度差自己跑起来。煤球炉的热量本来大半都顺着烟道跑掉了,水套把这部分余热回收利用,所以煤耗能降将近一半。” 他翻到成本核算那页,“全套用废料做,成本八块钱左右。用新料批量生产,成本能压得更低。”又翻到产能数据那页,“三车间现在全线转产暖气炉,流水线两班倒,日产量稳定在一个较高的水平。北平本地和周边城市的订单已经排到了年后,这是我们目前的产能上限。” 沈阳机械厂的负责人老宋是个五十出头的黑脸汉子,听得很仔细。他拿过产能数据那张纸,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林师傅,你这个日产量,光供北平本地都不够吧?我们沈阳那边的电报打了好几封了,工人宿舍的窗户上结的冰有一指厚。你们的安装组在北平装一户要多久?要是派人来沈阳教,培训周期多长?” “安装组装一户大概半天。培训的话,流水线分好几道工序——水套焊接最难,其次是排管对接,这两道工序至少要练上好几天才能上手。但如果有钳工基础,学起来会快不少。” 老宋转过头跟旁边的哈尔滨代表老刘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刘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杨厂长把茶杯搁在桌上,不急不缓地开了口。“老宋,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但这个暖气炉是我们厂三车间几十号人加班加点搞出来的,图纸是林远一张一张画的,流水线是他一道工序一道工序抠出来的。从立项到现在,不到一个月,利润和产量都在这里摆着。技术输出可以谈,但我们厂也不是没有难处——产能拉到这个水平,新料指标、设备损耗、人手调配,哪一样都得自己扛。” “杨厂长,东北那边入冬早,等不起啊。你们北平本地的订单都排到年后了,我们那边工人冻得手脚生疮,再拖下去生产都要受影响。这样,我们沈阳这边可以拿东西换——新料指标?设备?你们需要什么,咱们坐下来谈。” 杨厂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旁边的财务科长压低嗓门跟他说了几句,杨厂长微微点了点头,把茶杯搁下。 “老宋,图纸交出去容易,但交出去之后的质量管控才是关键。水套焊接的工艺参数、排管间距的公差、回水管坡度的标准——这些规范必须全国统一。要是哪个厂子不按规范生产,焊出来的水套漏水,暖气片不热,砸的是暖气炉这个产品的招牌。真要推广,得由部里牵头制定统一标准,各授权厂按标准生产,我们厂负责技术培训。至于图纸也不是不能给,都是为人民服务,为国家建设,不过也不能让我们厂的心血就这样白给吧。” “那你们想要什么?” 杨厂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看了黄局长一眼。黄局长正拿钢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听见两人停下来,抬起头。 “老杨,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说。今天是协调会,有什么条件摆在桌面上谈。” “黄局长,我们厂今年刚扩了生产线,新设备上来了,人手跟不上。技术科那边缺专业对口的大学生,厂里好几个技改项目都因为缺人卡在半道上。暖气炉交出去之后,各授权厂的生产线搭起来了,我们厂的技术输出任务会更重,没人不行。另外,新料指标和设备调拨——我们厂上了暖气炉项目之后,库存压力不小。图纸我们可以交,培训我们可以做,但厂里也有厂里的难处。” 老宋把钢笔搁在笔记本上,眉头皱了起来。“杨厂长,大学生名额这个事——今年已经到年底了,明年的分配计划还没下来,我们也不好打包票。再说我们沈阳机械厂技术科也缺人,今年好不容易分了几个机械专业的,自己都不够用。新料指标和设备调拨倒是可以商量,部里要是能统筹,我们可以让一点出来。” “老宋说得对,大学生名额确实不好动。”老刘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我们哈尔滨今年就分了一个机械专业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杨厂长,不是我们不愿意,是真拿不出来。新料指标我们可以让一部分,设备调拨也可以谈,但大学生名额这事——得看明年计划会上怎么定。” 杨厂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老宋、老刘,你们说的我也理解。但技术科那边缺人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暖气炉项目要是没有林远一个人顶好几个人用,进度根本推不了这么快。你们各授权厂拿了图纸回去,也得有人能看懂、能改、能教。培训我们可以做,但你们自己也得有技术底子接得住。大学生名额的事,我不强求你们现在拍板,但明年计划会上部里统筹的时候,得把我们厂的缺口考虑进去。你们几家要是能在会上帮我们说句话,图纸的事我们现在就可以定。” 老宋和老刘交换了一个眼神。帮说句话,这个要求不过分——明年计划会上各厂都要表态,顺带提一句轧钢厂的需求,不伤筋不动骨。 “帮说话没问题。明年计划会上,我们沈阳第一个表态支持轧钢厂。但杨厂长,图纸和培训的事,今天得定下来。我们那边的工人等不起。”老宋说。 “我们哈尔滨也支持。”老刘点头。 第224章 黄局看好 黄局长拿钢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来。“那就这么定了。新料指标部里再批一批计划外单列,专门用于暖气炉生产,各授权厂的新料指标由部里统一调配。明年计划会上,大学生分配名额适当往轧钢厂倾斜,你们几家在下面也帮着推一推。图纸和工艺规范由轧钢厂统一出,全国标准由部里发文。技术培训方面,各授权厂派人来北平学习,你们厂负责培训,部里给培训补贴。” 杨厂长点了点头。“部里既然定了调,我们厂服从。培训方面绝不藏私,暖气炉本来就不是什么高精尖的东西,原理说穿了就这么简单。韩局长那边早就组织了系统内参观学习,这回来培训的各授权厂,正好赶上下个月的培训班。水套焊接、排管对接、回水管坡度——每道工序都有标准作业规范,来了就能学。” 林远坐在旁边,心里说杨厂长这话说得漂亮。暖气炉技术确实简单,本来就没啥藏的——水套套炉膛外面,热水上去凉水下来,原理几句话就讲完了。杨厂长拿这个换来了部里的新料指标、部里统筹大学生名额的承诺,还落了个“绝不藏私”的好名声。 老宋还在那点头说感谢,完全没意识到他们拿新料指标和计划会上的支持票,换了个几句话就能讲清楚的技术。不过话又说回来,原理简单归简单,真要把流水线搭起来、把质量管控住,没有图纸和工艺规范还真不行。各厂派来的技术员学完工回去就能上手直接做,不然还得靠自己摸索一阵子。总的来说也算各取所需。 散了会,杨厂长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林远跟在旁边,两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图纸的事就这么定了。明天你把技术资料整理成标准文件,部里要拿去印刷。培训班下个月开,你是主讲,把教案准备好。” “知道了。” 黄局长在前面停下来。 “老杨,小林,先别急着走。到我办公室坐坐。”他说完往走廊尽头走去。杨厂长看了林远一眼,夹着公文包跟上去。林远把桌上的技术图纸收好,也跟了上去。 黄局长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单得很。一张深色办公桌,一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幅全国机械工业分布图,红蓝铅笔在上面画了好几道圈。墙角立着个绿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民用机械”。茶几上搁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还冒着热气。黄局长在藤椅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杨厂长,杨厂长摆了摆手,黄局长自己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小林,坐,别站着。”黄局长拿烟的手指了指茶几旁边的椅子,“今天这会开得不错,你那个技术汇报讲得很清楚,在座的都是老机械出身,一听就懂。十九岁,三级钳工,暖气炉是你一个人搞出来的——我听老杨说,你进厂才一年多?” “去年三月进的厂。” “一年多。”黄局长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我在部里这些年,见过不少年轻技术员,像你这样进厂一年多就能独立搞项目的,不多。你师傅是谁?” “赵德柱,七级钳工。” “老赵。”黄局长点了点头,“我听说过,轧钢厂的老人了,带出你这个徒弟算他有眼光。”他靠在藤椅上,又吸了口烟,“暖气炉这个东西看着小,但解决的是民生大问题。东北那边入冬早,工人宿舍冻得没法住,你们这个项目算是雪中送炭。部里之所以这么重视,不光是看利润,更是看它实实在在解决了工人的取暖问题。一个工人冬天冻得手脚生疮,白天怎么干活?生产怎么保障?” 杨厂长端着搪瓷缸子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点头。 “小林,你还年轻。”黄局长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有想法就大胆去试。年轻人不要怕犯错,怕的是有想法不敢做。暖气炉这条路你已经走通了,接下来有什么新想法?” “黄局长,暖气炉只是第一步。我最近在看内燃机方面的书,想琢磨琢磨小型农用柴油机。北方农村排灌缺动力,光靠人力挑水浇地效率太低。不过还在看书,离画图纸还有一段距离。” “小型农用柴油机。”黄局长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好,有想法就好。部里支持技术革新,等你图纸画出来了,直接报上来。老杨,你给他做个后盾,需要什么料、什么设备,厂里优先保障。”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到培养人才,老杨,林远这样的年轻技术骨干,你们厂要多给机会。这次暖气炉项目的技术输出,培训各授权厂的技术员,主讲就交给林远。这不是光讲技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讲图纸、讲工艺,是锻炼人的好机会。像他这样又有手艺又有想法的年轻人,放在车间里是能带出一批人的。” “黄局长放心,厂里已经在培养了。这次部里统筹的大学生名额到厂之后,技术科的人手会宽裕不少。林远这边,下一步让他把暖气炉项目的技术输出和培训抓起来,培训班的主讲就交给他。” “那就好。”黄局长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全国机械工业分布图前,拿手指在东北的位置点了点,“下一步东北那边技术输出,你多盯着点。沈阳、哈尔滨、长春,都是老工业基地,他们底子好,但暖气炉对他们来说是新产品。培训的时候别光讲原理,实操要多练——水套焊接、排管对接,这些活光看书学不会,得让他们亲手焊几套。” “培训班的教案我已经在准备了。理论讲半天,剩下全是实操。每人焊够一定数量的水套和排管才能结业。” “好。”黄局长转过身来,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年轻人有想法就大胆去试。部里的门对你是敞开的——有困难直接来找我。”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不早了,“行了,不耽误你们了。我也还有一堆事等着,路上慢点。”杨厂长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站起来跟黄局长握了握手。林远也站起来,黄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送到办公室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水磨石地面上映着窗外梧桐树的枯枝影子。杨厂长夹着公文包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林远跟在后面,心想今天这趟部里之行,图纸交出去了,资源换回来了,黄局长这几句话也算是给暖气炉项目画了个圆满的句号。接下来就是培训班的事,几十号各授权厂的技术员,每个人都要亲手焊够几十套水套和排管才能结业,教案得抓紧准备。一机部的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吉普车拐上砂石路,往轧钢厂的方向驶去。 第225章 培训交流 部里的红头文件下来的第三天,各授权厂的技术骨干就到齐了。沈阳来的是两个老师傅,都是十好几年的老钳工,只带了一个年轻徒弟;哈尔滨来了三个,也都是老师傅;长春来了两个,一个老钳工带一个年轻学徒。人一到齐,林远就直接把人带到了三车间,培训区划在暖气炉流水线旁边,几台焊机一字排开,废料堆得跟小山似的。 头一天上午讲理论。林远把水套截面图和排管间距标准图铺在工作台上,拿划针在图纸上点了点。 “暖气炉的核心就两样:水套焊接和排管对接。水套套在炉膛外面,环形截面,热水从上部出水口出去,凉水从回水管流回来。排管间距的标准是——” 沈阳来的师傅老张举起手,“允许偏差多少?” “一丝。” 老张眉头皱了起来,“我们那边做配合件的公差也就这个数。暖气片又不是精密件,偏一丝能有多大影响?” “零下好几十度,屋里半边热半边凉,你住不住?” 老张想了想,没再问。旁边的徒弟小刘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师傅,上回咱们厂宿舍窗户上结了一指厚的冰,你忘了。”老张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林师傅,这焊机能不能先试两把?” “试。废料堆那边随便拿,先焊几套排管找找手感,下午开始正式练。” 几个老师傅都是有底子的,试了几把之后手感就上来了。老张头一个交排管焊接件,老周拿卡尺一量,排管间距偏了一丝半。老张把工件拿回去拆了重焊,蹲在焊机前调参数,嘴里念叨着“一丝一丝”。调到第三回,排管全部达标,焊缝均匀光滑,跟流水线上的老手差不多。老周拿卡尺又量了一遍,把合格签贴在工件上,“老张你这手艺,在沈阳也是带徒弟的吧。” “带了好几个了,暖气片倒是头一回焊。” “头一回就焊成这样,再练几天能超过我了。”老周把搪瓷缸子搁在台钳上,转身去检查下一个工件。 哈尔滨来的三位师傅也都是干了十好几年的老钳工,上过扫盲班,图纸能看懂个大概,标注上的公差代号认不全。林远讲排管间距标准的时候,领头的师傅老赵盯着图纸上一个公差代号看了好一会儿,“林师傅,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我在厂里没见过。” “圆柱度。排管内壁的圆度偏差不能超过这个数,超过了水流阻力就大。” 老赵点了点头,拿手指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暖气炉这东西以前真没人搞过?” “没有。” “那你是头一个。”他把焊机开了,在废料上试了一道,扭头冲旁边的工友喊了一声,“老钱,你试试我这焊机,电流好像不太稳,调了好几回了还是偏。”林远过去检查了一下焊机参数,把电流调低了一档,老赵又试了一道,这次焊缝顺了。 下午实操,几台焊机同时开火,培训区火花四溅。几个老师傅上手很快,到傍晚已经能独立焊出合格的排管组件了。林远挨个检查了一遍,把不合格的挑出来拿粉笔画圈标注,合格的码进成品区。老周在旁边看着成品区渐渐摞高,端了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这批老师傅底子厚,明天上午再练半天,下午就能上水套了。” “都是老师傅,缺的只是暖气炉的工艺规范,手上功夫本来就有。” 傍晚下班,林远端了搪瓷缸子刚回到东厢房,还没坐稳,门就被敲响了。阎埠贵端了喷壶站在门口,目光先往屋里扫了一圈——暖气片还在散着热气,墙边停着那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他脸上堆出笑来,“小林,听说你们车间在搞培训班?好几个外地厂的技术员都来了,住厂里招待所?你现在这面子可大了,连外地厂的人都得叫你一声林师傅。” “各厂派人来学暖气炉技术,部里统一安排的。” “部里安排的?”阎埠贵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那几个外地的厂子,他们暖气炉生产线搭起来之后是不是也得扩招?沈阳、哈尔滨,都是大厂,产量一上去肯定缺人手吧?你帮三大爷打听打听——有没有招工计划?” “培训是技术输出,跟招工是两码事。他们派人来学技术,回去是自己厂里用。扩不扩招,得看各厂自己的安排。” “那也是扩大生产嘛。扩大生产总得加人手吧?你帮三大爷留意着,要是有消息——”他看林远一直不接话,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行行行,你先忙。培训累了一天,早点歇着。”拎着喷壶往台阶那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飞鸽自行车,摇了摇头,蹲下去浇他的文竹了。 林远正要关门,门口又晃过来一个人影。贾张氏端着她那个针线笸箩,脚步不紧不慢地踱到东厢房门口,脸上堆着笑,只是那笑假的一眼看穿。 “林远啊,还没歇着呢?我刚才看见三大爷从你这儿出来,他又找你打听什么了?”她把针线笸箩往腰里一掖,没等林远让,自己往门框上一靠,“你这几天可辛苦了,白天在车间里给外地人上课,晚上回来还得写总结。年轻人肯吃苦是好事,可也得注意身子。” “贾婶,有什么事您直说。”林远自然不信贾张氏真有这么好心。 “也没什么事。就是——你看东旭也在三车间,你这培训班里好几个外地厂的人都跟你学手艺,东旭也想学学那个暖气炉的技术。你们流水线上不是正缺人手嘛,能不能把东旭调过去?他在军工件那边锉法兰盘锉了这么些年,手艺也不差,跟着你干,肯定比现在有出息。你跟老郭说一声,老郭肯定听你的。你现在是项目负责人,一句话的事。”贾张氏把针线笸箩换到另一只手上,脸上的笑又厚了一层。 第226章 谁欺负谁? 林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贾婶,人事调动归车间主任管,我只负责技术培训。东旭想调去流水线,让他自己去找老郭申请。” “申请他早就申请了,老郭说要先把法兰盘锉利索了。这不是卡在那嘛。你在老郭面前说句话,比他自己跑好几趟都管用。你看咱们两家住一个院,你爹当年跟东旭他爹——” “贾婶。”林远打断她,“咱们两家什么关系,你心里比我清楚。从小到大,你就没少在院里说我闲话。远的不说就最近一件件的事,你哪回少说了?上回我拿自行车回来,你还在中院水池边说我这三级钳工提得不明不白,还好让一大爷当面给我作证。这些事我不跟你计较,不代表我没记着。现在您让我帮忙调东旭——凭什么?” 贾张氏脸上的笑僵了。她把针线笸箩从腰里拿出来,往地上一搁,嗓门拔高了半拍,“林远,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说你闲话了?我一个老婆子,心直口快,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你还记上仇了?东旭跟你一个车间,你拉他一把怎么了?你爹当年在车间里跟东旭他爹还是老相识呢。你一个大男人跟个老太太计较,你好意思?你欺负我一个老婆子算什么本事!” “贾婶,到底谁欺负谁,院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您堵在我门口,让我违规调人,我不答应,您就说我欺负老人。这理说到哪儿去都站不住。” 贾张氏把针线笸箩往地上一墩,人往下一出溜,屁股刚挨上青砖地,嘴还没张开,林远的声音就压下来了。 “要哭嚎回你自己家哭去,别在我门口。” 贾张氏半张着嘴,那声嚎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回去。林远没看她,往中院方向提高了声音:“东旭!你妈在我门口闹,你管不管?不管我现在就去街道办找王主任,让她来看看,长期宣扬封建迷信加上骚扰邻居,改怎么处罚。” 中院西厢房的门帘哗啦一声掀开了。贾东旭趿拉着鞋从屋里跑出来,脸上还带着刚下班没洗干净的机油印子。他跑到东厢房门口,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贾张氏,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妈!回去!”声音不高,手上的力道不轻,贾张氏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 “你拽我干什么!你没听见他说什么?他说我——” “我听见了!您在这儿闹,是想让街道办再来一趟?上次还不够丢人?回去!” 贾东旭拽着她往西厢房走,贾张氏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还在念叨。秦淮茹从西厢房探出半个身子,肚子已经很大了,手里攥着围裙,往东厢房门口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门帘落下来,里面传来贾张氏压低了嗓门的嘟囔声和贾东旭闷声闷气的劝说,中间夹着棒梗问“奶奶怎么了”的声音,很快也没了声息。 林远把东厢房的门关上,煤油灯拨亮,坐下来翻开培训记录本,继续写培训总结。窗外贾家的门帘又掀开了一次,大概是贾东旭出来透气,门口传来划火柴的声音,很快就灭了。 前院的动静刚歇下来,许大茂从后院西厢房踱出来,手里夹着根烟,站在垂花门旁边的墙根底下。他刚才在屋里听见贾张氏扯着嗓子喊“欺负老人”,接着是林远不咸不淡的那句“要哭嚎回你自己家哭去”,然后是贾东旭趿拉着鞋跑出来拽人。他靠在墙上,把烟叼在嘴里,嘴角往上翘了翘。 “贾张氏又碰一鼻子灰。上回坐地上喊老贾,让林远一句‘封建迷信’堵回去了。这回改套路了,想拿人情换东旭调岗,也不想想林远那人是吃这套的?三级钳工,项目负责人,部里挂了号的人,她一个老婆子拿什么跟人家谈人情。” 刘海中端了搪瓷缸子从后院东厢房踱出来,站在门口往垂花门方向看了一眼。贾家的门帘已经落严实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水池边那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他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背着手踱到许大茂旁边。 “林远这小子,确实不好惹。贾张氏在这院里横了这么些年,一大爷拿她没办法,三大爷见了她都绕着走,她就在林远手里栽了好几回。五块钱那次、全院大会那次、上回自行车那次,加上今天——这都第几回了。不过话说回来,林远这脾气也太硬了。贾张氏好歹是个长辈,让她几句怎么了。一个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年轻人太锋芒毕露不是好事。” “二大爷,您这话说的。让他几句?上次全院大会一大爷让他给老太太道歉,他让了吗?他连聋老太太的面子都不给,能给她贾张氏面子?”许大茂弹了弹烟灰,往东厢房方向努了努嘴,“再说了,人家现在是厂里的红人,暖气炉项目负责人,部里挂了号,连杨厂长跟他说话都客客气气的。换了您,您会给她面子?” 刘海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没接话。许大茂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他在锻工车间干了好些年,七级锻工,厂领导从他工位前经过的次数都数得过来。林远进厂一年多,厂长亲自登门,部里点名让他主讲,外地厂的技术员叫他林师傅。他把缸子搁在窗台上,声音压低了半拍:“林远这势头确实猛。不过贾张氏也是活该,谁让她招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林远。东旭的事她操心得太多了,林远说得没错——人事调动是老郭说了算,关林远什么事。这老婆子就是想占便宜没够。” “话也不能这么说,虽说是老郭说了算,但是林远作为技术负责人,他去提一句老郭还会不同意。只是看林远拿小子愿不愿意的事情。” “可不是。她以为林远是傻柱?几句好话就能收买?傻柱那是心软,林远这人心硬得很。”许大茂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灭了。 第227章 培训结束 后院正房的窗户开着半扇,聋老太太坐在炕上。前院的动静她听得清清楚楚——贾张氏扯着嗓子喊“欺负老人”,林远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贾东旭趿拉着鞋跑出来拽人,贾家的门帘落下之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然后是许大茂靠在垂花门旁边抽烟,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踱出来,两人在墙根底下你一句我一句。 许大茂那句“他连聋老太太的面子都不给”顺着窗户飘进来,老太太心气都不顺了。上回全院大会,她让易中海压林远给老太太道歉,林远当着全院的面质疑她“烈属”身份的真伪。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在这院里说一不二,从没人敢当面让她下不来台。自那以后,林远见了她照常打招呼,客客气气,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但那份客气是隔着一层东西的——不是晚辈对长辈的敬畏,是邻居对邻居的礼貌。 现在林远是厂里的红人,暖气炉项目负责人,部里挂了号,连杨厂长都亲自登门。她拿什么去压人家?一大爷的权威在林远面前不好使,她的烈属招牌上回就被戳了个窟窿。人家是真烈属,父亲在车间里为保设备牺牲,厂里追认的烈士,街道办挂了号的。她这个烈属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很清楚经不起查。 越想越不顺心,却又毫无办法,冲门口喊了一声:“老易家的!”一大妈正在灶房里洗碗,听见喊声擦了擦手走进来。聋老太太靠在炕上,闭着眼说心烦,要睡了。一大妈应了一声,给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屋里安静下来,后院墙根底下许大茂和刘海中还在嘀咕什么,声音被窗户纸隔得模模糊糊。老太太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 第二天上午,水套焊接的培训开始了。水套比排管难,几个老师傅每人焊废了好几套,焊缝不是偏了就是有气孔。老周把不合格的水套码成一堆,拿粉笔在每个气孔位置画了圈,挨个讲气孔产生的原因——电流大了、焊枪角度不对、焊缝速度太快。讲到第三遍的时候,老张第一个焊出了合格的水套,焊缝均匀光滑,拿卡尺量了一圈,公差全部在标准范围内。老周检查完,在水套外壳上用粉笔写了个“优”字。 到了下午,几个老师傅陆续焊出了合格件。林远让人上了流水线跟班,老张在排管对接那道工序上跟另一个师傅配合,工件一件接一件往下传,速度逐渐跟上流水线的节拍。老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回头跟林远说这批人回去之后直接就能搭流水线。 培训最后一天下午,林远把人聚到工作台前,把这几天的要点重新强调了一遍——水套焊接的电流参数、排管间距的公差标准、回水管坡度的计算公式、常见故障的排查方法。沈阳来的老张把排管间距标准抄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林师傅,这趟没白来,回去就能搭流水线。以后有问题能不能写信问?” “能。有什么问题尽管写信,信寄到厂里就能收到。” 哈尔滨的老赵把图纸折好收进兜里,冲林远点了点头,“林师傅,回去之后咱们保持联系。” 培训结束,各厂的技术骨干陆续离开。培训区一下子安静下来,几台焊机还留着余温,废料堆旁边的墙上多了好几道粉笔画的对齐线。老周端了搪瓷缸子站在成品区前,看着那几套培训期间做出来的暖气片,最早的几套焊缝歪歪扭扭,后来的几套明显齐整了,老张那个写着“优”的水套搁在最上面。 “这批人回去,东北的暖气炉生产线就靠他们了。老张那人手艺扎实,回去带个班组没问题。哈尔滨几个师傅效率高,水套焊接练了几天就能出合格件。你明天把培训总结写了,这份教案以后还能用。” “教案已经整理好了。各厂的跟进计划也排好了,有问题写信联系。” 林远把那套写着“优”的水套拿起来看了看,搁回成品区。下班后他推着自行车进院门,阎埠贵又蹲在台阶上浇花。两人打了个照面,阎埠贵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提招工的事。林远端了搪瓷缸子推门进屋,煤油灯拨亮,坐下来翻开培训记录本,开始写培训总结。院里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贾张氏还在水池边念叨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培训总结写到最后一页,院里传来了动静。 林远没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走着,把哈尔滨老赵提的几个问题一一归纳整理——水套焊接电流参数的适用范围、排管间距在极寒条件下的公差调整建议、回水管坡度的现场测量方法。这些内容明天要交到技术科存档,将来各授权厂遇到问题可以翻出来对照。老张那人手艺扎实,回去带班组没问题;哈尔滨几个师傅效率也高,水套焊接练了几天就能出合格件。东北那边的生产线铺开之后,红星厂这边的供货压力就下来了,本地订单年前能清掉。 院里的动静又大了些。自行车轱辘碾过青砖缝的声音,车把蹭到什么东西的闷响,然后是傻柱的声音。 “嘿——你长没长眼?这么大的道儿不走,往人身上推?” 林远的笔顿了一下,继续写。 许大茂的声音跟着响起来,比傻柱高半拍,但底气明显不足:“谁往你身上推了?你蹲在路当中,我还没说你挡道呢!” “挡道?你撞了人还有理了?” “我哪撞你了——我车把都没碰着你!” “你再说一遍没碰着?” 傻柱往前逼了一步的脚步声。许大茂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自行车脚蹬子上,金属撞出一声闷响,脚蹬子嗡嗡地颤了几圈。 “行了行了——我懒得跟你计较。”许大茂的声音矮了半截,嘴上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话,脚步声却已经往月亮门那边去了,越走越快,最后消失在通往后院的甬道里。 傻柱在垂花门那边站了一会儿,草鞋底蹭了蹭青砖地面,哼了一声,转身往中院走了。 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第228章 卖鱼的打算 林远把最后一页总结写完,搁下笔,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许大茂为什么窝火,傻柱为什么找茬,他不关心。这两个人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互相看不顺眼,见了面不呛几句浑身不舒坦。许大茂今天脸色不好,大概是在父母家又挨了训,但跟谁挨了训、为什么挨训,跟他没关系。 他把培训总结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合上本子放到桌角。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林远翻过一页《内燃机原理》,铅笔重新拿起来,在草稿纸上继续画配气机构的简图。进气门、排气门、凸轮轴的轮廓在笔下一根根成型,凸轮升程曲线的比例他反复调整了几次,总觉着和理想的气门升程还差了点什么。他把那一段原文又翻回去重新读了一遍,在页边空白处做了个记号。 院里彻底静了。老槐树在西风里轻轻晃着枯枝,青砖地上落了几片残叶。前院东厢房的窗户亮着一盏煤油灯,灯光透过窗户纸,在院子里映出一小块模糊的暖黄色。 第二天上班,供销科把各授权厂的跟进情况汇总送过来。东北的生产线已陆续投产,哈尔滨最先拉通流水线,第一批暖气片下线装机试用,采暖效果和红星厂原产一致。齐齐哈尔和牡丹江的产线在调试中,预计月底前出第一批成品。各授权厂都表示后续有技术问题会写信来问。 “本地订单年前能清掉。”林远把汇总表还给老周,“东北那边自己供自己,咱们这边产能就宽裕了。” “总算能喘口气。”老周收起本子,“这两个月流水线就没停过。” 林远拿着搪瓷缸子往车间走。路过流水线,老周正在成品区清点昨天出的货。最上面搁着老张那个写着“优”的水套,下面暖气片排得整整齐齐。培训那几天焊废的几套还在废料堆旁边码着,墙上粉笔画的对齐线被蹭掉了半截。培训区的焊机已搬回流水线,工位恢复原布局,只有墙上还贴着几张培训时的参数表。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这批人回去,东北的暖气炉生产线就靠他们了。培训总算没白做。” 林远点了点头,继续往工位走。 工间休息的铃响过,车间里的机床声渐渐歇下来。 林远拿着搪瓷缸子往茶炉房走。十一月底的北平已经冷透了,车间门一推开,外头的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刚从车床边下来的人被这风一激,都缩着脖子加快脚步。茶炉房门口排了五六个人,林远排在队尾,把搪瓷缸子夹在腋下,两只手揣进工装口袋里。 前头两个人打完水走了,轮到林远,刚拧开水龙头,旁边传来一声招呼。 “林师傅,巧了。” 食堂采购员老刘从副食店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灰布兜,布兜底下坠着几块豆腐,豆腐上的水渍洇湿了布袋角。老刘被冷风吹得直缩脖子,走过来的时候先在茶炉房门口跺了跺脚,把鞋底沾的煤渣子磕掉,这才凑到林远跟前来。 “正想找您问个事——您最近怎么没去钓鱼了?” “最近没去,年底事多。” “也是,暖气炉的事忙得确实抽不开身。”老刘点点头,“上回我路过你们三车间,看你们流水线那边忙得脚不沾地,老周嗓子都喊哑了。” 林远嗯了一声,拧紧水龙头,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热水腾起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片白雾。 “可惜了。”老刘咂了咂嘴,“上回您钓那几条大鱼,大师傅单独片了给厂领导那桌做了个鱼片汤,杨厂长喝了都说鲜。眼瞅着快年底,上头要来厂里检查工作,大师傅愁得不行——菜单上连个像样的荤菜都凑不出来,总不能让人家也跟着啃窝头白菜汤。就想着问问您,要是有空再去,钓到大的食堂照旧收,价格还是按上回那个价。” 林远喝了口热水,点了下头:“行,有了再说。” “成,那就这么说定了。”老刘也不纠缠,拎着豆腐往食堂走了。走出七八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拘时候,有就找我——我天天在食堂后厨!” 林远抬了抬搪瓷缸子算是应了,端着热水往回走。 穿过食堂侧面的时候,后厨的小窗户开着半扇透气,能听见里头案板上剁菜的声响,锅铲刮过大铁锅底的刺啦声。空气里飘着一股白菜炖粉条的味道,酱油放得不多,闻着寡淡。 他没打算接这个活。 当初去什刹海钓鱼,原因很简单——刚穿越过来,系统给了钓鱼技能,想试试管不管用。那会儿空间里什么肉食都没有,钓上来的鱼既能卖钱又能自己吃,一举两得。后来进山打了野猪,野兔野鸡也繁殖起来了,空间里肉食管够,没必要再为几条鱼专门跑一趟。 不过老刘这趟问话倒是提醒了他另一件事。 鱼塘里的鱼,该卖掉一些了。 晚上回到屋里,林远关上房门,点上煤油灯。炉膛里的煤球还是上班前换的,火没灭,暖气片摸上去温温的。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角,坐下来,意识扫过系统空间。 鱼塘里灵泉水清澈见底,水面下黑压压一片鱼背。当初放进去的鲫鱼、鲤鱼、草鱼,在灵泉里养了几个月,条条膘肥体壮。草鱼长得最快,大的已经超过十斤,鲤鱼也有七八斤的,鲫鱼大的一斤出头。上千条鱼挤在一片水域里,密度大得鱼游动时都在相互蹭着鱼鳞。 不捞掉一批成鱼,鱼塘的产能就停在这里了。只有把存量清掉一部分,腾出空间,新鱼苗才能重新开始生长。 问题是怎么清。 一次性卖给厂里?上千斤鱼不是小数目,食堂老刘想收也收不了这个量,况且他没法解释来路。分批拿去鸽市也不行——上回突击搜查的事还记着,再说鸽市交易得一晚上一晚上地蹲,他没那个时间。送人也只能零散着送,师傅家一趟两条,老马那边偶尔一条,都说得过去,但再多就扎眼了。 得有个说得通的由头——一次性出一批鱼,来路清楚,数量合理,不惹人问。 第229章 供应困难 林远睁开眼,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继续画配气机构的简图。进气门和排气门的夹角换了两种方案来画,凸轮升程曲线的比例还在调整,心思分了一小半在鱼塘上。 车间里加班成了常态。 暖气炉的本地订单排到了年前,军工件任务一点没减,两边都不能停。流水线两班倒,负责成品区质检的师傅盯得嗓子哑了半个多月,含了甘草片也不管用。小孙更是住在厂里似的,安装组的人手扩了三回还是不够,新调来的几个青工不熟工序,小孙一边带一边骂,骂完又手把手教。老赵嘴上不说,但林远注意到他把军工件那边的工时又压了一个钟头——老师傅都知道,这是在给流水线腾人手。 车间墙上贴了新标语:“大战四季度,保质保量保供应。”红纸黑字,浆糊还没干透就被车间的热气烘得卷了边。标语下面码着一排新做好的暖气片,焊缝一道比一道齐整,等着供销科安排人往外送。 林远每天的时间被切得稀碎。上午在流水线做终检,水套焊缝挨个过,不合格的当场拆了重焊。下午回军工件区,老赵给他排的都是七级精度的配合件,一套做完接着下一套。中间还得抽空看各授权厂寄来的信——哈尔滨那边问回水管坡度在零下四十度的调整参数,齐齐哈尔问铸铁暖气片壁厚加厚后的热效率变化,长春更直接,寄过来三页纸的问题清单,末尾还加了一句“林师傅若能拨冗来一趟现场指导,我厂不胜感激”。 他把信看完,该回的当晚就回了,该转技术科的直接转了。长春那封,他在末尾写了“现场指导暂不便,有问题可继续来信”,叠好塞进信封。 这天下午,林远正在检一批新出线的排管,供销科的小孙领了个人从车间门口走进来。来人穿着件半新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个帆布兜,进门先往成品区那边张望了两眼。 小孙把人带到林远跟前:“林师傅,这位是张家口农机厂的,他们想订两百套暖气炉。我跟他说现在订单排到年后了,他不信。” 来人赶紧从帆布兜里掏出一张介绍信,展开递过来:“林师傅,我们厂工人宿舍冬天冷得实在没法住,窗户缝糊了三层报纸都不管用。听说咱们红星厂出了这个暖气炉,厂长让我来看看,能订多少是多少。” 林远看完介绍信还给他:“排产确实满了。不过你们可以先报个计划,年后第一批给你们排进去。” “年后?那——” “急的话,你们可以自己造。图纸和技术参数都是现成的,部里发了统一标准。你们派两个师傅过来学,两周能学会。培训不收钱,吃住自理。” 来人愣了一下,随即猛点头:“能学?那比等着买强!我这就回去跟我们厂长说。” 人走后,小孙在旁边感慨:“这个月第四拨了。天津的、保定的、邢台的,都奔着暖气炉来。再这么下去,咱们车间门槛该换石头的了。” 林远把排管放回成品区:“授权厂能学的让他们学,别都挤到咱们这边来。咱们自己的生产任务不能耽误。” “可不是嘛,”小孙叹了口气,“问题是咱们自己的任务也堆成山了。” 小孙走后,林远继续做终检。忙到下班铃响,又在流水线上跟质检师傅对了下明天的排产才收工。推着自行车出车间,冷风一吹,才觉得脖子发僵——低头检了太多排管,颈椎都木了。他活动了两下肩膀,跨上车往厂门口骑。 刚骑到门卫室边上,后面有人喊他。 “林师傅!稍等一下!” 是后勤处的办事员小陈,穿了件鼓鼓囊囊的棉大衣,一路小跑过来,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片。 “林师傅,李主任请您去一趟他办公室。” 林远脚蹬地刹住车:“现在?” “对,李主任说您还没出厂门,让我赶紧追。” 李怀德的办公室在后楼二层。小陈领着林远上楼,敲了门,里面说了声“进来”,小陈推开门侧身让林远先进。办公室里烧着一个煤炉,比外头暖和不少,但炉子烧得不好,有点呛人的煤烟味。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报表,一只搪瓷缸子搁在桌角,茶水已经凉了。他看见林远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小陈,你去忙吧。” 小陈带上门出去了。李怀德也没寒暄,直接开了口。 “林师傅,最近车间加班不少吧?” “是不少。流水线两班倒,军工件那边也在赶。” “我看过生产报表了。暖气炉的订单排到了年后,军工件加了三成,三车间这两个月就没歇过。”李怀德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茶凉了,又搁回去,语气一转,“不过我今天找你来,不是问生产的事。生产的事有老郭管着,我不操那个心。”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食堂的库存,撑不到年底了。” 林远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肉票每个月发下来就那么点定额,采购员跑断了腿也买不到东西。副食公司那边倒是能供应豆腐白菜,可想给加班工人改善伙食,总不能天天白菜汤里多加一勺盐就算荤腥。”李怀德靠在椅背上,“眼瞅着年底了,加班强度只增不减。工人天天啃窝头喝白菜汤,体力跟不上不说,时间长了要出情绪问题。老郭前天还跟我说,流水线上有个青工站久了头发晕,差点栽在焊机上。这是饿的。” 他停下来,看着林远。 第230章 不现实的打算 “上回你跟马国栋进山,打了头野猪。我就想问问——山里那个地方,还能不能再出东西?” 林远明白了。李怀德不是让他个人再去打猎,是在评估组织厂里人进山的可行性。保卫科有枪,老马是老兵,既然林远上次能碰到野猪,说明山里不是没有东西。后勤主任管着全厂几千号人的嘴,食堂库存见底,采购渠道又堵死了,他只能往山里的野物上打主意。 “李主任,我实话说——组织人进山打猎,不划算。”林远没绕弯子,“上次能打到那头野猪,纯粹是运气。我跟老马进山之前,也做好了空手回来的准备。山里的野猪不是圈养的,它满山跑,碰上了是运气,碰不上蹲三天也见不着。一个冬天能撞见几次?大野猪打不打得着另说,小野兔野鸡不够食堂一锅炖的。组织人进山,人力物力投下去,产出没保障。厂里现在生产任务这么紧,抽不出这个人手。” 李怀德沉默了几秒,没有反驳。他知道林远说的是实情。上回林远打到野猪,厂里当新闻传了小半个月,但听的人只记得“有人打到了野猪”,不会去想这背后的概率。他是管后勤的,算账比谁都清楚——组织一次进山,至少得两三个人,来回一整天,子弹消耗了,人耽误了,空手回来的可能性比打到东西大得多。这不比采购副食品,没个准数。 “那就没办法了。”李怀德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失望,大概他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找林远只是把能想到的路子都筛一遍。 林远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茶叶沫子浮在面上。他放下缸子,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 “李主任,要是有门路能弄到肉和粮食,厂里敢不敢收?” 李怀德正要端缸子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从茶沫子上移到林远脸上。 “什么意思?” “不是我有门路。”林远先撇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之前去什刹海钓鱼,碰见过一个人,也常在那一片钓。有回聊起来,他提过一嘴,说在河北那边有点关系,能弄到东西。当时我没细问,就听他随口一说。” “怎么个弄法?” “具体没问。他就提了那么一嘴,我也没接茬。当时觉得自己又不缺吃的,听过就算了。”林远顿了顿,“不过那人说话挺实在,不像吹牛。他说能弄到东西,应该是有自己的渠道。” 李怀德放下缸子,瓷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还碰得见他吗?” “不好说。他也不是天天去,碰上了是缘分,碰不上就碰不上。” 李怀德往椅背上一靠,盯着林远看了两秒,又想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到不是觉得好笑,而是透露出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的笑。 “实话跟你说,现在这个光景,哪个厂都在到处找东西。你就算碰见他,他手里那点东西也未必轮得到咱们。不过——”他拿起缸子,把凉茶一口喝干,“下次去钓鱼,要是碰见了,帮我问一句。不拘猪肉羊肉,鸡鸭鱼都行,粮食也要。只要东西没问题,价格好商量。” “采购手续上——” “不用操心这个。特殊时期,部里给各厂下过通知,可以灵活采购,不用全走统购统销的指标。只要货到位,手续我这边能办。”李怀德站起来,绕到桌子前面,“不过别声张。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林远点点头:“明白。下次碰见了帮您问问。碰不上就没办法了。” “行。碰不上也不怪你,本来也是顺带的事。”李怀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忙你的正事,生产和技术培训不能耽误。这件事顺带问问就行,不用专门跑。” 林远起身告辞。 推着自行车出了后楼,外头天已经全黑了。路灯隔几盏才亮一盏,车间那边的流水线还在响,焊机的电流声嗡嗡地穿透围墙,夜班刚开。林远跨上车往院子的方向骑,冷风灌进领口,脑子却比来的时候更清醒。 他今天主动抛出那句话,是临时起意,也是顺势而为。鱼塘里的鱼、养殖区里的野兔野鸡,他一直在想怎么出手。鸽市不是长久之计,零散送人也消化不了上千斤的存量。李怀德今天找他,等于把一条现成的出路摆在了桌上——厂里缺肉缺粮,后勤主任亲自在找门路,价格好商量,采购手续正规,还不声张。这是比鸽市安全一百倍的销路。 关键是这个“门路”不能是他自己的。得有个另外的人——存在,但不常出现;能搭上线,但线不能随时接通;货能出去,但经不起细查。只要这个中间人的身份立得住,以后空间里多余的产出就有了出口。不用多,隔一段时间出一批,既能帮厂里解决实际困难,也能把空间里积压的肉和鱼变现。至于李怀德会不会怀疑,现阶段应该不会,只要货是真的,价格合理,他管的是解决厂里的物资问题。整个交易中只要把自己从里面摘出去。后面李怀德想找也找不到他身上。 他骑到四合院门口,推车进了垂花门。阎埠贵又在门廊底下浇他那几盆蔫头耷脑的蒜苗,两人打了个照面,阎埠贵嘴唇动了动,大概又想打听厂里什么时候发福利。林远脚步没停,推着车径直进了东厢房。 煤油灯拨亮,炉膛里换了块新煤球,暖气片很快又烫起来。他翻开《内燃机原理》,铅笔在草稿纸上继续画配气机构的简图。 第231章 易容之术 林远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透。 东厢房的暖气片温了一整夜,屋里不冷,但他还是习惯性地裹着被子坐了一会儿。意识扫过系统空间——鱼塘里上千斤鱼挤得密密麻麻,养殖区里野兔和野鸡在十倍流速下又多了许多。鱼塘不腾出来就不再产新鱼,产能白白浪费。 李怀德找他的事,他昨晚想了一路。销路已经送到眼前了——厂里缺肉缺粮,后勤主任亲自在找门路,价格好商量,手续正规,还不声张。但有个问题:东西怎么交出去。 他不能自己出面。林远是轧钢厂的钳工,技术骨干,暖气炉项目负责人。他不能让人看见自己隔三差五往厂里送猪肉送鱼。就算李怀德不在意来路,厂里其他人也会问——林师傅哪来这么多东西?一个人问不要紧,问的人多了就成麻烦。 还有李怀德这人本来就是小人,可不能留下把柄在他手上。 得有个另外的人去和他交易。 这个人得是个“影子”需要时出现,但谁也找不到。林远在什刹海钓鱼时“碰巧认识”的一个有门路的人,偶尔出现,偶尔消失,货真价实但行踪不定。李怀德要的是物资,只要货没问题,他不会追着问人的下落。即使追问也找不到人。 但有个细节绕不开:碰头。供货的人总得跟李怀德见面,不见面怎么交货?林远不可能出现在任何交易场所,不然就不能把自己摘出去了。重新找人也不现实。 那就得会易容。 林远掀开被子下床,倒了杯热水端到桌前。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院里还很安静,只有中院那边传来几声咳嗽——傻柱起得早,正蹲在水池边刷牙。 他喝了口水,在脑子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理了一遍。第一,学会易容。第二,在城里找个隐蔽的废弃院子,方便交易时暂存货物。第三,跟李怀德约好碰头方式,让“供货人”正式出场。 今天周日,正好去琉璃厂找书。 吃完早饭,林远骑车出了院门。阎埠贵照例在门口浇花,看见他推车出去,问了句“这么早去哪”,林远说了声“去书店”就跨上车走了。十一月底的北平清晨冷得很,胡同里没什么人,地上落了一层霜,车轮碾过去嘎吱嘎吱响。 琉璃厂一条街刚开门,几家旧书铺的伙计正把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林远来过这里不止一次,当初淘《川菜谱》和《形意拳真诠》的时候就跟几个铺子的老板混了个脸熟。他把车停在街口,沿着青砖路一家一家地看。 易容术这东西,正经书店不会有专书讲这个。但旧书摊上什么都有——江湖杂书、旧时戏班的化妆笔记、老中医的方剂手稿,这些东西里经常夹着些实用技巧。他先逛了两家常去的铺子,翻了几摞旧书,在一堆民国时期的杂书里找到一本《江湖杂录》,封面已经残缺,内页倒是完整,里面专门有一章讲“易容改装”——用胶水调铅粉改变面部轮廓,用锅底灰调色改肤色,用棉花团塞腮帮子改变脸型,还有走路姿态和说话腔调的模仿技巧。书末还附了几页手绘的面部肌肉结构图,笔法粗糙但位置准确。 林远翻了翻,确认内容有用,又挑了几本相关的——《旧时戏班化妆术》《中医美容方剂汇编》《人身骨骼图说》,一起结了账。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把书摞好拿麻绳捆了,收了不到一块钱。 回到家。林远把门关上,先翻开了《江湖杂录》的易容改装那一章。书里写得细:胶水调铅粉抹在颧骨和眉弓上,能让脸型完全变样;锅底灰加茶汁调出的颜色抹在脸上,能把一个白净的人变成常年在户外讨生活的肤色;腮帮子里塞棉花团,能让瘦脸变圆脸。还有走路的姿态——挑夫的步子沉,脚掌先着地;跑腿的步子碎,脚尖先着地;教书先生的步子稳,脚跟先着地。说话也是,城里人和乡下人用词不一样,做买卖的和出苦力的语气不一样。 林远一边看一边试。他对着镜子,用手指比了比颧骨到眉弓的距离,又在下巴两侧按了按咬肌的位置。书里说的手法他看一遍就会了,这大概也是系统加持的效果。 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合上。系统提示音在意识里响了一声:【易容(中级)】。 有了易容的本事,这个身份就有了着落。但光有模样不够,还得有交货的地点。总不能把东西直接送到厂门口——那不叫供货,那叫自投罗网。得找个地方,偏僻,隐蔽,有院墙挡着,晚上没人。 林远想了想,起身拿了件厚外套,又出了门。 他对北平的城区还算熟悉。东直门到朝阳门这一片,城墙根底下有不少老厂房和废弃的宅院。有些是解放前私人作坊的旧址,有些是公私合营后闲置的仓库,院墙还在,门窗都钉死了,平时没人去。他骑车沿着城墙根的小路慢慢走,一路看过去。东直门内大街北边有一排老房子,有几间塌了屋顶,院门锁着,但从门缝能看见里头是个小院子,临街的墙不高,翻进去不难。 林远记下了位置,继续往东骑。过了朝阳门,在通惠河边上找到一片旧厂区。看样子以前是个小作坊,红砖院墙还在,铁皮门已经锈透了,用一根铁链子虚挂着。院里长满了枯草,角落里堆着几摞废砖,厂房的门窗都没了,只剩个空壳子,但院墙是完整的——将近一人半高的红砖墙,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头。 他沿着院墙走了一圈。位置不错:离主路远,最近的住户也有小半里地;周围都是废弃的厂房和货栈,晚上不会有人来;院墙足够高,但铁皮门旁边的墙根底下有几块松动的砖,稍微费点手脚就能弄出一个进出的口子。 林远在心里把这个地点记下来,骑车往回走。到家的时候,院里各家正在做饭。林远没多停,推车进了东厢房。 第232章 有消息了 周一上午,林远在车间忙完一轮终检,跟老赵打了声招呼,往后勤楼走去。 李怀德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林远敲了两下门,里面的说话声停了,李怀德说了声“进来”。推门进去,后勤处的小陈正捧着个本子站在办公桌前,李怀德接过他手里的报表扫了一眼,签了字递回去。 “行了,先就这么办吧。副食公司那边你再辛苦一趟,跑一回,能要多少就要多少,不管数量多少,全都收下来。” 小陈应了一声“好嘞”,随即抱起桌上的记事本,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李怀德缓缓靠在老旧的办公椅背上,闭了闭眼,抬手用力揉了揉紧皱的眉心,似乎想把连日来的疲惫和烦忧都按压下去。他目光落在桌角那只斑驳的搪瓷缸上,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几片泡得发白的茶叶沫子懒洋洋地漂浮在表面,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早已平息。就在这时,他看见林远站在门口,便放下手中正批阅文件用的钢笔,朝对面那把空着的木椅轻轻指了指,语气缓和地说道: “林师傅,进来坐吧。有什么事?” 林远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回身轻轻将办公室的门掩上,隔绝了外面嘈杂的人声,然后才稳步走到办公桌前,站定身形,神情略显郑重。 “李厂长,前天您交代我去打听的那件事,有消息了。昨天我特意去了趟什刹海,在那儿碰巧遇见他了。” 李怀德原本正伸手要去端那杯凉茶,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顿,手悬在半空,眼神也瞬间变得专注起来。 “那人姓侯,手里确实有咱们需要的东西。我已经把咱们厂目前的情况、困难还有诚意,原原本本地跟他讲清楚了。他听了之后表示理解,也愿意跟您当面谈一谈,看能不能达成合作。”林远说,“给了个地址——朝阳门外通惠河边有个废弃小院,红砖院墙,铁皮门。今晚九点,他在那儿等。” 李怀德放下搪瓷缸,身体往前探了探:“这人什么来路?” “之前钓鱼碰见过两回,多聊了几句才知道他有门路。话不多,不像是满嘴跑火车的那种。昨晚碰上了,我就把厂里缺粮的事提了一嘴,他说可以谈。”林远顿了顿,“李副厂长,话我带到了。成不成我不管,也不掺和。我就是钓鱼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碰上了是运气,碰不上也就那么回事。” 这话说得很清楚——他只负责传话,不参与任何实质往来。李怀德是个明白人,自然听得懂其中含义。 办公室里的煤炉噼啪响了一声,一块煤球塌下去,溅起几点火星。李怀德沉默了几秒,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行。这事我知道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厂区的灰色围墙,几棵老槐树的枯枝在冷风里晃着。他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林师傅,这件事你带到这儿就算到头了。以后的事跟你没关系。” “明白。” 林远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车间,暖气炉流水线正忙得热火朝天。负责成品区质检的老师傅正拿着一把卡尺挨个量排管间距,看见林远过来,把卡尺往脖领子上一挂,迎上来两步:“林师傅,刚才老赵找你,说新到了一批军工件毛坯料,让你过去看看。” “行,这就去。” 整个下午,林远都在军工件区忙活。新到的毛坯料精度比上一批差了些,他用千分尺挨个量了一遍,挑出几块偏差超标的退了回去。老赵在旁边看着,没多说什么,只是提醒他下周考核的理论部分别忘了复习。晚上下班,林远照常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今天的事他该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跟他没关系。 而与此同时,后勤办公室里,李怀德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彻底凉透了,他没有再添热水。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厂区广播响了下班通知,车间里的机器声渐渐歇了。后勤处的办事员来敲门,说食堂晚上的白菜汤已经按新定量标准减了半勺盐,他没抬头,只说了句“知道了”。 等到外头彻底安静下来,李怀德起身走到门口,把办公室门从里面关上。他走到墙边的铁皮柜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张厂区周边地图摊在桌上,找到朝阳门,手指顺着通惠河往东慢慢划过去。那片区域他知道——老厂房,民国时期的私人作坊,公私合营之后大多闲置了。选在那地方碰头,倒像是真有经验的人干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摊开的地图卷起,动作轻缓却利落,随后转身将抽屉重新锁好,确认锁舌严丝合缝地扣紧。做完这一切,他才迈步走向门口,伸手拉开门,走廊里略显昏黄的灯光洒了进来。 “老韩。”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应声而开。保卫科副科长韩卫国从门后探出头来——保卫科共有两位副科长,一位是马国栋,另一位正是韩卫国。 两人分工明确:马国栋主要负责厂区内的日常巡逻和消防安全事务,而韩卫国则专管厂区大门的门卫安排以及重要物资的押运工作。 韩卫国今年四十出头,是一名转业军人,平日里寡言少语,但行事沉稳可靠,向来以执行力强、守口如瓶著称。他之所以能坐上副科长的位置,是现任副厂长李怀德在背后使劲才提拔起来的,堪称李怀德在厂内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李厂长,什么事?”韩卫国一边问,一边快步朝这边走来。 李怀德等他走近几步,左右扫视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压低嗓音,语气凝重地说道:“晚上跟我出去一趟。九点整,在朝阳门外碰头。记得带家伙。” 老韩闻言并未多问缘由,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只是微微颔首,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行。”随即又低声追问了一句:“几点出发?” “八点半,”李怀德迅速答道,“从后门走,别惊动别人。另外,不用厂里的车,你自己想办法过来。” 第233章 晚上赴约 下班铃响的时候,林远已经在流水线上把最后一批排管终检完了。 他把卡尺放回工具箱,跟老赵打了声招呼,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回到四合院,天色刚开始暗下来。阎埠贵照例在门廊底下浇他那几盆蒜苗,两人打了个照面,阎埠贵问了句“下班了”,林远应了一声,脚步没停,推车进了东厢房。 关上门,点煤油灯,生炉子做饭。从空间里取了块野猪肉,切了肉,又摘了把新鲜的青菜。五花肉切片下锅煸出油,青菜丢进去翻炒,加了点酱油,炒了一盘。又下了点面,用炒肉的底油拌了,一顿晚饭就齐了。 吃完饭把碗筷刷了,坐回桌前翻开《内燃机原理》看了一阵。天色彻底黑透,他合上书,起身把被子摊开,帐子放了一半。煤油灯捻子拧灭,屋里暗下来,像是已经睡下了。他在黑暗里坐了约莫半个时辰。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傻柱的屋门开了又关,许大茂的自行车叮铃铃进了后院,贾家那边贾张氏的念叨声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老槐树枯枝在夜风里蹭过屋檐的沙沙声。 时候差不多了。 林远起身换了一身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膝盖处打了块不显眼的补丁。这身衣服他在院里从没穿过。拉开门,侧身闪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前院没人,阎埠贵家的灯已经灭了。他贴着墙根走到东厢房和院墙之间的窄缝里,踩上那口废弃水缸的缸沿,手扒住墙头,腰一挺翻了上去,无声地落在院墙外头的胡同里。自行车在出门前已经收进了空间,此刻他把车取出来,推着走了几步,出了胡同口才跨上去。 夜风从城墙根灌过来,刮得枯枝簌簌响。骑到一条没人的背街小巷,他停下车,从空间里取出小布袋。铅粉调胶水抹在颧骨和眉弓上,用手指匀开,干燥之后脸上的轮廓立刻变了。中药调色汁拍在脸上脖子上,肤色暗了两个色号。棉花团塞进两侧腮帮子,脸型从瘦长变成了方圆。最后拿出小镜子确认了一下,颧骨宽而高,脸盘粗糙,肤色黑黄,跟林远那张脸没有半分相似。 镜子布袋收回空间,跨上车继续往朝阳门方向骑。 出了朝阳门,路边渐渐没了人家。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通惠河在这一段没什么人家,芦苇枯了一季,在夜风里摇出细碎的沙沙声。旧厂区的红砖院墙出现在前方,林远骑到铁皮门前下来,把自行车收进空间。铁链子还是白天那样虚挂着,他取下来,推开半扇门,进去后从里面重新把铁链子挂好。 院里枯草齐膝,厂房的空壳子在夜色里蹲着。他从空间里取出煤油灯点着,捻子调得很小,搁在东南角墙根下。火苗刚好够让人看见他蹲的位置,又不至于亮到院墙外头。做完这些,他蹲下身背靠红砖墙,等着。 河水在墙外无声地流着。对岸远远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风从厂房空壳里穿过,呜呜响了一阵。 等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院墙外传来脚步声。听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子沉稳,踩在碎砖和冻土上越来越近。铁皮门外有手电筒的光柱晃了一下又灭了,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前头那个穿着藏蓝色棉大衣,围了条灰围巾,手里的手电筒关着。后头那个穿黑色短棉袄,两手插在口袋里,进门往侧边站了一步,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子,然后落在墙角那盏煤油灯上。 李怀德缓缓地往前迈了两步,鞋底踩在冻得发硬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眯起眼睛,借着远处煤油灯投来的那点微弱昏黄的光线,仔细打量着那个蹲在墙根下、身形佝偻的人影。夜色深沉,寒风凛冽,院子里静得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那人站了起来——动作并不急促,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稳。煤油灯的光恰好斜斜地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张略显粗糙却轮廓分明的面孔。李怀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整整两秒,眼神里既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李副厂长?”对方开口了,声音刻意压得比平时更低、更沙哑,仿佛有意掩盖原本的音色。 “是我。”李怀德微微颔首,语气平静中透着谨慎,“你是老侯?” “我姓侯。”那人简短地回应,随即把双手插进那件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出毛边的旧棉袄口袋里,姿态随意,语气却异常平淡,“有人提前跟我打了招呼,说你们厂里粮食紧张,快揭不开锅了。” 李怀德没有立刻接话。一个能同时搞到细粮和肉的人,绝不可能是街头巷尾常见的那种小倒爷。他心中警铃微响,但面上不动声色,又往前挪了半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嗓音问道:“我都要。你能提供多少?” “棒子面一吨,面粉一千斤,大米一千斤,鱼肉一千斤。”林远一口气报完,顿了顿,目光直视李怀德,反问了一句,“你确定要得完?” 院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连风都似乎停了一瞬。两秒钟的沉默,却像被拉长成数分钟般沉重。 站在李怀德身后的老韩,原本佝偻着背靠在门框上,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眼神警惕地扫向林远。而李怀德脸上的表情,则在刹那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不是惊喜,也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超出预期之后本能涌起的警觉与疑虑。他原本的打算,不过是能弄到几百斤棒子面、几十斤肉,勉强让厂里食堂撑过这个月就算烧高香了。可眼前这个人一开口就是几千斤的量,不仅有粗粮,还有细粮和鱼肉!这批货要是真能全部拿下,轧钢厂几千号工人的口粮问题就能大大缓解,加班的工人能吃上白面馒头,年底招待上级领导时也能端出几道像样的荤菜,不至于再拿咸菜配窝头应付场面。 第234章 商定交易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货……没问题吧?” 林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迎上去,语气冷静而笃定:“我只能说,没人会追究这批货。”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货是从哪儿来的,你不用管,也最好别问。” 这句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他没有承诺“货干净”,而是强调“没人会追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批物资或许来路特殊,但背后有足够强硬的关系或渠道,足以让任何可能的追查止步于源头之外。 李怀德沉默了两秒,脑海中飞速权衡利弊。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要么是虚张声势的骗子,要么就是真有背景、手眼通天的角色。而眼前这人,举止沉稳,眼神锐利,说话不拖泥带水,怎么看都不像在吹牛。更重要的是,眼下厂里确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上面拨的粮早就见底,工人们怨声载道,再拖下去恐怕要出乱子。这时候,能搞到粮食就是救命稻草,哪还顾得上追问来源? “我懂。”他终于点头,语气里透出一丝决断,“那价钱怎么算?” 其实林远心里早已盘算多时。他知道1961年黑市上的粮价已经飙升到棒子面三块钱一斤,面粉五块,肉类更是贵得离谱,鱼肉都能卖到十块一斤。虽然现在还是1959年底,物资尚未紧俏到那个程度,但计划外的私下交易价格也绝不可能按官价走。报价太高,李怀德根本吃不下;报得太低,又显得不像真有门路的人,反而惹人生疑。 于是他报出一个看似合理、实则精心计算过的数字:“棒子面五毛一斤,面粉两块,大米两块,鱼肉三块。” 李怀德再次沉默了几秒,眉头微蹙,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掐算。这个价格确实比国家统购价高出不少,但在当前私下流通的行情里,已属相当公道——尤其是还能同时拿到细粮和鱼肉,这在市面上几乎是可遇不可求的组合。 他在心里飞快合计:棒子面两千斤,一千块钱;面粉一千斤,两千块;大米一千斤,又是两千;鱼肉一千斤,三千块。总计八千块整。这笔钱对一个国营厂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比起黑市动辄翻倍甚至数倍的价格,已经便宜太多,而且最关键的是——不需要粮票、肉票,全凭现金或等价物交易,省去了无数麻烦。 他没有还价,只是郑重地点了下头:“行。后天深夜,还是这个地方。我带车来拉。” “现钱。”林远立刻接口,但随即补充道,“不过八千块现金你拿着不方便,我也难清点。可以大黄鱼来抵,按银行牌价折算,大家都省事。” 李怀德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便利之处。八千块现钞,光是捆扎就得几大包,清点起来费时费力,路上携带更是风险极高。而大黄鱼——指的是十两一条的金条(旧制十两约合310克),按当时银行公布的黄金牌价,大约每克3元左右,一条差不多值九百多块。八千块也就八条左右,揣在怀里或塞进衣兜就能带走,既隐蔽又好清点。至于厂里账目如何做平,这点小问题对他这个副厂长来说,自然有办法处理。 “可以。”他果断应下,“按银行牌价,用大黄鱼折算。零头部分用现金补足。” “一言为定。”李怀德重复了一遍,语气中透出一丝如释重负,却又忍不住追问,“以后怎么找你?” “不用找我。”林远的回答干脆利落,“有货我自然会出现。我会通过可靠的人联系你。你主动找我,反而找不到。” 李怀德点了点头,心中反而更加踏实。这人做事滴水不漏,不留联系方式,不给追踪线索,反倒说明他经验丰富、行事谨慎,不是那种贪图小利的江湖混混。 “一言为定。”他再次确认。 林远没再多言,蹲下身,熟练地将煤油灯的捻子拧灭。灯火熄灭的瞬间,整个院子重新被浓重的黑暗吞没,只剩下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声。 “我先走。你们等一会儿再出去。”他低声交代完,便沿着墙根摸黑前行,很快找到铁皮门旁那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巷。他侧身挤过去,悄无声息地翻出院墙,沿着通惠河岸快步走了百来步,拐进一片废弃货栈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确认四下无人后,他迅速从脸上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易容面具,又从嘴里取出事先塞好的棉花团,恢复原本的呼吸节奏。接着,他从随身携带的灵泉水中掬了一捧,快速搓洗面部,洗去伪装残留的痕迹。随后,那件破旧棉袄被收进随身空间,换回自己那身洗得发白但整洁的蓝色工装。 他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在月光下最后确认:镜中是一张白净、瘦长的脸,眉目清朗,神情平静,与刚才那个满脸风霜、嗓音沙哑的“老侯”判若两人。 做完这一切,他绕了个大圈,避开主街,悄然回到城里的一条偏僻胡同。他轻巧地翻过前院矮墙,钻进两户人家之间那道仅容侧身通过的窄缝,闪身进入东厢房,轻轻将门闩上。 屋内暖气片还散发着余温,他摸黑脱下外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任务完成,身份切换,一切如常,仿佛从未离开。他缓缓脱下外衣,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轻轻靠在床头,略显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四千斤粮食再加上一千斤新鲜鱼肉,后天晚上送到那个指定的院子里。这批货积压在空间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如今总算有机会清理掉一部分,不仅减轻了存储压力,也让整个运转节奏变得顺畅起来。特别是鱼塘那边,腾出空间后就能立刻投入新一轮的鱼苗繁殖,为后续的产出打下基础。更重要的是,这条销路一旦真正打通,今后哪怕有再多的富余产出,也不愁没有稳妥可靠的去处了。不过他也清楚,凡事不能操之过急——这次给的数量已经偏大,下次务必控制在更合理的范围内,宁可少一点、稳一点,也要做到细水长流,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或怀疑。 想到这里,他慢慢闭上双眼。 第235章 李怀德的想法 月光被云遮了大半,通惠河边的土路黑黢黢的,只有风吹过枯芦苇的沙沙声。李怀德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围巾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老韩跟在他身后半步,一手提着手电筒没开,另一只手始终揣在棉袄口袋里。 走出小半里地,拐过那片废弃货栈的墙角,老韩回头看了一眼。旧厂区的红砖院墙已经彻底融进了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李副厂长。”老韩开了口,声音不高,“后天白天我要不要先过来摸摸底?” 李怀德脚步没停。 “老侯这人不简单。”老韩接着说,“一开口就是几千斤,细粮鱼肉都有。现在这光景,能搞到这么大货量的,不是一般的倒爷。后天晚上交货之前,我先过来蹲一宿,看看他到底几个人来,货从哪个方向运过来,有没有尾巴。” 李怀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老韩。 “不用。” “可是——” “老韩,我问你。”李怀德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一整张脸,“食堂库存还剩多少?” 老韩没说话。 “棒子面掺红薯干,顶多再撑十天。白菜汤里的盐都快舍不得放了。老郭前天跟我说,流水线上有个青工站着站着头晕,差点栽在焊机上——饿的。”李怀德的语气平平的,没有加重,也没有放缓,“你现在去摸底,摸什么?摸他几个人、货从哪来?万一被他察觉了,觉得咱们不信任他,后天晚上的买卖黄了,你让我拿什么去填食堂的窟窿?” 老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不是说不该摸底。”李怀德继续往前走,老韩跟上来,“换了平时,这种人我第一个想查清楚。但不是现在。现阶段最主要的任务就一个——把粮食和肉搞到手。” 他顿了顿。 “只要这批货进了厂,食堂就能撑过年底。加班工人碗里能见着白面馒头,招待领导能端出像样的菜来。工人的嘴稳住了,车间就稳住了。车间稳住了,我在厂里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他偏过头看了老韩一眼,“你在保卫科的位置,也更稳。” 这话说得很直白。老韩是李怀德一手提上来的,两人之间没有虚的。 “可这人来路不明,万一货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李怀德打断他,“人家把话撂明了——‘没人会追究这批货’。这话不是随便什么人敢说的。能说这种话的人,背后是什么来头,不该咱们操心。”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城墙根的几盏路灯在前面亮着,光晕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你想想。”李怀德声音放低了些,“这年头谁敢手里握着几千斤细粮和鱼肉,还敢拿出来卖给厂里?普通人吃顿饱饭都费劲,他却能把棒子面、面粉、大米、鱼肉凑得齐齐整整送到你面前。这说明什么?” 老韩沉默了两秒:“说明他背后不简单。” “不止不简单。”李怀德说,“那批货,来路干净不了。但他敢保证没人追究——这能量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这种角色,你去摸底,万一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别说买卖黄了,咱们自己都得搭进去。” 老韩把这句话咀嚼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后天晚上,你挑几个嘴严的人,厂里那辆解放卡车调出来。到了停巷子外头等着,还是咱俩先进去,交完钱验了货,再叫他们进来搬。货装好直接拉回厂里,别声张。” “行。人呢,我挑几个信得过的。” “你拿主意。”李怀德把围巾重新拽上去遮住半张脸,“老侯这人做事利索,价格公道,不留尾巴。换了我是他,也不希望买主查我的底。明白这个分寸就行。” 老韩不再多说什么了。他明白李怀德的意思——货是真的就行,别的少问。 两人沿着城墙根拐进了通往厂区的路。远处轧钢厂的烟囱在夜色里竖着,车间那边的灯还亮着——夜班的流水线还在转。李怀德望着那片灯光,心里盘算着后天的安排。 四千斤粮食加一千斤鱼肉,这批货运回厂里。到时候不用多说什么,中午打饭的时候白面馒头和鱼肉块往工人面前一摆,他李怀德的名字自然就挂在了每一个工人的嘴上。这年头能让工人碗里见着肉的后勤主任,说话比厂长都好使。 至于老侯什么来头——重要吗?货是真的就行。有些事,问多了反而坏事。 交易谈妥了,运输也不用操心,到时候直接从空间里取出来往院子里一放,李怀德自己带车来拉。林远骑车在上班的路上,冷风一吹,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问题。 麻袋。 四千斤粮食,不能就这么散着堆在地上。棒子面得用麻袋装,面粉和大米更得装袋,鱼肉也得拿东西盛。总不能再去找李怀德让他带家伙来装,不好解释啊。 这年头麻袋是计划物资,归供销社统一调配,个人根本买不着。拿着工业券去供销社买新麻袋?一条标准黄麻麻袋牌价两块到三块,倒也不是买不起,问题是没有介绍信单位证明这些人家根本不卖啊。 只能去废品站淘旧的。 当天下午下了班,林远没直接回四合院。他在车间后面的水龙头那里洗了把脸,出厂后找个没人的角落稍微改了改样子。铅粉没抹,只往脸上拍了点调色汁,把肤色压暗了些,又换了件平时不穿的旧外套。不是老侯的模样,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下班工人,不扎眼但认不出是林远。 第236章 淘旧麻袋 东直门外大街往北拐,沿着人行道再走不到百米,便能看到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子,巷子尽头紧挨着一家不起眼的废品回收站。那家废品站的铁皮大门敞开着,门边锈迹斑驳,仿佛多年未曾修缮过。门口蹲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双手缩在袖筒里,嘴里叼着半截卷烟屁股,烟丝早已燃尽,只剩一点微弱的余味在唇齿间缭绕。他眯着眼,目光懒散地落在巷口方向,直到看见林远从巷子那头慢慢走近,才慢悠悠地把嘴里的烟屁股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然后抬起下巴,朝林远的方向轻轻点了点。 “找什么?”老头嗓音沙哑,语气里透着几分警惕和例行公事般的冷淡。 “师傅,有没有旧麻袋?”林远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态度还算客气。 老头没急着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这一打量可不是随便扫一眼就完事,而是足足盯了好几秒,眼神里带着审视和琢磨。在这条街上干废品回收几十年,他心里有数:来这儿淘旧麻袋的人,十有八九不是郊区赶早市卖菜的菜农,就是街道办临时派来跑腿办事的杂工。可眼前这人,衣着干净利落,不像常干粗活的样子,倒让他有点拿不准。 “旧麻袋?”老头终于开口,一边说着,一边把那截烟屁股从嘴角拿下来,在鞋底上仔细蹭灭了,然后揣回自己裤兜里,动作熟练又节俭,“你要多少?” “有多少?”林远反问了一句,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试探。 老头这回没笑,也没像平时那样随口应付几句。他沉默了一瞬,又看了林远一眼,眼神比刚才更认真了些。随后,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废品站深处走去。废品堆里杂物横陈,纸箱、烂木板、生锈的铁皮桶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他在一堆废纸箱子和几块锈迹斑斑的铁皮后面翻找了一会儿,终于拽出半捆麻袋,随手一扔,丢在林远脚跟前。灰尘顿时腾空而起,在斜斜照进来的夕阳光束里打着旋儿,翻了好几个滚才慢慢沉落下来。 “就这些。自己挑。”老头说完,背着手站在一旁,不再多话。 林远蹲下身子,一条一条地翻看。这半捆麻袋大概有七八条,没有一条是完好无损的——有的被老鼠咬了个小洞,不过洞不大,缝补一下还能用;有的抽了线,但线头还留在边上,重新穿一遍针就能恢复原样;还有一条边角处烂了一小片,只要剪掉破损的部分再重新缝边,照样能装粮食、扛东西,丝毫不影响实际用途。 “怎么卖?”林远抬起头,问得干脆。 “甲级的一块二一条,乙级的八毛到一块。”老头指了指地上那堆破麻袋,语气平淡,“这种破的,五毛一条。” 林远心里有数了。昨天他在脑子里想的麻袋价格完全不沾边,以为废品站的东西就该是废品价,忘了旧麻袋也是分三六九等的。甲级的不用补,拿来就能用,一块二。乙级的有小毛病,八毛到一块。这种破洞抽线的修补品,五毛。价格不算便宜,但比供销社两块钱一条的新麻袋还是省了一大截。他把那捆全拿了,付了三块五。又问:“还有吗?” “就这些了。你要得多,去东直门城门根那家看看,那边地方大。” 林远把麻袋捆好夹在腋下,骑上车又跑了东直门、朝阳门、宣武门。东直门城门根那家倒是大,旧麻袋被人挑过一轮,能用的没几条,修补品倒是还有几捆。朝阳门那家品相更差,几条麻袋上有陈年油渍,大概是粮油站淘汰下来的,油渍洗不掉但不影响装粮食。宣武门那家的老头更干脆,说旧麻袋前一阵被郊区菜站收走了,一条没剩。 跑完四家废品站,总共凑了不到十来条。修补品居多,甲级只有两条。 第二天下午接着跑。这回骑得更远了些,往崇文门和南城那边找。崇文门那家废品站藏在胡同深处,不临街,门面小得不起眼,但里头东西堆得多。守摊子的是个老太太,带着他绕过一堆破铜烂铁,从角落里翻出来十几条麻袋,品相居然还不错——甲级的有三条,乙级的七八条,修补品三五条。老太太说这是上个月从一个倒闭的私人磨坊收来的,搁在角落里没人问。林远全拿了,又跟老太太打听还有没有面袋。 “面袋?有。”老太太又翻了一阵,找出一捆细布旧面袋,“三毛一个。比麻袋干净,装细粮合适。” 林远挑了二十条。面袋比麻袋薄,但装面粉大米正合适。 得益于林远的身体素质,把自行车都蹬出摩托车的感觉了,把四九城东西南北的废品站逛了个遍。最后总共凑了二十二条麻袋——甲级的三条,乙级的七八条,修补品十来条。旧面袋二十条,三毛一个。旧麻袋花出去十几块钱,面袋六块。竹筐不用费劲找,废品站里旧竹筐多得是,一分一个,挑品相好的买了二十个,筐底编得都还结实,装鱼正合适。 回到屋里,林远把门关上,煤油灯拨亮,意识探入空间,在空地上把麻袋一条条摊开检查。甲级的三条不用动,直接能用。乙级的七八条毛病不大,抽线的重新穿一遍,边角磨薄的多缝一道加固。修补品那十来条最费工夫——老鼠咬的洞拿粗麻线织补,抽了线的重新穿,边角烂了的把烂处剪掉往里折一道再缝边。 还好空间里可以意念操作。二十二条麻袋补完又挨个撑开检查了一遍,每条都能装一百斤。有两条实在破得不像样的,他没补,直接剪开当了缝补料。 面袋不用怎么补,细布旧是旧,但没破洞,抖一抖灰就能用。竹筐也不用补,反正也就临时装一下。 粮食分装也在心里过了一遍。棒子面两千斤,装二十袋,麻袋。面粉一千斤,装十袋,面袋。大米一千斤,装十袋,面袋。总共四十袋粮食,二十袋麻袋,二十袋面袋。鱼肉一千斤,装二十筐,每筐五十斤。 林远在脑子里默算了一下全部开销。麻袋二十二条,甲级的三个、乙级的八个、修补品十一个,总共花了十几块。面袋二十条,三毛一个,六块。竹筐二十个,一分一个,两毛。加上之前买铅粉、胶水、中药调色汁的钱,总共不到二十块成本。跟这批货八千块的价钱比起来,零头头都算不上。 他把补好的麻袋面袋码整齐,竹筐摞成一摞,归置在空间一角。万事俱备。只等交货。 第237章 完成交易 林远翻墙出了院子,沿老路骑到朝阳门外。通惠河边的旧厂区还是老样子,铁链子虚挂着,推开,进去,从里面挂好。月亮从云缝里漏出半条边,院里枯草和厂房的空壳子都镀了一层青灰。 他把煤油灯点着搁在墙根下,走到院子中央,意念一动,麻袋面袋竹筐凭空出现在院子里,四十袋粮食,二十筐鱼肉,靠东墙根码成三排。四千多斤货往那儿一杵,空院子立刻满了。粮食的清香味混着鱼腥味在冷空气里散开。 他蹲下身,背靠红砖墙,等着。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院墙外传来脚步声。远处还有汽车引擎低沉的怠速声,停在了巷子口外头。门推开,李怀德和老韩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的脚步同时在门口顿了一下——月光底下,四十袋麻袋黑压压一片,那体量任谁进门都得愣一愣。 “货都在这儿了。”林远站起来,煤油灯的光从下方照在脸上,颧骨和眉弓的阴影被拉得很深,“李副厂长,点点吧。” 李怀德没多说,走到东墙根前蹲下,解开离他最近的一条麻袋口,伸手抓了一把棒子面。面是金黄色的,碾得细,从指缝里簌簌落下去,没有掺红薯干,没有杂质。他把麻袋口重新扎好,又走到旁边那排面袋前,解开一袋——雪白,细腻,手指捻了一下,纯白面。再解开一袋大米,米粒饱满均匀,没有碎米,没有谷壳。 他站起来,走到西墙根,翻了翻竹筐里的鱼肉。筐底垫着稻草,鱼肉新鲜,泛着淡淡的腥味。 整个过程李怀德一句话没说,老韩站在他侧后方,目光始终跟着他的手移动。全部验完,李怀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灰。 “棒子面两千斤,面粉一千斤,大米一千斤,鱼肉一千斤。没错。” “钱呢?” 李怀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沉甸甸的,递过来。林远接过,解开袋口——八条大黄鱼码在袋底,金条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李怀德又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沓现金,递过来。 “按银行牌价折的,八条大黄鱼加上三百二十块现金,一共八千。你点点。” 林远接过现金,就着煤油灯的光数了一遍。十块一张的票子,一共三十二张。数目对。大黄鱼他没一条条验,料定李怀德也不敢在黄金上做手脚。他把现金揣进怀里,布袋收好。 “数目对。” “以后怎么找你?”李怀德又问了一句。 “上回说过了,有货我自然会出现。”林远把煤油灯搁在墙根下,“这灯留给你们搬货用。” 说完转身从铁皮门旁边的窄巷子侧身挤出去,沿通惠河岸走了百来步,拐进那片废弃货栈的阴影里。脸上的易容卸掉,棉花团取出来,旧棉袄收回空间,换回工装。绕了个大圈回到城里胡同,翻墙进了前院窄缝,侧身闪进东厢房,门轻轻闩上。屋里暖气片还温着,摸黑脱了外衣,靠在床头。 意识扫过空间。鱼塘里水面重新开阔了,成鱼密度降到系统不再限制繁殖的程度,已经有几尾新鱼苗在灵泉里游动。八条大黄鱼和三百二十块现金和以前的存款放在一起。他闭上眼。这条线算跑通了。 院子里,李怀德把那盏煤油灯从墙根拿起来,捻子拨亮了些,走到铁皮门口朝外头晃了两下。巷子口响起引擎声,解放卡车亮着两只昏黄的前灯缓缓倒进巷子,在铁皮门外停住。老韩从副驾上跳下来,车厢里跟着跳下三个人,都是保卫科的。 “搬。” 四个人,麻袋上肩,竹筐上手。一袋一百斤,上肩的时候闷哼一声,脚踩在碎砖上咯吱响。老韩站在车厢上接货,麻袋一层层码,竹筐靠边摞。 “这老侯,”老韩从车厢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压低声音,“四千斤货一个人弄来的。没见车,没见帮手,院子里连个多余的脚印都没有。” 李怀德看了他一眼。 “这人要不是背后有路子,就是有别的本事。”老韩说,“不管是哪种,都惹不起。” “知道惹不起就行。以后他再出现,不管提什么要求,先应下来再问我。”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院子搬空了。四十袋粮食,二十筐鱼,整整齐齐码在车厢里,上面盖了层帆布,四角用绳子勒紧。老韩带着人坐进车厢,李怀德上了副驾,卡车发动,沿着通惠河边的土路往外开。 车厢里,一个年轻保卫科员掀开帆布角,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屁股底下坐着的麻袋,咽了口唾沫。“韩科长,这全是白面和大米?” “不该问的别问。” “我就是没见过这么多细粮。”年轻科员把帆布角压回去,声音压低了些,但压不住那股新鲜劲儿,“我家过年都吃不上一顿纯白面的饺子。” 旁边搬货的另一个保卫科员接了一句:“可不是,上回见着白面还是中秋节,粮站供应了二斤,掺了红薯面擀出来的饺子皮都是灰的。” “行了。”老韩没睁眼,语气倒不凶,“这些东西是给全厂工人吃的,不是给咱们的。到了食堂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车里安静了几秒。年轻科员看着帆布底下鼓鼓囊囊的麻袋轮廓,舔了舔嘴唇,没再说话。 卡车拐进厂区后门,直接停在食堂后厨门口。大师傅老杨带着两个徒弟等在门口,后车门一开,帆布掀开,老杨看着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和竹筐,手里的烟卷差点掉地上。 “棒子面两千斤,面粉一千斤,大米一千斤,鱼肉一千斤。”李怀德下了副驾,把老杨拉到一边,“棒子面明天就用。白面和大米留着,后面改善伙食再拿出来。鱼也是。” “李副厂长,这东西——” “别问来路。入库单上写副食公司调拨,手续我去补。”李怀德拍了拍老杨的肩膀,“分量你亲自过秤,入库出库都记清楚。钥匙你自己管,除了你和我,谁也不能进库房。” 老杨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碾灭了,揣回兜里。他看了看车厢里的货,又看了看李怀德,点了下头。 第238章 厂里传言 卸货比装货快。两个徒弟扛起麻袋一路小跑进库房,老杨亲自过秤,每条麻袋上秤都记个数,竹筐也挨个称。李怀德站在库房门口,看着粮垛一点点堆起来。空了几个月的大半间库房重新填满了,麻袋摞到房梁底下,竹筐靠墙码成两排,空气里弥漫着粮食和鱼肉混在一起的腥甜味。 老韩带来的三个人卸完货就撤了。老韩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把煤油灯还给李怀德。 “今晚的事,他们三个——” “交代过了。嘴严的才带的。” 老韩走了。李怀德又在库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老杨在库里对着本子记账,铅笔头戳得沙沙响。两个徒弟把最后一筐鱼抬进去,出来顺手带上了库房的门。 李怀德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廊里没人,他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搪瓷缸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没有再添热水。窗外夜班的流水线还在转,焊机的电流声嗡嗡地穿透围墙传过来。 八条大黄鱼,三百二十块现金。这笔钱从食堂机动物资款里走,账面上全得做平,一毛钱都不能差。他拉开抽屉拿出账本,翻到空白页,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几秒。 入库:棒子面两千斤,面粉一千斤,大米一千斤,鱼肉一千斤。 来源:副食公司调拨。 他搁下笔,把账本合上。副食公司的调拨单明天得补一张,印章和手续分毫不差。老杨那边嘴严,老韩挑的搬运的人都是心腹,全程没经过第二个科室。四千斤货从车上进库房,知道的就这么几个人,对外就说副食公司年底增拨。 至于老侯——一个人弄来四千斤货,院子里没车没帮手,连个多余的脚印都没有。林远说这人是在什刹海钓鱼碰见的,不常见,碰上了是运气。这种人确实不用常见。碰上一次就够了。 他把账本锁回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这批货吃进食堂,厂里几千号工人的嘴就稳了。工人的嘴稳了,车间就稳了。车间稳了,他在厂里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 今晚能睡个踏实觉。 棒子面蒸出来的窝头,颜色比往常浅了不少,不再是那种深黄中带灰的陈旧色调,而是呈现出一种略显鲜亮、干净的淡黄色,仿佛新磨出来的玉米面未经掺杂,透着一股久违的粮食本色。 第一个发现这一变化的是三车间的小孙。他早上照例在食堂窗口排队领了两个窝头,刚咬下第一口就愣住了——嘴里没有熟悉的红薯干那股酸馊味,也没有掺进高粱面后带来的刮嗓子的粗粝感,更没有掺杂麸皮或木屑的异样口感。就是纯正的棒子面味道,虽然依旧是粗粮,但嚼起来却带着一股久违的、实实在在的粮食香气,让人忍不住想再咬一口。他端着饭盒蹲在车间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一边啃着窝头,一边跟旁边几个刚下早班的青工低声嘀咕了几句。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纷纷掰开自己手里的窝头仔细查看:窝头质地确实比前几天瓷实多了,表面光滑紧致,颜色也正,不再是那种发暗发乌的模样,显然用料和工艺都变了。 到了中午,这消息已经像长了腿似的,传遍了大半个厂区。不仅三车间的人在议论,连锅炉房、机修组,所有车间都有人提起“今天窝头不一样”。与此同时,白菜汤也有了微妙的变化——汤面上飘着的油花比往常密了些,不再是星星点点几乎看不见,而是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汤里还零零星星地浮着几片切得极薄的姜片,隐约透出一丝暖意。打饭的工人端着碗站在窗口前看了又看,有人凑近闻了闻,脱口而出:“今天的汤闻着就不一样,有荤腥气。”窗口后面的大师傅老杨正低头搅动锅底,听见这话,头也不抬地随口回了一句:“后面还有鱼。”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排队的队伍里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鱼?哪来的鱼?”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壮实工人忍不住把脑袋探进窗口,眼睛直勾勾地往厨房深处瞅。 “别挡着,后面还排着呢!”老杨不耐烦地拿大勺敲了敲锅沿,语气虽硬,却没否认,“不是今天吃。后面改善伙食,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到了下午工间休息时间,各个车间、班组、甚至工具房都在传同一件事:后勤的李副厂长不知从哪儿弄回来一批粮食,不光有上好的棒子面,还有白面和大米,甚至还有鱼肉!有人说亲眼看见昨夜食堂后厨门口停过一辆解放牌卡车,深更半夜悄悄卸货,连灯都没敢开,是老杨亲自过的秤;还有人说得更具体——棒子面两千斤,白面一千斤,大米一千斤,鱼肉整整一千斤,码得整整齐齐,堆满了大半间库房,连墙角都塞满了麻袋。 钳工三车间的休息区里,几个青工围成一圈,压低声音议论纷纷,都说李副厂长真有本事,这年头物资紧张,凭借能力搞回这么多粮食,全厂加班工人的嘴算是稳住了,人心也就安了。老周坐在角落的长条凳上,手里捧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着热水,听了半天才慢条斯理地插了一句:“李副厂长管后勤这才多久?换以前,年底加班连窝头都快啃不上了,掺的全是烂红薯干和锯末,咬一口硌牙不说,吃完胃里还烧得慌。” 小孙从流水线上探过来半个身子,压低嗓音问老周:“周师傅,您知不知道这批货是从哪来的?” 老周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说:“后勤的事少打听。有得吃就吃,别问那么多。” 小孙缩回身子,嘟囔了一句:“不管哪来的,反正比上个月强。上个月那窝头掺的红薯干差点把牙崩了,我到现在腮帮子还疼。” 林远坐在军工件区的工位上,手里的千分尺始终没停,正对着新到的一批毛坯料挨个测量尺寸,动作精准而沉稳。旁边几个青工的议论声、老周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他全都听进了耳朵里。但他没抬头,也没搭腔。因为这批货从哪儿来的,他比谁都清楚;而那个秘密鱼塘里的新鱼苗,已经开始长出鳞片,游动得越来越有力了。但这事跟他没关系——至少表面上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三车间一个普普通通的钳工,年底技术等级考核还没考呢,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手里的活干好。 第239章 考核报名 李怀德这事办得确实利索。从通惠河边那个废弃已久的小院出发,到厂里食堂后厨入库,全程不到两个钟头,四千斤物资全部悄无声息地搬进库房,账目、单据、流程一应俱全。第二天一早,食堂蒸出来的窝头就变了颜色,汤里也多了油花和姜片。工人们吃进嘴里的东西实实在在地变了样,嘴稳住了,情绪就稳了,车间的生产节奏也就稳了。 至于这批货的真实来路,李怀德早已统一口径,对外只说是“市副食公司年底增拨的福利物资”,入库单、调拨单、验收记录写得清清楚楚,盖章齐全,手续完备。真想查的人找不到破绽,不想查的人更不会多问——这年头,谁还管粮食从哪儿来?只要有得吃,吃得饱,就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 “林远。”老赵突然出现在他工位旁边,手里捏着一张表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出来一下。” 林远放下手中的千分尺,擦了擦手,跟着老赵走出车间,来到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走廊。冷风从车间大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墙上贴着的“抓革命、促生产”标语红纸卷了边,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老赵把表格递给他。 “年底考核的报名表。我给你填好了。” 林远接过表格,低头扫了一眼。申报等级:钳工五级,越级报考。申报理由一栏写着:“日常加工七级军工件全部合格,暖气炉项目技术负责人,经车间研究决定同意越级报考。”下方已有车间主任老郭的亲笔签名,并盖上了鲜红的车间公章。 “三级跳五级,越一级。”老赵靠在斑驳的墙面上,双手揣进洗得发白的工装口袋里,语气平静却透着认真,“评审组那边按程序走,问题不大。你平时做的活,他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行。”林远点点头。 “别光说‘行’。”老赵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五级的活和三级不是一个概念。三级考的是单个零件的精度和工艺,五级考的是整套装配件——比如滑动轴承座,铜套刮削配合燕尾导轨,多个配合面要一次组装成功,误差不能超过0.02毫米。你能做七级军工件,技术难度对你来说不算难。但考核是考核,评审组的人盯着,易中海也在场。给我把活做利索了,别留尾巴。” “知道了。”林远轻声应道,目光落在表格上那个鲜红的印章上,眼神沉静如水。“理论也别落下啊。”老赵语重心长地提醒道,“五级钳工考试里的理论部分可不简单,尤其是装配尺寸链的分析和工艺计算这两块内容,都是重点难点。你最好抽个空,把那本《钳工工艺学》从头到尾认真翻一遍,至少把关键章节过一过,别等到临考才手忙脚乱。” 林远听了,默默将手中那份刚打印好的表格仔细对折好,动作利落地塞进口袋里,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老赵见他态度认真,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重新回到了机器轰鸣、油气味弥漫的车间里。 林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老赵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从来不夸人,该提醒的提醒到位,该严格的一点不含糊。他从三级考五级,别人觉得是坐火箭,老赵只关心他能不能把活做利索。在他师傅眼里,技术才是硬通货,什么名声、级别,都是做出活来才有资格谈的东西。 他把表格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申报理由那一栏里,老赵的笔迹工工整整——“暖气炉项目技术负责人”。这几个字比“七级军工件全部合格”的分量更重。七级军工件是手艺,暖气炉项目是技术输出,一机部挂了号的。评审组就算对越级有顾虑,看到这一条也得掂量掂量。 他收起表格往回走。路过军工件区的时候,余光扫到斜对面的工位——贾东旭正蹲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同样的报名表。他报的是三级。今年的三级考核,他考过一次了,车间选拔赛的时候没过,全厂比武的时候倒是勉强过了。这回年底考核是今年第二次正式考试。 贾东旭把报名表折起来塞进工具柜里,动作很慢。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不是紧张,也不是丧气,是一种被反复打磨过后的沉闷。他抬头的时候正好和林远的目光碰了一下,只碰了一瞬,他就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法兰盘毛坯料了。 林远没多看。他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把报名表收进抽屉里。桌子左边摞着一堆技术科转来的图纸,右边那本《内燃机原理》还翻在折角的那一页。他拿起千分尺继续量刚才那批毛坯料,一块一块地过,偏差超标的挑出来退了回去。 下工铃响的时候,小孙从流水线那边跑过来,一边解围裙一边往林远这边探头。 “林师傅,你猜我刚才在食堂听到什么?李副厂长弄回来批粮食——” “你赶紧去把围裙挂好。”老周在成品区那边喊了一声。 小孙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跑回去了。 林远把工具台上的千分尺和锉刀归置好,跟老赵打了个招呼,推着自行车出了车间。走到厂门口的时候,身后工人们的议论声还没散,但话题已经从考核报名又转回了食堂今天中午的白菜汤。 回到四合院,门廊底下阎埠贵又在浇他那几盆蒜苗。两人打了个照面,阎埠贵这次没提招工的事,也没打听暖气炉,只是说了句“下班了”,语气比往常更平淡。林远应了一声,推着车进了东厢房。 第240章 易中海的沉默 评审组的会是在厂部二楼小会议室开的。 会议室里烧着一个煤炉,炉火烧得挺旺,靠窗那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长条桌上摊着各车间报上来的越级申请,总共七八份,最上面那份就是林远的。旁边摞着一叠附件——日常工件考核记录、暖气炉项目技术总结、各授权厂培训反馈,最底下压着几张军工件的质检单,每一张上面都盖了质检科的红章。 老郭稳稳地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头,神情严肃而专注。他伸手将林远那厚厚一摞申报材料轻轻往桌子中央推了推,动作虽轻,却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感。 “三车间的林远同志,这次申请从三级直接跳到五级,中间越了一级。”老郭语气平稳,但话语中带着明确的引导意味,“所有相关的申报材料都在这儿了,请各位评审老师先过目一下。” 话音刚落,那摞材料便在几位评审手中依次传递开来。大家一边翻阅,一边低声交流。按照厂里的技术等级评定制度,五级钳工属于中级技工中的最高级别,通常需要逐级晋升。虽然从三级直接跃升至五级的情况极为罕见,但在规章制度中确实留有特殊通道——对于那些技术能力特别突出、业绩显著的工人,经严格审核后,可以破格申请越一级晋升。不过,这种例外是否成立,关键还得看申报材料是否扎实过硬、经得起推敲。 “七级军工件全部一次合格,零返工。”坐在老郭旁边的那位评审仔细翻看着质检单,语气里透出一丝惊讶与赞许,“这不是偶然现象,而是连续好几个月都保持这样的记录。咱们厂里能做七级活的钳工不在少数,但能做到连续数月一件返工都没有的,整个三车间也就林远一个人。” “还有那个暖气炉项目,可是部里重点挂了号的攻关任务。”另一位评审翻开技术总结报告,手指落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语气笃定,“一机部黄局长亲自签发了推广文件。项目的技术负责人是他,整套图纸是他绘制的,工艺规范也是他制定的,就连各授权生产厂的技术培训,都是由他主讲的。这份材料我上个月去部里开会时就见过,印象很深。” 几位评审彼此交换了几句低声议论,神情中多了几分认同。坐在靠窗位置的是技术科的老科长,资历深厚、眼光老辣。他缓缓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用衣角仔细擦拭了一下镜片,然后慢悠悠地开口说道:“其实啊,他平时干的活,早就超出五级钳工的标准了。”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几位评审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长条桌的另一端——那里坐着易中海。 易中海靠墙而坐,手里正一张一张地翻看林远提交的军工件质检单。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数据、每一栏记录都要仔仔细细地确认一遍。每一张质检单上的合格章都是鲜红的,印泥均匀饱满,字迹清晰,毫无模糊或潦草之处。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满眼皆是醒目的红色合格标识。接着,他又翻开暖气炉项目的技术总结报告,第一页便是项目立项的正式批复文件,杨厂长的亲笔签名旁,还盖着厂部鲜红的公章,庄重而权威。 会议室里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易师傅,”老郭终于打破沉寂,语气温和但不失分量,“你是咱们钳工评审组的组长,对这份申报材料,你怎么看?” 易中海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技术总结合上,轻轻放回材料堆的最上方,手指在封面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掂量什么。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林远并非易中海的徒弟。林远的师傅是赵德柱,而赵德柱又是林远父亲林正声的生死之交;林正声本人,则是孙满堂的得意门生。这层师承关系在轧钢厂的老一辈技术工人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相比之下,易中海自己的徒弟贾东旭,进厂多年仍停留在二级钳工,今年第三次报考三级——上回全厂技术比武,好不容易通过了车间选拔,却在全厂决赛中遗憾落选。如今年底考核再次报名,压力不小。 “申报材料没有问题。”易中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波动,“日常工件的生产记录属实,军工件的质检数据真实可靠,暖气炉项目中的技术贡献也经得起核实。各项条件均符合越级报考的相关规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摞材料,又缓缓落回桌面。 “按规定办。” 这四个字说得干脆利落,脸上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无热情支持,也无明显抵触,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他手边那只搪瓷缸子还冒着缕缕热气,但他始终没有端起来喝一口。 老郭微微点头,随即拿起会议记录本,在“评审意见”一栏工整地写下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环视一圈:“如果没有反对意见,那就请各位签字确认吧。” 评审组成员依次在意见栏签下自己的名字。钢笔在众人手中传递,最后来到易中海面前。他拧开笔帽,提笔在“评审组长”那一栏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清晰分明,没有丝毫迟疑或犹豫。 老郭合上会议记录本,宣布道:“林远同志,五级钳工越级考核申请——通过。正式考核定于下周三进行。” 会议结束,评审们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 第241章 又算上了 走廊上,老郭与孙满堂并肩而行,特意放慢脚步以配合老人的步伐。 “易师傅今天倒是干脆。”老郭略带感慨地说。 孙满堂在走廊拐角处停下脚步,侧耳听着远处车间传来的机器轰鸣声——夜班的流水线刚刚启动。他回头望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只见易中海的背影正消失在楼梯口。 “他倒是想不干脆。”孙满堂收回目光,继续缓步前行,语气中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淡然,“可材料就摆在那儿,铁证如山,他挑不出半点毛病。易中海这个人,手艺没得说,是把好手,就是心眼小了些。可再小的心眼,也得认技术、服实绩。林远那孩子干出来的活,别说在厂里,就算拿到部里去评,也挑不出一丝瑕疵。他要是硬拦,别人也不会答应。既然拦不住,不如顺水推舟,显得自己大度些。” 老郭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点头,一手轻扶着孙满堂,陪他慢慢走下楼梯。 此时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易中海一人。他仍坐在原位,面前的搪瓷缸子早已不再冒热气。林远的申报材料还摊在桌上,最上面那张正是暖气炉项目技术总结的封面——在“项目负责人”一栏中,林远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笔画清晰,仿佛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年轻技工用双手和汗水赢得的尊重与认可。正正。 他缓缓地把那只旧搪瓷缸子端到嘴边,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茶色微黄,略带涩味,却正好压住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窗外隐约传来人声,是厂里流水线上的工人们正在交接班,吆喝声、脚步声、工具碰撞声混杂在一起,隔着会议室那扇老旧的玻璃窗传进来,显得模糊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放下搪瓷缸,轻轻搁回桌面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哒”声。随后站起身来,动作不疾不徐,伸手拿起林远留在会议桌上那摞厚厚的材料,用掌心在桌沿上轻轻墩了几下,让纸张的四角严丝合缝地对齐,再小心翼翼地放回桌子正中央,仿佛完成了一项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声音随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还快,第二天一早便已抵达三车间。老周是第一个得知的人——他在成品区刚清点完一批货,就看见林远拎着工具包从大门进来,立刻迎上前去,一把拦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又压着几分克制,低声把评审组刚刚下发的批复意见告诉了他: “批了。下周三考。” 林远没多问,只是默默接过老周递过来的那张考核通知单。纸张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在晨光下格外醒目。他低头快速扫了一眼内容,随即利落地将通知单对折两下,塞进工装裤的内侧口袋里,动作干净利落,仿佛这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日常文件。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语气平静地回了一句:“知道了。”说完便径直朝自己的工位走去,背影挺直,步伐沉稳。 这时,小孙正从流水线那边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写满了好奇,张了张嘴刚想问点什么。老周猛地回头,眼神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嗓音训道:“你先把昨天那批排管检完!林师傅马上要准备考核,别什么事都往人家跟前凑,添乱!”小孙被这一瞪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头缩了回去,乖乖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继续干活,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赵在军工件区等着他,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套新的图纸。林远走过来的时候,老赵把图纸往他面前推了推,一句话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考核归考核,活照干。林远拿起千分尺,开始量新到的毛坯料。老赵在旁边看了片刻,转身去忙自己的了。 斜对面的工位上,贾东旭拿着千分尺,对着法兰盘量了一遍又一遍。旁边的料架上码着几块毛坯料,最上面一块已经锉废了。评审组的消息他听到了。林远的越级申请批了,下周三考五级。他自己报了三级,也是下周三考。 他把千分尺搁在工作台上,拿起锉刀,对着毛坯料推了几下。锉刀吃进铁料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力道没找准。他停下来,又把千分尺拿起来,重新量了一遍,然后放下锉刀,拿起毛坯料对着窗边的光线眯着眼看。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只是想确认点什么。 林远考五级的事在院里传开了,谁也说不清最早是谁提的——大概是哪个邻居在厂里听了消息,回来在水池边随口说了一句,就传遍了。 傍晚各家在水池边洗菜接水的时候,赵大妈跟王婶聊了几句。赵大妈说林远进厂还不到一年就从学徒干到要考五级了,王婶说人家手艺摆在那儿,做出来的活连老师傅都挑不出毛病,考五级也就是走个过场。两人聊完端着菜盆各自回了屋,话题也就翻篇了。院里反应确实比之前平淡,从转正考核到两级连过,从暖气炉奖励到猎狼除害,林远做出什么事来邻居们都不觉得稀奇了。 前院东厢房隔壁,阎埠贵家的晚饭刚撤了桌。 阎埠贵坐在方桌旁边,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是昨天泡的,早就没味儿了。他咂了咂嘴,把缸子搁回桌上,嘴里念叨着:“三级四十二块,五级六十八块。进厂不到一年,工资比我教了二十几年书还高出一截。” 第242章 贾家打气 三大妈在灶台边洗碗,锅碗瓢盆磕碰的声响里夹着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动静。她头也没回:“你上回就算过了。他三级的时候你算过一回,暖气炉奖励的时候又算过一回。” “这回是五级。六十八块,加上岗位津贴和加班费,一个月少说七十出头。”阎埠贵又端起搪瓷缸子,发现茶还是凉的,又搁回去,“我这不是替他算的。” “我是替咱们解成算的。你看,林远进厂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一年不到从学徒干到五级钳工,一个月六十多块。解成到现在还在街道办排着队等招工指标,上回街道办放出来两个名额,一个给了隔壁胡同老孙家的大小子,一个给了粮站主任的外甥。解成连面试都没轮上。要是解成也能进厂——” “行了行了。”三大妈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搭,“你每回算到最后都绕到解成身上。人家林远是烈属顶岗进的厂,解成是烈属吗?人家手艺是老师傅手把手教的,解成连锉刀都没摸过。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阎埠贵被噎了一下,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是昨天泡的,早就没味儿了,他咂了咂嘴,把缸子搁回桌上。 “我不是比。我是琢磨着,林远现在在厂里是技术负责人,部里都挂了号的。他要是能帮解成递句话——” “你可别开这个口。”三大妈转过身来,围裙上还沾着洗碗溅出来的水渍,“上回暖气炉的事你忘了?人家一句‘招工不归我管’就给你挡回来了。再说,人家跟咱们非亲非故,凭什么帮你递话?” “我倒不是图他什么。就是觉得解成这么一直在家闲下去不是个事。” “解成的事,等街道办下一批招工指标再说。你现在去找林远也是白搭。” 阎埠贵没再吭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蹲在门廊底下那几盆蒜苗前头,拿小铲子松了松土,又浇了点水。蒜苗长得蔫头耷脑的,绿里透着黄。 中院西厢房里,贾张氏难得一见地没有骂人,屋子里的气氛显得格外安静,甚至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原来,贾东旭后天就要参加三级工的技术考核了,这可是关系到全家生计的大事。平日里动辄挑刺、言语刻薄的贾张氏,今天破天荒地收敛了脾气,不仅没找茬,反而在饭桌上主动给儿子打气鼓劲。 “东旭啊,这回你可得沉住气,别慌别乱,好好考。”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碗沿,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温和,“你师傅前两天说了,说你的手艺其实不差,底子是扎实的,就是每次考试的时候太毛躁,心一急手就抖,细节上容易出岔子。这回你稳当着来,别想太多,只要发挥正常,三级工肯定能过。一旦过了,工资立马能涨好几块钱呢!到时候咱家的日子就能宽裕不少,不至于天天紧巴巴地过。” 贾东旭低着头,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棒子面粥,碗沿上还冒着白气,却始终没吭声,只是默默用勺子搅动着粥面。坐在他对面的秦淮茹见状,轻轻给儿子棒梗夹了一筷子咸菜,又自己端起碗抿了一小口粥,才转过头,语气温和地对贾东旭说:“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瞧你这回练的那个法兰盘,已经比上回强多了,尺寸也准,表面也平整。就是精锉那会儿,手上再稳当些,别着急收尾——” “你懂什么?”贾东旭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声音虽不大,但语气里满是压抑已久的烦躁与不甘,“你就知道让我沉住气、别着急。可你看看人家林远,进厂才一年不到,就从三级直接跳到了五级!我呢?进厂这么多年,连个三级都考得磕磕绊绊,费劲巴拉的,好像我天生就比别人笨似的。” “你跟人家比什么?”贾张氏这次竟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发作,反而伸手拿起粥勺,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勺热粥,动作缓慢而郑重,“人跟人本来就不一样。你师傅亲口说了,只要你考试那天稳住心神,别慌,三级工肯定能过。你别老拿自己跟别人比,比来比去,只会把自己比垮了。” 贾东旭听了这话,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闷声喝起粥来,仿佛要把所有委屈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 与此同时,易中海家的灯一直亮到深夜,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一大妈踮着脚把炉子上烧开的水壶拎下来,小心地给他沏了一杯浓茶。易中海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那只用了多年的搪瓷缸子,茶水早已凉了大半,他却迟迟没有喝一口,眼神有些出神。 “下周三就考核了。”一大妈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一边低头纳鞋底,一边轻声问道,“东旭这回准备得怎么样?我看他这几天晚上都在车间加练,应该心里有谱了吧?” “看他自己吧。”易中海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该教的我都教了,该练的他也练了。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我替不了他,也帮不上忙。” “那林远呢?”一大妈顿了顿,针线在布面上停了一瞬,“厂里都在传,说他手艺特别好,这次直接考五级。你说……这对东旭会不会有影响?” 易中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子上的豁口。按理说,林远考五级,贾东旭考三级,本就不是同一个赛道,一个在冲刺高阶,一个还在基础关卡挣扎,本不该放在一起比较。可偏偏两人同在一个车间,一个是他在评审组会上亲口表态“按规定办”的越级提拔对象,另一个却是他亲手带了这么多年、至今仍卡在二级的徒弟。这种鲜明的对比,比车间里任何一句闲言碎语都更刺人,更扎心。 第243章 备考日常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车间里的老周在休息时随口说的一句话:“老赵教徒弟,是恨不得徒弟把师傅的本事全学走;易师傅教徒弟,是怕徒弟学多了,哪天超过师傅。”当时他听见了,只当是玩笑话,没接茬,也没往心里去。可如今,林远用不到一年的时间,走完了贾东旭十年都没走完的路,老周那句看似随意的话,竟像是提前为他写好的注脚,字字戳心。 “林远是林远,东旭是东旭。”易中海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把搪瓷缸子轻轻搁在炕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手艺是自己的,练得好不好,考得过不过,全凭自己。别人强不强,跟你没关系。” 可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一大妈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理解,也有心疼,却什么也没再问,只是低下头,继续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针脚密密麻麻,一行一行,整整齐齐,仿佛在无声地缝补着这个家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焦虑与失落。 林远在东厢房里把《钳工工艺学》合上,给自己倒了一碗白开水。暖气片烫着手背,他端着碗靠在床头。院里这些议论他听了几句,没往心里去。后天就是考核,五级的活对他来说确实不难,但老赵说得好——评审组的人盯着,把活做利索了比什么都强。 他放下碗,捻灭煤油灯。屋里暗下来,暖气片在黑暗里发出轻微的金属热胀声。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影子在窗户纸上摇来摇去。 考核通知下来的第二天,林远照常上班。 车间里暖气炉流水线还在转,排管焊接的火星从早溅到晚。各授权厂寄来的技术咨询信攒了一小摞,齐齐哈尔问回水管坡度在零下四十度的调整参数,牡丹江问铸铁暖气片壁厚加厚后的热效率变化,长春更干脆,直接寄过来三页纸的问题清单,末尾加了一句“林师傅若能拨冗来一趟现场指导,我厂不胜感激”。 林远把信看完,该转技术科的转技术科,该回的当场就回了。齐齐哈尔那封,他根据对方提供的当地最低气温数据,在回信里列了一个坡度调整参数表,分了四个温度区间。牡丹江那封,他算了壁厚和热效率的关系曲线,附了张简图。长春那三页问题清单他挨个答完,在末尾写了“现场指导暂不便,有问题可继续来信”,叠好塞进信封。 小孙从流水线那边跑过来,把刚从技术科拿到的几份图纸放在林远桌上:“林师傅,技术科说这几个暖气炉配件的图纸要更新,让你有空帮忙看看。” 林远翻开图纸扫了一眼——是回水管接头和排管支架的修改稿。他拿铅笔在接头壁厚的地方画了个圈,标了个数字,又在支架焊接角的公差栏里改了一个数据。改完递给小孙:“让技术科照这个重新出图。”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在成品区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林远桌上摊开的图纸和信纸,摇了摇头。他转头跟旁边的质检师傅说了一句:“林师傅这哪是考五级的样子?考八级的都没他忙。”质检师傅往军工件区那边看了一眼,回了一句:“人家手艺到了,不用临时抱佛脚。” 军工件区那边,老赵正在给新到的一批毛坯料画线。这批毛坯料是军工验收新标准下的第一批,公差要求比之前紧了两丝,车间里几个老师傅都在嘀咕说新标准太严,费工夫不说还容易出废品。老赵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标准严了就练手艺,手艺上去了标准再严也不怕”,几个嘀咕的老师傅就都不吭声了。 林远处理完桌上的信件和图纸,走到军工件区,拿起千分尺开始量新到的毛坯料。一块一块地过,偏差超标的挑出来退了回去。老赵在旁边画完最后一条线,把划针搁在工具台上。 “理论看了没?” “看了。装配尺寸链和工艺计算。” “工艺计算那部分,切削速度的公式别忘了。去年考核有好几个人栽在公式上——题目给的是英制单位,换算错了后面全错。” “出题的人喜欢在细节上挖坑。”林远把一块合格的毛坯料搁在料架上,拿起下一块。 “知道就好。手艺再硬,理论翻车也是白搭。” 老赵说完这句就没再多嘴,转身去检另一批加工完的配合件。他徒弟的本事他心里有数,五级的燕尾配合和滑动轴承座刮削,林远平时做的七级军工件里全包含了,精度要求还更高。实操不用操心,唯一可能翻车的只有理论,倒不是林远不会,就怕出题的人故意在题目上设陷阱。不过该提醒的都提醒了,剩下的不用多说。 下午,林远坐在军工件区的工作台前,把新到的毛坯料挨个锉平。锉刀推过铁料表面,铁屑卷起来落在地上。他做的是七级多轴装配体,几个配合面的公差比五级考核件紧了好几丝。做到一半,技术科的孙满堂拄着拐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他工位旁边站住脚。老头没说话,低头看了一会儿林远手里的活。看了半天,点了下头。 “刮削的力度比上个月又稳了。角度也对——铜套刮削最怕的就是角度偏,偏一丝装上去就卡。”孙满堂拿拐杖尖在地上顿了顿,“五级的刮削题,你就照这个手感做。别因为是五级就放轻了——评审组的人精着呢,你放水他们看得出来。” “知道了,孙师傅。” 孙满堂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工件,没再多说什么,拄着拐杖转身走了。拐杖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地渐渐远了。林远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转头继续锉手里的配合面。 斜对面的工位上,贾东旭也在锉。他锉的是法兰盘,三级工的考核件。同一个毛病——粗锉吃刀太深,精锉找不回来。他锉一会儿就把千分尺拿起来量一下,量完眉头皱得更紧,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林远余光扫到他的动作,知道他又在犯老毛病——越量越紧张,越紧张越用力,越用力精度越差。恶性循环。但他没有开口。贾东旭有他自己的师傅。 易中海今天一整天都在评审组那边开会,讨论各车间考核的具体安排。他的工位空着,工具箱锁着。快下班的时候他回了一趟车间,站在贾东旭旁边看了一会儿他锉的法兰盘,指出几个老问题,说完就走了,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路过林远工位的时候,两人打了个照面,互相点了下头,谁也没说话。 第244章 加班发现 下班铃响的时候,林远把工具台上的千分尺和锉刀归置好,擦了把手,把《内燃机原理》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两段。配气机构的凸轮升程曲线他还没画完,上次画了两个方案都不满意,得重新推一遍气门升程的计算公式。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曲线,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翻回原文对照了一遍参数,把其中一条曲线的顶点往下调了半毫米。 回到四合院,吃完饭把碗筷刷了,翻开《钳工工艺学》,翻到装配尺寸链那一章重新看了一遍。老赵提醒的对,出题的人喜欢在细节上挖坑,切削速度的英制公制换算是老套路,装配尺寸链的计算也容易在符号上做手脚。他拿铅笔在草稿纸上推了几组公式,确认每个换算步骤都没有遗漏,把常见易错点列了个简表夹在书页里。 院里渐渐安静下来。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影子在窗户纸上摇来摇去。林远把《钳工工艺学》合上,捻灭煤油灯,屋里暗下来。 离下周三还有几天。该做的活照做,该看的书看了。到时候把活做利索就行。 这天加班到晚上八点多,林远把最后一批军工件配合面的尺寸复核完,收拾工具准备下班。车间里机器声早停了,流水线的焊机上午出了点小故障,维修班折腾了两个小时才修好,顺带着把排产节奏拖慢了一截。老周加班带人赶进度,小孙也留下来帮忙,两人在成品区那边忙到刚才才走。林远留得比他们还晚——军工件那边有几件配合件的公差要重新核对,他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量完最后一件才收工。 他把千分尺擦干净锁进工具箱,起身出了车间。自行车停在车棚里,这个点车棚已经空了,只剩他那辆飞鸽孤零零地支在角落里。他开了锁,推着车往厂门口走。 天已经黑透了。厂区主干道边上隔几十米才有一盏路灯,灯泡蒙着灰,光晕昏黄,只能照到灯杆底下那一小片水泥地。路两边的车间和仓库黑黢黢地蹲着,窗户全暗了,只有夜班流水线那边还亮着几盏灯,焊机的电流声隐隐传过来。冷风从围墙那头灌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推着车往前走。 走到厂区西北角的时候,他停下了。 这一片没有路灯,唯一的亮光是头顶那半轮月亮。废料堆垛在围墙拐角处,平时根本没人来。但此刻废料堆后面有两个人在动,一个蹲在墙根下往上托东西,一个骑在墙头上往下接。墙头上那人怀里抱着个布口袋,口袋角漏出来一点白花花的东西,在月光下反着细微的光。换了别人,这个距离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黑影,但林远服用洗髓丹后远超常人的视力下,月光把那两个人的动作、手里的布口袋、甚至袋口漏出来的米粒都照得清清楚楚。 大米。 林远把自行车支在墙边,没出声,贴着墙根往废料堆那边靠。走近了才看到地上搁着四个布口袋,其中一个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大米。骑在墙头上的是个瘦高个,蹲在墙根下的是个矮壮汉子,两人都穿着厂里的工装,但面生,不是三车间的人。 四个口袋。每人扛一袋翻墙,两个人至少跑了两趟。 蹲在墙根下的矮壮汉子低声催了一句:“快点儿,马国栋今晚负责这片,他转一圈得半个钟头,赶在他绕回来之前把这最后两袋弄出去。” “催什么催,这袋比刚才那两袋沉。”骑在墙头上的瘦高个把布口袋拽上去搁在墙头,“剩下的两袋你先递上来。” 林远从废料堆侧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别递了。” 矮壮汉子猛地回头,看见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路灯的余光只照出了轮廓。他先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废料堆上,然后回头飞快地往墙头上扫了一眼。骑在墙头上的瘦高个也愣住了,手里还拽着那个布口袋,忘了松手。 矮壮汉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没往林远这边冲,而是往旁边窜了一步,想从废料堆的另一侧绕出去。林远往前跨了两步,一把扣住他的后领往下一拽。棉布撕裂的闷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矮壮汉子整个人往后仰,后背着地摔在碎砖地面上,砸起一片灰尘。 墙头上的瘦高个把布口袋往墙外一扔,手脚并用想翻过墙头往外跳。林远已经到了墙根下,一把抓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脚踝,往下一扯。瘦高个整个人从墙头上被拽了下来,肚子磕在墙沿上闷哼了一声,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你谁——”瘦高个一边嘴里含混不清地嚷着,一边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可刚撑起半个身子,肩膀就被林远牢牢按住。他不甘心地又用力挣了两下,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根本撼动不了分毫。意识到自己完全不是对手,他顿时泄了气,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老老实实地趴着,眼神里透出一丝惊惧。 “哪个车间的?”林远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并不凶狠,甚至听不出多少情绪波动,但正是这种异常平静的语调,反而让那两个偷粮的人心里直打鼓,仿佛被无形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开口,嘴唇紧闭,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只低着头,试图用沉默蒙混过关。 林远见状,也没再多问第二遍。他干脆利落地弯下腰,一把将瘦高个从地上提了起来,动作干净利落,随即反拧住他的胳膊,牢牢控制住,推着他朝厂区方向走去。接着,他又朝那个矮壮汉子偏了偏下巴,语气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拎上那两袋米,走前面。” 矮壮汉子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目光在林远那只稳如磐石的手和地上那两袋沉甸甸的大米之间来回扫视。最终,他还是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弯下腰,把两袋米一并扛上肩头,低着头,脚步沉重地走在最前头。瘦高个被反拧着胳膊夹在中间,一边踉跄前行,一边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什么抱怨的话,但没人搭理他,连林远都懒得看他一眼。 第245章 老马惊讶 保卫科值班室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今晚轮到老马当值,他正坐在桌边翻看最近几天的值班记录,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便立刻警觉地站起身,拉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门口站着林远,身后跟着两个灰头土脸、神情狼狈的家伙——一个肩上扛着两袋米,另一个则被反拧着胳膊,满脸不服却又不敢反抗。地上还整整齐齐地放着另外两袋大米,袋口扎得严实,显然是刚从库房里偷出来的。 “林远?”老马先是惊讶地叫了一声,随即目光迅速从林远身上扫过,落到那两个被抓现行的人身上,最后定格在地上的四袋大米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 “刚才在西北角围墙那边,看见他们往外顺大米。”林远语气平静地解释道,“一共四袋,大概两百斤左右。” 老马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着走到那两人面前,先仔细打量了一下他们的脸,试图辨认是不是厂里的熟面孔。随后,他弯下腰,随手拎起一袋米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在袋口轻轻沾了几粒米粒,凑到值班室门口的灯光下仔细看了看——没错,正是食堂库房里那批新到的大米。这批粮食可是李副厂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托了不少关系才好不容易采购回来的,眼下厂里粮食紧张,全靠这批米撑着食堂运转。这两个人竟敢半夜翻墙进来偷粮,胆子也太大了。 老马缓缓把米袋放回地上,神色凝重地吩咐手下先把这两个人关进羁押室,防止他们串供或逃跑。随后,他转身请林远进了值班室,顺手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激:“今晚多亏你了。这批粮食要是真让人顺走了,事情可就大条了。李副厂长为了这批米,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求了多少人,这才刚入库没两天……”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值班记录本上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搁下笔,抬头看向林远:“人赃俱获,我明天一早就把情况报到厂办去。” 林远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这两个人不是三车间的。而且他们很清楚今晚的巡逻路线,明显是提前踩过点,或者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老马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保卫科晚上的巡逻路线是临时调整的,除了科里几个核心人员,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能精准摸清巡逻时间与路径,要么是长时间蹲点观察,要么就是内部有人泄露了消息。他沉默了两秒,脸色愈发阴沉,在值班记录上又添了一行字,笔迹比刚才更重了些。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决断,“剩下的事,我来办。” 林远点了下头,起身出了值班室。推着自行车走到厂门口时,身后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能听见老马的声音,语气很低但很严厉。至于老马之后是先通知老韩还是先通知李怀德,那是保卫科内部的事,跟他没关系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食堂库房被盗的事情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整个厂区迅速传开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和细节在口耳相传中不断被添油加醋。到了中午工间休息的时候,这则消息已经像风一样刮遍了各个车间,连最偏远的装配线和喷漆房里的人都知道了昨晚发生的惊险一幕。 “听说了没?昨晚有人偷食堂的大米,结果被林师傅当场逮住了!”小孙一边从流水线那边急匆匆地跑过来,一边压低声音跟身边的工友说道,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焊条,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据说是两个人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摸到西北角围墙那儿,正往外顺粮食呢。偏偏林师傅那天加班到很晚,收拾完工具准备回家,正好撞了个正着。你猜怎么着?他一个人愣是把那两个贼全给按住了!” “一个人按住两个?”旁边几个年轻青工一听,立刻围拢过来,满脸难以置信,“林师傅看着也不壮啊,个子不高,平时话也不多,真能打得过俩人?” “你管人家壮不壮呢!”小孙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反正现在人已经被保卫科关起来了,听说厂里要发全厂通报,严肃处理。” 这时,老周正端着那只用了多年的搪瓷缸子,站在成品区旁边慢悠悠地喝着浓茶。他听到这边的喧哗,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这年头,粮食比金子还贵重啊。厂里职工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李副厂长费了好大劲才从外面调回来这批大米,要是真被偷走了,食堂这个月就得断顿。多亏林师傅昨晚加班,不然损失可就大了。” 与此同时,在军工件加工区那边,老赵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他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一根划针,专注地在钢板上画线。听到老周的话,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该抓。”停顿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略带关切地问了一句:“人没事吧?林师傅没受伤吧?”老周摆摆手,笑着答道:“没事,一点事没有。那两个偷粮的连林师傅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他一个反手制服了。”老赵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在工件上精准地画线,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流水线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其实,李怀德是在上午刚上班不久就知道这件事的。当时他正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端着那只熟悉的搪瓷缸子,眉头微皱地看着食堂送来的库存报表。老马敲门进来汇报情况时,他还没完全从数据中回过神来。等老马把昨晚发生的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李怀德才缓缓把搪瓷缸子轻轻搁在办公桌上,沉默了几秒钟,眼神里透出一丝凝重。 “林师傅真的是一个人当场按住的?”他语气平静,但目光锐利。 “是的,千真万确。”老马站得笔直,语气肯定,“两个人一个都没跑掉,人赃俱获。我们初步审了一下,他们不是咱们厂三车间的人,脸很生。而且他们对昨晚的巡逻路线非常熟悉,显然是提前踩过点,有备而来。” 第246章 全厂通报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果断地开口:“一定要审清楚,查明白有没有同伙,之前是不是还偷过别的东西——比如仓库的零件、油料,或者别的物资。至于林师傅那边……”他顿了顿,语气明显缓和下来,“全厂通报表扬,按见义勇为的标准进行表彰,还要记入年底先进个人档案。” “那通报具体怎么写?”老马掏出小本子准备记录。 “就写事实,不用夸张渲染,实事求是就行。表彰的具体措辞让厂办斟酌,既要体现重视,又要符合厂里的规矩。”李怀德补充道。 老马在值班记录本上认真记了两笔,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就在他轻轻带上门的一刹那,听见屋里传来搪瓷缸子重新被端起的声音,紧接着是李怀德低声自语般的一句:“这个人,不光手艺好,胆子也正。”老马在门口微微顿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嘴角轻轻扬了一下,随后悄无声息地合上了门。 第二天上午,厂区大门口的宣传栏前头围了一圈刚下夜班的工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人端着搪瓷缸子,有人手里还拎着沾了油渍的线手套。红纸黑字贴在宣传栏正中间,标题是《关于对三车间林远同志见义勇为行为的表扬通报》。底下正文写得很简短——几月几日晚上几点,林远加班结束后途经厂区西北角,发现两人盗窃食堂物资,当场将其制伏并扭送保卫科,人赃俱获。经查,被盗大米共计四袋约两百斤。为表彰先进、弘扬正气,经厂部研究决定,给予林远全厂通报表扬,记入年度先进工作者档案。 落款是厂部办公室,盖了红彤彤的公章。 “又是林远。”人群中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透着惊讶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上回厂里暖气炉半夜突然熄火,冻得大伙儿直哆嗦,就是他冒着严寒连夜修好的;这回抓贼,居然又是他冲在最前头。” “可别小看了这次的事儿,”另一人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补充道,“这可不是偷鸡摸狗的小毛贼。整整两百斤大米啊!搁现在这个年月,粮食金贵得很,这点米够普通人家省吃俭用撑上小半年了。李副厂长费了老大劲儿才从外地弄回那批粮,本来是打算年底给全厂职工改善伙食、发点福利的。要是真让贼给顺走了,大伙儿盼了一整年的那顿好饭可就彻底泡汤了。” “听说他一个人就按住了两个贼?”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满脸难以置信,忍不住插嘴道,“林师傅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个头也不算高,胳膊腿儿也没多粗壮啊,咋有这么大的力气?” “你管人家壮不壮呢!”先前说话的老工人立刻打断他,语气里满是敬佩,“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上回他跟马国栋一块儿进山拉木料,半路上碰上狼群,整整六只野狼围上来,硬是被林远徒手一个接一个给打死了!连刀都没用,全靠一双拳头和一股狠劲儿。”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寂静,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敬畏。有人刚想追问,可话还没出口,那位知情者却已经悄然转身,挤出人群。 钳工三车间里,小孙从宣传栏那边跑回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啃完的窝头。他一进车间就直奔军工件区,隔着老远就喊:“林师傅!你上通报了!厂门口贴着呢,红纸黑字,盖了公章的!” 老周在成品区那边头也没抬:“你喊什么喊,整个车间都听见了。林师傅在检军工件,你小点声。” 小孙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凑到林远工位旁边:“林师傅,你真一个人按住两个?” “碰巧。” “又是碰巧。上回暖气炉是碰巧,这回抓贼也是碰巧。”小孙把窝头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改天我也加个班,看能不能也碰巧一回。” 林远没接茬,把千分尺从工件上拿下来,在本子上记了个数。小孙知趣地退回去啃窝头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后勤处的小陈跑来车间传话,说李副厂长请林师傅下班后去一趟办公室。老周在旁边听见了,端着搪瓷缸子看了林远一眼,没说什么。林远点了下头,说了句“知道了”,继续检完最后一批排管。 下班铃响后,林远收拾好工具,往后楼走去。李怀德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敲了两下门,里面的说话声停了,李怀德说了声“进来”。推门进去,小陈正捧着个本子站在办公桌前,李怀德接过本子签了个字递回去,小陈抱着本子退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办公桌上放着那份通报的底稿,旁边是一只崭新的搪瓷缸子,缸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缸子里还没倒水。 “林师傅,坐。通报看到了吧?” “看到了。” “这是厂里的一点心意。”李怀德把那只搪瓷缸子往前推了推,“本来应该开个表彰会,但眼下生产任务紧,各车间都在加班,抽不出时间。杨厂长说了,年底总结大会上再正式表彰。这搪瓷缸子你先拿着,年底还有正式奖励。” “李厂长客气了。” 李怀德摆了摆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桌上空散开。 “今天晚上找你过来,不光是表彰的事。”他把烟夹在指间,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偷粮的案子,老马连夜审了,有结果了。” 林远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那两个人是四车间的,一个锻工一个普工,都没有前科。老马顺着巡逻路线泄露这条线往下挖,查出来保卫科有一个人给他们递过巡逻路线——是个去年刚进保卫科的,平时看着老实巴交,谁也没想到是他。仓库那边也查出来一个,是食堂后厨的帮工,负责晚上锁库房门的。他故意留了一扇窗户没闩死,给外头的人留了进出的口子。” 第247章 内鬼与拉拢 李怀德弹了弹烟灰。 “这两个人,加上四车间那两个偷粮的,一共四个。老马把审讯记录报到我这儿,我批了内部处理,不对外公布。偷粮的事全厂通报过了,保卫科和仓库的内鬼要是再公开,影响太坏。食堂刚有了起色,工人们碗里刚见到白面,这个时候不能出事。” “那批粮食入库才几天,就有人盯上了。”林远说。 “盯上就盯上吧。粮食放在库房里,本来就是给人盯的。关键是盯上的人有没有那个胆子动手,动手了能不能被按住。”李怀德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林远,“这回多亏你。那批粮食是我费了不少力气弄回来的,要是出了岔子,不光食堂账面要乱,年底改善伙食也泡汤了。说起来,这批粮食能进到厂里,也是你当初去什刹海钓鱼碰见老侯搭上的线。这次又是你当场按住了偷粮的。林师傅,你算是我的福将。” “碰巧而已。加班晚了,正好走到那片。” “碰巧也是一种本事。”李怀德靠回椅背,看着林远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更多的还是满意,“林师傅,你进厂不到一年,办了多少事?暖气炉是你牵头的,部里挂了号的。各授权厂的培训是你主讲的。上回猎狼给食堂弄回来几百斤狼肉,这回老侯这条线也是你搭上的,偷粮的也是你按住的。轧钢厂这么多年,还没出过第二个像你这样的人物。” “李副厂长过奖了。手艺是师傅教的,项目是厂里给的平台,我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 李怀德看着他,停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正觉得有意思的笑。 “你这个人,本事大,嘴却紧。换了别人,立了这么多功劳,早就到处说了。你倒好,每回都是‘碰巧’‘本分’。行,你不居功,我心里有数。” 林远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刚倒的热水,烫舌尖,他吹了吹又放下了。李怀德的心思他很清楚——拉拢一个技术骨干兼能打能抓人的心腹,对李怀德来说稳赚不赔。但这条线不能靠太近。李怀德是副厂长,管后勤,手里有权也有手段。靠太近,迟早会被卷进他自己掌控不了的事情里去。保持距离,维持在“能办事的技术人才”这个定位上,对双方都安全。 “李副厂长,这次偷粮的事也是碰巧,功劳谈不上。” “碰巧也好,本分也好,结果摆在这儿。”李怀德重新靠回椅背,“我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以后不管车间里还是厂里,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这话的分量林远掂得出来。李怀德是副厂长,管着后勤、保卫科、食堂,在厂务会上说话是有分量的。他说“有事直接来找我”,等于给了林远一个越过车间主任直接跟副厂长对话的通道。这份信任,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那就真的太感谢李副厂长您了。”林远语气诚恳地说道,脸上带着一丝感激之情。 李怀德听后,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示意他不必如此客气。接着,他顺手将桌上那盒没怎么动过的香烟朝林远的方向推了推,动作自然,像是出于习惯的待客之道。林远见状,连忙也摆了摆手,婉言谢绝。 李怀德见他不抽,便又把烟盒收了回去,随后缓缓站起身来,踱步走到办公室靠墙的窗前。他伸手推开半扇窗户,让外面微凉的夜风透进来,驱散屋内略显沉闷的空气。 “快到年底考核了吧?”李怀德背对着林远,目光落在厂区外昏黄的路灯下,语气平静地问道。 “下周三。”林远答得干脆利落,声音里透着几分紧张,也夹杂着期待。 “五级钳工。”李怀德转过身来,双手撑在窗台上,身体微微后仰,神情认真地看着林远,“你从三级直接跳考五级,这跨度确实不小。厂里有些人私下议论,觉得你升得太快,怕你根基不稳。但我觉得一点都不快——你平时干的活、修的设备、出的图纸,样样都摆在那儿,明眼人都看得清楚。评审组也不是睁眼瞎,他们心里有数。你只管安心准备,好好考。只要过了,明年开春我就给你在技术科安排一个位置,让你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林远沉默了一瞬,随即抬起头,语气坚定地说:“李副厂长,我还是想继续留在车间再干几年。手艺这东西,讲究的是手上功夫和现场经验,一旦离开车间这个环境,整天坐在办公室里画图开会,时间一长,手就生了,心也浮了,那点真本事也就慢慢废了。” 李怀德听了,并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静静看了他两秒钟,眼神里既有赞许,也有一丝理解。片刻后,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 “行。”他点点头,语气轻松却郑重,“你想待在车间就踏踏实实待着。车间是你的根,也是咱们厂的命脉。什么时候你想法变了,或者觉得该往前走一步了,随时来找我,跟我说一声就行。” 林远把那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子拿起来,起身告辞。李怀德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把那份通报底稿收进抽屉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 林远推着自行车出了后楼。路灯昏黄,车间那边的夜班流水线还在转,焊机的电流声嗡嗡地穿透围墙传过来。他把搪瓷缸子搁在车筐里,跨上车往四合院的方向骑。冷风灌进领口,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李怀德今天这番话,不是随口说的。保卫科和仓库的内鬼被挖出来,李怀德选择了内部处理不对外公布,说明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偷粮案背后可能还牵涉到别的人,只是李怀德不打算深挖,或者暂时不方便深挖。不管哪种情况,都跟他没关系。他该做的已经做完了。至于“福将”不“福将”——他把自行车蹬快了几步,胡同口的老槐树在夜色里摇着枯枝。 第248章 院里反应 林远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车筐里搁着那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子,红字在月光底下反着微微的光。 阎埠贵正蹲在门廊底下给他那几盆蒜苗松土。蒜苗还是蔫头耷脑的,绿里透着黄,跟上周比也没见长高多少。他把小铲子搁在花盆边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端搪瓷缸子喝茶,一眼就看见了林远车筐里那只新缸子。他目光在新缸子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林远,脸上堆出个笑来。 “林远回来啦?听说你在厂里又抓了两个偷粮食的贼?可真是这个——”阎埠贵竖了个大拇指,“厂里就没奖励点什么?” “就一个搪瓷缸子。”林远把缸子拿起来晃了晃,放回筐里。 “搪瓷缸子也不错,印了字的就是不一样。”阎埠贵往前凑了半步,语气一转,“林远,你在厂里是越来越有分量了,又是技术标兵又是抓贼英雄,部里都挂了号的。我想跟你打听个事——解成那工作的事,你在厂里要是能帮着递句话,比我在外头跑断腿都管用。街道办那边排了大半年了,每回放名额都轮不上他。我教了二十几年书,实在是不认识什么说得上话的人。你在厂里就不一样了,老郭、李副厂长,哪个都能递上话。” “三大爷,我上回说过了,招工不归我管。车间里用谁不用谁,是老郭说了算。” “你现在是技术负责人,老郭听你的。你就帮着提一句——” “解成要是有技术,车间自然会考虑。没有技术,我提了也没用。”林远把车梯子踢下来,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招工的事,您还是得走街道办的正规渠道。” 阎埠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正规渠道,我也就是顺嘴问一句”。林远推着车进了东厢房,门关上。 阎埠贵站在门廊底下,看着东厢房的窗户纸上映出煤油灯的光,停了一会儿,弯腰拿起小铲子,又搁下了。他没再管那几盆蒜苗,端着搪瓷缸子回了屋。 屋里三大妈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尖在头发里蹭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远又立功了?”刚才门廊底下的对话她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抓了两个偷粮食的贼。厂里通报了,奖了个搪瓷缸子。”阎埠贵把搪瓷缸子搁在方桌上,在桌边坐下来,“我又提了解成的事。” “人家怎么说?” “还是那句——招工不归他管。” 三大妈把鞋底搁在膝头,手里捏着针,沉默了一会儿。针尖在头发里蹭了一下,她没往头发里蹭,而是直接扎进了鞋底,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上回暖气炉你就问过一回,这回又问,人家还是不松口。这人嘴紧得很,一点缝都不给留。”她把针拔出来,又扎了一针,“解成的事不能再这么干等着了。街道办那边排了大半年,每回放名额都轮不上他。你看看林远,进厂不到一年三级跳五级,工资比你教了二十几年书还高。解成要是也能进厂,哪怕从学徒干起,一个月十几块钱,也比天天在家待着强。”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花钱是不行了。以前你总想着等街道办正常分配,舍不得花那个钱。现在看,干等着等到猴年马月去。” 阎埠贵没吭声。三大妈的话不好听,但句句都是实话。他在方桌边上坐了好一会儿,搪瓷缸子里的水凉了也没再续。三大妈纳了几针鞋底,又开口了。 “街道办那边,实在不行就想想别的办法吧。隔壁胡同老孙家的大小子,听说花了两百块找的关系,年前就能进街道办的厂。” 阎埠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当初暖气炉刚装上那会儿他就琢磨过给阎解成买工作指标的事。 一直没打听到又转让工位的,或者有转让的,阎埠贵又给不起价钱。 只是找个关系打通关节,跟正式买指标不是一回事,找关系你还得找对人,而且找关系的钱对他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 “年前?”阎埠贵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算账了。他教了二十几年书,工资攒了这些年,存折上的数目他每个月都要拿出来算一遍的。两百块够全家吃好几个月,拿出来不是小数目,但要是解成真能年前进厂,一个月工资十几块,一年下来就回本了。 “你说得对。”阎埠贵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水凉了,又搁回去,“不花钱是不行了。以前我还想着等街道办正常分配,现在看,干等着等到猴年马月去。人家能花两百,咱们也能花两百。年前要是真能进厂,这钱花得值。” 三大妈把针线搁下,看了他一眼。她太了解自己男人了——阎埠贵这个人,算计了一辈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能让他下定决心掏两百块,不是因为他突然大方了,而是他终于算明白了:不花钱,解成的工作永远没指望。花钱虽然心疼,但总比让儿子一直在家闲下去强。 “你可得想好了。两百块不是小数目,万一花了钱事没办成——” “两百块不是小数目,”阎埠贵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水凉了,又搁回去,“不过老孙家大小子能办成,解成就能办成。你明天去老孙家坐坐,先私下打听打听他们找的是谁,钱给了中间人还是直接送到办事的人手上。万一事没办成,这钱还能不能退。” 三大妈把针线搁下,看了他一眼:“你这是打算花了?” 阎埠贵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褥子角,从底下摸出一本存折翻了翻。存折上的数目他每个月都要拿出来算一遍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把存折合上,塞回褥子底下。 “先打听。打听清楚了再说。” 三大妈没再追问。 第249章 有瓶好酒 三大妈太了解自己男人了——阎埠贵这个人,花钱之前要把所有的路都摸清楚,退路也要留好。能让他把存折翻出来,就说明他心里已经算过无数遍,只差最后临门一脚了。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褥子角,从底下摸出一本存折翻了翻,又放了回去。这笔钱他攒了很久,以前总觉得还能再等等,但现在看林远进厂不到一年就三级跳五级,工资比自己高出一大截,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三大妈没有再劝。她把鞋底翻了个面,继续纳下一排针脚。针尖穿过粗布,嗤嗤地响着,一行一行的针脚密密实实地往前推进。 中院西厢房里,贾张氏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鞋面布已经裁好了,搁在针线笸箩旁边。秦淮茹坐在炕的另一头缝补贾东旭的工装袖口,袖口磨破了好几个洞,补丁摞补丁,缝得密密麻麻。 “又让他出风头了。”贾张氏把针在头皮上蹭了一下,语气里压着酸意,“抓两个偷粮食的贼,全厂通报,显他能耐了。咱们东旭天天在车间加班加点,也没见厂里贴个通报。他倒好,抓个贼就全厂表扬——他一个钳工不好好干活,整天管这些闲事。” 秦淮茹把贾东旭的工装翻了个面,继续缝另一个袖口。自从上回被林远当面驳得哑口无言之后,婆婆也只敢在背后嘀咕几句了。她也知道婆婆就是嘴上出出气,不会真闹出什么事来——贾张氏现在见了林远,要么低头快走要么干脆绕道,以前那股子撒泼的劲头早不知缩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东旭这回考三级,只要稳稳当当把手艺亮出来,能过。”秦淮茹把线头咬断,重新穿了一根针,“林远考五级是林远的事,跟咱们东旭没关系。” “谁说没关系?同一个车间的,别人拿他跟林远比,他心里能好受?”贾张氏把鞋底翻了个面,手上的针又停了一下,“林远这一出接一出的,又是暖气炉又是抓贼,厂里谁不知道他?东旭跟他一个车间,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心里能没个疙瘩?你刚才也说了,东旭回家就闷头吃饭,筷子搁了好几次——他心里比谁都不好受。这都不用问,我是他娘,我看他脸色就知道。” 秦淮茹没再接话。她把贾东旭的工装叠好,搁在炕尾。窗外前院传来一声门响,是许大茂的自行车推进了垂花门。 许大茂今晚回来得比平时晚,车把上挂着一瓶酒,骑过前院的时候看见林远屋里的灯亮着,就知道林远在家。他把自行车支在垂花门旁边,拎着酒瓶走到东厢房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林远,没歇着吧?” 林远拉开门,看见许大茂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二锅头,脸上带着三分热络七分随意的笑。许大茂往屋里瞟了一眼,看见桌上摊着《钳工工艺学》,旁边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公式。 “听说你又立功了,抓了偷粮食的贼,全厂通报。”许大茂举起酒瓶晃了晃,“怎么样,我这儿有瓶好酒,咱哥俩喝两盅,庆祝庆祝?” “不用了。下周三考核,我得抓紧时间看书。” “哎哟,你还要看书?”许大茂往门框上靠了一下,“你这手艺考个五级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闭着眼睛都能过。歇一晚怕什么的?” “手艺是手艺,理论是理论。出题的人喜欢挖坑,翻车了丢人不丢人。” 许大茂还想再说,但看见林远的神情没什么松动,知道再说也是白搭。他把酒瓶从门框上收回来,退了一步。 “行,那等你考完了,咱哥俩再好好喝一顿。到时候你可别又说没空。” 林远没接这个茬。许大茂拎着酒瓶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东厢房的窗户一眼。煤油灯的光映在窗户纸上,人影坐回桌前,继续翻书。许大茂拎着酒瓶进了后院,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被风刮散了。 林远坐回桌前,把《钳工工艺学》翻到装配尺寸链那一章。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影子在窗户纸上摇来摇去。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继续推演公式。 这个周末林远没出门,外面天冷,还不如就在家安安静静的看书,傍晚时分,各家各户正忙着做晚饭,水池边洗菜的、切菜的挤了好几个人。赵大妈正把洗好的白菜往盆里捞,王婶在旁边刮土豆皮,刮到一半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警服的年轻女人从垂花门走了进来。人高挑,短发,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进了前院先扫了一圈,目光在东厢房门口停了一下。 王婶的刮皮刀停在半空中,赵大妈手里的白菜也忘了捞。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出声。许大茂正蹲在月亮门旁边抽烟,看见穿警服的进来,下意识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往墙根靠了靠。 贾张氏在中院水池边洗衣服,听见前院忽然安静下来,探头往垂花门那边看了一眼。看见那身警服,她又缩回去了。上回姚雪来院里找林远,她当着人家面造谣说林远犯了事,被姚雪当场驳了回来,那一幕她记到现在。 姚雪没理会这些目光。她径直走到东厢房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门。 林远正坐在桌前翻《钳工工艺学》。屋里暖气片烧得很暖和,听见敲门声他还以为是许大茂又来磨他喝酒的事,直到拉开门看见姚雪站在门口,才愣了一下。 第250章 姚雪来访 姚雪站在门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没急着往里走,先越过林远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桌上摊着书,草稿纸上密密麻麻不知道写得是什么。她收回目光,落在林远脸上。 “怎么,很意外?” “是很意外。”林远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透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我还以为又是哪个邻居来托关系了,这几天上门的人可真不少。” “托关系?”姚雪眉头微微一挑,神情中带着一丝疑惑和玩味,目光顺势往垂花门方向瞥了一眼,仿佛在确认是不是还有别人躲在门外,“怎么,你们院里又有人求你办事了?这回是谁啊?” “阎大爷想让儿子进厂,许大茂想拉我喝酒,这几天门槛都快被踩平了。”林远摊了摊手,一副无奈又好笑的样子,“你刚才敲门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许大茂又来磨我了。他前天拎了瓶二锅头,说是特意来庆祝我抓贼立功,结果被我拿考核当借口挡回去了——我说最近要准备技术等级考试,实在没空陪他喝。” “那你拿什么借口挡我的?”姚雪歪了歪头,唇角微勾,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刁难,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还没想到呢,”林远故作沉思状,随即笑着看向她,“可得好好想想,要不你替我想一个?” “油嘴滑舌。”姚雪抿了抿嘴角,强忍住笑意,但眼角眉梢还是泄露了几分柔软,“那你意思是不欢迎我来了?” “能不欢迎吗?”林远立刻正色道,语气里满是真诚,“姚警官走访,全院都生辉。贾张氏今晚能消停一宿,赵大妈明天洗菜都能多聊半个钟头。上回你来过之后,她在水池边念叨了三天,说林远认识派出所的人。” 姚雪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但很快又板起脸,正色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会损人呢?嘴皮子这么利索。” “岂敢,岂敢,”林远连忙摆手,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意,“都是夸你呢,句句属实。再说了,谁敢损姚警官啊?”他说着,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夸张又恭敬的“请”的手势,“进来说吧。外头冷得很,你再站下去,明天全院就该传林远把派出所同志晾在门口喝西北风了——那我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姚雪抬脚进了屋。她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顺手把公文包搁在桌角,目光在屋里缓缓转了一圈——暖气片紧贴墙根,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桌上整齐摞着几本技术书,《内燃机原理》的折角还露在外面,书页边缘有些卷边,显然是经常翻阅。 “你这屋里比外头暖和多了。”她搓了搓手,语气轻松了些,“暖气炉自己装的?” “自己装的。”林远从炉子上拎起水壶,动作熟练地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的时候顺势在桌对面坐下来,顺口问道,“跟车间里装的同一个原理,就是尺寸小了一号,省煤又实用。对了,你下午在附近走访案子?” “一桩盗窃案,问完笔录发现离你们院就隔两条胡同。”姚雪接过搪瓷缸子,双手捧着暖手,热气氤氲而上,在她睫毛前散成一片白雾。她顿了顿,从缸子上方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柔和却带着试探,“顺路过来看看你。” 林远正在端缸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缸子轻轻搁回桌上,目光落在姚雪脸上,没有马上接话,神情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怎么,下周日有事?”姚雪见他沉默,语气略带迟疑地追问。 “事倒没有。”林远重新拿起缸子,慢悠悠喝了口水,像是在整理思绪,“就是没想到你爸妈会请我吃饭……有点受宠若惊。” “你在我们家名声可不小。”姚雪放下缸子,掰着手指头数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抓扒手、猎野猪、装暖气炉、抓偷粮贼——我爸说你这比他们当兵的立功还勤快。我妈上回喝了你钓的鲫鱼汤,念叨到现在,说那汤鲜得连鱼刺都想嚼了。” “那你呢?”林远忽然问,声音轻了些,目光直视着她。 姚雪端起缸子又喝了口水,没回答。缸子遮住了她半张脸,但耳根那一点泛红却被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得清清楚楚,像初春枝头悄悄绽放的桃花。她放下缸子,语气迅速恢复了一贯的利落干练:“反正话我带到了,去不去随你。” “去。”林远毫不犹豫地答道,语气坚定,“下周日,下午我早点过去。你提前把地址给我,我直接过去。” “东四六条胡同,一直往东走到头,巷口等我。”姚雪点头,“大院有岗哨,生人进不去,我出来接你。” “行,下周日巷口见。” “我爷爷最近也在。”姚雪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眼神却有一瞬的闪烁,“他平时不怎么出门,听说你要来,说想见见。” 林远点了下头,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已翻涌起波澜。有岗哨的大院,爷爷在家——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已经透露出许多的信息了。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你考核准备得怎么样了?”姚雪适时换了话题,语气温和。 “差不多了。”林远放松了些,靠在椅背上,“五级的燕尾配合和滑动轴承座刮削,平时做七级军工件的时候都练过,手感熟得很。理论也翻了两遍了,重点章节都做了笔记。” “那你好好准备。”姚雪站起来,把警帽重新戴好,帽檐下的眼神认真而关切,“我先走了,所里晚上还有事。下周日巷口见——别迟到。” “放心。”林远也站起身,目送她走向门口。 第251章 年底考核 姚雪推开东厢房的门走了出去。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晃了两晃,光影在墙上摇曳不定。她的身影穿过垂花门,脚步轻快却坚定,很快消失在胡同口的暮色里。 中院水池边,王婶正在洗萝卜,听见垂花门那边有动静,抬头正好看见姚雪的背影一闪而过。她手上的萝卜停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半天没动,水流哗哗作响,直到旁边的赵大妈碰了碰她的胳膊肘,压低声音问:“看什么呢?魂儿都飞了?” “刚才那个,是不是上次那个女警察?”王婶回过神来,眼睛还盯着胡同口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好奇。 “好像是。”赵大妈眯起眼,也朝那边望了望,随即神秘兮兮地凑近,“听说姓姚,派出所的。啧,这都第几次来了?林远这小子,怕不是要……”他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紧闭的门上停留片刻,似在思索,又似在捕捉门后动静;随后,视线转向透出昏黄灯光的前院东厢房窗户。他凝视着灯,欲言又止,只是轻轻抿了抿嘴唇。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各自端起带水珠的洗净蔬菜回屋。 东厢房里,林远把姚雪留下的搪瓷缸子洗了,倒扣在桌角,重新坐回桌前翻开《钳工工艺学》。翻了两页,心思却没在书上。有岗哨的大院,爷爷在家——这样的背景不是一个普通民警家庭能有的。他拿起笔,把跑偏的念头收回来。下周日的事先不急,先把考核对付过去。翻过一页,铅笔在草稿纸上继续推演刚才没算完的尺寸链。 考核当天,老天爷给足了面子。连着阴了好几天,这天早上居然出了太阳,车间外头的冰溜子被晒得往下滴水。 考核分两场,上午理论,下午实操。理论考场设在厂部三楼会议室,长条桌上铺着白桌布,试卷提前封在牛皮纸袋里,评审组当面拆封。五级的考题比三级深了一个档次——装配尺寸链的计算,工艺规程的编制,切削参数的换算,最后一道是给定一个滑动轴承座的装配图,要求标注全部配合公差。林远拿到试卷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心里有了数,拿起笔一道一道往下写。 三个小时,他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写完了。检查了一遍,换算没错,公差标注没错,尺寸链推演没错,起身交卷。 孙满堂坐在评审席靠窗的位置,接过林远的试卷。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把试卷传给旁边的评审,没有说话。林远出了考场,下楼去车间食堂吃了两个窝头,喝了碗白菜汤,回车间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把下午实操要用的工具挨个检查了一遍。千分尺归零,锉刀手柄上缠的布条换了两圈新的,刮刀用油石重新荡了一遍刃口,拇指在刃口上试了试,锋口在光线下泛着青亮。 下午一点半,实操考核在钳工车间考核区开始。 考核件是滑动轴承座的装配件——铜套刮削加燕尾配合。毛坯料已经备好,精度要求全写在图纸上,几个配合面的公差都标得清清楚楚。评审组的条桌就摆在考核区正前方,中间坐着孙满堂,两边是技术科的人和易中海。老郭坐在最边上,面前摊着考核评分表。车间里不少没参考的工友也围了过来,老周端着搪瓷缸子站在人群后头,小孙从流水线那边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看。老赵没往前凑,站在自己工位旁边,手里拿着划针,像是在画线,眼睛却不时往考核区瞟一眼。 林远拿起毛坯料,先把燕尾配合面的基准线画好,用千分尺量了两遍确认,然后拿起粗锉。粗锉吃料的声音均匀有力,铁屑卷成小卷簌簌往下掉。粗锉完了换细锉,细锉完了上油石研——每一步都卡在节奏上,不赶也不拖。 评审席上,孙满堂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看林远手里的活。看了一会儿,又坐回去了,跟旁边的评审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评审点了点头。 燕尾锉完,林远拿千分尺在三个检测点上分别量了一遍,全在公差范围内。他放下千分尺,拿起铜套和刮刀。铜套刮削是五级考核里最容易翻车的环节——刮削角度偏一丝,装上去就卡;刮削量大了,间隙超差;刮削量小了,配合不到位。但林远的手感是在七级军工件上练出来的,刮刀推出去的角度和力道稳得像机器。铜屑薄薄地卷起来,匀得能透光。 最后一个刮削面修完,他把铜套和轴承座对在一起,拇指轻轻一推——铜套顺滑地滑进轴承座,不涩不晃,配合间隙刚好。 接下来是组装。他把所有零件在托盘里排好,拿干净棉纱挨个擦了一遍,先装轴承座和铜套,再装燕尾配合件,最后上螺栓。螺栓拧到规定扭矩,他用千分尺在几个检测点上依次量了一遍——全在公差范围内。 “评审组,可以检测了。” 孙满堂拄着拐杖走过来。他没用千分尺,先用手抓住组合件两端轻轻晃了两下——没有一丝松动。又用手指在燕尾配合面摸了一遍,从左边摸到右边,指尖感受着铜套在轴承座里转动的手感,细腻,顺滑,没有一丝涩感。 “这帮小子里头,能把刮削做到这个手感的,不出三个。”孙满堂收回手,扭头对评审组说,“你们拿千分尺量吧。” 几个评审轮番上前,千分尺在每一个检测点上挨个过了一遍。一个评审在本子上记一个数,另一个在旁边复核。每个配合面、每个间隙都在公差范围内,没有一个点超差。易中海最后一个拿起千分尺,在燕尾配合面上量了两遍,两个数都记在评分表上。他把千分尺搁回桌上,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点了下头。 “合格。” 孙满堂在最终评审意见栏里签了字,老郭也在旁边签了字。老周在人群后头带头鼓了个掌,小孙跟着使劲拍手,被旁边的老周白了一眼说你拍那么响干什么,又不是你考过了。小孙嘿嘿一笑,拍得更响了。 林远把工具归置好,擦了把手。五级考核对他来说确实就是走个过场,真正的意义在于走完这个过场之后——评级调薪、岗位调整、在厂里的技术话语权,这些才是实打实的。 斜对面的考核工位上,贾东旭正在做最后组装。 他的法兰盘锉了一下午,过程磕磕绊绊。粗锉那一步还是老毛病——吃刀太深,锉痕深浅不一的纹路在铁料表面留了好几道。他用细锉想找回来,锉了大半个钟头,千分尺量了一遍又一遍。中间易中海借着巡场的工夫在贾东旭旁边停了一会儿,弯腰低声说了几句。易中海很少当众指导,尤其是在考核现场——评审组的规矩,师傅不能在自己徒弟的考核区停留太久。但今天他只犹豫了一瞬,就在贾东旭旁边弯下了腰,拿手指在法兰盘上点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 第252章 把心思收一收 贾东旭按照他的指点重新调整了细锉的角度,最后的配合面勉强达标。组装的时候螺栓拧得有点紧,铜套转动稍微涩了一点,但千分尺一量,公差刚好卡在合格线上。 “合格。” 贾东旭把法兰盘搁在托盘里,手上的锉刀柄上全是汗。易中海在评分表上签了字,面无表情。他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这个“合格”是怎么来的,评审组里不止一个人心里有数。但规矩就是这样,合格线上就是合格,没有人会当场拆穿一个八级师傅的面子。他把评分表递给旁边的评审,转过身的时候,目光在斜对面林远的工位上停了不到一秒。林远正在擦千分尺,没有抬头。 老郭把考核评分表汇总完,站起来宣布成绩。五级组林远理论实操双合格,评级调薪的事等厂务会批了就走流程。三级组贾东旭勉强合格,具体调级等厂里统一通知。围观的工友渐渐散了,有人拍着贾东旭的肩膀说恭喜,贾东旭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林远把自己那套组合件收进工具箱——考核件考完要交技术科存档,他找了块干净棉纱把铜套裹好,放进专用木盒里。正要走,老赵从军工件区那边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图纸。 “五级的过了,该干嘛干嘛。这批军工件毛坯料昨天到的,精度要求比上周那批又高了半级。” 林远接过图纸翻开看了看,多轴装配体,七级标准,跟平时做的没什么两样。他拿起千分尺,开始量第一块毛坯料。 老赵在旁边站了片刻,没再多说。他转身回自己工位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藏得很深,但老周端着搪瓷缸子从旁边路过,一眼就看见了。他没戳破,只是走过去的时候拿胳膊肘碰了碰老赵:“赵师傅,那个林远,什么时候考六级?” “急什么。”老赵拿起划针,头也不抬。 当天傍晚,下班铃响过之后,车间里的机器声渐渐歇了。老郭从车间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叫住了正要换衣服下班的易中海。 “易师傅,来一趟办公室。” 易中海把手里的工装外套搁回工具箱上,跟着老郭进了办公室。门虚掩着,老郭坐到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今天考核的评分汇总表。易中海在对面坐下来,老郭没有马上开口,把评分表翻了一页,铅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易师傅,今天考核,你那个徒弟贾东旭——法兰盘锉了大半个钟头才勉强达标,组装的时候铜套涩了,螺栓拧过头了。最后公差刚好卡在线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老郭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评审组长,这个‘合格’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比我清楚。” 易中海没有回避老郭的目光,但也没有立刻辩解。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东旭的手艺是够的。他平时做活的水平你也看过——粗锉那一步吃刀深了,是他太紧张,考试的时候手抖了。后面精锉找回来了,最后的配合面公差在范围内。评审组几个人的千分尺都量过,没有超差。” “手艺够不够,你心里有数。但他今天考核,你在考核区弯腰指导,评审组的人都看在眼里。规矩你是知道的——师傅不能在自己徒弟的考核区停留太久,更不用说现场指导。” 易中海没有接话。 “没人当场说什么。”老郭把评分表合上,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也没人会在厂务会上拿这件事做文章。这批评审组的人都是老班底了,知道一个八级老师傅带个徒弟不容易。但这件事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易中海点了下头。“我明白。” 老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缸子的时候,语气又轻了几分。“易师傅,你在轧钢厂待了大半辈子,从学徒干到八级,厂里没有人不认你的手艺。东旭家里困难,一家子人靠他一个人的定量,我知道。但这年头谁家不紧巴?车间里那些青工,哪个不是窝头咸菜对付一天?大家都有困难,规矩不能因为困难就松了。” “我知道。” 老郭看了他一眼,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该说的都说了,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几句。 “林远这次考五级,理论实操全优。他是孙师傅教出来的,也算是你这边传下来的手艺。这手艺有传承,厂里都认。” 易中海抬起头,正对上老郭的目光。老郭没有避开,也没有加重语气,只是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有些话不用我说透。林远这孩子,从进厂到现在,做活没出过一件废品,加班没喊过一声累。厂里对他有安排,部里也挂了号。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往后——” 他停了一瞬。 “你的心思该收一收了。” 易中海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下头,只说了两个字:“明白。” 老郭没有再多说。他拿起铅笔在评分汇总表上敲了敲,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行,那就这么着。评级的流程这两天走完,你那边该带的徒弟继续带,别耽误了。” 易中海站起来,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车间大门还敞着,值夜班的工人正在交接班,焊机的电流声嗡嗡地穿透围墙传过来。 他站在走廊里停了几秒。老郭最后那几句话,说得不重,但分量他心里清楚。以前车间里的人事安排、考核评分、青工的去留,他易中海说句话是有分量的。现在不一样了。林远崛起得太快,不光是手艺好——部里挂了号,保卫科有老马,后勤有李怀德,车间里老郭把他当重点苗子培养。这已经不是他能动的人了。老郭今天把话挑明了:以前那些小动作,厂里不是不知道,只是给他留了面子。以后那点小心思,该收起来了。 他往车间里走,路过军工件区的时候,林远还在工位上锉一块新到的毛坯料——七级的多轴装配体,考核完他就没歇着,直接上手新活了。锉刀推出去的角度和力道稳得像机器,铁屑薄薄地卷起来,匀得能透光。 易中海的脚步慢了半拍,又恢复了正常。 林远抬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易中海点了下头,林远也点了下头,然后各自移开视线。 第253章 定级五级 考核结果公布时。 厂门口的宣传栏前围了好几层人,红纸黑字贴在宣传栏正中间,标题是《一九五九年度技术考核定级名单》。工人们伸着脖子往那张红纸上找名字。有人找到了自己的,笑一声转身走了;有人没找到,嘴里嘟囔着“怎么又没我”也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更多的人是来看热闹的——名单上哪个车间出了越级报考的,哪个老师傅又带出了个好徒弟,都是接下来几天车间里的谈资。 有人指着公告栏上那几行醒目的名字,扭过头,压低声音却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对身旁的人说道:“瞧见没?林远,五级——进厂还不到两年,就从学徒一路三级跳直接干到五级,就是这个人。” 旁边站着一位老师傅模样的人,嘴里叼着半截烟卷,闻言缓缓把烟从嘴角拿下来,眯起眼睛凑近公告栏,仔仔细细地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念叨了一句:“进厂不到一年就评上五级了?”话音刚落,身后立刻有人接腔,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你也不看看人家这一年来做了多少活,加了多少班,出了多少精品件!”老师傅听了,没再反驳,只是默默把烟卷重新夹回嘴角,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复杂,却什么也没再说。 这时,小孙从围观的人群中奋力挤了出来,动作太急,一只袖子被旁边人扯歪了,纽扣绷得几乎要崩掉一颗。他顾不上整理衣服,拔腿就往车间方向狂奔,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还没冲进车间大门,就扯开嗓子高喊了一声:“贴出来了!林师傅评上五级了!” 此时车间里流水线正高速运转,焊机发出持续不断的嗡嗡声,金属碰撞与电机转动交织成一片嘈杂。可小孙这一嗓子却硬生生盖过了所有机器的轰鸣,几个正在工位上埋头干活的青年工人立刻抬起头,纷纷探出身子朝门口张望。小孙一口气冲到军工件加工区,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 “林师傅!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五级钳工!”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满是激动和崇拜。 林远正俯身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一把精密千分尺,稳稳卡在一块新到的毛坯料上,仔细读取数值。那读数与图纸上标注的基准值分毫不差,精准得令人咋舌。听到小孙的话,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在回应一句日常问候,随后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将千分尺移向下一块待检毛坯料,动作流畅如常,仿佛刚才宣布的不是自己破纪录的晋升消息。 “林师傅,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那可是五级!还是越级考上的!”小孙瞪大眼睛,满脸不解。 林远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结果又不会跑,看它干什么?活还堆着呢,耽误不起。” 小孙还想再追问几句,表达自己的兴奋,这时成品区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呵斥:“小孙!排管那边等着送料,你跑哪儿去了?磨洋工是不是!”小孙一听,脖子一缩,赶紧转身往回跑,连衣角都来不及拽正。 老周端着那个用了多年的搪瓷缸子,站在成品区边缘,目光越过一排排货架,投向远处的军工件加工区。只见林远正把一块毛坯料翻了个面,重新用千分尺卡住、读数、记录数据,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神情专注,和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 “你看他那样,考了个五级,跟当初考学徒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老周喝了一口水,转头对身旁正在检查排管间距的质检师傅老刘说道。 老刘手里拿着游标卡尺,一边测量一边顺着老周的目光望过去,瞥了一眼林远的方向,慢悠悠地说:“人家心里有数。手艺到了那个份上,级别不过就是一张纸罢了。上个月他做的那批七级标准的军工件,我挨个一件一件全检了一遍,没有一件超差,尺寸公差控制得比图纸要求还严。就这手艺,别说评五级,就算现在去考八级,也就是差个年限资历而已。” “说得在理。”老周点点头,把搪瓷缸子轻轻搁在成品架上,“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厂建厂几十年了,还真没出过一个进厂不到一年就从学徒直接干到五级的。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轰动整个系统。”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赵师傅嘴上从来不说,但心里不知道乐成什么样呢。” 此时,军工件区那边,老赵正手持划针,在一块厚实的钢板毛坯上画基准线。小孙那一嗓子喊出来时,他手里的划针明显顿了一下,笔尖在铁料表面短暂停留,但随即又稳稳地沿着钢板尺继续划下去,线条笔直如刃。直到画完最后一条基准线,他才放下划针,拿起一块干净的棉纱,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随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正低头测量毛坯料的林远身上,沉默片刻,才开口道: “五级了。后面好好干。” 语气平淡,就跟平时布置日常任务一模一样,听不出半点波澜。说完,他便低下头,拿起下一块毛坯料,继续画线,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晃悠过来,站到老赵身边,忍不住打趣道:“就这个?人家徒弟破天荒考上了五级,你当师傅的就一句‘好好干’?这也太冷淡了吧!” 老赵依旧没抬头,手里的划针稳稳移动:“他平时干的活就是按七级标准来的,这次考五级不过是走个程序。技术真到了,级别自然水到渠成,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也得夸两句啊,年轻人需要鼓励。” “说多了没用。”老赵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他把活做利索了,比什么都强。” 老周太了解老赵了。这人嘴上从来不夸人,徒弟做得再好也是“还行”,出了错倒是能训半天。但这回不一样——考核前那几天,老赵专门把理论考试的易错点列了个单子,趁着工间休息递给了林远,嘴里说的是“别在这上头翻车丢人”,递纸条的动作却比平时布置任务轻得多。车间里别的师傅带徒弟,逢年过节聚个餐说几句场面话就算尽了本分。老赵不搞这套,他表达认可的方式就是不盯着你了。以前林远做七级军工件,老赵站在旁边一看就是半个钟头,现在站个几分钟就走了。不是不关心,是放心了。 那句“好好干”是当着全车间的面说的。在老赵的语言体系里,这已经相当于放了一挂鞭。 第254章 资产总结 下午,孙满堂从技术科那边过来了。 老头走到军工件区旁边,在离林远工位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林远正把一块新到的毛坯料往工作台上搁,余光扫到走廊那头的人影,直起身回过头。 “孙师傅。” 孙满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工装领口看到袖口——工装上还沾着铁屑,袖口磨得发白,跟平时干活时一个样。老头看了半天,抬起手在林远肩膀上拍了拍,那份力道林远感受得很清楚。 “好好干。” 孙满堂收回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林远的工作台上停了停——台上摊着那张七级军工件图纸,旁边是新到的毛坯料,千分尺搁在图纸角上,一切都跟他平时来看到的没什么两样。老头嘴角动了动,转身大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又晃到了老赵旁边,压低声音说:“孙师傅这是真高兴。你俩商量好的?都说好好干。” “好好干就够用了。”老赵头也没抬,手里的划针依旧稳稳地在工件表面划出一道笔直的基准线,动作沉稳而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也是。”老周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孙师傅这辈子收的徒弟不多,一个林正声,如今又亲手带出了一个林远。这师徒三代,可真是咱们车间的根啊。” 老赵没有接话。他专注地画完最后一条线,轻轻将划针放回工具台上,随即拿起千分尺,小心翼翼地对准刚刚划好的基准线进行测量。指针轻微跳动后稳稳停住,读数精准无误,与图纸上标注的公差要求分毫不差。确认无误后,他把千分尺仔细放回工具箱的专用卡槽中,又抽出一块干净的棉纱,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沾染的油污和金属碎屑,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老周本以为他是要去打热水,但老赵只是径直走向军工件加工区的边缘,站在那里朝林远的方向望了一眼。林远正俯身专注地用锉刀推削一块新毛坯料的燕尾面,动作流畅而有力,铁屑如薄纱般一层层均匀卷起,在顶灯照射下几乎透出光来,显出极高的手艺水准。老赵默默注视了几秒钟,眼神复杂难辨,随后一言不发,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斜对面的工位上,贾东旭手中的锉刀已经停了很久,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半空。名单贴出来的那天,他也去了宣传栏前。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争先恐后地挤在前面,而是等到围观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独自一人踱步过去。那时宣传栏旁已没什么人,只有风吹动红纸的一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站在栏前,目光一寸寸扫过那张鲜红的公告纸,终于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找到了自己的那一行:贾东旭,三级钳工。 而紧挨着他名字下方不远处,赫然写着:林远,五级钳工。 这两个名字并排出现在同一张纸上,中间只隔着几行陌生人的名字,但在贾东旭心里,那几行字却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他在这条路上走了整整十年,一步一个脚印,熬过无数个日夜,却始终没能跨过去;而林远,这个刚进厂不到一年的年轻人,却仿佛轻而易举地就将那道坎甩在了身后。他在宣传栏前伫立良久,直到身后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催促:“让一让!”一个推着老旧自行车的工人正要从狭窄的通道穿过。他这才猛然回神,慌忙侧身让开,脚步有些踉跄地返回车间。 回到工位后,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坐下,重新拿起那把熟悉的锉刀,继续对付那块尚未完工的法兰盘。然而,今天的锉削动作明显比平日慢了许多,推两下就要停下来,反复用千分尺测量尺寸。可无论量多少遍,读数始终如一——公差刚好卡在合格线的边缘,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和技能考核那天的结果一模一样,勉强达标,却毫无余量。 这时,隔壁工位的青工王建国端着饭盒从食堂回来,路过时满脸笑容地打了个招呼:“贾哥,三级了!涨工资了吧?恭喜啊!” 贾东旭手里的锉刀微微一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沉的字:“嗯。” 王建国没察觉他语气中的异样,又笑着补了一句:“改天请客啊!”说完便哼着小调,端着饭盒走远了。贾东旭望着他欢快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车间门口的光线里,缓缓低下头,重新握紧锉刀,继续推削。可刚推了两下,动作又停了下来,仿佛连这重复了千万次的动作,此刻也变得沉重无比。 他师傅易中海昨天被老郭叫去谈话,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易中海在他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正锉着一块新法兰盘,粗锉吃刀又深了。易中海没有像以前那样皱着眉说他,也没有像更早以前那样不痛不痒地提点一句就走。只是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以后好好练”。语气比以前淡,以前考不过还会说“下次再考”,语气里有安慰,也有拿捏。这次过了,反而只剩一句“好好练”。 他听得出来那不是鼓励。是认了。 他把千分尺搁下,拿起了锉刀。铁屑从锉刀底下卷出来,落在工作台上,积了一小堆。他拿抹布把铁屑扫进废料盒里,重新拿起千分尺,对着法兰盘的配合面又量了一遍。读数还是那个读数。 晚上回到东厢房,林远把煤油灯拨亮,炉子上的水壶换了一块新煤球,暖气片很快又烫起来。他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从四月到现在,大半年时间。进厂时是个病恹恹的学徒,每月学徒工资十五块加两块补助。如今——五级钳工,月工资六十八块。车间技改小组实际负责人,暖气炉项目技术负责人,一机部挂了号,各授权厂技术培训主讲。自行车一辆,空间里八条大黄鱼。 现金来说,父亲牺牲时的抚恤金五百八十块,原身攒下的四十多块。进厂后卖过几回东西给厂里,以及每月工资的结余,手里攒下的现钱将近一千五百块。 技能方面——钳工高级,厨艺中级,医术高级,武术高级,钓鱼高级,射击中级,狩猎中级,种植高级,养殖初级。语言类俄语精通,英语精通。制图精通。侦查中级,材料学中级,电工学初级,易容中级。 种植区和养殖区运转正常,鱼塘里新鱼苗已经开始生长。这份家底在穿越者里算不上殷实。但是自己过日子也够了。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煤油灯的火苗稳稳地立在灯芯上。 林远把搪瓷缸子搁下。五级已经考完了,手头的活不会停。日子还是照常过,该干什么干什么。 第255章 院里巴结 林远定级五级钳工的消息传回四合院,是当天傍晚的事。 院里不少人在轧钢厂上班,下班回来一碰面,消息就传开了。赵大妈在水池边洗菜的时候提了一嘴,王婶接了一句,等各家各户开始做晚饭的时候,前中后三个院已经没人不知道了——林远考过了五级钳工。 阎埠贵正蹲在门廊底下给蒜苗浇水,手里的搪瓷缸子搁在花盆边上。三大妈从屋里出来收晾了一天的被单,就听见他嘴里念念有词。 “五级钳工,六十八块。易师傅八级九十九块,刘海中七级八十四块,林远现在排第三——他才十九。” “你又替人家算了。”三大妈把被单叠起来夹在腋下,“每回人家有点什么事你就坐这儿算,算出什么来了?” “我这不是替自己算的。”阎埠贵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你看,易师傅干了大半辈子八级,刘海中干了二十来年七级。林远去年还是个学徒,满打满算进厂不到两年,现在五级了。他爹林正声当年在车间里也是把好手,可惜走得早。这孩子比他爹还能耐。” 三大妈抱着被单往屋里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解成的事你跟人家提了两回,人家都没松口。你这算也是白算。” 阎埠贵被噎了一下,端着搪瓷缸子在门廊底下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继续浇花了。 中院水池边,各家洗菜的洗菜,接水的接水。贾张氏端着一盆白菜叶子占了最靠里的水龙头,水开得哗哗响,白菜帮子甩得啪啪响。 “我们家东旭也过了!三级钳工!”她把菜叶子往搪瓷盆里一扔,扭头跟旁边的王婶说话,“这几个月天天加班练,手都磨出茧子了。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回一次就过了!” 王婶端着脸盆不好直接走,应付了一句“那是那是”,拧上水龙头赶紧走了。赵大妈在旁边刮土豆皮,低着头没接茬。全院谁不知道贾东旭考三级考了多少年,去年就考过,没过,年初又考,还是没过。这回是第三次了。但她不想招惹贾张氏,刮完土豆端着盆回了屋。 贾张氏也不管有没有人听,端了菜盆回西厢房,还没进门就喊:“秦淮茹,晚上多炒个菜!东旭三级了,咱家往后日子就好过了!” 贾东旭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双筷子,搁下,拿起来,又搁下。他听着母亲在水池边跟邻居说“一次就过”,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三次。考了三次。这次也不是真过的,他师傅在考核区弯腰指点,评审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公差刚好卡在合格线上。这三级是怎么来的,别人不知道,他自己知道。母亲在外面替他吹出去的话,每一句都像在拿钝刀子拉他的脸。他抬眼看了看对面东厢房窗户纸上映着的灯光,重新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筷子头。 晚饭过后,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透着一丝初夏傍晚的微凉。许大茂慢悠悠地从后院踱步出来,手里拎着瓶酒。他刚走到垂花门旁边,正巧迎面碰上傻柱。 傻柱斜眼一扫,目光落在许大茂手里的酒瓶上,嘴角一撇,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哟,又去巴结林远了?” “什么叫巴结?”许大茂一听这话立刻板起脸来,挺直了腰杆,还特意伸手正了正自己那件略显褶皱的中山装衣领,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跟林师傅那是英雄惜英雄、惺惺相惜!这院里头的年轻人,除了林师傅,还有谁配跟我坐一块儿喝两盅?” 傻柱冷哼一声,一边朝水池边走,一边回嘴道:“人家也得愿意搭理你啊。上回你拎着酒上门,结果呢?连门槛都没迈进去,人家直接把你挡门外了。” “那是因为人家那时候正忙着备考!”许大茂急忙辩解,语气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现在不是考完了吗?总该有空聊聊了吧?” 傻柱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冲进搪瓷缸子里,溅起几朵水花。他一边冲洗着缸子内壁残留的饭渣,一边头也不抬地讽刺道:“你许大茂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乎,老爱往人跟前凑了?人家林远可是正经备考五级技工的人,你一个放电影的,去了能跟他聊什么?聊怎么用锉刀修放映机零件?” 许大茂被戳中痛处,脸色顿时一沉,嗓门也高了起来:“我用得着你管?你一个颠大勺的厨子,也没比我这个放电影的高出哪儿去!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颠大勺的怎么了?颠大勺的没拎着酒瓶子到处巴结人。”傻柱关上水龙头,甩了甩缸子里的水,“林远这人手艺硬,我认。可人家在车间里做七级军工件的时候你还在乡下放电影呢,你跟人家有什么可英雄惜英雄的?” “我——”许大茂被噎了一下,“我跟他住一个院!邻里之间喝顿酒怎么了?” “行,你去。这次看人家让不让你进门。” 许大茂拎着酒瓶走到东厢房门口,抬手敲了门。林远拉开门,看见许大茂举着酒瓶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热络的笑。 “林师傅,恭喜恭喜!五级钳工!我这瓶酒存了大半个月,就等着今天给你庆祝——” “手里还压着几套军工件图纸没审完,今晚得赶出来。改天吧。” 许大茂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连声说“行行行改天”,拎着酒瓶转身走了。走过月亮门的时候,傻柱还靠在水池边站着,看见他那副吃瘪的表情,嘴角翘了起来。 “怎么着,又没让进门?” “人家要审图纸!” “审图纸。”傻柱重复了一遍,把搪瓷缸子往水池沿上一搁,“上回说要备考,这回说要审图纸。下回你再去,人家该说要给一机部写报告了。” 许大茂没接茬,拎着酒瓶气哼哼地回了后院。傻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里,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回了自己屋。 第256章 动力源构造 中院北屋里,易中海坐在炕沿上,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刘海中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个新搪瓷缸子,今晚过来串门,从坐下来就没停过嘴。 “林远这后生,三级跳五级,不得了啊。”刘海中端着缸子感慨了一句,“咱们院里,老易你八级,我七级,他五级。可他才十九啊。咱俩十九的时候还在学徒呢。” 易中海端起缸子喝了口凉茶,没接话。 “不过话说回来,他在三车间,我在锻工车间,平时碰不太到。”刘海中换了个坐姿,“老易你跟他在一个车间,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手艺到底怎么样?厂里传得挺神,说他做七级军工件没有一件超差。” “他手艺是孙满堂传下来的。”易中海把缸子搁在炕桌上。 刘海中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了——不是老赵一个人带出来的,是孙满堂传下来的。孙满堂是林远他爹林正声的师傅,这层关系在厂里老一辈师傅里不是秘密。他没再追问,又絮叨了几句厂里的事,端着缸子起身告辞了。 易中海坐在炕沿上没动。老郭上回找他谈话,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很清楚:以前那点小心思该收起来了。他当时说了两个字——明白。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后院正房里,聋老太太已经躺下了。一大妈进来给她掖被角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林远考过五级了。聋老太太翻了个身,说了句“知道了”,就没再吭声。一大妈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老太太睁开眼,透过窗户纸看着后院墙根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上回全院大会上林远当众质疑她烈属身份的事她还记着。现在人家五级钳工了,更压不住了。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 林远把门关上,回到桌前坐下。刚才院里那几番动静他听见了,没往心里去。阎埠贵的账算得越来越勤,许大茂的热络越来越不加掩饰,贾张氏缓过劲来又开始往脸上贴金——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跟他不在一条道上。 煤油灯的火苗稳稳地立在灯芯上,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院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林远坐在桌前,翻开了《内燃机原理》的最后一章。 这本书他从暖气炉项目收尾阶段开始看,断断续续看了大半个月。中间被年底考核、培训总结、抓偷粮贼、老侯交易各种事情打断过,但每次翻开都能接上之前的进度。 最后一章讲的是发动机特性曲线——外特性曲线和负荷特性曲线,扭矩、功率、燃油消耗率随转速变化的规律。外特性曲线上扭矩峰值点出现的位置,过了峰值之后功率继续攀升但扭矩开始下降,这条曲线的形状决定了柴油机在实际工况下的表现。他拿铅笔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一条外特性曲线,在扭矩峰值点旁边标注了对应的转速范围,又在功率峰值点旁边画了个圈。 读完最后一页,他把书合上。 系统提示音在意识里响起,干净利落——【动力源构造(初级)】已掌握。 四冲程内燃机的工作循环在脑子里铺展开来。吸气冲程,进气门打开,活塞下行,空气被吸入气缸;压缩冲程,进气门关闭,活塞上行,空气被压缩到高温高压;做功冲程,喷油嘴将燃油雾化喷入气缸,高温高压的空气让燃油自燃,燃气膨胀推动活塞下行;排气冲程,排气门打开,活塞上行,废气被推出气缸。四个冲程周而复始,曲轴转两圈完成一个完整循环。 各子系统的设计要点也一并浮现。 燃油系统——从油箱到滤清器到高压油泵到喷油嘴,整个供油链路的压力匹配和喷油正时,喷油提前角对燃烧效率的影响曲线。冷却系统——水套流道设计,水泵选型,散热器散热面积计算,节温器开启温度设定。润滑系统——压力润滑和飞溅润滑的适用场景,机油泵排量计算,油道布置原则。配气机构——凸轮轴设计,气门升程曲线,进气门和排气门的直径比和开启重叠角。 他闭上眼睛。 之前修理DT-54拖拉机时积累的经验最先浮上来。那次他拆了喷油泵,清洗了喷油嘴,调整了供油提前角。当时做这些靠的是钳工手艺和对柴油机的粗浅了解,具体到为什么供油提前角是那个度数、高压油泵的压力为什么设定在那个数值,他说不太清楚。 现在这些经验碎片在系统灌输的知识框架中自动归类——原来那个提前角是根据缸内压缩比和燃烧室形状算出来的,那个油泵压力是为了让燃油在缸内充分雾化,喷油嘴的孔径和喷射角度都是设计好的。 然后是暖气炉水套循环。当初设计暖气炉的时候,他利用热水和冷水的密度差实现自然循环,水套壁厚和排管间距反复核算了好几遍。 现在回头看,暖气炉的循环和内燃机冷却系统的循环是同一种原理的不同应用场景——暖气炉靠密度差自然循环,内燃机靠水泵强制循环;暖气炉的散热靠暖气片自然散热,内燃机靠散热器强制散热。 两种循环的温差、流速、管径计算在本质上是一套公式,只不过内燃机的工况更极端——缸内燃烧温度上千度,冷却水套带走的热量必须精确控制,水温太高会开锅,水温太低会过度冷却降低热效率。他在页边空白处的那些批注,现在全被系统串联了起来。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幅新的简图。 第257章 读《机械设计》 单缸四冲程柴油机。进气门在上,排气门在上,喷油嘴居中。气缸套外面包着一圈冷却水套,水套的流道走向他直接用暖气炉水套的优化方案改了一版——进水口在气缸下部,出水口在气缸上部,让冷却水从低温区流向高温区。曲轴箱底部是机油池,连杆大头靠飞溅润滑,主轴承和凸轮轴靠压力润滑。这个布局他脑子里已经转过很多次,但今天是第一次能把所有子系统的匹配关系同时画在一张图上——不是零散的概念拼凑,而是一个完整的、可以往下分解的总体设计方案。 还差几本工具书。材料学——缸体选铸铁还是铸铝,活塞选铝合金还是铸铁,曲轴用什么钢材,都需要材料手册的数据支撑。电工学——启动电机和发电机的匹配计算,启动电机的功率和扭矩曲线能不能在低温环境下可靠启动。这两本书图书馆都有,凑空就去借。 他把草稿纸叠好夹进《内燃机原理》的书页里。 林远把《内燃机原理》放到桌角,从桌上那摞书里抽出了《机械设计》。这本书和《内燃机原理》是同一次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一直搁在桌上,被《钳工工艺学》和培训总结压在最底下。书脊还是新的,借书时贴在封底的借阅卡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他翻开目录扫了一眼——机械传动、轴系设计、连接件、公差与配合,四大部分,每一章后面都附了设计实例和计算表格。 他翻到第一章,开始读。 开头几节讲的是机械设计的基本准则——强度、刚度、耐磨性、振动稳定性。这些概念他在车间里天天打交道,但书上用公式和定义把它们串成了一个体系。 读到强度计算那一节,他想起上个月流水线上做过的一批排管支架,焊接角度总是偏,质检师傅老刘查了好几道工序才找到原因——支架弯折那道工序没有统一的工艺参数,每个师傅全凭手感。当时他用经验估了个公差范围写进工艺规范,问题就解决了。现在看书才知道,那背后是金属板材弯曲回弹量的计算公式,跟材料的屈服强度和弯曲半径有关。经验管用的地方,公式早就把原理说清楚了;经验不管用的时候,公式照样管用。 他拿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排管支架弯折回弹,见材料屈服强度”。 读到轴系设计那一章,他停下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根轴的简图。柴油机曲轴的受力情况比书上讲的普通传动轴复杂得多——周期性变化的燃气压力、往复运动件的惯性力、旋转件的离心力,全部叠加在曲轴上,每个曲柄销的受力都在不断变化。他在草稿纸上标了几个力的大小和方向,又翻回书上的疲劳强度校核公式,对照着套了一遍。 曲轴轴颈的直径不能光按最大爆发压力来算,还得考虑应力集中和疲劳累积。他圈出一个大概的安全范围,在旁边画了个问号——详细计算需要具体材料的疲劳极限数据,这本书上的表格只列了几种通用钢材的参数,不够用。 齿轮那一章他翻得最快。模数、齿数、分度圆直径、中心距——这些参数他在车间里见过无数次,技术科送来的图纸上每一张都标着。但书里不光讲怎么算,还讲了为什么这么算。齿轮的失效形式不止一种——齿面点蚀、齿根折断、胶合、磨损,不同的失效形式对应不同的校核公式。设计一个齿轮箱,不是把模数选对了就行,润滑方式、材料硬度、啮合精度,有一个因素没考虑到,齿轮就跑不久。他在页边写了个批注:柴油机正时齿轮,模数取小,精度取高,润滑用压力喷油。 读到公差与配合那一章,他放慢了速度。这一章和他平时做活的关系最直接。他做七级军工件,图纸上标了公差,他照着做,分毫不差。但图纸上的公差是怎么定出来的,为什么这个配合面选过渡配合、那个配合面选间隙配合,之前更多是靠经验和照图施工。 书里把公差设计的逻辑讲清楚了——配合性质的选用取决于零件的功能要求,公差等级的确定取决于加工经济性和装配精度的平衡。一个好的设计,知道什么位置该严,什么位置该松,而不是把所有配合面都往严了标。设计者是拿成本换精度,不是拿精度换精度。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单的装配简图——柴油机的活塞销和连杆小头。活塞销跟活塞销座是过盈配合,跟连杆小头衬套是间隙配合。同一个零件,两端配合性质不同,因为功能要求不同。他在旁边标注了配合代号,又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个“选型待定”——具体选哪个公差等级,得等材料学数据拿到手再说。 煤油灯的火苗微微跳了一下,灯芯该剪了。林远把书页折了个角合上,拿起剪刀把灯芯顶端的灰剪掉,火苗重新稳住。他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刚才翻过的这几章,每一章都跟他脑子里那台柴油机的某个子系统对上了——轴系设计对曲轴,齿轮对正时齿轮,公差配合对活塞连杆组的装配精度。 这些知识不是孤立的,是互相咬合的。齿轮的模数跟轴径有关,轴径跟轴承选型有关,轴承的间隙跟公差等级有关。一个参数变了,一圈参数都跟着动。这才是机械设计的核心——不是把每个零件单独算出来就完了,是让它们在一起跑起来不出问题。还差材料学的数据来填进计算表格,还差电工学的知识来匹配启动电机和发电机。不急,先把这本读完再说。 他把搪瓷缸子搁下,重新拿起书,翻到刚才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院里已经彻底安静了。暖气片还烫着,屋里暖和不燥。今晚把齿轮和轴系这两章看完,剩下的传动和连接件明晚再读。至于材料学和电工学,改天抽空再跑一趟图书馆。 第258章 姚家做客 周日一早,林远在屋里把东西收拾好。他没去供销社,姚雪话语间透露出来的那些信息——东四那边的独门独院,有岗哨的大院,爷爷在家——这些拼在一起,供销社那点糕点糖酒拿过去人家未必看得上。但空手上门也不像话。 他意识沉入空间。养殖区里野兔和野鸡都圈在划分好的区域里,繁殖了好几轮。他拣了两只肥实的野兔,又挑了两只毛色鲜亮的野鸡,在空间里收拾干净,拿草绳扎好。鱼塘边捞了两条大鲤鱼,每条三斤出头,一并处理好。四样东西用干净布包好,搁在竹篮里。 换了件干净的蓝布中山装,对着镜子把领口的风纪扣扣好,拎起竹篮出了门。 自行车骑了半个多钟头,远远看见姚雪站在巷口的槐树底下,一身藏蓝色的列宁装,领口翻出白衬衣的尖领,黑皮鞋擦得干干净净。短发用两个黑色发卡别在耳后,整个人利利索索。她正往这边张望,看见林远骑车过来,往前迎了两步。 “我还怕你找不到。” “东四六条,槐树底下,很好找。” 姚雪往他车把上挂的竹篮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不是说了人来了就行?” “空手上门不像话。自己弄的,两只野兔两只野鸡两条鱼。” “你又进山了?” “前几天去了趟。” “碰巧逮着的?”姚雪学着他的语气。 “对,碰巧。”林远笑了笑,把车梯子踢下来锁好车,拎起竹篮跟着她往巷子里走。 “考核怎么样?” “过了。理论和实操都过了。” “三级跳五级,你们厂里怕是没出过第二个。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结果又不会跑。过了就是过了。” 姚雪看了他一眼,这人考五级跟去食堂打个饭似的,不紧不慢。她在派出所跟同事提过几回,每回说到考核,同事都说这小伙子沉得住气。她领着他走到大院门口,跟哨兵点了下头,哨兵看了眼林远,又看了眼姚雪,放行了。 推开堂屋门,热气扑面。靠窗的八仙桌上摆着象棋盘,棋子散在棋盘上。姚青山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对面而坐,老人手里捏着枚红马,正往棋盘上落。听见门响,两人都抬起头来。 “爸,爷爷,林远来了。” 姚爷爷把棋子搁在棋盘边上,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目光从竹篮扫到风纪扣,最后落在他脸上。 “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 “都是自己弄的,不值什么钱。两只野兔两只野鸡,还有两条鱼。” “野兔?”姚青山从棋盘上抬起头,“你进山打的?” “是。碰巧逮着的。” 姚青山笑了一声。“小雪说你回回都是碰巧——钓鱼碰巧钓了七八十斤,进山碰巧打了头野猪,抓偷粮贼也是碰巧加班。” 林远也笑了笑,没接话。姚爷爷指着棋盘旁边的凳子让他坐下,一边重新摆棋子一边问他会不会下棋,林远说只会看不会下。姚爷爷说会看就行,又问多大了,在厂里做什么。林远说十九,在轧钢厂钳工车间。 “十九。”姚爷爷手里的红帅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稳稳落在棋盘正中间,“听小雪说,你刚考过了五级钳工?” “是。刚考过。” “好。”老爷子点点头,也没多夸,但那声“好”说得很实在,“年轻轻的手艺就这么扎实,不容易。” 姚青山在旁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缸子搁下。“爸,人家头一回来,你别光问工作的事。” “头一回来才得问清楚嘛。小林,你别紧张,就当在自己家。” 姚雪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旁边,嘴角压着笑。她爷爷平时见客话不多,今天从林远进门到现在,问得比她爸还勤。她转身进灶房帮忙去了。 王秀兰正在灶房里切菜,见她进来,往堂屋方向努了努嘴:“人来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是说,人家头一回来,你爸跟爷爷没为难人家吧?” “没。爷爷正问他厂里的事呢。” 王秀兰把切好的葱姜拨进碗里,又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个子挺高,长得也精神。就是看着不大爱说话。” “他跟不熟的人话少。熟了就好了。” 王秀兰看了女儿一眼,手上切菜的刀没停,没再问了。 堂屋里,姚爷爷把棋盘推到一边,拿过搪瓷缸子给林远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小林,平时下了班都干些什么?” “看书居多。车间里忙完回来,晚上没什么事,就翻翻技术书。” “年轻人多学点东西好。”姚青山端起自己的缸子,“你那暖气炉,小雪跟我们提过几句,说一机部都挂了号?” “是。部里开了协调会,几个授权厂的培训也做完了,东北那边的生产线已经铺开了。” “从无到有搞出一个项目,不容易。”姚青山点了点头。 姚爷爷在旁边听了,插了一句:“你们那个院住了不少轧钢厂的吧?热闹不热闹?” “热闹。”林远笑了笑,“前中后三个院,干什么的都有。钳工、锻工、放映员、厨子,还有小学老师。” 姚雪正好端了盘切好的咸菜从灶房出来,搁在桌上,接了一句:“可不是热闹——有个姓贾的老太太,嗓门特别大,上回我去走访,隔着两个院都能听见她说话。” “嗓门大?”姚爷爷来了兴趣。 “全院骂街第一名。”姚雪在林远旁边坐下,“不过最近消停多了。” “怎么消停了?” 姚雪看了林远一眼,嘴角翘起来没说话。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没说话。 姚爷爷看看孙女,又看看林远,笑了两声没追问,转头说他们部队家属院也热闹,哪家炖了肉全院子都知道,跟工厂大院一个样。 王秀兰端着一大盘红烧鲤鱼从灶房出来,香味先一步飘满了堂屋。“别光顾着聊天,动筷子。小林,这鱼是你带的,你得多吃。” “谢谢阿姨。” 姚爷爷夹了块鱼肚,尝了一口,搁下筷子。“这鱼不错,肉嫩。小林,你在哪儿钓的?” “什刹海。” “什刹海的鱼比昆明湖的肥。”姚爷爷又夹了一筷子,“以前我有个老战友爱钓鱼,每回休息日就蹲昆明湖边上,蹲一天也钓不上几条。后来干脆不钓了,说鱼跟他没缘分。” “那是他技术不行。”姚青山夹了块兔肉。 “你行,你去钓一个试试?” “我不行。我就负责吃。”姚青山嚼了两口兔肉,转头朝灶房方向说,“秀兰,这兔肉炒得嫩,比你上回从菜市场买的强。” 第259章 普通朋友 王秀兰端着一盆野鸡炖蘑菇从灶房出来,热气腾腾地搁在桌子中间。“那能比吗?人家小林带的是野兔,现打的。菜市场那个都不知道多少天了。” 姚青山又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转头跟林远说:“你这进山打猎的手艺,要是放在部队炊事班,班长能乐坏。” 姚爷爷夹了块鱼肉慢慢嚼着,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放在哪个班班长都乐。” 姚雪正低头吃鱼,被这句话呛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笑意压回去。 “小林,”王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坐下来,“你跟小雪是怎么认识的?她跟我提过一回,说是抓扒手的时候碰见的?” “是。在大栅栏那边,她出警,我正好在场。” “她跟我说你一个人空手夺白刃,把拿刀的扒手给制住了。我当时还不太信,后来她又说你一个人打死了六只狼。” “妈,”姚雪把筷子搁下,“吃饭呢,你说什么打狼。” “好好好,不说。”王秀兰夹了块兔肉搁到林远碗里,“你多吃点,太瘦了。一个人住,平时做饭肯定凑合。下回休息日有空就过来,阿姨给你做。” 姚青山在旁边喝了口汤,没说话。他媳妇这点心思他看得明白——从林远进门到现在,又是夹菜又是问长问短,比对自己闺女还热络。他倒没什么意见,小伙子手艺好,人稳重,话不多,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刚才聊暖气炉和柴油机的时候,说的都是实打实的东西,没有一句吹牛的成分。 姚爷爷放下筷子,端起了搪瓷缸子。老爷子饭量不大,吃了几口就饱了,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人。他今天话比平时多,不刻意找话题,聊着聊着就有想问的。这孩子十九岁,五级钳工,一个人住,自己做饭,休息日还进山打猎。他在部队里见过不少能吃苦的年轻人,但能在车间里做出七级精度的活、又能一个人在山里打野猪的,不多。 “小林,”姚爷爷喝口茶,“你平时休息日除了进山,还去哪儿?” “有时候去图书馆借书,有时候去什刹海钓鱼。偶尔跟厂里保卫科的老马进山。” “老马?” “马国栋。保卫科副科长,以前当过兵。上回进山是他带我去的。” “当过兵的,靠谱。”姚爷爷点点头。 饭后王秀兰收碗,姚雪帮忙端碟子。林远起身要帮忙,姚爷爷招手拦住:“你坐着。年轻人第一次上门,没有让你洗碗的规矩。” 姚雪端着碗碟往灶房走,路过爷爷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老爷子呵呵笑了两声。姚雪瞪了他一眼,快步进了灶房。 王秀兰在灶房里一边洗碗一边跟姚雪嘀咕:“这孩子挺好的,稳重,懂事。就是话少了点。” “他跟不熟的人话少。熟了就好了。” “我看你跟他挺熟的。”王秀兰把洗好的碗摞在灶台上,偏过头看了女儿一眼。灶房里的灯光映在姚雪脸上,耳根那一小块红不知道是灶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姚雪没接话,端起洗好的碗筷进了堂屋。 又坐了会儿,聊了些闲天。姚爷爷问林远柴油机的事,林远把目前的进展简单说了说——缸径冲程压缩比有了大致范围,曲轴设计刚开始,材料数据和电工学还得补。姚青山在旁边听着,问了几句,林远一一答了。 眼看天色差不多了,林远起身告辞。姚爷爷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回休息日有空就来。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姚雪送他到巷口。石榴树的影子从西墙根铺到院门口,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她站在槐树底下,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 “我爸今天心情不错。他平时见生人话少,今天主动问了你不少事。” “看出来了。” 姚雪站在槐树底下没动,看着他的自行车拐出巷口。轮子在青砖路面上碾过几片枯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插在棉袄口袋里的手互相捏了捏,转身进了院子。 林远走后,堂屋里的象棋盘重新摆上了。姚爷爷捏着红马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急着落子。 王秀兰从灶房里擦着手走出来,往门口看了一眼:“走了?” “走了。小雪送出去的。”姚青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这孩子真不错。”王秀兰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长得精神,人也稳重。十九岁就是五级钳工,手艺好,还能进山打猎。一个人过日子,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小雪上回去他院里走访,回来说他那屋还自己装了暖气,比别家都暖和。” “你这才见了一面,就看出这么多了?”姚青山笑了一声。 “一面怎么了?有的人见一面就能看出个大概。小林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油嘴滑舌的话,问什么答什么,实实在在的。他带的那个竹篮,野兔野鸡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常干活的人。这年头这样的小伙子不好找。” “是不错。”姚青山点了下头,“手艺确实扎实。我问他暖气炉的事,他说的都是实打实的东西,没有一句吹牛的成分。他们车间那个项目从无到有搞起来,他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能从头盯到尾,不容易。” 姚爷爷把红马落在棋盘上,不紧不慢地开口了:“手艺好还在其次。这孩子沉得住气,你们没看出来?考了五级钳工,跟去食堂打了个饭似的。换了别的年轻人,早不知道吹到哪去了。他这个年纪有这个定力,比手艺更难得。” “爸说得对。”姚青山把搪瓷缸子搁下,“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不糊弄。” 王秀兰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你们觉得,他跟小雪——” “妈。”姚雪正好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刚才送林远出去时披的那件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她听见母亲那半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你们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就夸小林不错。”王秀兰笑着说。 姚雪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气平平淡淡的:“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你请人家来家里吃饭?”王秀兰看着她。 “那不是你们要我请的吗?。” “谁让你平时说的是最多的就是他?,你不把人家说的这好那好的,我们能让你请他吗?再说小林真的挺不错的。” “那还能有什么。”姚雪把搪瓷缸子搁下,“再说了,人家才十九岁。” 这句话她说得很快,语气也干脆,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 王秀兰看了女儿一眼,笑了笑没再追问。她站起来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十九也不小。我十九的时候都跟你爸定亲了。” “妈!” 王秀兰笑着进了灶房。姚青山端起搪瓷缸子遮住了半张脸。姚爷爷把一枚红炮推过楚河,棋子在棋盘上磕出一声脆响,嘴角的胡子动了动。 “十九嘛,是不大。”老爷子慢悠悠地说,“不过也不算小了。” 姚雪端起搪瓷缸子,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搁下。她站起来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爷爷你别跟着起哄。” “我起什么哄了?我下我的棋。” 灶房里传来王秀兰压低的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姚雪进了灶房,把门帘子在身后放下。院子里石榴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棋盘上的红马被姚青山推了一步,正落在楚河边上。 第260章 暖气炉优化 从姚家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上班,下班,看书。几天后的晚上,林远在煤油灯下读完了《机械设计》最后一页。 系统提示音响起——【机械设计(中级)】。 书中所有计算公式、选型表格、设计准则同时嵌入脑海,齿轮、轴承、连接件、公差配合、装配尺寸链,全部融会贯通。 他闭眼整理了片刻,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桌角那摞暖气炉技术图纸上。以前看这些图纸,看的是尺寸对不对、公差合不合理。现在用设计的眼光重新审视,感觉不一样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核算。 第二天下午,林远坐在军工件区的工作台上,面前摊着暖气炉的旧图纸。他手里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写停停。老赵从旁边路过,瞥了一眼他桌上摊开的图纸。 “暖气炉都定型了,你还翻它干什么。” “有几个参数想调一下。昨晚把《机械设计》读完了,拿暖气炉图纸练练手。” 老赵把搪瓷缸子搁在他桌角,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来。“练出什么了?” “水套壁厚能减半毫米。”林远把草稿纸推过去,“原设计壁厚是凭经验取的,拿强度公式重新套了一遍,安全系数不变,减半毫米照样达标。单套省一斤多铸铁,全厂上千户,算下来不是小数目。” 老赵把草稿纸拿起来看了两眼,又搁下了。“排管间距呢?” “也算了。东北室温低,排管得密;京津室温高一些,间距能放宽。按传热公式套的。”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了句“你接着算”,转身回自己工位了。 过了一会儿,质检老刘从成品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张刚检完的暖气片排管图纸,正要找林远签字。他凑到桌前一探头,看见林远在草稿纸上画了个表格,密密麻麻列了几排数字,每排数字后面都标了对应的室温范围。 “林师傅,这又是什么?” “排管间距的分区方案。东北跟京津不能用一个标准。” 老刘把图纸夹在腋下,拿起那张表格看了半天。“你这数据怎么来的?” “室温每差几度,散热需求就不一样。京津比哈尔滨冬天暖和十几度,排管间距放宽一厘米足够。每放宽一厘米,安装时少打一个墙洞。” “所以呢?” “这表格寄给东北那边的授权厂,让他们按当地室温选间距。不用全国一个标准。” 老刘把表格放下,盯着林远看了两秒,然后转头朝车间那头喊了一嗓子:“老赵!你徒弟又整出新东西了!” 老赵的声音从军工件区那边传过来,闷闷的:“他又整出什么了?” “暖气炉优化方案!壁厚减了,排管间距分区了,连回水管坡度都重新算了一遍!”老刘又低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计算过程,“连每个弯头的安装工时都算出来了,说安装工照图施工能省多少工。”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晃过来了,往桌上一看,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数字。他没细看公式,只扫了一眼最后圈出来的几个结论——壁厚减半毫米,排管间距分区,坡度精确到每个弯头。 “你昨晚几点睡的?” “没多晚。” “行,把这些整理出来,写个方案。明天给老郭送过去。” 第三天上午,林远把方案交到老郭办公室。正文三页,附件六页计算过程。老郭翻到一半把搪瓷缸子搁下了,翻完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林远。 “你小子真是闲不下来。暖气炉都定型量产了,部里推广文件也发了,你还在琢磨改进。” “定型了不代表不能改。这几个参数调一下,能省煤。” “省多少?” “一成半左右。壁厚减薄提高热效率,间距调整减少无效散热,坡度精确化让循环更顺畅。三个加起来,一个采暖季每户能省一成半的煤。” 老郭把方案又翻了一遍,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拿钢笔在方案首页写了几个字:“转技术科,建议尽快评估。” 技术科的人拿到方案当天下午就给了回复。老刘夹着那份方案又跑到三车间来,还没走到林远工位就喊上了:“林师傅!你那几个参数改得好!可算给我把老问题解决了!” 成品区旁边的老周端着搪瓷缸子探出头来:“老刘你小点声,整个车间就听你一个人嚷嚷。” “我这不是激动的嘛。”老刘把方案摊在旁边的成品架上,指着水套壁厚那一栏,“这批暖气炉在流水线上做的时候,我就觉得壁厚偏保守。你问我哪里不对,我说不上来。林师傅拿公式一套,明明白白。” 林远把千分尺搁回工具箱。“昨晚看书的时候顺带算的。经验有时候会骗人,公式不会。” “还有排管间距这个事,”老刘翻到分区表格那页,“之前有几户装了暖气炉之后说暖气片冷热不均,东屋暖和西屋凉,安装组查了好几遍也没查出来毛病。现在看就是排管间距没算好,京津地区室温跟东北不一样,用同一个标准不出问题才怪。” “说穿了不复杂。”林远说,“就是以前没人去算。” “对,就是这个理。”老刘把方案翻到坡度计算那几页,看了两眼,摇头叹了口气,“以前凭经验放余量,你拿公式一套,每个弯头都标了具体数值,安装工照图施工就行,再不用靠眼力估。施工标准想统一就得靠这个。方案我拿回去,评估报告出来之后还得寄到部里备案——暖气炉是部里推广的项目,参数调整不能只咱们厂自己改。” “那就寄。” 老刘夹着方案走了。老周端着搪瓷缸子晃到林远工位旁边,往桌上那堆草稿纸瞥了一眼。“你把暖气炉重新算了一遍?柴油机还没搞出来,暖气炉倒先翻新了。” “参数本来就有优化空间,不调放着也是浪费。” “你这话说出去,一机部的人该来找你了。”老周喝了口水,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老赵从军工件区那边走过来,把一张新图纸放在林远桌上。“优化方案交上去了,该干嘛干嘛。这批军工件毛坯料到了,精度比上周那批又高了半级。” 林远接过图纸翻开。多轴装配体,七级标准。他拿起千分尺,开始量第一块毛坯料。老赵在旁边站了片刻,没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暖气炉优化方案交上去了,剩下的事技术科会跟进。 第261章 冬季取水 北平又降温了。 清晨五点半,天还黑着,前院水池边已经排了四个人。赵大妈裹着棉袄排在第一个,手里的搪瓷盆搁在水龙头底下,拧了半天只滴出几滴水。她把龙头拧到最大,铁管里发出一阵空响。 “又冻上了。”赵大妈把盆往水池沿上一搁,回头朝排队的人说,“昨儿晚上老刘家最后接的水,接完又没裹草绳。” 王婶排在第二个,手里拎着水桶,缩着脖子跺了跺脚。“天天这么冻,谁受得了。昨儿早上我排了两刻钟才接满一桶。” “两刻钟算快的。”赵大妈转身去灶房拎了壶热水出来,往水龙头上慢慢浇。热水浇在铁管上腾起一片白汽,浇了小半壶,再拧龙头,一股浑浊的铁锈水喷出来,溅了她一袖子。她也顾不上擦,赶紧把盆凑上去。 林远端着搪瓷缸子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水池边的队伍。等赵大妈浇开了龙头,排队的人挨个接完,他才走过去接了半缸子水。水是铁锈色的,得沉淀一阵才能用。他把缸子端回屋,搁在桌上,看着水面上浮着的细碎铁锈慢慢沉到缸底。 前几天他去老赵家送东西,师娘蹲在灶房门口搓衣服,手冻得通红,旁边搁着大半盆水,水面上也漂着这么一层铁锈。师娘说这几天早上龙头冻得瓷实,得烧两壶热水才浇得开。他当时没说什么,但那个画面记住了。 不光院里这样。今年秋天支农的时候,他在秦家村住了好几天,村里人吃水全靠村口那口老井。每天天不亮就有人在井台边排队,扁担钩子碰着铁桶沿,叮叮当当响一路。 壮劳力挑一担水回去,婆娘舍不得用,洗菜的水留着洗手,洗手的水留着浇菜。有个老太太驼着背,一个人拎着小木桶来打水,桶沿磕在井台上,水晃出来湿了半只鞋。他当时帮她把水拎回去,老太太一路念叨,说每天光是打水就得来回跑三趟。 水龙头冻了,全院的人排队接水。农村没有自来水,一个壮劳力一天挑十几担水,光挑水就占去小半天工夫。能不能做个东西,不用挑,不用排队,小孩子站那儿压两下就能出水? 他想到了压水井。 这东西结构不复杂——一根铁管打进地下,上头装一个铸铁井头,井头里有个活塞,靠杠杆原理把地下水抽上来。他在后世见过,北方农村家家户户院子里都有一口。民国时期就有,叫“洋井”或“机器井”,他在琉璃厂的旧杂书上见过简图,不过那时候的洋井笨重、密封不好、手柄压着费劲,一直没普及开。 他在桌上铺开一张新草稿纸。 与后世不同的是,50年代北平地下水位非常高,地表下约5米就能见水,用一根二寸铁管打入地下两三丈(约7-10米) 就能压出水。 他先在纸上画了个简图:井头、井管、手柄、活塞、密封圈。然后在旁边开始标数据。 杠杆这块,旧式洋井的支点位置全凭经验,力气小的人压不了几下就手酸。杠杆原理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支点、力点、重点三个位置一标,公式套进去,最优杠杆比是1:3——手柄这头压下去一尺,活塞那头抬起来三寸,压出来的水量不变,压的人省一半多的力气。他又在支点位置旁边画了个可调节的副孔。地下水位有高有低,井管深度不一样,支点能调,长短管都能用。大人压轻松,小孩也能压得动。 密封这块,旧式洋井用牛皮垫圈,泡水膨胀了卡死,干了又漏气。他直接改用了多层耐油橡胶皮碗——车间里车床和钻床的冷却液泵上用的就是这种密封圈。耐磨,不怕水泡,坏了也容易换。他在图纸旁边加了条备注:密封件用冷却液泵橡胶皮碗,标准件,坏了立换。 井头外壳这块,旧式洋井壁厚太保守,笨重又费铁。他拿暖气炉水套优化时用的强度公式重新算了一遍,壁厚减了将近一半,在活塞筒底部和支点座内侧各加一条加强筋。省铸铁,强度不降,还更轻便。 井头画完,他停了笔。还有个问题——井管怎么下到地下两三丈深。光靠人力往下砸,别说两三丈,砸到一丈就费劲了,碰到砂层和黏土层更是砸不动。得有一套打井工具。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画打井钻的简图。铸铁钻头,锥形,底部带十字刃口,靠自重和冲击力把土层打松。钻头上面连钻杆,钻杆用废料堆里的短截铁管一根根接起来,每根一丈长,打完一节接一节,接头处用螺纹连接,加个定位销防松脱。最上头是个三角提拉架,用废料区的角铁焊一个,架子上装个滑轮,穿根粗麻绳,绳子一头系在钻杆上,一头由人拉。两个人轮流拉绳子,钻头提起来砸下去,反复冲击,土层就打松了。 打到预定深度后,把井管顺着钻杆顺下去,再拔出钻杆,井管就留在原地。钻头用铸铁铸造,十字刃口淬火加硬。提拉架的三角支撑结构稳当,滑轮用车间废料堆里找的旧轴承座改装,麻绳也容易换。 他把打井钻的图纸附在压水井图纸后面,标了尺寸和材料。整套东西——井头、井管、打井钻、活塞、密封圈——井头和钻头铸造需要锻工车间配合,其余都是车间废料和现成零件。加工装配三五天够了。 明天先给老郭打声招呼,把图纸给他看了应该就可以着手做了。 第262章 压水井计划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林远就早早起床,收拾妥当后,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图纸,快步朝车间办公室走去。 老郭刚泡好一壶浓茶,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端着那个用了多年的搪瓷缸子,一边小口啜饮,一边低头翻看前一天的车间日报。桌上堆着几份报表和工具清单,略显凌乱却井然有序。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抬起头,看见林远站在门口,便用手指了指对面那把老旧但结实的木椅子,示意他坐下。 “一大早的,什么事这么急?”老郭放下搪瓷缸,语气里带着几分习惯性的严肃,却又透出一丝关切。 林远没多寒暄,直接把图纸在桌上小心摊开,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郭主任,我设计了一个压力水井,这是整套图纸,您过目一下。” 老郭没立刻接话,而是伸手拿起图纸,一页一页慢慢翻看。他虽然不是科班出身的技术人员,但干了二十多年车间主任,经手的设备图纸不计其数,对零件数量、结构复杂程度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哪怕不懂具体原理,也能凭经验大致判断出制作难度和工时消耗。翻到后面几页时,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一张打井工具的示意图上,眉头微微一皱。 “这是什么?”他指着图上的一个部件问道。 “打井用的。”林远赶紧解释,“铁管要打进地下两三丈深,光靠人力往下砸根本不行。这是我设计的简易人力冲击钻——铸铁钻头连着钻杆,上面搭个三角形的提拉架,人通过拉绳子把钻头提起来再松手让它自由下落,靠反复冲击把土层震松,这样井管就能顺利跟着沉下去。钻头需要锻工车间帮忙铸造,钻杆可以用废料区那些闲置的铁管,提拉架就用角铁焊接,滑轮则能从废料堆里找旧轴承座改一改就行,基本不用额外采购材料。” “这个也得现做?”老郭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对,得现做。”林远点头,“不过技术含量不高,就是多花点人工时间,工序也不复杂,普通钳工和焊工都能干。” 老郭没说话,又翻回前面,在材料清单那一页仔细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井管”一栏上。“井管也用废料铁管?” “没错。”林远语气笃定,“废料堆里短截的铁管特别多,挑一根二寸口径的,锯到合适长度就行。井头部分用废铸铁重新熔铸,活塞我自己用车床加工,密封圈就用车间库存的橡胶皮碗——这东西本来就是备件,放着也是放着。整套装置算下来,几乎不花什么钱,全是利用现有边角料。” 老郭点点头,又抛出一个问题:“跟以前用的那种‘洋井’比,有啥不一样?” “差别挺大的。”林远来了精神,“老式洋井用的是牛皮垫圈,泡水几天就发胀卡死,干了又收缩漏气,维护特别麻烦。咱们用的橡胶皮碗不仅耐磨、耐泡,而且坏了随时能换,成本还低。另外,我把杠杆比重新计算过,把支点往前移了一段距离,这样压水的时候更省力,老人小孩都能操作。井壁厚度也做了优化,减薄了一些,既不影响强度,又能节省不少铁料。” “那能用多久?”老郭追问,显然开始认真考虑可行性。 “橡胶皮碗大概半年到一年换一次,属于易损件;但井头和井管这些主体结构,用上十年八年完全没问题。我还特意在支点位置加了可调节的副孔,这样不管地下水位深还是浅,都能灵活调整杠杆长度,适应不同情况。” 老郭听完,又低头翻了几页图纸,最后停在杠杆力学计算的那一页,盯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标注看了好一会儿。随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林远,语气忽然柔和了些:“你怎么想起搞这个?” 林远沉默了一瞬,眼神有些黯淡,随即又亮了起来:“院里的自来水龙头冻裂了,现在大家只能排队去公共水站打水。前几天我去秦家村办事,看见一位老太太拎着个小木桶,颤巍巍地走到井边,桶沿磕在井台上,水洒了一路。她弯腰提水的样子让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就想,要是装上这种压力水井,小孩子站在旁边压几下就能出水,不用再费力挑水——省下的时间,能多干多少活啊,尤其是对老人和孩子来说,方便太多了。”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老郭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把图纸轻轻搁回桌上,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大口水。他望着窗外泛白的天空,仿佛在权衡什么。过了片刻,他放下缸子,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图纸首页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四个字:“同意试制。”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将图纸推回到林远面前。 “暖气炉才消停几天,你又给自己找活干。”他说这话时,嘴角却微微扬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废料区的材料你自己去挑,不用打申请。密封件直接去车间库房领。井头铸造和钻头铸造需要锻工车间配合的话,让他们给你安排。样品先做一个装你们院试试,好使的话跟我说。” 老郭自然能够看出,这个压水井如果是做出来的话,实用范围可就比暖气炉还广。不只是北方农村,全国都有可能适用。到时候三车间又多一个业绩了。 第263章 锻工车间 老郭签了字,林远当天下午就去了五车间,也就是锻工车间。 三车间和五车间隔着一个成品区,平时各干各的,来往不多。林远推开工段大门的时候,一股热浪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空气锤的撞击声震得地面都在颤。几个光着膀子的锻工正围着空气锤翻一块红铁料,铁渣子溅在地上嗤嗤响。 车间主任冯德明正蹲在一台空气锤旁边,拿卡尺量刚锻出来的毛坯件。四十多岁,方脸,脖子粗,嗓门大,锻工出身,从学徒干到七级锻工,又当上车间主任,在这一行干了快三十年。他看见林远推门进来,脚步顿了一下,神情微微一怔,随即下意识地把手里正在用的卡尺随手搁在旁边堆满金属坯料的料架上,动作利落地站起身来,还没等林远走近,嗓门已经先一步响了起来,声音洪亮又带着几分熟络的调侃意味。 “哟!这不是林师傅吗?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锻工车间来了?稀客啊!” 林远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过去,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一边走一边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叠图纸,递到冯德明面前。“冯主任,有个活儿想请你们车间帮忙做几个铸铁件,不算复杂,但精度要求稍微高一点。” 冯德明接过图纸,低头翻了翻,目光落在其中一张井头结构图上,眉毛不由得往上一挑,语气里透出几分惊讶和怀旧:“洋井?这可是老物件了。我小时候在河北老家见过,家家户户打水都靠它,铸铁做的,笨重得很,搬都搬不动。你这是自己画的?” “算是吧,”林远点点头,语气平静却透着自信,“在原来的基础上改进了一下。密封结构重新设计过,杠杆比也重新计算了,壁厚减了不少,既省铁,用起来也更省力。” 冯德明又往下翻了两页,翻到打井钻具的那张图纸时,手指停顿了一下,眼神里多了些认真:“连打井的家伙都有?你这考虑得可真够周全的,连配套工具都一并设计出来了。” “铁管要打进地下好几米深,光靠人力砸根本不行。”林远解释道,“这个打井钻也是简易型的,靠人力拉绳产生冲击力,两个人轮流操作就行,不需要大型设备,适合小范围使用。” 冯德明听完,把图纸合上,抬头直视林远,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与琢磨。他自己就是锻工出身,对铸造工艺再熟悉不过——图纸上的井头外壳带有加强筋,整体壁厚明显比常规铸铁件薄了许多,但结构合理、受力清晰,绝不是外行人随便涂涂画画能搞出来的。三车间那个暖气炉项目的事他早有耳闻,知道林远是项目负责人,技术过硬、思路清晰;但今天亲眼见到他拿着亲手绘制的新图纸来找自己车间协作生产零件,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感慨:这年轻人,确实有点东西。 “年轻人有想法。”冯德明赞许地点点头,顺手把图纸夹在腋下,“走,去我办公室坐坐。老郭那边批了没?” “批了。”林远简短答道。 冯德明领着林远穿过嘈杂的车间,绕过几台轰鸣的空气锤和堆叠的钢锭,来到车间角落一间简陋的小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只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堆着半摞还没整理完的生产日报表,墙面上挂着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锻造工艺流程图,边角微微卷起。冯德明把桌上那只搪瓷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地方,将图纸摊开在桌面上,又从头到尾仔细翻了一遍,仿佛在确认每一个细节。 “林师傅,我问你个事。”冯德明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这个压水井——你是打算就做两个样品玩玩,还是准备正儿八经地推进下去?” “先做两个试试看。”林远如实回答,“院里装一个,我师傅家装一个。试用一段时间,如果效果稳定、没问题,再考虑下一步。” “下一步……”冯德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片刻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暖气炉项目是你牵头搞起来的,现在各授权厂都在批量生产。你有没有想过——这压水井要是将来也推广开来,铸造件归我们五车间来做,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咱们有设备、有人手,还有老刘这样的老师傅。” 林远笑了笑,语气谦逊却不失分寸:“冯主任,这事得看郭主任和厂里的整体安排。我也就是个画图纸的,具体怎么组织生产,还得听厂里统筹。” “你太谦虚了。”冯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眼神里带着笑意,“暖气炉不也是你画的图纸?现在不都推广到东北去了?连那边的冬天都能用上,说明你的设计是经得起考验的。”他放下杯子,话锋一转,“行,先不说那么远。这几个铸铁件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林远说,“加工和装配那边我已经预留了几天时间,只要铸造这边一出来,我就拿回去自己车削精加工。” “成。”冯德明干脆利落地站起来,推开办公室的门,冲着车间深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刘!刘海中!” 此时,刘海中正蹲在空气锤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钢钎,专注地翻动着刚出炉的锻件。听见喊声,他立刻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粗布毛巾擦了把满脸的汗珠,快步朝办公室方向走来。他穿着标志性的白帆布锻工围裙,围裙上被火星烫出了好几个焦黑的小窟窿,脸被炉火烤得通红,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冯主任,什么活?”他走到门口,声音沙哑却有力。 “林师傅有几个铸铁件要铸造,主要是井头外壳和打井钻头。”冯德明把图纸递过去,“精度要求比较高,你亲自来做。手头的活先放一放。” 第264章 刘海中铸造 刘海中接过图纸,迅速翻了两页,抬眼看了林远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毕竟林远是搞暖通设计的,怎么突然做起打水井的器具来了?但他没多问,只是又低头仔细看了看图纸,指着打井钻头那一页问道:“这个钻头尖,淬火硬度要达到多少?” “HRC五十以上。”林远答得干脆,“底部的十字刃口必须耐磨,要能承受反复冲击,不能崩口。” “行。”刘海中点点头,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铸造木模明天就能给你弄出来,大后天安排浇铸。” “麻烦了,刘师傅。”林远诚恳地道谢。 “客气啥。”刘海中摆摆手,语气轻松,“都是老熟人了,一个院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说完转身就走,刚迈出两步又忽然回头,眯着眼打量林远,“小林,你这脑子一天到晚都在琢磨什么?暖气炉刚消停没多久,又整出个洋井来?” “院里水龙头冻裂了,冬天取水不方便,就琢磨着弄个简单点、实用点的替代方案。”林远笑着解释。 “方便点的……”刘海中低声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无奈的表情,随后大踏步朝铸造间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蒸汽与金属的光影之中。 冯德明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刘海中的身影拐进铸造间,这才转过头对林远说:“老刘手艺绝对没得挑,七级锻工,厂里数一数二的老师傅。铸造件交到他手上,出不了岔子。就是人嘛——怎么说呢——有点爱摆谱,说话直,不太会绕弯子。不过干活那是真扎实,实打实的。” “我知道。”林远点点头,语气平和,“一个院住着,二大爷。” “那更好了。”冯德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语气里透着几分鼓励和信任,“行,我就不多耽误你的时间了。等样品做出来要是真好使、能用得住,记得第一时间跟我言语一声。这玩意儿结构比暖气炉简单多了,真要是在厂里或者外面推广开来,肯定比当初推暖气炉还快、还顺利。” 林远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从五车间走了出来,沿着熟悉的路线回到了三车间。刚进门,就看见老赵正站在军工件区域,手里拿着划针,专注地在新到的一批毛坯料上仔细画线。听到脚步声,老赵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远身上,随口问了一句: “图纸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林远答道,“刘师傅说大后天安排浇铸。” “刘海中啊。”老赵嘴里念叨着名字,手里的划针却一刻也没停,继续稳稳地在金属表面划出精准的标记线。他顿了顿,又看似随意地补了一句:“冯德明没跟你打听什么吧?” “打听了。”林远如实回答,“他问以后要是这东西真推广开了,能不能放到他们车间来做。” 老赵闻言,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这一声“哼”可不简单,里面藏着好几层意思——既带着对冯德明心思的了然,又夹杂着一丝不屑,甚至还有一分无奈。 他心里清楚得很,冯德明那点小算盘,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响儿;但话说回来,五车间想接铸造件的活儿,其实也说得过去,毕竟按理说这类活本就该归他们管,人家问得并不算过分。老赵画完最后一条线,才缓缓把划针搁在工作台上,抬头看向林远: “行了,现在说这些还早,先把样品踏踏实实做出来再说。对了,井管挑好了没有?” “还没呢。”林远回答,“打算明天去废料区挑。” 老赵点点头,叮嘱道:“挑铁管的时候可得仔细点儿,重点看看锈蚀情况。管壁要是锈得太薄,千万别用。这井管是要下到地下好几米深的地方,万一管子中途锈穿了,抽上来的水全是泥浆,那可就麻烦了。” “知道了。”林远认真应道,把老赵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林远把打井钻的图纸又拿出来改了两处。钻杆接头处加了个保险销孔,防止提拉冲击时螺纹松动。提拉架的滑轮底座加宽了半寸,增加稳定性。 林远搞压水井的事当天傍晚就传回了四合院。 赵大妈在水池边洗菜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林远又鼓捣新东西了,听说是口井,不用挑不用拎,压两下就出水。王婶端着盆在旁边接水,问了一句“院里不是有水龙头吗,还打什么井”,赵大妈说那不一样,水龙头冬天冻,井冻不住。王婶想了想,说那倒是,早上排队排得腿都麻了。 贾张氏正蹲在水池另一头搓抹布,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嘴角往下撇了撇。“有水龙头还打井,瞎折腾。显得他能耐了。” 赵大妈没接茬,端了菜盆走了。王婶也拧上水龙头端了盆跟上去。贾张氏又嘟囔了几句,端着盆回了西厢房。贾东旭坐在炕沿上拿锉刀修一个旧门闩,秦淮茹在旁边补衣服。贾张氏进门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贾东旭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锉门闩,什么也没说。 前院门廊底下,阎埠贵正蹲在那儿给蒜苗浇水。他听见水池边赵大妈的话,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中。 三大妈从屋里慢悠悠地走出来,准备收下晾晒了一整天的被单,阳光正好,被单晒得蓬松又暖和。可她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阎埠贵端着那只用了多年的搪瓷缸子,蹲在蒜苗盆旁边一动不动,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地面,仿佛魂儿都不在身上了。更糟的是,他手里的水早就漫过了花盆边缘,顺着盆沿滴滴答答地淌到地上,眼看着都要积成一小滩水了。 “你这是浇花呢,还是浇自己呢?”三大妈忍不住开口打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责备。 第265章 还是得花钱 阎埠贵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像是刚从梦里惊醒似的,赶紧把缸子轻轻搁在花盆边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声不吭地转身往屋里走。三大妈抱着那床还带着太阳味道的被单,也跟着进了屋。一进门,就见他坐在堂屋那张老旧的方桌旁,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节奏缓慢,却透着一股心事重重的味道。 “林远又搞新东西了。”阎埠贵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明显带着一丝羡慕和期待,“上回暖气炉的事儿,部里都挂了号,这回他又整出个压水井来。他在车间里说话挺有分量,老郭听他的,连李副厂长都对他另眼相看。” 三大妈一边把被单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炕上,一边斜眼看他:“你又想让他给解成安排个工作?” “试试又不花钱。”阎埠贵抬起头,眼神里闪着一点微弱的希望,“万一成了呢?总不能一直让他在家闲着吧。” 当天晚上,天刚擦黑,阎埠贵就又踱步到了东厢房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不多时,林远拉开了门。阎埠贵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笑容,手里还端着那只熟悉的搪瓷缸子。他没急着说话,先往屋里瞟了一眼——只见桌上摊着几张图纸,铅笔随意搁在图纸一角,煤油灯的捻子被拨得很小,灯光昏黄,映得整个屋子显得格外安静。 “林远,忙着呢?”阎埠贵试探着问。 “没忙。”林远语气平静,“三大爷有事?” “没啥大事,就是听说你又搞了个新项目?压水井?”阎埠贵笑着往前凑了半步,顺手把搪瓷缸子换到左手,“嘿,你这脑子真是一刻也闲不住啊!暖气炉刚弄完,又整出个压水井,一个比一个实用。要是咱们院里能装上一口,冬天就再也不用排长队接水了,那可是大好事,造福街坊邻里的好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柔和了些:“不过话说回来,你这项目一个接一个的,车间里忙得过来不?缺不缺人手?” “流水线上人手够用。”林远回答得很干脆,“老郭安排得挺紧的,暂时不需要额外添人。” “那是,那是。”阎埠贵连连点头,但还是不死心,“我是想着,你们车间任务重,暖气炉还在生产,军工件也没停,现在又加了个压水井,这人手上总得有点余量吧?解成你也知道,在家闲了大半年了,街道办那边排了好几回队也没排上。他年轻,有力气,学东西也不慢——你看,要是有个什么岗位,哪怕是打杂跑腿的,先让他进去干着,总比在家闲着强啊。” 林远沉默了一下,语气依然平和,却透着不容商量的坚定:“三大爷,上回我就说过了,车间里用谁不用谁,是老郭说了算。再说,现在车间要的是能立刻上手的技工,解成没学过钳工,也没接触过机械,就算进去了也干不了活,反而耽误生产。” “学嘛!”阎埠贵急忙接话,“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让他进去当个学徒,跟着师傅从头学起,慢慢就能上手了——” “现在不是招工的时候。”林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不耐烦,也没有丝毫松动,“年底了,各车间都在赶任务,学徒名额早就满了。等明年开春厂里统一招工的时候,让解成去街道办报名排队,走正规渠道,这样对大家都公平。” 阎埠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正规渠道,应该的。行,那我就不耽误你看图纸了。”说完,他端着搪瓷缸子,转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三大妈正坐在炕沿上低头纳鞋底,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一看他那副神情,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又没成?”她轻声问。 “还是那句。”阎埠贵在方桌旁坐下,把搪瓷缸子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哐”的一声,“说年底不招工,让等明年开春走正规渠道。” 三大妈叹了口气,把针在头发里蹭了一下,继续穿线:“人家说得没错。你上回暖气炉问过,抓贼通报问过,考五级工问过,这回压水井又问。哪一回人家松过口?解成连锉刀都没摸过,进了车间能干什么?光有力气可不够啊。” 阎埠贵没接话。他沉默了许久,眼神空洞地望着桌面,仿佛在跟自己较劲。终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褥子的一角,从底下摸出一个旧存折,翻开看了看。这笔钱是他和三大妈省吃俭用攒了多年的老本,以前总觉得还能再等等,靠关系、靠人情,总有一天能给儿子谋个出路。可如今,他终于意识到,有些路,光靠嘴皮子是走不通的。 “老孙家那边说好了没?”他低声问。 “说好了。”三大妈放下手中的鞋底,“两百块,一次给清。人家说了,钱到位,人就到位,年前就能安排解成进纺织厂,从学徒工做起。” 阎埠贵把存折递给她:“明天把钱取了,给人家送过去。解成呢?叫他过来。” 三大妈起身,走到阎解成那半间小屋门口,掀开门帘子喊了一声。阎解成正躺在小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听见母亲叫他,声音虽轻,但那语气里分明带着“你爸找你”的意味。他默默起身,走到堂屋,在方桌前坐下,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 阎埠贵面前摊着一张红格信纸,上面已经用工整的字迹写了几行数目字。他把信纸推到阎解成面前,又拧开钢笔帽,轻轻搁在纸旁。 “你进厂的事有着落了。”他声音低沉却清晰。 第266章 还要算利息 阎解成意外的看着阎埠贵,阎埠贵继续说着: “纺织厂,学徒工,年前就进去。我托了老孙家的人,花了两百块。这钱是我跟你妈省吃俭用、一分一厘攒了多少年的积蓄,拿出来给你办事——但不是白拿。这是借条,你看看,看完了,签字。” “银行的利率得算清楚,等你进厂上班以后,每个月发下来的工资先扣除五块钱作为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每一分钱都必须一分不少地拿来还账,一分都不能动,一直这样坚持下去,直到把欠下的债连本带利彻底还清为止。” “爸,连利息也得算进去吗?”阎解成有些迟疑地问道。 “亲父子也要明算账,更何况两百块钱在当年可不是个小数目,你有没有认真算过,这笔钱要是存在银行里,一年下来光利息能有多少?我可没打算收你高利贷那种吓人的利息,就按国家银行公布的正常利率来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公平合理,谁也挑不出理来。” 阎埠贵语气平静却坚定,一边说着,一边端起手边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他隔着缸子边缘抬眼望向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容置疑,“你要是现在觉得这条件不合适,心里不舒服,那现在反悔还来得及。钱还没送出去呢,我只要跟老孙打声招呼就行,这事就算作罢。你呢,继续待在家里,等着街道办哪天给你安排工作——不过你也知道,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阎解成手里紧握着那支老旧的钢笔,笔尖悬停在信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屋子里一时安静得只能听见针线穿过布底的细微声响。坐在一旁的三大妈正低头纳鞋底,听到这话,她悄悄把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轻轻蹭了一下,仿佛想借这个动作掩饰内心的波动,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片刻沉默后,阎解成终于开口:“行。”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钢笔,在借条最下方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将笔轻轻搁在桌面上,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那半间用帘子隔出来的狭小屋子。门帘在他身后缓缓垂落,隔开了父子之间那点尚未说破的情绪。 阎埠贵拿起桌上的借条,凑近煤油灯昏黄的光亮仔细看了看儿子签下的名字,又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确认字迹清晰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将纸张对折好,放进床头那个老旧的木抽屉里。 “解成心里不痛快。”三大妈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 “谁借钱的时候会痛快?”阎埠贵叹了口气,但语气依然坚定,“可等他真上了班,拿到第一份工资,就会明白我今天这么做是为了他好。规矩现在立清楚了,白纸黑字写明白,将来反而少生是非、少惹麻烦。不然呢?他挣的钱全花光了,一点积蓄没有,咱俩年纪大了,养老靠谁?指望空气吗?” 他说完,用力合上抽屉,“明天一早就去银行把钱取出来,给老孙家送过去。纺织厂的学徒工,一个月也就十几块钱,扣掉五块生活费,再还完账,还能剩下两块钱零花,够他用了。” 这天下班林远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正要往东厢房走,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响。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车把上挂着一个荷叶包,油纸底下露出半截酱色的肘子边。林远正在门口拿抹布擦车链子上的泥,许大茂脚蹬地刹住车,脸上挂出个笑。 “林远,吃了没?” “还没。” “巧了。我这儿刚从前门酱肘子铺买了点熟食,荷叶还热乎着呢。怎么样,咱哥俩喝点?”许大茂把荷叶包从车把上解下来,拎在手里掂了掂,“上回我说等你考完了好好庆祝庆祝,结果你又是审图纸又是写方案的,一直没得空。今儿总该闲了吧?” “行。你那儿有酒?” “有酒”许大茂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拐了个弯,“上回托人从牛栏山带的,一直没舍得开。” “那我去炒个菜。光有肉不行。” “那敢情好!我还没尝过你手艺呢!” 许大茂刚转身要往后院走,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从门廊底下探出头来。他显然听见了刚才的对话,脸上已经预先堆好了笑。 “喝酒好啊。许大茂,你那牛栏山就别回去拿了——三大爷那儿有瓶新的,莲花白,正经好酒,一直没舍得喝。今儿正好,咱们爷仨一块儿喝点,我出酒,你们出菜。” 林远还没开口,许大茂先接话了。他扭过头看着阎埠贵,脸上挂着笑,语气却不咸不淡的:“算了吧三大爷,您那酒还是留着自己喝吧。我喝不惯。” 阎埠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林远拎着荷叶包进了灶房,从空间里取出一块新鲜的猪肉,前两天肉票买的,又从空间里摘了一把蒜苗。炉子上的火捅开,铁锅烧热,切好的肉片下了锅,滋啦一声油星溅起来。蒜苗切斜刀,和肉片一起翻炒,加了点豆瓣酱和酱油,灶房里顿时漫开一股酱香混着蒜苗的清甜。 灶房里的炒菜声还没停,蒜苗回锅肉的香味已经顺着窗户缝飘出去了。 前院门廊底下,阎埠贵正蹲在那儿给他的蒜苗松土。刚才被许大茂一句“喝不惯”挡了回来,他也没走远,就蹲在花盆前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拉着土。肉香味飘过来的时候,他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了半空中。 “这味儿——蒜苗炒肉。”阎埠贵吸了吸鼻子,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林远这手艺还真不赖,光闻着就比食堂的强。你说他一个人吃饭,炒这么硬的菜干什么?又是肉又是蒜苗的。” 第267章 许大茂喝酒 三大妈正坐在门槛上择菜,手里一把发黄的菠菜已经择了半天了。她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手上动作没停,嘴上也没闲着。 “闻着就闻着吧,你还能再去敲一回门?刚才人家许大茂都把话说成那样了——‘喝不惯’。你那瓶莲花白到底掺没掺水?” “我那莲花白是正经在供销社买的,我掺什么水?”阎埠贵把搪瓷缸子搁在花盆边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 “那许大茂说喝不惯是什么意思?” “他一个放电影的,喝得惯什么好酒。”阎埠贵端起缸子喝了口凉茶,又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闻着空气里的肉香,嘴里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林远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紧,邻里邻居的,用得着这么生分嘛。” 三大妈把择好的菠菜往搪瓷盆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泥。“人家嘴紧不紧跟你有什么关系?纺织厂那边已经有了着落,解成的事就等着年前进厂了。你别再去碰钉子。” “我知道。我就是随便感慨一句。又不是只有林远一个人能办这事。” 中院西厢房里,棒梗正蹲在门槛上啃窝头。肉味顺着过道飘进来的时候,他啃窝头的动作停了,抬起头使劲吸了两下鼻子。 “奶,谁家吃肉?” 贾张氏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她也闻着味儿了。蒜苗炒肉的酱香混着豆瓣酱的咸鲜,大油大肉的香味在这年头能让人的胃拧成一团。她把针往鞋底上一戳,嘴角往下撇了撇。 “谁家?还能谁家。前院那个,又炒上肉了。” “林远家?”棒梗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不敢出去,只是站在门框旁边使劲闻着那飘过来的肉味,“奶,咱家什么时候能吃肉?” “吃个屁。人家现在是五级钳工,一个月工资六十八,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你爹呢?考了多少年才考过个三级,工资涨那么几块钱,够干什么的?一家子五口人全靠他那点定量,能吃饱就不错了。”贾张氏把鞋底翻了个面,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一下,“你爹没本事,咱家就是这命。你闻闻味儿就行了,别想那么多。” 棒梗站在门框旁边没动。贾张氏又说了一句“赶紧把窝头吃了,凉了更难咽”,声音比刚才更不耐烦了。 棒梗端起窝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往空气里闻了闻蒜苗炒肉的味儿,低着头啃窝头去了。秦淮茹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儿子蹲在门槛上啃窝头的背影,又看了看东厢房的方向,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灶房。灶房里还留着煮棒子面粥的热气,水面上的热气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贾东旭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块修了一半的门闩。锉刀停了好一阵了,刚才他妈跟棒梗说的话他全听见了,每一句都像拿钝刀子在他身上拉。他把锉刀重新拿起来,对着门闩的榫头推了两下,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锉刀吃进木头里发出刺耳的沙沙声,贾张氏被这声音烦得皱起眉头,刚想开口说什么,贾东旭把锉刀一搁,站起来进了灶房。 许大茂拎着一瓶没开封的牛栏山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林远端着炒好的蒜苗回锅从灶房出来。肉片切得薄而均匀,蒜苗油亮碧绿,酱色裹得恰到好处。 “嚯!你这手艺——”许大茂把酒瓶搁在桌上,凑近了看那盘菜,“这刀工真不赖。肉片切得比傻柱还利索。傻柱那货还成天吹自己是食堂大厨呢,我看他刀工也就那样。” “以前在家没事学了点。”林远把荷叶包打开,酱肘子切片码在盘子里。许大茂拧开酒瓶盖子,往两个杯子里斟满。两人碰了一下杯,许大茂一口闷了小半杯,龇着牙咽下去,夹了块回锅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了起来。 “哎哟,这菜炒得真不赖。林远,你这手艺真不错?我看傻柱都没你这水平。他做菜就是食堂大锅菜那个味儿。” “炒个菜而已。你多吃点。” 喝到中途,许大茂脸上已经泛了红,话也多了起来。他又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完了搁下筷子,叹了口气。 “林远,你说我这条件也不算差吧?放映员,一个月三十多块钱,长得也不磕碜。怎么找个对象就这么费劲呢?” 林远夹了片酱肘子,没接话。 “前阵子不是跟你说家里安排的相亲嘛——你是不知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女的家是资本家。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工人阶级,那哪行呢,我就给回了。” 许大茂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说得义正辞严,“现在什么形势?成分这东西以后肯定越来越要紧。她家再有钱,成分不好,万一以后有个什么运动,不是连累我吗?我许大茂别的本事没有,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林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拒绝了? 林远心想这剧本没对啊,原著里娄家不是同意了吗?又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在里面! 林远心里想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许大茂当初巴巴地跑去娄家相亲的事院里没人知道,娄家是资本家,他当初上赶着攀高枝,被拒了之后回来倒说成是自己看不上对方成分。不过娄家拒绝许大茂这件事本身也说明娄振华看人还算清醒。林远对娄家没什么特别的看法,既谈不上好感也谈不上恶感,只是觉得娄振华眼光还行。 林远不知道的是,娄家拒绝许大茂还是因为他。 “以你放映员的身份,不愁找不到对象。慢慢碰,总能碰上合适的。” “对,对。不急,慢慢碰。”许大茂又端起杯子灌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已经有点打晃了,“林远,说实话,这院里这么多人,我就跟你聊得来。傻柱那货,三句话说不到就跟我动手;三大爷那人,就知道算计,刚才还想拿他那掺水的酒来糊弄我;二大爷整天摆个官架子,也不知道谁给他封的。就你,实在。手艺好,人稳重,厂里领导看重,还不摆谱。咱哥俩以后多走动走动。” “行。”林远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许大茂酒量确实不行。大半瓶牛栏山下去,他已经从脸红到脖子根了,说话舌头都有点大。林远看了看他的状态,把最后一点酒给自己倒了,给许大茂倒了杯白开水。 “差不多了吧?你明天还得上班。” “行。今儿喝得痛快。”许大茂晃晃悠悠站起来,扶着桌沿稳住身形,“那改天我请你。换个地方,咱哥俩好好喝一顿。三大爷刚才还想蹭酒,他拿一瓶掺水的莲花白换咱俩的菜,真会算账。” 林远没接这话,送他到门口。许大茂拎着空酒瓶脚步虚浮地往后院去了,嘴里还在嘟囔着成分觉悟之类的话。林远转身回到桌前,把碗筷收了,剩菜用纱罩盖好,推开窗户透了透气。 许大茂今晚这顿酒,话里话外就是想跟他拉近关系。 不过这人跟阎埠贵不一样——阎埠贵每次凑上来都有求于他,许大茂就是单纯想拉拉关系,也许以后会有所求,但至少分寸拿捏得比阎埠贵强得多。这种交情,维持个表面客气就行,不必深交,也不必得罪。他把窗关上,重新拿起铅笔,翻开图纸继续改压水井的细节。 第268章 晚归的傻柱 压水井的配件是挤着时间做的。 车间里生产任务一点没减,暖气炉流水线两班倒,军工件照常下料,各授权厂的技术咨询信隔三差五寄来。林远每天上午在流水线做终检,下午回军工件区做七级配合件,中间抽空就往废料区跑,挑铁管,找角铁,翻旧轴承座。能用的捡回来,锈得太厉害的就地淘汰。 井头外壳的铸造木模是刘海中在五车间做的,第三天就把木模送了过来。林远检查完,让他安排浇铸。隔天铸件出来,灰口铸铁,表面光洁,加强筋的位置和图纸标的一模一样。 活塞在三车间自己车,密封圈从车间库房领的橡胶皮碗。打井钻的钻头也是刘海中铸造的,十字刃口淬火后硬度提了上来。钻杆用废料区挑的铁管,提拉架用废角铁焊了个三角支撑。 老赵路过废料区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那儿翻角铁,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三角支撑底座再加宽半寸,更稳当”,然后就走了。林远照他说的改了。 做好的零件拿到成品区旁边的空台面上,挨个拿卡尺复检一遍。井头铸件分量不轻,活塞和钻头也占地方,全摆出来能铺半张台面。尺寸无误的归到一边,拿油布盖上,免得落灰。老周端着搪瓷缸子路过,看了一眼台面上摆了一排的零件。 “小林,你这摊子越铺越大了。再摆两天,成品区该给你腾地方了。” “快了,等钻杆和提拉架凑齐就动手。” “你这脑子一天到晚不闲着,暖气炉还紧着生产呢,压水井又要上了。”老周喝了口水,“等装好了让我试试,看看是不是真比水龙头好使。” “到时候你第一个试。” 晚上回到东厢房,林远翻开《电工学基础》,从直流电路开始看。读到直流电机那一章时,停下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图,套着公式算了两组数据。电机控制电路那章讲到继电器和接触器的联锁保护,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启动控制回路。三相交流电那章翻得很快,车间里的设备大多是三相异步电动机,对照着书里的绕组结构,脑子里把空气锤和车床的电机都过了一遍。最后一章是安全用电。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系统提示音在意识里响了一声—— “读书系统判定:电工技能,中级。” 他铺开一张新草稿纸,重新画柴油机的启动电路图。刚画完启动电机的参数标注,院里传来月亮门开合的声响。 傻柱从月亮门那边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铝饭盒,鼓鼓囊囊的,盖子上渗出一层油光。 阎埠贵正蹲在门廊底下浇蒜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傻柱手里那兜饭盒上停了一瞬,脸上立刻堆出笑来。“傻柱,今儿又是谁家请你做的席?” “前门胡同老赵家,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摆满月酒。”傻柱把网兜换到另一只手上,饭盒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卤肉的香味顺着夜风飘过来。阎埠贵抽了抽鼻子,站起来往傻柱跟前走了两步。 “老赵家?开杂货铺那个?那菜肯定不差。”阎埠贵拿搪瓷缸子指了指饭盒,“剩了不少吧,你看你这饭盒都装不下了,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吧?” “三大爷,您这眼睛可真尖。”傻柱把网兜往身后一藏,歪着头看着阎埠贵,“不过今儿这可不是剩的,人家专门给掌勺的另备了一份,没上过席面的。雨水这两天考试,这是给她补脑子的。” “雨水考试要紧,考试要紧。”阎埠贵笑着点头,“我是说下回要有多的,别忘了你三大爷。上回那半只鸡,你三大妈念叨了好几天,说傻柱这人厚道。” “得了吧。三大爷,这也就是这家主家大方,别家哪有菜给带回来哦。”傻柱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哗洗了把脸,把水往青砖地上一泼,拎着饭盒就往中院走。走到月亮门旁边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三大爷,您那蒜苗再浇就涝了——您光浇水不上肥,那蒜苗能长好才怪。” 阎埠贵低头一看,花盆里的水已经漫出来了。他赶紧把搪瓷缸子搁下,蹲下去拿小铲子松土。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往门口看了一眼。 “又没要到?” “他说给雨水带的。”阎埠贵把花盆里多余的水倒掉,嘴里嘟囔着,“傻柱这嘴,越来越会说了。以前问他要点剩菜从来不打磕巴,现在倒好,一句‘给雨水的’就把我堵回来了。” “人家妹妹考试,这理由你驳得了?” 阎埠贵没接话,端着搪瓷缸子回了屋。 林远在屋里听着这番对话,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轻轻敲了两下。傻柱这人,面对秦淮茹的时候脑子不够使,但对着阎埠贵的时候精明得很——他知道三大爷想占他便宜,也知道怎么用一句“给雨水留的”把阎埠贵的嘴堵住,末了还能拿上回的鸡骨头噎他一句。最近傻柱晚上出去接席的次数明显多了,街坊邻居谁家办事都愿意请他,手艺好,工钱便宜,管顿饭就行。阎埠贵盯傻柱的饭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每回话术都差不多,先夸菜好,再卖惨说家里谁胃口不好,最后伸手要。这套流程傻柱早就摸透了。 第269章 配件齐了 压水井的最后一件配件在元旦前一天凑齐了。 提拉架的滑轮底座差个合适的旧轴承座,林远在废料区翻了小半个钟头才找到,回车床上改了改,装上去刚好。他把所有零件在成品区旁边的空台面上一字排开——井头铸件、活塞、密封皮碗、钻头、钻杆接头、提拉架、滑轮、麻绳,每一样都拿卡尺复检过,尺寸全在公差范围内。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从成品区那边晃过来,在台面前站定了,目光从井头扫到钻头,又从钻头扫到提拉架。他没急着开口,先绕着台面走了一圈,最后在井头铸件旁边蹲下来,拿手指敲了敲铸铁外壳。 “这就齐了?从画图纸到凑齐零件,一周不到,你这动作够快的。” “齐了。元旦动手,先在院里打一口试试。”林远把油布抖开,盖在零件上,四角掖整齐,“对了,明天你跟小孙有没有空?打井要人搭把手,井管下到两丈深,光靠我一个人拉不上来。” “有空。元旦在家也是闲着,你嫂子还嫌我在家碍她拖地。”老周把搪瓷缸子搁在成品架上,“小孙昨天还念叨呢,说他元旦没事干,想找个由头出去透透气。他对象过了年才回城,这几天正闷得慌。” 小孙从流水线那边探出头来,耳朵尖,听见自己的名字,噔噔噔跑过来,围裙上还挂着没摘的线手套。“叫我呢?什么事?” “明天帮林师傅打井,去不去?” “去去去!当然去!”小孙眼睛亮了,“林远,明天几点?在你们院是吧?我知道那地方——南锣鼓巷往里走,门口有棵老槐树那个四合院对不对?” “对。天亮就来,别空着手。” “撬棍我早准备好了!上回你说要打井我就把撬棍从库房翻出来了,擦了锈,还上了点油。”小孙搓了搓手,“林远,你那压水井要是装好了,能不能让我第一个压两下?我从没见过洋井出水,小时候在河北老家见过一回,就记得那玩意儿压几下就有水出来,觉得神了。” 老周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力道不重,但动静挺脆。“人家打井是为了吃水,你当是给你试力气的?第一个压那是要看出不出水,压不出来你负责?” 小孙捂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试试又不费水。井打好了早晚都得有人先压,让我当这个第一个不行啊?” “行了你,明天带着撬棍早点来。你那撬棍上油没上多吧?到时候手滑拿不住,砸了脚我可不管。”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转头对林远说,“小林,明天我带管钳和扳手。我家里有把十八寸的管钳,井管接头拧起来够劲。小孙带撬棍,再让他顺路捎两副帆布手套——打井这活费手。” “行。铁锹和大锤我这儿有,不用另带。”林远把台面上的零件归置好,拿油布重新盖严实,“明早天亮就动手,越早越好。顺利的话傍晚之前能出水。” “那就这么定了。我跟小孙天一亮就过去,你给我们留个门。”老周把搪瓷缸子往胳膊底下一夹,回了成品区。小孙也跑回流水线去了,跑出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明天我带手套”,差点撞在料架上。 下午,厂里通知发放元旦节日票证。各车间按班组到后勤科领取,几个青工放下手里的活跑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刚领的票证,互相凑在一起比谁多了谁少了。老周也领了回来,把几张票子摊在成品架上翻看,一张一张地理平。 “两张澡票,一张理发票,还有半斤豆腐票。”老周把票证排成一排,拿手指点着数了一遍,“豆腐还得去副食店排半天队,去晚了就没了。上回我家那口子排了一个多钟头,到窗口正好卖完,回来跟我念叨了三天。” “比去年多了还是少了?” “差不多。澡票倒是实在——正好元旦前洗个澡,干干净净过个节。”老周把票证叠好揣回兜里,忽然想起什么,又掏出来,“对了小林,你的澡票用不用?不用的话给我家大小子,他这几天正嚷着要去澡堂子泡池子。” “我自己用。元旦前正好去洗一趟。” “那行,我让大小子自己排队去。这小子每回去澡堂子都泡一个多钟头,泡到手指头起皱才肯出来。”老周笑着摇了摇头,把票证重新揣好,回成品区去了。 下工铃响过之后,林远去了趟车间办公室,跟老郭借平板车拉零件回去。老郭正整理年底报表,桌上摊着一堆表格和单据,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他问了一句零件都齐了没有,林远说齐了,明天组装。老郭把平板车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嘱咐了一句打井的时候小心点,别一个人硬扛,林远说已经找了帮手,老周和小孙明天一早过来。老郭点点头,没再多说。 平板车推到成品区旁边,油布掀开。井头铸件最沉,林远两手扣住铸件底座,膝盖微屈,腰一挺把井头搬上了板车,铁轮子被压得往下一沉,轴承发出短促的一声闷响。老周从流水线那边过来搭手,两人一前一后把钻头抬到板车中间——铸铁钻头不比井头轻多少,十字刃口在车间灯光下泛着淬火后的暗蓝色。活塞和钻杆接头码在四周,密封皮碗单独拿布裹了一层搁在边角。提拉架拆成三根角铁搁在最上面,滑轮和麻绳塞在角铁缝隙里。老周拿绳子把整摞零件拦了两道,拽了拽确认不会松动。 “明天天亮就过去。你到院门口喊一嗓子我就出来。”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回了。 第270章 运回四合院 林远拉起板车出了车间。冬月的北风顺着厂区主干道灌进来,刮得路边堆的铁料上凝了一层薄霜。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按着铃铛从旁边超过去,后座上都夹着刚领的节日票证和年货。拉到四合院门口时天已经擦黑,垂花门上的瓦檐挂了两根冰溜子,被风吹断了半截,落在青砖地上碎成几段。 他把板车推进垂花门,卸在选好的那块空地上。井头铸件先搬下来,沉甸甸地搁在墙根底下。钻头、活塞、钻杆接头、密封皮碗、提拉架角铁,一样一样搬下来靠墙根码好。滑轮搁在角铁上面,麻绳盘成一圈挂在滑轮钩子上。 他把油布重新抖开盖严实,四角用砖头压住——冬夜风大,不压紧油布能吹到水池子那头去。平板车推到墙边立着,车把靠在老槐树树干上。 阎埠贵正蹲在门廊底下打理他那几盆蒜苗。蒜苗还是蔫头耷脑的,绿里透着黄,跟个把月前没什么两样。他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看见平板车推进来,目光跟着那堆铸铁件从垂花门挪到墙根。 等林远把油布盖上压好砖头,他才站起来,端着缸子走到油布旁边。他没急着开口,先在油布边上绕了一圈,然后蹲下来掀开一角——铸铁井头沉甸甸地蹲在地上,加强筋的棱角在暮色里格外分明。他又看了看旁边露出来的钻头尖,十字刃口在冷风里泛着暗蓝的淬火痕迹。他伸出手想摸一下井头铸件的表面,指尖悬在铸铁壳上半寸,又缩了回来。 “林远,这就是那压水井?明天装?” “明天装。” “好家伙,这铁疙瘩看着就沉。”阎埠贵把油布角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院里要是有了这个,冬天再也不用排着队浇热水龙头了。你是不知道,上回降温那几天,你三大妈早上五点半起来接水,龙头冻得瓷实,烧了两壶热水才浇开。她回来跟我说,以后再这么冻,她就不洗衣服了——可不洗也不行啊。” “明天装好了就能用。” “那是,那是。”阎埠贵把缸子端起来喝了口凉茶,又看了一眼油布底下鼓鼓囊囊的轮廓,转身回了屋。 三大妈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线笸箩搁在膝头,鞋底上已经纳好了大半张。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那板车上拉的是什么?一堆铁家伙。我刚才从灶房窗户里看见你蹲那儿看了半天。” “压水井的零件。明天在院里打井,说是压两下就能出水,冬天还冻不住。”阎埠贵在方桌旁边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缸子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压两下就出水?”三大妈手里的针停在鞋底上,“那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去水池子排队了?这玩意儿要是真好使,咱家也能沾光。” “沾光肯定是沾光。井打在院里,谁都能用。”阎埠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过这东西也不光是给院里用的——我听老周说,林远在秦家村支农的时候看见村里人吃水全靠一口老井,来回挑一趟小半天没了。他搞这个,怕是想往农村推。” “那倒是。支农那回他去了好些天,回来晒黑了不少。”三大妈把针在头发里蹭了一下,继续纳鞋底,“这人脑子活,暖气炉也是从厂里推广到外地,压水井要是也这么弄,将来怕不是又要在部里挂号。” “可不是嘛。”阎埠贵端起搪瓷缸子,发现水凉了,又搁回去,“不过我琢磨着,这东西要是真推广开了,铸造件肯定得归轧钢厂做。到时候车间里又多一批活,解成要是进了纺织厂,跟这边就没啥关系了。” “你还想着让解成进轧钢厂?纺织厂的事都定下来了,钱也交了。再说人家林远回回都说招工不归他管,你再琢磨也是白琢磨。” “我知道。我就是随口一说。”阎埠贵沉默了一会儿,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凉茶,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油布底下那堆铸铁件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蹲着,老槐树的枯枝在油布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影子。 当天晚上,院里各家都在盘点刚领的节日票证。中院水池边比平时热闹了几分,赵大妈端着一盆洗好的白菜正要回屋,在水池边碰见了来接水的王婶。王婶拧开水龙头,水柱冲在铁桶底上哗哗响,趁接水的工夫把刚领的票证从兜里掏出来翻了翻。 赵大妈往她手里看了一眼。“两张澡票,一张理发票——你家也这么些?” “都这么些。还有个半斤豆腐票,我让老刘明早去副食店排队。上回去晚了没买着,回来念叨了三天。”王婶把票证叠好揣回兜里,“你家澡票够不够?你家三个小子,两张澡票怎么分?” “大的带小的去,老二在家烧水洗。去年也这么过来的。” 赵大妈把盆换了个手,“听说这次澡票比去年多了一张,去年就一张,想带俩小的去都不够。今年好歹能带一个。” “今年好歹食堂还能加一勺炖菜。说是李副厂长弄回来那批粮食和鱼肉,库房里还存着些,中午每人多给一勺白菜炖鱼。” 王婶把接满的水桶拎到水池沿上,拧紧水龙头,“有鱼味儿总比清汤寡水强。理发店我就不去了,元旦前排队排老长,上回等了一个多钟头。今年索性自己在家拿推子推。” “你家那口子手艺行吗?” “推出来跟狗啃的似的,反正冬天戴帽子谁也看不见。”王婶笑着把水桶拎起来,往中院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听说了没,前院林远明天要在院里打井。说是压水井,压两下就出水,冬天还冻不住。” “听说了。他那平板车推进来的时候我正倒水呢,一车的铁家伙,看着就沉。老周和他那个徒弟明天过来帮忙。”赵大妈往垂花门那边看了一眼,“要是真好使,以后早上再也不用摸黑起来浇热水龙头了。上回零下十几度那天,我浇了两壶热水才把龙头浇开,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可不是嘛。冬天水凉,烧水费煤,打口井省老鼻子事了。”王婶拎着水桶走了几步,又回头接了一句,“等明天出水了,咱也去试试。” 两人各自端着盆拎着桶回了屋。水池边安静下来,水龙头滴答滴答漏着水,在青砖地上砸出一小片湿痕。 第271章 刘海中帮忙 西厢房里,贾张氏坐在炕沿上分澡票。家里就两张,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张递给贾东旭,一张拍在炕沿上。棒梗趴在炕沿边上,眼巴巴地看着那张澡票,伸手想去拿,被贾张氏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你爹去澡堂子,你也去。秦淮茹在家烧水洗。” “我也要去澡堂!”棒梗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 “就知道凑热闹。”贾张氏骂了他一句,嘴角却带着笑。 贾东旭把澡票折好揣进兜里,蹲在门槛上拿锉刀继续修那个旧门闩。门闩的榫头被他锉了一遍又一遍,其实早就能用了,他只是想找点事做。秦淮茹在灶房里和面,棒子面掺了红薯干,揉出来的面团颜色发灰。她听见堂屋里分澡票的声音,手里的面团揉了几下,又翻了个面继续揉。 林远回到东厢房,把明天要用的工具清点了一遍。铁锹两把,大锤一把,撬棍小孙带,管钳老周带,帆布手套老周也帮着带了。麻绳和滑轮已经搁在零件堆里,提拉架三根角铁明天现搭。 院里各家灯火陆续灭了。 天刚蒙蒙亮,林远就起来了。他把工具在垂花门旁边的空地上排开,油布掀开,铸铁井头凝了一层薄霜,拿抹布擦干净,露出灰口铸铁的本色。提拉架的三根角铁按图纸拼好,螺栓拧紧,三角支撑稳稳当当架在选定的井位上。 老周和小孙来得早。老周扛着管钳,小孙背着撬棍,手里还拎着两副帆布手套。林远正蹲在井台旁边拧最后一颗螺栓,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老周把管钳搁在墙根下,拿起一副手套戴上,“你这是什么时辰起的?井位都画好了,提拉架也搭起来了。” “天没亮就醒了。井位早选好了,垂花门往外一丈,避开墙基和管线。”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钻头我已经接上了,就等你们。” 小孙把撬棍往地上一拄,围着提拉架转了一圈,仰头看了看三角支撑的顶点。“这架子焊得真结实,角铁是废料区淘的?” “对。滑轮也是旧轴承座改的,能省就省。” “那省下来的料钱够不够请我们吃顿饭?”小孙嘿嘿笑着,把帆布手套往手上一套,“我早饭都没吃,就等你这口井出水了。” 老周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井还没打呢就惦记上饭了。先把钻头给我抬过来。”三人各就各位——林远掌钻杆,老周和小孙拉麻绳。麻绳绷紧,钻头被提离地面一尺,松手,钻头带着钻杆自由落体,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打到半丈深的时候,钻头的声音变闷了。打到一丈深的时候,三个人身上都见了汗,老周把棉袄脱了搭在墙头上,小孙有样学样也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印着“红星轧钢厂”的背心。 “你这背心穿了几年了?字都快洗没了。” “三年。这还是刚进厂那年发的,那时候我比现在瘦,现在壮了。”小孙拍了拍肚子,拽紧麻绳又提起来一截。 老周瞥了他一眼。“那你今天多干点。” 打到一丈五尺的时候,钻头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沉闷的撞击,而是带着一点沙沙的摩擦声。林远把钻杆拔出来看了一眼,十字刃口上沾着湿漉漉的细砂。 “砂层到了。继续打,还有半丈左右见水。” 刘海中是从后院出来的。走到前院时,老周正把棉袄脱了搭在墙头上。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琢磨压水井的事——井头铸件是他做的模,钻头是他浇铸的,冯德明那句“以后推广了铸造件归咱们车间做”他翻来覆去琢磨了好些天。真推广开了,铸造这边谁牵头谁就有分量。今天林远在院里组装,他不光要来看看自己做的零件好不好使,更得让人知道他对自己经手的活上心。 他端着缸子走到井台边上,低头看了看已经打下去的井口,泥浆翻上来糊了一圈。“打到哪了?” “一丈五,刚到砂层。”林远把钻杆重新竖起来。 刘海中蹲下来看了看井口翻上来的泥浆,拿手指捻了一下,又看看旁边的钻杆,把搪瓷缸子搁在墙根底下。“来,我搭把手。钻头是我铸的,打井我也该出份力——正好试试这钻头的淬火够不够硬。” 老周和小孙看了他一眼,多少有点意外。刘海中在五车间是七级锻工,平时在车间里不怎么跟小工人搭手干活,今天主动要帮忙,两人都没说什么,把麻绳让出来一截。刘海中拽住绳头,身子往后仰,麻绳在滑轮上来回滑动——锻工出身的人手上力气不差,拽了十几下节奏一点没乱,就是喘得比老周快些。 打到一丈八的时候,老周拉了刘海中一把让他歇歇,刘海中摆摆手说不用,又拽了几下才把绳子让给小孙。他扶着腰直起身来,额头上已经冒了汗,拿袖子擦了擦,又弯腰去看井口的情况,嘴上催着问还能不能打快些。 小孙接过绳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老刘师傅可真够卖力气的。”老周没接茬,拽紧绳子继续拉。 水池边,贾张氏端着菜盆子正在接水,往前院井台那边瞅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哟,二大爷今儿个可够积极的。平常在院里端个搪瓷缸子迈着四方步,谁家干活他搭过手?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又是拽绳子又是拧管钳的。” 赵大妈正蹲在旁边洗菜,顺着她的目光往井台那边看了一眼。“可不是嘛。刚才我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井台边上了,拽绳子比老周还卖力。二大爷平时可不这么干活。” “那得看跟谁干。”贾张氏把水龙头拧大,水柱冲在盆底溅起水花,“林远现在是厂里的红人,五级钳工,部里挂了号的。跟他一块干活,干好了能在领导跟前露脸——二大爷这账算得比谁都精。” 赵大妈笑了笑没接话,端起洗好的菜走了。 第272章 许大茂搭手 许大茂到得比刘海中晚。他其实早就听见前院的动静了,麻绳过滑轮的吱呀声和钻头砸地的闷响从前院传到月亮门那边,他在自己屋床上翻了好几个来回睡不着,最后打着哈欠从后院走出来。他站在月亮门旁边先看了一会儿——刘海中正两手撑着膝盖弯腰看井口,老周在擦管钳,小孙在拧钻杆接头——然后才走过来。 “林远,我来搭把手。” 老周缓缓回过头,目光沉稳地看了许大茂一眼。此时,许大茂已经利落地把身上那件略显破旧的外套脱了下来,随手搭在了旁边斑驳的墙头上,然后快步走过来,从小孙手中接过了那根粗实的麻绳。小孙刚想开口问一句“你行不行啊”,话还没出口,许大茂就已经用力拽了起来。他倒是勉强跟上了节奏,可力道却忽大忽小,极不稳定——拽得太急时,滑轮猛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拽得慢了,钻头又提不起来,卡在井下纹丝不动,白白浪费力气。 “你稳着点。”老周站在一旁,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地提醒了一句,眼神里透着几分经验老到的关切。 许大茂听了这话,深吸一口气,又连续拽了几下,终于慢慢摸索到了一点门道。虽然动作远不如老周和刘海中那样干净利落、一气呵成,但好歹也能勉强顶上一阵子,不至于拖后腿。他咬着牙坚持拽了一会儿,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终于,他喘着粗气把麻绳交还给小孙,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刚挺直了腰板,准备歇口气,身后就传来一个懒洋洋、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声音: “哟,许大茂,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也会干活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傻柱正端着他那个用了多年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从月亮门那边晃荡过来。他斜倚在垂花门的门框上,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满是戏谑。显然,他是刚从灶房忙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几点没来得及擦掉的油星子,手里那只搪瓷缸子里腾起袅袅热气,隐约还能闻到一股茶香。 许大茂一听这话,顿时火气上涌,立刻反驳道:“什么叫我也会干活?我刚才可是实实在在拽了半天绳子,你难道没看见?这口井能打出水来,也有我一份力气!傻柱,你别光站在那儿看热闹、说风凉话,有本事你亲自来拽几下试试?” 傻柱却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缸子里的热气,悠悠说道:“我来晚了嘛,没赶上出力气的好时候——人家都快把活干完了,你才冒出来显摆。你倒是来得巧啊。” “巧什么巧?”许大茂不服气地瞪着眼,“我来的时候井还没出水呢!钻杆还死死卡在砂层里动弹不得。我刚才至少拽了十几下绳子,你难道真没看见?你眼睛是长在后脑勺上了不成?” “我眼睛是没看见,但我耳朵听见了——刚才那滑轮吱呀吱呀叫得跟杀鸡似的,我还以为谁在院里宰鸡呢。后来一听,哦,是你拽绳子的动静。”傻柱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你拽绳子拽得跟放电影似的,一快一慢,把人家老周的节奏都带乱了。你放电影那套摇把功夫,用在打井上可不太行。” “你懂什么?刚开始拽肯定不太顺,后来我不是稳住了吗?你一个颠大勺的,还懂打井?你那大勺颠得倒是稳,也没见你颠出个什么名堂来。人家林远这压水井才是真本事,你除了颠大勺还会什么?” “我这叫颠大勺?我这叫厨艺。我这大勺至少能颠出菜来,你放电影放出来的都是虚影子,一场放完啥也不剩。人家林远打井就更实在了——这井往这儿一杵,全院天天都能用。你说你跟着搭把手,也是跟实在人沾光。” 老周和小孙在旁边听着,小孙捂着嘴笑,老周端起搪瓷缸子遮住了半张脸。许大茂被傻柱噎得脸都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想找词反击,最后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绳子往地上一摔。 “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今儿是给林远帮忙打井,正事要紧——林远,你说是不是?” “今天确实出力了。” “听见没?林远都说我出力了。”许大茂像是拿到了尚方宝剑,朝傻柱扬了扬下巴,“你那搪瓷缸子里泡的什么?茶叶沫子?也不给干活的人送点水来。” “我这有热水,你要不要?”傻柱把缸子往前一递,“刚泡的高碎,比你的二锅头解渴。” “得了吧你,谁喝你的茶叶沫子。”许大茂气哼哼地拍着裤腿上的灰,又冲傻柱说,“等这井出水了,我第一个压,你看着!” 打到两丈深的时候,钻头提起来,井口里涌出一股浑浊的水。水是黄褐色的,混着泥浆和细砂,在晨光下泛着泡沫。 “出水了!”小孙把麻绳一扔,趴在井口往下看。井下黑黢黢的,只听见水声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林远把钻杆卸下来,开始下井管。一根两寸铁管顺着钻孔往下滑,接口处用管钳拧紧。老周拿管钳咬住接头,两膀子发力,螺纹咬进去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井管一根接一根往下送,最后一根露出地面两尺的时候,刘海中从老周手里把管钳接了过来。 “这道接头我来。” 许大茂在旁边站着,刚才拽了绳子出过力,这会儿觉得自己有资格插嘴了。他凑到小孙边上,压低声音说这井以后全院都能用,林远这手可真够绝的,比他们放电影利索多了。小孙没接茬,全神贯注看着老周拧接头。 第273章 老刘的奔头 刘海中拿管钳咬住最后一个接头,两膀子发力,螺纹咬进去的声音比前面几道都脆。他把管钳搁下,拿手指敲了敲井管口,听着那声清脆的回响,点了下头。紧接着他往井管口里看了一眼,又弯腰查看底座螺栓的孔位是否对齐,手在井头铸件上拍了拍,说这井头装上去肯定严丝合缝——这铸件的模子是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尺寸他心里有数。这话听着像是自言自语,但声音不小,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易中海从中院北屋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在月亮门旁边站住脚。他远远看着刘海中拧完最后一道接头,又弯腰去查看底座螺栓的孔位是否对齐,手在井头铸件上拍了拍,说这铸件的模子是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那声音不小,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傻柱走到易中海旁边,顺着易中海的目光往井台那边看了一眼,又看看易中海的表情,凑过来压低声音:“一大爷,二大爷今儿可够卖力气的。又是拽绳子又是拧管钳,平时在院里开个会都懒得动弹,今儿倒好,比小孙还积极。” 易中海收回目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语气不咸不淡的。“老刘这是有奔头,不过也就这点出息。” 傻柱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他没再接话,端着饭盒回了灶房。 井头装上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老槐树的枝丫中间了。林远把井头底座的螺栓拧紧,活塞塞进井管口,密封皮碗贴合得严丝合缝。他把手柄装好,试了试杠杆的力度,支点位置调在中间挡位。小孙两手握住手柄往下一压,井头里传来活塞下行时低沉的气压声,一股水从出水口喷了出来,哗哗地溅在青砖地上。他又压了几下,水流越来越清。 “出水了!真出水了!”小孙把位置让出来,刘海中走到井台边上,两手握住手柄压了几下。第三下的时候出水口的水已经完全清了,在晨光下亮得像玻璃。他弯下腰接了一把水,泼在脸上试了试,冰凉但不刺骨。 “这井头压着比我小时候老家那个轻多了。老家那个洋井压几下膀子酸,你这手柄我一根手指头都能扳动。” “杠杆比算过,支点往前移了,省一半力。” 刘海中又压了几下,松开手柄,绕着井台走了半圈,低头看了看底座螺栓,又看了看井头外壳上的加强筋——筋的弧度和他图纸上画的完全重合。他直起腰,端起墙根下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 “林远,这压水井要是推广开,铸造件是不是还得找我们五车间做?” “这得看厂里安排,估计还得找冯主任安排。井头和钻头都是铸铁件,批量生产的话铸造这边是关键工序。” “铸造这边你放心。钻头淬火到多少度你都标清楚了,我照图纸做,一件也差不了。”刘海中把缸子搁下,“这东西要是推广开,工作量可不小。我们车间现在锻工活多,铸造那边人手紧,真批量生产的话怕是得专门抽几个人出来。不过人手紧也有好处——谁干谁有成绩。” 许大茂在旁边站着,刚才拽了绳子出了力,这会儿觉得自己有资格插嘴了。他挤到刘海中旁边,歪着头往井台里看。 “让我试试——我刚才拽绳子拽了那么久,这第一桶水该让我压。”他握住手柄压了几下,力道掌握不好,压得太快,水从井口溅出来洒了一裤腿。 小孙在旁边捂着嘴笑,老周说你慢点压,这不是放电影机的摇把,压快了水会溅。许大茂调整了节奏,又压了几下,看着清亮的水从出水口流出来,回头冲林远比了个大拇指。又绕到出水口那边蹲下来接了一把水,尝了一口,说这水比自来水甜。 林远说井打在院里就是给大家用的,许大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说“那可不。以后全院都得谢谢你。” 许大茂又在井台上压了两下,小孙在旁边说你再压裤腿就湿透了,他这才松开手柄,又弯腰研究了一下出水口的弯头,说这弯头角度做得巧,水桶接水的时候不用歪着身子,比水池子还好使。 许大茂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回后院换衣服去了。 院里陆续有邻居围过来。赵大妈端着搪瓷盆正要去水池边洗菜,看见这边出水了,脚步一转就往垂花门这边来,蹲在井台旁边看小孙压水。她问这井水能不能直接喝,老周说这是地下五米深的水,比自来水还干净,烧开了喝没问题。 赵大妈又问冬天真冻不住?老周说井管在地底下,井头里不存水,压完就流回井管,想冻也冻不了。赵大妈说了句那以后早上再也不用浇热水龙头了,端着盆回去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王婶也从月亮门那边过来了,手里还捏着没刮完的土豆皮。她看了两口,问谁都能用?林远说井打在院里就是给大家用的。王婶点了点头,说明天早上过来接水试试。 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廊底下远远看着,目光一直追着出水口往外冒的水流。他刚才看见刘海中抢着拧最后一道接头,又听他嘴里说着“谁干谁有成绩”,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就琢磨明白了——二大爷这是想在压水井项目上多沾点边,将来推广开了好分一份功劳。他又想起冯德明在林远第一次去五车间时就打听过推广的事,心里更确认了。他把缸子搁在花盆边上,转身进了屋。 第274章 井出水了 三大妈正在灶台边择菜,见他进来,往窗外努了努嘴。“出水了?” “出了。水挺冲,压几下就满一桶。” “那老刘怎么也上手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那是冲着压水井推广去的。张嘴就问林远铸造件是不是还找他们五车间做,又说什么人手紧有好处谁干谁有成绩——这人琢磨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林远上次去五车间画图纸就开始盘算。今天上手帮了一上午的忙,态度比平时在院里和蔼多了。”阎埠贵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哼了一声,“以前贾张氏撒泼的时候他端着架子说风凉话,现在倒好,又是帮忙打井又是主动打听消息。” 三大妈把择好的菜搁进盆里。“他当官的心思比手艺还大,可惜林远这条线怕是不好搭——这孩子话不多,心里比谁都明白。你看他回二大爷那话——‘肯定还得找冯主任安排’,一句没提刘海中的名字。” 贾张氏站在中院门口,探了半个身子往垂花门这边看了一眼。棒梗从她胳肢窝底下钻过去跑到井台旁边蹲下,伸手去接水管里流出来的水,被赵大妈拍了一下手说正脏着呢别摸。贾张氏远远地嘴角往下撇了撇。 “有水龙头还打井,显他能耐了。大冷天的在院里又敲又打,弄得一地泥。” 赵大妈端了盆水从她旁边经过,顺口接了一句:“贾婶子,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井冬天冻不住,早上再也不用排队浇龙头了。你早上不也得摸黑起来接水?” 贾张氏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看了看井台那边围的人群,又把话咽回去了。 林远把井台上的泥浆冲干净,拿抹布擦干手柄。小孙又压了几下水,直到出水口流出来的水清澈见底。林远蹲在井台旁边,最后检查了一遍底座螺栓的紧固力矩,确认没有松动。他站起来看着井台——垂花门旁边的空地上多了一口压水井,铸铁井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黑的光泽。井口周围铺了碎石子防泥泞,出水口下面垫了半块旧砖,水桶搁上去刚好。 压水井出水之后,院里热闹了一整天。 赵大妈第一个端了盆过来接水,井水清亮,溅在盆底哗哗响。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接了一把尝了尝,扭头跟旁边的王婶说:“你尝尝,甜丝丝的,比自来水好喝。自来水烧开了还有股铁锈味儿,这水不用烧都能直接喝。” 王婶正刮土豆皮,把土豆往盆里一搁,也凑过来接了一把。“还真是,凉的,不扎手。冬天自来水冻得跟冰碴子似的,这水温温的,洗菜不冻手。”她直起腰来,朝井台那边努了努嘴,“你看那井头,铸铁的,沉得很。刚才林远跟老周几个人抬上去的。” “可不是嘛。刚才打井的时候我看了,二大爷也上手了,拽绳子拽了一头汗。”赵大妈往老槐树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瞧,换了身衣裳又出来了。” 刘海中从后院出来了。他换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外套,脸上洗过了,头发也沾水抹了两把,端着搪瓷缸子走到老槐树底下站定。离井台大概三五步,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井台全貌又不沾泥点子。 王婶端着盆过去接水,看见他就招呼了一声:“二大爷,刚才打井可累坏了吧?听小孙说您拽了半天绳子,还拧了好几个接头。” “搭把手应该的。”刘海中摆摆手,语气不急不缓,“钻头和井头都是我亲手铸的,装上能用我才放心。你们是没注意,井头底座和井管口接的时候,螺纹咬进去的力道得不大不小——大了崩口,小了漏水。老周拧前面几道,最后一道是我拧的。” 赵大妈端着盆过来,也笑着搭话:“二大爷这手艺可真不赖,铸出来的井头严丝合缝。刚才小孙说,这井头装上之后一颗螺栓都没松。” “铸造这活,差一丝也不行。井头要是密封不好,活塞拉几下就漏气,那就不出水了。林远设计得好,杠杆比算得准,我照图纸做,一丝不能差。”刘海中端着缸子喝了口茶,“你们看那手柄,支点能调三个挡,中间挡最省力,老人小孩都能压。” 旁边几个接水的邻居听得似懂非懂,但都觉得他厉害。小孙从井台旁边路过,刘海中叫住他问滑轮底座好不好使,小孙说好使拉起来顺溜。刘海中点点头,说那旧轴承座改的滑轮,废料区翻了半个钟头才找着合适的。这话听着像是夸林远,但“轴承座”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廊底下,远远看着这一幕,跟旁边的三大妈嘀咕:“你瞧老刘,换了身衣裳出来就不一样了。刚才干活的时候卷着袖子蹲地上拧管钳,泥点子溅了一裤腿。现在往那儿一站,点评这个点评那个,跟厂里开大会似的。” 三大妈坐在门槛上择菜,往老槐树那边瞥了一眼。“人家确实出力了。拽绳子拽了一头汗,最后一道接头也是他拧的。出了力还不兴人家站一会儿?” “出力是该站。”阎埠贵喝了口凉茶,“可你看他那架势——‘我亲手铸的’‘最后一道是我拧的’‘差一丝也不行’,句句都在往自己身上揽。压水井是林远设计的,图纸是林远画的,他就是照图铸造,怎么说得好像他是项目负责人似的?” “你不是说他想进步吗?” “想进步是好事。可也得看人家林远搭不搭理。”阎埠贵把缸子搁在花盆边上,“林远那孩子嘴紧心明,你看他回回跟老刘说话都是‘刘师傅辛苦了’‘那就麻烦刘师傅了’,客气归客气,一句实在话都不往外漏。” 傻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个洗菜的盆。他到井台边接了一盆水,蹲下来尝了一口,说了句这水不错,甜丝丝的。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刘海中站在老槐树底下的姿态,嘴角翘了翘。正好许大茂从后院换了条干净裤子出来,傻柱一看见他就乐了。 “哟,许大茂,又换裤子了?刚才湿了的那条呢?” “湿了不能换一条?你管得着吗?”许大茂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走到井台边又压了两下水,扭头跟林远说这井以后冬天可太方便了。 第275章 身边都是好人 傻柱端着盆往灶房走,路过易中海家门口时,易中海正坐在门槛上抽烟。易中海往井台那边看了一眼,目光在刘海中身上停了一下,弹了弹烟灰。 “一大爷,您看二大爷今儿可够威风的。刚才干活的时候卷着袖子蹲地上拧管钳,现在往那儿一站,跟厂里领导来视察似的。” 易中海弹了弹烟灰,语气不咸不淡的。“出点力就得出点动静,不出动静谁知道他出力了。老刘怎么着也是七级锻工,手艺不差,可心思从来不放在手艺上。” 傻柱蹲下来,把盆搁在脚边。“手艺再好也架不住他想当官。您是没听见,刚才他站那儿点评井台,句句都在提他铸造的零件。小孙说滑轮好使,他就说那旧轴承座改的,废料区翻了半个钟头——听着像夸林远,可‘轴承座’三个字咬得跟车间主任下生产指标似的。” 易中海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惦记这个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刘觉得这回压水井是个机会——铸造件是他做的模,钻头是他浇铸的,要是推广开了,他在领导跟前就多了份说话的本钱。” “那他这算盘打得可够远的。不过我看林远不怎么接茬。” “林远要是接茬,就不是林远了。”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转身进了屋。 贾张氏也端着盆来了。她本来不想来的——水龙头好好的打什么井,显得林远能耐。但棒梗跑了好几趟,拽着她袖子说井水比自来水甜,赵大妈王婶都接了好几盆了,你再不去井台边上就剩你一个没接水了。贾张氏被他缠得没法子,端了盆往垂花门走,路过刘海中身边时脚步放慢了些。 “贾嫂子也来接水了?这井好吧?冬天不怕冻,压两下就出水。”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冲她点了点头。 贾张氏嘴角往下撇了撇,应付了一句“是挺方便的”,接满一盆水端着往回走。走过月亮门才压低声音跟秦淮茹嘀咕:“二大爷今儿是真抖起来了,站那儿像个领导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井是他打的。开口就是‘我亲手铸的’‘最后一道是我拧的’,人家林远设计了半天一个字没提。” 秦淮茹正在灶房门口择菜,抬头往老槐树那边看了一眼。“人家确实帮忙了,拽绳子拽了一头汗。” “帮忙就帮忙,站那儿摆谱给谁看?你看他换了身衣裳出来的,刚才干活那身脏的早扔屋里了。”贾张氏把盆搁在灶台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你瞧一大爷都没出来。老刘这么积极,一大爷心里能痛快?一个院的,谁不知道谁。” 秦淮茹没接话,把择好的菜搁进盆里。棒梗又跑过来拽她袖子,说井水真甜让她也去尝尝。秦淮茹被他拽到井台边,接了一捧水尝了一口,说了句是挺甜的,端着菜盆回了灶房。 天擦黑的时候,井台边排队的人渐渐少了。林远把井台周围的泥浆冲干净,拿抹布擦干手柄,又把底座螺栓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 刘海中还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已经凉透了。他走过来看了看底座螺栓的紧固力矩,点了下头。“螺栓都没松。这井以后日常维护有啥小毛病,我来修——铸造件的脾气我最熟。” “那就麻烦二大爷了。” “不麻烦。井头铸件和钻头都是咱们车间出的,质量我盯着,以后真要推广,铸造这边的活儿我还是那句话——照图纸做,一件也差不了。”刘海中把缸子搁在井台边上,语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冯主任那边我也跟他提过,他对这个项目挺上心。以后要是批量做,咱们车间能顶上去。” 林远点了下头,把井台最后一块碎石子踢进缝隙里。刘海中的心思他一早就看明白了——从冯德明第一次问推广的时候,刘海中就把压水井当成车间里的一个重要项目来看待。今天又出人又出工,确实是出了力,但这份力气也不光是为了邻里情分。不过到底怎么分,那是厂里的事,他不操这个心。 忽然想起刚穿越来的那个四月。车间里贾东旭在斜对面锉法兰盘,锉刀推得又重又急,易中海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提点一句就走。贾张氏站在水池边当着一群大妈的面说他病了一场回来手艺见长,里头有猫腻。全院大会易中海拿“特立独行不团结邻居”压他,聋老太太拄着拐杖要他以不敬老人为名道歉。连傻柱都推门进来警告他考试难度,说怕他考不过被全院看笑话。许大茂虽然没明着欺负但也绝对谈不上友善。 一年不到。易中海在评审组会上说了“按规定办”,刘海中今天拽绳子拽了一头汗最后一道接头抢着拧,许大茂隔三差五拎着酒瓶来敲门,阎埠贵每回见面都堆着笑叫小林师傅。连贾张氏都不敢在他面前撒泼了。 一句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忘了是在哪里看到的——我穷困潦倒时,身边都是坏人;我富有成名时,身边都是好人。 他把水龙头拧紧,甩了甩手上的水。这话放在四合院里,得换个说法——你什么都不是的时候,谁都能踩你一脚,踩完了还要说你硌了他的脚;你有了位置有了本事,要么绕道走,要么凑过来跟你攀交情。不是人变了,是位置变了。刘海中还是那个刘海中,易中海还是那个易中海,只不过他林远不再是那个病恹恹的学徒了。 他把抹布搭在井台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帮人以后还会继续演各自的角色——刘海中的官瘾,阎埠贵的算计,许大茂的巴结,贾张氏的酸话。他们演他们的,他做他的事。 夜幕落下来,垂花门旁边的空地上多了一口压水井,铸铁井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出水口下面垫了半块旧砖,砖面上已经被水流冲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院里各家灯火陆续亮起来,井台边终于安静了。明天早上,再也不用摸黑起来浇热水龙头了。 第276章 上报结果 元旦后上班第一天,林远把压水井的试用总结送到了老郭办公室。 总结写了两页纸,附了装配图纸和打井工艺流程。试用情况写得很实在——节前装配完成当天试过水,元旦正式投入使用,压水省力,出水量足,井头密封正常,杠杆比调节灵活。冬季早晨压水无需预热,比公共水龙头方便。末尾加了一段:北平地下水位普遍较高,压水井结构简单、易于安装,适合在北方城市平房区和农村推广,尤其农村缺少集中供水设施,一口压水井可解决一户或几户人家的日常用水,省去大量挑水劳力。 老郭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成本估算那页时停了一下。 “你这成本估得有意思——井头铸件用废料铸铁,井管用废料铁管,密封皮碗是车间冷却液泵的橡胶件。样品这么做行,真要推广,材料不能全用废料,得按正规采购价重新核一遍。” “样品先试通,成本核算到时候按实际采购价做。” “这倒是实话。”老郭把总结放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这份总结我往上递。压水井跟暖气炉不一样——暖气炉是过冬用的,北方几个省才用得着。压水井只要是地下水位高的地方都能用,农村更缺这个。上次你去秦家村支农,村里吃水全靠一口老井,来回挑一趟水小半天没了。这东西要是推到农村,一个壮劳力一天省下挑水的工夫,能多干多少活。” “城里平房区也好使。公共水龙头冬天冻住是年年都有的事,压水井冻不住。” “对。所以这东西比暖气炉的适用范围更广。你先回去等消息,我把总结递到厂务会,有结果了叫你。” 林远出了办公室,回到三车间。 流水线那边焊机嗡嗡响着,老周正蹲在地上换导电嘴,扳手拧得满头汗。看见林远进来,他把护目镜往上一推,仰头问了一句:“总结交了?” “交了。” “老郭怎么说?” “让等厂务会消息。” 老周把扳手搁在料架上,拿起棉纱擦了擦手。“这东西要是批下来,又是一摊子活。井头、钻头、井管,样样都得重新排产。”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过话说回来,压水井比暖气炉简单,流水线要是能腾出来,加班加点也赶得出来。” “先等消息。批下来再说排产的事。” “也是。你这人从来不急。”老周把护目镜推上去,又蹲下去继续拧导电嘴。 林远往军工件区走。老赵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划针,给新到的毛坯料画线。划针在铁料上划过,声音细而利,一条基准线从头拉到尾,不偏不倚。林远走到旁边的工位,拿起千分尺,开始量第一块毛坯料。 老赵头也没抬,划针继续往前走。“井好使吗?” “好使。这几天院里都在用,冬天早上压两下就出水,不用排队浇热水龙头了。” “密封没问题?” “没问题。皮碗卡得紧,活塞拉几下就上来,不漏气。” “杠杆比调在哪个挡?” “中间挡。老人小孩都能压。” 老赵没再多问。划针走完最后一条线,他把划针搁在工具台上,拿起千分尺量了一下刚画好的基准线,读数跟图纸上的要求分毫不差。他放下千分尺,拿起棉纱擦了擦手,抬眼看了林远一下。 “老郭说等厂务会消息?” “嗯。试用期过后出正式报告,街道办试点同步走,可能还要往农业局报。” “农业局?” “对。杨厂长说农村比城里更需要这东西,让把总结抄送农业局。”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把棉纱搁在工具台上。“你支农那回,回来说过村里吃水的事。” “秦家村。村口一口老井,壮劳力挑一担水来回小半天。” “那就对了。”老赵拿起划针,继续画下一块毛坯料,“暖气炉是给城里人暖和的,压水井是给庄稼人省力气的。你这东西要是真推到农村,比暖气炉还有用。” 下午,老郭在厂务会上把压水井的总结递了上去。 杨厂长翻完总结,又看了看附在后面的装配图纸。图纸画得规矩,尺寸标注清晰,加工工序一目了然。他把总结递给旁边的李怀德。 李怀德接过去翻了翻,先看的是试用反馈,再看的是适用范围。看完他把总结搁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又是林远搞的?这个小林脑子活络。暖气炉才消停几天,又整出个压水井。我看了下试用情况,院里装了一口,用的这几天没出毛病,邻居反馈也不错。成本这块,样品是用废料凑的,真推广的话材料得走正规采购,不过铸铁件和铁管本来也不贵,成本抬不了多少。” 杨厂长靠在椅背上。“推广的事先不急。院里才装了几天,至少再试用一阵看看。如果确实没问题,像他说的那样冬天不冻、老人小孩都能压,可以考虑先在街道办范围内试点。” “试点是一步。”老郭把话接过来,“不过林远在总结里提了一句,我觉得比街道办试点更有分量——他说这东西对农村的意义比城里平房区更大。城里好歹还有公共水龙头,农村全靠人挑。压水井要是推到农村,一口井能省一个壮劳力半天挑水的工夫。” 杨厂长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总结又翻了一页,目光在“适合在北方城市平房区和农村推广”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老郭说得对。这东西城里能用,农村更缺。光盯着街道办试点,面太窄了。”杨厂长把总结合上,“这样——先在院里再试用一阵,没问题的话街道办试点同步走。同时这份总结我批一下,抄送市农业局。农业局那边正搞农田水利建设,压水井不用电不用泵,打一口井解决一户吃水,正好跟他们现在推的小型水利设施对得上。让他们看看,能不能纳入明年的推广计划。” 第277章 又约打猎 李怀德把搪瓷缸子搁下,往前探了探身子。“杨厂长这个主意好。农业局那边要是能立项,推广起来就不是咱们一个厂的事了,经费、指标、推广渠道都有保障。咱们厂负责生产和标准制定,街道办试点负责城里平房区,农业局负责农村推广——三头并进。” “可以。老郭,你把这份总结再整理一下,试用期过后出一份正式试用报告。农业局那边我去联系,争取让他们派人来看看实物。”杨厂长把总结递给老郭,“林远那边你跟他通个气,让他把图纸和工艺规范再完善一下,做好批量生产的准备。材料采购成本也重新核一遍,别全用废料价。” 老郭点头应下。 李怀德从厂务会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了正要下班的林远。他招了招手,把林远叫到办公室,顺手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你那压水井的总结厂务会讨论了。杨厂长拍了板——院里先继续试用,没问题的话街道办试点同步走。另外,杨厂长要把总结抄送市农业局。” “农业局?” “对。你这压水井城里能用,农村更缺。农业局那边正搞农田水利建设,你这东西不用电不用泵,打一口井解决一户吃水,正好跟他们现在推的小型水利设施对得上。要是农业局那边立了项,推广起来就不是咱们一个厂的事了——经费、指标、推广渠道都有保障。杨厂长让你把图纸和工艺规范再完善一下,材料采购成本重新核算,做好批量生产的准备。” “行,我这两天就整理。” “还有个事。”李怀德慢悠悠地把那只印着红字的搪瓷缸子端起来,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末子,语气轻松随意得就像在闲聊今天食堂又做了什么菜,“老侯后来有没有再找过你?” “没有。”林远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自打上次那回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你也知道,他平时压根不在这一带活动,能碰上纯属运气好;要是没遇上,那也没辙,总不能满城去找他。” “行吧。”李怀德点点头,啜了一口浓茶,热气氤氲中眯了眯眼,“眼下也不急。你先把压水井要用的材料都备齐了,别到时候临时抓瞎。”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农业局那边要是真把项目立下来,你这口井可就不只是一口普通井了。” 林远听了,轻轻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推着自行车朝厂门口走去。刚跨上车座,脚还没踩稳踏板,就听见身后有人高声喊他。 “林远!” 他回头一看,是老马。对方正从保卫科值班室里快步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兜,脚步稳健有力。今天他本不该值班,身上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袖口处已经磨出了毛边,看样子像是准备出远门。 “刚交了班,正想找你呢。”老马走近了,脸上带着点兴奋的神色,“周末有空不?咱俩进山转转去。” 林远略显迟疑:“这季节进山……天寒地冻的,是不是太冷了点?” “冷是冷了点儿,没错。”老马咧嘴一笑,眼神却透着一股猎人般的锐利,“可冬天正是野猪最肥的时候——为了熬过寒冬,它们早就囤了一身厚实的膘。而且雪刚下过,地面上蹄印清清楚楚,顺着脚印走,准能找到它们的老窝。” 他拍了拍肩上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兜,压低声音说:“我上礼拜跟供销社的老张闲聊,他说西山那边最近有人发现了野猪的蹄印,个头还不小,估摸着是个大家伙。” 接着他又得意地补充道:“我还特意从库房翻出了两盒子弹,枪也已经擦好了——怎么样,去不去?” “行。周末一早出发。” 两人说着话往厂门外走。老马边走边比划这次进山的路线——从上次那片松林往西翻一道岭,那边有条干河沟,冬天野猪爱在那片活动。林远听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本账。 空间里野兔和野鸡已经繁殖了好几轮,兔肉鸡肉早就不缺了。鱼肉也是,上次清了鱼塘一批货,新鱼苗又长起来了。唯独野猪肉,吃一块少一块。上次那头野猪的肉还存着,但跟兔肉鸡肉相比,野猪肉更扛吃,炒菜炖汤都比兔肉有油水。周末要能再弄一头,又能囤上一批。要是能在空间里养上活猪,以后猪肉就再也不缺了——可惜野猪开春才产崽,这个时节碰不上带崽的母猪。再说跟老马一起进山,就算碰上了,也没法当着他的面把活猪往空间里收。这事急不来,先记着。 “想什么呢?半天不吭声。” “想上次那头野猪。冬天的野猪确实比平时肥。” “那可不。秋天满山找食跑得精瘦,冬天窝在一个地方不动弹,光长膘。上回咱们碰上的那头,要不是你先开枪打中要害,让它跑了可就可惜了。”老马把帆布兜往上提了提,“这回咱们换个方向,从松林往西翻一道岭,那边有条干河沟,我前年冬天在那一带见过野猪蹄印,个头比上回那头还大。快两个月没进山了,手痒。” “嫂子没说你?” “说了。说大冷天往山里跑什么跑,我说打着了给你们娘俩炖肉吃,她就没话了。还说有林远跟着,她放心。”老马嘿嘿笑了两声,拐进通往家属院的胡同,“说定了,周末天不亮就出发。别迟到。” “行。” 林远跨上车往南锣鼓巷方向骑。冷风灌进领口,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周末进山,老马带枪带子弹,路线也定好了,他只需要带上干粮和工具。空间里那些存货——野兔野鸡成群,鱼肉满塘,粮食堆成小山,唯独野猪肉是吃一块少一块。这次要是能再弄一头,又可以囤上好一阵子。至于活猪,开春再说。到时候找个由头单独进山,碰上了母猪带崽,往空间里一收,养殖区从此多一个种群。不急。 第278章 农业局来人 农业局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 杨厂长把压水井的总结抄送市农业局之后没几天,老郭就派人来车间叫林远,说农业局的同志到了,让他去办公室一趟。林远把手里的千分尺搁下,跟老周打了个招呼,往厂部走。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灰布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粗糙痕迹,一看就是常年跑基层的。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夹着个公文包,坐得端端正正,像是刚参加工作的办事员。 老郭站起来介绍:“这位是市农业局水利科的周科长,这位是小陈。这就是林远,压水井是他设计制作的。” 周科长站起来跟林远握了握手,手掌粗糙有力,是经常下地的手。“林远同志,你们厂送来的总结和图纸我看了。不瞒你说,我搞了十几年农村水利,一看到你那图纸就知道这是好东西。结构简单,不用电不用泵,正适合咱们郊区农村现在的条件。” “周科长过奖了。东西是做出来了,好不好用还得看实际推广效果。” “我今天来就是想亲眼看看实物。图纸上画得清楚,但干我们这行的,不亲手摸一摸压两下,心里不踏实。你方便带我去看看吗?” “井就装在我们院里,随时可以看。” “那好,咱们现在就去。”周科长拿起公文包就站起来,动作利索,一点没有机关干部坐办公室的拖沓劲儿。老郭说车间还有事就不陪着了,让小陈跟着记笔记。 林远带着周科长和小陈往四合院走。路上周科长问了几句压水井的设计思路,林远把从院里水龙头冻住到秦家村老太太挑水的事简单说了说。周科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去年在密云搞调研,有个村子吃水要翻一道梁,一个壮劳力一天只能挑三趟水,别的事全干不了。要是当时有这个,能省多少人力。 到了四合院,林远推开垂花门,井台边赵大妈正压水洗菜。铸铁井头上凝了一层薄霜,手柄被磨得微微发亮——这些天院里各家都来打水,井台从早到晚没闲过。赵大妈看见林远领着两个陌生人进来,手下动作停了停,问是不是来看井的。林远说是农业局的同志来了解情况。赵大妈立马来了精神,把手柄往前一推,让出位置来。 周科长走到井台边上,没急着压水。他先绕着井台走了一圈,弯腰看了看底座螺栓的紧固情况,又蹲下来观察出水口的设计——出水口弯头朝下,下面垫了半块旧砖,砖面被水流冲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这个出水口的高度和角度设计得很讲究。水桶搁在地上就能接水,不用举着桶等。老式洋井出水口太高,接水得两个人,一个压一个举桶。”他指了指弯头,扭头对小陈说,“这句记下,出水口高度设计便于单人操作。” 他站直身,两手握住手柄往下一压。一股清亮的水从出水口哗哗流出来,溅在旧砖上,水花在晨光里闪着光。他又压了几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感受活塞和密封皮碗之间的配合紧度。压到第五下的时候他松开手,重新握住手柄,换了根手指单独扳了一下。 “这手柄我一根手指头都能扳动。杠杆比怎么算的?” “支点前移,力臂加长,最优比定在一比三。手柄这头压下去一尺,活塞那头抬起来三寸,压出来的水量不变,压的人省一半多的力。” “支点能调吗?” “能调三个挡。中间挡最省力,老人小孩都能用。” 周科长蹲下来看了看支点座的调节孔,拿手指拨了一下挡位卡销,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又压了几下,这次压得很快,水流哗哗地往外冲。赵大妈在旁边端着菜盆看了半天,忍不住插嘴:“这位同志,这井可好使了。以前早上水龙头冻了得烧热水浇,现在压两下就出水,冬天洗菜不冻手,水还比自来水甜。” 周科长笑着应了一声,又问林远:“密封怎么解决的?老式洋井最头疼的就是密封,用不了多久就漏气。” “密封圈用的是耐油橡胶皮碗,我们车间车床冷却液泵上用的那种。耐磨,不怕水泡,坏了也容易换。拆两颗螺栓就能换,标准件。” 周科长扭头让小陈记下“密封件标准件可更换”,又弯腰看了看井头的加强筋。他围着井台又转了半圈,忽然站住了。 “林远同志,你这个压水井,单口成本比修一座提灌站低了不是一星半点,关键是不用电。我们局这两年推小型水利,最头疼的就是偏远生产队,电线拉不过去,水泵用不了,修水渠人力又不够。你这井材料便宜,铸铁件和铁管随便哪个县城铁匠铺都能打,打井工具也不复杂。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局里拨一笔专项经费,先在郊区选几个公社搞试点,每个公社配一套打井工具,让公社铁匠铺照着图纸打井?” “周科长,”林远等他说完才开口,“铁匠铺能打零件,但打井本身是个技术活。选井位要看地下水位和土质,下井管要掌握接口密封,出了故障得会排查。最好是由农业局牵头成立专门的打井队,一个队三五个人,配一套打井工具,集中培训几天就能上手。我们厂负责培训,把打井工艺流程写成手册,照着手册就能干。暖气炉项目的时候我们车间培训过各授权厂的技术骨干,压水井比暖气炉简单,培训周期更短。” 周科长听完,手指在井台上敲了两下,笑了。“你连培训都想到了——我还没开口你就把方案给我摆出来了。打井队这个主意好。公社铁匠铺能打零件,但打井队能把活儿干利索,培训一关你把着,标准统一,省得到时候各村打出问题。专项经费加培训,这套模式比单纯发图纸靠谱。” “打井工具本身也不复杂。钻头是铸铁十字刃口淬火,钻杆铁管接螺纹,提拉架几根角铁焊个三角支撑,滑轮用旧轴承座改。一套工具可以反复用,打几十口井没问题。” 第279章 五车间生产 周科长扭头让小陈把“打井队模式”记下来,又补了一句:“试点之后把培训手册和打井工艺流程整理成正式材料,可以发到各区县农业局。” 他又压了几下井柄,水流哗哗地响着,直起腰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满意。他站在井台旁边,看着出水口下面那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旧砖,沉默了一会儿。 “林远同志,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农业局这两年一直在推小型农田水利,修了不少水渠、蓄水池、提灌站。但这些都是大工程,花钱多,周期长,偏远一点的生产队根本覆盖不到。你这个压水井,一个生产队打上两三口,吃水问题就解决了,不用电不用泵,维护就换个皮碗。最关键的是便宜——你那份成本估算我看了,就算不用废料全走正规采购,一口井的成本也比修一座提灌站低两个数量级。” “材料成本还能压。井头井管批量生产之后,单价能再降一截。” “好。那就这么定——试点加培训同步走,我们出经费和人员,你们出技术。先把打井队拉起来,选几个公社试,试成了全市推广。具体方案我回去写报告,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帮忙审定。” “没问题。打井工艺流程和培训手册我提前准备。” 农业局的动作很快。周科长回去的第二天,正式公函就送到了厂里。一同来的还有试点方案和第一批专项经费的拨付通知。 杨厂长在厂务会上把公函念了一遍。大意是市农业局决定在郊区选三个公社作为压水井试点,委托红星轧钢厂生产压水井成套设备并负责打井队的技术培训,试点成功后向全市推广。首批五十套设备,含井头、井管、打井钻具,外加三套打井队专用工具,一个月内交货,培训在交货后一周内启动。 “压水井是新项目,样品是三车间林远做的,井头铸造是五车间老刘帮忙铸的。现在正式排产,这批活给哪个车间,今天定一下。” 五车间主任冯德明第一个开口。“杨厂长,井头铸件和钻头铸造一直在我们车间做的。老刘亲手铸的样品,质量您也看过——砂层打到一丈五,钻头没崩口。压水井的核心就是铸造件,铸造这块我们车间有经验有人手,设备场地现成。这批活交给我们最合适。” 三车间主任老郭放下搪瓷缸子。“样品是我们车间装的,打井工艺流程是林远写的,试用也是在院里试的。要说对项目的熟悉程度,三车间最清楚。” “老郭,暖气炉还在你们车间跑着,各授权厂的培训也是你们在管,任务已经满到年后了。再加压水井,你忙得过来?”冯德明又补了一句。 “忙有忙的办法。压水井工艺不复杂,流水线上插一截就能做。” 其他几个车间的主任也陆续开了口,各有各的理由。杨厂长听完一轮,压了压手。“我说两句。这批货周期一个月,后面还有推广的批量订单,时间紧任务重。压水井结构不复杂,图纸和工艺规范都是现成的,按图生产就行。三车间有暖气炉在跑,培训任务也在你们那儿,再压生产任务确实紧。五车间有铸造经验,样品也是你们做的,质量没问题。这批活给五车间。老冯你负责生产调度,质量你把关。林远配合五车间做首批生产的技术交底,后续按图纸生产,各车间不用再争。” 冯德明应得干脆。老郭也没再多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散了会,李怀德和老郭一起往外走。“老郭,压水井排产给五车间,你倒是一点意见没有。” “我有什么意见?暖气炉还在我这儿跑着,培训也是我的,压水井技术交底做完了后续就是按图生产,放哪个车间都一样。”老郭顿了顿,“倒是老冯,这回该高兴了。他惦记这项目不是一天两天。” “老刘更高兴。上回帮林远打井,拽了一上午绳子,最后一道接头抢着拧,比谁都卖力。这回排产归五车间,他得乐坏了。” 两人走到楼梯口,正碰见冯德明从后面赶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高兴。“老郭,技术交底的事就麻烦林远跑一趟。让老刘把铸造工艺再对一遍,首批质量我亲自盯。” “行。林远那边我跟他说。” 冯德明走后,老郭叫来林远,把厂务会的决定简单说了一遍。“排产给五车间了,技术交底你配合一下,把图纸和工艺规范跟他们对接清楚。后续按图生产,培训还在咱们这边,手册写好了没?” “再有两三天出初稿。” “行。培训的事你抓紧,技术交底跑一趟就行,不用盯着他们生产。” 刘海中从冯德明嘴里听到消息的时候,他正检一批新铸出来的井头毛坯,卡尺在手里捏得发烫。冯德明把厂务会的决定简单交代了几句,说排产归五车间了,质量你负责。刘海中听完,卡尺在井头毛坯上多卡了好几个点位,卡完才说了一句“早就该这样”。转过身去拿图纸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好几个节拍。 第280章 架子摆上了 消息传回四合院是当天傍晚的事。 阎埠贵从学校回来,照例蹲在门廊底下给蒜苗浇水。刘海中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车后座上夹着一卷图纸,走路带风,搪瓷缸子端得比平时高了半寸。阎埠贵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中。 “老刘,今儿气色不错啊。厂里有喜事?” 刘海中把车支在墙根下,走过来几步,声音比平时洪亮了不少。“老阎,压水井的排产定下来了。厂务会刚开完,正式批给五车间了。” “哟,这可是大好事。前阵子您帮着铸井头铸钻头,我就说这项目迟早得归您。来,坐下细说说。” 刘海中也不客气,在门廊台阶上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首批五十套,井头、井管、打井钻具全套,一个月交货。农业局的试点,先在郊区三个公社铺开,试成了全市推广。杨厂长亲自拍的板。” “五十套,一个月交。这产量可不小。您车间忙得过来?” “忙怕什么。我手底下几个徒弟正好拉出来练练,铸件质量我亲自盯。”刘海中端起缸子喝了口茶,“老阎你是没看见,上次林远打井那个钻头,砂层打到一丈五,刃口一点没崩。那淬火是我亲手调的,多少度我心里有数。这回批量做,出一件检一件,差一件都不行。” “那是,您七级锻工的手艺摆在那儿,厂里谁不知道。这回压水井排产归了五车间,您这手艺正好派上大用场。” 傻柱端着脸盆从灶房出来接水,路过门廊听见两人的话,脚步慢了一拍。“二大爷,压水井排产归你们车间了?那可恭喜啊。上回您拽绳子拽了一头汗,这回总算没白忙。” “什么叫没白忙?那叫技术验证。”刘海中正色道,“打井那天我亲手拧的最后一道接头,井头底座密封到现在没漏过一滴水。没有那天实地操作,光看图纸哪知道密封皮碗的松紧度该调多少。” “对对对,技术验证。”傻柱笑着端了盆去井台边接水。井台上赵大妈正压水,一下一下压得很有节奏,出水口哗哗地流着清亮的水。傻柱把盆搁在出水口下面,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水流,“别说,这井是真好使。以前早上龙头冻了还得烧热水浇,现在压两下就来。二大爷铸的井头,林远设计的杠杆,都是能人。” 阎埠贵等傻柱走了,把水瓢搁在花盆边上,往刘海中跟前凑了凑。“老刘,这压水井要是全市推广开了,铸造件的活儿可全归五车间了。您这手艺,往后在车间里说话分量可就更重了。” “分量不分量倒无所谓。”刘海中摆了摆手,但语气明显比刚才又舒展了几分,“关键是把活干好。农业局周科长来调研的时候我虽然没在场,但老冯跟我说了,人家对铸造件质量评价很高。林远跟周科长说密封件用标准件,坏了立换,那密封皮碗的槽是我铸的,精度差一丝就卡不进去。这东西看着简单,每道工序都有讲究。” “那是那是。这压水井从图纸到落地,哪一步都少不了您这手艺。” “老阎你这话说早了。图纸是林远画的,打井是老周小孙帮着干的,我就是做了几个铸件。”刘海中把搪瓷缸子里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行了我得回去把排产计划再看看,这批活紧,明早就得排工。” 阎埠贵回到屋里,三大妈正在灶台边择菜,见他进来,往窗外努了努嘴。“老刘又跟你聊什么呢?站门口说了半天。” “压水井排产归五车间了,首批五十套,一个月交货。老刘负责铸造质量。” “怪不得。刚才进门的时候走路带风,搪瓷缸子端得比平时高了半寸。”三大妈把择好的菜搁进盆里,“不过人家也确实出了力。拽了一上午绳子,最后一道接头也是他拧的。这回接了排产,也算名正言顺。” “是啊。你是没听见他刚才说的——‘我把关’‘出一件检一件’‘差一件都不行’——这口气,比以前开会念稿子利索多了。说起淬火温度、密封皮碗精度,一套一套的。”阎埠贵在方桌旁边坐下来,“这人想当官是真想当官,但手艺也确实有。林远图纸上标多少度,他能一丝不差地做出来,这就不容易。这回压水井排产一接,他在五车间也算有了个正经的项目抓手,往后在领导跟前露脸的机会不会少。” “那可不,再说院里谁不知道老刘一心就想着往上爬。” “这倒是实话。”阎埠贵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反正压水井排产给哪个车间,跟咱家都没关系,咱能享受到的好处就是井就在院里,压两下就出水,比自来水强。” 刘海中推开自家屋门的时候,二大妈正在灶房里和面。听见门响,她从灶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回来了?洗洗手,一会儿就吃饭。” 刘海中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屋里站了片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走到藤椅前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不像平时那样靠进椅背里。 二大妈从灶房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手,看了他一眼。“今儿怎么这么高兴?走路都带风。” “你看出来了?”刘海中把缸子搁在桌上,“今儿厂务会定了——压水井排产正式批给五车间。首批五十套,一个月交货。农业局试点完了全市推广。铸造这块,质量我把关,冯主任当众点的名。” “哟,那可好。上回你帮林远打井,拽了一上午绳子,回来腰都直不起来。这回总算没白忙。” “那叫技术验证。没有那天实地操作,光看图纸哪知道密封皮碗的松紧度该调多少。”刘海中正了正坐姿,“打井那天我亲手拧的最后一道接头,井头底座密封到现在没漏过一滴水——不信你现在去井台上看,底座螺栓我紧固的力矩,纹丝不动。” “行行行,技术验证。”二大妈转身回灶房继续和面,隔着门帘子跟他说话,“这排产一接,你在车间里可就更忙了。” “忙怕什么。我这手艺不怕忙,就怕闲着。”刘海中往灶房方向扬了扬下巴。 第281章 沾了人家的光 虽然二大妈看不见,但语气一点没打折,“老阎刚才在门口跟我说了半天,他说五车间接了排产,我这手艺可派上大用场了——我说光手艺好有什么用,得有人认。杨厂长亲口说的,五车间有铸造经验,样品也是我们做的,质量没问题。这项目不给五车间给谁?” 二大妈端着和好的面从灶房出来,搁在案板上,拿湿布盖上。“老阎那张嘴,见谁都夸。你别他夸两句就飘了。” “我飘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刘海中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上回林远打井那个钻头,砂层打到一丈五,刃口一点没崩。那淬火是我亲手调的,多少度我心里有数。这回批量做,出一件检一件,差一件都不行。压水井看着简单,每道工序都有讲究——井头壁厚、加强筋位置、密封皮碗槽精度、钻头淬火温度——我把关的东西,一件次品都不能出厂。” 光天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铅笔,看样子是被他妈从作业本上叫起来准备吃饭的。他叫了声爸,也没多说什么,就要往饭桌旁边坐。 “你过来。”刘海中把他叫住,“这次考试第几名?” 光天站住了,手里的铅笔捏得紧紧的。“第……第十八名。” “十八名?上回十五名,这回十八,下回是不是得掉到二十名开外?”刘海中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我天天在车间里忙,你在家就是这么念书的?你妈说你天天放学回来先玩半天才写作业,是不是?” “我没有天天玩……” “还犟嘴!”刘海中抬手就朝光天后脑勺扇了一巴掌,力道不大,但声音脆响。光天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眼眶红了,没敢哭出声。二大妈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也没拦,转身回去端菜了——光齐才是她的心头肉,光天挨打她早看惯了。 “你看看人家林远,十九岁就五级钳工,设计的东西部里挂了号。人家是怎么学的?那是有爹生没爹教,全靠自己。你呢?老子七级锻工,手把手教你都学不明白!你大哥当初可没让我这么操过心。” “行了行了,吃饭了。”二大妈把菜端上桌,一碗白菜炖粉条,一小碟咸菜,两个窝头。她朝光天努了努嘴,“坐下吃吧。”也没多护着他,转身又去灶房拿筷子。 刘海中冲着光天的背影又吼了一句:“吃完饭把错题抄十遍,抄不完别睡觉!”光奇低着头走到饭桌旁边坐下,铅笔搁在桌上,不敢看刘海中。刘海中在藤椅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口白菜,嚼了两下,火气还没消。 “这回压水井排产,我在车间里盯质量,天不亮就得去看炉温,天黑才能回来。你在家给我看紧了,作业不写完不准他出去玩。” “知道了。吃饭吧。”二大妈把窝头掰开递给他半个,又往他碗里夹了筷粉条,“行了你,在家还跟开会似的。赶紧吃,吃完早点歇着,明早不是还得去看炉温?” 刘海中嗯了一声,接过窝头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又想起什么,筷子在桌上点了一下。“这批钻头淬火,温度曲线我得亲自调。出一件检一件,差一件都不行——往后全市推广开了,谁不知道五车间的刘师傅?” 林远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井台边赵大妈正在压水,看见他打了声招呼。他把车支在墙根下,正要往东厢房走,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从门廊底下过来了。 “林远,听说农业局的人来看了井,回去就发了公函?首批五十套,一个月交货,五车间排产都排满了。” “是有这回事。” “这井往后要是全市推广开了,你这设计者功劳可不小。”阎埠贵往前凑了半步,“五车间接了排产,老刘负责铸造质量,听说杨厂长亲自拍的板?” “厂务会上定的。五车间有铸造经验,样品也是他们做的,排产交给他们合理。” “那是那是。老刘这回可得意了——你是没看见,他今儿下班回来走路都带风。”阎埠贵端起缸子喝了口水,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三车间本来也想接这个活?老郭在会上也争取了?” “三车间有暖气炉在跑,培训也在这边,再加排产确实忙不过来。杨厂长综合考虑的。” “也是。”阎埠贵点点头,又往前凑了凑,“那我问你个事——老刘这回能负责铸造质量,跟上次他帮你打井有没有关系?” “刘师傅手艺确实好。钻头淬火,他亲手调的,砂层打到一丈五没崩口。那是厂里认可他的手艺。” “手艺好是真,机会好也是真。要不是你找他铸样品,他手艺再好也没处亮不是?老刘这回算是沾了你的光。” “谈不上。各车间各有分工,谁做都是做。” “那倒是。”阎埠贵讪讪地笑了笑,端着搪瓷缸子回了屋。他心里的盘算是打听清楚刘海中跟林远的关系到底有多深——要真是铁板一块,以后院里的事更得掂量着办。可林远那句“谈不上”撇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透出来。 中院西厢房里,贾张氏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一下,嘴角往下撇着。窗户开着半扇,前院阎埠贵和林远的对话她听了个七七八八,手里的针狠狠戳进鞋底。 “二大爷这回可抖起来了。前阵子帮林远打井,拽绳子拽了一头汗,这回排产又归了五车间——一个七级锻工,跟在五级钳工屁股后头,倒跟出了个前程。” 易中海坐在门槛上,手里夹着烟卷,没接话。烟灰掉在鞋面上,他弹了一下,又吸了一口。 “林远这小子是真能折腾。暖气炉完了又是压水井,一个接一个,厂里领导还都吃他这一套。二大爷以前在院里走路是方步,现在倒好,跟在他后头小跑——什么亲手铸的样品,什么最后一道接头,说来说去还不是沾了人家的光。一大爷你说是不是?” 第282章 娄家的交谈 易中海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老刘这人院里谁不知道他想要往上爬的心思。不过林远这孩子,做事确实有章法。压水井从图纸到落地,每一步都有数。他找老刘铸样品,是因为老刘手艺确实好。杨厂长拍板给五车间,也不只是冲着老刘的手艺,还是因为三车间已经有暖气炉在排着。” 贾张氏的针在鞋底上停了一下。她以为易中海会顺着她的话说,结果话头转了向。 “老刘在院里端了多少年架子,谁也不当回事。这回帮林远打井,拽了一上午绳子,院里人都看在眼里——不管他什么心思,确实出力了。林远帮没帮不知道,但也没有挡他的路。各人有各人的本事。你光看见老刘抖起来了,没看见林远找他帮忙做的时候人家也没敷衍。钻头淬火多少度他标在图纸上,老刘照做,做出来砂层打到一丈五不崩口。” 贾张氏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几句,但没找到词。易中海这话听着像是替林远说话,可仔细想想又不像,今天破例说了这么多,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是在说林远会用人,连刘海中这样的官迷都能用得上。 易中海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贾张氏把鞋底翻了个面继续纳,手上的针戳得比平时重了几分。井台边传来压水的声响,有人又来接水了。 于此同时,娄家晚饭后,娄振华照例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报纸旁边搁着一份市农业局印发的农田水利简报,其中有一段用钢笔划了线。他把报纸翻了一页,又把简报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谭氏从餐厅出来,拿抹布擦了擦手,在沙发上坐下。“看什么呢,翻来覆去的。” “之前晓娥提过那个林远,又搞出新东西了。”娄振华把简报递过去,“压水井,农业局要全市推广。” 谭氏接过简报看了看。“就是上回晓娥在大栅栏碰见的那个?你后来不是打听过,说是烈士子弟,在轧钢厂当钳工。” “现在是五级钳工。进厂不到一年,越级考上去的。”娄振华靠在沙发背上,“之前暖气炉就是他牵头搞的,部里挂了号。这压水井是他第二个项目了。” “才十九?比晓娥还小呢。”谭氏把简报放下,“不过这孩子倒是个实干的人。你上回说他抓偷粮贼,一个人按住两个?” “胆子正,做事也稳。”娄振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暖气炉那会儿我就注意到他了。一个刚转正的学徒,能把项目从无到有做出来——这不光靠手艺。现在压水井又冒出来了,农业局周科长亲自去看了井,回去就发函定了试点。” 娄晓娥从书房出来倒水,听见父亲的话,在沙发旁边坐下来,端起茶杯没出声。 “你爸从暖气炉那会儿就念叨,考五级念叨一回,抓贼念叨一回,这回压水井又念叨上了。”谭氏笑了笑,“上次你在大栅栏碰见他,回来说他话不多,但说话不卑不亢的——你爸就记住了。” “他那人就是这样,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句。”娄晓娥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但说出来的都在点子上。” “话不多是好事。年轻人稳得住,比什么都强。”娄振华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先前许大茂那事就是个教训。许家跟咱们也算有旧,他妈来提亲的时候把许大茂夸得跟花似的,结果呢?在厂里是个拍马屁的主儿,手艺没一样拿得出手。林远不一样——他爹是烈士,这孩子是烈属顶岗进的厂,起点不如别人,但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干出来的。做的都是实在事。” “人家才十九,年轻着呢。”谭氏看了娄晓娥一眼,“我听说有个女警察去院里找过他好几回?” “你说的是姚家的姑娘。” “哪个姚家?”谭氏微微皱眉。 “还能有哪个姚家,东四那边,大院里住着的。”娄振华语气放低了些,“她爷爷当年跟部队南下的,后来进京了就退下来。那扇门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姚家姑娘跟林远有来往,说明连那种人家都看出这孩子不一般。” 谭氏沉默了一会儿。“既然这么好,你就不怕被别人抢了先?” 娄振华端起搪瓷缸子,又放下了。“姚家那扇门不是那么好进的,门槛高着呢。再说林远现在年龄也小,又一门心思扑在项目上,不像是在考虑个人问题的样子。” “那你也不能光等着。”谭氏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晓娥过了年就二十二了,这事可拖不起。” “爸,妈,你们说就说,别扯上我。”娄晓娥端着茶杯站起来,往书房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不过妈说得对——好苗子谁不盯着?你再观望,人家可不等你。”说完进了书房,门轻轻掩上。 谭氏看着书房门掩上,转过头来看着娄振华。娄振华重新拿起报纸,靠在沙发背上,半天没翻一页。 压水井的技术交底只用了半天。 林远把图纸和工艺规范在五车间主任办公室里摊开,冯德明叫来了刘海中和几个骨干师傅。井头铸件壁厚、加强筋位置、密封皮碗槽精度、钻头十字刃口淬火温度、钻杆接头螺纹规格,每道关键工序逐一核对。刘海中拿着卡尺在图纸上比着,不时插一句——淬火温度他上次亲手试过,这批批量做建议炉温曲线微调半格。 “就按刘师傅上次的温度来。”林远说。 刘海中在旁边的本子上记了一笔,笔尖用力,纸面凹下去一个小坑。冯德明把排产计划表翻了一遍,又问了几句钻杆螺纹的精度要求。林远一一答了,把图纸卷起来搁在桌上。 “后续按图纸生产就行。有问题来三车间找我。” 冯德明点了点头,把排产计划表收好。“行,生产这边你放心。农业局打井队的人下周到,培训还是你主讲?” “对。培训手册写好了,工具都是现成的。” “那五车间这边就按图纸往前推了。老刘,铸造质量你盯紧。” “淬火温度我已经摸透了,批量做不会差。”刘海中把本子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掩饰的自信。 林远没再多说,转身出了五车间。 第283章 冬季进山 回到三车间,老赵正站在军工件区拿划针给新到的毛坯料画线。车间里暖气炉流水线还在转,焊机嗡嗡响着,老周在成品区那边拿着卡尺挨个量排管间距。林远走到自己的工位,拿起千分尺,开始量第一块毛坯料。 老赵头也没抬,划针继续在铁料上走。“交底完了?” “完了。按图纸生产,后续不用我盯。” “本来就该这样。图纸给了,工艺规范写了,照着做就行。”老赵把划针搁下,拿起千分尺量了一下刚画好的基准线,“你该干嘛干嘛,这批军工件精度要求又高了半级。” 林远拿起千分尺,开始量毛坯料。一块一块地过,偏差超标的挑出来退了回去。 老周从成品区那边端着搪瓷缸子晃过来,往林远工位旁边一站。“听说五车间那边开始批量铸井头了?老刘天天天不亮就进车间看炉温,浇铸工老宋说他比主任还勤快。” 老赵没接茬,拿起划针继续画线。 “他那不是勤快,是憋着劲要好好露一手。”老周喝了口水,“上回帮咱们打井拽了一上午绳子,这回总算有他用武之地了。不过林远,你把图纸一交就不管了,也不怕他给你搞砸了?” “图纸和工艺规范写得清楚,按图做就不会砸。”林远把一块合格的毛坯料搁在料架上,拿起下一块,“刘师傅手艺没问题,样品是他铸的,批量做也差不了。后续按图纸来,谁做都一样。” 周末天还没亮,林远就起来了。他简单吃了口早饭,把干粮、水壶、麻绳、猎刀塞进帆布兜,旧棉袄穿上,帆布兜往肩上一甩,推着自行车出了东厢房。院子里还很安静,井台上凝了一层薄霜,垂花门外的胡同口路灯还没灭,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两人约在厂门口碰头。林远骑到的时候老马已经到了,靠在车后座上抽烟,后座夹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两支枪。 “走吧,趁早进山。”老马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了揣回兜里,跨上车。两人骑着车沿城墙根往西走,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的光。路两边落了一层霜,车轮碾过去留下一道细细的印子。老马一边骑一边偏过头打量了一眼林远的车。 “这飞鸽骑着比我那老永久轻快吧。” “是比老永久省力些。” “我那车骑了七八年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老马拍了拍自己的车把,“你这车往山里骑可悠着点,山路颠,新车别磕坏了。不过也没事,飞鸽结实。”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城墙根拐上了往西的土路。老马说这次还是去上次那片松林,往西翻过一道岭,有条干河沟,前年冬天他在那附近见过野猪蹄印,个头不小,今年应该还在那片活动。 “咱们到了先在松林里找蹄印。冬天野猪怕冷,昼伏夜出,白天窝在灌木丛里不动弹。蹄印在雪地上清清楚楚,顺着找就能找到窝。” “河沟那片灌木密,野猪窝多半在那一带。” “对。上次咱们碰上那头是公猪,单独行动的。这回要是碰上带崽的母猪,小心着点——母猪护崽子,比公猪还凶。不过冬天不产崽,这倒不用担心。” 林远嗯了一声。空间里野兔野鸡繁殖了好几轮,鱼肉也不缺,唯独野猪肉是吃一块少一块。今天这一趟目标明确——打野猪,囤肉。至于活猪,得等开春。 从厂门口到西山脚下骑了一个多钟头。太阳出来之后路面化了一层薄冰,车轮碾过去溅起泥水,两人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到了山脚,两人把车锁在山路边一棵老松树下,老马从帆布包里把枪掏出来,检查了一下枪机和弹药,递给林远一支。 “弹匣装满了。走,翻过这道岭就是松林。” 林远跟在老马身后,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山路上的积雪没化透,踩上去沙沙响,不滑,但走久了裤腿被雪水浸湿了半截,贴在脚踝上冰凉。松林里的空气冷而清冽,带着松脂和新雪混在一起的气味。太阳已经从山脊上升起来了,光线透过松枝洒下来,在林间地面上投下一条条细长的光带,落在雪上反着细碎的光。 老马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背着一支五三式步骑枪,帆布包挂在腰间,走一段就停下来蹲下看看地面。有时只是扫一眼就站起来继续走,有时会盯着某处看上好一阵,手指在雪地上比划着。 走到一棵歪脖松旁边的时候,他又蹲了下来。这棵松树树干斜着长,树冠歪向一边,像被人推了一把。老马蹲在树根旁边,这次看的时间比之前都长。 地上有一串蹄印,被雪埋了一半,边缘已经开始化了,但轮廓还看得清楚——两个蹄瓣分开,比羊蹄大,比牛蹄小。老马拿手指在蹄印旁边比了一下宽度,又顺着蹄印的方向往西边看了看,嘴里念念有词。 “野猪的。新鲜的,这两天留下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指了指蹄印的边缘,“你看这蹄印边缘还没塌,要是旧的早被雪填平了。个头跟上次那头差不多,往西边去了。” 他把枪从肩上取下来,咔嚓一声检查了一下枪机,又背回去。“跟上次那头走的路线一样——顺着沟底往下,往河沟那边去了。上回咱们就是在那一带碰上它的。” 林远在后边没闲着。他的目光不限于地面,而是有规律地扫视着四周的灌木丛和松树根部。冬季的山林虽然寂静,但并不是没有活物——野鸡这个季节不爱飞,喜欢蹲在灌木丛底下缩着脖子保暖,灰褐色的羽毛和枯枝败叶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野兔白天也不怎么活动,多半窝在背风的土坎下面打盹,耳朵贴在背上,眼睛半闭着,一动不动地蹲着。 第284章 寻找野猪 走了一程,他停下来,弯腰看了看一棵松树底下。树根旁有一小串脚印,四个趾头朝前,比野猪蹄印小得多,在雪地上跳着走的,后脚印在前脚印前面。他蹲下来拿手指戳了一下旁边的排粒,还没被冻硬,应该出来没多一会儿。 “老马,这边有野兔的痕迹。” 老马回过头,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又拿手指捻了捻排粒。“还新鲜着。应该就在附近,没走远。你眼神比我好,往灌木丛里找找——野兔冬天爱窝在背风的地方,你往土坎底下看。” 林远直起腰,目光从地面抬起来扫了一圈灌木丛。左前方十几步外有动静——不是声音,是颜色。一丛枯黄的灌木底下窝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堆枯叶。那团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两只长耳朵的影子在枯叶堆里一晃。他停住脚步,轻轻吹了声口哨。 老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他把枪从肩上取下来,端起瞄了一下,又放下了。 “太近了。枪一响野猪全吓跑了,这山里的野猪耳朵比什么都灵。” 他把枪重新背好,从腰间摸出弹弓。这弹弓是他进山常备的家伙,木头把被磨得油亮,皮筋是换过好几次的。他从兜里摸出一颗钢珠,拉开皮筋瞄了一下,手一松,钢珠飞出去正中野兔的头部。野兔猛地弹了一下就歪倒在灌木底下不动了,后腿蹬了两下就伸直了。 老马走过去把野兔拎起来掂了掂,又捏了捏后腿。“比上次那只肥。上次我带回去那只,你嫂子炖了一锅萝卜兔肉,念叨了好几天,说比猪肉还香。这兔子窝在这儿不动弹,咱们走到跟前了它还没醒——冬天野兔就是这样,窝在背风的地方一蹲就是一天,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弹,省力气保暖。” 林远又往旁边扫了一眼,发现不远处还有一串野鸡爪印。细长的脚趾印在雪地上排成一条直线,往一丛灌木底下钻去了。他顺着爪印往灌木深处看了一眼——一只野鸡正蹲在灌木根部的枯叶堆里,缩着脖子,灰褐色的羽毛和周围的枯枝败叶浑然一体,从几步外看过去完全分辨不出来。野鸡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点红色的鸡冠尖。 他也没动枪。弯腰捡了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准头,手一甩,石子正中灌木根部。 野鸡被惊得扑腾着翅膀从枯叶堆里窜出来,嘎嘎叫着往旁边飞出去,落在几步外一棵松树的矮枝上。枝头的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了林远一肩膀。 老马在前头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从腰间摸出弹弓递过来。“给你。这野鸡挺肥,别让它飞了。” 林远接过弹弓,从兜里摸出一颗钢珠,拉开皮筋瞄了一下。野鸡蹲在枝头上还在嘎嘎叫,他手一松,钢珠飞出去正中野鸡的翅膀根部。野鸡从枝头栽下来,在雪地上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你这弹弓使得比我利索。”老马把弹弓接过来别回腰间,看了看雪地上还在抽搐的野鸡,“你这一下比我打的准,我上回打野鸡打了两弹弓才打着。” “上回看你打兔子,学了两手。”林远走过去把野鸡捡起来掂了掂。比空间里养的轻些,但这个季节能猎到野鸡已经不错了,他把野鸡塞进帆布兜里,把兜口绳子勒紧。 两人继续往前走。老马还是走前面,每走几十步蹲下来看看蹄印的走向,嘴里念叨着野猪的行踪规律——“这东西冬天活动范围不大,窝附近肯定能找到吃的”。林远走后面,目光在灌木丛和树根之间有规律地扫视。野兔窝在背风处,野鸡藏在枯叶堆里,这些规律在几次进山中不断被证实。今天的目标是野猪,沿途碰上的小猎物是顺手。 松林走到尽头,前面的地势忽然低了下去。 一道干河沟从两座山岭之间蜿蜒穿过,沟底铺满了碎石和枯枝,两岸的灌木比松林里密得多。野山楂的枝条光秃秃地伸着,枝丫缠在一起,远远看着像一道灰褐色的墙。河沟里没有水,只有碎石缝里还残留着夏天山洪冲刷过的痕迹,被雪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几只乌鸦从河沟上空飞过,呱呱叫了两声就消失在远处的松林里。 老马在河沟边蹲下来,盯着地面看了好一阵。他拿手指在雪地上划了一道线,顺着蹄印的方向往沟底指了指。然后站起来,把枪从背上取下来,咔嚓一声拉上枪机。枪机声在河沟里回荡了一下,被灌木丛吸掉了大半。 “找到窝了。” 林远也端起了枪,跟着老马往沟底摸过去。 窝在一片灌木丛底下。一大片枯草被压得平平整整,堆成一个浅坑的形状,坑边散落着零星的野猪粪,已经半干了。窝周围的雪地上全是蹄印,大蹄印套着小蹄印,层层叠叠,看得出在这里打了好几个滚。灌木的枝条被蹭断了,树皮上留着被野猪蹭过的泥印子,蹭得光滑发亮。整个窝散发着一股动物身上特有的腥臊味,混着枯草被压烂后发酵的酸味。 但窝是空的。 老马蹲下来拿手指戳了一下粪便,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把枪口垂下来。“昨天还在这儿。粪没干透,蹄印往河沟下游去了。”他往下游方向看了看,拿枪管指了指远处,“往下游走了。河沟下游有片山楂林,这个季节地上还有落的山楂果,野猪爱去那儿翻食。上回咱们碰上的那头就是在山楂林边上找到的。继续找。” 第285章 碰见狍子 两人沿着河沟往下游走。沟底的碎石被雪水泡得松动,踩上去哗啦啦往下滑。老马走在沟底,不时蹲下来确认蹄印的走向,偶尔抬头看看两岸的灌木丛,步子比刚才慢了些,呼吸也重了些。林远走在沟沿上,脚下的泥土冻得硬实,比沟底好走,但视线不如沟底开阔。他一边走一边往两岸的灌木丛里扫,耳朵留意着山林的动静——除了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树枝被雪压断的脆响,什么也没有。 走了大约两里地,山楂林还没到,老马忽然停住脚步。他蹲下身,举起一只手掌示意林远停下。 林远立刻站住,顺着老马的目光往左前方的灌木丛里看。 不是野猪。 灌木丛里有一群灰黄色的影子在晃动。比野猪小得多,比野兔大得多,细长的腿,圆滚滚的身子,正低着头在灌木丛里翻食什么。领头的一只抬起头来,竖着两只耳朵往这边张望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用前蹄刨开雪层,鼻子在雪地上拱来拱去。阳光照在它灰黄色的皮毛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狍子。”老马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只有气声从牙缝里挤出来,“大概十来只。这东西比野猪机灵,耳朵灵鼻子也灵,跑起来比野猪快得多。咱们绕到上风口去,别让它们闻到味儿——闻到味儿立马就跑,追都追不上。” 林远按住老马的手臂,往山坡方向偏了偏下巴。“你从正面开枪。它们受惊之后会往山坡上跑,我绕到那片松林里守着,在前面堵。” 老马看了一眼山坡的地形。松林从半山腰延伸下来,正好横在狍子往高处跑的必经之路上。他点了点头,把枪端起来,猫着腰往狍子群正面摸过去,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棉袄的衣角擦过灌木枝丫都没发出声响。 林远则绕了个大圈。 他借着灌木的掩护从侧面往山坡上的松林里绕,脚下的泥土冻得硬实,踩上去没有碎雪的声响。灌木的枝丫在身前交错,挡着他的身形。有几次灌木太密,他不得不侧着身子从枝丫缝里挤过去,动作很慢,生怕碰断枯枝发出声响。他一口气绕到松林边上,找了棵粗壮的松树站定,背靠着树干调整呼吸。 呼出的白汽在松针间散开。他透过松枝往下看——狍子群还在低头翻食地上的野山楂,领头那只不时抬起头来四下张望,耳朵转来转去。阳光照在它们灰黄色的皮毛上,一只只滚圆结实。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空间里野兔野鸡都有了。如果能弄两只活的回去,用不了多久就能繁殖起来。他从空间里取出备好的粗木棍,握在手里等时机。 老马的枪响了。 一只狍子应声倒在灌木丛旁边。剩下的瞬间炸了锅,领头那只带着族群朝山坡上狂奔,蹄子在冻硬的泥土上敲出急促的节奏。林远守在松树后面,等它们冲到跟前,盯上了队伍末尾一只稍显笨拙的。狍子群从他身边掠过的一瞬间,他从树后闪出来,手起棍落敲在它耳后,力道刚好打晕,迅速收进空间。紧跟在后面的一只被绊了一下,正好暴露在跟前,他照准后脑又是一棍,这只也栽倒了,同样飞快收进空间。 狍子群已经跑过去了,最后面还拖着一只,落在松林边缘。距离拉开了,他不可能再用棍子。林远把木棍往灌木丛里一扔,端起枪瞄准那只狍子,扣下扳机。枪声在松林里炸响,那只狍子应声翻倒在雪地上,身子在雪里滚了一圈,压出一道长长的雪沟。他把枪放下,这只留给老马看的。 老马的脚步声从山坡下传上来,踩得碎雪哗哗响。他拎着猎到的那只狍子爬上坡,脸被山风吹得通红,棉帽的耳扇子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呼出的白汽一团接一团。他看见林远站在松林边上,枪口还冒着青烟,脚边倒着一只狍子,雪地上洒着一串血迹。 “好枪法!这只也不小。”老马把拎着的狍子搁在地上,走过去看了看林远打的那只,拿脚尖轻轻踢了一下狍子的后腿,“我听见你这边也响了一枪,就知道你堵着了。” “守的位置正好卡在它们上坡的路上。前面几只跑太快了,没机会开枪,还好最后一只没跑掉。” “一只就够了。加上我那只,两只。回去你一只我一只,正好分。”老马从帆布包里掏出麻绳,利索地把两只狍子四蹄捆好。捆好之后找了根粗树枝穿过去,两手各拎着一头掂了掂分量,“这趟没白来。野猪没碰上,收获两只狍子也不错了。走吧,时候不早了,下山。” 林远应了一声,帮老马把另一头抬起来。两人抬着猎物往山下走,脚下的碎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老马走在前面,嘴里还在念叨回去怎么分,一只狍子够他家吃好些天,骨头炖汤,下水炒着吃,皮子让他那口子硝一硝,能做双鞋垫。说完又回头问林远那只狍子打算怎么吃,要不要让他家那口子帮着收拾。 林远说不用,自己会弄。老马点点头没在多说。 山风从松林里灌过来,带着松脂和雪混在一起的气味。太阳已经偏西,把松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的山脊上还有一抹残阳,映得雪地泛着淡淡的金色。林远边走边分出一缕意识沉入空间,养殖区划分好的空地上,那只母狍子最先醒了,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四条腿还有点打颤,茫然地打量着周围。公狍子也醒了,甩了甩头,走到母狍子旁边,低下头嗅了嗅地上的菜叶,啃了一口。两只挨在一起,在地上慢慢走动,时不时抬头看看四周。看样是适应得不错。 第286章 你徒弟又进山了? 林远和老马在山脚取了车。两人把两只狍子分别捆在后座上,拿麻绳结结实实缠了好几道。野兔挂在车把上晃荡,野鸡塞在帆布包里,露在外面的鸡爪子随着车轮颠簸一翘一翘的。两人沿着土路骑回城,在厂门口分开。 “下回进山还叫你!”老马挥了挥手,拐进了去家属院的胡同。 林远没有直接回四合院,而是骑到了赵德柱家门口。他把车支在院墙外,拎着狍子和野兔野鸡推开院门。赵小燕正蹲在水池边洗菜,听见门响抬起头,手里的白菜停在半空中。 “林远哥?”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他手里拎的东西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你从哪儿弄这么多东西?” “进山打的。师傅在家吗?” “在!爸——林远哥来了!”她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又回过头来,凑近了看那只狍子,“这是狍子?我还没见过狍子呢。这皮毛真好看。” 老赵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烟卷,往林远手里那只狍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挂在车把上的野兔野鸡。“又进山了?跟老马?” “嗯。野猪没碰上,打了两只狍子。我跟老马一人一只。” “这狍子不小,得有五六十斤。”老赵接过狍子掂了掂分量,递给林远一个眼神,“去水池边收拾吧。小燕,去灶房烧锅热水。” 师娘从灶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看林远手里拎的东西,快步走过来。“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来?上回的兔子和野鸡还没吃完呢。你这孩子,每次来都带一堆。” “这次运气好,碰上狍子群了。” 林远把狍子拎到水池边,拿猎刀开始剥皮。赵小燕端了盆热水放在旁边,蹲在一边看。老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的动作,刀尖贴着皮肉之间走,筋膜断得干净利落,一点没划破肉。 “你这刀工见长。比我收拾得利索多了。” 林远没抬头,手上的刀继续走。“狍子下水今晚做了,趁新鲜。肝爆炒,心管凉拌,肺和腰子炖汤。”他把狍子肝取出来搁在碗里,动作干净利落。 林远蹲在水池边剥狍子皮的时候,对门的张婶端着盆出来倒水,一眼就看见了地上那张狍子皮和案板上堆着的肉。她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赶紧搁在水池沿上,凑近了几步。 “哟!这是狍子?老赵,你徒弟又进山了?” “刚回来。跟人合伙打的,分了一只。”老赵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烟卷还没点着。 张婶弯腰看了看那张狍子皮,拿手指摸了摸毛色,啧啧称奇。她这一嗓子把院里几家人都喊动了,左邻右舍陆续走出来,围在水池边看热闹。有人端详狍子皮,有人凑近了看案板上的狍子肝,还有人拎起野兔掂了掂分量。院子本来就不大,几家人住了几十年,谁家炖了肉全院子都知道,更别说林远蹲在院里剥狍子皮这种大场面了。 “老赵,你徒弟这是第几回给你送野味了?上回是野兔野鸡,再上回是鱼,这回连狍子都打回来了。”张婶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扭头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声,“赵嫂子,你家这日子过得,隔三差五就有野味吃!” 师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油光发亮的锅铲,脸上堆满了温和又亲切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透着一股子暖意。 “可不是嘛!”她一边笑着一边说道,“这孩子每回上门从来都不空着手,不是拎着野味就是揣着山货,你推都推不掉,硬是塞给你,拦都拦不住。” “徒弟手艺好,我这个当师傅的也就跟着沾点光罢了。”老赵慢悠悠地把刚卷好的烟卷小心地夹在右耳上方,语气听起来平平淡淡,波澜不惊,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他能表达出来的最高程度的得意和欣慰了。 “可不是嘛!”住在东屋的老刘裹着一件厚实的旧棉袄,慢吞吞地踱步走出来,一边搓着手一边凑到那张刚剥下来的狍子皮跟前,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随即抬起头,满脸赞叹地说:“林远这才多大年纪?十九?满打满算也就十九岁吧!这么小的年纪,就能独自进深山打狍子,胆识过人不说,还在厂里的车间里一口气考下了五级钳工证。老赵啊老赵,你这份福气,咱们整个大院里谁比得了?谁家徒弟能有这本事、这心性?” “手艺主要是他自己下苦功练出来的,我其实没怎么教。”老赵听了,连忙摆了摆手,试图把功劳推回去,神情里带着几分谦逊。 “你这话就不实在了啊!”老刘立刻指着老赵,语气里带着责备却更多是敬佩,“手艺是你一招一式传下来的,底子是你打的。再说,他每回打了猎物、得了好东西,从来不先往自己家里送,总是头一个想到你这儿——这是打心底里的孝顺。手艺好固然是本事,可心里始终装着师傅,这份情义,才是更难得的。” 林远手上继续剔骨,没抬头,说了句:“孝敬师傅应该的。” 张婶在旁边接话:“听见没?‘应该的’——这孩子话不多,说出来的都在点子上。老赵你这徒弟,比亲儿子还实在。我家那小子发了工资就知道自己攒着,别说往家买东西了,不伸手要就不错了。” 旁边有人笑着接了一句:“你家小子才多大,能跟林远比?” “比不了比不了。”张婶摆摆手,又看了一眼案板上的狍子肉,“你看这肉剔得,骨头干干净净,一点没浪费。这刀工一看就是常干活的,灶台上的手艺肯定也差不了。” “那可不,上回送来的野兔,赵嫂子炖了一锅,那香味飘了半个院子。”老刘头吸了吸鼻子,好像还能闻着那味儿似的,“今儿这狍子肝一会儿下了锅,又该馋人了。狍子肝嫩,爆炒最香,多放葱姜,想想都流口水。” 院里的邻居聊了一会陆续的各自回家去了。 第287章 师傅家的晚饭 剥完皮之后他把整只狍子从中间剖开,一分为二,半只用油纸包好搁在一边,另半只拿草绳穿了挂在灶房梁上。又把野兔和野鸡放在旁边的案板上。 他做完这些,又弯腰把水池边溅的血水冲干净,拿扫帚把地上的碎骨渣扫到墙角。 进屋后师娘走过来看了看分成两半的狍子肉。 “你把那半只也包上,走的时候都带上。兔子和鸡也带回去。你一个人住,多存点肉。” “狍子我带半只就成。野兔野鸡师娘留着。” “你这孩子,是你打的猎物,都拿回去。我们吃不了多少。你在院里一个人,多存点肉,省得顿顿凑合。” “师娘,我院里那情况你知道。拿整只回去,东家借一刀西家要一坨,没两天就没了。”林远把油纸包好的半只狍子搁在一边,又把野兔野鸡往案板里推了推,“这些存你们这儿,我想吃了就过来。师傅这儿我还客气什么。” 师娘看了看老赵。老赵靠在门框上抽了口烟,往灶房梁上那半只狍子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行,放这儿吧。让你师娘腌上,慢慢吃。”他弹了弹烟灰,“以后想吃了就过来,不用打招呼。你师娘天天在家。” 师娘看看林远又看看老赵,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心里清楚——林远说的“院里情况”是什么,老赵跟她提过几回,说那院里有几家人专盯着别人碗里的。这孩子一个人住那儿,拿整只狍子回去确实扎眼。她转身拎起案板上的野兔和野鸡,嘴里念叨着“这两只也给你收拾好腌上,你下回来吃”,动作利索,不再提推辞的话了。 林远把剔好的狍子肝端进灶房。炉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的油已经冒了青烟。他把切好的肝片往锅里一倒,刺啦一声油星溅起来,葱姜蒜的香味混着肝片的焦香在灶房里炸开。 赵小燕正蹲在灶台旁边剥蒜,被这香味一冲,使劲吸了两下鼻子。“林远哥,你炒菜怎么这么香?我炒菜就不是这个味儿。” “火要大,油要热,下锅快翻几下就出锅,久了就老了。”林远颠了两下勺,肝片在锅里翻了个身,边缘微微卷起。他把蒜末往锅里一撒,又翻了两下,出锅装盘。 “听见没?”师娘在旁边切心管,刀工不快但切得均匀,薄片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往赵小燕那边努了努嘴,“你林远哥教你呢。你平时炒菜就是舍不得放油,火也不够大。” “我哪舍不得放油了,咱家油票就那么点,放多了您又念叨。” “该省的时候省,不该省的时候别省。爆炒就得油大,你省那点油,炒出来的菜水汪汪的,谁爱吃?”师娘把切好的心管搁在碗里,倒了点醋和酱油,拍了两瓣蒜拌上,“这心管凉拌最好,脆。你爸待会儿下酒少不了这个。” 林远把爆炒狍子肝端到堂屋桌上。老赵正在摆酒盅,看了一眼那盘肝片的成色,没说话,把林远的酒盅也摆上了。师娘把萝卜炖肺片汤端上来,又端上之前做的两个素菜,一盘炒白菜,一盘咸菜丝,摆了大半张桌子。 “小燕,别在灶房里偷吃了,出来吃饭。”师娘朝灶房喊了一嗓子。 赵小燕端着凉拌心管走出来,嘴里还在嚼着什么,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她把盘子搁在桌上,挨着林远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一筷子肝片塞进嘴里。 “唔——这个真好吃!比我妈炒的强多了。”她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又夹了两筷子堆在碗里,含含糊糊地说,“林远哥你下回什么时候来?每次你来都有好吃的。” 师娘盛了碗汤尝了一口。“这汤鲜,萝卜也炖得烂。这狍子肺比猪肺还嫩,一点腥味都没有。小林你多吃点,在山里跑了一天。” 老赵夹了块肝片嚼了嚼,没说好坏,又夹了一筷子。能让他连夹两筷子的菜,就是好的意思。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放下,又夹了块心管嚼得咯吱咯吱响。 赵小燕扒了两口饭,又夹了一筷子肝片,忽然抬起头来。“林远哥,你什么时候还进山?带我去行不行?” “女孩子家进什么山。”师娘拿筷子敲了她手背一下,“你以为山里是菜市场啊?那是野猪狍子待的地方,你去干什么?” “我就是想去看看嘛。林远哥都能去,我怎么就不能去?” “你林远哥会开枪,你会吗?” 赵小燕瘪了瘪嘴,转头朝老赵撒娇:“爸,你让我妈别老拿筷子敲我。” 老赵端着酒盅没接茬,跟林远说:“开春之后野猪产崽,母猪护崽子凶得很,在山里碰上比公猪还危险。进山得当心,别一个人去,叫上老马。” 林远点了下头。“知道。开春再说,冬天山里也没什么可打的。” “对,冬天光秃秃的,猎物都窝着不动。开春了山上有野菜,野兔野鸡出来觅食,碰上什么打什么。”老赵夹了块心管嚼了两下,“不过也不急,你师娘说了,灶房梁上那半只狍子省着吃,够吃好久了。” 赵小燕趁师娘不注意又夹了一筷子肝片,被师娘发现说了句“你这孩子”,又给她碗里夹了两片。“喜欢就多吃点。你林远哥来一趟不容易。” “我哪有不容易来。”林远也夹了块肝片搁进碗里,“上回送鱼到现在,中间也来过好几趟。” “你师娘的意思是你每回来都不空手,她不好意思。”老赵端起酒盅跟林远碰了一下,一口闷了小半盅。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远也端起酒盅喝了一口,酒劲冲上来,嗓子眼辣了一下,“我在师傅家跟自己家一样。” 师娘放下筷子,眼圈有点泛红,拿围裙角按了按眼角。“你这孩子,说话就说话,别老说这种让人心里发酸的话。”她吸了吸鼻子,往林远碗里夹了一大块肝片,“多吃点,少说话。” 赵小燕看看母亲又看看林远,端着碗没出声。老赵把酒盅搁下,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嚼了两下,喉结动了动,没多说什么,又给林远的酒盅里续满了。 第288章 从乡下回来? 饭吃完,老赵和林远坐在桌边说话,灶房里赵小燕在洗碗,碗筷碰撞的声响隔着门帘传过来,哗啦哗啦的。林远看看天色不早了,起身告辞。 师娘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下回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包点饺子。你带来的野兔和野鸡我给你腌上,下回来红烧。” 赵小燕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洗碗的抹布。“林远哥下回再来!别忘了带我去山里。” “洗碗!”师娘回头瞪了她一眼,赵小燕缩着脖子缩回去了,灶房里又响起哗啦哗啦的水声。 师娘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一包东西塞进林远的帆布兜里。“炸的麻花,带回去当零嘴。你一个人住,晚上看书看晚了别老啃窝头,吃点这个。” 林远接过麻花,应了一声,跨上车。帆布兜里半只狍子,一包麻花。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冷得紧。赵家灶房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师娘和老赵的影子,老赵还坐在桌边,师娘在灶房里收拾东西,两个人隔着门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这个院子里没有算计,只有灶房里的热气和饭桌上的家常话。 林远到四合院门口时,正碰见阎埠贵和阎解成从外面回来。父子俩一人拎着一只布口袋,布袋沉甸甸地往下坠,阎埠贵走在前头,阎解成跟在后头,两人都走得有些喘。 “三大爷,这是又下乡了?”林远支好自行车,打了个招呼。 阎埠贵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喘了口气才应声。“跑了一趟大兴。你三大妈娘家那边有个表亲,帮换的。”他拍了拍布袋,布袋里发出粮食粒摩擦的沙沙声,“拿白面换了些棒子面,一斤换一斤八两。解成今天下班早,叫他跟着跑一趟,正好帮着拎东西。” 阎解成在纺织厂干了这段时间,人瘦了一圈,但精神比在家闲着时强了些。他把布袋搁在地上,抬头看了林远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和林远本来也不算多亲近,只是想到自己进厂花了家里两百块,现在每个月工资大半要还账,还要上交生活费。看着林远推着自行车一身轻松的样儿,心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你这车——”阎解成话说到一半,语气略显迟疑,似乎在斟酌用词,顿了顿才接着说,“擦得可真干净啊,连一点灰尘都看不见。” “刚洗完,骑回来的路上特意挑了干净道儿走,还没沾上泥呢。”林远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抬脚利落地把自行车的支架踢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 站在一旁的阎埠贵上下打量着林远。只见他身上还套着那件进山时常穿的旧棉袄,颜色已经有些发灰,袖口处沾着几片细碎的干草屑,显然是刚从野外回来;斜挎在肩上的帆布兜鼓鼓囊囊,里面不知装了些什么;更引人注意的是,他周身隐隐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虽不浓烈,却足以让人察觉。 “你这也是刚回来吧?”阎埠贵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这么晚了,又去你师傅家串门了?” “嗯,今天跟老马一块儿进了一趟山,顺道去师傅家蹭了顿晚饭。”林远点点头,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进山?”阎埠贵眉头微微一皱,语气里透出惊讶,“这大冬天的,山里的雪都没化透,路滑得很,你们胆子可真不小,敢往里头钻。”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朝林远自行车的后座瞥了一眼——空空如也,什么也没带回来。他随即收回目光,略带疑惑地追问:“怎么样,打着什么猎物没有?” “运气还不错,跟老马一人打了一只狍子。”林远答得轻描淡写。 阎埠贵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真打着了?” “打到一只狍子,不过没带回来,留在师傅家了。”林远补充道。 “哎呀,狍子肉可是好东西,嫩得很,比野猪肉细腻多了,嚼起来不柴。”阎埠贵先是啧啧称赞,随即又意识到自己这话问得有点唐突,像是在计较别人怎么处理猎物似的,赶紧补了一句缓和气氛的话:“不过也好,你师娘肯定高兴坏了。她不是一直念叨想吃点野味嘛。对了,留你吃饭没?” “吃了,师傅家炖了一锅热乎的,吃得挺饱。就是刚吃完饭就赶紧回来了,怕天太黑路上不好走。”林远回答得自然,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话语间透着一丝疲惫与踏实。 “你师傅收了你这么个徒弟,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阎埠贵感慨了一句,又看了一眼林远的帆布兜,到底没再往下问。人家把狍子送师傅家了,兜里还有没有东西都不好再问,再说林远回回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他就是想占便宜也无从下嘴。其实问也没东西,东西早被林远放空间里了。 “行了,赶紧回屋歇着吧,山里跑一天也累了。改天让你三大妈蒸棒子面窝头,新换的棒子面,比粮站的细。” 林远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阎埠贵父子俩拎着布袋走在前头,阎解成低声说了句“他每回进山都不空手”,阎埠贵嗯了一声没接茬,走了几步才自言自语般说了句:“人家打的狍子知道往师傅家送,你发了工资知道往哪儿送?” “知道——往家里送。”阎解成拎着布袋加快了脚步,把这句话和父亲的念叨一起甩在身后。 月光落在井台上,铸铁井头反着一层薄薄的光。林远推开东厢房的门,把帆布兜搁在桌上,坐在床边脱了鞋。 第289章 打井培训 车间里比元旦前更忙了。暖气炉的订单还在排着,军工件一批接一批地下料,五车间那边压水井的铸件也已经交了两批货。林远每天上午在流水线做终检,下午回军工件区做七级配合件,中间还得抽空跟农业局的人对接培训的事。 周科长做事利索,从郊区三个试点公社抽调了十二个人,都是各公社挑出来的年轻壮劳力,有两个以前在县城铁匠铺打过铁,有几个是生产队的拖拉机手,其余的都是庄稼人出身,力气不缺,但机械方面一窍不通。周科长把人带到轧钢厂的时候,特意把名单递给林远,说这批人就交给你了,能教会多少是多少,关键是打井的实操不能出岔子。 林远把十二个人分了两组。一组六个人学打井,另一组六个人学设备维护和故障排查,中途轮换。培训场地就定在老赵院子里。 这事他提前跟老赵商量过,老赵跟院里邻居打了招呼,说徒弟要带人来搞打井培训,打完井就留在院里。邻居们一听白得一口井,没人有意见。老赵白天照常上班,下班回来就看一眼进度。 最好的培训就是直接打一口井,十二个学员推着平板车进了院子,卸下打井工具和压水井配件,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把提拉架支起来。张婶端着脸盆从屋里出来,一看这阵势,脚就挪不动了。 “林远,你们这是要打井?” “打一口新的。学员练手,从头到尾操练一遍。打完井就留院里。” 张婶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扭头朝隔壁喊了一嗓子:“老刘!快出来看看,林远他们给咱院打井了!” 老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转头问林远:“这井打多深?” “两丈左右见水。跟我上次在院里打的那口差不多。” “两丈。咱们院以后也有压水井了,冬天早上再也不用排队接水。你是不知道,我们这几家共一个水龙头,一到冬天冻得跟冰棍似的。” 林远把学员叫到院子中央,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把选井位、看土质、下钻杆的要点讲了一遍——黏土声音闷,砂层声音沙,打到砂层就快了。讲完让学员轮流上手,他站在旁边看。有人掌握不好钻杆垂直度,打下去半尺就歪了,林远拿水平尺搁在钻杆上让他们自己看,歪了就用撬棍别正。拧接口的时候有人拧得不够紧,他拿管钳又加了一道力,让那人重新拧一遍。 中午师娘烧了一大壶开水搁在窗台上,招呼学员们自己倒水喝。张婶端了盆出来接水,看见满院子学员轮流练手,跟旁边的老刘念叨:“这些小伙子学得挺快,早上还笨手笨脚的,这会儿都能自己拧钻杆了。”老刘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眼,说那是林远教得好,一步步掰开了讲,再笨也能学会。 到了下午三四点,钻头打到两丈,井口里涌出一股浑浊的水。几个学员围在井口旁边兴奋得直嚷嚷。接下来下井管、装井头,每一步都是学员自己动手,林远只在旁边偶尔弯腰指点一下密封皮碗的松紧度。井头装好,一个学员握住手柄往下一压,一股清亮的水从出水口喷出来。 张婶第一个端了盆过来接水,压了几下水流越来越清,扭头朝老刘喊了一句:“老刘你快来尝尝,这水比自来水甜!” 老刘拎着水桶过来接了半桶,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这井水比自来水好喝,以后洗菜做饭就用这口了。 傍晚老赵下班回来,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院子中央多了一口压水井。老刘正蹲在井台旁边压水,看见他进来,扬了扬手里的水舀子。 “老赵,你这徒弟可真行。培训学员还给你院里留口井。咱们这几家以后冬天早上再也不用排队接水了。” “他做他的事,跟我没关系。”老赵把车支在墙根下,走到井台旁边,弯腰看了看底座螺栓的紧固情况,又压了两下手柄试了试水流。出水口哗哗地喷着清亮的水,在夕阳下闪着光。他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师娘正在灶房里做饭,听见他进门,隔着门帘说了一句:“这孩子,培训还给咱院留口井。”老赵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来,拿起搪瓷缸子倒了杯水。缸子里的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但他端起来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培训后半段转到了厂里。老郭给批了车间旁边一间空置的维修间,林远让人把三套打井钻具和十几套压水井配件搬进去,墙上挂起装配图纸,地上用粉笔画了分区线——组装区、拆解区、故障排查区。 “打井你们在老赵院子里已经练过了。”林远把学员叫到组装区,指着地上一字排开的配件,“今天练组装和故障排查。压水井结构不复杂,但每个件的配合关系不能搞错。密封皮碗装反了,压不出水;杠杆支点装错孔位,压着费劲;底座螺栓拧不紧,用不了几天就松。你们到了村里就是打井队,出了问题得自己能判断是哪儿的事。” 他拿起一个井头,把活塞拆出来,又装回去,动作很慢,每拆一个件就用粉笔在旁边的工作台上标一个序号。“活塞和密封皮碗的配合是核心。皮碗松了漏气,压不上水;紧了卡死,压不动。拆装三遍,每人至少一遍。” 学员们围在工作台前轮流上手。有人装皮碗的时候槽位没对准,硬塞塞不进去,旁边的同伴提醒他换个方向试试,那人反过来一试就顺了。有人拧底座螺栓的时候扳手打滑,被旁边的人按住手腕教他先用手拧两圈再用扳手。林远在旁边看,偶尔弯腰检查一下装好的活塞松紧度,用手推拉两下试试手感,过关了就点个头,不过关就指出来让重装。车间里回荡着扳手磕在螺栓上的叮当声和学员互相提醒的说话声。 第290章 查看技能 拆解组装练了小半天,林远把学员带到故障排查区,指着墙上贴的故障对照表开始提问。 “到了村里压不出水,先查哪?” “皮碗。” “皮碗没问题,还是不出水。” “井管接头漏气。” “怎么判断漏气在哪个接头?” “压水的时候在接头处洒水,看有没有气泡。” 林远点了下头,又问:“手柄压着特别费劲,可能是什么原因?” “活塞卡死。皮碗太紧或者进砂子了。” “怎么处理?” “拆开清理,换皮碗。” “冬天早上第一压不出水,井也没冻,什么原因?” 几个学员互相看了看,有个反应快的举手说:“皮碗低温硬化,密封不严,浇点热水就行。” “对。北方冬天零下十几度,橡胶皮碗会变硬,这是正常现象。浇半壶热水就恢复。不是故障,不用拆。” 他把故障对照表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问一个就让学员当场演示排查步骤。一个学员蹲在井头旁边模拟找漏气点,手指沿着井管接头一圈一圈摸,旁边的人提醒他洒水看气泡,他才想起来补上这一步。另一个学员拆活塞的时候忘了先把杠杆支点卸掉,费了半天劲拆不下来,旁边的人提醒他顺序错了,他才反应过来。林远只在旁边看,偶尔补充两句,不催,让他们自己琢磨。错了就重来,慢了就多练几遍。 培训最后一天下午,周科长带着小陈来验收。维修间里摆着学员组装好的几套压水井和打井钻具,工具归置得整整齐齐。小陈拿着培训手册挨个核对操作流程,周科长也不着急看设备,在维修间里慢慢走了一圈,走到一个学员面前站住了。 “选井位要注意什么?” “离墙根一丈以上,避开地基和管线。” “怎么判断地下水位?” “先看周围有没有老井,问村里老人。没有就试钻,打到砂层听声音。” 周科长点点头,走到另一个学员面前。“钻头打到黏土层和砂层,声音有什么不一样?” “黏土声音闷,砂层声音沙。打到砂层就快了,再有半丈到一丈见水。” “见水之后直接下井管吗?” “先把泥浆打干净。泥浆没清就下井管,井底容易淤。” 周科长又走到组装区,让一个学员当场演示换密封皮碗。那个学员拿扳手卸开井头底座,拔出活塞,把旧的皮碗拆下来换上新的,再装回去拧紧螺栓,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周科长看了看小陈手里的秒表,没说什么,又让另一个学员演示杠杆支点挡位调节。那学员把支点从中间挡调到轻挡,又调回来,动作不算快但步骤一个没漏。 全问完,周科长在培训验收单上签了字。他把签字笔收进公文包里,抬头看了看维修间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设备和墙上贴的故障对照表。“林远同志,你这培训比我想得扎实。三个试点公社的打井队明天就下去,争取一个月内把首批井位全打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续要是遇到什么技术上的难题,还得麻烦你这边多指导。” “各队有问题写信过来就行,遇到信里说不清楚的,让人直接来找我。”林远说。 “那太好了。”周科长点点头,“明年推广要是铺开了,还得再麻烦你培训一批。” 培训结束,学员们把工具归置好,三套打井钻具和组装好的压水井配件全部装车拉走。 打井队的培训结束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上班、下班、看书,压水井的生产交给了五车间,技术上的事有图纸和工艺规范撑着,不需要他再盯着。柴油机的图纸还在逐步完善,材料学和电工学的书也还在慢慢啃。 这天晚上,林远坐在桌前,搁下铅笔,意识沉入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光幕在脑海中展开,技能栏里的条目已经排了长长一串—— 【钳工:高级】 【厨艺:中级】 【医术:高级】 【武术:高级】 【钓鱼:高级】 【射击:中级】 【狩猎:中级】 【种植:高级】 【养殖:初级】 【俄语:精通】 【英语:精通】 【制图:精通】 【侦查:中级】 【材料学:中级】 【电工学:中级】 【易容:中级】 【动力源构造:初级】 【机械设计:中级】 他看了一眼空间里的养殖区。野兔和野鸡在划分好的区域里自在觅食,种群密度比刚放进去时大了好几倍。狍子也适应得不错,一公一母挨在一起,偶尔抬起头四处张望。以空间的流速,用不了多久就能繁殖出小狍子来。 他从一摞书底下抽出一本《家畜饲养手册》。这本书是当初在琉璃厂逛旧书摊时顺手买回来的,当时扫了一眼目录觉得有用就收了,一直压在别的书下面没来得及看。 煤油灯下,他翻开书页。这本书讲得很实在,从家禽家畜的繁殖管理到圈舍设计,从常见疾病防治到饲料配比,覆盖面广,实操性强。书里讲的东西和空间里的实际情况不断对照——野兔繁殖周期短,需要控制种群密度,这个空间系统已经自动调节了;狍子的饲养方式和羊类似,书里有一章专门讲小型反刍动物的管理,从草料配比到繁殖期管理都写得很细。 读完最后一章,他合上书。系统提示音响起,面板上那行字悄然变化—— 【养殖:中级】 书里关于家禽家畜繁殖周期、种群密度控制、常见疾病防治、饲料配比等知识有条不紊地嵌入脑海。这些知识虽然在空间里用不上,毕竟空间本身就自动维持着最优的养殖环境,但以后在外面碰上相关的问题,心里有底。 第291章 被动技能 他坐在桌前,目光落在书架最底层的一本书上。那是一本《钳工基础》,书脊磨得发白,页角卷边,封面上的油渍还是原身留下的旧痕。这是他穿越后读的第一本书,也是系统激活的起点。 今晚没什么事,他顺手把这本旧书从书架上抽出来,想翻翻当初刚学钳工时在上面做的批注。书页泛黄,第一页上用铅笔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那是原身第一次练锉刀平面时留下的痕迹。他当时刚获得系统不久,读完这本书直接拿到了初级钳工技能,从此再没翻开过。 一页一页往后翻。读到錾削那一章时,原身用钢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注意角度,手不能抖。”笔画工整但拘谨,看得出当时学得很认真。他顺着往下读,锉刀握法、划线基准、钻孔对中——这些最基础的内容如今看来一目了然,但他翻得很慢,像是在重新走一遍来时的路。 读完整本,合上书。他正准备把书放回书架,意识里忽然响起系统提示音。 【被动技能: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重复任意已读书籍,可领悟该领域更深层次的奥义】 他愣了一下。重新翻开书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这确实就是当初那本《钳工基础》。他的钳工技能早已是高级,从未想过重读一本入门教材还能触发新技能。 这个被动技能也并没有让钳工等级再往上升一级,但他以后再读《材料学》,看到的将不只是分类和参数;再读《电工学》,看到的将不只是电路图和电机;再读《机械设计》,看到的将不只是公差配合和强度校核。每一本已读过的书,都可以重新打开,从里面掏出更深的东西。 他把《钳工基础》搁在桌上,又扫了一眼系统面板。技能列表的最下方多出了一行字。 【技能点:0】 孤零零地挂在那里,没有备注,没有说明,数值为零。他试着用意念点了一下,系统毫无反应,什么也做不了。这个技能点显然是刚才触发被动技能时一起冒出来的,但它的用途、获取方式,系统也一如既往的没有个说明。还是得自己研究。 他关上面板,把《钳工基础》放回桌上。这本书的封面在煤油灯下泛着旧纸特有的暖黄色,看起来和别的旧书没什么两样。 时间已经不早了,睡觉。 第二天下班回到东厢房,林远从书架角落里翻出一本语文教材。封皮皱巴巴的,里面还有几页折了角。他试着随手翻了翻,系统毫无反应,技能点也没有任何变化。看来随便翻不行,得从头到尾认真读完。 他把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翻完最后一页,系统提示音响了。他调出面板一看,技能点变成了1。没有获得新技能,语文教材读完了只给点数。 他又从桌上抽出那本手抄川菜谱。当初读完这本书获得了厨艺中级。他一页一页读完,合上书等了片刻。系统没有提示,技能点还是1。已经读过并且获取过技能的书,重读不给点数。 他把两本书搁在桌上,心里大概有了谱。没读过的新书,读完至少给一点技能点,具体是不是每本一点还得再多读几本才知道。读过并且已经获取过技能的书,重读不给点数——昨晚那本《钳工基础》能触发被动技能,纯粹是因为那是系统激活后读的第一本书,情况特殊。 他重新调出系统面板,技能列表下方那行【技能点:1】安安静静地挂着。顺着技能列表一项一项往下扫,扫到【动力源构造:初级】时,他停住了。这条技能的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灰色的加号。 他试着用意念点了一下那个加号。 【技能点:0】 【动力源构造:中级】 脑子里忽然涌进一股新的知识——柴油机高压共轨系统的结构原理、涡轮增压的匹配计算、废气再循环的控制策略、后处理系统的工作流程。这些内容比初级技能深了一个层次,之前看《内燃机原理》时有些一笔带过的东西,现在全展开了。初级技能让他能设计一台能跑的小型农用柴油机,中级技能让他知道怎么在功率、油耗、排放、可靠性之间做平衡——不是把零件凑齐就行,是让整台机器在最优工况下稳定运行。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面板上那个又归零的技能点。初级升中级只要一点。但中级后面没有加号,升高级需要的点数显然不止一点。至于到底要几点,等以后多攒点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远把前身的课本一本一本翻了出来。政治、物理、化学、历史、地理,加上数学的四本——《高中代数》《高中几何》《高中三角》《高中解析几何》——摞在桌上,厚厚一叠,占了小半个桌面。语文和外语已经读过了,剩下的这些他打算全过一遍。 有前世的底子,这些书看起来没什么难度,就当是系统性地复习一遍。主要是这个系统不认之前读过。要获得技能还得再读一遍。 白天在车间里照常干活,暖气炉流水线还在转,军工件一批接一批下料,压水井的生产交给了五车间,他偶尔过去看一眼铸件质量。这天上午,林远正在流水线做终检,老周端着搪瓷缸子从成品区晃过来,往他旁边一站。 “林远,你这几天晚上都窝在屋里看书?小孙说昨儿晚上去院里找你借扳手,看你桌上摊了一堆课本,比考五级那会儿还厚。” “以前的旧课本,翻出来看看。” “旧课本?”老周喝了口水,“你又不在学校教书,看那玩意儿干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数学物理这些,跟柴油机设计也能沾上边。” 老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这脑子,我是真服。我们下班回家就想躺着歇会儿,你倒好,还给自己加课。”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成品架上,转身去检排管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师傅让你下了班去他工位一趟,说新到的那批军工件毛坯料有点问题,让你帮着看看。” 第292章 获取技能点 下了班,林远去军工件区找老赵。老赵正拿千分尺量一块毛坯料,看见他过来,把千分尺递给他。“这批料尺寸偏大,你看看能不能用,不能用的我让采购退回去。”林远接过千分尺量了几个点,又拿划针在料上画了条基准线,说偏差在可加工范围内,不用退。老赵点了下头,把毛坯料搁回料架上,又问了一句压水井培训的事收尾了没有。林远说收了,试点公社的打井队已经下去了。老赵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师徒俩说着话,老周又晃过来了,手里端着重新续了热水的搪瓷缸子。“老赵,你这徒弟下班了还在看书,你也不劝劝。年轻人得有点娱乐,不能老闷在屋里。” 老赵头也不抬。“他不看书你让他干什么?跟他们院里许大茂喝酒还是跟那个傻柱拌嘴?” 老周想了想,觉得也是。 这天傍晚,林远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井台边赵大妈正在压水,他打了个招呼,把车支在墙根下,从帆布兜里掏出几本课本。这几天车间里生产任务重,他只能趁着晚上回屋的时间翻课本,进度不算快,但一本接一本,也读完了大半。 阎埠贵正蹲在门廊底下浇蒜苗,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他看见林远从帆布兜里掏出来的课本,目光在封皮上停了一下。 “林远,你这是在看课本?高中数学?”他把搪瓷缸子搁在花盆边上,站起来凑近了两步,“你都是五级钳工了,还看这些干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翻翻。” “爱学习是好事,活到老学到老。”阎埠贵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把搪瓷缸子往花盆边上一搁,“对了,我那儿有些小学的课本,语文算术都有。解成当年用过的,还在柜子里堆着呢。你要不要看看?我可以借给你。” 阎解成端着脸盆从屋里出来,正要去水池边洗脸,听见他爸的话,嘴角往下撇了撇。“爸,你那小学课本林远能看得上?人家看的是高中数学,你那是一年级语文,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你懂什么。”阎埠贵回头瞪了儿子一眼,“学问不分大小,温故而知新嘛。” “行,拿来我看看。”林远说。 阎解成端着脸盆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阎埠贵也愣了一下,他原本只是随口卖个好,没想到林远真会答应。不过他反应快,马上把搪瓷缸子搁在花盆边上,转身就往屋里走。 “好嘞!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找出来。解成以前用过的那套还在,语文算术都有,我拿给你。” 阎埠贵进了屋,翻箱倒柜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三大妈在屋里问了一句“你翻什么呢,柜子都快让你拆了”,阎埠贵顾不上回答,继续翻。不一会儿他抱着一摞课本出来了,书页泛黄,封面卷边,有几本还用牛皮纸包了书皮。他把课本一本一本码在门廊台阶上,嘴里念叨着这本是语文第一册,这本是算术第二册,还有一本自然常识。 林远从兜里掏出两毛钱,搁在台阶上。“课本我收了,看完还你。不白看,给你算租金两毛。” 阎埠贵看着台阶上那两毛钱,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习惯性地客套了一句。“几本旧课本而已,放着也是落灰,不用——” “一码归一码。书我借了,钱你收着。” 阎埠贵听出林远话里没有客套的意思,干脆把钱捡起来揣进兜里,又拍了拍口袋确认装好了。“行,那就按你说的办。课本你慢慢看,不急。解成当初上学的时候也没怎么翻过,跟新的一样。你看完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阎解成端着脸盆在旁边看了这一幕,摇了摇头,往水池边走了。林远把课本摞好夹在腋下,推门进了东厢房。他把课本搁在桌上,随手翻了翻。小学课本的内容当然简单,但读完也能给技能点。花两毛钱换几个点数,还不用欠阎埠贵的人情,划算。 阎埠贵白得两毛钱,这会儿心里怕是也在盘算这笔账——几本旧课本搁柜子里也是落灰,换个两毛钱。两边都不亏。 白天在车间里照常干活,晚上回到东厢房,翻课本。每读完一本,系统提示音就响一声,技能点往上跳一个数字。 阎埠贵那借的小学课本内容简单,翻得快,读完一本系统提示音响一声,技能点加一。五本读完,技能点增加5点。 数学四本读完,面板上的点数从零变成了四,技能列表里多了一行:【数学:初级】。物理读完,加了点数,又多一行:【物理:初级】。化学读完,同样加了点数,技能列表再添一行:【化学:初级】。 接着是《地理》。这本书薄,翻得最快,气候带、地形地貌、资源分布,读完加上一点,技能列表里多了一行:【地理:初级】。《历史》更厚些,从古代史到近现代史,时间线拉得长,他读得不算慢,但也花了两个晚上。合上书,技能点再加一,但没有触发技能。最后一本是《政治》,封皮上印着“高中政治课本”几个字,扉页已经泛黄。他翻了一遍,读完加上一点,同样没有触发技能。 林远调出系统面板。技能列表又长了一截。 【物理:初级】 【化学:初级】 【数学:初级】 【地理:初级】 技能列表下方,技能点:14。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面板上的数字。这些课本读完,触发了数学、物理、化学、地理四个初级技能,历史和思想政治只给了点数。每本新书读完必给一点技能点,但不是每本书都能触发技能。 第293章 升级消耗 林远再看系统面板。十四点技能点,每一条技能后面都挂着一个加号。上一次用技能点还是把动力源构造从初级升到中级,花了一点,那是第一次用这个功能,升完之后没有技能点加号就消失了,当时他就知道初级升中级只要一点,但中级升高级要多少,一直没试过。 今天可以试了。 目光从列表上扫过,物理、化学、数学、地理都是初级,升中级各要一点。电工学、材料学、养殖、动力源构造这些已经是中级,后面也都挂着加号。他想了想,选了机械设计技能,意念点了一下加号。 【技能点:9】 【机械设计:高级】 五点。中级升高级需要五点。 脑子里涌进来的新知识比预想的更系统。公差配合不再是单张图纸上的静态标注,而是贯穿设计全过程的尺寸链——从零件到组件,从组件到整机,每一个公差选择都在影响装配精度、加工成本和可靠性。结构强度计算从单根轴的疲劳校核扩展到整个承载系统的载荷传递路径,像一张三维的应力分布图在脑子里展开。 他睁开眼,重新看面板。所有高级技能后面没有加号了。高级升下一级需要多少点,系统没给提示,但按初级升中级一点、中级升高级五点的跨度来推算,至少十点起步,但是应该不会超过14点。手头这九点不够。 他又扫了一眼其他技能。物理、化学、数学、地理,初级升中级各要一点;电工学、材料学、养殖,中级升高级各要五点。他没再往下点。先把点数攒着,等具体需要用到哪个技能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林远调整了看书的策略。技能点只剩九点,得攒。他不再挑专业深度,只要是没读过的书,什么类型都翻——旧、科普小册子、报纸合订本,翻完一本就加一点,积少成多。 车间里的生产任务照常。这天下午,林远去后勤处送一份技术科转来的材料清单。推门进去的时候,李怀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报表,手里的烟卷快烧到烟屁股了也没顾上弹灰。桌上搪瓷缸里的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沫子漂在面上,一看就是大半天没续过水。 “李副厂长,技术科让我送来的材料清单。”林远把单子搁在桌角。 李怀德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烟卷在烟灰缸里摁灭了,拿过单子扫了一眼,签了字推回去。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林远,坐。正好有件事想问你。” 林远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李怀德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桌上空散开。 “快过年了。往年厂里过年,每个职工多少发点东西,肉也好鱼也好,哪怕半斤八两的,总归是个意思。今年你也看到了,副食公司那边能供应的量比去年又砍了一截,采购员跑断了腿也凑不够数。”他把烟灰弹了弹,“上回那批粮食和鱼肉,食堂撑到了元旦。过年要是发不出东西来,工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杨厂长那边催了我好几回了,让我再想想办法。可这光景,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说到“杨厂长”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沉了一下。林远听出来了,这不仅是愁物资,还跟杨厂长较着劲。李怀德是后勤副厂长,过年福利这事要是办砸了,在厂务会上抬不起头,杨厂长那边也不好交代。上回那批粮食和鱼肉让他在厂里说话的分量重了不少,杨厂长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但杨厂长和李怀德之间本就不对付,李怀德搞到物资,功劳越大,杨厂长心里越不是滋味。这回要是搞不到,杨厂长即使嘴上不说,心里不定怎么想。 李怀德顿了顿,把烟卷搁在烟灰缸边上,看着林远。“老侯最近有没有消息?” “没有。上次之后就没见过了。天冷,什刹海那边也没什么人钓鱼。” 李怀德沉默了几秒,把烟卷重新夹起来吸了一口。“也是。他那个人也不留地址和联系方式,只能等着他来找我们。”他拿起桌上的报表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心思显然不在报表上。 林远从后勤处出来,没有直接回车间。 晚上回到东厢房。林远从桌上那摞书里抽出一本旧,翻开了第一页。这书是从图书馆借的,书页泛黄,封面上的书名已经模糊了,但内页还算完整。他一页一页往下翻,不在意情节好坏,看完就行。合上书,系统面板上,技能点又增加1点。 他看着空间里粮食堆成小山,鱼肉满塘,野兔野鸡又繁殖了好几轮。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上回卖的那批货是四千斤粮食加一千斤鱼肉,这次空间里的新产出又攒了不少,正好趁过年再出一批。老侯这个身份已经立住了,上回是一个人跟李怀德面对面谈的价,以后交易全都用老侯的身份直接去找李怀德接头,跟林远没关系。 李怀德今天第一次开口,还没到真正火烧眉毛的时候。再等等,时机差不多了,老侯自然会去找他。 接下来几天,他又陆续翻完了从图书馆借来的几本旧书。每本读完加一点,积少成多。到他手上的几本书翻完时,技能点已经攒到了十三点。 早在技能点10点的时候,所有的高级技能后面的加号亮了起来。果然高级升下一级需要十点。他没点,先攒着。十点不是小数目,花出去就清零了,得用在刀刃上。反正加号已经亮了,什么时候想升都行,不急于这一时。 第292章 老侯再现 车间里照常忙碌。林远在流水线做完终检,趁着工间休息去了一趟后勤处。走廊里没人,李怀德办公室的门关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看来李怀德不在。林远把折好的纸条从门缝底下塞进去,转身回了车间。纸条是昨天夜里写的。林远没用平时画图纸的字迹,笔画压粗了些。 快中午的时候,李怀德从厂务会回来。他端着搪瓷缸子走到办公室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弯腰捡起来,推门进去,把缸子搁在桌上,拆开纸条。字迹陌生,内容很短——老地方,今晚面谈,有新货。落款:侯。 李怀德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他坐进椅子里,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咽下去之后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老侯这个人,上回一个人弄来四千斤货,院子里没车没帮手,连个多余的脚印都没有。这回又来了,正好卡在年关跟前。今天厂务会上杨厂长又问了一句过年福利的事,他说还在想办法,杨厂长没多说什么,但那个停顿让他不太痛快。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条对折再对折,动作轻缓却透着一丝不容迟疑的决断。随后,他从火柴盒里抽出一根火柴,“嚓”的一声划燃,微弱却明亮的火苗立刻跳跃起来。他将火苗凑近纸条的一角,火焰迅速舔舐着纸边,卷曲着向上蔓延,纸张在燃烧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边缘逐渐变黑、卷起,化作灰烬簌簌落下,最终全部坠入桌上的烟灰缸里。 他静静注视着,直到整张纸烧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片残余,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了捻那尚带余温的灰烬,确认彻底熄灭后,缓缓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伸手拉开门。 “小陈,去把保卫科的老韩叫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门外的小陈应了一声“好嘞”,脚步轻快地小跑着朝保卫科方向奔去。没过多久,老韩便到了,推门进来时动作利落,顺手将门轻轻带上,屋内顿时又恢复了密闭而安静的氛围。李怀德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子,直接往椅背上一靠,神情略显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他伸手将烟灰缸往前推了推,那片尚未完全燃尽的纸灰就静静地躺在灰白的烟灰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老侯约今晚见面。老地方。”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老韩目光落在烟灰缸上,沉默片刻,低声问了一句:“带家伙?” “带。”李怀德毫不犹豫地回答,“上回交易倒是没出什么岔子,这次按理说也应该顺利。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该带的还是得带。今晚就你跟我两个人去,人多了反而扎眼。我们只是见个面、谈个话,又不是当场交货,用不着兴师动众。只要货没问题,当场就能定下来。”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李副厂长,这老侯到底什么来路,您心里真有底吗?上回那批货我私下问过几个信得过的老兄弟,他们都说,现在这年头,能一次性拿出几千斤粮食的人,绝不是普通的倒爷,背后恐怕有不小的门道。” “我要的是货,不是他的来路。” 李怀德端起桌上那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上回那批粮食和鱼肉,实实在在帮厂里渡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日子。工人们碗里有了油水,车间里的活儿才稳得住,人心才不会散。可今年副食公司那条线彻底指望不上了,采购员跑断了腿,东拼西凑也凑不够过年所需的量。今天杨厂长又专门找我催了一回,虽然嘴上没把话说死,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你也听得明白——要是今年过年连点像样的福利都发不出来,丢的不只是后勤处的脸面,更是我李怀德的脸面。” 老韩点点头,低声追问:“杨厂长那边不好交代?” “交代不交代还在其次。”李怀德放下缸子,语气忽然加重了几分,“关键是工人!过年要是连块肉都发不出去,车间里会是什么情绪?上回元旦加餐,工人们吃得高兴,交口称赞,夸的是谁?夸的是后勤处有本事,夸的是我李副厂长有能耐。可这回要是连元旦都不如,你让大伙儿怎么想?是不是觉得我李怀德办事不行了?上回能弄来,这回怎么就办不到了?这种质疑一旦传开,人心就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他说着,重重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所以今晚这一趟,必须去。你要做的,就是像上次一样,带好家伙,保持警惕。” 老韩犹豫了一下,又问:“可老侯那边是怎么联系上的?上次不是说,有货自然会来找您吗?这回怎么联系的?” “纸条。”李怀德指了指烟灰缸,“塞在我办公室门缝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烟灰缸重新拉到自己面前,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那片烧剩的纸灰,仿佛在确认某种隐秘的信号。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老侯还愿意来找我,说明这条线还没断。上回那批货的质量你也亲眼见过——棒子面干干净净没掺一点杂,白面雪白细腻,大米粒粒饱满,鱼肉新鲜得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价格比黑市便宜不少,还不用粮票、肉票。这种买卖,他不来找我,我还真想找他呢。今晚就是碰个头,把货的数量、价格、品质再敲定一遍,运输的日子另外约。跟上次一样,先谈拢再说,其他的慢慢安排。” 老韩听完,不再多问,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转身推门出去,开始着手准备当晚的行动。 第293章 期末考试 林远骑到四合院门口时,正碰见何雨水背着书包从另一个方向回来。她穿了一件半旧的蓝色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书包带子勒在肩上,走得有些快,脸颊被风吹得泛红。书包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卷边的课本角。 “林远哥。”何雨水先打了招呼,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轻快。 林远支好自行车,看了她一眼。“期末考试了?” “前几天考完了,今天出的成绩。”何雨水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不等林远再问就自己说了下去,“考了全班第五。” 她说“全班第五”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炫耀的意思,但嘴角翘起来就压不下去,像攒了好些天终于能跟人说了。林远不是院里那些爱嚼舌根的,跟他说话不用藏着掖着。 “不错。继续保持。” “嗯!”何雨水应了一声,背着书包往院里走,步子比刚才更轻快了些。 林远推着车进了垂花门。井台边赵大妈正在压水,看见他进来,照例打了个招呼。他刚把车支在墙根下,前院门廊底下就传来了三大妈的声音。 “你看看,你看看,一个算术五十八,一个语文六十一。”三大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张成绩单,脸色不太好看。阎解放和阎解旷跟在后头,一个低着头看鞋尖,一个仰着头看房梁,谁也不吭声。 阎埠贵正蹲在门廊底下浇蒜苗,手里的搪瓷缸子搁在花盆边上。他接过成绩单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两个儿子。阎解放抢先开了口,说算术卷子最后两道大题超纲了,全班及格的都没几个。阎解旷在旁边使劲点头,说语文作文题目出得偏,是写什么“记一件有意义的事”,他实在想不出写什么就写了帮同学值日,结果老师说流水账。 “超纲?流水账?”阎埠贵把成绩单搁在花盆边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人家何雨水怎么考了全班第五?我刚才在门口亲耳听见的。” 阎解放扭头往月亮门那边看了一眼,何雨水已经进了中院,只看见她书包带子在门框边一闪。他又看了看父亲,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顶嘴。 “她哥一个人挣钱供她上学,放了学还得自己做饭洗衣服。”阎埠贵把搪瓷缸子往花盆边上一搁,“你们呢?不用自己做饭,不用操心生活费,回家就有热乎饭吃,考这点分还有脸说超纲。下学期再考这样,每顿饭减一个窝头。” 阎解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三大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行了行了,考完了就算了。进去吧,别在门口杵着了。下学期都给我使点劲,再不及格,不光减窝头,家里的活也多干点。” 阎解放和阎解旷如蒙大赦,一前一后溜进了屋里。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蹲回花盆边上,嘴里还在念叨“别人家的孩子”。 林远正要往东厢房走,后院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有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紧接着是刘海中的咆哮声穿透了整条甬道。 “你考倒数第几名?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皮带抽在什么东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刘光福的哭声从后院一路蹿到中院。中间夹着二大妈的声音,听不太清是在拦还是在劝,但动静一点没小。刘光天大概也没跑掉,兄弟俩的哭声此起彼伏,跟二重唱似的。 赵大妈端着脸盆在井台边停了一下,往中院方向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又打上了”,端着脸盆快步回了屋。 何雨水端了盆从灶房出来接水,听见后院的动静,往月亮门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低头拧开水龙头。自打上次全院大会之后,她对院里这些事就很少插嘴了——哥哥替人出头结果被人当枪使,她劝过,傻柱嘴上答应,转头又忘了。她接满一盆水端回灶房,关门时刻意放轻了动作。 林远推着自行车进了东厢房,把门关上。何雨水全班第五,阎家两小子不及格,刘家两兄弟挨皮带,一张成绩单搅动了三家灯火。他生火做饭,简单炒了个菜,吃完把碗筷刷了。晚上还得去老地方跟李怀德面谈,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傻柱回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何雨水考试成绩。 “考得怎么样?” “全班第五。”何雨水把成绩单从书包里抽出来递过去。 傻柱接过成绩单,对着灶台上的煤油灯端详了半天,一巴掌拍在膝盖上。 “好!第五!我就说我妹行嘛!”他把成绩单还给何雨水,“明天下了班我去供销社扯几尺布,找人给你做件新衣裳。” “不用,我这件还能穿。再说你做件衣服得花好几块钱,你挣点钱也不容易。” “你甭操心钱的事。你哥手艺好,食堂的大锅菜全是我掌勺,外边接席也不少挣。一件衣裳几块钱算什么?你考第五,这就是门面,穿件新衣裳过年,咱家也扬眉吐气一回。就这么定了。” 何雨水没再推辞,把成绩单叠好夹进课本里,转身去灶台边淘米。傻柱把韭菜往案板上一搁,拿起菜刀拍了两瓣蒜,嘴里还在念叨“开春多做两身”“布料挑蓝的还是挑格子”之类的。 前院阎家的灯还亮着。三大妈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听见傻柱那屋传出来的笑声,手里的针在头发里蹭了一下,往窗外看了一眼。阎埠贵在旁边翻账本,头也没抬。 “傻柱那高兴劲儿,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人家妹妹争气,能不高兴嘛。”三大妈把针线搁下,往窗外看了一眼,“咱们家那两个,一个算术五十八,一个语文六十一,还在屋里写保证书呢。” 阎埠贵把账本合上,哼了一声。“何雨水这丫头,闷声不响的倒是块读书的料。不过话说回来,傻柱在食堂掌勺,外边还接席,挣得是比解成多。可何家连个能管事的家长都没有,全靠傻柱一个人在外头扑腾。何雨水能有这成绩,那是自己管自己,跟院里这些人可没半点关系。” 第294章 货涨价了 中院西厢房里,贾张氏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听见傻柱的笑声,嘴角往下撇了撇。棒梗趴在炕沿上抄生字,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奶奶,傻叔乐什么呢?” “何雨水考了个全班第五,他乐得跟捡了宝似的。一个第五有什么好乐的?又不是头名。” “全班第五也不错了啊。”秦淮如在灶房里和面,接了一句。 “不错什么。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哪回考试不是前几名?何雨水一个女娃,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得嫁人。你好好写你的字!” 棒梗低下头继续抄生字。秦淮茹听见婆婆的话,手里的面团揉了几下又翻了个面。她透过灶房的小窗户往傻柱那屋看了一眼,窗户纸上映着兄妹俩的影子,何雨水在灶台边淘米,傻柱在案板前切菜,嘴里还在念叨做新衣裳的事。她没再出声,把面团搁在案板上,拿湿布盖上。 中院东厢房里,易中海坐在炕沿上抽烟,一大妈在旁边纳鞋底。傻柱的笑声隔着窗户传进来,一大妈抬头听了一下。 “傻柱今儿是真高兴。何雨水考得好,全院都听见了。” 易中海弹了弹烟灰,没接话。 何雨水在院里从来就不是受待见的角色,大人没了,傻柱一个半大小子拉扯个丫头,没个能撑门面的长辈,谁正眼看过他们?何雨水小时候瘦得像根豆芽菜,冬天棉袄短了半截,也没见谁伸手帮一把。包括他们。 现在考了个第五,傻柱乐得全院都知道,可这院里从前嫌他们的人,也不会因为一张成绩单就改了脸色。 后院里,刘海中的咆哮声刚消停没一会儿。刘光天和刘光福缩在里屋的炕角上,抽抽搭搭地抹眼泪。刘海中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皮带搁在茶几上,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傻柱的笑声从前院隐隐约约传过来,他端缸子的手停了一下。 “傻柱家妹妹考了个第五,全院都在夸。光天光福考倒数,我脸都没处搁。” 二大妈从里屋出来,把门帘子放下,压低声音。“行了行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大晚上的别再把全院都闹起来。” “下学期再考倒数,皮带可没今天这么轻。”刘海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又重重搁在茶几上。 东厢房里,林远把碗筷刷了,起身换了那身旧棉袄。今晚还得去跟李怀德碰面。 夜深人静的时候,林远易好容翻墙出了院子。自行车从空间里取出来,跨上去往朝阳门方向骑。 通惠河边的废弃小院还是老样子。铁链子虚挂着,取下来推门进去。煤油灯点着搁在东南角墙根下,捻子调得很小。月光从厂房空壳子的破窗户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块明暗交界的方格。他在灯旁蹲下来,背靠红砖墙,把两手插进旧棉袄口袋里。夜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纹丝不动。 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院墙外传来脚步声。两个人,步子沉稳,踩在碎砖和冻土上越来越近。门推开,李怀德和老韩一前一后走进来。老韩照例往侧边站了一步,一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子,然后落在墙角那盏煤油灯上。李怀德往前走几步,借着微弱的光打量蹲在墙根下的人。 “李副厂长。”林远站起来,煤油灯的光从下方照在脸上,颧骨和眉弓的阴影拉得很深,声音压得比平时粗。 “老侯。”李怀德点了下头,目光在老侯脸上停了一瞬,确认是上回那个人,然后把手电筒往腋下一夹,“收到你的信了。有新货?” “是有些东西。快过年了,李副厂长这儿缺什么,我心里大概有数。” “那你手里有什么。” “棒子面,面粉,肉——鸡、兔、鱼都有。” 李怀德把手电筒换到另一只手上。“面粉有多少?” “能出两千斤。” “两千斤。”李怀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上回老侯拿出来的细粮是大米一千斤,面粉一千斤。这回面粉直接翻了一倍。 “嫌多?”林远语气不紧不慢,“你要是只要棒子面也行,面粉我出给别人。年关跟前,细粮不愁销。” “我没说不要。棒子面呢?” “也是两千斤。肉一千五百斤——鸡、兔、鱼各五百。” 李怀德身后的老韩换了个站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在保卫科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倒爷,但开口就是几千斤细粮加一千多斤肉的,这是头一个。李怀德脸上倒是比上回镇定不少,但端在手里的手电筒还是微微动了一下。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数字——棒子面两千斤、面粉两千斤、肉一千五百斤。比上回多了整整两千斤面粉,而且肉从单一鱼肉变成了三个品种。这批货要是吃下来,过年福利就能比元旦那会儿更上一个台阶。 “上回可没这么多面粉。”李怀德说。 “上回是上回。那会儿我刚跟你们厂搭上线,先拿一批试试水。货你也验了,棒子面没掺东西,白面雪白,鱼肉新鲜。你李副厂长是痛快人,付款利索,不拖不欠。跟你做生意省心,这回自然给你留好东西。” “价钱呢?” “棒子面六毛,面粉两块五,肉三块五。” 李怀德微微皱了皱眉。“比上回涨了。” “李副厂长,这年头什么东西不涨?你去黑市问问,面粉票多少一斤?五块。肉呢?十块都有人抢。我这比黑市便宜一半,还不要票。”林远把话停了一下,让他自己算这笔账,“再说了,你这是给厂里置办年货。过年工人碗里有白面饺子有炖鸡块,你这个副厂长脸上也有光。再说这花的又不是你我的钱。” 李怀德没有马上接话。 第295章 完成二次交易 他在心里把总账算了一遍——棒子面两千斤一千二,面粉两千斤五千,肉一千五百斤五千二百五,总共一万一千五。比上回多了三千来块,但价格也比上次贵了。上回那批货让他在厂里站稳了脚跟,杨厂长虽然不痛快,但工人们的嘴是堵住的。这回过年要是能再拿出一批白面和肉,他在厂务会上说话的分量就不是一个副厂长该有的了。 “面粉两块二,肉三块二。”李怀德试着压价。 “李副厂长,你这话就不实在了。”林远笑了一声,带着那种买卖人惯有的不咸不淡的笑,“你上回拿的货,一转手入了食堂账,工人碗里有油水,你在厂里说话都比以前响亮。我给你的价,本来就留了余地。年关跟前这价钱你满北平城找不出第二家。你要要觉得贵,面粉我给你减下来,给你加一千斤棒子面,价钱照旧。” “不用。”李怀德这次接得很快,几乎没犹豫,“就按你说的价。两千斤面粉我全要。” “李副厂长痛快。”林远就知道李怀德会同意的,“还有个事,麻袋你出。明晚让人把麻袋放这院子里,隔天我把货拉过来,你带车来拉。现钱现货,大黄鱼加现金,照银行牌价折。” 李怀德冲老韩偏了偏下巴。 “麻袋的事你来办。按这次交易的数量,明天天黑之前放过来。” “明白。”老韩点了下头,没有多问。他知道李怀德为什么把这事交给他——上次那批货就是他经办的后勤对接,整个保卫科只有他清楚老侯这条线。其他几个经手的只管搬货,不知道货从哪来。 李怀德转回来,重新打量了老侯一眼。煤油灯的光从下方打在这人脸上,颧骨高耸,眉弓粗重,黑黄的皮肤在灯光下像块风干的腊肉。说话有板有眼,要价干脆,不让步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让,但给货给得也大方——一千五百斤肉,三个品种各五百,这可不是随便凑的。这人手里有稳定的货源,而且不贪。 “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辰。”李怀德说。 “后天见。”林远把煤油灯捻子拧灭,院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第二天上午,林远在流水线做终检。李怀德从车间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先在流水线旁边站了一会儿,跟老周聊了几句生产进度,然后走到林远旁边。 “林远,这批排管终检怎么样?” “都在公差范围内。有几根焊缝偏了半毫米,已经打回去重焊了。”林远把卡尺搁在成品架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好。”李怀德喝了口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对了,最近去什刹海了没?” “天冷,没怎么去。” “老侯最近有没有找过你?” “没有。上回之后就没见过了。” 李怀德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搁在成品架上,目光在流水线上扫了一圈。“也是。他那个人行踪不定,碰上了是运气,碰不上也没办法。”他没再多说,端着缸子往军工件区那边去了。 林远重新拿起卡尺,继续量下一根排管。 李怀德今天来问这一嘴,不是真指望从他这儿得到老侯的消息,只是确认一下这条线的两头还通不通。 老侯约了明晚交货,李怀德心里有底,但不妨碍他再来探探林远这边的口风。看看林远在中间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见林远真不知情,或许他心中也就真觉得林远和老侯没有联系。 林远自然也不担心,量完最后一件排管,在记录本上签了字,拿起下一张图纸。 下班铃响的时候,林远把千分尺擦干净锁进工具箱,跟老赵打了个招呼,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他没直接回四合院,而是拐上了往朝阳门方向的路。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通惠河边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车轮碾过去咯噔咯噔响。废弃小院的铁链子还是虚挂着,推开进去,院子里堆着几捆麻袋和竹筐,靠墙码得整整齐齐。李怀德办事确实利索,说天黑之前放过来,这会儿已经到位了。麻袋是新的,竹筐也结实。他点了一遍,麻袋装棒子面,布袋装面粉,竹筐装鸡兔。 他把麻袋竹筐,全部收进空间后,出了院子,把铁链子重新挂好,跨上车往回骑。 交货那天深夜,通惠河边的废弃小院笼罩在薄薄的云层下,月光时明时暗。林远提前到了老地方,把所有装好货的麻袋和竹筐从空间里取出来放在地上。做完这些,他蹲回墙根下,等着。 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门推开,李怀德和老韩一前一后走进来,脚步很轻,老韩进来就往门边站。李怀德往前走了几步,目光从东墙根扫到西墙根,麻袋和竹筐码得整整齐齐,比上回多了不少。 “老侯。”李怀德点了下头。 “货都在这儿。”林远站起来,把煤油灯拨亮了些,“棒子面两千斤,面粉两千斤。鸡、兔、鱼各五百斤。李副厂长,验货吧。” 李怀德先走到东墙根,蹲下来解开一个麻袋,抓了一把棒子面,金黄,没掺东西。又走到旁边解开一个布袋,面粉雪白。再走到西墙根翻了翻竹筐里的鸡、兔和鱼(都是在空间里处理好的)。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面灰。 “质量没问题。老规矩,现钱现货。”李怀德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过来,又从内袋里掏出一沓现金,“十二根大黄鱼,加两百四十块现金,按银行牌价折,一共一万一千五。你点点。” 林远接过布袋,就着煤油灯的光数了现金,数目对。大黄鱼没一根一根验,掂了掂分量,收好。 “数目对。李副厂长办事痛快。” “货好,付款就痛快。”李怀德示意老韩带人搬货,老韩朝门口那两个保卫科的人招了下手,四个人开始往外扛麻袋。李怀德往旁边让了一步,压低声音。 “老侯,咱们打过两回交道了。你这人靠谱,以后我要货怎么找你?总不能每次都等你塞纸条。” “李副厂长,我这人有个规矩。”林远把两手插回旧棉袄口袋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只我找买主,不让买主找我。我干的不是能摆在明面上的买卖,你找不到我,对你好,对我也好。有货的时候,我会先找你。” 李怀德沉默了几秒,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干脆地点了下头。“行,就按你的规矩来。有货记得优先给我就行。” “你是爽快人,我也怕麻烦。肯定先找你。我先走。你们等一会儿再出去。”林远把煤油灯搁回墙根底下,侧身从铁皮门旁边的窄巷子挤出去。 回到屋里暖气片还温着。他脱了外衣靠在床头,空间里的存货又清了一大半,资金也增加了十二根大黄鱼和两百四十块现金。加上之前的林远身家差不多两万元了。 第296章 安全检查 临近春节,街道办联合派出所搞了一次全面的安全检查。通知是提前三天下的,各街道办负责各自片区,派出所派人配合。王主任提前跟易中海打了招呼,让他通知院里各家各户把炉灰清了、杂物归拢了,省得检查时手忙脚乱。易中海当天晚上就在全院大会上说了这事,刘海中难得主动揽活,说后院归他盯着。阎埠贵也没闲着,把自己家门口堆的破花盆旧木板全搬进了屋里,腾出一片干净地来。 这天下午,王主任带队进了四合院。姚雪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记录本,另有两个街道办的干事跟在后面。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已经在垂花门等着了。易中海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刘海中穿了那件平时开会才穿的蓝布外套,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阎埠贵倒是一如既往,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易中海旁边,目光在王主任身后的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姚雪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王主任进了垂花门,先四下扫了一眼。院里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各家门口的杂物都收起来了,井台边的青砖地上连片枯叶都看不见,墙角堆的煤球也拿油布盖得整整齐齐。 易中海迎上来,王主任冲他点了下头。“老易,院里年前都自查过了吧?” “查过了。各家炉子烟道都通了一遍,后院堆的杂物也清了。老刘亲自盯着清的。”易中海说完,刘海中在旁边挺了挺腰板,刚要开口补充两句,王主任已经接上了话。 “那就好。咱们先从公共区域看起,压水井、水池、防火水缸这些。” 刘海中满肚子的话憋回去半截,只好跟着检查组往院里走。王主任在井台边停下来,弯腰看了看铸铁井头,拿手指摸了摸出水口弯头的弧度。井台上被磨得微微发亮,一看就是天天有人用。 “这压水井装好之后没出过毛病吧?” “好使着呢。冬天早上压两下就出水,比自来水甜。”易中海说完,阎埠贵在旁边端着搪瓷缸子跟了一句,“那是,地下水冬暖夏凉,洗菜不用烧热水,一个冬天省不少煤。” 刘海中第三次张嘴,发现该说的都被人说了,只好把嘴闭上,背着手站在旁边。 “这东西是林远搞出来的,农业局那边试点也铺开了,咱们街道算是头一个受益的。”王主任直起腰来,往中院方向走,姚雪跟在她身后,手里的记录本翻着。路过东厢房时,她往那扇紧闭的门上看了一眼。门上挂了把锁,窗户纸上映着屋里摞得整整齐齐的几本书的影子,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 姚雪收回目光,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王主任也顺着她的目光往东厢房看了一眼,顺口问了一句林远还没下班,易中海说年底车间任务重,这几天都回来得晚。王主任摇摇头说这孩子一忙起来就不顾时间,没再多说,继续往中院走。 公共区域转了一圈,水池边排水沟畅通,防火水缸满满当当,炉灰堆放点也都清理干净了。查到后院时,刘海中终于逮着机会,抢在前面引路,嘴里不停地说着防火工作是他主抓的,每家每户都通知到位了,杂物堆放的隐患他早就想清理,趁这次检查一并解决了。易中海走在后面,也不接话,只是偶尔点个头。 王主任在后院墙根底下发现两处堆放的杂物离炉灰太近——几捆旧竹竿靠在墙根,旁边就是倒炉灰的铁皮桶。她停住脚步,指了指那堆竹竿,让干事记下来要求限期清理,语气不算严厉,但眼神很认真,说过年放鞭炮,火星子溅上去不是闹着玩的。 刘海中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声说马上就清,回头朝屋里喊光天光福出来搬东西。两个干事对视了一眼,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记。易中海站在人群后头,不紧不慢地跟旁边的阎埠贵说了一句老刘就这脾气,爱揽事,揽完了又兜不住。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遮住半张脸,没接茬。 从后院出来,检查组又看了几家屋里的炉子和烟道通风。正查着中院西厢房时,垂花门那边传来自行车车轱辘碾过青砖的声响。阎埠贵探头一看,朝王主任说了一句林远回来了。 林远支好自行车,把帆布兜从车把上解下来,看见院里站着一群人,脚步没停,走过来跟王主任打招呼。“王姨。” 王主任转过身来,脸上原本公事公办的表情松了下来,换上几分真切的笑意。“正说你呢。安全检查查到你门口,你那暖气炉去年街道办就验收过,不用再查了。” 林远说那省事了,又问王姨今天查了多少家。王主任说从早上到现在跑了四五个院子,你们院是最后一家,整体情况还不错,就是后院有几捆竹竿离炉灰太近。她说着又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问他在院里过得怎么样,一个人做饭洗衣服,还得上班加班,有什么难处就跟她说。 “过得挺好的,院里邻居都熟,王姨放心。” 王主任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出息,不知道该多高兴。”她顿了顿,语气一转,“过了年就二十了吧?从学徒到五级钳工,两个项目都挂了号,咱们街道这么多年没出过第二个。你爹是烈士,街道办该照顾的都会照顾到,你自己也得照顾好自己。” 林远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姚雪站在王主任身后,手里的记录本合着,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一下。林远冲她点了下头,她回了个笑,也没说什么。两人之间说话早就不用客套了,反倒是在院里当着这么多邻居的面,不太好显出太熟络。姚雪低下头,拿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王主任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说还得去后院看看那两处杂物清了没有,转身带着两个干事往中院走了。刘海中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念叨马上就清理干净。易中海看了一眼林远和姚雪,也跟着王主任往后院去了。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原地没动,似乎对眼前这一幕颇感兴趣。 检查组走远,姚雪才合上记录本往前走了半步。“快过年了,你怎么安排?” “可能去我师傅家吃顿饭。” “我妈说上次你带的野兔挺好吃的,念叨了好几回。”姚雪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过年你要是来家里坐坐——” “厂里生产任务重,看到时候的时间吧,有时间我就去。” “嗯。”姚雪点了下头,也没再多说,把记录本夹在腋下,转身跟着检查组往后院去了。 阎埠贵还站在门廊底下,端着搪瓷缸子,看着姚雪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边,又转头看了看林远。林远已经推着自行车往东厢房走了,帆布兜挂在车把上,车筐里搁着一本卷了边的旧书,封皮上的书名被磨得模糊不清。 “林远,这姚同志来找你好几回了吧?”阎埠贵试探着问了一句。 “安全检查,公事。”林远头也没回,推着车进了东厢房,顺手把门带上了。赵大妈端着脸盆从井台边经过,往门口看了一眼,端着盆快步回了屋。贾张氏在西厢房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见姚雪已经走远了,才嘟囔了一句“又来了”,把窗户重新关上。秦淮茹在灶房里和面,听见婆婆的嘟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透过灶房的小窗户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揉面。 第297章 腊月二十三 腊月二十三,小年。轧钢厂还没放假,但院里的年味已经起来了。各家各户忙着扫房、拆洗,井台边从早到晚排着接水的人,压水井手柄吱呀吱呀响个不停。 林远下班回来,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井台边赵大妈正压水,旁边搁着两个大木盆,里面泡着拆下来的被里被面,肥皂沫子浮了一层。王婶端着一盆淘好的黄豆从月亮门那边过来,看见赵大妈那阵势,往后退了一步,盆里的豆子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你这是要洗多少?”王婶把盆搁在水池沿上,拿手背蹭了蹭溅到脸上的水珠。 “两床被面,三床褥子,还有窗帘。一年就拆这么一回,攒了一年的灰。”赵大妈压满一桶水,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你家豆子泡上了?” “泡上了。明天磨,借胡同口老李家的石磨,排到晌午了。去晚了排不上,老李家那石磨这几天从早响到晚,比厂里机器还忙。”王婶说着掀开盖豆子的湿布给赵大妈看,豆子泡得胀鼓鼓的,水面上浮着几颗瘪豆子,“今年黄豆没去年多,磨出来也就三四斤豆腐,还得给娘家送一块去。” “都一样。今年定量又降了,豆子比去年少了小半斤。能省就省。”赵大妈把水桶拎到木盆旁边,往被面上一浇,肥皂沫子翻起来,她撸起袖子开始搓,搓了两下又抬头问,“你娘家那边今年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生产队分的粮食比去年又少了。我娘捎信来说过年想吃顿白面饺子,我正琢磨着拿豆腐票换点白面给她带回去。” “豆腐票换白面?换不着吧。今年白面比豆腐金贵,你拿豆腐票去换,人家能换给你?” “试试呗。实在换不着,就拿棒子面掺点白面,也能包饺子。” 林远推着车正要往东厢房走,王婶叫住他:“林远,你过年磨豆腐不?” “不磨。买现成的。” “那省事。你家就一个人,买一块够吃了。”王婶把盆端起来往中院走了两步,又回头跟赵大妈说,“对了,你家扫房的掸子用完借我使使,我家那把掉毛掉得跟秃尾巴鸡似的。” “行,你下午来拿。” 前院阎家也在扫房。阎埠贵拿旧报纸叠了顶帽子扣在头上,举着扫帚从屋里扫到门廊,连门槛缝里的陈年泥垢都拿小铲子刮了一遍。三大妈跟在后面拿抹布擦窗台,嘴里念叨着:“这块漆去年就磕了,今年又磕了一块。这房子年头久了,木头都酥了。哎,对联纸买了没?” “早买了。红纸两张,墨汁一瓶,比去年便宜半分钱。”阎埠贵直起腰来,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灰,旧报纸帽子歪到一边。 “你就记得便宜半分,那墨汁稀得跟水似的,写出来跟灰老鼠一个色。去年那对联让傻柱笑了半天,说咱家门上的字像是用酱油写的。” “兑点锅底灰就行,往年都这么兑的。省下的钱够买二两棒子面。”阎埠贵把帽子正了正,又弯腰去刮门槛缝里的泥垢,“今年对联写什么词?” “年年都是光荣人家,换个别的。” “勤俭节约吧,应景。” 阎解成从屋里出来,刚洗了脸,头发还是湿的,看见梯子已经架在门廊上了,脚步就慢了半拍。“我才下班,纺织厂那机器震得耳朵到现在还嗡嗡响。让我先喝口水。” “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扛三袋面不喊累。”三大妈把抹布往他手里一塞,朝梯子方向推了一把。 解放和解旷从屋里探出头来看热闹,被阎埠贵一人塞了块破布。“一个擦窗户,一个扫门口。看什么看,就知道玩,也不知道帮着干点活。人家何雨水放了假在家写作业,你们放了假就知道满院子疯跑。” 解放接过破布,小声嘀咕了一句:“她有个能让他吃饱饭的哥,我们还要多干点活。” “你嘀咕什么?”阎埠贵回头瞪了他一眼。 “没嘀咕。”解放赶紧把破布往窗户上蹭,蹭得比刚才用力多了。解旷胆子小没敢接茬,拿着扫帚老老实实去扫门口了。 中院贾家。棒梗放了寒假天天蹲在灶房门口,这天跑回来拽着秦淮茹的袖子问:“妈,今年磨不磨豆腐?别人家都磨了。” “磨。明天泡豆子,后天磨。”秦淮茹正在灶房里和面,手上沾着棒子面,头也没回。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屋里弥漫着棒子面特有的淡淡甜味。 “那过年能吃肉吗?我想吃肉!”棒梗扒着灶房门框,身子整个挂在门框上。 “有肉票就有肉。”秦淮茹把面团翻了个面,又加了些棒子面,手上动作没停。 棒梗又跑进里屋问贾张氏:“奶,过年能吃肉不?别人家都熬猪油了!” 贾张氏正坐在炕上纳鞋底,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一下,头也没抬。“吃肉吃肉,就知道吃肉!你爹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肉票就那么点,能包顿白菜肉馅饺子就不错了。去把寒假作业写了!别一天到晚惦记吃。” “去年还包了肉馅的——” “去年是去年!今年你爹才涨几块钱工资?定量又降了,棒子面都快吃不饱了,还肉馅?”贾张氏把鞋底往炕上一拍,“去写作业!别在这儿烦我。” 棒梗被呲了一顿,缩着脖子从里屋出来,路过灶房时又停下来,往秦淮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妈,咱家真吃不上肉了?” 秦淮茹手里的面团揉了几下又翻了个面,低声说了句:“过年再说。”棒梗不敢再问,跑到门口蹲着去了。 傻柱在食堂也正忙活了一天。年底供应紧,李怀德弄回来那批粮食帮着顶了一截,白面留着过年那几天用,平时还是棒子面当家。他带着马华在后厨忙活,棒子面掺白面蒸两掺馒头,白菜帮子剁碎了炖豆腐,菜里见不着油星子,全靠多放盐提味。灶房里蒸汽弥漫,傻柱拿大勺搅着锅,袖子卷到胳膊肘,围裙上溅了好几处油渍。 第298章 春联润笔费 马华蹲在旁边剥蒜,剥了两瓣又抬头问:“师傅,就这点东西能撑到年三十吗?我看面缸都快见底了。” “撑不住也得撑。白面留着过年那几天用,这几天还是棒子面当家。”傻柱把大勺往锅沿上一磕,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转身掀开灶台旁边的面缸看了一眼,白面袋子已经瘪得能看见底下的缸壁了。他把面缸盖好,拍了拍手上的面灰,“饺子馅的事过年再说,实在不行白菜豆腐一样香。你师傅调馅的手艺,白菜豆腐也能做出肉味来。你剥你的蒜,别老问这些没用的。蒜剥完了去把白菜剁了,叶子别扔,都留着。” “师傅,白菜叶子都黄了。” “黄了也能吃,剁碎了多煮会儿,一样烂乎。”傻柱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边溅出来的汤汁,“这年头哪有扔东西的。” 晚上下班回来的时候,傻柱还专门绕到供销社看了一眼。天黑了大半,供销社门口还排着两条长队,都是下班后来碰运气买年货的。售货员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糖就剩半箱了后面别排了,排队的人嗡地炸了锅,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撤。傻柱踮起脚尖往里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糖罐子已经见了底,只剩几块碎糖渣。他转了一圈什么也没买成,倒是听人说肉联厂今天上午放了一批猪下水,不到一个钟头就抢光了。他站在供销社门口抽了根烟,把空荡荡的网兜往车把上一挂,骑车回了院里。 回到屋里时天已经擦黑了。何雨水在屋里写寒假作业,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煤油灯的光映在窗户纸上。傻柱推门进来,把空网兜往桌上一搁,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抹了把嘴。 “我本来想去供销社买点糖,挤都挤不进去。糖没了,猪下水也没赶上。这年头办年货跟打仗似的,下手慢了什么都抢不着。” 何雨水抬起头来,放下铅笔:“哥,没事,有饺子吃就行。咱们不用跟别人家比。” “那得看李副厂长年前还放不放肉。真要没有,白菜豆腐馅的一样吃,你哥调的馅比肉还香。”傻柱系上围裙,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回头,“赶紧写作业,写完了出来剥蒜。今儿晚上炒白菜多放辣椒,省得你嘴里没味儿。” 说完进灶房去了。 何雨水低头继续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着。灶房里传来傻柱切菜的咚咚声和铁锅下油烟的滋啦声,煤烟子味混着白菜的清香从门帘缝里钻进来。 井台边赵大妈还在搓被面。两个大木盆里的水已经换了三茬,被面上总算不冒肥皂沫了。赵大妈直起腰来拿胳膊肘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看见林远出来,顺口问了一句:“你也磨豆腐?” “不磨。副食店买的现成的。” “买的省事。自己磨还得泡豆子、借石磨、烧柴火,忙活一整天就出几斤豆腐。你家就一个人,买一块够吃了。”赵大妈把被面翻了个面,继续搓,搓了两下又叹了口气,“一个人过年也不能凑合。二十岁了,大小伙子,过年也得有个过年的样。不过眼下这光景,有什么吃什么吧。今年供应比去年还紧,豆腐票比去年少了半张。” 林远应了一声,回了东厢房。他把门关上,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屋里被暖气片烘得暖融融的。 院里各家灶房里传出炒菜声和说话声,偶尔夹着几声零星的鞭炮响——那是谁家孩子等不到年三十,先把小鞭炮拆散了放着玩。煤烟子味从门缝窗缝钻进来,混着各家灶台上飘出的菜香。再过几天就是春节。 腊月二十八,阎埠贵在门廊底下摆开了阵势。方桌从屋里搬到门口,红纸裁成对联宽窄的长条,墨汁倒进小瓷碟里,毛笔是用了多年的狼毫,笔杆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阎埠贵挽起袖子,拿镇纸压住红纸一角,头一笔还没落下,三大妈在旁边先开了口。 “今年这墨汁比去年还稀,写出来能黑吗?” “能黑。多蘸两遍就浓了。”阎埠贵把笔尖在墨汁里又滚了一圈,对着光看了看墨色,这才落笔。写完一副,搁下毛笔,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大妈端着一盆刚洗完的被面从井台边过来,站在桌旁看了一会儿。“他三大爷这字写得真精神,比供销社卖的印刷对联好看。” “印刷对联千篇一律,手写的才有灵气。”阎埠贵把抹布搁在桌角,“不过手写也要费点工夫,红纸墨汁都是成本。” 赵大妈在这院里住了几十年,对阎埠贵话里的话比谁都熟悉,当下就问:“怎么收费?” “三分钱一副。纸墨成本两分,润笔一分,童叟无欺。” “供销社一副对联才两分。” “他赵婶,供销社那纸薄得能透字,我这红纸是正经大红纸,贴在门上风吹日晒不掉色。”阎埠贵把红纸翻过来让她看厚度,“再说了,供销社的对联都是机器印的,哪有手写的有人气。” 赵大妈想了想,摸出三分钱搁在桌上。“给我写一副。” 阎埠贵收了钱,铺开红纸,提笔蘸墨。“写什么词?” “还能写什么,勤俭节约呗。” 阎埠贵也不多话,手腕悬空,一气呵成,写了“勤俭持家春常在,节约为国福自生”,横批“勤俭节约”。递给赵大妈。 赵大妈拿着对联端详了一阵,凑近闻了闻,皱了皱眉。“这墨怎么有股糊味?” “墨汁都这个味,晾干就好了。贴在门外头,风吹两天就没味了。” 赵大妈拿着对联走了。王婶又凑了过来,也是三分钱一副,要了两副,一副自家贴,一副带回娘家。 第299章 厂里加餐 王婶走后,傻柱端着一盆洗好的白菜从中院出来,路过门廊时扫了一眼桌上的红纸和墨汁。 “三大爷又在这儿摆摊呢。你这一年写一回的字,笔杆子都快生锈了吧。” “傻柱你食堂的锅铲子也快生锈了,这几天顿顿白菜豆腐,连点肉星子都见不着。”阎埠贵把毛笔搁在砚台上。 傻柱被戳中痛处,哼了一声。“那得看李副厂长给不给肉,不是我的手艺问题。” “那你也来一副对联?” “我家的对联雨水写,她字比我强。”傻柱把盆换了个手,“你还是省着红纸卖给许大茂吧。” “谁在说我?”许大茂从后院出来,正好听见自己的名字。 傻柱头也没回。“阎老师让你买对联。” 许大茂走近看了看桌上已经写好的几副对联。“三大爷,你这字还不如我上回在乡下放电影时见的那个老先生写的,人家那字跟印出来的一样。” “那老先生收费多少?” 许大茂想了想。“好像五分一副。” “所以我才收三分,物美价廉。”阎埠贵也不恼,把红纸往前推了推,“你要不要来一副?” 许大茂犹豫了一下。“我家对联年年都是买的,今年不例外。”摸出三分钱搁在桌上。 “写什么词?勤俭节约,劳动光荣,春风送暖,任选其一。” “要个不一样的——写‘春满人间’吧。” 阎埠贵提笔蘸墨,写了“春回大地风光好,福满人间喜事多”,横批“万象更新”。许大茂拿起来看了看,没挑出毛病,夹着对联走了。傻柱也端着白菜回灶房去了,临走丢下一句“三大爷你悠着点,天快黑了,你那字写到后头手该抖了”。阎埠贵说光线正好,手也不抖,写完这几副就收摊。 林远从厂里回来,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阎埠贵看见他,毛笔一搁,脸上先堆出笑来。 “林远回来了。过年了,门上贴副对联喜庆喜庆。三分钱一副,纸墨成本两分,润笔一分,全院都找我写的。” 林远把车支在墙根下,走过来看了看桌上已经写好的几副对联。正楷,一笔一划都规矩,像个当老师的人写的。三分钱确实不贵,供销社的印刷对联也差不多这个价。 主要是林远也没时间去逛,贴春联也就图个喜庆意思。 “行,给我也写一副。就‘勤俭节约’吧,应景。” “好嘞。”阎埠贵收了钱,把红纸铺好,提起毛笔蘸饱了墨,“林远你是烈属,又是厂里五级钳工,我给你写‘勤俭持家春常在,节约为国福自生’,横批‘艰苦奋斗’。这个横批全院你是头一份,别人都是‘勤俭节约’‘劳动光荣’,你这个专门给你挑的,应景。” 林远接过对联看了看,墨色均匀,没有深浅不一,横平竖直,将就着看吧。还是恭维了一句。 “三大爷这字写得不错。” “练了几十年了,每年过年才派上一回用场。过年贴对联,就图个辞旧迎新。五九年总算过去了,明年肯定比今年强。你这五级钳工,明年说不定就是六级七级了。” “那就借他三大爷吉言。”林远拿着对联往东厢房走。身后阎埠贵又招呼下一个邻居去了,笔尖在红纸上沙沙地响着。院里各家各户陆续亮起了灯,门廊底下方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微微晃着,红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腊月二十九这天,厂里布告栏前围了好几层人。小孙从人缝里钻到最前头,盯着红纸看了半天,扭头就往三车间跑。 “年三十中午加餐!白菜粉条炖肉!” 流水线上几个青工立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发不发东西。小孙摆摆手,说通知上没写发东西,就一顿加餐。有人把扳手往料架上一搁,说去年好歹还发了半斤肉票,今年连肉票都没了,就一顿炖菜。老周端着搪瓷缸子从成品区那边晃过来,说你们知足吧,五金厂今年啥也没发,就年三十下午早放半天,咱们好歹还有顿肉。 “那肉能有多少?”小孙问。 “反正比白菜多不了多少。傻柱那勺子是掂分量的,上回元旦加餐我亲眼看见他把勺子里的肉片又拨回去一片。” 小孙嘟囔了一句那肉汤拌饭也好吃,缩回流水线那边去了。 军工件区那边,老赵正拿划针在毛坯料上画线,听见加餐的事也没抬头。林远走过去,说师傅,下午发加餐券,我的那份也给你,一块带回去给小燕。老赵手里的划针停了片刻,说你自己的呢。林远说年三十去你家吃饺子,留着没用。老赵没再推辞,低下头继续画线。 下午加餐券发下来,老周第一个去领了回来,油印的小票往林远面前一摊。“就一张,凭票打菜。你那票呢?” “给我师傅了。” “老赵收了你这么个徒弟,比亲儿子还实在。”老周把票揣回兜里,端着缸子走了。 傍晚回到四合院,井台边赵大妈正压水,王婶端着一盆淘好的黄豆从月亮门过来,两人碰上了。 “听说你们厂发了加餐券?”王婶把盆搁在水池沿上。 “就一顿,年三十中午凭票打菜。”赵大妈压满一桶水,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你们家那口子呢?” “五金厂啥也没发,就年三十下午早放半天。还是你们轧钢厂好,今年还能加餐。听说是李副厂长想了不少办法,元旦那会儿食堂库房里突然多了粮食和肉。” “后勤的事少打听,有得吃就吃。”王婶端起盆往中院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你家磨豆腐了没?” “磨了。明天借石磨,排到后半夜了。” 前院阎家,阎埠贵从学校回来,手里拎着个布兜。三大妈迎上去接过来掂了掂,问发的什么。阎埠贵说两斤棒子面,二两糖,比去年少,今年到处都少。 第300章 一起过年 中院贾家。棒梗放了寒假天天蹲在灶房门口,这天看见秦淮茹从贾东旭工装兜里掏出一张油印小票,凑上去问是什么。 “加餐券。年三十中午食堂打菜用的。” “有肉吗?” “白菜粉条炖肉。” “能打多少?”棒梗眼睛亮了。 “一份菜,凭票打。打了带回来全家分着吃。”秦淮茹把加餐券放回工装兜里,转身去灶台上揉面。 贾张氏在屋里听见了,隔着门帘喊了一句:“一份菜够谁吃的?让他跟傻柱说说,多打点肉回来。” “那是凭票的。傻柱掌勺,他那勺子比秤还准,多一勺都不会给。” 贾张氏隔着门帘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棒梗又跑到灶房门口蹲着去了,嘴里念叨着白菜粉条炖肉。 傻柱这天在食堂忙到很晚。李怀德亲自到后厨转了一圈,让他明天加餐必须保障到位。傻柱检查了一遍库存,白面还够,冻肉化开了分量也足。他把面缸盖严实了,又往灶膛里添了块煤封了火,这才收拾东西下班。 出了厂门没走多远,听见身后有车轱辘响。林远骑着车从后面过来,看见他就放慢了速度。傻柱说你还没走,林远说刚加完班。两人一前一后往胡同口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加餐的事。傻柱说你那加餐券领了没,林远说给他师傅了,年三十去师傅家吃饺子。傻柱看了他一眼,说你这徒弟当得可真够意思。林远没接话,问他食堂的肉够不够。傻柱说够是够,就是得省着用。 两人说着话进了垂花门。院里各家窗户纸上都透出暖黄的灯光,井台边已经没人了,青砖地上还有几片水渍。林远推车回了东厢房,把门关上。加餐券给了师傅,空间里粮食和肉都不缺,明晚去师傅家过年。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再过一天就是年三十,五九年就要过去了。 林远刚从东厢房出来准备去水池边接水,阎埠贵就站在门廊底下冲他招了招手。 “林远,先别忙活。开全院大会,中院。” “又开会?” “一大爷让通知的,各家都去。”阎埠贵说完端着凳子先往中院走了。 林远把盆搁回灶台上,擦了把手,往中院走去。月亮门那边已经摆好了阵势,易中海站在方桌后头,刘海中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搪瓷缸子端得四平八稳。 阎埠贵已经在桌旁坐下了,面前摊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铅笔夹在耳朵上。 院里各家陆陆续续到齐,赵大妈拿围裙擦着手,王婶怀里还抱着半簸箕没择完的韭菜,贾张氏端了个小板凳坐在西厢房门口,秦淮茹站在她身后,棒梗蹲在门槛上。 许大茂靠在后院甬道口,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卷。傻柱来得最晚,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往人群外头一站。 易中海扫了一圈,见人到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今儿把大伙叫来,说个事。快过年了,今年光景大家都看在眼里,定量降了,副食供应比往年紧,各家都不宽裕。往年过年各过各的,今年我想着,咱们能不能凑一块儿过个年。每家出一点,凑份子,年三十晚上在中院摆两桌,热热闹闹的。一来增进邻里感情,二来谁家有困难大伙帮衬一把,图个团圆和气。” 他顿了顿,手伸进兜里,掏出五块钱搁在桌上。 “这事是我张罗的,我出五块。各家随份子,一毛两毛不嫌少,五毛一块不嫌多,全凭自愿,不强求。” 五块钱搁在桌上,在煤油灯下安安静静地躺着。阎埠贵铅笔停在本子上,抬头看了看易中海。刘海中端缸子的手也顿了一下。全院都知道易中海是八级钳工,工资九十九块,全院最高。他平时在院里连一根葱都不肯多出,今天一出手就是五块,这架势,是真要把全院团结的大旗扛到底了。 刘海中放下搪瓷缸子,从兜里掏出三块钱搁在桌上。 “一大爷这个提议好。过年嘛,就该热闹。一大爷出五块,我出三块。”他腰板挺得笔直,心里算过,易中海出五块,他出三块,既不抢风头又显得积极响应。压水井的事让他在厂里得了不少表扬,这回全院大会是他重新摆出二大爷架子的好机会,三块钱花得值。 傻柱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从兜里摸出两块钱拍在桌上。 “一大爷这个主意好。我在食堂掌勺,年三十中午加餐忙完,晚上回来正好给大伙炒几个菜。这两块钱算我的份子,外加掌勺。你们凑份子买什么我做什么,保证比食堂好吃。” 傻柱这人花钱向来大手大脚,对自己院里的人尤其大方。全院一起过年,他掌勺,露脸。再说何雨水在家也不用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吃饭了,两块钱出得痛快。 阎埠贵把耳朵上的铅笔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易中海出五块,刘海中出三块,傻柱出两块——这三个人加起来已经十块了。他本来想出三毛,现在看这阵势,三毛实在拿不出手。他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搁在桌上。 “一大爷说得在理。今年日子紧巴,但越紧巴越得抱团。我们家出一块。”一块钱够买好几斤棒子面了,心疼是真疼,但全院大头都出了,他三大爷出一块,面子上过得去,回头菜好了有剩的还能往家带点,不算太亏。最主要是他们家那么多口人,放开了吃也能吃回本。 赵大妈摸出五毛钱搁在桌上。她没那么多算计,就是觉得过年人多热闹。五毛钱不多不少,跟往年自家办年货比还省了点。 王婶也摸出五毛。许大茂把没点着的烟卷从嘴角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走到桌前搁下五毛钱。他不打算多出,全院一起过年对他来说就是凑个热闹。 第301章 就不参加了 贾张氏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桌上那一堆票子,嘴角往下撇了撇。易中海出五块,刘海中出三块,傻柱出两块——他们有钱是他们的事。她磨蹭了半天,从兜里摸出两毛钱搁在桌上。 “我们家实在紧巴。东旭一个月才几个钱,一家子五口人全靠他一个人的定量。两毛,别嫌少。” 易中海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阎埠贵拿铅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易中海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月亮门旁边。 “林远,你手艺好,人缘也好,这回全院一起过年,你可不能缺席。” 林远靠在月亮门旁边,手里的搪瓷缸子端得很稳。 “一大爷,好意心领了。年三十我得去我师傅家,就不参加了。” “去你师傅家?” “我师傅帮了我不少忙,从他手里学了本事,才有我的今天。从进了腊月,师娘那边就叫我过去,说年三十晚上包饺子,给我留了馅。我不能不去。我父亲走得早,师傅跟半个爹差不多,年三十不去他那,我心里过不去。” 易中海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老赵收了个好徒弟。行,你去吧,替我给老赵带个好。” “一定带到。” 傻柱在旁边端着搪瓷缸子,心里觉得林远这事做得没毛病。换了他,年三十也得去师傅家。 林远不参加,许大茂倒有点幸灾乐祸:易中海想拉拢林远,结果人家根本不接茬。林远没拒绝和他喝酒,这么一想顿时觉得林远够哥们。 贾张氏在小板凳上又动了动,嘟囔了一句:“全院一起过年都不参加,真不合群。”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秦淮茹低头看着手里的菜盆,没出声。她知道林远为什么不参加,不是因为师傅,是因为他根本不想跟她们坐在一张桌上。 易中海没理贾张氏的嘟囔,继续安排凑份子的事。阎埠贵把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铅笔挨个记着数目。林远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人群外头,等易中海把话说完,才转身回了前院。 身后中院的嘈杂还在继续,他推开东厢房的门,进去之后把门关上。炉子上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把桌上的图纸往旁边挪了挪,坐下来倒了杯热水。易中海想拿全院团结的帽子压他,他把师傅搬出来——尊师重道这个牌坊本身就是易中海一手立的,拿他的牌坊堵他的嘴,他一个字也多说不了。 # 第213章 年三十 年三十,天还没亮透,院里就有了动静。井台边赵大妈压了头一桶水,手柄吱呀吱呀响了没几声,王婶也端了盆出来,两人在水池边碰上了。 “今儿年三十,你怎么起这么早?” “早点把馒头蒸了,还得贴对子。你家贴了没?”赵大妈压满一桶水,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 “昨晚就贴了。他三大爷写的,横批是‘勤俭节约’。”王婶把盆搁在水池沿上,拧开水龙头,“你家对子也是他三大爷写的吧?我看见赵大妈你那天也排了队。” “可不是嘛。三分钱一副,比供销社便宜。”赵大妈拎起水桶,正要往回走,前院门廊底下传来了阎埠贵的声音。 阎埠贵正指挥解成贴对子。解成站在凳子上举着对子往门框上比,歪着脑袋问正了没。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退后两步,眯着眼端详了老半天。 “左边高了。” 解成把左边往下挪了挪。 “又低了。” “爸,到底高还是低?我胳膊都酸了。”解成举着对子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贴对子是大事,歪了一点明年运气不顺。再往上挪半指——对,就那儿。”阎埠贵等解成按住了,才满意地点点头,“你去年还没工作,今年有了,这对子贴正了,明年更好。” 解成从凳子上跳下来,揉了揉胳膊,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去年贴歪了也没见不顺。阎埠贵没听见,三大妈听见了,从屋里探出头来催爷俩进屋吃早饭,粥都凉了。 中院傻柱起得最早。他天不亮就去了食堂,走之前把何雨水的早饭扣在锅里温着。何雨水起来后自己盛了碗粥,吃完把碗洗了,又把屋里扫了一遍,趴在桌边继续写寒假作业。院里的人声从窗户缝钻进来,贾张氏在水池边扯着嗓子喊棒梗起来洗脸,棒梗裹着棉袄蹲在门槛上打了个哈欠,说冷死了。贾张氏拿湿毛巾往他脸上一抹,棒梗被冰得嗷了一嗓子,惹得赵大妈在井台边笑了一声。 易中海也早早起来了,把门口的煤灰扫了扫,对联重新按了按边角。刘海中在后院门口活动了两下胳膊,看见许大茂从后院出来。许大茂今儿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看见刘海中打了个招呼,说今儿年三十,二大爷起得早啊。刘海中嗯了一声,说你也挺早。许大茂笑着说年三十嘛,去厂里转转,看看有什么热闹。两人不咸不淡地寒暄了几句,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林远换上工装,把屋里收拾了一下,拿面糊把对联贴上,推着车出了垂花门。厂里这天只上半天班,车间里的机器声比平时稀疏了不少,流水线的焊机停了一半,几个青工拿着抹布在擦工作台。老周端着搪瓷缸子从成品区晃过来,缸子里冒着热气。 “今儿上午干到十一点就收工,下午全厂打扫卫生,然后放假。初一初二初三歇三天,初四上班。” 小孙从流水线那边探出头来:“周师傅,中午加餐几点开始?” “十一点半,凭票打菜。你急什么,早上没吃饭?” “吃了,就是惦记那口肉。听说今儿是白菜粉条炖肉,傻柱掌勺。” “傻柱掌勺你更别指望多打肉,他那勺子比秤还准。”老周喝了口茶,“上回元旦加餐,我亲眼看见他把勺子里的肉片又拨回去一片。” 小孙嘟囔了一句肉汤拌饭也好吃,缩回流水线那边去了。 第302章 春节放假 军工件区那边老赵还在画线。林远走过去拿起千分尺量毛坯料,师徒俩各忙各的,工作台上只有划针划过铁料的细响和千分尺卡紧的轻响。老赵画完最后一条线,搁下划针,拿棉纱擦了擦手。 “下午早点过来,你师娘包饺子。” “知道。” “你那加餐券昨儿就给我了,中午真不去食堂?” “食堂还有其它菜,只是没肉而已,没肉的也能吃。晚上去你家吃饺子,中午少吃点,留着肚子。”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他知道林远的脾气,说了给就是真给,再劝也没用。 十一点半一到,食堂窗口前排起了长队。工人拿着油印的加餐券,搪瓷缸子搪瓷盆端在手里,窗口后面的蒸汽模糊了傻柱的脸,只能看见他手里的大勺在锅里一舀一颠,一份菜扣进搪瓷缸子里,汤汁溅在窗台上。 老周端着缸子排在队伍中间,轮到他时把缸子往前一递:“傻柱,多来点汤。” 傻柱看了他一眼,勺子往锅底沉了沉,舀起来的时候带了两片肉。老周端着缸子挤出人群,拿筷子拨了拨,满意地往车间走。 小孙排在后头,轮到他的时候把搪瓷盆举得老高:“何师傅辛苦了!” 傻柱看了他一眼,勺子照样颠了一下,肉片从勺沿滑回去一片。小孙也不恼,端着盆挤出人群,闻了闻热腾腾的菜香,蹲在食堂门口就吃起来了,吃得呼噜呼噜响。 有家有口的工人打了菜也不在食堂吃,拿搪瓷盘子扣在缸子上端回家,一家人等着这口肉菜当年饭。老赵排在队伍末尾,轮到他时把两张加餐券递过去——一张自己的,一张林远的。 傻柱接过来看了一眼:“林远呢?怎么没来?” “他那份给我了。” 傻柱点了下头,勺子往锅底沉了沉,打了满满一缸子。老赵又去另一个窗口打了两份没肉的普通白菜粉条,端着走到角落的桌前。林远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搁着搪瓷缸子,里面是早上泡的茶,已经凉了。 老赵把没肉的白菜粉条往林远跟前推了推,自己拿起筷子。林远也不客气,掰开窝头就着白菜粉条吃了起来。老赵把那份加餐肉菜往林远那边推了推。 “尝尝。傻柱今儿手艺还行。” 林远夹了一片肉嚼了嚼。“差不多,还行。” 老赵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茬,低头继续吃。师徒俩把各自的白菜粉条吃了个干净。老赵把肉菜重新扣好。 “带回去给小燕尝尝。丫头惦记这口肉惦记了好几天了。” 老赵把饭盒盖扣紧了。林远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下午还得打扫卫生,先回车间了。老赵嗯了一声,看着林远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下午厂里大扫除,各车间擦机器拖地,不到三点就放了假。林远把工具归置好,跟老赵打了个招呼,骑车回了四合院。 林远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中院那边支起了两张方桌,赵大妈正往桌上摆碗筷,王婶端着一盆刚洗好的白菜从井台边过来,看见林远进了院门,赶紧招呼。 “林远回来了!你昨晚说年三十去你师傅家,真不在院里一起过?” “师娘那边早说好了,饺子馅都给我留了。” 赵大妈正往桌上摆筷子,听见这话抬起头来。“老赵收了你这么个徒弟,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那行,你赶紧去吧,别让你师傅等。” “换了衣裳就走。” 林远推车进了东厢房,把工装脱了,换上那件干净的中山装,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没怎么穿过的布鞋换上。推门出来时,阎埠贵正端着他的搪瓷缸子站在门廊底下,目光在林远空空的两只手上来回扫了两遍。 “林远,你就这么空着手去?” “我跟师傅又不是外人,不用见外。” “哎,话不能这么说。”阎埠贵把搪瓷缸子搁在花盆边上,往前走了两步,“你是晚辈,又是大过年的,空着手上门不像话。按老礼儿,过年走亲戚得提点东西,哪怕是一包点心两瓶酒呢。你这么空手去了,你师娘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 “我师娘说了,人去了就行,不用带东西。” “那是人家客气,你不能当真。”阎埠贵往中院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这会供销社肯定已经放假了,你想买也买不着。不过我那儿还有两瓶酒,原先备着过年喝的。你要是需要,我匀你一瓶,算你便宜点。” 林远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大爷,你那酒还是留着自己喝吧。我师傅那儿早就说了不用带东西,带去反而显得生分。” 阎埠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林远已经推着自行车往垂花门走了。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凉茶,看着林远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摇了摇头。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礼数上太倔。过年走亲戚空着手,说出去让人笑话。” 三大妈正蹲在门廊底下择韭菜,听见这话抬起头来。“你那两瓶酒是不是又想卖高价?” “什么叫卖高价?我那是帮他省事。供销社放假了,他上哪儿买去?我匀他一瓶,收个本钱,两不亏欠。他倒好,一句‘不用带东西’就把我打发了。” “人家老赵不是那种人。再说林远平时打了东西都往师傅家送,哪回空手了?” 阎埠贵想了想,觉得也是,可嘴上还是不服气。“平时是平时,过年是过年。算了,他不领情,我还省了。”端着搪瓷缸子回屋去了。三大妈把择好的韭菜往盆里一搁,也跟了进去。 第303章 得有过年的样 林远推着自行车出了胡同口,拐过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人跟着,脚下一蹬,车子拐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背街小巷。 意念沉入空间。一把菠菜,几根水萝卜,一块五花肉,三根排骨,一条大鲤鱼——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鱼用草绳穿了鳃,排骨和五花肉用油纸裹了,菜搁进车筐,鱼和肉挂在车把上。巷子里没人,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他脚下没停,出了巷口,拐上了往老赵家去的路。 林远骑到老赵家院门口,下了车,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老赵家的院子不算大,几家邻居共用一个水池,院里的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各家门口都贴上了新对联,空气里飘着煤烟子和炖肉的香味。他刚把车推进来,蹲在水池边洗盆的老刘头就看见了。 “哟,小林来了!”老刘头把盆往水池沿上一搁,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站起来迎了两步,“老赵!你徒弟来了!快出来!” 又拿胳膊肘蹭了蹭旁边正在刮鱼的张婶,压低声音:“你看小林车把上挂的那条鱼,少说三斤。每回来都不空手。” 张婶扭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刮鱼刀停在半空中,笑着摇了摇头:“可不是嘛。上回是狍子肉,再上回是野兔野鸡,这回又是鱼又是菜的。老赵这徒弟,真是没得挑。” 老赵从屋里出来,披着棉袄,手里捏着烟卷,往林远车把和车筐里那一堆东西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不是说了人来了就行?怎么又带这么多。” “过年嘛。平时不送礼,过年总得有点过年的样。” “这叫有点样?你这是把副食店搬来了。”老赵走过来翻了翻车筐里的菜,“菠菜?这季节哪来这么新鲜的菠菜?水萝卜还带着缨子——这大鲤鱼得三斤多吧?” “碰巧遇到菜贩子买的,鱼是什刹海钓的。” “碰巧。”老赵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没再往下追问,把鱼接过来递给旁边的小燕让她拿到水池边去收拾。 小燕接过鱼,往屋里指了指:“林远哥,我哥回来了。” 林远微微一愣。赵建设——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个人,师傅老赵的长子,在部队服役。原身以前在师傅家见过他几面,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会回来探亲,穿着一身军装,话不多,跟老赵一个脾气。林远穿越过来之后,他还没跟赵建设见过面。脑子里那些关于赵建设的记忆都是原身留下的。 小燕接着往屋里指了指:“你来之前在堂屋跟我爸说话呢,刚到没一会儿。”说完拎着鱼往水池边去了,路过张婶身边时把鱼亮给她看,张婶拿手指戳了戳鱼肚子,说这鱼肉厚,红烧最好。 老刘头重新蹲回水池边,一边洗盆一边跟张婶嘀咕:“老赵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怎么乐呢。每回小林来,他都站门口抽半天烟,等人家走了才进屋。” 张婶把刮干净的鱼搁在盆里,往老赵家灶房那边看了一眼:“人家师徒俩的情分,比亲父子也不差。这孩子实在,每回打了东西都不往自己家拿,先往师傅这儿送。” “可不是嘛。就咱们院的井,托谁的福?还不是托老赵拿徒弟的福。”老刘头把洗好的盆扣在墙根底下,站起来捶了捶腰,“换了别人,有这手艺,早不知道翘尾巴翘到哪儿去了。你看小林,该上班上班,该加班加班,见人还是客客气气的。老赵这徒弟,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赵建设听见院里的动静,从堂屋里走了出来。一身军装,个子比老赵还猛半头,袖口挽到胳膊肘,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看见林远推着自行车站在院里,车筐车把上挂满了东西,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林远!刚才爸还说你呢。”赵建设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上次见你还是去年过年,又长高了半头,结实了不少。刚才你师傅还在说你现在是五级钳工了,暖气炉压水井两个项目都是你牵的头。现在厉害了,是这个!”说着比了个大拇指。 “碰巧赶上了。赵哥什么时候到的?” “上午刚到。初四归队,在家待几天。”赵建设往他车筐里看了一眼,“菠菜?这季节哪来这么新鲜的菠菜?还有水萝卜。你这有点门路呀!” 话音刚落,师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她一看林远车筐车把上挂的那一堆东西,擀面杖就搁下了。 “你这孩子!上回的狍子肉还没吃完呢,又带这么多!”师娘快步走过来,接过菠菜和水萝卜搁在灶台上,又看了看车把上那条鱼和帆布兜里露出的油纸包,“肉也带了?你师傅有肉票,家里备了猪肉的。你一个人过日子,挣点钱不容易,别老往这儿搬东西。” “师娘,过年嘛。平时不来,过年总得有点过年的样。” “这叫有点样?你这是把副食店搬来了。”老赵把烟卷夹在耳朵上,在旁边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哎,这是啥?”师娘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问。 “那是佐料”林远打算做个川菜。说实话林远不太习惯过年只吃饺子。作为川蜀人,对吃的有种莫名的执念,一个人时候可以凑合凑合,几个人坐一起就吃个饺子,还是过年过节的,那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今儿这菜我来做吧,换换口味。”林远把五花肉从帆布兜里拿出来,搁在灶台上,“按川蜀的做法做,师娘您还没尝过我的手艺。” “你会做饭?”师娘愣了一下,转头看了老赵一眼。 第304章 今天露一手 赵小燕正好端着收拾好的鲤鱼从水池边回来,听见这话,嘴快地接了一句:“林远哥你会做饭?以前怎么没见你做过?” “那不是有师娘在嘛。”林远把围裙从墙上摘下来,系在腰上,“师娘手艺好,我哪敢班门弄斧。” “那今天怎么又要做了?”赵小燕把鱼搁在灶台上,歪着头看他。 “这不是过年了嘛。平时没机会,今天打算露一手大的。” “露一手多大的?”赵建设靠在门框上,端着搪瓷缸子笑着问。 “红烧肉,粉蒸排骨,川味红烧鱼。够不够大?” “嚯!”赵建设把缸子搁在窗台上,挽起袖子,“那我得给你打下手。你这手艺在部队炊事班能当班长了。” “让他做。”老赵搬了把凳子坐在灶房门口,重新点上烟卷,“上回他在自己屋里炒了盘蒜苗回锅肉,比食堂强。你们等着吃就行了。” 师娘半信半疑地让开了灶台的位置,嘴里还在念叨:“带这么多东西,还要自己做菜——你这孩子,来师傅家过年跟来干活似的。我记得你是川蜀那边的吧,川蜀的男人是不是都会做饭?” “从小就得学。我们那边的父母从小就挂在嘴边的‘男人不会做饭讨不到媳妇’。”林远把五花肉拎到案板上,拿起菜刀在肉皮上刮了两下。 赵小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你现在会做饭了,是不是该讨媳妇了?” “小燕!”师娘拿擀面杖敲了她一下手背,“别瞎说话。去把葱姜蒜拿来,别在这儿添乱。” 灶房里热气蒸腾,林远把焯好水的五花肉捞出来沥干,肉皮在热锅里烙过,已经变成了焦黄色,拿刀在肉皮上刮了两下,刮掉烙焦的那层,露出干净的肉皮。 “这肉皮得烙一下,不然有猪毛味。”林远拿刀把五花肉切成麻将大的方块,码在案板上,一刀一块,大小均匀。赵小燕凑过来看他切肉,啧啧称奇,“林远哥你这刀工真好,比我妈切的还整齐。”师娘在旁边擀饺子皮,听见这话也不恼,“人家是钳工,手稳。你妈是家庭妇女,能比吗?” “切肉跟钳工有什么关系?”赵小燕问。 “锉刀锉铁料,手不稳锉不平。切肉也是一个道理,都是手上的功夫。”林远把切好的肉块推进盘子里,转身去拿冰糖。铁锅烧热,下了小半勺菜籽油,油刚冒烟就抓了一把冰糖丢进去,拿铲子慢慢搅着。冰糖在热油里滋滋地融化,颜色从白变黄,从黄变红,最后变成深枣红色,冒着细密的小泡,一股焦糖的甜香在灶房里弥漫开。 赵建设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糖色炒得漂亮。我听炊事班说过炒糖色最难的就是火候,早了不上色,晚了发苦。” “部队大锅饭,火候不好掌握。”林远把焯好的五花肉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星溅起来,肉块在糖色里翻滚,每一面都裹上了红亮的光泽,“我这小锅,好控。” 林远往锅里扔了葱段、姜片、八角、桂皮,又倒了小半碗黄酒,刺啦一声酒香冲起来,混着肉香在灶房里弥漫开。赵小燕趴在灶房门口,使劲吸了吸鼻子。 “这红烧肉怎么比妈做的香?” “你妈用的是酱油上色,我用的是糖色。糖色上出来的肉红亮,酱油上出来的肉发黑。”林远把炒好的肉块倒进砂锅里,加了没过肉的开水,盖上盖子,搁在炉子上小火慢炖,“红烧肉讲究的是火候,大火烧开,小火慢炖,最后大火收汁。现在还早,等着吧。” 他腾出手来,把三根排骨拎到案板上。排骨已经提前剁好了,拿酱油、花椒面、醪糟汁腌了小半个钟头,每一根排骨都吸饱了调料,颜色变成了酱褐色。林远又切了半碗红薯块垫在碗底,把腌好的排骨码在上面,撒上米粉,用手轻轻按了按,让米粉粘在排骨上。米粉是他自己调的,糯米和大米炒熟了碾碎,加了花椒面和盐,闻着就香。 “这排骨的做法叫什么?”赵小燕又凑过来。 “粉蒸排骨。米粉是炒过的糯米和大米碾碎了调的,底下垫红薯,蒸出来红薯吸了肉汁,比排骨还好吃。”林远把蒸笼架在砂锅上面,盖上笼盖,“蒸笼架在砂锅上头,底下的火炖着肉,上面的蒸汽蒸着排骨,一个炉子两道菜,省煤。” 老赵坐在灶房门口,弹了弹烟灰。“这法子倒是巧。你师娘每回炖肉,蒸东西都得另起炉子。” “书上学的小窍门。有的地方灶台小,煤也贵,能省就省。” 排骨进了蒸笼,林远开始处理那条大鲤鱼。他把炒菜用的铁锅端到旁边的小炭炉上,拨了拨炭火,火苗重新窜起来。赵小燕已经把鱼收拾干净了,鱼身两面各划了几道斜刀,抹上盐和料酒腌着。 林远切了一堆葱姜蒜,又抓了一把干辣椒和花椒,全切碎了码在碗里。铁锅烧热,倒了小半勺菜籽油,油刚冒烟就把鱼滑进锅里。鱼皮碰到热油,刺啦一声响,鱼身在锅里轻轻颤动,鱼皮在油里煎得金黄发脆。林远拿铲子轻轻翻了个面,两面都煎到金黄,然后把鱼盛出来搁在盘子里。锅里留底油,下花椒辣椒葱姜蒜,刺啦一声,麻辣味冲起来,赵小燕被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捂着鼻子往后退。 “这辣椒放得也太多了!” “川菜嘛,麻辣味要足。不辣不叫川菜。”林远把煎好的鱼滑回锅里,加了水,盖上盖子焖。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椒和花椒在红油里翻滚,鱼身慢慢吸着汤汁,颜色从金黄变成了红亮。 第305章 中午吃的年夜饭 老赵在灶房门口往灶房里看了一眼。“这又是红烧肉又是粉蒸排骨又是鱼的,谁家过日子像你这样可劲儿造,你还真是不过日子啦?” “过年嘛,丰盛点好。平时也没机会,今天露一手,总不能给您丢脸。”林远掀开砂锅盖子看了看。盖子一掀,一股白气冲上来,排骨的肉香和米粉的焦香搅在一起,看了看蒸笼里的粉蒸排骨,红薯在碗底已经蒸得软烂了,吸饱了排骨的肉汁。 “丢我啥脸,你厨艺又不是我教的。” “是不是你教的我也喊你一声师傅!”拿筷子戳了戳肉皮,已经炖得软烂了,肉块在汤汁里轻轻晃动,“红烧肉差不多了,再焖一会儿收收汁就能出锅。” 赵建设也探头看了一眼砂锅里的红烧肉。“这手艺,在部队炊事班真能当班长。我们连队过年也做红烧肉,但没你这么讲究,糖色都不炒,直接拿酱油炖,炖出来黑乎乎的。” “部队大锅饭,不能跟小灶比。大锅一次炖几十斤肉,炒糖色得炒多大一锅糖?火候跟不上,不如酱油省事。” 收汁的时间,林远把剁好的肉馅搁在盆里,加了葱姜末、酱油、花椒面、香油,拿筷子顺一个方向搅上劲,白菜末挤干水分拌进去,馅料盆端到桌上,香气扑鼻。 “饺子馅拌好了。”林远把馅料盆搁在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 师娘接过馅料盆,拿筷子挑了挑,闻了闻,“这馅调得倒是香。林远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书上看的。川菜谱,上面写得很详细。” 师娘在旁边擀饺子皮,赵小燕负责包,两人一边忙活一边看林远做菜。师娘擀的皮薄厚均匀,赵小燕包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肚子鼓得老高,有的瘪得跟没馅似的。 师娘看了一眼女儿包的饺子,说你这饺子煮出来准散,赵小燕不服气,说散了也是馅和皮一块儿吃,味道一样。 红烧肉的汤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肉块在浓稠的汤汁里轻轻晃动,红亮油润。 先把粉蒸排骨从蒸笼里端出来,倒扣在盘子里,红薯垫在底下,排骨码在上面,米粉裹得均匀,每一根排骨都泛着油光。 再拿铲子把肉块盛出来,码在盘子里,又舀了一勺汤汁浇在上面。 最后是川味红烧鱼,锅盖一掀,麻辣味直冲房梁,汤汁已经收浓了,红亮的汤汁裹着鱼身,辣椒和花椒堆在鱼身上,鱼肉嫩得轻轻一碰就裂开。他拿铲子把鱼小心地铲起来,搁在长条盘子里,又把锅里的汤汁浇在鱼身上,最后撒了一把葱花。 菜端上桌。红烧肉红亮油润,肉皮颤巍巍地冒着热气;粉蒸排骨每一根都裹着金黄的米粉,红薯吸饱了肉汁躺在碗底;川味红烧鱼鱼身完整,汤汁红亮,辣椒花椒堆在上面,葱花点缀其间。菠菜碧绿,醋溜白菜酸香扑鼻,水萝卜丝清清爽爽地搁在旁边。荤素搭配,摆了满满一桌子。 赵小燕围着桌子转了一圈,使劲吸了吸鼻子。“这是咱们家伙食最好的一顿年夜饭!以前过年吃得最多就是饺子,今年足足八个菜!” 师娘端上最后一道饺子,热气腾腾地搁在桌子正中间,笑着接了句:“八个菜,你林远哥一个人做了六个。我跟你爸结婚这么多年,年夜饭都没这么丰盛过。往年都是我忙活,今年我倒成了打下手的。” “妈,那你明年也轻松,让林远哥早点过来不就行了?”赵小燕已经坐下了,手里拿着筷子,眼睛在桌子上扫来扫去,显然在犹豫先对哪道菜下手。 “你想得美,人家林远也有自己的年要过。”师娘解了围裙坐下来,又看了看桌上的菜,“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川蜀那边过年,年夜饭都是这么丰盛?” 林远轻轻放下筷子,目光在满桌菜肴上停留了片刻,才开口道,“川蜀人把年夜饭看得重,是因为这顿饭不光是过年,还叫‘团圆饭’。那边有个习俗,年夜饭放在中午吃,跟北平不一样。” 赵小燕正夹着一块红烧肉,闻言抬头。“中午吃?为什么?”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灶房里的热气早已散去,桌上的饭菜在暖黄的灯光下冒着淡淡的白汽,窗外鞭炮声稀稀落落。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才开口。 “1937年除夕,川蜀子弟接到紧急军令奔赴前线。为了让即将出川抗日的川军将士们能吃完团圆饭再出发,家家户户把年夜饭年提前到了中午吃,给将士们饯行。从此以后,川蜀的年夜饭就改在了中午。”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 “三百多万将士。”林远的声音不高,“第一批穿着草鞋、单衣,拿着老套筒。出发的时候说好了,打完仗回来,一家人再好好吃顿团圆饭。后来……许多将士都再也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后来川蜀家家户户都把年夜饭留在了中午。哪怕仗打完了,哪怕人没回来,这个时辰就再没变过。中午吃年夜饭,是等着还没回来的人。川蜀人管这叫‘团圆饭’,盼的是团圆。” 老赵端着酒盅的手停在半空中,良久没有说话。他是老工人,经历过那段岁月,知道三百多万意味着什么。他慢慢把酒盅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建设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下来。“我们部队的老兵讲过,当年川蜀子弟出川,走一路死一路。台儿庄、淞沪、武汉,哪儿都有他们。”他端起酒盅,没有跟任何人碰,自顾自地仰头干了。 师娘眼圈泛红,拿手背按了按眼角。“过年呢,说这些。可……”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赵小燕放下筷子,看着满桌子菜,忽然觉得这顿饭比刚才又沉了些。她夹了块排骨放进林远碗里,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林远哥,你们川蜀的年夜饭,原来这么重。” “所以川蜀人把年夜饭看得重。不是因为排场大,是因为这顿饭里,有盼头。” 老赵端起酒盅,什么也没说,只是举了一下。林远也端起来,师徒俩碰了一个,各自闷了一大口。窗外鞭炮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密了,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第306章 团圆、吉利 林远见气氛有些沉重,端起酒盅站了起来。 “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他把酒盅举了举,脸上重新带出几分轻松的笑意, “其实中午吃是因为年三十晚上要守岁,中午吃饱了,晚上就简单吃点。而且中午吃年夜饭,下午还有时间贴对子、挂灯笼、以前还祭祖现在不兴了。” “川蜀那边的年夜饭除了讲究时辰,还有个规矩——每道菜都得有个吉利名。红烧肉叫‘红红火火’,粉蒸排骨叫‘节节高升’,鱼必须是整条,不能切断,图个年年有余。今儿这桌子菜,吉利全占了,师傅师娘明年肯定顺顺当当。” 师娘拿手背按了按眼角,顺着他的话接过来,脸上重新挂出几分笑意。“你这孩子,嘴也跟手艺似的,一套一套的。行,借你吉言,明年咱们都顺顺当当的。” 老赵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放下。“川蜀那边的讲究倒是不少。北平这边过年简单,包饺子、放鞭炮、贴对子,没那么多菜名的讲究。” “其实各地有各地的规矩,图的东西都一样——团圆、吉利。”林远端起酒盅,敬老赵一杯,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 赵建设拿起酒瓶给林远倒满,又给自己满上。“在部队过年,炊事班也会给每道菜起个名,什么‘勇往直前’‘旗开得胜’。不过那都是大锅炖菜,没你做得这么讲究。你这手艺,什么时候教教我?回头归队了给战友们露一手,省得他们老说炊事班只会炖粉条子。” “川蜀那边还有一个绝活,川剧变脸和吐火。变脸你们知道吧?手一挥一张脸谱就变了,红的变黑的,黑的变金的,一转脸又是一张。外行人看不出门道,其实就是手快加上特制的脸谱。” 赵小燕眼睛亮了。“真的?林远哥你会不会变脸?” “我哪有那本事。那是人家川剧艺人从小练的童子功。不过吐火的原理我知道——嘴里含一口煤油,对着火把喷出去,火苗窜起来跟条火龙似的。小时候赶庙会看过,吓得我往后缩了好几步,差点把后面卖糖人的摊子撞翻了。” 赵小燕笑得直拍桌子。“你也有怕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怕的东西多了。就是碰巧不怕考试。”林远端详着这满桌的菜肴和眼前这几张亲切的脸,夹了块排骨,慢慢嚼着,“其实川蜀的年夜饭还有个小讲究——桌上一定得有鱼。” “就是你这麻辣鱼?”赵建设拿筷子指了指桌上那盘裹着金黄米粉的排骨。 “对。也不一定是麻辣的,怎么做都可以,取个‘年年有余’的彩头,跟北方吃饺子包硬币的意思差不多。对了,饺子里包了硬币,待会儿谁吃到谁最有福。小燕,你小心点别把牙硌了。” “我才不会硌牙呢。那硬币就三个,我肯定能吃到。”赵小燕把筷子伸向饺子盘,迫不及待地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咬到硬币,皱着眉头又夹了一个。师娘看她那猴急样,笑着摇了摇头。 赵小燕夹了块粉蒸排骨,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林远哥你以后过年都在我们家过吧,又能做川蜀菜又能包北平饺子。” “你这丫头,别瞎说。”师娘轻轻拍了她一下,但脸上带着笑,看了林远一眼,“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多一个人过年,多一份热闹。你哥在部队,好久都不回来,今年难得回来一次,你又做了这么一桌子菜,这个年过得比往年都高兴。” 老赵端起酒盅又跟林远碰了一下,没说话,仰头干了。 林远端详着老赵被酒意染红的脸膛,又看了看师娘眼角的笑意、赵建设被部队淬炼出的刚毅面孔、小燕偷夹排骨时翘起的马尾辫,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其实对我来讲,在哪儿过年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一起过。一个人在北平,师傅家就是我家。” 老赵端着酒盅的手停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酒盅又跟林远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酒过三巡,菜也下了大半。赵建设跟林远又碰了两杯,脸上泛起酒意,话也多了起来,说部队炊事班的水平确实得提高,等林远有空了写几个家常菜谱给他寄过去。林远说行,挑几个用料简单的写,太复杂的部队灶台也做不了。 师娘又给林远夹了块鱼,说多吃点,别光顾着说话。老赵全程话不多,端着酒盅慢慢喝着,偶尔看一眼林远,偶尔看一眼赵建设,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窗外鞭炮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密了,整个胡同都在噼里啪啦地响。桌上饭菜的热气在暖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刚才那片刻的沉重心照不宣地搁在了每个人心里。谁也没有再提,只是后来赵建设跟林远碰杯的时候力度都比之前重了几分。 林远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前院静悄悄的。井台上的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地上散着几片被风吹过来的鞭炮碎屑。 门廊底下,阎埠贵正把方桌往屋里搬,桌腿磕在门槛上,他喘了口气,抬头看见林远推车进来。 “林远回来了?你师傅家吃了什么好的?” “饺子。” “光饺子?不能吧,老赵家年三十怎么也得弄几个菜。” “还炒了两个菜。”林远把车支在墙根下。 “我就说嘛。”阎埠贵把方桌搁下,拿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你不在院里吃可惜了。今儿院里可丰盛了,傻柱掌勺,白菜粉条炖肉,味儿真不赖。” “那挺好。” “好是好,就是有人吃相不太好看。”阎埠贵往中院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贾家那老婆子,出了两毛钱,筷子倒比谁都快,专挑肉片夹。傻柱看不过去说了两句,她当场就闹起来了,说什么‘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嗓门大得整条胡同都听得见。一大爷赶紧出来打圆场,脸都黑了,好好一顿年夜饭,被她搅得鸡飞狗跳。后来还是秦淮茹把她拽回去的。” “大过年的,闹成这样。” “可不是嘛。一大爷张罗这顿饭,本来想图个全院团结,结果被她一闹,啥心情也没了。” “还有许大茂喝多了,又吹他在乡下放电影怎么怎么风光。傻柱听了,来了一句‘你放那玩意儿是虚影子,我这大勺颠的是实打实的菜,院里人吃了都说好,你那电影谁看了’。许大茂脸都绿了,两人差点动手。许大茂那身板你也知道,真要动手他哪敢跟傻柱较劲,最后自己骂骂咧咧走了。” 林远心里去却一点也不意外,就院里这些人聚在一起不搞事情才怪了。 第307章 新衣新年 虽然阎埠贵没说,但林远也想象得到,他们家在宴席上也没好到哪里去。 阎埠贵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了。” “天色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林远转身往东厢房走。 阎埠贵张了张嘴,眼看着林远已经走到了东厢房门口,到底没再跟上去,弯腰继续搬桌子去了。 林远推门进了屋,倒了杯热水坐下来。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喝了口水,把炉子封好,准备歇了。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院里就有了响动。不知谁家放了头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通,接着左邻右舍的鞭炮声跟着响起来,远远近近连成一片。林远起来的时候,院里已经有了过年的动静——各家各户的门都敞着,对联红亮亮的,门廊底下落了一层鞭炮屑。 林远从空间里取了糯米粉,包了几个实心汤圆下锅。川蜀那边的汤圆和北平不同,北平人讲究馅大皮薄,黑芝麻、花生、红糖猪油,花样繁多;川蜀的汤圆个头小,实心的多,吃起来筋道,加红糖或者醪糟,图的是糯米本身的香甜。水烧开了,汤圆在锅里翻着跟头,白生生的皮子在沸水里微微透亮。盛了一碗,洒了点白糖,坐在桌前慢慢吃。窗外井台边已经有人压水了,手柄吱呀吱呀地响。 吃完汤圆,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把准备好的东西拎上——两个油纸包,一包红糖一包茶叶,都是年前在供销社买的。推门出来,正碰见何雨水从中院出来,穿了件新做的蓝布棉袄,头发用红头绳扎了两个短辫,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林远哥,新年好!” “新年好。新衣裳不错。” “我哥年前找人做的。”何雨水拽了拽衣角,嘴角翘起来,“他本来说扯几尺布,后来供销社只剩蓝布了,就做了这件。我觉得蓝的也挺好,耐脏。”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显然对新衣裳满意得很。 林远点了点头。何雨水嘴甜心细,每次见面都会主动打招呼,跟她哥完全两个性子。傻柱那张嘴在院里得罪了不少人,何雨水却从来不掺和这些,每天安安静静上下学,放了学就回屋写作业。她身上这件蓝布新衣裳,料子不算好,但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傻柱在外面接席挣钱,食堂掌勺也不轻松,但在妹妹身上从来不省。 在没有被秦淮茹吸血之前,傻柱对这个妹妹那是没得说的。 垂花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笑声夹在鞭炮响里传进来。阎解放和阎解旷从前院跑出去,刘光天和刘光福也从后院追了出来,手里都攥着拆散了的小鞭炮,在胡同口你扔一颗我扔一颗。棒梗蹲在垂花门门槛上看着,手里也捏着几颗小炮仗,想放又不敢放。何雨水站在门廊底下看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 林远拎着东西出了垂花门,骑上车往老赵家去。街上过年的气氛浓,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红对联,偶尔有穿着新衣裳的小孩在胡同口放鞭炮,地上落了一层红红白白的碎纸屑。骑到老赵家院门口,他把车支在墙根下,拎着油纸包推门进去。 老赵正蹲在水池边刷牙,满嘴白沫,看见林远进来,含含糊糊说了句“来了”。师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一看林远手里拎的东西,锅铲就搁下了。 “又带东西!大年初一也不消停。”师娘接过油纸包,嘴上埋怨,手上倒是接得很利索,“行了行了,进屋坐。” 赵建设从堂屋里出来,换了一身家常的蓝布棉袄,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看着比昨天松快了不少。“林远,新年好。昨儿晚上回去院里热闹不?” “还行,院里凑份子吃了顿年夜饭。” “那就好。”赵建设在桌边坐下来,“对了林远,我初三一早就得走,归队之后家里就爸妈和小燕三个人。你在厂里跟爸一个车间,家里这边隔得也近,有什么急事你帮着看一眼。” 林远还没开口,老赵擦着脸从水池边走过来,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 “家里有我,用得着他照看?你在部队好好待着,别瞎操心家里。”他坐下来,点上烟卷,转头看向赵建设,“倒是你,比林远还大几岁,在部队连个对象都没有。你什么时候把个人问题解决了,比什么都强。” 赵建设端着搪瓷缸子,笑着摇了摇头。“爸,部队里忙,哪有功夫谈对象。” “忙忙忙,你年年都说忙。”老赵弹了弹烟灰,又看了看林远,“你也是,二十了,手艺是上去了,个人问题也该上心了。你们俩,一个在部队一个在车间,手艺都拿得出手,就是都不着急。” 林远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赵建设也只是笑着摇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赵小燕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从灶房出来,热气腾腾地搁在桌上,抬头看见林远,眼睛亮了一下。 “林远哥!新年好!”她把盘子搁下,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过年怎么还穿这件中山装?也不做件新衣裳。” “衣裳能穿就行,新的旧的都一样。” “对了林远哥,你什么时候再进山?” 话音刚落,师娘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你这丫头,上回那些野兔野鸡和狍子肉,你林远哥送来多少?这么快就惦记上了?大年初一的,别老缠着人家。” 赵小燕缩了缩脖子,吐了下舌头。 林远笑了笑。“开春再说,这几天先歇着。” 老赵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了,站起来走到桌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搁在林远面前。“过年红包。” “师傅,我都二十了。” “二十又怎样,没成家就还是小孩。拿着。等你取了媳妇就不给你了”老赵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林远没再推辞,把红纸包收起来,说了声谢谢师傅师娘。赵小燕在旁边看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第308章 逛庙会 从师傅家回来,林远就哪儿也不打算去了。炉子捅旺,翻出从图书馆借来的几本杂书,靠在椅背上慢慢翻着。 这段时间零零碎碎攒下来,技能点已经爬到了二十点,够两个高级技能升大师级还余下几点备用。柴油机还没正式开始设计,点数先攒着,用到的时候再加。 刚把书翻到折角的那页,门被人拍了两下。手掌直接拍在门板上,动静不小。 “林远!在家没?” 许大茂的声音。林远把书扣在桌上,起身开了门。许大茂穿了件新做的藏蓝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自行车支在垂花门旁边,车把上挂了两包点心,一看就是要出门串亲戚的架势。 “走走走,大年初一窝在屋里看书多没劲。街上热闹得很,厂里几个单身的约着去庙会转转,你也一块儿去。宣传科新来了个女同志,人长得挺精神,你这条件去了,咱厂的单身汉可就有对手了。”许大茂说着往屋里瞟了一眼,看见桌上摊开的书,嘴角翘了一下。 “那我更不能去了。你难得有机会在女同志面前露一手,我去了不是抢你风头?” 许大茂一愣,随即挺了挺腰板,伸手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口。 “这话说的——就凭我这条件,还怕你抢风头?” 嘴上硬气,心里却舒坦了不少。林远这话说到他心坎上了,够哥们儿。再说林远这人确实长得好,手艺好,厂里领导都看重,真要一块儿去了,那女同志的眼光往哪儿搁还真不好说。他拍了拍车把,语气轻快了几分,“行,那我自己去了。你可别后悔啊——那女同志长得可真不赖。” 林远靠在门框上,看着许大茂推着车出了垂花门,正要转身回屋,垂花门又拐进来一个人。 姚雪。她没穿警服,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列宁装,短发梳得整整齐齐,围了条暗红格子围巾,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了两盒点心。她站在垂花门旁边,看见林远靠在门框上,脚步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 “正要出门,还是知道我要来,专门等我呢?” “当然是算到你要来,专门等你了。” “信你才怪,刚出去那个是许大茂吧,你两说话那么大声,我都听到了。还在这儿忽悠我呢。”姚雪表示不相信。 “既然你都听到了,那你更应该知道,我可是拒绝了其他人就等你。”林远把门推到最大,侧身让她进来,“你今天没值班?” “明天才轮到我。在家待着无聊,溜达着就溜达到这片了。想着顺路看看你在不在,不在我就回去了。” 她把网兜搁在桌上,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书,“大年初一还在看书?” “闲着也是闲着。”林远拿起搪瓷缸子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姚雪接过水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她和林远认识这么久,来这屋里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走访路过顺路坐坐,这回是头一回没别的事,纯串门,当然也有着一些小心思。 “你们院今天挺热闹的。刚才在胡同口看见几个小孩放鞭炮。” “过年嘛,有点响声才有年味。” 姚雪点了点头,没接这个话茬。她对院里的事多少知道一些,但也只是知道,从来不掺和。她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透过缸子沿上冒出的热气看着林远。 “你下午还看书?街上过年挺热闹的,庙会那边有杂耍的,还有卖糖人的。平时你上班忙,今天休息,别老闷在屋里。” 林远看了看她,把扣在桌上的书合好搁到一边,又把搪瓷缸子里的水一口喝完搁在桌上。 “你不来那我就打算看一天书。你来了肯定就不看书了。” “这么说来我还打扰到你看书了。” 林远连忙表示不是。 “哪有,哪有。你大老远跑过来,不能让你就喝口水回去。” 姚雪站起来,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两人出了院门,没注意到门廊底下阎埠贵正端着搪瓷缸子蹲在那儿浇蒜苗。他目送两人并肩走出垂花门,缸子搁在花盆边上,跟屋里说了一声:“解成他妈,林远跟那个女警察出去了。” 三大妈擦着手从屋里出来,往胡同口看了一眼,只看见两个背影拐过了弯。“大年初一一块儿出去逛,这事八成是定了。” “我看也差不离。那女警察来找他好几回了,每回都穿警服,今儿换了便装,意思不一样。”阎埠贵端起缸子喝了口水,“二十了,也该找了。以林远现在的条件,五级钳工,又有项目在身,配个警察不亏。” 三大妈往中院方向看了一眼,贾张氏正端了个小板凳坐在西厢房门口晒太阳,刚才林远和姚雪出门她也看见了,嘴角往下撇了撇,跟旁边的秦淮茹说了一句“又来了,大年初一就往人家屋里钻”。秦淮茹没接话,低头继续择手里的菜。 街上果然热闹。偶尔有穿着新衣裳的小孩举着糖葫芦从身边跑过去。庙会那边的锣鼓声远远传过来,混着杂耍摊前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姚雪走在林远旁边,步子不紧不慢,没有刻意并肩,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她今天不用走访,不用记录,不用在院里邻居面前保持公事公办的距离,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她放慢了步子,看摊主手里的糖勺在石板上画出一只蝴蝶,竹签一按就是一条金鱼。林远站在旁边等她,没催,只是看她盯着糖人的样子。 “想要哪个?” “我又不是小孩。”姚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林远跟上去,两人绕过套圈的摊子,前面到了杂耍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 第309章 这可巧了 一个中年汉子正表演吞剑,剑尖一点一点往喉咙里送,围观的人屏着呼吸不敢出声,直到剑身全吞进去只露个剑柄,才爆出一片叫好声。接着是顶缸的、变戏法的、踩高跷的,锣鼓声中夹着掌声和喝彩。 林远看了一会儿,低头凑近姚雪耳边,压着声音说:“你觉得吞剑是真的还是假的?” 姚雪抱着胳膊,歪着头看那吞剑汉子把剑从喉咙里抽出来。“假的吧。真吞进去还不把嗓子捅穿了?” “剑是真的,但吞法有讲究。剑身不是直的,带一点弧度,顺着食道滑下去,关键是不能让剑尖碰到喉咙壁。跟车间里给钢管弯弧度一个道理。” “那这人比你们车间弯钢管的技术还高。”姚雪笑了一声,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离得比刚才近了些,她这一回头,额前的碎发几乎蹭到林远的下巴。她顿了一下,转过头继续看杂耍,但耳根微微泛了红。 两人继续往前走,绕过了几个套圈和射箭的摊子。姚雪在一个射箭摊前停下来,看着歪歪扭扭的靶子和旧弓,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看林远。“你要不要试试?你准头应该不错。” “你怎么知道我准头不错?”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猎那么厉害,准头能差了!”打猎都事早就传出去了,在加上从她认识林远以来,亲眼见过的一桩桩本事,自然而然推出一个结论。 “那弓弦太松了,射不远的。”林远看了看那弓,摇了摇头,倒不是打猎的本事,打猎用的是枪,跟弓箭不同,不过林远的武术技能自然包含了兵器,弓箭也是冷兵器。 “你就说试不试吧。”姚雪抱着胳膊,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好奇。 林远接过弓,拉了两下弦试了试手感,从摊主手里接过三支箭。第一箭射出去,偏了靶心半寸。他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第二箭正中红心。第三箭又中红心,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姚雪在旁边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等他把弓还给摊主,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还说不准。” 两人把庙会逛了一圈。路过卖面人的摊子时,姚雪挑了个孙悟空,说是给所里女同事小陈带的。林远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她一串,她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 “这山楂比去年酸。” “酸你还吃?” “酸也吃。”她把糖葫芦举在手里,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个泥人摊子,一个老手艺人正捏着泥人,手指灵巧地在泥团上按两下,就捏出了一只小兔子的耳朵。姚雪站住看了片刻,林远走过去,指着那只泥兔子问摊主多少钱。摊主报了价,林远付了钱,把泥兔子递给她。姚雪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收进了口袋里。 两人从杂耍区出来,姚雪手里还捏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前面是卖小吃的摊子,炸年糕的油锅冒着白烟,糖炒栗子在铁锅里翻着跟头。林远正要往那边走,人群里忽然钻出几个人来。走在最前头的是许大茂,身边跟着宣传科的小周和工会的小刘,都是厂里没成家的年轻人,最后面还有个扎两条辫子的姑娘,穿着碎花棉袄,有些拘谨地跟在后头。 许大茂一眼就看见了林远,脚步骤停,目光从林远身上扫到姚雪身上,又从姚雪身上扫回林远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探究。 “林远!你不是说在屋里看书吗?怎么——”话说到一半,目光又在姚雪身上停了一下,话头一转,“哟,姚同志也在啊。这是出来逛逛?” “庙会挺热闹的。”姚雪笑着点了点头。 许大茂赶紧让开半步,把那扎辫子的姑娘露出来。“对对,这不厂里几个年轻人约着出来逛逛嘛。这是宣传科新来的周同志,这位是派出所的姚同志。”那姑娘腼腆地点了点头。小周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了捅小刘,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小刘忍不住咧了下嘴,又赶紧收住了。 许大茂的心思转得比他们更快。他刚才在来的路上,跟宣传科新来的周同志吹嘘了一路自己在厂里的人缘,说认识不少有本事的师傅朋友。现在碰见林远,正好印证他刚才的吹嘘,脸上的笑意又热络了几分。 “林远,这可巧了。刚才还跟周同志说你呢,咱们轧钢厂最年轻的五级钳工。你去年考五级的时候,那手艺把评审组都给镇住了。”说着转过头看向周同志,“你刚来没赶上暖气炉安装那时候,这边的暖气炉都是他带人装的。” 周同志本来有些拘谨地站在人群后头,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看了林远一眼。林远只是冲她点了点头,说了句“许大茂这人热心,帮人从来不遗余力”,既没有否认许大茂的吹嘘,也没有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 许大茂听了这话,脸上笑容更深了些,腰板又挺了挺。“你们这也是逛庙会吧?一块儿得了,人多热闹。” “你们逛你们的,我们刚从那边过来。前面有个杂耍摊子在吞剑,挺好看的。”林远往身后的杂耍区偏了偏下巴。 “吞剑?那得去看看!”小刘来了兴致,拉着小周就要往那边走。许大茂也没再坚持,临走又回头看了姚雪一眼,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那行,改天再一块儿聚。周同志你看,我没吹牛吧——林远这人实在,从不摆架子。” 几个人往杂耍区走了。小周和小刘还在交头接耳,周同志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林远一眼,又转回去跟上队伍。姚雪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把手里的糖葫芦最后一口吃完了。 “他就是许大茂?刚才在门口叫你的那个。” “许大茂这人,热心是热心,就是有时候热心得过了头,还爱显摆。” 姚雪微微侧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今天怎么没帮他也介绍介绍?” “许大茂自己介绍得挺好,用不着我帮忙。”林远接过她手里的空竹签扔进垃圾筐,“走吧,继续逛。” 第310章 姚雪心意 天色暗下来时,庙会的人潮已经散了大半。街边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糖炒栗子的焦香还残留在空气里。姚雪手里拿着那只泥兔子,林远推着自行车走在旁边,两人顺着来路往回走。 林远问姚雪明天怎么安排。 “明天值班,所里就我和小陈,估计得忙一整天。”她手里捏着那只泥兔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那后天呢?” “后天休息。”她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映在眼睛里,微微闪了一下。 “那后天我去你家。过年还没给姚叔和王姨拜年。” “行。你早点来,我妈过年炸了不少东西,你来了她肯定高兴。” 走到东四六条巷口时,天已经全黑了。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了几盏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巷子深处的大院门口,岗哨的灯光像往常一样亮着。 “到了。”姚雪在巷口站住,转过身来。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把泥兔子举起来晃了晃,“这个我留着。后天你早点来,别又带一堆东西,上次那些野兔野鸡还没吃完呢。” “行,那我就空手去。” “嗯。”她抿了抿嘴,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转身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后天见。” 林远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走到大院门口,跟哨兵点了点头,消失在门里。在巷口站了片刻,才跨上车往回骑。 回到四合院时,各家窗户纸上都透出暖黄的灯光。井台边已经没人了,青砖地上还有几片水渍。门廊底下,阎埠贵正蹲在那儿整理他那几盆蒜苗,听见车轱辘响抬起头来。 “林远回来了?逛得挺晚啊。” “嗯,庙会人多。” “那是那是。今天是年初一,庙会最热闹的时候。”阎埠贵把搪瓷缸子搁在花盆边上,“那个姚同志——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 “挺好挺好。”阎埠贵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没再多问。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林远一眼,又缩回去了。林远推车进了东厢房,把门关上。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倒了杯热水坐下来。 桌上那本翻到折角的杂书还扣在那里,他没去翻。窗外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隔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胡同传过来的。 院里已经彻底安静了,各家各户的灯陆续灭了大半,只有老槐树的枯枝在月光下轻轻晃着。他端着搪瓷缸子,热水冒着白汽,脑子里不自觉地浮出巷口灯笼下姚雪晃了晃泥兔子的样子。 事情的进展有点出乎意料。姚雪长得漂亮,性格也好,从第一次在大栅栏抓扒手碰见她到现在,两个人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是之前他一直没往那方面考虑。刚穿越来时,学徒工资十七块,养活自己都勉强,没那个心思;后来考级、做项目、搞压水井,一件接一件,也没那个功夫。姚雪每回来,他都当是朋友串门,没多想。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换了便装、拎着点心、溜达着就过来了。她说在家待着无聊,可大年初一在家待着无聊的人多了,她偏偏溜达到了南锣鼓巷。 到了之后也没说什么正经事,就是喝了杯水,聊了几句,然后一起去逛庙会。庙会上她站在射箭摊旁边,抱着胳膊问他准头怎么样的时候,那语气跟她平时完全不一样,那种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调侃,还有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亲近。他射箭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他中靶了她笑着说“还说不准”,那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近。 送她到巷口时,她在灯笼底下说“后天见”,回头看了他一眼才走。这一眼和往常不一样,她应该也感觉到自己的态度了吧。 林远喝了一口热水,把缸子搁在桌上。他不是木头,今天这些信号他不可能没感觉。姚雪的心思他感觉到了,而且说实话,他也并不排斥。姚雪性格爽利,做事有分寸,相处起来不累。 之前在什刹海钓鱼,她能安安静静坐半天,偶尔说几句话都在点子上;在东单公园切磋,她输了也不恼,反而追着问他发力技巧;安全检查时在院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也知道收敛,点到为止。这种相处方式,他觉得舒服。 只是之前一直没往那方面想,今天被推了一把,才发现两个人其实已经走了挺远。他靠回椅背上,看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初一庙会,初三去她家,这个年,比预想的热闹。他喝完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水,把炉子封好,准备歇了。明天初二没什么安排,可以在家看一天书。 既然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林远也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第二天一早,他把炉子捅旺,一边看书一边开始忙活。空间里有现成的食材,挑了一块肉,又捞了条鲫鱼,再配上几样素菜。肉切薄片,拿酱油和花椒面腌了,下油锅滑熟,配上干辣椒和蒜苗爆炒。鲫鱼收拾干净,两面煎得金黄,加水炖了锅奶白的鱼汤,撒了几颗葱花。素菜炒了个醋溜白菜,又凉拌了个萝卜丝。四样菜装进铝饭盒里,鱼汤盛在搪瓷缸子里,拿盖子盖严实了,又裹了两层毛巾保温。找了个网兜兜好,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出门时正碰见赵大妈在井台边压水。她看见林远手里的网兜,手里的水桶停了一下。“林远,看你这架势,这是给谁送饭去?” “派出所。姚雪今天值班。” 赵大妈拖长了声调,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去吧去吧,别让饭凉了。” 第311章 给姚雪送饭 派出所里,姚雪正在值班室整理之前的走访记录。小陈从外面进来,手里端了两份食堂打的饭菜,搁在桌上。 “姚雪,吃饭了。今天食堂又是白菜豆腐,豆腐切得比我手指还粗。” 姚雪正要接话,抬头看见门口站了个人。林远拎着网兜站在值班室门口。 “你怎么来了?”她站起来,手上的记录本忘了合上。 “给你送饭。”林远把网兜搁在桌上,把饭盒一盒一盒拿出来,又把搪瓷缸子外面的毛巾解开,“小炒肉、醋溜白菜、凉拌萝卜丝。鱼汤趁热喝,路上裹了毛巾,应该还没凉。” 小陈凑过来,鼻子抽了两下。“这味道真香。”她看看林远,又看看姚雪,眼神里已经全明白了,“姚雪,这位是?” “林远。上回协助破案,所里还给他发过感谢信。” “噢——就是你啊!”小陈一拍脑门,接过林远递来的饭盒,把食堂打的饭菜推到一边,“常听姚雪提起你。快坐快坐,我尝尝你这手艺。”她也不客气,端起搪瓷缸子把鱼汤到了点出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这鱼汤真鲜,比食堂的强多了。” 姚雪伸手接过林远递来的筷子,动作自然地夹起一块色泽油亮的小炒肉,放进自己碗里。“你自己动手做的?也不嫌麻烦?”她一边咀嚼一边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和关切。 “不麻烦。”林远语气平静,顺手把盛着鱼汤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鱼汤要趁热喝,凉了就容易发腥,味道就不好了。” 姚雪抬眼看他:“那你呢?你自己吃过了没?” “在家已经吃过了。”林远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碗里的菜上,“你尝尝看,这回的辣度够不够?上次你说川菜就得够辣才过瘾。” 姚雪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小炒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了几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刚好,这个辣度正合适。”她顿了顿,接着说,“上次你还炒过回锅肉,这次这个小炒肉,跟那回的回锅肉比起来怎么样?” “差不多吧。”林远语气淡淡,却透着几分笃定,“反正都是我一个人炒出来的,火候、配料都差不多,差别应该不大。” 一旁的小陈原本埋头吃饭,已经默默扒了好几口饭,听到两人聊起做饭的事,忽然抬起头插了一句:“林远,我听姚雪提过,你还会打猎?” 林远略显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轻描淡写地答道:“跟厂里保卫科的老马去过几回山里,算是打过几次野鸡野兔,纯属碰巧罢了。” “碰巧?”小陈挑了挑眉,目光在姚雪和林远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你的‘碰巧’可真不少啊。上回你在街上抓那个扒手,姚雪也说是‘碰巧’——怎么你每次‘碰巧’都能干出点大事来?” 林远无奈地笑了笑,摊了摊手:“那次是真的碰巧。我刚好路过,看见那人伸手掏别人口袋,顺手就拦下了,真没想那么多。” “那你这碰巧也太多了吧。”小陈又夹了一筷子小炒肉,“姚雪,你这对象找得值。又会做饭又会打猎。以后你们家过年不用愁年货了。” 姚雪端起搪瓷缸子喝汤,没接话,倒是耳根微微红了一点。虽然还没正式说过对象这事,但是两人谁也没反对。 小陈也不见外,边吃边问:“林远,你下午干嘛去?出去逛逛还是在家?” “在家看书。过年图书馆没开,就看之前借的那几本杂书。” “大年初二还看书?”小陈瞪大了眼睛,“姚雪,你也不管管他。人家过年都是走亲戚、逛庙会、打牌,他倒好,窝在家里看书。” “他平时上班忙,就休息这几天能安安静静看会儿书。”姚雪放下搪瓷缸子,“他那些书也不是闲书,是技术方面的。对了,你最近看的那几本杂书是什么?” “旧和科普小册子。没什么深度,翻翻解闷。”林远随手拿起桌上的报纸翻了翻,又放下了。 小陈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拿手帕擦了擦嘴。“好吧,搞技术的人跟我们不一样。不过林远你可别光顾着看书,姚雪明天就休息了,你俩不得出去逛逛?昨天庙会还有好些摊子没看呢。” “明天要去姚雪家。” 小陈眼睛一亮,转头看姚雪。“哟,见家长了!” “他见过我妈。之前去过一次。”姚雪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鱼汤,语气很自然,但脸上的红晕从耳根悄悄爬到了颧骨。 “那这次是正式登门送节?林远你可得好好表现。”小陈笑嘻嘻地把饭盒摞好,站起来往外走,“我去隔壁找老王说点事。”顺手把值班室的门虚掩上了。 姚雪把剩下的鱼汤一口一口喝干净,又把筷子搁在空饭盒上。“明天上午你来就行。别带太多东西。” “行。那我看着带。” “你这人,‘看着带’肯定又带一堆。”她把饭盒盖好放进网兜里,又把桌子擦了擦。把网兜递给林远,抬眼看了他一眼。“明天见。” “明天见。”林远接过网兜,转身出了值班室。 回到院里,他把饭盒洗了,下午继续看书。 傍晚时分,林远正在屋里看书,垂花门外响起自行车铃铛声,许大茂推着车进了院子。手里拎着两包点心,看样子是从亲戚家刚回来。路过东厢房门口时,他脚步停了一下,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林远,今天没出门?在屋里呆了一整天?” “没出门,在家看书。”林远把书扣在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可真行,大年初二也不出去转转。对了,昨儿在庙会上碰见你和姚同志,你俩这是处上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 “得了吧,昨儿庙会上你俩走在一块儿那样,我可都看在眼里了。姚同志看你的眼神跟平时来院里检查安全的时候可不一样。” 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不过说真的,你跟姚同志要是成了,院里那帮人还不知道怎么嚼舌根呢。” “我跟谁处对象,跟他们没关系。” “那是那是。你们俩一个五级钳工,一个派出所的,配得很。对了,你明天什么安排?还看书?” “明天去她家。” 许大茂眼睛亮了。“见家长?这么快?也是,你们之前她来找你好几回,估计她家里也知道你。那行,你明天好好表现,等你回来了咱们再喝一顿。” “行,到时候再说。” 许大茂拎着点心往后院走了,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林远看着他走远,把书重新翻开,低头继续看。 第312章 再去姚家 正月初三,天还没亮透,林远就起来了。今天是去姚雪家的日子,上次上门坐坐,更多的是朋友间的拜访。这次是他正式登门拜年,身份不同,心境不同,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出了院门,拐进背街小巷,他意识沉入空间。挑了一些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割了两把韭黄,茄子摘了几个紫亮圆滚的。这个季节北平的菜站里只有白菜萝卜土豆,这些细菜只有暖房里才种得出来。 野鸡野兔逮了两只。 空间仓库拿了点野猪肉和狍子排骨,用油纸裹好。鱼塘里捞了两条鱼,灵泉水养出来的鱼肉质紧实,拿草绳穿了鳃。所有东西用布袋分装好,放车筐里,上头盖了块粗布。车筐放不下的就挂车把上。 骑到东四六条巷口时,远远看见姚雪已经等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了。她穿了件藏蓝色的新列宁装,围了条暗红格子围巾。冬日的晨光从槐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她正微微踮起脚尖往巷口方向张望,看见林远骑车过来,踮起的脚尖落回去,嘴角先弯了起来。 “又带这么多东西?上回不是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吗,人来了就行,不用特意带这些。” “这次情况不一样。” 她故意装作不懂,微微偏过头去看他,嘴角轻轻扬起,眼里闪烁着藏也藏不住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哪里不一样啊?你又不是第一次来我们家。” “你还在这儿明知故问?”他无奈地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带着点认真,“这次是我专门来给姚叔和王姨拜年的,身份和场合都不一样了,能跟以前一样吗?” 她听了这话,没再继续追问,只是伸手接过他手里其中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指尖隔着粗粝的布料轻轻捏了捏,低头掀开布袋的一角往里瞧了一眼,随即略带惊讶地说道:“你这是花了多少钱啊?这大冬天的,黄瓜和韭黄可不是随便就能买到的,一般人哪能弄到这些新鲜菜。” “刚好认识一个从南边跑蔬菜运输的朋友,他手上有暖房里种出来的新鲜货。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会乱花钱的。”他语气轻松,透着一股踏实劲儿。 “你还真是什么门路都有。”她笑着摇了摇头,把布袋稳稳地搁在臂弯里,转身领着他往熟悉的小巷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轻声补充道:“今天家里可能会有人来拜年,是我爸那边的一些熟人,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过来坐一坐,聊几句就走。对了,爷爷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想见见你,特意叮嘱让你早点来。” “爷爷最近身体还好吧?”他关切地问。 “好着呢,精神头足得很。”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笑道,“就是嫌家里来的人太多,吵得他老人家不得清静。”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大院门口。姚雪朝站岗的哨兵微微点了下头,哨兵认出她,便挥了挥手放行。 堂屋里,姚青山正和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说话,那人看着像是老部下,语气倒还自然,不像托关系求办事的样子。姚爷爷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里握着紫砂壶,半眯着眼。 姚青山看见林远进来,点了下头,示意他先坐。中年人又说了几句拜年的客套话,便起身告辞了。姚青山关上堂屋的门,转回身来舒了口气。姚爷爷把紫砂壶搁在茶几上,冲林远招了招手。 “小林来了。来,坐。正好清静了。” “爷爷新年好。姚叔新年好,王姨新年好。”林远挨个打了招呼,把带来的东西搁在八仙桌上,“你这孩子,带这么多东西,花了多少钱啊。”王秀兰接过东西,一边往灶房走一边回头埋怨,“上回不是说了别再带东西了嘛,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这黄瓜真水灵,韭黄也是,这季节哪见得着这个。” “蔬菜是认识一个南边跑菜的弄来的暖房货,没花多少钱,鱼是自己钓的,肉这些也没怎么费心思。” 姚青山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新中山装,菜肉齐全,礼数周到,他看得出来,林远对这次登门是用了心的。 “听说你昨天给姚雪送饭去了?” “她昨天值班,食堂饭菜不怎么样,就顺手做了几个菜送过去。” “你那可不是几个菜。”姚雪在旁边坐下来,“小陈喝了一口鱼汤就说比食堂强一百倍。今天你可得再做一顿,让我爸也尝尝你那手艺。妈,中午让林远做菜吧,他手艺真不赖。” “你这丫头,人家是客人,哪有让客人下厨的。”王秀兰从灶房探出头来,嘴上数落着姚雪。 “王姨,没事。今天带了点新鲜菜,正好露一手。” 姚爷爷在藤椅上端着紫砂壶抿了一口。“小林,上次你说的那个压水井,现在推广得怎么样了?” “郊区三个公社已经铺开试点了,开春就能往更多地方推。打井队培训也做完了,每个队配了全套工具。最近在琢磨柴油机的事,还在看资料,没正式开始。不过思路已经有了——小型农用柴油机,重点是省油、耐用、好修。农村条件有限,太精密的机器坏了没人会修,设计的时候就得想着维修方便。” “对,部队的装备也是一个道理。”姚爷爷放下紫砂壶,往藤椅上一靠,没再多问。 堂屋里又来了两拨拜年的人,都没待太久,说了些拜年的话就告辞了。姚雪往林远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每年过年都这样。你刚才说的柴油机的事,爷爷听进去了。” 姚青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小林,会下棋不?” “只会看,不会下。” “会看就行。来,陪我走一盘。” 两人坐到靠窗的八仙桌前,姚青山摆开棋盘,一边落子一边随口问车间里的生产情况、暖气炉后续订单、柴油机的大致思路。林远一一答了。姚青山跳了个马,忽然问了一句:“你们院里住得挤不挤?” “还行,前院东厢房两间,我父亲留下的。一个人住够用了。” “房子是有了。工作也稳定。”姚青山落了个炮,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跟姚雪的事,将来有什么打算?” 林远放下手里的棋子,正色道:“姚叔,我是这么想的——今年先把钳工等级再往上提一提,条件够了就往上考,多看书多学东西,手艺是自己的。至于我跟姚雪的事——”他看了姚雪一眼,“我父母都不在了,我自己说了就算。关键是姚雪的意思,她能瞧得上我那是我的福分。” 姚青山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棋盘。“行,你们处着看。我不干涉,也不催。你们俩都是忙人,一个在车间,一个在派出所,再忙也得把日子过好。” “知道了,姚叔。” 姚雪在旁边坐着,手里拨弄着茶杯盖子,目光从林远脸上扫过。 那句“我父母都不在了,我自己说了就算”,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丢进她心里,荡了一圈涟漪。她知道他没爹没妈,一个人撑着一个家,一个人考五级,一个人搞项目,一个人过年。可越是知道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此刻听到他当着她的面对父亲说出这番话,她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可靠。 第313章 他人怎么样 中午饭是林远下厨。狍子排骨做了粉蒸,鲫鱼炖了豆腐汤,韭黄炒鸡蛋,黄瓜凉拌,又炒了个醋溜白菜。姚青山夹了块排骨嚼了嚼,点了下头。姚爷爷喝了口鱼汤,放下勺子,说了句“手艺不错”。 饭后王秀兰收拾碗筷,姚雪帮忙端碟子。林远又陪姚青山下了半盘棋,看看天色差不多了,起身告辞。姚雪送他到巷口,老槐树上的红灯笼在午后阳光里轻轻晃着。 “你今天这关算是过了。爷爷说这孩子脑子里有东西,我爸说手艺不错。” “那就好。” “你刚才说父母都不在了,你自己说了就算——”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以后不止你一个人说了算了。” 林远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来。“知道了。” 姚雪看着他的自行车拐出巷口,轮子在青砖路面上碾过几片枯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在巷口站了片刻,直到那个骑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进了院子。 姚雪回到堂屋,王秀兰正从灶房出来,姚青山还坐在八仙桌前对着那半盘残局,姚爷爷靠在藤椅上,紫砂壶里的茶已经续过了。 “送走了?”王秀兰往姚雪身后看了一眼。 “送走了。”姚雪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凉了半截的茶喝了一口。 “这孩子今天带的东西可不少,又是鱼又是排骨的,那黄瓜韭黄这季节可不好找。”王秀兰在姚雪对面坐下,“不过话说回来,上回他来我就觉得这孩子稳重,今天再看,比上回还精神。换了件新中山装,说话做事也有分寸。” 姚青山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里。“我觉着也不错,他父母不在了,也没人帮衬着。一个人把日子过成这样,不容易。” “十九岁就五级钳工了,在轧钢厂里也是最年轻的了吧?”王秀兰看向姚青山。 “何止是轧钢厂。全市也得算最年轻的。”姚青山把棋盒盖上,“就普通人来说,从进厂开始学徒3年然后一级一级往上考,考上五级都多少岁了。就这点来说,那是相当不错了。” “那是不错。”王秀兰看了姚雪一眼,“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姚雪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语气比平时轻快了几分。“还行吧。昨天值班他给送饭,做的菜比食堂强。” “那可不是一般强。就今天那鲫鱼汤我喝了,那汤白得跟奶似的,也没腥味。”王秀兰接过话头,又看向姚雪,“他父母是咋回事?” “嗯。他妈走得早,他爹是烈士,在车间里为保设备牺牲的。他在厂里跟了一个师傅,姓赵,平时对他挺照顾,今年过年也是去他师傅家。”姚雪把搪瓷缸搁下。 王秀兰听完,点了点头。“这孩子倒是知道感恩。对他师傅好的人,对媳妇差不了。家庭差点就差点,反正就他一个人,也没那么多婆婆妈妈的事,倒是省心。”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处。姚雪将来自己当家,不用看谁脸色。再说真有啥事还有我和你妈呢。”姚青山往藤椅那边看了一眼,“爸,您觉得呢?” 姚爷爷端着紫砂壶,慢悠悠地开口:“你们说了半天,没说到点子上。这孩子最难得的是脑子清楚,心里也热乎。技术上的事我不多说,五级钳工是他自己的本事,他那些项目都是他给老百姓做的事。才十九岁,手艺好人品正,放哪儿都是好苗子。” 王秀兰看了姚雪一眼,试探着问:“他对你怎么样?” “不是说了嘛,他专门给送饭了。”姚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耳根微微泛红。 “送一次饭就把你收买了啊,行行行,你们俩好好处,不急。小雪,你跟他才刚处上,自己把握分寸。” “知道。”姚雪站起来,把茶杯搁在桌上,转身往自己屋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他做的鱼汤确实好喝。”说完推门进了里屋。 王秀兰看着女儿的背影,等她关了门才压低声音说:“我看小雪挺愿意的。” “她的事她自己做主。”姚青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往藤椅那边看了一眼。姚爷爷已经闭上眼,紫砂壶搁在膝盖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初四的天还没亮透,院里就有了动静。井台上的手柄吱呀吱呀响起来,那是赵大妈在压头一桶水。水声哗哗地溅在铁皮桶里,在清晨安静的四合院里格外清脆,像是给节后头一天上班的日子敲了钟。各家的灯陆续亮了,昏黄的煤油灯光透过窗户纸映在青砖地上,前院中院后院都传来窸窸窣窣的起床声。 林远比平时起得还早些。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抓了把面条扔进沸水里,筷子搅了两下,捞出来拌了点酱油和猪油,就着昨晚剩的咸菜疙瘩呼噜呼噜吃完。换上那套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得起毛,领口的风纪扣扣好,推着自行车出了东厢房。 垂花门上的瓦檐还挂着两根冰溜子,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偶尔滴下一滴水珠,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瓣。门廊底下阎埠贵那几盆蒜苗蔫头耷脑的,叶子冻得发紫,也不知道一个年过完还活着没有。胡同口地上散着鞭炮屑,红红白白的,被夜风卷到墙根底下堆成一撮,混着碎冰碴子和冻硬的泥疙瘩。 街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的,都是赶着上班的人。初一到初三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尽,胡同口那家副食店门口还贴着“春节休息”的红纸,供销社的橱窗里摆着年前没卖完的糖果盒子,糖纸上落了一层灰。 但人们脸上的神情已经和过年时不一样了——脚步匆忙,车铃急促,年味像被一盆冷水泼过,只剩下满地碎纸屑还证明着前几天确实热闹过。 第314章 节后复工 车间里弥漫着一股冷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暖气炉的水温还没烧上来,靠近门口的料架上凝了一层薄霜,拿手一摸冰凉刺骨。焊机旁边几个青工跺着脚哈白气,棉袄裹得严严实实,脖子缩在领子里,有人拿扳手敲了敲冻得梆硬的料架,说这天儿比年前还冷,扳手敲上去的声音都脆得发尖。 小孙在流水线旁边搓着手,棉袄袖子上蹭了块油渍,也不知道是年前蹭的还是今早新蹭的。他嘴里念叨着今天早上差点没起来,过年这几天天天睡到太阳晒屁股,猛地一下起这么早,脑子还是懵的,走路都打晃。旁边一个青工笑着说你这年过得,除了吃就是睡,就不怕长胖了。小孙拍了拍肚子说这年头窝头都啃不饱,我上哪儿胖去。 老周端着他那只搪瓷缸子站在成品区旁边,缸子上磕掉漆的那块跟年前一模一样。缸子里泡着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这个冷冰冰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暖和。他看见林远推着车进来,把缸子从嘴边挪开,往他这边走了两步。 “林远,过年上哪儿转了没?”语气跟平时闲聊天气一模一样,问完了又端起缸子喝了口水。 “去庙会转了转。” “庙会?一个人去的?”老周把缸子搁在成品架上,掏出兜里的烟卷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特别快。 “跟朋友一块儿。” 老周咂摸出点味儿来,烟卷夹在指间没往嘴边送,眼睛微微眯起来:“朋友?什么朋友?车间的还是外头的?” “就一个朋友。”林远把千分尺从工具箱里拿出来,拿棉纱擦了擦镜片。 老周看他的表情,想看出点什么。林远本来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时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可老周认识他这么久了了,知道这人越是大事越是不动声色。他把烟卷叼在嘴里,嗓门不自觉地压低了半分,带着几分试探:“女同志?” “嗯。”林远也没想过隐瞒,应了一声。 老周本来也没觉着能问出个啥。没想到林远不声不响的还真又做了件大事。(老周:我为什么要说又呢?) “哪个单位的?” “派出所的。” “派出所?”老周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成品架上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灰,转过身来正对着他,眼睛瞪得比刚才大了一圈,“行啊你小子,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 “我还说你过年都带在家里看书呢,听你师傅说就三十晚上去他家,初一去晃了一下也就不见人影,敢情是有安排了。” 老周拿夹着烟卷的手指点了点他,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额头上挤出几道褶子,但也没扯着嗓子嚷嚷,音量压得比平时还低些,像是替他保守什么秘密似的,“派出所好,正经单位。人家是民警?” “嗯。” “那不错。好好处。”老周把烟卷叼回嘴里,端起缸子晃回成品区去了。走到半道又回头看了林远一眼,自言自语般说了句“这小子,不声不响的”,摇了摇头,那摇头不是否定,是那种“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本事”的意思。 旁边几个青工离得远,没听清老周和林远说了什么,但看老周那表情就知道有好事。 小孙从流水线那边探过头来问:“周师傅,林远哥怎么了?你笑什么呢?” 老周摆摆手:“没怎么,干你的活去。流水线上焊机还没热,你还不去调电流?” 小孙缩回流水线那边,拿扳手敲了敲料架,小声跟旁边的青工嘀咕了一句“肯定有好事,周师傅笑得跟捡了钱似的,我从来没见他这么乐过”。 旁边的青工说捡了钱不会这么偷偷摸摸的,肯定是林远的事。 小孙说林远哥能有什么事,另一个青工拍了小孙一下脑袋说你是不是傻,过年、朋友、偷笑,还能是什么事。小孙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拉了个长音,被老周回头瞪了一眼,赶紧把长音吞回去了。 军工件区那边,老赵正拿划针在毛坯料上画线。他来得比谁都早,棉袄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胳膊肘。划针在铁料上稳稳地走,从头拉到尾,一条基准线画得跟用尺子比着一样直。 老周嗓门不大,但车间里机器还没全开,只有焊机嗡嗡的低鸣和远处流水线上几个青工的说笑声,对话断断续续传过来——女同志、派出所、年前——几个词落进老赵耳朵里,他手里的划针没停,但脑袋微微往那边偏了偏,画线的速度慢了半拍。 他搁下划针,拿起千分尺量了量刚画好的线,读数分毫不差。把千分尺放回工具箱里,拿棉纱擦了擦手,棉纱在指缝间来回搓了好几下,比平时仔细不少。他抬起头看了林远一眼,下巴往旁边的工位偏了一下。 林远走过去,拿起千分尺开始量毛坯料。师徒俩各忙各的,工作台上只有划针划过铁料的细响和千分尺卡紧的轻响。过了片刻,老赵画完一条基准线,搁下划针,拿棉纱擦了擦手,往老周那边瞟了一眼,老周正端着缸子跟小孙说话,没往这边看。 “老周刚才说的什么派出所的女同志?你们认识?”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试探。 “就是我们片区派出所的姚雪同志。” “听这意思,是有对象了?”老赵把棉纱搁在工具台上,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年前还跟自己说“个人问题不急”的徒弟,现在有了对象,他其实打心眼里高兴。只是他这人就这样,再高兴也不挂在脸上。“咋没听你说过?” “就这几天的事,才答应呢。先处着看。” “见没见过她父母?” “过年去了一趟她家。”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缸子里是早上泡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在意。“她家里人怎么样?” “挺好的。她爸妈也没为难我,说是我们年轻人的事情看我们自己。” “人家家里什么背景你知道吧?” “知道。” “知道就好。”老赵把缸子搁下,拿起划针继续画下一块毛坯料,动作和平时一样利索。划针在铁料上走出一道细长的白痕,从头拉到尾,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拿棉纱擦了擦手。 第315章 铣床趴窝 过了片刻,头也没抬地说,“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手艺有了,对象也有了,也该放心了。你好好对人家,别光顾着搞项目,日子也得过好。你俩一个车间一个派出所,都是正经单位,挺好。不过处对象归处对象,手艺不能丢。五级之上还有六级七级八级,你还早着呢。我还能干个十来年,你慢慢学,不着急。” “知道了,师傅。” 老赵没再说话,手里的划针继续往前走。林远拿起千分尺,接着量毛坯料。师徒俩各忙各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老赵画完第三块毛坯料的线之后,搁下划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自己八级钳工的手艺,是收了这么个徒弟。手艺好,脑子活,做人实在,现在连对象都有着落了。他拿棉纱擦了擦手,继续画线。 正月里复工没几天,三车间那台苏式铣床就撂了挑子。 不是精度跑偏,是干脆不动了。操作工小陈按下启动按钮,主轴纹丝不动,再按,还是不动。他把冷却液泵的开关来回扳了两下,也没反应。整台机器像死了一样,只有电气柜里继电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周师傅!铣床不转了!”小陈朝成品区那边喊。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看了一眼控制面板上亮着的指示灯,又弯腰看了看主轴,伸手在主轴箱上拍了拍,跟拍一头不听话的老牛似的。没反应。 “什么时候停的?” “昨儿下班还好好的,今天早上来就不动了。我按了启动按钮,主轴不动,冷却液泵也不转。” 老周绕着铣床转了一圈,又蹲下来看了看电气柜里的继电器,继电器吸合正常,指示灯也亮着。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去把老钱叫来。” 老钱是设备科的维修组长,专管厂里机床的电气和传动维修。苏式设备平时出了小毛病——换个继电器、调个皮带、紧个导轨——都归他管。老钱来了,背着他那个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万用表、电笔、各种型号的螺丝刀和扳手。他先打开电气柜,拿万用表在主接触器上量了一遍,输入电压正常,接触器吸合也正常。他又量了控制变压器输出电压,也在正常范围内。旁边几个青工围过来看热闹,被老周一眼瞪散了:“有什么好看的,该干嘛干嘛去。” “电路没问题。”老钱把万用表收进包里,绕到铣床侧面,蹲下来看了看传动箱的观察口,“电路是通的,继电器吸了,主电机不转。问题可能在传动箱里头——齿轮卡死了,或者主轴抱死了。这玩意儿我修不了。” “你是设备科的,你说修不了?”老周把搪瓷缸子往成品架上一搁。 “周师傅,你这话说的。我是设备科的不假,可这台铣床是苏联货。传动箱里头的行星齿轮和蜗杆减速器,结构跟国产的完全不一样。苏联专家在的时候,传动箱的维修保养从来不让我们插手——别说不让拆,就是打开观察口都得他们的人在场。去年专家撤走,资料带得干干净净,连张螺丝布置图都没留。”老钱拍了拍传动箱的外壳,站起来把万用表收进包里,“你要是让我换个继电器、接个线、调个导轨间隙,我行。传动箱里头——我没那个胆子。拆了装不回去,整台机器就废了,这责任我担不起。” 老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老钱一眼:“那你说怎么办?” “往上汇报。这事设备科解决不了,得找厂里。让厂部找技术科,技术科要是也没办法——那就得打报告请部里协调了。去年苏联专家撤走的时候,部里说过类似的问题可以申请大修支援,但那也得有图纸。没有图纸,大修组一样不敢动。”老钱说完,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走了。留下铣床安安静静地蹲在原地,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还亮着,像一只睁着眼睛但已经咽气的铁兽。 老周站在铣床旁边,没再说话。老孙和几个老师傅也过来了,围着铣床转了两圈。老孙拿改锥敲了敲传动箱外壳,听着那声沉闷的回响,说了句“这铁疙瘩,苏联人当宝贝一样捂着,连个结构图都不让咱们看”,旁边几个师傅跟着点头,有人说去年部里组织过一回苏式设备维修经验交流会,去了七八个厂,没有一个厂有完整的图纸,大家都是靠经验硬撑,撑不住就停机。老周听了,把搪瓷缸子从成品架上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转身往车间办公室走,这事得让老郭处理了。 老郭正蹲在车间办公室门口看排产表,搪瓷缸子搁在门槛上。老周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铣床不转了,设备科老钱查过,电路没问题,问题在传动箱里头,老钱不敢拆,技术科没有图纸。老郭听完,把排产表卷起来往胳肢窝底下一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老钱都不敢拆,那问题不小。你先让把那批军工件的料匀到别的活上,别让工人闲着。铣床的事我来想办法。”说完往厂部走了。 杨厂长的办公室在厂部二楼。老郭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跟技术科周科长商量一季度设备检修的事,桌上摊着一本设备台账。老郭把铣床的事说了,特意提了老钱已经查过电路,确认是传动箱内部的问题,没有图纸,谁也不敢拆。 第316章 得拆开来看 杨厂长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去年苏联专家撤走那一幕,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楚,前一天还在车间里调试设备,第二天就走得干干净净。资料室被搬空了,连张螺丝布置图都没给留下。 他转头看向周科长:“技术科那边有没有办法?” 周科长摇了摇头。“杨厂长,不是我们不想修。这台铣床的传动系统是行星齿轮加蜗杆减速器,结构比国产的复杂得多。苏联专家在的时候,维修保养从来不让我们插手。没有图纸,不知道齿轮的模数、齿数、啮合角,拆了装不回去,整台机器就废了。” 他顿了顿,又说,“部里组织的苏式设备维修经验交流会我去过,去了七八个厂,没有一个厂有完整的图纸。北京第一机床厂有个维修组专门搞苏式设备,我也联系过,但不同型号结构完全不一样,没有图纸他们一样不敢拆。部里的意思是能修就修,实在修不了再打报告申请大修。但大修也得有图纸,没有图纸,大修组一样不敢动——这是个死循环。” 杨厂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老郭,你们车间那边还有什么办法没有?厂里的老师傅多,八级的就有好几个,设备科的老钱,你们车间的易中海,五车间的老冯,把能叫的都叫上,让大家一起看看。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说不定谁有经验,能琢磨出点门道来。实在不行再说打报告的事。” 老郭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车间,老郭让老周去把各车间的老师傅都请过来。不一会儿,铣床边上就站了一圈人。易中海本来就三车间是第一个到的,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围着铣床转了一圈,又弯腰看了看传动箱的观察口,没说话。设备科的老钱又回来了一趟,背着他那个帆布工具包,把电气柜重新量了一遍,还是那句话——电路没问题。五车间的老冯也来了,蹲下来拿改锥敲了敲传动箱外壳,听着那声沉闷的回响,咂了咂嘴,站起来摇了摇头。 “没图纸。传动箱里头那套行星齿轮,苏联人当宝贝一样捂着,连结构图都不让咱们看。我搞铸造这么多年,看过的洋设备也不少,但这套传动系统我是真没底。”老冯把改锥别回腰间的工具套里,看了老郭一眼,“你要是让我铸个一模一样的齿轮出来,我能照着样品做。但里头是什么结构、怎么拆、拆了怎么装回去,没图纸,我也不敢动。” 旁边几个师傅也跟着点头。有人说这铁疙瘩苏联人走之前肯定做了手脚,不然哪能说坏就坏。有人说起去年部里组织的那次经验交流会,去了七八个厂,没有一个厂有完整的苏式设备图纸。还有人说这铣床是军工件的关键工序,真要修不好,那批轴承座的后续加工就全停了。 老郭站在铣床旁边,眉头皱得能夹住一支钢笔。他扫了一圈在场的师傅们,目光从老钱脸上挪到易中海脸上,又从易中海脸上挪到老冯脸上,最后落在铣床上那盏还亮着的指示灯上。 “易师傅,你是咱们车间手艺最高的,这传动箱你真不敢动?” 易中海把手从传动箱外壳上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郭主任,不是我不肯动。该查的我都查了。至于传动箱里头,老冯说得对,没图纸,我不敢拆。我八级钳工的手艺是手艺,但不能拿厂里唯一的精密铣床当赌注。拆了装不回去,这责任我担不起。” 老郭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设备科的老钱。“老钱,你是专门搞设备维修的,你也没办法?” “郭主任,我搞设备维修十几年了,厂里那些老掉牙的皮带车床、日寇留下来的旧铣床,我都修过?但这台是苏联货,传动结构跟那些完全不一样。电路我查了,没问题。传动箱里头,没图纸我连螺丝都不敢拧,不知道里头齿轮怎么咬合的,拆开了就是一堆废铁。” 一圈老师傅都表了态,铣床旁边安静下来。老郭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眼神扫过人群,落在靠在工作台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林远身上。 周科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要不,让林远也看看?我记得这小伙子手艺不差了吧。这年轻人脑瓜子好使,学东西快,说不定能琢磨出点门道来。” 老郭把搪瓷缸子搁在铣床旁边的料架上。“林远,你过来看看这台铣床。这么多老师傅都没招了,你试试。” 林远走到铣床旁边,没有急着动手。他先绕着机器走了一圈,在传动箱旁边蹲下来,拿手指摸了摸外壳上的铭牌。铭牌上是一行俄文——哈尔科夫机床厂,1954年出厂。 “有把握没有?”老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问题在传动箱里头,得拆开才能确诊。” “拆开?”老钱还没走,靠在旁边的料架上,手里攥着他那个帆布工具包,“林远,你可想好了。刚才易师傅和冯师傅都说了,没图纸,拆了装不回去,整台机器就废了。” “不拆,它也跟废了差不多。” 老钱张了张嘴,没再接话。他看了老郭一眼,老郭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先别急。 易中海从人群后排往前走了半步。 “林远,有冲劲是好事,但这是公家财产,全厂最精密的铣床。没有图纸,你拆了装不回去,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脸上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小辈的关切。周围几个老师傅跟着点了点头,有人小声说“易师傅说得对,这事不能硬来”。易中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看似为林远好,其实为林远挖了坑,修不好他全责。 第317章 宗师钳工 林远看了易中海一眼,没接他的话,转头对老郭说:“郭主任,苏联专家撤走的时候把资料全带走了,部里协调不了,兄弟厂也没人能修。现在已经没人可求了,求人不如求自己,总要有人去试。我既然说能修,就有能修的底气。” 老郭盯着林远看了好一会儿,车间里的机器声嗡嗡地响着,铣床旁边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你有多大的把握?” “拆开了才知道。” “那就是没有把握。”易中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林远转过身来,看着易中海。“易师傅,风险谁都知道。但不拆,这台铣床就永远是一堆废铁。苏联人能装,我们也能装。他们不在了,咱们自己不上,难道就一直等着?” 易中海没有回答。他的话已经说完了——提醒过了,也拦过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林远执意要拆,那是林远的事。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抱起胳膊,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之前的波澜不惊。 老郭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料架上一搁,缸子底磕在铁架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行了,都别说了。这事车间定不了,得杨厂长拍板。林远,你跟我去一趟厂部。” 周科长这时出声。“一起去吧,设备出了问题,我技术科也有责任。” 杨厂长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见周科长和老郭带着林远进来,把文件搁下了。老郭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各车间的老师傅都看过了,都说传动箱不敢拆。林远判断问题在传动箱内部,他认为能修。 杨厂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这台铣床趴窝的事,他从早上就在盯着。能想的办法都想了,部里协调不了,兄弟厂帮不上忙,苏联人就别指望了。 他先看向周科长:“老周,你是技术科的,这台铣床的技术档案是你保管的,你的意见呢?” 周科长语气不急不缓:“杨厂长,技术科的意见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没有图纸,谁也不敢保证能修好。但我个人觉得,可以让林远试试。”他转向林远,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更多的是期待。 杨厂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看着林远,语气比平时慢了几分。 “林远,老师傅们都不敢动,你真想好了?这台铣床是全厂精密加工的独苗,军工件的关键工序全靠它。修好了是大功一件,要是修不好,你在厂里攒的这点名声可就全搭进去了。” “杨厂长,现在已经没人可求了。”林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苏联人走的时候把图纸全带走了,部里协调不了,兄弟厂也没人敢接。再拖下去,这台铣床就真成一堆废铁了。求人不如求自己,总要有人第一个站出来去试,不然我们永远都得看别人的脸色。” 杨厂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厂区的烟囱正冒着烟,远处的车间里传来空气锤沉闷的撞击声。他背对着林远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老郭。 “老郭,你的意思呢?” 老郭往前走了半步。“杨厂长,让林远试试。出了问题我跟他一起担责。” 杨厂长看了看老郭,又看了看林远。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点了下头。 “去吧。小心点,能做就做,实在不行别硬撑。” 从厂部出来,老郭和周科长走在前面,林远跟在旁边。走到车间门口时,老郭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远。” “嗯?” “求人不如求自己,这话说得对。苏联人说撤就撤,说断就断,留下这么一堆铁疙瘩,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碰。要是永远没人敢拆第一台,咱们就永远得看别人的脸色。你放手去干,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周科长也在旁边表示让林远不要有压力,技术科这边本来就有责任,让林远有需要直接来找他。 林远走进车间。铣床还安安静静地蹲在原地,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亮着,像一只睁着眼睛等谁来救的铁兽。易中海还在人群里站着,手里的搪瓷缸子茶已经凉透了。周围几个老师傅还没散,靠在铣床上低声交谈,看见林远回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好奇,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林远没有立刻走向铣床。他在自己的工位旁边站了片刻,调出系统面板。技能点已经攒到20点了,之前也没想好具体要升级那个技能。但现在保险起见还是先把钳工技能提升了,求人不如求自己,话已经说出去了,就得有兜底的能耐。 他点了一下钳工技能后面的加号。十点技能点消失。【钳工:宗师级】。 脑子里涌进来的东西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高级升宗师,不是多了几种手法或者几道工艺,而是整个机械世界在他眼里被重新拆解了一遍。齿轮的啮合不再只是模数和压力角,他能看见齿面之间的油膜在啮合瞬间被挤压又弹开,能感觉到齿根圆角处的应力集中像水流一样沿着齿廓往齿顶扩散。公差不再是图纸上的数字,而是温度、载荷、转速叠加之后每一微米的动态变化。 他能“看见”这台铣床的骨架——从主轴到工作台,从传动箱到进给机构,每一根轴、每一个齿轮、每一处配合间隙,在他脑子里都清清楚楚地立着,像一个透明模型。苏联人设计的传动箱虽然复杂,但它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行星齿轮的功率分流、蜗杆的自锁原理、减速比的分配规律,这些东西在宗师级的机械直觉里已经不再是需要图纸才能确认的未知数,而是可以被经验反推的必然结构。 他又点了一下动力源构造后面的加号。五点技能点消失。【动力源构造:高级】。电动机的电磁转矩曲线和传动链的负载特性在脑子里对接上了,他能算出主轴抱死瞬间电机轴承受的扭矩峰值,也能反推出传动链哪个环节最可能卡死。 技能点还剩五点。 他睁开眼,拿起工具,走向那台铣床。这一次,他看它的眼光不一样了,不在是面对一台没有图纸的洋设备,而是面对一个可以被拆解、可以被理解、可以被修复的机械。易中海还站在人群里,手里的搪瓷缸子茶已经凉透了。林远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易中海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这个年轻人蹲在传动箱旁边,拿起扳手,开始拆第一颗螺栓。 第318章 发现问题 林远把传动箱检修口最后一颗螺栓拧下来,拿手电筒往里照了照。里面的润滑油已经有些发黑,齿轮浸在油里,表面上看起来完好无损。他没有急着伸手,先拿手电筒从行星齿轮的中心轮开始,顺着齿圈一轮一轮往外看——太阳轮、行星轮、内齿圈,每一颗齿轮的齿面都光洁完整,没有剥落,没有点蚀。行星架的三个行星轮均匀分布在一百二十度的位置上,他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啮合间隙正常。 “怎么样?找到毛病没?”老周把他的搪瓷缸子从成品架上端过来,蹲在铣床旁边,往检修口里瞅了一眼,什么也没看清。 “别急。电路没问题,齿轮也没问题,问题肯定在传动链上。”林远放下手电筒,右手伸进检修口,顺着蜗杆的螺旋齿面摸了一圈。蜗杆的啮合面光滑,没有异常磨损,指尖能感觉到油膜在齿面上均匀地铺着。手指继续往里探,在传动链末端的主轴轴承外圈上停住了。 指尖摸到一道细微的裂纹。 很细,竖着贯穿了轴承外圈,宽度大概只有几丝,肉眼根本看不见。但他的指尖经过无数个零件的打磨,触感比千分表还敏锐。他又摸了摸轴承内圈——完好。滚珠——也没有损伤。就是外圈裂了。裂纹不深,但足够让滚珠在转动时产生偏摆,偏摆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卡死,主轴转不动。 “找到毛病了。”他把手从检修口里抽出来,拿棉纱擦了擦手指上的油,“主轴轴承外圈裂了。换个轴承就行,问题不大。” “换个轴承就行?你说得轻巧。”老周把搪瓷缸子搁在地上,往检修口里探头看了看,“这铁疙瘩是苏联原装的,轴承型号对不对得上还两说。先得去仓库查查有没有备件。” “对,先去仓库查。”林远把沾了油的棉纱扔进废料桶,站起来把轴承型号抄在纸条上,“老周,你在这儿盯着,拆下来的零件别让人碰。” “行,你去吧。” 仓库在厂区东北角,一排红砖平房,窗户上蒙着一层灰。库管员张庆田正坐在门口翻一本磨损严重的库存台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张师傅,三车间苏式铣床的主轴轴承坏了,我来查查库存有没有备件。型号在这儿。”林远把纸条递过去。 张庆田接过纸条,眯着眼看了半天型号,然后翻开库存台账,手指顺着目录一行一行往下划,翻到轴承类那一页,来来回回看了两遍。他又站起来,打开旁边的铁皮柜,里面摞着几个落满灰的纸盒,翻了一阵,翻出两个轴承盒子,拿抹布擦了擦盒子上的灰,打开一看,尺寸不对。 “你看看这个,外径比你这纸条上的大了一圈,能不能替?”他把盒子推到林远面前。 林远拿起轴承翻了翻,外径差了整整两毫米。“替不了。这是主轴轴承,精度要求高,外径大两毫米根本装不进去,硬塞进去主轴就废了。” “那我就没办法了。”张庆田把轴承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这个型号的轴承库里没有存货。苏联人的东西,配件本来就少,去年专家撤走之后更没处弄了。你去供销科问问刘德明,看能不能采购。” “行,我去问问。” 供销科在厂部一楼,刘德明正趴在桌上一手拨算盘一手拿笔,面前摊着一本采购台账。年前年后各车间报上来的采购单子攒了一摞,他正在逐一核对,眉头拧得能夹住一支钢笔。听见有人进来,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抬起头来。 “刘师傅,三车间苏式铣床主轴轴承坏了,仓库没有备件,我来问问能不能采购。型号在这儿。”林远把纸条递过去。 刘德明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型号,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没说话,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采购目录,翻到轴承那一页,手指顺着型号列表从上往下划了一遍,又翻到苏联配件那一页,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目录合上,摇了摇头。 “这个型号采购目录里根本没有。这是苏联哈尔科夫机床厂配套的精密轴承,国内没有厂家能生产。去年苏联专家撤走的时候,部里专门发过文,说苏式设备的关键配件供应渠道已经断了,让各厂自行想办法。你要是能等,我可以往上打报告申请采购,部里要是能协调到,也许三五个月能有个回音——” “军工件交期压在那儿,等不了三五个月。” “那我就真没办法了。”刘德明把采购目录放回抽屉里,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不瞒你说,去年你们车间就打过一次报告,申请采购苏联原装轴承,报告送到部里到现在也没回复。不是我不给你办,是这个渠道确实是断了。这铁疙瘩趴了窝,我也替你着急,可我这儿真变不出轴承来。” “行,我知道了。谢谢刘师傅。” 林远回到车间,老郭已经从办公室出来了,正站在铣床旁边看排产表。军工件的交期已经标红了,再拖下去整批活都要延误。他看见林远回来,把排产表搁在料架上。 “怎么样?仓库有没有备件?” “仓库没有。供销科也问了,采购目录里没有这个型号,部里的供应渠道早断了,去年打的报告到现在没回复。” “那就是买不到了。”老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把缸子搁在料架上,“走,跟我去杨厂长那儿。事情到这个份上,得让厂里想办法。” 第319章 自己做一个 杨厂长正在办公室看军工件的生产进度表,桌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见老郭带着林远进来,他把进度表搁下了。老郭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铣床趴窝,林远查出是主轴轴承外圈裂了,仓库没有备件,供销科采购渠道也断了,部里协调不了,兄弟厂帮不上忙。 杨厂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马上说话,对秘书吩咐:“让技术科周平来一趟。再通知设备科钱民有、供销科刘德明,一起到我办公室来。” 几个人陆续到齐。周平是最后一个进来的,手里还拿着一本刚翻出来的技术手册。杨厂长让老郭把情况又说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苏式铣床主轴轴承坏了,仓库没有备件,采购渠道断了。军工件的交期压在那里,这台铣床是三车间精密加工的独苗,停一天就耽误一天。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一起想想办法。” 刘德明先开了口,把刚才跟林远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杨厂长,这个型号的轴承采购目录里根本没有。去年苏联专家撤走的时候部里发过文,苏式设备的关键配件供应渠道已经断了。去年三车间打过一次报告,送到部里到现在也没回复。不是我不想办法,是这个渠道确实走不通。” 杨厂长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转向林远。“情况你们也都听到了。但是事情还是得想办法解决,你们都说说,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周平把手里的技术手册翻了翻,又合上了。钱民有靠在椅背上,眉头皱着。刘德明低着头,盯着桌上那本采购目录的封面。 林远开口了。“有没有硬度强一点的铁料?看看能不能找到替代品,当然轴承钢不是随便什么铁料都能替的。” 周平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咱们厂自己轧过的轴承钢里,有一种无铬轴承钢,洛氏硬度能到六十二到六十四。接触疲劳寿命虽然比不上苏联原装的,但用在铣床主轴上,载荷和转速都绰绰有余。就是这种钢材库存不多,得查查还有没有料。” “有料的话可以自己做。”林远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钱民有放下翘着的腿,往前探了探身子。“要自己做的话,光有材料不行啊。这种苏联精密轴承精度要求高,外圈内径、滚道曲率、圆度公差——差一丝都不行。而且没有图纸,不知道苏联人用的什么钢号,也不知道他们的热处理工艺。咱们设备科那几台老设备,精度跟不上。” “只是一个零件,图纸好解决。坏了的这个轴承就是最好的模板,照着它做,一比一还原。”林远从兜里掏出那个裂纹轴承搁在桌上。轴承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钱民有拿起来翻了翻,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那道裂纹——几乎看不见,但拿指甲盖轻轻一刮,能感觉到一道极细微的凹痕。他又把轴承递给周平,周平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如果只是照着一个零件复制,那确实不需要整套图纸。”周平把轴承还给林远,“外圈内径、滚道曲率、圆度公差,这些都可以从原件上测绘。就是材料和精度的问题。” “材料我让仓库查。”老郭接过话头,又看向林远,“车削和磨削呢?三车间的磨床精度够不够?” “够。三车间那台磨床,主轴精度还在一丝以内,做这个轴承够用了。” 钱民有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桌上那个裂纹轴承。他搞了十几年设备维修,知道这种精度的轴承靠手磨要多少年的功夫。但他也见过林远做的活——年前压水井钻头淬火,硬度控在六十二以上,件件合格。他没有再质疑。 老郭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仓库没有,采购买不到,部里协调不了——已经没别的办法了。再拖下去,这台铣床就真成废铁了。” “现在材料有路子了,图纸问题也能解决,工艺上没问题。苏联人能造出来,我们也能。”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杨厂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厂区的烟囱正冒着烟,远处的车间里传来空气锤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地敲着。他背对着众人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老周,材料库存你马上去查。”他的目光落在周平身上,语气不急,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厂如果没有库存,你列个清单给我——哪个兄弟厂可能有,什么规格,多少数量。我亲自去跑。不管想什么办法,把这个轴承钢给我弄来。” “明白。我马上去仓库对库存,今天下班之前给您回话。”周平把技术手册夹在腋下,推了推眼镜,又补了一句,“杨厂长,如果咱们厂库存不够,第一机床厂那边可能有。他们去年搞过一批轴承钢的实验轧制,规格跟咱们用的无铬轴承钢接近。” “你抓紧去落实清楚。”杨厂长偏了偏下巴。周平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杨厂长的目光转向刘德明。“刘德明,你那边继续打报告。采购渠道断了也要走,该写的报告照写,该报的部里照报。万一哪天供应渠道通了,咱们还用得上。” “明白。报告我今天就起草,明天一早送您办公室签字。”刘德明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杨厂长说完,转向老郭,“老郭,这个事你牵头协调。需要哪个部门配合,你直接调度。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行。我先把排产表调一下,把铣床这边的军工件匀到别的工序上,腾出时间来给林远做轴承。”老郭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缸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杨厂长最后看向林远。这个年轻人,十九岁,进厂不到两年,五级钳工,暖气炉和压水井两个项目在部里挂了号。杨厂长见过不少有本事的年轻人,但像林远这样年轻,既有手艺又有胆气的,不多。 “林远,这台铣床是全厂精密加工的独苗。军工件的关键工序全靠它。”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又沉了几分,“你敢接这个活,厂里就全力支持你。需要什么材料、什么设备、什么人配合,直接跟老郭提。” “谢谢杨厂长。” “不用谢。把活干好,就是最好的谢。”杨厂长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看着桌上那个裂纹轴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自言自语,“苏联人能造出来,我们也能。这话说得对。” 第320章 转起来了 材料当天就送到了三车间。无铬轴承钢的坯料不大,比成人拳头还小一圈,但分量不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有些氧化层,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霜。 钱民有把坯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摇了摇头。“就这块铁疙瘩,要做成苏联精密轴承?林远,你可想好了,车削、淬火、磨削,哪一道工序出了岔子,这料就废了。周平可说就这一块,没多余的。” “够用了。”林远把坯料夹上车床,先拿砂纸打磨掉表层的氧化皮,露出底下银亮的金属本色。车刀推上去,铁屑像银色的刨花一样卷起来,落在车床底下的铁屑盘里。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晃过来,站在车床旁边看了一会儿。林远干活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在旁边说话,这个习惯他早就摸透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这余量留了多少?” “一丝半。” “就一丝半?淬火之后材料会胀,你就不怕胀没了?” “无铬轴承钢淬火膨胀大概在千分之一到千分之二,留一丝半刚好。”林远头也没抬,车刀继续往前走。 老周看了看钱民有,钱民有也看了看老周。两人都没说话。车间的噪音填满了沉默——焊机的嗡嗡声、远处流水线上小孙喊料的声音、军工件区老赵划针划过铁料的细响。林远就在这片噪音的包围里,稳稳地推着车刀,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车削完毕,林远带着半成品去五车间。冯德明正守在淬火炉旁边看炉温曲线,刘海中也在这儿,拿着卡尺在检一批刚浇铸出来的井头毛坯。看见林远过来,冯德明把炉温记录本合上,迎了两步。 “老郭跟我打过招呼了。炉子给你腾出来了,温度你定。” “还是年前压水井钻头那个温度区间。热处理膨胀系数得跟车削留的余量匹配上,温度高了胀太多,留的余量不够;温度低了硬度达不到。” 冯德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年前压水井钻头淬火就是林远调的炉温,出来的钻头砂层打到一丈五没崩口,这工艺他认。 刘海中把卡尺搁在料架上,走过来看了看林远手里的半成品。“炉温我来控。年前你那套工艺我记了笔记,温度曲线还在我本子上。” “那就麻烦刘师傅了。” 淬火炉的火光映在车间墙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林远守在炉前,目光一直盯着炉膛里逐渐变色的轴承钢。刘海中的手指按在风门调节阀上,眼睛在炉温表和工件之间来回扫。冯德明站在两人身后,背着手,一句话没说。 淬火完成。林远拿锉刀在表面轻轻划了一下,锉刀打滑,没留下任何痕迹。刘海中在旁边看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说了句“硬度够了”。 回到三车间,钱民有已经在磨床旁边等着了。林远把淬完火的轴承半成品卡上磨床,砂轮开始高速旋转,磨削液溅起细密的水雾。磨到最后一刀,他把千分尺卡在外圈上,眯着眼看读数。 钱民有凑过来。“怎么样?” “外圈内径一丝,圆度在一丝以内。尺寸跟原件一致。”林远直起腰,把千分尺搁在工具台上。 “你淬火膨胀留的余量刚好?”钱民有看了看千分尺上的读数,又看了看磨床上还在转的轴承,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我搞了十几年设备维修,淬火膨胀预判凭手感做到这个精度,你是第一个。” 林远把滚珠一颗一颗清洗干净,涂上新的润滑油,装回新外圈里。滚珠在滚道里转动顺畅,没有一丝卡滞。 轴承装回铣床传动箱的时候,车间里已经围了一圈人。老周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最前排,缸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老赵也放下划针走了过来,站在人群后排,一声不吭。林远把传动箱重新密封好,加注了新的润滑油,站直身,按下启动按钮。 铣床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主轴开始转动。转速表指针稳稳地跳到标准转速,没有一丝波动。控制面板上的故障灯熄灭了。 “转起来了。”老周把搪瓷缸子往成品架上一搁,扭头看向旁边的小孙,“看见没?苏联原装轴承,林远自己做的,真的转起来了。”小孙把手里的扳手都忘了搁下,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个运转中的主轴。 老赵站在人群后排,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没有往前凑,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军工件区,继续画他的线。 杨厂长和郭主任赶到车间的时候,铣床已经在全速运转。军工件坯料重新卡上工作台,铣刀在铁料上切出第一道光滑的基准面。杨厂长绕着铣床走了一圈,弯腰看了看传动箱,又看了看控制面板上熄灭的故障灯,直起腰来,看着林远。 “好。林远,这次你给厂里解决了个大难题。” 老郭在旁边端着搪瓷缸子,难得露出点笑意。“杨厂长,还有个事——林远在修传动箱的时候,把里面的结构图纸也画出来了。” 杨厂长接过图纸翻看了几页,每一张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行星齿轮的齿数、蜗杆的螺旋角、轴承的型号和精度等级,一样不落。他把图纸递给旁边的周平。“周科长,这些图纸送技术科存档,作为这台苏式铣床传动箱的标准维修图纸。以前苏联人撤走的时候资料全带走了,现在传动箱的结构我们有了自己的图纸,以后再出问题就不用求人了。”他转过头看向林远,“林远,这次的事,厂里给你记一功。记入年度先进档案。” 易中海站在人群后排,手里的搪瓷缸子茶已经凉透了。他看着杨厂长拍林远的肩膀,看着周平小心翼翼地接过图纸,看着铣床在车间里正常运转——之前他说过的话,没有图纸不能修,公家财产担不起责任,现在都成了背景音,被铣床稳定运转的轰鸣盖过去。林远不仅修好了铣床,还把传动箱的图纸画了出来。以后这部分再出问题,谁都能照着图纸修。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料架上,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第321章 修好之后 林远把工具归置好,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铣床的轰鸣声在车间里回荡,和暖气炉流水线的焊机声、军工件区的划针声混在一起。他看了一眼周平手里的图纸,这些图纸是他画的,传动箱里每一颗齿轮、每一根轴、每一个轴承的位置和参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苏联人走了,带走了所有资料,但他们拿不走这些机器本身的结构。他拿起千分尺,朝军工件区走去,下一批毛坯料还在等着他。 苏式铣床重新转起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厂。 最开始还只是传三车间的林远自己做了个苏联精密轴承,没图纸,凭手感摸出来的裂纹,拿无铬轴承钢照着原件一比一复制,车削淬火磨削全是一个人干的,装上去就转了。 传着传着,这话传到最后变成了“林远闭着眼就能摸出零件裂纹,手搓一个轴承比苏联原装的还精密”。传到林远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军工件区量毛坯料,小孙跑过来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林远听完把千分尺搁下,说了句“传得够离谱的”,继续量下一块。 当天下午周平又来了。他拿着林远画的那套传动箱结构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林远。图纸上每一颗齿轮的齿数、模数、啮合角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比他们技术科之前花了大半年逆向出来的那半套苏联设备图纸还规范。他搞了这么多年技术工作,一眼就看出这份图纸的价值——不是修好一台铣床的问题,是以后全厂所有同型号苏式设备的传动箱都有了维修依据。 “林远,你有没有考虑过调来技术科?现在国家正是需要我们大力发展自主技术的时候,你这身本事在车间里只能影响一个工位,到了技术科,你画的图纸能让全厂受益。转干部身份,办公室环境也比车间好。我跟杨厂长提过了,他没意见。” 林远把千分尺擦干净放进工具箱里,转过身来看着周平。 “周科长,好意心领了。我还是想留在车间。” “为什么?你这份图纸的水平,放在技术科也是拔尖的。留在车间,你只能管一台铣床;到了技术科,你能管全厂的设备。”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车间里来来往往的工人——老周正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成品区旁边检排管,小孙推着料车从流水线那边跑过去,老赵在军工件区拿划针在毛坯料上画线,划针在铁料上稳稳地走。这些人,这些活,这台铣床的轰鸣声,车间里混着机油和铁锈味的空气——这就是他待的地方。 有些话他不能跟周平明说。他知道再过几年,风起之时,干部身份未必有工人身份安稳。知识分子要下放,技术人员要接受再教育,反倒是工人,越是技术过硬、越是站在生产一线,越安全。这些事还没发生,他说不出口,但心里门儿清。再说了现在去技术科也就是个普通的科员。还不如在车间呆着舒服呢。 “周科长,我这个人还是适合动手。画图是顺手的事,但真让我天天坐办公室对着图纸,我坐不住。工人身份没什么不好,一线有在一线的用处。车间里机器开着,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踏实。去了技术科,听不着机器响,手也生了。再说这铣床刚修好,后续还得有人盯着,传动箱的维护也得有人。” 周平看着他,想再劝几句,但对上林远平静而坚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点了点头。“行,既然你这么想,我尊重你的意思。图纸我拿回技术科存档,后面要是有事找你帮忙可不能不帮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技术科的门随时给你开着,哪天想来了,跟我说一声。” 周平走后,林远拿起千分尺继续量毛坯料。老赵在旁边画线,划针在铁料上走得很慢,头也没抬。“技术科你不去?” “不去。” “嗯。”老赵没再多问。他了解自己这个徒弟,心里有数。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稳,不用别人教。工人身份怎么了?他老赵当了一辈子工人,从不觉得比谁矮一头。 傍晚下班的铃声响了,林远收拾好工具箱,推着自行车出了车间。刚走到厂门口,许大茂从后面快步追上来,手里拎着个布兜,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并肩往外走。他今天没下乡放电影,在厂里待了一整天,早就听说了铣床的事。 “林远,听说你自己做了个轴承,苏联专家都没留下的东西你给做出来了。以前我就觉得你有本事,这回连苏联人的铁疙瘩都能修了,以后厂里谁还敢在你面前摆老资格。连宣传科那边都在商量要把你的事迹登在厂报上了。” “言重了,只是修了台铣床。” “那可不是普通的铣床!”许大茂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下来,往林远身边凑了凑,“我可听设备科老钱说了,全厂老师傅都不敢拆,就你一个人上了。对了林远,你今年可是双喜临门,姚同志那边处上了,厂里又立了大功。什么时候办喜事?到时候可得请我喝酒。” “早着呢。姚雪那边才刚处上,不着急。” “不急不急,好事不怕晚,今晚我要去我爸那儿,就不和你同路了。”许大茂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走到前面,向出厂方向去了。 林远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从车棚那边拐过弯时,余光扫到一个人站在车间后门口。贾东旭。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指节因为用力握着刀柄而微微发白。 第322章 歇不下来 刚才许大茂和林远的对话他都听见了,林远又立功了,林远处对象了,林远又要上厂报了。每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他耳朵里。他是易中海的徒弟,进厂十年还在三级钳工上原地踏步,上次考三级还是靠着师傅在考核现场弯腰指点才勉强过关。而林远进厂不到两年,五级钳工,暖气炉压水井两个项目在部里挂了号,现在又修好了全厂没人敢拆的苏式铣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锉刀,刀刃上还有昨天锉法兰盘留下的毛刺。他拿拇指在刀刃上来回蹭了两下,转身回了车间。 林远推着车进了垂花门,井台边赵大妈正在压水,看见他手里还拎着那包麻花,打了声招呼。阎埠贵正蹲在门廊底下浇蒜苗,看见林远进来,把水瓢搁在花盆边上站了起来。 “林远回来了。听说你们厂那设备,全厂老师傅都不敢拆,就你一个人给修好了。杨厂长当场表扬,还说要记入先进档案?你这孩子,平时不声不响,办的都是大事。院里出了你这样的人才,三大爷脸上也有光。对了林远,解成在纺织厂也上手了,你看他能不能跟你学学怎么修设备,你有空能不能指点指点他?” “纺织厂的设备跟轧钢厂不是一回事,隔行如隔山,指点谈不上。他好好干就行。” 阎埠贵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被堵了回去,只好讪讪地笑了笑,说那也是那也是,端着搪瓷缸子回屋去了。 中院西厢房门口,贾张氏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听见前院的动静,嘴角往下撇了撇,把手里那根发黄的韭菜狠狠摔进盆里。小当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半块窝头,想往秦淮茹身边凑,被门槛绊了一下,窝头掉在地上沾了灰。贾张氏一把拽过小当,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 “吃个东西都不老实!掉地上你吃灰去?赔钱货就是不省心!” 小当哇地哭了出来。棒梗从屋里探出头,看了看奶奶的脸色,又看了看地上沾了灰的窝头,识趣地缩回去了。秦淮茹把小当拉过来,捡起窝头吹了吹灰,重新塞回小当手里,低声说别哭了进屋去。小当抽抽搭搭地回了屋。 贾张氏胸口那口气还没顺过来,手里的韭菜搓得啪啪响。“又出风头了。修个铣床也能修出功劳来,杨厂长还表扬——表扬能当饭吃?东旭在车间里累死累活,手都磨出茧子了,也没见谁表扬他。你说他是不是给领导送礼了?” 秦淮茹把洗好的衣服拧干搭在盆沿上,低声说了句:“妈,你少说两句。东旭的手艺,还得慢慢练。” “慢慢练?练了多少年了!人家进厂不到两年,五级钳工,项目一个接一个,现在连苏联机器都会修了。东旭呢?还在锉法兰盘,上次考三级——”她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嘴,想起那次考核的事不能往外说,把后半截话硬咽了回去,憋得脸都红了。 半晌,她端起择好的韭菜盆,把小当往旁边一推,转身进了屋,门帘在她身后啪地摔下来。秦淮茹蹲在原地,手里的肥皂沫子已经干了,把手伸进盆里重新沾湿,低下头继续搓衣服上的领口,搓了一遍又一遍。 三车间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铣床修好之后,军工件那道关键工序总算是抢回来了,但全车间的机器还是歇不下来。老周端着搪瓷缸子从成品区那边走过来的时候,眼睛底下挂着两团乌青,缸子里泡的茶比平时多放了一倍的茶叶,就这样也盖不住他脸上的倦色。 “又加了一批。”他把搪瓷缸子往料架上一搁,拿手指点了点排产表上新贴上去的那张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次号,“这批军工件还没出完,又追过来一批。照这个排法,月底能交齐就不错。这哪是生产任务,这是催命。” 小孙推着料车从流水线那边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棉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被铁料磨得发红的手腕。“周师傅,二车间那边等着要这批料,我得推过去一趟。”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刚才路过设备科那边,看见二车间的人也在卸料,都堆成山了。”说完推着料车一溜烟跑了,车轮在水泥地上碾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贾东旭的工作台在军工件区靠墙的位置,离老赵和林远的工位隔了两排料架。三级钳工按理说该上手做配合件了,但易中海给他排过两次燕尾配合,一次锉废了,一次公差偏了,被老周打回来重做。之后易中海没再给他排配合件的活,他台面上堆的还是那批轴承座,精度要求不高,但工序多——钻孔、攻丝、修配端面,每道工序都有固定的工步。贾东旭拿着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觉得没底。 “这轴承座端面公差标的是多少?”他拿着图纸问旁边的工友。 工友凑过来看了一眼。“一丝半。这个精度不算高,你拿千分尺卡着做,慢慢锉,别着急。” 贾东旭嗯了一声,拿起千分尺卡在端面上,歪着头看读数。千分尺的刻度在他手里总是晃,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卡了一遍,读数还是偏了一丝。他把锉刀搁下,拿棉纱擦了擦手心里的汗,重新拿起千分尺,又量了一遍。 “东旭,你那个轴承座好了没有?流水线等着装呢。”老周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往他工作台上看了一眼。 “快了快了,还有一个端面没修完。” “你这一上午就修了三个?林远那边一上午修了十二个,个个合格。”老周说完就走了,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贾东旭的手又抖了一下,千分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他索性把千分尺搁下,拿起锉刀对着端面推了两下,推快了,端面锉出一道深浅不一的纹路。他拿千分尺一量,偏了不止一丝半。这块料废了。他把锉刀往台上一搁,锉刀柄磕在铁料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瞪着那块废了的轴承座,胸口里堵着一团东西,一种闷闷的、憋了很久也找不到出口的东西。 斜对面的军工件区,老赵正拿划针在毛坯料上画线,林远在旁边检料,两人偶尔说一句基准面的事情,言简意赅。贾东旭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种默契他看得懂。老赵一个眼神,林远就知道该换哪把刀。 这种默契他跟易中海之间从来没有过。他想起上次考三级的时候,师傅站在他旁边弯下腰指点的那一幕,那是易中海第一次在考核现场当众指导他,也是最后一次。考过之后,师傅再也没像那样站在他旁边过。 第323章 仓库里的设备 老郭到各工位转了一圈,路过贾东旭旁边时看了看他手里的活,拿起一件做好的轴承座翻了个面,又拿起旁边那块端面锉废了的,皱了皱眉。 “这块废了。端面锉偏了,料不能用了。东旭,这批轴承座是军工件,报废率有指标的。你这个月的废品率已经超了。” “我知道了,郭主任。” 老郭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贾东旭把废料推到一边,拿起下一块毛坯。他的手还是抖的,千分尺卡上去,读数还是偏。他猛地把千分尺往台上一搁,尺子磕在铁料上,发出一声脆响。旁边的工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活。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灯管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苍蝇在他脑子里飞。 军工件区那边,老赵正拿划针在一块大号毛坯料上画线。这块料本来该用那台三米立式车床加工的,但那台车床年前就趴了窝,主轴箱出了问题,一直没人会修。 设备科老钱来看过,围着那铁疙瘩转了好几圈,又蹲下来听了半天,最后站起来直摇头,说苏联人的玩意儿,结构跟咱们以前见过的完全不一样,拆了怕装不回去。 老赵只好先在毛坯料上画好线,再转到小一号的车床上分段加工。分段加工比一次装夹多花两倍的时间,端面接刀的地方还得靠他凭经验找补。他正拿千分尺量刚画好的基准线,抬头看见林远蹲在旁边检毛坯料,千分尺卡在铁料上一块一块地过。 “那台三米立车要是能转起来,这块料一次装夹就完活了。现在倒好,分三段干,每段都得重新找正,多花的时间够我画十块毛坯了。” 老赵把千分尺搁在工具台上,拿棉纱擦了擦手。林远抬眼看了看车间角落那台趴窝的立式车床,工作台上落了灰,夹爪还保持着年前最后加工时的位置,像一头睡着了就再没醒过的老牛。 老郭就是这时候从车间办公室出来的。他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步子比平时快,眉头皱得能夹住一支钢笔。他先在流水线那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小孙推着料车来回跑,又走到成品区看了看老周刚检完的那批排管,最后踱到军工件区,站在老赵那块大号毛坯料旁边。 毛坯料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每条线都是一个工序标记——先分段车的,后分段铣的,再转到小钻床上钻孔的,工序比正常流程多了好几道。 “老赵,这块料今天能不能出来?”老郭把搪瓷缸子搁在料架上,看着那块画满线的毛坯料。 “今天是难了。分三段干,每段都得重新找正,下午四点前能车完头一段就不错了。” 老赵手里的划针在铁料上稳稳地走,一条基准线从头拉到尾,不偏不倚。他头也没抬,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不是手艺不行,是设备跟不上,有力气使不出来。 “你听听,分三段干。一台设备不够用,活就堆在这儿干瞪眼。” 老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搁下。他看着车间里那几台喘着粗气连轴转的机器,声音比平时又低沉了几分,“苏联专家撤了之后,这些铁疙瘩一台接一台出毛病。出了毛病没人敢修,没人会修,一趴窝就得靠别的机器硬撑着顶上去。这就像人一样,一台设备干两台设备的活,迟早也得趴下。要是能多一台设备也好啊——就一台,这批军工件交期也不至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林远正蹲在旁边检毛坯料,千分尺卡在铁料上,听见这话手里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目光转向车间角落那台趴窝的三米立车,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想起上次去仓库查轴承时看到的那些铁疙瘩,东倒西歪地躺在黑暗里,上面落了灰,有些连最基本的防尘罩都没盖,传动轴露在外面,锈得不成样子。那些都是之前就坏了的设备。当时苏联人说这些设备没有修复价值,专家撤走之后图纸资料全带走了,就更没人敢碰了。 “郭主任,仓库里堆着的那几台坏了的车床,有没有人去看过?” “看什么看啊!”老郭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无奈,“那些可都是苏联专家还在咱们厂里的时候就坏掉的老家伙了。后来专家一撤走,连带着所有的图纸、技术资料一股脑全带回国了,啥也没留下。从那以后,谁还敢轻易碰那些机器?万一拆了装不回去,责任谁担得起?前些日子老钱倒是壮着胆子上去瞅了一眼,结果下来的时候直摇头,满脸愁容地说,缺的零件实在太多,关键又没有原始图纸做参考,根本没法下手修。他手艺没得说,连他都说修不了,别人就更没辙了。”老郭说到这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一转,意味深长地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正低头用千分尺仔细测量一个工件的尺寸,听到这话,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量具,站起身来,神情认真地说道:“仓库里那几台设备要是能想办法修好,哪怕只修好其中一两台,也能大大缓解咱们车间当前的生产压力。现在订单排得这么满,设备又频频超负荷运转,真要是能一两台,对整个生产线来说也能减轻点压力。” 老郭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茶还是凉的,也没在意,又搁下了。他盯着林远看了好一阵。铣床的事刚过去没几天,林远说能修,就真的修好了,不仅修好了,还把传动箱的图纸画出来了。 现在他又要说修仓库里那些坏了好些年的铁疙瘩。不是一台,是好几台。 “你小子是真敢想。”老郭把搪瓷缸子往料架上一搁,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火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慎重,“走,这事我定不了,得让杨厂长拍板。” 老郭带着林远上了厂部二楼。杨厂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老郭敲了两下门,里面说了声“进来”。 第324章 打算全修? 杨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设备运行月报。周平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杨厂长看见老郭和林远进来,把月报搁下了。 “老郭,你来得正好。刚才周科长还在说你们车间那台铣床的事。” “铣床现在跑得好好的。”老郭在林远旁边坐下来,“我来是为了另一件事。让林远说吧。” 杨厂长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林远。 “杨厂长,上次去仓库查轴承的时候,我注意到里面堆着好几台坏了的设备。都是专家撤走之前就停在那儿的。车间里现在生产任务压得紧,老赵那边有块大号毛坯料本来该用三米立车加工,现在只能分三段在小车床上干,效率低了一半多。我想试试能不能把仓库里那几台设备修好。” “修仓库里那些?”杨厂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些设备停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老钱上去看过,说没图纸,缺零件,修不了。” “上回那台苏式铣床,全厂老师傅都说没图纸不能修,拆了怕装不回去。现在不照样转了?既然没人可求,那就自己修。” 杨厂长看着林远,没说话。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茶已经凉了,又搁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里喊了一声:“小陈,去叫设备科钱民有来一趟。” 不一会儿钱民有推门进来,帆布工具包还挎在肩上,看样子刚从哪个车间修完设备回来。杨厂长让老郭把情况说了一遍。钱民有听完,看了看林远,把工具包搁在脚边。 “那些设备我上去看过。三米立车主轴箱有问题,冲床缺了好几个零件,钻床的精度跑偏得厉害。上回铣床是就坏了一个零件,这次是一台设备一堆毛病,又没有图纸,你真打算全修?” “还是一边修一边画。修完一台,图纸就有了。” “缺的零件呢?”钱民有问,“苏联断了供应,有些零件国内也买不到。” “能买的去买,买不到的自己加工。上次铣床的精密轴承,也是自己做的。” 周平推了推眼镜,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开。“杨厂长,从技术角度看,可以先逐台拆检,测绘图纸,评估修复难度,然后按优先级排计划。能修复的集中力量修,缺零件的我们补,实在修不了的拆零件给其他设备用。” 杨厂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厂区的烟囱正冒着烟,车间里的机器声隐隐传过来。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看着林远。 “上回修那台铣床的时候,我就明确跟你说过,厂里会全力支持你,要人给人,要物给物,绝不会让你孤军奋战。可这次的情况不一样了,不是只修一台设备那么简单,而是一整批——少说也有十几台,都是停摆了好几年的老家伙。你心里得有个数,这可不是小打小闹,担子沉得很,你掂得动这个分量吗?” “掂得动。”林远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 “这批设备已经停了这么长时间,有的甚至积了厚厚一层灰,连油路都干了。你到底有多少把握能把它们重新弄转起来?”杨厂长追问,目光紧紧锁住林远的脸。 “具体每一台能修到什么程度,说实话,现在光靠看是判断不出来的,必须拆开仔细检查内部结构和磨损情况才能下结论。” 林远顿了顿,语气沉稳,“但只要床身主体没裂、没变形,关键零件还在,哪怕有些零件已经损坏,我们也能通过反向测绘的方式重新绘制图纸;如果零件彻底缺失了,那就想办法补上;至于精度跑偏的问题,只要基准面还在,就可以通过刮研、配磨等工艺一点点调回来。我不敢打包票说每一台都能百分之百恢复如初,但大部分设备,我有信心让它们重新转起来,至少恢复基本的加工能力。” 杨厂长静静地听着,眼神里透着审视,却没有打断,只是继续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说出更深层的话。 果然,林远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杨厂长,那批待修的设备里,有一台老式冲床。”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就是那年冲压车间出事故时用的那台。我爸……当年就是为了抢修它,才搭上了自己的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就这么躺在仓库角落里,慢慢锈蚀、散架,最后变成一堆没人认得的废铁。” 办公室里顿时陷入一片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窗外的机器轰鸣声隐约传来,却衬得屋内更加安静。杨厂长缓缓点了下头,眼神里多了几分理解与郑重。 “老郭,”他转头对站在一旁的车间主任说道,“三车间牵头,立刻成立设备修复专项小组。林远担任具体负责人,技术科的周平、设备科的钱民有全力配合。” 老郭闻言,把手里那个印着“先进生产者”字样的搪瓷缸子轻轻搁在办公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杨厂长,有件事我得先说明白。”他语气略显为难,“眼下车间里的生产任务压得特别紧,老赵那边军工件的订单堆成了山,流水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都赶不完,实在抽不出多余的人手专门支援修复小组。” “人手的事我来想办法——”杨厂长刚开口。 “不用。”林远却直接截住了他的话头,语气坚定却不失尊重,“杨厂长,修复小组真不需要太多人。我一个人主干就行,再配一个帮我搭把手的就够了。拆装设备的时候有人递个扳手、锤子,抬大件零件的时候有人搭个肩、帮个力,其余的车、铣、刨、磨、刮研这些精细活,我自己全都能做。车间生产任务重,抽调太多人会影响整体进度,一个帮手,真的够了。” 这时,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钱民有开口了:“林远,你要是真缺人手,设备科这边我可以临时抽调一个技术员过去支援几天……” “钱师傅,您这份心意我领了。”林远连忙回应,语气诚恳,“但设备科本身也有大量日常维护和巡检任务,没必要专门抽调专人。其实车间里就有现成的人选,熟悉环境,也省去交接时间。” 老郭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林远:“那……老周怎么样?他在成品区做质检,手上活儿可以临时交给小孙盯几天。而且你们俩以前一起干过活,配合默契,他知道你干活的习惯。” 林远眼睛一亮,点头道:“老周行。他手特别稳,心也细,干过多年钳工,识图能力强,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杨厂长点了下头。“那就这么定了。设备修复小组由林远负责,三车间老周配合,技术科周平提供图纸支持,设备科钱民有协助加工。需要什么材料、需要什么配件、需要哪个部门的协助,直接提——厂里全力支持。” 从厂部出来,老郭走在前面,林远跟在旁边。 “林远。” “嗯?” “你爹要是在,看到你现在这样,手艺有了,胆气也有了,他该放心了。你放手去干,人手的事我给你兜着。” 林远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车间里,那台苏式铣床还在轰鸣着运转,老赵正弯着腰把那块大号毛坯料往小车床上装,划针和千分尺搁在旁边的工具台上。 第325章 开始拆解 林远站在仓库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仓库里,几台机床的影子高低错落地蹲在角落里,上面盖着帆布,帆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最外面那台三米立车像个沉默的巨人,床身还算完整,但工作台上堆着不知哪年拆下来的零件,卡盘上锈迹斑斑。 老周站在他旁边,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往仓库里探了探头。“好家伙,这些铁疙瘩在这儿躺了有年头了吧。你看那台冲床上面的灰,手指头戳进去能写字。咱们从哪台开始?” “从门口这台三米立车。品相最差的排第一,杨厂长定的。”林远走进去,把三米立车上的帆布掀开。灰尘在光线里炸开,老周端着缸子往后退了两步,拿手在脸前扇了扇。 林远绕着立车走了一圈,又蹲下来看了看床身底座。床身还算完整,导轨面上有一层浮锈,但拿手指抹了一下,锈下面的铸铁还是实的,没有深层腐蚀。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能修。” “你还没拆呢,光看一眼就能确定能修?”老周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眉头微皱,显然不太相信林远仅凭外观就敢下结论。 “床身没裂,导轨没有严重的锈蚀,主轴箱也还在原位,结构整体还算完整。毛病大概率出在主轴箱内部,具体是哪个零件坏了,得拆开才能知道。不过只要床身主体没损毁,其他部件哪怕磨损严重或者缺失,总归有办法替换、修复或者重新加工。”林远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笃定。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刚才铺在地上的帆布仔细叠好,整整齐齐地搁在一旁的木箱上,动作利落又细致。接着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翻出一支粉笔,蹲下身子,在仓库略显斑驳的地面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框。 “待会儿拆下来的零件,全都按拆解顺序摆在这个区域里。大件靠墙放稳当些,小件就排在地上的粉笔框内,螺栓、垫片这些零碎东西统一收进那个小铁盒里,别弄混了。” 他抬头看了老周一眼,“你来递工具,等会儿拆大件的时候搭把手,省得我一个人费劲。” 说完,他拿起一把开口扳手,对准第一颗螺栓开始用力。这台机床已经在室外风吹日晒了好些年,金属表面早已锈迹斑斑,螺栓和螺母之间更是锈死得厉害。 他试了几次都没拧动,只得换了个角度,加了点力道,才终于听到“咔”的一声轻响——螺栓松动了。每拆下一个零件,他都会先用棉纱仔细擦拭掉上面厚厚的油泥和铁锈,再对着仓库顶上透进来的光线反复查看,确认有没有裂纹、变形或过度磨损的痕迹。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零件放进粉笔框里,并严格按照拆卸的先后顺序排列整齐,方便后续装配时一一对应。 等到拆到主轴箱时,老周也忍不住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手电筒,弯着腰往箱体内部照。光线打进去,几个齿轮彼此咬合着,表面虽然积了些灰,但整体看起来还算完整。可仔细一瞧,其中一个齿轮的齿尖明显崩掉了一小块,缺口虽不大,却足以影响传动精度。 “这个齿轮崩了。”老周指着那处破损说道。 “问题不大。”林远语气依旧沉稳,“崩口很小,不影响整体测绘。到时候照着原件的轮廓和参数补全就行,加工出来的新齿轮完全可以替代。”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张白纸和一支削得尖细的铅笔,把那个崩了齿的齿轮轻轻放在纸上,用铅笔沿着外轮廓一丝不苟地描了一圈。接着又拿出卡尺,仔细测量齿数、模数和齿顶圆直径,将每一项数据清晰地标注在图纸旁边。他画图的速度很快,但每一笔都稳稳当当,线条干净利落,尺寸标注清楚明了,毫无潦草之感。 老周蹲在他旁边,看得入神,脚边还放着他那只用了多年的搪瓷缸子。“你修铣床的时候也是这么画的?”他忍不住问。 “对。”林远头也没抬,“拆一个零件就画一个零件。等整台设备修完,这套图纸也就齐了。以后要是同型号的机床再出毛病,就不用从头摸索,直接对照图纸就能快速定位问题。” “苏联人当年压根没给咱们图纸,结果你自己硬是画出一套来。” 老周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目光落在林远刚画好的那张齿轮图上,又瞥了眼旁边那个空纸盒——里面已经整整齐齐摞了好几页图纸,全是各种小零件的测绘图,每一张都工整清晰,仿佛出自专业制图员之手。 “你一个人干,这么多零件,得画到什么时候?”老周语气里既有佩服,也有一丝担忧。 “拆一个画一个。”林远淡淡回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丝毫焦躁,“零件再多,一件一件拆,总有拆完的时候。” 话音刚落,他又拿起扳手,俯下身子,继续拧下一颗锈迹斑斑的螺栓。 主轴箱拆完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仓库里只有一盏灯泡,昏黄的光照在工作台上,把林远和老周的影子拉得老长。地上粉笔画的方框里排满了零件,从床身上拆下来的大件靠墙根码成一排,小件按顺序搁在地上,每一件旁边都用粉笔标了号。 “你老周把最后一颗螺栓从主轴箱里抽出来递给林远,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看了一眼地上排得整整齐齐的零件。你别说,你这法子是挺好。拆一个标一个,往回装的时候不会乱。上回我跟设备科老钱修那台牛头刨床,拆下来的螺栓全扔一个盒子里,装回去的时候多出来两颗。钱民有拿着那两颗螺栓对着刨床看了半天,愣是没想起该拧在哪。” 林远拿棉纱把主轴箱外壳上的油泥擦干净,用粉笔在上面标了个号,然后把这个号记在图纸角上。 第326章 拆一个画一个 林远拿起手电筒对着主轴箱内部又照了一遍,手指顺着传动轴的轴颈摸了一圈,在其中一个轴承位上停住了。 “这个轴承位有微振磨损。轴和轴承配合面之间进了铁屑,长期振动把配合面磨出了麻点。麻点不深,但配合精度跑了。”他把手电筒递给老周,“你看这个位置——麻点分布得很均匀,是高频微振磨出来的,不是过载造成的。过载磨损是一条沟,微振磨损是一片麻点。” “那这轴还能用吗?” “轴还能用。麻点拿油石磨掉就行。但这个轴承的内圈也磨了,跟轴一样的情况,得换新的。”他在图纸上找到对应的位置,在边上写了几个字:轴承位微振磨损,轴修磨,轴承换新。 老周凑过来看了看,他看不清那些麻点,但他看得清林远在本子上记的东西。每拆一个件,林远就标一个号,画一张图,记几个数。有的件拿粉笔在地面上画个圈标个位置,有的件拿棉纱擦干净了单独搁在一边。拆了这么些零件,地上那个方框里的东西排得跟车间里的工位似的,一样不乱。 “你修铣床的时候也这么干?” “差不多。拆一个画一个,修完一台,这台设备的图纸就齐了。以后同型号再出毛病,不用从头琢磨。”林远把手电筒搁在工作台上,拿起千分尺在传动轴上卡了几个点,记下读数。 “苏联人不给图纸,你自己画一套。”老周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透了,搁在旁边一个空零件盒上。 林远把传动轴重新放回原位,拿起刚才拆下来的那个崩口齿轮,对着灯泡又看了一遍。崩口不大,在齿尖位置,但齿根是完好的。 “这个齿轮的毛病跟上回铣床那个不一样。铣床是行星齿轮磨损,这个是直齿轮齿尖崩口。磨损是长期润滑不足造成的,崩口是过载冲击——这台立车趴窝之前,有人用它干了超负荷的活。” “那这个齿轮还能用不?” “不能用了。崩口在齿尖,重新装上会啃坏旁边的齿轮。但好在崩口不大,齿根完好,能照着原件测绘,重新做一个。先把坏的编号记下,明天先查供销科的库存,看有没有现成的配件。如果有就直接领,如果没有——我照着这个画图,自己做。” 老周在他身后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又搁下。“又是自己做。你说你这一身本事,一个人干了设计、测绘、加工、装配所有的活,杨厂长要是知道了,不得把你供起来。” 林远没有回答,他把崩口齿轮放到“待修件”区域,拿粉笔在地上写了个“待查”的字样。然后拿起另一个零件——进给箱里的一个滑动轴承,内孔已经磨出了椭圆形。 “这个滑动轴承是偏磨。正常的磨损应该是圆的,这个是椭圆。偏磨说明进给轴受力不均匀——不是轴承本身的问题,是进给机构那边的平衡没调好。光换轴承没用,装上新的用不了多久还得磨偏。” “那怎么弄?” “修进给机构,重新调平衡。进给丝杠的螺母座可能松了,或者丝杠本身有弯曲。明天拆进给机构的时候查一下。”林远把滑动轴承放到“待修件”区域,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密封件的情况比金属件更糟。所有密封圈都已经硬化了,表面龟裂,拿指甲一掐就掉渣。林远把它们一个个拆下来,放在手心里翻了翻。 “密封件全得换。硬化的密封圈没有弹性,装回去也漏油。” “供销科刘德明那儿能买到不?” “密封圈是易损件,厂里应该有通用规格的备件。明天先查库存,买不到就找替代材料。” “这倒是。苏联人走了,密封圈总不至于也卡咱们脖子。” 林远把所有密封圈装进一个小盒子里,盖上盖子,在盒子上写了“密封件——待换”。 他站起来,把工具一件一件归置好,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地上的零件排得整整齐齐,大件靠墙根码成一排,小件按编号依次排开。标了粉笔记号的“待修件”搁在左边,崩口的齿轮、磨损的轴承、龟裂的密封圈,各占一个位置。 “这些零件归置好了,明天直接上手查。左边那一堆是坏的,明天先跑供销科查库存。能买的买,买不到的——”他把手电筒关掉,搁在工具台上,“买不到的我自己做。” 他把帆布拉过来重新盖在立车的床身上,拿粉笔在帆布上画了个圈,标了个“3-1”的字样。然后拎起工具包,跟老周往仓库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深处,那几台还盖着帆布的铁疙瘩蹲在黑暗里。最外面那台冲床的轮廓从帆布底下隐约透出来,那是他父亲用命保下来的设备。 “明天先查供销科的库存。齿轮、轴承、密封圈——能买到几件是几件。买不到的再想办法。” 老周在他身后把仓库的灯关了,铁门带上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了一下。月光从缺了玻璃的窗户里漏进来,照在那台三米立车新盖好的帆布上。帆布上那个粉笔圈出的“3-1”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 林远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院里各家窗户纸上都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井台边赵大妈正在压水,看见他进来,把水桶往旁边挪了挪。 “林远回来了?这几天看你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厂里又加班?” “厂里修设备,加了会儿班。” “又修设备?上回修铣床就是你,这回又修什么?”赵大妈压满一桶水,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你们厂也真是的,能者多劳也不能逮着一个人用。不过话说回来,这年景有班加是好事,至少定量能保住。不像我们家的,定量一减再减,棒子面里掺的红薯干都快一半了,蒸出来的窝头又黑又酸。”她拎起水桶叹了口气,往中院走了。 第327章 谁家都紧 门廊底下,阎埠贵正蹲在那儿浇他那几盆蒜苗。蒜苗还是蔫头耷脑的,绿里透着黄,跟他手里搪瓷缸子里的茶一个色。三大妈坐在门槛上择一堆发黄的菠菜叶子,把能吃的挑出来搁在碗里,不能吃的搁在另一个碗里——那个碗里的叶子明显比能吃的多。 “林远,听说你们厂又让你修设备了?院里有人在你们厂上班,说你现在带人拆仓库里那些趴窝的老机床呢。”阎埠贵把水瓢搁在花盆边上,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水,“苏联专家都说修不了的东西,你敢拆,这就是本事。可话说回来,你这天天加班,厂里就不多给点加班费?” “厂里有规定的。” “规定是规定,实际是实际。你给厂里省了那么多钱,多给点也是应该的。”阎埠贵往三大妈手里的菠菜碗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对了林远,你们厂食堂最近定量怎么样?细粮比例没再降吧?我们学校这个月又降了,细粮从三成降到了两成,解成在纺织厂那边也说他们食堂菜里油星子越来越少。再这么下去,定量还不够填肚子的。你现在是五级钳工,定量比一般工人高吧?” “高不了多少,都一样紧。” “都一样紧啊。”阎埠贵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茶早就凉透了,又搁下,“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们家解放和解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点定量根本不够。你三大妈现在做饭,棒子面里掺的红薯干都快一半了。” 三大妈头也没抬,继续择她的菠菜叶子。“你少说两句,人家林远刚下班,连口水都没喝,你就在这儿念叨个没完。” “我就是随口问问嘛。”阎埠贵讪讪地笑了笑,端着搪瓷缸子回屋去了。三大妈把择好的菠菜叶子拢了拢,也端着碗跟了进去。 中院水池边,王婶正在接水,赵大妈拎着水桶回来,两人碰上了。王婶把水龙头拧小了些,往赵大妈那边靠了靠。 “你家这个月定量怎么样?我们家又减了半斤,掺的红薯干越来越多。我家那口子说再这么下去,得去鸽市买高价粮了。” “鸽市的棒子面现在又贵了三倍还不止。上回老王去问了一趟,回来直摇头。可不去又怎么办?定量就那么点,票用完了就没了。” 王婶把接满的水桶拎到水池沿上,拧紧水龙头,又压低声音,“我娘家那边生产队里也紧,年前分了点白面,一家就那么两斤,我嫂子还指望着拿白面来换我的豆腐票,我都没舍得全换。” “可不是。现在谁家都紧。”赵大妈叹了口气,拎起水桶正要走,王婶又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听说林远又搞什么设备修复小组了”。赵大妈也往那边看了一眼,说了句“这孩子是真忙”,两人各自拎着水桶散了。 西厢房门口,贾张氏正端了个小板凳坐在那儿纳鞋底。她面前搁着个针线笸箩,里面的线团已经磨得起了毛。秦淮茹在灶房里和面,棒子面掺了红薯干,揉出来的面团颜色发灰,比上个月又黑了一层。棒梗从屋里跑出来,拽着秦淮茹的袖子嚷嚷着饿了。秦淮茹把面团翻了个面,说快了快了,再蒸一会儿就好。贾张氏隔着门帘听见孙子喊饿,把手里的鞋底往笸箩里一搁,叹了口气。 “这定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以前窝头还能吃个纯棒子面的,现在倒好,掺了红薯干不说,还一股酸味。东旭一个月工资就那么几个钱,定量再减,这日子怎么过?人家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还能搞项目立功劳。咱们家五张嘴全靠东旭一个人——” 她往前院那边看了一眼她又叹了口气,后半截话咽回去了。她知道这话说出来也没用,林远不会接济他们,东旭也挣不来五级钳工的工资。 中院傻柱家灯还没亮,他还在食堂加班。何雨水一个人坐在屋里写作业,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贾张氏的声音从西厢房门口传过来,她听见了,没抬头,铅笔继续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站在自家门口,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东厢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着缸子喝了一口凉茶,转身进了屋。 刘海中从后院出来接水,路过易中海门口时停了一下。“老易,你说林远这孩子,进厂才多久,现在都成厂里的技术骨干了。杨厂长亲自表扬,设备修复小组都让他牵头了。咱们这些老家伙,再不加油就得被他甩到后头去喽。”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茬。 “老刘,压水井的铸件交了几批了?农业局那边催得紧。” 刘海中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快了快了,这批铸件后天就能交。”他接完水,端着搪瓷缸子回了后院。易中海站在门口,又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关上了门。 贾张氏端着针线笸箩站起来,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一个个都盯着人家林远。人家再出息也是人家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说完转身进了屋,门帘子在她身后啪地摔下来。秦淮茹在灶房里继续和面,棒子面掺了红薯干,揉出来的面团颜色发灰,比上个月又黑了一层。她透过灶房的小窗户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窗户纸上映着林远的身影。她低下头,手里的面团揉了几下又翻了个面。 贾家的晚饭照例是一锅棒子面粥。秦淮茹把粥端上桌的时候,锅里的热气在煤油灯下腾起来,带着一股红薯干发酵过头的酸味。粥稀得能照见碗底,勺子搅两下,棒子面的颗粒稀稀拉拉地沉在碗底,上面浮着几块切得薄薄的红薯干。桌上搁着一碟咸菜疙瘩,黑乎乎的,是上个月腌的,已经见了底。 棒梗端过碗看了一眼,拿筷子在粥里搅了搅,扭头就问秦淮茹:“妈,怎么又吃粥?我想吃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要细粮票,咱家这个月的细粮票早就用完了。这粥里掺了红薯干,顶饱,你多喝两碗。”秦淮茹把自己的碗搁在桌上,碗里的粥比棒梗那碗还稀,红薯干只有寥寥几片。 “这粥稀得跟水似的,顶什么饱。我喝了三碗,一泡尿就没了。”棒梗嘟囔着,筷子戳在碗底,搅了半天也没捞出什么东西来。 第328章 左右为难 贾张氏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刚纳好的鞋底,在桌边坐下,拿勺子舀了一口粥,咂咂嘴,眉头就皱起来了。“这粥又比昨天稀了。定量一个月一个月的减,掺的红薯干越来越多,再这么下去,粥都快成水了。棒子面是不是又不够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和面的时候别那么大手大脚,省着点用。” “妈,不是我大手大脚。这个月定量本来就比上个月少了,咱家就东旭一个人的定量,再多掺红薯干也就这么多面了。”秦淮茹的声音不高,手里的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粥,低着头,“东旭干的是钳工活,体力消耗大,他碗里我多放了两块红薯干。您和棒梗的差不多,我喝稀点就成。” “东旭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吃不饱怎么干活?上回在车间里站久了头发晕,差点栽在焊机上,那不就是饿的吗?这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咱家靠谁去?”贾张氏一边说一边又给自己碗里添了一勺粥,勺子刮在锅底发出刺耳的声响,“棒梗正长身体,也不能饿着。你怀着身子也得吃好点——可就这么点东西,怎么分都分不够。” 棒梗把碗里的粥呼噜呼噜灌下去,把空碗往桌上一推。“我还是饿。” “饿就多喝点水。”秦淮茹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倒进棒梗碗里,站起来把锅底的稀汤刮了刮,给自己盛了半碗。 贾东旭端着碗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桌角,拿筷子搅着碗里的粥,粥里漂着几片红薯干,是他今晚的全部热量。他今天在车间里又锉废了一块料,老郭没骂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林远在斜对面检料,一下午没往这边看。他端起碗把粥一口气灌下去,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 “你上哪儿去?还没吃完呢。”秦淮茹抬头看着他。 “出去透透气。车间里闷了一天,胸口堵得慌。”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半锅稀粥和那碟见底的咸菜疙瘩,推门出去了。 夜风从月亮门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蹲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点上。火星子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照着他又瘦了一圈的脸。屋里秦淮茹把锅底最后一点稀汤刮到自己碗里,贾张氏又拿起勺子往自己碗里添了一勺,锅底彻底见了空。 贾东旭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把那根皱巴巴的烟卷抽到烫手才站起来。夜风从月亮门灌进来,把他身上的棒子面粥那股酸味吹散了些。他往易中海屋里看了一眼——灯还亮着。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了,往易中海门口走去。 易中海正坐在八仙桌旁端着搪瓷缸子,一大妈在旁边纳鞋底。门被敲了两下,一大妈起身开了门,贾东旭站在门口,叫了声“师娘”,又朝里屋叫了声“师傅”。易中海抬眼看了他一下,放下缸子,让他进来。 “怎么了?这么晚过来。” 贾东旭在桌边坐下来,低着头搓了搓手。“师傅,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这个月定量又减了,棒子面里掺的红薯干都快一半了,熬出来的粥稀得跟水似的。棒梗正长身体,秦淮茹怀着身子,我妈------年纪也大了,我一个人扛五张嘴,实在是扛不住了。”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没说话。 “师傅,您在厂里是八级钳工,工资高,人面也广。您看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借我点粮食,等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就还。”贾东旭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想跟您开这个口,可是实在是没办法了。” 一大妈看了易中海一眼,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一下,没出声。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清楚,贾家就是个无底洞。贾张氏能吃,棒梗嘴馋,贾东旭手艺上不去,秦淮茹肚里还怀着一个,五张嘴全靠贾东旭一个人的定量,就算他现在借了粮食,下个月照样不够。可他是贾东旭的师傅,又是院里的一大爷,名声是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不能倒。而且他靠贾东旭养老的指望还没断。不帮,养老这条路就断了。帮多了,填不完,还会被拖下水;帮多少合适,脸面上过得去,养老也还能维持。这中间的尺度,他得拿捏好。 “行了,你也别太愁。你是我徒弟,我不能看着你一家子挨饿。”他站起来,走到灶房,从面缸里舀了几斤棒子面,装进布袋里,搁在桌上,“这些棒子面你先拿回去,应应急。” 贾东旭看着桌上那袋棒子面,嘴唇动了动。“师傅,这——” “拿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还。”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又搁下。 “谢谢师傅。”贾东旭站起来,拎着布袋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师傅,我下个月发了工资一定还”,然后推门出去了。 一大妈等门关严实了,才把手里的针线搁下。“东旭家这情况,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他家五张嘴,靠你一个人填,填不满的。” “我知道。” “那你——” “帮是要帮的,但不能白帮。得想个办法,让他们自己也能挣口饭吃。” 易中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八仙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东旭媳妇现在还怀着身子,等生完孩子,看看能不能给她找个临时工的活。街道办那边有时候会放一些糊纸盒、糊火柴盒的活,能在家做,计件的。要是能挣点钱,贾家也多一份进项。我下回见了王主任,帮她问问。秦淮茹要是能挣点钱,贾家的日子也好过些,东旭也不用老往我这儿跑了。” 一大妈重新拿起鞋底,针在头皮上蹭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周全。” “不想周全不行。东旭是我徒弟,我不能看着他一家子挨饿。可帮人也得有个限度,全揽过来,他们家永远站不起来。” 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发现茶还是凉的,搁下了。他看着桌上那个刚才放布袋的位置,想着秦淮茹生了孩子之后能不能做零工,又想着万一贾家真出了什么事,他的养老指望还能不能落在东旭身上。 林远倒是真有本事,可人家翅膀已经硬了,根本用不着他易中海施恩,更不会受他拿捏。傻柱那小子心眼实诚,倒是好哄,可那嘴上没个把门的,当不了养老的依靠,只能当个“外援”。说来说去,还是只能在贾家这条船上吊着。明知道这条船漏水,可一时也找不到别的船。他只能在秦淮茹身上做点文章,看看能不能把这条船补一补,不至于沉得太快。 也或许是易中海不甘心,若是此时放弃前面的投入就打水漂了。 第329章 老郭着急 第二天一早,林远和老周先去了供销科。刘德明刚泡好茶,正趴在桌上对前一天的采购单子,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看见林远进来,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又来查配件?上回那个轴承把你折腾得够呛,这回又缺什么了?” 林远把零件清单递过去。刘德明接过单子,从抽屉里翻出配件库存台账,手指顺着目录一行一行往下划。翻到齿轮那一页,来来回回看了两遍,又打开旁边的铁皮柜翻了一阵,翻出几个齿轮盒子,拿卡尺量了量模数和齿数,尺寸对不上。 “齿轮没有。轴承呢——”他又翻了翻台账,又打开另一个铁皮柜翻了翻,找出两个轴承盒子,型号还是对不上,“轴承也没有。这些专用件都是苏联人配套的,他们撤走之后供应就断了。密封圈倒是有,易损件嘛,厂里常备着通用规格的。”他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了一盒密封圈递给林远,“你看这个尺寸合不合适。” 林远接过来拿卡尺量了一下,内径和线径刚好卡在槽里。“这个正好。密封圈解决了。” “齿轮和轴承你自己想办法?” “自己做。齿轮测绘图纸已经画好了,轴承上次做铣床那个有经验,再做一个不难。” “行,那密封圈你先拿走,齿轮和轴承就靠你自己了。”刘德明把台账合上,又补了一句,“你这手艺,我看以后厂里设备难题都得靠你了。”林远道了声谢,把密封圈揣进兜里,和老周回了仓库。 齿轮的坯料是无铬轴承钢,还是上回修铣床时剩下的那块边角料,刚好够做一个。林远把坯料夹上车床,车刀推上去,铁屑卷起来落在铁屑盘里。老周在旁边递工具,看着他把齿轮的齿形一刀一刀车出来,又拿锉刀在齿尖上修了两下。 “你这手艺,比设备科那几台皮带车床强多了。钱民有上回看他车个轴套都车偏了半丝,你这齿轮齿形全是拿锉刀修的?这精度能行?” “齿形靠车床开粗,锉刀修精。修完之后拿油石再研一遍,啮合的时候不会有间隙。”林远把齿轮从车床上取下来,拿千分尺量了量齿厚和齿顶圆直径,尺寸跟原件分毫不差。 齿轮做好,接着做轴承。上次做铣床精密轴承的时候已经有了全套工艺经验,这次再做滑动轴承,手上更快。 车削、淬火、磨削,淬火还是去五车间找冯主任帮的忙,炉温还是年前那个参数。冯德明现在对林远的淬火工艺已经信服了。磨削是三车间那台国产磨床干的,钱民有在旁边配合,磨完之后拿千分表打圆度,跳动还在一丝以内。 零件全部到位,装配开始。林远按照拆解时画的装配顺序图,从主轴箱开始,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往回装。新齿轮和轴承配合的间隙刚好,密封圈在槽里卡得稳稳当当。 全部装完,林远把立车接上电源,按下启动按钮。主轴箱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卡盘开始匀速旋转。新做的齿轮在啮合中发出平稳的沙沙声,没有一丝杂音。工作台上升、下降、进给都没问题了。 “真的转起来了。”老周把搪瓷缸子搁在旁边的零件箱上,绕着立车走了一圈,“齿轮自己做的,轴承自己做的,供销科就出了个密封圈。” 仓库里那台刚修好的三米立车。床身上的铁锈已经全部打磨干净,新换的齿轮在灯光下泛着银亮的光泽,轴承座上涂着一层新鲜的润滑油,空气里还残留着车削时冷却液的味道。 林远拿千分表在卡盘端面上打完最后一圈,跳动量还在一丝以内。他把千分表收进工具箱,又拿棉纱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油。 “精度达标。可以交付了。” 老周把他的搪瓷缸子搁在旁边那个空零件箱上,刚要开口说点什么,仓库的铁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铁门轴大概从这台立车趴窝那年起就没上过油,这一下发出锈铁摩擦的尖响,刺得人牙根发酸。下午的光线从门口涌进来,照得仓库里飞舞的灰尘像一群受惊的飞虫。 老郭大步走进来。他步子比平时快得多,快得老周都愣了一下,这人平时在车间里转悠都是端着搪瓷缸子迈四方步的,今天连缸子都没拿,手里倒攥着一张刚批下来的设备调拨单,纸边被他攥得起了皱。他走到立车旁边,没说话,先伸手在卡盘上摸了一把,又弯下腰去看主轴箱上那个新做的齿轮。直起腰来的时候,他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笑。 “转起来了?好!” “刚转起来,精度都没问题,正要——” 老郭根本没让林远把话说完。他转过身,朝老周那方向一扬下巴,语速又快又急,跟连珠炮似的:“老周,你现在就去找几个搬运工,把平板车推过来。枕木、撬棍、手拉葫芦,全套家伙都带上。赶紧!” 老周刚端起来的搪瓷缸子停在嘴边,愣了一下。“郭主任,这刚修好,还没捂热乎呢,这么急?” “能不急吗?”老郭把设备调拨单往兜里一揣,往老周跟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子急切的劲头,“这台立车在仓库里躺了好几年,哪个车间不惦记?二车间老郑,去年就跟杨厂长提过,说这台设备要是能修好,得归他们二车间。还有四车间、六车间,哪个不是眼巴巴盯着这批趴窝设备的?他们现在还不知道立车修好了,趁他们还没闻到味儿,先把生米煮成熟饭。等立车在三车间转起来了,地基螺栓都拧死了,再来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周把搪瓷缸子往林远手里一塞,转身就跑出去了。脚步声在仓库外面的水泥地上越来越远,夹杂着他喊搬运工的大嗓门。 第330章 找上门了 老郭绕着立车走了一圈,弯腰看了看主轴箱上的新齿轮,又看了看新换的轴承,嘴里不停念叨着“动作快点动作快点”,像是在催老周,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手指在床身上轻轻敲着,节奏又快又碎,跟他平时端搪瓷缸子迈四方步的从容判若两人。 不一会老周带着几个搬运工推着平板车进来了。枕木、撬棍、手拉葫芦,全套家伙都带来了,哗啦啦卸了一地。老郭亲自指挥,袖子卷到胳膊肘,站的位置比搬运工还靠前。 “往左偏一点——对,垫块木板,别碰着主轴箱!那边撬棍再往里塞半寸——手拉葫芦的链条拉紧了?好,起!慢点慢点,往右边让半寸——别碰着导轨!床身要是磕了,这台设备就白修了!” 老周在旁边帮忙,额头上全是汗,棉袄袖子也卷到了胳膊肘,一边拿撬棍撬着枕木,一边喘着粗气问:“郭主任,这动静不小,二车间那边会不会听见?” “听见就听见。”老郭头也不回,眼睛死盯着平板车上那台立车,手指着枕木的位置,“等他们把消息传过去,立车已经在咱们车间了。只要设备落了户,地基螺栓拧死了,他老郑就是跳起来也抢不走。那边再垫块木板——别让手拉葫芦的链条勒着床身!导轨面要是勒出印子来,你赔还是我赔?” 立车被挪上平板车的时候,整个仓库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房梁上积了好几年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老郭肩膀上他也顾不上拍。老郭在前面带路,脚步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他。搬运工推着平板车从仓库出来,穿过厂区大道的时候,动静不小。枕木碾在水泥地上咯吱咯吱响,手拉葫芦的链条哗啦啦地晃,那台三米立车蹲在平板车上,床身上的铁锈刚被打磨干净,露出铸铁本色,新做的齿轮在阳光下泛着银亮的光,轴承座上还涂着一层新鲜的润滑油,看上去跟新出厂的一样。 沿途好几个车间的工人听见动静都探头出来。有个年轻的青工从二车间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这不是仓库里那台趴窝的三米立车吗?真修好了?” 老郭头也不回,脚步反而更快了。老周跟在平板车旁边走,朝喊话的人摆了摆手,压低声音回了一句:“那可不,刚修好的,别嚷嚷。”那青工还想追问,平板车已经推远了,只留下枕木在水泥地上碾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三车间军工件区旁边早就腾出了一片地方。老郭头天晚上就让小孙带着几个青工清走了两个旧料架,地上拿粉笔画了个方框,尺寸刚好够放立车。搬运工把立车安顿好,老周拿扳手把地脚螺栓一颗一颗拧紧,老郭绕着立车走了一圈,拿千分表打了一下导轨的水平,确认搬运过程中没有变形,才长出一口气,把千分表搁回工具箱里。 老赵从军工件区那边走过来。他刚才一直在那边画线,听见动静也没过来凑热闹,等立车安顿好了才放下划针,围着这台刚落户的铁疙瘩转了一圈,伸手在卡盘上摸了摸。 “行,正愁那批大号毛坯没处加工呢,这台立车来得正是时候。”他指了指主轴箱上那个新做的齿轮,转头看林远,“这齿轮是你做的?” “崩了一个齿尖,照着原件测绘的。淬火找五车间帮的忙。” “手艺不错。”老赵难得夸了一句,也不多说,拍了拍立车的床身,转身回去拿他的划针,把第一块大号毛坯搬上了工作台。卡爪夹紧,立车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开始第一次重切削。铁屑卷起来落在接屑盘里,声音沉稳有力。 老郭站在立车旁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还是温的。他看着老赵弯着腰对刀,看着那块大号毛坯在卡盘上稳稳地转,看着铁屑一卷一卷地落下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 “郭主任,您这一手可真够快的。”老周把搬运工送走,擦了把汗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昨天下午刚修好,今天一早就装上了,地基螺栓都拧死了。我瞧二车间那边还没反应过来呢。” “等他们反应过来,生米早煮成熟饭了。”老郭把搪瓷缸子搁在料架上,眼睛还盯着那台立车,“这台立车在仓库里躺了好几年,哪个车间不惦记?老郑去年就跟杨厂长提过,说修好了得归他们二车间。现在立车已经在三车间落了户,正在加工军工件,总不能把正在干活的设备拆了搬走吧?”他说到“拆了搬走”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翘得更明显了,“这叫先下手为强。” 然而立车重新转起来的消息到底没瞒住。那嗡鸣声太沉稳了,跟车间里那些老掉牙的皮带车床完全不是一个动静,隔着半条厂区大道都能听见。 第二天一早,老郭正站在立车旁边看老赵加工那批大号毛坯,车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直接一把推到底,门板差点撞到墙上。郑国栋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四车间罗德成、六车间孙志强、八车间王长福,五六个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又密又急,踩得车间地面咚咚响,把立车旁边的过道挤得满满当当。老周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成品区那边,看见这阵仗,缸子停在嘴边,扭头朝林远使了个眼色。林远正蹲在立车旁边检查冷却液管,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老郭!”郑国栋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到了。他快步走到立车旁边,伸手在床身上拍了一下,听着那声清脆的铸铁回响,眼睛越瞪越大,“这台立车怎么回事?昨天才听说林远修好了仓库里那台三米立车,我今天过来一看,好家伙,已经装好开始干活了?地基螺栓都拧上了?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 老郭端着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就昨天。林远刚修好,我让人拉过来了。军工件那批大号毛坯等着加工,放仓库里也是闲着。你也看到了,老赵正干着呢,这批军工件交期压得紧,耽误不起。” “放仓库里也是闲着?”郑国栋嗓门大了,手指在立车床身上又拍了一下,“我去年就跟杨厂长提过,这台立车要是能修好,应该优先考虑我们二车间!我们二车间那几台皮带车床比你岁数都大,精度早跑偏了,全靠人工找正硬撑着。你们三车间已经有苏式铣床了,还有暖气炉流水线,设备比我们哪个车间都多,这台立车应该给我们二车间才对!” “老郑说得对!”六车间孙志强从人群里挤到前面来。他个子不高,但嗓门不小,“老郭,你三车间本来就是设备大户。苏式铣床在你们车间,暖气炉流水线也在你们车间,现在又把立车拉走了。我们六车间那台外圆磨床趴窝快一年了,精度不够,军工件磨削全靠手工研,效率低得不行。这台立车就算不归二车间,也该轮着来,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拉走,太不地道了!” 第331章 一丝笑意 罗德成也往前走了一步。他说话不像郑国栋那么冲,但字字都落在理上:“老郭,这事你确实办得不地道。这些设备是厂里的,不是哪个车间的私产。修好了怎么分配,总得有个说法。你一个人悄悄拉走,其他车间怎么办?我们四车间那几台皮带车床也是超期服役,精度跑偏不是一天两天了。” 八车间王长福平时话不多,开会都坐角落里,这会儿也被这阵仗激得忍不住了。他往前挤了半步,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憋了很久的委屈:“老郭,我们八车间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全车间就一台能用的车床,其他都三天两头的出问题,排产排得工人都闲不住。这台立车我们不敢想,但后面修好的设备,怎么分配,总得有个规矩。不能谁手快归谁。” 老郭把搪瓷缸子往料架上一搁,脸上的表情倒还算镇定,但眼角的余光已经在扫车间里还有没有别的出路,郑国栋一个人他应付得了,五六个人一块儿来,这阵仗他还真没料到。“什么叫悄悄拉走?设备调拨单是厂里批的,搬运工是厂里派的,光明正大!再说了,这台立车从拆检到测绘到加工到装配,全是林远带着老周在仓库里干的。齿轮崩口自己做的;轴承磨损自己做的;密封圈自......虽然不是自己做的,但也是自己跑供销科库里一个个挑的。你们谁上去拆过一颗螺丝?谁上去画过一笔图纸?” “我们是没那手艺!”郑国栋把手一摊,嗓门又拔高了半度,“要是有人能修,早修了!二车间要是有个林远这样的能人,我郑国栋做梦都能笑醒。但话不能这么说,林远是厂里的人,修复小组是厂里批准成立的,材料是厂里调的,设备也是厂里的。设备修好了,功劳是林远的,这我们服气,心服口服!可设备归哪个车间,不能你老郭一个人说了算!” “那你说怎么办?”老郭也急了,把搪瓷缸子往料架上一搁,搪瓷底磕在铁架子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总不能把已经装好、正在干活的设备拆了搬走吧?这批军工件你让我怎么交?” “那就让杨厂长来评评理!这台立车到底该归谁,让杨厂长说句话!”郑国栋往厂部方向一指,“老郭你悄悄摸摸拉设备这事,也得让杨厂长知道!” 一群车间主任拥着老郭往厂部走。郑国栋打头,罗德成和孙志强一左一右夹着老郭,王长福跟在后面,走廊里的脚步声像打鼓一样密集。路过技术科门口的时候,周平刚好开门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图纸,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又退回了门里。 杨厂长正在办公室看各车间的生产进度表。走廊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争执声传进来,他抬起头,把进度表搁下了。门被敲了两下,不等他说“进来”,郑国栋已经推开了门。老郭、罗德成、孙志强、王长福鱼贯而入,把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杨厂长的办公桌前从来没站过这么多人。 杨厂长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这一屋子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郑国栋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上。“怎么了?一大早的,你们这是开车间主任联席会?我好像没通知开会吧。” 郑国栋站在办公桌前,也不坐了。“杨厂长,我们来是为了那台立车的事。林远修好了仓库里那台三米立车,这是大功一件!我们都替他高兴,真心实意的高兴,那台设备一直躺在选仓库里,苏联人说没有修复价值,厂里的老师傅都说修不了,林远上去就给修好了,这本事我们服气!可老郭连个招呼都不打,昨天下午悄悄把设备拉到了三车间,地基螺栓都拧死了。这台设备我们二车间等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它还躺在仓库里的时候我就跟您提过。他这么干,不合规矩!” 老郭站在郑国栋旁边,端着搪瓷缸子,不急不缓地说了句:“杨厂长,这台立车是林远修的,林远是我们三车间的。修好之后就近安置在三车间,合情合理。而且已经在加工军工件了,老赵正干着呢。” “设备是林远修好的没错,但设备也是厂里的!”孙志强往前挤了半步,声音比在车间里还大了几分,“杨厂长,我们六车间那台外圆磨床趴窝快一年了,军工件磨削全靠手工研,效率您去看过也知道——低得不行。林远修好这台立车,说明他有本事,我们服气,打心眼里服气。但设备分配不能老郭一个人说了算!” 罗德成也开口了,语气比在车间里更沉稳了些:“杨厂长,老郭这事办得确实不地道。这些设备是厂里的,修好了怎么分配,总得有个说法。不能谁手快归谁。” 王长福也往前挤了半步。他在车间里话不多,到了厂长办公室更有些拘谨,但还是把话说出来了:“杨厂长,我们八车间的情况您是知道的。全车间就一台能用的车床,排产排得连轴转。我们不敢想这台立车,但后面修好的设备,怎么分配,得有个规矩。” 杨厂长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半天,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郑国栋脸上扫到老郭脸上,又从老郭脸上扫到其他几个车间主任脸上,最后落在站在人群后面、一直没说话的林远身上。 “林远,那台立车真的修好了?” 林远从人群后面往前走了一步。“修好了。昨天下午通的电,主轴箱运转正常,齿轮啮合平稳,精度达标。已经在加工军工件了。” 杨厂长点了下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在这一屋子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中间,显得格外分明。“好。仓库里那些设备,之前厂里老师傅都说修不了,你上去就修好了。我没看错你。修好一台设备,对全厂的生产都是大贡献。” 郑国栋在旁边急了。“杨厂长,设备是修好了,这是大功一件,我们认!可分配的事您还没说呢!” 杨厂长抬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扫了一圈屋子里的车间主任,目光最后落在老郭身上。那目光不严厉,但带着几分敲打。“老郭,这事你办得确实急了点。设备修好了,怎么分配,该跟其他车间通个气。你这悄悄拉走,大家都来告你的状,你说怎么办?” 老郭端着搪瓷缸子,不说话了。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杨厂长也不是真的在问他。况且好处已经拿到了,这时候还是别吱声了。 第332章 下不为例 杨厂长又转向郑国栋和其他几个车间主任,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不过,这台立车已经装在三车间了,正在加工军工件,这批军工件交期压得紧,你们都清楚,不可能再拆了搬走。但是,以后修复小组修好的设备,由厂里根据各车间生产任务的轻重缓急统一分配。最终调配权归厂部。不能再出现老郭这样先拉走再说的情况。” 郑国栋张了张嘴,想说这台立车的事还没解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杨厂长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已经在用的设备不搬,以后的设备统一分配。他看了看老郭,又看了看杨厂长,知道这台立车已经不可能从三车间搬出来了。地基螺栓都拧死了,老赵已经在加工军工件了,杨厂长也拍了板,再争,就是不懂事了。 孙志强和罗德成对视了一眼,也都没再开口。杨厂长的话说得很明白:以后统一分配,各车间都有机会。虽然没有争到这台立车,但至少把规矩定下来了。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到的最好结果。 “行了。”杨厂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发现茶凉了,又搁下,“各车间的设备需求我心里有数。林远你按计划继续修,后面的设备由厂里统一分配。你们几个也别围着了,都回去干活,车间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你们呢。老郭,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几个车间主任陆续出了办公室。郑国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远,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毕竟接下来要修的设备可不止一台,后面怎么分配,各凭本事。孙志强和罗德成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显然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林远提前打招呼了。 老郭走在最后,端着搪瓷缸子,在走廊里追上林远。他脸上挂着几分得意,嘴角往上翘着,那表情跟刚才在办公室里判若两人。 “统一分配就统一分配吧,反正第一台已经在我车间里了。刚才那一屋子人,个个都盯着我这台立车,可你看杨厂长的意思已经明了,已经在用的不搬。” “杨厂长也说了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是下回的事。这台立车他总不能让我拆了搬走吧?”老郭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拍了拍林远的肩膀,“你只管修你的,后面的怎么分我来想办法。那几个车间主任已经盯上你了,到时候有人来给你递烟递茶套近乎,你可别松口。尤其是老郑,你不知道他刚才那眼神,跟盯着肉骨头似的。” 林远点了下头。“郭主任放心,我就是个修机器的,修好了我也没权利分配。” “对对对,你就说修好了归厂里统一分配,让他们找杨厂长去。”老郭嘴角又往上翘了翘,端着搪瓷缸子往车间走了,步子轻快得跟刚才被一群人围着围攻时判若两人。 元宵节当天,厂里的机器依旧如常运转,轰鸣声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整。老郭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在车间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挨个通知各班组今晚不用加班。他站在冲压组门口,嗓门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句:“都听好了啊,今晚不加班!”说完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带着几分调侃意味的话:“明天都给我准时来报到,别吃元宵吃撑了,躺床上起不来,耽误开工!” 此时,林远一整天都待在仓库里,没挪过地方。他正蹲在那台老旧的冲床旁边,专心致志地拆卸进给箱。老周下午被老郭临时叫回车间去帮忙处理一台突发故障的设备,这样一来,偌大的仓库就只剩下林远一个人。冲床的进给箱外壳刚被卸下来,里面那些齿轮和轴承早已被厚厚的油泥包裹多年,锈迹斑斑,拆起来格外费劲。他一手握着扳手,卡住一颗锈死的螺栓,使足了力气拧了两下,螺栓却纹丝不动。他正打算换上加力杆再试试,忽然听见仓库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赵端着那只熟悉的搪瓷缸子走了进来。他在门口站定片刻,眯着眼睛适应仓库里昏暗的光线——这里没有顶灯,只靠几扇高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照明。等视线清晰了些,他便绕过地上那些按编号整齐排列的零件堆,走到旁边一个空着的零件箱前,轻轻坐了下来。缸子里泡的是浓茶,早就凉透了,但他毫不在意,低头抿了一口,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吞咽声。 “还在弄?”老赵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熟稔的关切。 “进给箱刚拆开。”林远头也没抬,手上继续用力,扳手又加了几分劲儿,可那颗螺栓还是纹丝不动,“这颗螺栓锈死了,不好拧。” 老赵把搪瓷缸子搁在零件箱边缘,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只是随口聊起今天的食堂菜单:“你师娘今天包了元宵。”他顿了顿,接着说,“芝麻馅的,比去年多包了几个。她说你一个人住,元宵节肯定又是随便对付一顿,让我下班顺道叫你过去吃。” 林远手里的扳手动作顿时停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沾着几点机油,手上也满是黑乎乎的油污,根本顾不上擦。“师傅,今天跟姚雪约好了,去不了。”他语气诚恳,略带歉意,“你替我跟师娘说一声,改天我再专门去看她。” 老赵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在搪瓷缸子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叮”声。他显然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案,脸上没有一丝惊讶,也没有再多劝。他端起缸子,把最后一口凉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习惯性地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那我跟你师娘说一声。”他语气平和,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容,“约好了就别迟到,别让人家姑娘等着。元宵节街上人多,你们逛逛挺好。”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地上那颗顽固的螺栓,叮嘱道:“锈死了别硬拧,拿柴油泡一宿,明天再拆,省得把螺纹拧坏了。” “知道了。”林远应了一声。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慢慢走出了仓库,脚步声在门外的水泥地上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厂区的暮色里。林远把那颗锈死的螺栓从扳手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旁边盛着柴油的铁盆里。柴油漫过螺栓头,表面立刻冒出几个细小的气泡,像是锈迹在悄悄松动。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掌上的铁锈粉末,将散落在地上的工具一一归位。冲床的进给箱只拆到一半,里面的齿轮和轴承已被整齐地摆放在工作台上,静静等待明天继续拆解清洗。 第333章 路上有坑 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回到四合院,院中几家窗户纸上已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映照出屋内忙碌的身影。井台边,赵大妈正弯腰压水,看见林远推着车进来,顺口问了一句:“今儿元宵节,厂里没加班?” “没加班。”林远简短回答,把车支好后,径直走进东厢房。他先用冷水洗了把脸,擦干后换上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又从柜子里拿出年前在供销社买的那双新布鞋换上。站在镜子前,他仔细地把领口的风纪扣扣好,确保衣着整洁得体。炉子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顺手把炉火封住,这才推门出来。 阎埠贵正蹲在门廊底下,手里端着一只冒热气的搪瓷缸子,小心翼翼地给那几盆蒜苗浇水。蒜苗长得并不精神,蔫头耷脑,叶片泛黄,绿意中透着几分枯槁。他抬头看见林远换了身干净衣裳,推着自行车朝垂花门方向走去,手中的水瓢不由得停在半空中。 “林远,这是要出去?”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今儿元宵节,不在院里吃了?” “约了人,出去一趟。”林远答得干脆。 阎埠贵把搪瓷缸子搁在花盆边上,站起身朝林远这边凑近几步,脸上浮现出那种既好奇又努力克制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约了人?是那位姚同志吧?上回我就看出来了,那姑娘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可不一样。”他呵呵笑了两声,也不再多问,只是摆了摆手,“那快去吧,别让人等。元宵节街上热闹得很,厂甸那边的灯都亮起来了,你们年轻人好好逛逛。” 这时,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皱着眉头问:“你又在门口跟谁嘀咕呢?” “没嘀咕什么,”阎埠贵笑嘻嘻地回答,“林远处对象去了。” “人家处对象跟你有什么关系?”三大妈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随即把头缩了回去。 阎埠贵弯腰捡起水瓢,继续浇他的蒜苗,嘴里低声念叨着:“年轻人有本事就是好。”浇了两下,他又忍不住抬头往胡同口望了一眼——林远的自行车早已拐过弯,消失在夜色与灯笼交织的街巷深处。 此时,街上的元宵节气氛比庙会那天还要浓烈几分。胡同口几家院门上都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暖光映照在青砖灰瓦之间,显得格外温馨。几个小孩举着刚点亮的纸糊花灯,欢笑着从巷子里跑过,烛火在薄薄的纸壳里剧烈晃动,没跑出多远就熄灭了,惹得那孩子蹲在路边,一边抱怨一边重新划火柴点灯。远处,厂甸那边的灯市已经全面亮起,远远望去,整条街道都被暖融融的灯笼光笼罩着,宛如一条流动的星河。 林远骑着自行车,穿过喧闹的人群,朝着东四六条巷口的方向驶去……远远地,林远就望见姚雪已经站在那棵熟悉的老槐树底下等候了。 那棵槐树年岁已久,枝干虬曲,枯瘦的枝桠在初春微寒的晚风中轻轻摇曳,上面还挂着几盏过年时留下的红灯笼——纸糊的外壳早已被风吹得有些泛黄,却依旧透出温暖柔和的光晕,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微微晃动着。 那光线穿过薄薄的纸壳,洒落在姚雪身上,将她的轮廓温柔地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边,仿佛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种安静又含蓄的期待之中。她正踮着脚朝巷口这边张望,眼神专注而略带焦急,一看到林远骑着自行车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尽头,立刻往前迎了两步,脚步比平日里轻快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等很久了?”林远一边把车骑近,一边放缓速度,语气里透着几分歉意。 “刚到。”姚雪轻轻答道,顺手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半边脸颊。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汽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缓缓散开,像一缕轻烟,转瞬即逝。“今天所里不值班的同事下午就放了,我也没多留。你厂里没加班吧?” “没有。”林远稳稳地停下车,一只脚点在地上,另一只还搭在踏板上,“老郭说今晚不加班,只要明天别迟到就行。” 他说完侧身示意了一下:“上车。” 姚雪点点头,侧身坐上自行车后座,一只手习惯性地抓住车座下方那根老旧的弹簧,另一只手却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想扶住他的腰以保持平衡,又觉得这样太过亲密,终究还是没好意思放上去。林远没说什么,只是轻轻蹬下踏板,车子便平稳地滑出巷口,驶入外面灯火渐次亮起的街道。昏黄的路灯与沿街人家窗内透出的光交织在一起,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随着车轮的转动忽明忽暗,仿佛连沉默都变得温柔起来。 骑了没多远,前方路面上有个不大不小的小坑,林远其实早就看见了,却故意没有绕开。他不但没绕,还在前轮即将落入坑中的那一瞬间,极其轻微地带了一下刹车。自行车猛地一颠,车身骤然下沉又弹起,姚雪毫无防备,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前一冲,胸口结结实实地撞在林远宽阔的后背上,下巴“咚”地磕在他肩胛骨上,疼得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的手立刻往前一抓,死死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服,整个人像挂在他背上似的,脸深深埋进他肩窝里,一时动弹不得。 “你——”她刚开口,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嗔怒。 “有个坑。”林远语气平静,仿佛真是一场意外。 “你故意的。”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背上,带着几分羞恼,可鼻尖不经意蹭到他后颈处传来的温热体温,那点恼意很快就被一种更烫、更柔软的情绪盖了过去。她想松手,又怕显得自己太在意,更怕他再使坏来个急刹,于是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手指仍紧紧攥着他腰侧的衣料,仿佛那是唯一能让她安心的支点。 “真有个坑。刚才……真没看见。”他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藏不住一丝笑意。 “鬼才信你!”姚雪终于抬起头,脸颊微红,但手依然没松,“你眼睛那么好,连夜里偷零件的贼都跑不掉,这么亮的路,你能看不见一个坑?” 林远沉默了一瞬,忽然低声说:“我满眼都是你,哪还能看到路上的坑啊?” 这话一出,姚雪顿时愣住。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句哄人的话,可不知怎的,一股甜丝丝的感觉还是悄悄从心底漫上来,蔓延到耳根。她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好假装生气,抬起手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把。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布料,她本想掐出点“教训”,结果指尖触到的却是紧实绷硬的肌肉,硬邦邦的,根本掐不动,反倒像是在给他挠痒痒。 “硬得跟石头似的,掐都掐不动。”她小声嘟囔着,把手缩回来,重新虚悬在车座弹簧旁边。可没过几秒,那只手又悄悄地、试探性地搭了回去,仿佛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自然。夜风从车把两侧掠过,吹起她围巾的一角,轻轻拂过林远的后背,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温柔。 第334章 嗯,真好看。 厂甸的灯市早已热闹非凡。从琉璃厂一路延伸到厂甸,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的是用红纸糊成的传统样式,有的是纱制的宫灯,上面绘着花鸟鱼虫、梅兰竹菊,还有画着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连环画图案,色彩鲜艳,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冰糖葫芦的插在草靶子上,晶莹剔透;捏面人的老艺人手指翻飞,顷刻间变出个活灵活现的小猴;风车在风中哗啦啦转着,发出清脆声响。吆喝声、笑闹声、铜锅里汤圆翻滚的咕嘟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炒花生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糯,还有元宵摊上蒸腾而起的白气,混杂成一股属于节日的独特气息。 人潮比庙会那天还要密集。有人推着自行车缓步穿行,有人抱着孩子踮脚看高处的走马灯,还有一群半大孩子在灯笼底下钻来钻去,偷偷点燃小鞭炮,“噼啪”一声炸响,惹得旁边的大婶回头骂一句:“兔崽子,小心炸着手!” 姚雪跟在林远身边,两人并肩而行,步子不紧不慢。偶尔被人流挤得肩膀轻轻碰在一起,谁也没有刻意躲开,反而在那短暂的接触中,彼此都感到一种心照不宣的亲近。 “今年灯好像没去年多了。”姚雪目光扫过街道两侧,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她注意到,有几家铺子门口是暗的,门板紧闭,门楣上贴着“节约过节”的告示,红纸黑字,字迹工整却透着冷清,有的告示边角已被风吹得卷起、破损。 “今年铺子比去年关得又多了。”她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声音低了些,“我们那片粮站年前贴了通知,说元宵节糯米粉供应量有限,每家限购半斤。我妈排了快一个钟头才买到。”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看向林远:“对了,你师傅没叫你去吃元宵?” “叫了。”林远点头,“师娘包了芝麻馅的,挺香。我说跟你有约,没去。” 姚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接话,但脚步却不自觉地往他那边又靠了靠。林远知道,她不是不想回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合适。姚雪就是这样的人——心里高兴从不挂在嘴上,可走路时会悄悄靠近一点,看花灯时笑容会多停留一会儿,这些细微的举动,比千言万语都更真实、更动人。 就在这时,他们路过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姚雪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目光落在一盏绘着鲤鱼跃龙门的绢灯上,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那摊子不大,却布置得格外精致,几根细长的竹竿斜斜地支在摊前,上面挂着一排排手工扎制的花灯,琳琅满目。有清雅素净的莲花灯、憨态可掬的兔子灯,还有最引人注目的走马灯。那些走马灯一旦点上蜡烛,热气带动内部机关缓缓转动,灯面上绘制的图案便活了起来——其中一盏画的是孙悟空腾云驾雾追着白骨精跑,光影投在地上,随着灯体旋转一圈又一圈,仿佛故事真的在眼前上演。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儿,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握着一支细笔,专注地往一盏刚糊好的莲花灯上描金边。他的手出奇地稳,手腕轻转之间,金粉便顺着宣纸花瓣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道纤细而流畅的弧线,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抬头看见姚雪站在摊前驻足不前,目光被灯吸引,便放下手中的笔,笑呵呵地招呼道:“姑娘,挑一盏带回去吧?这莲花灯是我老伴亲手糊的,用的是上好的宣纸,薄而透光,点上蜡烛后亮堂又柔和。你拿回家挂在屋里,比那冷冰冰的电灯泡可好看多了,还带着人情味儿呢。” 姚雪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抿嘴笑了笑,正打算转身离开,林远却已经蹲下身子,在灯架前认真挑选起来。他手指在一排走马灯中间轻轻拨弄了一下,最终选中了一盏画面最热闹、人物最生动的。“这盏走马灯怎么卖?”他问。 “五分。”老头儿答得干脆。 林远二话不说掏出钱来付了,随即把灯递到姚雪手里。姚雪接过去,举高了些仔细端详,烛光透过薄薄的纸壳映在她脸上,柔和的暖黄色调将她的笑容也染得温软明亮。“上回庙会你买泥兔子,这回又买花灯,”她忍不住调侃,“你是不是见了小摊就挪不动腿?” “那不是你先站住不走的?”林远笑着反问。 “我就是看看。”她嘴上这么说,手里的走马灯却举得更端正了,生怕看漏了灯里孙悟空追着白骨精奔跑的每一帧画面。她盯着灯看了好一会儿,又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把灯换到另一只手上,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轻快了些。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整条街渐渐被各式各样的灯笼点亮。远处不知哪条胡同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紧接着几朵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金红交织的光点如雨般洒落,照亮了半边天幕。虽然不是厂甸这边放的,但那绚烂的光影依然清晰可见。 姚雪仰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空,手里的走马灯也跟着举高了些,仿佛想让灯里的孙悟空也瞧瞧这人间烟火。烟花的光芒在她眼眸中明明灭灭,映出点点星辉。她凝望良久,忽然轻声说了一句:“真好看。” 林远没有看烟花,而是侧头望着她被烟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侧脸,轮廓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柔和。“嗯,真好看。”他低声应道。 她听见他回应的声音,转过头来,恰好对上他专注的目光。那一瞬间,她愣住了,心跳似乎漏了一拍,耳根迅速泛起一阵滚烫的红晕,烫得她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看手里的走马灯。 第335章 依依不舍 那盏灯在她手中微微晃动,灯内的孙悟空依旧不知疲倦地追逐着白骨精,一圈又一圈,永不停歇。 灯光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影子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她沉默着,悄悄把走马灯换到左手,右手则重新搭回林远的臂弯里——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她的指尖轻轻扣在他的袖口上,隔着中山装厚实的布料,仍能清晰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温热。 前方不远处,一个元宵摊飘来阵阵甜香。铜锅里白胖的汤圆翻滚着,蒸腾起的热气在灯笼的光晕中氤氲成一层朦胧薄纱。桂花的清芬混着糯米的甜糯气息随风飘散,引得路过的小孩频频回头,咽着口水。姚雪拉着林远朝那摊子走去,要了两碗热腾腾的元宵,坐在摊边临时支起的小木桌旁。 她舀起一颗元宵,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却被烫得直哈气,含糊不清地说:“小时候我爸带我来厂甸看灯,每年都吃这家的元宵。那时候街上灯笼比现在多多了,从街头到街尾,全是热闹:有吹糖人的、变戏法的、唱大鼓书的,吆喝声、笑声、锣鼓声混在一起,整条街都像在过节。后来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不太出门了,我就自己来,有时候跟研究所的同事结伴,有时候一个人。” 她顿了顿,把勺子轻轻搁在碗沿上,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几颗元宵,声音放得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今年……有人陪我了。” 林远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两个元宵拨进她碗里。“那明年也陪你来,”他说,“年年都陪你来。”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是被点亮的灯笼,随即又低下头,舀起一颗元宵慢慢咬了一口,嘴角却藏不住笑意:“你说的。明年元宵节,还来这儿。” 吃完元宵,两人沿着灯市慢慢往回走。此时街上的人已散去大半,喧嚣渐息,只剩下零星几个摊主在收拾残局。卖花灯的老人正一盏一盏小心地取下未售出的灯笼,轻轻放进木箱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珍宝。猜灯谜的摊子也收了,原本挂满谜条的竹竿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绳子上还残留着被夜风吹破的红纸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姚雪手里仍举着那盏走马灯,孙悟空的影子在纸壳上一圈圈转动,仿佛时间也被这小小的灯轮拖慢了脚步。她的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走几步便停一停,像是舍不得这条路太快走完,怕这个夜晚就此结束。 到了巷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红灯笼还在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晃荡,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姚雪在树下站定,转过身来,将走马灯举在两人中间。灯光透过纸面,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映得她的眼神既温柔又羞涩。 “到了。”她说。 “嗯。”林远把自行车支在墙根下。 “那我进去了。”她嘴上这么说,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一步也没挪动。沉默片刻,她低头看着手中那盏仍在转动的走马灯,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今天晚上的灯……真好看。” “明年还来看。”他答。 她抬起头,嘴角先弯了起来,随后那抹笑意一点点漫进眼底,清澈明亮,如同月光落在静谧的湖面上,泛起粼粼波光。水面上泛着微光,夜色温柔地笼罩着整条小巷。她站在他面前,声音轻柔却坚定:“那说好了,明年还来。”话音刚落,她便将手中那盏走马灯从右手换到了左手,腾出的右手微微抬起,小心翼翼地在他袖口上轻轻拽了一下,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只是风拂过衣角。可那一拽之后,她又迅速将手缩了回去,像是生怕被他注意到似的,指尖还带着一丝羞怯的余温。 “你先进去吧,”他说,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舍与关切,“我看着你进了院子再走。”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随即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走了几步后却又忽然停下,回过头来,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他身上,叮嘱道:“你骑车慢点,路上黑,看不清路。” “知道。”他简短地答道,声音里藏着笑意。 她这才安心地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些,不多时便已走到大院门口。就在即将迈入门槛的一刻,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仿佛被某种无声的情绪牵住了。她缓缓转过身来,举起手中的走马灯,朝着他轻轻晃了晃。那一点暖黄色的光晕在浓重的夜色中划出一道柔和而微小的弧线,像是一句未出口的告别,又像是一声温柔的叮咛。 她没有说话,只是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林远看得清楚,那大概是“晚安”。紧接着,她笑了,那种藏不住的微笑、从心底漫溢出来的笑意,明亮又柔软,仿佛整个夜晚都被点亮了一瞬。笑罢,她便转身快步走进了院子,身影很快隐没在门后。走马灯的光在岗哨后面晃了几晃,最终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林远仍站在巷口,没有立刻离开。他静静地望着那扇院门缓缓合上,听着门轴转动时发出的轻微声响;望着岗哨处那盏孤灯依旧亮着,在夜色中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望着她离去后,整条巷子重新陷入一种熟悉的、带着槐花香气的寂静。夜风悄然穿过头顶茂密的槐树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也将挂在墙边的灯笼吹得轻轻晃荡,光影摇曳,如同方才她手中那盏走马灯最后的余韵。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跨上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骑入更深的夜色里。 第336章 都盯上了 元宵节过后上班,林远就发现仓库里多了个规律。每天上午九点和下午三点,铁皮门外准会响起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轮着来的,时间掐得比车间里的交班铃还准。老周端着搪瓷缸子靠在零件箱旁边,看着林远把冲床上锈蚀的曲轴一点点卸下来,忽然冒出一句:“又来了。今天这个是二车间郑主任,脚步声比昨天那个重。” 郑国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他那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一看就是刚泡的,热气还没散。他也不催,就站在零件箱旁边看林远干活,看了一会儿,拿起一个新做的齿轮翻了两下,又放回去。 “曲轴什么时候能装?” “快了。还剩两道工序。” “精度没问题吧?” 林远头也没抬,手里的千分表在曲轴轴颈上打了一圈,读数稳当。 “没问题。” 郑国栋点点头,也不追问,端着缸子在仓库里慢慢踱了一圈,看了看墙上新贴的零件编号表,又看了看地上排得整整齐齐的拆解件,踱到门口的时候往外张望了一眼,确认没有别的车间主任往这边走,然后不紧不慢地晃出去了。 老周等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郑主任这是怕再吃亏。上回那台立车让咱们郭主任连招呼都不打就拉走了,他连个味儿都没闻着。这回学精了,天天来盯梢,比上下班交班还准时。” “让他盯。冲床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林远把千分表搁回工具箱里,拿起扳手继续拆下一个零件。 第二天上午郑国栋又来了,这回刚站了没两分钟,仓库门口又响起脚步声。四车间罗德成端着搪瓷缸子踱进来,看见郑国栋站在冲床旁边,脚步一顿,随即笑了。 “老郑,你也在啊。” 郑国栋端着缸子,脸上也挂着笑,两个主任站在零件箱旁边,中间隔着不到两臂的距离,谁也不先挪步。“路过,顺便进来看看进度。你不是也路过?” “我也是路过。” 罗德成走到冲床旁边,弯腰看了看林远手里的活,又拿起郑国栋刚才翻过的那枚齿轮翻看了两下,嘴里念叨着“这曲轴锈得不轻”,眼睛却瞟着郑国栋,好像怕他一转身就把冲床扛走了似的。两人并排站了好一阵,谁也不先走。老周端着搪瓷缸子溜达到林远旁边,拿扳手敲了敲冲床底座。 “一个二车间,一个四车间,都怕对方先下手。这台冲床还没修好呢,就已经成肥肉了。二位主任,仓库里灰大,要不要先回去?” 郑国栋看了罗德成一眼。“老罗,你们四车间不是有牛头刨床吗?怎么还盯着冲床?” “我们那刨床能跟冲床比?你们二车间那几台皮带车床精度早跑偏了,这冲床就算给你,也得有合适的人手操作不是?” “这话说的,我们车间没人手?老张那手艺,在厂里也是数得着的。” “老张是车工,冲床是冲压工,两码事。你把冲床搬回去,还得花时间培训人手,不如先让我们四车间用着,我们那批冲压件都快堆到房顶了。” 郑国栋哼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老罗,你这算盘打得够精的。培训人手那是后话,先把设备弄到手才是正经。你们四车间的冲压件可以先转到我们车间代加工,等后面林远修好下一台冲床,你们再分也不迟。” “代加工?你们二车间自己的任务都排到月底了,拿什么给我代加工?” 罗德成寸步不让。两人对视了好一阵,最后还是罗德成先退了一步,端着缸子说了句“我先回去了,你慢慢看”,走了。 郑国栋又站了片刻,弯腰看了看林远刚拆下来的轴承套,确认罗德成没杀个回马枪,这才离开。 老周把扳手搁在零件箱上,摇了摇头。“这跟下棋似的,每人来一步,一个盯一个。郑国栋怕罗德成先下手,罗德成怕郑国栋偷着拉走,谁也不信谁。” 第三天下午来的是六车间孙志强。他手里没端搪瓷缸子,倒是攥着一卷图纸,进来之后看见郑国栋和罗德成都在,也没绕弯子,把图纸往零件箱上一搁就笑了。 “老郑,老罗,你们又来守着了?” 郑国栋端着缸子,面不改色。“设备修复是厂里的大事,我来看看进度怎么了?”他说得理直气壮,但脚步没挪。 孙志强走到冲床旁边,弯腰看了看林远刚装好的曲轴,又拿起新做的齿轮翻看了两下。“这齿轮做得好。郑主任,我们六车间那台外圆磨床你知道的——精度早跑偏了,全靠人工研。这台冲床要能分到我们车间,能分担不少压力。” 郑国栋把缸子搁在零件箱上。“老孙,你这就太不讲究了。这台冲床我跟老罗已经盯了好几天了,你一来就插队?” “插什么队,设备分配又不是排号买菜。我们六车间的任务不比你们轻,军工件里好几道工序都卡在冲压件上。” 罗德成在旁边冷笑一声。“你们六车间有冲压工吗?我们四车间好歹还有个老陈带过冲床,你们连个熟练工都拿不出来。” “没有可以培养嘛。设备到位了,人还不好找?” 三人并排站在冲床旁边,谁也不先走,谁也不肯让。老周端着搪瓷缸子凑到林远旁边,拿扳手敲了敲冲床底座。 “今天是三堂会审。” 林远把千分尺搁回工具箱里,拿棉纱擦了擦手。“让他们站。又不是没见过修设备。三位主任,冲床还没修好。修好了也是厂里统一分配,我没权利决定归哪个车间。” 郑国栋讪讪地笑了笑,孙志强也把手里的图纸卷起来了,罗德成咳嗽了一声。片刻,三个人同时开口说了句“那是那是”,然后谁也不动。最后还是罗德成先说“我先回去了”,郑国栋和孙志强对视一眼,也各自散了。 第337章 众人争执 老郭是拣了个空当来的。这天傍晚快下班的时候,仓库门口总算安静了。老郭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先往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着,然后把缸子搁在零件箱上,往林远旁边一坐。 “这台冲床修好,直接拉回咱们车间。” 林远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刚准备说什么,仓库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林远连忙给老郭使眼色。 “郭主任,这不太好吧,杨厂长说了,后面的设备厂里统一分配。” 终究是仓库光线问题,再加上老郭心思都放在设备上,没注意到林远递的眼色,老郭摆摆手。“我知道统一分配。但你这台修好了,我先把冲床推到三车间,就说要调试几天。调试完了他还能从咱们车间搬走?” 话音刚落,罗德成从门口探进头来,看见老郭在里面,先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果然如此”的表情。 “老郭!你又在这儿!我刚才出去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你这几天从来不跟我们在同一个时间来,回回都拣我们走了之后才过来。你是故意躲着我们呢?你刚才说什么直接拉回三车间?我进门的时候可听见了。” 老郭已经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脸,站起来拍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语气比开会还正经。“我来看看进度。冲床的曲轴精度要求高,林远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们三车间有义务支援。你听岔了。” “我耳朵还没聋。老郭,你们三车间有了立车,又有苏式铣床,这台冲床要是再让你拉走,别的车间就真没活路了。上回立车的事杨厂长说你下不为例,你这回又打算先斩后奏?” 老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说哪里去了。我就是关心一下设备修复进度,跟分配没关系。” 他端着缸子往外走,经过罗德成身边时脚步不停。罗德成又在仓库里站了片刻,走到冲床旁边拿起林远刚拆下来的一个轴承套翻看了两下,又跟林远说了句“进度不错,辛苦了”,然后也端着缸子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显然在琢磨老郭刚才那句话到底有几分真假。 老周等两个车间主任都走了,才把搪瓷缸子往零件箱上一搁,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跟下棋似的,每人来一步,一个盯一个。郑国栋盯罗德成,罗德成盯老郭,孙志强盯所有人。还有那几个没来的车间主任,迟早也得闻到味儿。” 林远拿千分表在曲轴上打了最后一圈,跳动量还在一丝以内。他把千分表收进工具箱,拿棉纱擦了擦手。“冲床后天能试车。” “试完车怎么分配,让他们自己斗去。”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到了试车的时候,仓库里的气氛比交班大会还紧张。郑国栋第一个到,然后是罗德成,然后是孙志强,再然后是八车间王长福,老周说得没错,别的车间主任也闻到味儿了。王长福话不多,进来就站在冲床旁边看着,也不跟其他主任争,但站的位置很讲究,正好卡在郑国栋和罗德成中间。 老郭最后一个到,端着搪瓷缸子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挂着几分志在必得的表情。五个人在冲床旁边站成一条线,谁也不说话,只看着林远把最后一颗螺栓拧紧,按下启动按钮。冲床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飞轮开始匀速旋转,曲轴带动滑块上下往复,节奏沉稳有力。林远拿千分表在滑块的行程上打了一圈,读数稳稳当当。 “精度达标。冲床修复完成。” 五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又同时停住。郑国栋最先开口:“我们二车间去年就申请过这台冲床,档案里有记录,这个没跑。” 老郭也不甘示弱,端着缸子哼了一声:“三车间的军工件任务最重,冲床能分担压力,我们最需要。” 罗德成插进来,把手一摊:“我们四车间的冲压件全卡在这台冲床上,等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老郭你别以为上回抢了立车这回还能抢。” 孙志强也往前挤了半步:“六车间的设备情况你们都清楚,多一台冲床就能多开一条线。” 王长福没跟其他人抢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很轻,但位置选得极准,正好插在郑国栋和孙志强之间的空隙里,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八车间全车间就一台能用的车床。我不跟你们比军工件多,也不比冲压件多——我就是来排队的。” 郑国栋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几个车间主任,几个人的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几分。 四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高。老郭端着搪瓷缸子,不急不缓地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加入这场混战。既然大家都盯上了,那就没有拉走设备的可能,争得再凶也没用,最后拍板的还是杨厂长,而杨厂长看的是车间的实际生产压力和设备的对口程度。三车间的军工件任务最重、冲床对口度最高,这两条他早就盘算过了。现在跟这几个主任争得面红耳赤,不如等他们争累了再说。 杨厂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仓库门口,身后跟着技术科周平,两人手里拿着刚绘完的冲床结构图纸,正讨论着存档的事,听见仓库里的争吵声才快步走了进来。他走到冲床旁边,看了看稳定运转的飞轮,又看了看仪表盘上平稳的读数,转头问周平:“精度检测表上记录的数据都合格了吗?” “全部合格。曲轴精度、齿轮啮合、滑块行程——都在标准公差之内。” “好!林远,你又给厂里立了一功。”杨厂长绕着冲床走了一圈,弯腰看了看新做的曲轴,直起腰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没褪。 第338章 修理结束 老郭已经站在冲床旁边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郑国栋、罗德成、孙志强、王长福四个车间主任也围在旁边,眼睛都盯着那台冲床,谁也不先开口,但谁都不肯退半步。上回立车被老郭先下手为强的事还历历在目,这次谁也不想再吃哑巴亏。 “杨厂长,这台冲床的分配——”老郭刚开了个头。 “老郭,”杨厂长抬手压了压,语气不急不缓,“立车已经分给你们三车间了。这台冲床,按生产任务厂里统一分配。” 老郭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杨厂长转向几个车间主任,目光从郑国栋、罗德成、孙志强、王长福脸上一一扫过。 “各车间的设备需求周科长那里都有汇总。四车间的冲压件积压最多,这台冲床对口度高,先分给四车间。二车间的摇臂钻床、六车间的外圆磨床、八车间的车床——排上计划,按优先级逐台修复分配。” 罗德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握住了杨厂长的手。“谢谢杨厂长!谢谢厂里!我们四车间一定把这台冲床用好,不辜负厂里的信任!” 郑国栋站在旁边,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看看老郭,老郭端着搪瓷缸子,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嘴角往下拉了半寸。 “老郑,”杨厂长看着他,“你们二车间的摇臂钻床精度跑偏的问题,林远下一台就看。按计划来,不用急。” 郑国栋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行,那就按计划来。林远,下一台可是我们的,你可得抓紧。” 孙志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老郑,下一台之后还有下下一台呢,六车间也排着队呢。” 王长福站在人群后排,没有说话,只是往前挪了半步,让自己站的位置更显眼了些。几个车间主任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林远。 林远把千分表收进工具箱,拿棉纱擦了擦手。 “修复小组按设备损坏程度和车间生产需求的优先级排计划。摇臂钻床排下一台,外圆磨床排第三台,剩下的车床排后面。计划表周科长那里有,各位主任随时可以去看。” 罗德成已经走到冲床旁边了,拿手在床身上拍了拍,听着那声清脆的铸铁回响,满意地点了点头。“林远,这台冲床的日常维护保养你可得给我留份说明书。我们车间的老陈以前带过冲床,回头我让他来找你请教请教。” “行。冲床的日常维护手册我已经写好了,回头让周科长复印一份给你。” 罗德成又拍了拍冲床,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怕那台冲床会长腿跑了似的。郑国栋、孙志强、王长福也陆续散了。 老郭走在最后,经过林远旁边时脚步没停,只是压低声音说了句:“下一台你可得抓紧,按计划来。别让老郑插队。他刚才说‘我们是下一台’那语气,好像已经板上钉钉了。”说完端着搪瓷缸子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林远把工具箱锁好,推着自行车出了仓库。冲床的嗡鸣声还在身后响着,那是四车间的搬运工已经在拆地脚螺栓了。仓库里安静了没几天,下一台摇臂钻床已经在地等着他。 仓库里最后一台设备是八车间的车床。主轴箱修了好些天,精度跑偏得厉害,导轨也磨出了凹槽。林远把最后一颗螺栓拧紧,按下启动按钮,主轴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卡盘匀速旋转起来。他拿千分表在导轨上打完最后一圈,读数稳稳当当。 “可以了。”他把千分表收进工具箱,拿棉纱擦了擦手。 技术科周平在旁边等了有一会儿了,手里抱着一摞图纸——从第一台立车开始,冲床、摇臂钻床、外圆磨床,到眼前这台车床,林远每修一台就画一套,齿轮、轴承、密封圈、传动轴,每一台设备的结构图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周平把车床的最后一页图纸翻看完,推了推眼镜。 “这一个月你修了五台设备,画了五套图纸。刚才八车间的王长福还专门跑到技术科来问,说他们那台车床的图纸什么时候能归档,他们想提前抄一份回去研究。”他把图纸小心地放进文件夹里,“这些图纸技术科会统一存档,以后厂里同型号设备再出毛病,直接查图纸就行。” “图纸是顺手画的,修完一台画一台。” 周平轻轻摇了摇头,神情里透着一丝无奈,随即动作利落地把手中那个略显陈旧的文件夹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又是‘顺手’。每次你都说只是顺手画的,好像这些图纸是无意间冒出来的似的。”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夹杂着些许理解,“行了,这些图纸我先拿回去归档,省得以后找不着。”说完,他没再多留,转身便朝仓库门口走去,脚步干脆利落。 老周站在仓库一角,手里稳稳端着那只印着褪色红字的搪瓷缸子,身子微微倚靠在堆满金属零件的木箱旁,目光追随着周平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他低声咕哝了一句:“这下可好,仓库彻底空了。你一个人在这儿闷头干了一个月,连车间里接连好几场热闹都没赶上。” “什么热闹?”林远的声音隐约带着一点好奇。 “等你回去了自然就知道了。”老周笑了笑,仰头将缸子里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茶水微苦却解暑,随后他随手把空缸子稳稳搁在零件箱顶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郭主任昨天还念叨你呢,说你再不露面,他都要亲自来仓库抓人了。” 林远把工具归置好,出了仓库。回到三车间,机器声扑面而来。暖气炉流水线还在转,苏式铣床正在加工军工件,立车那边老赵正弯着腰对刀。一切跟他在仓库里闷头修设备之前没什么两样,但走到军工件区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靠墙那排工位上有一个位置空着。工作台上搁着一把锉刀,锉刀旁边是半块没锉完的轴承座端面,千分尺歪倒在料架上。那是贾东旭的工位。 第339章 东旭的困难 林远把工具箱放回自己的工位,拿起千分尺开始量新到的毛坯料。旁边的工友正拿扳手拧夹具,小孙推着料车从流水线那边过来,在贾东旭的空工位旁边停住,把料车支好。 “贾哥今天又没来?”小孙往那个空工位上看了一眼,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工友头也没抬,手里的扳手继续拧着。“早上来了,在工位上蹲了没一会儿就让老郭撵回去了。”他拧紧最后一颗螺栓,直起腰来,“你没看见他那样——脸浮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蹲下去要好一阵才扶着料架站起来,腰都直不起来。老郭过来转了一圈,看了一眼就让他回去休息。他还不肯走,说手里的活没干完。老郭说你再不回去休息就让你去医务室,他才走的。” “那是饿的。”小孙把料车上的毛坯卸下来,声音压低了些,往车间门口看了一眼才接着说,“上回他在流水线旁边差点栽倒,老周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不然脑袋就磕在料架上了。老周当时就说他是饿的,让他回去吃点东西,他摆了摆手说没事。” “能没事吗?脸都肿成那样了。他家那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五张嘴全靠他一个人的定量,他媳妇还怀着身子。”工友拿起扳手,又搁下了,“我上回在食堂碰见他,他碗里就一个窝头和一碗白菜汤,窝头掰成三块,吃两块,剩一块拿干荷叶包了揣在兜里带回去。食堂老杨看见了直摇头,又给他舀了勺汤。” 小孙靠在料车上,压低了声音。“他家不是还有易师傅接济吗?易师傅是八级钳工,工资高,又是他师傅,总不能看着他饿死。” “易师傅接济归接济,也不能月月都接济。据易师傅说他老婆一直在吃药,每个月花费也不小。”工友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再说了,去找师傅借粮食,下个月发了工资又还。还完了这个月还是不够,下个月又得去借。这窟窿越填越大。” 旁边的另一个工友沉默了一会儿,推着料车要走,又停住了。“你说这事——林远跟他一个院住着,又是五级钳工,工资高——” “你少说两句。”工友往林远那边看了一眼,把那人的胳膊拽了一下,“人家林远是凭本事挣来的,凭什么要接济别人?一个院住着就要管饭?没这个道理。再说东旭跟林远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况且他师傅易中海在那摆着,林远插什么手?” 那人缩了缩脖子,推着料车走了。工友重新拿起扳手,继续拧他的夹具。 林远把千分尺在毛坯料上卡了一圈,读数分毫不差,搁在料架上。 工友和小孙的对话他听见了,没接茬。关于贾家的事,他知道的比车间里任何人都清楚。贾东旭的结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饥饿、浮肿、扶着料架才能站起来,这些都是出事的前兆。如果他不干预,按原著的时间线,贾东旭出不了今年就会在车间里出事故,人没了,留下秦淮茹和三个孩子,还有贾张氏那个好吃懒做的婆婆。 然后秦淮茹会接过贾东旭的班进厂,从勤快的小媳妇变成后来的“白莲花”。傻柱会被她吸血一辈子,何雨水会被这个家拖累,棒梗会被惯成白眼狼。 林远也不打算主动插手干预。主要原因是,贾家的根子不在粮食不够,而在贾张氏。只要贾张氏还是那个好吃懒做、自私护食的婆婆,贾家就永远是个填不满的坑。 他但凡只要接济一次,就会被变本加厉地索取。棒梗不会因为家里多了几斤粮食就变得懂事,他只会觉得“原来哭穷就能要到东西”。秦淮茹或许会感激,但她的感激改变不了贾家的结构,那个以贾张氏为中心、以索取为生存方式的结构。而且感激里面到底有几分真心还说不准。 易中海养着贾家,是为了养老。傻柱将来被贾家吸血,是因为他馋人家的身子,结果被秦淮如拿捏的死死的。林远既不需要养老,也看不上那朵白莲花。自然也没有义务为去做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贾东旭的路,不是林远能替他走的。 快中午的时候,易中海从车间门口走进来。他先去流水线那边转了一圈,又在成品区旁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走到贾东旭的工位旁边。他站在那儿,低头看了看那把歪倒的千分尺,又看了看半块没锉完的轴承座端面。站了好一阵,他拿起那块废品端面翻看了两下——锉刀推偏了,端面斜了一丝半。他把端面搁回工作台上,拿棉纱擦了擦手,叹了口气。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从成品区那边走过来,在易中海旁边停住。 “易师傅,东旭这情况,不能再硬撑了。脸都浮肿了,那是饿出来的毛病。昨天他蹲在工位上站不起来,我去扶了他一把——他胳膊瘦得只剩骨头了。” “我知道。”易中海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将手中那团沾满油污的棉纱轻轻搁在斑驳的工作台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把歪倒在台面上的千分尺。“可眼下这年月,粮食定量一再缩减,家家户户都紧巴巴地过日子,我这儿哪还有多余的口粮能匀出去啊?” 对方紧接着追问:“就算你家里头还有那么一点定量,难道还能月月都借给他不成?这可不是一次两次的小数目,长此以往,你自己怎么办?” 易中海一时语塞,嘴唇微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地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比谁都清楚:贾东旭如今就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借出去的粮食几乎看不到归还的指望。然而,他不能袖手旁观,贾东旭不仅是徒弟,更是谋划多年养老的依靠。这条线一旦断了,他养老投入可就打水漂了。 贾家五张嘴,贾张氏吃得比谁都多,秦淮茹怀着孩子需要营养,棒梗正是能吃的时候。他易中海能接济一次两次,能接济一辈子吗?可要是断了接济,贾东旭撑不住,他的养老指望也就跟着断了。 “再看看吧。”易中海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回答老周,还是在说服自己。然后转身往车间门口走了,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站了一会儿,朝林远这边看了一眼。林远正拿千分尺量着毛坯料,一块一块地过,读数,记录,跟平时一模一样。老周收回目光,端起缸子喝了口凉茶,也走了。 贾东旭的空工位上,那把歪倒的千分尺和半块废品端面还静静地搁在那里。下午的阳光从车间的天窗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工作台上,把那些铁料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第340章 街道办打算 三月中旬,北平的风还带着寒意,街道办那间朝北的办公室里烧着个煤炉子,铁皮烟囱从窗户洞里伸出去。王主任坐在方桌旁边,面前摊着一份区里刚下来的文件,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围着方桌坐了一圈人,管后勤的张卫国,妇联主任李桂芬,还有两个年轻干事小陈和小周,一个个缩着脖子,袖着手。 “区里的文件大家都看了吧。今年开春供应比去年还紧,副食公司的定量又砍了一截。去年冬天好歹还有白菜萝卜,今年开春青黄不接,菜站里连白菜帮子都抢光了。咱们街道几个大院的情况我都摸底了一遍,家里定量不够吃的占了多半,有的户已经开始掺红薯干了。” “不止红薯干。”李桂芬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我走访的那几个院,有的老太太把槐树芽摘下来煮了吃,苦得直咧嘴,跟我说总比饿着强。还有拿榆树皮晒干了磨粉掺在棒子面里的,那东西吃多了肚子胀,排不出来。开春这两个月是最难熬的,冬储菜吃完了,地里的菜还没长出来。” “所以今天叫大家来,就是商量怎么应对这个青黄不接。”王主任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挪了挪,“去年林远建议我们试种了一批蛇瓜,在他们院先种的,效果大家都看到了。那东西不挑地,墙角底下插几根竹竿就往上爬,不用占正经菜地。今年我想在全片区推广,每个院都种。去年试种成功的经验摆在那儿,今年放开手脚干。” 小陈翻开笔记本,上面记着去年试种的数据。“王主任,去年他们院种了蛇瓜的几户,一直吃到秋天还有剩。那东西产量高,能顶菜又能顶粮。” “对。去年是试种,种子不好弄,是林远提醒我去农业局找的。今年要全片区推广,种子是个大问题。去年留了几棵老瓜当种子,剥出来有一批,但肯定不够全片区用。还是得去农业局再要一批。小陈,这事你跟进一下,拿着咱们街道去年的试种数据去农业局找周科长,就说今年扩大种植,需要种子支持。试种数据都在我办公室柜子里,你整理一下,把产量、成活率、种植户数都列清楚。” 小陈赶紧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张卫国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了,往前探了探身子:“王主任,全片区推广可不是小数目,咱们街道十几个大院,加上周边的胡同,好几百户人家。育苗场地怎么解决?总不能家家户户自己拿破脸盆育苗吧,要是自己育,出不来苗,白搭了种子。” “场地我想好了。咱们街道办后面那排平房前面有块空地,一直荒着。老张你带人把那块地清出来,翻一翻,施点肥,就在那儿做苗圃。去年林远在院里怎么育的苗,大家都看到了,温度湿度控好,种子催芽用温水泡。今年统一育苗,还是用他那个方法。温度湿度怎么控,我请林远来把关。他搞技术是把好手,育苗这点事难不倒他。” 李桂芬把笔记本合上,抬头问了一句:“分苗的时候怎么分?按户数平均分,还是看谁家人口多就多分?” “按户数分,但也要看实际情况。家里人口多的、有壮劳力的,可以多种几棵。家里只剩老人的,少分几棵,种多了也管不过来。具体怎么分,等苗育出来了再定。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一是小陈你尽快去农业局把种子落实了,别到时候苗圃整好了没种子;二是老张你把苗圃整出来。”王主任说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皱了下眉,又搁下了。 “王主任,还有一件事。走访统计的工作量不小,十几个大院,光靠我一个人跑不过来。”小陈把笔记本翻了新的一页,“是不是可以让各院的管事大爷先统计一轮,报到街道办,我们再去核实?” “可以。今天下午我先去林远他们院,把统计表发下去,让易中海先统计一轮。其他院你通知各院管事大爷,三天之内把统计结果报上来。小周你配合小陈,把统计表印好,各院的户数、人口、种植意向都列清楚。去年试种是起步,今年推广才是见真章的时候。这蛇瓜别看名字土,关键时刻能顶菜又能顶粮。等蛇瓜上了架,大家的碗里就能多一口吃的。这青黄不接,咱们得想办法扛过去。” 王主任从街道办出来,跨上那辆骑了好几年的飞鸽自行车,后座上夹着用细麻绳捆好的统计表。太阳已经偏到胡同口老槐树的枝丫后头去了,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不刺骨,但能把人的袖口灌得鼓鼓的。 她蹬着车,脚下一快一慢,心里盘算着苗圃的进度、种子的缺口、还有那十几个大院的走访顺序。林远他们院是第一站,去年蛇瓜试种是从这个院开始的,今年推广,头一个想到的还是这儿。 林远他们院是第一站。去年蛇瓜试种就是从这个院开始的,赵大妈家种了几棵,王婶家也种了,贾张氏嘴上说不好吃也没少吃。今年推广,头一个想到的还是这儿。倒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林远在这儿。去年要不是他建议找种子、亲自育苗、再分给各家,蛇瓜根本进不了这个院的门。 自行车拐进胡同口的时候,院里还挺安静。厂里的还没下班,学校倒已经放了,阎埠贵正蹲在门廊底下浇他那几盆蒜苗。蒜苗还是蔫头耷脑的,绿里透着黄,跟他搪瓷缸子里那泡了不知多少遍的茶叶一个色。他听见车轱辘碾过青砖的声响,抬头看见是王主任,赶紧把水瓢搁在花盆边上,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水。 “王主任,您今儿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脸上挂出笑,那笑容跟他每次见到能带来好处的人时一模一样,热络里带着几分算计,殷勤里藏着几分试探。 “阎老师,街道办今年打算全片区推广蛇瓜,统一育苗,统一分苗。”王主任把车支好,从后座上解下那捆统计表,“去年你们院是头一个试种的,效果大家都看到了。今年要是还有想种的,先把各家的种植意向统计上来,报到街道办,我们统一汇总。这表你先拿着。”她把统计表递过去,阎埠贵赶紧双手接了,拿手指捻开一角翻了翻。 “等易中海和刘海中下班回来,你们三个商量着把院里各家的情况统计清楚。去年种过的几户今年肯定还要,新种的户也可以报。不限去年种没种过。统计好了交上来,明天我让小陈来取。” “王主任您放心,这统计工作交给我们三个准没错。去年试种的时候各家种了多少、收了多少,我心里都有数。”阎埠贵把统计表夹好,又习惯性地从兜里摸出铅笔头,拿拇指在笔尖上蹭了两下,“等老易跟老刘回来,我们挨家挨户问一遍,明天一早准给您送到街道办去。” 第341章 统计数据 阎埠贵顿了顿,铅笔头在统计表上轻轻敲了敲,“王主任,这苗还是免费的吧?” “免费的,街道办统一育,不收钱。” “那就好那就好。这年头不要钱的东西可不多。”阎埠贵把统计表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兜里,又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王主任,这育苗的事——” “林远那边我单独跟他谈。”王主任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截住了话头,“去年是他帮你们院试种的,出苗率最高,苗子最壮。今年统一育苗,还得请他帮忙把把关。他下班回来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别出去,我先去隔壁两个院把统计表发了,等会儿再折回来。” 王主任推着自行车出了垂花门,跨上车往隔壁胡同骑去。 太阳又往西挪了一截,胡同口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从墙根底下一直铺到对面院门的门槛上。厂区的下班铃响过好一阵了,胡同里陆续响起自行车铃铛声,叮叮当当的,从巷口一直响到各家院门口。易中海推着他那辆老永久先进了院,车把上挂着一只帆布兜,里面装着从车间带回来的工作手套。刘海中跟在后头,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腰板挺得笔直,走路迈着四方步,下班回家的架势跟厂里开会差不多。 阎埠贵正蹲在门廊底下整理蒜苗,听见车轱辘响,赶紧站起来迎上去,把统计表的事说了。易中海接过表看了看,点了下头,语气不紧不慢:“这事不难。去年种过的那几家——赵大妈、王婶、贾家,这几家明天我去问一趟。新种的户让老刘去统计,后院那几家他熟。老阎你负责前院,前院这几户你比我清楚。” 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腰板又挺了挺:“行,后院那几家交给我。这蛇瓜是好东西,去年林远起的头,今年街道办推广,咱们院得带个头。我回头挨家挨户走一遍,一家都少不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老易,这统计表明天送街道办之前,咱们三个先过一遍,别漏了谁家。谁家种几棵、谁家不种,都得有个数。” 易中海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三人正说着,垂花门外响起自行车链条磕在链盒上的声响。林远推着车进了院,车筐里搁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两本旧书,帆布兜挂在车把上。阎埠贵一眼看见,赶紧朝门廊底下喊了一声:“林远回来了!王主任刚才来过了,让你别出去,她等会儿过来找你。”话音刚落,胡同口又响起自行车铃铛声。王主任推着车拐进来,车后座上的统计表已经少了一大半,看样子隔壁两个院跑得挺顺。她看见林远站在院里,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快步走了过来。 “刚下班?我就估摸着你该回来了。”她把车支在墙根下,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细汗,“刚才来发统计表你没在,我先去隔壁两个院跑了一趟,这不又折回来了。上回安全检查见了一面,这一个多月你也不去街道办转转,还得我亲自来找你。” “王姨,您腿脚刚好点就这么跑,歇会儿,我给您倒杯水。”林远把车支好,要往东厢房走。王主任摆了摆手。 “不倒了,站着说几句话就走。”王主任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工装上蹭的那块油渍扫到车筐里那两本旧书,“最近厂里忙不忙?上回安全检查的时候你就加班,这都开春了,还天天这么晚回来?” “还行。仓库里那批坏了的设备刚修完,接下来能松快几天。” “那就好。年轻人干活拼命是好事,但也别太拼了。”王主任的语气从公事公办转成了私下的关切,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看自家孩子,“你一个人在这边,没人盯着,吃饭别老凑合。这过了年都二十了,正是吃壮饭的时候。你爹要是还在,看你整天这么忙,该心疼了。有什么难处就跟王姨说,别一个人扛着。” “知道了,王姨。” “行,我不念叨你了。说正事。”王主任把车梯子踢下来,往林远跟前站近了些,“今年街道办要全片区推广蛇瓜,统一育苗。苗圃就设在街道办后面那块空地上,以前堆杂物的,我让老张带人翻出来了。去年是你帮你们院试种的,出苗率最高,苗子最壮。今年统一育苗,王姨还是想请你帮个忙——温度湿度怎么控、种子催芽怎么弄,你比我们街道办那几个干事懂得多。你看什么时候有空,去帮王姨看看。” “行,这事不难。”林远靠在自行车后座上,“去年我育的那批苗,温度控制在二十度左右,湿度保持湿润但不积水,种子用温水泡一宿再沥干。街道办准备了多少种子?苗圃多大?” “种子有去年留的老瓜剥出来的,我提前让留了,剥出来有一批。另外的缺口打算再去农业局,小陈已经在准备了。苗圃就在后院那块空地,大概两间屋子那么大,够用了。你看什么时候有空,去帮王姨看看温度和湿度合不合适。” “后天下午,下了班我去街道办找您。” “行,那我等你。”王主任把自行车掉了个头,跨上车座,脚尖点着地,又回头看了林远一眼,“对了,你跟姚雪那姑娘怎么样了?上回安全检查她跟你站在门口说话,我就看出来了,那姑娘看你的眼神不一般。姚雪这孩子是我看着进的派出所,人利索,心眼也好。你也二十了,该考虑的事早点考虑。要是定了,王姨给你当证婚人。” “王姨,这事急不来。还得看姚雪的意思。” “行行行,不催你。你心里有数就行。”王主任笑着摇了摇头,脚下一蹬,车轮碾过青砖路面上的几片枯槐叶,往巷口骑去了。 阎埠贵站在门廊底下,手里还捏着那张统计表,王主任跟林远说话的每句话他都听见了——从问加班问到吃饭,从二十岁说到姚雪。这哪是街道办主任来布置工作,分明是娘家姨来看外甥。他把统计表揣进兜里,自言自语般说了句:“王主任对林远是真上心。”说完转头看了看易中海,易中海没什么表情,端着搪瓷缸子说了句“先把统计做完”,转身往中院走了。刘海中跟在后头,还在念叨着后院哪几家空地多可以多种几棵,说去年就数后院种得少,今年得把墙角那块空地也利用上。林远推着车进了东厢房,把门轻轻带上。桌上那摞从图书馆借来的旧书还摊开着。 第342章 贾东旭出事 三车间照常的忙碌着,贾东旭今天是扶着车间门框进来的。走得不快,步子拖在地上,但还能走。脸有些浮肿,眼泡也肿着,嘴唇发白,太阳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把工装领口紧了紧,缩着脖子往自己工位走。 老周正蹲在成品区旁边忙活,抬头看见他进来,手里的扳手停了。“东旭,你行不行?不行就再歇一天,老郭说了让你别硬撑。” “没事,昨儿歇了一天,好多了。”贾东旭走到工位上,扶着工作台站了一会儿,弯腰从工具箱里拿千分尺。弯下去的时候停了一瞬,直起腰来,把千分尺搁在台面上,拿起划针,开始给今天第一批轴承座画线。他画了两条线,手指还算稳,就是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林远正蹲在立车旁边检那批刚加工完的大号毛坯,千分尺卡在端面上,读数稳稳当当。他抬头往贾东旭那边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贾东旭弯腰拿千分尺时停顿的那个瞬间。贾东旭的身体在晃,那种从里往外虚透了、随时可能散架的那种晃。林远把千分尺搁在料架上,站起来,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立车旁边又看了一眼。贾东旭已经开始画线了,划针在毛坯上走出一道还算直的线,手虽然抖,但暂时还能干活。他知道贾东旭为什么不歇,歇了就少工资,少了工资,定量就得更紧。 老周在成品区那边也看着贾东旭,看了一会儿,端着搪瓷缸子走了过去。“东旭,你脸色不太好,手也抖,要不歇一会儿再干?” “不用,这批活急,赶着要。”贾东旭放下手锤,拿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刚才那种一阵一阵的抖,是持续的、细密的颤抖,样冲在手里握了好几次才握稳。 老周看了他一眼,把搪瓷缸子搁在他工作台上。“那你慢着点,别急。有什么不舒服就歇。”说完端着缸子走了。走到军工件区后排的时候,跟易中海打了个照面。易中海正蹲在工具箱旁边修一个滑动轴承的配合面,手里的刮刀停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东旭今天怎么样?”易中海问。 “手有点抖,脸还肿着。让他歇会儿他不肯,说这批活急。”老周往贾东旭那边偏了偏下巴,“易师傅,你是他师傅,你劝劝他。他这样子干活,早晚要出事。”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把刮刀搁在工具箱上,站起来往贾东旭那边看了一眼。贾东旭正拿手锤敲定位孔,敲了好几锤才到位,额头上全是汗,拿袖子蹭了一下继续敲下一个。 易中海看着他敲定位孔的动作,嘴唇动了动,但没说什么。他重新蹲下去,拿起刮刀,手上的动作还是那么稳,但刮刀推了好几下都没刮到正确的位置上。林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易中海的沉默,老周的欲言又止,贾东旭袖子蹭汗的动作,这个车间里每一个人都知道贾东旭在硬撑,但每一个人都没有把话说透。 上午十点半。贾东旭已经连续干了两个多钟头,画了十几块毛坯的线,钻了好几个轴承座的底孔。车间里的机器声很密,暖气炉流水线那边焊机嗡嗡地响,立车正在加工大号毛坯,铁屑卷起来落在接屑盘里。 贾东旭正在操作的那台卧式车床在军工件区靠墙的位置,床身是苏联人留下的,卡盘夹着今天第三批轴承座毛坯,车刀推上去,铁屑卷起来。车工不是贾东旭的主项,三级钳工本不该经常上车床,但这批军工件交期紧,车工忙不过来,他也就被安排上了。 贾东旭站在车床旁边,一只手搭在进给手轮上,另一只手握着摇把。手指还在抖,但比早上好些了,车出来的端面也还平整。他拿千分尺卡了一下,读数在公差范围内。搁下千分尺,把车好的轴承座卸下来,换上下一块毛坯,卡爪夹紧,按下启动按钮。 车床主轴开始旋转,卡盘带着工件越转越快。车刀还没推上去,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卡盘晃了一下。太阳穴上的汗珠滚下来,顺着脸颊淌进领口里,眼前的卡盘轮廓开始模糊,车间里的机器声也变成了一片嗡嗡的轰鸣,分不清哪个是车床的,哪个是铣床的。他使劲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进给手轮,把车刀往前推。 车刀接触工件的一瞬间,他的手臂忽然软了一下,进给量没控住,车刀吃料太深,工件在卡盘上歪了一下。他想踩急停,脚已经往踏板那边挪了,但动作慢了半拍。工件从卡盘上脱出来,擦着车刀的刀尖飞出去,撞在车床旁边的防护板上又弹回来,正砸在他胸口上。那工件也就拳头大小,但速度快,撞在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贾东旭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腰撞在身后的料架上,料架晃了一下,上面搁着的几块毛坯哗啦啦掉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工装上破了个口子,里面的皮肤渗出一小片暗红色。肋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每吸一口气都扯着疼。他拿手捂住胸口,想站直,腿却忽然没了力气,整个人顺着料架滑下去,瘫坐在地上。 那声闷响传到立车旁边的时候,林远正好搁下千分尺。他抬起头,看见贾东旭靠着料架滑下去,看见老周放下搪瓷缸子跑过去,看见易中海站起来时刮刀掉在地上。看到贾东旭胸口那片暗红色从工装的破口里洇出来。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贾东旭估计悬了。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也知道,就算他现在走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贾东旭的身体早就被饥饿掏空了,胸口的伤只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343章 通知家属 易中海是第一个冲到贾东旭旁边的,蹲下来一把扶住贾东旭的肩膀,手指按在他脖子侧面探了一下。 “东旭!东旭!”易中海喊了好几声,贾东旭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老周也跑过来了,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搁,蹲下来看了看贾东旭胸口那片血迹,抬头看了易中海一眼。 “快!去医务室叫老张!”易中海冲老周喊。 老周转身就跑,在车间门口差点跟正要进来的老赵撞个满怀。老赵往贾东旭那边看了一眼,快步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贾东旭的脸色,又伸手在他脖子侧面按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把车床停了!都别围过来!”老赵把旁边几个吓傻了的青工往后赶了赶。 老郭从办公室赶过来,外套扣子都没扣好,只看了一眼贾东旭歪在料架旁边的样子,转头问:“老张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老周拽着老张从车间门口跑进来。老张提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在贾东旭旁边蹲下,翻了翻他的眼皮,拿听诊器在胸口听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易中海心里一沉。 “伤在胸口,可能伤到里面了,得赶紧送职工医院!”老张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翻出止血带,蹲下去往贾东旭胸口按。 “快去找担架!木板也行!”老郭朝几个青工喊。老周和小孙把料架旁边一块备用的木板拖过来,几个人把贾东旭小心地抬上去。贾东旭被抬起来的时候闷哼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老易,你跟着去医院,这边我来处理。”老郭把搪瓷缸子往旁边的青工手里一塞,又朝小孙喊了一声,“小孙!骑我的车去四合院,通知贾东旭家属,让她们直接去职工医院!”小孙接过车钥匙,跑出去的时候在车间门口绊了一下,爬起来继续跑,脚步声在水泥地上越来越远。 几个青工抬着木板穿过厂区大道,老张提着药箱跟在旁边,一只手按着止血带,一边跑一边回头冲易中海喊:“易师傅,你扶着点他的头,别让他呛着!”贾东旭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的血迹在工装上洇开,颜色从暗红慢慢变深。 职工医院在厂区东边,穿过两条厂区大道就到了。青工们抬着木板进了急诊室,值班医生和护士赶紧把贾东旭移到担架床上,推进了手术室。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起来,走廊里只剩下几个人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易中海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老周靠着墙蹲下来,两只手抱着头,工装上还有抬贾东旭时蹭上的油渍。老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药箱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走廊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手术室里隐隐传出器械碰撞的细响。老周站起来,走到易中海旁边。 “易师傅,东旭他——” “等医生出来再说。”易中海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沉。走廊里又安静下来,手术室门上的红灯还亮着。易中海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站了好一阵,从兜里摸出烟卷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窗户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影子。贾东旭是他徒弟,是他选定的养老人选。现在人躺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他能做的只是站在这条走廊里等着。 小孙骑着老郭的自行车一路狂蹬,车链子哗啦啦响,脚蹬子都快踩出火星了。进了胡同口差点撞上墙,车一歪,脚崴了一下,他也顾不上疼,把车往垂花门旁边一靠就往院里跑。 三大妈正蹲在门廊底下择韭菜,听见有人跑进来,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轧钢厂工装的年轻小伙子气喘吁吁地站在垂花门旁边。她认得这张脸,上回林远在院里打井的时候,这小伙子来过,跟老周一起帮着搭提拉架。 “小孙?你这火急火燎的找谁?” “贾东旭家!贾东旭家在哪儿?” “中院西厢房。出什么事了?”三大妈把韭菜搁在簸箕里,站起来跟着走了几步。小孙已经跑过月亮门去了,她站在门廊底下往中院那边张望,手里的韭菜叶子被她捏出了汁。 小孙跑到西厢房门口的时候,贾张氏正坐在门口纳鞋底。她抬头看见小孙,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人她见过,跟林远一起打过井,是三车间的人。 “贾婶子,东旭操作车床的时候被工件砸中胸口,已经送到职工医院了,厂里让我来通知你们赶紧过去!”小孙扶着门框,喘着粗气,语气很急,但尽量把话说清楚。 贾张氏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她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手指着小孙的鼻子,嗓门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你胡说什么!我家东旭好好地在厂里上班,你跑我们家门口咒他!你安的什么心!” 小孙被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他攥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来报信是替老郭跑腿,是看在贾东旭跟他一个车间的情分上,不是来挨骂的。可他看着贾张氏那张扭曲的脸,又想到贾东旭被抬上木板时嘴角溢出的血沫,到嘴边的硬话又咽回去了。 “我是来通知的。人现在在职工医院,去不去随你们。”他把话撂下,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你们快着点——东旭伤得不轻。” 秦淮茹在灶房里和面,听见小孙那句“被工件砸中胸口”,手里的面团啪嗒掉在地上,沾了一地的棒子面灰。她站在灶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脸色白得像井台上刚漂过的被里。棒梗从屋里跑出来,拽着她的袖子。 “妈,我爸怎么了?” 秦淮茹没回答。她看着小孙走出月亮门的背影,脑子里只剩下那句话——东旭伤得不轻。 赵大妈在井台边听见动静,水桶都没顾上拎就快步走了过来。王婶手里捏着一把没洗完的菠菜,水滴滴答答淌了一路。 第344章 以后怎么过 一大妈从东厢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正在纳的鞋底。 “东旭媳妇,你先别急。孩子交给我,我看着。”一大妈伸手扶住秦淮茹的胳膊,“你跟东旭妈赶紧去医院。老易肯定已经到了,有什么情况他会帮着张罗。” “棒梗和小当在屋里,麻烦一大妈帮忙看着。”秦淮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弯腰把地上的面团捡起来搁在灶台上,拿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拉了一把还在骂骂咧咧的贾张氏。贾张氏嘴上还在嘟囔着不可能,脚下却已经跟着跑了。她跑了两步又甩开秦淮茹的手,冲出院门往职工医院的方向跑,步子跌跌撞撞的,被垂花门的门槛绊了一下,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爬起来继续跑。秦淮茹挺着肚子跟在后面,脚步很快,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攥着围裙的一角。 车间里的机器还轰隆隆地响着,但冲床那边已经停了,几个青工正蹲在地上清理散落的毛坯和铁屑,谁也没说话。贾东旭被抬走之后,车间里的气氛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连小孙推料车的脚步都比平时轻了。 林远蹲在立车旁边检那批大号毛坯。他听见车间门口有人说话,抬起头,看见傻柱站在门口,正往里头张望。 傻柱系着白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围裙上还沾着几点油星子,显然是从食堂后厨直接过来的。他平时基本不可能来车间,今天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对,少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儿,眉头皱着,像是在找人。 “林远!”傻柱看见了他,快步走过来,围裙带子在他身后一甩一甩的,“刚才我看见一大爷跟老周几个人急匆匆往厂门口跑,脸色不对头。出什么事了?” “贾东旭出事了。操作车床的时候工件飞出来砸中胸口,刚送职工医院。” 傻柱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平时跟贾东旭不算多亲近。但都是一个院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贾东旭也从来没跟傻柱红过脸。 “砸中胸口?伤得重不重?” “不好说。抬走的时候人已经说不了话了。” 傻柱沉默了一会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蹭掉了那几点油星子,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又搭回肩上,好像不知道放哪儿好。“秦姐知道了吗?” “小孙去通知了。” “那她现在——”傻柱话说了半截,自己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看着冲床那边地上还没清理干净的水渍和铁屑,皱着眉头,好一阵没说话。车间里的机器声还在响,立车那边铁屑卷起来落在接屑盘里,沙沙的声音和焊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秦姐这日子以后可怎么过。带着两个孩子,肚子里还有一个,家里还有个老的。东旭在的时候日子就紧巴,现在人没了,这家可就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了。你说这事闹的——早上还好好的,中午人就没了。这都叫什么事。” 傻柱把手里的围裙折了又折,折成一个豆腐块大小,又抖开了。他的语气里有几分真切的担忧,不是那种客套的叹息,是真心替贾家发愁。 林远拿千分尺在毛坯上卡了一圈。他听着傻柱说“秦姐这日子以后可怎么过”,心里想的是按原著的发展,贾东旭死后秦淮茹顶岗进厂,傻柱开始接济贾家,最开始是几斤棒子面,后来是剩菜剩饭,再后来是工资的大半。秦淮茹的索取从试探变成习惯,傻柱的心软从善意变成枷锁,何雨水被拖累,棒梗被惯成白眼狼,而傻柱自己一辈子没成家,到老才发现自己养活的不是恩情,是白眼狼。 傻柱现在还只是站在车间里替秦姐发愁,他还不知道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会发愁一辈子。 “日子总得过下去。”林远把毛坯搁在料架上,拿起千分尺继续量下一块。 “也是,日子总得过。秦姐那人要强,东旭在的时候她也没少操心,以后怕是更操心了。”傻柱说着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冲床那边空荡荡的工位,“东旭那人虽然手艺不咋地,人还是老实。可惜了。” 他把围裙重新系上,往车间门口走了,走出去好几步还在摇头。车间门口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围裙带子在身后晃了两晃,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职工医院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着碘酒的气味。手术室门上的红灯还亮着,易中海站在门口,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站了许久,手指微微攥着,又松开,又攥紧。老周坐在走廊边的长椅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老张坐在他旁边,药箱搁在脚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着喘气和鞋底磨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摩擦声。贾张氏出现在走廊拐角,头发跑散了,几缕灰白的头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膝盖上青了一大块,裤腿上还沾着灰土。她看见易中海站在手术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扑上去抓住易中海的袖子。 “东旭呢!我家东旭呢!” “还在抢救。”易中海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你冷静点,医生在里面。” “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他早上走的时候还跟我说这批活干完就能歇一天,怎么就被砸了!”贾张氏拽着易中海的袖子不肯松手,指节攥得发白。易中海沉默了好一阵,没有回答她。 秦淮茹跟在贾张氏身后走进来。她没有跑,一步一步走得很快,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没有泪,只是白得吓人。她走到手术室门口站住,抬头看了看那盏还亮着的红灯,又看了看易中海扶着她婆婆的手。 “一大爷,东旭他怎么样?” “还在抢救。医生还没出来,先别急,等着。”易中海松开贾张氏的袖子,指了指旁边的长椅,“东旭媳妇,你还怀着身子,先坐下歇歇。” 秦淮茹没有坐。她靠着墙站住,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眼睛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贾张氏松开易中海的袖子,靠着墙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的话。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手术室里隐隐传出心电监护仪微弱的滴答声。 第345章 已经尽力了 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杨厂长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厂办的一个干事。杨厂长刚从厂部赶过来,脸上的表情很沉。他一进走廊先看了看手术室的门,又看了看蹲在墙边的贾张氏和靠在墙上的秦淮茹,然后走到易中海面前。 “易师傅,东旭情况怎么样?” “还在抢救。进去有一阵了。”易中海的声音有些哑,“医生还没出来,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厂里已经让职工医院全力抢救。”杨厂长看了眼还亮着红灯的手术室,又看了看走廊里的贾家婆媳,“东旭是在车间里出的事,属于工伤,医疗费由厂里承担。不管花多少钱,先把人救过来。” 贾张氏蹲在墙角,听见“工伤”和“厂里承担”这几个字,忽然抬起头来,撑着墙站起来。“杨厂长,你们一定要救救东旭!他才三十出头,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媳妇肚子里还有一个,他不能有事!” “你放心,厂里会尽全力。”杨厂长点了点头。 贾张氏转过身去对着手术室的门,像是在跟谁吵架,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能救过来!一定能救过来!”秦淮茹没有说话,只是靠着墙,盯着那盏红灯。 易中海走到秦淮茹旁边,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 “东旭媳妇,你还怀着身子,先坐下歇歇。站久了不好。” 秦淮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坐下。她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走廊里安静下来。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灭了。门被推开的时候,贾张氏正靠着墙蹲在地上。看见门开了,她猛地站起来,起得太猛,身子晃了一下,扶了一把墙才站稳。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让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病人胸骨骨折,碎片刺破了心脏。送来得太晚,失血过多,我们已经尽力了。家属节哀。” 贾张氏愣了一瞬。就那么一瞬,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然后她整个人往下一滑,后背蹭着墙壁坐到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东旭啊!你就这么走了!你让妈怎么活啊!” 她一边哭一边拿手拍着地面,掌心拍在冰凉的水磨石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易中海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扇还敞着的门。 贾东旭死了。他在车间里蹲在贾东旭旁边喊了好几声“东旭”的时候,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只是伤得不重,也许抢救能救回来。现在医生说了,没救过来。没了,全没了。 他教贾东旭学钳工,明里暗里接济了多少粮食,不就是为了老来有个依靠吗?现在人没了,那些粮食、那些心思、那些深夜里的盘算,全落了空。 他站在那里,手指微微攥着,又松开,又攥紧。贾张氏哭着哭着,忽然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盯着杨厂长。她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抓住杨厂长的袖子。 “杨厂长!你是厂长!东旭是在车间里出的事,你得给个说法!他早上出门还好好的,现在人说没就没了!他才三十出头,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媳妇肚子里还有一个!这让我们一家子以后怎么活!”杨厂长被她拽着袖子,没有抽回去。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沉。 “贾家嫂子,东旭是在车间里出的事,属于工伤。厂里会按国家政策发放抚恤金,丧葬补助也有规定。你放心,该给的厂里一分都不会少。” “抚恤金?抚恤金能顶什么用!” 贾张氏没有松手,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我们家五口人全靠东旭一个人的工资!现在人没了,以后这日子怎么过!你们厂里不能不管!” “贾家嫂子,厂里一定会按政策办。东旭是厂里的工人,他的事厂里不会不管。”贾张氏还要说什么,易中海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他把那只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的手抬起来,轻轻按在贾张氏拽着杨厂长袖子的手上。 “贾家嫂子,杨厂长说了,抚恤金按政策发,一分都不会少。东旭是我徒弟,他的后事我来帮着张罗。你先让杨厂长回去,厂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他把贾张氏的手从杨厂长袖子上轻轻拉开。杨厂长看了易中海一眼,点了下头,转身快步走了。 秦淮茹坐在长椅上,始终没有哭出声。她婆婆拽着杨厂长袖子哭嚎的时候她没有动,易中海拉开她婆婆手的时候她也没有动,杨厂长走了她还是没有动。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着围裙的那只手,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围裙上还沾着和面时留下的棒子面灰。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落在围裙上,棒子面灰被洇湿了一片。她没去擦,就那么低着头,让眼泪往下掉。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孩子在踢她。她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手指微微发抖。贾张氏靠着墙蹲在地上,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抽泣,又从抽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念叨。 “东旭走了,这家可怎么过……”易中海站在手术室门口,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了句:“先把东旭安顿好。其他的事,一件一件来。” 易中海先看了看蹲在墙角抽泣的贾张氏,又看了看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秦淮茹。 “东旭媳妇。”易中海走到秦淮茹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语气还算平稳,“你先回去。棒梗和小当还在家里,你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在医院里熬着不是办法。东旭的后边的手续我来跑吧。” 秦淮茹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一大爷,我想再看看他。” “先别看了。”易中海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等我把手续跑完,遗体运回院里,到时候你再带着孩子跟东旭好好道个别。现在你先回去,把家里收拾一下,东旭的灵堂得设在家里。棒梗那边你先别跟他多说,就说爸爸出了事,在医院。” 秦淮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撑着长椅扶手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等站稳了,把手从肚子上移开,整了整围裙,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第346章 东旭没了 贾张氏蹲在墙角,听见易中海让秦淮茹先回去,忽然抬起头来。“我在这儿守着东旭!我不回去!我哪儿也不去!” “贾家嫂子,你也先回去。”易中海转过身来,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容商量的味道,“你在这儿守着也没用,遗体得等手续办完了才能运回去。你先跟东旭媳妇一起回去,帮她把家里收拾出来。东旭的灵堂得有人张罗,你在这儿干等着,家里那边谁管?” 贾张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看易中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秦淮茹挺着肚子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她撑着墙站起来,走到秦淮茹旁边,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易中海目送婆媳俩走出走廊尽头,消失在拐角。 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易中海站在手术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他得先把手续跑完。 林远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天已经擦黑了。院里各家窗户纸上都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井台边赵大妈正在压水,看见他进来,手里的水桶停在半空中。她还没开口,阎埠贵先从门廊底下站了起来——他显然等了有一阵了,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林远,你可算回来了。下午小孙骑着车来咱们院,说了贾婶子和东旭媳妇就往医院去了。东旭在车间里出事了?你在车间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不?”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也有几分打听消息的急切。 “东旭操作车床的时候被工件砸中胸口,送职工医院抢救了。” “砸中胸口?伤得这么重?”赵大妈倒吸了一口凉气,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好几下。 阎埠贵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那厂里怎么说?医药费谁出?这算是工伤吧?” “老郭说厂里会按工伤处理。人还在医院,具体情况还不知道。” 阎埠贵啧了一声,端起缸子喝了口凉茶,没再追问。三大妈在旁边拽了拽他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人还在医院抢救呢,你倒先惦记上医药费了。” “我这不是替贾家着想嘛。”阎埠贵说得理直气壮,但也压低了声音。 正说着,垂花门外传来脚步声。贾张氏走在前面,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眼睛红肿得只剩两条缝。秦淮茹跟在后面,挺着肚子,一只手扶着腰,脸色惨白,眼眶红红的。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慢慢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赵大妈看见贾张氏那张脸,话堵在喉咙里,水桶搁在地上。阎埠贵往后退了半步,把主场让给了女人们。三大妈把韭菜搁在簸箕里,走过去想扶秦淮茹一把,又不知道该怎么扶。 “贾婶子,东旭咋样了?”王婶端着脸盆从中院水池边过来,下意识问了一句。贾张氏那双红肿的眼睛转向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东旭……东旭没了!”贾张氏双腿一软,坐在地上,拍着青砖地嚎啕大哭起来。 王婶被贾张氏的哭声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赶紧蹲下去扶她。赵大妈也快步走过来,蹲在贾张氏另一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几个女人围着贾张氏,劝的劝,拉的拉。这要是平时,贾张氏撒泼打滚早就有人撇嘴了,可今天不一样,东旭真的没了,谁也说不出刻薄话来。 秦淮茹站在垂花门旁边始终没有动,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淌。一大妈从屋里快步走出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东旭媳妇,先进屋,外面冷。你还怀着身子,别站久了。” 棒梗从门槛上跳下来,跑到秦淮茹跟前,拽着她的袖子,仰着头看着她妈,又看看坐在地上哭的奶奶,嘴一瘪也跟着哭了起来。秦淮茹蹲下去把棒梗搂在怀里,脸埋在棒梗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被压得很低很低。一大妈轻轻叹了口气,把棒梗从秦淮茹怀里拉起来。“棒梗,先进屋去。” 赵大妈和王婶一左一右把贾张氏从地上搀起来,扶着她慢慢往中院西厢房走。贾张氏一边走一边还在抽泣,脚步踉踉跄跄的。 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廊底下,看着西厢房的灯亮起来,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屋。 “东旭这一走,贾家算是塌了。秦淮茹一个人拖着三个孩子,还有个老的,往后怎么过?还不是得指望院里接济。你回头看着点,别再跟贾家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这时候再计较,传出去不好听。” 三大妈点了点头,又往外看了一眼。“老易还没回来?殡仪馆的车得厂里开证明才能派吧?” “嗯。老易今晚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那心思谁不知道,现在看估计全白费。”阎埠贵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易中海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西厢房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几个人的影子。他推开门帘进去,贾张氏腾地从炕沿上站起来。 “老易,手续办好了没?殡仪馆的车什么时候来?” “办好了,明天上午车到。”易中海的声音有些哑,“抚恤金的事,明天你自己去厂里找老郭和杨厂长谈。东旭是工伤,厂里有政策,该多少就是多少。你是家属,这事得你出面。我跟老郭打过招呼了,他会按政策办。” “我去谈?”贾张氏愣了一下,“你是东旭的师傅,你在厂里说得上话,你不能替我去谈?” “抚恤金是家属跟厂里的事,我是师傅,可以帮你说几句话,但不能替你签字。明天你去厂里,有什么不懂的回来问我。” 贾张氏还想说什么,秦淮茹在旁边拉了她一把。“妈,一大爷说得对,这是咱家的事,得咱家自己出面。一大爷已经帮了很大忙了。” 贾张氏把话咽回去了。易中海又交代了几句明天遗体运回来之后的事,然后掀开门帘出去了。贾张氏坐在炕沿上,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该怎么开口。 第347章 谈抚恤金 易中海回到屋里的时候,一大妈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她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易中海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是跟他过了大半辈子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他心里有事。 “东旭的事都办妥了?” “殡仪馆的车明天上午来。手续都跑完了。”易中海在炕沿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在意。 一大妈把针线搁在膝盖上。“贾家那边怎么样?” “贾张氏怨我没把东旭看好。秦淮茹倒是明事理的人,把贾张氏拉住了,还跟我道了谢。” 一大妈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针又蹭了一下头皮。“东旭这一走,你这些年的——”她话说了半截,没往下说。她知道易中海为贾东旭花了多少心思。现在人没了,那些心思全白费了。 “命里没有,强求不来。” 易中海把搪瓷缸子搁在炕桌上,“东旭在的时候,我能帮的都帮了。现在人走了,贾家那边能搭把手的还是要搭把手,秦淮茹还怀着孩子,家里没个顶梁柱不行。” “那你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先把东旭的后事办了。”易中海靠在炕头上,闭上眼睛。 一大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重新拿起鞋底,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一下,又放下来。“你也别太自责。东旭的事,不是你的错。即便你在车间里,你也不能天天盯着他。” 易中海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一大妈说得对,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贾东旭的身体是被饥饿掏空的,他易中海能接济几斤棒子面,能说几句“再坚持坚持”,但他填不饱五张嘴。他睁开眼睛,看着房梁,忽然说了句:“傻柱那孩子,心眼实在。” 一大妈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易中海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她太了解自己男人了——贾东旭这条养老的路断了,他嘴上说以后再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别的路了。傻柱在食堂掌勺,工资不低,没爹没妈,就一个妹妹。这孩子嘴欠,但心软,好拿捏。 “傻柱是个好孩子。”一大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就是他那张嘴,老得罪人。” “嘴坏心不坏。”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发现茶还是凉的,又搁下了。他看着窗外西厢房还亮着的灯光,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易中海先去了贾家。贾张氏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攥着那条揉得皱巴巴的手帕,秦淮茹正在灶房里给棒梗热早饭。易中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杨厂长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今天上午过去谈抚恤金的事。厂里工伤认定报告昨天就出来了,老郭把材料都准备好了。你们收拾收拾,我带你们过去。” 贾张氏从炕沿上站起来。“老易,你是东旭的师傅,你在厂里说得上话,你可得帮我们多要些!我们家五口人——” “抚恤金按国家政策来,该多少是多少。我是东旭的师傅,我可以在旁边做个见证,但具体怎么谈,得你们自己跟杨厂长说。” 贾张氏还想说什么,秦淮茹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半碗棒子面粥。“妈,一大爷说得对。咱们先过去,听听杨厂长怎么说。” 三人出了院子,沿着胡同往厂部走。到了厂部二楼,易中海敲了敲杨厂长办公室的门。杨厂长在里面说了声“进来”,老郭已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工伤认定报告和抚恤金标准的文件。杨厂长站起来,让贾张氏和秦淮茹坐下,又让办事员倒了两杯水。易中海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说了句“杨厂长,人带来了,你们谈”,然后就不吭声了。 杨厂长指了指椅子。“贾家嫂子,你先坐。老郭,你把政策说一下。” 老郭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贾张氏先出声了。“杨厂长,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东旭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人没了,老的老小的小,媳妇肚子里还有一个。厂里得给我们一个说法!抚恤金能有多少?够不够我们一家子活的?” “贾家嫂子,你先坐,听老郭把政策说完——” “我不坐!我坐不住!”贾张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东旭是在车间里出的事!他是给厂里干活才没的!厂里不能按一般的工伤算!我们家五口人全靠他一个人的工资,现在人没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厂里得管到底!” 老郭看了杨厂长一眼,把工伤认定报告翻开。“贾家嫂子,东旭是在车间里操作车床时出的事,按照国家和厂里的工伤规定——” “规定?什么规定!”贾张氏没等老郭说完就打断了他,“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东旭是为了赶那批军工件才出的事!他身体本来就不好,你们厂里还让他加班!你们要是不让他加班,他就不会出事!”她说着又哭了起来,拿手帕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可怜我的东旭,早上出门还好好的,中午人就在医院没了……” 杨厂长和老郭对视了一眼。贾张氏这话是胡搅蛮缠——贾东旭没加班,他是在正常工作时间出的事。但不管加班还是上班都是在厂里出的事。她哭得撕心裂肺,办公室外面已经有几个办事员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第348章 保留岗位 杨厂长知道不能再让她这么哭下去。 “贾家嫂子,你的心情厂里理解。”杨厂长放缓了语气,“这样,抚恤金按国家规定的最高标准发放——六百元。丧葬费一百二十元。一共七百二十元。” “六百元?”贾张氏的哭声停了一瞬,随即又拔高了,“杨厂长,六百元够干什么的!东旭一个月工资虽然不多,但月月都有。现在人没了,这六百元花完就没了!以后每个月总得给我们点生活费吧?哪怕十块八块也行!不然我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贾家嫂子,国家的抚恤政策是一次性的,没有按月发放的规定。”老郭摇了摇头。 “那我不管!我们家五口人,六百元能撑多久?以后的日子你们让我怎么过?杨厂长,你是厂长,你说话管用!你得给我们家想个长远的办法!” 杨厂长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贾张氏在胡搅蛮缠,但他也知道这件事不能闹大。部里来检查的日期就定在这几天,这当口如果传出工人家属因为抚恤金不够在厂门口闹事,整个轧钢厂的先进称号都可能受影响。他靠在椅背上,等贾张氏的哭声稍微小了些,才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贾家嫂子,你这么闹也不是办法。厂里有厂里的规定,我作为厂长也不能违反政策。这样吧,我給你两个选择,你自己拿主意。” 贾张氏止住了哭声,抬起头看着杨厂长。 “第一个方案——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六百元发放,丧葬费一百二十元,一共七百二十元。另外,东旭的岗位给贾家保留下来,什么时候去、谁去顶岗,你们贾家自己商量决定。在孩子生下来之前,厂里每月再给五块钱的困难补助,补到孩子满周岁。第二个方案——抚恤金按最低标准四百五十元发放,丧葬费不变,没有困难补助,岗位不做保留,要顶岗就尽快入职。你想要闹就随便闹,到时候耽搁了生产,你也得负责。两个方案,你选一个。” 贾张氏愣住了。她张着嘴,眼睛在杨厂长和老郭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像是在等谁告诉她这是个玩笑。四百五还是六百,有没有困难补助,有没有岗位保留——这些条件摆在一起,差距太大了。她当然想要第一个,可杨厂长的语气分明是在告诉她:要第一个就别再闹,要再闹就给第二个。 贾张氏愣住了。她张着嘴,眼睛在杨厂长和老郭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又回头看了看坐在门口的易中海。易中海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你自己拿主意”。她又看了看秦淮茹,秦淮茹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没有看她。 “我……我选第一个。” “好。老郭,把手续办了。”杨厂长站起来,把两份文件推到贾张氏面前。一份是抚恤金领取单,一份是岗位保留承诺书。老郭从抽屉里拿出印泥盒,打开盖子搁在桌上。 “贾家嫂子,在这儿按个手印。” 贾张氏把右手的拇指在印泥盒里用力按了一下,又重重地摁在两张纸上,指印红艳艳的,指纹里还嵌着昨天在院子里拍青砖地时没洗干净的灰。秦淮茹也欠了欠身,拿过笔在两张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从厂部出来的时候,贾张氏走在前头,手里攥着按了手印的抚恤金领取单,嘴里还在念叨:“六百块……五块钱一个月……等棒梗大了,这岗位早晚是他的。”秦淮茹走在后面,没有说话。易中海走在最后,看着婆媳俩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贾张氏从厂里回来之后,没再闹了。 院里人都知道她去了厂里谈抚恤金,但具体谈了多少,没人知道。这天傍晚赵大妈在井台边碰见贾张氏出来压水,赶紧端了盆过去排在后面,瞅着她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才试探着问了一句:“贾婶子,厂里那边谈得怎么样?” 贾张氏把水桶往井台上一搁,头也没回。“没多少,够埋人。这买命钱有什么好打听的。” 说完拎着水桶就走了,步子比平时还快了几分。赵大妈端着盆站在原地,看着贾张氏的背影拐进中院,转头跟旁边洗菜的王婶嘀咕起来。 “贾婶子这回倒是转了性。以前多占一分便宜都要嚷得全院知道,这回拿了多少钱倒藏得严严实实。” 王婶把菠菜往盆里一搁,往中院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那是买命钱。她再浑也知道这钱不能露白,露了白往后院里谁还接济她?再说这钱怎么分还不一定呢。东旭媳妇肚子里还有一个,岗位虽然保留着呢,等孩子生了秦淮茹进了厂,挣了工资,这钱还能全在贾婶子手里攥着?” “也是。”赵大妈叹了口气,“你看东旭媳妇这两天,话不多,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比贾婶子稳当多了。往后贾家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钱藏好了,后事还没办。易中海前一天晚上已经把手续跑完了,遗体天不亮就运了回来。按老例儿该搭灵棚、设灵位、哭丧三天,可眼下不兴这个,街道办事处早就挨家挨户打过招呼,要求破除封建迷信,丧事从简。易中海让人在屋里用一块白布简单布置了一下。 傻柱系着围裙站在灶房里,锅铲磕在铁锅沿上叮当响。贾家和易中海都让他掌勺,可今天这席送人。他从灶房出来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油星子,他站在西厢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秦淮茹低着头跪在那里,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秦姐,饭菜都备好了。待会儿你先吃点,别饿着孩子。” 秦淮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傻柱站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转身回灶房继续炒菜去了。 第349章 贾家人缘 院里邻居们挨个进来鞠了个躬。门廊底下支了张小方桌,阎埠贵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铅笔夹在耳朵上。谁家随了多少钱,他一笔一笔记着,字写得工工整整。赵大妈鞠完躬出来,走到方桌前摸出几个钢镚儿搁在桌上,压低声音问阎埠贵:“三大爷,贾家这丧事,院里凑的份子钱够不够?” “勉强够。一大爷出了大头,傻柱出了力,其他各家多多少少都随了点。”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铅笔头在小本子上划拉了两下,又抬头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傻柱今儿可是下了功夫,那白菜豆腐里还搁了半勺荤油,闻着就香。他平时给自己做饭都舍不得放这么多油。” 赵大妈叹了口气:“傻柱这孩子,嘴欠归嘴欠,心是真软。你看他刚才站西厢房门口那样,想劝又不敢劝,围裙上蹭了好几下手。” “他从小没爹没妈,知道这种滋味。”阎埠贵把铅笔夹回耳朵上,往西厢房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记账。 林远是下午过来的。他走到门廊底下那张方桌前,把准备好的帛金递过去。 “一块钱。” 阎埠贵接过钱,铅笔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看了林远一眼:“全院就你一个随了整一块钱,我给你记上了。” 林远没说什么,走到供桌前鞠了一躬。棒梗跪在秦淮茹旁边,仰着头看林远鞠躬的动作,小当什么都不懂,只是跟着妈妈跪着,东张西望的。贾张氏在旁边坐着,看了一眼林远鞠完躬的背影,没说话,只是拿手帕按了按眼角。 从西厢房出来,林远在垂花门旁边碰见了易中海。易中海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卷,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弹。 “要出去?” “去街道办。王主任那边蛇瓜育苗的事,让我过去看看。”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弹了弹烟灰。“去吧。院里的事有我照应。”顿了顿,又说,“你那份帛金,我替东旭记下了。” 林远推着自行车出了垂花门。车轮碾过青砖地面上的几片枯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远从街道办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蛇瓜苗圃的温度和湿度都调好了,种子也按他说的法子用温水泡上了,王主任把他送到街道办门口,连说了好几声“麻烦你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易中海就带着刘海中、许大茂和傻柱以及院里的几个年轻人把棺材抬出了垂花门。 林远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那口棺材被四个人抬着,一步一步挪出了垂花门。 秦淮茹挺着大肚子跟在棺材后面,棒梗拉着她的衣角,小当被一大妈抱在怀里。贾张氏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条皱巴巴的手帕,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的话。 队伍出了垂花门,拐过胡同口,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林远转身推着自行车出了门,照常去厂里上班。不是他冷血,是他没必要去。贾东旭跟他一个车间干活,一个院住着,但也仅此而已。随了份子,鞠了躬,尽了邻里本分,再多的就是贾家自己的事了。 傍晚下工回来,林远刚把自行车支在墙根下,垂花门外就响起一阵脚步声。许大茂就进来了,整个人灰头土脸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走路一瘸一拐,像是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他看见林远站在东厢房门口,张嘴就开始倒苦水。 “你可真行,昨儿没跟着去送葬算是明智!”许大茂一瘸一拐地挪到东厢房门口,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额头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灰,“早知道那破村子藏在山旮旯里,打死我也不去受这份罪!” “走过去的?” “可不是嘛!”许大茂扯了扯被汗水浸透的领口,露出肩膀上巴掌大的红印子,那印子边缘还泛着青紫,看着就让人牙酸,“从城根底下走到他们村,好家伙!翻了三道土梁两道沟,脚底板都磨出了血泡!四个人抬着棺材走山路,木杠子压得肩膀咯吱响,一大爷走了没三里地就直晃悠,我替他扛了足有十里地!你瞅瞅这肩膀,现在碰一下都钻心疼,明儿能不能去厂里上班都悬!” 林远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缸底与水泥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缸里的茉莉花茶漾起细密的波纹。 “傻柱不是也去了吗?” “去了。”许大茂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大生产”烟盒,烟盒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他抖索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火柴时手还在发颤。 “傻柱那小子力气是真横,抬棺材时腰杆挺得笔直,一声不吭跟座铁塔似的。可回来路上邪了门,脑袋耷拉着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谁跟他说话都不理。” 火苗舔上烟卷,他猛吸一口吐出烟圈,“最邪乎的是秦淮茹,挺大肚子跟着走了一路,脸白得跟纸似的,到了坟地扑通就跪下了,哭得那叫一个惨,嗓子都嚎哑了,拉她起来时手跟铁钳子似的攥着坟头草不松。” “村里有人帮忙吗?” “帮什么忙啊!”许大茂把燃了半截的火柴梗往地上一扔,火星子在暮色里闪了闪就灭了,“就东旭他爹妈坟地旁边一个干瘦老头搭了把手,也就两铁锹土的事儿。其余的人都跟看戏似的戳着,有几个老娘们还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贾婶子想拉个本家婶子帮忙,人家跟躲瘟疫似的往后缩,脸上堆着笑,脚底下退出去三尺远,那眼神儿,啧啧,跟见了啥脏东西似的。” “贾家在村里人缘这么不好?” “岂止不好。回来的路上我听一大爷跟二大爷嘀咕,东旭进城之后好些年没回去过,连他爹妈周年都没回去烧过纸。贾婶子自己跟老家人关系也没处好,嫌人家穷,怕人家上门打秋风,每回回村都是当天去当天走,连顿饭都不肯在亲戚家吃。” 许大茂弹了弹烟灰,“现在儿子没了才送回去,人家能给你好脸?草草埋了就回来了。” “一大爷呢?” “一大爷回来一路没说话,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许大茂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了,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你说他图什么?操心操力跑前跑后,到了村里连个帮手都找不到,还得自己抬棺材。贾婶子还不领情,回来路上念叨了好几遍,嫌坟地风水不好,嫌本家不帮忙——也不想想自己平时是怎么对人家的。” 他把烟头往墙角一弹,揉了揉肩膀,往后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没去就对了,院里的事能推就推,不像我,被一大爷点名拉去当苦力,推都推不掉。”说完摇着头,一瘸一拐地回后院去了。 第350章 维修奖励 林远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已经冒了一层新绿。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好一阵,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他的生日。 去年这个时候他刚在四合院的东厢房里睁开眼,浑身虚弱得连门槛都差点迈不过去。学徒工一个,除了父亲留下的两间屋子和一个烈属身份,什么都没有。一年后的今天,五级钳工,工资六十八块,暖气炉在部里挂了号,压水井在全市推广,苏式铣床和仓库里那些趴窝的设备被他一台一台修好,图纸全交给了技术科。空间里的粮食堆成小山,技能面板上排满了各种技能,身边有师傅、有姚雪。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四月的晨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槐树新芽的气味。垂花门外传来赵大妈压水的声音,井台手柄吱呀吱呀地响着。他站了好一阵,才转身去生炉子煮粥。穿越过来一年了,从学徒到五级钳工,从孤家寡人到有了师傅、有了朋友、有了姚雪。 这天下午林远正蹲在立车旁边检那批刚加工完的大号毛坯,老郭从车间门口走进来,手里没端他那宝贝搪瓷缸子,倒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杨厂长跟在后面,身后还跟着厂办的一个干事,手里还拿着一张奖状。 “林远,你过来一下。” 林远把千分尺搁在料架上,拿棉纱擦了擦手,走过去。杨厂长从干事手里接过奖状,递到他面前。 “林远同志,你在苏联专家撤走、技术资料缺失的情况下,主动承担苏式铣床及仓库报废设备的修复任务,修复机床多台,测绘图纸多套,为厂里解决了关键设备停产的难题。经厂务会研究决定,授予你‘青年技术标兵’称号,奖励现金五十元。” 杨厂长把奖状递到林远手里,又从老郭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搁在奖状上面。车间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老周第一个鼓起掌来,小孙跟着使劲拍手,几个青工也围过来,脸上都挂着笑——五十元,顶一个普通工人一个多月的工资了,这份奖励在眼下这个光景里算得上重奖。大家只是围过来看看奖状,啧啧几声,又各自散开回工位上去了。 老赵从军工件区那边走过来。他刚才一直在立车旁边画线,杨厂长说话的时候他也没抬头,直到人都散了,他才搁下划针,拿棉纱擦了擦手,走到林远跟前。 “五十块钱奖金,外加一张奖状。嗯,挺不错的成绩啊!对了,今天是不是你生日?哎呀,这可真是双喜临门的好日子啊!这样吧,下了班直接来我家一趟,我跟你师娘说一声,让她多做几个拿手好菜,咱们一起热闹热闹。” “师傅,谢谢您惦记着,不过今天我早就跟姚雪约好了。要不改天我亲自买点新鲜的食材带过去,再下厨给师娘露一手,做顿像样的饭,也算是表达一下我的心意。” 老赵闻言抬起头,目光在徒弟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透着几分了然与温和。他没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仿佛在心里掂量着什么,随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关切:“姚雪那姑娘确实不错,懂事、踏实,人也稳重。既然约好了,那就赶紧去吧,别让人家姑娘等太久。下次有空,一定把她一块儿带来家里吃顿饭,你师娘最近总念叨呢。”说完,他便转过身,重新俯下身子,专注地继续在图纸上画他的线。 林远低,应了一声,把奖状和信封收好。他站在工具箱旁边,把奖状小心地卷好,放进帆布兜里。五十元现金在这个定量一降再降的年头,这笔奖金的分量他心里清楚。 本来打算和姚雪随便吃点的,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车间里听老周念叨过,民族饭店是去年刚建成的“十大建筑”之一,就在西长安街。 今天是他生日,又拿了奖金,他想带姚雪去那里吃顿好的。也看看这个时代的高档饭店究竟是啥样子的,但那种地方不是随便进的,需要介绍信。 林远想着以他现在的地位,在厂里开个介绍信应该能开到,找谁合适呢?就找李怀德吧,自己和他也没冲突,再加上之前的几次接触,他应该很愿意自己找他的,人情往来嘛。 他拿上工作证,去了后勤处。李怀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食堂的库存报表,搪瓷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看见林远进来,他把报表搁下了。 “林远?稀客稀客。你可是有些日子没上我这儿来了。上回那批设备的事我可听说了,苏联人留下的铁疙瘩全让你修好了,杨厂长高兴得在厂务会上夸了好几回。怎么,今天怎么想起上我这儿来了?” 李怀德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推了推,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几分热络的笑。 “李厂长,有件事想请您帮忙。厂里今天发了奖金,正好是我生日,想去民族饭店吃顿饭。听说那种地方需要介绍信,不知道厂里能不能开。” “民族饭店?你小子倒是会挑地方。那地方去年刚盖好,专门接待外宾和首长用的,一般人进都进不去。”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不过嘛,你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上回你修好苏式铣床,又给厂里省了不少钱。开一封介绍信,不算什么大事。你等会儿,我让办事员给你写一封。” 李怀德朝门口喊了一声,让办事员进来,口述了几句——兹介绍红星轧钢厂青年技术标兵林远同志前往民族饭店就餐,请予接待。落款处盖上后勤处的公章,又签了自己的名字。他把介绍信递给林远。 “拿着。民族饭店的红烧肉不错,五花三层,糖色炒得好。好好吃一顿。你这段时间在仓库里闷头修设备,也够辛苦的。” 林远接过介绍信,道了声谢,正要走,李怀德又叫住他。“对了,老侯那小子最近有消息没有?上次那批粮食食堂还存着点,再不来货,下个月加餐又该紧巴了。” “没消息。就那次过后就一直没找过我,最近什刹海那边也没见着他。” 李怀德点了下头,挥了挥手让林远走了。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老侯那条线能搭上,林远是初始环节,而且这年轻人嘴严,办事有分寸,值得长期笼络。一封介绍信,顺水推舟的人情,成本低回报高。 第351章 名族饭店 傍晚下了班,林远回东厢房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阎埠贵正蹲在门廊底下浇花,水瓢停在半空中,打量了他一眼。 “林远,今儿穿这么精神?又去找姚同志?” “嗯。出去吃个饭。” 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看着林远推车出了垂花门,自言自语般说了句“这小子,比过年还讲究”。 姚雪已经在巷口等着了。她也是下班回家换了件藏蓝色的列宁装,围了条素净的米色围巾,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看见林远骑车过来,她往前迎了两步。 “今天怎么神神秘秘的,一副藏着掖着的样子?刚才在门口就听见你说要出去吃饭,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去哪儿啊?” “别急嘛,到了你就知道了。快上车吧。” 姚雪轻轻侧过身子,灵巧地坐上了自行车后座,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林远的腰侧,指尖微微贴着他洗得有些发白的工装外套。 林远蹬起车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两人沿着窄巷缓缓驶出,拐上长安街后便一路向西骑行。 暮色渐浓,天边泛着淡淡的橘红,整条街道笼罩在一种温柔而朦胧的光线里。不多时,民族饭店那栋十层高的大楼便出现在眼前,米黄色的外墙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门口整齐停着几辆漆面锃亮的老式伏尔加轿车,显得格外庄重气派。 姚雪从后座轻盈地跳下来,仰头望着高耸的大楼,又瞥了一眼站在门口、身姿笔挺如松的门童,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与怀念,随即转过身,目光落在林远脸上,带着几分调侃地说: “民族饭店?你还真会挑地方啊!这饭店去年刚落成的时候,我爸带我来过一次。那时候整个大堂被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照得亮如白昼,连地板都能映出人影来。” 林远笑了笑,语气里透着一点得意和腼腆:“厂里这个月发了奖金,整整五十块呢。正好今天是我生日,想着带你来吃顿好的,也算是犒劳一下自己。” 姚雪眉毛微微一扬,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起,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五十块奖金?那这顿饭可该你请了。上次我爸带我来吃的是清蒸鱼,味道是不错,不过今天咱们换个口味吧。” 林远点点头,从衣兜里掏出一封盖着红章的介绍信,递给站在门口的门童。门童仔细看了看信上的内容,又打量了他们一眼,随即侧身让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两人走进饭店,穿过宽敞明亮的大堂,餐厅就在东侧,布置得典雅整洁——洁白的台布铺在圆桌上,银质的刀叉整齐摆放,在头顶水晶吊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姚雪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抬头望了望那盏熟悉的吊灯,灯光依旧璀璨如初,仿佛时光从未流转。她转头问林远:“这灯还是跟上次一样亮堂。对了,你这介绍信是怎么弄到的?一般人可进不来这种地方。” “找李副厂长开的。”林远语气轻松,“前段时间修设备给厂里省了不少钱,他顺水推舟送了个人情,说让我拿去用用,也算奖励。” “你这人情倒是用在了刀刃上。”姚雪笑着点头,眼里满是赞许。 不多时,菜陆续端了上来,一碟油亮诱人的红烧肉,一条鲜嫩完整的清蒸鱼,一盘翠绿清爽的青菜,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姚雪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了两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哎呀,好吃,不过没上次你在我们家做的那道红烧肉好吃!” 林远也尝了一口,点头道:“糖色炒得恰到好处,火候也掌握得刚好。不过嘛,川味还是不够,毕竟是北平师傅掌勺,放了八角,却没放辣椒,少了点麻辣劲儿。” 姚雪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隔着杯沿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你过生日,怎么反倒变成你请我吃饭了?” “谁请都一样。”林远语气坦然,“拿了奖金心里高兴,生日嘛,总想找个人一起吃顿好的,分享一下这份开心。” 姚雪听罢,轻轻放下茶杯,伸手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一个更小的深蓝色布包,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亲手缝制的。她将布包轻轻搁在桌上,推到林远面前:“给你的。生日快乐。” 林远有些意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手织的灰色毛线围巾,质地柔软,针脚密实而均匀,显然花了不小的心思。他把围巾拿在手里反复翻看,手指摩挲着每一寸纹理,忍不住问:“什么时候织的?” “下班没事的时候。”姚雪语气轻描淡写,却掩不住一丝羞涩,“你那条旧围巾都起毛边了,看着怪可怜的,该换一条新的了。试试看合不合适。” 林远依言将围巾围在脖子上,长度刚刚好,不松不紧,贴合得恰到好处。“很暖和。” 他低声说,眼里满是感激,“谢谢。” “暖和就好。”姚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杯沿悄悄藏起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 片刻后,她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林远脖子上的围巾上,忽然带着几分得意地问:“怎么样,我手艺不差吧?” 林远抬眼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不差,不差……那你这算不算是把我拴住了?” “谁要把你拴住!”姚雪立刻低下头,脸颊微红,嘴上虽是否认,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像春水漾开的涟漪,藏在茶杯沿后,悄悄蔓延开来。 两人正说着话,大堂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两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人抬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从旋转门进来,麻袋看上去分量不轻。其中一个走到前台,压低声音跟工作人员说了几句什么。 林远听力比常人敏锐,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银行”“活佛讲经会”。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指了指大堂一侧的寄存处,两人把麻袋抬了过去,搁在柜台后面,拿袖子擦了把汗,又匆匆离开了。 姚雪正低头喝汤,没注意那边的动静。 第352章 春夜的吻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一个穿灰色呢大衣的男人从旋转门进来。他走得很快,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模样的东西,径直走向寄存处。 林远坐的位置正好对着那个方向,余光扫到那人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看,又核对了信封上的落款,然后从柜台后面把那两个麻袋拖了出来。 麻袋很沉,工作人员拖得有些费劲,那人也不搭手,只是站在旁边等着,时不时往大堂门口瞟一眼。 工作人员让他签收,那人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撕下一张纸,拿柜台上的笔匆匆写了几行字,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人已经拎着麻袋快步往旋转门走了。旋转门一转,那个灰呢大衣的背影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工作人员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表情有些茫然,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摇了摇头。 林远多留意了一眼,两个麻袋抬进来,一个人拎出去;送钱来的和取钱走的不是同一拨人;收条是从笔记本上现撕的纸写的。但这些念头只是从脑子里掠过,他没往下细想。民族饭店这种地方,部委和外事单位来来往往,各种手续他不懂也正常。 “怎么了?”姚雪抬起头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大堂那边看了一眼。旋转门还在慢慢转着,门外是长安街。她只看见一个工作人员蹲在地上整理什么东西,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刚才有人来取东西,看了一眼。”林远把茶杯搁下,拿起筷子给她夹了块清蒸鱼,“这鱼肉嫩,多吃点。”姚雪也没追问,低头继续吃鱼。窗外长安街的路灯渐次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白色台布上,餐厅里其他客人谁也没多看一眼那个工作人员和那张皱巴巴的笔记本纸。 两人从民族饭店出来的时候,长安街上已经全黑了。路灯隔得老远才有一盏,灯光昏黄,照在路面上只能映出巴掌大一块亮,其余地方都是暗的。街上早就没了公交车,偶尔有一两辆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铃铛叮叮当当响几声,又消失在夜色里。春夜的寒气从地面漫上来,姚雪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 “走走吧,消消食。”林远推着自行车,没有急着骑上去。 “嗯。”姚雪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两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谁也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说话。从西长安街拐进东四的胡同,路越来越窄,灯光越来越暗,两边的院墙高高低低,把他们夹在一条窄巷子里。头顶是老槐树刚冒出来的新枝,遮住了半边天,月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洒在青砖地上。 到了巷口,老槐树上那几盏过年时留下的红灯笼还挂着,在夜风里轻轻晃荡,把树影和灯影一起投在青砖地上。姚雪在树下站住,转过身来。 “到了。” “嗯。” “那我进去了。”她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却没动。她抬起头看着他,夜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颊上。林远伸手把那缕头发拢到她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凉凉的。她没有躲,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脸颊蹭到了他的手指,然后就不动了。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林远突然低头,吻住了她。 姚雪的嘴唇有点凉,带着晚风的味道。她显然没有料到,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灯笼的红光,睫毛轻轻颤了两下,然后才想起来要闭上。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先是攥住了他胸口的中山装,攥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顺着衣襟滑上去,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嘴唇从僵硬到柔软,从凉到暖,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她说不出话,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嘴唇上暖暖的,像是被春天的风吹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更热的东西烫了一下。她想推开他,又舍不得,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像是要把他拉近,又像是在犹豫。 林远没有犹豫。他把她搂紧了一些,低头加深了这个吻。姚雪闷闷地哼了一声,鼻尖蹭着他的鼻尖,睫毛扫过他的眼睑。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热热的。 过了好一阵,林远才抬起头。姚雪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轻轻颤着,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她看着他,眼眶里那点亮晶晶的光比刚才更亮了,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被灯笼的光映得暖洋洋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酥酥的,麻麻的,像是刚才那个吻还没结束。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又清了清嗓子,话还没说出来,脸先红透了。她低下头,拿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戳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坏。” 林远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她。他的嘴唇上还留着她唇上的温度。她的手指还戳在他胸口上,隔着中山装的布料,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但还是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 姚雪把手收回来,两只手交叉在身前,低着头,耳根的红还没褪干净。她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还在看着她,又把头低下去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巾的一角,小声嘟囔了一句“看什么看”。 “自然看美丽的姚雪同志。” 林远伸手帮她把被风吹歪的围巾掖了掖。她没躲,乖乖地让他掖好。 “你骑车慢点。”她终于抬起头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利落,但尾音微微上扬,像在掩盖刚才的慌乱。 “知道。”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了几步,脚步有些飘,走到大院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手里的布包朝他轻轻晃了晃,然后笑了一下,是那种藏不住的、从心底里漫出来的笑,转身快步进了院子。 林远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岗哨后面的院子里,才跨上车往回骑。夜风从槐树枝间穿过去,把灯笼吹得轻轻晃荡。他脖子上围着那条新围巾,嘴角慢慢翘起来。嘴唇上还残留着她唇上的温度,胸口被她戳过的地方还微微发着热。他脚下蹬快了几步,自行车在青砖地上碾过,远处的胡同口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这安静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353章 线索征集 奖励发下来之后,林远的日子又恢复了三点一线——车间、食堂、东厢房。上班检毛坯料,下班翻书攒技能点,隔天去街道办看看蛇瓜苗圃的温度湿度。这段时间他陆续读完了从图书馆借来的几本书,技能点又攒到了十五点。他暂时没有往上加,手头没有急需提升的技能,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这天街道办和派出所逐级传达下来一个轰动的消息。各居委会在胡同口贴了布告,派出所的民警挨家挨户走访,保卫科召集各车间班组开了简短的情况通报会。布告上写得清楚——有人冒充中央领导批示,从人民银行骗走二十万元。现在向全社会征集线索,凡是在三月中下旬见过可疑人物、可疑物品、可疑迹象的,立即向公安机关报告。 车间里几个青工围在布告栏前议论。小孙踮着脚尖看完了全文,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万!这得装多少麻袋?” 旁边的青工说谁知道呢,又转头问林远:“林师傅,你觉得呢?” “两麻袋。”林远正拿千分尺量毛坯料,头也没抬。 小孙追着他问怎么知道的,林远没再接话,手里的千分尺在毛坯料上卡了一圈。二十万,冒充批示,两麻袋旧票子,那天在民族饭店看见的场景又浮上来了。穿灰呢大衣的男人,拎着两个麻袋脚步匆匆的背影,工作人员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笔记本纸。但他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下班铃声响起,林远收拾好工具箱,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骑到派出所门口时,他把车支在墙根下,往里探了一眼,值班室的灯全亮着,走廊里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电话铃声,好几个民警进进出出,手里攥着笔记本和排查表。 姚雪从值班室出来,手里捏着一沓登记表,脸上的表情又急又疲惫。看见林远站在门口,她快步走过来。 “你来了。” “嗯。今天还没下班?” “别提了。”姚雪把登记表往腋下一夹,揉了揉眉心,“刚接的通知,全所取消休假,全员加班排查。你还记得布告上那个诈骗案吧?冒充2号领导批示,从人民银行骗走二十万的那个。上头下了死命令,限期三天破案。” “三天?”林远皱了皱眉,“时间够紧的。现在查到什么程度了?” “我们所负责排查辖区内所有旅馆招待所,翻了一下午登记簿,什么线索都没有。取款人的面貌特征已经有了,但身份根本对不上,介绍信是伪造的,名字是假的。” 姚雪往走廊里看了一眼,往他跟前站近了些,压低声音说,“现在面向社会征集线索,不涉及保密,我跟你说说也行。你这人脑子活,帮忙分析分析。案情大概是这样——三月十八号,有人伪造了国务院信封,冒充总理批示,让银行拨款二十万。银行信了,连夜把钱送到了指定的地方。今天去核账才发现被骗。2号领导亲自批示限期破案,公安部直接盯着。我们所排查旅馆查了两天,连个影子都没有。所长急得嘴角起了一圈泡。” “面貌特征有了,排查旅馆也没问题,但这人如果不在旅馆落脚呢?”林远靠在自行车后座上,“如果他自己有住处,或者藏在亲戚朋友家里,旅馆登记簿上根本不会有他的名字。你们现在查的方向,可能正好是他不会出现的地方。” 姚雪皱起眉头。“不在旅馆?那他能在哪儿?二十万现款,两麻袋旧票子,总得找个地方藏吧。” “藏的地方可以以后再找,眼下你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追溯的线索。”林远顿了顿,“我觉得这个案子的突破口不在旅馆。在于那封伪造的批示和介绍信。” “信?” “伪造总理批示,用的是什么样的信纸?写收条的那张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什么样的笔记本?什么规格?在哪里能买到?能写出那种内容的人,文化程度不会低,可能接触过公文写作。伪造公文需要特种纸张,这种纸不是随便哪个供销社都能买到的。如果能查到纸张来源,就能锁定买纸的人。” 姚雪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眼睛越睁越大,忽然啪地合上手里的登记表。 “信纸——对,信纸!伪造公文就必须用跟国务院一模一样的信纸,这种纸肯定不是普通供销社能买到的!如果能查到纸张来源,就能锁定买纸的人!我们查了两天,全是查人、查旅馆、查车站,从来没往纸张上头想过。”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能让你想到?” 说完转身就往值班室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去跟所长汇报这个方向”,然后快步跑进了值班室。 林远靠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值班室的灯光透过窗户映在院子里。 没过几分钟,周长安从值班室大步走出来。他走得很快,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焦虑之间——兴奋是因为终于有了一个突破口,焦虑是因为限期只有三天,已经过去了小半天。他径直走到林远面前。 “林远同志,姚雪刚才跟我汇报了信纸那条线索。这个思路很关键,我们之前一直在查旅馆、查车站,从来没想过从纸张来源入手。”他顿了顿,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一下,“你是怎么想到从信纸入手的?这需要有很专业的侦查知识吧?” “在民族饭店那天看见有人取走了两个麻袋,收条是从笔记本上现撕的纸写的。今天听说这个案子才联系起来。伪造总理批示,肯定要用跟国务院一模一样的特种纸张。这种纸不是随便哪个供销社都能买到的,能接触到这种纸的人,大概率是机关内部或者经常跟机关打交道的人。顺着纸张的销售渠道往上摸,应该能缩小排查范围。” 周长安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第354章 协助排查 “另外,还有一条。既然他能伪造出以假乱真的总理批示,说明他对公文格式非常熟悉。能写出那种内容的人,大概率在机关待过,可能是文秘、档案、后勤之类能接触公文的岗位。排查的时候可以重点关注三月十八号当天请假、调休、或者无故没上班的机关工作人员。文化程度不会低,年龄大概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有可能有过部队或者机关工作经历。” 周长安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然后摇了摇头。“林远同志,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我们查了一天,全是查旅馆、查车站、查前科人员,你三言两语就把方向给我们扭过来了——信纸来源、机关内部、当天请假的人员。这条思路要是能走通,等于直接把嫌疑人给锁定了。” “不是脑子好使,是正好看过这方面的案例。《刑事侦查学》上有类似的案例,物证追溯,从作案工具反推嫌疑人特征。信纸也是作案工具的一种。” “《刑事侦查学》?”周长安眉毛抬了一下,“你还看这种书?” “跟姚雪借的。她之前也在看,我顺手翻了翻,里面有一章专门讲物证追溯。” 周长安看了姚雪一眼,嘴角微微一动,但很快收回目光。“信纸这条线我马上报到部里去。伪造的批示和介绍信都在公安部证物科,纸张鉴定需要他们那边协调。你刚才说的机关内部排查方向,我也会一并报上去,三月十八号当天请假、调休、无故缺勤的机关人员,重点排查。林远同志,如果这个案子破了,我个人给你记一功。”说完大步流星地往值班室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声,“姚雪,你今晚把刚才的讨论整理一下,明天一早把材料补给我。” 姚雪应了一声,转过身来看着林远,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刑事侦查学》我记得上次在什刹海钓鱼的时候你翻过。那本书我都还没看完,你倒先把物证追溯那章用上了。你那脑子是什么做的,翻一遍就能记住?” “碰巧。那天正好翻到那一章。” 姚雪才不相信碰巧呢,本来说给林远听也是想让他帮忙分析分析。只是没想到他真的分析出来了。由于晚上加班还不知道弄到什么时候去了,姚雪便让林远先回去了。 林远把自行车掉了个头,跨上车,脚下一蹬,车子滑进了夜色里。姚雪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转身快步回了值班室。 第二天傍晚,林远照常去派出所接姚雪。刚把自行车支在墙根下,值班室的门就开了,周长安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 “林远同志,来得正好。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林远跟姚雪交换了一个眼神,姚雪冲他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去吧,好事”。林远跟着周长安进了办公室。周长安把门虚掩上,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昨天你提的信纸线索,部里连夜安排人排查比对了。结果出来了——伪造批示用的信纸,是外贸部专用的公文纸。这种纸有特殊的水印和编号,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只有部委机关内部才有。排查范围一下子缩小了——重点查外贸部。” “外贸部?那范围确实小了。” “小是小了,但还得一个一个过。部里把外贸部当天没上班的人员名单拉出来了,长长一串。请假、调休、外勤、出差的,全在上面。”周长安把那份名单推到林远面前,“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思路。” 林远接过名单,目光从上往下一行一行扫过。名单上的名字大多陌生,姓张姓李姓王,看不出什么特别。他往下翻了一页,目光忽然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王倬。 前世看过的那个案例清晰地浮上来。作案人叫王倬,伪造总理批示从银行骗走二十万,化名“赵全一”。而现在他手里这份名单上,“王倬”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跟其他几十个名字混在一起,毫不起眼。他压下心里的波澜,把名单翻完,然后抬起头来。 “名单上的人都有可能,需要进一步核实。信纸是外贸部的,嫌疑人大概率就在这个范围里。接下来就是顺藤摸瓜的事了。” 周长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有方向就好。昨天你提那条线索的时候,我们还在到处翻旅馆登记簿,跟没头苍蝇似的。现在至少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他把名单收回去,往椅背上一靠,“行了,公事说完了。”他顿了顿,目光在林远脸上转了一圈,“林远同志,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说的,但今天既然你来了——” “所长您说。” “我们所里最漂亮的一朵花,让你给摘了。姚雪这姑娘,业务能力强,人品也好,多少人来打听她都没下文,结果让你小子给拐走了。你拿什么拐的?” “所长,这不叫拐。这叫真心换真心。” 周长安被他这句“真心换真心”噎了一下,看着他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行,脸皮够厚。”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林远,“你今天来找姚雪,不是单纯来接她下班吧?” “就单纯的接她下班啊。” 周长安似笑非笑的看着林远,一副你继续编的样子。 “好吧,好吧,除了接她下班之外,还想协助她寻找一下案子的线索。你知道的,我们配合起来效率高。” “协助排查。”周长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喷出一口烟,“你是想拉她出去约会吧?扯什么协助排查。我们派出所还有几十号人等着配合排查,你要不要也带两个去?” “他们没姚雪细心。再说了,所长您刚才还说信纸线索是我提供的,功劳先记着。您不会不批吧?” 周长安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又看了看窗外值班室里正在低头整理材料的姚雪,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了。 “批了。看在你昨天给我们扭了个方向的份上,今晚姚雪不用加班。你带她出去吃点好的,她这两天天天加班连晚饭都没好好吃。记住,约会给老子低调点,别张扬。” 说完站起来拉开办公室的门,朝值班室喊了一声,“姚雪,今晚不用加班了。林远同志有重要线索需要你协助排查,你跟他出去一趟。” 姚雪抬起头,看看周长安,又看看林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协助排查”是怎么回事,但没有拆穿,只是合上登记表,拿上外套,快步走了出来。出了派出所的门,她压低声音问:“协助排查——你骗谁呢?” “没骗谁。有个重要线索需要排查。” “什么线索?” “民族饭店旁边那家饺子馆,听说馅儿不错。先去排查一下。” 姚雪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他胳膊一下。两人并肩走出派出所大门,路灯刚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第355章 换个思路 两人最终没去饺子馆。 姚雪说随便吃点就行,心里惦记着案子,吃什么都没滋味。林远也不讲究,两人在派出所旁边的小面馆各要了一碗打卤面,呼噜呼噜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吃完面,姚雪把碗搁下,拿手帕擦了擦嘴。“刚才所长让你进去说什么了?” “案子的事。昨天提的信纸线索有进展了,部里连夜排查比对,确认伪造批示用的信纸是外贸部专用公文纸。排查范围缩小到外贸部当天没上班的人员,名单拉出来长长一串,还在一个一个过。” 姚雪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有进展就好。不过我们这边走访还是没头绪。民族饭店周围几条街全翻遍了,什么线索都没有。明天要是再没突破,所长说就得扩大排查范围,把附近几个街道全翻一遍。” “扩大排查效率更低。不如再回去看看——趁天黑,跟白天走访的视角不一样。骗子取完钱总得从某个方向离开,也许能看到一些白天漏掉的东西。” “你是说再去民族饭店那边转转?” “不光是民族饭店。周围几条街也走走,换个思路。” 姚雪看了他一眼。她知道林远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昨天他提信纸线索的时候,所里所有人都在查旅馆,只有他往纸张来源上想。今天他说换思路,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她把本子夹好,坐上后座,说行,今天就听你的。 两人从面馆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路灯隔得老远才有一盏,胡同里光线昏暗,青砖墙上的标语在暮色里显得模糊不清。民族饭店在这个钟点依然亮着灯,门口停着几辆吉普车和一辆伏尔加,门童笔挺地站在旋转门前。 姚雪走到门前,朝门童亮出证件。门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看见证件先皱了下眉,往门框上一靠,没等姚雪开口就先抢了话头。 “又问那个案子。你们已经是第四拨来问的了,公安部、市局、街道派出所,全来过了。我该说的都说了,那天傍晚是有个穿灰呢大衣的人从寄存处出来,拎着两个麻袋,个头大概到我眉毛这儿,走路很快,低着头。别的我真没注意。那天进出的人多,我不可能每个人都盯着看。” “他拎麻袋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比如换手、停下来休息之类的?” “麻袋看着挺沉,他拎得挺吃力,出了旋转门往车棚那边去了。好像是把麻袋往自行车后座上捆,我瞥见他在车棚里忙活了好一阵,后来推着车出了门。” “推着车出门的?” “对。推着车,没骑。两个麻袋一左一右挂在后座上,走起来车头直晃。他往北边胡同拐了,没走西长安街。” 姚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了几句,门童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再问也问不出新东西了。她合上本子,靠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望着饭店门口进出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都过去好几天了,模糊得很。”姚雪皱着眉,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笔尾在纸上轻轻敲着。每次走访都像在拼一幅被人打乱的拼图,每一块碎片都跟别的碎片对不上。 “那天我也在,说实话,如果不是后来听说这个案子,我也不会对那个穿灰呢大衣的多看一眼。民族饭店这种地方,拎公文包拎麻袋的人太多了。他选的时间是天刚黑的时候,正好是下班高峰,饭店进出的人最多。” 林远抬头往西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李广桥南街,离这里不算太远。前世他看过这个案子的资料,王倬就住在那条街上。但此刻他不能直接说“去那边看看”,他需要给姚雪一个自然而然的理由。 “上次你说骗子取钱之后总要找地方藏,两麻袋旧票子不可能凭空消失。他拎着两个麻袋从民族饭店出来,目标不算小。往北是李广桥南街,全是小胡同,人少车少,走那边不会引起注意。他选这条路,是故意避开大街上的人。要不要去那边看看?” “对,去那边看看。如果他选的是那条路线,胡同里行人少,但可能会有别的痕迹。” 两人骑着车从民族饭店出发,沿着那天骗子可能走的路线慢慢骑——从西长安街往北拐进府右街,再往西绕到西直门内大街。天已经黑透了,路灯越来越稀,越往里走越安静,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纸上还透出昏暗的煤油灯光。姚雪坐在后座上,手搭在他腰侧,探出头往路两边张望。 “这边白天来走访过,都是住家户,没什么可疑的。” “再转一圈。来都来了,不差这一会儿。” 两人拐进李广桥南街最窄的那一段。路两边堆着煤渣和破木板,墙角有个垃圾堆放点,堆了半人高的炉灰。林远刚要骑过去,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是一种很淡的、纸张焚烧后残留的焦香,混在垃圾堆的味里,若有若无。 他把车停下。“你闻到没有?” 姚雪从后座上跳下来,仔细嗅了一下。“烧纸的味道?谁家炉子里烧了废纸,灰倒在这儿了吧。” 林远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走近那堆垃圾。炉灰和烂菜叶中间,有一小堆纸张焚烧后的灰烬,被夜风吹散了一些,但底层的灰还很厚。灰烬旁边还有一小片没烧透的纸角,边缘焦黑,中间还能勉强看出一点浅灰色的底色。他蹲下来拿手电筒照着,姚雪也凑过来看。 “这灰怎么这么细?不像报纸烧的。” “是好纸。”林远拿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灰堆。灰烬在指尖碾过,触感绵密,没有粗糙的纤维感。普通人家烧废纸,大多是报纸、旧课本、废信纸,烧出来的灰粗糙发黑,有明显的铅字残迹和纤维颗粒。这堆灰细得不像话,纸的质地太好了——好到不像普通人家会有的东西。 第356章 焚烧灰烬 林远又凑近闻了一下,除了纸张焚烧的焦味,还有一种极淡的特殊气味,混在炉灰的煤烟味里,几乎闻不出来,但他嗅觉比常人敏锐,捕捉到了。 “这灰有问题。一般人烧废纸都是报纸、旧书本,烧出来的灰纹理很粗。这灰太细了,纸质不对。还有一股特殊的味道——不是普通油墨烧出来的味。” 姚雪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你觉得跟案子有关?” “跟案子有没有关系,得让技术科鉴定。但这堆灰至少有几个疑点——纸质太细,不像普通人家会有的纸;灰这么厚,烧的量不小;还有这片没烧透的纸角,颜色和纹理都不像报纸。如果是涉案物品,那就说明烧东西的人住得不远——谁也不会端着一盆灰跑好几条街倒垃圾。” 姚雪站起来,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一块干净手帕,摊开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灰烬和那片没烧透的纸角包好。“送技术科。如果真是涉案物品,我们就离嫌疑人不远了。” 两人骑着车往派出所赶。快到派出所门口时,姚雪忽然问了一句:“你是怎么想到往那片儿绕的?” “骗子取完钱从民族饭店往北走,就那么几条路。府右街、西直门内大街、李广桥南街——绕着绕着就到了。白天人多眼杂,晚上安静,有些东西白天看不见。” 姚雪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她总觉得他今晚的路线走得有点太准了,但这个人向来观察力比别人细。 两人推开派出所值班室的门时,小陈正趴在桌上整理白天走访的记录,眼皮都快耷拉到纸面上了。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姚雪手里捧着个手帕包走进来,困意顿时消了一半。 “找到东西了?” “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烧过的纸灰,很有可能是纸币的灰烬。” 周长安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端着他那只搪瓷缸子,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他走到桌前,看着姚雪小心翼翼地把手帕打开。灰烬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灰白色。 “你们俩还真找到线索了?”周长安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弯下腰凑近了看,“其他所好几拨人出去走访,回来全是两手空空。你俩倒好,让你们出去约会的工夫,倒是从垃圾堆里翻出东西来了。说说,什么情况?” “李广桥南街一个垃圾堆放点发现的。灰烬的纸质很细,不像普通人家烧的废纸,量也不小。从气味,颜色和纹理都不是报纸用的纸。我们初步判断,烧的人可能就住在附近,谁也不会端着一盆灰跑好几条街去倒。”姚雪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他先闻到的。” 周长安直起腰来,看了看林远。林远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份外贸部未出勤人员名单,目光从上往下一行一行扫过。 “周所长,刚才姚雪提到,烧东西的人很可能就住在发现灰烬的那片区域。这份名单上的人,住在哪一带的都有。如果能把名单上每个人的住址跟李广桥南街那片区域对应一下——” 周长安眼睛一亮,转身从抽屉里翻出另一份材料,那是下午刚调来的户籍登记汇总,上面按片区列出了各街道的住户信息。两份材料并排摊在桌上,林远的手指在外贸部名单上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划过,小陈在旁边帮忙核对户籍信息。 “张国庆,住东四三条,不在李广桥。李长福,住西单北大街,也不在。刘建国,住——”小陈的手指在户籍登记表上快速移动,“住朝阳门外,不在。王倬——”他的手指停住了,“住李广桥南街3号。” 值班室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周长安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拿起名单亲自核对了一遍住址。然后他直起腰来,看着林远,又看了看名单上“王倬”两个字。 “外贸部,公文纸,当天没上班。住在李广桥南街,就在发现灰烬的那片区域。” 他把名单搁下,“这个人,列为重点调查对象。从现在起,排查方向集中到王倬身上,查他的社会关系,查他最近几天的活动轨迹,查他有没有前科。小陈,明天一早你去外贸部调他的档案。姚雪——”他看了看姚雪,又看了看林远,“今晚先回去休息。林远,你负责把她送到家。” “其他人也注意该休息休息,明天还有重要事情。” 林远送完姚雪回到家,东厢房的炉子已经封了,屋里还残留着暖气片的余温。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下了,本来还在思考应该怎么引到到王倬身上,今晚意外发现灰烬那就顺势引导了,灰烬、名单、王倬的住址,几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明天派出所那边应该会有进一步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林远照常上班。车间里机器声轰鸣,一切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二十万诈骗案在全国范围内征集线索已经两天了,还没有破案的消息。车间里几个青工还在讨论。 “两天了还没抓着?那可是二十万,够咱们全厂发好几个月工资了。” “哪有那么容易。听说那骗子伪造的是国务院的信纸,跟真的一模一样,银行都没看出来。现在全国都在查,可上哪儿查去?” 小孙推着料车从流水线那边过来,把料车往旁边一靠,拿毛巾擦了把汗。“我听说派出所的民警挨家挨户翻登记簿,眼都翻花了也没翻出个名堂。这骗子是不是长了翅膀飞了?” “飞什么飞,肯定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老周端着搪瓷缸子晃过来,“两麻袋票子呢,早晚得露馅。” 林远正没有参与讨论,但他心里清楚,昨天发现的那堆灰烬,加上名单上“王倬”的名字,嫌疑人已经基本浮出水面了。就看派出所那边今天的走访能不能找到更多证据。 第357章 技术鉴定 与此同时,派出所的两组走访已经同步展开。一组由小陈带队去了外贸部询问王倬的同事,另一组由姚雪带队去了李广桥南街走访王倬的邻居。 中午过后,两组人陆续回到所里,周长安把几个人叫进办公室,碰一下走访情况。 小陈先把外贸部那边的情况说了。王倬的同事反映,三月十八号那天王倬请假了,理由是带母亲去看病。但他们去医院查了记录,当天根本没有他母亲的就诊记录。小陈刚说完,姚雪就皱了皱眉。 “请假理由对不上,这是个疑点。” “不止。”小陈翻开记录本,“还有件事更不对劲。王倬的同事闲聊的时候,有人开玩笑说骗子眼睛小,王倬当时脸色就变了,反应特别大,差点跟那个同事吵起来。他平时不是这种脾气,同事都觉得很奇怪。” 周长安把烟卷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边上弹了弹灰。“一句玩笑话就翻脸,这人心里有鬼。姚雪,你那边呢?” “邻居那边也有发现。”姚雪把走访记录摊开,“好几个邻居反映,最近几天夜里闻到烧纸的味道。有个邻居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王倬家烟囱冒烟,还闻到一股焦糊味。我们趁王倬母亲没注意时,从他家炉膛边沿和缝隙里取回了一些灰烬,跟他家煤炉里烧的煤球灰完全不一样,是纸张焚烧后的灰烬,跟昨晚林远在垃圾堆放点发现的那堆灰很像。颜色发白,质地很细。” 周长安听完两边的汇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在办公桌旁边踱了几步。信纸鉴定、请假记录、住址匹配、炉膛灰烬——这几条线索全指向同一个人。他在心里把材料过了一遍,然后站住了。 “基本能锁定嫌疑人,但鉴定还得部里来做。这个案子全国都在查,就咱们所找到关键证据,我得亲自去部里汇报。” 他把走访记录、灰烬发现经过逐一整理好,装进档案袋里,“小陈,你留在所里继续盯着。姚雪,你把两份灰烬样本准备好,我亲自送到部里去申请加急鉴定,如果鉴定确认两处灰烬成分一致,那就是能破案了。” 姚雪把灰烬样本用证物袋封好递给他。周长安接过档案袋和证物袋,大步出了办公室,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跨上去就往公安部方向骑。车轮碾过派出所院子里的青砖地,拐出大门,消失在巷口。 下午四点多,周长安从部里回来了。他把自行车支在墙根下,快步走进办公室,脸上的表情比去时舒展了不少。 “部里高度重视这个案子的进展。技术科已经开始对两份灰烬样本做加急鉴定,争取明天出结果。” “基本能锁定嫌疑人,但鉴定还得部里来做。这个案子全国都在查,就咱们所找到关键证据,我得亲自去部里汇报。”他把走访记录、信纸鉴定报告、外贸部名单、灰烬发现经过逐一整理好,装进档案袋里,“小陈,你留在所里继续盯着。姚雪,你把两份灰烬样本准备好,我亲自送到部里去申请加急鉴定。” 姚雪把灰烬样本用证物袋封好递给他。周长安接过档案袋和证物袋,大步出了办公室,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跨上去就往公安部方向骑去。 下午四点多,周长安从部里回来了。他把自行车支在墙根下,快步走进办公室。小陈和姚雪都还等在值班室里,看见他进来,两人同时站起来。 “所长,部里怎么说?” “部里高度重视。技术科已经开始对两份灰烬样本做加急鉴定,争取明天出结果。”周长安把部里的回执放在桌上,“部里的意思是,鉴定结果出来确认两处灰烬成分一致,就由部里直接下令对王倬实施抓捕。” “部里直接抓?”小陈愣了一下,“所长,这案子可是咱们所一点一点挖出来的。从信纸线索到灰烬发现,从外贸部走访到邻居走访,全是咱们的人跑出来的。现在好不容易锁定嫌疑人了,部里直接接手,这到头来功劳算谁的?” 周长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急不缓地搁下。“我什么时候说过功劳会跑?信纸来源是谁最先提出来的,灰烬是谁发现的,走访是谁做的,材料是谁整理的。部里领导当场就表态了,案子破了,功劳首先是咱们所的,跑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我跟领导那里争取的,可不是口头表扬那点虚的。第一,部里批了一笔专项办案经费,上半年给咱们所配发下来,以后查案子不用抠抠搜搜算计差旅费了。第二,部里答应给咱们所增拨两辆新自行车,旧的也该换了。第三——”他看了姚雪一眼,“我跟领导提了姚雪在户籍和走访方面表现突出,部里答应今年给咱们所一个公安干校的进修名额。姚雪,你回头准备准备,这个机会难得。” 小陈听到“自行车”的时候眼睛就亮了,听到“进修名额”更是精神一振。“所长,您这去部里汇报一趟,怎么感觉您是去打土豪分田地了?” “废话。不给所里争取好处,我这个所长是干什么吃的?”周长安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案件侦破要紧,但实际工作也要保障。部里直接实施抓捕,那是统一部署,咱们配合就行。再说了,总得让部里的同志也有点表现机会嘛。咱们把线索追到这一步,剩下的临门一脚让人家踢一踢,皆大欢喜。” 小陈嘿嘿笑了两声,姚雪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周长安看了姚雪一眼,又打趣了一句:“对了,林远是最早提出信纸线索的人,灰烬也是你们俩一起发现的,等案子破了,功劳算你头上他应该没意见吧,我让所里给他写一封正式感谢信,送到轧钢厂去。” “所长以看着办就行。”姚雪也不客气的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第358章 案件告破 三天后报纸上登出消息,案件告破。 那天早上林远照常推着自行车进厂,车间门口几个青工围在一起看报纸。小孙最先看见他,举着报纸就跑了过来。 “林师傅!那个骗二十万的案子破了!报纸上登了,人抓着了,钱也追回来了!” 林远把车支在墙根下,接过报纸扫了一眼。头版下方,标题用的是粗黑体——“冒充2号领导批示诈骗二十万元巨款案告破”。正文不长,大意是公安部在群众提供的重要线索基础上,经过缜密侦查,于日前将犯罪嫌疑人王倬抓获归案,被骗的二十万元已全部追回。 他把报纸还给小孙。这个结局他早就知道,前世看过这个案例,破案是必然的,只是这次因为有他提供的线索,进程比原本快了好几天。那天在民族饭店看见灰呢大衣背影的时候,他还没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后来想到信纸和灰烬的线索,也只是顺手推了一把。 下班去接姚雪,她刚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结案材料,眼眶下还残留着熬了好几个夜的痕迹。看见林远站在她办公室门口,她快步走过来,把材料往桌上一搁,长长地吐了口气。 “终于结案了。报纸你看了吧?部里的嘉奖令也下来了——我们所记了集体三等功,我个人拿了个三等功。” “恭喜姚警官了,三等功加身。” 姚雪给了林远一个白眼,把材料搁在桌上,拿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犹豫了一下。 “还有个事。这次部里的嘉奖,所里报上去的材料里把信纸线索和灰烬发现的功劳都归到我头上了。你不会生气吧?” “咱们俩还用得着分那么清楚?”林远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过你既然主动提了,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姚雪揉太阳穴的手指停了,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太熟悉了,上回心里打着坏主意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她放下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决定这次不再上他的当。 “你想要什么补偿?” “那天晚上那样。” 姚雪愣了一下,随即耳根腾地红了。她下意识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小陈早就下班了,周长安的办公室门关着,整个办公室里就剩他们两个。她收回目光,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瞪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羞,眼角反而弯下来了几分,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这是在所里,你正经点。” “所里怎么了?所里就不能讨论补偿方案了?”林远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那天晚上在巷口,你攥我袖口攥得那么紧,我可没说不正经。” “你还说!”姚雪拿起桌上的材料作势要拍他,手举到半空中又停住了,左右看看确实没别人,才把材料搁下,声音压得比他还低,“那天是你先的.......,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先跟我提补偿了。” “那你打算怎么跟我算账?” 姚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被他绕进去了。论嘴皮子每次对上他,输的总是她。她索性不争了,低下头,耳根的红还没褪干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那叠结案材料的边角,小声嘟囔了一句:“谁要跟你算账。走吧,请你吃饺子。” 拿起布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还在笑,脸上的红又深了一层,“你再笑今晚你请。” “行,我请就我请。”林远跟上去,两人并肩出了派出所大门。春夜的风还有些凉,把路边老槐树刚冒出来的新叶吹得沙沙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姚雪走着走着,忽然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力道轻得像是在拍灰。林远没躲,偏过头看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那只手悄悄穿过他的臂弯,轻轻挽住了。 两人走进饺子馆的时候,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老板正拿抹布擦灶台,看见姚雪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这几天所里加班,姚雪和同事们来吃过好几回,老板早就认得她了。 “还是芹菜猪肉馅儿?” “对,两碗。”姚雪在林远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布包搁在旁边的凳子上。 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芹菜猪肉馅儿。姚雪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含含糊糊地说:“对了,你知道王倬为什么要骗这么多钱吗?” “报纸上没写。” “审讯的时候他自己交代的,就是对工资待遇不满。”姚雪把饺子咽下去,拿筷子比划了一下,“他在外贸部干了十来年,工资一直没怎么涨,跟他同一批进单位的,有的提了科长,有的调了更好的岗位,就他原地踏步。他心里不平衡,觉得干了这么多年还不如后来的人混得好。” “外贸部的工资应该不低吧?” “是不低,但他嫌不够。他说他那点工资,养家糊口勉强够,可他想过更好的日子。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快一年。后来有次他去部里送材料,偶然看到了国务院的信封和批示格式,一下子就动了歪心思。” “说到底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二十万够他发好几辈子工资,结果全埋在石榴树底下,连一分都没用。” “所以说人不能太贪。”姚雪又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回在什刹海钓鱼,你说你也是拿工资的,你就没嫌过工资低?” “我不一样。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工资够用就行。” “以后可不是一个人了。”姚雪说完这句话,耳根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饺子。林远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碗里的饺子拨了两个到她碗里。 “那就省着点吃。以后两个人的日子,还得精打细算。”姚雪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把其中一个饺子夹回他碗里,“你也吃。省着点也不能饿着你。” 窗外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上,饺子馆里只剩下他们这一桌客人,老板已经收了灶台上的抹布,坐在后厨门口打盹。春夜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轻轻晃着。姚雪低头喝了一口饺子汤,忽然又开口了。 “对了,所里增拨的两辆新车估计月底就到。所长说这次案子办得漂亮,部里给的专项经费也批了,以后出差不用算计着花。”她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还有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进修名额,市里公安干校的,秋季开班,半年制。所里推荐了我,不出意外的话秋天就去报到。” “秋天就去?那你这半年得把工作交接好。” “还早着呢。先去把进修的课程摸一摸,我听以前去过的同事说,课程挺紧的,光是刑侦理论就有好几本厚书要啃。你到时候得帮我补课。” “刑侦理论找我补?我那《刑事侦查学》还是你借给我看的呢。” “所以找你补课啊。”姚雪理直气壮地看着他。林远摇了摇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姚雪把最后一个饺子夹到他碗里,说吃不下了让他解决。林远没推辞,夹起来一口吃了。 第359章 刘光齐对象 这天傍晚,院里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年轻人穿着蓝布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帆布旅行袋,风尘仆仆的。跟在他身后的姑娘穿一件碎花衬衫,扎两条短辫,手里攥着一网兜水果,进了垂花门就微微低着头,步子迈得很小,像是有些紧张。 阎埠贵正蹲在门廊底下浇他的花草,打量了好几下才认出来是刘光齐。 学校放了学,他回来得早,三大妈在屋里擦灶台,听见门廊外头有动静,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谁来了”。 阎埠贵没来得及答话,刘光齐脚步停了一下,倒是先喊他了。 “三大爷。” “哟,光齐回来了?”阎埠贵站起来,把水瓢搁在花盆边上,目光越过刘光齐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姑娘身上,眼镜片后面的眼珠转了转,脸上浮起那种既好奇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的笑,“这位是——” “我对象,姓周,是我中专同学。” 周姑娘微微鞠了个躬,叫了声“三大爷”,声音很轻。阎埠贵笑着点了点头,嘴上说着“好好好”,等两人往后院走了,他才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踱回屋里,站在门框旁边往月亮门那边看了一眼。 “光齐那孩子,不声不响的,倒把对象领回来了。中专同学,老刘那官迷,一门心思攀高枝呢,这下好,领回来个普通家庭的。老刘心里这口气,今儿晚上怕是压不住。” 三大妈把抹布搁在灶台上,走到门口往中院方向看了一眼。刘光齐和周姑娘的背影刚拐进月亮门,只能看见周姑娘的半截碎花衬衫在门框边一闪。她收回目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穿着打扮也素净。光齐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吭声,心里头有主意。他既然把人领回来了,就是铁了心的。老刘那脾气,今晚后院怕是不安静了。” 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在方桌旁边坐下来,把缸子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起自己家的事,解成到现在还没对象,他和三大妈合计了好几回想托人介绍,每回提起这事解成就闷头不说话。刘光齐和解成差不多大,不声不响就把对象领回来了,还是中专同学。他忍不住在心里把两家的账又算了一遍。 “解成的事,咱们是不是也该催催了?” “催什么催。光齐那是自己处的,解成连个动静都没有,你催谁去?再说了,光齐找的是中专同学,你让解成上哪儿找去?纺织厂里倒是姑娘不少,可人家能看上解成?你少跟人家比。” 阎埠贵被噎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不说话了。 中院水池边,赵大妈正端了盆过来接水,远远看见刘光齐领着姑娘从垂花门进来,等两人往后院走了,她压低声音跟旁边洗菜的邻居嘀咕起来。 “刘家大小子带对象回来了。这孩子好些年没回来,一回来就领个对象。” “可不是嘛。他爹不是一直想让他找个干部子女吗?上回开会还听他念叨呢。这姑娘看着可不像。” “你等着吧,后院今儿晚上消停不了。” 贾张氏正坐在西厢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孩子。棒梗蹲在门槛上啃窝头,小当在屋里睡觉,秦淮茹挺着肚子在灶房里和面。贾张氏远远看见刘光齐领着周姑娘从垂花门进来,目光在周姑娘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拿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一下。 “这身架子一看就是个困难户,瘦得跟竹竿似的。光齐那孩子也是个没出息的,找个这样的。呵,咱们院里又要多个绝户喽。” 一大妈正好端了盆从屋里出来接水,听见这话,脚步骤停。她的手微微发抖,盆里的水晃出来洒在青砖地上。“绝户”这个词像一把钝刀子捅在她心口上。她和一大爷没有孩子,这院子里谁不知道?贾张氏这话是在咒刘家,可落在她耳朵里,句句都在戳她的心窝子。她站了好一阵,端着脸盆转身回了屋,差点被门槛绊倒。 易中海还没下班,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把脸盆搁在灶台上,在炕沿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攥着围裙的一角,攥得紧紧的。贾张氏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像一只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怎么赶都赶不走。 她知道贾张氏是故意的,自从东旭出事以后,贾张氏表面上消停了,骨子里那股子刻薄劲儿一点没减。她拿围裙按了按眼角,又站起来继续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 刘光齐领着周姑娘走进后院的时候,二大妈正在灶房里收拾晚饭。刘光福蹲在门口剥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蒜皮掉了一地。 “哥?你咋回来了?”刘光福站起来,往刘光齐身后看了一眼,看见那个穿碎花衬衫的姑娘,愣了一下,转头朝灶房里喊,“妈!我哥回来了!还带了个人!” 二大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她先看见了刘光齐,脸上刚浮出笑,就看见了站在刘光齐身后微微低着头的姑娘。碎花衬衫,扎两条短辫,手里拎着一网兜水果,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光齐,这位是——” “妈,这是我对象,姓周。是我中专同学。” 周姑娘微微鞠了个躬,声音很轻:“伯母,你好。” 二大妈愣了一下。她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目光在周姑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穿着的确良衬衫,拎着水果,礼数倒是周全。但她的视线在那张清瘦的脸上停了一下,又在周姑娘那双半旧的布鞋上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三分计较。 这姑娘一看就不是什么富裕家庭出来的。二大妈心里盘算着:自家光齐是中专毕业,分配到水电站,大小也是个技术员。刘海中一直念叨着要让光齐找个干部子女,门当户对不说,以后还能借上老丈人的光。这姑娘—— 她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搁,脸上堆出笑来,但那笑容跟刚才看见儿子时的欢喜已经不一样了。 “啊,哦,你好,快坐,快坐。光福,去倒水。” 二大妈转身回了灶房,趁着倒水的工夫把刘光福拽到身边,压低声音说:“去,让你爸下班赶紧回来。”刘光福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蒜皮,往轧钢厂去了。 第360章 西北那么远 屋子里,二大妈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周姑娘的情况。周姑娘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声音轻轻的,说完就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着。 二大妈问她家里几口人,她说还有个弟弟在上初中。问她父母做什么的,她说父亲在老家县城的供销社上班,母亲在家。 二大妈嘴上说着好好好,心里却在飞速盘算,供销社上班,那就是个普通职工,连干部都算不上。还有个弟弟在上初中,以后免不了要帮衬娘家。 刘光齐在旁边替她说了不少,处了大半年,这次专门带回来见见家里人。二大妈嘴上应着,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淡,到后来干脆沉默下来,只是偶尔端起搪瓷缸子喝口水。 周姑娘感觉到了那份疏远。她本来就不善言辞,坐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面对着男朋友的母亲那道越来越凉的目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她端起搪瓷缸子想喝口水,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搁下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得越来越紧,指节微微发白。 坐了没一会儿,周姑娘站起来,声音微微发颤。“伯母,我,我先回去了。” “吃了饭再走吧。”二大妈嘴不动脸不笑地应了一声,人却没有站起来,屁股还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连搁都没搁下。周姑娘更加尴尬,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天色不早了,招待所那边回去太晚了不好。伯母您忙,我先走了。”她鞠了个躬,转身就往外走。 刘光齐从椅子上站起来,瞪了二大妈一眼,连忙追上去。“我送你。你一个人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招待所离这儿好几站路,天黑了不安全。” 二大妈坐在炕沿上没动,听着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出了垂花门,才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搁,叹了口气。 等刘光齐再回来,已是半个多钟头以后。他推开门帘子,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冷。他看了二大妈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往自己那半间小屋走去。 “光齐。”二大妈叫住他,“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相中这个女孩了?” “对。我相中她了,她也中意我。”刘光齐转过身来,语气很平。 “你,你啊!”二大妈不知道说什么好,手指在炕沿上敲了好几下,“等你爸回来再说吧。这姑娘家这么远,以后有点事怎么办?你怎么就不替我和你爸想想?” 刘光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让二大妈心里发虚,那是一种已经做好了决定之后不再需要任何人同意的平静。他转身走进自己那半间小屋,把门帘子在身后轻轻放下。 刘光福蹲在灶房门口,全程没吭声。他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子后面,又看看二大妈坐在炕沿上叹气的样子,低下头,把手里的蒜皮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灶膛里。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等爸回来,今晚这屋子里不会太平。 刘海中下班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好几分,径直穿过了月亮门。赵大妈在井台边看见他这架势,跟王婶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谁都没出声,刘光福下午被二大妈支去厂里叫人的时候,她们就猜到今晚后院不会太平。 刘海中进了门,二大妈赶紧把情况说了一遍。刘海中听完,没有立刻发作,先问了一句“人呢”。二大妈说姑娘早走了,光齐送完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刘海中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藤椅上坐下来,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好一阵,然后站起来,推开了刘光齐的房门。 刘海中问他这姑娘哪儿的,刘光齐说西北那边的。刘海中问他处了多久,刘光齐说大半年。 刘海中问他为什么不提前写信说一声,刘光齐说提前说了你们也不会同意。刘海中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隐隐约约能听见“那么远”“四九城这么多女孩”“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之类的字眼。 刘光齐的声音始终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平静的语调似乎更激怒了刘海中。二大妈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抹布,竖起耳朵听着,想进去劝又不敢迈步。刚挨过收拾的刘光福和刘光天缩在自己那半间小屋里,大气都不敢出。 “凭什么老大的事,他们俩受罪?” 刘光福捂着胳膊,压低声音对刘光天说。刘光天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门帘子上映出的影子,眼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埋在土里等着有一天破土而出的恨意。他们现在还没有能力养活自己,或者说没有那份魄力自己去打拼。哪怕挨打受罪,也能吃饱肚子。 突然,刘海中抄起鸡毛掸子抡了两圈。鸡毛掸子抽在床沿上,抽在桌腿上,抽在椅背上,唯独没有抽在刘光齐身上。刘光齐侧着身子躺在床上,既不躲,也不吭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根鸡毛掸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刘海中打了好几下,没有成就感,那股气憋在胸口出不来,烧得更旺了。 “小兔崽子,你看看找了个什么人?啊?西北那么远,有什么好的?整个四九城这么多女孩,你就看不上一个?” 刘海中把鸡毛掸子往床沿上敲得砰砰响,脸上的愤怒没有减少半分。在他心里,儿子的婚姻大事就应该他来做主。更深层的想法,是找个有背景的亲家——他一辈子钻研为官之道,自己没能当上官,便把指望全寄托在了大儿子身上。找个干部子女,门当户对不说,以后还能借上老丈人的光,这也是为了今后的仕途做准备。可谁想,一下班就听到刘光福说这事,心里立马窝火起来。 旁边的二大妈也趁机开口,一脸肃穆,说的都是真心话:“光齐啊,你爸一个七级锻工,咱家又不是少吃的,日子过得去,在这四九城里也算是中上了。多少女孩子找咱这样家的找不着,你怎么就不珍惜呢?” 第361章 豁出去了 可惜,刘光齐根本不搭理他俩,继续半躺着,仿佛是谁来都一样。 “你,你个小畜生,起来,给我起来。”刘海中看这模样,暴脾气又冲上来,就要上去扯刘光齐的头发。二大妈心疼儿子连忙拦住。旁边的刘光福哥俩身体又是一哆嗦——这老爹发起火来可是不分人的。 “你让开,我打死这个小畜生。”刘海中一把推开二大妈,就要上前。 刘光齐却是坐起来了。“打吧,打吧。”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哪天不打我们心里难受吧,尽管打吧。将你那可笑的官威摆出来,除了在家里耍耍威风,谁还理你?就这水准,一辈子也别想当官。” 刘光齐也是豁出去了,一句句如同刀子一般将刘海中的面皮划开,末了又撒了一把盐。 “你,你……”刘海中气得头脑发昏,把鸡毛掸子甩到刘光齐身上,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指着刘光齐的鼻子,手指哆嗦着,“你要敢继续找她,就别进这个家门!” 砰!门被摔得震天响。刘海中走到堂屋里,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两口凉茶,又狠狠砸在地上。搪瓷缸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缸子底磕出一个小坑。“畜生啊,畜生啊!”他坐在藤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还在发抖。 动静不小,不少人在后院门口看热闹。许大茂靠在月亮门旁边,手里拿着根萝卜,一边啃一边看,眼睛里都是幸灾乐祸的笑意。傻柱端着他那只搪瓷缸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往后院瞄了一眼,哼了一声:“他要是真敢打光齐,我还敬他是条汉子。拿小的撒气,算什么本事。”阎埠贵站在门廊底下摇了摇头,端着搪瓷缸子回屋去了,嘴里念叨着“这家教,啧啧”。 林远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阎埠贵正蹲在门廊底下浇蒜苗。水瓢停在半空中,显然等了有一阵了。他看见林远进来,把水瓢搁在花盆边上,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 “林远,今儿刘家大小子回来了,还领了个对象。中专同学,姓周,长得文文静静的,你回来晚了没碰上。” “刘光齐?好些年没回来了吧。” “可不是嘛,好些年没回来,一回来就带个对象,不声不响的还真让人意外。”阎埠贵推了推眼镜,“那姑娘看着普普通通的,不像干部子弟。老刘那官迷,一门心思攀高枝呢,这下好,领回来个中专同学。老刘心里这口气,今儿晚上怕是压不住。” “人领回来了,二大爷不乐意也得慢慢接受。” “接受?他那脾气,能接受才怪。你是没看见,刚才二大妈那张脸,嘴上笑着,眼睛里的光都是凉的。姑娘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刘光齐送出去的,回来之后脸色也不好看。二大妈让光福去叫老刘下班赶紧回来,这会儿老刘应该已经到家了。” 阎埠贵往月亮门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等着听吧,后边院里今儿晚上消停不了。对了,你跟姚同志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昨天还去了趟派出所,她拿了个三等功。” “三等功?” “对。有个案子她提供了关键线索,部里嘉奖的。” “姚同志真是有本事。你们俩一个轧钢厂的技术骨干,一个派出所的三等功臣,绝配。”阎埠贵把搪瓷缸子搁在花盆边上,往前凑了半步,“不过话说回来,你跟姚同志也处了好一阵了吧?什么时候办事?” “不急。” “二十了,也该考虑考虑了。姚同志条件这么好,你可不能拖。” “三大爷,这事急不来。” 阎埠贵还想说什么,月亮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许大茂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根萝卜,一边走一边回头往后院方向看,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看见林远站在东厢房门口,他快步走过来。 “林远,你回来得正好!后院二大爷家又热闹了。刚才我出来的时候听见二大爷在屋里吼,骂光齐找了个外地姑娘,不替家里着想。光齐那孩子平时闷声不响的,今儿倒是硬气,跟老刘顶起来了。” “光齐跟二大爷顶嘴了?” “顶了!我亲耳听见的——‘你也就这点本事了,除了在家里耍耍威风,谁还理你?’——这是光齐说的话!你是没看见二大爷那张脸,气得铁青。光齐那孩子平时闷声不响的,今儿倒是硬气。”许大茂说着又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不过二大爷也没打光齐,拿两个小的出气了。皮带抽得啪啪响,刘光福哭得跟杀猪似的。这二大爷也真是,拿小的撒气算什么本事。” “光齐那对象呢?” “早走了。二大妈那张脸,能把人姑娘冻成冰棍。人家坐了没一会儿就受不了了,起身走了。换我是那姑娘,我也不待。” 许大茂把最后一口萝卜咬得嘎嘣响,“你说这二大爷,图什么?光齐好歹也是中专毕业,找个中专同学怎么了?非得攀高枝?他自己那官迷性子,一辈子也没当过官,倒指望儿子给他长脸。光齐在水电站上班,离家这么远,能回来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林远没有接话。许大茂说的这些他都知道,但他知道得更多,原著里刘光齐离开四合院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今天这场闹剧只是开始,刘光齐不会妥协,也不会跟刘海中彻底翻脸。他会选择另一种方式——离开。平静地、彻底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至于二大妈说的“养老送终”,刘海中指望的大儿子,终究是指望不上的。 “那不叫硬气,叫豁出去了。一个人连家都不想回的时候,就没什么不敢说的了。” 许大茂愣了一下,把萝卜根往墙角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这话说得——算了,反正跟咱们没关系。二大爷家里的事,让他们自己闹去。对了,你跟姚同志怎么样了?上回在庙会上碰见,你俩走得够近的。什么时候办事?” “你先把你自己解决了再说。” 许大茂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说那是那是,往后院走了。 林远没接话,推门进了东厢房。后院那边又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怒吼声,他把门轻轻关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后院的动静渐渐小了,这一晚四合院比平时安静得更早。 第362章 刘光齐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阎埠贵照例第一个起来开院门。走到垂花门旁边,发现门是虚掩着的,门闩已经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他愣在原地,伸手推了推门扇,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胡同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这门怎么是开的?昨晚上我明明闩了——” 阎埠贵弯腰去看门闩,门闩好好的,没有被撬的痕迹,就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他正纳闷,井台边传来压水的声音——林远比平时起得还早,已经端了搪瓷缸子在接水了。 “三大爷,这么早站门口发什么愣?” “林远你来得正好。这门——昨晚上你回来的时候闩了没?” “我回来得早,吃完饭就没出过门。怎么了?” “这门是虚掩着的。我每天早上都是第一个开门,昨晚上我亲手闩的,还推了两下。这门闩从外面撬不开,只能从里面拉——肯定是院里有人半夜出去了。”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盯着门闩看了好一阵,又抬头看林远,“你说是不是昨晚上有人——” “三大爷,您别是昨晚上忘了闩门吧?光顾着算您那账本,忘了闩门也是常有的事。” “胡说!我每天晚上闩门都是最后一个,闩完了还要推两下,从来不会忘。这不明摆着嘛——有人半夜拉的闩。” 林远正要接话,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是二大妈的声音,尖锐而短促,紧接着便是一阵哭嚎,把清晨的安静撕了个口子。赵大妈刚端了盆走到井台边,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抖,盆差点掉地上。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头发还没梳。 “出什么事了?后院谁在哭?” 阎埠贵把门闩搁在花盆边上,快步往后院走去。三大妈拢了拢头发也跟了上去。林远把搪瓷缸子搁在井台上,跟在后面。 刘家的门大敞着。二大妈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她见阎埠贵进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老阎!你快看看,这上头写的什么!我不认识字,光天说写的是他哥走了——我不信!光齐昨天才回来,哪可能刚回来就走!光天那孩子肯定骗我!” 刘光天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声音闷闷的:“妈,我没骗你。大哥写的就是‘我走了’。枕头底下的钱和粮票都没了。” “你胡说!你哥刚回来,他走哪儿去!他工作还在大西北那边,他能走哪儿去!” 阎埠贵接过纸条。纸条上只有三个字,笔迹潦草,但写字的人显然很用力——纸背能摸出笔尖的凹痕。 “二大妈,光天没骗你。这上头写的是‘我走了’。光齐的字迹,我认得。他上学的时候我教过他,这笔迹错不了。” 二大妈愣了一瞬,然后哭得更大声了,拿拳头捶着胸口:“我不信!他昨天才回来,怎么可能就走了!他回来连顿饭都没好好吃!老阎你再看看,是不是写错了,是不是他出去散心了,过两天就回来?” “这三个字,就是‘我走了’。二大妈,光齐是半夜走的。” “半夜?”二大妈抬头看着阎埠贵,满脸是泪。 “刚才老阎起来开门,发现大门是虚掩着的,门闩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三大妈在旁边补了一句,“光齐半夜拉的门闩,走的时候把门虚掩上了。他不是出去散心,是赶火车回西北去了。水电站那边肯定早就联系好了,昨晚上跟他爸吵完架就走了。他这次回来,本来就不是长住的,他在水电站上班,探亲假一满就得回去。只是本来应该多待几天,昨晚上一吵,提前走了。” “半夜走的?回西北了?我不信……我不信……” 刘海中始终没有动。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搪瓷缸子的把手,缸子里的隔夜茶洒了一裤子,他也没察觉。他忽然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砸,缸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让他走!走了就别回来!” “你还说这话!光齐走了你就不心疼?你就知道砸缸子!昨天要不是你拿鸡毛掸子抽,他能提前走?” “我打他了吗?我一下都没打他!他说的那些话你没听见?他说我就这点本事!他说我一辈子也别想当官!我养他这么大,他临走还拿刀子捅我心窝子!” 阎埠贵把纸条搁在桌上,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磕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消息很快传遍了院子。中院西厢房门口,贾张氏端了个小板凳出来,往门口一坐,手里纳着鞋底。她在屋里就听见了动静,嘴角往下撇着,拿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一下。 “走了就走了呗,又不是死了。哭成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了。光齐那孩子有出息,知道回西北去,总比窝在这院里窝囊一辈子强。” 棒梗蹲在旁边啃窝头,抬头问谁走了。贾张氏说没谁,吃你的窝头。秦淮茹挺着肚子在灶房里和面,透过灶房的小窗户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没出声。 林远从后院回来,端起井台上已经凉透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阎埠贵站在门廊底下,还在摇头。 “光齐这孩子,昨晚上跟他爸吵那一架我就觉着不对,他顶撞老刘那几句,不是在吵架,那是了断。把话说尽了,就是把后路全断了。老刘还以为吵完就完了,谁知道人家当晚就走了。他这次回来,本来也没打算多待,水电站那边离不了人,探亲假就那么几天。只是老刘这一闹,连这几天都没留住。唉,老刘平时打儿子跟打仇人似的,光天光福挨了多少皮带,倒是光齐,从小没怎么挨过打,反倒走得最远。” “光齐回西北也好。他在那边有工作,有对象,日子不会差。” “也是。他在那边好歹是个技术员,比在这院里挨骂强。”阎埠贵叹了口气,端着搪瓷缸子回屋去了。 林远站在门廊底下,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后院的哭声已经渐渐小了,只剩下隐隐约约的抽泣。 第363章 帮帮你秦姐 自从贾东旭走后,贾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抚恤金全攥在贾张氏手里,一分都没往外拿。秦淮茹跟她提过两回,说家里定量不够,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不能拿点钱去鸽市买点高价粮。 贾张氏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头也没抬,说那是东旭用命换来的钱,得留着应急,现在花了往后怎么办。 秦淮茹又提了一回,说棒梗裤子短了,想扯几尺布给他做条新的。 贾张氏把鞋底往炕上一拍,说你看看你肚子都多大了,生孩子不要钱?坐月子不要钱?现在花了到时候拿什么给医院。 秦淮茹不再提了。她每天照样挺着肚子去水池边洗衣服,照样蹲在灶房里和棒子面,贾张氏看在眼里,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每回吃饭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得呼噜响,喝完还要拿筷子敲敲碗沿,说不够。 棒梗正是能吃的年纪,每回吃完饭都端着空碗发呆,不敢再说饿。秦淮茹把锅底最后一点稀汤刮到自己碗里,低着头喝完,然后继续去灶房和面。 一天傍晚,林远下班回来,刚把自行车支在墙根下,就看见秦淮茹从易中海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小布袋。她低着头走得很快,但林远还是看见了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和攥紧布袋的手指。易中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看着秦淮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有一种深思熟虑之后的平静。 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从门廊底下晃过来,顺着林远的目光往中院看了一眼。 “这个月第三回了。月初借了一回,月中借了两回,每回都是几斤棒子面。易中海知道说是借,其实也不指望贾家能还上。秦淮茹每回都千恩万谢地走了,易中海每回都站在门口目送她进西厢房,那眼神说不上来。” 林远没有接话。他看着西厢房窗户纸上映出的秦淮茹的身影,她正在把布袋里的棒子面倒进面缸,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谁。易中海站在门口,把搪瓷缸子里的凉茶一口喝完,转身回了屋。 进了屋,易中海把搪瓷缸子搁在八仙桌上,在一大妈旁边坐下来。一大妈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借了?” “借了。三斤棒子面。她说等他上班发了工资就还。” “发了工资?她什么时候能发工资?孩子还没生,生完了还得坐月子,坐完了月子还得养身体。就算进了厂,学徒工一个月十几块钱,够她自己吃就不错了,哪有钱还你。”一大妈把鞋底搁在膝盖上,手指在针尖上来回磨了两下,“你这个月借了好几回了,每次都是几斤棒子面。借一回我什么都没说,借两回我也没吭声。可你不能月月都这么借下去。咱家的定量也是有数的,你这么往外掏,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知道。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所以得想个长远的办法。光靠我一个人的定量,撑不起贾家五张嘴。东旭没了,秦淮茹一个人拖着三个孩子,还有个老的,她要是不找个依靠,这日子没法过。” 一大妈手里的针停住了。她抬头看着易中海,目光里带着几分警觉。她跟了他大半辈子,太了解他说话的方式了——他说“得想个长远的办法”,那就一定是已经想好了。 “你想让谁帮她?” 易中海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搪瓷缸子搁在炕桌上,靠在炕头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傻柱这孩子,心眼实在。” 一大妈把鞋底搁在膝盖上,看着他。她太了解自己男人了,贾东旭这条养老的路断了,他嘴上说以后再说,心里已经在盘算别的路了。傻柱在食堂掌勺,工资不低,没爹没妈,就一个妹妹。这孩子嘴欠,但心软,好拿捏。 易中海不是想让傻柱帮贾家,他是想让傻柱替自己帮贾家。傻柱心软,心软的人不会记账。只要傻柱开始往贾家送饭,贾家就多了一条不必还的粮道。而这条粮道,是易中海牵的线。贾家欠易中海的,是几斤棒子面,账记得清清楚楚;贾家欠傻柱的,是还不完的人情。易中海要的就是这份人情。他不用再往外掏粮食,但依然能把贾家笼络住,依然是那个对徒弟恩重如山的好师傅。而傻柱,不知不觉就成了替他还人情的那个人。 “傻柱那孩子是有良心。可他那张嘴,老得罪人。” “嘴坏心不坏。”易中海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看着中院傻柱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东旭没了,傻柱要是能帮衬着点,以后两家走得近了,对谁都好。贾家有了依靠,傻柱也有了人情。” 傻柱从食堂回来的时候。何雨水还没回来,他一个人蹲在水池边洗菜,围裙还没解,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掐着一把菠菜,正一片一片地择着黄叶子。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从屋里出来,缸子里泡着新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在水池边站了片刻,像是在看天色,又像是在等人。 “柱子,最近食堂忙不忙?” “还行。老样子。开春了菜多些,不像冬天净是白菜帮子。”傻柱把择好的菠菜扔进盆里,拿手背蹭了蹭额头。易中海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水池里的水一圈一圈地打着旋流下去。傻柱又择了两根菠菜,觉着气氛有点不对,抬起头来,“一大爷,您是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易中海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东旭走了以后,秦淮茹一个人挺着个大肚子,又要照顾棒梗,又要照顾小当,还得伺候她婆婆。贾家老的老小的小,五张嘴全靠那点定量撑着。抚恤金在贾张氏手里攥着,一分不往外拿。秦淮茹来找过我几回,每回都是实在揭不开锅了才来,借几斤棒子面,说以后还。我看着也心酸,东旭在的时候,贾家虽然紧巴,好歹还有口饭吃。现在人没了,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傻柱洗菜的手没有停,只是节奏慢了些。他听着易中海把话绕了一圈,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自从上次林远收拾了他之后,有些事他比以前看得清楚了些,易中海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聊天,更不会无缘无故在他面前感叹贾家日子难过。 “一大爷,您这话跟我说,是有什么想法吧?” “我是想着,你跟东旭也是一个院住着,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东旭虽然不在了,但你秦姐一个女人,拉扯一家子实在吃力。你平时在食堂掌勺,要是有剩下的饭菜,别倒了,你秦姐那儿用得着。” 傻柱把菠菜叶子一片一片地择完,又把菜根掐掉,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没有立刻接话,把盆里的水倒了,重新接了一盆清水,把菠菜又涮了一遍。 “一大爷,您照顾徒弟遗孀是您的情分。我一个厨子,管的是颠勺,不是管家。秦姐那边,我碰上了能帮一把,不会特地往跟前凑。”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端起盆站起来,“这菠菜再泡就烂了,我先回屋了。” 第364章 柱子,你是好人 他端着盆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一大爷,您要是真为秦姐好,就劝劝贾婶子把抚恤金拿出来买粮食。那钱是东旭用命换来的,攥在手里不花,留着生崽呢?秦姐那身子,光靠借粮撑不了几个月。” 易中海站在水池边,手里的搪瓷缸子搁在池沿上,看着傻柱进了灶房,没有说话。他知道傻柱变了,自从林远脱离掌控以来,傻柱就不像从前那么好说话了。以前只要他说一句“都是一个院住着”,傻柱二话不说就去了;现在不行了,傻柱会问他为什么,会把话顶回来。这条他原本以为顺顺当当的路,恐怕没那么好走了。 这天傍晚,傻柱从食堂回来,手里端着个铝饭盒。饭盒里装着食堂剩的炖白菜,菜里还有几片薄得透亮的肉,今天厂里开了个会,食堂给参会人员单独开了小灶,他装了一盒带回来,想着给雨水补补身子。 进了垂花门,他就看见秦淮茹蹲在水池边洗衣服。她肚子已经很大了,蹲不下去,只能半跪在青砖地上,两只手泡在凉水里搓着棒梗的裤子。春夜的寒气从地砖缝里往上冒,她跪了不知道多久,膝盖下的青砖都有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她的肩膀微微抖着,分不清是在搓衣服还是在哭。夕阳斜斜地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投在水池对面的院墙上。 傻柱脚步顿了一下。他本想像往常那样点点头就过去,但走到水池边,听见了她压低了却压不住的抽泣声,咬着嘴唇、把哭声往肚子里咽的那种,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秦姐,怎么了这是?” 秦淮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翼还在微微翕动着。她看见傻柱手里的饭盒,目光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低下头,拿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上的水混着眼泪,在脸上划出一道淡淡的湿痕。 她说没事,就是洗着洗着想起东旭了。 傻柱站在那儿,手里端着饭盒,不知道该说什么。秦淮茹又低下头继续搓衣服,搓了两下,停了下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东旭走了以后,这家里空了一大半。棒梗老问他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爸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他前天又问,我说你爸在那边挺好的,他信了。可我自己不信。” 她拿手背擦了擦眼睛,“柱子,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着外头老槐树的树叶子沙沙响,就跟有人在院子里走路似的。我总以为是他回来了,可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我就睁着眼睛躺着,听着那风一阵一阵地吹。棒梗,小当,肚子里这个还没生。家里连吃饭的碗都快凑不齐了。” 傻柱没有接话。他看着秦淮茹半跪在水池边的背影,春夜的冷风从月亮门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一抖一抖的。她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线头,肩膀处补了一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他想起何雨水小时候,妈刚走那阵子,妹妹也是这么蹲在水池边洗衣服,手冻得通红,一边洗一边哭。 “秦姐,别哭了。地上的凉气重,你还怀着身子,快起来。” 秦淮茹撑着水池沿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条没洗完的裤子,手指因为泡了凉水而微微发红。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柱子,我也不想哭。可眼泪不听话。东旭没了,棒梗还小,小当更小,肚子里这个连他爹的面都没见过。我有时候真想跟着他一块儿走了算了,可我走了,孩子谁管?我妈年纪大了,管不了。你说我怎么办?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秦姐,你说什么呢。日子再难也得往下过。东旭不在了,还有院里邻居们呢。你——” 他说到一半,忽然看见秦淮茹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眼眶还红着,眼泪挂在睫毛上,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又像是觉得自己的样子太狼狈了,想努力挤出一点体面来。那笑比哭还让人心里发酸。 “柱子,你是好人。东旭在的时候常说你嘴硬心软。他不在了,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有时候在水池边碰见你,想跟你说说话,又怕耽误你时间。你忙,我知道。” 傻柱站在那儿,手里端着饭盒,指节微微收紧。秦淮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那条裤子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拧干,搭在胳膊上,拿起木盆,转身往西厢房走去。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端着盆,肚子大得让她每走一步都要微微往后仰一下。走到西厢房门口时,脚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 傻柱快步走过去,把饭盒往她手里一塞。“秦姐,这个拿着。食堂今天开技术交流会,剩了几份菜,本来给雨水带的,你拿回去给棒梗补补身子。你也吃点,怀着孩子不能老喝稀粥。” “柱子,这怎么好意思——”秦淮茹看着手里的饭盒,又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了。 “拿着吧。雨水那边我明天再给她带。你的身子,别亏着。”傻柱说完,转身往自己屋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秦淮茹还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捧着那个饭盒,低着头,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傻柱推门进了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上。他站在灶房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应该把话说清楚的,他不是一直帮,是碰上了帮一回。可他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秦淮茹蹲在水池边半跪着洗衣服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晃,膝盖下那小块被体温焐湿的青砖,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的线头,补丁颜色不一样的那块补丁。 林远站在东厢房门口,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水池边的这场戏他从头看到了尾。 秦淮茹的哭是真的,想念东旭也是真的,但在傻柱犹豫的那一瞬间她适时地抬头给了他一个“不想添麻烦”的笑,轻飘飘的几句话,精准地踩在了傻柱心软和仗义的七寸上。 她也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开始学会用眼泪和示弱来换取她想要的东西了。 天性还是本能谁也不知道。是走投无路之后一个女人被逼出来的生存技巧。 而傻柱,他以为自己只是碰上了帮一回,却不知道“一回”一旦开了头,就会有第二回、第三回。 第365章 小型蒸汽机 压水井在全市推广之后,林远陆续收到了各公社打井队寄来的反馈信。信里除了汇报打井进度,也提到了不少实际问题,有些地方地下水位太深,人力打井打到三丈还不出水,打井队的人轮番上阵,进度拖得厉害;有些地方土质太硬,钻头打下去费时费力,几个壮劳力轮流拉绳子,一天下来连一丈都打不到。 林远把这些信一封一封看完,心里有了计较。人力驱动的打井设备有局限性,人的体力是有限的,无论杠杆比怎么优化、支点怎么调节,终究要受制于人能持续输出的力量。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引入机械动力。 柴油机是最理想的方案,但那东西结构复杂,缸体铸造、供油系统、冷却系统都不是短时间内能搞出来的。在柴油机正式设计之前,需要一个技术难度更低、更可靠、更容易推广的动力源来过渡。 他想到了蒸汽机。蒸汽机的技术门槛比柴油机低得多,不需要精密的高压喷油系统,不需要高品质的柴油,只要能烧开水就能转。 北平周边有的是煤,打井队在山里作业,随手就能捡到柴火。更重要的是,蒸汽机虽然早就发明了,但国内的研究方向一直偏重于大型和重型,火车头、轮船、发电站用的那种大家伙。小型蒸汽机这块,几乎没有人专门去做。 国内蒸汽机的发展确实差强人意。从火车头就能看出来,国产的蒸汽机车大多是仿制苏联的旧型号,热效率低,故障率高,维修周期短。 部里前几年组织过一次蒸汽机技术交流会,会上展示的清一色是重型的工业蒸汽机和船用蒸汽机,小型化的样机一台都没有。 搞蒸汽机研发的都盯着大功率、大吨位,觉得小型蒸汽机没搞头,出力小,用途窄,不如把钱和精力放在大家伙上。但林远知道,正是因为没人重视,小型蒸汽机才更值得做。打井队不需要火车头那样的大功率,他们只需要一台能持续输出的动力源,能带动钻杆,能抽水,能代替人力。 他有机械设计技能以及动力源构造技能,结合之前修苏联设备时积累的结构设计经验,开始画草图。 蒸汽机的基本原理不复杂,锅炉烧水产生蒸汽,蒸汽通过管道进入气缸,推动活塞运动,活塞通过连杆带动曲轴,曲轴带动飞轮高速转动,输出机械动力。但把原理变成一台能干活的小型蒸汽机,需要解决好几个关键问题。 双缸设计是因为双缸比单缸运转更平稳,扭矩输出更均匀。双缸意味着两根连杆、两个滑阀,相位角要错开九十度,一根连杆在上止点时另一根正好在中间位置,这样飞轮的转速就不会忽快忽慢。 他参考了柴油发动机的曲轴结构——上次修苏式铣床的时候测绘过传动箱里的行星齿轮和蜗杆减速器,对连杆机构和曲轴配合有了更深的理解。 蒸汽机的连杆比柴油机简单,因为蒸汽压力比燃油爆燃压力低得多,不需要承受剧烈的冲击载荷。滑阀配汽机构参考了铣床液压调速回路的设计思路,阀芯的往复运动由曲轴通过偏心轮驱动,蒸汽进入气缸的时间和顺序自动配合活塞的运动节奏。 调速机构控制蒸汽流量,飞轮上装离心式调速器,转速过高时飞锤甩开,带动节流阀减小蒸汽量,转速过低时节流阀自动开大。飞轮储存能量,冲程间隙靠飞轮的惯性平滑过渡。 气缸的加工精度是整个设计里最难啃的骨头。内壁必须镜面光滑——蒸汽压力虽然不如柴油机缸内爆燃那么高,但活塞要在里面反复高速运动,任何微小的粗糙都会导致蒸汽泄漏和活塞磨损。 他画完气缸的剖面图,在光洁度要求旁边标了个星号,备注“手工研”。老周端着搪瓷缸子路过军工件区,低头扫了一眼图纸,缸子停在嘴边。 “这又是啥?看着比立车的传动箱还复杂。双缸——这玩意儿做出来得多大?” “长一米左右,高半米。预计出力十五马力。” “十五马力?就这铁疙瘩?”老周把缸子搁在料架上,弯下腰凑近了看,手指在草图上点了点,“一个冲程能有多大劲?” “蒸汽压力比柴油机低,但转速能拉上去。飞轮惯性平滑过渡,双缸交替做功。十五马力是保守估计,带动压水井钻杆绰绰有余。” 老赵从军工件区后排走过来,手里拿着划针。他刚才一直在旁边听,没出声,走到林远旁边,低头看了看图纸,又拿起林远标注了“手工研”的那页气缸剖面图,看了好一阵。 “手工研,你打算研多久?” “材料到位的话,几天能研出来。” 老赵把图纸搁回林远桌上,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双缸的剖面图。 他带了这么多年徒弟,头一回见到有人从无到有画出一台蒸汽机的全套图纸。他嘴上不说,心里知道这已经不是一个钳工该干的活了,这是一个工程师的工作量。但他也不觉得奇怪。 林远修那台苏式铣床的时候就已经证明了他能干工程师的活,现在只是换了个对象。 林远按照汽缸、底座、活塞、曲柄连杆机构、滑阀配汽机构、调速机构和飞轮分门别类的画图纸。图纸画完了再去去供销科查材料库存,去五车间协调铸造,去设备科找钱民有借磨床。这又是一台从图纸到零件全由自己动手的铁疙瘩。不过这次和之前修设备不一样,修设备是救活别人造的东西,这次是他自己造的。 第366章 清明扫墓 清明节这天,轧钢厂放了一天假。 天还没亮透,院里就有了动静。各家各户陆续开了门,脚步声、说话声、水桶磕在井沿上的声响混在一起,比平时上班还热闹几分。住在城外乡下有祖坟的,都要赶早班车回去上坟。赵大妈拎着个竹篮子从院里出来,篮子里装着叠好的纸钱和几个窝头,三大妈也拎了个布包袱,两人在垂花门碰了头。 “赵大妈,你也赶早班车?” “早班车六点半,再晚就赶不上了。你家老阎不去?” “他学校放假,在家歇着呢。我带解放解旷去,解成上班去了,纺织厂没放假。”三大妈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上,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让解放解旷快着点。两个孩子从屋里跑出来,一人手里攥着个窝头,嘴里还嚼着。 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廊底下,朝她们喊了一句早去早回,又蹲下去继续浇他那几盆蒜苗。 中院西厢房门口,贾张氏端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纳着鞋底,棒梗蹲在门槛上啃窝头。赵大妈出门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棒梗不回村给东旭上坟? “路太远,车票不要钱?来回一趟好几毛,够买好几斤棒子面了。再说东旭才走了没多久,上个月刚下葬,坟头土还没干呢,不急着去。在家摆几个窝头就行了,在哪儿摆不是摆。”贾张氏把鞋底翻了个面,拿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一下。 秦淮茹挺着肚子蹲在水池边洗衣服,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搓棒梗的裤子,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搓了好一阵,把裤子拧干搭在盆沿上,才扶着腰慢慢站起来,端起木盆往西厢房走去。她的步子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微微往后仰一下,木盆里的水晃出来洒在青砖地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林远骑着自行车出了城,沿着土路往西山脚下骑。这条路线他走过很多次,每次进山打猎都从这儿过,但今天的路感觉不一样,车筐里装着香烛纸钱,车把上挂着酒瓶和供品,心里沉甸甸的。 照着记忆中的方向到了地方,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拎着东西走到父亲坟前。坟头长了几棵杂草,刚冒出来的嫩芽绿得扎眼。他蹲下来开始拔草,一棵一棵地拔,动作不快,拔完草又把坟边的碎石捡干净,拿树枝把墓碑上的灰扫了扫。忙完这些,他把供品一样一样摆上。 “爸,今年清明又来看你了。” 他倒了杯酒搁在碑座上,在坟前蹲下来。风吹过西山脚下的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这一年发生了不少事。考过了五级钳工,搞了暖气炉和压水井,仓库里那些苏联人留下的铁疙瘩让我修好了好几台。现在正画蒸汽机的图纸,柴油机也在筹备。师傅身体挺好,师娘对我也跟亲儿子一样,过年在她家吃的年夜饭,我掌的勺,做了红烧肉和粉蒸排骨,赵哥也回来了。” 他又倒了杯酒,端起来一口喝了。原身记忆里父亲的样子已经很模糊了,只有一个穿着工装、满手机油的背影,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回过头来笑一下,又继续低头拧螺丝。这些零碎的画面偶尔会出现在梦里,醒来之后什么也不剩,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你放心,你的手艺我接着往下干,不会给你丢人。” 他把最后半杯酒洒在坟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去的路上骑得比来时长,春风吹在脸上不凉不燥,远处田野里已经有人在赶牛犁地,鞭子甩得啪啪响。 回到四合院时,院里很安静。回乡上坟的还没回来,没回去的也都在各自屋里歇着,难得没有往日里各家各户的嘈杂声。 他推着自行车进了东厢房,洗了把脸,把桌上那摞蒸汽机图纸重新摊开。 中午随便吃了碗面条,吃完又继续画,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老槐树新冒出来的嫩芽,又低下头继续。 下午三点多,门外响起敲门声。他搁下铅笔去开门,门拉开,外面站着姚雪。她没穿警服,换了件浅灰色的列宁装,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她就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我就知道你在家。这几天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打算在屋里把蒸汽机画完了再见我?” “图纸催得紧,打井队那边等着用。你怎么来了?” “清明节,所里放了半天。在家待着也没什么事,出来转转,顺便看看你在干嘛。” 姚雪侧身走进屋里,往前走了两步,回头见他还在门口站着,“愣着干嘛?你屋里是不是又摊了一桌子的图纸?” “老样子。进来吧。” 姚雪进了东厢房,一眼就看见桌上那摞厚厚的图纸,最上面那张飞轮剖面图画得密密麻麻,轮毂壁厚旁边标了好几个数字,又被划掉了两回。她伸手把图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搁下了,在椅子上坐下来,打量了一圈屋子。 “你这几天除了上班就是画图?吃饭了没?” “中午吃了碗面。” “又是酱油拌面吧。你一个人住,做饭就是凑合。”姚雪端起林远给她倒的热水,吹了吹,“以前还隔三差五做个红烧肉,现在倒好,有了图纸连灶台都不碰了。你那蒸汽机比我重要是吧?” “那不能比。你是你,蒸汽机是蒸汽机。”林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桌上的图纸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放搪瓷缸子的地方。 “这还差不多。”姚雪把搪瓷缸子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说,这蒸汽机到底怎么回事?上次在民族饭店你跟我说柴油机的事,我还以为你要先搞柴油机呢。怎么又想起蒸汽机了?” “压水井人力驱动有局限性,地下水位太深或者土质太硬的地方,打井队轮番上阵也打不下去。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引入机械动力。柴油机结构复杂,短期内搞不出来,燃料供应也是问题。蒸汽机技术门槛低,现有的材料和加工精度就能做,烧开水就能转,农村不缺柴火。” 第367章 手放哪儿呢 “所以你就先挑容易的做?”姚雪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歪着头看着他,“不对,你这人是专挑没人搞的搞。全国没人做小型蒸汽机,你先做了。上回修铣床也是,全厂没人敢拆,你先拆了。” “那不一样。修铣床只是修理一下,搞蒸汽机是开路。没人走的路总得有人先走一步。” “说得好听。不过也好,你要是不挑难事干,我也碰不上你。”姚雪把搪瓷缸子搁下,目光在那些图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他脸上,“你这个人,每回都说碰巧。” “运气好。” “不是运气。”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骄傲,声音却放轻了,“是你比谁都用心。”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把笑意藏在缸子沿后面。窗外的阳光透过老槐树新冒出来的嫩芽,在她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对了,”姚雪放下杯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利落,“我们所里打算六月一号组织一个儿童节活动,给辖区里的烈士遗孤送点礼物,文具、书本什么的。我想请你帮个忙,做点小玩具,木头手枪、小风车之类的。你手巧,这东西应该难不倒你。” “做几个?” “十来个就行。不用太精细,让孩子们高兴高兴就好。” “放心,我心里有数。之前还剩了些木料,回头翻出来。” “那说好了,别到时候又埋头画蒸汽机忘了。我可记着呢。”她站起来走到桌前看了看那张飞轮剖面图,转过身来靠在桌沿上,手指在图纸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你这蒸汽机,大概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样机的话,材料到位顺利的话要不了多久。” “那是多久?” “说不准,主要看生产任务和铸造周期。” 姚雪点了点头,拿起最上面那张图纸又看了一遍,虽然看不太懂那些标注和参数,但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看完把图纸放回去,目光又落在他脸上,“你画你的,别管我。我就想安静坐会儿,你这几天不来,我来看看你。” “那你就在这儿坐着,我把最后几笔算完。” 林远拿起铅笔继续画图,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姚雪双手捧着搪瓷缸子,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新冒出来的嫩芽洒进屋里,在他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游走,偶尔抬起头思考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画。 姚雪的嘴角微微翘着,她喜欢看他专注的样子,跟平时不紧不慢的时候不一样,认真起来整个人都绷着,眉间微微皱着。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画你的。”她把笑意藏在搪瓷缸子后面。 林远搁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她端着搪瓷缸子,手指在缸子沿上轻轻摩挲着,阳光落在她的眉眼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撑在她椅背旁边的墙上,微微弯下腰。 姚雪抬起眼睛看着他,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唇边。她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撑在墙上的那只手上,又慢慢移回来。 他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一种更热的东西。 “姚雪。”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嗯?” “你真好看。” 姚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你画图画傻了吧。”话是这么说,声音却不由自主地软了几分,呼吸也比刚才更轻了些。 林远微微弯下腰,姚雪没有动。他缓缓低下头,她也没有躲。她的嘴唇很软,带着淡淡的茶香,手里的搪瓷缸子微微晃了一下,水面荡出细小的涟漪。 林远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她的肩很窄,隔着列宁装的布料能感觉到她微微绷紧的肌肉,然后在他掌心的温度下慢慢放松了。 他把手往后移了移,指尖轻轻触到她的后颈,那一片皮肤温热而细腻,她的发尾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这个吻比上次在巷口的时间更长,也更深入。 姚雪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的后背不由自主地微微挺直,身体往前倾了倾,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放在他的胸口,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推,只是轻轻贴在那里,能感受到他衬衫底下平缓有力的心跳。 林远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椅背上滑到了她的腰侧,指尖轻轻搭在她腰间的弧线上,隔着列宁装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腰肢微微的战栗。 她的身体很软,曲线从腰肢开始收敛,到髋部又微微展开,侧影纤细而有韧劲。 他的另一只手还撑在椅背旁的墙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椅子和墙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他微微加深了吻,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尖陷入她腰侧的柔软。姚雪轻轻哼了一声,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没有推开他。 他的手从她的腰侧轻轻移开,指尖顺着她的手臂慢慢滑下来,滑过她的手腕,滑过她的手背,最后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手指从她指缝间穿过,十指交握。 姚雪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也轻轻回握住他。她的手很暖,手指细长而有力,握枪握惯了,指腹有轻微的薄茧。 当他的吻从她的唇角移到下巴时,姚雪的呼吸更急了,胸口微微起伏着,她搭在他胸口的手轻轻推了一下。林远停下来,抬起眼睛看着她。 “不行。”她的声音有点哑,脸上的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领口下面。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还扣在自己腰侧的手,拿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你手放哪儿呢。” 林远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把手从她腰侧移开,重新撑在椅背上,嘴角带着几分似笑非笑。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阵,然后才意犹未尽地退了半步。“没忍住。” “没忍住也不能乱放。”姚雪拿手指戳了他胸口一下,力道不重,声音压低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羞恼,但眼角却是弯的,嘴角也压不住笑意,“就知道欺负我,我下次不来了——”她说到一半,偏过头去不看他,端起搪瓷缸子想喝口水压一压,发现缸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第368章 去借点肉 她也不在意,端起来喝了个干净,喝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晚上想吃什么?前几天没见你,今天补一顿。” “你菜都没买,大言不惭做什么?酱油拌面?”姚雪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跟着他往灶房走。 “知道你最近要来弄了点菜,还有一条鱼。” “你又知道了?” “当然知道了,心有灵犀嘛。”林远从灶房角落,姚雪视线看不到的地方,从空间里拿出条草鱼,又翻出几个水灵灵的青菜。姚雪靠在灶房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他把鱼刮鳞、去内脏、冲洗干净,动作熟练。 “你这能弄到这些其他人都弄不到的吃的。你说你是不是有个田螺姑娘,专门给你变菜?” “田螺姑娘没有,倒是有个姚警官。” “你——你怎么什么都能往我身上扯。”姚雪笑着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林远把鱼下锅,刺啦一声油星溅起来,姚雪往后躲了半步,又凑过来看。红烧鱼的香味很快在灶房里弥漫开,混着蒜瓣和姜片的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灶房里红烧鱼的香味一阵一阵地往外飘。林远把鱼盛进盘子里,又炒了个青菜,把上次从空间里拿出来的酒倒了两杯。两个人坐在桌前,窗外老槐树的新枝在春风里轻轻晃着,夕阳透过嫩芽洒进屋里,把桌上的碗筷映得暖洋洋的。 姚雪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眼睛亮了。“这鱼嫩。你什么时候去钓的?这几天你不是一直在画图吗?” “前阵子去了趟什刹海。碰巧钓到的。” “又是碰巧。”姚雪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的度数不高,入口绵软,带着淡淡的米香。她放下筷子,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什么都会?钳工、打猎、钓鱼、做饭——还有你不会的吗?” “不会的多着呢。” “比如呢?” “比如——”林远想了想,“不会看你哭。” 姚雪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酒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刚认识你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会说话?” “实话实说。” 姚雪正要接话,外面的动静打断了他们。 灶房里的香味早就飘遍了整个院子。红烧鱼的味道混着蒜瓣和姜片的香气,顺着春风从东厢房的窗户缝里钻出去,飘过了井台,飘过了月亮门,飘进了中院各家各户敞开的门窗里。 棒梗第一个坐不住了。他蹲在西厢房门口,手里攥着半个窝头,使劲吸着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东厢房的方向。贾张氏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纳鞋底,她也闻到味儿了,蒜瓣爆香的味道,鱼肉在酱油和料酒里慢炖的鲜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醇厚酱香。这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勾着她的胃往嗓子眼上顶。她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搁,拿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一下,往东厢房那边瞥了一眼。 “又在炖鱼。三天两头吃肉,也不知道关窗户。” 棒梗转过头来,拽着贾张氏的袖子。“奶奶,我想吃肉。” “哪有钱买肉?你爹走了,抚恤金就那么点,家里连窝头都快吃不饱了,还想着吃肉。”贾张氏把他的手甩开,又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那香味还在飘,一阵一阵的,像是故意在逗她。她的胃咕噜响了一声,她拿手按了按肚子,又看了看手里的鞋底,忽然把鞋底往针线笸箩里一搁。“秦淮茹!” 秦淮茹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搅粥的勺子。“妈,什么事?” “你去林远那儿,问他借点肉。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几天光喝粥脸都瘦了一圈了。你跟他说,借一点就行,以后有肉了还他。” 秦淮茹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看婆婆,又看看棒梗,再看看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林远在院里住了这么久,她太了解这个人了。每回贾家想占他便宜,都被他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而且今天姚雪还在,人家两个人难得一起吃饭,这时候去敲门,明摆着是讨人嫌。她要是去,肯定碰一鼻子灰;她要是不去,婆婆能念叨一宿。 “妈,人家家里有客人——” “有客人怎么了?有客人就不兴借点东西了?都是一个院住着,借点肉还看时候?你去不去?不去我让棒梗自己去。” 棒梗一听让他自己去,眼睛亮了一下,又看了看东厢房的方向,缩了缩脖子,他还记得上回去林远那儿偷东西被抓住的事。秦淮茹把手里的勺子搁在灶台上,拿围裙擦了擦手,挺着大肚子一步一步往东厢房走去。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犹豫,但终究还是走到了门口。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姚雪的笑声,咬了咬嘴唇,抬手敲了门。 林远拉开门,看见秦淮茹站在门口。她手里没拿盆,也没拿碗,只是空着手,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攥着围裙的一角,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窘迫,有无奈,也有一丝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豁出去的麻木。 “林远,棒梗闻着你炖鱼的味儿,馋得不行。我妈让我来问问,能不能借一点肉,不用多,够棒梗吃几口就行。回头发了补助我让东旭他妈还你。”她的声音很轻,说到“借”字的时候自己先顿了一下,大概也知道这个词在林远面前从来没有兑现过。她也没有提贾东旭的名字,只是低着头,手指在围裙上绞得紧紧的。 “今天家里有客人,不太方便。副食店有肉,让贾婶子早点去排队,去晚了就没了。棒梗想吃肉,让他奶奶拿钱去买。”林远站在门口,语气很平,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 秦淮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林远不会借,但她还是来了,不是为了借到肉,是为了让婆婆看见她确实来了。这样她回去就能交差:去了,没借到,不怪我。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慢慢往西厢房走去。 第369章 送姚雪回家 贾张氏远远看见秦淮茹空着手回来,脸就拉下来了。她不等秦淮茹走近,扯着嗓子就开骂了。 “我说什么来着?人家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吃顿肉跟做贼似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怕谁闻着味儿去抢他的?都是一个院住着,我们又不是白拿他的,借点肉都不肯——” “妈,您少说两句。”秦淮茹走回灶房门口,声音很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被逼到极限之后的疲惫,“人家家里有客人,不方便。再说咱们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您别老盯着别人家的碗。” 贾张氏被噎了一下,想要反驳,却发现秦淮茹已经转身进了灶房。棒梗站在门口,看看东厢房的方向,又看看奶奶的脸色,低下头啃他的窝头,不敢再提肉的事。但他那双眼睛还时不时往东厢房瞟一眼,使劲嗅着空气里残留的鱼香味。 东厢房里,林远把门关上,重新坐下来。姚雪端着酒杯,歪着头看着他,眼角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你可真行。人家大着肚子来借肉,你就这么把人打发回去了?我看她走的时候脸都红了。” “借一次就有第二次。贾家的忙帮不得。不是我心狠,是她们家的忙,帮了反而害了自己。这家人可没有一个是是省油的灯,你以后多接触就知道了。” 姚雪把酒杯搁下,看着他,没有接话。 她知道林远说的是对的,她在这片辖区走访过不少人家,有的家穷是因为天灾,有的家穷是因为人懒。 贾家属于后者。有抚恤金,有顶岗名额,有院里邻居的接济,就是不想着自己去挣。她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进林远碗里,轻声说了句吃你的鱼,菜都快凉了。 两人吃完饭,天色已经擦黑了。林远把碗筷收拾了,推出自行车,送姚雪回家。春夜的晚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槐花淡淡的甜香。姚雪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自行车拐出巷口,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往东四方向骑去。 到了巷口,老槐树上挂着的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荡。姚雪从后座上跳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进去坐坐?上次你来还是过年的时候,我爸念叨了好几回了。” “行。正好看看爷爷。” 姚家的堂屋里亮着灯。姚青山正坐在八仙桌前看报纸,姚爷爷靠在藤椅上,手里握着紫砂壶。王秀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林远进来,脸上的笑容比堂屋的灯泡还亮。 “小林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吃饭了没?灶上还有——” “妈,我们在林远家吃过了。他做的红烧鱼。” “又让人家做饭。你这丫头,以后可怎么得了。”王秀兰拿围裙擦了擦手,嘴上数落女儿,眼睛却笑眯眯地看着林远,“小林,上回你教的粉蒸排骨我学会了,改天你来家里,我做给你尝尝。” “王姨手艺肯定没得说。” 姚青山把报纸搁下,摘下眼镜搁在桌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小林,坐。你那柴油机图纸画得怎么样了?” “还在设计中,这段时间先设计小型的蒸汽机练练手。飞轮铸造方案还在调整,气缸的研磨工艺也得再对一遍。” “听着就复杂。姚雪说你这几天除了上班就是画图,连门都不出。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也别太拼了。”姚青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姚爷爷在藤椅上把紫砂壶搁在茶几上,朝林远招了招手。“小林,过来坐。别光说工作的事,老头子不爱听那些。来,陪我说说话。你那小院里最近怎么样?听说院里有个厨子,手艺不错?” “是有个厨子,叫傻柱。在厂里食堂掌勺,手艺确实好。” “食堂的厨子手艺好,那你们厂里工人有口福。你平时在院里住得惯?一个人做饭洗衣服,不容易吧?” “还行。习惯了。师傅家离得近,师娘隔三差五叫我去吃饭。” “有师傅疼是好福气。”姚爷爷说着看了姚青山一眼,姚青山低下头喝茶,没接话。姚爷爷又转过头来看着林远,“对师傅好的人,人品差不了。你有这份心,你师傅没白疼你。” 姚雪在旁边听着,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假装在修剪指甲,心里却像被什么柔软而灼热的东西胀满了。 从姚家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姚雪送他到院门口,替他理了理衣领,说了句路上慢点。林远推着自行车出了大院,刚跨上车,就看见岗哨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脚上蹬了双黑皮鞋,擦得锃亮。网兜里装着两个铝饭盒,饭盒盖子上隐约能看到几滴油渍。 在这里碰见傻柱,应该是通过杨厂长介绍,搭上了原著里那位大领导。那位领导爱吃傻柱做的菜,后来也确实帮了傻柱不少忙。不过那是后话了 “柱子?” 傻柱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意气风发的神采,中山装是过年才穿的,头发也特意抿过。看见林远推着自行车从大院门里出来,他愣了一下,往林远身后那扇有岗哨的大门看了一眼。 “林远?你怎么在这儿?” “送姚雪回家。你怎么在这儿?” “我——”傻柱下意识地把网兜往上拢了拢,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这院里有个领导,就好我这口菜。今儿做了几道拿手的,领导吃得高兴,还让他爱人给我装了点心带回去给雨水尝尝。你刚才说——送姚雪回家?姚雪住这儿?” “嗯。她家就在里面。” 傻柱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看看林远,又看看那扇有岗哨的大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能进这个院子,是因为他菜做得好,被人请来掌勺的。林远能进这个院子,是因为他是姚家的准女婿,是被人家家长请进去喝茶的。同样的岗哨,同样的大门,站在门外和站在门里,分量完全不一样。 “那挺好。”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黑皮鞋踩在地上轻轻蹭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对味。 “雨水还在家等你吧。回去早点歇着,那点心凉了就不好吃了。” “对,对,雨水还等着呢。”傻柱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有岗哨的大门,往巷口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老长,两个铝饭盒轻轻晃荡着。林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也跨上车往回骑。 第370章 收榆钱儿 图纸画完之后,林远花了一个上午把材料清单整理出来。飞轮铸造需要的灰口铸铁,曲轴和连杆需要的锻钢,气缸需要的合金铸铁,滑阀配汽机构需要的黄铜板,底座的角铁和钢板,调速机构的弹簧钢丝和离心锤,还有各种规格的螺栓、轴承、密封圈。每一项都标了规格和数量,每一项都附了简要备注——灰口铸铁用废料区的旧料就行,黄铜板供销科有库存,弹簧钢丝得去设备科找钱民有调。 下午一上班,他拿着材料清单和图纸进了老郭的办公室。老郭正端着搪瓷缸子看生产报表,见他进来,把报表搁下了。 “蒸汽机的零件清单,铸造、锻打、车削、研磨——每一项都标了。废料区能用的我尽量用废料,实在没有的才开新材料。这是材料申请单,您签个字。” 老郭接过清单翻了翻,又拿起图纸看了两眼。气缸的剖面图画得密密麻麻,飞轮的铸造工艺参数标了好几行,曲轴的淬火温度精确到度。他不是搞技术的,但当了这么多年车间主任,什么活需要什么料,一眼就能估个大概。 “三十来个零件。废料区的铁疙瘩又要被你翻一遍了。” “能省就省。新材料只开必须的几项。” 老郭拿起钢笔在材料申请单上签了字,又从抽屉里拿出废料调用单也一并签了。“老规矩,废料区随便翻,不用打申请。新材料让供销科优先给你排,就说是我批的。铸造找五车间冯主任协调,设备科那边有什么要借的自己去找钱民有。” 林远接过签好字的申请单,正要走,老郭又叫住他。“这批军工件月底要交,你蒸汽机零件加工的时候别耽误正活。” “知道。零件加工都排在军工件之后,间隙时间做。” 老郭点了下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挥挥手让他赶紧去忙。 供销科跑了一趟,刘德明接过材料清单翻了翻,说灰口铸铁和黄铜板有库存,弹簧钢丝得从设备科调。设备科跑了一趟,钱民有正蹲在磨床旁边修主轴,看见林远进来,把扳手搁在工具台上。 “借钢丝?什么规格?” 林远报了直径和长度。钱民有翻了翻库存本,说还剩一卷,够不够。 林远说够了,回头磨飞轮还得借磨床。钱民有点了下头,说行,到时候提前打招呼,他好把磨床的砂轮换一块新的,飞轮那玩意儿精度要求高,旧砂轮怕磨不平。 五车间跑了一趟,冯德明正在淬火炉旁边看炉温曲线,刘海中拿着卡尺在检一批刚浇铸出来的井头毛坯。林远把飞轮和曲轴的铸造图纸递过去,冯德明翻了翻。 “灰口铸铁的飞轮没什么技术含量,壁厚均匀就行,三四天能浇出来。曲轴锻钢热处理你比我在行,淬火炉还是老规矩,你自己调温度。” 刘海中在旁边听着,把卡尺搁在料架上,走过来看了看图纸。“锻造这边我可以帮着做。曲轴的毛坯我亲手锻,保证没夹渣。” “那就麻烦刘师傅了。” 冯德明翻了翻后面几张图纸,又问别的零件不找老刘帮忙了?林远说不用,剩下的自己来,气缸研磨费工夫,得在车间里泡好几天。冯德明说行,什么时候淬火直接过来,炉子给你留着。 从五车间出来,林远回了三车间。材料申请单已经递上去了,走流程需要几天,正好趁这段时间把手头的军工件清一清。他走到军工件区,拿起千分尺开始量新到的毛坯料。 下班铃响的时候,老周端着搪瓷缸子从成品区晃过来,往林远工作台上看了一眼——千分尺、划针、锉刀,整整齐齐排成一排,跟平时收工一模一样。蒸汽机那三十来个零件好像完全没影响他干活的节奏。 “材料都跑齐了?” “跑齐了。等铸造那边出件就开工。” 老周摇了摇头,端着缸子走了。 林远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四月的天黑得比冬天晚了些,骑到胡同口的时候,夕阳还挂在天边,把老槐树的新枝染了一层金边。他拐进巷口,远远就听见院里传来一阵嘈杂——不是吵架的那种嘈杂,是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夹杂着竹竿磕在树干上的声响和孩子们的笑闹声。 他把车推进垂花门,老槐树旁边那几棵榆树底下围了一圈人。 榆钱儿熟了。嫩绿嫩绿的,一串一串像铜钱似的挂在枝头,春风一吹就沙沙响。 赵大妈举着绑了镰刀的长竹竿,仰着头在割榆钱儿。几个半大孩子在树下蹲着抢,嫩绿的榆钱儿一串一串落在青砖地上,棒梗跑在最前面,小当跟在哥哥屁股后头,两个小的也蹲在地上捡,手里攥得满满的。 傻柱从水池那边走过来,袖子卷到胳膊肘,看样子是刚下班回来。他走到树下,接过赵大妈手里的竹竿,仰头看了看树顶那几串最密的。他个子高,竹竿往上一捅就够着了,三下两下割下来好几串,落了一地。棒梗赶紧跑过去捡,傻柱把竹竿往地上一杵。 “别光顾着自己吃,给你妈拿点回去。” 棒梗哦了一声,兜着榆钱儿跑进中院去了。 一大妈端了个脸盆站在水池边,正把刚分到的榆钱儿往盆里装。二大妈拎了个篮子排在后面,眼巴巴看着树上剩下的那几串。三大妈也端了盆过来,看见树下围了一圈人,脚步加快了几分。 “今年的榆钱儿比去年密实。”赵大妈把竹竿交给傻柱,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几串,搁进篮子里。 三大妈把盆往水池沿上一搁,往树底下走了几步。“可不是嘛。去年开春晚,榆钱儿稀稀拉拉的,蒸出来的窝头都不够分。今年好歹能多摘几串。” “多摘点,掺在棒子面里蒸,省一顿是一顿。眼瞅着定量又要往下调,不省着点怎么过。” 傻柱又割了几串,落下来的时候正好掉在二大妈脚边。二大妈弯腰捡起来,拿手指弹了弹榆钱儿上沾的灰,搁进篮子里,朝傻柱点了点头。自从光齐走了之后,二大妈的精神一直不太好,脸上的皱纹比年前深了不少,在院里也很少主动跟人说话。 第371章 蛇瓜苗分种 棒梗兜着榆钱儿跑进西厢房的时候,秦淮茹正坐在炕沿上缝补东旭留下的旧工装。补丁摞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棒梗衣襟里兜着一大捧嫩绿的榆钱儿,脸上还沾着一片碎叶子。 “哪儿来的?” “傻叔给的!”棒梗把榆钱儿往炕上一倒,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绿色汁水,“他在树上割的,让我拿回来给你吃。” “你叫他什么?”秦淮茹放下手里的针线。 “傻叔啊。” “哪有你这样叫人的。那是你何叔,以后叫何叔,记住了没?” 棒梗哦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何叔”。秦淮茹把掉在炕沿上的几片榆钱儿捡起来搁进碗里,看了棒梗一眼。“去,谢谢你何叔。” 棒梗转身跑出西厢房,站在水池边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嗓子:“何叔!我妈让我谢谢你!”傻柱正端了盆要进灶房,听见这声“何叔”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棒梗一眼,摆了摆手,说几串榆钱儿不值什么,赶紧回屋去。棒梗挠了挠头,又跑回西厢房去了。 秦淮茹隔着窗户听见棒梗喊的那声“何叔”,手里的针在补丁上停了一下。她低下头,把工装翻了个面,继续缝补。 傻柱摆摆手,把竹竿还给赵大妈,正要去端自己的盆,三大妈端着脸盆站在水池边,朝他看了一眼。 “傻柱你这心肠倒是热乎,回回都帮贾家。” “几串榆钱儿又不值什么,孩子在树下眼巴巴看着,怪可怜的。”傻柱端起盆,头也没回地进了灶房。 阎埠贵也在自家门廊底下忙活。他家门口那棵小榆树矮,他举了根短竹竿就能割着。三大妈端了盆回来,把盆搁在门廊底下,仰头看着他。 “你小心着点,别又踩花盆上。上回摔下来腿青了好几天。” “上回是竹竿不够长。今年这棵矮,站地上就能够着。”阎埠贵割下来一串,拿手接着,回头看她一眼,“这几串榆钱儿能省好几两棒子面。” “你就知道省。解成这个月的工资交齐了没?” 阎埠贵手里的竹竿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别提了。还完账剩不下几个钱,我还能从他嘴里抠出来?” 三大妈哼了一声,把掉在地上的榆钱儿捡进盆里。“当初说好了按月还,利息照算,现在倒好,连本钱都快还不上了。你这账是怎么算的?” “我算得再精,也得他有钱还才行。纺织厂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几块,他就是不吃不喝也还不了那么快。”阎埠贵把竹竿靠在墙上,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算了,先让他欠着,利息照算,等他转正了再说。” 贾张氏一直坐在西厢房门口纳鞋底。她看着傻柱帮棒梗摘榆钱儿,看着三大妈和二大妈在水池边分榆钱儿,看着阎埠贵在门廊底下忙活,嘴角往下撇了撇。等傻柱进了灶房,她才把鞋底往针线笸箩里一搁,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 “几串榆钱儿也值当满院子抢,跟没吃过似的。” 秦淮茹在屋里听见了,没接话。拿起搅粥的勺子继续去灶房忙活。 正在这时,王主任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后面跟着办事员拉着一辆板车,上面装着嫩绿的蛇瓜苗。一大妈最先看见,端着盆迎上去,二大妈和三大妈也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王主任把蛇皮袋从车后座上卸下来,拿出登记表扫了一眼。 “按登记的户数分。一家就两三棵,院里空地有限,种在墙角就成。老易家三棵,老刘家三棵,老阎家三棵——来,先给你们分了。” 一大妈接过苗,弯下腰在门口墙根底下挖了几个坑,把苗一棵一棵栽进去,拿手把土按实了,又舀了瓢水浇上。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从屋里出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今年这苗比去年壮实。” “王主任说了,是林远帮着调的温度湿度,出苗率高了不少。”一大妈蹲在地上,拿手指轻轻碰了碰苗叶子,“这孩子干什么都靠谱。上回压水井也是他弄的,现在全院吃水都方便了。” 易中海沉默了一下,端着搪瓷缸子转身回了屋。 二大妈也领了苗。她蹲在自家门口,拿小铲子挖坑,动作很慢,挖了好一阵才挖好三个坑。 三大妈把自家的三棵苗递给阎埠贵。阎埠贵接过去蹲在门廊底下开始栽,栽得很仔细,每一棵都拿小铲子挖好坑,把苗放进去,培上土,再浇一瓢水,然后端详一番。 “你这栽得比写字还认真。” “那当然。这可都是粮食,种好了够吃好一阵。间距我算过了,每棵隔一尺半,正好。” 贾张氏也端了个破脸盆来领苗。王主任翻了翻登记表,说贾婶子家登记了三棵。贾张氏接过苗数了数,嘴角往下撇了撇。 “怎么才三棵?” “登记表上就是三棵。再说院里空地有限,家家都是两三棵,多了也种不下。”王主任把登记表翻过来给她看。 秦淮茹挺着肚子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搅粥的勺子。她看了看盆里的三棵苗,又看了看婆婆的脸色。 “妈,三棵够了。去年种了几棵就爬了满墙,再多没地方种了。” 贾张氏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盆里的苗,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她端着盆往西厢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傻柱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灶房的窗户开着半扇,能听见里面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咚咚声。她收回目光,端着盆进了屋。秦淮茹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也往傻柱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推门进了西厢房。 林远从房里出来,王主任刚好分完瓜苗要往东厢房走,两人碰了个正着。 “林远,正好,我正要找你。上回你教的温汤浸种催芽的方子,出苗率一下子上去了。苗圃那边还有一批晚登记的苗,过几天还得麻烦你再去看一眼。” “行。周末我过去。” 王主任点了下头,推着自行车出了垂花门。林远进了东厢房,把门关上,脱下工装搭在椅背上。桌上那摞蒸汽机图纸已经分门别类装好了档案袋,材料申请单也递上去了。等铸造那边出件,零件加工就可以开工。 第372章 理化技能升级 材料到齐那天,林远在车间角落里清出一块空地,把蒸汽机的底座角铁架先焊了起来。老周端着搪瓷缸子路过,看了一眼地上排开的零件——飞轮毛坯刚从五车间拉回来,灰口铸铁的,表面还带着铸造的砂粒;曲轴连杆的锻钢毛坯也到了,刘海中的手艺确实没得挑,锻件表面光滑,没有夹渣和气孔;气缸的合金铸铁坯料搁在料架上,沉甸甸的,拿手敲一下,声音沉闷而清脆,是好料。 “你这摊子越铺越大了。三十来个零件,得干到什么时候?” “一个一个来。先做气缸。”林远把气缸坯料夹上车床,车刀推上去,铁屑像银色的刨花一样卷起来。老周看了一会儿,端着缸子走了。车间里的机器声一如既往地轰鸣着,流水线上小孙推着料车来回跑,军工件区那边老赵在画线,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只是角落里多了这台正在成型的蒸汽机。 接下来的几天,林远把所有的间隙时间都泡在了这台蒸汽机上。 气缸研磨最费工夫——内壁必须镜面光滑,蒸汽压力虽然不如柴油机缸内爆燃那么高,但活塞要在里面反复高速运动,任何微小的粗糙都会导致蒸汽泄漏和活塞磨损。他拿千分表在内壁上打了十几个点,把高点一一标记出来,然后拿研磨膏一点一点地研。 有时候下班之后车间里人都走光了,他还蹲在气缸旁边,就着一盏工作灯,拿油石在内壁上慢慢地磨。老赵有回加班走得晚,路过角落时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气缸内壁在灯光下泛着的银亮光泽,没说话,转身走了。 飞轮的动平衡调试费了不少脑筋。铸造出来的毛坯有微小不均匀,高速旋转时会产生振动。林远把飞轮装在自制的平衡架上,用手轻轻一转,飞轮缓缓转动,最后停在一个固定的位置——重的那一侧总是朝下。他拿粉笔在轻的一侧画了个圈,用小钻头钻掉了几克铁料,再试,再钻,来来回回好几次,直到飞轮能在任何角度停下来,不再偏向任何一侧。 曲轴连杆的热处理是关键工序。淬火炉前,他把炉温调到上次修铣床时记下的参数,守在炉子旁边,盯着炉膛里逐渐变色的锻钢。刘海中也来了,站在他旁边,看着炉膛里的火光,忽然问了一句:“这次是多少度?”林远报了个数。 刘海中沉默了一会儿,说年前压水井钻头也是这个温度区间。林远说是,钻头淬火那次记下了参数,这次曲轴材料差不多,稍微调了一下保温时间。刘海中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淬完火,林远把曲轴从炉子里夹出来,放进油槽里冷却。油面腾起一阵青烟,曲轴在油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等冷却完毕,他拿锉刀在表面轻轻划了一下——锉刀打滑,硬度正好。 滑阀配汽机构的黄铜板是手工锯出来的。黄铜软,锯起来不费劲,但精度要求高——滑阀和阀座的配合间隙必须控制在一丝以内,太紧了阀芯卡死,太松了蒸汽泄漏。林远拿划针在铜板上画好线,用手锯沿着线慢慢锯,锯完拿锉刀修边,再拿油石研磨配合面,一边研一边拿千分尺卡,直到间隙刚好。 这期间他也没闲着看书。车间里的间隙时间、晚上回东厢房之后,他把从图书馆借来的几本旧书翻完了,加上之前攒的,技能点又积累了十点。系统面板上,二十五点技能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靠在椅背上,调出面板,目光从那些初级技能上扫过。物理、化学、数学都是初级,每次做热处理和受力分析的时候,总觉得有些更深的东西在门槛外面,看得见摸不着。材料学是中级,选料和淬火靠的是经验,理论上还能再往上走一步。 他先点了一下物理后面的加号。一点消失,物理升到中级。面板上中级后面的加号还亮着,他又点了一下——五点消失,物理升到高级。热力学第二定律不再是书本上一个抽象的概念,蒸汽在气缸里膨胀做功,排气温度和进气温度的温差决定了热效率的上限,提高过热蒸汽的温度,能直接提升输出功率。流体力学中的层流和紊流理论,让他重新审视了滑阀配汽机构的气道设计——气道的截面形状和弯角半径,直接影响蒸汽流速和压力损失。 接着点数学。一点升中级,五点升高级。微积分和微分方程的物理意义变得清晰起来,飞轮的转动惯量、曲轴连杆的往复惯性力,这些之前凭经验和简化公式估算的东西,现在可以精确求解。 再点化学。一点升中级,五点升高级。材料的氧化还原反应、腐蚀机理、燃烧过程的链式反应——这些知识在蒸汽机锅炉的水处理上有了用武之地,锅炉水垢的形成与预防、燃料的充分燃烧,都跟这些基础理论直接挂钩。 最后他看向材料学。已经是中级了,升高级需要五点。点了一下,五点消失。金属的晶格结构、位错运动、相变规律,这些微观层面的知识让他对淬火和回火的理解又深了一层。之前凭经验记下的淬火温度曲线,现在能准确地判断其适用性,甚至可以根据不同的合金成分适当调整淬火参数。 面板上,技能点余额:二。 他关掉面板,重新拿起千分尺,走到曲轴旁边。刚提升的材料学知识在脑子里还很清晰——曲轴锻钢的晶粒在淬火后会细化,但表面可能产生微小的残余应力。他拿千分尺在曲轴轴颈上又打了一圈,读数跟之前一样,淬火变形比他预估的还小。 “刘师傅这批锻钢的晶粒够细。”林远自言自语了一句,把千分尺搁回工具台上。他拿起油石,在轴颈表面轻轻研了几下,把残余应力层的微小凹凸研平。老周正好路过,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活,问这是什么。林远说热处理之后表面有残余应力,研一下,防止疲劳裂纹。老周端着搪瓷缸子,说你这手艺越来越细了。林远没接话,继续研。 第373章 运转平稳 装配那天,车间角落里围了一圈人。老周端着他的搪瓷缸子站在最前排,小孙从流水线那边探出头来,老赵也搁下划针走了过来,站在人群后排,一声不吭。林远把最后一个零件——飞轮——装上去,拧紧螺栓,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的接口和密封面。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开蒸汽阀门。 锅炉里的水已经烧开了,高温高压的蒸汽顺着管道涌入气缸。滑阀配汽机构开始自动工作,蒸汽交替地进入气缸的左侧和右侧,推动活塞往复运动。活塞带动连杆,连杆带动曲轴,曲轴带动飞轮——飞轮开始高速旋转,发出平稳而有力的嗡嗡声。转速表指针稳稳地跳到设计转速,离心调速器的飞锤在飞轮轴上均匀展开,蒸汽阀门自动调节开度。整个蒸汽机运转平稳,没有异常振动,没有蒸汽泄漏的嘶嘶声,只有飞轮带起的风声和活塞往复的节奏。 “转起来了。”老周把搪瓷缸子往成品架上一搁,扭头看向小孙,“看见没?从图纸到零件,全是林师傅一个人干的。三十来个零件,自己设计,自己加工,自己装。真的转起来了。” 小孙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扳手都忘了搁下。老赵站在人群后排,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没有往前凑,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军工件区,继续画他的线。 蒸汽机装配完成之后,林远花了两天时间做静态测试。 第一天试的是锅炉气压和管路密封。他把锅炉点火,盯着气压表指针一格一格往上爬,爬到设计压力的八成时停住,拿肥皂水沿着所有管路接头挨个涂抹。老周端了搪瓷缸子过来,站在旁边看他蹲在蒸汽机旁边,一根管子一根管子地抹肥皂水。 “你这跟给自行车补胎似的。” “原理一样。漏气就会冒泡,冒泡就得紧。”林远头也没抬,手指顺着管路的每个弯头摸过去,在一处三通接头停住了——肥皂水表面鼓起几个细密的小泡,破了又聚,聚了又破。他拿起扳手把螺母紧了小半圈,气泡消失了。 “就漏这么点?” “漏一点也是漏。蒸汽机是靠蒸汽压力做功的,管路漏气等于白烧煤。”林远站起来,把肥皂水搁在工具台上,又去看气压表。气压表指针稳稳当当地停在设计压力上,管路密封过关。 第二天试的是飞轮动平衡和调速机构。林远把飞轮装在自制的平衡架上,用手轻轻一转,飞轮缓缓转动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他盯着飞轮停住的位置,拿粉笔在轻的一侧画了个圈。 “这里轻了两克。”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旁边,看了看那个粉笔圈,又看了看飞轮。“两克你也量得出来?两克才多大点儿,一片指甲盖都不到。” “飞轮转速上来之后,两克的不平衡会被放大几百倍。转起来整个机器都会抖。”林远拿起小钻头,在粉笔圈对面的轮毂内侧钻掉了一小撮铁料,拿油石磨平,又用手转了一次。飞轮转了好几圈,停在一个不同的位置——不再偏向任何一侧。 “行了。任意角度都能停,动平衡过关。” 老周摇了摇头,端着缸子走到成品区那边去了,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这小子的眼睛比千分表还灵”之类的。 第三回试的是滑阀配汽机构。林远打开蒸汽阀门,锅炉里的蒸汽顺着管道涌入滑阀室。黄铜滑阀在阀座上来回滑动,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嗒嗒声,蒸汽交替地进入气缸的左侧和右侧,推动活塞开始往复运动。飞轮被曲轴带动,开始缓缓旋转,转速越来越快。 “这动静比火车头小多了。”老周又端着搪瓷缸子晃回来了,站在旁边看着飞轮越转越快,“火车头那个动静,隔二里地都能听见,你这跟缝纫机似的。” “功率不一样。火车头那个是几千马力的大家伙,这个是十五马力的小型机。动静明配合精度高,滑阀和阀座的间隙控制在一丝以内,蒸汽泄漏少。” 老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试到调速机构的时候,林远把蒸汽阀门开到最大,飞轮转速继续攀升,离心调速器的飞锤在飞轮轴上逐渐展开,带动节流阀自动减小开度。转速在达到设计值之后不再继续上升,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一个固定数值上,波动不超过百分之二。 “这比厂里的调速器还灵。”老周把搪瓷缸子搁在成品架上,“厂里那台苏式铣床的调速器,转速波动能到百分之五,你这百分之二都不到。静态全过了?啥时候拉出去试?” “就等这一步。得找个地质结构硬的地方,土层太软试不出效果。最好是岩石层或者硬砂层,蒸汽机动力够不够,一打就知道。” “那得跟农业局商量。打井队都是他们管的,哪片儿地质硬他们比咱们清楚。”老周端着缸子想了想,“这事得让厂里出面。” 林远去找老郭。老郭正蹲在车间办公室门口看排产表,搪瓷缸子搁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铅笔在排产表上圈圈画画。林远走过去,把静态测试的数据简单说了一遍——气压稳定,密封不漏,飞轮动平衡合格,调速机构响应正常。 “静态全过了。现在需要实地测试,得找个地质结构硬的地方。土层太软试不出蒸汽机的真实动力,最好是岩石层,钻头打下去能真正考验蒸汽机的出力。” 老郭把铅笔夹在耳朵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地质硬的——农业局那边打井队在各公社跑了大半年,哪片儿地质硬他们心里有数。行,我这就去跟杨厂长汇报。农业局周明那边前阵子开会还问过蒸汽机的进度,听说样机做出来了,肯定乐意配合。”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第374章 实地验证 厂里和农业局的沟通比预想的快。周明听说蒸汽机样机已经做出来了,当天下午就骑着自行车来了轧钢厂。老郭带他到车间角落看了那台蒸汽机,周明围着转了两圈,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这台铁疙瘩。他先是站在正面看了看整体布局,又绕到侧面弯腰看了看飞轮,飞轮表面打磨得光滑平整,轮毂上还有动平衡调试时留下的粉笔痕迹。 “这飞轮是自己浇铸的?” “五车间帮忙浇的。灰口铸铁,壁厚均匀,动平衡调试完偏心不超过一克。”林远在旁边说道。 周明又蹲下来看了看气缸。气缸外壳还泛着淬火后的暗蓝色光泽,缸体表面光洁,加强筋的位置和图纸上标注的分毫不差。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静态都测完了?” “测完了。气压、密封、动平衡、调速——全部合格。就差实地验证。”林远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需要个地质硬的地方,土层太软试不出效果。打井队那边人力驱动遇到硬岩层就打不下去,蒸汽机动力够不够,一打就知道。” 周明听完,把手里的技术手册合上,几乎没有犹豫。“地质硬的——正好,长沟公社那边有个打井队正在作业。他们村后面的山梁是岩石层,上个月打井队报上来的进度表里提过,好几回打到两丈就碰上硬石,人工打不下去,正犯愁呢。打井队的队长姓秦,就是秦家村的,队员们都是本地人,场地和人手都是现成的。你要拉过去试,钻机往上一接就能开工。”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就回去给他们公社打电话,让他安排场地。蒸汽机拉过去直接接打井钻机,实地打一次。到时候我也去现场,亲眼看看你这蒸汽机的表现。” 第二天一上班,老郭把林远叫到办公室。他桌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一份刚签完字的派车单。 “电话打过了,长沟公社那边没问题。后勤已经把厂里那辆卡车调出来了,蒸汽机连底座带锅炉,一趟拉过去。农业局那边周平也会到现场,打井队的人已经在等着了。” 他把派车单递给林远,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小心着点,样机就这一台,别磕了碰了。到了现场先检查一遍,管路线路都再紧一遍,确认没问题再点火。这趟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事——小型蒸汽机要是真能用在打井上,以后农业局那边推广起来,比压水井的意义还大。我在厂里等你好消息。去吧,别给咱三车间丢人。” 林远接过派车单,点了下头,转身出了办公室。车间角落里那台蒸汽机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飞轮上的粉笔痕迹还没擦掉,锅炉里的水已经放空了,就等着拉出去跑第一次真正的负载。 卡车颠簸了大半天,到长沟公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公社周书记早早就在村口等着,身后跟着几个公社干部,还有农机站的技术员小刘。去年林远来支农修拖拉机的时候,小刘跟着他学了几天,笔记本上记满了维修要点,后来还通过几封信,请教过农机故障排查的问题。老远看见卡车开过来,小刘第一个迎了上去。 “林师傅!可算把您盼来了!周书记说您今天带新设备过来,我一早就来等着了。” 周书记也快步跟上来,两只手握住林远的手使劲晃了晃。“林师傅,去年你修好了我们那台趴窝的拖拉机,到现在还在跑着呢!小刘现在可是我们公社的农机专家了,都是跟你学的。这次农业局周科长打电话来,说你要带蒸汽机过来试验,我们公社全力配合!场地和人手都准备好了,打井队也在后山等着呢,就等你一声令下。” 小刘推了推眼镜,往卡车上看了一眼。车上那台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的铁疙瘩——飞轮泛着灰口铸铁特有的暗沉光泽,气缸外壳还有淬火后的暗蓝色痕迹,底座角铁焊接得整整齐齐,所有管路接口都用黄铜接头密封得严严实实。 “林师傅,这就是蒸汽机?我在书上见过外国的蒸汽机图片,都是大家伙,火车头那么大的。您这个——这么小?” “小型化的。十五马力,专为打井设计的。大了不好运输,农村用不上。” “十五马力!”小刘眼睛亮了,“我们站里那台柴油拖拉机才十二马力,您这个比拖拉机劲还大!怎么驱动的?” “锅炉烧水产生蒸汽,蒸汽推动气缸里的活塞,活塞带动飞轮。原理不复杂,就是加工精度要求高。回头试完了你慢慢看,有问题问我。” “那可太好了!我正好攒了一堆问题想请教您——上次您信里提到的喷油泵清洗法子,我用在好几台机器上都好使,可有一台老是洗不干净,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操作不对……” “先把设备卸下来,试完了我给你看。” 周书记笑着拍了拍小刘的肩膀,说你这小子见了林师傅比见了我还亲。小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赶紧跑去帮着卸车。 蒸汽机连底座带锅炉,分量不轻。周书记叫了几个公社的壮劳力帮忙,老周在旁边指挥——往左一点,垫块木板,别让锅炉蹭着车厢板。七八个人拿杠子抬,拿绳索拉,小心翼翼地把蒸汽机从卡车上卸下来,抬上平板车,又用绳索重新捆结实,推着往后山走。老周跟在平板车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蒸汽机的底座,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磕着。小刘也跟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蒸汽机的飞轮和气缸,想伸手摸摸又不敢。 第375章 打进岩石 到了后山,打井队的秦队长已经带着队员们在山梁上等着了。几个队员正蹲在钻井旁边抽烟,钻头搁在一边,刃口上还能看见硬石层留下的白印。秦队长迎上来,两只手在工装上蹭了蹭。 “林师傅!周科长打电话来说您要带新设备过来,我们一早就把钻井准备好了。这片硬石层我们打了好几天,钻头换了三个,人工拉绳子拉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您这蒸汽机今天要是能啃动它,以后咱们打井队走到哪儿都不怕硬岩层了!” “蒸汽机刚做出来,还没经过实地验证。今天拉过来就是试试它的出力,要是能打穿硬石层,就算成功。” 几个队员都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说这就是压水井的设计者,有人说去年修拖拉机的时候见过林师傅,还有个年轻队员指着蒸汽机问这铁疙瘩真能带动钻机。秦队长朝他们喊了一声光顾着说话了先干活,让队员们帮着把蒸汽机从平板车上卸下来,抬到钻井旁边,锅炉加水,管路接上钻机,底座找平。林远带着老周把蒸汽机的管路和钻机连接好,又检查了一遍所有接头和密封面,确认没有松动。老周蹲在锅炉旁边,拿扳手把最后一颗螺栓紧了两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可以点火了。 锅炉点着了。炉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炉里的水开始升温,气压表上的指针缓缓攀升,管路里传来蒸汽流动的嘶嘶声,滑阀开始往复运动。气压表指针跳到设计压力的那一刻,飞轮开始高速旋转,发出平稳而有力的嗡嗡声,带动钻机的钻杆开始旋转。钻头在岩石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碎石屑从钻孔里飞溅出来,落在旁边的泥地上。 “打进岩石了!”秦队长站在钻井旁边,看着钻头一寸一寸往下啃,“这速度——比人工快了十倍不止!我们之前拿人力拉钻杆,两个人轮番拉绳子,拉一下午才啃下去几寸。林师傅,你这蒸汽机一上来,几分钟就下去了好几寸!” 老周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飞轮,嘴上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这才刚开始。飞轮转速还没到最高,等气压再上去,速度还能提。” 小刘蹲在蒸汽机旁边,盯着飞轮和滑阀,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看见离心调速器的飞锤在飞轮轴上均匀展开,蒸汽阀门自动调节开度,转速稳稳当当地停在设计值附近,嘴里念叨着要把这个调速机构画下来。林远正蹲在钻井旁边拿卡尺量钻头的磨损程度,他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林师傅这个调速器跟拖拉机上的调速器是不是一个原理。 林远说原理相通,都是离心力控制节流阀,不过蒸汽机的工作介质是蒸汽,温度比柴油机低得多,调速器的弹簧系数和飞锤重量都得重新算。 小刘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记了两笔,又问飞轮的转动惯量是怎么算的。林远看了他一眼,说你先把我上次信里给你列的那几本书看完,基础打牢了再来问这个。小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笔记本揣回兜里,继续蹲在旁边看。 周平站在林远旁边,推了推眼镜,看着钻头在岩石上钻出的那个深孔,好一阵才开口:“林远,这蒸汽机——成功了。” “还要再打几个孔。不同深度、不同岩层都试一遍,收集够数据才能定论。钻头磨损率、蒸汽消耗量、不同岩层的钻进速度——这些都得有完整的记录。” 秦队长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林师傅,你是不知道,这片硬石层我们打了好几天,钻头换了三个,人工拉绳子拉得胳膊都抬不起来,队员们回去吃饭连筷子都拿不稳。你这蒸汽机一来,半个钟头顶我们好几天!” 林远把记录本合上。“等把所有数据都测完,看看钻头磨损和蒸汽消耗的曲线,再评估推广的事。” “推广肯定没问题!这还用等?”秦队长朝身后几个队员喊了一声,“大伙说是不是!” 几个队员围过来的时候,蒸汽机的飞轮还在嗡嗡地转着,钻孔里涌出来的碎石屑堆了一小堆,在夕阳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一个年轻队员蹲在钻孔旁边,伸手接了一把刚打出来的碎石屑,在掌心里翻了翻。“队长,你看这石头,打得跟面粉似的!咱们之前拿钻头啃了好几天,才啃出一小撮白末末,这机器一上来,石头跟豆腐似的。” “那是机器劲大,跟石头较什么劲。”秦队长走过来,也蹲下抓了把碎石屑,捏了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林师傅,你这蒸汽机一出,往后咱们打井队再碰上硬石层,就不用愁了。这片硬石层我们打了好几天,钻头换了三个,人工拉绳子拉得胳膊都抬不起来。队员们回去吃饭连筷子都拿不稳——有一回老张端碗粥手都在抖,粥洒了半碗,第二天还得接着拉。”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队员把烟卷在鞋底上蹭灭了。“可不是嘛。我干了这么多年打井,头一回碰上这么硬的岩石。前两天打到一丈八的时候,钻头在石头上来回蹭,蹭了半个多钟头才下去两寸。我当时就想,这要是能有台机器就好了——结果林师傅您真带着机器来了。” 年轻队员又凑到蒸汽机旁边,弯下腰盯着飞轮看。飞轮转得很快,边缘的辐条都看不清了,只剩一圈模糊的灰色光晕。“林师傅,这铁轮子转得真快。它怎么就能转起来?烧开水就能转?我家里也烧开水,水壶盖子被蒸汽顶得叮当响,可也没见它转啊。” 秦队长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你问这个干什么,林师傅是来试验的,不是来给你上课的。” “没关系,能问是好事。”林远指了指滑阀配汽机构,“烧开水产生蒸汽,蒸汽从这个管道进来,推动气缸里的活塞来回运动,活塞再带动连杆,连杆带动飞轮。原理就跟你们拉绳子一样——你们拉绳子,力是通过手臂传过去的;蒸汽机拉钻杆,力是通过蒸汽传过去的。区别是你们拉一下午胳膊就酸了,蒸汽机只要有煤有水,能一直转下去。” 年轻队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蹲下去看气缸。 第376章 测试完成 气缸外壳上还有淬火留下的暗蓝色痕迹,他拿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来。“这铁疙瘩还烫着呢。林师傅,这机器什么时候能给我们打井队配一台?有了它,往后碰上硬石层就不用愁了。您是不知道,我们这几个月打井,碰上的硬石层一个比一个硬,人工打不动,只能挪位置重新找井位,一来一回耽误好几天。” “急什么?”秦队长瞪了他一眼,“林师傅说了,数据测完再说。这机器是样机,才头一回拉出来试。你当是供销社卖的铁锹,拿钱就能买?” 周书记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旁边,看着这几个队员围着蒸汽机东问西问,笑着摇了摇头。“林师傅你看看你这人缘,走到哪儿都有人想跟你拜师学艺。去年你来修拖拉机的时候是这样,今年带蒸汽机来还是这样。” 小刘正蹲在蒸汽机旁边,拿着笔记本记着什么,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我已经拜过了。”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秦队长拿手指点了点小刘:“你这小子倒会抢先,我们还没排队呢。”小刘脸微微红了,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又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傍晚时分,所有测试数据都记录完毕。蒸汽机带着钻头钻了五个不同深度的孔,每一个都打穿了硬石层。前两个孔打到两丈出头,出水量跟村里的老井差不多;第三个孔打到两丈半,水流比前两个孔大了一倍;第四个孔打到两丈八,水流又冲又急;最后一个孔打到了三丈深,钻头拔出来的时候,一股清水从钻孔里喷涌而出,溅了离得最近的年轻队员一身。 “出水了!这水真冲!”年轻队员顾不上擦脸上的水,蹲下去拿手接了一把,送到嘴边尝了尝,眼睛一亮,“这水比我们村老井的还甜!林师傅您尝尝!” 林远接过他递来的水,抿了一口。水质清冽,没有异味。秦队长也蹲下来接了一把尝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周书记,这水比老井的好,又冲又甜。” 周书记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凉茶泼了,走到钻孔旁边接了半缸子清水,喝了一口。“好!以后公社再打深井就靠这蒸汽机了。第一个深井明天就开打,我亲自来督战。” 打井队的人一片欢腾,那个被溅了一身水的年轻队员笑得最欢。 晚饭是在公社食堂吃的。周书记特意让大师傅多炒了两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炖白菜,又开了一瓶酒。秦队长头一个端着酒杯站起来。 “林师傅,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干了这么多年打井,头一回见机器啃石头跟啃窝头似的。我们之前拿人力拉钻杆,两个人轮番拉绳子,拉一下午才啃下去几寸。你这蒸汽机一来,几分钟就下去了好几寸。这蒸汽机要是推广开了,打井队以后走到哪儿都不怕硬岩层了。这杯我敬你!”他端着酒杯跟林远碰了一下,仰头一口闷了。 周书记也端着酒杯站起来。“林师傅,你去年修拖拉机,今年又带蒸汽机来,年年都给咱们公社办大事。要不是你,那台拖拉机还在农机站趴窝,抽水泵也转不起来,打井队在硬石层上还得拉绳子。你这人情,咱们公社可还不起。”他端着酒杯跟林远碰了一下,一口闷了小半杯,眼睛被酒劲冲得眯了一下,“往后公社再有什么农机上的难题,我可不客气,头一个就找你。” 小刘端着酒杯站在旁边,等周书记和秦队长都敬完了,才往前挪了半步,杯子在手里转了好几圈。 “林师傅,我能不能——拜您当师傅?去年您来支农的时候我跟着您学了几天,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在本子上了,回去反复练了好几遍。后来您来信给我列的那些书,我也一本一本去县里图书馆借了,有些看不太懂的就在本子上记下来,想等着下次见面请教您。今天您来了,我就想问问——您能不能正式收我当徒弟?” “你现在就是我的学生。有问题随时写信,碰到修不了的机器也可以画个草图寄过来。正式拜师就不必了,你自学能到这个程度,说明你有这个能力。” 小刘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半度,大概觉得“学生”跟“徒弟”之间还差着点什么。但他很快又笑起来,端着酒杯一口干了,喝得太急被呛得直咳嗽。周书记在旁边笑着拍他的后背:“你这小子,拜师酒都不会喝,还得多练练。”秦队长也笑:“这酒量还得多练,拜师酒哪有喝半杯的。” 酒过三巡,周书记放下筷子。“林师傅,这蒸汽机后续推广怎么安排?我们公社能不能先配上几台?” “回去要写试验报告,把今天收集的所有数据汇总给农业局。钻头磨损率、蒸汽消耗量、不同岩层的钻进速度,都要有完整的记录和分析。农业局会根据这些数据评估推广方案。打井队什么时候能配上蒸汽机,要看采购计划和轧钢厂的产能。” 秦队长放下筷子。“林师傅,能不能提前给我们打井队留一台?我们这片硬石层多,比别的打井队更需要。” “推广的事由农业局统一安排。我会把今天的试验数据如实上报,优先考虑地质条件最复杂的打井队。” 秦队长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个试验是成功了。长沟公社是头一个用上蒸汽机打井的地方,这份光荣我们可记着呢。”周书记端起酒杯,又跟林远碰了一下。 第377章 四轮拖拉机 蒸汽机试验成功的消息,是周明带回农业局的。一同带回去的还有林远写的试验报告——钻头磨损率、蒸汽消耗量、不同岩层的钻进速度,每一项都附了现场记录的数据和对比分析。 农业局看完报告,当即决定上报农业部,申请将配套蒸汽机动力的压水井列入全国推广项目。农业部接到报告后,发现蒸汽机涉及到动力机械的生产协调,又转交给一机部会商。一机部拿到材料一看——红星轧钢厂,又是那个叫林远的年轻人。上次暖气炉就是他搞的,后来压水井也是他搞的,现在又整出个蒸汽机。 部里很快发来通知,将压水井正式列入全国推广项目。通知中提到,配套小型蒸汽机作为动力源,可解决地下水位深、地质结构硬的地区的打井难题,推广范围覆盖全国。通知末尾特意加了一句:红星轧钢厂林远同志在项目中贡献突出,予以通报表扬。 老郭拿着通知在车间里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把通知搁在料架上。老周端着搪瓷缸子从成品区那边晃过来,拿起通知翻了翻。 “这压水井从院里一口井开始,先是在全片区推广,后来配上蒸汽机,现在要推到全国去了。林远,你这名字又上部里文件了。” “部里看重的是项目本身。蒸汽机的图纸和工艺规范我已经整理好了,铸造、加工、装配的流程都写了,交给技术科存档。生产那边五车间冯主任已经在排计划了,后续按图纸生产就行。” 老郭把通知收回抽屉里,说杨厂长在厂务会上念了部里的表彰文件,让林远好好干。林远应了一声,继续检他的毛坯料。 图纸交给厂里安排之后,林远又恢复了三点一线——车间、食堂、东厢房。蒸汽机是画完了,但脑子里那个更复杂的机器早就等着了。他想到了拖拉机。蒸汽机只能蹲在一个地方转,要真正解决农村的动力问题,需要一台能跑能拉能带农具的机器——一台小四轮拖拉机。 发动机是拖拉机的心脏。小型柴油机单独立项困难,配套产业跟不上,高压喷油系统和合金铸铁缸体都很难在短期内解决。但如果是作为拖拉机的一个组成部分,跟着整车项目一起走,很多问题就可以边做边解决。拖拉机对柴油机的要求没那么高——单缸,十几马力,蒸发水冷,手摇启动,这些都在现有材料和工艺能承受的范围内。 他回忆了一下前世在北方农村见过的那些小四轮拖拉机。其中东方红-150型小四轮拖拉机结构简单到几乎简陋,但皮实耐用,什么活都能干。发动机是单缸卧式四冲程柴油机,蒸发水冷,手摇启动;离合器是干式单片常结合摩擦离合器;变速箱是三轴式组合变速箱;转向器是蜗杆指销式转向器;制动器是蹄式制动器。 他以前修农机的时候拆装过,对整个传动系统的布局有印象,但具体到每一个零件的尺寸参数,记不了那么清楚。他需要参照这些结构原理,用自己的机械设计技能重新计算和设计——缸径和冲程的比例、齿轮的模数和齿数、轴颈的承载能力,这些都需要根据目标功率和扭矩重新核算。 他铺开一张新草稿纸,拿起铅笔。发动机纵置,离合器在后,变速箱再往后,通过传动轴连接到后桥。前桥是转向桥,后桥是驱动桥,两轮驱动。他先画了个整车布局的侧视图,标出前后轮的位置和轴距,又画了个俯视图,把发动机、离合器、变速箱、传动轴的排列关系标注清楚。小四轮的轴距比大型拖拉机短得多,转弯半径小,适合小块田地。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晃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桌上的图纸,缸子停在嘴边。 “蒸汽机刚画完没几天,你这又画上了?这回又是什么?” “小四轮拖拉机。十五到二十马力,单缸柴油机。能耕地,能跑运输,能带水泵和脱粒机。” “拖拉机?”老周把缸子搁在料架上,弯下腰凑近了看,手指在图纸上画的那个小四轮轮廓上点了点,“你说这玩意儿能耕地?我们老家生产队里用的都是苏联那种大家伙,履带的,跟坦克似的。你这么个小不点,能拉动犁吗?” “能。大型拖拉机适合东北的大农场,华北地块分散,大机器转不开。小四轮轴距短,转弯灵活,一亩两亩的地也能下。再说农村不光是耕地需要动力——脱粒、抽水、跑运输,小四轮都能干。蒸汽机只能蹲在一个地方转,拖拉机长了轮子,哪儿都能去。蒸汽机解决了打井的动力问题,拖拉机要解决的是整个农业生产的动力问题。” 老周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林远,摇了摇头。“你这脑子,蒸汽机还没凉透呢,又奔拖拉机去了。这又是全套图纸,几十个零件,从头画?” “不止。发动机、离合器、变速箱、转向器、制动器——每个总成都得单独画。发动机本身就得几十个零件,加上底盘和传动系统,全套下来少说上百个。” “得,你这段时间又别想早睡了。”老周端着搪瓷缸子,摇着头晃回成品区去了。 老赵从军工件区后排走过来,手里拿着划针。他刚才一直在旁边听着,没出声,走到林远旁边,低头看了看图纸,又拿起那张整车布局的侧视图看了好一阵。 “支农的时候看见老乡们用人拉犁。一个人在前面拽,一个人在后面扶,犁头在土里一拱一拱的,走两步歇一歇。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能有台小机器就好了。” “现在可以动手了。” 老赵把图纸搁回林远桌上,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四轮的轮廓。他带了这么多年徒弟,头一回见到有人从无到有画出一台拖拉机的全套图纸。他嘴上不说,心里知道这已经不是一个钳工该干的活了——这是一个工程师的工作量。但他也不觉得奇怪。林远修那台苏式铣床的时候就已经证明了他能干工程师的活,搞蒸汽机的时候又证明了能从无到有设计一台完整的动力机械,现在搞拖拉机,只是换了个对象。 第378章 各省需求 部里的通知下来没几天,供销科刘德明就抱着厚厚一摞电报闯进了老郭的办公室。老郭正端着搪瓷缸子看生产报表,一抬头看见那摞电报差点顶到门框上,缸子里的茶晃出来洒了两滴在报表上,他赶紧把缸子搁下。 “郭主任,这些——全是各省要蒸汽机的订单。东北三省各要两百台,河北山西各要一百五,山东河南也报了计划,最远的是云南贵州——他们那儿多山,压水井打下去水位太深,全靠蒸汽机拉。”刘德明把电报一份一份摊在老郭桌上,额头上全是汗,有几份电报的纸张被汗水洇湿了边角,“初步算了一下,全国报上来的第一批需求,将近两千台。” “两千台?”老郭拿起最上面那份电报翻了翻,又拿起第二份,第三份。每一份都是加急——东北的电报末尾写着“春耕在即,望眼欲穿”,西北的电报说“压水井已推广,蒸汽机缺口极大”,西南的电报最恳切,写的是“山区水利急需动力设备,恳请优先供货”。他把电报一份一份摊开,铺满了整个桌面,盯着看了一会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发现茶凉了,也顾不上续热水。 “两千台。老刘,你跟杨厂长汇报了没?” “还没。我想着先跟您通个气,看看车间这边能不能再挤一挤产能。五车间那边老冯的铸造炉天天烧到发红,刘海中带着锻造组两班倒,我看他们也快撑不住了。要是能再腾出一条线来——” “挤什么挤。”老郭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把电报拢好,“就是把老冯的铸造炉烧炸了也挤不出两千台。你知道两千台是什么概念?咱们去年一年拼了命才出了不到三百台暖气炉,蒸汽机比暖气炉复杂得多,五车间的铸造炉就那么几台,一年撑死三四百台。走,去找杨厂长。这事咱们一个厂扛不了,得让部里拿主意。” 杨厂长正在办公室看军工件进度表,桌上还摊着刚送来的五车间生产日报。他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看见老郭抱着一摞电报进来,后面跟着刘德明,两个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又是蒸汽机的事?” “您看看这个。”老郭把电报放在杨厂长桌上,一份一份摊开,“东三省各要两百台,河北山西各一百五,山东河南也报了计划,云南贵州也来了。刘德明初步算了一下,全国第一批需求,将近两千台。” 杨厂长拿起东北那份电报看了看,又拿起西北那份,翻到西南那份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眉头越拧越紧。他把所有电报都翻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 “两千台。咱们一年能出多少?” “我跟老冯算过,就算三班倒,一年撑死三四百台。军工件不能停,暖气炉的订单也还在排着,五车间的铸造产能已经被蒸汽机占满了,老冯现在天天睡在车间里,炉子就没停过火。就这,四百台顶天了。” “四百台。”杨厂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两千台的缺口,四百台塞牙缝都不够。这还不算后续的维修配件和易损件——每个省配一批备件,又是一大块产能。各省都急着要,先给谁后给谁都得罪人。部里把蒸汽机列为全国推广项目,咱们是定点生产厂,推不掉也扛不动。”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接一机部。这事得部里出面协调,光靠咱们一个厂,就是把炉子烧穿了也供不上。” 一机部的协调会是在三天后开的。杨厂长带着老郭和林远去了部里,一进会议室就看见好几个熟面孔——农业部周明坐在会议桌左边,手里拿着一份农业局报上去的蒸汽机推广进度表;几个省农机局的代表分坐两边,有的在低头翻材料,有的在小声交头接耳;部里主管农机推广的副局长老韩坐在会议桌一头,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文件,最上面那份就是各省报上来的蒸汽机需求汇总。老韩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焦虑之间——蒸汽机推广得好是好事,但产能跟不上的问题也摆在那儿。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个事——蒸汽机。”老韩开门见山,把那份需求汇总拿起来扬了扬,“农业局报上来的数据大家都看了,配套压水井的小型蒸汽机,全国第一批需求量将近两千台。红星轧钢厂是定点生产厂,我跟杨厂长通过电话,他们的年产能——老杨,你自己说吧。” 杨厂长站起来,把轧钢厂的生产报表简单说了一遍:五车间铸造产能有限,军工件不能停,暖气炉还在排产,蒸汽机一年最多出四百台。四百台之外,一台也挤不出来了。 话音刚落,河北的代表就站了起来。他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说话带着浓重的保定口音,语气又急又快。 “韩局长,杨厂长,我们河北的春耕马上就到了。好几个公社的压水井等着蒸汽机配套,打井队已经把井位都选好了,井架子都竖起来了,就等机器。老百姓天天来问,问得我们连办公室都不敢待。你们要是去看一眼就知道了——井架子竖在那儿,钻头搁在一边,打井队的人蹲在地上干等,老百姓端着水盆从老井里舀泥汤子喝。我们报了一百五十台,能不能优先排产?” “老赵,你们河北急,我们东北就不急?”东北的代表也站了起来。 他戴着一顶狗皮帽子,会议室里暖气烧得足,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额头上还冒着热气,“我们那儿的冻土层,人工打井根本打不动。之前全靠林远同志的蒸汽机在长沟公社打穿了硬石层,省里才下决心大面积推压水井。现在压水井推广开了,蒸汽机跟不上,打井队只能干等着。东北的春耕比你们河北晚不了几天,我们报了两百台,一台都不能少!” 山西的代表往前探了探身子,把手里的电报放在桌上。“我们省山区多,地下水位深,蒸汽机是刚需。压水井已经普及了,好几个公社的社员们只能看着井架子干瞪眼。我们报了一百五十台,不算多吧?可要是按四百台的总数来分,到手能有几台?” 老韩正要说话,陕西的代表把手里的电报往桌上一拍,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西北缺水,大家都知道。压水井推广之后,好几个县的公社都等着蒸汽机配套。我们省农业局专门开了会,把蒸汽机列为今年水利建设的第一优先设备。你们说缺口一千多台,这数字是咱农业局统计的,可实际各县要用的,这数字根本打不住。今年压水井铺到全国,蒸汽机的缺口只会越来越大——水力站也需要它当配套动力,排灌站也用得上,光这两项加起来的缺口少说还得翻一番。要是光靠轧钢厂一家厂子撑着,这缺口永远堵不上!” 陕西代表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第379章 自行生产 老韩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目光从各省代表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杨厂长旁边的林远身上。 “林远同志,蒸汽机是你设计的。你对这台机器最了解。现在产能跟不上,你有什么想法?” 林远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挂着的那块小黑板前,拿起粉笔。 “单靠轧钢厂一个厂生产,全国的缺口确实补不上。但蒸汽机的核心是铸造件和精密加工,结构本身不复杂。各省有条件的农机厂都可以自行生产。” 河北的代表放下手里的茶杯。“林远同志,图纸能公开到什么程度?我们省农机厂的技术力量有限,光有图纸怕做不出来。你得给我们交个底。” “全套。”林远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蒸汽机结构示意图,标出气缸、飞轮、滑阀、锅炉的位置,“铸造工艺、加工参数、装配流程,连同压水井的配套安装手册一并下发。已经培训过一批打井队,这次再培训一批蒸汽机维修技术员。各省派两个人来,集中培训半个月,回去就能带徒弟。关键部件比如飞轮和气缸,前期由轧钢厂统一供应,后期各省农机厂自己生产。” 东北的代表盯着黑板上的示意图看了一会儿。“那质量怎么保证?各省农机厂的水平不一样,有的能铸能车,有的连淬火炉都没有。” “图纸上标注所有关键参数——淬火温度、硬度范围、加工精度。按图纸做,做完了检测,不合格的重做。轧钢厂提供技术指导,有问题随时写信来问。” 老韩把笔记本拿起来翻了翻,抬起头看着林远,又看了看各省代表。“我看可以。成立一个‘小型蒸汽机推广技术协作组’,林远任技术顾问,负责编写培训手册和指导各地生产。图纸和工艺规范由部里统一印发,各省根据本地条件组织生产。推广模式参照压水井——设计制造、培训、售后维修一体化。杨厂长,轧钢厂这边能不能把关键部件的供应先撑起来?” 杨厂长点了点头。“飞轮和气缸的毛坯件我们可以先供着,等各省农机厂自己的铸造能力上来再逐步放手。” “好。那就这么定了。各省回去把农机厂的生产能力报上来,部里统一分配图纸和培训名额。林远同志,培训手册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两周之内。” 老韩合上笔记本,宣布散会。 会议散了,林远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把笔记本合上,河北代表就从旁边跨了一步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林远同志,你刚才说的图纸和培训,我们河北第一个报名!不过说实话,我们省农机厂的人没见过蒸汽机长啥样,光看图纸怕摸不着门道。你能不能先去我们那儿指导几天?就几天!我们农机厂在石家庄,火车两个钟头就到。你去了,我亲自到车站接你!” 林远还没开口,东北代表就从另一边挤过来了,硬生生把河北代表往旁边挤了半个身位。“老赵你这话说的,谁家农机厂见过蒸汽机?这玩意儿全国就他们轧钢厂做过。林师傅,图纸能不能先给我们发一份?我们那边有个农机厂,厂长是我老战友,我先把图纸寄回去让他研究起来,等培训的时候也不至于抓瞎。春耕不等人,我们那儿冻土层硬得跟铁板似的,早一天拿到图纸就早一天开干。” 河北代表被挤得往旁边挪了半步,拽袖子的手没松,回头瞪了他一眼。“老周你这是插队!我们河北先报的名,订单电报都是加急的,培训名额也该优先我们。你东北冻土层硬,我们河北的沙土地就不硬?拖拉机轮子都能陷进去,蒸汽机晚一天就耽误一天春耕。” “什么插队不插队的,培训又不是排队买菜,按需求来!我们东北缺口最大,冻土层最厚,当然应该优先。”东北代表毫不示弱,又往前挤了半步。 “按需求来也该我们山西。”山西代表站在两人旁边,手里捏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铅笔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刚才林远说的话——铸造件质量控制、精密加工要点、装配流程——记完最后一个字,他才抬起头来,咳嗽了两声,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们山西山地多,地下水位深,蒸汽机缺口不比你们小。林远同志,你刚才说关键部件前期由轧钢厂统一供应,这个‘前期’大概是多长时间?我们好算一下农机厂什么时候能自己生产飞轮和气缸。还有培训——我们省农机站有三个技术员,能不能多给一个名额?两个名额怕不够,回去一个教一个,怕教不过来。” 东北代表一听“名额”两个字,马上转过头来。“你还多要一个?我们东北三省一共才分几个名额?你一个省就要三个?” “我们山地多,技术力量分散,多一个人回去就能多带一个徒弟。”山西代表扶了扶眼镜,语气不急不缓。 河北代表趁机把林远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林远同志,你别听他们的。我们河北离北平最近,你先去我们那儿,来回方便,不耽误你搞设计。你来了我请你吃驴肉火烧!” “老赵你这就过分了,还带请客的?林师傅,我们东北不请你吃火烧,我们请你吃猪肉炖粉条子!”东北代表嗓门又大了几分。 几个省的代表你一言我一语,把林远围在中间,有要图纸的,有争名额的,有问技术参数的,有请客拉关系的。老郭端着搪瓷缸子站在人群外头,想挤进去跟林远说句话,试了两次都被挡了回来,最后干脆放弃了,退到杨厂长旁边,摇了摇头。 “你看这孩子,走到哪儿都被人抢。修铣床的时候被车间抢,搞蒸汽机的时候被打井队抢,现在好了,全国各省都来抢。” “是金子到哪儿都发光。老郭,你是他车间主任,你脸上也有光。”杨厂长笑了笑。 “光什么光,人都被抢走了,我车间里的活谁干?”老郭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也笑了。 从部里出来,老郭在走廊里追上林远。他端着搪瓷缸子,脸上的表情比进会议室时松快了不少。 “这下好了,全国都生产,咱们车间的压力也能小点。不过你这技术顾问怕是闲不下来了——培训手册、技术指导、各省农机厂的问题信,够你忙的。” “蒸汽机结构和压水井差不多,培训流程照搬就行。关键部件统一供应,装配工艺规范写清楚,各省照着做,问题不大。” 老郭点了下头,又想起什么。“杨厂长在回来的路上跟我说了,你接下来主要精力放在拖拉机上。车间里的常规生产任务让老赵多担待,你集中精力搞设计,遇到什么困难直接找厂里协调解决。蒸汽机只是动力源,你要搞的拖拉机是整车。” 林远应了一声,推开车间门,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 第380章 一封急信 五月初,部里转来一封急信。 杨厂长把老郭和林远叫到办公室的时候,信已经拆开了,搁在桌上。信纸有好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末尾盖着四川那边农机厂的红章。杨厂长把信递给老郭,老郭扫了两眼就递给了林远。 “这封信是从四川那边一家专门承接蒸汽机制造任务的农机厂寄来的,”对方一边递过信件一边解释道,“信里提到,他们配套蒸汽机使用的打井钻头在作业过程中遇到了严重问题——一旦钻进到硬岩层,就完全打不动了,进度彻底卡住。” “具体是哪种类型的硬岩层?”林远接过信封,一边利落地撕开封口,一边皱着眉头追问。 “你自己仔细看看信里的描述吧。”对方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无奈,“他们那一带的地质构造可比咱们长沟公社复杂多了,不是单一岩层,而是好几种不同硬度的岩石交错叠压在一起,层层相嵌。据他们说,钻井深度刚到一丈左右,就撞上了一种异常坚硬的石头,普通钻头一碰上去,就跟啃铁板差不多,根本啃不动,只能干耗着。” 林远已经快速浏览了信纸上的内容,读到一半便抬起头来,眼神专注而冷静:“应该是石英砂岩。这是沉积岩当中硬度最高、最耐磨的几种岩石之一。”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蒸汽机输出的动力特性是低转速、大扭矩,在这种工况下,钻头承受的是持续而剧烈的冲击载荷。如果还是用普通的碳钢钻头,材料本身的韧性与抗疲劳性能根本不足以支撑长时间作业。反复冲击会导致应力集中,疲劳裂纹会从钻头刃口的根部开始萌生并迅速扩展,最终造成崩口甚至断裂。” “他们试了好几种办法。”杨厂长指了指信,“加大钻头重量,改变钻头角度,淬火温度也调了好几回,都不管用。几副新钻头打不到一丈就报废了,崩下来的碎块跟贝壳似的。他们问咱们有没有更硬的钻头,能不能派个技术员过去看看。” “得换材料?”老郭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 “有可能。不过光看信纸上写的还不够——地质条件、岩层硬度、他们现在用的钻头到底是什么问题,这些都得亲眼看了才能判断。材料方面如果真要换,硬质合金是个方向。但硬质合金现在主要用于大型勘探钻机,那些钻机个头大、转速高,合金钻头也相应做得笨重。咱们的小型蒸汽机是低转速大扭矩,要配硬质合金钻头,合金配方、刀片角度、焊接工艺全得从头摸索。看不到现场,拿不到岩样,设计出来的东西跟实际对不上。” 杨厂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部里的意思是让你去一趟。四川是全国地质条件最复杂的省份之一,那边的硬岩层问题要是能解决,经验可以直接推广到全国。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部里会安排出差手续。” “车间的事不用操心。”老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你去四川,家里有我看着。军工件让老赵多担待。路上远,回头去财务科预支差旅费,火车票、住宿费、伙食补助都有标准,我给你多批五块钱备用金,出门在外万一有个急用不至于抓瞎。” 林远应了一声,出了办公室。他没有直接回车间,而是拐到了技术科。周平正趴在桌上翻一本技术手册,看见林远进来,把书合上。 “四川来信了?” “嗯。硬岩层钻头打不动,部里让我过去看看。你帮我找一下四川那边的地质资料,越详细越好——岩层分布、硬度等级、主要矿物成分。我在火车上看。” “地质资料不多,咱们不是搞地质勘探的。”周平推了推眼镜,“不过去年农业局搞压水井推广的时候,整理过一份各省地下水文资料,里面有几页讲四川地质的。我给你找找。”他在文件柜里翻了好一阵,抽出一个档案袋,“就这些。不太专业,但好歹有个大概。你要不要带几张空白图纸路上画?万一有思路了,火车上正好画草图。” “行。给我几张。” 周平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空白图纸,用牛皮纸裹好,递给林远。“回来之后把钻头方案给我看看。上回蒸汽机那套图纸归档之后,技术科的人说你这画图水平赶上正规工程师了。” 林远接过图纸,道了声谢。回到车间,老赵正在军工件区画线,手里的划针稳稳地沿着钢板尺划过铁料表面,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痕。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要去四川?” “嗯。硬岩层钻头打不动,部里让我过去看看。” “去多久?” “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个月。看现场情况,钻头设计顺利的话就快,要是材料工艺反复试验,就得延长几天。” 老赵把划针搁在工具台上,拿棉纱擦了擦手。“四川那边山区多,路上不好走。到了之后先看地质,再定方案,别急着动手。钻头材料如果要换,焊接工艺得特别注意。” “我知道。到了那边先看岩样,测硬度,再定方案。” “嗯。”老赵点了下头,重新拿起划针,“去吧。车间这边我看着。走之前跟你师娘说一声,她给你准备干粮。” 林远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把周平给的地质资料和空白图纸装进帆布包,又把千分尺和划针归置好。 下了班,林远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拐到了派出所。姚雪正站在值班室门口跟小陈交代事情,手里拿着记录本。看见林远推着车进来,她抬起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继续跟小陈说了几句,合上记录本,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这么早来了?”她略带惊讶地问道,语气里透着一丝暖意。 “接你下班得积极点嘛,总不能让你一个人走夜路。”他笑了笑,语气温和,“边走边说吧。” 两人并肩走出派出所,脚步不紧不慢。此时天色已晚,昏黄的光晕温柔地洒在青砖铺就的路面上,映出两人长长的影子。 第381章 要去多久? 整条街道静悄悄的,行人寥寥无几,唯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春末的晚风从胡同口悄然灌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槐花甜香,沁人心脾,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柔软了几分。 “四川那边刚来了急信。”他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说是蒸汽机的钻头在硬岩层上根本打不动,卡壳了。部里紧急通知我,让我尽快出差过去看看情况。” 姚雪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眉头微蹙:“四川?那么远的地方?” “嗯,是成都那边的一家农机厂。”他点点头,解释道,“他们最近承接了蒸汽机的制造任务,但当地山区的地质条件比咱们长沟公社复杂得多。钻头一碰到石英砂岩就彻底打滑,根本进不去。他们已经试了好几种办法,换钻头、调参数、加压……可全都收效甚微,实在没办法了才上报到部里。” “那你这一趟要去多久?”她声音轻了些,眼里流露出些许担忧。 “少则十天半个月,多的话可能得一个月。”他如实回答,“具体时间还得看现场的实际状况,问题能不能顺利解决,现在谁也说不准。” “光是路上就得花好几天吧?”她又问,语气里满是关切。 “对。”他点头,“先坐京汉线到武汉,在那儿的招待所住一宿,第二天再换乘成渝线去成都。单程就得三四天时间,来回折腾下来,光在路上就得一周。” “那你干粮准备好了没?”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急切起来,“火车上得好几天,总不能顿顿都吃车上的盒饭吧?” “还没顾上呢。”他略显无奈地笑了笑,“明天打算去食堂多打几个杂合面馒头带上,凑合着吃。” 林远自然知道这时代出行没什么好带的,还好林远有空间,熟食放里面里面有保鲜的功能,路上也不会亏待了自己。 “杂合面馒头凉了硬得硌牙,你啃上好几天能受得了?”她皱了皱眉,“这样吧,我让妈蒸几个白面馒头给你带上。白面的就算凉了也比杂合面的软和些,吃起来不至于太遭罪。” “行,那就麻烦你了。”他感激地点点头,“替我谢谢王姨。” “你自己去谢。她说上回你教她的粉蒸排骨还没学会,让你下次来家里再做一次。”她顿了顿,又说,“外套别带那件旧的,袖口都磨破了。穿那件新做的中山装,正式场合也体面些。四川那边五月份雨水多,多带件换洗的。” “知道。到了给你写信。” “路上注意安全。火车上睡觉别太沉,包看好。到了四川那边招待所要是条件不好,也别凑合,换个干净的住。” 两人说着话,拐进了东四六条的巷口。老槐树上的红灯笼在暮色里微微摇动,把树影和灯影一起投在青砖地上。到了大院门口,姚雪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走之前跟我说一声。” “行。” 她没有立刻进去,站了好一阵,像是在想还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是抬手在他袖口上轻轻拽了一下,就像每次在巷口告别时那样,然后转身进了大院。岗哨的灯还亮着,她的背影在门廊里越走越远,拐过影壁,不见了。 林远回到四合院的时候,院里正是做晚饭的时候。井台边赵大妈在压水,水池边王婶在洗菜,空气里飘着各家灶房里飘出来的棒子面粥的味道,混着煤烟子和咸菜疙瘩的咸酸气。 贾张氏坐在西厢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纳着鞋底,针尖在头皮上蹭一下,扎一针,再蹭一下。她的嘴也没闲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水池边的人听见。 “这定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以前窝头还能吃个纯棒子面的,现在倒好,掺了红薯干不说,还一股酸味。棒子面里掺红薯干也就罢了,红薯干还发霉,蒸出来那个味儿,闻着就恶心。这日子怎么过?” 傻柱端了盆从水池边路过,袖子卷到胳膊肘,盆里装着刚洗好的几个萝卜。他听见贾张氏的话,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茬,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盆里的萝卜,转身往灶房走了。贾张氏见他不搭腔,又提高了嗓门,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有的人啊,在食堂掌勺,天天闻着油星子,哪知道我们这些揭不开锅的苦。定量一个月一个月地降,家里五张嘴等着吃,窝头都快吃不饱了。” 傻柱在灶房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贾张氏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盆搁在灶台上,拿围裙擦了擦手,又走出来,靠在门框上。 “贾婶子,定量降了不是光降你一家。我家也降了,雨水正长身体,定量比你还少。你还能吃上窝头,农村那边红薯干掺野菜,窝头都吃不上。” “那能一样吗?我们家有孩子,有孕妇!你一个——”贾张氏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前几天傻柱给过饭盒,还帮棒梗摘过榆钱儿,又把后半截话吞回去了,只是哼了一声,重新拿起鞋底,针尖在头皮上蹭得飞快。 傻柱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门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灶房里很快传来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咚咚声,节奏又快又稳。 棒梗就是这个时候从外面跑进来的,脸上灰一道白一道,不知道在哪儿蹭的。他跑到西厢房门口,书包往门槛上一扔,张嘴就喊。 “奶奶!我饿了!我要吃肉!” “吃肉?”贾张氏把刚拿起来的鞋底又搁下了,瞪着棒梗,“哪有钱买肉?定量都不够吃,还想着肉。你爹走了,抚恤金就那么点,肉票一个月才几两,过年都舍不得吃,现在上哪儿给你弄肉去?” “上回何雨水吃白菜肉片,我都闻见了!”棒梗站在门口不走,手指着傻柱灶房的方向,“那味儿可香了!我趴窗户上都看见了,肉片切得透光,何雨水嚼得可香了!” “人家那是傻柱疼自己妹妹。咱们家哪有多余的肉票?再不省着点,月底连窝头都啃不上!”贾张氏拿针尖在头皮上狠狠蹭了两下,“你也是,放学回来就知道吃,作业写了没?” “我饿了写不动!” “你——”贾张氏正要发作,秦淮茹挺着大肚子从灶房里出来了。 第382章 买好车票 她手里拿着个窝头,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黄里透黑,是掺了红薯干的棒子面窝头。她把窝头塞进棒梗手里,弯腰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把窝头往棒梗嘴边送。 “先写作业去。作业写完了再吃饭。这个窝头你先垫垫,等会儿粥好了再喝一碗。” 棒梗接过窝头,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是窝头。人家何雨水能吃白菜肉片,我就只能啃窝头。”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着眉咽了,“妈,咱家什么时候也能吃肉?” 秦淮茹没有回答。她扶着门框站直了身子,一只手在肚子上轻轻抚了抚。贾张氏在旁边重新拿起鞋底,嘴里嘟囔着。 “吃肉吃肉,就知道吃肉。你爹在的时候也没天天吃肉,现在你爹没了,还想吃肉?你也不看看咱家现在什么光景。你妈快生了,到时候又多一张嘴,定量就那么点,窝头都快吃不饱了。” 秦淮茹回头朝贾张氏看了一眼,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妈,少说两句。”她说完转身回了灶房,走到灶台边拿起搅粥的勺子,在锅里慢慢搅着。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明明暗暗。 一大妈从易中海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走到西厢房门口,把缸子递给秦淮茹。“淮如,这个给你。街道办发的产妇特供粮票,我帮你领回来了。多给了几斤棒子面,够撑到生的时候了。” 秦淮茹接过搪瓷缸子,低头看了看里面的粮票,抬起头来时眼眶有些红。“谢谢一大妈。这些日子要不是你和一大爷帮衬,我们家真不知道怎么办。” “谢什么。东旭是我们家老易的徒弟,帮衬着是应该的。”一大妈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也别太操劳了,肚子都这么大了,还天天蹲灶房。有什么事让棒梗帮着干。” “他能干什么,不添乱就不错了。”秦淮茹往屋里看了一眼,棒梗正趴在炕沿上咬窝头,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有气无力。 一大妈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回屋了。秦淮茹端着搪瓷缸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傻柱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灶房的窗户开着半扇,能听见里面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咚咚声,窗台上搁着几个刚洗好的萝卜,水珠还在萝卜皮上亮晶晶的。门帘子纹丝不动。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灶房。 林远推着自行车进了东厢房,把门关上。 第二天,部里的批复下来了。杨厂长把林远叫到办公室,桌上搁着部里的公函。 “部里同意了。你的任务是实地考察硬岩层地质,跟农机厂的技术人员一起攻关。时间上不用卡太死,以解决问题为准。部里的公函已经发到成都那边了,你到了之后直接去农机厂找唐厂长,他会安排。今天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明天出发。” 杨厂长从抽屉里拿出已经签好的介绍信,递给林远,“介绍信开好了,拿这个去财务科预支差旅费。” 林远接过介绍信。老郭在旁边端着搪瓷缸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财务科那边我跟老刘打过招呼了。火车硬座票、住宿费凭介绍信报销,伙食补助每天有标准。昨天说的五块钱备用金也批了,出门在外,万一有个急用不至于抓瞎。” “五块钱备用金记在差旅费里,回来实报实销。”杨厂长补了一句,“到了之后先去当地农业局报个到,他们知道农机厂的位置。” 林远拿着介绍信出了办公室,先去财务科预支了差旅费,又跑了一趟火车站售票处。北平到成都没有直达车,售票窗口的玻璃板上贴着列车时刻表。 他排了小半个钟头的队,买了北平到武汉的硬座票,武汉到成都的换乘票需要到武汉再买,两程加起来将近四天。 他把车票和介绍信一起揣进兜里,骑车往回走。路过前门大街时,他在一家卤味铺子前停下车,买了两斤酱牛肉、几只卤鸡爪,又切了半斤猪头肉,全用油纸裹严实了。拐进胡同口趁没人之时,他把油纸包全收进了空间,火车上好几天的路程,干粮是干粮,肉食是肉食,窝头就咸菜啃好几天谁也受不了。 回到四合院,他把车支在墙根下,正要往东厢房走,门廊底下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站了起来。 “林远,听说你要去四川?” “明天一早走。” “四川可是好地方,天府之国。”阎埠贵推了推眼镜,“那边的药材地道,天麻、杜仲、川贝,都是好东西。你在那边要是有空,帮三大爷带点回来?天麻炖汤补脑,杜仲泡酒治腰疼,都是实在东西。我不让你白带,回来给你算钱。” “看情况。这次是去农机厂解决钻头问题,不一定有空逛药材铺子。” “那是那是,正事要紧。”阎埠贵喝了一口茶,又想起什么,“四川那边的茶叶也不错,蒙顶茶、峨眉茶,都是好茶。你要是碰上好的,也帮三大爷捎点?不用多,半斤就成。” “茶叶供销社就有卖的,您出了胡同口往左拐,比从四川带回来便宜。” 阎埠贵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供销社的能跟原产地的比吗?行行行,你先忙你的正事,回来再说。” 他端着搪瓷缸子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又回头,“林远,四川那边麻椒也不错——” “三大爷,您那蒜苗该浇水了。” 阎埠贵低头看了一眼花盆里蔫头耷脑的蒜苗,啧了一声,弯腰去拿水瓢。 第383章 出发远行 林远回来没一会,姚雪来了。她推开东厢房的门时,林远正把周平给的地质资料往帆布包里塞。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空白图纸和档案袋,没说什么,只是把带来的布包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用干净布裹得严严实实,旁边搁着一小包咸菜疙瘩。 “我妈蒸的。让你路上吃。”她把馒头和咸菜放进帆布包里,又把林远揉成一团塞进去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重新叠好。 “你叠衣服的手艺跟做饭差远了。四川那边五月份雨水多,多带件换洗的。”她把叠好的外套放进包里,又拿起另一件看了看袖口,“这件袖口磨破了,穿那件新做的中山装。正式场合也体面些。” “行。” 她叠完衣服,又把搪瓷缸子和毛巾装好,拉上帆布包的拉链,检查了一遍,确认东西都带齐了,才在椅子上坐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着,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桌上那摞拖拉机图纸还摊开着,变速箱的齿轮配比草图压在最上面。 “路上得三四天。火车上注意安全,包看好。”她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着,“到了之后写信回来。” “到了就写。” “招待所要是条件不好,换个干净的住。别凑合。” “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他。“四川那么远。以前没觉得你出差有什么,这回不知道怎么,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林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姚雪也站起来,仰头看着他。煤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姚雪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嘴唇贴上了他的。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也比任何一次都要用力。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他后颈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像是要把接下来好些天的分量都提前支取完。 过了很久,两人才分开。姚雪的脸颊绯红,呼吸还有些不稳,低着头,拿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戳了一下。 “早点回来。” “好。”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眼角带着几分不舍,又有几分嗔怪。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又轻轻印了一下,很快,很轻,像蜻蜓点水。 “这个是预付的。回来再补。” 她松开手,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待下去就不想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林远拎着帆布包出了东厢房。院里还很安静,只有赵大妈在井台边压水,手柄吱呀吱呀地响着。老赵站在垂花门旁边,手里拎着个布兜,见他出来,把布兜递过来。 “你师娘蒸的。路上吃。” 林远接过布兜,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包咸菜疙瘩,用干净布裹得严严实实。 “到了之后先看地质,再定方案。别急着动手。”老赵的语气跟平时布置任务一模一样,说完就转身往厂里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早去早回。” 林远拎着帆布包和布兜出了胡同口,在路边等公交车。 林远到车站的时候,月台上已经挤满了人。有穿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干部,有背着铺盖卷的工人,有抱着孩子拎着竹篮的妇女。空气里混着煤烟味和蒸汽机头喷出的水雾,广播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被嘈杂的人声盖得断断续续。他拎着帆布包找到自己的车厢,把行李塞上行李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汽笛长鸣一声,火车缓缓开动了。月台上送行的人往后退了几步,有人还在挥手,有人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林远看着窗外北平城的轮廓一点一点往后退——城墙、烟囱、老槐树的树冠,最后都缩成了一条线,消失在五月的阳光里。 火车还没驶出市区,林远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硬座车厢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还站着几个没买到座票的人,背靠着椅背,随着车厢的晃动摇来晃去。他穿过几节车厢找到列车员,掏钱补了一张卧铺票。列车员收了钱,撕了张票给他。 “硬卧,上中下三个铺位,给你分了个下铺。” 林远接过票,回硬座车厢取了帆布包,穿过几节车厢到了卧铺车厢。硬卧车厢没有隔间,沿车厢壁一溜排开上中下三层铺位,下铺靠窗有小桌板和折叠椅,中铺和上铺只能躺着。车厢里已经有人在铺位上休息了,有人靠在折叠椅上看报纸,有人窝在下铺打盹。他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帆布包搁在枕头旁边,在靠窗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火车驶出北平城,窗外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五月的华北平原正是麦子灌浆的时候,绿油油的麦田一望无际,一直铺到天边,偶尔几棵白杨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树冠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林远把周平给的地质资料拿出来翻了一遍,四川盆地边缘以沉积岩为主,石英砂岩硬度等级在七到八级之间,岩层破碎,裂隙发育。 心里有了个大概之后就把资料收进了帆布包,从里面抽出一本从北平带来的旧书,靠在折叠椅上一页一页翻着。车厢微微晃着,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书页上,他看得很慢。 到了午饭时间,他把书搁下,拿出姚雪给的布包。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两个煮鸡蛋挤在馒头旁边。他拿了个馒头,又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片酱牛肉,是他去车站之前在供销社买的。白面馒头夹酱牛肉,再配搪瓷缸子里刚接的开水,这顿午饭在火车上算相当丰盛了。 下午继续看书。沿途停靠的车站很多,每到一站都有小贩举着篮子沿车窗叫卖——烧饼、鸡蛋、花生。他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麦田在阳光下泛着绿色的波浪,偶尔几棵白杨树掠过,树冠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看累了就靠在椅背上歇一会儿眼睛,然后继续翻下一页。 第384章 抵达成都 到了晚上,车厢里熄了灯。林远把书收进帆布包里,躺下来闭上眼。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又稳又沉,车厢微微晃着,他想着书里刚看的热处理工艺,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火车抵达武汉站。林远拎着帆布包下了车,凭介绍信在车站附近的招待所住了一宿。招待所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和一份住宿须知。他去公共水房洗了把脸,又出去找了家小面馆吃了一碗热干面,芝麻酱裹着面条,又香又浓,配一碗蛋花汤。回到招待所,他把帆布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躺下来。窗外是武汉的夜空,远处传来几声汽笛声,闷闷的,和北平的汽笛声不太一样。 第三天一早,他坐上成渝线的火车继续往西。 越往西走,山越多。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刚钻出一个隧道,眼前就是一条深谷,谷底的河水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山腰上挂着梯田,一级一级地从山脚爬到山顶,田里有人在弯腰插秧,身影小得像个逗号。林远靠在车窗旁边继续看书,从北平带来的那本热处理翻完了,又拿起另一本继续翻。车厢里昏暗的时候就合上书歇歇眼睛,或者去车厢连接处接杯开水,靠在门边透透气。 成渝线上跑了一天多,林远把手头带的几本书都看完了,系统面板上的技能点从个位数慢慢爬到了十一点。他看了一眼面板,没有急着用,把点数留着,等需要哪方面的知识再往哪方面加。 到了成都站已是傍晚。火车缓缓停稳,林远把书和资料收进帆布包里,拎着包下了车。站台上满是挑着担子的菜农和接站的家属,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纸牌,有人踮着脚尖往车厢里张望。一个挑着担子卖担担面的小贩从人群中挤过去,扁担两头挂着的煤炉还冒着热气,空气里飘着一股麻辣鲜香的味道。林远站在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穿越以来头一回闻到四川的味道。他拎着帆布包往出站口走去。 林远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凭部里的介绍信找到了位于成都东郊的农机厂。 厂子不大,红砖围墙,铁皮大门,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车间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烟囱冒着淡淡的煤烟。门卫接过介绍信看了看,让他稍等,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身材敦实的中年人快步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卷到胳膊肘,脸上带着川人特有的爽朗笑容。 “你就是林远同志?部里公函早到了,说你要来,我们天天盼!”他两只手握住林远的手使劲晃了晃,“我姓唐,叫我老唐就行。快请进快请进!” “唐厂长客气了。” “莫客气莫客气!你是部里派来的专家,我们这儿的问题就指望你了。”唐厂长领着林远往厂里走,一边走一边指着两边的车间介绍,“这边是铸造车间,那边是加工车间,后面还有组装车间。规模不大,比不得你们北方的厂子,不过这几年攒了些家底。你来我们这儿,就当自己家,莫拘束。对了,听说你是四川人?” “是的。老家就在成都附近。” “哎呀,那更好了!这不就是回家了嘛。”唐厂长拍着林远的肩膀,嗓门又大了几分,“你这一口北平话我还没听出来,四川话还会说不?” “会。”林远换了四川话,“只是平常家用得少,有点生疏了。” “不生疏不生疏,正宗得很嘛!”唐厂长哈哈大笑,“走走走,先到我办公室坐哈儿,喝杯茶。” 唐厂长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生产进度表和几张泛黄的奖状。他给林远泡了杯茶,茶叶放得很足,茶汤浓得发苦。 “林远同志,我也不绕弯子了。”唐厂长坐下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我们这儿承接了你们的蒸汽机,铸造和装配都没啥子大问题,飞轮和气缸我们照图纸做,质量过得去。就是钻头——碰上硬岩层,打不到一丈就崩口。我们试了好几种办法,加大钻头重量,改变钻头角度,淬火温度也调了好几回,都不管用。前前后后废了十几个钻头了。” “信上说的石英砂岩,硬度大概多少?” “七到八级,有些地方可能还要高点。”唐厂长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灰白色的岩石样本,递给林远,“这是我们打井队从现场带回来的,你看嘛,硬得很。” 林远接过岩样翻看了一下。石英砂岩,质地致密,断口呈贝壳状,典型的硬脆性岩石。他拿手指在岩样表面划了一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这种岩石光靠硬啃不行。它不光硬,还脆,钻头打上去受力不均,刃口容易在裂隙处崩口。你们的钻头样品在哪儿?我看看。” “都在车间里,老何管着的。走走走,我带你去。” 唐厂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老何是我们厂的技术骨干,戴眼镜的,不爱说话,但技术扎实得很。这段时间他被这个钻头折磨惨了,头发都白了几根。” 唐厂长领着林远到了车间角落的工作台前。台上摆了一排钻头,全是普通碳钢的,有的刃口崩了,有的整个钻头尖都裂了,崩下来的碎块堆在旁边,形状像贝壳断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蹲在工作台旁边拿卡尺量一个崩口的钻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老何,这位就是林远同志,部里派来的。”唐厂长介绍道。 老何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跟林远握了握手。 第385章 实地查看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老茧,是常年拿卡尺和锉刀磨出来的。“林远同志,久仰。你的压水井和蒸汽机图纸我都看过,设计得扎实。” “何工客气了。这些钻头都试过了?” “都试过了。”老何把工作台上的钻头一个一个指给林远看,“这个是加大重量的,打到一丈二崩了。这个是改变角度的,打到一丈崩了。这个淬火温度调高了三十度,打得更短,不到八尺就崩了。这个调低了三十度,刃口直接卷了。我们前后试了五六种方案,没一种能撑过一丈五的。” 林远拿起一个崩口的钻头,对着光线看了看断面。贝壳状断口,典型的脆性断裂。他把钻头翻过来看了看刃口根部的磨损痕迹——磨损不均匀,有一侧磨损明显更深,说明钻头在岩石裂隙处受力不均,局部应力集中导致了疲劳裂纹的快速扩展。 “蒸汽机输出的是低转速大扭矩,跟大型地质钻机完全不一样。”林远把钻头放回工作台上,“大型钻机转速高,钻头靠高速切削把岩石磨碎;蒸汽机转速低,钻头靠扭矩把岩石‘犁’开。在这种工况下,钻头不光要硬,还得韧——普通碳钢淬火后硬度够了,但韧性不够,碰上裂隙发育的岩层就扛不住反复冲击。” “我们也想过换材料。”老何推了推眼镜,“但硬质合金都是给大型钻机配套的,个头大,转速高,合金配方和刀片角度都跟小型蒸汽机对不上。我们也联系过几家合金厂,人家说小批量的不接,模具费都划不来。” “那就自己设计。合金配方可以根据岩样硬度重新调,刀片角度也得重新算——低转速高扭矩的工况,前角取负值,让钻头靠蒸汽机的扭矩把岩石‘犁’开,而不是靠冲击砸碎。焊接工艺用铜基钎焊,焊完后用石棉布包裹缓慢冷却,把焊接应力控制住。” 林远拿起那块石英砂岩岩样,在手里掂了掂,“何工,附近有没有正在作业的打井队?我想去现场看看岩层情况。” “有。东郊那边有个打井队,正打到一个硬岩层,昨天刚换了新钻头,估计也撑不了几天。”老何把卡尺搁在工作台上,“我陪你去。” 唐厂长安排了一辆三轮摩托车,老何开着,林远坐在车斗里,一路颠簸着往东郊驶去。出了城,路两边全是水田,秧苗刚插下去不久,一行一行的,嫩绿嫩绿的。田埂上有小孩在放牛,牛低头啃草,小孩骑在牛背上吹着竹笛。 三轮摩托车在一条土路尽头停下来。打井队的井架子就立在一片荒坡上,几个队员正围着蒸汽机忙活。队长姓吴,四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看见老何从车上跳下来,赶紧迎上来。 “何工!你可来了!昨天新换的钻头,今天打到一丈三就感觉不对劲了,震动比昨天大了不少,我怕是又要崩。”吴队长往林远这边看了一眼,“这位是——” “部里派来的林远同志。蒸汽机就是他设计的。”老何介绍道。 吴队长愣了一下,随即两只手在工装上蹭了蹭,握住林远的手使劲摇了摇。“林远同志!你的蒸汽机可帮了我们大忙了,以前人力拉绳子,胳膊都拉断了也打不了这么深。就是这个钻头,碰上硬石头还是扛不住。” “带我看看。”林远走到钻井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井口翻上来的岩屑,又拿手摸了摸井架上的震动。吴队长让人把钻头提上来,林远接过钻头翻看了一下——刃口已经开始出现微小的疲劳裂纹,虽然还没崩,但再打下去迟早要裂。 他把钻头还给秦队长,走到旁边的岩壁前,这块岩壁是之前修路时炸开的断面,能清楚地看到岩层的层理和裂隙。他在岩壁前站了一会儿,拿锤子敲了几块不同位置的岩样,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岩层之间的夹层。 “这儿的岩层不是单一的石英砂岩。”林远站起来,把手里的岩样递给老何,“你看,石英砂岩中间夹了好几层泥质页岩,页岩软,砂岩硬,钻头从软层打到硬层的时候受力突变,再加上裂隙发育,冲击力集中在刃口根部——普通碳钢扛不住这种交变应力。” “所以不光是硬度的问题,还有韧性。”老何接过岩样翻了翻。 “对。硬质合金的配方要兼顾硬度和韧性,刀片角度也得针对这种软硬交替的岩层重新设计。”林远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厂里吧,何工。今天晚上我把初步方案画出来,明天开始试制。” 老何点了点头,把岩样装进帆布包里。吴队长在旁边听着,虽然有些术语听不太懂,但看林远蹲在岩壁前敲石头的架势就知道这年轻人是真懂行。他送两人上车的时候,低声跟老何说了句:“何工,这回怕是有戏。”老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到厂里已是傍晚。唐厂长听说林远要连夜画方案,赶紧让人把车间办公室的灯开到最亮,又让食堂留了两份晚饭。林远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把从现场带回来的岩样和钻头摆在桌上,铺开空白图纸,拿起铅笔。 老何把这段时间试过的所有钻头数据和岩层硬度记录都摊在桌上。“林远同志,你刚才说的负前角楔形刃口——这个角度具体取多少?” “负五到负八度之间,具体数值得根据合金配方和焊接强度再调整。”林远在图纸上画了个钻头尖部的剖面图,标出刃口角度和受力方向,“关键是让钻头靠蒸汽机的扭矩把岩石犁开,而不是砸碎。这样刃口受到的冲击力小,疲劳裂纹扩展得慢,钻头寿命才能上去。” 老何推了推眼镜,盯着图纸看了好一阵,然后拿笔在自己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合金配方呢?硬度要到多少?” “HRC六十以上,韧性要能承受反复冲击不崩口。具体配方明天去铸造车间试,先做几个不同钴含量的样品,拿到现场打一遍,哪个配方撑得最久就用哪个。”林远在图纸旁边写下几个合金配方的初步方案,又在每个方案后面标注了预估的硬度范围和焊接工艺参数。 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车间里只有这盏灯还亮着。老何把茶杯往林远手边推了推,茶是唐厂长之前端来的,已经凉了。林远端起来喝了一口,继续画图。 第386章 钻头攻关 接下来几天,林远和老何一头扎进了铸造车间。 第一个难点是合金配方。老何从库房里翻出几块不同牌号的硬质合金坯料,林远在车间角落里支了个小坩埚炉,把合金坯料熔了重新调配。老何蹲在旁边看他往坩埚里加钴粉,拿一根细铁棍慢慢搅着,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YG8钴含量百分之八,硬度高但韧性差,大口径钻头用还行。我们的小口径钻头冲击更集中,得把钴含量提到百分之十到十二。”林远把搅匀的合金液倒进模具里,冷却后取出来,拿锉刀在表面划了一下,锉刀打滑,只留下一道浅痕,“硬度够了。明天拿去打一下现场,看看韧性怎么样。” 老何推了推眼镜,拿卡尺量了量试块的尺寸,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钴含量百分之十,硬度HRC六十二,待现场测试。” 第二个难点是刀片几何角度。林远在砂轮机上把合金刀片磨成楔形,前角取了负六度。老何站在旁边看他磨,砂轮火花四溅,合金刀片的刃口在火花中一点点成型。林远把磨好的刀片举到灯光下看了看刃口,拿手指在刃口上轻轻抹了一下。 “负前角的刃口,切削效率比正前角低,但抗冲击能力强得多。蒸汽机有的是扭矩,效率低一点不怕,怕的是崩刃。这个角度碰上石英砂岩的裂隙,应力不会集中在刃口根部。” 老何接过刀片看了半天,推了推眼镜。“这个角度——大型钻机上从来没人用过。他们都用正前角,靠转速切削。” “大型钻机转速高,正前角切削效率高。蒸汽机转速低,扭矩大,负前角靠犁开岩石,原理不一样。不能照搬大型钻机的设计。” 第三个难点是焊接。合金刀片和钢质钻头体热膨胀系数不一样,焊接应力控制不好,钻头一用就脱焊。林远采用了铜基钎焊,在钎料里加了少量镍粉提高润湿性。他把钻头体固定在台钳上,拿焊枪把钎料加热到暗红色,均匀地涂在焊缝上,然后把合金刀片压上去,保持压力等钎料冷却。焊完后用石棉布把整个钻头包裹起来,搁在炉子旁边缓慢冷却。 “石棉布保温,让焊缝慢慢冷,焊接应力就小了。”林远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早上拆开看,焊缝没有裂纹就能拿去试。” 老何蹲下来看了看石棉布里裹着的钻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我在农机厂干了快二十年,头一回见这么讲究的焊接工艺。你这个钎料配方是自己琢磨的?” “书上看的。铜基钎料加镍粉,能提高对硬质合金的润湿性。”林远把焊枪挂在工具架上,拿棉纱擦了擦手。 第一批试制的钻头出来后,林远和老何带着钻头去了吴队长的打井队。吴队长正蹲在钻井旁边抽烟,看见两人从三轮摩托车上跳下来,赶紧站起来把烟头扔了。 “新钻头做出来了?”吴队长接过林远递来的钻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手指敲了敲刃口,“这颜色不对嘛,咋是暗灰色的?之前的钻头都是白亮亮的。” “硬质合金的。别敲了,装上试试。” 吴队长把钻头交给队员装上去。蒸汽机点着了,飞轮嗡嗡地转起来,钻头咬着石英砂岩,声音跟之前不太一样——之前是尖锐刺耳的摩擦声,现在低沉了很多,像牛犁地时犁头划过泥土的声音,闷闷的,但很有力。钻头一寸一寸往下走,吴队长蹲在钻井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钻杆。 打了一丈,钻头没有崩。打到一丈五,钻头还在往下走。打到两丈的时候,吴队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扭头朝老何喊了一声:“何工!两丈了!之前最多一丈五就崩,这回钻头还好好的!”他想了想,又转过头看着林远,“林工,你这钻头到底用的啥子材料?咋这么经打?” “硬质合金。跟之前那些碳钢钻头不是一回事。”林远蹲在钻井旁边,等钻头提上来,翻看了一下刃口——只有正常磨损,没有崩刃,没有裂纹。 老何推了推眼镜,蹲下来拿卡尺量了量磨损量,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拿起卡尺量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 “磨损量不到碳钢钻头的三分之一。两丈了,刃口还正常。这个钻头——成了。”他转过头看着林远,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成了。” 林远接过钻头看了看刃口。“还要再试几个。不同岩层,不同深度,数据够了才能定配方。这个样品的钴含量是百分之十,回厂里再做一个百分之十二的,对比一下韧性。” 唐厂长是在办公室里听到消息的。老何连工装都没换,直接从打井队跑回来,推门进去的时候还在喘着粗气。唐厂长吓了一跳,说何工你这是咋了,跑这么急。老何把卡尺往桌上一搁,说新钻头打了三丈,正常磨损。唐厂长愣了好一阵,然后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碰得转了半圈。 “硬质合金钻头——搞成了?就这几天?三丈都没崩?” “没崩。磨损量不到碳钢钻头的三分之一。配方和焊接工艺还得微调,但方向对了。” 唐厂长在办公室里原地转了一圈,然后走到门口朝车间方向吼了一嗓子:“老张!让食堂加两个菜!晚上我请客!”吼完又转回来,拍着老何的肩膀,“林远、老何,你们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 “不包括我。是林远同志搞的。合金配方、刀片角度、焊接工艺,全是他主导的,我就是打下手。”老何推了推眼镜,“他这手艺,放在哪个厂都是挑大梁的。” 接下来几天,林远又做了几个不同钴含量的样品,拿到打井队一一测试。钴含量百分之十的硬度和韧性平衡得最好,石英砂岩上能打三丈五,刃口磨损正常,没有崩刃,没有脱焊。钴含量百分之十二的韧性更好但硬度稍微差了一点,磨损量比百分之十的大了将近两成。最终定了百分之十的配方。 第387章 地道火锅 唐厂长拿到最终测试数据后,当场拍板:先生产二十个,送到四川最硬的几个打井队试用。 当天晚上,唐厂长做东,请林远和老何吃饭。没去厂门口的小饭馆,唐厂长领着两人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老字号火锅店,门脸不大,只挂了块熏得发黑的木招牌,上面写着“水八块”三个字。 店堂里摆着四五张矮方桌,每张桌子中央挖了个圆洞,搁着一口黑铁锅。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辣椒混在一起的浓香,辣得冲鼻子,又香得让人走不动道。 唐厂长显然是这家店的熟客,一进门就跟老板打了声招呼。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围着油渍麻花的围裙,看见唐厂长就笑:“唐厂长,又来照顾我生意了哇?今天吃啥子锅底?” 唐厂长先看向林远“林远同志,还能吃辣嘛?” “能,忘不掉的辣味!” “那就红锅!特辣!”唐厂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今天有贵客,把你店里最好的毛肚鸭肠都端上来。” 老板应了一声,扯着嗓子朝后厨喊:“红锅一锅,特辣!毛肚鸭肠先上!” “林远同志,你是四川人,这些年一直在北方,怕是好久没吃过正宗的家乡火锅了吧?” 唐厂长拉开条凳让林远坐下,“这家店是成都有名的老字号,他家的锅底是用牛油熬的,辣椒花椒都是自家晒的,巴适得很。今天晚上咱们涮个痛快。” 火锅很快就端上来了。林远在矮方桌前坐下来,看着伙计往铁锅里舀红汤。牛油在热汤里慢慢化开,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那股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和北平涮羊肉那种清汤寡水的蘸酱味儿不同,是四川火锅特有的麻辣鲜香,浓厚霸道,闻一下额头就开始冒汗。他确实很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 穿越前他是个地道的四川人,火锅吃了无数回,但穿越到北平之后,别说吃火锅,连正宗的花椒都不好买。供销社卖的花椒是陈年的,麻味早就散了,做水煮鱼用的也是那玩意儿,闻着还行,吃起来差了好几个档次。 林远看着这锅翻滚的红油,恍惚间觉得又回到了前世的夜晚,街边的火锅店,三五好友围着矮方桌,啤酒瓶碰得叮当响。 “来来来,先下毛肚。”唐厂长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十几下,捞出来搁在油碟里,又给林远和老何各夹了一片,“这家毛肚是现杀的,脆得很,蘸这个香油蒜泥,解辣又增香。你尝尝,看看跟北方的涮羊肉有啥不一样。” 林远夹起毛肚在红汤里涮了十几下,毛肚在滚汤中迅速卷起了边,从黑色变成灰白。他捞出来在香油蒜泥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毛肚脆嫩,嚼起来咯吱咯吱响,牛油的醇厚、辣椒的火辣、花椒的酥麻在舌尖上炸开,辣得人龇牙咧嘴又停不下来。这才是火锅。 “怎么样?”唐厂长看着他。 “巴适。”林远放下筷子,拿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些年没吃到这个味道了。” 唐厂长哈哈大笑,端起酒杯跟林远碰了一下。“四川人怎么能不吃辣嘛!你在北方待了这些年,口味没变吧?来来来,鸭肠也下进去,这东西烫个七八下就能吃,烫久了就老了。” 老何坐在旁边默默吃菜,话不多,但筷子使得飞快。他烫鸭肠的手法很讲究——夹起来在锅里来回晃七八下,鸭肠在滚汤中迅速卷成小卷,微微发白时就捞出来,蘸油碟,一口一根,嚼得咯吱响。他吃完一盘鸭肠,推了推眼镜,忽然开口了。 “林远同志,你设计的蒸汽机气缸,内壁光洁度比我们这儿最好的钳工师傅手工研的还高。曲轴热处理,我到今天也没完全搞懂你那个参数是怎么算出来的。” “何工,气缸光洁度是靠研磨膏一点一点研出来的,没什么诀窍,就是费工夫。” 林远端详着酒杯里微微发黄的液体,“曲轴热处理参数是从之前做轴承淬火时记下的曲线改过来的,不同的合金配方,淬火温度和保温时间差很多。你要是需要,我把参数表整理一份给你。” “那可太好了!”老何拿起筷子,在桌上蘸了点酒,画了条曲线,“我们这儿淬火全凭师傅的眼力,火候到了就出炉,火候没到就再烧一会儿。你那个参数表要是能整理出来,我们厂的淬火工艺能上一个台阶。” 唐厂长在旁边看着两人在桌上画曲线,笑着摇了摇头。“老何这个人,平时闷得很,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林远同志来了之后,他一天说的话比过去一个月都多。你们俩搞技术的碰到一起,就跟轴承配轴瓦一样严丝合缝。来,喝酒喝酒!今天不谈工作了,先吃痛快再说!” 伙计又端上来几盘菜——嫩牛肉、鳝鱼片、血旺、豆皮、藕片。牛肉切得极薄,在红汤里涮几下就变了色,入口嫩滑。鳝鱼片是现杀的,在滚汤里烫到卷起,鲜得舌头都要吞下去。血旺在红汤里煮得入了味,夹起来颤颤巍巍的,咬一口又嫩又烫,辣味和麻味一起在舌头上跳舞。 林远吃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没停筷子。唐厂长说得对,他确实好些年没吃过这个味道了。蒸汽机、压水井、硬质合金钻头——这段时间他的脑子被这些铁疙瘩塞得满满当当,现在坐在这张矮方桌前,闻着牛油和辣椒的味道,听着唐厂长爽朗的笑声和老何偶尔冒出的技术问题,他才忽然觉着自己是真的回到了四川。 吃到后半场,锅底越煮越浓,辣味和麻味都渗到了汤的最深处。林远端详着翻滚的红汤,这顿饭之后,硬质合金钻头的事就算告一段落了。合金配方、刀片角度、焊接工艺都已经定型,等四川的打井队试用反馈回来,部里就可以在全国推广。蒸汽机和压水井加上硬质合金钻头,这套打井设备在全国范围内的最后一块短板,算是补齐了。他拿起筷子,又涮了一片毛肚。窗外成都的夜色正浓,小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火锅店里的热气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 第388章 林家老房子 硬质合金钻头送到各个打井队试用之后,反馈没那么快回来。林远在招待所待了一上午,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唐厂长端了饭盒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林远同志,这几天钻头试用反馈还没回来,厂里老何盯着试制,我在盯着生产计划,你难得来回来一趟。趁这个空档,你出去转转嘛。成都这边有武侯祠、杜甫草堂,都是名胜古迹。” 林远端详着饭盒里的饭菜。“不去转了,唐厂长,我就想回老家看看。” “老家?对了一直没问你老家在哪儿?” “西河镇。离成都不远。小时候就跟着父亲离开了,好些年没回去过了。这次正好回来了,就想回去看一眼。” 唐厂长放下筷子。“西河镇我知道,在东边,出了城往东走,不远。厂里明天正好有辆三轮摩托车要去东边送配件,老李开的,让他捎你过去。”他顿了顿,“你父亲——现在还在北平?” “牺牲了。在厂里为了保护设备,走了好几年了。” 唐厂长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轻轻搁在饭盒上。“烈士。你爹是条汉子。”他没有再多问,只是说,“明天一早让老李在厂门口等你。” 第二天一早,林远在厂门口上了老李的三轮摩托车。车斗里装着几箱钻头配件,老李把林远的帆布包搁在最上面,拿绳子捆了两道。五月的成都平原,水稻田一块连着一块,秧苗刚插下去不久,嫩绿嫩绿的。过了东郊,土路就开始颠簸了,三轮摩托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蹦蹦跳跳地往前开。 “林工,你老家是西河镇的?”老李扯着嗓子盖过发动机的噪音。 “我父亲是西河镇的。我很小就跟他出去了。” “那你可有些年头没回来了。西河镇这几年变化不大,镇口那棵大榕树还在,几百年了,我小时候就有。镇上的老房子都差不多,青瓦房,木门板,你到时候看看还能不能认得路。我一会儿把你放在镇口,打井队就在东边那片山脚下,我先去送配件,你忙完了到打井队来找我,咱们下午一起回。” 到了西河镇已是上午十点多。老李把林远放在镇口,开着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西河镇不大,一条石板路从镇头铺到镇尾,两边是木结构的老房子,瓦檐上长了一层青苔。几个林正明坐在街边的茶馆里喝茶摆龙门阵,看见林远这个生面孔走进来,多看了两眼。 林远凭着原身记忆里几个模糊的地名和方位,穿过镇子,往镇外走。走到镇子边缘,他看见了一棵大榕树。树干粗得要好几个人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底下有口老井,井沿的石板上刻着“西河”两个字。这棵树原身记忆里小时候父亲带着他在树下乘过凉。他站在榕树下,顺着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往里走,走到一座青瓦房前。 老屋还在。门前的水塘已经干了,塘底的淤泥晒成了龟壳似的裂纹。院子里杂草丛生,野草从青砖缝里钻出来,长得很高。门槛上长了一层青苔,门板上的漆已经掉光了。不过房子虽然旧,屋顶的瓦还算完整,墙壁也没有裂缝,看得出来这些年有人帮着照看过,不然早塌了。 林远在镇上打听了一下,找到了帮着照看房子的人。是个头发有些花白的人,背也有点驼了,正蹲在自家门口编竹筐,手指上缠着竹篾,动作很慢,但很稳。林远走过去,叫了声叔。 那人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眯着眼打量了他好一阵。“你是哪个?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林正声的儿子。好些年没回来了。我这次出差路过,回来看看老屋。” 林正明手里的竹篾停在半空中。他慢慢放下竹筐,站起来,背靠着门框,从兜里摸出旱烟袋,手指微微发抖,好一阵才把烟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正声的儿子?你是那个小娃娃?你爹呢?他还好吧?” “我父亲前几年牺牲了。在厂里为了保住设备,走了好几年了。” 林正明愣了好一阵。烟袋在他手里微微抖着,烟灰掉在裤腿上,他也没去拍。他慢慢蹲下来,把烟袋搁在门槛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看着地上,又抬起头看着林远,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走了。都走了。我叫林正明,跟你爹是堂兄弟,论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叔。这房子是你爹的,他走了之后一直空着,我隔些日子来帮着看看,瓦破了补瓦,墙裂了抹灰。也就这点力气了。你爹比我小好几岁,当年走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刚娶了媳妇。后来媳妇病逝了,他带着你出了川,说是去北边谋生活。从那以后就再没回来过。” “他去了北平,进了轧钢厂,当钳工。” “钳工。”林正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点了点头,“你爹的手艺,在镇上的时候就出了名。那些年出川的人,十个里头能回来两三个就不错了。我也不晓得还能不能看到他回来。就是没想到——他比我还先走。你这次回来,是打算住下来?” “就是回来看看。我在北平顶了我父亲的岗,也在轧钢厂当钳工,已经是五级了。” 林正明听他说完,烟袋搁在门槛上,抬起头看着他。“五级了。你爹的手艺有人传下去了。五级了,好,好。这房子你打算怎么弄?” “这房子您帮着照看了这么多年,以后还得麻烦您继续照看。我在北平有工作,估计不会回来住,但也不能让它就这么荒着。” “你放心。这房子是你爹留下的,只要我还在一天,就不会让它塌了。” 聊了一会,林远又回了一趟老宅。说是回去再看看,实际上是想找个由头给林正明留点东西。林正明一家帮父亲照看了这么多年的房子,这份情义得还。他绕到老宅后院的塌墙外头,趁着没人注意,从空间里拎出二十斤棒子面、十斤面粉、十斤大米,两条在空间鱼塘里养了好些日子的草鱼,每条足有三四斤重,用草绳穿了鳃。林正明家两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年纪,这些粮食够他们撑一阵子。 第389章 堂叔一家 他把粮食扛进堂屋时,林正明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林远拎着这么多东西进来,烟袋差点掉地上。 “林远,你这是——” “叔,我过来的时候拖这边的厂领导弄到的。您和婶子留着吃。两个弟弟正长身体,不能老喝稀的。” “这怎么行!你在北平也是一个人过日子,这些东西带回去自己吃,我们——”林正明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拿着吧。我在北平一个人,定量够吃。您帮我照看了这么多年的房子,我没什么能谢您的。” 林正明看着那两袋粮食,又看了看林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他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让两个儿子出来。 两个半大小子从屋里跑出来,大的十五六,小的十二三,都瘦得跟竹竿似的。大的叫林建国,小的叫林建军。两人看见地上搁着的粮食和鱼,眼睛都直了,站在门口不敢往前凑。林正明指了指林远,说这是你们堂哥,在北平当钳工,快叫哥。 林建国先开口叫了声哥,林建军跟在后面也叫了一声。两人叫完就盯着那两条鱼看,草鱼的尾巴还在轻轻甩着,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青光。林正明让两个儿子把粮食和鱼搬进灶房,两人一人扛一袋,林建国拎鱼的时候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拿袖子蹭了蹭脸,嘿嘿笑了两声,说这鱼真大,咱家过年都没吃过这么大的鱼。林正明骂他没出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趁林正明进灶房张罗午饭的工夫,林远在堂屋里坐下来。林建国和林建军围在他旁边,眼睛亮晶晶的,有一肚子问题想问。 “哥,北平啥样?比成都大不?” “比成都大。路比这儿宽,城墙也高,故宫、天坛都在那儿。前年国庆还修了一些建筑,人民大会堂、民族饭店,都是新盖的。” “大会堂?那得有多大?”林建国眼睛瞪得溜圆。 “人民大会堂能坐一万人。民族饭店有十层楼高。” “十层楼!”林建军张大了嘴,“我见过最高的楼就是县城里的三层楼,还是木头盖的。十层楼,那不得顶到天上去了?哥,北平是不是满大街都是汽车?火车是不是天天从城里过?” “街上自行车多,汽车也有。火车站就在城里,天天有火车进出。” “那你见过毛主席没?” “没见过。但我在厂里见过部里的领导。” 林建国往前凑了凑。“哥,你在轧钢厂当钳工,钳工是不是修机器的?我们镇上农机站有台拖拉机,坏了没人会修,站长说要拉到县里去修,来回得好几天。你会修不?” “会修。去年在北平还修过好几台苏联人的铣床。” “苏联人的机器你也会修?”林建国眼睛更亮了,“哥,你教教我吧,我也想学钳工。” “学钳工要先学会看图。你看得懂图纸不?” “看不懂。但我会算术!我在我们班算术最好。” “那就好好读书,将来才有作为。” 林建军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的,但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别的事上。“哥,北平有没有山?” “北平三面环山,西边是西山,北边是燕山。” “那我们这边也有山。东边那片山,我跟哥上去砍过柴,山顶上能看见整个镇子。北平的山高不高?” “高。西山比你们这边的山高得多,冬天山顶上全是雪。” “雪!”林建军眼睛瞪得溜圆,“我们这难得下雪,下雪很冷吧。” “冷的。下雪天出去走一圈,眉毛上都是白的。” 林建军想象了一下眉毛变白的样子,嘿嘿笑起来。林建国在旁边推了他一把,说哥在跟堂哥说话呢,你老插嘴。林建军说我问问怎么了。林建国说他还要问。 “哥,北平那边的人是不是天天吃白面馒头?” “也不是。现在全国都紧,北平的定量也降了。不过比农村好点,起码窝头有的吃。” “窝头也比我们这儿强。”林建国低下头,声音矮了几分,“我们这儿定量根本不够,我妈天天掺红薯干蒸窝头,蒸出来黑乎乎的,嚼着发酸。我弟吃不饱,半夜饿醒了哭。”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林建国瘦得凹下去的脸颊,和旁边还在笑呵呵的林建军——这孩子还不知道他哥刚才说了什么。他把手放在林建国肩膀上按了按。 “好好念书。等年景好了,你要是想学钳工,我教你。” 林建国抬起头来,点了点头。林建军在旁边嚷嚷着我也要学,我也要学。林建国推了他一把,说你先学会算术再说。林建军不服气,说我会算术,不信你考我。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林远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不会,什么都要从头学起。 林正明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说饭好了,让两个小子去摆桌子。午饭是林远带来的面粉擀的面条,配上林正明家自己种的青菜,一人一大碗,搁了点盐和辣椒,简简单单,但一家人都吃得很慢,好像在品什么稀罕东西。 两个半大小子呼噜呼噜吃完,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林建军吃完还端着空碗发呆,说要是天天能吃饱就好了。林正明没接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面又拨了一半给林建军,说爸不饿。林建军端着碗,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碗里的面,低下头继续吃。林远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面条也拨了一半给他,说自己在北平吃得饱,你们多吃点。 吃完饭,林远看看天色差不多了,起身告辞。林正明一家把他送到镇口,老李的三轮摩托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林正明站在榕树下,看着林远上车,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到北平写封信回来。两个堂弟站在他旁边,林建国抿着嘴没说话,林建军使劲挥手,一直挥到三轮摩托车拐过弯看不见了。林远坐在车斗里,看着榕树下的三个身影越来越小。五月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西河镇的石板路,老屋的屋檐在绿树丛中若隐若现。他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靠着车斗的铁皮壁,闭上了眼睛。 第390章 修趴窝设备 从西河镇回来之后,林远没再去逛。唐厂长说的那些名胜古迹,他一个也没去。第二天一早,他跟老何打了声招呼,借了套工装,钻进了车间。 农机厂的车间比轧钢厂的小得多,设备也老旧,好几台机床都趴了窝,角落里那台铣床更是锈得不成样子。林远蹲在那台铣床旁边看了半天,拿手指摸了摸导轨上的锈迹,又看了看主轴箱。 老何从后面走过来。“这台铣床趴了快半年了。精度跑偏得厉害,铣出来的件儿全是废品。我们厂里没人会修,请外面师傅来看过,说要换主轴轴承,厂里批不了那么多钱,就一直搁着。” “主轴轴承不用换。是导轨间隙的问题,调整一下就能恢复精度。主轴跳动我也测了,在公差范围内,轴承没坏。” 林远拿起扳手,把导轨两侧的调整螺栓拧松,拿塞尺塞进导轨间隙里量了量,“左边间隙比右边大了一丝半,铣刀进给的时候工件会往左边偏,铣出来的平面自然就不平。把导轨重新找平就行了。” 老何推了推眼镜,蹲下来看他调。林远把导轨螺栓一颗一颗重新拧紧,拿千分表在导轨上打了一圈,读数稳稳当当,左边和右边的间隙分毫不差。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毛坯料,卡在铣床上,开机试了一刀。铣刀在毛坯上切出一道光滑的平面,拿千分尺一量,精度全在公差范围内。 “行了。导轨找平之后,这台铣床还能用很久。” 老何蹲下来拿千分尺量了量铣出来的平面,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这台铣床是我们厂精度最高的设备,趴了半年没人能修,你花了一个钟头就弄好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唐厂长耳朵里。唐厂长从办公室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他站在车间门口,看见那台趴了半年的铣床正稳稳当当地转着,铣刀在工件上切出一道道银亮的刀痕。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旁边的料架上,快步走到铣床跟前,弯腰看了看铣出来的工件,又看了看林远手里的千分尺。 “这台铣床——你修的?” “导轨找平,调整螺栓拧紧就行了。不是什么大毛病。”林远把千分尺搁回工具箱里,“唐厂长,你们车间里还有几台设备也有问题。那台车床的主轴箱噪音大,应该是轴承润滑不良。那台钻床的进给手轮卡涩,丝杠该清理了。还有那台牛头刨床,滑枕导轨磨损得厉害,得重新研一下。我反正这几天等钻头试用反馈,闲着也是闲着,一起修了吧。” 唐厂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劲。他转过身看着老何,老何推了推眼镜,只说了两个字:“修吧。” 接下来几天,林远把农机厂车间里趴窝的设备挨个过了一遍。车床的轴承清洗了重新上油,噪音降下来了。钻床的丝杠拆开清理了铁屑,进给手轮不卡了。牛头刨床的滑枕导轨拿油石研了两天,研完之后平面度回到公差范围内。 唐厂长每天下班前都要来车间转一圈,看着那些之前趴窝的设备一台一台重新转起来,有时候站在车间门口,端着搪瓷缸子,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那些机器发呆。老何倒是照常话不多,但他把林远修每台设备的手法全记在笔记本上,画了不少示意图,有些地方还标注了“关键”两个字。 林远修完最后一台设备的时候,老何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示意图和标注,忽然开口:“林远同志,你留下来吧。我们厂就缺你这样的人。” “何工,我在北平还有工作。” 老何沉默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我知道。就是随便说说。” 就在林远修理最后一台磨床的那几天,硬质合金钻头的试用反馈陆续从各个打井队传回来了。 每封信唐厂长都让老何念给他听,有时候听到激动的地方,他会把信纸从老何手里拿过来,自己又看一遍。最硬的那个井位,之前普通碳钢钻头打到一丈就崩口,换了好几个钻头都没打穿,硬质合金钻头一次性打到了三丈五,钻头刃口磨损正常,没有崩刃,没有脱焊。 吴队长在反馈信里激动地说,他打了半辈子井,从没见过这么耐用的钻头,以前碰上硬石就得挪井位,现在硬质合金钻头能直接啃过去,蒸汽机有力气,钻头有硬度,绝配。 唐厂长把信纸往桌上一拍,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碰得转了半圈。“三丈五!以前碳钢钻头打一丈就崩,现在三丈五还能接着打!老何,你马上去车间,先生产二十个——不,五十个!把四川最硬的几个打井队全配上!” 老何推了推眼镜。“唐厂长,批量生产的模具和工装前几天就准备好了,就等试用反馈。” “好!好!”唐厂长在办公室里原地转了一圈,然后走到老何面前,“老何,你说咱们是不是该给部里写个报告?把林远同志的功劳报上去?” “该报。硬质合金钻头是他设计的,合金配方、刀片角度、焊接工艺,全是他主导的。”老何推了推眼镜,“不过唐厂长,我觉得光报钻头还不够。林远同志这几天在车间里修好了五台设备,那台铣床趴了半年没人会修,他花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弄好了。还有车床、钻床、牛头刨床——这些设备的维修记录也该整理一份,一起报上去。部里要是知道了,对咱们厂的技术能力也会高看一眼。” “对!一起报!这批设备趴了这么久,请外面的师傅也修不好。林远同志一个五级钳工,几天就全修好了,这本事部里也该知道。”唐厂长站在门口朝车间方向吼了一嗓子,“林远同志!你过来一下!” 林远刚从磨床底下钻出来,满手是油,袖子卷到胳膊肘。 第391章 即将返程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唐厂长把反馈信递给他,说让他自己看。林远看完信,把信搁回桌上,说试用数据还在汇总,目前收到的反馈来看,硬质合金钻头在石英砂岩上的表现达到设计预期——钴含量百分之十的配方兼顾了硬度和韧性,楔形刃口在低转速高扭矩工况下抗冲击能力足够。焊接工艺也没有出现问题,铜基钎焊加石棉布缓冷的方案可行。 “林远同志,你说‘达到设计预期’,你设计这个钻头的时候就知道能打三丈五?” “理论推算能到三丈以上,具体多少得看岩层情况。石英砂岩硬度在七到八级之间,硬质合金HRC六十二以上,理论上磨损率应该在碳钢的五分之一以下。吴队长说三丈五还正常,说明理论推算和实际吻合。回头我把合金配方和焊接工艺整理成正式的技术文件,部里如果要推广,按文件做就行。” 唐厂长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远,又看了看老何。老何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当天晚上,林远在招待所里铺开信纸,开始写技术总结。钻头的合金配方——钴含量百分之十,硬度和韧性的平衡点;刀片几何参数——楔形刃口,负前角,针对低转速高扭矩工况设计;焊接工艺——铜基钎焊加镍粉提高润湿性,石棉布缓冷控制焊接应力。每一项都附了测试数据和对比分析。 最后他在总结末尾写道:硬质合金钻头的成功,让压水井加蒸汽机加动力钻机的组合从“能打井”变成了“什么地质都能打井”。配合之前已经在全国推广的压水井和蒸汽机,这套打井设备补齐了最后一块短板。建议部里将硬质合金钻头作为硬质地质地区的蒸汽机打井机标准配件。 技术总结寄出去之后,返程的事就提上了日程。 唐厂长让厂办的人去火车站排队买票,回来说卧铺票不好买,排了两天才买到一张硬卧下铺。唐厂长把车票递给林远,这票是厂里出钱买的,是厂里对他的感谢。 “唐厂长,这票钱我自己出就行。” “莫说这些。你给我修了五台设备,省下来的维修费够买多少张卧铺票了。再说你设计的硬质合金钻头,等部里推广开了,我们厂作为试制单位,光是这头衔就不得了。一张火车票算什么,厂里该出的。” 林远没有再推辞,接过车票。唐厂长又补了一句,说硬质合金钻头的技术资料已经整理好报上去了,等部里批复下来,应该能在全国推广,到时候少不得还要麻烦他帮忙协调。林远说有问题写信就行。 临走前两天,林远去了趟成都的供销社。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把货架上的花椒、辣椒、豆瓣酱每样都买了好几份,又挑了几盒成都本地的点心。 出了供销社的门,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趁着没人注意,把刚买的东西全都收进了空间。这些东西到了北平再拿出来,省得一路上大包小包地拎着。 走的前一天晚上,唐厂长又在厂门口那家火锅店摆了一桌,算是给林远饯行。老何也来了,话还是不多,但酒喝得比平时多。唐厂长端起酒杯,说上回是接风,这回是饯行,两顿火锅,一顿迎一顿送,都是真心实意。钻头的事他打了包票,部里推广下来,农机厂一定把好质量关,不会让林远的设计砸在他们手里。林远端详着翻滚的红汤,说等推广的时候有什么问题写信过来,他随时回。老何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那句话——留下来吧。唐厂长在旁边笑着说他都问了好几回了,人家在北平有工作,留不住的。老何推了推眼镜说他就是随口问问。 第二天一早,唐厂长和老何来招待所送林远。唐厂长让食堂蒸了一兜白面馒头,又切了几片酱肉,拿油纸裹好,让林远带着路上吃。老何也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远。林远打开一看,里面是老何手抄的一份淬火参数表,字迹工整,每一栏都标注了合金配方、淬火温度、保温时间。 “何工,这是——” “你上次说曲轴热处理参数是从轴承淬火时记下的曲线改过来的。这是我们厂这些年试过的淬火参数,我整理了一份,你看看有没有参考价值。有些数据可能不太准,你回去再校一遍。你的淬火工艺比我们先进,但本地经验也许能提供一些参考。” 林远把信封仔细地收进帆布包里。“何工,这份资料很有价值。谢谢你。” 老何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一路顺风。到了写信回来。”唐厂长把装馒头的布兜递给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莫忘了四川还有个农机厂,还有我们这帮人。下次回来提前写信,我让老李去车站接你,咱们再吃火锅。” 三轮摩托车在老地方等着。开车还是老李,车斗里空空的,没有配件箱子,只搁着林远的帆布包和唐厂长给的布兜。林远上了车,回头朝两人挥了挥手。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开动了,唐厂长和老何站在招待所门口,一个挥手一个点头,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街角的灰墙遮住了。 成都的五月,水稻田一块连着一块,秧苗已经长了半尺高,绿油油地铺到天边。林远坐在车斗里,风吹过稻田,稻叶在阳光下翻出银绿色的波浪。他想起临走前老何说的那句话——“本地经验也许能提供一些参考”。这句话很朴实,就像老何这个人,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火车站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前方,远处汽笛长鸣一声,该走了。 第392章 公务车厢 林远在站台等车。列车进站时他站在月台上,看着车头拖着长长一串绿皮车厢缓缓停稳。普通硬座的窗户里挤满了人头,行李架上的包袱堆得快要溢出来。硬卧车厢稍微好一点。 唯独最后一节车厢不一样,墨绿色的漆面比普通车厢深,窗户宽大,玻璃擦得干干净净。 车厢两端没有敞开的上下车门,只有一扇紧闭的铁门,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警卫,腰杆笔直。 “看什么呢?”旁边等车的一个旅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公务车厢,给大领导坐的。听说挂在这趟车后头。” 林远嗯了一声,拎着帆布包上了自己的车厢。 火车在成渝线上晃了大半天。他靠在硬卧下铺的小桌板旁边翻着书,车厢里人声嘈杂,对面铺位上几个四川老乡在打牌,过道里小孩跑来跑去,列车员推着小车喊花生瓜子。他把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铅笔在空白处画了几笔,系统面板上的技能点积累到了十五点,他都没动,回到北平开始拖拉机设计之后再看需要哪方面的知识。 下午三点多,广播忽然响了。声音急促的、明显临时插播的。 “旅客请注意,旅客请注意。列车上有旅客突发疾病,急需医生。哪位旅客是医生,请立即与列车员联系。旅客突发疾病,急需医生。哪位旅客是医生,请立即与列车员联系。” 广播连着播了好几遍。打牌的停了手,聊天的也不说话了。对面铺位的老乡把牌扣在桌上,往广播的方向看了一眼。“火车上生病可不好办,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最近的卫生站不知道还有多远。” 另一个老乡接话:“听着像是后面那节车厢。广播都喊了好几遍了,怕是急病。” 林远把书搁在铺位上,站起来穿过几节车厢。列车员正挨个车厢问有没有医生,脸上急得冒汗。 “有医生吗?哪位是医生?” “我学过一些中医。病人什么情况?” 列车员上下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件普通的中山装,手里还拿着本书。他犹豫了一下,但广播播了好几遍,站出来的人要么不懂医,要么只敢远远站着看热闹,没一个敢上手的。 “那节车厢里有个老同志,肩膀疼得厉害,胳膊都抬不起来了。随行的人急坏了,让帮忙找医生。你会中医?以前给人治过没有?” “治过。带我去看看。” 列车员又看了他一眼,咬了咬牙,转身往列车尾部走。“跟我来。那节车厢跟普通车厢不一样,你到了别乱说话。” 到了那扇有警卫站岗的铁门前,列车员跟警卫说了几句。警卫的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那双手,不像大夫的手,倒像干粗活的。 “这就是找来的大夫?广播喊了半天就来这么个年轻同志?” “广播喊了好几遍,就这位同志站出来说懂医术。” 警卫又看了林远一眼,侧身让开。 林远跟着列车员走进车厢。脚下的地板铺了暗红色的地毯,走上去悄无声息。车窗两侧拉着深色窗帘,午后的阳光被滤成了柔和的暗金色。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搁着文件和搪瓷缸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几个穿中山装的工作人员正围在一起低声商量,角落里坐着两个警卫,手搭在膝盖上,目光从林远进门起就一直跟着他。 一个工作人员转过头来,看见列车员领进来一个年轻人,眉头就皱起来了。他把列车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这就是找来的医生?怎么这么年轻?” “广播喊了好几遍,就他一个人来。他说学过中医。” 工作人员走到林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同志,你学过医?以前给人治过类似的情况没有?” “治过。病人什么症状?” “肩膀疼,胳膊抬不起来,疼得直冒汗。好几天了,越来越重。” “肩膀哪个位置疼?前面还是后面?”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回头往车厢尽头那扇半掩的门看了一眼。“后面。靠近肩胛骨那块。胳膊只能抬到胸口,再往上就疼得受不了。” “有没有受过旧伤?” “听说年轻的时候摔过,骨头裂过。具体我不太清楚,你得问老同志本人。你问这些干什么?” “肩膀疼有很多种。关节的问题、肌肉的问题、筋的问题,治法不一样。”林远表现得很专业,“如果是旧伤复发,多半是关节囊粘连加上筋膜劳损。急性发作的时候疼得厉害,但不是骨头本身的问题,是周围的组织卡住了。这种情况光靠吃药不管用,得用手法把粘连的位置推开。” 工作人员听完,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几个同事。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微微点了下头。 “那你说怎么办?” “先看看病人。我得摸了肩膀才知道具体情况。”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但车厢尽头那扇门里又传来一声压低了却压不住的闷哼。他不再多问,领着林远往车厢尽头走去。走到那扇半掩的门前,他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首长这几天疼得都没睡好,你小心着点。” 床铺上靠着一位老人。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宽阔的额头,浓重的眉毛,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因为疼痛而紧蹙。他右肩微微塌着,手指按在肩膀后方,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旁边一个年轻人正蹲在床边给他递毛巾,满脸焦急。老人接过毛巾擦了把汗,看见工作人员领进来一个陌生小伙子,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一下。 “医生来了?” “首长,这位旅客说会中医,目前车上就他一个人来。” 老人微微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他额头上还冒着汗,但看过来的目光依旧沉着,像是在打量一个初次见面的晚辈。 第393章 宗师医术 林远此时的内心深处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平静。 能坐上特殊车厢的肯定不是普通的领导。 林远深吸一口气,把思绪压下去。 “首长,您哪里不舒服?” “肩膀,后面。老毛病了,这几天一直在赶路,可能是累着了。疼得厉害,胳膊抬不起来。”首长指了指右肩后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麻烦你了,小同志。不要有心里负担,你要是真有办法,就放开手脚试试。” “我看看。” 林远抬起首长的右臂,轻轻旋了一下肩关节。他能感觉到肩胛骨内侧的肌肉绷得极紧,肌腱和韧带都有慢性劳损的痕迹,关节囊后侧能摸到轻微的粘连。不是急性的扭伤,是长期的劳损积累,最近几天奔波劳累诱发了急性发作。高级医术能处理,但要做得干净利落,宗师级更稳。 他调出系统面板,在医术后面的加号上点了一下,十点技能点消失,脑子里涌进来的是新的医术方面的知识和经验,一种更深层的感觉,就比如正骨手法上,指尖下每一层肌肉的张力变化、筋膜的粘连程度、关节囊的轻微错位,像是手指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按。 “首长,您这肩膀以前受过伤吧?” “年轻的时候摔过,骨头裂了,那时候留下的病根。”首长拿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后来几十年,只要一累就犯。这回出门好些天,坐着的时间太长,又犯了。” “骨头裂过的旧伤,愈合之后周围的组织会有粘连。加上您这几天奔波,气血不通。我给您按几下,会有些酸胀。” 首长微微点了下头,把手里的毛巾搁在床头。蹲在旁边递毛巾的年轻人往前挪了半步,欲言又止。老人看了他一眼,语气笃定:“不要紧,让这个同志试试。” 林远左手扶住首长的肩胛骨,右手按住肩关节后方的筋结。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先缓慢揉按,把痉挛的肌肉松开。首长闭着眼睛,呼吸随着他手上的力道一起一伏,额头上的汗珠慢慢收了。旁边的工作人员双手交叉站在门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林远拇指找准关节囊后侧粘连的位置,顺着关节的运动轨迹,在呼气的瞬间把偏位的关节囊推回了正常位置。 咔的一声轻响。 首长眉头猛地皱了一下,然后缓缓舒展开来。林远没有停,又沿着肩胛骨内侧的筋膜往下推,掌心贴着皮肉,力道一层一层往里透,把几处结节逐一揉开,指腹下的紧涩感慢慢松了。他直起腰来。 “您试试,慢慢抬手。别太用力。” 首长试着抬起右臂。手臂从胸口位置缓缓往上举,举到肩膀高度的时候没有之前的刺痛,再往上,举过头顶,手指在空中活动了几下。他又活动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谨慎变成了意外。 “不疼了。还真不疼了。”他靠在枕头上,重新打量着林远,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小同志,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家传的一些手法,加上自己看了些书。”林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闪过一丝不真实感。他正在跟这个人说话——这个人问他的医术是跟谁学的,语气就像邻家长辈在问一个晚辈。 “看书能学到这个程度?你都看些什么书?” “医书也看,机械方面的也看。旧书摊上淘到什么看什么,自己摸索。” “机械?”首长眉毛抬了一下,“你看机械方面的书,你是搞技术的?” “是的,其实我是钳工。” 首长忽然笑了。笑容里含着真正的意外和兴趣。他靠在枕头上,又打量了林远一眼——这个年轻人说自己是钳工,不是医生。一双手,能拿锉刀推出机器的精度,也能在他肩膀上推筋揉节,力道轻重恰到好处。 “钳工。”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赞许,“能修机器,也能治病救人,不简单。你在哪家厂?” “北平红星轧钢厂。” “红星。我听说过。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 首长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好像在记。他看着林远,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看后辈的审视与欣赏。搞技术的人他见过很多,但一个年轻钳工能有这份手艺,还不骄不躁,不多见。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弯腰倒了杯水递过来,老人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林远同志,你这手艺,回头到了北平,有空可以多帮帮厂里的同志。搞技术的人,不光要手巧,心也要热。” “您也注意休息。肩膀的老毛病不能久坐,隔一个钟头起来活动一下,酸了就拿热毛巾敷敷。” “好,好。你这叮嘱我记下了。”首长笑着摆了摆手。 第394章 回到北平 旁边的工作人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会议时间快到了。 老人点了下头,从床铺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确实不疼了。随行人员赶紧递上外套,老人披上,扣子没系,走到车厢中部的办公桌前。那边已经摊开了一份文件,几个工作人员围在桌前等着。 看到这里林远知道,记下是记下了,就是不能执行,他太忙了。林远转身往门口走。老人已经坐在办公桌前翻开了文件,旁边的工作人员递上钢笔,老人接过来,眉头微皱着,目光落在文件上。车厢里的其他人又恢复了忙碌,好像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林远跟着列车员走出那扇门。警卫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穿过几节车厢回到自己的铺位,在折叠椅上坐下来。对面铺位的老乡还在打牌,看见他回来,随口问了句刚才广播喊医生你去看了。 林远说去看了一下,肩膀疼,老毛病,不碍事。老乡哦了一声,继续出牌。 林远把书翻开,翻到刚才折角的那一页,铅笔重新拿起来,在书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成渝线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他想起老人默念他名字时的表情,这些画面和后世的影像重叠在一起,让他觉得有些恍惚。 接下来的行程就在林远的看书中度过了。 林远下了火车没有直接回四合院,先去了厂里。 四川的差事是部里派下来的,回来头一件事得去厂办销假。他拎着帆布包走进厂部办公楼的时候,走廊里碰见技术科周平。周平正抱着一摞图纸往资料室走,看见他,脚步骤停,怀里的图纸差点滑下来。 “林远?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下火车。来找杨厂长销假。” “你回来得正好。”周平把图纸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腾出手推了推眼镜,“部里昨天来了一份表扬通报,杨厂长在厂务会上念的。说你解决了全国硬岩地区打井的关键难题——硬质合金钻头作为蒸汽机打井机的标准配件,已经在部里立项推广了。还有唐厂长的感谢信,说你修好了农机厂好几台趴窝设备。” “农机厂那边的工程师老何配合得好,淬火工艺上我们互相交流了不少。” “老何?就是唐厂长信里提的那个工程师?” “对。技术功底很扎实,临走还送了我一份手抄的淬火参数表。” “能让你夸一句扎实的,那肯定不简单。”周平还要赶着去资料室,临走又补了一句,“你那蒸汽机的图纸归档之后,技术科的人说有几个参数想跟你对一下,改天找你。” 杨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林远进来,把文件搁下了。林远把部里的公函和出差介绍信放在桌上,杨厂长接过去翻了翻。 “部里的表扬通报昨天到了,唐厂长的感谢信也一并寄来的。”杨厂长从抽屉里拿出两封信,递给林远,“表扬通报里提到硬质合金钻头已经在部里立项推广,作为硬岩地区蒸汽机打井机的标准配件。唐厂长的信里写得更具体——半个月里试制成功硬质合金钻头,还把农机厂趴窝的五台设备全修好了,铣床、车床、钻床、牛头刨床、磨床。他信里说你是‘技术精湛,作风扎实,为农机厂解决了一大难题’。” 林远接过信看了一遍。唐厂长的信里还特意提到了老何,说农机厂的工程师在淬火工艺上得到了林远的指导,技术能力有了明显提升。 “杨厂长,钻头试制是农机厂的老何跟我一起搞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该你的功劳就是你的。不过你说得对,协作精神也要表扬。”杨厂长靠在椅背上,“唐厂长还说想调你过去呢,我说你是我这里的人,不放。接下来你的任务是拖拉机。图纸画到哪了?” “整车布局画完了,发动机、离合器、变速箱的草图也画了,接下来是传动系统和转向器的详细设计。” “好。需要什么直接跟厂里说,各车间优先保障拖拉机研发。”杨厂长顿了顿,“车间那边老赵帮你盯着,生产上的事不用你操心,你专心画图。这拖拉机要是搞出来,比蒸汽机的意义还大。” 从厂部出来,林远去了车间。老郭正端着搪瓷缸子站在车间门口看排产表,看见林远走过来,把排产表往胳肢窝底下一夹。 “回来了?部里表扬通报我看了,唐厂长的感谢信杨厂长也念了。硬质合金钻头在四川试制成功,好几台趴窝设备也修好了——你这趟出差,比人家半年干的活还多。”老郭端起缸子喝了一口,“你今天刚下火车,过来报个到就行了。先回去歇着,明天再来。” “行。郭主任,四川那边带了点花椒回来,改天拿给你。” “花椒?四川花椒麻,我媳妇最爱吃麻味了。那我不客气了。”老郭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对了,听唐厂长说人家想留你,我可给厂里说了想都别想,林远是我们三车间的,拿什么换都不放。” 林远走到军工件区,老赵正蹲在立车旁边拿千分尺量毛坯料。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手里的千分尺在料上卡了一圈才搁下。 “回来了?” “回来了。” 老赵站起来,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他没有问钻头搞成了没有——林远能按时回来,销了假就来看他,部里表扬通报也到了,事情肯定是办妥了。 他在工具台上翻了翻,拿起一张新的毛坯料图纸。 “正好你回来了。这批军工件月底要交,有几个配合面公差要求比上批紧了半丝,你看看图纸上标的公差范围合不合理。” 林远接过图纸看了看,指着其中标注的两个配合面:“这个位置公差等级偏高,切削参数得调整,进给量要降下来。上批料用这个参数问题不大,这批料毛坯硬度比上批高,切削力大了之后表面光洁度会受影响。” “嗯。我跟你的想法一样。明天上班再细说,今天先回去歇着。”老赵把图纸搁回工具台上,又拿起千分尺,低下头继续量料。 第395章 眼里的笑意 林远把四川带回来的老何那份手抄淬火参数表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搁在老赵的工具箱上。“四川那边农机厂的老何整理的,他们厂这些年试过的淬火参数。有些数据可能不太准,但经验有参考价值。” 老赵拿起那份手抄本翻了翻,字迹工整,每一栏都标注了合金配方、淬火温度、保温时间。他翻到最后一页,把手抄本合上,搁回工具箱里。 “这人是个实在人。行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你师娘知道你回来了,晚上包饺子,让你过去吃。” “今晚得去接姚雪,改天吧。” 老赵摆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头也没抬继续量他的料。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院里很安静。上班的还没下班,上学的还没放学,前院只有三大妈蹲在门廊底下择一堆发黄的菠菜叶子,把能吃的挑出来搁在碗里,不能吃的扔进旁边的破竹筐。井台边赵大妈在压水,手柄吱呀吱呀地响着。 三大妈最先看见林远推着车进来,手里的菠菜停在半空中。 “林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一走大半个月了吧?” “刚下火车。去厂里销了假,老郭让先回来歇着。” “四川那边怎么样?搞成了?”赵大妈把水桶搁在井台上,拿围裙擦了擦手。 “搞成了。部里已经立项推广了。” “我就说你准能行!”三大妈站起来,目光在林远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车筐里那个帆布包上,“四川那边——有没有带点什么土特产回来?” “带了点四川的花椒辣椒。” “花椒辣椒好啊,四川的花椒麻得地道。”三大妈见林远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也就没再追问,重新蹲下去择她的菠菜,“你这一趟出去大半个月,院里可冷清了不少。老阎还说呢,你不在,都没人跟他聊了。” 赵大妈拎起水桶。“压水井的手柄有点涩,你回头给上点油。” “行。明天我看看。” 林远支好自行车,进东厢房洗了把脸。他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整理好。 西厢房门口,贾张氏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她看见林远推着车进来,嘴角往下撇了撇,自言自语般说了句“回来了就回来了呗”,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一下,继续低头纳她的鞋底。秦淮茹挺着大肚子从灶房里出来,扶着门框站住了。她看见林远,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扶着门框慢慢转身回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垂花门外响起脚步声。阎埠贵拎着个布兜走进来,布兜里装着几本作业本,手里端着他那只搪瓷缸子。他走进门廊,一眼就看见东厢房门口多了辆自行车。 “林远回来了?”他走到东厢房门口,往里探了探头,“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 “四川那边怎么样?钻头试成了?” “试成了。” “我就说嘛,你出马哪有办不成的事。”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林远桌上那摞图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墙角搁着的帆布包,“四川那边可是天府之国,土特产不少——花椒、辣椒、天麻、杜仲,都是好东西。你有没有带点回来?” “带了点花椒辣椒。” “花椒辣椒好啊,四川的花椒麻得地道。”阎埠贵见林远没有往下接的意思,也就没再追问,端着搪瓷缸子往门廊底下走了,“你这一走大半个月,院里可冷清了不少。” 三大妈择完菠菜,端着盆站起来,朝阎埠贵说了句:“人家刚下火车,你就惦记着东西。” “我这不是随口问问嘛。”阎埠贵讪讪地笑了笑,蹲下去浇他的蒜苗了。 傍晚,林远换了身干净衣服,推着自行车出了垂花门,往派出所骑去。太阳已经偏西了,胡同口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他把车支在派出所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姚雪从值班室里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本,正要往档案室走。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个人,脚步猛地停住了。记录本在手里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然后快步走过来,走到林远面前时才放慢了步子。她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好像在确认他真的回来了,嘴角压了好几下才压住笑意。 “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 “下午刚到。部里的事处理完就提前回来了。”林远从车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给你的。成都的桃片糕。” 姚雪接过油纸包,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了。“算你有良心。去那么远还想着给我带东西。” 她把点心小心地放进随身的布包里,两人并肩出了派出所大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他们第一次去什刹海钓鱼的那个傍晚。 “路上顺不顺利?火车上挤不挤?” “还行。去的时候硬座,回来唐厂长给买了卧铺。” “卧铺好,硬座好几天谁受得了。你在四川这大半个月,是不是又瘦了?”她偏过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 “伙食不错。火锅吃了好几顿。” “火锅?麻辣鲜香,比北平的涮羊肉过瘾吧?” “过瘾多了。牛油熬的红汤,辣椒花椒管够,毛肚涮十几下就捞出来,又脆又嫩。” “说得我都馋了。”姚雪摇了摇头,“我妈还说你回来让你去家里吃饭,她上回的粉蒸排骨又试了一次,说这回肯定比上次好。” “改天去。让王姨多放点花椒,我从四川带回来的,麻味足。” “她肯定高兴。”姚雪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这趟去四川,我还挺想你的。所里不忙的时候,坐在值班室老往门口看,总觉得你会突然出现。小陈还笑我,说我跟丢了魂似的。” “那我以后出差尽量短一点。” “嗯。”她点了点头,两人慢慢走在街道上。街角的馒头铺子正在收摊,老板拿抹布擦着灶台,热气在路灯下袅袅地散开。姚雪走着走着,伸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就像每次在巷口告别时那样。 第396章 带回的点心 第二天下班,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天热得很,太阳还挂在老槐树梢上,晒得青砖地直冒热气。林远没有直接回家,这趟出差来回大半个月,带回来的点心还在空间里搁着呢,得给师娘送过去。 车筐里搁着从空间取出来的桃片糕和麻饼,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外面又包了一层牛皮纸,绳子扎了个十字结。师娘爱吃甜的,上回从北平买了盒稻香村的枣泥酥,她说太甜,还是四川的点心合口味。其实她不是不爱吃枣泥酥,是舍不得吃,每回都掰成小块分给小燕和邻居家的孩子。 拐进师傅家那条胡同,还没到门口就看见赵小燕坐在门槛上择豆角。小丫头晒黑了些,头发扎成两个小辫,看见我推着车过来,腾地站起来。 “林远哥!你可算回来了!爸说你昨天回来了,你又带了什么东西?” “成都的点心。师娘呢?” “在灶房里和面呢!妈!林远哥来了!”小燕扭头朝院里喊了一嗓子,然后回过头来盯着我手里的油纸包,“成都的点心是不是比北平的好吃?我们班有个同学他爸去过成都,说那边的糖油果子特别好吃,外头是糯米,里头是豆沙,炸得金黄的,咬一口能拉丝。林远哥你吃过没?” “糖油果子是街上卖的,供销社不卖这个。我给你带的是桃片糕和麻饼,桃片糕是糯米粉和核桃仁做的,切得薄薄的,甜而不腻。麻饼是芝麻馅的,外头裹了一层芝麻,咬一口满嘴香。” “桃片糕!我还没吃过桃片糕呢!”小燕眼睛亮得跟两颗黑葡萄似的,伸手就要接油纸包。 “别在门口拆,进屋再说。”我把车支在墙根下,拎着油纸包进了院子。 师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沾着面粉,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出笑来。“林远!你可算回来了!昨儿你师傅说你昨天刚到,我还想着你今天准来。快进屋坐,灶上烧着水,我给你泡茶。”她一边说一边拿围裙擦手,“你这趟出去大半个月,瘦了。四川那边的伙食不习惯?” “伙食不错,火锅吃了好几顿。” “火锅?那玩意儿又麻又辣,能吃得饱吗?你师傅说你在四川还搞了个什么钻头,部里都表扬了。”师娘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这是——” “成都的桃片糕和麻饼。供销社买的,您尝尝。” “你这孩子,出趟差还惦记着给我带东西。”师娘嘴上埋怨,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很,把油纸包小心地搁在灶台上,又拿抹布擦了擦手,“你师傅说你这回在四川还回了一趟老家?老屋还在不?” “还在。我托一个远房叔叔帮忙照看着。” “那就好。你爹要是还在,看你回去看一眼,也该放心了。” 师娘转过身去拿茶叶罐,声音轻了几分,“你爹当年出川的时候你也还小,一走就再没回去。你这趟替他也看了一眼。” 老赵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靠在门框上。“老家那边还有亲戚没?” “有个远房叔叔,叫林正明。说是叔叔,其实隔了好几房,只是同宗。这些年老屋一直是他帮着照看的。” “嗯。”老赵点了下头,没有多问。 师娘端着茶杯走过来。“光顾着说话了,林远你坐。小燕,别老缠着你林远哥问这问那的。” “我就问问嘛。”小燕已经拆开了油纸包,桃片糕的糯米香混着核桃仁的焦香在屋里散开来。她小心翼翼地捏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亮了,“这个好吃!比北平的枣泥酥好吃!林远哥,成都还有什么好吃的?” “火锅、串串、担担面、钟水饺、赖汤圆——多了去了。火锅是红汤锅底,牛油熬的,辣椒花椒管够,毛肚涮十几下就捞出来,又脆又嫩。” “毛肚是什么?” “牛肚。切成薄片,下锅涮。” 小燕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眉头皱起来,又舒展开。“牛肚也能涮?那不是内脏吗?好吃吗?” “好吃。咬起来咯吱咯吱的。” “咯吱咯吱的!”小燕转头朝灶房里喊,“妈!林远哥说成都的火锅能涮牛肚,咬起来咯吱咯吱的!你吃过没?” “我没去过成都,哪吃过。”师娘端着茶杯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小燕你别老缠着你林远哥,让他先喝口水。人家刚出差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呢。”她在我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林远,这回在四川待了大半个月,那边的人怎么样?” “农机厂的唐厂长人很热情,头一顿饭就请我吃了火锅。工程师老何话不多,但技术功底扎实,临走送了我一份手抄的淬火参数表。” “搞技术的人,能让你夸一句扎实的,不容易。”老赵在旁边接了句话。 “对了,赵哥最近有信没?”我问。 “上个月来了一封,说部队里忙,今年探亲假可能得往后推。” 师娘叹了口气,“当兵就是身不由己。你赵哥说他在部队挺好的,让家里别惦记。”她把茶杯搁在桌上,“林远,你这趟出去大半个月,也够辛苦的。今天就在这儿吃饭,我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行。”我点了点头。 小燕已经把第二片桃片糕塞进嘴里了,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问成都还有什么好玩的。我靠在椅背上,端起师娘泡的茶喝了一口。窗外石榴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灶房里飘出和面的声响,混着桃片糕的糯米香。这趟去了大半个月,还是这里最踏实。 六月天就热起来了。林远的日子还是老样子,上班忙生产,下班画拖拉机图纸,晚上翻翻书。变速箱的齿轮比调整之后,换挡逻辑也跟着改了两处,他在图纸上标出新的换挡节点,又拿铅笔在空白处画了几条扭矩曲线。 系统面板上的技能点还是五点,从四川回来之后没怎么动过,他打算攒着,等拖拉机设计遇到坎的时候再用。 第397章 增开考核 这天上午,车间里的机器照常转着。老赵在军工件区画线,林远蹲在立车旁边检毛坯料,老周端了搪瓷缸子在成品区那边跟小孙聊天。老郭从车间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张盖了红章的文件,往黑板上一拍。 “部里特批的。六月增开一次技能等级考核,全厂各车间符合条件的都能报名。” 这一嗓子把车间里的人都吸引过来了。小孙第一个凑到黑板前,仰着脑袋看那份通知。老周端着搪瓷缸子也走了过来,一边看一边念出声:“经厂部申请、部里特批……六月增开技能等级考核……各车间符合条件的工人均可报名。” “往年不都是一年一次年底考吗?这回怎么六月就考了?”小孙回头问。 “杨厂长去部里开会的时候专门提的。说咱们厂这一年搞了蒸汽机、硬质合金钻头,技术成果出了不少,工人的技能等级也得跟上。部里研究了之后特批的。”老郭把通知在黑板上按了按,转过身来,“评审组里还有部里派下来的两个工程师,一个搞过大型柴油机设计,一个在苏联进修过机械制造。部里想借这次考核摸摸底,看看基层工人的实际水平。” “部里来人?”老周把缸子搁在料架上,“以前考核都是厂里自己评,这回怎么惊动部里了?” “咱们厂这一年出了多少成果?部里早就盯上了。”老郭往军工件区那边看了一眼,“林远,你过来看看。你去年年底考的五级,按规矩得等到今年年底才能考六级。这回是特批,越级限制放宽了。七级钳工,敢不敢报?” 林远把千分尺搁在料架上,走过去看了看通知。“报吧。七级军工件做了大半年,精密组合夹具平时都在做,理论考翻一遍书就行。” 老周在旁边啧了一声。“林远,你这话说得也太轻巧了。七级钳工,咱们厂一共才几个?你这么年轻就考七级,评审组里还有部里的人——” “活做出来就能通过。评审组看的是工件精度,不是年纪。” “那倒是。”老周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笑了,“你说你这小子,进厂才多久?刚来的时候病恹恹的,连锉刀都握不稳。现在倒好,考七级跟去食堂打个饭似的。你要是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现在还是五级钳工——就你干的那些活,蒸汽机、硬质合金钻头、修苏联人的铁疙瘩,哪一样是五级钳工能干出来的?” 小孙在旁边使劲点头。“可不是嘛!林师傅修那台苏式铣床的时候,全厂老师傅都不敢拆,他一个人上去就给修好了。那时候他才三级吧?” “三级。”老周竖起三根手指,“三级钳工,修了八级老师傅都不敢动的苏联铣床。这事说出去谁信?” “所以这回考七级,评审组里就算有部里的人,也没什么好怕的。”老赵从军工件区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划针,“七级实操考核件是精密组合夹具,多个配合面一次组装成功,公差要求比五级紧了一个等级。理论考装配尺寸链和工艺规程编制——这些你平时做军工件的时候都接触过。”他把划针搁在工具台上,“不过有一点你得注意。这回评审组里有部里的人,他们对工艺规程的编制要求可能比厂里更严。你那套蒸汽机的工艺规范写得不错,但考核的时候时间紧,别在格式上扣分。” “知道了。这几天我把工艺规程的格式再过一遍。” 消息很快传遍了车间。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许大茂端着饭盒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林远,听说你要考七级了?全厂最年轻的七级钳工——啧啧,这要是考过了,你这脸面可就更大了。” “还没考呢。” “你这手艺,闭着眼睛都能过。评审组里有部里的人又怎么样?你修的苏联铣床,部里那些工程师修得了吗?”许大茂压低声音,“对了,你考完七级,厂里是不是得给你涨工资?七级钳工的工资比五级高一大截呢。到时候你可别忘了请客。” “等考过了再说。” “行,我等着。”许大茂端着饭盒走了。 下午回车间的时候,五车间冯德明也来了。他站在军工件区旁边,手里拿着刚浇铸出来的一批井头毛坯,跟老赵聊了几句,然后转过头来。 “林远,听说你要考七级了?评审组里那两个部里的工程师,有一个我认识——姓韩,搞大型柴油机的,以前在部里开技术交流会的时候见过。这人看工件眼光刁得很,苏联原装的精密轴承他拿千分尺卡过,说差了一丝半。你到时候活做利索了,别让他挑出毛病来。” “冯主任放心。七级军工件做了大半年,件件合格,他挑不出毛病。” 冯德明点了点头,端着毛坯走了。老赵在旁边画线,头也没抬。“老冯这是在帮你。评审组的人他都打过招呼了?” “他没说。不过听他的意思,那个姓韩的工程师确实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又怎么样?活做出来就行。”老赵画完最后一条线,把划针搁在工具台上,“你这几天别光顾着画拖拉机图纸,理论考试也翻翻书。” “知道了。” 林远下班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把自行车支在墙根下,井台边三大妈正在压水,手柄吱呀吱呀地响着。三大妈看见他,水瓢停在半空中。 “林远回来了?听说你要考七级钳工了?我们家老阎一回来就念叨,说你这回要是考过了,就是全厂最年轻的七级工。” “还没考呢,三大妈。” “你这手艺,考不考的还不是走个过场。”三大妈把水桶拎起来,“老阎刚刚还在念叨呢,说等你回来要跟你聊聊。” 第398章 越级考七级 林远往东厢房走时阎埠贵果然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眼镜片后面的眼珠转了转。“林远,你可算回来了。我听说部里特批了考核,你要越级考七级?你知道七级钳工一个月多少钱吗?” “三大爷,您这账算得比我快。” “那是。七级钳工的基本工资加上岗位津贴,比五级高出一大截呢。你这进厂才多久?两年出头,从学徒到七级——”阎埠贵正说到一半,话刚出口,忽然心头一动,猛地想起自己辛辛苦苦教了大半辈子的书,到头来却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学教员,每个月领的那点工资,竟然连一个七级钳工都比不上。想到这里,他心里顿时泛起一阵酸涩,原本想说的话也硬生生拐了个弯,语气随即缓和下来,带着几分勉强的笑意说道:“不过啊,你这手艺也确实配得上这份待遇。听说部里都专门表扬你了,考个七级算什么?对你来说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等真考过了再说吧,三大爷。”林远笑了笑,语气温和,随即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对了,您那花浇了没?这几天太阳毒得很,可别干死了。” “浇了浇了,一大早就浇了。”阎埠贵一边应着,一边端着那个用了多年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往门廊底下挪了两步。刚站定,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回头补了一句,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又略带玩笑的神情:“对了,你这要是真考过了,是不是又要涨工资了?到时候可别忘了请三大爷喝顿酒啊,好歹也算是沾沾你的光!” 屋里这时传来一声低低的嘟囔,带着明显的闷闷不乐:“我爸就惦记着别人。”话音未落,阎解成掀开门帘走了出来,站在门廊边上,手里也端着个搪瓷缸子,眼神有些黯淡。 他在纺织厂已经干了快半年了,可身份还是个学徒工,一个月挣十几块钱,刨去家里欠下的账,到手几乎所剩无几。看着眼前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却已经是五级钳工的林远,心里更不是滋味——人家马上还要去考七级了。他目光在林远和父亲之间来回扫了一眼,忍不住自嘲地说道:“林远,你这升级速度,比我换衣服还快啊。” 林远听出他话里的复杂情绪,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笑了笑。随口问了一句:“纺织厂的活干得怎么样?累不累?” “就那样吧。”阎解成靠在门框上,语气懒洋洋的,透着一股疲惫,“天天跟机器打交道,轰隆隆响个不停,耳朵都快震聋了。”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不过总比在家闲着强,至少还能挣点钱贴补家用。”接着,他抬起头看向林远,眼神里夹杂着羡慕和一丝不甘:“林远,你这回要是真考过了七级,是不是就只比一大爷差一级了?” “易师傅是八级老钳工,我这次要是能考上七级,确实还差一级。”林远如实回答,语气平静。 “一级就差一级,可你才多大年纪啊!”阎解成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既有佩服,也有对自己处境的无奈。说完,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端着搪瓷缸子,转身回屋去了,背影显得格外落寞。 中院西厢房门口,贾张氏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她刚才听见前院阎埠贵跟林远说的话了,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考七级,考八级,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人家越考越高,咱们东旭——”她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低头继续纳鞋底。棒梗蹲在旁边啃窝头,抬头问七级钳工是不是很厉害,贾张氏把鞋底往他背上一拍,说厉害什么,跟你没关系,吃你的窝头。 秦淮茹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往垂花门那边看了一眼。林远的背影刚进东厢房,门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她收回目光,拿围裙擦了擦手,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灶房。 林远推开东厢房的门,把帆布包搁在桌上。他刚倒了杯水,门被敲了两下。许大茂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林远,在家没?” 林远拉开门。许大茂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手里拎着半瓶二锅头。“听说你要考七级了?全厂最年轻的七级钳工,这要是考过了,你这脸面可就大了。我这儿正好有半瓶酒,咱哥俩喝两盅,提前庆祝庆祝。” “还没考呢,等考过了再说。” “你这手艺,闭着眼睛都能过。”许大茂往门框上一靠,“你是不知道,我们宣传科那边都传开了,说三车间那个林远又要越级考七级了。你说你这一年,咱们厂里这些年轻工人里头,谁比得上你?” “碰巧而已。” “每回都是碰巧。你就是太谦虚了。”许大茂把酒瓶往林远手里塞,“真不喝两盅?” “不了,晚上还得看会儿书。” 许大茂也不勉强,把酒瓶夹在腋下。“行,那等你考完了再喝。到时候你可别又推。”他转身往后院走,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 接下来几天,林远的日子还是老样子。上班检毛坯料,下班画拖拉机图纸,晚上翻翻闲书。技能点从五点慢慢攒到了十点,他没急着用。离考核还有三天的时候,林远在车间角落把蒸汽机又检查了一遍。飞轮上的灰已经擦干净了,调速机构的飞锤均匀展开,管路密封完好。老周端着搪瓷缸子晃过来,靠在料架上。 “你这几天倒是淡定。别人考试前都紧张得睡不着,你倒好,该画图画图,该看书看书,跟没事人似的。” “七级军工件做了大半年,考试就是换个地方做活。” “也就你敢这么说。”老周把缸子里的凉茶喝完,“行,你心里有数就行。评审组里那两个部里的人,到时候肯定盯着你看。全厂最年轻的七级钳工——你要是考过了,咱们三车间也跟着长脸。” 第399章 秦淮如要生了 林远正在东厢房里画着图纸,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成本曲线,还没画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贾张氏扯着嗓子的喊叫。 原来秦淮茹是在灶房里和面的时候。棒子面刚揉到一半,她忽然捂着肚子蹲了下去,面团从手里滑落,砸在灶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贾张氏正坐在门口纳鞋底,听见动静回头一看,秦淮茹已经扶着灶台跪在了地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要生了?这、这怎么比前两回都早——”贾张氏把手里的鞋底往针线笸箩里一扔,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弯下腰看了看秦淮茹的脸色,“前两回都是疼了一天才生,这回咋来得这么急?” 秦淮茹咬着嘴唇,一只手撑着灶台,一只手捂着肚子,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话来。“疼得厉害,跟上次不一样。妈,送我去医院,这回收不住了。” “去医院?前两回不都是在家生的吗?那时候也没出什么岔子,叫个接生婆来接生就行了,何必大老远折腾去医院?那地方进一趟得花多少钱啊,药费、床位费、检查费,样样都贵得吓人,咱们家哪有那么多闲钱往外扔——” “妈!”秦淮茹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这回收不住了,真的收不住了!疼得比前两回加起来还厉害,肚子像被刀绞一样,根本撑不住……你让我去医院吧,别再耽搁了,再拖下去我怕……我怕孩子和我都……”话说到一半,她咬紧牙关,身子一晃,几乎要瘫软下去。 贾张氏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愣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秦淮茹向来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哪怕自己再唠叨、再挑剔,她也总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忍着,从没顶过一句嘴。可今天这一声嘶喊,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前所未有的急迫,分明是疼到了极点,急到了绝境。 贾张氏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神慌乱地闪了闪,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就朝院子里扯开嗓子喊:“要生了!要生了!秦淮茹要生了!快来看啊!” 赵大妈正端着盛满水的脸盆从水池边路过,听见这声呼喊,手一抖,脸盆“哐当”一声搁在水池沿上,水溅了一地。她顾不上擦手,拔腿就往灶房方向快步走来。一大妈也闻声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纳了一半的鞋底,针线都没来得及放下。 二大妈更是动作麻利,人还没踏进前院,声音先传了过来,又急又亮:“生过两回的人了,怎么还慌成这样?你家棒梗当初不也是这么生下来的?现在不是磨蹭的时候!赶紧弄出来送医院——她这是急产!疼得比前两回都猛,宫缩来得又急又密,生得肯定也快,一分一秒都耽搁不得!”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灶房门口,往里头瞥了一眼,见秦淮茹蜷在炕边直冒冷汗,立刻转头冲贾张氏吼道:“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你儿媳妇扶出来!” 贾张氏被二大妈这一通训斥反倒镇定了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钻进灶房。两人一左一右架起秦淮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往外挪。秦淮茹每迈一步都疼得倒抽冷气,眉头紧锁,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打湿了鬓角的碎发。 灶房里的傻柱听见外头动静不对,围裙都来不及解,抄起搭在灶台边的粗布围裙胡乱擦了擦沾满油渍的手,急匆匆跑了出来。“这么急?得赶紧送医院!骑自行车最快!林远那辆飞鸽不是停在院里吗?我去借一下!”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往前院冲。 “对!借林远的自行车!柱子你快去!”贾张氏一边架着秦淮茹,头也不回地催促道。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嘀咕:果然一有事就喊“柱子”,没事的时候叫“傻柱”。 可就在傻柱刚迈出几步时,林远已经站在了月亮门旁边。原来中院的喧闹声早就惊动了他,他听见动静后便默默走了出来,此刻正静静地看着这边。 “林远!秦淮茹要生了,情况紧急,借你自行车用一下!”傻柱喘着气,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 “自行车不行。”林远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傻柱一愣,满脸不解:“咋不行?骑车多快啊!这可是救命的事,耽误不得!” “就是啊!”贾张氏也忍不住插嘴,架着秦淮茹的手都没松,扭过头来理直气壮地说,“都是一个院里住着的街坊邻居,人命关天的大事,借一下车怎么了?”她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傲慢,在她心里,整个四合院都该围着贾家转,借辆车算得了什么?说着,她还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站在旁边的易中海,示意他也帮着说句话。 易中海站在水池边,眉头微蹙。他其实早就从屋里出来了,正看着二大妈和赵大妈手忙脚乱地把旧棉絮铺在台阶上,准备应急。听见贾张氏的话,他没有立刻附和,而是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林远脸上,语气比贾张氏稳重得多:“林远,秦淮茹确实等不了了,宫缩这么急,恐怕真撑不到找接生婆。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通融一下?” “就是啊,救人要紧!”傻柱又急急地补了一句。 林远依旧站在月亮门旁,神色平静,既无愠怒,也无推诿,只是语气坚定:“她现在连坐都坐不稳,浑身发抖,自行车后座又窄又硬,路上稍微颠簸一下,万一摔了、伤了,谁来负责?出了事,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傻柱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贾张氏张了张嘴,本想再争辩几句,可一低头看见秦淮茹疼得蜷缩着身子、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连站都站不直的样子,那句“有什么大不了”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第400章 送去医院 这时,阎埠贵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端着他那标志性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他原本正在屋里盘算这个月的柴米油盐开销,听见院里吵嚷才出来看个究竟。 听到借车,他眼珠一转,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林远这辆飞鸽自行车可是全院独一份,平日里谁都不敢开口借,连易中海都从没提过这茬。如今贾家为了救命破例开口,要是今天真借成了,那往后他阎家办事需要用车,是不是也能找个由头试试?不过贾家是救急,他阎家是办事,性质不同,得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寻个合适的时机试探试探林远的态度…… 易中海沉默了片刻,并非犹豫要不要帮贾家说话,而是在认真思量林远刚才那番话是否在理。自行车确实颠簸,秦淮茹现在虚弱得连站立都困难,若是在半路因颠簸导致早产或大出血,后果不堪设想。他看了看秦淮茹惨白如纸的脸色,又望向林远冷静沉稳的眼神,最终没有再开口帮腔。这年轻人虽然平日里寡言少语、不近人情,但此刻说的话,句句在理,字字属实。 “那你说咋办?”傻柱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 林远略一思索,语气平稳却果断:“你去隔壁院子借辆板车,铺上厚厚的旧棉絮,让她平躺着拉去医院。板车稳当,不会颠簸,到了医院门口也能直接推进去,不用再搬动她,省得折腾。” 傻柱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般拍了下大腿:“对啊!板车稳当!我怎么没想到!”话音未落,他一把扯下围裙往地上一扔,转身就朝院门狂奔而去,“我这就去借!” 说完转身就跑出了垂花门。阎埠贵站在门廊底下,看着傻柱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把搪瓷缸子搁在花盆边上,轻轻摇了摇头。不用借自行车,他刚才那点小盘算也落了空。不过也罢,本来也就是个念想,林远这人不好说话,全院都知道。 一大妈已经从屋里抱了两床旧棉絮出来,跟赵大妈一起铺在台阶上,扶着秦淮茹先坐下。二大妈从兜里掏出手帕给她擦汗,一边擦一边念叨:“女人生孩子就是过趟鬼门关,你这都是第三回了,身子底子好,别怕。头一回生棒梗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慌。” “这回收不住了,跟前两回都不一样。”秦淮茹捂着肚子,声音抖得厉害,但比刚才在灶房里已经稳了些。 傻柱推着板车回来了,车轮碾过青砖地咯吱咯吱响。板车是隔壁拉煤用的,车板上还残留着几块煤渣。一大妈和二大妈把旧棉絮铺在车板上,赵大妈拿了一床干净的被单垫在上面,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秦淮茹扶上板车。傻柱握住车把,易中海在旁边搭了把手,贾张氏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地念叨。 到了医院,秦淮茹被推进了产房。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贾张氏坐在长椅上,两只手交叉攥着衣角,嘴里还在念叨。 “一定要生个孙子,一定要生个孙子……东旭走了,一定要在给贾家添个孙子……” 傻柱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兜里,时不时往产房的方向看一眼。易中海站在走廊窗边,两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没说话。隔了好一阵,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老周和一大妈也赶到了。一大妈手里拎着个布兜,里面装着红糖和鸡蛋,走得气喘吁吁。老周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他那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早凉透了。 护士从产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夹子。“家属,先去把费用交一下。顺产押金五块,有难产迹象的话得多备点,先交八块吧。” 贾张氏那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念叨声终于停了下来,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一般。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站在面前的护士身上,嘴唇微微颤抖着,嗫嚅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多、多少钱?” “八块。”护士语气平静。 “八块?”贾张氏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和隐隐的慌乱。她下意识地把手里的衣角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眼睛则不由自主地朝傻柱那边瞟了一眼,带着一丝求助的意味,“柱子,你身上带钱了没?” 傻柱闻言,慢悠悠地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在空中摊开,掌心空空如也,连一枚硬币都没有。“贾婶子,我出来的时候正在切菜呢,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听见动静就跟着一路跑过来了,身上真是一分钱都没带。” 他说完这话,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又把两只手重新插回兜里,身子往斑驳的墙面上一靠,背脊贴着冰凉的砖墙,再也没多说一个字。 贾张氏的目光在昏暗狭长的走廊里来回扫视了一圈,眼神中满是焦灼与无助。此时此刻,走廊里除了傻柱和易中海,再没有其他熟人。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易中海身上——他依旧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身形挺直,却始终背对着她,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也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老易……”贾张氏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犹豫和恳求,“你……你能不能先帮忙垫上?等回头就还你,等我们回去了,一定第一时间给你。” 易中海听到这话,动作缓慢地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了贾张氏一眼。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八块钱一旦垫出去,十有八九是收不回来了。 贾张氏嘴上说的“回头就还”,跟当年东旭在世时常说的“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几乎如出一辙,都是那种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八块钱,搁在平常人家或许不算巨款,可对于眼下捉襟见肘的贾家来说,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他是四合院里人人敬重的“一大爷”,是东旭生前的师傅,如今徒弟的遗孀正在产房里拼死生孩子,全院上下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这场面。他若袖手旁观,不仅面子挂不住,更会被人戳脊梁骨。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慢慢伸进上衣内兜,动作迟缓而郑重,仿佛每掏出一张纸币都要经过一番内心挣扎。他一张一张地数出八块钱,手指微微有些颤抖,然后将钱递给了站在一旁等候的护士。 护士接过钱,低头在手中的夹板上认真记了一笔,随即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回了产房。贾张氏重新坐回到那张冰凉的长椅上。她低下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里又开始低声念叨起来,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一定要生个孙子,一定要是个孙子……” 易中海没有接话,也没有看她。他重新转过身去,再次将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产房门。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声响,只有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神情复杂,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第401章 又是赔钱货 产房的门从里面推开,护士探出半个身子,手里夹着登记板,朝走廊里喊了一声:“秦淮茹家属——” 贾张氏噌地从长椅上弹起来,两步就抢到护士面前,嗓门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嗡嗡回响:“在呢在呢!我是她婆婆!生了?是不是大胖小子?” 护士被她这嗓门震得往后仰了仰,登记板在手里晃了一下才稳住,语气倒还平和:“母女平安,六斤三两,是个闺女。” 贾张氏脸上的褶子当场就垮了。她站在产房门口,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有一肚子话堵在喉咙口,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又是个赔钱货?” “同志,这里是医院,请你小声点。”护士皱起了眉头。 贾张氏压根没听进去,转过身来对着易中海一摊手,声音反而更大了:“老易你说说,我们贾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大的生赔钱货,小的又生赔钱货!东旭走了,生一窝赔钱货有什么用!” “你还有完没完?”傻柱从墙边直起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秦姐还在里头躺着呢,你在这儿嚎什么丧?” 贾张氏猛地扭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傻柱你算老几?我们贾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傻柱往前迈了一步,那股子浑劲儿上来了,天王老子也不认:“东旭活着的时候都没这样骂过秦姐,他现在不在了,我才在这儿守着。你倒好,秦姐在产房里遭了大半夜的罪,你连句好话都没有,张嘴就是赔钱货。这叫什么事?” 贾张氏被他噎得胸口剧烈起伏,嘴唇抖了好几下,到底没找到回嘴的词。她狠狠剜了傻柱一眼,一屁股坐回长椅上,双手交叉攥着衣角,嘴里还在嘟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人听见:“不是赔钱货是什么?一个两个都是赔钱货,怎么就不能再给我们贾家添个孙子……” 易中海站在窗边,从头到尾没有插嘴。他只是看了傻柱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产房的门再次推开。秦淮茹被推了出来,躺在推床上,脸色蜡白如纸,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鬓边。护士把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轻轻放在她枕边,秦淮茹艰难地侧过脸,用嘴唇碰了碰婴儿皱巴巴的额头。 贾张氏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推床边,掀开被角看了一眼婴儿的脸。那一眼短得像是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看完她把手一松,被角落下来,盖住了婴儿半边脸。 “行了,人没事就好。”贾张氏拍了拍衣襟,转过身去,“我得回去了。灶上还煨着半锅棒子面糊糊,小当和棒梗到现在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家里不能没人。” 秦淮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怀里的婴儿,手指轻轻拨开被角,把婴儿的脸重新露出来。 贾张氏也不等她回话,转身就朝走廊那头走了。经过傻柱身边的时候脚步快了半步,头也没回,一路走过走廊拐角,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傻柱瞪着贾张氏消失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什么人哪这是!” 贾张氏一个人回到四合院。她推开院门,垂花门上的铜环哐当响了一声。三大妈正蹲在水池边洗菜,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见是贾张氏一个人回来的,手里空空的,身后也没跟着人,便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哟,贾家嫂子回来了?秦淮茹呢?生了没?生了个啥?” 贾张氏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往中院走,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生了。” 三大妈把洗菜的盆往水池边上一搁,追着问了一句:“生了啥?大人孩子都好吧?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贾张氏头也不回,脚步反而走得更快了,边走边扔下一句话:“又是个赔钱货。家里两个小的还没吃饭,我回来给他们弄饭。” 三大妈愣了一下,看着贾张氏急匆匆的背影,转头看了看隔壁院门口正在收衣裳的赵大妈。赵大妈也听见了刚才那番话,两人隔着一个月亮门对视了一眼。赵大妈把手里叠了一半的衣裳往胳膊肘底下一夹,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听见没?又是个闺女。贾张氏那张脸拉得跟鞋底子似的,准是嫌没生孙子,连医院都不肯待了。” 三大妈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沥水,嘴角往下撇了撇:“她不去,谁在医院伺候秦淮茹?总不能让一大爷和傻柱在那守着吧?两个大男人怎么方便?” “一大妈不是赶过去了?”赵大妈往垂花门外努了努嘴,“我刚才看见一大妈拎着布兜急匆匆出门了,八成是奔医院去的。” 三大妈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秦淮茹这命啊,死了男人又生个女儿,摊上这么个婆婆。” 医院里易中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了一眼推床上脸色煞白的秦淮茹,又看了看旁边手足无措的傻柱,压低了声音说:“柱子,秦淮茹这儿得有人守着。你一大妈应该快到了,我去看看。”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大妈拎着个旧布兜,走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她一转过走廊拐角,正好和贾张氏擦肩而过——贾张氏低着头快步往外走,一大妈回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叫住她,贾张氏却头也没回,三步两步就下了楼梯。 一大妈愣了一瞬,快步走到推床边,弯下腰看了看秦淮茹的脸色,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指节都在微微发抖。 “这手凉成这样……”一大妈眉头拧紧了,转头对易中海和傻柱说,“老易,你带柱子先出去。淮茹这身上全是汗,得擦擦身子换身干净衣裳,月子里落下病根可了不得。” 易中海点点头,拉着傻柱退到了走廊里。两个人在病房门口站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病房门才重新打开。 第402章 取名槐花 一大妈已经把秦淮茹身上擦干净了,换上了从家里带来的干净褂子。秦淮茹靠在床头,头发重新梳过,脸色还是白,但人看着清爽了些。婴儿裹在襁褓里,安安稳稳地睡在她枕边。 一大妈从布兜里摸出两个煮鸡蛋,放在床头柜上。鸡蛋壳还微微温热,是出门前从自家锅里现捞的。她又拿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半缸子热水,吹了吹,端到秦淮茹嘴边:“先喝口水。这鸡蛋你趁热吃了,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得垫补点。” 秦淮茹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两口,看着那两个煮鸡蛋,眼眶一下就红了:“一大妈,您家里也不宽裕……” “说这些做什么。”一大妈把鸡蛋往她手里塞,“吃。” 秦淮茹慢慢剥着蛋壳,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吃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眼泪就掉下来了。一大妈伸手替她擦了擦,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一大妈……”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婆婆连抱都没抱一下,扭头就走了。这孩子也是贾家的骨肉啊,怎么就……” 一大妈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来,把手按在秦淮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别哭了,月子里哭伤眼睛。你婆婆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心里只有自个儿。你先把身子养好,天塌下来也得有个好身子撑着。” 秦淮茹抬手在眼睛上按了按,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站在病房门口的易中海身上。他背着手,正望着窗外。暮春的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满树的白花在风里簌簌地落。 “一大爷。”秦淮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您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易中海转过身来。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推辞,也没有说那些“你婆婆来取”的客套话。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风正吹过那几棵老槐树,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有几瓣被风裹着飘进了走廊。 “槐花。”易中海的嗓音有点沙哑,他抬手指了指窗外,“就叫槐花吧。” 秦淮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嘴里跟着念了一遍:“槐花……” “这花不起眼,命硬。”易中海慢慢说下去,字斟句酌,“墙根底下、石头缝里都能长,天旱不死,雨打不掉。你爹妈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你往后也未必顺当。叫槐花,盼你跟这花一样,再怎么难,都能活得好好的。” 秦淮茹把“槐花”两个字放在嘴里又念了一遍,然后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婴儿的额头上,轻声说:“槐花,你听见了没?一大爷给你取的名字。往后你就叫槐花。” 易中海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头对一大妈交代了一句:“桂花,你在这儿守着,我回去让柱子炖锅汤送来。”说完便转身走出了病房。 易中海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傻柱正蹲在台阶。见他出来,傻柱站起来问:“一大爷,秦姐怎么样了?” “你一大妈在里头照顾着,暂时没事。”易中海顿了顿,又说,“柱子,你回去炖锅鲫鱼汤,炖好了送到医院来。食堂的清汤寡水不顶事。” 傻柱一听这话,二话不说就应了:“行!我这就去菜市场!” 等傻柱赶到菜市场,卖鱼的柜台已经空了,水池里只剩下几条巴掌大的小鲫鱼。卖鱼的大姐正在收摊,见他趴在柜台边直喘粗气,摆了摆手说没有了没有了,明天赶早。 傻柱没走。他趴在柜台上,从兜里掏出烟来递了一根过去:“大姐,您行行好,帮我找找。不是我自己吃,是给产妇催奶的。我邻居家的姐,刚生完孩子,婆婆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走了,家里还俩孩子等着。这鱼要是买不到,她月子里没奶,孩子就得饿着。” 卖鱼的大姐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后头蹲下去翻了半天,从水池角落里捞出两条稍大点的鲫鱼。她拿草纸包了,扔在柜台上:“最后两条了,拿去吧。三毛一条。” 傻柱付了钱,又顺手从旁边菜摊上买了两块老姜。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他把车往墙根一靠,拎着鱼和姜一头扎进灶房,捅开灶膛,添柴,火苗噌地蹿起来。刮鳞去鳃掏内脏一气呵成,姜切片,薄得透光。铁锅烧热,倒了点油,鱼下锅滋啦一声响,鱼皮煎得金黄酥脆。翻面再煎,下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汤在小火上咕嘟了好一阵子,汤色渐渐泛白。傻柱把汤倒进搪瓷缸子里,盖严实了,趁热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到了医院,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还微微喘着。一大妈正坐在方凳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了眼。 傻柱把搪瓷缸子往床头柜上一搁,拧开盖子,鱼汤的热气冒了出来,汤色奶白,上面浮着零星的油花。 “秦姐,趁热喝。”他拿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我师父教的鲫鱼汤,催奶最管用。你先喝着,明天我还给你送。” 秦淮茹端起来喝了一口,汤鲜得让她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傻柱那张因为赶路还泛着红的脸,嘴唇动了动:“柱子,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呀。”傻柱摆了摆手,扭头对一大妈说,“一大妈,您今晚在这儿守着?那我明天一早过来送早饭。” 一大妈点了点头:“行,你去忙吧,这儿有我。” 傻柱应了一声,转身出了病房。走廊里传来他蹬蹬蹬的脚步声,又急又快。 秦淮茹端着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汤。这一次喝得很慢,她把汤含在嘴里,慢慢地咽下去。槐花吃饱了,趴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窗外起了风,槐花扑簌簌地落了一阵,有一瓣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进了窗户,轻轻落在秦淮茹的枕边。她拈起那瓣花,放在槐花的小拳头旁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槐花香。 第403章 设计完成 傻柱推着自行车从外头进来,车把上挂着个空了的搪瓷缸子,一看就是刚从医院送完汤回来。阎埠贵正好从西厢房出来倒茶根儿,看见傻柱便推了推眼镜:“柱子,秦淮茹生了?” “生了,六斤多,母女平安。”傻柱把车支好,语气里带着一股还没消下去的气,“秦姐命大,这回收不住了,要不是送医院送得快,指不定出什么事。” 阎埠贵点了点头,端着搪瓷缸子沉吟了一下,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贾家又多一张吃饭的嘴,秦淮茹一个寡妇带三个孩子,光靠那点抚恤金和定量能撑多久?他摇了摇头,没再多问,端着缸子回屋了。 傻柱走到中院,正好撞见贾张氏端了半锅棒子面糊糊从灶房出来,准备叫棒梗和小当吃饭。棒梗坐在门槛上,小当蹲在旁边看蚂蚁。傻柱一看见贾张氏那张脸,火气就又上来了。 “贾婶子。”傻柱把搪瓷缸子往水池边一墩,“秦姐刚生完孩子,躺在床上连翻个身都费劲,您把人扔医院不管了?” 贾张氏把锅往门槛上一搁,直起腰来瞪着傻柱:“什么叫不管了?我这不是回来给棒梗小当弄饭吃吗?家里两个崽子饿着肚子你管过吗?她秦淮茹在医院有护士有一大妈,缺我这个老婆子?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倒心疼上了,关你什么事?” 傻柱被她这一连串抢白气得脸都红了,咬着牙正要回嘴,易中海从院门口走了进来。他是在医院办完手续、交代完一大妈之后才回来的,在院门口就听见了贾张氏的嗓门。 “行了。”易中海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股不容置疑的分量,“桂花在医院照顾秦淮茹,不用你操心。你把棒梗小当照顾好就成。” 贾张氏见易中海开了口,不敢再闹,哼了一声,端起锅招呼棒梗和小当进屋吃饭。棒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了傻柱一眼,又看了易中海一眼,低着头进了屋。小当跟在后头,临进门前回头望了傻柱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懵懂还是别的什么。 易中海站在院里,看着贾家西厢房的门帘落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槐树上的白色花瓣还在风里簌簌地落,有几瓣飘进了水池里,浮在水面上,轻轻打着转。 六月中旬的北平,天一日热过一日。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浓得能遮住大半个前院,知了从一大早就开始叫唤,吵得人心烦。 秦淮茹出院已经一个多礼拜了。贾张氏从她进门那天起就没给过好脸,成天摔盆打碗的,嘴里不干不净地念叨。一会儿说“生一窝赔钱货还有脸吃白面”,一会儿又说“东旭在地底下都闭不上眼”。秦淮茹抱着槐花坐在屋里,权当没听见。傻柱隔三差五端碗汤送过来,贾张氏倒是从不拒绝——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是她一辈子的信条。 这天傍晚,林远下班回来,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三大妈正在水池边洗菜,赵大妈蹲在旁边搓衣裳,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照例是贾家那点事。 “今儿又闹了,”三大妈压低了嗓子,“贾张氏嫌秦淮茹吃的多,说家里定量不够,让秦淮茹自己想办法。你说一个坐月子的女人,她能想什么办法?” 赵大妈叹了口气,把棒槌往盆里一搁:“秦淮茹也是命苦。昨儿我见她端着一碗棒子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她自己喝了半碗,剩下的喂了小当。” 林远脚步不停,推着车径直回了东厢房。他对院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向来不掺和,关上门的东厢房就是另一个世界。 晚饭林远草草吃完,把搪瓷缸子涮了涮搁在窗台上。桌上摊着一摞半米高的图纸——发动机缸体、变速箱壳体、后桥半轴、离合器摩擦片、差速器锥齿轮、转向器齿条、悬挂机构连杆——密密麻麻的铅笔线条和手写标注铺了大半个桌面。 拖拉机设计已经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转向器齿轮齿条的啮合间隙还需要核算最后一遍——齿侧间隙留两丝半,大了转向虚位大,小了热胀会卡死。林远拿起三角尺在图纸上比了又比,草稿纸上的公式列了满满一页。铅笔划过纸面,留下最后几道淡淡的线条。 然后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的知了不叫了,院里各家各户的煤油灯陆续亮起来,透过糊窗户纸映出昏黄的光。中院那边传来棒梗的哭声和贾张氏的骂声,大概是棒梗又淘气了。傻柱从食堂带回来的剩菜大概又端进了贾家,贾张氏的骂声很快就被碗筷声取代了。 林远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把散落在桌上的图纸一张一张摞好——发动机总成一叠,传动系统一叠,行走系统一叠,工作装置一叠。 设计这玩意儿的时候,他参照的是后世东方红-150型拖拉机。单缸卧式蒸发水冷柴油机,皮带传动,小四轮底盘,结构简单到极致,皮实耐用。 生产队的土路和机耕道都能跑,冬天拉出来摇两下照样冒蓝烟。 但那毕竟是小二十年后的东西,现在才六零年,很多东西不能照搬。 柴油机高压共轨想都别想,涡轮增压更是天方夜谭。 他保留了皮带传动——皮带打滑就是过载保护,比离合器还管用。 他保留了蒸发水冷——不用水泵不用散热器,水箱里的水烧开了变成蒸汽排出去,只要按时加水就行,适合生产队那种连个技术员都没有的使用环境。 但光能跑不行。一台拖拉机如果不能下地干活,那就是个带轮子的铁疙瘩。 所以从一开始,他的设计就没有停留在“运输工具”的定位上。 后桥壳体上方留了三点悬挂的安装座——上拉杆一根,下拉杆两根,左右对称布置,拉杆末端装球铰接头,连接农具的悬挂销。变速箱后端横梁上焊了牵引钩,销轴受力方向已经在图纸上算过,安全系数留了一点八倍。 第404章 红星一号 更重要的是,他在动力输出轴上留了一个花键接口,可以把发动机的动力直接传给挂接的农具。 有了这套底盘,红星-1能干的活就远远不止是拉货了。 配上铧式犁,翻地深度能到二十五公分,比牛拉犁深一倍。 配上旋耕机,碎土整地一次完成,不用先犁后耙折腾两遍。 配上圆盘耙,耙过的地表平得跟桌面似的,播种的时候种子不会被土块压住。 配上播种机,小麦玉米大豆都能条播,行距株距可调,比人工撒种均匀得多,出苗率能高三成。 配上中耕机,松土除草培土一趟过,不用人蹲在地里拿锄头刨。 配上施肥机,开沟施肥覆土一次完成,肥料利用率比人工撒施高一倍不止。 配上收割机,小麦水稻都能收,割台宽度一米二,一天能割几十亩,顶几十个壮劳力。 加装拖车就是短途运输车,地头到仓库、仓库到粮站,不用套牲口。 连接水泵就是抽水机,旱了能灌溉,涝了能排涝,水泵接口法兰的螺栓孔距已经标准化了,市面上能买到的离心泵都能直接挂接。牵引石碾子就是打场机,小麦大豆高粱脱粒碾场,比牲口拉碾子快得多。 林远在总布置图右下角的标题栏里,端端正正地写了几个字—— 红星-1型农用轮式拖拉机 红星轧钢厂的第一台拖拉机,叫红星,天经地义。 他把图纸装进牛皮纸袋,用一根细绳扎好袋口,放在桌角。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灯油快见底了。林远吹了灯,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蛐蛐叫,慢慢合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林远把牛皮纸袋夹在胳膊底下,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三车间里,老赵正蹲在工作台旁边检毛坯料。最近军工件任务又加了量,那台林远修好的三米立车一天两班倒,刀头换了三茬,连轴转。老赵拿着千分尺在毛坯上比划,眼睛眯成一条缝,热得满头是汗。旁边老周在锉一个轴承座,嘴上叼着烟,烟灰落了一工作台也没心思掸。 林远推门进来的时候,老赵头也没抬:“来了?昨天休息没出去走走?” “师傅。”林远把牛皮纸袋放在工作台上,“我画完了。” 老赵抬起头,看了看那个牛皮纸袋,又看了看林远的眼睛。他把千分尺搁下,拿起工作台上那块擦手的破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头上的铁屑。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擦。 老周也凑了过来,嘴上那根烟差点掉下来:“画完了?拖拉机?” 老赵没说话。他打开牛皮纸袋,抽出第一张图纸——总布置图,在钳工台上铺平,用铁块压住四角。他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车间里很吵。修好的苏式铣床正在嗡嗡地铣零件,立车刀头啃着毛坯发出吱吱的响声,不知道哪个工位在敲铆钉,叮叮当当的。但老赵盯着那张图纸,好像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他看完了总布置图,又抽出第二张——发动机总成图,第三张——传动系统图,第四张——变速箱壳体剖视图,第五张——后悬挂机构的三点连杆铰接图。 老周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了一句:“老赵,这玩意儿……真能跑?” 老赵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完了最后一张图纸,又翻回总布置图,看到了标题栏里“红星-1型”几个字。他的手指在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图纸重新摞好,放回牛皮纸袋里。他抬起头,看着林远,表情很复杂。 “你一个钳工,把一个工程师的活全干了。” 这话一点不夸张。设计一台拖拉机不是画几张图那么简单,发动机、传动系统、行走系统、工作装置,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流体力学、热力学、材料力学、机械原理的支撑。林远能把这些全部打通,靠的是系统堆出来的那些高级技能,再加宗师级钳工对加工工艺的直觉。否则光凭一个五级钳工的底子,就算画出了外形,内部结构也是空心的。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找老郭去。” 车间主任老郭正在办公室里跟二车间主任老刘扯皮。暖气炉订单排到年底了,流水线上焊工不够用,两个老伙计正吵得面红耳赤。老赵连门都没敲,推门就进去了。老周跟在后面,林远走在最后。 老郭正要拍桌子,看见老赵的脸色,举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老赵?出了什么事?” 老赵把牛皮纸袋搁在老郭桌上,什么话也没说。 老郭狐疑地打开纸袋,抽出图纸。他看图纸的速度比老赵快——毕竟当了这么多年车间主任,什么图纸没见过。但看了两张他就放下了,抬起头看着林远,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老刘也凑过来瞄了一眼,一看就愣住了,嘴上叼的烟掉在桌上,烫了个黑印子他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烟拍灭。 “你画的?”老郭问了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是我画的。” “能跑?” “能跑。”林远把总布置图翻过来,指着动力传输路线,“发动机横置,飞轮壳直接连离合器壳,动力经变速箱传到差速器,再驱动后轮。变速箱四个前进档一个倒档,一档齿比四比一,爬坡扭矩比标准设计高三成。离合器摩擦片用粉末冶金,干式结构,生产队自己就能换片——” “不光能跑,”老赵打断了他,手指点在图纸上那个花键接口的位置,“他给动力输出轴留了接口。这台机器不只是个运输工具,它能下地干活。” 林远点了点头,从纸袋里抽出后悬挂机构的图纸,铺在总布置图旁边:“三点悬挂,上拉杆一根下拉杆两根,末端装球铰接头。配铧式犁翻地深度二十五公分,配旋耕机碎土整地一次完成,配圆盘耙耙平地表,配播种机条播小麦玉米大豆,配中耕机松土除草培土,配施肥机开沟施肥覆土,配收割机割小麦水稻。加装拖车短途运输,连接水泵灌溉排涝,牵引石碾子打场脱粒。目前手动升降。” 第405章 又在画饼 老周张大了嘴,半天才冒出一句:“我的乖乖,这不成了一头铁牛?” “就是铁牛。” 老郭站起来,把图纸重新装回牛皮纸袋,拿了一根细绳在袋口扎了个十字扣,扎得很紧。“走,”他说,“找杨厂长去。” 老刘在后面喊:“老郭,你这个事还没扯完呢——” “暖气炉的事明天再说!”老郭头也不回。 杨厂长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老郭推门进去的时候,杨厂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见跟在后面的老赵、老周和林远,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老郭,你这高兴什么?” 老郭没说话,把牛皮纸袋放在杨厂长桌上,解开十字扣,抽出总布置图,铺在红头文件上。 杨厂长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推了推眼镜,又看了一眼。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墙上老挂钟的钟摆滴答滴答地响。 “什么时候能试制?”杨厂长开口的第一句话,问的是时间,不是能不能。这说明他已经在心里拍了板。 老郭看了林远一眼。林远说:“试制周期取决于铸造排产。发动机缸体和变速箱壳体是球墨铸铁件,需要开木模、造型、浇铸、退火,周期最长,最快一个半月。齿轮和轴类可以在现有设备上加工。如果五车间优先排铸件、三车间腾两条线干机加工,整机装配可以在两个月内完成。” 杨厂长没有说“厂里全力支持”这种大话。他拿起钢笔,在桌上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他放下笔,又看了一遍总布置图,指着后悬挂接口问:“这套农具也设计出来了?” 林远早有准备:“犁、耙、播种机、中耕机的图纸已经在画了,下周能出一套完整的农机配套图纸。” 杨厂长点了点头。他看完所有图纸后,一个问题也没再问。不是没有问题,而是林远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是工程师和工程师之间的对话,不需要他这个厂长在中间传话。 他把总布置图重新叠好,放回牛皮纸袋里,系上十字扣,动作很慢,像是在叠一件军装。 “老郭,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杨厂长站起来,把牛皮纸袋递还给林远,“下周一厂务会上,你亲自来讲。把技术科的人也叫上,让他们准备好记笔记。”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后天你考七级,好好考。考完了这些事才好往下推。” 林远接过牛皮纸袋:“明白。” 杨厂长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好好干,到时候给你请功。” 老赵在旁边咳了一声,把脸转到一边去了。老周低下头,假装在掸烟灰。 “我知道。” 林远把纸袋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了班,林远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里派出所没多远就看见前面一个穿警服的背影。姚雪正跟同事小陈并排走着,似乎在聊什么案子,手里还拿着个纸包。林远蹬了两步追上去,车铃铛响了两声。 姚雪回过头,看见是他,嘴角先弯了,眼睛也跟着弯下来。小陈很有眼力见,说了一声“我先走了”,快步往前面去了。 两个人并肩走着。六月的傍晚还有些余热,夕阳把胡同口的大槐树染成一片金黄色。 “你那个拖拉机画完了?”姚雪问他。她知道林远在搞什么,虽然不懂那些技术名词,但她记得他说过的每一个字。 “画完了。”林远把自行车往她那边偏了偏,让她走在自己和车中间,“刚给厂长看过。” “你们长怎么说?” “他说下周厂务会上让我亲自讲。” 姚雪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那我要好好祝贺你。”她把小纸包,递到林远手上。林远打开一看,是几块芝麻糖,糖纸上还沾着芝麻粒,一看就不是商店里买的,大概是她在派出所自己做的。 “我自己做的,不太甜,你尝尝。”姚雪的语气很平常,但耳根有点红,黄昏的光底下看不出来,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林远掰了一块放进嘴里,芝麻的香味和淡淡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他又掰了一块递到姚雪嘴边,姚雪犹豫了半秒钟,张嘴接了,低着头嚼了半天。 “姚雪,”林远把剩下半块芝麻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等我把这台铁牛造出来,带你出去转转。” “转什么转,我又不是没见过拖拉机。” “这台不一样。”林远笑了一下,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砖地,咯吱咯吱地响。两个人慢慢走着,没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这个沉默有什么不对。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远刚进垂花门,就听见中院那边贾张氏的嗓门扯得震天响。 “……坐个月子跟当娘娘似的!一天到晚躺着不动弹,等着谁伺候呢?我们老贾家可没这规矩!东旭走了,我一个老婆子带三个小崽子,我容易吗我?” 然后是秦淮茹的声音,很低,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板:“妈,槐花这两天不太舒服,我带她去看看。” “看什么看?丫头片子金贵什么?花那冤枉钱!” 林远脚步没停,推着车径直进了东厢房。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关上门,贾张氏的骂声被门板隔了一层,变成了闷闷的背景音。中院那边,傻柱大概又端了什么吃的过去,贾张氏的骂声很快就被碗筷的碰撞声取代了。 他坐在桌前,没有打开纸袋,只是用手在纸袋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透过牛皮纸,能感觉到里面厚厚一叠图纸的边缘,硬硬的,很有分量。 图纸画完了,后面才是硬仗。后天七级考核,下周厂务会汇报,再往后就是开模、铸造、机加工、装配,每一步都可能出问题,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但这些都不急在这一刻。林远把纸袋收好,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 第406章 七级考核 林远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 他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对着搪瓷脸盆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他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推开门。 前院里已经有了些动静。三大妈蹲在水池边洗菜,赵大妈扫完了院子,正拿着笤帚站在垂花门底下跟三大妈说话。阎埠贵蹲在自家门口摆弄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手指头戳戳叶子,又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虫眼。 “林远,这么早就走?”三大妈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今天考核。”林远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接了半缸子水。 “考核?”三大妈愣了一下,“哦对对对,你考七级!你瞧我这记性。” 阎埠贵从花盆后面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七级钳工,一个月八十八块。” 三大妈头也没回:“人家还没考呢,你先把账算上了。” “我这是关心!”阎埠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林远,你可是咱们院头一个考七级钳工的。考过了,给咱们四合院长脸。” 林远喝完缸子里的水,把搪瓷缸子搁在水池沿上:“三大爷,我尽力。” 正说着,中院那边传来脚步声,傻柱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从垂花门里走出来,缸子里是刚熬好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他看见林远,脚步没停,嘴上却没闲着:“林远!今儿考七级?” “嗯。” “你那手艺我听说过,车间里军工件件件合格。”傻柱边走边说,已经走到了贾家西厢房门口,回头冲林远喊了一嗓子,“考上了请客啊!” 说完掀开门帘子进去了。屋里传来秦淮茹低低的声音:“柱子,又麻烦你……”接着是贾张氏的动静:“放桌上放桌上,站门口干什么,进来进来——这粥熬得稀了点儿,下回多搁点米。” 傻柱从贾家出来,手里空着,搪瓷缸子留那儿了。他看了看准备出门的林远,又看了看蹲在花盆前面的阎埠贵,嘿嘿一笑:“三大爷,您是不是又在那儿算账呢?”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我看看花,看看花。” 傻柱也不拆穿他,走到林远跟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好好考,考过了也沾沾你的喜气。这院里能出个七级钳工,说出去咱们全院都有面子。” “你这话说的,”林远推着自行车往垂花门走,“像是你已经给我考过了似的。” “那还用说?我看人准着呢。” 林远笑了一下,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车轮碾过青砖地咯吱咯吱地响着出了院门。六月的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槐花的味道。院门在身后慢慢关上了,铜环哐当响了一声。 林远骑车到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把自行车推进车棚,锁好,拎着搪瓷缸子往三车间走。路上碰见几个工友,都跟他打招呼。 “林远,今儿考七级?” “嗯。” “加油啊,给咱们三车间争口气!” 林远笑着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三车间东头已经用屏风隔出来一片区域,钳工台擦得干干净净,台面上按顺序摆好了毛坯料。老周来得最早,正蹲在钳工台旁边抽烟,看见林远进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评审组还没到,你先坐会儿,稳稳心神。” “稳着呢,周师傅。” 老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小子,倒真是一点不慌。我当年考四级的时候,头天晚上觉都没睡好,第二天手都是抖的。” 正说着,老赵从车间门口走进来。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工装,口袋上别着两支钢笔,头发也梳得比平时整齐。老周看见他就乐了:“老赵,你今天收拾得跟去相对象似的,到底是你考还是你徒弟考?” “滚蛋。”老赵瞪了他一眼,走到林远面前,上下看了看,“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工具昨天就检查过了。” “再检查一遍。”老赵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远走到钳工台前,把工具一样一样摆开——锉刀三把,千分尺两把,刮刀一套,红丹粉用机油调好了装在铁盒里。他挨个拿起来检查了一遍,千分尺校了零,刮刀在拇指上轻轻刮了一下试刃口。 老赵看他检查完了,这才点了点头:“记住,平时怎么干就怎么考。评审组里郑师傅你认识,四车间的八级钳工,人不错。马师傅是六车间的,脾气大但讲理。韩工和李工是部里来的,问什么你答什么,别紧张。” “师傅,我不紧张。”林远顿了顿,“倒是您,一进门就绷着脸,我看您比我紧张。” 老赵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老周在旁边笑出了声。 车间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各车间来参加考核的工人都到了,十几个人的样子,分散坐在考场外面的长条凳上。有的低头翻笔记本,有的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有的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四车间的焊工刘大彪也在,四十出头,六级工,这次报七级。他看见林远,咧嘴一笑:“林师傅,咱们又碰上了。” 林远朝他点了点头:“刘师傅,一起加油。” 八点差十分,评审组进来了。 孙满堂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腰板挺得笔直,两眼扫了一圈考场,目光在几个考生的工具摆台上挨个过了一遍。 后面跟着两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生面孔,部里派来的韩工和李工,一个夹着公文包,一个提着帆布袋。 再往后是四车间八级钳工郑国栋、六车间八级钳工马长河,老郭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易中海跟在评审组末尾,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泡得酽酽的,挨着评审席最右边的位置坐下。他抬头看了林远一眼,视线只短暂停了一瞬,便垂下眼去,把缸子搁在桌上。 评审组七个人在评审席后依次落座,韩工和李工坐在正中间,面前摊开笔记本和考核标准文件。孙满堂坐在韩工左手边,老郭坐在最边上。 第407章 考核结束 八点整。孙满堂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部里特批的增开考核日,规格跟年度统考一样,评审组里有部里派来的两位工程师,该说的要求我只说一遍——理论考试两个钟头,闭卷,不许交头接耳,不许看别人的卷子。有问题举手。考完了卷子当场收,当场批。下午实操,考题由韩工出,评审组统一评分。” 他扫了一圈考场里的考生,目光在林远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试卷往桌上一拍。 “发卷。” 试卷发下来,林远扫了一遍题目。十道大题,都是七级钳工的范围。他拿起钢笔,从第一题开始往下写。 考场里安静下来,只有钢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过试卷发出哗啦一声脆响。老赵没有离开,站在屏风外面的工件架子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比坐在考场里那个还严肃。 韩工在评审席上翻看着考生名单,侧过头对易中海低声说了一句:“易师傅,你们车间那个林远——” “他平时干的活,就是七级的活。”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语调很平,“军工件件件合格。” 韩工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笔。 林远没有抬头。他写到第四题时遇到一个需要斟酌的参数,略停了片刻,又在草稿纸上验算了一遍,才把答案誊到卷子上。 十道大题,林远两小时答完。他没有提前交卷,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前排有个年轻工人翻卷子时太用力,把纸撕了一个小口,赶紧举手要了浆糊,手忙脚乱地粘上了。 孙满堂宣布时间到,林远把卷子交上去。 韩工接过他的卷子,从头翻到尾,翻到其中一道题的时候眉毛抬了一下,递给旁边的李工,用手指点了一下答题的位置:“他这道题写了四条,标准答案只要求三条。第四条是他自己的经验。” 李工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油温低了粘度大,能想到这一层,不是光靠背书能背出来的。” 孙满堂没有说话,但他端起搪瓷缸子喝茶的时候,杯盖在杯沿上碰出了一声轻响。老赵站在屏风外面,远远看见孙满堂那个端茶的动作,绷了半天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分。 中午评审组没有休息,在考场里当场阅卷,考生们散了去吃饭。老赵领着林远往外走,走了几步才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了,刚才那道题你说多写了一条?写得对不对?” “应该对。修铣床的时候碰上过一回,油温低了缸里动作不稳。” 老赵想了想,没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下午稳着来,别画蛇添足。” 下午一点,实操考核开始。 韩工站起来,手里拿着考题纸:“考题:加工一套滑动轴承座装配体,包括壳体、轴承盖、铜套刮削和定位销装配。毛坯是铸铁件,公差零点零一五以内。评审组统一评分。” 考场里只剩考生和评审组。车间里的噪音被屏风隔了一层,显得不那么刺耳,但立车刀头啃毛坯的低沉嗡鸣声还是隐隐透过来,和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搅在一起。 林远走到钳工台前,把毛坯拿起来检查了一遍。铸铁件,灰口铁,他翻了几个角度仔细看,又用手指敲了敲壳体听声音,沉闷均匀,没有空洞。他把毛坯放回台面,开始摆工具——粗锉、中锉、细锉按顺序排在右手边,千分尺两把先校零,刮刀一套全部齐备,红丹粉用机油调好了装在铁盒里。 韩工看到他摆工具的顺序和位置,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注意到林远校千分尺时用量块复核了零位,而其他考生大多直接上手。马长河探过身子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郑国栋说:“这基本功,够扎实的,一上来先校量具,一看就是老赵带出来的规矩。”郑国栋没应声,余光往易中海那边扫了扫,易中海正端着缸子喝茶,脸上没半点反应。 粗锉吃刀,铁屑刷刷地往下落。林远每一下推出去的力道都一模一样,节奏稳得像钟摆。 老赵站在考场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徒弟的手。 粗锉完成,换中锉。千分尺量一次,量块校一次千分尺零位,再量一次。中锉修完,配合面的锉纹细密均匀,纹路方向一致。 中锉之后换细锉精修,沙沙的声音轻了,但节奏依然稳得像机器。壳体加工完成,开始刮削铜套。 林远在铜套内壁涂了一层薄薄的红丹,装上检验芯轴转了两圈。拆下来一看,接触斑点分布均匀,他拿起三角刮刀,在接触偏重的地方轻轻刮去一层。刮刀的角度控制在三十度上下,三指捏刀、手腕悬空、靠小臂发力。 孙满堂坐在评审席后面,看到林远握刮刀的手法时,搭在桌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习惯性地想抓刮刀,又发现手里是空的。 刮削完成,接触斑点均匀。林远开始装配——先铰孔再打定位销,铰刀转速均匀,孔壁光滑。轴承盖用螺栓拧紧,按对角线顺序分三次均匀拧到规定力矩。最后千分尺测量轴承孔内径,百分表打轴承盖跳动量。 全部合格。 林远把工具归拢放好,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退后一步,看向评审席。 评审组开始检查工件。韩工亲自拿起千分尺,把每一个关键尺寸都量了一遍。然后是铜套接触斑点——他用检验芯轴转了两圈,抽出来对着光看。又翻过壳体背面,把轴承盖拆下来重新装上去,再用千分尺打了一遍跳动量。 车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 “尺寸全部合格。”韩工放下千分尺,“理论九十二,实操九十五。七级钳工考核双优通过。” 他合上考核评分表,站起来,朝林远伸出手:“林远同志,恭喜。你是今年全国第一个越级通过部里特批七级考核的人。” 林远伸手和他握了一下:“谢谢韩工。” 第408章 双优通过 郑国栋拿起那块铜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灯光底下铜套表面的刮削纹路均匀得像鱼鳞,他递给旁边的马长河。老马接过来转了两圈,放下时铜套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声。他抬起头,对孙满堂说:“刮削这手艺在厂里你能排第一,现在你徒孙也能排进前三了。” 孙满堂没接这个话茬。他把那块铜套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翻了个面,手指沿着刮削纹路轻轻摸过去,触感细密均匀。摸了半天,把铜套搁回钳工台上。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我那儿有个淬火配方,八级工才用得到。” 说完就背着手走了,步子不快,但落脚很稳,拐过屏风的时候顺手把门框上挂歪了的考核日程表正了正。 老赵站在屏风外面,一直没动。等孙满堂走远了,他才把手从胸前放下来,转过身去,拿袖子在脸上擦了一把。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他旁边,递了根烟过来。 “你刚才说啥?”老赵接过烟,没点。 “我说你那徒弟考过了,”老周把自己嘴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故意把烟喷在老赵脸上,“某人嘴上不说,心里乐开花了吧。” 老赵把烟往耳朵上一夹,没理他,大步朝林远走了过去。下午放工前红纸黑字的考核结果贴到厂门口的黑板报上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宣传科的人刚刷完浆糊,红纸边角还湿着,墨迹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几个刚下班路过,一眼就看见了排在最前头的名字。 “三车间林远,七级钳工,双优通过。”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厂。先是黑板报前面围了一圈人,接着是三车间门口挤满了来道喜的工友,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往里头挤。 “哪个是林远?就是那个暖气炉的林远?” “对对对,就是那个压水井的林远!四川出差搞钻头的也是他!” “才多大岁数?二十!我家小子二十岁还在学徒呢!” 老周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根烟,烟灰掉了一路也没顾上弹。他一把拽住老赵的胳膊:“老赵!双优!部里的人亲口说的——双优!你听见没有?” 老赵被他拽得晃了一下,搪瓷缸子里的水差点洒出来。他没接话,只是把缸子搁在工作台上,拿围裙擦了擦手。嘴角那道弯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听见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又不聋。” “你不聋?你不聋怎么没反应啊?”老周围着他转了一圈,故意凑到他脸跟前,“你徒弟考了个全国头一份,你就这表情?” 老赵把老周的脸推开:“行了行了,少在这儿起哄。活还没干完呢。” “你都乐成这样了还嘴硬!你照照镜子去,你那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放屁!”老赵骂了一句,自己倒先笑了。 工友们哄的一声笑起来。小孙从人缝里钻出来,满脸通红,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林、林远!不对——林师傅!七级了!以后我得叫你林师傅了!” “叫林远就行。” “那不行!七级工叫名字,我师傅得骂我不懂规矩!” 老周在旁边插了一句:“叫林组长也行。老郭说了,下个月起咱们三车间单独成立一个技改小组,林远当组长。” “真的?”小孙眼睛都瞪圆了,“林组长!以后我就跟着你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人群外头,老郭远远站着,端着搪瓷缸子,没往里挤。他是车间主任,不能跟工人们一样闹哄哄的,但他看了一会儿黑板报上的红纸,又看了一会儿被人群围在中间的林远,嘴角悄悄扬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朝杨厂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止一点。 黑板报前面,几个宣传科的干事正拿着本子往上抄考核结果,准备写通讯稿。一个戴眼镜的女干事抄完林远的名字,抬起头问旁边的同事:“这个林远是不是上次修苏式铣床那个?厂报登过的?” “就是他。暖气炉也是他,压水井也是他。上回部里通报表扬那个硬质合金钻头,还是他。” “那这次得好好写一篇。”女干事把本子合上,“二十岁,七级,双优——这消息报到部里去,又是咱们厂一个典型。” 厂门口的人潮渐渐散了,但消息还在车间里传。四车间的郑国栋回到自己车间,往钳工台前一坐,几个徒弟围上来问考核的事。郑国栋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三车间那个林远,铜套刮削的手法,是老孙头当年教林正声的。一模一样。” 他放下缸子,看着几个徒弟,“人家两年多,从学徒到七级。你们几个,跟着我好几年了,四级都费劲。好好想想吧。” 六车间的马长河更直接。他一回车间就把几个年轻工人叫过来,劈头盖脸一顿训:“你们知道人家林远怎么考的吗?实操从头到尾手不抖、量具不落、刮刀角度分毫不差!再看看你们,锉个燕尾都能锉歪了!从今天起,每人每天多练两个小时,练到跟人家一样稳了再来跟我说考级的事!” 几个年轻工人低头挨训,大气都不敢出。 到放工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到了后勤那边。傻柱正在食堂后厨颠勺,炒锅里是白菜粉条,油星子少得可怜。采购员老刘从外头进来,把一筐土豆往地上一搁,顺嘴说了一句:“三车间那个林远,考过七级了,双优。部里来的人亲口宣的。” 傻柱手里的炒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他愣了一瞬,然后嘿嘿笑起来:“我就说嘛!他那手艺,考不过才怪了!”他把炒勺往锅里一翻,白菜粉条翻了个花。 第409章 德能勤绩 与此同时,杨厂长的办公室里,老郭正坐在杨厂长对面的椅子上,端着搪瓷缸子,茶已经续了两回水。杨厂长面前的烟灰缸里戳了好几个烟头,桌上摊着林远的考核评分表,韩工和李工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也端着缸子。 “韩工,你跟我说实话。”杨厂长弹了弹烟灰,“这个成绩在全国算什么水平?” 韩工把缸子搁下,扶了扶眼镜:“理论九十二,实操九十五。不说全国,就实操这个分数,部里近三年组织的所有等级考核里头,七级钳工实操拿到九十五分以上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考七级本来是被推荐,厂里也觉得他有这个实力,所以我们才在六月初给他报了名。”杨厂长把烟按灭,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屋里的人沉默了几秒钟,“但是双优通过,这个成绩确实超出了我们的预期。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进厂才两年多,做到了很多十几年的老工人都没做到的事。这已经不是他个人的成绩了,这对我们全厂的青年工人都是个激励。” 李工在旁边插了一句:“韩工,我觉得林远这个名字可以上报。上次硬质合金钻头的事,部里已经有备案了,这次考核成绩加上去,正好凑齐一份完整的典型材料。全国最年轻的部级考核七级钳工——这个名头放出去,对全国的青工都是个带动。” 韩工点了点头,但没有直接表态,而是看向杨厂长:“杨厂长,你们厂这个林远,接下来怎么用?” 杨厂长转过身来,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那是林远上周交上来的拖拉机设计图纸摘要,他专门让人誊了一份放在自己桌上。他把纸递给韩工:“他已经在做更大的事了。” 韩工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图纸摘要上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他看不太全——他不是搞农机的——但标题栏里“红星-1型农用轮式拖拉机”几个字和右下角设计人署名让他眉毛抬了一下。 “他一个人画的?” “一个人。从发动机到后桥,全套图纸,上周刚完成。” 韩工把纸递给李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韩工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杨厂长,这个典型我们不报都不行了。” 杨厂长笑了,从桌上拿起烟盒,给韩工和李工各递了一根,自己又点了一根:“周一厂务会,他亲自来讲。到时候请两位也列席,给提提意见。” 林远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 六月的傍晚天亮得很长,夕阳斜斜地挂在轧钢厂的大烟囱后面,把整条胡同染成了橘红色。 他在厂门口停了一下,把搪瓷缸子挂在车把上,蹬上车往派出所的方向骑。 派出所门口,姚雪正站在台阶上跟同事小陈说话。她手里夹着个文件袋,警服的袖子挽到小臂。小陈先看见林远骑车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姚雪,朝胡同口努了努嘴。 “你家那位来了。” 姚雪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嘴上却说:“什么我家那位,注意措辞啊同志。” “行行行,不是你家那位。”小陈笑着往后退了一步,“那我先走了,文件明天再整理。反正你现在也没心思跟我讨论案子了。” “你——” 小陈已经快步下了台阶,经过林远身边时冲他挤了挤眼睛,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林远单脚撑地,把车停在派出所门口。姚雪从台阶上走下来,文件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考过了?”她问。 “你猜。” 姚雪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林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光。 “猜什么猜,你那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 “有吗?”林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没有啊。 “七级钳工。”姚雪把文件袋往车筐里一扔,跳上后座,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我今儿在所里就听说了。说全厂都传遍了,出了个最年轻的七级钳工。” “消息倒快。”林远蹬上车,车轮碾过青砖地咯吱响了一声。 “那是。”姚雪在后座上坐稳了,一只手扶着车座下面的横梁,没有搂他的腰,穿着警服呢,胡同口人来人往的,影响不好,“林远同志,你现在可是名人了。小陈问我,说那个林远是不是你对象?我说暂时还是。” 林远闻言把车把一歪,车头晃了一下。姚雪在后座上轻轻拍了他后背一下:“骑车看路!” “暂时还是?”林远把车把正回来,“那什么时候转正?” “看你表现。” “七级钳工还不够表现?” “那是工作上的事。”姚雪的声音里压着笑意,“跟转正不是一个考核标准。工作归工作,个人归个人,两码事。组织上考察干部还得分德能勤绩四个维度呢,你这才刚过了一个。” “那其他三个考什么?” 姚雪故意沉默了一会儿,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德嘛,看你平时对我态度好不好。能嘛,除了手艺还会不会别的。勤嘛,就是……”她顿了顿,“就是你来接我下班的频率。” 林远把车拐进一条小胡同,躲开了主路上的人群,车速放慢了。风吹过来,把车筐里文件袋的边角吹得翻起来,姚雪伸手按住了。 “那勤这一项,我应该能拿满分。”林远头也不回地说。 “还挺自信。” “实事求是。” 姚雪没绷住,笑了出来。她的笑声很轻,在傍晚安静的胡同里飘了一下就散了,但林远感觉到了她笑的时候,扶着车座横梁的那只手会稍微用一点力。 他自己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但每次那只手稍微用一点力,他就知道了。 “林远,”姚雪忽然换了个话题,“八十八块,比以前多了多少?” “多了二十块。以前六十八,现在八十八。” “二十块。”姚雪算了算,“够买不少东西了。我跟你说,你可不能乱花。” “我不花,都给你存着!” “我也不是不让你花。”姚雪在后座上换了个姿势,把文件袋从左手换到右手,“就是觉得……咱们得存着点。以后……” 她没说下去。以后什么,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但谁也没捅破。 第410章 饶不了你 初夏傍晚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谁家院子里晚饭的味道。 林远忽然说:“我算过了。” “算什么?” “结婚的钱。” 后座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姚雪又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重。“谁让你算这个了。” “我自己的主意。” 姚雪没有接话。车快要骑出胡同口,拐个弯就是姚雪家那条巷子了。街上的人多起来,下班回家的工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从旁边经过,几个放了学的孩子追着跑过去,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 快到巷口的时候,姚雪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林远得偏过头才能听清。 “马上我要去公安干校进修,半年。等回来……” “回来怎么着?” “你明知故问。” 林远把车停在巷口,一只脚撑地,回过头看她。姚雪从后座上跳下来,抱起文件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掖到耳后。夕阳正好落在她身后,把她警服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没看他,低头拍了拍文件袋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送我到这儿就行。”她说。 “不请我进去坐坐?” “今儿不行。”姚雪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笑意,但嘴上说得很正经,“今天爸妈都不在家,我可不敢让你进屋。” “我有那么可怕?” “当然”姚雪想到了什么,“反正你就是不老实。” “那你早点回家休息。”林远也就随口一提。 两个人站在巷口,隔着一辆自行车的距离。街上有人骑车载着一捆大葱经过,铃铛响了一路。 “那我进去了。”姚雪说,但脚步没动。 “嗯。” “明天你好好休息一天,别又窝在屋里画图纸。” “知道了。” 姚雪这才转过身,往巷子里走了几步。走到第三家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远还支着自行车站在巷口,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冲她摆了摆。 她也摆了一下手,然后推开院门进去了。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门环在门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林远蹬上车,往四合院的方向骑。 林远骑车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垂花门上的铜环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他推着自行车进了前院,车轮碾过青砖地咯吱响了一声。 前院水池边,阎埠贵正蹲着摆弄他那几盆花。听见车轱辘响,他抬头看见林远,把手里的喷壶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没有急着开口,先打量了一下林远的表情,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林远回来了?下午厂里消息就传过来了。七级钳工,定了?” “定了。”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默算了一笔账,然后才开口:“七级工,一个月八十八块。你这进厂才两年多,往后日子可宽绰了。”他笑了笑,话锋一转,“说起来,你那自行车骑了也有日子了吧?我们学校有个老师想买辆旧的,你要是打算换新车,旧的那辆——” “三大爷,”林远把搪瓷缸子搁在水池沿上,拧开水龙头接水,“我那辆车还能骑好几年。” “我就是随口一问。”阎埠贵端起喷壶,又往他那几盆花上喷了两下,水滴溅在叶子上,顺着叶脉往下淌。他低头看着花,话却没停,“你这考上了七级,厂里肯定更看重你了。上回说的那个拖拉机项目,是不是也该往前推了?” “周一厂务会汇报。” “厂务会。”阎埠贵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那是大事。你现在跟咱们院里其他人不一样了,说话办事都有分量。往后院里有什么事,你也得多操点心——当然,你是大忙人,我也就随口一提。” 他说完端着喷壶往西厢房走了,步子慢悠悠的,像是刚才真的只是随口聊了几句家常。 林远正要推车往东厢房走,中院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搪瓷盆摔在地上的动静,紧接着贾张氏的嗓门就炸开了。 “傻柱!你给我说清楚!你天天往我们家跑,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中院里,傻柱站在贾家西厢房门口,手里端着个还在冒热气的搪瓷缸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贾张氏堵在门口,两只手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天天往寡妇门里钻,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秦淮茹是我贾家的儿媳妇,生是贾家的人,死是贾家的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贾婶子!您这话也太难听了!”傻柱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门口的石墩子上一搁,“我送的是小米粥!秦姐坐月子,您不给她做吃的,我做了端过来,怎么了!” “帮一把?你是帮一把还是帮到底啊?”贾张氏冷笑一声,“傻柱,我跟你说,你别做梦了。还有那个秦淮茹——”她扭过头冲屋里提高了嗓门,“你也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丢下棒梗小当不管,带着槐花去改嫁,我老婆子做鬼也饶不了你!” 屋里传来秦淮茹的声音,很低,带着哭腔:“妈,您说我就说我,别扯上柱子。人家好心好意帮咱们,您这么骂人家,传出去让人怎么说咱们贾家?” 贾张氏猛地扭过头冲屋里吼:“你给我闭嘴!坐你的月子!自己生不出儿子还有脸说话!”她转回头来瞪着傻柱,“从今天起,不许你再往我们贾家送一口吃的!听见没有!” 傻柱咬着后槽牙看了贾张氏好一会儿,弯腰把石墩子上的搪瓷缸子端起来,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贾婶子,您放心,我不进去了。这缸子粥我搁门口,您爱倒就倒。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秦姐身子要是有个好歹,您别来找我。” 他把搪瓷缸子往门槛外头一放,大步朝前院走去。 林远站在垂花门这边,正跟傻柱走了个对脸。傻柱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股火还没消,但语气已经压下来了:“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说这叫什么人哪。”傻柱回头朝中院瞪了一眼,“我傻柱行得正坐得直,就是看秦姐可怜。东旭走了,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贾婶子还天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算了不说了,七级钳工,大喜事。” 说完他大步往灶房走了。 林远在垂花门底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前院,端起水池沿上的搪瓷缸子,把凉了的水一口喝完。阎埠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正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 “听见了?”阎埠贵朝中院努了努下巴,“这贾张氏,闹归闹,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精。她防的不是傻柱,是秦淮茹。秦淮茹要是改嫁了,三个孩子谁管?她自己可没那个力气。秦淮茹得留在贾家继续当牛做马,她才有人伺候。” 林远没接话往东厢房走。阎埠贵在他身后又补了一句:“不过傻柱这人也真是,人家婆婆都骂到脸上了,他还搁那儿送粥。白搭。” 林远推开东厢房的门,屋里很暗。他摸出火柴擦着了,火苗跳了两跳,稳稳地立在灯芯上。昏黄的光铺开来,照着桌上那摞图纸。他把牛皮纸袋放在图纸旁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第411章 去厂里上班吧 林远躺在床上,意念习惯性地沉入系统空间。 一进去他就察觉到不对。 空间的边界变了。原先一万平方米的平原尽头是一片朦胧的雾气,被无形的壁障阻挡着。但现在雾气散了,那片空地往外延伸了一倍不止,而在延伸出去的那一端,一座山安安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山不高,目测不到两百米,但山势起伏有致,坡地平缓。山脚是一片草坡,往上是灌木丛和杂树林,再往上是成片的针叶林,山顶隐在雾气里看不真切。整座山覆盖着厚厚的植被,没有裸露的岩石。 林远的意识沿着山脚走了一圈。树是真的树,不是摆设。松树和不知名的杂木混着长,树干粗的能合抱,细的也有碗口粗。灌木丛里有野花,紫的白的黄的,星星点点散在草丛里。 他立刻想到了养殖区。野兔、野鸡、狍子,一直圈在平原上的人造围栏里,繁殖得越来越多,活动空间越来越挤。 这座山正好山脚的草坡够开阔,山坡上的灌木丛是野鸡最爱的栖息地,野兔能在树根底下打洞,狍子能在半山腰找平地卧着。 他把养殖区围栏里所有的野兔、野鸡、狍子全部迁到山上。野兔一落地就往草丛里钻,几只胆子大的蹲在树根底下竖起耳朵东张西望。野鸡扑棱着翅膀飞上了灌木枝头,蹲在树杈上开始啄羽毛。 狍子群跑得最快,他还没分配区域,它们已经自己跳上了半山腰,找了块平坦的草地卧下来。这群狍子比当初刚进空间时壮了不少,这段时间繁殖了好几代,大大小小几十只涌上山坡,在灌木丛和树林之间散开来,各自找地方落脚。 山上的活物安置好了,接下来是鱼塘。山脚那片草坡地势低洼,正好可以存水。林远用意念把鱼塘整个挪到山脚下。灵泉的泉眼在原处不能动,他开了一条沟渠,从泉眼引水一路通到山脚,在鱼塘旁边汇成一个小水潭,水满了再顺着地势往山下淌,正好浇灌平原上的稻田和麦地。鱼塘靠着水潭,塘里的鱼立刻活跃起来,有几条鲤鱼跃出水面翻了个花,落回去的时候水纹一圈一圈荡开。 隔出的仓库区他没动,还留在原来的位置。 山上的狍子群已经散进了树林,偶尔能看见几只在灌木丛里穿来穿去。野兔在草坡上打了洞,洞口探出几个灰扑扑的小脑袋。鱼塘里不时翻起水花,水潭边的沟渠水流通畅,灵泉水顺着渠往山下淌。 确认都安顿好了,林远便退出了空间。 贾家那边,傻柱真不送了。 头一天,贾张氏还没觉出什么。灶台上那锅棒子面糊糊是她自己熬的,水加多了,熬出来稀得挂不住勺。棒梗喝了两口就撂下碗,说没傻柱熬的稠。贾张氏骂了他一句,把剩下半锅自己喝了。 第二天,缸里的棒子面又下去一截。贾张氏蹲在灶房里翻腾了半天,除了小半袋棒子面和小半筐红薯干,什么也没翻出来。她咬着牙又熬了一锅糊糊,这次连红薯干都没舍得放。 棒梗喝了两碗还喊饿,躺在地上蹬腿耍赖,贾张氏给了他一巴掌,转脸自己却偷偷掰了半块藏了好些日子的棒子面饼子,躲在灶房后头就着凉水吃了。 晚上秦淮茹在里屋喂槐花,听见外头棒梗摔碗的声音和小当的哭声,什么都没说。 又过了一天,贾张氏实在撑不住了。以前傻柱经常往这儿端,她从来不觉得什么,甚至嫌粥稀了、汤淡了、菜少了。 现在人真不来了,她才咂摸出滋味来,不过不是后悔骂傻柱,而是后悔没有那白来的吃食。光靠贾家自己的粮食,棒梗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小当也不小了,秦淮茹还在喂奶,一份定量,怎么算都不够。 她坐在炕沿上,越想越觉得这事得有个解法。 傻柱那边她是不打算去求的,她贾张氏在院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跟人低过头?再说那天她把话都说绝了,全院都听见了,现在去求傻柱,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可不求傻柱,粮食从哪儿来?东旭的抚恤金压在铁皮匣子里,她不是没想过拿出来用,可那钱是她的棺材本,动一分都跟剜她的肉似的。更何况秦淮茹又不是没手没脚,凭什么让她一个老婆子养着一大家子人? 这么一想,她心里就有了主意。 中午秦淮茹喂完槐花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站在门槛边上,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嘴唇有点发白。她在屋里待了这些天,外头的事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傻柱不来了,粮食快没了,棒梗天天喊饿,贾张氏自己偷偷加餐,这些她都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说了也没用。 “淮茹啊。”贾张氏坐在炕沿上,难得没有骂人,反而用一种格外平和的语气开了口。秦淮茹扶着门框的手紧了一下,贾张氏说“商量”的时候,一般都不是商量。 “等你出了月子,去厂里上班吧。” 秦淮茹抬起头看着她。 “东旭那个工位还留着,我跟厂里谈的,选了保留岗位。本来是给棒梗留的——你知道,棒梗是贾家的独苗,等他大了顶他爹的班进厂当工人,三级工的工资够他娶媳妇成家。可棒梗现在才十岁,离进厂还有小十年呢。这十年工位不能空着,你先去顶着。” 秦淮茹沉默了一会儿:“槐花还小,我要是去上班,她怎么办?” “不是还有我吗?”贾张氏拍了拍炕沿,“我帮你带着。你出了月子就去厂里报到,早点上班早点拿工资,家里也好过些。” “我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还得上班……” “你当我愿意让你去?” 贾张氏的语气忽然冷下来,脸上的那点和气一下子就散了,“我一把老骨头了,还得给你带孩子,你以为我容易?可东旭那份定量就那么多,棒梗小当两张嘴等着吃,槐花也得喝米汤。你不去上班,粮食从天上掉下来?” 第412章 厂务会讨论 她顿了顿,声音又放平了些,但话里的意思一点都不平,“淮茹,妈也是为这个家好。你出去上班,挣钱养家,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也算对得起东旭。再说了,这工位是东旭用命换来的,你去顶他的班,就该替他守好这个家。上班了就老老实实上班,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东旭在天上看着你呢,你可不能做对不起贾家的事。” 秦淮茹没有接话。不三不四的人,她知道婆婆说的是谁。 贾张氏见她不出声,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东旭活着的时候,每个月工资都交给我管,这事你知道。你进了厂,工资也得按月交到我这儿来,不是我要花你的钱,是这家里的开销都得从这儿出。粮食、煤、棒梗小当的衣裳鞋子,哪样不要钱?” 她看了秦淮茹一眼,又补了一句:“每个月给你留两块零花,剩下的交给我。你在厂里吃饭有食堂,用不了几个钱。” 秦淮茹靠着门框站了很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在东旭活着的时候,每天早起和面蒸窝头,冬天在水池边洗衣裳冻得通红,从来没闲过。现在这双手又要去车间里握锉刀了。她不怕干活,她从来就没怕过干活。她怕的是干完了活,挣回来的钱,她自己说了不算。 但她更清楚的是,她不去上班,槐花就没有吃的。棒梗和小当也得饿着。她咬了咬下唇,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知道了。出了月子我就去厂里报到。” 贾张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就知道秦淮茹会答应,不答应又能怎样?一个寡妇带三个孩子,还能翻出天去?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我跟你说清楚,这工位是贾家的。你只是暂时顶着,等棒梗大了,你得给他让出来。你可别去了厂里就把自己当回事了,记住了。” 周一早晨,林远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到厂。他把自行车推进车棚,车后座上夹着那个牛皮纸袋,袋口用细绳扎得严严实实。老郭已经在三车间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泡得酽酽的。 “图纸都带齐了?” “带齐了。” “行,走吧。” 厂务会在厂部二楼的大会议室开。林远跟着老郭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技术科的周平抱着一摞笔记本,看见林远就点头。 设备科的老钱靠在窗台上抽烟,朝林远竖了个大拇指。供销科的老刘也来了,手里攥着一叠单子,大概是想听听要用什么材料,好提前备货。四车间的郑国栋、六车间的马长河也在,两人站在楼梯口说话,看见林远上来,郑国栋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好好讲”,马长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杨厂长坐在长桌顶头,面前摊着个笔记本,钢笔帽已经拔开了。 李怀德坐在他右手边,面前也放着个本子,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李怀德坐在杨厂长左手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面前摊着后勤的物资清单。再往下是技术科的人和生产口的人,老郭坐了头一个,后面是二车间老刘、四车间老郑、五车间冯德明,还有锻工车间的老孟。部里来的韩工和李工也在,坐在靠窗的位置。 林远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 杨厂长用钢笔敲了敲桌面:“人都到齐了。老郭,开始吧。” 老郭站起来,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最上面那张总布置图,铺在杨厂长面前的桌上,然后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了林远。 林远没有拿讲稿。他站在总布置图前面,一只手按在图纸边角上,说:“红星-1型拖拉机,十五马力单缸柴油机,能跑运输也能下地干活。结构尽量简单,农村生产队能自己修。” 他翻出第二张图,指着动力传输路线:“发动机出来接离合器,再过变速箱,最后到后桥驱动两个后轮。变速箱四个前进档一个倒档,一档爬坡有劲,三四档平路跑得快。离合器用摩擦片,干式的,坏了不用放油,生产队自己掀开盖子就能换。” 杨厂长用钢笔指着图纸上后桥的位置:“这后桥能挂多少东西?” 林远翻出第三张图,铺在传动系统图旁边。这张图上周还没画完,这几天他加班赶出来的。“后桥上面留了挂农具的架子。配上犁能翻地,配上旋耕机能碎土,配上播种机能条播小麦玉米,配上收割机能割麦子。后面挂个拖车就是运输车,地头到仓库不用套牲口。接上水泵就能抽水浇地。拉个石碾子就能打场脱粒。”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技术科的周平已经站起来了,弯着腰凑在图纸前面,眼镜都快贴到纸面上了。二车间老刘从后排探过身子,手里的烟都忘了弹,烟灰掉在前面老郑的肩膀上,老郑也没察觉。 韩工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从窗边站起来走到图纸前面,弯下腰仔细看了一遍,直起身来看着林远:“林远同志,这图纸是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去年年底开始琢磨的。发动机缸体铸造方案上个月跟赵师傅和孙师傅碰过,离合器变速箱草图是今年开春画的,传动和转向最近才弄完。” 韩工转头看了李工一眼。李工正在翻那摞图纸,翻到零件清单时停住了,看了半天才放下,朝韩工点了点头。 杨厂长把总布置图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钢笔帽,往桌上一搁:“多长时间能造出来?” 林远把准备好的排产计划表抽出来,放在杨厂长面前:“关键是铸造。发动机缸体和变速箱壳体都是铸铁件,要先做木模,再造型浇铸,最后退火,这套下来最快一个半月。齿轮和轴可以在现有设备上加工。如果五车间优先排铸件、三车间腾两条线干机加工,整机两个月内能装配完。” 第413章 重点项目 五车间冯德明皱着眉翻手里的排产表:“五车间现在的生产任务排满了。这批铸件要插队的话,得把其他任务的进度往后挪。” “暖气炉先缓一缓。”老郭不等冯德明说完就接上了,“三车间这边优先保证拖拉机试制的机加工。老冯,铸件什么时候能出来?” “模具开好之后十天。” 李怀德放下搪瓷缸子,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林远:“材料上还有什么需要?后勤这块我兜着,需要什么你列个单子,我想办法。” 林远点了点头:“谢谢李厂长。” “配套农具谁来做?”技术科的周平推了推眼镜。 “先攻整机。”老郭把话接了过去,“农具的事等整机试制有了眉目再说。咱们先把铁牛造出来,能跑能动了,农具配套再往后排。” 杨厂长点了点头,两只手撑着桌沿,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从今天起,红星-1型拖拉机项目列为厂重点攻关项目。老郭,三车间技改小组扩编,林远任组长,人员从各车间抽调,要谁给谁。技术科周平负责图纸归档和标准化,图纸一式三份,厂内存档一份,报部里一份,技术科留一份。供销科老刘提前备料。” 他看向李怀德:“老李,试制期间的材料和经费,你那边把好关。该用的不能省,不该用的一个子儿也别多花。” 李怀德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头也不抬:“杨厂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杨厂长最后看向林远,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递给老郭。老郭接过来一看,是杨厂长亲笔签的。 “试制期间,所需材料直接审批,不用走常规流程。” 会议散了,但没人急着走。技术科的周平抱着一摞图纸跟林远核对清单,供销科老刘追着问球铁用生铁的牌号和采购量,五车间冯德明拉着老郭在角落里掰扯铸件排产的具体日期。 韩工走到林远面前,说了一句:“你这个项目我回去会向部里汇报。年轻人搞技术革新,部里一向是支持的。” 林远点了点头:“谢谢韩工。” 老郭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林远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透的茶,转头对老赵说:“老赵,你徒弟这回是真把天捅了个窟窿。” 老赵靠在门框上,从耳朵上拿下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叼在嘴上,看着林远的方向,半天没说话。末了才冒出一句:“我早就说过,这小子不是池子里的鱼。” 厂务会开完的第二天,技改小组的名单就贴在了三车间的黑板报上。组长林远,组员老周、小孙,又从四车间调了郑国栋的大徒弟刘大彪过来,五车间派了个叫陈功的年轻技术员帮忙画图,加上供销科老刘负责跑料,一共六个人。 老郭把人叫到三车间东头,指着原来暖气炉流水线旁边腾出来的一片空地说:“这儿以后就是你们的地盘。厂里批了两台铣床、一台钻床,钳工台三张,不够再找我。杨厂长说了,要什么给什么。” 刘大彪把工具箱往钳工台上一搁,搓了搓手:“林组长,咱们从哪儿开始?” “从最难的地方开始。”林远把发动机缸体的图纸摊开,“缸体是整台拖拉机的心脏,铸造这关过不了,后面的都白搭。我师傅说了,冲天炉铁水温度不好控制,咱们得先盯着木模和浇铸。木模今天下午就该好了,我跟老赵师傅去五车间盯着造型和浇铸,变速箱壳体那边孙师傅亲自坐镇。老周和小孙把变速箱壳体的基准面铣出来,先用废料试刀,别上来就干正式件。刘大彪和陈功接着画农具图纸,等缸体毛坯出来,机加工就得连轴转了。” 老周把烟头往地上一捻:“行。你放心去五车间,这边我盯着。我跟老冯那个翻砂组打了十几年交道,他们那帮人的手艺我清楚——木模开得好不好,看一眼就知道。” “看一眼不够。”老赵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缸子里的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显然已经在五车间那边蹲了一上午,“我刚从五车间回来。老冯说木模今天下午能出来,但翻砂组那边有个老伙计病假没来,造型人手不够。我跟老冯说了,把林远调过去帮忙造型,反正这小子力气大。” 林远应了一声。老周在旁边嘿嘿一笑:“老赵,你这是把徒弟当苦力使啊。” “造型是苦力?”老赵瞪了他一眼,“造型是手艺。翻砂这门活,看着简单,砂子松了紧了全在手上。我当年学造型的时候,跟的就是五车间的老师傅,那时候你小子还在锉燕尾呢。” 老周也不恼,笑着摆了摆手:“行行行,你徒弟全能,行了吧。” 小孙从工具箱后面探出头来:“赵师傅,那我跟周师傅先干变速箱壳体?” “干。”老赵把搪瓷缸子搁在钳工台上,弯下腰去看小孙手里的图纸,“基准面先铣平,定位销孔留余量,别一口气钻到位。变速箱壳体和缸体要对中的,你这边差一丝,到时候合箱就得砸榔头。” “知道了赵师傅,我保证一丝不差。” 林远拿起工作台上的手套,跟着老赵往五车间走。 五车间翻砂组已经干得热火朝天。冲天炉刚出了第一炉铁水,铁水包从炉口转过来的时候,火花溅了一地,几个造型工正围着木模往砂箱里填型砂。木模是老师傅手工雕的,材质是老榆木,表面刨得溜光水滑,每个圆角都打磨得跟镜子似的。老师傅姓丁,干了二十年木模,叼着烟斗蹲在旁边,眯着眼看造型工往砂箱里填砂,时不时喊一声“那边松了,再夯两下”。 老赵走到砂箱旁边,弯下腰看了一圈,用手指戳了戳型砂的紧实度,回头对林远说:“你来。气缸孔的砂芯今天先试一个,这个位置最容易出气孔。” 林远卷起袖子,接过造型刮刀。 第414章 开始试制 翻砂这活他做过,但不是七级钳工的必修课。好在他有铸造方面的技能积累,对砂型结构、浇道布局都有系统的理解。造型刮刀在手里掂了掂,他先检查了一遍木模的起模斜度——丁师傅的手艺确实好,斜度留得恰到好处,起模不会带砂。然后他蹲下来,开始往砂箱里填型砂,每填一层就用捣锤沿着木模边缘夯一遍,力道均匀,不快不慢。 老丁叼着烟斗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烟斗从嘴上拿下来,朝老赵努了努下巴:“你这徒弟以前干过翻砂?” “没干过。他是钳工。” “钳工?”老丁又盯着林远的手看了一会儿,“这填砂的架势不像钳工。你看他夯砂子那个力道,边上紧中间松,起模的时候不容易塌。一般钳工上手就是乱夯,夯得跟砖头似的,浇进去铁水跑不动,全是气孔。” 老赵没接话,但嘴角那道弯又浮上来了。 忙了半个上午,第一箱缸体砂型终于合箱。铁水包从冲天炉转过来,橙红色的铁水冒着白烟,两个工人扶着铁水包,对准浇口杯,铁水像一条火蛇一样灌进去,浇口杯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林远站在旁边,看着铁水从浇口杯涌进去,心里默默数着浇注时间。浇注速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太快了砂型里的气排不出去,太慢了铁水在浇道里就开始凝固。 “浇注温度多少?” 老丁低头看了看铁水的颜色:“一千三左右。冲天炉今天第一炉,风眼有点堵,温度上不去。不过浇缸体够了,缸体壁厚,流动性要求不高。” “变速箱壳体也是今天浇?”林远问。 “下午。变速箱壳体壁薄,得等第二炉铁水温度上来。第二炉加焦炭,风眼通了,能烧到一千三百五。变速箱壳体薄的地方才几个毫米,铁水凉了跑不到头就凝固了。”老丁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眯着眼看着砂型里冒出来的热气。 接下来的几天,林远就扎在了五车间。缸体毛坯出来之后,先退火处理,消除铸造应力。退火炉是老式的燃煤炉,温度全靠老师傅的经验判断——火砖烧到亮红色大概八百来度,保温一天一夜,然后封炉慢慢冷却。孙满堂亲自过来盯退火温度,在退火炉旁边蹲了整整一个下午,手里的搪瓷缸子续了三回水。林远把缸体从退火炉里吊出来的时候,孙师傅用手背贴在缸体表面试了试温度,又拿锤子敲了两下听声音,点了点头。 “冷却均匀,没裂纹。这缸体能用。” 机加工阶段开始之后,老周和小孙就忙起来了。缸体上铣床铣基准面,变速箱壳体镗轴承孔,差速器壳体车定位止口。林远自己动手干最关键的工序——气缸孔的精镗。老赵站在旁边,亲自拿千分尺量每一刀的进刀量。 “再走一刀,留两丝余量。这个缸径尺寸跟活塞环配不上的话,要么漏气要么拉缸。你四川回来跟我说的,还记得吧?” “记得。留两丝,配研。” 厂里其他人也不时过来看看。杨厂长中间来了一趟,站在铣床旁边看了一会儿变速箱壳体的加工,没多说话,只是问了老郭一句“零件废品率多少”。老郭说目前全部合格,杨厂长点了点头就走了。 李怀德也来了一趟,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跟老郭聊了几句材料的事,走的时候跟林远说“缺什么直接找我”,然后脚步匆匆地走了——后勤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 韩工和李工回部里之前也来了一趟,韩工站在钳工台旁边看林远刮削铜套,看了半天,跟李工说了一句“这手艺放部里直属厂也是顶尖的”,然后两人夹着公文包赶火车去了。 林远每天早出晚归,泡在车间里,回院的时候天都擦黑了。可他越是这样,院里的人越是竖着耳朵听动静。厂里要造拖拉机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轧钢厂,自然也传回了四合院。院里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打探消息、琢磨算计的本事一个比一个精。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阎埠贵。他在前院堵了林远好几回都没堵着,后来干脆晚上不睡,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廊底下,就着头顶那盏昏黄的廊灯择豆角。林远的自行车刚推进垂花门,他就站起来了。 “林远,这么晚才回来?厂里忙什么呢?” “忙试制,三大爷。车间里事多。” “拖拉机?”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凑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厂里专门给你成立了个技改小组,你是组长,手底下好几个人。这事不假吧?” “就是临时凑几个人搞试制,又不是正式编制。”林远把车支好,端起搪瓷缸子去水池边接水。 阎埠贵跟在水池边上,手里择了一半的豆角也忘了放:“那试制总得用人吧?你们技改小组,要不要临时工?你三大妈娘家有个外甥,十八了,膀大腰圆,干力气活是把好手——” “三大爷,技改小组的人都是从各车间抽的,不招临时工。” 阎埠贵愣了一下,马上又说:“那正式工也行啊。我们家解成你是知道的,在纺织厂干了也快一年了,想换个单位。你们轧钢厂待遇好,又是大厂——” “解成的事您得找劳资科,我一个小小组长做不了这个主。”林远喝完缸子里的水,把搪瓷缸子搁在水池沿上,朝东厢房走去。 阎埠贵站在水池边上,看着林远关上的房门,嘀咕了一句“小小组长?厂务会上都坐上席了,当我不知道呢”,然后端着豆角盆子回屋了。 第415章 不归我管 没过两天,傻柱也来探口风。他倒不是算计什么,纯粹是好奇,外加在食堂干活接触的人多,听了一耳朵闲话,憋不住想说。那天傍晚林远回来得早了些,正蹲在水池边洗手,傻柱端着一盆土豆从灶房里出来,挨着他蹲下开始削皮。 “林远,你们那铁牛,现在到哪一步了?食堂老杨说你带着几个人把三车间东头占了,铣床钻床齐上阵,白天黑夜地干。” “还在试制。发动机缸体刚退完火,变速箱壳体这两天在镗孔。” “那玩意儿真能跑?我听老杨说,那铁牛不吃草,跑起来突突突的,比真牛快多了。”傻柱拿削皮刀比划了一下,“他还说厂里给拨了不少钱,你们小组的材料都是杨厂长亲自批的。” “杨厂长批的是正常试制经费,该多少是多少。”林远把手上肥皂沫冲干净,甩了甩手。 傻柱削着土豆皮,忽然叹了口气:“秦姐还在坐月子呢。贾婶子天天念叨,让她出了月子就去厂里报到,顶东旭的岗。秦姐没吭声,但她能怎么办?三个孩子等着吃饭呢。” 林远擦了擦手,没接这个话茬。 “我跟你说,贾婶子那算盘打得精着呢。她跟秦姐说了,工位是贾家的,秦姐只是暂时顶着,等棒梗大了得让出来。工资也得按月交给她,每个月只给秦姐留两块零花。”傻柱把削好皮的土豆往盆里一扔,“两块。够干什么的。” “学手艺是自己的,谁也带不走。”林远站起来,端起搪瓷缸子,“我回屋了,图纸还没画完。” “行,你忙你的。”傻柱削完最后一个土豆,把皮扫进盆里,端着盆站起来,往灶房走了。 后院刘海中也在打主意。他自打知道林远当了技改组长,心里就不是滋味——他是七级锻工,在院里当了半辈子“刘组长”的梦,至今连个班组长的正式任命都没混上。林远二十岁,七级钳工,技改组长,厂务会上坐席,厂长亲自批经费。他坐不住了。 一天下班后,林远蹲在院里擦自行车链条,刘海中端着一缸子茶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林远啊,你们那个拖拉机项目,我听老冯说铸件全给五车间了?五车间翻砂组那个老丁头,手艺是好,可他只懂铸造不懂锻造啊。拖拉机那大梁、牵引钩、转向节,哪个不是锻件?这些活,完全可以分到我们锻工车间来做嘛。” “二大爷,这事归厂部协调,我就是个画图纸的,排产的事不归我管。” 刘海中脸上的笑容淡了半分,但还是端着架子点了点头:“也对,排产是老郭说了算。不过林远啊,咱们一个院住着,你要是有什么锻件需要打样,可以先跟我说。我在锻工车间干了二十年,什么活儿没干过?七级锻工,打几个样件还是能打的。” “行,有需要我跟厂里打报告。” 刘海中端着缸子走了,回了屋跟二大妈说林远现在架子大了,说话滴水不漏。 二大妈说人家现在是厂长面前的红人,你别往上凑了。刘海中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贾张氏也没闲着。她倒不是想找工作,她这辈子就没打算上过班。但林远在厂里当了组长,手底下管着好几个人,她觉得这是个机会。秦淮茹出了月子就要进厂,到时候一个寡妇学徒工,在车间里没个照应怎么行? 这天傍晚,林远在水池边洗脸,贾张氏端着一盆洗碗水过来倒,倒完了也不走,站在旁边问了一句。 “林远,你现在是组长了?管多少人?” 林远把毛巾拧干,搭在水池沿上:“就是个临时小组,没几个人。” “秦淮茹出了月子就要去厂里报到,这事你知道吧?她一个妇女,进厂当学徒,车间里那些大老爷们儿谁知道好不好相处。你现在是组长了,在厂里认识的人多,又是咱们一个院的,到时候你帮衬帮衬她,别让人欺负了。” 贾张氏把盆夹在胳膊底下,堆出一个笑来,“东旭活着的时候跟你也是一个车间的,你帮帮他媳妇,应该的吧?” “车间里大家都是凭手艺吃饭,没什么欺负不欺负的。秦姐跟着易师傅学就是了。” 贾张氏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易师傅是易师傅,你是你。你当着组长,说句话总比旁人管用。再说了,秦淮茹转了正,工资也高些,我们都急着你的情。” “贾婶子,转正考核有规定流程,到了时间自然就转了,不是谁说一句话就能办的。”林远端起搪瓷缸子,朝东厢房走去。 贾张氏看着他的背影,盆往胳膊底下一夹,转身往中院走,门帘子落下来的时候飘出一句:“当了个组长就了不起了,还不是靠他爹的烈士名额进的厂。” 秦淮茹在里屋给槐花喂奶,听见了,没吭声。 这天傍晚,林远下班回来得早。他在东厢房里把农具图纸收好,意念扫了一眼空间——山上的野兔又多了好几窝,灰扑扑的小兔子在草坡上到处窜,野鸡蹲在灌木丛里孵蛋,狍子群在山腰的树林里进进出出鱼塘里的鲤鱼鲫鱼密度也不小。 他还惦记着一个问题,空间里没有猪。猪肉是这个年代最硬的硬通货,比粮食扛花,比鱼肉解馋。林远存的那头野猪肉早晚得有吃完的时候。还是要养点猪才行。 但眼下这年月,别说小猪崽,就是成猪,公社和生产队都当宝贝疙瘩似的守着,私人养猪也得报大队备案。他自己没工夫下乡去寻,得找个经常往乡下跑的人。 林远去了趟后院敲了敲许大茂的门。 许大茂开门的时候还穿着那件放映员的蓝布制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着机油。他看见林远站在门口,然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哟,林远——不对,林组长!什么风把你吹我这儿来了?” “忙了这些天,今晚歇一晚。你不是一直说要喝一顿?我弄两个菜,一会来我家喝点。” 许大茂脸上的意外很快变成了受宠若惊:“你这可太客气了,正好我那还有瓶酒,我一会儿带过来。” “别叫林组长了,院里还是叫林远。那你一会过来。” “我收拾收拾就来!”许大茂在屋里收拾着,林远回了前院。 第416章 打听猪崽 林远空间里取出一只兔子,一条鱼。林远把兔肉剁成块,焯水去腥,铁锅烧热倒了点油,姜片蒜瓣爆香,兔肉下锅翻炒,加了八角和桂皮,又倒了几滴酱油上色。 正好这时许大茂来了,说要搭把手帮忙。林远让他把鱼收拾了。 兔肉炖上之后,林远把收拾好的鱼身两面各划三刀,抹了盐腌着。许大茂蹲在灶膛口,时不时探过头来看一眼:“这鱼你打算怎么做?” “红烧。兔肉是麻辣的,鱼换个口味。” “行行行,都听你的。”许大茂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星子溅出来,他赶紧缩回手吹了吹,“林远,说实话,你今天找我喝酒,我挺意外的。以前我请你多少回,你都说忙。今天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前阵子是真忙。七级考核,拖拉机图纸,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天用。这两天试制上了正轨,缓了口气。” “那也是。你现在是厂里的红人,七级钳工,技改组长,厂务会上都坐上席了,连杨厂长都亲自批你的材料。” 许大茂一边剥葱一边说,语气里倒没什么酸味,他确实没什么可酸的——他跟林远不在一个系统,林远升得再高也碍不着他什么,“你找我喝酒,我许大茂脸上有光。真的。” 林远把姜片蒜瓣下锅爆香,鱼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加了酱油和糖,又倒了半碗水,盖上锅盖小火焖着。他在灶台边坐下来,拿火钳子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换了个话题:“大茂,你经常下乡放电影,都跑哪些地方?” “那范围可广了。”许大茂来了精神,放下葱在围裙上蹭了两把手,“近的朝阳海淀,远的密云怀柔,有时候还去昌平。上个月去了趟延庆,来回蹬了大半天的自行车,屁股都磨破了。反正宣传科安排去哪就去哪,一个月少说下乡四五趟。” “下乡放电影的时候,接触的人多不多?公社干部、生产队队长这些,都熟不熟?” “那必须熟啊。”许大茂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不是我吹,放映员下乡,那是座上宾。公社书记都得给我递烟。为啥?因为电影稀罕啊,一个公社几个月才轮上一回。我去了,杀鸡的杀鸡,宰鸭的宰鸭,好酒好菜招待着。你要说打听消息,找公社干部不如找生产队队长——公社干部爱打官腔,生产队队长才是真正管事的,谁家有几头猪几只鸡,他们门儿清。” 林远点了点头,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那你知道哪里有猪崽卖吗?” 许大茂正要往灶膛里添柴,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林远:“猪崽?你想养猪?” “我哪有地方养猪。”林远把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帮别人问的。那人不在城里,有地方养,就是现在这年月,猪崽不好找。” “那可不是不好找,是太难找了。” 许大茂把柴塞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公社的猪都是集体养的,有指标有登记,私人不准随便买卖。你要是想弄一头半头的,得找生产队私下养的,有些生产队除了交公的,还会偷偷多养几头,藏在山里头或者谁家后院。但这种都是熟人之间悄悄交易,外人问不着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有就是老母猪下了崽,有的社员会偷偷留一两头不上报,养大了或者卖了换粮食。不过这种事风险大,被大队发现了要挨批的。所以卖的人都特别谨慎,不是熟人介绍的,打死都不会承认。” 许大茂这人精明着呢,林远一问猪崽,他心里头那本账马上就开始翻了:林远说是帮别人问的,可这种事情,帮谁问?谁有本事在这种时候还能找到地方养猪?而且林远刚才那话说得多轻巧,好像就是随口一问。 可许大茂知道,林远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他既然开口问猪崽,那肯定是真有这个想法,而且很可能跟他自己有关系。不过许大茂有个好处,他分得清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林远现在在厂里什么地位,他很清楚。帮林远一个忙,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行,我帮你打听打听。”他拍了拍手上的柴灰,“下次下乡放电影的时候,我找几个相熟的生产队队长问问。不过话说在前头,这事急不得,得等机会。找到之后能不能买到,也得看运气。” “不急。你下乡的时候顺便问问就行。”林远掀开锅盖看了看,兔肉已经炖烂了,汤汁收得浓稠,麻辣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灶房。他把兔肉盛出来装盘,又掀开鱼锅的盖子,红烧鱼也焖透了,酱汁浓郁,鱼身上裹了一层亮晶晶的酱色。 许大茂咽了口唾沫:“这味道,绝了。林远,你这手艺咋不去做厨师?” “钳工就够我忙的了。”林远把两盘菜端到堂屋的桌上,打开莲花白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许大茂端起酒杯,跟林远碰了一下,一仰头干了半杯,辣得龇牙咧嘴:“这酒够劲。” 两人吃着喝着,话匣子就打开了。 林远听着,偶尔插两句,筷子一直没停。许大茂夹了块兔肉塞嘴里,嚼了半天,辣得吸了两口气,竖起大拇指:“林远,你这手艺真的没话说。我下乡这么些年,在公社食堂吃过不少大厨做的菜,没一个能跟你比的。” 许大茂又喝了口酒,话锋一转:“对了,你托我的事你放心,我这人嘴严。猪崽的事我心里有谱了,密云那边有几个生产队我熟,队长都跟我喝过好几回酒。他们家生产队养猪场我去过,七八头大肥猪,年底交公的。我记得他提过一句,说今年老母猪下了两窝崽,指标报了一窝,另一窝他没说,但我看他那表情,多半是藏了。下次去密云放电影,我帮你探探口风。” “不急。” 酒喝到后半段,许大茂的话就更多了。他掰着手指头算这几年下乡攒的人情,说自己在公社干部面前也说得上话,又说上次去顺义放《上甘岭》,一个大队书记非要留他住一晚,杀了只老母鸡炖汤。林远听着,不时给他满上酒,心里则在盘算着:等许大茂真找到了猪崽,怎么弄回来,怎么养在空间山上,这些都是后话。今天这顿酒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许大茂愿意帮忙,这就够了。 “林远,说真的。”许大茂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林远,“你现在在厂里风头正劲,全院人都盯着你呢。可我许大茂没什么求你的,我放映员当得好好的,不想当钳工,也不想调车间。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林远端详着杯中酒,又看了看许大茂,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坦然。这倒不像许大茂平时的为人。林远也没放心上,许大茂要是对他没坏心,他也不会亏了他。 “大茂,那猪崽的事你多上心。” “放心,”许大茂一口干了杯中酒,“包在我身上。” 第417章 即将组装 七月中旬号,三车间技改区的地上,零件按装配顺序码了两排。发动机缸体、变速箱壳体、差速器总成、半轴、齿轮组、离合器摩擦片、转向器、皮带轮,每件都盖着检验合格的红戳。 小孙蹲在零件架子旁边,拿着清单挨个对,对完一个在纸上打个勾,对到最后一个齿轮时他停了一下,拿起游标卡尺又量了一遍齿厚,才在清单上画了最后一个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林远喊了一声:“林组长,全部核对完了,一件不少。” 林远正在钳工台旁边翻装配图,头也没抬:“螺栓垫片也数了?” “数了,按规格分好了,多备了百分之十。” 老赵蹲在技改区门口磨刮刀,磨几下就在拇指上轻轻刮一下试刃口。 老周挨着他蹲着,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烟,看着地上那排零件说:“老赵,你说这铁牛跑起来是什么动静?” 老赵吹了吹刮刀上的铁屑:“突突突的动静,还能是什么动静。” “突突突是多大动静?比咱们车间那台老立车大还是小?”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又没造过拖拉机。” 老周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耳朵上:“你徒弟这不就造了。” 老赵没接话,嘴角那道弯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老郭端着他那只印着“先进车间”的搪瓷缸子从车间门口进来,看见老赵蹲在门口磨刮刀,停了一步:“你蹲这儿干嘛?挡路。” “挡谁的路了?你一个人进来还叫路?” 老赵嘴上这么说,还是往旁边挪了半寸。 老郭绕过他,走到技改区,站在那排零件前面,也不说话,就看。缸子里的茶一口没动,凉了也不续水。看了一会儿,他缓缓扭过头,目光落在林远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急切地问道:“装配方案定下来了吗?” “定了。”林远回答得很干脆,随即详细解释道,“先装发动机,这是整个动力系统的基础;接着安装离合器和变速箱,确保动力传递顺畅;然后挂上后桥,把传动系统连成一体;最后再装转向器和皮带轮,完成整车的操控与辅助系统布置。” “那总共要多久?”他紧接着追问。 “纯装配的话,一天就能干完,但调试得另外算时间。”林远补充道。 “调试得花多长时间?”他眉头微皱,显然对后续环节更关心。 “这得看实际情况。”林远认真地掰着手指数道,“柴油管路的密封性必须反复检查,齿轮啮合间隙要调整到标准范围,皮带张紧度也得精准控制,还有转向器的回正性能——这些都得一步步来,不能图快。顺利的话两三天能搞定,要是中间遇到什么问题,那就不好说了,可能还得返工。” 老郭听完,默默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催促的意思,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又回头望了一眼整齐码放在工作台上的那排零件,眼神里透着几分沉稳与信任,随后端起手里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正好碰上老赵,他随口丢下一句:“你徒弟比你靠谱。” 话音未落,人已经跨出门槛,根本不给老赵开口骂回去的机会,身影很快消失在车间外的走廊尽头。 下午时分,杨厂长也亲自来了。他背着手,步履沉稳地走进三车间。恰在此时,立车那边的操作师傅正准备关机下班,一抬头看见杨厂长走进来,顿时愣在原地,手悬在开关上方,不敢落下,生怕被误会偷懒。 杨厂长察觉到了对方的紧张,立刻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地说:“继续做你的。” 说完便径直朝技改区走去。他站在那个临时搭起的木架子前,微微弯下腰,仔细端详着摆在最上面的发动机缸体。缸体由球墨铸铁制成,表面泛着一种沉稳内敛的暗灰色光泽,六个气缸孔整齐地排成一列,孔壁经过精密珩磨,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其实杨厂长并不完全清楚这些“铁疙瘩”究竟是怎么一步步铸造、加工出来的,但他认得图纸上的红戳,认得那些按工序整整齐齐码放在架子上的零部件,更认得老赵那张绷紧了整整半个月、如今终于松弛下来的疲惫却欣慰的脸。 他直起身,转头问站在一旁的林远:“所有零件都齐了吧?” 林远手里还攥着那张展开的装配图,立刻答道:“齐了,全都按装配顺序排列好了,明天一早就开始正式装配。” 杨厂长点点头,又踱步走到变速箱壳体旁边,俯身看了看,接着又走到差速器总成前,逐一检查每个关键部件的状态。确认无误后,他才抬起头,语气郑重地问:“装配完成后,什么时候安排试车?” 林远迅速将手中的装配图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试车大纲解释道:“装配结束后,首先进行静态检查——包括所有螺栓的扭矩是否达标、各管路密封是否可靠、齿轮啮合间隙是否符合技术规范。这些项目全部合格后,才能加注润滑油和冷却水。接着,在冷车状态下先手动盘动曲轴几圈,确认内部无卡滞。没问题的话,再进行首次点火,但第一次点火时不挂档,让发动机空转磨合约半个小时,期间重点检查是否有漏油、漏水现象。如果空转一切正常,才会进入挂档试跑阶段:先在车间内低速行驶两圈,观察运行平稳性;之后再开到厂区空地上,进行更全面的动态测试。” 杨厂长静静地听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脑海中梳理整个流程,随后只简短地说了一句:“试车的时候通知我。” 说完便转身离开。可刚走到车间门口,他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排静静等待组装的零件,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随后才真正离去。 第418章 零件都齐了 杨厂长刚走没多久,李怀德也出现在技改区门口。他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站在门口,一手端着那个熟悉的搪瓷缸子,目光缓缓扫过地面上摆放的各类物料和半成品零件。片刻后,他朝林远招了招手:“过来一下。” 等林远走到门口,他压低声音问道:“料都够用吧?有没有缺件或者临时发现少什么东西?” “够的,”林远语气笃定,“备料的时候特意多预留了百分之十的余量,以防万一。” “那就好。”李怀德点点头,神情略显放松,但随即又叮嘱道,“试车要用柴油,我已经提前把柴油的指标给你单独留出来了。千万别等到要加油的时候才发现没批指标,临时打报告申请,那可就耽误进度了。” 林远点了点头。李怀德又扫了一眼地上的零件,压低声音说:“二车间老刘上周找我批料,也想搞技术革新,我看了他那个方案,照葫芦画瓢。我没批。你这边不一样,你这东西是真能造出来的。” 他说完拍了拍林远的肩膀,端着缸子走了。 供销科老刘也来看过。他来的时候不像杨厂长那样背着手看,也不像李怀德那样站在门口扫一眼就走,而是蹲在零件架子旁边,掏出个本子,对着每件零件记材料。一边记一边念叨:“缸体是球铁的,变速箱壳体也是球铁的,齿轮是二十铬锰钛渗碳淬火,半轴是四十铬调质,摩擦片是粉末冶金铜基……” 记完了合上本子,站起来跟林远说,“这批材料的采购价我心里有数了。等你们试制成功了,批量生产的时候我得拿这个本子跟供应商砍价。” 老周在旁边笑了一声:“试制还没装呢,你就想着批量生产了?” “这叫有备无患。” 老刘把本子揣回兜里,“你们搞技术的只管造,我们供销的得算账。不算账,厂里再多钱也不够花的。” 五车间老冯是跟自己车间的老丁一起来的。老丁叼着烟斗,一进技改区就直奔发动机缸体,蹲下来前前后后看了好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气缸孔的内壁,扭头朝老冯说:“这缸体浇得好。你看这气缸孔,精镗完还有珩磨纹,一层一层的,纹路深浅均匀,浇铸的时候铁水温度刚刚好,没气泡没缩孔。” 老冯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上说了一句:“那还用说,我盯了整整一宿。” “一宿算什么?我干木模干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厂里自己浇拖拉机缸体,这玩意儿要是成了,你老冯往后跟人吹牛都有资本。” 老冯没接话,嘴角却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韩工从部里打来电话,是老郭接的。老郭在办公室接了电话,挂了之后跑到技改区跟林远说:“韩工问你零件齐了没有,说部里把硬质合金钻头批为全国标准配件了,下个月正式发文。他还问你这拖拉机什么时候能试车,说试车成功了部里要派人来看。” 林远正蹲在地上整理装配图,抬起头说:“硬质合金钻头的事我知道,四川那边上个月就全面用了。拖拉机试车估计得下周。” “那我这么回他?” “这么回就行。” 下班前,易中海从军工件区走过来。他手里攥着千分尺,站在技改区边上,没往里走,只是看了看地上那排零件,又看了看正在翻装配图的林远。 老赵正把磨好的刮刀往工具箱里放,抬头看见易中海,两人对视了一眼。 易中海说了句“零件都齐了”,老赵说“齐了”。 两人没有多余的话,易中海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易中海回到钳工台前,把千分尺放回工具箱里,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已经凉透了,入口发涩。 老郭从门口经过,见他一个人站在那儿,说了句“老易,你那徒弟媳妇还没来报到,你倒先把工位收拾出来了”。 易中海把缸子搁下:“早晚的事。” 老郭也没多说,端着自己的缸子走了。 傍晚,林远回到四合院,刚把自行车支好,阎埠贵就从西厢房出来了。他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走到水池边,也不急着开口,他先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林远脸上的神情,目光在他眉宇之间来回扫了几遍,试图从那副平静的面容里看出点端倪来。 “林远,你们那个拖拉机零件都齐了?”他终于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齐了。”林远的回答简短得几乎听不出情绪起伏。 “那什么时候装?”阎埠贵紧接着追问,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 “快了。”林远依旧惜字如金,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浪费力气。 阎埠贵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只好又开口:“装起来得多久?” “装装看吧。”林远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再问的意味。 阎埠贵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可林远始终沉默,连个眼神都没再给。他只好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换了个角度继续问:“那装好了是不是得试试?能跑多快?” “试了才知道。”林远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既没否认也没透露任何实质信息。 这下,阎埠贵终于彻底放弃了追问的念头。 他叹了口气,端起手边那个印着红字的旧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往回走。 走到门口时,正碰上三大妈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衣裳,便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林远,嘴是真紧。我就问了几句,他一个字不多说,跟块石头似的。” 三大妈一边麻利地把衣裳从晾衣绳上扯下来,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人家忙了一天了,你少问两句吧。再说了,他告诉你又能怎么的?你是能帮他装零件,还是能替他开拖拉机?” “我是关心。”阎埠贵辩解道,语气里多少带点不服气。 “你那是关心?”三大妈把衣服胡乱团成一团,连叠都没叠就往屋里走,“我看你是想看看有没有便宜可占,别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阎埠贵被这句话噎得一时语塞,只得闷着头端着缸子进了屋。 第419章 发动机组装 恰在此时,刘海中正从后院出来倒茶根,刚好听见阎埠贵两口子的几句对话,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略一思忖,随即端着空缸子缓步走向院里的水池边。远远就看见林远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仔细地擦拭自行车链条上的油污。刘海中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语气平和地问道: “林远啊,你们那批齿轮是六车间老马淬的火?” “是。”林远头也没抬,手上动作没停。 “渗碳淬火?”刘海中又问,语气里透着专业。 “是。”林远依旧简洁回应。 “齿面硬度多少?”刘海中继续追问,显然对技术细节很在意。 “HRC58以上,每件都打过硬度的。”林远这次稍微多说了几个字,但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刘海中点了点头,把缸子里的茶根往水池里一泼:“老马那个人我知道,手艺是好,就是火候有时候偏大。不过既然打了硬度,那就没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拖拉机大梁和牵引钩要是需要锻件,我们锻工车间能打。” 林远拧好链条盖,站起来:“行,有需要我跟厂里打报告。” 刘海中端着空缸子往后院走了,回了屋跟二大妈说林远现在说话滴水不漏,二大妈说人家现在是组长,不比你那七级锻工差什么,你别老端着长辈架子往上凑,刘海中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贾张氏端着一盆洗碗水从垂花门出来。她看见林远正拎着搪瓷缸子往东厢房走,赶紧把盆往水池里一墩,追了两步:“林远,你们那个拖拉机是不是快造好了?” 林远脚步没停:“还在弄。” “那秦淮茹出了月子去报到,这个月工资能赶上发不?” 林远走到东厢房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贾婶子,发工资的事归财务科,您问劳资科吧。”“我不是不认识劳资科的人嘛——” “劳资科在厂部一楼,门口有牌子。” 东厢房的门关上了。贾张氏在水池边站了片刻,端着空盆往回走。回到中院自家门口,隔着一道门帘,压低声音跟屋里说了句“跟他爹一个样,半点通融不打”。 秦淮茹在里屋给槐花喂奶,听见了,没吭声。棒梗在门槛上坐着玩弹珠,头也没抬。 傻柱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拎着个空饭盒,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他看见东厢房的煤油灯还亮着,走到水池边洗手。正洗着,林远端着脸盆出来倒水。 “你那铁牛零件都齐了?” “齐了。” “啥时候装?” “明天。” 傻柱甩了甩手上的水:“装好了我到要看看那玩意是不是真能跑起来。” 他说完拎着空饭盒往后院走了。 林远倒完水,在门口站了片刻。院里各家各户的煤油灯陆续灭了,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叶,月光透过树杈洒在水池边的青砖地上。他转身回了屋。 七月十二号,一大早老赵就到了车间。他把工具箱打开,扳手、套筒、扭矩扳手在钳工台上摆了一排,又拿抹布把工作台面擦了一遍。林远蹲在发动机缸体旁边,把装配图铺在地上,用粉笔在缸体吊环位置画了个圈。 “吊链。”林远喊了一声。老周把吊链从房梁上拉下来,挂钩在缸体上方晃了两晃,一把抓住,回头问:“先吊缸体?”林远说先吊缸体。老周把吊链挂在缸体吊环上,小孙摇吊链摇柄,缸体稳稳当当离了地,往钳工台上方移过去。老赵在钳工台旁边喊“往左一点,好,落”。缸体落在钳工台上,四条腿垫了木块,纹丝不动。 林远拿起手电筒往气缸孔里照了一遍,又把手指伸进去沿着孔壁摸了一圈。珩磨纹均匀,没有毛刺。他从工具箱里拿出活塞环钳,把三道活塞环按一百二十度错开装进活塞环槽,然后将活塞连杆总成端到缸体旁边,对准一号气缸孔。活塞裙部推到孔口的时候他手腕轻轻一转,活塞滑进缸孔,环口没有刮到孔壁。剩下几个活塞连杆依次装好,连杆大头瓦盖扣上,扭矩扳手拨到规定值,按对角线顺序分三次拧紧。每拧完一个螺栓,他就在装配图上打一个勾。 拧到最后一个连杆螺栓的时候,扭矩扳手咔嗒一声响了。林远握住曲轴前端皮带轮,转了半圈。曲轴在轴承座里无声无息地滑过去,连杆在缸孔里推着活塞来回移动,没有卡滞,没有异响。老赵把手掌贴在缸体侧面,闭着眼感觉了一会儿,睁开眼说了一个字:“稳。” 林远把离合器摩擦片套在变速箱输入轴上试了一下,花键配合松紧刚好。他叫上刘大彪,两人一左一右抬着变速箱往发动机后端对接。定位销涂了黄油,对准销孔,林远喊了一声“进”,刘大彪用力一推,两根销子同时入位。老周在旁边鼓了一下掌。 “变速箱输入轴进了离合器花键孔没有?”老赵蹲下来看定位销的配合面。林远握住曲轴前端皮带轮转了两圈,又反方向转了一圈,没有异响,没有卡滞。老赵把手掌贴在变速箱壳体上,闭着眼感觉了一会儿:“对中了。” 后面几道工序依次完成。飞轮壳螺栓老赵上手紧,从中间向两侧分三次拧。林远装启动电机和柴油管路,高压油管两端有铜垫圈密封,拧接头的时候老赵在旁边说了一句“铜垫圈是一次性的,拧紧了就别再松”,林远说知道。 水箱小孙一个人就装完了,排气歧管老周爬到发动机顶上蹲着拧的。所有零件装完,老赵绕着发动机走了两圈,扳手拎在手里,把每一个螺栓都摸了一遍,摸到排气歧管的时候停了一下,拿起扳手又紧了小半圈。 “油底壳机油加了?”小孙说加了。老赵拔了机油尺又看了一遍,拧开柴油滤清器放水阀放了放水,确认没有积水才拧紧。 “加柴油。” 小孙拎着柴油桶过来,柴油灌进油箱的时候咕咚咕咚响,一股柴油味弥漫开来,整个技改区都是这股味道。 第420章 运转正常 旁边几个工位的工人闻到柴油味都停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看,立车那边的师傅把刀头提起来,关了冷却液,从工位上探出头来,朝技改区喊了一声:“要点火了?” “先盘车。” 林远握住曲轴前端的摇把,用力一转。摇把带着曲轴转了整一圈,气缸孔里的活塞跟着来回移动,排气管口噗噗地排出一股气。老赵伸手在管口探了一下,说继续摇。林远又摇了两圈,每圈都顺滑,没有卡滞。 “点火。”老赵说。 林远左手按下减压杆,右手攥紧摇把,深吸一口气,猛地加速摇动。飞轮带着曲轴越转越快,缸体里的活塞往复冲击,发出沉闷有力的咚咚声。摇到最快的那一刻,他左手一松,减压杆弹回原位,气缸里瞬间压缩到极限,柴油在压缩热下自行点燃。 排气管口突突突地冒出一股青烟,发动机自己接上了节奏,突突突突地震动起来,整台机器在钳工台上微微跳动。 老赵把手掌贴在缸体侧面,脸上的表情从绷紧渐渐松开来。老周凑到旁边,大声问水温稳不稳。老赵说急什么,才刚点火。但他的手一直没离开缸体。烟很大,柴油燃烧不充分的青烟混着机油加热蒸发的白烟从排气管口往外冒,呛得小孙直咳嗽。老周使劲吸了两口,说这烟味对,是新机器头一回点火的味道。老郭端着他的搪瓷缸子站在技改区门口,缸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端了一上午,一口没喝。 林远站在发动机旁边,眼睛盯着机油压力表和水温表。两个表针都稳稳当当停在规定刻度上。水箱里的水开始冒热气了。他扭头跟老赵说:“机油压力正常,水温稳定,没有漏油漏水。”老赵点了点头,朝老郭走去。 “运转正常。”老赵的声音不大,但老郭听得很清楚。老郭把搪瓷缸子往钳工台上一搁,走到发动机前面,弯下腰盯着那几个仪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直起腰来,拍了拍林远的后背,力道大得让林远往前踉跄了一步,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郭主任你去哪?”老周在后面喊。 “叫厂长来!”老郭头也不回。 林远没有跟着去。他站在发动机旁边,听着那突突突突的运转声,拿起扳手检查高压油管的接头。有一个接头微微松了小半圈,铜垫圈下面渗出一滴柴油。他把接头重新拧紧,拿抹布把油迹擦干净,又在装配图上标注了一行字。 与此同时,厂部一楼劳资科的办公室里,秦淮茹正站在一张办公桌前。她穿着东旭留下的旧工装,裤腿和袖子都往里扦了一截,领口的扣子换了新的。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夹别在脑后,几根碎发从耳朵后面漏出来,她抬手掖了两次,没掖住。 劳资科的办事员姓郑,叫郑国华,四十来岁,戴着一副厚框眼镜,面前摊着贾东旭的档案。他翻了两页,又抬头看了看秦淮茹。 “贾东旭家属?” “是。” “三车间钳工?” “三级钳工。” 郑国华从笔筒里拔出钢笔,在一张职工登记表上写了几笔:“因工死亡职工家属顶岗,政策你是知道的——工级从学徒重新开始,工种跟原工位走。贾东旭是钳工,你就只能干钳工,有意见没?” “没意见。” “头一年算学徒,工资按规定发学徒工资。满一年考核,合格了转一级工。转正之后再干两年可以考二级,二级考过了再考三级,得一步步来。”他把登记表推到秦淮茹面前,指着最下面一栏,“在这儿签个字。” 秦淮茹拿起钢笔,在签字栏里写了三个字,大小不一,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横拖得有点长。郑国华把登记表拿回去看了一眼,盖上公章,撕下一张报到通知书递给她:“去三车间找老郭,让他给你安排师傅。” 秦淮茹接过通知书,折好了揣进兜里,转身出了劳资科的门。 三车间里,机器声照样轰轰地响着。秦淮茹走进车间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片刻。头顶的行车吊着一根钢轴慢慢移过去,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旁边的焊工工位上忽然呲啦一声冒出一片白光,刺得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几个蹲在工件旁边吃午饭的学徒工扭头看了她一眼,有人低声说了句“新来的”,另一个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易中海正在军工件区检一个轴承座。老郭走到他旁边,朝门口努了努下巴:“老易,你的新徒弟来了。” 易中海抬起头,顺着老郭的视线看过去。秦淮茹站在车间门口,穿着东旭那身旧工装,袖子挽了好几道,手里攥着那张报到通知书,指节捏得发白。她看见易中海朝自己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一大爷。” 易中海停在她面前,伸手把通知书拿过来扫了一眼,然后朝军工件区那边偏了偏头:“跟我来。”秦淮茹跟在他后面,穿过两排铣床中间的过道。铣刀啃着铁料,铁屑溅到她裤腿上,她没低头看。 走到军工件区的钳工台前,易中海把通知书压在工具箱下面,从工具柜里拿出一把旧锉刀。手柄被磨得油亮。这把锉刀是贾东旭的,东旭走了之后一直锁在工具柜里,易中海今天早上才拿出来,擦了擦铁锈,试了试刃口。 他把锉刀放在钳工台上,又从料筐里捡了块四方铁毛坯,往台面上一搁。 “钳工头一年就练锉刀。先把四方铁锉平了,什么时候平面度能锉进零点一,什么时候教你下一个活。” 他拿起锉刀,在四方铁上锉了两下做示范,锉纹细密均匀,方向一致。锉完了他把锉刀递给秦淮茹,“锉刀端平,力要使匀,别锉成圆弧面。” 秦淮茹接过锉刀。这把锉刀比她想象的重,手柄上刻着的“东”字硌在她掌心里。她学着易中海的样子把锉刀放在四方铁上推了一下,锉刀在铁面上磕磕绊绊地滑过去,发出尖锐的嘎吱声,角度偏了。她咬着嘴唇没吭声,又锉了一刀,还是偏了。 易中海在旁边看了片刻,伸手把她手腕往下一压:“别攥那么紧。锉刀不是锄头,你攥得越紧它越跳。” 秦淮茹松了松手指重新推了一刀,这一刀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偏了半分。易中海没有再上手,说了句“先练着”,转身走到窗边去抽烟。 第421章 测试稳定 林远从技改区那边往这边看了一眼。他看到秦淮茹握着东旭那把旧锉刀,站在易中海的钳工台前,低着头一刀一刀地锉那块四方铁。她的动作生涩,每一下都很用力,像是想把锉刀压进铁里去。 但锉刀不听她的话,推出去的角度总是差一点,铁面上锉出的纹路歪歪扭扭的。 他收回目光,重新蹲下来检查发动机的运转状态。机油压力表还是稳的,水温上升的曲线也很平缓,排气管口的青烟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车间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秦淮茹也朝技改区这边看过来。她不知道什么叫运转正常,什么叫机油压力稳定。她只知道刚才还趴在地上的那堆铁疙瘩,忽然发出了突突突突的声音,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易中海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台突突突运转的发动机,又看了看老赵被老郭拍得往前踉跄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锉刀端平,再来一刀。” 秦淮茹收回目光,重新握紧锉刀。这一次她把锉刀端得比刚才平了一点,推出去的力道也比刚才匀了一些,锉刀在铁面上滑过去,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杨厂长赶到三车间的时候,发动机已经平稳运转了将近一刻钟。他是从厂部一路小跑过来的,老郭跟在后头。 杨厂长推开车间门的时候还在喘,领口的扣子都解开了两颗,也顾不上系。 他站在技改区边上,看着那台正在突突突吼叫的机器。发动机蹲在钳工台上,缸体表面的球墨铸铁在车间灯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排气歧管冒着淡淡的白烟,水箱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整台机器有节奏地震动着,连带着钳工台都在微微颤抖。皮带轮呼呼地转着,高速转动的轮辐看上去像一轮静止的圆盘,看久了让人眼晕。 “运转多长时间了?”杨厂长问,眼睛没离开发动机。 “十五分钟。”林远蹲在发动机旁边,手里拿着扳手,眼睛盯着机油压力表。 “各项指标怎么样?” “机油压力稳定,水温在正常范围,没有漏油漏水。排气管口的烟已经淡了,燃烧越来越充分。” 杨厂长走到发动机跟前,弯下腰盯着那几个仪表看了好一会儿。他不是搞技术的,但他认识压力表和水温表上的刻度,知道指针停在哪个位置算正常。 他又绕到发动机另一侧,看了看排气歧管,又看了看水箱。水箱里的蒸汽从加水口冒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柴油味。 “声音对不对?”杨厂长问。 赵德柱站在发动机旁边,一只手搭在缸体上,像个老中医在摸脉。他闭着眼,手指随着缸体的震动微微起伏。 听见杨厂长问,他没睁眼,只是说了一句:“声音对。突突突的节奏均匀,没有杂音。缸体震动也正常,活塞没有偏磨。” 杨厂长直起腰来,又绕着发动机走了一圈。走到老周旁边的时候,老周正蹲在地上抽烟,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烟屁股了,他也没察觉,只顾仰头看着发动机发呆。 杨厂长拍了拍他肩膀,老周才回过神来,赶紧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喊了声“厂长”。杨厂长摆了摆手,又走到赵德柱面前。 “老赵,你跟林远说,让它再跑一刻钟。一刻钟之后停机检查。” 杨厂长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在这儿等着。” “一刻钟不够。”林远头也没抬,眼睛还是盯着仪表,“机油温度还没完全上来,至少要再跑半个小时,等机油温度稳定了,才能确定曲轴和连杆轴承的间隙对不对。” 杨厂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老郭身边站定了。两个人在技改区边上并排站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那台突突突吼叫的机器。 一刻钟过去了。又一刻钟过去了。发动机还在突突突地转着,声音始终平稳,排气管口的白烟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林远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仪表,在本子上记录油温水温的变化。小孙蹲在发动机后面,拿着手电筒照着底壳和油管接头,一个一个地看有没有渗漏。 老赵绕着发动机走了两圈,把每一个螺栓都摸了一遍,然后走到林远旁边,拍了拍他肩膀。 “停机。机油温度稳定了,再跑下去也是这个数。” 林远走到发动机前面,拉下停机手柄。发动机突突了两声,气缸里最后一点压缩余气从排气管口噗地喷出来,皮带轮又转了半圈才慢慢停下来,轮辐上的反光由快变慢,最后停在原位。钳工台上的震动消失了,车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水箱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林远拿起扳手,打开油底壳的放油螺塞,把磨合过的机油放出来,拿个干净的搪瓷盘子接了一小部分。他把盘子端到工作台上,拿手指在机油里搅了搅,然后把手举到灯光底下,指腹上沾着的机油在灯下反着光。 “怎么样?”赵德柱问。 林远把手指伸到赵德柱面前,机油里没有金属碎屑的反光,指腹上的油膜干净透亮。赵德柱盯着他的手指看了片刻,自己也伸手在搪瓷盘子里捞了一把,两个指头捻了捻机油,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最后把手指往围裙上一擦,说了两个字。 “没拉缸。” 老郭的搪瓷缸子终于端起来了,缸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放下缸子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响。 老周把耳朵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拿下来,叼在嘴上,划火柴的手有点抖,划了三下才划着,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的时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小孙蹲在发动机旁边,拿抹布擦着油底壳边缘的油迹,脸涨得通红——刚才盘车的时候他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现在终于能喘口气了。 第422章 整车装配 杨厂长站在发动机前面,看着林远和赵德柱检查油底壳机油,看着小孙擦油迹,看着老周蹲在地上抽烟,看着老郭端着搪瓷缸子手还微微发抖。然后他转过身来,走到林远面前,低头看了看搪瓷盘子里那摊干净的机油,又抬头看了看那台刚停下来的发动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发动机磨合完成。什么时候装整车?” “明天开始装离合器、变速箱和后桥。整车装配大概两天,调试还得加一天。” 杨厂长点了点头,走之前跟林远说了一句话:“整车试车的时候,提前通知我。” 赵德柱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新的机油滤芯,开始更换。林远蹲在他旁边,师徒俩谁也没说话,一个递扳手,一个拧螺栓。老周叼着烟靠在钳工台上,看着他们俩,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铁牛,跑起来了才算。” 发动机蹲在钳工台上,安静得像一块巨大的铁疙瘩。水箱里的水不冒泡了,排气管口也不冒烟了,只有缸体表面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林远把最后一个小油管接头复紧了一遍,关上工具箱,直起腰来。 发动机磨合完成的第二天,整车装配就开始了。 一大早,林远把装配图铺在钳工台上,用粉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一条装配流水线——先上离合器总成,再对接变速箱,接着挂后桥,最后装半轴和转向器。每个箭头旁边都标了负责人的名字。赵德柱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变速箱对接”那个箭头下面用粉笔加了一行字:输入轴花键孔对中。 “这行字是写给我自己看的。”林远说。 “也是写给抬变速箱的人看的。”赵德柱把粉笔头扔回粉笔盒里,“变速箱壳体一百多斤,两个人抬,第三个人盯对中。谁抬?” “找老郭要了个人。” 林远朝车间门口看了一眼,“应该快到了。” 话刚说完,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从车间门口走进来,穿着的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比小孙的大腿还粗。他走到技改区,朝林远点了点头,声音闷得像从缸里发出来的:“林组长,老郭让我来报到。” 老周从钳工台后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一遍陈大壮:“好家伙,这身板,一个人就能扛变速箱吧?” “两个人抬稳当。”林远把装配图转过来给陈大壮看,“变速箱壳体和发动机飞轮壳对接,两根定位销要同时入位,偏一丝都进不去。你抬左边,刘大彪抬右边,我喊‘进’的时候两人一起用力。” 陈大壮盯着图纸看了片刻,点了点头:“明白。” 林远又转头对小孙说:“定位销我已经涂了黄油,销孔也擦干净了。对中的时候你蹲在变速箱正后方帮我看着,如果偏了就喊方向——偏左、偏右、往上、往下,别喊别的。” “保证不喊别的。”小孙蹲到变速箱正后方的位置,歪着头盯着定位销和销孔的相对位置,姿势像一只蹲在墙根底下等老鼠的猫。 老周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根撬棍,搁在变速箱壳体旁边的地上:“偏了的话,撬棍微调。” “最好别用撬棍,”林远从工具柜里又拿出一把管钳和一盒铰刀,排在钳工台上,“偏一丝半丝,手推就够了。” 秦淮茹进车间比昨天早了半个钟头。技改区那边还没开始热闹,军工件区这边只有易中海一个人在检毛坯料。她走到自己的钳工台前,把那把刻着“东”字的旧锉刀从工具箱里拿出来,又从料筐里捡了块新毛坯,开始锉四方铁。 昨天锉了一天,她已经能把锉刀端得比以前平了。推出去的力道也比昨天匀了些,锉刀在铁面上滑过去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尖锐的嘎吱,而是均匀的沙沙声。但锉出来的平面用刀口尺一靠,中间还是透光——平面度离零点一的标准还差得远。 易中海走过来,把刀口尺从她手里拿过去,往四方铁上一靠:“看见没?中间透光,说明你锉刀前半程力道还行,后半程手劲松了,锉成了中间凹两头翘的弧面。别光盯着锉刀尖看,要看整个锉刀身,感觉它跟铁面的贴合。” 他把刀口尺翻了个面,又靠了一次,“再来一刀。” 秦淮茹接过刀口尺,照着易中海说的重新调整了握锉刀的姿势,又锉了一刀。这一刀推出去,锉刀身跟铁面贴合得比刚才好了一些,锉纹也比刚才更均匀了。易中海看了片刻,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千分尺,放在她面前。 “练锉刀是练手感,但光有手感不行,你得知道锉掉了多少,还剩多少余量。这是千分尺,量尺寸用的。把四方铁夹在砧座和螺杆中间,轻轻转棘轮——别使太大劲,这不是拧螺栓。”他拿起千分尺给秦淮茹示范了一遍,然后把千分尺递给她。 秦淮茹接过千分尺,学着易中海的样子把四方铁夹在砧座和螺杆中间,大拇指使劲压在棘轮上,整个手都在抖。易中海伸手把她拇指往下挪了半寸,又把她的食指和中指调整了一下位置:“轻拿轻放,别跟掐脖子似的。棘轮自己会锁,你不用替它使劲。” 秦淮茹松了松手指,重新转棘轮。千分尺咔嗒一声锁住了,她低头读刻度——零点一五。昨天锉了一天,从零点三锉到了零点一五,离零点一还差零点零五。易中海看了一眼刻度,没夸也没骂,只是说了一句:“继续锉。” 技改区这边,装配已经开始了。 离合器总成是昨天提前装好的,飞轮壳螺栓拧得结结实实。林远把离合器摩擦片又检查了一遍,花键孔和变速箱输入轴的配合昨天就试过了,今天装之前又套上去试了一次——推进去,退出来,翻个面再推进去,松紧刚好。粉末冶金摩擦片不分正反面,但他还是习惯性地两面都试。 “吊变速箱。”林远喊了一声。老周把吊链从房梁上拉下来,挂钩挂在变速箱壳体吊环上,小孙摇摇柄,变速箱离了地,晃晃悠悠地往发动机后端移过去。刘大彪和陈大壮一人站一边,四只手托住变速箱壳体底部,稳住了它的晃动。 第423章 等半个钟 赵德柱站在发动机侧面,眼睛盯着定位销和销孔之间的缝隙,喊了一声:“高了!变速箱后端高半指!”小孙松了半圈摇柄,变速箱后端的吊链往下降了一点。赵德柱又喊了一声:“再降一点!好!” 林远握住曲轴前端皮带轮,轻轻转了小半圈,眼睛盯着变速箱输入轴前端和离合器花键孔之间的缝隙。输入轴的齿尖对准花键孔的齿槽,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齿数——花键是十个齿,输入轴也是十个齿,齿形是渐开线,齿尖有倒角,只要齿槽对准了,推进去的时候倒角会自动导向。 “齿槽对准了。”林远直起腰来,朝刘大彪和陈大壮喊了一声,“听我口令——一、二、进!” 刘大彪和陈大壮同时用力往前推。两根定位销的锥形头部同时滑进销孔,变速箱壳体和飞轮壳之间那条缝隙慢慢收紧。小孙蹲在变速箱正后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却不敢喊出声——定位销正在入位,销子的锥面跟销孔的倒角贴合得严丝合缝。缝隙收成了不到两毫米的一条细线,变速箱壳体和飞轮壳碰到一起,两根定位销的肩部同时撞在飞轮壳端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到位!”小孙喊出来的声音都劈了。 老周鼓了一下掌,把撬棍捡起来放回工具箱里:“没用上,这撬棍白准备了。” 赵德柱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定位销的配合面,沿着销子根部看了一圈,又用手指在销孔接缝处摸了一遍:“两根定位销都入位了,配合面没有翘缝。输入轴进了花键孔没有?” 林远握住曲轴前端皮带轮转了两圈,又反方向转了一圈——皮带轮带着曲轴转,曲轴带着飞轮转,飞轮带着离合器摩擦片转,摩擦片中间的花键孔带动变速箱输入轴一起转。两圈转完,没有异响,没有卡滞。赵德柱把手掌贴在变速箱壳体上,闭着眼感觉了一会儿,睁开眼说:“对中了。离合器咬合正常。下一道工序——装后桥。” 后桥壳体的装配比变速箱更费力气。变速箱是一百多斤,后桥壳体加上差速器总成,少说也有两百斤,得用行车吊。老周跑到车间那头跟立车工位的老陈借行车,老陈正在车一根半轴,头也没抬:“行车今天排满了,你们那边要等。” “等多久?” “至少半个钟头。” 林远从钳工台上拿起一把游标卡尺,走到后桥壳体旁边蹲下来,量了一下左右半轴法兰盘的螺孔位置度。左半轴法兰盘上的螺孔有一个偏了,不是铸造的问题,是焊接后桥壳体的时候定位夹具的锁紧螺栓松了小半圈,热变形导致法兰盘偏了半毫米。半毫米不算大,但螺栓穿不过去就是穿不过去。 他把游标卡尺放下,走到钳工台前拿起那把铰刀。铰刀是圆柱形的,刀身上有螺旋刃口,专门用来精加工孔。他把铰刀夹在手电钻上,对准那个偏了的螺孔,轻轻扣下扳机。铰刀在螺孔里转了不到十秒钟,切下来的铁屑细细的,像头发丝。 他停下电钻,拿气枪把螺孔里的铁屑吹干净,又拿游标卡尺量了一次——孔径扩大了半毫米,位置度误差也随着铰刀的自然导向被修正了,现在螺孔和法兰盘上的通孔完全对齐。他拿起一根螺栓穿进去试了一下,螺栓顺滑地穿过了法兰盘通孔和螺孔,没有偏斜,没有卡滞。 “好了。”他把铰刀放回工具箱里,把气枪挂好,朝老周喊了一声,“行车不用等了。后桥太重,不用行车吊装不安全,还是等老陈那边用完吧。先把半轴装上去。” 半轴的装配是个细致活。差速器锥齿轮的啮合间隙上周已经调好了,调整垫片的厚度也记录在装配图上。 林远按记录的厚度把垫片装回原位,把半轴从后桥壳体两端插进去,半轴端部的花键对准差速器锥齿轮内孔的花键槽,他用手转了转半轴,花键自动滑进了啮合位置。 然后他拿起扭矩扳手,拧紧差速器轴承盖的螺栓,按对角线顺序分三次拧到规定力矩。每拧完一个螺栓,他就转动半轴一圈,感觉齿轮啮合的手感。 装到右半轴的时候,螺栓拧到规定力矩之后他转动半轴,感觉齿轮啮合比刚才紧了一点点——很细微,如果不是手里握着半轴,根本感觉不出来。他停了一下,又把半轴往回退了小半圈,再往前转了一圈,确认不是花键卡滞,是齿轮啮合间隙比左边紧了一丝。 “紧了一丝。”他把扭矩扳手搁在钳工台上。 赵德柱走过来,握住右半轴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然后松开手让半轴自己停了。他想了想,拿起一把一字螺丝刀,把右半轴轴承盖的两个螺栓各松了不到十分之一圈,又拿起千分尺重新校准了调整垫片的位置。然后他重新拧紧螺栓,转动半轴。这次的手感跟左边一样了。 “装配尺寸链的累积误差。左边垫片比右边厚了两丝,你按图纸记录的厚度装的,但实际装配的时候,左边差速器轴承的预紧力比右边大了一丝,把左边齿轮往外顶了半丝,所以右边就显得紧了。” 他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里,“再好的图纸也赶不上装配时的实际情况。这就是为什么装配的时候每一步都得靠手摸。” 第424章 明天调试 中午放工铃响的时候,秦淮茹排在食堂队伍的最后面。傻柱在窗口后面颠勺,白菜炖粉条在铁锅里翻了个花。他看见秦淮茹排在最后,手里的勺子顿了顿,然后在锅底捞了一下——锅底那层菜汤浸得久,粉条烂糊,运气好还能带上来几片肉渣。他把那一勺连汤带菜扣进秦淮茹的饭盒里,又拿勺背压了压,多塞了小半勺。 “秦姐,多吃点。下午还锉四方铁,不吃饱了手抖。”傻柱的声音不大,但排在秦淮茹后面的人也听见了。那人倒没说什么。 秦淮茹端着饭盒,抬头看了傻柱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傻柱已经转过身去舀下一份了,嘴里喊着“下一位”。 她端着饭盒走到食堂角落,在一张空桌子旁坐下来。旁边桌上有两个女工也在吃饭,她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食堂角落里还是能听见。 “她就是顶东旭岗的秦寡妇,以前在家洗衣裳做饭带孩子,从来没进过车间,现在连锉刀都握不稳,上午我看见易师傅教她用千分尺,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一个女工拿筷子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钳工哪是那么好干的,咱们学徒的时候谁不是练了大半年才学会看千分尺。她都快三十了,从头开始学钳工,要不是家里死了男人,谁愿意遭这个罪。”另一个女工摇了摇头。 “算了,别说了,她挺可怜的。” 她们以为这个距离秦淮茹听不见。秦淮茹听见了,但她只是低着头吃饭,把傻柱捞的那勺稠的拌了拌,和着棒子面窝头一口一口咽下去。 食堂里的嘈杂声盖住了一切——窗口那边的打菜声、工人说笑的声音、铁锅和炒勺碰撞的叮当声,秦淮茹吃饭的那张桌子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她吃完了最后一口窝头,把饭盒盖上,站起来往车间走。经过那两个女工身边的时候,她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转头。 下午,后桥上了行车。老陈那批半轴车完了,行车空出来,老周亲自操作,后桥壳体从空中慢慢移过来,落在车架后端的安装座上。 林远和赵德柱一人一边,把后桥壳体上的螺栓孔和车架上的安装孔对齐,穿入螺栓,按对角线顺序拧紧。 转向器是最后装的大件。齿条齿轮式转向器装在车架前横梁后面,转向拉杆从车架底下穿过去连接左右前轮。林远钻到车架底下装转向拉杆的球头销,陈大壮蹲在车架旁边递工具。扳手在他手里转了小半圈,球头销的锁紧螺母拧到位了,他又多紧了半圈,确认不会松动,才从车架底下爬出来。 “打转向。”他朝刘大彪喊了一声。刘大彪坐进驾驶座,两手握住方向盘向左打到头,又向右打到头。两个前轮随着方向盘的转动左右摆动,转向拉杆在车架底下无声地滑动,球头销跟着车轮的摆动方向微微转动。方向盘回正的时候,前轮也自动回到直行位置。 “转向器回正正常。”林远在装配图上最后一个空白格里打了个勾。 皮带轮是整车装配的最后一道工序。他把皮带从发动机曲轴前端的皮带轮套上去,拉到变速箱输入轴上的从动轮,手指按在皮带中间试张紧度——下沉量刚好,不到一指。皮带绷得紧紧的,手按上去弹回来,带着整台机器轻轻晃了一下。 全部装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车间里的灯早就亮了,照着满地的工具和螺栓垫片,照着钳工台上摊开的装配图。图上每个空白格都打上了勾,最后一格旁边写着“皮带轮张紧度合格”。 老周把吊链收起来挂在房梁上,小孙拿着扫帚把地上的铁屑扫成一堆,陈大壮和刘大彪坐在钳工台旁边喝水,两人胳膊上的油污蹭得到处都是。赵德柱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扳手拎在手里,把每一个能看见的螺栓都摸了一遍,然后走到林远旁边,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 “整车装配完成。明天调试。” 老周靠在钳工台上,看着眼前这台机器,手里那根烟又在耳朵上夹了半天忘了点。车架前低后高,发动机在前桥上横置着,水箱和排气歧管从侧面伸出来,皮带轮和皮带绷得紧紧的。后桥壳体横跨在两个后轮之间,半轴从两端伸出来,法兰盘螺栓全部拧紧。 转向拉杆藏在车架底下,从正面看只有两根细细的拉杆头露在外面。驾驶座是铁皮冲压的,还没装坐垫,光溜溜地蹲在两个后轮挡泥板中间。方向盘是钢管弯的,焊在转向柱顶端,还没包胶皮,握上去冰凉。 它还没有跑起来,但已经不是一堆零件了。它有头有尾,有腿有脚,是一台完整的机器了。 秦淮茹放工的时候从技改区旁边经过,看见那台完整的拖拉机蹲在地上,四个轮子着地,发动机在前,后桥在后。 她不懂离合器、变速箱、后桥这些名词,但她知道这台铁疙瘩是林远造的,听说从很早就开始画图,画完了又在车间里泡了两个月,今天终于变成了一台完整的机器。她在技改区边上站了片刻,然后又低下头,攥紧锉刀,朝车间门口走去。 整车装配完成后第二天,厂内试车开始。 一大早,技改小组全员到齐。林远把试车大纲铺在钳工台上,赵德柱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把每个轮胎都踢了一脚。 老周把所有油管接头摸了一遍,有两个轻微渗油的又紧了小半圈。小孙把驾驶座擦得锃亮,铁皮座面能照出人影。刘大彪在旁边活动胳膊,准备待会儿摇车。 “点火。”林远喊了一声。 刘大彪拿起摇把插进启动爪,左手压住减压手柄,右手猛摇了两圈。飞轮呼呼地转起来,他松开减压手柄又摇了大半圈,发动机突地一震,排气口喷出一股青烟,突突突地运转起来。 林远坐进驾驶座,把离合器手杆往后一拉,右手把变速杆推进一档,再慢慢把离合器手杆往前推。拖拉机轻轻往前蹿了一下,四个轮子开始转动,在车间的水泥地上慢慢往前开。老周在旁边跟着走,小孙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扳手。 第425章 街上跑一圈 在车间里跑了两圈之后,林远拉左边转向手柄,拖拉机往左转了半圈。他松开手柄,车身却没有完全回正,还在微微往左偏。 “转向回正有偏差。” 林远把离合器手杆往前一推,拉下停机手柄,跳下驾驶座钻到车架底下。他拿扳手把转向拉杆中间的调节套筒松开,把拉杆长度调长了不到两个毫米,重新锁紧。再点火试了一次,前轮稳稳当当回到了直行方向。 “回正正常。挂拖车跑空地。” 老郭早就在厂区空地上等着了,旁边站着杨厂长和李怀德。一辆空的拖车挂在拖拉机后面,车斗上的绿漆磕掉了好几块。林远挂上一档,拖拉机拖着空拖车慢慢起步,拖车挂钩在牵引销上晃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响。跑了一圈回来,赵德柱拿手背贴了一下变速箱壳体,说了句“不烫手”。 老郭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在后桥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半轴法兰盘的螺栓,又站起来踢了一脚后轮胎。他扭头朝杨厂长说:“厂区空地太小了,跑不开。到外面街上跑一圈?” 杨厂长看了看厂门外那条街,点了点头:“那就跑一圈。” 拖拉机重新点火,拖车还挂在后面。 杨厂长走到拖车旁边,一手撑着车斗栏杆就翻了上去。老郭一看厂长都上了,自己也不客气,跟着爬进车斗。 李怀德犹豫了一下,把搪瓷缸子搁在地上,也翻了上去。 老周把自己的工具箱往车斗里一扔当凳子,小孙站在旁边想上又不敢上,被老周一把拽了上去。 赵德柱没有上车,他还得盯着拖拉机跑完回来检查轴承温度。 七八个大男人挤在一个铁皮车斗里,蹲着的、坐着的、扶着栏杆的,李怀德站在最外面的角上,一只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想去端缸子,摸了个空才想起来缸子搁地上了。 林远回头看见杨厂长翻进了拖车斗,发动机没熄火,扭过头说了一句:“厂长,拖车斗里坐人不太安全,路上颠。” 杨厂长在车斗里站稳了,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朝林远摆了摆:“你自己造的车,自己都没信心?” 林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把离合器手杆往后一拉,挂上一档,再往前推。拖拉机拖着满满一车斗的人,突突突地开出了厂大门。 出了厂门就是大街。这条街是轧钢厂外面的主干道,一头通往城里,一头连着城郊的国道,平时卡车、板车、自行车混着走,街两边是灰扑扑的店铺和住家户。 这时候正是上午九十点钟,街上人正多的时候,路边菜摊的大婶正扯着嗓子吆喝“萝卜三分一斤”,修鞋的老头坐在马扎上叮叮当当地敲鞋掌,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街边弹玻璃珠。 拖拉机突突突的马达声从厂门口一传出来,街上的人就开始往这边看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厂门口那个修鞋摊的老头。他手里的小锤子停在半空中,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片刻,然后摘下老花镜在围裙上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他没看错,一辆四个轮子的铁疙瘩正从轧钢厂大门口突突突地开出来,后面还拖着个车斗,车斗里坐满了人。 “嘿!嘿!你们快看!”老头拿锤子指着拖拉机,朝旁边菜摊的大婶喊了一声。 菜摊大婶正给人称萝卜,秤杆还翘着呢,扭头一看,秤砣差点从秤杆上滑下来。她一把捞住秤砣,萝卜也不称了,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踮着脚往街上瞅:“我的老天爷,这啥东西?自己会跑?” 买萝卜的中年男人也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个网兜,网兜里的萝卜晃来晃去:“拖拉机!我在画报上见过!不过画报上那种是苏联老大哥的,比这个大。这个看着小,倒是挺精神。” “画报上的拖拉机哪有这么小?这还没一挂大车长呢。” 旁边一个拉板车的脚夫把车把支在地上,拿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歪着头看,“你说它自己会跑?不用马拉?跟那汽车一样?” “废话,突突突响着呢,马拉的能有这动静?” 脚夫还是不信,走到路边蹲下来盯着拖拉机的轮子看。前轮比后轮小两圈,后轮的花纹是人字形的,轧在路面上留下两排浅浅的印子。他看了半天,站起来朝后面拖车斗里的人喊了一声:“老郭!你们这是干嘛去?” 老郭坐在工具箱上,风吹得他脸上那几根头发全竖了起来。他朝脚夫挥了挥手:“哪也不去!就试试!” “试试?这玩意儿能跑多快?” “比你那板车快!”老郭的声音被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盖了一半,脚夫没听清,又追着问了一句“啥?”,老郭已经随着拖车跑远了。 拖拉机沿着大街突突突地往前开,时速十来公里,不算快,但架不住它动静大。 排气管口的突突声震得街两边店铺的门板都跟着颤,水箱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柴油燃烧的烟味混着机油味飘了半条街。 街边几个骑自行车的人把车停在路边,一只脚撑地,扭头追着拖拉机看,后座上的孩子差点从车架上滑下来。 前面一辆拉煤的马车正要拐弯,拉车的骡子听见突突突的声音,耳朵竖起来,不安地刨了两下蹄子。赶车的老汉赶紧拽住缰绳,嘴里骂骂咧咧地安抚骡子,自己却也忍不住扭头去看那个从身边开过去的铁疙瘩。 “这啥玩意儿?突突突的,吓着我家骡子了!”赶车老汉朝拖拉机的方向喊了一声,但没人理他。 街边店铺里的人也出来了。粮店柜台后面的售货员踮着脚往门口看,手里的油提子停在半空中,油都滴在柜台上了也没察觉。隔壁布店的门帘掀开了,一个围着围裙的女售货员探出头来。 屋里的几个顾客也跑出来,有个老太太牵着小孙子,小孩被拖拉机的声音吓得直往奶奶身后躲,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举着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站在路边,忘了吆喝,就那么举着草把子,嘴巴张着。 第426章 载重测试 林远两只手搭在转向手柄上,稳稳当当把着方向。 他心里想:这也就是现在,街上没交警也没交规,拖拉机拖着人满街跑也没人拦,搁后世别说公路上跑拖拉机了,拖车斗里坐人抓到就得罚款扣车。 他往右瞥了一眼,路边几个弹玻璃珠的孩子扔下弹珠就追着拖拉机跑,最大的那个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铁牛!铁牛!等等我!”,后面几个小的跟不上,急得直喊哥。林远没加速,让他们追着看。 跑完一圈回到厂门口的时候,厂门口已经围了二三十个人。 林远把离合器手杆往前一推,拉下停机手柄,拖拉机在厂门口停下来。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不知道谁带头拍了一下巴掌,旁边的人跟着拍,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那个修鞋老头把手里的锤子往工具箱里一搁,站起来朝林远喊了一声:“这铁牛叫啥?” “红星-1型。” “红星。好。”老头点了点头,又坐下来拿起锤子,嘴里念叨着什么。 杨厂长从车斗里翻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林远面前:“空车跑得不错。载重试了没有?” “还没。计划下一步测载重。” “现在就测。” 把车开到到料场边上,排气管口最后喷出一股白烟,发动机的突突声慢慢沉下去,老郭喊了几个装卸工帮忙,装卸工们七手八脚地往车斗里搬暖气炉铸件,一块铸件好几十斤,摞了二十来块,又加了几麻袋废铁屑。 老郭在旁边报数,老周拿本子记重量。装完了老郭站到车斗边上看了看,说了句“差不多一吨了”,又扭头问林远:“再加点?” “再加五百斤。” 老郭一挥手,几个装卸工又往上面摞了几块铸件。拖车的板簧已经被压得往下沉了一截,轮胎也扁了些。 林远重新点火,挂一档起步。离合器手杆往前推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明显比空车时沉了些,但没熄火。他换二档,油门加大了些,拖拉机拖着满载的拖车稳稳当当跑了起来。 跑了一圈回来,他跳下驾驶座检查变速箱和后桥。赵德柱拿手背贴了一下变速箱壳体,又贴了一下后桥壳体,说了句“温度比空车高一点,正常范围。” 老周蹲下去看拖车轮胎,用手指摁了摁胎壁,又站起来看了看板簧,板簧弧度还在,没有压平。 林远拿扳手把半轴法兰盘螺栓又紧了一遍,有两颗微微松了小半圈,紧完就好了。他在试车大纲上记了两笔。 杨厂长走到他旁边,看了看试车大纲上的记录:“数据都齐了?” “齐了。” “好。明天跟我去部里。” 第二天一大早,杨厂长的那辆普车停在厂门口。林远夹着牛皮纸袋上了车,袋子里装着试车数据汇总表——空载满载两组的油耗、各档时速、载重测试后的部件状态。 杨厂长坐在前排,一路没怎么说话,车拐进部里大院的时候才说了一句:“到了。黄局长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用紧张。” 一机部的办公楼是栋老式的灰砖楼,走廊里铺着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板。黄局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杨厂长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两人推门进去。 黄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杨厂长身后跟着的林远,摘下老花镜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眼。 “林远,上回见你还是暖气炉协调会的时候,这才多久,又搞出个拖拉机来了?” “黄局长,拖拉机的事去年年底就开始琢磨了。” “去年年底。”黄局长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从笔筒里抽出钢笔,翻开面前的文件,“韩工上回带回来的材料我看了,理论九十二实操九十五,全国最年轻的七级钳工。他那个人挑得很,能让他夸的可不多。说说吧,这回又是什么好东西?” 林远把牛皮纸袋打开,把试车数据汇总表放在黄局长桌上。黄局长拿起汇总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载重测试那页时停了一下,用手指点着三千斤满载工况下的油耗数据。 “满载三千斤,实测油耗多少?” “绕厂区跑了三圈,一圈一里地,三圈三里。满载比空车油耗高了不到两成,没有漏油漏水,各部温度正常。跑完复紧螺栓,有两颗法兰盘螺栓松了小半圈,属于正常范围内的应力释放。” 黄局长把汇总表翻完,又拿起装配调试记录翻了翻。他看到“转向器回正偏差调整”那条记录时停了一下,又看到“载重测试后法兰盘螺栓复紧”的记录,然后把调试记录合上,放在汇总表旁边。 “操作难度呢?生产队那种从来没摸过机器的人,学几天能上手?” “试车的时候转向回正偏了三四度,停车调整转向拉杆长度,不到两分钟就调好了。离合器是干式的,坏了换片两个人用普通工具就能换。生产队的人跟着跑两天就能学会基本操作和日常保养。” 黄局长点了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院子里卡车发动的声音,嗡嗡地响了片刻,然后渐渐远去了。他把汇总表和调试记录整整齐齐摞在一起,放在办公桌正中央,用手指在“红星-1型”几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事我得往上汇报。全国到现在还没有哪个厂搞出过一台正经能跑的小型轮式拖拉机。你们这台铁牛,结构简单,生产队自己能修,配套农具从耕地、播种到收割都能干,这才是它最大的价值。这不是你们轧钢厂一个厂的事,这关系到全国农机系统的布局。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林远同志,你做好准备。” 第427章 不是老师傅 何部长办公室的门半敞着,黄局长走到门口时放慢了脚步。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但何部长的语气明显不是在跟下属谈工作。 “自从那边撤走之后,走之前连图纸都没交。”何部长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顿了顿,传来茶杯搁在桌上的一声轻响,“我们自己的人上去接手,光是摸管路走向就摸了半个月。部里把能抽的人都抽上去了,缺口还是堵不上。” 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老何,你身上的担子重。但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 黄局长认出了那个声音,脚步顿了一下,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框。 沙发上的领导先看见了他,朝门口抬了抬手:“老何,你先去处理工作,我们的事不急这一会儿。” 何部长这才看见门口的黄局长,把手里那支没点着的烟搁在烟灰缸边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他带上办公室的门,接过黄局长递来的牛皮纸袋。 “什么东西,让你亲自跑一趟?” “红星轧钢厂报上来的。”黄局长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汇总表、调试记录和零件清单,一份一份递到何部长手里,“拖拉机。小型轮式,十五马力,能跑运输能下地干活,配套农具从耕地播种到收割都能挂。刚刚完成厂内试车,空载满载都跑了,三千斤拖车满载油耗比空车只高了不到两成,各部温度正常。” 何部长正翻着汇总表,听到最后一句抬起头来,看着黄局长:“你说什么?拖拉机?” 他把汇总表翻到载重测试那页,又拿起装配调试记录翻了翻,翻到“转向器回正偏差调整”和“载重测试后法兰盘螺栓复紧”两条记录时,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这是哪个农机厂报上来的?部里今年的农机攻关计划里没听说有小型轮式的项目。” “不是农机厂。”黄局长说,“是红星轧钢厂。” 何部长的手指停在调试记录上,抬头看着黄局长,等他说下去。 “红星轧钢厂三车间一个七级钳工设计的。自己画图,自己带着几个老师傅加工装配,从去年年底开始画图,上个月完成全部图纸,这个月装配试车全部完成。” 何部长把手里那摞材料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得很慢,每页都停很久。翻到零件清单时,他逐行看了一遍上面标注的材料和工艺,然后把所有材料摞整齐,夹在腋下,推门回了办公室。 沙发上那位领导正端着茶杯,看见何部长进来,把茶杯搁回茶几上。他注意到何部长脸上的表情变了,刚才出去的时候眉头还是紧锁着的,现在全舒展开了,眼角那道褶子里藏着一股压不住的笑。 “什么事让你老何这么高兴?”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何部长脸上。 何部长把腋下那摞材料放在茶几上,没有马上回答。他先把汇总表抽出来,翻到载重测试那页,摊在茶几上。又把总布置图展开,压在汇总表旁边。图纸上铅笔线条密密麻麻,从发动机横置布局到后桥三点悬挂,每一个部件都标得清清楚楚。 “看看这个。红星轧钢厂送上来的。” 沙发上的领导把汇总表拿起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看得不快,翻到载重测试那页时,用手指点着三千斤满载工况下的油耗数据,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汇总表放下,又拿起总布置图看了看发动机横置布局和后桥悬挂结构,把图纸轻轻放回茶几上。 “轧钢厂?”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何部长,“轧钢厂造出了拖拉机?” 何部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指着茶几上那摞材料说:“千真万确。已经造出实车了,厂内试车也跑完了。设计者就在他们厂里。” 沙发上的领导沉默了一会儿,把汇总表又拿起来翻了翻,翻到调试记录那一页,看到“转向器回正偏差调整”那条记录时,微微点了点头。 “不错。”他把汇总表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总布置图仔细看了一遍——发动机横置、变速箱四档、后桥三点悬挂,每一个细节都看得很认真。看完他把图纸轻轻折好放回原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欣慰,“真不错。这说明我们老师傅还是有能力的。苏联专家走了,我们自己的老师傅照样能顶上来。” 黄局长站在何部长旁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嘴唇动了动,看了何部长一眼,又看向沙发上的领导。 “林远他不是老师傅。”黄局长说,“他才二十岁。” 办公室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何部长正准备点烟,火柴划到一半停在半空中,火苗跳了两跳自己灭了。 他转过头,看着黄局长,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分:“二十?” 沙发上的领导也抬起头来,手里那份汇总表还没放下,目光从纸面上移到黄局长脸上。 何部长把火柴梗扔进烟灰缸里:“二十岁,七级钳工?还设计拖拉机?” “六月刚过的部里特批考核,韩工亲自监的考。” 黄局长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厂里那个暖气炉、还有后来推广到全国的压水井,都是他弄出来的。去年的事了。” 何部长把手里那支没点着的烟搁在烟灰缸边上,靠在椅背上,脸上那种笑意更深了。 沙发上的领导看了看何部长,又看了看黄局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转过身,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逗笑之后又迅速认真起来的郑重。 “二十岁。七级。暖气炉。压水井。拖拉机。” 他把这四项一项一项念出来,每念一项就停半拍,好像在把这些信息拼成一个人的轮廓。然后他重新坐下来,把汇总表放在茶几上,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拍了拍,“不管多大岁数,是老师傅还是年轻人,能造出拖拉机来,都是好事。大好事。老何,你手下这个林远,我看不简单。” 第428章 送给林远 沙发上那位领导把汇总表拿起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载重测试那页时,用手指点着三千斤满载工况下的油耗数据。 “这台拖拉机,什么来头?” “单缸十五马力,四个前进档,干式离合器。设计目标不是给大农场用的,是给生产队用的。生产队那种机耕道,大拖拉机进不去,它能进去。坏了不用等配件,两个人用普通工具就能换离合器片。从耕地、播种、中耕到收割,配套农具全都能挂。” 何部长把装配调试记录也翻开,指着上面那条“转向器回正偏差调整”的记录,“试车的时候转向拉杆偏了三四度,他停车调整,不到两分钟就调好了。生产队的人跟着跑两天就能学会基本操作。” 沙发上那位领导把汇总表放在茶几上,没有马上说话。他又把总布置图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发动机横置布局和后桥悬挂结构,然后把图纸轻轻放下。 “别人能造的,我们也能造。不但能造,还能造得比他们更适合我们自己。”他顿了顿,看向何部长,“这台拖拉机,成本多少?” “试制阶段还没核算批量成本,但林远在零件清单上每一件都标了材料和工艺,供销科已经估过价——批量生产的话,比进口同类型号便宜得多。而且结构简单,钢材用量不大,全国大部分农机厂都能生产。” “好。很好。”他站起来,在茶几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何部长,“全国两千多个县,每个县几十上百个生产队,这些生产队需要的不是大马力拖拉机,是这种能下地、能跑路、能自己修的小铁牛。苏联专家走了,我们自己的人照样能造。不但能造,还要造得比他们更适合我们自己的土地。” 他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把茶杯搁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个林远,什么出身?” “烈士子弟。父亲林正声是红星轧钢厂的钳工,当年为保护厂里设备牺牲的。”黄局长在旁边补充道。 他靠在沙发背上,语气缓下来,“二十岁能画出拖拉机的图纸,不是光靠手巧。他有没有什么爱好。” “听说就喜欢读书。堆了不少技术书,从钳工工艺到机械设计都有,晚上经常看书看到半夜。韩工考核那次回来也说过,他是图书馆常客,管理员都认识他了。” “读书好。”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年轻人就是要多读书。二十岁能画出拖拉机的图纸,不是光靠手巧,是靠读书读出来的。光动手不看书,干到老也是个匠人。多读书,读好书,才能把路走宽。” 他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小周。” 秘书从门外进来。 “把我那本书拿来——布面那本。” 秘书转身取出一本书。封面是布面的,颜色有些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书脊上烫金的字也模糊了。秘书双手递过来,他接过去,翻开扉页,拿起茶几上那支钢笔,拧开笔帽。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写完之后他等墨迹干了几秒,合上书,递给何部长。 “这本书送给林远。我年轻时候也读过几遍,现在用不上了。他比我更需要。” 何部长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又翻开扉页看了看上面的题字。他的表情在翻开扉页那一瞬间变了——先是眉毛抬起来,然后是嘴角往下抿了一下,那种表情不是惊讶,是郑重。他把书合上,双手递给黄局长。 “老黄,这本书由你转交给林远同志。” 黄局长双手接过来,翻开扉页看了一眼。题字不多不少,落款处那个签名他再熟悉不过。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好几秒,然后把书合上,小心翼翼地用掌心托着,手指在布面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也没说马上给,我得好好观摩两天。他把书揣进怀里,手指隔着衣服按了按胸口那块硬硬的轮廓,感觉到书脊的棱角隔着布料硌在掌心。 “何部长,红星轧钢厂这件事,你们部里要重视。” 他站起来,走到何部长面前,“不是把它当个技改项目来管,是当个战略方向来抓。别人卡我们的脖子,我们自己的人站出来,不但把脚迈出来了,还往前迈了一大步。这台小铁牛,结构简单,成本低,生产队用得起也修得起——这才是我们自己的路。苏联的机器再好,不适合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农民。我们需要的不是大而贵,是小而精,小而实用。”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回去之后把林远同志的情况写个材料给我。让其他厂、其他部委也看看——二十岁的七级钳工,能画图能动手能带队伍,这样的人才,我们还有多少?能不能再培养一批出来?苏联专家走了,那就让我们自己的专家顶上去。林远这样的年轻人,就是我们自己的专家。” 何部长的吉普车开进红星轧钢厂大门的时候,杨厂长已经带着老郭在办公楼前等着了。林远站在老郭旁边,工作服是今天早上新换的,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赵德柱站在他身后,两只手交叠在身前,难得把腰板挺得笔直。老周和小孙站在更后面一些,小孙紧张得直搓手心。 吉普车停下,何部长从后座下来,黄局长从另一侧下来。杨厂长迎上去握手,何部长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杨厂长的肩膀,落在办公楼后面那片厂区空地上。 “先看车。” 一行人穿过办公楼侧面的通道往车间后头的空地上走。红星-1型拖拉机停在空地中央,四个轮子着地,发动机罩上“红星-1型”几个字是新喷的白漆,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拖车挂在后面,车斗里放着几块铸件,是昨天载重测试后没卸下来的。皮带轮上的皮带绷得紧紧的,排气管口还用铁丝绑了个消音罩。 第429章 部长亲临 何部长走到拖拉机前面站住了,双手背在身后,围着它慢慢走了一圈。走到车头时弯下腰看了看发动机铭牌,走到后桥时蹲下去看了看半轴法兰盘的螺栓,又站起来看了看后桥壳体上的球墨铸铁纹路。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绕到拖车挂钩那里时,用手指弹了一下牵引销,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然后他直起腰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站在老郭旁边的林远身上。 “你就是林远?” 林远不知道眼前这位首长具体是谁,但看他从吉普车上下来时杨厂长亲自迎上去的架势,又看黄局长一路都走在他身后半步,心里大概有了数。他站直了身体,规规矩矩地回答:“是,首长。” “图纸是你画的?” “是我画的。” 何部长点了点头。旁边的黄局长赶紧上前半步介绍:“林远,这位是一机部的何部长。” 何部长摆了摆手:“什么部长,分工不同而已。” 他又走到发动机侧面,伸出手指点了点气缸盖上的散热片:“散热面积怎么算的?” “按单缸十五马力额定工况算的。蒸发水冷不用水泵,散热全靠缸盖上的散热片和加水口排出的蒸汽。散热片面积比常规设计多留了两成余量,夏天重载爬坡水温不会开锅。” 何部长没有评价这个数字对不对,又走到后桥旁边,弯下腰指了指半轴法兰盘上的螺栓孔:“载重测试的时候听说有两颗螺栓松了?” “松了小半圈。不是设计问题,是法兰盘焊接后有残余应力,跑了几圈应力释放,螺栓自然松了。复紧一遍就好了。批量生产的时候加一道去应力退火就能解决。” 何部长直起腰来,又看了一眼法兰盘的焊缝,然后走到车头前面,把手掌贴在发动机罩上。发动机还没点火,罩子是凉的。 “这拖拉机,生产队的人学几天能开?” “跟我跑两天就能学会。操作就三样东西:离合器手杆、变速杆、左右转向手柄。离合器是干式的,换摩擦片不用放油,两个人拿普通扳手就能换。生产队自己就能修。” 何部长把手从发动机罩上拿下来,转过身看着林远:“你对自己造的东西很有信心。” “首长,试车的时候转向拉杆偏了三四度,我停车调了两分钟就好了。载重三千斤跑了三里地,变速箱壳不烫手,后桥底壳不漏油。这些数据都在黄局长手里的汇总表上。” 何部长扭头看了黄局长一眼,黄局长微微点了点头。何部长转回头来,指了指驾驶座:“点火,跑一圈。” 林远坐进驾驶座,拿起摇把插进启动爪,左手压住减压手柄,右手猛摇了两圈。松开减压手柄又摇了大半圈,发动机突地一震,排气口喷出一股青烟,突突突地运转起来。他把离合器手杆往后一拉,挂上一档,再慢慢往前推,拖拉机轻轻往前蹿了一下,拖着后面的拖车在空地上跑起来。 何部长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追着拖拉机从头看到尾。林远跑到第二圈时拉了一下左边转向手柄,拖拉机往左拐了个弯,松手回正,车身稳稳当当恢复了直行。何部长看到这个动作,扭头问赵德柱:“转向是手拉的?” “手拉制动转向,拉左边左后轮制动往左拐,拉右边往右拐,两个都不拉走直线。”赵德柱比划了一下。 何部长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继续看。拖拉机又跑了一圈,林远把车停在空地中央,拉下停机手柄。发动机突突了两声停下来,水箱里的水还在咕嘟冒泡。 林远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何部长走到车头前面,把手掌贴在发动机罩上感受了一下余温,然后缩回手来,又在排气管口上方探了探残留的烟气,转过身来看着杨厂长。 “老杨,这台车你们打算怎么排产?” 杨厂长上前一步:“何部长,试制阶段刚完成,接下来我们打算先小批量试产五台,把工装夹具和生产流程理顺。” 何部长听完,沉默了片刻,看了黄局长一眼。黄局长点了点头。何部长没有当场拍板,只是说了句部里会专门开会研究,便让杨厂长带着去车间里转了转。在车间里,何部长看了看技改区的设备,和技改小组的几个人挨个握了手。 走到赵德柱面前时,何部长问他:“林远学钳工是跟你学的?” 赵德柱说:“是。他爹走后才进的厂,手艺上的事是我教的,更多的还是这孩子悟性高。”何部长点了点头,又问老周叫什么名字,老周说叫周建国。何部长又看小孙,小孙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何部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年轻人跟着林远好好干”。 从车间出来,杨厂长请何部长去厂部会议室坐坐。一行人往办公楼走的路上,黄局长故意落后了几步,走到林远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朝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偏了偏头。林远会意,跟着他走到树荫底下。 “林远同志。”黄局长站定了,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林远面前。 林远低头一看布面封面,颜色有些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书脊上烫金的字也模糊了。一看就是被人翻了很多遍又细心保管的书。 “部里的奖励还没定下来。这是一位首长让转交给你的。” 黄局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那本书,手也没有马上收回去。林远双手接过书的时候,黄局长的手指在书封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然后才慢慢松开。他看了看林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林远翻开扉页。 钢笔字,墨迹沉着,笔画刚劲又不失温润。赠语不多不少,落款处的那个名字让林远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那个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头顶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树荫的缝隙照在书页上,把纸面上那几个字照得微微反光。 第430章 贵重的奖励 远处的车间里传来行车吊料的轰隆声,有人在喊“往左一点”,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又飘走了。林远捧着书站在树荫底下,书页在他手里轻轻颤着。 他看着那个名字,心里忽然涌上来很多东西。那个为中华崛起而读书的人。 就好像一个人在车间里埋头干了很多年,有一天忽然有人拍了拍肩膀说,做得好。 这个人不是别人,是你从小到大在课本上读过的人,是你爹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在饭桌上念叨的人,是你只能在报纸和广播里听见名字的人。 而现在,他读过的这本书就躺在掌心里,扉页上有他亲手写的字,每一个笔画都是热的。 这下子传家宝有了。林远在心里说了一句,但眼眶里那股酸胀的感觉骗不了人。 他把书轻轻合上,小心翼翼捧在手里,手指在布面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书贴在胸口。他抬头看了黄局长一眼,忽然理解了他刚才递书时那一瞬间的不舍。 黄局长咳了一声,把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好好保管,好好看。” “谢谢黄局长。”林远把书抱在怀里,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没两天,部里的通知下来了:红星-1型拖拉机样机调入密云公社,进行不少于三百小时的田间作业考核。黄局长在电话里跟杨厂长说得清楚——“在厂区空地上跑得再好,也不算数。得拉到地里去,实打实干几百个小时。只有过了田间试验,才算真正定型。” 杨厂长放下电话,把老郭和林远叫到办公室。 老郭一听要把样机拉到密云去,眉头就皱起来了。样机就这一台,万一在田里磕了碰了,连个备用的都没有。 “人家黄局长说了,真金不怕火炼。你不敢拉出去试,说明你自己都没底。” 杨厂长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林远,“你的意见呢?” “样机就是用来试的。在车间里跑得再好,也得下地。” 林远说,“我跟着去。头两天把操作教会他们,简单维修也教一遍,后面隔几天去一次就行。” 杨厂长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密云公社靠山脚那片地,有平地有坡地有茬地。很适合作为试验地。” 林远心里动了一下。上次跟许大茂喝酒,许大茂说的就是密云,说那边有个姓郭的生产队长,养猪场里母猪下了两窝崽,指标只报了一窝,另一窝私下藏着。没想到试验田就定在了密云。“是那边。我明天出发。” 出发那天早上,技改小组全员到齐,把拖拉机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赵德柱把所有螺栓又紧了一遍,老周把柴油管路接口挨个摸了一遍,小孙把空气滤清器拆下来吹了吹滤芯上的灰,又把机油标尺拔出来看了三遍。 陈大壮往拖车斗里装随车工具和备用件。林远把试车大纲和记录本揣进随身的挎包里,挎包底层压着那本布面封皮的书。 杨厂长、老郭、李怀德都到厂门口送行。杨厂长没多说,就一句“数据记全”。 李怀德把林远拉到旁边,低声说公社那边生活条件不比厂里,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回来。同时让林远也帮忙打探打探那边公社有没有可出售的粮食。厂里现在也困难。 林远表示会去打听打听,坐进驾驶座,点火,挂档,突突突地开出了厂门。 从轧钢厂到密云公社,三十多里路,拖拉机跑了将近两个钟头。林远把拖拉机停在公社大院门口的时候,院门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 郭书记正蹲在台阶上抽旱烟,听见突突突的声音,烟杆子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步走到拖拉机跟前,绕着它走了两圈,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林师傅?”他抬头看着驾驶座上的林远,“部里电话里说有个铁牛要来,我还以为是那种履带的大拖拉机,去年县里来过一台苏联的,比公社这间屋还大,在村口拐个弯把石碾子都撞翻了。你这个怎么才这么点?” “大的是给国营农场用的。这台是给生产队用的。” 林远拍了拍方向盘,“小是小,能下地。” 郭书记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拖拉机,伸手在发动机罩上摸了摸。罩子还是热的,突突突地震着手掌心。 旁边几个生产队长也围过来了,有个满脸胡茬的老汉蹲下去摸轮胎,用手指摁了摁胎壁。 另一个年轻人探头去看水箱,水箱里还在咕嘟冒泡,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让一让!让一让!”人群外面挤进来一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头上戴顶旧军帽,袖子卷到胳膊肘,挤到拖拉机前面就站住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驾驶座上的林远,“书记,这就是电话里说的那个拖拉机?真不用马拉?” “不用马拉,烧柴油。”林远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叫什么?” “郭大柱!” “多大了?” “二十一!” “上过学吗?” “高小毕业!” 郭书记在旁边补了一句:“他爹是我们公社的养猪能手,家里十几头猪养得膘肥体壮。这小子脑瓜子灵,就是他爹舍不得让他去城里当工人,非留在公社干活。” 养猪能手。林远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脸上不动声色:“大柱,你坐上去。我教你。” 郭大柱愣了一下,扭头看郭书记。郭书记朝拖拉机努了努下巴,意思是让你上你就上。郭大柱这才手忙脚乱地爬上驾驶座,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左手抓住了转向手柄,右手按在变速杆上,手心全是汗。 第431章 你学会了 “别紧张。这台机器操作就三样东西。” 林远站在驾驶座旁边,伸手指着,“左手边这个杆,是离合器手杆,往前推是分离,往后拉是接合。右手边这个杆,是变速杆,一档慢,二档中速,三档快,倒档往后拉。左右这两个手柄,拉左边往左拐,拉右边往右拐,都不拉走直线。记住了吗?” “记住了。离合器往前推分开,往后拉接上。一档慢二档中三档快。左边手柄左拐右边手柄右拐。” “你以前开过什么机器?” “开过抽水机!去年抗旱的时候公社那台柴油抽水机就是我开的!”郭大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抽水机的柴油机跟这个发动机原理一样,那你应该听得懂。柴油机点火之后不能马上挂档,要空转一会儿让机油温度上来。停车的时候要先拉离合器分离,再拉停机手柄熄火。不能直接熄火,伤齿轮。” 郭大柱使劲点头。 林远拿起摇把插进启动爪,左手压住减压手柄,右手猛摇了两圈,松开减压手柄又摇了大半圈。发动机突地一震,排气口喷出一股青烟,突突突地运转起来。郭大柱坐在驾驶座上,屁股底下传来的震动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双手死死抓着转向手柄,指节发白。 “松手。不用抓那么紧。” 林远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先把离合器手杆往前推。” 郭大柱把手从转向手柄上松开,在裤子上蹭了两把手心的汗,然后握住离合器手杆,往前推。 “推进去了!推到位了!” “好。现在右手把变速杆推到一档位置。左手慢慢把离合器手杆往后拉。” 郭大柱深吸一口气,右手把变速杆推进一档,左手握住离合器手杆,慢慢往后拉。拖拉机车身轻轻往前蹿了一下,排气管突突突的节奏快了半拍,四个轮子开始转动。郭大柱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张着,看看前面又看看林远,又看看前面,然后又低头看看自己握着离合器手杆的那只手。 “林师傅!它动了!我让它动的!” 郭书记站在地头,看着郭大柱开着拖拉机在地里突突突地跑,烟杆子叼在嘴上忘了吸。旁边的生产队长们也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 林远站在郭大柱身后,不时指点两句——松离合器的动作再柔一点,拐弯的时候提前收油门,方向回正的时候别急着加速。郭大柱学得认真,虽然起步时车身总往前蹿一下,转向时方向盘也打得偏大,拖拉机在地里画了好几个“S”形的大弯,但跑了几个来回之后,已经能把方向稳住了。 “拐弯!左边手柄拉一半!”林远喊了一声。 郭大柱把左边转向手柄拉了一半,拖拉机稳稳当当往左拐了个圆弧形的弯,排气管口突突突地响着,拖车在后面跟着拐过去,车轮在泥地上碾出两道半圆形的印子。拐完了郭大柱松手回正,拖拉机恢复了直行。 “行了。你学会了。”林远拍了拍郭大柱的肩膀,“停车熄火。” 郭大柱把拖拉机停在地头,拉下停机手柄,发动机突突了两声停下来。他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但脸上笑得跟捡了钱似的。郭书记走过来,拍了拍郭大柱的后脑勺,然后从兜里掏出烟袋,走到林远面前。 他递了一撮烟叶过来,“林师傅,说说,接下来怎么整?” “犁地。”林远摆摆手表示不会,从拖车斗里拿出记录本和笔,“先看看这台铁牛真本事有多大。” 铧式犁从拖车上卸下来,挂在拖拉机后桥的三点悬挂上。 林远蹲在犁架旁边调整上拉杆长度,把犁铧入土角微调了半度。 调整完了,他直起腰来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群,目光在人群边上停了一下。 郭书记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手腕,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印,是常年在猪圈里干活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手。 他的眉眼跟郭书记有几分像,但比郭书记瘦,颧骨更高。老汉见林远看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林远也点了一下头,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土,朝郭大柱喊了一声:“大柱,上拖拉机。犁地的时候油门要稳住,一档匀速,不能忽快忽慢。犁铧入土的时候发动机会变沉,正常现象,别慌。” “一档匀速,不能忽快忽慢。犁铧入土发动机变沉,正常,不慌。” 郭大柱重复了一遍,爬上驾驶座。 点火,挂档,起步。郭大柱把离合器手杆慢慢往后拉,拖拉机挂着铧式犁往前走了几米,犁铧的尖端触及地面,滑了一小段,然后在自重和入土角的双重作用下切进了麦茬地硬实的土层。 铧式犁在地里拉开第一道沟,犁刃切开的土块沿着犁壁翻卷上来,落在犁沟旁边,切面整齐得像刀切豆腐。 郭书记大步走到犁沟旁边,蹲下去,伸手比了比翻上来的土块深度。二十五公分,一拃多深。他又捏了捏土块,扭头朝生产队长们喊了一声:“比牛犁深一倍!牛犁不到这个深度!” 几个生产队长围上来,有人蹲在犁沟旁边拿草棍比深度,有人跳到犁沟里用脚踩了踩被犁刃切开的沟底,有人回头看了看还在突突突往前跑的拖拉机,又看了看郭书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个满脸胡茬的老汉拍了拍郭书记的肩膀,指着犁沟说了一句:“书记,我活了快六十岁,头一回见犁沟这么深。” 郭大柱驾着拖拉机犁完一个来回,在地头拐了个弯,又犁了一个来回。林远站在地头,拿着记录本,每隔几分钟就低头记一笔。 第432章 跑满三百个钟 发动机的突突声稳定而有力,排气管口的白烟在阳光底下泛着淡蓝色的光,风吹过来把烟吹散了,飘过田埂,飘过围观的人群头顶,飘到远处山脚下那片玉米地里去了。 几个半大孩子追着拖拉机跑,在翻过的松土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跑完两个来回之后,林远喊了一声:“停车!”郭大柱拉起离合器手杆,拉下停机手柄,发动机突突了两声停下来。 林远走到拖拉机后面,蹲下来检查犁铧磨损情况。犁铧尖端有轻微磨损,在正常范围内。他又检查了一遍三点悬挂的连接螺栓——全部紧固,没有松动。郭书记蹲到他旁边,也伸手摸了摸犁铧的刃口,手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这玩意儿能用多久?” “犁铧是锰钢的,正常使用一个耕作季节不用换。碰到石头会崩口,不过公社附近这片地我看了,石头不多。万一崩了,随车带了备件,大柱会换。” 郭书记点了点头,站起来朝人群喊了一声:“你们看够没有?人家林师傅头一天来,犁了几亩地了,你们自家的地犁了多少?” 人群哄地笑了,有人喊了一句“我们家没铁牛”,另一个喊“书记啥时候给咱也发一台”。郭书记拿烟杆子朝喊话的方向比划了一下,骂了句“想得美”,又转过头来跟林远说:“林师傅,犁地这关我看了,服气。接下来还试什么?” “旋耕。犁过的地只是翻了一遍,土块太大,不能直接播种。旋耕机能把土块打碎整平,一遍过去就是苗床。下午试。” “好!下午看旋耕!” 中午郭书记留林远在公社食堂吃饭。饭菜简单——棒子面窝头,白菜熬粉条,一碗咸菜疙瘩。郭书记把窝头掰成两半,拿其中一半蘸菜汤,边吃边说:“林师傅,这铁牛要是真能在我们公社跑满三百个钟头不出大毛病,我就去县里打报告,头一批就要三台。我们公社的地多,拖拉机少了不够用。” “郭书记,三百个钟头不是白跑的。犁地、旋耕、耙地、播种、拖车运输,所有农活都要试一遍。试完了数据拿出来,部里才好拍板批量生产。” “行!下午接着试!我把几个生产队长都叫来,让他们也上手学学。光大柱一个人会开不行,万一他哪天拉肚子呢。” 郭书记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粉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大柱!多吃点!下午还得犁地呢!” 郭大柱端着碗坐在隔壁桌,面前已经摞了三个窝头。他听见郭书记喊他,赶紧应了一声,又拿了一个窝头。 林远放下筷子,喝了一口碗里的菜汤,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食堂门口。那个养猪的郭队长端着一碗菜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正跟另一个生产队长说话,林远耳朵好,听到了说的是养猪场那头老母猪的事。 “那窝崽断奶了,能出栏了。公社催着报数,我报了一窝,另一窝再养养。价格合适,能出。”郭队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林远把碗里的菜汤一口喝完,什么也没说。 下午的旋耕试验比上午更热闹。消息传开了,公社来了个不用马拉的铁牛,上午犁了好几亩地,犁得比牛深一倍。 附近几个生产队的社员吃完午饭就跑来了,地头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还有人专门回村把老人小孩都叫来看热闹。放牛的牛倌把牛拴在树底下,自己蹲在田埂上,看着拖拉机在地里突突突地转圈,跟他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玩意儿吃的是柴油又不是草料,你说它跑一天得多少钱”。 林远正在地头教郭大柱挂旋耕机。旋耕机比铧式犁重不少,挂在三点悬挂上之后,拖车的后轮明显往下沉了一点。林远调整了上拉杆长度,让旋耕机刀轴和地面保持水平,把传动轴的花键套在拖拉机动力输出轴上,插上保险销。 “旋耕机跟犁不一样。犁是被动入土,旋耕机是主动旋转切土。动力输出轴带着刀轴转,刀片高速旋转把土块打碎。你挂档起步之后,旋耕机要慢慢放下去,不能一下放到底,不然刀片会闷死。” “慢慢放,不能一下放到底。明白了。”郭大柱爬上驾驶座。 拖拉机挂上旋耕机,在地头起步。郭大柱把离合器手杆慢慢往后拉,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走了几米,旋耕机的刀轴开始转动。他操作液压手柄,把旋耕机慢慢放下去,刀片接触地面的瞬间,旋耕机后面喷出一片碎土,土块被刀片打碎之后从机罩下面甩出来,均匀地铺在犁过的地面上。碎土块大小匀称,地面平整,跟用铁锹拍过似的。 林远跟在旋耕机后面走了几步,弯腰抓了一把碎土。土壤细碎,团粒结构均匀,最大的土块不超过鸡蛋大。他走到地头,让郭大柱停车,自己蹲在旋过的地上,拿手指扒开碎土层看了片刻,没有说话。 “林师傅?”郭大柱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有点紧张,“是不是旋得不好?” “你下来看。” 郭大柱跳下驾驶座,走到林远旁边蹲下来。林远指着碎土层给他看:“土层细碎,没有大土块。旋耕深度大概十来公分,均匀。你刚才放旋耕机的速度控制得不错,不深不浅。” 郭大柱盯着碎土层看了片刻,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扭头朝郭书记喊了一声:“书记!林师傅说碎土层可以!旋得比牛耙得细!” 围观的人群哄地一下议论开了。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挤到最前面,蹲下来抓了一把碎土,在手里捏了捏,又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郭书记大声说了一句:“书记,这地不用耙了。直接播。” 旁边几个老农也跟着点头,有人说“牛耙三遍还不如这铁牛走一遍”,有人说“秋耕的时候要是能用上这玩意儿,一天能旋完一个队的地”,还有人已经挤到郭书记旁边打听这铁牛多少钱一台。郭书记站在地头,双手背在身后,嘴角那道笑压都压不住,嘴里却还在说:“急什么急什么,这才试了半天,还有好几百个钟头要跑呢。” 第433章 这玩意儿好 整个下午,郭大柱把旋耕机拉着在地里来回跑了十几趟。旋耕机翻起的碎土在夕阳底下铺成一片平整的苗床,土层表面泛着湿润的暗褐色,和旁边没旋过的茬地形成一条笔直的分界线。林远把旋耕的深度、碎土率、油耗、各部温度一一记在记录本上,每记一笔,旁边的生产队长就凑过来看一眼。有人认字,有人不认字,但不认字的也凑过来看——光看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就觉得这玩意儿了不起。 傍晚收工的时候,郭大柱把拖拉机停在地头,熄了火。他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走到林远面前,挠了挠后脑勺:“林师傅,明天试什么?” “耙地和播种。耙地是用圆盘耙把旋过的地表再耙一遍,把土块压碎压实,保墒。播种机挂上去条播小麦,行距株距可调。这两样你明天都要学会。” “耙地、播种。”郭大柱默念了一遍这两个词,用沾满泥巴的手指在裤腿上比划了一下,好像在画拖拉机的操作顺序。比划完了,他抬起头来看着林远,憨憨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当天晚上,林远在公社招待所住了一晚。招待所是公社大院旁边的一排平房,屋里一张木板床一张条桌,墙上糊着旧报纸,灯泡昏黄。 他把记录本摊在条桌上,就着灯光把当天的数据整理了一遍——犁地面积、旋耕面积、油耗、各部温度、犁铧磨损量。 水箱里的水温全程稳定,差速器壳体温度正常。犁铧尖端有轻微磨损,在正常范围内。皮带张紧度没有变化,所有螺栓复紧一遍都没有松动。 这些数据在他的计算范围之内,甚至比预期的还要好一些。他从挎包里翻出试车大纲,在“犁地”和“旋耕”两项后面打了个勾。 记完之后他合上本子,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出神。他想的是那个养猪的郭队长,今天在地头见到了,中午在食堂也见到了。 但没有机会搭话。不急。田间试验才第一天,后面还有的是机会去养猪场看看。不过眼下还是先把耙地和播种跑完,把郭大柱教会。等试验跑顺了,再找机会不迟。 第二天一大早,郭大柱就蹲在招待所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热乎乎的小米粥,旁边还搁了两个棒子面窝头。 “林师傅!早饭!我娘让带的!” 林远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两口,又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问他:“几点起来的?” “鸡叫第二遍就起来了。昨晚我回去把昨天学的又琢磨了一遍——离合器往前推分开往后拉接上,一档慢二档中三档快,左边手柄左拐右边手柄右拐,犁地一档匀速油门稳住,旋耕慢慢往下放不能一下放到底。对不对?” “对着呢。以后你不用叫我林师傅了,叫名字就行。” “那不行!你教了我这么多,不叫师傅叫什么。”郭大柱把搪瓷缸子往林远手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拖拉机那边跑了。跑到半路又折回来,挠了挠后脑勺,“林师傅,耙地和播种哪个先试?” “先耙地。旋耕过的地虽然碎,但土块大小不均匀,有些土块太阳晒了一天已经干了,不耙一遍保不住墒。耙地之后地表平整压实,播下去的种子才能出苗均匀。” 耙地用的圆盘耙比旋耕机轻,但宽度大了不少,一排十几个圆盘耙片排成两排,耙片边缘锋利。林远把圆盘耙挂在三点悬挂上,调整了上拉杆长度和耙片角度,让耙片与前进方向保持一个合适的偏角。 “耙地的操作比旋耕简单。耙片是被动滚动的,不用接动力输出轴。你把它放下去让它自己滚就行,匀速,别忽快忽慢。耙片角度我已经调好了,不用动。看着前面的地,把方向稳住。你先跑一趟,我在地头看。” 郭大柱爬上驾驶座,点火,挂档,起步。圆盘耙在地里滚过,耙片切进碎土层,把土块切成更小的颗粒,耙过的地表平展展的。 林远站在地头,拿记录本记了几笔。郭大柱跑了两个来回之后,操作已经相当熟练了,拐弯时提前收油门,转向手柄拉得恰到好处,耙到地头时还知道倒车把地头也耙一遍。林远站在地头看着,没有再喊任何指令。 耙地结束之后接着试播种。播种机是条播式的,种子箱里装的是公社准备好的麦种。林远把播种机挂在拖拉机后面,调整了排种轮的行距和播量刻度,蹲在播种机旁边给郭大柱讲排种原理。 “种子从种子箱落到排种轮上,排种轮转动把种子均匀排到种沟里。种沟是开沟器在地表开出来的,种子落下去之后覆土板会自动覆土压实。你只要稳住车速和方向,行距是播种机本身固定的,不会偏。播量我调好了,一亩地十来斤,不用你管。” 郭大柱蹲在他旁边,看着排种轮和开沟器的结构,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林师傅,这播种机是你自己设计的?” “播种机是参考了农机手册上的标准图纸,结合这台拖拉机的功率和尺寸改了改。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不特别了。我们公社以前播种,都是人撒,一人挎个篮子,走一步撒一把,撒得密的密稀的稀,出苗跟秃子的头发似的。” 郭大柱低头看着播种机开沟器锋利的刃口,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这玩意儿好。” 播种机挂上之后,郭大柱驾着拖拉机在地里跑了几个来回。种子从排种管均匀地落进种沟,覆土板在后面推着碎土把种沟盖住,地表留下一排排整齐的播行。 第434章 还开走不? 林远跟在播种机后面走了几十米,随机扒开几处覆土检查播种深度和行距——深度均匀,行距一致,播量在设计范围内。他把数据记在记录本上,在“播种”一项后面打了个勾。 上午跑完耙地和播种,林远把郭大柱叫到地头树荫底下,把随车工具和备用件从拖车斗里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上,开始教他常见故障排除和简单维修。 “现在教你修车。拖拉机在地里跑,最常见的问题就那么几种。头一个,皮带松了。” 林远蹲在拖拉机侧面,指着发动机曲轴皮带轮和变速箱输入轴从动轮之间的皮带,“皮带太松,油门踩到底车速也上不去,因为皮带打滑,发动机的动力传不到轮子上。张紧度合适的标准是手指按在皮带中间,下沉量不超过一根手指。 你看,现在是合适的。如果松了,这两个螺栓松开,把变速箱往后面敲一点,皮带绷紧了再拧紧。” 郭大柱蹲在他旁边,拿手指按了按皮带,记下了力道。 “第二个,离合器摩擦片磨损。干式离合器磨损是正常的,用久了摩擦片会变薄,接合的时候会打滑。换摩擦片不用拆变速箱,离合器壳侧面有一个检修口,拆开螺栓就能看到摩擦片。把旧的抽出来,新的插进去,检修口盖板装回去——完事。你试一遍。” 郭大柱拿起扳手,照着林远说的把离合器壳检修口的螺栓拧松,拆开盖板,看到里面的摩擦片总成。他仔细看了看摩擦片的位置和方向,然后把盖板装回去,螺栓拧紧。 林远看着他操作,没有上手帮忙,只在郭大柱拧螺栓的时候说了一句“对角线拧,跟紧缸盖螺栓一个道理”。郭大柱照做了。 “第三个,转向拉杆松了或者偏了。”林远钻到车架底下,指着转向拉杆中间的调节套筒,“左右转向回正不准,就是这根杆子的长度不对。松开这个锁紧螺母,转动套筒调长度,调完锁紧。你试一遍。” 郭大柱钻到车架底下,拿扳手松开锁紧螺母,转动调节套筒,又拧紧锁紧螺母。他从车架底下爬出来的时候,额头上蹭了一道灰印子,他没擦。 “第四个,柴油管路漏气。高压油管接头松了会漏柴油,漏厉害了发动机不好点火。拿扳手把接头紧一紧就行。紧的时候别使太大劲,铜垫圈是一次性的,拧过头就废了。” 郭大柱绕着发动机把几个高压油管接头都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林师傅,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皮带松了紧皮带,摩擦片磨光了换摩擦片,转向不对调拉杆,油管漏了紧接头。” “还有一条——螺栓。每隔一段时间把全车螺栓都检查一遍,尤其是半轴法兰盘的螺栓和发动机缸盖螺栓。拖拉机在地里颠,螺栓会自己松。检查螺栓不用技术,扳手拿在手里挨个摸一遍,松了就紧。” 郭大柱走到拖拉机旁边,从车头开始,挨个摸了一遍所有能摸到的螺栓。他摸得很认真,每摸一个就在心里默默记一个数,摸到半轴法兰盘的时候停下来,拿扳手紧了小半圈——确实有一颗螺栓松了。 “这颗松了。” “正常。昨天跑了一天,应力释放,螺栓自然会松。复紧就好了。以后你每天出车前都检查一遍。” 郭大柱点了点头,拿扳手把那一颗螺栓紧到位。林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了。操作和维修你都学会了。明天起这台铁牛就交给你带着人干。犁地、旋耕、耙地、播种,都跑过了。后面还有拖车运输和抽水灌溉,你照着试车大纲一项一项来。我每隔几天来一趟,检查数据,处理你修不了的问题。” 他把试车大纲和记录本递给郭大柱,“每天干的什么活、干了多长时间、油耗多少、有没有出故障,全部记在这个本子上。你会写字,应该没问题。不会写的字就画圈,我来的时候告诉你。” 郭大柱接过记录本,翻开第一页,看了看上面林远写下的记录格式,小心翼翼地合上本子,往怀里揣好。揣好了他又掏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重新揣回去。他想了一下,忽然挠了挠后脑勺,问了句:“林师傅,那三百个钟头跑完了,这铁牛还开走不?” “跑完了看数据。部里拍板定型了,这就是批量生产的第一台样机。到时候说不定就留在你们公社了。” 郭大柱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我得好好干。不光为了秋耕——得让部里看看,咱们密云公社用铁牛用得最好,到时候头一批铁牛先给我们!” 林远笑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个扳手放回工具箱里。他直起腰来扫了一眼地头——郭书记正蹲在树荫下抽烟袋,几个生产队长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讨论秋耕的事,有人说有了铁牛秋耕能提前半个月完成,有人说公社那几头老黄牛可以拉去拉车不用犁地了,有人已经在算三台拖拉机一天能犁多少亩地。 那个养猪的郭队长也在,坐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跟郭书记说着什么。 林远收回目光,把工具箱盖子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田间试验的事暂时不用他操心了。郭大柱学得比他预想的快,操作和简单维修都能拿下。他隔几天来一趟,检查数据、处理故障就行。 两天的田间试验跑下来,犁地、旋耕、耙地、播种全部过了一遍。 第435章 哪儿能弄到 第三天早上,林远把试车大纲和记录本交到郭大柱手里,又带着他把全车螺栓复紧了一遍,确认油水管路没有渗漏,皮带张紧度正常。 郭大柱现在操作已经相当熟练了,挂档起步不再让车身往前蹿,转向也知道提前收油门,拐弯时方向盘不再打得忽大忽小。林远站在地头看着他独立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说了句“行了,以后这台铁牛你带着人干”。郭大柱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咧嘴笑了。 上午教郭大柱换离合器摩擦片的时候,林远蹲在拖拉机侧面,一边看他拆检修口盖板,一边随口说了一句:“大柱,你们这边公社生产队多,消息灵通。我有个亲戚在乡下,想养两头猪,托我打听打听哪儿能弄到小猪崽。这年月不好找,我打听了好几处都没消息。” 郭大柱正拿扳手拧检修口螺栓,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林远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继续拧螺栓,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是不好找”。 林远没有追问,从工具箱里拿出新摩擦片递给他,把话题岔回了拖拉机上。 下午收工之后,郭大柱收拾工具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他把扳手放错了格子,又把机油壶放在了千分尺旁边,这在技改小组是要被老周骂的。 林远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帮他把工具重新归置好,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明天我回厂里,隔几天再来看数据”。 吃过晚饭,林远回到招待所那间平房,把这两天的试车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在试车大纲上又添了几项备注,犁铧磨损情况、旋耕碎土率、播种深度均匀性、郭大柱独立操作的熟练程度。 正写着,有人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门框,不急不缓。 林远合上记录本,站起来开了门。门外站着郭书记,手里没拿烟杆子,脸上也没有白天在地头时那种粗声大气的笑意,而是一种庄稼人特有的沉稳表情。他朝屋里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不少:“林师傅,方便说几句话?” “郭书记请进。” 郭书记进了屋,自己拉了条板凳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来,开门见山:“林师傅,你白天跟大柱打听猪崽的事,大柱跟他爹说了。大柱他爹是我们公社养猪场的郭队长,这两天你在地头的为人,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实在人,嘴严,不惹事。你帮我们公社犁了地、教了大柱手艺,这份情我们记着。我就问你一句实话,究竟是不是帮你亲戚问吧?” “是帮我一个朋友问。我自己想养也没地方养,我朋友有地方养,就是没路子弄猪崽。” 郭书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养在什么地方,他活了大半辈子,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不能问。 他把凳子往林远跟前挪了半尺,声音压得更低了:“林师傅,这话按理我不该说。上面有政策,公社的猪都是集体的,不准私人买卖。但咱们生产队私下里都清楚,母猪下了崽,指标报上去之后总有那么一两头没登记的。大柱他爹手上就有一窝,断奶快半个月了,本来是想偷偷养大了顶指标,匀你两头也不是不行。你是我们公社的恩人,这个忙我们帮。” “郭书记,公猪母猪各一头。你能匀我两头就已经是帮了大忙了,这猪崽我不能白拿。市面上猪崽什么价,我按市价给。” 郭书记刚要开口说“不用不用”,林远已经伸手进兜里,其实是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四张十块六张一块的票子,卷成一卷放在桌上。 郭书记低头看着那卷票子,没有马上伸手去拿。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票子在手里掂了掂:“林师傅,市价是十几到二十几都有。你这给的是足额了。” “郭书记,这钱您拿着。猪崽是公社的,我不能让您和大柱他爹为难。” 郭书记把手里的票子攥了片刻,然后揣进怀里。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明早五更天,我让大柱他爹把猪崽送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你走的时候顺路带上。” “谢了,郭书记。” “应该的。你那铁牛给我们犁了两天地,旋耕耙地播种全试了,一亩地没收钱。两头猪崽算什么。”他说完推开门,左右看了一眼走廊,大步走了。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透。林远把挎包背好,将自行车推着,来的时候他把自行车放在拖车斗里拉过来的,回去骑自行车更方便。 他推着车走到村口,老远就看见老槐树底下蹲着个人,旁边放着个竹篓子,篓子口用麻绳网罩着,里面悉悉索索地拱来拱去。 郭队长站起来,借着微弱的晨光打量了林远一眼,没多说,只低声说了句:“一公一母,公的背上有个白点,母的没有。篓子里垫了草,路上不会冻着。” 林远点点头,把竹篓子搬上自行车后座,用麻绳绑牢。郭队长看他绑好了,又补了一句“好好养”,然后转身沿着田埂走了,步子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晨雾里。 林远骑上车,没有回头看。竹篓子里两只小猪崽挤在一起,偶尔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哼叫,被自行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盖住了。 拐上通往北平的公路之后,他在路边停下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竹篓子收进了系统空间。空间里那座山脚下,野兔从草丛里竖起了耳朵,野鸡在灌木丛里扑棱了一下翅膀,狍子群在半山腰的树林里转了转耳朵。 两只小猪崽落在山脚草地上,愣了片刻,然后低着头开始在草坡上拱土。水潭就在旁边不远。 林远确认猪崽安顿好了,重新跨上车,朝城里的方向骑去。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灰扑扑的土路上,拉得长长的。 第436章 秋收就好了 从密云回来之后,林远的日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上班、下班、画图纸、看书攒技能点。 拖拉机样机在密云公社跑着田间试验,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林远每隔几天骑车去一趟密云,检查车况,翻看郭大柱记得歪歪扭扭的记录本,把需要调整的地方处理完再回来。剩下的时间,他都泡在车间和东厢房里。 这段时间看书不多,白天在车间里忙,晚上回来还要整理田间试验的数据,翻书的时间比之前少了大半。 不过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攒了九点技能点,加上之前剩下的十点,总共十九点。 林远没有急着点。先攒着,用到的时候再说。 七月底的时候,他以老侯的身份又跟李怀德交易了一次。还是老地方,通惠河边那个废弃小院,也没再涨价,这次交易了八千斤棒子面、两千斤面粉,鸡肉兔肉鱼肉总共一千斤,总共一万三千三百块,折成十三根大黄鱼加八百来块现金。 李怀德验收完了,蹲在麻袋旁边抽了根烟,眉头舒展了不少。 “老侯,这买卖我跟你做了一年多了,你这渠道是真硬。” 李怀德吐了口烟,看着院子里堆得整整齐齐的粮食袋子,“到处都买不到粮食,不过再熬熬,秋收就好了。今年全国粮食指标比去年强,等秋粮一下来,我这后勤厂长就好当了。” “秋收之后,但愿吧!。”林远说。 “你不看好?”李怀德弹了弹烟灰,“秋粮一上,粮站那边定量就能往上调,市面上棒子面价格也能松动。这都七月底了,再挺两三个月的事。” 林远没有接这个话。他知道今年是三年困难时期最困难的一年,秋收不但好不了,反而会更难。但这些话他不能说,老侯的身份也不适合说。 “李厂长,秋收之前我要是还弄到货就找你,秋收之后......再说吧。” 李怀德点了点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卡车载着粮食消失在夜色里,林远卸了易容,绕路翻墙回了四合院。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被煤油灯照出的昏黄光斑,想着李怀德刚才那句话,等秋收就好了。 院里的人大概也都这么想。阎埠贵八成已经在算秋粮下来之后定量能涨多少,傻柱大概盼着食堂能多拨点油,贾张氏大概盘算着秦淮茹的学徒工资加上秋粮定量能不能让棒梗吃上几顿饱饭。只有他知道,最难的日子还没来。 不过院里倒也不是一点好消息都没有。 街道办牵头种的蛇瓜已经收了好几茬,王主任上回来院里开片会的时候,手里拿着个蛇瓜,说这东西产量高,种一棵能结好几十斤,至少饿不死人。 整个辖区的日子虽然也紧巴,但比其他辖区还是要好一些,别的辖区没种蛇瓜,定量一降再降,已经有浮肿病例了。 南锣鼓巷这边,蛇瓜藤爬满了各家墙角,连阎埠贵都在窗台底下种了两棵,每天早晚拿喷壶浇水,比伺候他那几盆花还上心。 八月初的傍晚,林远下班回来,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前院水池边,三大妈正蹲着刷碗,赵大妈在收晾干的衣裳,阎埠贵坐在门廊底下择豆角。傻柱端着一盆洗菜水从灶房出来倒,看见林远,把盆往水池里一搁。 “林远,你那铁牛在密云跑得咋样了?有日子没听你说过了。” “跑了一百多个钟头了,犁地旋耕播种都试了,没出什么毛病。” “那敢情好。”傻柱甩了甩手上的水,“有了拖拉机,公社那边粮食蔬菜也能多产些。你是不知道,食堂这几个月白菜土豆都快断顿了,老杨天天跟我念叨。” 阎埠贵把择好的豆角往盆里一搁,推了推眼镜:“咱们这南锣鼓巷算是运气好的。街道办王主任牵头种蛇瓜种得早,家家户户墙角都爬满了,多少能顶些口粮。我们学校有个老师住隔壁街道,说他们那边定量一降再降,已经有浮肿的了,腿上一按一个坑。” “可不是嘛。”赵大妈把最后一件衣裳从晾衣绳上扯下来,叠好了夹在胳膊底下,“王主任那天开会还说,咱们片区蛇瓜苗是林远帮着育的,出苗率比别处高。我娘家那边也没种上,我哥上回来说他家一天就吃两顿,棒子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林远洗完脸,把毛巾搭在水池沿上,没接这个话。他知道今年是三年困难时期最重的一年,秋收不但缓不了,缺口反而会更大。 他端起搪瓷缸子朝东厢房走去,走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墙上爬满的蛇瓜藤。藤蔓趴在墙头,长条条的蛇瓜从叶子间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这东西味道寡淡,吃多了烧心,但至少能让这个院子里的人多撑一阵子。 什刹海傍晚的风带着水草的腥味,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岸边的柳条吹得轻轻晃。远处的白塔在暮色里只剩个灰白的轮廓,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子扑棱着翅膀钻进了芦苇丛。 姚雪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手里拿根柳条,一下一下地划着地面上的土。她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件浅蓝格子的确良短袖,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扎得紧紧的,松松地拢在耳后。林远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第437章 姚雪进修 明天姚雪就要去公安干校进修了,半年。 “东西都收拾好了?”林远问。 “收拾好了。我妈恨不得把家里所有东西都塞我箱子里,光鞋垫就放了六双。”姚雪手里那根柳条还在划地,划着划着动作慢下来,也不抬头看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林远。” “嗯?” “半年呢。”她把柳条扔到旁边,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你说你这么年轻,又是七级钳工,又是技改组长,厂里那么多女同志——” “哪来的女同志。” “怎么没有。你们宣传科不是新来了个广播员?上次厂门口贴你考核的红榜,人家可是专门写了篇稿子夸你。还有那次在大栅栏帮你作证的那个女同志,长得挺漂亮的。后来我在胡同口还碰见过她一回,她跟我打听你来着。” “你说那个人啊?都不认识。” “不认识?人家可是帮了你的。” “帮完了就各自走了,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姚雪歪着头看他,眼睛眯起来一点:“真不记得?” “真不记得。”林远说得面不改色。 姚雪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问:“那你觉得是她漂亮还是我漂亮?” 林远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女人不分年代都会问这种送命题。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有点凉,被什刹海的风吹的。 “她长什么样我都不记得,怎么比?我只知道一件事——你在我心里,比谁都漂亮。” 姚雪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她想把手抽回去,抽了一下没抽动,就被他握着了。“你这话跟谁学的,油嘴滑舌的。” “实话。” “什么实话,你就是嘴甜。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话都少得可怜,我说三句你回一句。现在倒好,张嘴就来。” “那也是被你逼的。你三天两头跑来问我这问我那,我不说话你还不高兴。现在会说了你又不信。” 姚雪终于没绷住,笑了出来。她一笑,眼睛就弯成了两道月牙,跟平时穿警服时那个一本正经的样子判若两人。林远看着她笑,忽然觉得什刹海的风也没那么腥了。 周围没有人。长椅在柳树下面,树枝垂下来挡住了大半条路,远处的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还没照到这边。 林远偏过头,在她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姚雪的话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堵在了嘴里。她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慢慢闭上了。 风声和水草的腥味都还在,但她只感觉到了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和他嘴唇上的温度。 这个吻不长,但比平时都用力了些,像在她走之前,得让她知道她是谁的人。 林远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很低:“半年以后回来,我还是我。我在厂里是七级钳工,在院里是你说的那个不饶人的林远,在你这儿,我就是你一个人的。谁也抢不走,谁也换不了。” 姚雪的睫毛颤了两下,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她刚才打好的腹稿——要嘱咐他按时吃饭、少熬夜、别跟院里人置气——全忘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拍灰,然后忽然往前一凑,自己凑上去又亲了他一下。 “盖章。在我回来之前,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重新坐直了身子,从长椅上站起来。晚风吹着她额前几根散下来的碎发,她抬手掖到耳后,低头看着他:“你送我回家。” “送到胡同口?” “送到家门口。” “不怕你妈拉着我问到半夜了?” “明天就走了,她想问就问呗。反正你也不是头一回来了。走吧。”她把手伸给他。 林远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沿着什刹海的湖边走远了,影子拖在身后的青石板路上,被昏暗的路灯拉得一前一后,又慢慢并到了一起。 林远把姚雪送到巷口时,天黑得已经差不多了。胡同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槐树影子落在青砖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两个人站在巷口,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送到这儿。”姚雪的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在湖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哄我的?” “哪句?” “那句我在你心里比谁都漂亮。” “你说呢。” “我要听你再说一遍。” 林远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得只剩几寸,近得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她的眼睛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里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手掌贴在她后腰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的确良,能感觉到她体温比平时高了半度,后背绷得紧紧的,但她的手已经攀上了他的肩膀,手指攥着他肩膀上的衣料,攥得紧紧的。 “你在我心里,”林远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压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比谁都漂亮。” 姚雪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抬起脸,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但林远没有给她机会。他低头吻住了她。 这次的吻跟什刹海边上那个轻轻的触碰不一样。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凉意,是刚才被巷口风吹的。 他的手掌在她后腰上微微用力,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她的身体贴上来的时候,他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快得像擂鼓。 她踮起脚尖,手指从肩膀滑到后颈,插进他发根里,回应得比他想象的更用力。她舌尖带着淡淡的甜味。 风吹过来,头顶的槐树叶子沙沙响,巷口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由近及远地去了。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 这个吻像夏天傍晚的雨,来得又急又猛,等到两个人终于分开的时候,她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水光,被他亲得微微有点肿。她的手从他后颈上慢慢滑下来,落在他胸口,手掌贴着他的心脏。 “跳这么快。”她说,声音哑哑的。 “你也是。” 她低头笑了一下,从他怀里退开半步,抬手拢了拢被他弄乱的头发。 第438章 不用再费心 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她脸颊上两团红晕还没褪尽,衬着那件浅蓝格子的确良短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从他胸口拿开,转过身往巷子里走了几步,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看什么看,回家。” “你先进去。我看你进去了就走。” 她瞪了他一眼,没什么杀伤力,然后推开院门进去了。门环在门板上轻轻磕了一下,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 林远站在巷口,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收回手,转身往四合院的方向走去。 姚雪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脸颊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下去。她在门廊底下换鞋,低头解鞋带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母亲王秀兰的声音。 “回来了?林远送你到哪儿?” “巷口。”姚雪把鞋放好,走进客厅。王秀兰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手里那件毛衣已经织了大半截,灰色的毛线在手指间绕来绕去,棒针碰得叮叮响。她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毛衣,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会儿。” 姚雪走过去坐下来。王秀兰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偏着头端详了女儿片刻——嘴唇上那点不自然的微肿,眼尾还没消下去的绯红,整个人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又晾凉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收不住的神采。王秀兰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的促狭怎么都藏不住。 “这个林远,胆子不小。” “妈——”姚雪的脸一下子红了。 “怎么了,我说他送你到巷口,又没说他干别的。”王秀兰重新拿起毛衣,棒针在手指间叮叮当当地响着,节奏不紧不慢,“小雪,你也大了,自己的事自己有数就行。林远这孩子我跟你爸都看过,没什么不放心的。不过有一点,你明天就去报到了,这半年你好好学,他也好好干他的拖拉机,两个人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感情的事不用急,是你的跑不了。” “妈,你刚才还说人家胆子不小,现在又让人家好好干正事。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你这边。”王秀兰头也没抬,手里的棒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织起来,“行了,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姚雪站起来快步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王秀兰听着女儿房门关上的声音,低头继续织毛衣,嘴角的笑还没收。 姚雪去公安干校报到还没几天,林远的日子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上班在车间里忙拖拉机批量生产的工装设计,隔几天骑车去一趟密云检查样机的田间试验数据,回来之后在东厢房看书攒技能点。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刚刚褪去,林远又一次从密云风尘仆仆地赶回四合院。他推着自行车缓缓穿过垂花门,车轮刚碾过院中那片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砖地面,就听见后院传来许大茂那标志性的高嗓门,正跟傻柱你来我往地拌嘴。 “傻柱!你那白菜炖粉条放那么多盐,咸死谁啊!”许大茂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控诉。 “你懂个屁!”傻柱毫不示弱地回呛,“食堂这点盐全让你一个人吃也咸不死你。倒是你放的电影黑咕隆咚的,连人脸都看不清,那才叫咸死人呢!” “我那叫艺术!”许大茂立刻拔高了音调,“你一个颠勺的懂什么艺术!” 林远对这两人之间惯常的嘴仗早已习以为常,根本没打算掺和。他径直把自行车支好,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接水。水还没接满,许大茂就从后院绕了出来,一眼看见林远,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略显尴尬又局促的表情。 他慢慢踱到水池边,先清了清嗓子,然后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好意思:“林远,上回你跟我打听猪崽的事,我一直记在心上。这几趟下乡放电影,我都特意帮你问了。密云去了,怀柔也去了,见着生产队长就提一嘴。可人家一听是要猪崽,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都说没有。今年指标特别紧,连生产队自己分都不够,更别说往外给了。” 林远拧上水龙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其实,密云那边的猪崽早就被他悄悄养进了自己的空间里,公猪背上原本那块醒目的白点,如今已被新长出来的浓密黑毛遮盖了大半,几乎看不出来了。 不过,许大茂能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接连跑这么多地方、挨家挨户地打听,这份心意他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了。 “没事,”林远语气平和地说,“这年月本来就不好弄。没打听到就算了,不用再费心问了。” “真不好意思啊,”许大茂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讪笑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里流露出的愧疚却是真切的,“答应你的事没办成,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他这个人虽然毛病不少,爱吹牛、好面子、有时候还爱占点小便宜,但一旦答应了别人什么事,要是没办成,他是真的会感到亏欠。 “大茂,这事你真不用放在心上,”林远认真地说,“我托你的时候就说了,就是碰碰运气的事。你能跑这么多趟,这份情我领了。” “那下回有好酒我还叫你,你可不能推!”许大茂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起来。 “不推。”林远笑着应道。 许大茂脸上的讪笑这才彻底收了起来,嘿嘿笑了两声,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就在这时,傻柱端着一个空碗从后院晃悠出来,远远瞧见许大茂,立马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许大茂立刻转身回击,两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唇枪舌剑,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热闹非凡。 林远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水池边,看着这两人斗嘴的模样,忍不住低头笑了笑,眼里带着一丝无奈又温暖的笑意。 正笑着,阎埠贵端着自己的搪瓷缸子从西厢房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先是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林远的表情,似乎想从那抹笑意里揣摩出点什么,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问道:“林远,你这几天回院都挺早的嘛。怎么没见你再去接对象下班了?” “三大爷,”林远解释道,“她去公安干校进修了,刚走没几天。” “进修?”阎埠贵闻言,立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脑子里那本精打细算的小账本仿佛瞬间翻开,“哎哟,公安干校出来是不是能提干啊?那以后工资可得涨不少吧!你们俩,一个七级钳工,一个是未来的公安干部,往后这日子——啧啧,那可真是稳当又体面!” “老阎!”三大妈的声音突然从屋里传来,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纳了一半的鞋底,“你又给人算上了!人家对象进修是好事,你先把咱家这个月的煤球钱算明白再说!” “煤球钱不是早就算好了吗?”阎埠贵转过头,一脸不服气。 两人随即开始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账掰扯起来。林远没再搭话,只是端起搪瓷缸子,朝东厢房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渐暗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平静。 第439章 试验跑完 八月下旬,密云公社的田间试验跑完了最后一天。 林远天没亮就起来了,洗漱完推着自行车出了垂花门。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扫街的老杨头在巷口挥着大笤帚,刷啦刷啦的声音从巷头响到巷尾。他跨上车,朝密云方向骑去。 这条路来回跑了不知多少趟,哪个路口有坑、哪个坡该换挡,闭着眼都知道。到公社地头时太阳刚升起来,地头已经围了一圈人,郭书记蹲在老槐树底下抽旱烟,郭大柱站在拖拉机旁边,手里攥着记录本,看见林远骑车过来,撒腿就跑过去,跑得脚上的解放鞋差点甩掉一只。 “林师傅!三百个钟头跑满了!犁地、旋耕、耙地、播种、拖车运输、抽水灌溉,全跑完了!中间换过一次离合器摩擦片,那是我头一回自己换的,换完之后跑到现在一点毛病没有!” 林远支好自行车,接过记录本翻开。郭大柱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用力,每项数据后面都打了勾,有的地方还画了圈,画圈的地方旁边用铅笔写着小字——“皮带松了半指,紧过”、“左转向手柄回正偏了,调过拉杆”。林远一页一页翻着,翻到最后一页的油耗数据时停住了。 “这个满载犁地的油耗,比厂里试车的数据还低了一点。你是不是挂的二档?” “二档!那几亩地土松,一档太慢我就换了二档,忘了记在备注里!”郭大柱一拍大腿,伸手就要去拿笔补上。 林远从兜里抽出钢笔,在那行数据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二档作业,土质松软。然后把记录本合上。“大柱,这个本子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你自己的。数据记全了,以后批量生产才能根据实际使用情况改进设计。你学会了记数据,比学会修车还重要。” 郭大柱使劲点头,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咧开嘴笑了。 郭书记站起来,把烟杆子在鞋底磕了磕,插回腰间,走到林远跟前,指着地头那片刚播完的冬小麦地。苗已经出了寸把高,齐齐整整的,跟旁边生产队用牛拉犁播的那片对比鲜明——那边稀的稀密的密,好几处连苗都没出全。 “林师傅,你看这地。铁牛犁的,铁牛耙的,铁牛播的。那边那片是牛播的,同一天下的种,我们这边苗齐了,他们还在补苗。生产队队长昨天跑过来蹲在地头看了半天,问我这铁牛什么时候能给他们也用上。” “郭书记,样机回去拆检完,部里就能批批量生产。试验数据摆在这里,三百个钟头没出大毛病,部里那边会优先考虑你们这边。”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郭书记扭头朝郭大柱喊了一声,“大柱!把铁牛给我擦干净!轮子上的泥巴都刮了,别送回去让人家笑话!” 郭大柱应了一声,拎着水桶和抹布跑向拖拉机。郭书记又转回来,从兜里掏出烟袋递给林远:“林师傅,这铁牛在我们公社跑了一个多月,说实话,你跟大柱说要把车拉回去,我这心里还怪不是滋味的。” “郭书记,样机拉回去拆检是最后一关。拆完了,部里拍板了,新车下来你们公社肯定排前面。” 当天下午,厂里的卡车到了。拖拉机被装上卡车后车厢,林远把自行车也搬上去,自己上了副驾驶。郭书记和郭大柱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看着卡车突突突地开远了。郭大柱手里还攥着那块擦车用的抹布,举起来朝卡车挥了两下,林远从车窗探出手,冲他摆了摆。 卡车回到轧钢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刚开进厂门,就看见三车间灯火通明。林远跳下车,让司机直接把拖拉机拉到车间门口,自己快步走了进去。 钳工台旁边的空地上停了五台拖拉机,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第一台刚装完轮胎,第二台正在接转向拉杆,第三台发动机舱盖还没盖上,第四台小孙正拿抹布擦排气管口,第五台旁边老周蹲在地上,把耳朵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拿下来,终于点上了。 赵德柱正蹲在第五台车旁边,拿手电筒照着变速箱壳体和飞轮壳的定位销孔往里看,听见林远的脚步声,头也没抬。 “回来了?密云那边怎么样?” “三百个钟头全部跑完。换过一次离合器摩擦片,郭大柱自己换的,别的故障没出过。” 赵德柱这才直起腰来,拿围裙擦了擦手,接过林远递来的记录本。 他不像老郭那样只看汇总,而是逐页翻着,翻到郭大柱自己写的那条维修记录时停住了——“拆旧片装新片拧紧螺栓点火踩离合无异响”。他看了一遍,用手指在那行字上弹了一下:“这小子可以。头一回自己换离合器,就敢写‘无异响’,不怕丢人。” “他不怕丢人,只怕记漏数据。”林远拿回记录本,翻开扉页给他看——上面是郭大柱自己写的一行字:红星-1型拖拉机田间试验记录本,操作员郭大柱,林师傅教。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写得用力。 老郭从车间门口进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照例是凉的。他走过来看了看那五台试制车,又看了看刚从卡车上卸下来的样机,走到林远面前,伸手把记录本拿过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汇总数据,用手指在油耗数字上点了点,合上本子递还给林远。 “六台凑齐了。明天样机拆检,数据出来之后连同田间试验记录一起报到部里。你今晚早点回去睡,明天拆检你负责。” 送审材料是杨厂长亲自送到部里的。三百小时田间试验记录、拆检报告、五台试制车的装配检验数据,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袋口系着白棉线。黄局长当着他的面拆开档案袋,把材料一份一份摊在办公桌上,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第440章 同意定型量产 下午一上班,黄局长就拿着材料去了何部长办公室。何部长翻完拆检报告,在最后一页上签了几个字,然后把材料递给黄局长。 “明天上午开专题会。把技术司、计划司、农机局的人都叫来。这台小铁牛在密云跑了三百个钟头没趴窝,数据比我们预期的还好——这不是轧钢厂一家的事,这是全国农机系统的事。” 第二天上午,部里专题会在三楼会议室召开。人到得很齐——技术司来了两个人,一个管农机标准,一个管动力匹配;计划司来了一个副司长,带着笔记本;农机局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一进门就问“红星-1型的样机拉来了没有”。 黄局长坐在长桌顶头,旁边是何部长的秘书,代表何部长列席。杨厂长带着林远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拆检报告和一份田间试验数据汇总。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钟头。 黄局长先让杨厂长把试验过程整体汇报了一遍,然后几个司的人开始轮番提问。 农机局那个老工程师问得最细——犁铧入土角多少度、二档犁地油耗多少、旋耕碎土率百分之几、离合器摩擦片换一次要几分钟,每个问题都问到具体的数字。 林远一一回答,从犁铧入土角的设计值到郭大柱实际操作的记录数据,从样机试车时转向拉杆偏了三度到批量生产时加了一道去应力退火,把该说的都说了。 老工程师听完,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黄局长说了一句:“黄局,我搞了大半辈子农机,这台小铁牛的设计思路跟我们以前跟苏联学的完全不一样。苏联的东西大、重、贵,适合国营农场,不适合生产队。这台小铁牛反过来了——轻、小、便宜,坏了不用等配件,生产队自己就能修。这才是咱们自己的路子。” 他又转回来看着林远,“年轻人,你这台铁牛,犁地耙地播种收割都能干,三百个钟头没出大毛病——够了。我同意定型量产。” 农机局老工程师这一表态,会场气氛明显松了下来。计划司的副司长合上笔记本,提了最后一个问题:批量生产的产能规划、设备需求和资金预算什么时候能报上来。 黄局长说厂里已经在做方案了,这几天就能送到部里。 技术司的人紧接着追问生产工艺标准能不能同步出,黄局长看向林远,林远说全套标准已经在整理,月底前可以交到技术司审阅。 专题会结束之后,部里的批复当天下午就拟好了。黄局长拿着文件去何部长办公室签字,何部长翻开文件,在“红星-1型拖拉机定型量产”这一行字上停了一下,拿起钢笔签了名,然后把文件合上递给黄局长。 “老黄,这台铁牛从图纸到样机,从厂区空地到密云地头,全是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带着几个老师傅干出来的。部里批了,后面的事你们盯紧。生产线、工艺标准、配套农具,一样不能掉。” 黄局长点头应了,拿着文件回了自己办公室,准备通知红星轧钢厂,部里批了,让他们马上来拿批文,同时准备组建拖拉机生产车间。 杨厂长在办公室接到了黄局长的电话。 厂办主任吴秀英把话筒递过来的时候,杨厂长正在翻昨天刚送来的五台试制车装配检验数据。 电话那头黄局长的声音很清晰,第一句话就是:“老杨,你们送来的材料部里上过会了。三百小时田间试验全部达标,拆检报告也通过了。何部长亲自签的字——红星-1型正式定型,纳入明年全国农机生产计划。” 杨厂长握着话筒,站直了身体。黄局长接着说:“部里同意你们单独成立一个拖拉机生产车间。车间怎么组建、人员怎么调配、设备怎么采购,你们厂里先拿方案,报到部里备案。老杨,这台铁牛全国都在看,你们红星轧钢厂现在是站在风口上了,不能掉链子。” “黄局长放心,方案我们三天内报上去。” 杨厂长放下电话,在办公桌前站了片刻。窗外厂区的空地上,样机和五台试制车正并排停着,小孙正拿抹布擦最后一台车的排气管。 他把桌上的装配检验数据摞整齐,让吴秀英通知两件事:一是所有厂领导和各车间主任下午一点半到会议室开厂务会,二是让老郭和林远上午下班前来他办公室一趟。 老郭和林远从车间赶到厂长办公室时,杨厂长正站在窗前抽烟。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来,没有多余的话:“部里批了。下午厂务会讨论组建新车间的事,你们俩先跟我碰一下大框架。” 他把黄局长电话里的意思复述了一遍,然后看着老郭说,“新车间主任的人选,会上肯定有不同意见。会上你们先听,不要急着表态。” 老郭点了点头。林远说:“厂长,新车间刚起步,技术和生产要紧密配合。谁当主任我都没意见,但有一条,产线布局和工艺流程必须按之前试制的经验来,不能拍脑袋改。” “这个你放心,技术上你说了算。” 杨厂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厂区平面图,铺在桌上,“车间位置就定西北角那排旧仓库。设备科老钱已经上去看过房梁了,承重没问题。地面要重铺水泥,行车轨道要新装两条。你跟老郭这两天把产线布局图细化出来。” 下午一点半,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杨厂长坐在长桌顶头,左右两边依次是几位副厂长。 李怀德坐在杨厂长右手边第二个位置,面前摊着后勤的物资清单。 厂办吴秀英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会议记录本。再往下是各车间主任——三车间老郭、一车间主任张广发、二车间老刘、四车间郑国栋、五车间冯德明、六车间马长河、七车间主任胡满堂、八车间主任朱永昌、锻工车间老孟。技术科、供销科、设备科、劳资科的负责人全到齐了。 第441章 主任人选 林远坐在会议桌靠后的位置,面前摊着记录本。 杨厂长站起来,手里拿着部里的红头文件和电话记录。 “部里批了。红星-1型拖拉机正式定型,纳入明年全国农机生产计划。部里同意我们单独成立一个车间,专门生产拖拉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二车间老刘把手里那支笔往桌上一拍:“这么说咱们厂以后不光出钢材、出暖气炉,还出拖拉机了?” 四车间郑国栋摘下老花镜在衣襟上擦了又擦,嘴里念叨着“好事,好事”。 锻工车间老孟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朝老郭喊了一声“老郭,这下你可忙了”。 老郭端着搪瓷缸子,脸上那道笑意压都压不住,嘴上却说:“厂长还没说怎么建呢,你先坐下。” 杨厂长等议论声稍微落了一点才继续说:“ “今天这个会就定一件事——新车间怎么建。先说车间位置。厂区西北角那排旧仓库,紧挨五车间铸造车间,地面需要重铺水泥,行车轨道要新装两条。基础改造厂里先批一笔经费,月底前动工。” 他放下电话记录,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接下来定人员。我先说一下我的意见,暖气炉和压水井的产线不能动,军工件任务也不能减,新车间的骨干只能从各车间抽调。三车间技改小组原班人马全部转入。新车间暂定编制——主任一名,副主任一名。林远担任技术负责人。各车间抽调的骨干名单三天内报给劳资科。另外,新车间投产需要增加人手,劳资科同步准备招工计划。” 话刚落地,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微妙地变了一变。几个车间主任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心思——新车间是部里挂了号的重点项目,资源、编制、经费都是明摆着的,谁去当这个主任,谁就在全厂的地位往上迈一大步。二车间老刘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第一个开了口。 “杨厂长,我老刘管二车间也有年头了,军工件、民品件都干过,生产线管理这一块我还是有经验的。新车间刚起步,产线怎么排、工序怎么走、各车间怎么协作,这些我都能上手。” 四车间郑国栋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接了话:“老刘,你那二车间是干民品为主,拖拉机是整机装配,跟零件加工不是一个路数。我四车间一直做部件装配,发动机配件、底盘配件都干过,论装配经验,厂里哪个车间比得上我?” “新车间主任不光要懂技术,还得有大局观。拖拉机是部里重点工程,涉及到部里协调、对外联络,这些事得有个人能撑得住场面。” 锻工车间老孟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我老孟在厂里年头最长,跟部里派下来的工作组也打过不少交道,场面上的事我比你们熟。再说了,拖拉机那些锻件以后要靠我这边配合,我来当这个主任,协作上少一层麻烦。” 李怀德一直在旁边听着,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几个车间主任争来争去,说到底都是杨厂长提拔起来的人。 生产上的事,以前一直是杨厂长一手抓,各车间主任唯杨厂长马首是瞻,他这个后勤副厂长在生产口能插手的余地一直不大。 但这次不一样,新车间是部里挂号的重点工程,谁在新车间里有话语权,谁就在厂里的分量不一样。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开口了。 “几位主任,我说几句。你们争来争去,争的都是资历、经验、场面——这些当然重要。但大家别忘了,这台拖拉机是谁搞出来的。图纸是林远一张张画的,样机是林远领着人一台台装出来的,密云田间试验是林远从头盯到尾的。论技术、论对这台机器的熟悉程度,全厂没人比得上他。我提议,让林远直接当车间主任。年轻人有闯劲,技术又过硬,给他压担子,他干得出来。”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瞬。二车间老刘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斟酌着开口:“林远的技术能力,全厂有目共睹。不过车间主任这个位置,不光要懂技术,还得管人、管产线、协调各车间的关系。林远进厂才几年?太年轻了。现在就让他挑这个担子,不合适。” “老刘说得对。” 四车间郑国栋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技术和管理是两码事。林远现在是技术上的顶梁柱,后续配套农具要研发,柴油机升级也要人盯着,这些活儿都离不开他。让他去当车间主任,天天处理排产、考勤、人员调配这些杂事,反而耽误了正事。” 劳资科老黄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也接了话:“车间主任是正科级,任命程序上有一套流程。林远目前的编制是七级钳工,从工人编制直接跳到正科级管理岗,跨度确实有点大。可以先让他从技术负责人做起,积累管理经验,过个一年半载再提也不迟。” 李怀德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在老黄说完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推林远当主任,有三成是真觉得林远能干,有七成是想借这个机会在新车间里插一步棋。 现在杨厂长这边的几个老主任齐齐反对,他再坚持反而显得心急了。 李怀德听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缸子搁下。 “老刘、老郑、老黄,你们说的都有道理。管理经验可以攒,但红星-1型是谁搞出来的?是林远。新车间是给谁建的?是给这台拖拉机建的。车间主任不懂技术,外行指挥内行,那才是最大的问题。” 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搁,“不过我也不是非要林远当主任。技术负责人先干着也行,但有一条,新车间的事,技术上林远说了算。另外招工的事,老黄你抓紧。新车间不能光靠老面孔,青年工人也得培养一批。” 第442章 主管技术 杨厂长一直没说话,等大家都表完态了,才把钢笔帽合上,往桌上一搁。 生产上的事一直是他在抓,各车间主任都是他一手提拔的,李怀德想借林远在新车间里插一腿,他看得出来;但刚才老刘老郑老黄一顿反对,李怀德的算盘暂时落了空。 “大家的意见我听明白了。林远在技术上的位置,谁也替代不了,这个意见大家是一致的。车间主任的人选,不光要懂技术,还得有管理经验、能协调各车间的关系、压得住阵脚。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和林远之间必须配合默契。新车间刚起步,主任和技术负责人要是各唱各的调,产线就乱套了。” 他看向老郭:“老郭在林远刚开始画拖拉机图纸的时候就在旁边盯着,从试制到试车,从厂区空地到密云地头,每一步他都参与了。他和林远配合了一年多,两人之间早就不是主任和工人的关系了,他们是搭档。十一车间主任,老郭来当。你们几个也别争了,二车间、四车间的军工件任务不能断,老孟的锻工车间要配合新车间锻件,自己的任务也不能丢。” 老郭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厂长把这副担子交给我,我挑。新车间刚起步,千头万绪,我别的保证不了,就一条——林远只管把技术上的事抓好,排产、人员、协调这些杂事,我来。” 杨厂长点了点头。“副主任人选,总装是最后一道关,之前所有工序的问题最后都会汇集到总装线上。我提议由赵德柱担任副主任,专抓总装工段。老赵是七级钳工,和老郭也配合多年了。有没有意见?” 会议室里没有人反对。二车间老刘点了点头,说了句“老赵这人稳当”。 “那就这么定了。车间主任老郭,副主任赵德柱,技术负责人林远。各车间抽调的骨干名单三天内报给劳资科,抽骨干,不能抽充数的。招工计划同步推进,月底前拿出方案。铸件供应方面,五车间老冯和供销科老刘把供应周期表排出来,提前备料。设备方面部里已经协调了曲轴磨床和齿轮磨床,这两天就能拉回来。” 杨厂长刚说完,李怀德就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老郭去了十一车间,那三车间主任的位置就空出来了。三车间是咱们厂的老底子,军工件、暖气炉都在那边,主任不能缺。我提议,让后勤的老张去三车间。老张在后勤干了多年,管物资调配有一套,三车间产线多,材料进出量大,有个懂物资的人当主任,对生产也是个保障。” 老张是李怀德的人,管后勤仓库多年,李怀德这一推,意思再明显不过——新车间他没插上手,三车间这块老地盘他不想再放过。 杨厂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缸子的时候不轻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他没看李怀德,而是看向劳资科老黄:“老黄,三车间副主任是谁?” “孙长河。在三车间干了十几年,从钳工到班长到副主任,一步一个脚印上来的。老郭在的时候,生产线日常调度都是他在管。” 杨厂长点了点头,转向老郭:“老郭,你说说。孙长河这个人,能不能接三车间?” 老郭放下搪瓷缸子:“孙长河跟我搭档好几年,车间里里外外的事他都门儿清。哪台设备什么时候该保养,哪个工位缺什么料,他比我记得还清楚。我走了,他接三车间,保证稳当。” 杨厂长把目光转向李怀德,语气平平的:“老李,三车间是生产车间,不是后勤仓库。老张管物资是一把好手,但车间主任这个位置,得是一个懂生产、懂设备、懂工人的人来坐。孙长河在三车间干了十几年,从工人到班长到副主任,每一道工序他都亲手干过,每一个工人都服他。三车间交给他,我放心。老张那边,以后新车间物资调配量大,后勤上需要一个专门跟新车间对接的人,这个担子可以让他挑起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否了老张去三车间,又给了老张一个新车间物资对接的差事,不算让李怀德太难堪。李怀德端着搪瓷缸子,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眼底的光淡了一分。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孙长河确实合适,老张负责物资对接也是个好安排”,便不再提这茬了。 杨厂长最后把目光转向林远:“林远。技术负责人这个担子,比当主任只重不轻。配套农具的研发、柴油机的升级、产线上的工艺改进,都压在你身上。有困难吗?” 林远抬起头:“没有。厂长,新车间第一批量产车下线之前,我把配套农具的图纸全部画出来。” 会议散了,但没人急着走。二车间老刘和四车间老郑在门口拉着老郭说话,一个拍肩膀一个递烟。锻工车间老孟走过林远身边时停了一下,说了句“你小子,刚才老李推你当主任,我还真替你捏了把汗”,然后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林远正在收桌上的记录本,李怀德走过来,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林远,刚才我推你当主任,不是客气话。我是真觉得你能干。不过老刘他们说得也有道理,你现在太年轻,管理经验确实还差火候。先跟着老郭干两年,把管理上的事摸透了,往后这个车间迟早是你的。” 林远点了点头:“谢谢李厂长。” 李怀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把缸子搁下,站起来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个拖拉机配套农具的图纸,什么时候能出?部里黄局长上次还专门问起这事,说等拖拉机一量产,配套农具也得跟上。你抓点紧。” “马上就画完了。” 李怀德点了点头,端着搪瓷缸子走了。林远把记录本合上,钢笔插回胸口的口袋里。窗外,车间门口的广播响了,是下班铃。 第443章 招工名额 厂务会开完的第二天,老郭就开始忙十一车间的筹备。设备清单、人员名册、工位布局图,一样一样往桌上堆,搪瓷缸子里的茶续了三回水,每回都是凉透了才想起来喝一口。 林远被他叫到临时办公室的时候,老郭正对着劳资科送来的招工计划翻来翻去,看见林远进来,把计划表往桌上一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给你。” 林远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招工推荐表,表头上印着“红星轧钢厂招工推荐表”几个字,下面是一栏栏的姓名、年龄、文化程度、推荐人。他数了数,一共十张。 “十个名额?”林远把推荐表放回信封里,抬头看老郭。 “厂里定的。你是红星-1型的技术负责人,部里挂了号的人,新车间组建你是核心,厂里给你十个内部推荐名额。说白了,这是厂里给你的福利。” “虽然你的奖励还没下来,但是根据相关规定估计也没多少奖金。” 老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又放下,“外面现在一个正式工位私下交易什么价你大概也有数,几百上千的都有。这十个名额到你手上,你愿意给谁就给谁,厂里不干涉。你自己掂量着办。” 林远把信封拿在手里翻了翻。十个名额,在这个年代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一个正式工位意味着城市户口、每月定量、稳定工资,多少人家砸锅卖铁都想弄一个。 “郭主任,这十个名额怎么用,厂里有要求吗?” “要求就一条,你得推荐真能干活的,别塞些吃闲饭的进来。新车间刚起步,每个工位都缺人,你要是推荐些不顶用的,到时候流水线上掉链子,我这个主任第一个找你。” 老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有关系好的想照顾一下,也正常。反正名额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十个名额不多不少,用不完的退给劳资科就行,不强制用完。” 他把信封揣进兜里,朝老郭点了点头:“谢谢郭主任。” “谢什么,你应得的。” 老郭说完就推门出去了,走得干脆利落,留林远一个人坐在那张咯吱响的椅子上。 林远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十个名额,十个名字空在那里,等着他来填。老郭刚才话里的意思他当然听得懂——这批名额是厂里给新车间的变相福利,也是对他这个技术负责人的变相奖励。现在一个工位私下值好几百,十个名额攥在手里,分量沉甸甸的。 他把名单折好揣进兜里,走出办公室,在新车间西北角找到了赵德柱。 赵德柱正蹲在刚装好的行车轨道底下,仰头盯着焊点看。新车间的地面昨天才铺完水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石灰味,行车轨道的焊接火花从屋顶溅下来,落在地上亮一下又灭了。车间里空荡荡的,几张钳工台刚搬进来,还没摆到预定位置,地上用粉笔画着工段分区线。 “师傅。”林远蹲到他旁边。 “嗯?” “厂里给了内部推荐名额,我这边有十个。您那边要是有需要安排的亲戚,跟我说。要是您那边名额不够用,我这边也可以匀几个过去。” 赵德柱从轨道底下收回目光,转过头看了林远一眼。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才开口。 “老郭跟你说了吧?我这边也有几个名额,够用了。你那些名额,自己留着。” “我也没什么人要安排。” “没安排就留着。”赵德柱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外面一个工位好几百,你那一张纸能换好几千块钱。你自己不找人,名额转给别人也是一笔钱。你跟小雪的事定了,以后过日子哪样不要用钱?” “师傅,要不我还是匀几个给您——” “我说了,用不上。”赵德柱把烟叼回嘴上,转身朝总装工段的粉笔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那十个名额,留着换钱也好,送人情也好,自己拿主意。你师傅我现在是副主任,工资涨了,名额也有,够用了。” 傍晚,林远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前院水池边,三大妈正蹲着刷碗,赵大妈坐在门廊底下纳鞋底。阎埠贵正蹲在他那几盆花前面,听见车轱辘响,抬头看见林远,把手里的喷壶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堆满了笑。 “林远回来了!今儿个下班早啊。还没吃饭吧?来来来,上三大爷家吃一口,你三大妈炖了白菜粉条,虽然不是啥好菜,好歹热乎。咱爷俩喝两盅?” 林远把车支好,看了阎埠贵一眼。三大爷请客——在这个院里住了这么久,他还是头一回听见这四个字。阎埠贵是什么人?吃咸菜都要一根一根数着分的,过年包饺子按人头算馅,多包一个都不肯。忽然要请他喝酒吃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三大爷,有啥事你直接说。” “看你说的,非得有事才能请你吃饭?”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就是觉得你最近在厂里忙,辛苦。三大爷关心关心你,顺便也叙叙旧。” “三大爷,您不说我可回屋了。” 阎埠贵这才收起笑,往林远跟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们厂里新成立了个车间,专门造拖拉机?你们新车间是不是要招人?” “三大爷,您家阎解成不是已经进纺织厂了?” “不是解成的事。” 阎埠贵搓了搓手,“是你三大妈娘家那边有个侄子,今年刚十八,身板结实,干活不惜力。你看你现在是新车间的技术负责人,说话总有点分量吧?能不能帮着递个话?就提一嘴,提一嘴就行。” “三大爷,招人是劳资科的事。新车间只负责生产,人事不归我们管。您让您那亲戚多留意厂门口的黑板报,到时候劳资科会统一出招工通知,符合条件直接去报名就行。” “报名的肯定挤破头,没人递个话,怕是排不上号啊。你现在在厂里是红人,杨厂长面前都说得上话,劳资科能不给你面子?就提一嘴的事——” “三大爷,不是我不帮,是人事任免有制度。我一个搞技术的,不能越权插手劳资科的事。您那亲戚真想进厂,让他去劳资科报名,条件符合了自然能进,用不着找人递话。” 林远说完端起搪瓷缸子,朝东厢房走去。 第444章 路遇王主任 阎埠贵站在水池边,看着林远关上的房门,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但也没怎么恼。三大妈从水池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我早说了林远不好说话,你非要去碰这个钉子。” “碰钉子就碰钉子呗,又不损失什么。万一他答应了呢?万一他点头了,一个工位好几百块钱呢。他不答应,咱也没少块肉不是?” 阎埠贵把喷壶捡起来,继续蹲在花盆前面喷水,“这孩子跟他爹一个脾气,油盐不进。” 三大妈没再说什么,回去继续刷碗。赵大妈从头到尾没抬头,纳鞋底的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继续戳鞋底。 中院那边,易中海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喝茶。前院刚才那段对话他听见了,阎埠贵的嗓门虽然压低了,但四合院就这么大,水池边的动静坐在中院听得一清二楚。招工,名额,递话。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泡得酽酽的,入口发苦。 一大妈坐在他旁边纳鞋底,抬头看了他一眼:“老易,你今儿个回来就没怎么说话。厂里有什么事?” “新车间成立了,专门造拖拉机。老郭调过去当主任,赵德柱当副主任,林远是技术负责人。” “赵师傅当副主任了?” 一大妈把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那是好事啊。赵师傅手艺好,带出来的徒弟也出息了。” “是好事。” 易中海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缸底,黑糊糊的一团,“当年林远进厂的时候,病恹恹的,谁也没把他当回事。他爹林正声在的时候,跟我一个车间,手艺不错,但他是外地人,在四九城没根没底的,我也没多在意。东旭那时候刚拜师,我寻思着东旭是本地人,家里有老有小,养老送终有靠。谁也没想到东旭走得这么早。” 一大妈放下鞋底,看着他。 “养老人选断了,还留下贾家这一摊子甩不掉。” 易中海把搪瓷缸子搁在脚边,“当初要是多看看林远——他爹是烈士,他学手艺肯下苦功,进厂一年就从学徒跳到五级,两年多考到七级,暖气炉、压水井、拖拉机,一桩一桩都是硬本事。那时候我怎么就没想过他呢?就觉得他是外地的,没根底。现在人家是技术负责人了,老郭和赵德柱跟着他水涨船高,我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端起凉茶一饮而尽,“我就在旁边看着。从头看到尾。” 后院,刘海中正蹲在自家门口。刚才前院传来的话他也听见了,赵德柱当副主任了。他站起来在旁边走了两步。 二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你又怎么了?” “老赵当副主任了。副科级。管总装工段。” “赵师傅?林远那个师傅?” “不是他还能有谁。七级钳工,跟我一个级别。” 刘海中把抹布捡起来,拿在手里捏着,“以前在厂里见面点个头,谁也不比谁高一头。现在人家是副主任了,副科级,工资待遇往上蹿一大截。我刘海中在锻工车间混了大半辈子,连个班组长都没混上。每次车间开会我都往前排坐,笔记本摊开,钢笔帽拔开,结果每次提拔名单念完了都没有我。你说我哪点不如老赵?” “你整天在车间里批评这个批评那个,动不动就摆架子,谁愿意提拔你?” “我那叫坚持原则!一个车间没有原则怎么行?我是七级锻工,论技术论资历,哪点不够当个班组长?可每次提拔名单都没有我。现在连老赵都当上副科级了。” 他把抹布往自行车座上一扔,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暮色落在后院的青砖地上,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在墙上,跟着他来回晃。 这天下班林远在胡同口碰见王主任。他刚拐过弯,就看见王主任胳膊底下夹着个蓝皮册子,从街道办的方向匆匆走过来。 册子封面上印着“优抚对象登记册”几个字,边角磨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天天翻、天天带在身上的东西。 “王姨。” “林远啊,下班了?” 王主任停下脚步,把册子往上夹了夹,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天热得人发昏,她的灰布短袖后背洇湿了一大片,嗓子也有点哑,显然是说了一天的话,“你们厂里新车间成立的事都传到街道办了。听说你当了技术负责人?好小子,你爹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 “就是负责技术方面的事。” 林远看了眼她胳膊底下夹着的册子,“王姨,你这册子是——” “这个。街道的优抚对象登记册,每个月都要核实一遍。” 王主任把册子拿下来,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叹了口气,“都是些伤残退伍军人、烈士家属。国家有政策,每月有定量补贴,可这两年粮食紧,补贴那点钱买不了多少东西。我这不是刚从东头那片回来,有两家实在困难,一户是老两口带着孙子,儿子牺牲在朝鲜,媳妇改嫁了,老两口自己都吃不饱还得供孩子上学;另一户是退伍兵,腿脚不好,老婆又有病,家里揭不开锅了。我正琢磨着怎么再帮他们争取点补助。” 她说到一半,忽然打住了,抬头看了林远一眼。 这孩子是她看着进厂的,当初林正声牺牲,她亲手把烈士证送到林家,又帮着跑前跑后办顶岗手续。 后来林远在院里搞暖气炉、压水井,她一样一样都看在眼里。这孩子办事靠谱,从不乱说话,今天忽然问起优抚对象,肯定不是随口闲聊。 “林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有话就说,跟你王姨还拐什么弯。” “王姨,我们厂新车间最近在招工,我手上有些内部推荐名额。我想把这些名额用在真正需要的人身上。您刚才说优抚对象里有特别困难的,你看有没有合适的?” 第445章 特殊院子 王主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册子翻开。册子里夹着一张手写的名单,钢笔字工工整整,一排排名字后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家的情况,谁家有病人,谁家孩子多,谁家老人需要照顾。这些名字她每个月都要核实一遍,有些家庭她去过的次数比回娘家还多。 她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第二页看了一遍。林远看她手指停在其中几行上,又在另一行上轻轻点了点,眉头皱起来又舒开。 “王姨,名单上的人我都信得过。您推荐谁就是谁。” “林远,你知道现在外面一个工位多少钱吗?” “知道。好几百,有的上千。” “那你知不知道——”王主任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你手里那十个名额值好几千块钱。你就这么拿出来了?” “王姨,这十个名额在我手里,怎么用我说了算。我现在工资够我用了,用着也踏实。” 王主任把册子合上,胳膊底下夹得紧紧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胡同深处走去。“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王主任领着林远穿过两条胡同,拐进一片林远不太熟悉的街区。这一带的院子比南锣鼓巷那边更旧些,院墙上的灰皮掉了好几块,但巷子扫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门口都没有杂物。 路过一个院门口时,有个正在晾衣裳的大姐看见王主任,老远就朝院里喊了一声“王主任来了”,话音刚落就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迎出来,拉着王主任的手说上回送的棒子面还没吃完。 王主任停下脚步跟她说了几句话,又问了她家大小子的腿好些没有,老太太说好多了好多了,王主任才放心地往前走。 “王姨,你对这片很熟。” “能不熟吗。这片好几户优抚对象,我每个月至少来两趟。” “东头杨老那个院里住得最集中,杨老是主心骨,附近几个院子的有事都找他拿主意。杨老以前是部队的团长,打过日本鬼子,后来又去了朝鲜,丢了一条腿才退下来。跟他一起回来的老弟兄们,有的牺牲了,有的伤残了,他把这些人家的孩子都当成自己的孩子拉扯大。” “这些年街道上多次要给他申请补助,他每次都摆手——‘国家也困难,给更需要的人吧’。这附近几个院子,哪家有困难他都心里有数,谁家孩子该上学了,谁家老人该看病了,他都管。” 杨老住的院子不大,院门是木头的,油漆剥得差不多了,但门环擦得锃亮。推门进去,院子中间有棵老枣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树荫底下凉快。 院子里有几个年轻人正在忙活——一个蹲在屋檐下修一把破旧的条凳,手边放着锯子和刨子;一个姑娘蹲在井边洗衣裳,身旁的竹篮子里堆满了洗好的被单和旧军装;还有个小伙子正把劈好的柴火码到墙根底下,摞得整整齐齐。 枣树下面坐着一个老人,旁边地上靠着两根木拐杖,大约六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一条裤管从膝盖往下空荡荡的。他正在低头修一只旧鞋,手里的锥子在鞋底上来回穿梭,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针眼。 “杨老,我又来了。”王主任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册子放在旁边的石墩上,声音比平时柔了几分,“上回送来的棒子面,你怎么没吃?我问了隔壁周婶,她说你就分给东头张家的两个娃了。” “张家的娃正长身体,我一个老头子吃不了那么多。” 杨老抬起头,先看了看王主任,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林远,然后放下手里的锥子和鞋,撑着椅背坐直了些,“王主任,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说了多少遍,我能养活自己。你每个月都来送东西,街道上的困难户又不是只有我们这几家,你把东西分给更需要的人。” “杨老,我今天不是为了送东西来的。” 王主任朝林远招了招手,“这位是红星轧钢厂的林远同志,十一车间的技术负责人。他们厂最近新开了车间,要招工。他手上有内部推荐名额,想优先安排咱们街道的优抚对象。” 杨老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来看着林远,那双浑浊的眼睛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在老花镜后面停了很久,然后把锥子放在鞋底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小伙子,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一个工位多少钱?” “知道。好几百,有的上千。” “那你知不知道,你手里那十个名额值多少钱?” 杨老把锥子放在鞋底上,手指在鞋帮子上按了按,“你拿这些名额去换钱,能换好几千块。你拿来给我们,我们可付不起这个钱。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名额你拿回去,卖给需要的人也好,留着自己用也好,不用往我们这儿送。” 王主任急了:“杨老,你这是干什么。林远是真心实意想帮忙,他——” “王姨。”林远轻轻拦了一下王主任,上前一步,在杨老面前蹲下来。他从兜里掏出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推荐名额表,摊在枣树下的石墩上。 “杨老,我爸也是烈士。他叫林正声,红星轧钢厂三车间钳工。那年厂里出了事故,他为了保护厂里设备走了。” 杨老的手忽然停了。院子里只有风吹枣树叶子沙沙的响声。劈柴的小伙子把斧子搁在木桩上,转过头来看向这边。井边洗衣裳的姑娘也停了手,肥皂泡在盆里慢慢散开。 “林正声。”杨老的声音忽然哑了。不是那种伤心的哑,是一个老兵提起另一个牺牲的战友时,喉头肌肉不自觉地收紧。 “您认识我爸?” “不认识。但我认识很多像你爸这样的人。” 第446章 记在心里 杨老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那条空裤管轻轻晃了一下,“这院里的年轻人,都是烈士子女和伤残军人的后代。他们爹妈有的牺牲在朝鲜,有的牺牲在解放战争,有的跟我一样丢了一条腿回来,有的伤重走了留下孤儿寡母。我们这些人抱团过日子,互相帮衬着把孩子拉扯大。这条胡同走到头,还有几个院子,都是这样的情况。” 杨老撑着拐杖往院门口走了几步,指着胡同深处:“这些孩子,都是好孩子,身体好好的,有力气有脑子,就是家里困难,没门路进厂。街道上照顾我们,给安排了几个临时工,但临时工不是长久之计。你今天拿来十个正式工的名额,说实话,我不该推。可我还是那句话——这十个名额值好几千块钱,我们拿不出这个钱,也不能白占你便宜。” “杨老,这不是占便宜。” 林远站起来,看着杨老的眼睛,“厂里给了我名额,我可以自由分配。我把名额给谁都是给,给烈士子女,我心里踏实。再说,我爸要是还在,他也希望我把这些名额用在刀刃上。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那就让他们进了厂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比什么都强。” 杨老撑着拐杖站在那里,看着林远。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朝院子里的年轻人招了招手。修条凳的小伙子放下锯子走过来,劈柴的小伙子把斧子搁下,洗衣裳的姑娘在围裙上擦着手。 “这个院里有三个合适的。隔壁院子还有几个,东头那院里也有。”杨老顿了顿,“加起来,够你那些名额了。” “杨老,这几个院子您最熟,谁家最需要这个名额,您比我清楚。名单您来定。我就一个要求,进了厂好好干。” 杨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支铅笔头,从旁边窗台上捡了张旧报纸,在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欠条。”他把报纸递给林远,“这十个工位的钱,我们慢慢还。我现在拿不出,但我不赖账。” 林远没有接。“杨老,这欠条我不能要。工位是不能买卖的,这是规定。您写了欠条,反而让我违反规定。再说,这也不是买卖,是推荐。厂里给了我推荐权,我推荐谁进厂,是我的事。您要是写欠条,就成了买卖工位了。” 杨老拿着那张报纸,看了林远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报纸折好,重新揣回兜里。 “好。那这欠条我不写。我们这些人欠你的,都记在心里。以后你有事,只管来找我。” 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王主任走在林远旁边,走了大半条胡同都没说话。快到胡同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看着林远。 “林远,你爹当年牺牲的时候,是我去你家通知的。那时候你才多大?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门口看着我,问我‘王姨,我爸真的回不来了吗’。我当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些年我看着你进厂、学手艺、搞暖气炉、造拖拉机,你每往前走一步,我都在想——老林要是还活着,看到他儿子这么出息,该多好。” 王主任抬起手抹了一下眼角,“今天这事,你办得体面。不只是体面,是大气。杨老他们这些人,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瞧不起。你给他们工位,还要让他们不觉得是在被施舍。你那句‘进了厂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说到杨老心里去了。名单的事你放心,杨老在这片胡同住了大半辈子,谁家什么情况他心里门儿清。他会把最需要的人挑出来。” 九月上旬,新车间落了成。旧仓库改了模样,墙面刷了白灰,行车轨道从车间这头一直通到那头,电灯线拉得整整齐齐。 车间门口的墙上新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第十一车间”几个大字。 牌子是老郭亲手挂上去的,挂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说了句“不歪”,然后端着搪瓷缸子站在牌子底下瞅了好一会儿。 车间里,总装线已经拉起来了,从五车间过来的铸件经过发动机装配区、变速箱装配区、后桥装配区,一路流到总装工段。 赵德柱每天蹲在总装线最末端,拿手电筒照着每一个螺栓挨个检查,老周说他现在比当钳工的时候还累,赵德柱说累就对了,新车间的第一批车要是一出厂就出毛病,丢的不是他赵德柱的脸,是全厂的脸。 三车间调过来的老师傅带着新招进来的青工在各自工位上熟悉设备,林远给他们分好了培训组,每个老师傅带两个青工,从识图开始教。 那些从各车间抽调的骨干已经到位了,老郭拿着名单站在车间门口,过来一个勾一个,勾完最后一个的时候把名单折好揣进兜里,扭头跟林远说了句“人马都齐了”。 新车间门口空地上一字排开六台红星-1型拖拉机,清一色新喷的白漆,车头上“红星-1型”几个字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老郭提前两天就让人把那片空地扫了三遍,水泥地上的油渍拿碱水刷过了,墙角堆了大半个月的废料也清了,连通往五车间那条通道上的铁屑都拿扫帚扫得干干净净。 太阳刚升到车间屋顶上面,光线斜斜地打在车头上,不刺眼又够亮。 厂宣传科的黄干事提前半个钟头就到了,脖子上挂着他那台宝贝疙瘩——老式的海鸥牌双镜头反光相机。 这相机平时锁在宣传科的铁皮柜子里,只有厂里开大会或者上级来视察才舍得拿出来用。 他身后跟着学徒小周,端着个搪瓷盘子,盘子里放着三个胶卷盒和一块麂皮。 麂皮是用来擦镜头的,黄干事碰都不让小周碰,自己亲自擦,擦之前还要先把手在裤子上蹭两下,怕手指上的油沾到镜头上。 “黄干事,今天带了几卷胶卷?”老郭走过去问。 “三卷!” 黄干事伸出三根手指,满脸都是战前指挥官的严肃,“一卷拍合影和领导,一卷拍车间和生产线,一卷留着备用。这胶卷是‘上海’牌的,一百度,金贵得很,一个卷十二张,浪费一张就是好几毛钱。”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来,把相机举到眼前,对着六台拖拉机来回比划角度,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角度不错……光从侧面打过来,轮子的花纹能拍清楚……不行,退后两步更好……” 退后的时候差点撞到停在旁边的拖拉机挡泥板,学徒小周赶紧把他扶住,黄干事回头瞪了他一眼:“扶什么扶,扶相机!” 车间里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第447章 集体拍照 老郭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这中山装他压箱底压了好几年,只在去年厂里开表彰大会时穿过一回。 赵德柱难得把工装换成了灰布外套,口袋上别着两支钢笔,站在总装工段队伍的最前面。老周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塞进兜里,小孙紧张得直搓手心,陈大壮站在后排把挡泥板上的一个泥点子偷偷擦了三遍。 几个刚进厂不到一个月的青工紧张得直拽工装下摆,被各自的师傅瞪了一眼才老实站好。调来新车间的老师傅们倒是不紧张,只是感慨——有个在轧钢厂干了大半辈子的老钳工看着那六台拖拉机,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以前咱们厂只能出零件,现在出整车了”。 杨厂长亲自来了,身后跟着李怀德和几位副厂长。杨厂长走到拖拉机前,弯下腰看了看发动机铭牌,又直起腰来绕着六台车走了一圈,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地响。 他在最后一台拖拉机旁边停下来,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找到了站在赵德柱旁边的林远,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李怀德跟在杨厂长身后,也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走到林远旁边时低声说了句,便继续跟着杨厂长往前走了。 “厂长,拍照吧?光线正好。” 黄干事凑过来请示。杨厂长看了看光线的角度,点了点头。 “全体都有,按部门站好。” 黄干事开始指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调,显然是激动的,“车间主任站中间,技术骨干往前排,工人师傅们站两边。先来一张全体合影——杨厂长,您站中间。老郭主任,您挨着厂长。林远同志,你是技术负责人,站厂长左手边。赵副主任,你站林远旁边。对对对,就这样——大家注意!看镜头!不要眨眼——三、二、一!” 快门一响,闪光灯噗地冒了一股白烟。那闪光灯是老式的镁光灯泡,一次性用的,闪一下就冒烟,一股焦糊味飘过来,前排几个女同志被吓了一跳,有人抬手遮眼,有人往后躲了一下,引起一阵哄笑。 黄干事赶紧挥手:“没事没事!正常现象!大家保持姿势别动,再来一张!刚才闪光的瞬间有人动了——三、二、一!” 又是咔嚓一声,又一股白烟。 “好!全体合影拍完了!接下来分批拍——老郭主任,你带着总装工段来一张。赵副主任,你把总装组的人叫过来——对,站在拖拉机前面。林远同志,你把技术组的人也叫过来——” 黄干事像个导演一样在现场来回调度,一会儿蹲下看取景框,一会儿站起来调整站位,一会儿又跑到拖拉机侧面去比划光线。 拍到技术组的时候,他把林远拉到发动机前面,让他一只手搭在发动机罩上,摆出一个朝前看的姿势。林远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傻,但没说出口,照做了。 拍完技术组,黄干事又让六台拖拉机单独拍了好几张不同角度的——正面、侧面、四分之三侧面,每台车都单独来了一张。拍到一半的时候太阳开始往上升,光线变了,他又重新调了一轮光圈。 小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压低声音跟陈大壮说:“黄干事这架势,比咱们装配发动机还讲究。” 陈大壮说:“那可不,人家一张照片拍出来要跟总结报告一起报到部里的,跟咱们拧螺栓能一样吗?” 拍完照,黄干事小心翼翼地把相机收进皮套里,盖上镜头盖,又拿麂皮擦了擦机身,才捧着相机回宣传科了,说要马上冲洗出来。 围观的工人们渐渐散了,各自回工位继续干活。 新车间的行车轨道上,一台还没装配完的发动机正从五车间通道那边吊过来,钢丝绳绷得紧紧的,曲轴箱在行车吊钩下面微微晃着,下面的装配工仰头盯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刷的石灰味和新机器的机油味,混在一起,不算好闻,但每个经过车间门口的人都忍不住吸两口气——这是新车间特有的味道,全厂独一份。 杨厂长没有走。他站在六台拖拉机前面,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红头文件,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老郭赶紧让人去把还没走远的工人都叫回来,小孙拔腿就跑,陈大壮嗓门大,朝车间里吼了一嗓子“都出来!厂长有话说!” 刚散开的工人们又呼啦啦围了回来,连路过送料的后勤工都停下来站在外围看。 “同志们,安静一下。” 杨厂长的声音不大,但空地上立刻安静下来,“今天把大家留下来,还有一件事。红星-1型拖拉机的试制、试车、田间试验和批量投产,是我厂近几年来最大的一项技术成果。经厂部研究决定,报请部里批准,给予十一车间技术负责人林远同志记大功一次,奖励现金一百元。”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哗地热闹起来。 老周第一个带头拍起了巴掌,小孙使劲鼓掌,陈大壮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想吹口哨,被赵德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给拍没了。 几个青工踮着脚往前看,被各自的师傅拽回来。林远站在杨厂长旁边,被这突如其来的掌声弄得有点不知往哪儿看。 杨厂长把红头文件递给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厂里的公章。 “林远,这是记功的文件和一百元奖金。厂里这几年记大功的人不少,但你是最年轻的一个。” 林远双手接过文件和信封,朝杨厂长鞠了一躬。掌声更响了。 赵德柱站在人群中,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没有鼓掌,但嘴角那道弯怎么压都压不住。 旁边老周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老赵,你这徒弟可是给你长脸了。” 赵德柱没理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子”。 第448章 你还会针灸? 散场之后,工人们陆续回了车间。赵德柱走到林远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 “一百块。你爹当年拿过一回先进工作者,奖金二十块,高兴得跟啥似得。你这一百块,打算怎么花?” “还没想好。师傅,您当年也拿过先进吧?” “拿过。奖金十五块,给你师娘买了件的确良衬衫,剩下的存了。小雪不在,你这钱别乱花。存着,等她回来,带她去吃点好的。” “知道了,师傅。” 赵德柱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总装工段。林远把信封揣进兜里,走到新车间的黑板报前。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当天的生产计划。 旁边还画着一台拖拉机的简笔画,是小孙画的,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看出四个轮子。黑板最下面用红粉笔写了一行小字:十一车间第一批产品,九月十二日。 黑板报旁边贴着一张刚才拍照前黄干事手写的站位图,纸上画着每个人的位置,字迹潦草但排列工整。 林远站在黑板报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车间。行车轨道上,那台还没装配完的发动机已经落了位,装配工正在拧飞轮壳的定位螺栓,扭矩扳手咔嗒咔嗒地响着。 周日一大早,林远推着自行车出了垂花门。 新车间刚投产,事情多。上次把十个名额给了他们,林远也在厂里见过那几个年轻人干得怎么样,那天粗略一看很多人身体都有些问题,以他们的条件肯定不会去医院治疗的。正好今天有空,过去看看。 他没带东西,空间里有的是粮食,但他知道杨老那脾气,上回王主任送去的棒子面都给退了回去,他拎着东西上门反而让老人为难。 胡同口的大爷正挥着大笤帚扫街,看见他就喊了一声“林师傅,这么早就出门”,林远说去串个门,跨上车朝东头骑去。 林远半路拐进一家药店。店面不大,门板上的漆皮翘得斑斑驳驳,柜台上趴着一只三花猫,听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了一下尾巴又趴回去了。 柜台后面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正在捣药,铜臼里的药杵一下一下地响。 “同志,要什么?” “针灸用的银针,有没有?” 老师傅把药杵搁下,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转身在身后的药柜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旧布包,打开来摊在柜台上。 布包里插着大大小小几十根银针,细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长的有一拃多长,针尾缠着铜丝,虽然放了不知多久,但保存得不坏,针尖没锈,针身笔直。 “就这一套了,搁了好几年没人问过。你这年轻人还会针灸?” “会一点。” 林远拿起一根在指尖捻了捻,弹性正好。他又让老师傅给称了二两艾绒,用草纸包好了和银针一起揣进兜里,实则是放进空间里。 出了药店,林远骑上车继续往东头走。九月的太阳斜斜地挂在胡同口的老槐树上面,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药铺里沾上的艾草味。 杨老那院子他已经来过一回了,熟门熟路。 推门进去的时候,枣树底下照例热闹,杨老坐在藤椅上,那条空裤管还是别在腰带上,旁边石墩上搁着搪瓷缸子和半块棒子面饼子。 杨卫国正蹲在墙根底下劈柴,斧子抡得又稳又准,劈好的柴火摞了半人高。院子里还有几个面生的年轻人,上回来的时候没见着,都是附近几个院的。 “林师傅来了!”杨卫国把斧子一搁,朝院里喊了一声。 院里的人纷纷抬头,蹲在井边洗衣裳的姑娘站起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屋檐下修板凳的小伙子放下手里的刨子,从隔壁院过来串门的一个中年人也停住了脚步。 杨老从藤椅上坐直了些,腰上那个动作明显带着一个僵直的停顿。 “林远,今天怎么有空来?” “杨老,上回时间紧,没顾上细看,今天休息,我来给您和院里的人看看身体。我学过几年医,手艺还行。” 杨老浑浊的眼睛看了林远好一会儿,然后慢慢靠在藤椅背上。“你还会看病?” “会一点。您肩膀上的旧伤,是不是一变天就疼?” 杨老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那条空裤管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当年在朝鲜,零下几十度趴了好几天,冻的。回来以后年年犯,习惯了。你既然看出来了,那就看看吧。” 林远站起来,绕到藤椅后面,把杨老的领口往下拉了两寸,露出肩膀。皮肤粗糙,肩胛骨边上有一道旧伤疤,周围肌肉硬邦邦的,经络堵得厉害。 “上回走得急,没顾上细看。今天带了针。” 林远从兜里掏出那个旧布包,摊在石墩上,几十根银针在太阳底下泛着细细的光,旁边搁了一包艾绒。 杨老低头看了看那套银针,又看了看林远,没有说话。他活了六十多年,只在部队的时候见过一个老军医用针灸,后来那老军医牺牲了,再没见过第二个人用这东西。 “你还会针灸?” “会一点。您上回说肩膀一变天就疼,那是经络堵了,推拿能管一阵子,针灸能管得久些。您信得过我就试试,信不过我还给您推拿。” 杨老看了看那排银针,又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忽然笑了一声,把藤椅扶手往下一按:“我什么阵仗没经历过,还怕几根针?来。” 林远让杨卫国去搬了个小炭炉子,点着了炭火,拿个瓷碗盛了半碗清水,把银针在火上燎了燎,又在清水里浸了片刻,拿干净棉布擦干。他从针包里抽出两根针,走到杨老身后,把领口往下拉了两寸。右侧的斜方肌硬得像块铁板,肩井穴周围肌肉明显比左侧高出半指,皮肤下面有条索状的筋结。 第449章 得配合吃药 林远拿手指从风池穴往下摸,沿颈椎两侧的膀胱经摸到肩胛骨上角,摸到天宗穴的时候手指停住了,这里堵得最厉害,下面的肌肉一碰就弹跳。 他用左手按住穴位边缘做标记,右手捻着银针在火上又过了一遍,对准肩井穴斜刺进去。针尖穿过皮层的时候杨老肩膀微微抽了一下,但没出声。 林远捻转提插了几下,拇指下浮起一阵涩滞感,这是气血来了。又抽出一根针,在天宗穴旁边斜刺进去,捻转提插之后拇指下也浮起了涩滞感。 然后是阿是穴,直接刺在筋结上,手法从捻转改为温针,针尾贴了一小撮艾绒点着,艾绒慢慢燃着,一股清淡的艾草香在枣树底下飘散开来。热力顺着针身往下走,杨老那只缩着的肩膀在慢慢往下放。 “有感觉吗?” “酸,胀,从肩膀酸到手指头了。” “那就是对了。您这肩膀堵了多少年了,针灸能疏通经络,但得坚持。光扎一回两回只能管一阵子,得扎一个疗程才能断根。以后每周我来看一次,坚持几个月,兴许能把这老毛病断了根。不过光靠针灸也不行,内里亏虚,得配合吃药。” 杨老没有说话。林远把三根针留了片刻的工夫,然后捻转出针,拿干净棉球在针眼上压了压,从兜里掏出纸笔,靠在枣树干上写了个方子,递给旁边的杨卫国。 “独活寄生汤加杜仲牛膝,治痹证日久、肝肾两虚的。你照着这个方子去药铺抓药,六副,一天一副,早晚各喝一次。抓药的时候让药铺代煎也行,拿回来自己煎也行,煎之前冷水泡半个钟头,大火烧开转小火熬两刻钟。” 杨老偏过头看着那张方子,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喊了一声“卫国”,让他把院里的人都叫来。不一会儿,枣树底下就围满了人,劈柴的杨卫国,洗衣服的姑娘,住隔壁院的一个婶子和她儿子,还有几个林远上回没见过的面孔,都是从附近几个院子过来的。 杨老撑着拐杖站起来,挨个指了指他们:“卫国的手腕你也看看,小崔一到秋天就咳,她怕针,你给她开点药。还有刘婶,腰疼了好几年了。她家小子脚踝崴了半个月还肿着。” 林远让杨卫国先坐下。他手腕上贴着块旧膏药,揭下来一看,皮肤上起了红疹,膏药贴久了过敏。林远托着他的手腕转动了几下,问了句什么时候伤的,杨卫国说扛木头的时候扭了一下,两个月了,一使劲就疼。 林远用手指沿肌腱走向摸了一遍,找到粘连的位置,从针包里抽了根短毫针,在阳池穴旁边斜刺进去,捻转了半分钟,拇指下浮起一阵涩滞感。 留针片刻之后出针,又按住他的手腕慢慢转动了几下,忽然一抖,杨卫国嘶地吸了口凉气,然后愣住了。 “动一下。” 杨卫国转了转手腕,又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像是不认识自己的手似的。“不疼了。两个月了,一直不能转,现在能转了。” 他站起来又蹲下去,反复转了好几下,然后忽然朝杨老喊了一声“杨老,我能继续劈柴了”,转身就要往墙根那边跑,被林远一把拽住:“刚扎完针别使大力,明天再劈。” 轮到那个叫小崔的姑娘时,她红着脸往后退了一步,说自己从小怕针,光是远远看着那些银针就腿软。 林远没有勉强她,把银针收起来,给她看了看面色,又问了问咳嗽的时间,夜里咳得厉害,喉咙痒,痰少而黏。 他拿手指在她手腕寸口上搭了片刻,又在她肺俞穴上按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纸笔,靠在枣树干上写了个方子。 “你这不是大病,秋燥伤肺。沙参麦冬汤加减,止咳化痰。照着这个方子去药铺抓药,吃上三四副就能好。煎之前先把药泡半个钟头,大火烧开转小火熬两刻钟,一天一副,分早晚两次喝。” 小崔接过方子,低头看了看。她不识字,但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忽然站起来朝林远鞠了一躬,把林远弄得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刘婶的腰是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林远让她坐在小马扎上,在她腰上推拿了半刻钟,又把银针取出来,在肾俞、大肠俞、委中三个穴位扎了针,留针一刻钟之后出针,贴了一小撮艾绒在命门穴上灸了片刻。 灸完了站起来,又给她开了个方子,嘱咐她照着方子抓药,吃上半个月,配合针灸。刘婶试着弯了一下腰,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以前一弯腰就疼得直不起腰来,现在能弯了。” 刘婶的儿子脚踝是陈旧性扭伤,林远给他推拿了一会儿,又教了几个自己在家就能做的康复动作。他看林远的眼神里全是崇拜,跟着做了好几遍还不停,直到林远说“做多了也不好”,他才停下来。 屋檐下修板凳的小伙子肩膀有肩周炎,林远给他扎了肩髃、肩髎、臂臑三针,出针之后活动了几下,说不疼了。 隔壁院的一个中年人胃不好,林远给他开了个方子,让他去药铺抓药。 一上午的工夫,杨老这院子里来来去去的人就没断过。 林远挨个给他们看了病,有的推拿,有的针灸,有的开方子,忙到最后那包艾绒用掉了一小半,银针用一回就得在炭火上烧过再浸清水,反复弄了好些回。 杨卫国在旁边帮忙烧炭炉子烧得满头大汗,小崔端着搪瓷缸子给林远倒了三回水,每次都凉在石墩上忘了喝。 中午,杨老留林远吃饭。说什么也不让他走。枣树底下摆开一张矮桌,杨卫国端来一锅棒子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小崔拿来几块棒子面饼子,黑乎乎的,咬一口满嘴渣子,还有一碟老咸菜。 杨老指了指那碟咸菜:“这咸菜是刘婶腌的,她别的不会,腌咸菜是一绝。你尝尝。” 林远也不客气,掰了半块饼子,夹了一筷子咸菜,就着棒子面糊糊吃下去。 第450章 油田现状 吃饭的时候,几个年轻人捧着碗蹲在枣树底下。 小崔挨个给每个人盛糊糊,盛到林远的时候勺子往底下捞了一下,捞上来的糊糊明显比别人的稠。 刘婶的儿子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半碗糊糊,抬起头来问林远:“林师傅,上回进厂的几个弟兄在车间里干得怎么样?” “都在总装工段,每人配了个老师傅带着,学得认真。老郭说他们底子不错,比一般青工上手快。” 那小子羡慕地看了一眼杨卫国,又低下头继续喝糊糊。杨老在旁边咳了一声:“你想去就直说。” “我想去!林师傅,下回招工我能去吗?我在菜站干了半年临时工,搬大白菜扛大葱,有的是力气!” “能去。下回招工的时候让你杨老给你报个名。不过你这脚踝还得养几天,这几天少跑动。” 那小子使劲点头,端起碗把剩下半碗糊糊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杨老坐在藤椅上,端着半碗棒子面糊糊,喝得很慢。他看看林远,又看看院子里这些年轻人,忽然开口:“林远,上回那十个名额,我们还没还你人情。今天你大老远跑来给大伙看病,又是扎针又是开方子——” “杨老,您这话说了好几回了。我来看您不是来收人情的。” 吃完饭,林远又给几个上午没轮到的年轻人看了看。 一个从东头院里过来的中年人膝盖疼了好几年,林远给他开了个方子。 一个老太太抱着个小孙子过来,说孩子晚上老是哭,林远看了看,说肚子有虫,开了两味药让去药铺打虫。等把最后一个看完,太阳已经偏西了。 走的时候,杨老撑着拐杖送到院门口,那条空裤管在枣树底下轻轻晃了一下。他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林远,你不是来看病的,你是来替我们这些老家伙操心的。你的心意,我都记着。这院子里的年轻人,以后在厂里要是偷懒,你只管骂。” “他们都是好苗子,不用骂。” 杨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林远跨上车,朝胡同口骑去。九月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枣树叶子淡淡的涩味。 大庆油田会战指挥部临时营房里,指挥员围在一张摊开的地图前。营房是干打垒的土坯房,窗户上蒙着塑料布,炉子烧得通红,但墙角还是结着白霜。九月的东北已经见凉了,再过两个月,这片荒原上连尿尿都能冻成冰棍。 副指挥马万林把一机部的农机产品目录摊在桌上,翻到红星-1型那一页,旁边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圈。他五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件旧军大衣披在肩上,袖口磨得露了棉花。他在油田管了十几年设备调度,苏联专家撤走之后,设备缺口一直是他心头最大的疙瘩。 “就这个。”马万林指着目录上的照片,手指在纸面上戳了两下,“结构简单、生产队能自己修、配套农具齐全,能跑运输能下地干活,适合咱们油田的物资转运和管道牵引。苏联那批大家伙在咱们这烂泥地里机动不便,油耗又高,这小铁牛正好补上。” 指挥员康世恩接过目录看了看,没有说话。他也是从部队转下来的,打过仗,知道好装备和差装备的区别。他把目录放在桌上,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一阵低沉的号子声透过蒙着塑料布的窗户传进来,营房地面的泥土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外面又拖什么呢?”康世恩问。 “钻井队的二号钻机,卸车呢。”马万林头也没抬,“昨天刚到的,没有吊车,全靠人拽。已经拖了一天了,还没拖到井位。” 康世恩走到窗户前,透过塑料布上的缝隙往外看。营房外面的空地上,一台几十吨重的钻机部件正压在滚杠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十几根大绳从钻机底部的牵引环里穿出来,几十号人分列两侧,肩膀上的绳索勒得紧紧的,手掌在绳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怕打滑。 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颧骨突出,一件破旧的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灰布衬衫。他一手拽着大绳,一手在半空中挥着,扯着嗓子吼着号子。 “同志们哪——哎嗨!加把劲哪——哎嗨!钻机就位哪——哎嗨!早出油哪——哎嗨!” 每喊一声“哎嗨”,几十号人就一齐用力,弯着腰往前拱,脚跟蹬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土上,蹬出一个个浅坑。 钻机在滚杠上慢慢往前滚,一寸,两寸,滚到滚杠尽头的时候,后面的人赶紧把后面的滚杠抽出来搬到前面垫好,钻机又继续往前滚。 旁边有几个年轻工人拿着撬杠,随时准备在钻机偏离方向时撬一下底座,把它正回来。 有个年轻工人一只脚踩在泥里拔不出来,旁边的工友拽了他一把,两人打了个趔趄,站稳了又继续拽绳子。 马万林走到康世恩身边,也跟着往窗外看。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康指挥,你还记得冯建军的事吗?钻机卸车那回,他扛着一根钻杆在前面走,脚底下泥一滑,几百斤的钻杆压在腿上,当场就断了。送卫生队的路上,他跟战友说‘别管我,先把钻机拉过去’。后来腿保住了,人又跑回井队了。” 康世恩把烟头按灭在搪瓷缸子边上:“记得。他那条腿后来落了个跛,现在还在井队干着呢。上次开会碰见他,问他腿还疼不疼,他说不疼,就是阴天下雨的时候有点痒。” 马万林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坐回桌前,把目录又往康世恩面前推了推。 康世恩拿起目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后面几页,全是苏联设备的图片和参数,高大的履带式拖拉机,驾驶室能坐两个人,马力是红星-1型的好几倍,但油耗高得吓人,配件供应也是个问题。苏联专家撤走之后,这些大家伙三天两头趴窝,修一次得等好几个月,等来的配件还不一定合适。最后他又翻回红星-1型那一页,看着那台小四轮拖拉机朴实无华的外形,沉默了好一会儿。 第451章 油田急需 “这玩意儿功率不大,但油田这边的烂泥路它跑得动。” 康世恩拿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轮子小,轮距窄,在管道沟和钻机之间能转开身。苏联那些大家伙,一米多宽的履带,进了烂泥地陷得比卡车还深。” 马万林把目录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苏联专家撤走以后,重型设备配件的缺口一直堵不上。那几台大拖拉机,变速箱坏了没配件,发动机坏了没配件。这小铁牛是国产的,坏了能自己修,不依赖进口配件。管道的管材、钻机的配件、营地的给养,全都能用拖拉机拉,不用再靠人扛。从这个角度讲,它比苏联那些大家伙更实在。” 康世恩收回目光,拿起笔在文件签批栏里写了一行字:“同意,速办。油田急需,请石油工业部协调一机部优先供应。” 写完之后他把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外面那群仍在喊着号子拽钻机的石油工人。他们的号子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远处一台磕头机正在一下一下地点头,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石油工业部的公函两天后送到了一机部。黄局长刚开完一个会,办公桌上堆了一摞待批的文件,秘书把公函放在最上面,他拿起来拆开,靠在椅背上翻了两页。 翻完之后他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油田那边的条件他听说过一些——几十吨的钻机靠人拉肩扛,苏联专家撤走后设备趴窝没人修,石油工人在零下好几十度的荒原上搭帐篷、啃窝头、拿身体当吊车用。 “这批铁牛本来排的是秋收订单。” 黄局长把公函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油田那边急,秋收也急。” 他把函件放下,拿起电话拨通了杨厂长的号码。 电话那头,杨厂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黄局长,什么事?” “老杨,大庆油田会战指挥部点名要红星-1型。部里决定优先供应,首批先调一批现车过去,后续订单根据油田使用反馈再追加。秋收订单往后再排一排,油田这边是重要任务。” 杨厂长沉默了两三秒,说:“油田那边的量是多少?我们新车间产能刚拉起来,铸件供应有瓶颈。” “先调六台过去。”黄局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公函上敲了敲,“油田的工人们还在拿大绳拽钻机,几十吨的设备,硬靠人拉肩扛。你们那铁牛虽然不是重型拖拉机,但在油田的烂泥地里比苏联那些大家伙灵活。运输、牵引、拉管道,这些活六台车就能顶几十号人。另外——” 他的声音压沉了些,“油田那边条件极其艰苦,冬天气温低到零下好几十度。你跟我说实话,红星-1型的发动机能不能在这种环境下正常启动?” 杨厂长握着话筒,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把红星-1型的发动机设计过了一遍——缸体是球墨铸铁的,低温脆性比普通灰口铁好得多;曲轴和连杆的材料也选了低温韧性好的四十铬调质;活塞和缸套的配合间隙在常温下偏紧,到了低温下刚好合适。这些设计细节在林远画图的时候就反复论证过,但实际测试确实没做过。 “黄局长,这事我得问林远。设计是他做的,低温启动他比我清楚。你等我回话。”杨厂长放下电话,走到办公室门口,朝外间喊了一声秘书,让他去新车间叫林远。 秘书应了一声,小跑着走了。杨厂长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站在窗前等。窗外厂区的空地上,新车间门口停着几台刚下线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红星-1型拖拉机,车身上的白漆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想起黄局长刚才说的那些话——几十吨的钻机靠人拉肩扛,零下好几十度搭帐篷啃窝头——他在部队的时候也打过这样的仗,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林远推门进来。他刚从新车间的总装线上下来,工装上还沾着几点机油印子,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边缘被翻得卷了边,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装配数据和调试记录。 “厂长,你找我?” 杨厂长转过身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让他坐,然后把黄局长的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油田点名要红星-1型,首批六台,后续追加,秋收订单往后排。说完了,他站在窗前,看着林远,问了一句:“发动机在零下好几十度能不能正常启动?” 林远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抬头说:“设计的时候已经考虑过低温环境。发动机缸体是球墨铸铁的,低温韧性比普通灰口铁好,零下好几十度不会脆裂。水箱晚上必须放水,不然冻裂缸体,这个在操作手册里要写清楚——最好直接写在加水口旁边,用油漆喷一行字,让操作员每次停车都能看见。” “机油得换冬季标号,现在出厂用的是夏季机油,到东北得换成低凝点机油,这个汽车队有现成的规格,我查过了。底盘齿轮油也得换低温粘度等级,零下好几十度不会凝住,这个规格在汽车队的保养手册里也有。” 杨厂长弹了一下烟灰:“还有没有呢?” “眼下最现实的办法就是水箱放水。这也是国内汽车运输行业在严寒地区普遍采用的做法。成本最低,操作也简单。将来看能不能再技术上想想办法,目前只能这样了。” “柴油雾化呢?零下好几十度,柴油喷进气缸里雾化不了,点不着火怎么办?” “两套方案。” 林远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发动机缸盖的剖面图,进气管道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个小方框,“一是低温启动前盘车——先把减压手柄打开,不压缩光转曲轴,转个十几圈让机油活动开了,气缸壁上也挂了一层油膜,再关减压手柄猛摇,阻力小得多,一把就能着。盘车的时候曲轴箱里的机油会被搅起来,温度也会稍微升一点。二是预留了预热塞接口。” 第452章 低温环境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红笔标注的小方框,“启动前用拖拉机自带的蓄电池给预热塞通电,进气温度升上来,柴油雾化就不会受影响。两个方案可以同时用——先盘车活动机油,再开预热塞加热进气,然后一把点火。” “蓄电池在低温下掉电快怎么办?” “不启动的时候拆下来放在室内保温。跟汽车队的做法一样,卡车冬天也是这么干的,晚上把蓄电池拆下来搬进屋,早上出车时再装上。油田那边应该有室内停车的条件,实在没有的,最低限度也要把蓄电池拆下来。” 杨厂长听完,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头问:“这些经验你从哪来的?光靠看图纸可总结不出这么细的操作流程。” “厂里汽车队那些老解放卡车,冬天怎么防冻、怎么预热、机油换什么标号、蓄电池怎么保温,车队老师傅那里都有现成的做法。我去车队蹲了好几个早上,把他们冬天出车的流程全记下来了——几点钟加水、几点钟放水、机油换什么标号、底盘齿轮油换什么标号、蓄电池什么时候拆、什么时候装,一个步骤一个步骤记的。拖拉机虽然和汽车不一样,但柴油机低温启动的原理是通的。油田的师傅们经验丰富,只要低温操作手册写得清楚,他们一看就懂。” 杨厂长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远。他想起林远刚进厂的时候还是个病恹恹的学徒,在老赵的钳工台旁边站都站不太直。现在这孩子坐在自己对面,不紧不慢地说着球墨铸铁的低温韧性、低凝点机油的规格、预热塞的电路设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你尽快把低温操作方案整理成一份详细的使用说明,跟车一起发往油田。油田那边等着用,越快越好。” 林远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胳膊底下,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杨厂长又加了一句:“写完之后拿给我看看。这份手册不只是给油田用的——红星-1型以后要卖到东北、西北,低温操作是标配。你这份手册,以后就是厂里的标准文件。” 林远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快步走远的脚步声,杨厂长又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看着厂区里那排崭新的拖拉机。 窗外,新车间的行车轨道上又吊起了一台发动机总成,钢丝绳绷得紧紧的,曲轴箱在行车吊钩下面微微晃着,下面的装配工仰头盯着,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准备落位。 早上七点半,杨厂长的秘书敲开各车间主任办公室的门。 通知就一句话:八点开会,油田订单,不得缺席。 二车间老刘端着搪瓷缸子刚走到车间门口,听见这话把缸子往门卫桌上一搁就转身往厂部走。 四车间老郑正在换工装,扣子还没系完,抓起笔记本就出了门。 锻工车间老孟来得最晚,他一进门就发现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车间主任都已经坐定了,杨厂长面前的烟灰缸里戳着一个刚按灭的烟头。 “都到齐了。” 杨厂长没有多余的开场白,站起来把一份电报抄件拿在手里,“石油工业部转来的。大庆油田会战指挥部点名要红星-1型,部里指定优先供应,首批六台,后续订单根据油田使用反馈追加。油田那边的石油工人,几十吨的钻机没有吊车没有拖拉机,靠人拉肩扛往井位上拖。” “有个班长叫冯建军,扛钻杆的时候被砸断了腿,送卫生队的路上跟战友说‘别管我,先把钻机拉过去’。人家在拿命换油,咱们拿什么?拿最快的速度,拿最过硬的质量。”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二车间老刘把手里那支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放在桌上。锻工车间老孟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李怀德坐在杨厂长右手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没有说话。他已经提前知道油田订单的消息,眼下正在心里盘算后勤物资的调度方案。 “老郭,排产计划你来拿。”杨厂长把电报抄件放在桌上,坐回椅子里。 老郭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推到一边,翻开笔记本。他昨晚已经接到杨厂长的电话,连夜把排产方案捋了一遍。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车间的分工和计划节点,有些数字旁边还画了问号,是他还没核实完的。 “油田订单六台,加上之前排的秋收订单,一个月内要交十来台车。新车间现在一天能出一台多,两班倒能撑到一天两台。瓶颈在铸件——五车间发动机缸体和变速箱壳体的铸造周期最长,其他车间的齿轮、轴类、后桥总成和锻件都要等铸件出来才能装配。” “铸件不用你操心。”五车间老冯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油田这批缸体我亲自盯浇铸。冲天炉这周刚换了新炉衬,铁水温度能烧到一千三百五以上,球化剂部里上回特批的还有库存。模具是现成的,木模上回做了一批备用的,今晚就能开始造型。头一个缸体后天一早送到你们新车间门口。” 老郭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抬头看向二车间老刘。老刘正把烟从烟盒里往外抽,抽到一半听见老郭点他的名,把烟往耳朵上一夹:“军工件任务不能减,但我这边可以加班。反正晚上闲着也是闲着,让工人们加两个钟头,齿轮和轴类零件保证供应不拖后腿。不过老郭,你得提前一天把零件清单给我,别明天要装配了今晚才通知我,那我可变不出来。” “现在就给你。” 老郭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列着油田订单所有零件的规格、数量和交货日期,字迹工整,每项后面都打了勾。 他早料到老刘会问这个。老刘接过去扫了一眼,眉毛抬起来:“你这功课做得够足的。”说完把清单折好揣进兜里。 第453章 确认细节 四车间老郑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后桥总成这边可以分两班倒,人停机不停。这批车是送到油田去的,装配精度不能含糊。我有个要求——后桥壳体和半轴的配合公差让林远再过来复验一遍,油田那边路况差,后桥吃重,配合面偏一丝,跑几个月就渗油。这批车要是交到油田再出问题,丢的是咱们全厂的脸。林远你说呢?” “图纸带来了。” 林远站起来,把一叠图纸摊在会议桌上。那是发动机缸体、变速箱壳体、后桥总成和锻件的全套图纸,每张图纸的尺寸公差旁边都用红笔重新标注了一遍,有些地方还加了放大图。 他昨晚也没早睡,知道今天会上各车间主任肯定要问公差的事。 “后桥壳体和半轴法兰盘的配合公差已经复验过了,没有问题。轴承盖的螺栓扭矩值我也在图纸上标注了,总装工段按这个扭矩值来拧,偏差不超过半圈。另外低温车型有几处管路接口和预热塞底座跟标准车型不一样,我已经在图纸上用红笔标出来了,各车间加工的时候注意看标注。” 锻工车间老孟把图纸拉过来看了片刻,手指点着牵引钩和悬挂件的尺寸,抬头问林远:“这牵引钩的锻件模具我刚重新开好,尺寸公差你看了没有?油田那边在烂泥地里拖重载,牵引钩吃的是交变应力,根部圆角太小容易断。这个R角你图纸上标了多大?” “根部圆角五毫米,图纸上标注了。比标准车型加大了两毫米,就是考虑到油田的牵引工况。”林远翻到牵引钩的图纸,手指点在根部圆角的位置。 “五毫米?够了。R角再大反而不好锻。模具已经按这个尺寸开了,今晚试锻,明天一早出样品,你过来看。”老孟把图纸推回去。 赵德柱一直没说话,坐在靠墙的位置听大家讨论。 等各车间主任都把分工敲定了,他才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在:“总装工段现在两班倒。新来的青工已经能独立上岗,装配效率比刚投产时提高不少。这批油田车我亲自盯总装——每一个螺栓的扭矩、每一个油管接头的密封、每一根皮带的张紧度,全部按图纸要求走,偏差一丝都不行。林远你把低温车型的改装清单列给我,总装工段专人负责改装,装完逐项打勾,谁装的谁签字。” 他转向杨厂长,“总装工段能扛下来。师傅们说了,这批车是送到油田去的,油田那边零下好几十度,他们拧的每一个螺栓都关系到油田工人能不能按时吃上热乎饭。厂长你放心,这批车出厂之前我亲自一台一台验。” 李怀德放下搪瓷缸子,往椅背上一靠,开了口:“后勤这边全力配合。加班工人加一顿夜宵——虽然就是棒子面粥和咸菜,但保证热乎的。材料缺口我提前跟供销科协调,特殊标号的机油和齿轮油我让人去汽车队调库存。另外油田那边来接车的时候,司机路上吃的干粮我安排食堂提前备好。” 杨厂长一直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几下头。等所有人的话都落定了,他才把钢笔帽合上,往桌上一搁。 “全厂为油田订单开绿灯。各部门什么时候完成任务,什么时候向我汇报。散了。” 散会之后,林远没有回新车间,而是拿着会议记录本去了厂里的汽车队。车队在厂区东头,挨着后勤仓库,几辆老解放卡车并排停在车棚底下,车身上的绿漆磕掉了好几块,露着锈红色的铁皮。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司机正蹲在车头前面检查机油尺,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把机油尺插回去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 “林师傅?你可是稀客。找谁?” “找您,周师傅。想请教点事。” “请教我?你是造拖拉机的,我一个开车的能教你什么?” 周师傅把抹布搭在车头上,从兜里掏出一包压得皱巴巴的烟,抽了一根递过来。他是车队的老班长,开了大半辈子车,从部队汽车连转下来的,朝鲜战场上往火线上送过弹药。 林远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再向你请教确认一下低温启动的事。油田那边零下好几十度,拖拉机跟汽车不一样,油底壳不能拿火烤。这事马虎不得,您经验多,说得上话。” 周师傅点上烟,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林远。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蹲下来,用手指在水泥地上画了个方框,比划着说:“零下好几十度,柴油机点火就三件事——进气温度、机油粘度、蓄电池电量。头一件,水箱必须放水,一滴不留。早上出车之前拿热水往进气管里灌,灌个半壶,进气温度上来了,柴油雾化就好。你们拖拉机要是预留了预热塞接口,那就不用灌热水,直接通电预热,比灌热水方便。” “预热塞接口留了。启动前用蓄电池给预热塞通电。” “那就省事多了。蓄电池在低温下掉电快,不启动的时候得拆下来放在室内保温——食堂灶台旁边、宿舍炉子边上都行,只要不是冻着。早上出车时装上,电量能保持七八成。你们拖拉机的蓄电池最好也做个保温套,帆布的就行,中间夹一层棉花,夜里把蓄电池拆下来揣保温套里带进屋。早上装上去,带预热塞够用。” 林远蹲下来,用手指在周师傅画的那个方框旁边加了两条线,仰头问:“机油呢?” “机油换冬季标号。夏天用的机油到了零下好几十度稠得跟浆糊一样,摇都摇不动。得换低凝点的,标号我记得——你等等,我去拿本子。” 周师傅站起来,走到车头前面,从驾驶室储物箱里翻出一本油迹斑斑的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次换油的日期、里程和油品规格。 他把本子递给林远,“就是这个标号。底盘齿轮油也得换,零下好几十度普通齿轮油凝住了,挂上档都走不动。这个标号也在本子上记着呢。” 林远接过本子,把机油标号和齿轮油标号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抄完之后他又指着周师傅画的那个方框问:“启动前盘车呢?” “盘车有用。先把减压手柄打开,不压缩光转曲轴,转个十几圈,让机油活动开了,气缸壁上挂一层油膜。再关减压手柄猛摇,阻力小得多,一把就能着。这个法子是我们在朝鲜战场上琢磨出来的——零下好几十度,卡车停一晚上冻得跟冰块似的,不盘车直接摇,摇断摇把都打不着火。” 周师傅把烟叼在嘴上,拍了拍手上沾的水泥灰,“你们拖拉机是柴油机,压缩比比汽油机高,盘车更得盘。盘车还有个好处——曲轴一转,曲轴箱里的机油会被搅起来,温度稍微升一点,蓄电池在低温下放电也均匀些。别小看这一丁点温度,在零下好几十度的环境下,升一度是一度。” 林远把这些话全记在本子上,又问了一些细节——蓄电池保温套用什么厚度的棉花、进气管预热多长时间合适、盘车最少的圈数。 第454章 操作手册 周师傅一一答了,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林师傅,你这些东西到时候得写下来。不写下来光凭嘴说,油田的司机们到时候忘了怎么办?你得写详细点,每一步都不让出错。” “已经在写了。”林远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朝周师傅点了点头,“周师傅,谢了。这份手册写好了,您帮我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行。写好了拿过来,我帮你看。” 从车队回来之后,林远直接回了新车间的技术组办公室。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把周师傅的笔记本和自己的笔记本并排摊开,旁边摞着发动机图纸。窗外的行车轨道上又吊起了一台发动机总成,钢丝绳绷得紧紧的,装配工正在下面调整落位方向。他没有抬头看,拿起钢笔,开始写低温操作手册。 这一写就是一个下午。他面前摊着的稿纸一张一张地叠厚,手写的笔迹工整清晰,每一条操作步骤都附了简要说明和示意图——预热塞怎么接蓄电池,低温启动前怎么盘车,减压手柄怎么打开,机油换什么标号,水箱什么时候放水、什么时候加水,底盘齿轮油怎么换。示意图是用钢笔画的,线条简洁,标注清楚,不认字的人看图也能看懂七八成。 写到蓄电池保温这一条时,他把周师傅说的帆布保温套的做法也写进去了——两层帆布中间夹一层旧棉花,缝成方口袋,大小刚好装下蓄电池,保温套口子用绳子扎紧。 写到盘车这一步时,他特地加了三个小图:手摇把怎么插进启动爪,减压手柄的位置在哪,盘车时人站什么角度。 写完之后他把稿件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重新把几处表述不够通俗的地方改了,在最后一页底部注了一行字:如有疑问,可直接发电报至红星轧钢厂技术组。然后他把稿件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靠在椅背上,揉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杨卫国探进半个身子:“林师傅,料单我搁这儿了。还在写油田那个手册?” 他端着搪瓷缸子走到林远桌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摞密密麻麻的手稿,把缸子放在桌角——是杯热白开。 “写完了。你看看能不能看懂。”林远把其中一页推到他面前。杨卫国只读到高小毕业,识字不算多,他拿起稿件翻了翻,看着那几张示意图,用手指着图上的减压手柄问:“这个是减压手柄?就是咱们总装线上装的那个?” “是。盘车前先把减压手柄打开,不压缩光转曲轴,转十几圈再关手柄猛摇。你照着这张图做一遍。” 杨卫国又翻了一页,看完预热塞接蓄电池那张图,把稿件小心放回桌面,说:“比咱们装配培训的教材还细。我都能看懂,油田那些老师傅肯定没问题。林师傅,这手册是跟车一起发过去吗?油田那边收到手册得等车到了才能用上吧。” 他搓了搓手,想起厂门口那排崭新的拖拉机,又问,“对了,厂长说什么时候发车?” “下周。手册跟车一起走,每台车工具箱里放一本。” 林远把稿件装进牛皮纸袋封好,准备明天一早送去厂办。 傍晚,新车间灯火通明。按照老郭的排产计划,油田订单的六台车必须在一周内完成装配和低温改装。 杨卫国带着几个青工在总装线末端加班,他们都是杨老那个院子和附近几个院的烈士子女和伤残军人后代,进厂不过一两个月,但干活的劲头已经不比老师傅差多少。 杨卫国蹲在最后一台车的变速箱旁边,把所有拧过的螺栓挨个复紧一遍,扳手在手里转得飞快,每紧完一颗就在装配图上打个勾。 旁边一个叫于大龙的小伙子推着零件车从料场过来,一边往工位上分料一边朝杨卫国喊:“卫国哥,刚赵副主任又送了一批螺栓过来,说你这边用得费,多备了两盒。” 杨卫国头也没抬,继续拧他的螺栓。于大龙分完料凑过来看了看,把手里那盒螺栓往他跟前一搁,又弯腰把旁边料架上挂歪了的料单夹子正了正,随口说了句:“卫国哥,你这螺栓拧得够紧了。” 杨卫国扳手又转了小半圈,确认扭矩到位了才松开:“这批车是送到油田去的。油田那边零下好几十度,咱们在车间里拧的螺栓要是松了,人家在外面怎么干活?多紧一遍心里踏实。” 赵德柱正从总装线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扳手和扭矩检验表。他在于大龙身后站了片刻,看着这个青工把料架上的每一个料单夹子都检查了一遍——有的夹子歪了,他卸下来重新卡正;有的料单被风吹得翻角了,他拿手抚平了再夹回去。他拿笔在于大龙的分料单上打了个勾。 赵德柱走到林远旁边,用扳手指了指杨卫国:“这帮小兄弟,比小孙刚进厂时还拼。有个小伙子分料的时候把料架上的每一个料单夹子都检查了一遍,怕料配错了耽误装配。真是什么样的将军带什么样的兵。你把手册写完了?” “写完了,明天送厂办。您要不要过目一下?”林远把牛皮纸袋从桌上拿起来,抽出稿件递过去。 赵德柱没接,摆了摆手,把嘴角那丝不明显的弧度压下去:“你写的还用我看?你开拖拉机图纸的时候我都插不上手,这种技术文件以后你自己签就行,不用问我。对了,下周发车你随车去油田吗?” “不去。油田那边有宋科长接车,手册也写清楚了。新车间这边秋收订单还压着,我走不开。”林远把稿件装回牛皮纸袋,“不过我在手册最后一页留了电报地址,有问题随时联系。” 赵德柱点了点头,转身往总装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那帮小兄弟你也盯一下。他们跟你亲,你说话比我管用。” 第455章 姐太辛苦 接下来的这些天厂里加班加点赶油田订单,新车间两班倒,三车间这边也不轻松。 暖气炉和压水井的订单排到了年底,军工件任务一点没减,易中海带着几个老师傅天天晚上多干一个多钟头,秦淮茹也跟着加班。 她在钳工台前站了一天,锉了整整一天燕尾配合件,报废了两块毛坯,第三块勉强过关,易中海拿千分尺量了量,没说话,只是把工件放在合格品筐里,又拿了一块新毛坯放在她面前。 下班铃响的时候她手指头都伸不直了,右手虎口被锉刀柄磨得通红,在水池边拿肥皂搓了半天才搓掉嵌在指纹里的铁屑。 走回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还没进垂花门,就听见槐花在屋里哭。 那哭声沙哑,一听就是哭了很久没人管。她赶紧加快脚步进了院门,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里。 槐花躺在炕上,小脸哭得通红,襁褓踢散了,小被子蹬到一边。 小当坐在炕沿上,两只脚悬着晃来晃去,看见秦淮茹进来,叫了一声“妈”。 棒梗趴在桌上写作业,作业本旁边搁着半个窝头,是贾张氏给他开的小灶。 贾张氏坐在炕头上纳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抬头看了秦淮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的:“回来了?槐花哭了一下午了,我给她喂了点米汤,她不喝。这丫头脾气随你,倔。” 秦淮茹没搭话,快步走过去把槐花抱起来,伸手一摸襁褓——湿的。 尿布不知道多久没换了,小屁股捂得通红,大腿根上起了好几颗痱子。她咬了咬嘴唇,从炕尾翻出一块干净尿布,手脚麻利地给槐花换上。槐花闻到母亲的味道,哭声渐渐小了,小嘴一张一合地往她怀里拱。 “妈,槐花的尿布怎么没换?” 秦淮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质问,但声音里的疲惫压不住。 “换了呀,上午换过一块。”贾张氏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继续在鞋底上来回穿梭,“棒梗小时候也是我带的,不也带得挺好?这丫头就是爱哭。再说槐花一个丫头片子,哪那么金贵,尿布湿一会儿怎么了?棒梗小时候冬天尿布湿透了都没事。” 秦淮茹低头看着槐花通红的小屁股,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痱子,槐花疼得哼了两声。她没有接贾张氏的话,只是把槐花抱得更紧了些,低声说了句“妈,小当也是你孙女”。 “孙女?”贾张氏停下针,抬起眼来扫了秦淮茹一眼,又瞥了一眼坐在炕沿上晃腿的小当,把目光收回去。 “孙女能跟孙子比?棒梗是贾家的根,以后要传香火的。小当和槐花长大了都是要嫁出去的,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东旭要是还在,贾家也不至于这样,他自己走了倒好,留下三个孩子让我一个老婆子带。” 她说这话时声调不高,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经文。 小当听到提起自己的名字,晃腿的动作停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没有说话。 秦淮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把槐花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把脸埋在槐花的小肩膀上。槐花的襁褓蹭到她脸上,湿湿的,一股尿骚味。她又抬起头,看着那块刚换下来的湿尿布搭在炕沿上,旁边就是棒梗吃剩的半个窝头。 她把槐花哄睡了,轻轻放在炕上,拿小被子盖好,然后转身进了灶房。灶台上堆着早上的碗筷,棒子面缸已经见了底,她踮起脚尖往里看了看,舀出最后两碗棒子面,掺了水和成面团,搓成一个个窝头放进蒸笼。 蒸上窝头之后,她又把早上泡在盆里的脏衣裳端到前院水池边。 院里各家各户的灯都亮了。 秦淮茹蹲在水池边,把工装泡在水盆里,肥皂蹭了两遍才搓出泡沫来。 工装袖口上沾着机油和铁屑,领口被汗水浸得发硬,水一泡散发出一股酸涩的味道。她使劲搓着,指节攥得发白,水花溅到裤腿上也不管。 东旭走了有些日子了。从槐花出生前到现在,她一个人扛着贾家,白天在车间里锉铁,晚上回来洗衣裳做饭带孩子,贾张氏还天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车间里那些青工背后叫她“秦寡妇”,她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傻柱隔三差五给她带吃的,贾张氏骂傻柱目的不纯,骂完了又把傻柱带来的东西吃得比谁都多。眼泪就在这时掉下来了。 她没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洗衣盆里,和肥皂泡沫混在一起。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流着,盖住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傻柱端着一盆洗菜水从灶房里出来倒,抬头看见水池边蹲着个背影,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把盆往地上一搁,水溅了一裤腿,没在意,拿围裙擦了把手走到水池边。 “秦姐?怎么了这是?”傻柱弯下腰,声音压得比平时低,那点平日里没正形的腔调全收起来了。 秦淮茹听见傻柱的声音,赶紧抬手在脸上擦了两把,低着头继续搓衣裳。“没事。炉灰迷了眼。” 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鼻音重得像隔了层棉被。 傻柱没有追问。他在旁边蹲了片刻,看着秦淮茹那双在水盆里泡得通红的手,忽然站起来转身回了灶房。他打开灶台旁边那个搪瓷缸子,往里夹了几片肉。这些肉是他从食堂的炒菜里一筷子一筷子“剩”下来的,厂里又招待开小灶,他掌勺的时候就偷偷多切了一小块猪肉。他盖上缸子盖,拿一块干净抹布包着,又拿了一个窝头塞进兜里,快步走回水池边。 “秦姐,这个给你。”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水池沿上,窝头搁在旁边,“食堂今天剩的。” 秦淮茹抬头看着那个搪瓷缸子,又看了看傻柱。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说了一句:“柱子,你别老这样。等下妈看见又该说了。” “她要说让她说去。她那嘴里吐出来的话什么时候好听过了?我傻柱行得正坐得直,就是看秦姐你太辛苦。”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把搪瓷缸子往秦淮茹面前推了推,“快吃吧。别让雨水听见,那丫头嘴快,明天又该跟我念叨了。” 傻柱说完转身走了。 第456章 你心里要有数 他走得很快,围裙带子在身后甩得啪嗒啪嗒响,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走到灶房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秦淮茹正低头看着那个搪瓷缸子,手指在缸子边缘摸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掀开门帘进了灶房。灶火的光从门帘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地上像一条细细的橙红色丝线。 秦淮茹蹲在水池边,打开搪瓷缸子盖,肉片的香味混着酱油和大料的味道飘出来。她把缸子盖合上,拿袖子又擦了一把眼睛,把搪瓷缸子和窝头放在洗好的衣裳旁边。 中院贾张氏喊了一声“秦淮茹”,声音里带着不耐烦,秦淮茹应了一声,把搪瓷缸子藏在衣裳后面,站起来端着盆往后院走。 她的背影在水池边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又瘦又薄,但脚步比刚蹲下去时稳了一些,肩膀也不抖了。 贾张氏坐在炕头上,手里纳鞋底的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听见秦淮茹进门的脚步声,头也没抬。 秦淮茹把搪瓷缸子放在灶台上,又把那碟老咸菜端上桌,转身去盛棒子面糊糊。棒梗闻到肉味,作业本一推就凑了过来,鼻子吸了两下,伸手就要去掀缸子盖。 “肉!妈,哪来的肉?”棒梗的眼睛亮得跟小狼崽似的。 贾张氏放下鞋底,看了一眼那个搪瓷缸子。缸子是食堂的,外面印着“红星轧钢厂食堂”几个红字,盖子边缘有点变形,是傻柱用了好几年的那个。 她没问这菜哪来的,不用问,全院除了傻柱,谁会往贾家送吃的。 上回她把傻柱骂走了,傻柱是不往贾家送了。 她懒得再骂,再说这年月能吃上一口肉不容易,骂跑了傻柱不要紧,骂跑了这送到嘴边的肉可不划算。 “秦淮茹,吃饭。” 贾张氏的声音平平的,比平时少了几分刻薄,但也没有半分客气。 她拿起筷子在桌上顿了顿,顿了顿,像是在敲一个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警钟,“傻柱这孩子,心眼倒是不坏。不过这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心里要有数。别做对不起贾家的事。东旭在天上看着呢。” 秦淮茹端着棒子面糊糊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把糊糊放在桌上,又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拉开凳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小当碗里。 贾张氏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搪瓷缸子,筷子已经伸了进去。她说那番话的时候语重心长,筷子却没闲着,一片肉捞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去夹第二片。 肉片切得本来就薄,总共也没几片,漂在酱油色的汤汁里,拿筷子一捞就没了。贾张氏连捞了好几片,腮帮子鼓起来还没咽下去,筷子又伸进了缸子里。 棒梗急了,筷子在缸子里和贾张氏的筷子撞在一起,嘴里喊着“奶奶你别全捞完了”。 贾张氏说了句“奶奶先尝尝”,手上动作一点没慢。 棒梗也不是省油的灯,趁贾张氏嚼肉的工夫,筷子从她胳膊底下钻过去,插进缸子里狠狠捞了一筷子,捞起好几片肉直接塞进嘴里,油汤顺着嘴角往下淌,拿袖子一抹。 两个人围着搪瓷缸子你争我抢,筷子碰筷子叮叮当当地响,不过片刻工夫,缸子里的肉片就被捞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缸底一层油汤。 小当端着碗,嘴里含着秦淮茹给她夹的那片肉,嚼得很慢很慢,好像舍不得咽下去。 她的眼睛看着那缸已经空了的搪瓷缸子,又看了看棒梗嘴角淌下来的油汤,低下头继续嚼那片已经嚼了好多口的肉。 秦淮茹端着棒子面糊糊,拿筷子搅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她自己一片肉都没吃。 贾张氏拿窝头蘸着搪瓷缸子底上那层油汤,嘴里嚼着窝头,又开口了:“淮茹,不是我老婆子嘴碎。你在车间里跟那些大老爷们儿少来往。傻柱这孩子,心眼好归好,但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老往寡妇跟前凑,传出去不好听。” 她把蘸了油汤的窝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东旭走了,你就是贾家的人。做人要本分。” 秦淮茹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棒子面糊糊,把筷子上沾的汤在碗沿上蹭了蹭,夹了一筷子老咸菜。“妈,吃饭吧。” 易中海坐在自家屋里,搪瓷缸子里的茶泡得酽酽的。 窗户开着半扇,院里的动静顺着风飘进来,他听得一清二楚。一大妈坐在对面纳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柱子这孩子,心是真善。”一大妈把针扎进鞋底,手指顶着顶针往前一推,针尖从另一面冒出来,她拿针钳夹住针尖往外一拽,麻线穿过鞋底发出刷的一声,“秦淮茹在水池边洗个衣裳,他就把饭盒递过去了。也不怕贾张氏骂。” “他是觉得东旭不在了,帮衬孤儿寡妇是应该的。” “帮衬归帮衬。柱子这人,热心肠,知道疼人。老太太嘴馋的时候,不也是他给做了好吃的送过去?聋老太太那脾气,全院谁不躲着走?就柱子隔三差五端着热乎饭往她屋里送。这院里要说心地好,柱子排头一个。我琢磨着,他这个人靠得住。” 一大妈把鞋底翻了个面,针尖在头皮里蹭了两下,又补了一句,“老易,咱们养老的事,你心里有没有个准主意?”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半拍。他明白老伴的意思,东旭活着的时候,他把养老的希望全押在东旭身上。 手把手教手艺,车间里护着,生活上接济着,每个月借给贾家的钱从来没记过账。 结果东旭说走就走了,留下贾家这一摊子甩不掉。 现在老伴看上了傻柱。傻柱确实比东旭身体好,在食堂当大厨,手艺好,人缘也不差。 聋老太太喜欢他,何雨水也大了不用操心。 但他也看得清楚,傻柱往贾家跑,藏的是什么心思。 “现在好。以后娶了媳妇就不知道了。” 易中海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手指在缸子边缘转了一圈,“有了媳妇就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到时候还会管咱们两个老东西?” 第457章 完工交车 一大妈从鞋底上抬起头来,手里捏着针钳,看着易中海。她把针钳放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又把缸子搁回原处,手指在缸子盖上轻轻敲了敲:“要是娶个好媳妇,比一个人还靠得住。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旁边,兴许比他自己过日子更稳妥。” “好媳妇?” 易中海下意识看了看窗外。贾家那边已经安静下来,搪瓷缸子里的肉片抢完了,只剩下秦淮茹收拾碗筷的声音。 “秦淮茹倒是个好媳妇。勤快,本分,能吃苦。东旭在的时候,家里家外都是她一个人操持。东旭走了,她一个人扛着贾家,在车间里干得跟男人一样,回来还得伺候贾张氏那张臭嘴。这样的媳妇,哪个男人娶了都是福气。” 一大妈拿起鞋底,发现手里捏着的是反面,又翻过来重新插针。 易中海心里动了一下。如果傻柱和秦淮茹.......,秦淮茹是个好女人,会操持家务,孝顺。傻柱娶了秦淮茹,傻柱有手艺有收入,秦淮茹会持家会照顾人,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日子不会差。到时候过年过节,两口子还能端着饺子来看他。 但他刚把这个念头拎起来,又自己把它按下去了。秦淮茹是寡妇。婆婆贾张氏还在,三个孩子都姓贾。先不说贾张氏就不可能同意,即便是傻柱娶了秦淮茹,等于把贾家一窝子全接过来,棒梗、小当、槐花,外加一个只会撒泼打滚的贾张氏。 傻柱一个人养五口人,还得天天听贾张氏念叨“你占了我贾家的便宜”。那他们的养老更不可能了。 “秦淮茹是好,可惜她不是一个人。” 一大妈放下鞋底,抬头看着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可惜了。这么好的媳妇,摊上这么个婆婆。东旭要是还在,这家人也不至于这么难。” 易中海没有接话。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他把缸子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中院贾家的门帘落得严严实实。 首批六台红星-1型油田专用车整齐地停在厂门口,车头冲外,白漆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每台车的发动机罩侧面都用红漆刷了“支援油田”四个大字。 每台车的工具箱里都放着一本林远手写的低温操作手册,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封口处拿细麻绳扎了个十字扣。 石油工业部装备处的宋学文科长从吉普车上跳下来,四十出头,脸上的皮肤被东北风沙磨得粗糙泛红。他身后跟着油田运输队的班长周大年,一个从朝鲜战场上下来的汽车兵,一件旧军大衣披在身上,袖口磨得露了棉花。 宋学文没有往厂部办公楼走,而是径直走到最近那台拖拉机前面,弯下腰去看底盘。 老郭迎上来要握手,他摆了摆手,蹲下去用手指摸了一下半轴法兰盘的螺栓,又偏着头看了看后桥底壳的接缝。看完了站起来,又打开发动机罩,拿手电筒往里照。 “这预热塞底座是预装好的?” 宋学文的手电筒光柱停在发动机侧面的一个接口上,那接口的螺纹干干净净,没有毛刺,旁边还用红漆画了个小箭头,箭头旁边写着“预热塞接口”几个小字。 “出厂前统一预装的。油田那边拿到车,预热塞拧上去就能用,不用再攻丝。” 赵德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扳手。这批车的低温改装件全是他带着总装工段一个个装上去的,每一个底座都亲自拿螺纹规验过。 宋学文直起腰,走到车尾,蹲下去看牵引钩。他在牵引钩的根部用手指摸了摸圆角的过渡处——圆角转得顺滑,没有应力集中的尖角。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老郭说:“你们这车造得实在。底盘高、轮距窄,油田那边的烂泥路正好跑得开。牵引钩的圆角也放得够大,在油田拖重载不容易断。” “宋科长,每台车里还配了份低温操作手册。” 老郭指了指工具箱,“林远手写的,从预热塞怎么接到水箱什么时候放水,全在上头。” 宋学文打开工具箱,抽出其中一本手册,翻到低温启动步骤那几页时停住了。他盯着纸上那些示意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问:“这是谁写的?” 老郭指了指站在拖拉机旁边的林远:“我们十一车间的技术负责人,林远同志。这台车从头到尾都是他设计的,低温手册也是他一笔一画写的。” 宋学文转头看着林远,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沾着几点机油印子,站在拖拉机旁边像个刚下班的学徒工。 来之前他看过红星-1型的资料,知道设计者是个二十岁的七级钳工,但看到本人还是有点意外。 “林远同志,这东西太实用了。” 宋学文把手里的手册举了举,“油田那边现在就缺这种接地气的技术资料。苏联设备的手册全是俄文的,老师傅们看不懂。你这手册写得好——每一步都有图,不认字的人看图也能看懂七八成。不光是接车的人要看,油田设备科也得留几本,以后培训新司机这就是现成的教材。你这边还有多余的吗?” “印了十来本,你们带八本回去。” 林远从旁边的工具台上拿了一叠手册递给他。 宋学文接过那一叠手册,喊了一声“老周”。 周大年正蹲在拖拉机旁边看底盘,听见喊他,站起来大步走过来。 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站在林远面前时先看了一眼发动机侧面的预热塞接口,然后指着它问:“林师傅,这个预热塞,零下好几十度真能管用?” “预热塞通电之后进气温度升上来,柴油雾化就不会受影响。配合水箱放水、机油换标号,零下好几十度启动没问题。” 周大年点了点头,又拍了拍发动机罩,铁皮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第458章 姚雪来信 拍完之后手掌在发动机罩上停了一下。 “油田那边冬天冷得邪乎。苏联的大家伙,每天早上都得用火烤油底壳,一烤就是半个多钟头。有一回一个毛头小子嫌烤得太慢,拿喷灯直接对着油箱烤,我一把把他拽回来,再晚半分钟人就没了。” 他把手从发动机罩上拿下来,看着林远,“林师傅,你这车想得周到。预热塞通了电就能预热进气,不用火烤,安全。” 宋学文走到老郭跟前:“老郭主任,这批车怎么运?得跟你们商量一下运输方案。” 老郭摆了摆手:“宋科长,油田那边我们没去过,路上什么路况、多远加一次油、中途在哪儿歇脚,你们比我们清楚。运输出行你们来安排,需要什么我们配合。” 宋学文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了翻:“走铁路。从北平货运站装车皮,经京哈线到哈尔滨,再转滨洲线到大庆。我前天已经跟北平货运站打过招呼了,车皮明天一早能到位。今天下午先把拖拉机开到货运站,装车加固,明天一早发车。” 老郭转头朝赵德柱说:“老赵,你安排人把拖拉机开过去。” 赵德柱点了点头,转身去总装工段喊人。 林远坐进第一台车的驾驶座,工人们各自上了后面的车,六台拖拉机突突突地排成一列开出厂门。 出了厂门拐上大街,街边菜摊的大婶第一个看见车队,扯着嗓子朝修鞋摊的老头喊了一声“老张你快看!又是上回那个铁牛!”。 修鞋的老张摘下老花镜站起来,手里的小锤子忘了放下,看着六台涂着红字的拖拉机一辆接一辆地从面前突突突地开过去。 有个拉板车的脚夫把车把支在地上,拿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指着车队朝旁边的人喊了一声“红星-1型!上回在街上跑的时候还没刷红字,这回上面有字!” 几个半大孩子扔下弹珠就追着车队跑,追了好一段路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嘴里还在喊“铁牛”。 到了货运站,林远和工人们把拖拉机一辆一辆开上平板车皮,用木楔子和麻绳把每台车的四个轮子全部固定好,又用粗麻绳从车架底下穿过去绑在车皮侧面的铁环上。 林远挨个检查了一遍加固情况,确认每台车的木楔子都打紧了、麻绳扣子都系的是双结。检查到第三台车的时候,他蹲在车轮旁边,伸手拽了拽麻绳扣子,又用脚抵住木楔子蹬了一下,纹丝不动。 检查完最后一台车,他跳下车皮,把低温操作手册的备用本交给宋学文。 “宋科长,这批手册每台车随车配了一本,这八本是备用的。路上有什么问题直接发电报。” 宋学文接过手册,拿油纸包好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林远同志,这批车到了油田,我们会把使用情况定期反馈给你们。有改进建议,也请你们主动提。” 周大年走过来,伸出那只指节粗壮的大手,跟林远握了一下:“林师傅,以后技术上有问题我直接发电报找你。你写的那些,每一步都配了图,我手底下那些愣头青要是还看不懂,那就是没用心。” 说完他松开手,又看了一眼平板车皮上那六台整装待发的拖拉机,转身大步走向吉普车。 林远骑车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把自行车推进垂花门,车轮碾过青砖地咯吱响了一声。前院水池边,三大妈正蹲着刷碗,赵大妈坐在门廊底下纳鞋底,阎埠贵端着他的搪瓷缸子蹲在花盆前面,拿喷壶往叶子上喷水。傻柱的灶房里亮着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着。 “林远回来了。”三大妈把碗搁在水池沿上,在围裙上蹭了两把手,“今儿个下班早啊。刚才邮递员老杨来过了,有你一封信,搁你三大爷那儿了。” 阎埠贵放下喷壶,从花盆旁边的窗台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站起来走到林远跟前,把信递过去,却没有马上松手。他的目光在信封上扫了一眼,寄信人地址那行娟秀的字迹显然已经被他端详过了,但他嘴上只说了句“公安干校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试探,仿佛在等林远主动多透露几句。 “谢谢三大爷。”林远接过信,往兜里一揣。 “不拆开看看?万一是急事呢。”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不急。” “公安干校——是你对象寄的吧?”三大妈把刷好的碗摞起来,拿围裙擦着手,“上回听你说她去进修了,这都走了快俩月了吧?她在那儿学得咋样?” “挺好的。课程紧,成绩也不错。” “那姑娘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上回来院里,穿着警服,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也利索。”赵大妈把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林远,你对象啥时候回来?” “快了。” “快了是啥时候?你这孩子,问一句答一句。”赵大妈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纳鞋底。 傻柱端着一盆洗菜水从灶房出来倒,看见几个人围在水池边说话,把盆往地上一搁,拿围裙擦着手走过来。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林远,你那油田车送走了?食堂老杨说下午看见六台拖拉机突突突开出厂门了,街上好多人停下来看。” “送走了。下午开的货运站,明天一早发车。” “那就好。”傻柱甩了甩手上的水,“你们新车间这批车送得可真是时候,食堂也跟着加班,我这几天炒的菜比我上个月加起来都多。油田那批车到了之后,后续还追不追加订单?” “追加。后面还有一批,量比这次大。” 傻柱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右胳膊:“那我这胳膊还得再酸一阵子。” “你一个颠勺的,胳膊酸什么。” 许大茂的声音从垂花门那边传过来。 第459章 也不给你写封信? 许大茂刚下乡回来,自行车把上挂着他那台宝贝放映机的皮箱子,进门先把皮箱子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搁在门廊底下,才转身去支车。 “人家林远造拖拉机,加班是拧螺栓画图纸,你加班是炒大锅菜,那能一样吗?你那叫酸,人家那叫累。” “放你的屁。” 傻柱把搪瓷缸子往水池沿上一墩,“你放电影更轻松,往那儿一坐,片子一挂,手指头都不用动。还跟我比?上回你放那个什么片子来着,放到一半胶片断了,观众在那儿拍凳子骂娘,你满头大汗在那儿接片子,那叫累不累?” “那是胶片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厂里买的胶片放了两年了,脆得跟油炸果子似的,一拉就断,能怪我?” 许大茂脸一下子涨红了,“再说了,我放电影好歹还有人看,你炒那大锅菜,工人吃完了抹嘴就走,谁记得你何雨柱炒过什么菜?” “记不记得不重要,吃饱了就行。你放电影倒是有人看,可人家记的是电影里的英雄,不是你这个放电影的许大茂。你就是个按开关的,跟我这颠勺的有什么区别?” 傻柱叉着腰,眼睛瞪着许大茂,嘴角那道得意的弧度却藏不住,像是早就等着许大茂自己跳进来。 许大茂被噎了一下,但他这人有个本事——理亏的时候从来不会正面硬扛,而是马上换个角度重新开火:“行行行,你何雨柱本事大。你这么本事,怎么不跟你爹去?你爹何大清不是在保定混得挺好吗?人家怎么也不给你写封信?” 傻柱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腮帮子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他端起水池沿上的搪瓷缸子,把里面的凉水一口喝完,放下缸子的时候力道大得磕出一声脆响。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许大茂,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这个爹。”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许大茂本来还想再回一句嘴,看见傻柱的眼神,又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拎起门廊底下的放映机皮箱子,讪讪地说了句“跟你开玩笑呢,急什么”,转身往后院走了。 三大妈端起摞好的碗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你们这些年轻人,成天斗嘴”。 赵大妈低头继续纳鞋底,针尖在头发里蹭了两下,轻声说了句“老何家的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蹲回花盆前面,拿起喷壶继续喷水,嘴里也念叨了一句:“何大清也是的,走了就走了,连个信都不来。” 易中海这时正从屋里走出来倒茶根,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脚步在垂花门后面停了一下。 许大茂提起何大清的那一刻,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搪瓷缸子在手里微微晃了一下,茶水从杯沿晃出来几滴,溅在青砖地上。 他的脸色没有变化,但端着缸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 他倒完茶根,转身回了屋,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一些,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时发出比平时更重的一声闷响。 一大妈正在屋里纳鞋底,听见他进门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没什么。”易中海在床沿上坐下来,脱下外套挂在门后,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一大妈把针扎进鞋底,手指顶着顶针往前一推,针尖从另一面冒出来。 她的手指在针尖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开口:“老易,刚才前院的话我也听到了几句。柱子这孩子脾气暴,嘴上说没这个爹,心里未必真这么想。何大清走这么多年,连封信都没来过,也难怪柱子寒心。” 易中海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一大妈又纳了几针鞋底,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还是不说话,便也没有再问。 易中海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换口气。 林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但没有参与。许大茂和傻柱的日常斗嘴他从来不爱插嘴。 他推门进了屋,点上煤油灯,在桌前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姚雪的字迹还是那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说课程很紧,刑事侦查、法医学、犯罪心理学都要学,擒拿格斗成绩是全队前三,枪法也是,教官说有实战经验就是不一样。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进修快结束了,等我回来。”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新车间步入正轨之后,林远的日子反而比试制样机那会儿规律了些。 流水线每天稳定出车,铸件供应跟上了,各车间协作也磨合顺了,他这个技术负责人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每天蹲在总装线上盯螺栓扭矩。 赵德柱把总装工段管得滴水不漏,老郭每天端着搪瓷缸子在车间里转一圈,看看黑板报上的排产计划,跟各工段长碰个头,偶尔拍两下青工的肩膀说几句“干得不错”,日子过得比在三车间时还舒坦。 林远多出来的时间,一部分花在了配套农具图纸上,另一部分被他用来琢磨一个新东西。 起因是上次他去师傅家吃饭,师娘在灶房里炖鸡。那只鸡是只老母鸡,肉老,骨头硬,在铁锅里炖了快两个钟头,筷子戳上去还是硬的。 师娘拿锅盖盖严实了,又往灶膛里塞了根柴,说这老母鸡非得炖上小半天才能烂。 林远坐在灶房门口的小马扎上帮忙剥蒜,看着灶台上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高压锅。 提高锅内气压,水的沸点就上去了,常压下一百度才能炖烂的肉,高压下一百一二十度就能酥烂,时间能省一大半。 第460章 家里锅坏了? 这东西在国外家庭里已经非常普遍了,日本和欧洲早就在用,但国内市面上目前还没有。 原理不复杂,无非是锅体和锅盖的密封配合,再在锅盖上装一个限压阀,让锅内压力维持在设计值。 铝板在轧钢厂是现成的,密封胶圈需要耐高温耐老化,天然橡胶配方调整一下就能用。 真正的难点是安全——压力容器一旦密封失效或者限压阀堵死,锅里就是一颗炸弹。所以限压阀必须有冗余,锅盖和锅体的锁扣必须能承受极限压力。 他在东厢房里花了几个晚上把草图画出来了。 锅体用铝合金板冲压成型,锅盖和锅体之间用耐高温橡胶密封圈,锅盖上加一个弹簧式限压阀,当锅内压力超过设计值时自动顶开排气。 锅盖和锅体之间用旋扣式锁紧结构,四组锁扣均匀分布在锅沿周围,每组锁扣上还有一片弧形钢片作为保险扣,即使密封圈移位、限压阀堵塞,锅盖也不会炸飞。 他把这些想法标注在图纸上,系统给的技能加上后世的成功案例,怎么布局结构、怎么选择材料、怎么考虑安全冗余,一点一点推出来。画完之后他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自行车后座上,第二天带到了车间。 新车间里,老郭正站在黑板报前面看昨天的排产进度,搪瓷缸子端在手里,茶照例是凉的。 他远远看见林远蹲在钳工台旁边,面前摊着一堆东西,一块铝板,几根钢条,一个从废料堆里捡回来的旧密封圈。 老郭端着缸子走过去,走到林远身后探头一看,钳工台上摊着一张手绘图纸,上面画着个圆柱形的东西,旁边标注着“锅体”、“密封圈”、“限压阀”、“锁扣”。 他愣了两秒,把搪瓷缸子搁在钳工台上,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 赵德柱正从总装线那边过来,手里拿着刚检完的扭矩检验表,看见老郭站在林远身后一脸困惑的样子,也走过来探头看了看,脸上的表情跟老郭差不多,两个人站在钳工台旁边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半天,谁也没先开口。 老周从旁边钳工台探过头来,手里锉刀还在锉一个轴套,铁屑刷刷地往下掉:“他今天一早就来了,一来就蹲在这儿敲这块铝板,敲了一个多钟头了。” 老郭终于忍不住了,指着钳工台上那块已经初具雏形的铝板问:“林远,你家里锅坏了?车间里有的是铁板钢板,你要补锅拿块铁板回去就行,还用得着专门画图纸?” “这不是普通锅。” 林远把那块铝板翻了个面,拿划针在上面画了条线,“这是高压锅。” “高压锅?”老郭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显然没听过这个词。他扭头看赵德柱,赵德柱摇了摇头,表示也没听过。 “高压锅?啥玩意儿?” 老周把手里的锉刀搁在钳工台上,拿抹布擦了把手走过来,“锅还要高压?炒菜用的还是炖菜用的?” “炖菜用的。把锅密封起来加热,锅里压力升高,水的沸点就超过一百度,食物熟得快。平时炖一两个钟头的肉,用高压锅半个钟头就能炖烂。” 林远拿划针在铝板上又画了一道圆弧线,放下划针,拿起钢锯开始沿着弧线锯。 老周听了个半懂,探头又看了一眼图纸:“压力升高?那不成了炸弹了?” “锅盖上有限压阀,压力超过设计值自动排气。锅盖和锅体之间有耐高温的密封胶圈,锅盖的锁扣有多重保险,就算限压阀堵了,密封圈移位了,锅盖也不会炸开。” “你想得倒是周全。” 赵德柱伸手拿起图纸仔细看了一会儿。他没看过国外高压锅的样本,但他见过的机械设备多了去了,压力容器的基本原理是通的。 这份图纸上的限压阀结构、密封圈布局、保险扣的设计,看在他眼里不是一口锅,而是一个可靠的压力容器设计方案。 “不过这锅密封好了,水蒸气跑不出去,水不会烧干?” “锅底要留一点水,蒸汽把压力顶上去之后就在锅里循环,不会烧干。只要火不烧太猛,水蒸发得很慢。” 老郭在旁边听着师徒俩一问一答,听着听着,渐渐回过味来了。 他在车间里当了十几年主任,见过的技术革新多了,什么暖气炉、压水井、拖拉机,一开始都是没人看好的东西。 林远每次掏出新图纸,旁边的老师傅们都是先摇头,然后过一阵子就发现自己错了。 老郭从来不否认林远的设计,但他看着这张图纸,想到的却是另一回事。 现在是困难时期,粮食不够吃,副食品定量一降再降,食堂炒菜都用油不多,更别说炖肉了。 连棒子面都吃不饱的工人,谁会花功夫去炖一两个钟头的肉? 这高压锅原理是好,设计也精巧,可放在眼下这光景,就像是给饿肚子的人送了一副金筷子,好是好,用不上。 “你这高压锅,原理说得通,设计也精细。” 老郭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搁下了,“可眼下这年月,谁家有肉炖?食堂连炒菜都不多放油,别说炖肉了。就算有了高压锅,省了炖肉的时间,肉从哪儿来?” “肉票恢复了就有人炖肉。” 林远拿锉刀修着铝板的边缘,头也没抬,“困难时期总会过去。等日子好过了,家家灶台上都得有一口高压锅。到时候咱们厂要是已经跑通了工艺,全国的高压锅订单就是咱们的了。再说,高压锅不只是炖肉,炖骨头、炖豆子、煮棒碴粥,都能省时间省柴火。就算现在用不上,将来一定用得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既不是慷慨激昂,也不是据理力争,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确定的事实。 赵德柱站在旁边,把图纸放回钳工台上,拿起那块已经锯出雏形的锅体铝板,用手指沿着边缘摸了一圈。 林远的钳工手艺是他亲眼看着长起来的,当年锉个燕尾都费劲的学徒,现在手工能跟冲压件比精度了。 他没有评价高压锅有没有市场,只是说了一句:“限压阀是关键零件,弹簧刚度不对,要么提前泄气,要么压力超了还不开。你得反复试,不能光靠算。” “图纸上标了弹簧刚度的取值范围,我做了三个不同刚度的备选弹簧,到时候一个一个试。” 第461章 高压锅完成 林远在车间里敲铝板的事,没多久就传回了四合院。 老周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林远这几天一下班就蹲在钳工台旁边敲一块铝板,说是要做什么高压锅。 傻柱当时正颠勺,炒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说了一句“高压锅?锅还要高压?” 老周说他也不知道,反正林远画了图纸,老郭和赵德柱都看过了,谁也没看明白。 消息从食堂传到四合院只用了一顿饭的工夫。 傻柱晚上回来在院里跟阎埠贵提了一嘴,阎埠贵又跟三大妈说了,三大妈在水池边洗衣裳的时候又跟赵大妈念叨了几句。 等到傍晚,院里几个常聚在水池边唠嗑的人已经把这个话题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了。 这天林远下班回来,刚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就听见前院水池边传来阎埠贵的声音。 阎埠贵正蹲在门廊底下择豆角,三大妈在旁边搓衣裳,傻柱端着一盆土豆从灶房里出来,蹲在水池边削皮。 许大茂靠在垂花门旁边的墙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林远回来了。” 三大妈甩了甩手上的水,“正好,你三大爷正说你呢。听说你在车间里敲什么高压锅?” “是。还在试,没弄完。” “高压锅是啥玩意儿?” 傻柱把削好皮的土豆往盆里一扔,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子,“老周跟我说的时候我就没听明白。他说你把锅盖扣死,让锅里憋着气不跑,热气越憋越多,把锅里的东西压熟了?这不成炸弹了?” “锅盖上有限压阀,压力到了自己会排气,炸不了。” “就算不炸,你这高压锅能干啥?炖肉?现在谁家有肉可炖?咱食堂一个月见不着几回荤腥,炒菜都不敢多放油。你这锅造出来,炖啥啊?” “不光炖肉,炖骨头、煮豆子、煮棒碴粥,都能省时间省柴火。炖一锅棒碴粥,铁锅得一个多钟头,高压锅半个钟头就够了。” 阎埠贵择好最后一把豆角,把盆搁在膝盖上,推了推眼镜:“省半个钟头的柴火是不假,可这锅造出来得多少钱?铝板不便宜吧?密封圈、限压阀,都是精密件,加起来得不少钱。咱们院这些人家,买个铁锅都得掂量掂量,谁舍得花大价钱买个没见过的锅?再说了,买口普通铁锅能炒能炖能用大半辈子,你这高压锅就只能炖,炒菜还不行——锅盖扣死了怎么翻炒?花那么多钱买口只能炖的锅,不划算。” 傻柱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土豆皮,站起来准备回灶房:“林远,你那铁牛是真好,我亲眼看见它在地里跑的。但这高压锅,你一个造拖拉机的,怎么又琢磨上锅了?” “高压锅好。” 许大茂从墙边走过来,“傻柱你懂什么。我在放电影的时候听那些干部说过,外国人家里都用这个,炖肉快,省柴火。你们食堂要是配上高压锅,炖一锅肉省一半时间,工人排队打饭也不用等那么久。” 他说完朝林远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兄弟我懂你”的表情,“林远,你这东西要是真能造出来,头一个给我留一口。” 傻柱一听这话,立刻转过身来怼了回去:“你放你的电影去,轮得到你在这儿充内行?” 林远看这两人又要开始日常拌嘴,端起搪瓷缸子朝东厢房走去。 许大茂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林远,这高压锅你尽管做,做出来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就说。我倒觉得这东西挺有意思。不过话说回来,你那十个名额的事。” “名额已经给出去了。优抚对象,街道办王主任那边牵的线。”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松下来。他本来想趁这个机会再套套近乎,看能不能帮身边哪个熟人搞个名额,没想到林远已经处理完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头:“也好。给优抚对象比给那些托关系走后门的人强。你办事向来靠谱。” 他走到垂花门时停了一下,又回头说了一句,“那高压锅做出来了记得让我看看,我是真觉得这东西有意思。” 傻柱端着一盆削好的土豆,故意从许大茂旁边挤过去,肩膀撞了他一下:“得了吧你,人家高压锅是炖肉的,不是给你当摆设的。你连灶台都不上,要高压锅干什么?” “我留着结婚用行不行?到时候炖一锅红烧肉,全院都闻着香!” 许大茂一边往后院走一边回头跟傻柱斗嘴,直到傻柱进了灶房把门帘甩得啪嗒响,这场日常拌嘴才算结束。 阎埠贵蹲在花盆前面,端着搪瓷缸子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这俩凑一起就没消停过”,然后继续喷他的花。 林远把最后一道工序,限压阀弹簧的预紧力调完,拿棉纱擦干净锅体上的铝屑,这口高压锅就算正式做完了。 锅体是用铝合金板一圈一圈敲出来的,拿细砂纸打磨过,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锅盖上那四个旋扣式锁扣,每个锁扣后面都有一片弧形钢片作为保险扣。 最核心的限压阀,弹簧刚度调试了五六个版本,最后选定的这个版本,排气压力稳定在设计值正负两个百分点以内。 他拎着高压锅走到车间后面的热处理工段,那里有几台热处理炉,平时用来给齿轮渗碳淬火、给弹簧回火,炉温最高能烧到上千度,火嘴呼呼地喷着火焰,炉门一开热浪能把人逼退好几步。 赵德柱正在旁边检一批刚淬完火的半轴,看见林远拎着口锅过来,把检验表夹在腋下。 “你要拿热处理炉炖豆子?” “试验高压锅的密封和限压阀。热处理炉火稳,比临时搭灶台好控制。” 林远把高压锅放在热处理炉旁边的工作台上,打开锅盖,把提前泡好的黄豆倒进去,每一颗都吸足了水分,表皮微微发皱。 加水到锅体高度的三分之二,盖上锅盖,四组锁扣依次卡进槽口,检查了一遍保险钢片,然后把高压锅搁在热处理炉旁边的一个小平台上,调了一下炉子的旁通火嘴,让火焰刚好舔到锅底。 第462章 没什么用处 赵德柱走过来看了看,没说什么,蹲在旁边点了根烟。老周本来在隔壁工位锉轴套,听见动静也凑过来了,手里还拿着锉刀。 热处理炉的火嘴呼呼地喷着,锅里的水慢慢加热,锅盖上方的排气孔冒出细细的白气,限压阀的阀芯轻轻颤了一下。 排气孔的白气越来越急,限压阀开始发出嘶嘶的响声,锅盖上的阀芯微微顶起,一股细密的水蒸气从阀口喷出来。限压阀工作了。 林远拿手表记了一下时间。 老郭从总装线那边溜达过来的时候,看见热处理炉旁边围了一圈人。 他从人缝里探头一看,一口亮闪闪的铝锅正搁在热处理炉旁边嘶嘶冒气。 “你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老郭端着搪瓷缸子挤进来,“热处理炉是给你炖豆子的?” “试一下密封压力和时间。黄豆用普通锅怎么炖都不会烂,用高压锅能炖成泥。” “多长时间了?” “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就想把豆子炖烂?” 老郭蹲下来,偏着头看锅盖上那个正在喷气的限压阀,“你师娘炖黄豆,泡一晚上,炖一个多钟头还带硬心的。” 他嘴上说着不信,但人已经蹲下不走了。 又过了一阵,林远看了看手表,拿抹布垫着手把炉子旁通火嘴关了。 限压阀的嘶嘶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停了。 他等了片刻,确认限压阀不再排气,然后拿起一块抹布垫着锅盖把手,把锅盖旋开。 一大股白蒙蒙的热气从锅里翻涌出来,带着浓郁的豆香味。几个还在旁边干活的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往这边看。 老郭不自觉地吸了一口气,把搪瓷缸子搁在工作台上,从筷笼里拿了一双干净筷子,伸进锅里夹了一颗豆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说话了。 “老郭,怎么样?” 老周还蹲在地上,歪着头问。 老郭把筷子搁在灶台上,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语气像是极不情愿但又不得不承认:“烂了。” 老周也拿筷子夹了一颗尝了尝,嚼完之后说了句“真烂了,一点硬心没有”。 几个围观的工人也凑过来,有人拿手在锅上方扇了扇蒸汽,使劲吸了两下鼻子,说光闻这豆香味就饿了。 赵德柱站起来把烟头捻灭,拿筷子在锅里搅了一下,好几颗豆子被筷子轻轻一压就碎了。 他把筷子放下,只说了句“火候正好”,便拿起检验表继续去检他的半轴了。 老郭把搪瓷缸子搁在灶台边上,又看了一眼那口高压锅。 热处理炉的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晃晃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这锅炖东西是好用,快,省柴火。但眼下这光景,东西是好东西,时候不对。先放着,等以后日子好了再拿出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这锅是你自己拿废料敲出来的,你带回去用吧,搁车间里也是落灰。” 林远把高压锅端回钳工台上,拿抹布擦了擦锅体表面被炉火熏出的那道浅灰色印子,又检查了一遍密封圈和限压阀。 试验过后密封圈没有任何变形和老化迹象,限压阀的弹簧预紧力也没有变化。 他把锅盖重新旋紧,用旧报纸包好,下班的时候夹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出了车间。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阎埠贵正蹲在门廊底下择菜,看见林远车后座上夹着个报纸包,问了句“这是带什么回来了”。 林远把报纸揭开一角让他看了一眼,一口亮闪闪的铝锅,锅盖上还带着个他没见过的阀门。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高压锅?” “嗯。” “真造出来了?能用?” “今天在车间里炖了一锅黄豆,不到半个钟头就烂了。” 阎埠贵把豆角搁在盆里,站起来想再问几句,林远已经推着车往东厢房走了。 傻柱正好端着一盆洗菜水从灶房出来倒,看见林远手里那口亮闪闪的铝锅,把盆往水池里一搁,拿围裙擦着手走过来。 “林远,这就是你上次说的高压锅?做好了?” “做好了。还炖了一锅豆子试了试,不到半个钟头就炖烂了。” 傻柱接过高压锅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头在限压阀上转了两圈,又扒着锅沿看了看密封圈,点了点头:“你这手艺确实厉害。不过这锅现在也不怎么用不上。” “先留着。等以后日子好了再用。” “也行。好东西不怕等。” 傻柱把高压锅还给林远,“你这锅要是早几年造出来,赶上五几年那阵子日子好的时候,准有人抢着买。不过话说回来,等这阵子困难过去了,肉票恢复了,你这高压锅肯定能派上大用场。” 林远推开东厢房的门,把高压锅放在柜子顶上。 煤油灯的火苗在窗缝漏进来的微风里轻轻跳了一下,照着柜顶那口亮闪闪的铝锅,限压阀的铜芯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贾家西厢房里,棒梗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攥不住,拿小刀削了好几回。小当坐在门槛上玩沙包,沙包是秦淮茹拿旧布头缝的,里面塞的是沙子。 槐花躺在炕上,刚吃完奶,睡得正香。 秦淮茹蹲在灶房里和棒子面,晚上蒸窝头。贾张氏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鞋底上插着一排针,在煤油灯底下闪着细细的光。 “听说林远又折腾了个新东西。” 贾张氏把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用力扎进鞋底,麻线穿过鞋底发出刷的一声,“叫什么高压锅。把锅盖扣死了炖东西,说是半个钟头就能把豆子炖烂。” “高压锅?”秦淮茹把和好的棒子面盆放在灶台上,拿围裙擦着手走进来,“半个钟头就能炖烂豆子?” “可不是嘛。傻柱昨晚在水池边说的,说林远在车间里拿废料敲的。”贾张氏又扎了一针,麻线刷的一声穿过鞋底,“你说这人脑子是不是闲得慌?有那功夫折腾这些没用的玩意儿,也不知道接济接济咱们。” “人家那是搞发明创造。暖气炉、压水井、拖拉机,哪个不是这么琢磨出来的?当初他琢磨暖气炉的时候,院里不也都说没用吗,后来家家户户不都装上了。” “那能一样吗?暖气炉冬天能取暖,压水井不用挑水,拖拉机犁地比牛快,这些都是用得上的东西。高压锅有什么用?现在谁家有肉可炖?” 第463章 意外来友 贾张氏说到“肉”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高了半拍,嗓门一下子上去了,又把声调压了回去,仿佛怕被院里的其他人听见,“你看看咱们家,棒子面都快吃不上了,定量一降再降,你那点学徒工资够干什么的?他林远一个月多少钱你知道吗?八十八块!就他一个人花!他要是念及一个院住着的情分,怎么不接济接济咱们?” “妈,人家林远又不欠咱们的。”秦淮茹回到灶房,继续和棒子面。 “不欠?怎么不欠!” 贾张氏把鞋底往炕上一搁,针插在鞋底上,直起腰来,“东旭活着的时候跟他是同一个车间的,在车间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东旭走了,留下咱们一家孤儿寡母,他来看过一眼没有?连句好话都没有!那些工作名额,说给人就给人了,给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残疾人,也不知道给咱们家留一个!那十个工位值多少钱他知道吗?他要是给咱们一个名额,咱们还用得着这么紧巴?他就是没把咱们当成一个院的!” 如果林远知道贾张氏的想法,高低得来一句你脸咋这么大呢。 “妈,林远他那批名额是给烈士子女的,跟我这情况不一样。” “那也是帮外人!帮外人比帮院里人还上心!我就不信他手里一个名额都匀不出来。他就是不想帮,就是看不起咱们贾家!” 贾张氏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她重新拿起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扎进鞋底的时候力道大得针都弯了一下,“还有那什么高压锅,还不是在车间里闲得没事干,拿着厂里的废料给自己做东西?他还拿回来自己用!这不就是占公家便宜吗?” “人家林远用的是废料堆里捡的,不值钱。他自己敲的锅,厂里也没说什么。车间里废料堆谁捡几块边角料回去做东西,厂里从来不管。” 秦淮茹叹了口气,把窝头一个个码进蒸笼里,盖上笼盖,蒸汽从笼盖缝隙里冒出来,灶房里弥漫着棒子面的淡淡甜味。 棒梗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来,铅笔头停在一个歪歪扭扭的“3”字上,开口说:“奶,林叔叔那铁牛可厉害了,我们班有同学他爸就在新车间干活,说那铁牛能拉好几千斤东西。以后我也要开铁牛,比写这破作业有意思多了。” “谁说你了?写你的作业!” 贾张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拿起鞋底继续纳。 纳了几针又停下手,气哼哼地说,“总之林远这个人就是没良心。自己有肉吃,连口汤都不给别人喝。” 厂里生产走上正轨之后,林远和老马都缓了口气。 前阵子一个盯新车间总装线,一个天天加班巡逻,两人除了在食堂碰过两回面,连句话都说不上。 那天老马在食堂窗口排队,拿筷子敲着搪瓷缸子跟林远说,后海的鲫鱼肥了,这个周日别窝在屋里画图了,带上鱼竿。林远说行。 周日,林远吃了午饭扛着两根鱼竿出了门。 他把鱼竿绑在自行车横梁上,车后座上夹着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蚯蚓罐子和两个窝头。秋高气爽,胡同里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这边林远蹬着车往后海去,那头老马家里来了客。 老马一大早正蹲在院里磨鱼钩,拿小块磨石蘸了水,一下一下蹭着钩尖。嘴里叼着烟,磨几下就把钩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上次那条鱼拉断了我的线,这回换了粗的,看它往哪儿跑。” 院门被敲响了。老马头也没抬就喊了一声“门没闩,进来”。 院门被缓缓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个身穿旧式军装的人稳稳地站在门口,身影被阳光拉得修长。 “你找……” 老马正低头专注地磨着手里的鱼钩,闻声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磨石和那枚尚未完工的鱼钩瞬间停在半空,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人站姿挺拔如松,一身军装虽已洗得泛白,却依旧整洁利落,肩上斜挎着一只磨损严重的旧帆布包。 他的脸庞被高原强烈的紫外线晒得黝黑发亮,颧骨处还带着两团因常年风吹日晒而留下的高原红。 老马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动作,膝盖上的磨石悄然滚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可他连弯腰去捡的心思都没有。 “老高?高志远!”老马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几乎是脱口而出。 “老马,可算找着你了。” 高志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沙哑,却满是重逢的暖意。 话音未落,高志远已大步跨进院中。两人几乎是同时伸出手,紧紧抓住对方的肩膀,用力拍打了两下,那力道里藏着多年未见的牵挂与兄弟情谊。老马稍稍退后半步,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老战友。 “黑了、瘦了,瞧你这模样,比以前更精干了。你怎么找来的?啥时候到的?” 老马语气里既有心疼,又掩不住兴奋。 “今天刚到。”高志远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随之舒展,“来这边汇报工作,顺路来看看你。你这地址我一直记在心里,没敢忘。咱俩上次见面还是五几年在沈阳,一晃眼,好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可不是嘛,好几年了。” 老马点点头,语气感慨,“不过你这几年信倒是没断过,隔三差五就寄一封。上回你来信说调到高原去了,我还寻思那地方荒凉得很,鸟都不拉屎,天寒地冻的,你这身子骨扛不扛得住啊。” 说着,老马一边热情地把高志远往屋里让,一边扭头朝屋内大声喊了一嗓子:“老高来了!” 灶房里立刻探出一个围着粗布围裙的身影,是老马的媳妇。她手上还沾着刚和好的棒子面,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高志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从未见过真人,但“老高”这个名字,她早已耳熟能详。这些年,老马念叨得太多,她听也听熟了。 “嫂子。”高志远立马站得笔直,语气恭敬而亲切。 “哎呀,快进来快进来!” 老马媳妇连忙招呼,一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一边笑着说,“老马念叨你好多回了,总说你什么时候能来看看。还没吃饭吧?正好灶上刚熬了棒子面粥,锅边还贴了几个玉米饼子,我再去拍两根黄瓜,拌个凉菜,你们哥俩好好喝一碗。” “嫂子别忙活,随便吃一口就行,别折腾了。”高志远连忙摆手,语气诚恳。 老马却不依,硬是把他让进屋,拉过一条结实的木凳让他坐下,自己转身去水缸边舀水倒茶。 “你这大老远从高原来,到了我家就是到家了,哪能让你饿着肚子说话?”他一边倒水一边问,“这次来几天?” “就两天,”高志远接过水碗,轻轻吹了吹热气,“后天一早就得走。” “这么急?”老马眉头微皱,语气里满是不舍。 “山上离不了人。” 高志远简短地回答,眼神坚定,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第464章 应该能用上 老马把搪瓷缸子放在高志远面前,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给高志远递了一根。 高志远接过,老马先给够高志远点上,又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你们那边现在怎么样?还那么苦?” “还是老样子。冷,氧气少,一年到头有七八个月是冬天。到了冬天大雪封山,补给全靠人背。最麻烦的不是冷,是吃饭。” 高志远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我们那边海拔太高,水烧到七八十度就开了,米饭永远半生不熟,馒头蒸出来黏糊糊的。战士们啃了几个月夹生饭,有的胃都吃坏了。伙房班长想尽了办法,都不管用。” 老马弹了一下烟灰,没有接话。高志远说的这些,他在朝鲜战场上也有过体会,冰天雪地里啃冻窝头,咬一口咯牙。 但那是打仗,是临时的,高志远他们在山上是一年又一年,没个头。 老马媳妇把饭菜端上来。一盆棒子面粥,几个贴饼子,一碟拍黄瓜,一碟老咸菜。 她把碗筷摆好,给高志远盛了满满一碗粥,又拿了一副干净筷子搁在他面前。 高志远站起来说嫂子别忙了,老马媳妇说到了这儿就是自家人,让高志远别见外,又去灶房把刚出锅的饼子端上来。 老马从柜子里翻出半瓶二锅头,给高志远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高志远端起杯子跟老马碰了一下,一口干了半杯,辣得眯起眼。老马哈哈笑起来。 “你在山上待久了,酒量怎么还退步了。” “山上缺氧,喝不了酒。” 两人边喝边聊,老马媳妇坐在旁边时不时插两句,问高志远山上冷不冷,平时吃什么,家里媳妇孩子好不好。 高志远一一答了。 吃完饭,老马看了看天色,站起来说今天跟林远约了去后海钓鱼,正好让高志远一块儿去坐坐。 高志远说钓鱼他不在行,老马说不在行就坐旁边看着,后海边上那片柳树荫底下可凉快,总比你闷在招待所里强。 高志远想了想,点了头。 老马让高志远先坐一会儿,自己把鱼竿渔具收拾好。 他走到院里,把刚才掉在地上的磨石捡起来,又拿抹布把鱼竿上的灰擦了擦,从墙角的小木盒里挑了几只蚯蚓装进罐子里。 收拾完了朝屋里喊了一声“走吧”,高志远站起来整了整军装,跟老马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林远扛着两根鱼竿走到后海边上那片老柳树底下的时候,老马已经到了,旁边坐着个穿军装的人。 那人身板笔直,坐在马扎上也像坐在队列里,军装洗得发白,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老马正拿着块磨石磨鱼钩,看见林远过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林远,来,给你介绍个人。” 他指着旁边那人对林远说,“高志远,我老战友。朝鲜战场上一起蹲过战壕,过命的交情。现在在高原边防部队,现在是团长了。” 又指着林远对高志远说:“老高,这就是林远。打狼的事就是他,一个人干翻好几头。红星-1型拖拉机也是他设计的,七级钳工。上次你写信问我暖气炉的事,也是他搞的。” 高志远站起来,伸出手跟林远握了一下。他的手宽厚有力,虎口有厚厚的老茧。 “林远同志,老马这一会功夫可是提了你好几回。说你能造拖拉机,还会打狼。” “造拖拉机是本职工作,打狼是运气。高团长好。” 林远把鱼竿架好,在老马旁边坐下来。 后海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柳条在头顶轻轻晃着。远处白塔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灰白的光,湖面上几只野鸭子扑棱棱地钻进芦苇丛里,惊起一串水花。 老马掏出烟给高志远递了一根,又给自己点上,把火柴梗扔进草丛里。 转过头看了林远一眼。林远正往鱼钩上挂蚯蚓,感觉到老马的目光,也抬起头来。 老马把高志远他们面临的困境简单提了一下。问起高压锅。 “林远,你那口高压锅做的怎么样了?” “做好了。前两天在车间里试了一回,炖豆子不到半个钟头就烂了。” 高志远转过头来,眉毛微微皱起:“高压锅?” “就是把锅盖密封起来加热,锅里压力升高,水的沸点超过一百度。海拔越高气压越低,水的沸点就越低。山上水烧不开,是因为气压不够,不是火烧不旺。用密封增压的办法,不受海拔影响。” 高志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原理是这个理。我们伙房班长也琢磨过,说要是能把锅盖压死了烧,水就能烧开。可他就这么一想,没那个手艺做出来。” 老马把鱼竿架在膝盖上,往椅背上一靠:“老高,你别看林远年轻,他那手艺是这个。” 他竖了个大拇指,“红星轧钢厂最年轻的七级钳工,拖拉机从发动机到后桥全是他自己画的图纸。他说能炖烂豆子,那就是真能炖烂。” “老马,你别替我吹了。” 林远把鱼漂甩进水里,转过头看着高志远,“高团长,高压锅密封增压,在高原上能把水烧到一百度以上,米饭能蒸熟,肉也能炖烂。你们那边伙房要是能用上,战士们就不用再吃夹生饭了。” 高志远没有马上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老马在旁边看着高志远那表情,把烟头往地上一捻。 “老高,你别不当回事。林远造出来的东西,暖气炉、压水井、拖拉机,哪样一开始都没人看好,最后全都顶了大用。这高压锅我听说他在车间里炖的豆子,不到半个钟头就烂了。你那高原上最缺的就是这玩意儿。” “不是不信。” 高志远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就是觉得,一口锅能解决的事,我们伙房班长琢磨了半年也没琢磨出来。林远同志,你是搞机械的,这高压锅的原理我不懂,但你既然说能管用,我信老马。老马信你,我就信你。” 三个人又钓了一会儿鱼。老马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高兴得拿毛巾裹着鱼摘钩,嘴里念叨着“回去让你嫂子炖汤”。 林远和高志远都没怎么上鱼,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着,偶尔被风吹得偏一偏,又慢慢正回来。 第465章 技术革新的典型 午后的阳光透过柳条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收竿的时候,林远把鱼竿收好,走到高志远面前。 “高团长,等下我就把高压锅给您送来。您带回去给伙房班长试试,应该能改善高原上的吃饭情况。” 高志远把鱼竿收进布袋里,看了林远一眼。林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送什么贵重东西,倒像是车间里交接一个待测试的样件。他沉默了一两秒,然后点了下头。 “行。你花了功夫造的东西,我带回去让伙房班试试。” 老马在旁边把马扎折好,拎起鱼篓子看了看里面那条巴掌大的鲫鱼,嘴里念叨着“回去让你嫂子炖汤”,又抬头朝林远说了句“你那高压锅,等老高用了就知道管不管用了”。 三个人沿着后海边的土路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那片被风吹皱的湖面上。 九月下旬的天色暗得比夏天早了半个多钟头,林远从新车间出来的时候,厂区路灯已经亮了一排。 技术组新来的青工正蹲在钳工台旁边收拾工具,杨卫国把最后一台车的扭矩检验表递给他签字,他接过来扫了一眼,各项数据全在公差范围内,拿起钢笔在检验表右下角签了名字,又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三号车离合器拉杆行程偏大,已调整,复检合格。 杨卫国接过检验表,说赵师傅让他下班前把本周的装配台账整理好交到车间办。 林远说台账的事不急,明天上午再交,让杨卫国先去食堂吃饭。 杨卫国应了一声,把检验表夹进台账本里,朝食堂方向跑去了。 林远把工具箱锁好,正准备去车棚推车,车间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杨厂长没穿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站在门口朝车间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林远身上。 “林远,还没走?正好,跟我去趟办公室。” 林远把搪瓷缸子搁在钳工台上,跟着杨厂长出了车间。两人穿过厂区中间那条煤渣路,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 杨厂长走得不快,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皮鞋踩在煤渣路上咔咔地响。走到办公室门口,他推开门,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让林远坐,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 “厂长,什么事?” 杨厂长划了根火柴点着烟,吸了一口,把火柴梗扔进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远。 他抽烟的姿势很慢,像在想怎么开口。 烟头的红光在昏黄的台灯下明明灭灭,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车间里的机器声也停了,办公楼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传达室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评戏。 “市总工会的同志今天下午来了个电话。” 杨厂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你的材料,厂里报上去有一阵子了。七级钳工、暖气炉、压水井、拖拉机,这些事迹人家都看了,很重视。市总工会的意思,这是工人阶级技术革新的典型。国庆前后,市里可能会有安排。” 林远没有马上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杨厂长看着他那副没什么波澜的表情,又弹了一下烟灰。 “你就这反应?” “厂长,您说市里可能有安排,具体是什么安排?” “具体还没定。可能是表彰会,可能是座谈会,也可能让你去做个报告。总之你心里有个数。” 杨厂长把烟叼回嘴上,拿起桌上的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页纸放在桌上。 纸上有厂里盖的公章,还有市总工会的红头,“这份材料你先看看,是厂里报上去的先进事迹。上面这些内容都是宣传科从你的档案和车间记录里摘的,有些数字我让技术科核实过。市总工会来电话的同志特意提了一句,说你这台拖拉机不光在部里挂了号,油田那边也用上了,这在工人发明里面是独一份。从市总工会的口气来看,规格不会低。” “知道了,厂长。” “知道就行了。这两天别加班太晚,把手里的事安排一下。真要让你去开会,你得腾得出时间。新车间这边老郭和赵德柱都在,你不在他们也撑得住。” 杨厂长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把那份材料推到他面前,“材料拿回去好好看。去吧,食堂快没饭了。” 林远拿起材料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杨厂长又叫住了他。 “林远,不管是什么场合,实话实说就行。不用紧张,也不用讲漂亮话。你是个工人,讲你自己的事就行。有什么说什么。” “明白。” 林远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他夹着材料走到车棚取了自行车,把材料放进挎包里,跨上车朝厂门口骑去。 另一边高志远回去时,除了他从部里带回来的几份文件,就是林远那口高压锅。 他在营区门口下了车,警卫员小跑过来敬礼,接过他的挎包和那口锅,掂了一下,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觉得挺沉。 高志远一边往营区走一边解开风纪扣,问这几天团里有什么事,警卫员说一切正常,又问他这锅里装的是什么。 高志远说一口锅,炊事班呢?警卫员说这个点了应该还在收拾灶台。 高志远大步走到炊事班门口,掀开门帘,把高压锅放在灶台旁边的地上,跟炊事班长说这口锅是别人送的,密封增压的,具体怎么用里头有本手册。 炊事班长蹲下去翻了翻,锅体亮闪闪的,锅盖上还有个小阀门,看不太明白,但团长说有用,他就应了一声,把这口锅推到墙角去了。 第二天一早,高志远带人去边防哨所视察,一走就是好些天。 炊事班长老耿压根没把那口锅当回事。 墙角堆着蒸笼、米缸、几麻袋土豆和萝卜,高压锅被推到最里头,锅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每天起早贪黑给全连做三顿饭,大铁锅炒菜,蒸笼蒸馒头,那口奇怪的铝锅他实在没工夫研究。 中间有两次炊事员蹲在墙角削土豆皮,脚边就是那口锅,他拿起来看了看锅盖上那个小阀门,拧了两下,没看明白,又放回去了。 第466章 熟了!真熟了 9月28号,离国庆还有三天。 林远照常到新车间,刚在钳工台前蹲下准备检查昨晚杨卫国交上来的装配台账,老郭就端着搪瓷缸子从车间办公室出来了。他缸子里的茶还是凉的,走路的步子却比平时急,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 “林远,别蹲那儿了。杨厂长让你去一趟,现在就去。” “什么事?” “好事。” 老郭把搪瓷缸子搁在钳工台上,嘴角那道笑纹压都压不住,但又不肯多说,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快去。 旁边正在拧螺栓的杨卫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赵德柱从总装线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扭矩扳手,看了老郭一眼,老郭朝他微微点了下头,赵德柱便没问什么,只是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说了句“去吧”。 林远把台账本合上,站起来整了整工装,朝厂部办公楼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杨厂长办公室的门半敞着,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李怀德坐在杨厂长右手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厂办的一名干部拿着笔记本坐在旁边,宣传科的黄干事也在,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林远进来,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 “林远来了,坐。” 杨厂长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烟灰缸里戳着半截没抽完的烟。他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红章的通知,等林远坐下来,把那份通知放在桌上朝他推了推。 “市里的通知今天正式下来了。你被选为北平市工人代表,参加国庆观礼。观礼结束之后,还有一个座谈会,市总工会主持,各条战线的工人代表都要发言。你是轧钢厂的代表,也是机械工业系统的代表。” 林远接过通知看了看。红头文件,市总工会的章,落款日期是9月27号。他把通知放回桌上。 “厂长,去年我作为厂里的青年技术标兵去过一次观礼。今年是市里的工人代表,有什么不同吗?” “去年是厂里选的,今年是市里选的。去年你坐在工厂方阵里,今年你坐在工人代表席上。不一样。市里从全市工人里面挑代表,咱们厂就你一个。这不光是你的荣誉,也是全厂的荣誉。” 杨厂长又从桌上拿起那份通知,扫了一眼上面的要求,“观礼当天要穿干净整洁的服装,最好穿工装。” “穿工装就行。那座谈会发言呢?需要提前准备稿子吗?” “黄干事帮你拟了一份发言提纲,你看看,按你自己的意思改。不用写成长篇大论,就讲你自己的事,怎么从学徒开始学手艺,怎么琢磨暖气炉、压水井,怎么设计拖拉机。市总工会的同志说了,要的就是工人的本色。讲你自己的事就行。” 杨厂长弹了一下烟灰,看了他一眼,“去年你去过,这些场合不陌生。不过今年规格不一样,心里要有数。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也不只是咱们轧钢厂,是全市的工人。后天就是国庆了,时间紧。具体集合时间地点,厂办会另外通知你。” “明白了。厂长,那我先回去了,车间里还有几台车的扭矩要复验。” 杨厂长点了下头,把烟叼回嘴上。 李怀德在旁边笑着说了句“林远现在是见过大场面的,观礼台坐过一回,这回坐代表席”,厂办的干部插了一句“座谈会的发言时间控制在十分钟以内,黄干事你提纲别写太长了”,黄干事说知道知道,已经在改了。 林远站起来,朝几个人点了点头,出了办公室。 国庆节前,高原边防部队驻地下了一场雪。 炊事班长老耿蹲在灶房门口劈柴,劈两下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灶台上那口大铁锅正煮着棒子面糊糊,他掀开锅盖搅了两下,舀一勺尝了尝,又吐回去了。 还是夹生。 新兵小郝从储藏室出来,怀里抱着个东西,胳膊上蹭了一层灰。那东西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印着北平的日期,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小郝蹲在灶房门口把报纸撕开,里面是一口铝锅,锅盖上有个铜质阀门,锅底压着一本手写的小册子。 “班长,你看这个。上回高团长从北平带回来的,说是给咱们用。收拾储藏室才翻出来的。” 老耿接过锅翻了翻,把册子递给小郝。小郝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看越兴奋:“高压锅!把锅盖扣死,锅里压力升高,水能烧到一百度以上!说明书上写的,高原上水烧不开,用这个就能烧开!米饭能蒸熟,肉能炖烂!” 老耿按册子上画的步骤一步一步操作——加水,倒豆子,扣锅盖,旋紧锁扣,点火。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锅盖上的限压阀嘶嘶地往外喷白气。 小郝蹲在灶台旁边盯着那个阀门,翻开册子看了看:“班长!这上头说冒气了就开始算时间!” 老耿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拿抹布垫着手把灶膛里的柴火往外拨了拨,等限压阀不排气了,照着册子上的开盖步骤旋开锁扣。 一大股白蒙蒙的热气从锅里翻涌出来,带着浓郁的豆香味。他拿筷子在锅里搅了一下,好几颗豆子被筷子轻轻一压就碎了。 “烂了。真烂了。” 小郝拿筷子夹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老大:“班长,这不是夹生的,是熟的!真熟了!咱们在山上吃了大半年的夹生饭——往后不用再吃夹生饭了!” 老耿蹲在灶台旁边,拿起那本手写的小册子翻了翻。 册子最后一页右下角写着一行字:红星轧钢厂。他把册子合上,站起来把围裙解了,说了句:“这东西不是咱们藏着用的。得让团部知道。” “班长,高团长不在,他下边防连队视察去了,得好几天才能回来。这锅是他带回来的,现在找不到人。” “那也得报。这锅是高团长从北平带回来的,说明书上写的是红星轧钢厂。不管高团长在不在,这口锅能解决全团吃饭的问题,团部必须知道。” 第467章 高压锅怎么回事 老耿当天就把高压锅的事报到了团部。接待他的是曹参谋,四川人,戴一副厚眼镜。曹参谋看着那口锅,翻了翻手写的小册子,再听老耿讲了伙房里炖黄豆的经过,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师部的号码。 “帮我接师部。有个事——高团长从北平带回来一口高压锅,伙房试了,高原上能把饭做熟。对,饭做熟了。不是军工厂造的,是北平一个工厂的技术员自己做的。锅在团部,还有一本手写的操作手册,写得很详细。好,我等师长回话。” 消息从团部报到师部,又从师部转到军分区后勤部。 军分区后勤部的同志看了老耿写的试用报告,又看了看那本手写的小册子,觉得这东西不光是一个团的事。 高原边防部队好几个军分区都存在同样的问题,海拔高,水烧不开,战士常年吃夹生饭。一口锅能解决的事,那就是大事。军分区后勤部一份报告打到了军区后勤部,附上了老耿的试用报告和那本手写小册子的抄件。 军区后勤部的同志看了材料,也觉得这东西不简单——不是制式装备,不是军工厂生产的,是一本手写说明书上标注的“红星轧钢厂”某个技术员自己敲出来的。 但既然管用,那就得查清楚是谁做的、还能不能做。 军区后勤部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一机部,红星轧钢厂归一机部管,部队后勤找对口工业部门,这是正常流程。 黄局长是在国庆节前一天下午接到那份函件的。函件上盖着军区的公章,附着一份简短的试用报告和那本手写小册子的抄件。 报告写得很实在,某边防团炊事班试用了一种叫“高压锅”的炊具,在高原环境下能将水烧至一百度以上,解决了米饭蒸不熟、肉类炖不烂的问题。 该高压锅由红星轧钢厂制造,附手写操作手册一份。现函请一机部协助查明该高压锅的制造者,并询问是否具备批量生产能力。 黄局长把报告看了一遍,又翻了翻那本小册子的抄件。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每一步都配了手绘的示意图。 这个字迹他认得,但高压锅这东西他还是头一回听说。他把报告搁在桌上,拿起电话拨通了杨厂长的号码。 “老杨,有个事跟你们厂有关。军区后勤部来了一份函件,说高原边防部队用了一种叫高压锅的东西,炖豆子炖烂了,米饭也蒸熟了。函件上说是你们红星轧钢厂技术组做的,还附了一份手写操作手册的抄件。这字迹我认得,是林远的。这高压锅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杨厂长明显愣了一下,语气中透出几分惊讶和迟疑:“高压锅?黄局长,这事我还真不知道。您稍等一下,我马上叫他过来问问。” 说完,他迅速放下话筒,转身对站在门口的秘书吩咐道:“去新车间把林远叫来,快点。” 几分钟后,林远推门走进办公室,脚步略显匆忙。 杨厂长见他进来,指了指办公桌上的电话话筒,示意他坐下,自己则站起身来,主动把椅子让给他,态度颇为郑重。 “是黄局长打来的,专门问高压锅的事。你直接跟他说明情况吧。”杨厂长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林远点点头,接过话筒,将听筒稳稳贴在耳边,神情专注起来。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黄局长熟悉而略带严肃的声音:“林远,军区后勤部刚刚发函到部里,说高原边防部队用了一个高压锅,是你做的?你知道这回事吗?”林远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回答:“知道。锅确实是我做的,就做了一口,用的是厂里的一些边角废料敲出来的。” “就只做了一口?那它是怎么送到部队去的?”黄局长追问,语气中带着疑惑。 林远解释道:“上回我和老马一起去钓鱼,他带了个老战友过来,那人正好在高原边防部队服役。聊天时他说,山上水烧不到100度就开了,战士们常年吃夹生饭,肠胃都受影响。我当时一听,就琢磨着高压锅靠密封增压原理工作,不受海拔影响,应该能解决这个问题。于是我就把那口锅送给他带回去试试。” 其实林远一听到是黄局长亲自来电询问高压锅的事,心里就明白——这锅肯定用得不错,效果显著,否则不可能一路惊动到军区后勤部,甚至直接发函到部里。 不过他心里也有些纳闷:高志远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在红星轧钢厂吗?怎么听黄局长的意思,好像完全不清楚是谁造的? 林远自然不知道,高志远去边防了,没能及时联系上,部队那边等不及,就直接按程序逐级上报了。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他还是谨慎地多问了一句:“那用了之后效果怎么样?” 黄局长的声音明显轻松了一些,语气中带着赞许:“效果非常好!人家从团部一路报到师里、再到军区,最后军区后勤部专门为此事发了正式函件。函件上就明确问了两件事:第一,这高压锅到底是谁做的?第二,能不能批量生产?” 林远毫不犹豫地回答:“能批量生产。图纸我早就画好了,锅体采用铝合金板冲压成型,密封圈用的是耐高温橡胶材料,限压阀则是弹簧式结构,整体工艺成熟,技术上没有任何瓶颈。只要铸件供应跟得上,我们新车间完全可以腾出一条生产线专门来做高压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或记录。 随后,黄局长语气坚定地说:“林远,你把手写的那本小册子和全套图纸整理清楚,节后直接报到部里来。军区那边我先回函,就说制造者已经找到,红星轧钢厂具备批量生产的能力,后续由你们负责落实。” 通话结束,林远轻轻挂上电话。 这时,杨厂长正靠在办公桌边,手里端着那个熟悉的旧搪瓷缸子,目光温和又带着几分感慨地看着他:“你这高压锅,从敲出来到现在才多久?先是老郭说你不务正业,其他人也觉得你瞎折腾,结果部队用了都说好,军区直接函询到部里。” 他说完,喝了一口茶,把搪瓷缸子轻轻放在桌上,语气转为郑重:“既然这是部里交办的任务,厂里一定全力配合。你赶紧去准备图纸、工艺文件和相关技术资料,剩下的协调、资源调配、生产线安排这些事,我来亲自处理。” 第468章 这就有用了 杨厂长挂了黄局长的电话之后,先把老郭叫到办公室说了高压锅的事。 老郭当时端着搪瓷缸子进去,出来的时候缸子里的茶一口没动,人站在办公室门口愣了半晌,然后大步朝新车间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沉,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新车间里,林远正蹲在总装线旁边检查一台刚下线的拖拉机底盘。 赵德柱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扭矩扳手还没放下,杨卫国蹲在另一侧往半轴法兰盘上拧螺栓,几个青工在各自工位上干活,车间里跟往常一样嘈杂。 老郭走到钳工台旁边,把搪瓷缸子往台面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工位的人都听见了。 “林远,你那口高压锅,军区后勤部来函了。” 林远抬起头,手里的扳手没停:“我知道。黄局长打过电话了。” “你知道?”老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黄局长直接打到厂长办公室的,厂长让我接的电话。” 老郭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没想到林远自己都接过黄局长的电话了。 他看了一眼赵德柱,发现赵德柱也是一脸平静,显然也已经知道了。 “你们师徒俩都知道了?就我最后一个知道?”老 郭把缸子端起来又放下,“行,那我也不用多说了。军区后勤部函询到部里,问这高压锅能不能批量生产。黄局长已经给军区回了函,说能。林远,你抽时间把图纸和工艺文件整理出来,节后报到部里。” 赵德柱把手里的扭矩扳手搁在钳工台上,拿抹布擦了擦手:“高压锅的图纸他早就画好了。之前是没人要,现在有人要了,直接就能用。” 老周从旁边钳工台探过头来,手里还攥着锉刀。刚才老郭的话他没听全,只听见了“高压锅”和“军区”几个字,一头雾水地拍了拍手上的铁屑:“老郭,你说什么高压锅?什么军区?林远上次炖豆子那个锅?” “就是那个锅。炖豆子那个。” “那个锅不是拿废料敲的吗?林远自己敲的,就做了一口,后来他好像带回去了吧。”老周把锉刀搁在钳工台上,抹布擦了把手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慢慢从困惑变成了惊讶,“老郭,你不是说那锅‘东西是好东西,时候不对’吗?现在时候到了?” “高原上时候到了。” 老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林远把锅送给了一个边防部队的朋友,人家部队在高原上,海拔高,水烧不开,战士常年吃夹生饭。炊事班照着林远写的操作手册用了一次,黄豆炖烂了,米饭也蒸熟了。部队从团部报到师部,从师部报到军分区,从军分区报到军区,最后军区后勤部直接给部里发了函,问这高压锅是谁做的?能不能批量生产?” 老周听完,嘴巴张着,好一会儿才合上。他扭头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赵德柱:“我记得林远炖豆子那天,我还说这玩意儿高压高温跟炸弹似的,你们谁还记得?” “记得。你说压力升高了,锅盖会不会炸飞。林远说限压阀会自动排气,炸不了。” 赵德柱靠在钳工台边上,拿抹布擦着扳手。 “是炸不了。部队都用了,炖豆子炖烂了,米饭蒸熟了,炸什么炸。” 老周从耳朵上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拿下来叼在嘴上,“我当时说这锅没用,现在军区都来函了。我这嘴,以后林远再搞什么新东西,我头一个闭嘴。” 他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这高压锅在咱们这儿炖个豆子确实有点大材小用,到了高原上才是真正派上了用场。还是林远那句话说得对——东西在合适的地方才有用。” 杨卫国从总装线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刚拧完的扭矩扳手。他刚才在车底下拧螺栓,只听见了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走到老周旁边,小声问:“周师傅,林师傅那高压锅怎么了?” 老周把烟夹在手上,指了指林远:“你林师傅前段时间在车间里敲的那口高压锅,被你林师傅送给了高原边防部队。人家部队拿去炖豆子炖烂了,从团部一路报到军区,军区发函来问能不能批量生产。部里已经回函说能了。” 杨卫国听完,眼睛瞪得溜圆,扭头看了林远一眼,又看了看赵德柱,嘴张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那口锅不是就做了一口吗?林师傅自己拿废料敲的,敲了好几个晚上,我那天加班还看见他在热处理炉旁边试锅。” “就做了一口。就是那一口。” 老郭把搪瓷缸子搁在钳工台上,“人家部队用了,说好,要订一批。” “林师傅,你太厉害了。” 杨卫国看着林远,眼睛里的光跟当初他在总装线上学会拧螺栓时一模一样。 林远把手里的扳手放进工具箱里,抬起头看着杨卫国:“不是锅厉害,是密封增压的原理刚好解决了高原上水烧不开的问题。换谁琢磨明白了都能做出来。你把扭矩扳手放回去,一会儿赵师傅该找不着了。” 杨卫国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还攥着赵德柱的扭矩扳手,赶紧转身往总装线跑。 赵德柱把抹布往钳工台上一搁,走到林远旁边,压低声音问:“高压锅的批量生产工艺,你想过没有?” “想过了。锅体用铝合金板冲压,不用手工敲。密封圈配方已经定下来了,耐高温耐老化。限压阀弹簧的参数也过了几轮测试,批量生产可以外协给弹簧厂。部队要多少,咱们就能做多少。” “行。车间这条线你尽管用,要什么人要什么设备,找老郭批。” 老郭在旁边听着师徒俩的对话,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茶已经喝完了。他把缸子搁下,转身朝车间办公室走去,走到半路又回头说了一句:“林远,黄局长说节后报到部里,你这两天把图纸工艺整理出来。别到时候人家部队等着用,咱们这边图纸还没画完。” “图纸是现成的,随时能交。” 老郭点了点头,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了。 老周把烟头往地上一捻,拎起锉刀回工位继续干活,走过林远旁边时拿锉刀柄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工作台:“你小子,暖气炉、压水井、拖拉机、高压锅,下一个是什么?老周我以后再也不说你瞎折腾了,你折腾出来的东西,不是上油田就是上边防,说出去我这张老脸上也有光。” 他说完嘿嘿笑了两声,戴上手套继续锉他的轴套。 第469章 座谈会开始 十月一号,天还没亮,林远就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院里没有动静,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穿上那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工装,对着搪瓷脸盆洗了把脸,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推开门。 前院水池边,三大妈正蹲着刷碗,赵大妈在扫院子,阎埠贵端着他的搪瓷缸子蹲在花盆前面。傻柱端着一盆水,看见林远这一身打扮,把盆往水池沿上一搁。 “林远,今儿个国庆,你穿这么整齐干啥去?” “去广场,观礼。” “又去观礼?去年你不是去过一回了吗?” 傻柱愣了一下,拿围裙擦着手走过来。 “去年是厂里选的。今年是市里选的,工人代表。” 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市里选的?林远,你现在是市里的工人代表了?”三大妈也扭过头来,赵大妈停下笤帚,直起腰看着他。 “好,咱们院里出了个市里代表。”阎埠贵把搪瓷缸子搁在门廊栏杆上。 林远推着自行车出了垂花门,车轮碾过青砖地咯吱响了一声。 广场上人山人海,红旗在晨风里猎猎地响。 林远被工作人员引到观礼台西侧的工人代表席上,周围坐满了穿着工装、戴着劳模奖章的人。他胸前也别着一枚,是上次记大功时厂里发的,不大,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胸前的奖章比他多了好几排,操着东北口音问他是哪个厂的。 林远说了轧钢厂的名字,老工人点点头,说他是一汽的,两个人握了一下手。 游行开始了。队伍从东往西,浩浩荡荡地流过广场。 工人们举着标语牌,学生们挥舞着花环,农民们抬着丰收的模型,一队一队地从观礼台前经过。口号声、锣鼓声、歌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胸口发颤。 广场上沸腾起来,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远站在人群里,也跟着鼓掌,手掌拍得通红。 观礼结束后,座谈会是在人民大会堂召开的。 从广场出来,工作人员引导着代表们穿过长安街,走进那座庄严肃穆的建筑。 林远是第一次进大会堂,他站在门口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那座宏伟的廊柱,深深吸了口气。 他整了整工装的领口,迈步走了进去。 会议室很大,顶上吊着一排水晶灯,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油画。 几十张桌子排成几排,每张桌子上都摆着名牌。林远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旁边坐着的是各省市选上来的工人代表,有钢铁厂的,有煤矿的,有铁路系统的,有纺织厂的,一个个都是黑红的脸膛,手上全是老茧。 那个一汽的老工人坐在他斜对面,朝他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几位首长陆续走进来。 会议室里的人齐刷刷站起来鼓掌,掌声在空旷的会议厅里回荡。 走在前面的是2号领导, 跟在他身后的几位首长,林远一眼扫过去,每一个都是后世耳熟能详的人物。 他心里涌起一阵恍惚。这些人在另一个时空里,是被写进历史书的名字,是挂在教室墙上的照片。 而现在,他们就这么走进来,从代表们中间穿过,跟前排的人握手,问他们是哪个厂的、做了什么贡献。 2号走到他面前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印着“红星轧钢厂”字样的牛皮纸信封。 “你就是那个造拖拉机的年轻人?” 首长的声音带着江浙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二十岁的七级钳工。你的拖拉机大庆油田用了,说好用。暖气炉和压水井也是你搞的?” “报告领导,是。拖拉机不是我一个人造的,是我们车间全体师傅一起干的。” 2号微微点头:“年轻人不贪功,好。” 他伸出手来跟林远握了一下,然后走到前面去了。 座谈会开始。首长站在前面,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同志们,你们是工人阶级的优秀代表。国家现在困难不小,但我们从来没有被困难压倒过。苏联专家走了,我们自己造;设备不够,我们自己造;技术封锁,我们自己突破。这就叫自力更生。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自力更生的模范。” 2号接着讲话。他没有用扩音器,但声音在整个会议厅里听得清清楚楚:“各位代表来自不同的战线,有钢铁工人,有煤矿工人,有铁路工人,有纺织工人。你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拿双手创造价值的人。国家感谢你们。”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代表们脸上慢慢扫过,“今天请大家来,一是表彰,二是听听大家的想法。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建议,都可以说。我们坐在这里,就是来听你们讲话的。” 代表们开始自由发言。有的讲自己怎么在设备落后的情况下完成生产任务,有的讲怎么带着徒弟搞技术攻关,有的讲怎么在荒山野岭里建起新厂。 轮到林远时,他站起来,没有拿事先准备的稿子。 “各位领导、各位师傅,我叫林远,红星轧钢厂十一车间钳工。很荣幸能够在这里...............我说这些不是想炫耀什么,就是想跟大家说一句话:咱们工人手里有手艺,心里有国家,别人说不重要,做出来才重要。” 他停了一下,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爹曾跟我说,当工人,不光要手艺好,还得心里有国家。以后我还是这句话——好好干,不辜负这身工装。” 后排有人带头鼓掌,一汽那位老工人拍得最用力,朝林远竖了个大拇指。 第470章 姚雪放假 所有代表发言结束后,刘同志再次站起来:“同志们讲得很好。你们在生产一线,最了解实际情况。你们的意见,我们会认真研究。” 他宣布座谈会进入下一个环节,向先进生产者代表颁发纪念品。 2号领导亲自给代表们颁发纪念品。 走到林远面前时,他拿起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笔身,银色笔帽,笔帽上刻着几个字。他把钢笔从盒子里取出来,递到林远手里。 “林远同志,希望你再接再励,以后用它画更多的图纸,造更多好东西。” 林远双手接过钢笔,鞠了一躬。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笔,笔帽上那行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前世见过的那些历史资料里,2号领导的形象总是忙碌的、疲惫的、鞠躬尽瘁的。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正用那双温和而锐利的眼睛看着他,亲手把一支钢笔递到他手里。 “谢谢首长。我一定好好干。” 2号领导微微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走向下一位代表。 从大会堂出来。林远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他摸了摸胸口口袋里那支钢笔,笔帽上的刻字透过布料硌着掌心。 林远骑车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太阳刚偏西。 秋日的阳光已经没了正午的灼人,斜斜地照在胡同口的槐树上,把满树泛黄的叶子染成一片金色。他拐进胡同口,远远就看见垂花门旁边的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便装,浅蓝色的确良短袖,头发比走之前长长了一点,扎在脑后。 正侧着脸跟门廊底下的三大妈说话,一只手扶着老槐树的树干,微微弯着腰。 三大妈择菜的手都停了,仰着头笑,膝上的菜盆歪了半边,几根豆角从盆沿滚出来掉在地上她都没发觉。 林远捏了一下刹车,车轮在青砖地上蹭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姚雪听见车闸声,转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两个月没见,她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更分明,但精神很好,站在老槐树底下,逆着午后的阳光,整个人被镀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你怎么回来了?进修不是还没结束吗?” 林远推着车走过去。 “怎么,不欢迎?” 姚雪歪着头看他,嘴角压着笑。 “欢迎,十分欢迎。只是有点意外,之前也没说要回来。” “国庆放假,学校给了几天假。” 她把垂到耳边的头发掖到耳后,“我就猜你今天肯定又去广场了,干脆在院里等你。三大妈说你天没亮就出门了,穿得跟相亲似的。” “那是观礼要求的,穿工装。” “知道知道。走吧,进屋说。” 姚雪朝三大妈摆了摆手,三大妈笑着朝她挥了挥手,这才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豆角捡回盆里。 院里比平时热闹,国庆放假,大人小孩都在家。 棒梗和几个半大孩子蹲在中院地上玩,小当坐在门槛上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傻柱端着一盆土豆蹲在水池边削皮,削皮刀在土豆上转得飞快,一条长长的土豆皮从盆沿垂下来,在水池沿上堆了一小堆。 许大茂靠在垂花门旁边的墙上,手里拿块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一个电影胶片铁盒,嘴里念叨着“你那刀工不行,土豆皮削那么厚,浪费粮食”。 “你行你上,放你的电影去。” 傻柱头也没抬,削皮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又带下一条长长的土豆皮。 “我那是技术活,你这叫力气活,能一样吗?” “力气活?你来试试,一盆土豆削完你手腕子就得酸三天。” 两人正拌着嘴,看见林远和姚雪一前一后进来。许大茂先收了声,把胶片铁盒夹在胳膊底下,朝姚雪点了点头:“姚雪同志,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姚雪也朝他点了点头。 傻柱回头看了一眼,举了举手里的削皮刀算打过招呼,又低头继续削他的土豆。林远把自行车支好,领着姚雪推开东厢房的门。 东厢房里洒满午后的阳光,窗台上的搪瓷缸子被照得发亮。 林远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给姚雪倒了杯水。 姚雪没有马上坐,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这间屋子她来过很多次,每样东西都还是老样子,靠墙的木板床铺着干净的蓝格床单,床头摞着几本从图书馆借的技术书,桌上摊着几张画了一半的图纸。 “你这屋子还是这么整齐。”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听说你是市里选的工人代表?行啊林远同志,我这走了才几天,你都当上全市的工人代表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好像还没来得及写信告诉你。” “三大妈说的呀。我刚才在门口等你,三大妈拉着我聊了好一会儿。” 姚雪学着三大妈的语气,压着嗓子说,“‘林远现在可出息了,七级钳工,又造拖拉机,还成了全市工人代表!今天天没亮就去广场了!’她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在胡同口广播。” 林远笑了一下,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说吧,今天观礼怎么样?站哪儿?看见一号领导没有?” 姚雪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微微向前倾着身子,眼睛里满是期待。 “观礼台西侧,工人代表席,离城楼不算远。城楼上的领导人都看见了,游行队伍很壮观。后面还去了大会堂,开了座谈会。” “大会堂?你进大会堂了?” 姚雪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都有哪些领导?” “刘同志主持的,2号领导讲了话,朱同志也在。发言完了之后,2号领导亲手给代表们发纪念品。” 林远从兜里掏出那个盒子,放在桌上。 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支钢笔,黑色笔身,银色笔帽,笔帽上刻着一行细细的字。 第471章 姚雪的骄傲 姚雪把钢笔从盒子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托在手心里,凑近了看笔帽上那行字。 她的手指在字上轻轻摸了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是2号亲手给你的?” “嗯。他说希望我再接再厉,以后用它画更多的图纸,造更多好东西。” “真羡慕你,可以见到2号,还能获得他送的钢笔。” “一支笔而已,看把你激动的。” “什么叫‘一支笔而已’?这是2号亲手送的笔!” 她伸手在林远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倒也不重,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的急切,“你知道2号在我们老百姓心里是什么分量吗?我从小听他的讲话广播,每次听完都觉得这个人太累了,什么事都要管,什么事都要操心。可他亲自把一支笔交到你手上。” 林远看着她那副比自己还激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姚雪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睛里亮晶晶的,那种光是发自心底的,为她爱的人获得了这份认可,感到由衷的骄傲。 “这就激动了,还有呢。” 姚雪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林远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假装打开柜门,实际上是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那本书。 布面封面,边角磨出了毛边,书脊上烫金的字已经模糊了,一看就是被翻过很多遍又细心保管的。他把书放在姚雪手里。 “你看看这个。” 姚雪接过书。封面上的布面已经有些泛白,边角的线头微微松散,但整本书被保护得很好,没有折角,没有污渍。她翻开扉页。上面是几行钢笔字,墨迹沉着,笔画刚劲又不失温润。她的目光落在落款处那个签名上,手微微颤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远。 “这也是……这也是2号写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拖拉机试车成功之后,黄局长来厂里,说是2号托他转交给我的。2号听说我爱读书,把他自己读过的一本书送给了我。黄局长递给我的时候,满脸都是不舍得。” “他送你的书……” 姚雪低头看着扉页上那几行字,手指轻轻在纸面上划过,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那几行字她反复看了好几遍,“他那么忙,全国那么多事都要他操心,可他记得给一个工人送书。” 她抬起头,看着林远,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你说,他读这本书的时候,在想什么?” “大概在想,怎么才能让人民过上好日子。” 姚雪把书合上,和钢笔盒子并排放在桌上。两样东西,一本布面旧书,一支银色钢笔,并排放在阳光照得到的桌角。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一点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那股干脆利落的劲头:“这下好了,一本书,一支笔。以后你画图纸的时候,左边放着书,右边放着笔。这两样东西搁在一起,就是告诉你,你做的事,他都看在眼里。” “嗯。还羡慕呢,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姚雪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她把钢笔放回盒子里,扣上盒盖,把书和盒子并排摆在桌角靠墙的位置,那是桌上最干净、最不容易被碰到的地方。 然后她靠过来,把脸贴在林远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句“我为你高兴”。 林远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秋天空气里干燥的槐树叶子味道。 过了很久,姚雪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重新坐直了身子。 “光说我了,你在干校怎么样?上次信里说你擒拿格斗全队前三,枪法也是,教官夸你有实战经验。” “那当然。我以前在派出所抓过那么多坏人,实战经验当然比那些从学校直接考进去的学员强。” 姚雪说到这个就来劲了,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点感动的泪光全被专业自信盖过去了。 “对了,学校最近来了个新教员,据说是从上海调过来的,专门教刑侦技术。他讲的现场勘查很有一套,还教我们怎么根据现场的痕迹反推嫌疑人的行为逻辑。比如一根掉落的头发,他能从粗细、弯曲程度和根部状态判断出嫌疑人的年龄范围;一片烟灰的散落方向,他能反推出当时有没有风、风从哪个方向来。他上课的时候会给一个模拟现场,让我们自己勘查,然后挨个提问,问得特别细。” “从上海调过来?” 林远心里动了一下。上海刑侦研究所是国内刑侦技术最强的单位之一,能把那边的人往北调,说明不是普通的人事调动。 “嗯,说是上海那边的研究所撤了,要跟沈阳那边的学校合并,所以一部分教员先分流到各干校来。我们学校也分了一个。他上课不光讲技术,还会讲案例,有些案子我听都没听说过。不过具体案子他从来不说是哪儿的,我们也不敢问。”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往林远跟前凑了凑,“我们队里私下都在猜,他以前是不是干过什么大案子。他讲现场勘查的时候,有些细节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比如怎么从脚印的深浅判断嫌疑人的体重和负重,怎么从血迹的飞溅方向还原攻击的角度。他讲到这些的时候,会在黑板上画图,画得很细。一般老师讲不到这么细。” “能从上海调过来的,肯定不是一般人。他讲得这么细,说明这些东西都是他亲手干过的。你好好学,别被退作业就行。” “知道了知道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发现林远一直盯着她看,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看什么呢?” “看你瘦了。在干校是不是吃不饱?” “还行,定量比你们厂里少点,但能吃饱。就是训练量大,天天跑步擒拿格斗,吃多少都消耗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轻下来,因为她发现林远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笑意的注视,而是更深、更沉,像是要把这两个月没看够的份全补回来。 第472章 互诉衷肠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纸,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空气里只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姚雪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林远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虎口有握枪磨出来的薄茧,但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落了地的鸟。 “姚雪。” “嗯?”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姚雪抬起眼睛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慢慢划过。 她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 林远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的味道。 他的手指从她手背上滑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姚雪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个吻跟以前不一样。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凉意。她抬手攀住了他的肩膀,手指攥住他工装的后领。 林远揽着她的腰,手掌贴在她后背,隔着那层薄薄的的确良,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往上升。 他们分开的时候,呼吸都有些乱。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姚雪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距离,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 “你胡子扎人。”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 “早上刮的,又长出来了。”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指腹蹭过那些短短的胡茬,然后忽然凑上去,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 林远愣住了。姚雪自己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大胆,咬完之后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句“不许笑”。 林远没有笑。他低下头,吻落在她的发顶上,然后是额头,眉毛,眼睑。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精密的工件,每一步都克制而认真。 姚雪攥着他工装的手指渐渐松开了,手掌贴在他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和自己的一样快。她仰起脸,主动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一次比刚才更用力,带着一点笨拙的生涩。林远顺势倒在了床上,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纸,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有两团红晕。他撑起身子,低头看着她,手指把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自己的脸颊。 “林远。”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他低下头,吻落在她的颈侧。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攥住了他后背的工装,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线,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里的弧度和温度。屋里只有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院里不知谁家飘出了炊烟的味道,混着槐树叶子淡淡的涩味。 “等我进修回来。”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槐花。她能够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和温度,但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他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不是不敢,是不舍得。 “嗯。” 他们在昏黄的午后阳光里相拥着躺了很久。 没有更进一步,不是不想,是都觉得这一刻已经足够珍贵。 有些事可以等到以后,等到她进修回来,等到日子再好一点。反正他们都还年轻,都还有一辈子可以慢慢来。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透过窗户纸落在他们身上,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你饿不饿?”林远忽然问。 “有点。” “我去做饭。你躺着别动。” 林远从床上起来,整了整被压皱的工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姚雪侧躺在床上,撑着脑袋看他,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红晕。 “看什么看,做饭去。” 林远笑了一下,推开东厢房的门,转身进了灶房。 他走到灶台前,假装从橱柜里拿东西,意念却沉入系统空间。 仓库区的时间静止让存在这里的肉还是放进去时的样子。 他直接取了一块野猪肉,又从种植区摘了一把青椒、两颗土豆、一棵大白菜,顺手捞了条鲤鱼。 鱼在手里还甩着尾巴,他拿刀背在鱼头上敲了一下,搁在盆里。 他在灶房里忙活的时候,院里飘起了炊烟。 姚雪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凌乱的头发重新扎好,又拿手背蹭了蹭还有点肿的嘴唇,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做饭。 林远正在切肉,菜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不快不慢。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的油已经开始冒烟了。 锅里刺啦一声,肉片下锅,油花溅起来。林远拿铲子翻了两下,肉片在热油里变了色,青椒的香味跟着爆出来,混着姜蒜爆锅的味道。姚雪吸了吸鼻子,肚子很配合地咕噜响了一声。 “好香。你这手艺,以后谁嫁给你谁享福。” “那你不是最清楚?” “贫嘴。”她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他的背很宽,工装上有股机油和烟火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炒菜的动作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铲子翻一下,锅抖一下,每一个动作都不紧不慢。她就这么搂着他,听他炒菜的声音,感觉铁锅里的热气透过他的工装传过来。 “青椒炒肉片,凉拌土豆丝,白菜豆腐汤,红烧鱼,蘑菇蛋花汤。五个菜。这标准赶上过年了。你那野猪肉还有多少?上回我走的时候你说还有,现在还在呢?” “有的是。你多吃点,在干校吃不着这个。”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又在他背上趴了一会儿才松手,去灶台旁边帮他递盐罐子。 菜端上桌,五个菜热腾腾地冒着白气。姚雪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她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得脆生生的,拿筷子指着他说:“就是比我做的好吃。这手艺,不开馆子可惜了。” “那等以后有机会再说。你尝尝这鱼。” 姚雪夹了一块鱼肉,入口嫩滑,酱汁浓郁。她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跟林远碰了一下:“今天你这顿饭,比食堂过节还丰盛。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我没见识过?” “慢慢见识,有的是时间。” 吃完饭,姚雪帮他收拾了碗筷,又打水洗了把脸。 林远推出自行车,姚雪跳上后座。暮色已经上来了,胡同里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柳条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没有说话。 到了巷口,她让他送到这里就行。 林远停下车,一只脚撑地,回过头看她。 她从后座上跳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说了句“回去慢点,明天记得来我家。”,转身推开院门进去了。门环在门板上轻轻磕了一下,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林远站在巷口,直到那扇门完全关严实了,才跨上车朝四合院的方向骑去。 第473章 有什么打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薄雾洒在街道上,林远便早早起了床,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仔细包好,拎在手里,跨上那辆熟悉的旧自行车,一路朝姚雪家的方向骑去。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街边还高高挂着鲜艳的红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显得格外庄重而喜庆。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泛黄,大半都染上了秋色,风一吹过,枯黄的叶片便簌簌地从枝头飘落,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到了姚家门口,林远刚停下车子,院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王秀兰。 她系着一条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的围裙,围裙上还沾着些许面粉,手里握着一根擀面杖,一看就是正在灶房里忙着包饺子。 见到林远站在门口,她先是微微一愣,脸上随即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都笑得弯了起来。她顺手把擀面杖往围裙兜里一插,一边热情地招呼着,一边回头朝屋里大声喊道:“老姚,林远来了!” 话音未落,又转回身来,伸手接过林远手里的东西,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哎呀,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呀,你这孩子,真是见外了。” 这时,姚青山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刚看完的报纸。他看见林远站在门口,神情温和地点了点头,随手将报纸仔细折好,轻轻放在客厅茶几的一角,语气平和地说:“进来坐吧。” 客厅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茶几上摆着一个老旧却锃亮的搪瓷茶盘。王秀兰麻利地给林远倒了一杯热茶,茶水冒着袅袅白气,随后她又匆匆返回灶房,继续擀她的饺子皮。案板上传来擀面杖咕噜咕噜滚动的声音,节奏平稳而熟悉。 姚青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语气温和却不失郑重地开口道:“昨天小雪回来,跟我提了你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远脸上,“听说你在座谈会上发了言,还有首长亲自给你送了礼物。林远啊,我替你高兴,真的。”他放下茶杯,语气稍稍放缓,“不过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聊这些成绩。你和小雪谈对象也有一段时间了,眼看着她进修也快回来了,我想问问你们俩——往后有什么打算?” 林远坐得笔直,神情认真地回答:“姚叔,我和姚雪已经商量过了。等她进修结束回来,我们就找个合适的时间,把我们的事情正式定下来。” 话音刚落,姚青山端着茶杯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林远。与此同时,灶房里擀面杖的声音也戛然而止,整个屋子仿佛安静了一瞬。片刻之后,那熟悉的咕噜声又响了起来,而且节奏比刚才更快、更急,像是王秀兰心里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定下来?”姚青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你的意思是——” “结婚。”林远毫不犹豫地接话,声音坚定而清晰,“姚叔,我是认真的。” 姚青山靠在沙发背上,沉默地看了林远好几秒钟,眼神里既有审视,也有欣慰。随后,他再次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与茶几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林远,这几年你在厂里干得不错,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不怀疑你的能力,也不怀疑你的人品。”他语气沉稳,话语中透着长辈的关切,“但有句话我得提前问清楚——结婚不是谈恋爱,那是实实在在过日子。柴米油盐、人情世故,样样都要操心。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林远点点头,语气诚恳而踏实:“姚叔,我想得很清楚。我在厂里的工资是八十八块,每个月除去日常开销还能存下不少。这几年我也攒了些积蓄,结婚的各项费用,我都能负担得起,不会让家里为难。” 姚青山听了,微微颔首,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似在思索。“你考虑得还算周全。”他缓缓说道,“不过啊,结婚这事,不是你们两个年轻人说了就算的。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小雪爷爷虽然早就退下来了,但家里多少还留着些老关系、老面子。到时候办喜事,两边的亲戚朋友都得请到,场面上的事不能马虎,也不能让人挑理。” 林远立刻表态:“姚叔,这些我都听您和王姨的安排。该有的规矩一样不少,该请的客人一个不落。只要您二老觉得妥当,我一定照办。” 姚青山看着他,严肃的表情渐渐松下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重新端起茶杯,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不少:“你心里有谱就行。小雪这孩子从小就倔,我和她妈给她介绍过好几个对象,她一个都看不上。唯独对你,她那点心思,瞒不过她妈。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和你王姨不掺和。但有一条,你往后可不许欺负她。” “姚叔放心,我欺负不了她。她擒拿格斗全队前三,我打不过她。” 姚青山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王秀兰端着一盖帘包好的饺子从灶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捏着个没包完的饺子皮:“你们爷俩聊什么呢?老姚你也真是,人家林远来家里,你就拉着人家审问。” “这怎么能叫审问?我这是正常的关心。林远,你说是不是?” “是正常的关心,姚叔问的都是正事。” 王秀兰把盖帘搁在桌上,拿围裙擦着手:“林远,你姚叔嘴硬,其实心里挺高兴的。昨天晚上小雪回来跟我说了你们的事,他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早上起来还跟我念叨说小雪眼光不错。” 姚青山干咳了一声,端起茶杯挡住脸。王秀兰没理他,继续说,“你们的事,按说应该是你家里长辈来提。但你爹妈都不在了,你师傅赵德柱就是你半个爹。改天让你师傅来一趟,咱们两家坐在一起,好好商量商量。结婚的日子,办事情的规矩,都得提前定。” “王姨,等我师傅忙完这阵子,我就跟他提。” 姚青山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今天中午在家吃饺子。你王姨包的饺子。” 第474章 高压锅项目 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杨厂长召集了生产调度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所有车间主任都到齐了,李怀德坐在杨厂长右手边,技术科和供销科老刘也在。 林远坐在老郭旁边,面前摊着高压锅的图纸和工艺文件。 杨厂长把军区后勤部的函件和一机部的批文放在桌上,开门见山:“节前军区后勤部来函,高原边防部队用了林远做的高压锅,效果很好。部里已经给军区回了函,红星轧钢厂具备批量生产能力。今天这个会就定一件事,高压锅项目放哪个车间。” 话音刚落,几个车间主任的眼神都变了。 老郭端着搪瓷缸子没动,十一车间的拖拉机产线已经排到了年底,他知道自己接不了。 二车间老刘第一个开口,把手里那支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厂长,我们二车间能接。齿轮和轴类零件这几个月加班加点都干顺了,军工件任务也能协调。高压锅不就是锅体冲压、密封圈装配、限压阀调试这几道工序吗?我们二车间钳工班的人手够,冲压设备也有。” “老刘,你们二车间冲压机是干小件冲压的,高压锅锅体那么大,冲压模具有吗?” 四车间郑国栋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我们四车间有全厂最大的冲压机,锅体成型一道就能冲出来,不用外协。再说了,高压锅跟拖拉机不一样,拖拉机是纯机械,高压锅涉及到密封件、安全阀,既要懂机加工又要懂压力容器的安全标准。部里把这个项目定下来,是要给边防部队用的,质量问题马虎不得。四车间一直做部件装配,发动机配件、底盘配件都干过,论装配经验,厂里哪个车间比得上?” “老郑,你要这么说,那压力容器的锻造件不都得靠我们锻工车间?” 锻工车间老孟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锅体是冲压的没错,但限压阀的阀芯、锁扣的钢片,哪个不是锻件?这高压锅以后要是大批量上,锻件供应跟不上,整个产线都得停。我倒不是说一定要把高压锅放在我那边,但分工得说清楚。冲压和装配你们四车间干,锻件我来,质量我老孟兜底。”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端着搪瓷缸子,等几个车间主任都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几位主任,我说两句。高压锅这个项目,是部里直接点的将,军区后勤部还在等我们的第一批成品。它不是普通的民品,是军需任务。军需任务第一条就是质量。你们各自说各自的长处,这没错,但高压锅需要冲压、密封、锻件、装配四道工序协作。四车间的冲压能力和装配经验是最对口的,老郑敢接这个活儿,冲压模具和装配线都是现成的,能最快出样品。锻件交给老孟,密封圈外协。林远负责工艺和质检,确保从第一口锅开始就不出差错。厂长,这个意见供你参考。” 杨厂长听完,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落在老郭身上:“老郭,你一直没说话。十一车间那边能不能腾出半条线?” “厂长,不是我不想接。” 老郭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声音沉稳,“十一车间现在两班倒,拖拉机产线排满了。这批订单还没交货,油田的追加订单又来了,配套农具也在赶。再插一条高压锅生产线进来,设备场地都挤不开。高压锅是个精细活儿,又不能随便往拖拉机线上塞。硬塞也行,但两边都做不精。” 杨厂长点了点头,转向郑国栋:“老郑,你们四车间接。” 郑国栋把图纸拉到面前,翻开看了看:“行。冲压机我们有,模具按图纸重新开一套,密封圈外协。限压阀装配我那边钳工班能上手。不过高压锅的工艺和质检标准是林远定的,样品试制阶段得让他过来盯一阵子,等工艺稳定了我们自己就能干。” 杨厂长看向供销科老刘:“铝合金板、密封圈、弹簧钢条,优先保障。” 又转向李怀德,“经费从技改专项里出,你盯一下。” 最后对林远说,“高压锅是你设计的,质检标准你定,第一批样品你亲自盯。” 林远点了点头。杨厂长合上笔记本:“高压锅项目就这么定了。四车间生产,老孟供锻件,林远技术负责。三天出样品,一周出第一批成品。散会。” 散了会,几个车间主任陆续往外走。老孟走到郑国栋旁边,拍了拍他肩膀:“老郑,限压阀的阀芯锻件我回去就安排。三天出样品,我这边锻件模具今晚加班开,保证不拖后腿。” 郑国栋把图纸夹在腋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行,你出锻件我出冲压,林远盯质检。咱们三个车间联动,别让部里和军区等着。” 他走了几步,看见林远正和老郭站在走廊里说话,走过去,把图纸放在窗台上摊开,“林远,这密封圈的耐高温指标是多少?我跟橡胶厂谈的时候得把标准定死。还有限压阀弹簧,压力偏差控制在多少以内?质检组是按压力值一个个测,还是抽检?” “密封圈耐温下限是两百五十度,橡胶厂那边工艺上如果有困难,可以稍微放宽一点,但不能低于两百。限压阀弹簧的预紧力偏差控制在正负百分之五以内,质检组按压力值逐个测试,每个锅都要打压,只抽检不行,压力容器不能抽检。” 林远拿起限压阀图纸,指给郑国栋看,“打压测试的时候让质检组的人注意看这个位置,密封圈如果没装到位,这里会先漏气。” “行,按你说的做。逐个打压,一个不漏。” 郑国栋拿笔在图纸上记了一笔,合上图纸,“三天出样品,我这边今晚就动手。” 第475章 等新粮入库 秋收那几天,院里的人脸上都带着笑。 阎埠贵蹲在门廊底下择豆角,膝盖上搁着个搪瓷盆,手里那把豆角是三大妈天不亮去菜站排队抢回来的,蔫的蔫老的老,他一根一根地掐着筋,嘴里跟三大妈念叨:“再熬几天,等秋粮一上来,定量肯定往回涨。棒子面里掺的红薯干也能少点。” 三大妈蹲在水池边洗衣裳,肥皂蹭了两遍才起沫,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句:“你年年都说秋收之后会好,去年秋收之后也没见好到哪去。” “去年是去年,今年老天爷开恩,没旱没涝,地里收成比去年强,定量总得跟着涨点吧?”三大妈把衣裳拧干搭在水池沿上,站起来捶了捶腰,没接话。 傻柱在食堂后厨颠勺,灶火呼呼地烧着,铁锅里的白菜帮子在锅铲下翻了个花。 他拿炒勺舀了一点菜汤尝了尝,扭头跟管仓库的老杨说:“老杨,你说等新粮入库,这油票能不能也涨点?工人菜里多滴两滴油,我也好意思说这是炒菜不是水煮菜。” 老杨蹲在仓库门口剥蒜,手上全是蒜皮,头也没抬:“涨?你想得美。上个月部里拨下来的油就那么多,这个月也没见多拨。秋粮是秋粮,油料是油料,两码事。再说了,你炒菜少放点油又不会死人,工人们又不是不知道定量紧。” “我知道,我就那么一说。” 傻柱把炒勺往锅沿上磕了一下,磕掉沾着的菜叶子,“我是觉得工人们天天啃窝头喝白菜汤,肚子里没油水,干活都没力气。” 贾张氏更是天天念叨。她搬个小板凳坐在中院门口纳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两下扎一针,嘴里不闲着:“等秋粮下来,定量涨回去,棒梗就不用天天喊饿了。那孩子正长身体呢,等他吃饱了,个头蹿一蹿,将来也是进厂当工人的料。到时候一个月几十斤定量,咱们家就翻身了。” 秦淮茹蹲在灶房里和棒子面,手上全是黄糊糊的浆子,头也没抬,只是和面的手停了一下。她知道这家里真正挨饿的不是棒梗。棒梗每天上学前还能分到一个窝头,小当只能得半个,槐花更是只有米汤。可这话她不能说,说了只会招来一顿骂。 易中海在水池边碰见刘海中,两人聊了几句。 刘海中端着他的搪瓷缸子,缸子里还泡着高碎,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他啜了一口,把沫子吐掉,说:“老易,再熬几天,秋粮一上来就好了。今年收成比去年强,定量怎么也得往回涨点。” 易中海指了指南边:“涨不涨的,粮站说了算。你缸子里那高碎,还能喝几天?” “能喝几天是几天。等定量涨回来,我买新茶叶。” “那就等着吧。”易中海把搪瓷缸子搁在水池沿上,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只有林远不说话。他每天照常上班,在十一车间和四车间之间两头跑,盯高压锅的样品试制,下了班回来关上门看书攒技能点。 偶尔在水池边洗脸时听见阎埠贵算秋收后的定量,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大妈有回碰见他洗完脸端着搪瓷缸子回屋,说了句“林远,你说秋粮下来能好点不”,林远停了一下,只说了句“三大妈,家里有蛇瓜的先留着,别都吃了”,然后就推门进了东厢房。 他知道今年是三年困难时期最重的一年,秋收不但缓不了,缺口反而会更大。 但他没说,说了也没人信,反而会被当成乌鸦嘴。在这个院里,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更合适。 空间里粮食堆得满满当当,山上动物繁殖了一窝又一窝,鱼塘里的鱼密度大得随时能捞。但他没有往外拿过一粒粮食。 院里这些人,他太清楚了。升米恩,斗米仇。在这个院里,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他每天照常上班,关起门来自己做饭,偶尔在灶房里多做一些,饭菜的香味从东厢房飘出来,在水池边择菜的阎埠贵吸吸鼻子,端着搪瓷缸子往那边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他的烂菜叶子。 他能帮杨老那样的,是因为那些人值得。他们为国家牺牲了那么多,给了他们工位,他们会拿命去干活。 杨卫国在新车间拧的每一个螺栓都比别人多紧一遍,于大龙分料的时候把每一个料单夹子都检查一遍。 院里这些人不一样,哪怕拿再多粮食出来,也喂不熟这些人的心。 秋收之后的第一张定量通知是十月上旬贴到粮站门口的。 那张糙皮纸上的墨迹被风吹得有点花了,但上面的字还是清清楚楚,细粮比例降到一成半,棒子面里红薯干比例再提高一成,肉票直接砍了一半,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视库存情况供应,先到先得”。 三大妈拎着粮本去买棒子面的时候,看见粮站门口围了一圈人,有个老太太踮着脚看完了通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腿哭,说她家好几口人全靠这点定量,秋粮下来了不但不涨还降,怎么活。三大妈挤进去一打听,脸就白了。 她拎着半袋子棒子面回来,往门廊底下一坐,半天没说话。棒子面袋子搁在她脚边,袋口没扎紧,漏出一点黄扑扑的面粉,混着红薯干碎渣。 阎埠贵从屋里出来,端着搪瓷缸子,看见她的脸色,往她跟前走了两步。 还没开口,三大妈就把手里攥着的那张糙皮纸递给他:“你自己看。” 阎埠贵把缸子搁在门廊栏杆上,接过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纸上抖了一下,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嗓子里冒出来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是说秋收之后会好点吗?怎么反而更少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 三大妈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站起来拎着棒子面袋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老阎,中午那顿,再稀一点吧。” 第476章 更困难了 消息在院里传开,用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 三大妈跟赵大妈说了,赵大妈在水池边跟傻柱说了,傻柱在食堂跟老杨说了,老杨跟打饭的工人们说了,工人们回去跟家属说了,家属们又跟邻居说了。 等到傍晚林远下班回来,整条胡同都已经知道了,秋收之后,日子不但没好,反而更难了。 傻柱在水池边削土豆的时候,许大茂从后院出来。 许大茂刚下乡放电影回来,饿着肚子,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倦色。 他看见傻柱蹲在水池边,难得没有拌嘴,而是走过去,压低声音问:“傻柱,你食堂那边,定量也降了?” “降了。油票砍了一半,肉票直接见不着了。今天我炒那锅白菜,拿油布在锅底抹了一圈就算放了油,工人端着缸子往窗口一站,看一眼就走了,连骂都懒得骂。” 许大茂沉默了一会儿,把他那个搪瓷缸子搁在水池沿上:“我这几天下乡,公社也不像以前那样杀鸡宰鸭地招待了。以前放完电影,生产队长好歹给弄口热乎的,现在连口热乎饭都混不上。昨晚我在怀柔那边,晚上饿得睡不着,爬起来喝了两缸子凉水。” “你还有凉水喝,棒梗今天早上跟我说,他晚上饿醒了,贾婶子骂他没出息。” 傻柱把最后一个土豆削完,站起来端起盆,看了许大茂一眼,“你那下乡的差事,油水也没了?” “没了。公社自己都吃不饱,哪还顾得上招待放映员。” 许大茂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往后院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慢得多。 贾张氏坐在中院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从三大妈那里借来的通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不认字,但三大妈念给她听的时候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把通知往门槛上一拍,嗓门大得连前院都听得见:“老天爷这是不让人活了!定量一降再降,肉票砍了一半,棒子面里掺的红薯干比面还多!东旭啊,你走得倒干净,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吃不上饭!” 棒梗蹲在门槛旁边,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抬起头说奶我饿。贾张氏回头冲他吼了一声“找你妈去”。 秦淮茹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身上围着那条补了好几回的旧围裙,走到贾张氏面前,弯下腰去捡地上那张通知。贾张氏一把抢过来,瞪着她:“你干什么?” “妈,这通知还得还给三大妈。” “还什么还!人家三大妈都没说马上要,你倒勤快!有这功夫勤快,不如想想怎么多弄点吃的!” “我明天去菜站看看,能不能多排一会儿队。” “排什么队!排队能排出肉来?排队能排出白面来?” 秦淮茹直起腰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说了句“那也得去排队”,然后转身回了灶房。 灶台上蒸着一锅红薯干棒子面窝头,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她把锅铲放在灶台上,看着那锅窝头,站了好一会儿。棒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她身后拽了拽她的衣角:“妈,我饿。” 秦淮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比上个月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得厉害,眼睛显大。 她拿了个窝头塞到他手里,说先吃,别告诉你奶。 棒梗接过窝头,蹲在灶房角落里三口两口就吃完了,然后抬起头说妈我还饿。秦淮茹把自己那个窝头也给了他。 当天晚上,阎埠贵把家里的粮食重新盘了一遍。他把挂在房梁上的咸菜疙瘩取下来,那疙瘩已经挂了小半年,硬得跟石头似的,拿刀背敲了两下才敲开。 他把原来切四瓣的咸菜改成了切八瓣,每一瓣薄得能透光,码在碟子里端上桌。三大妈看着那碟咸菜,筷子悬在半空中,说这还不够一人一筷子的。 阎埠贵拿筷子夹起一瓣对着煤油灯看了看,说咸菜这东西,有味儿就行,又不是当饭吃。 三大妈端起棒子面糊糊喝了一口,糊糊比以前更稀了,红薯干的涩味冲得她直皱眉,放下碗说了句“这糊糊喝三碗都顶不了一碗”。 阎埠贵没有接话,只是把自己那瓣咸菜又切成了两半,一半放进三大妈碗里。 第二天一早,阎埠贵又把粮食重新盘了一遍。这回他把棒子面袋子从柜子里拎出来,拿戥子称了称,又把红薯干倒出来数了数,蹲在地上拿粉笔头在青砖上列了个算式。 三大妈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蹲在地上画数字,问他干嘛呢。 阎埠贵抬起头,粉笔头夹在手指间,说从今天起棒子面糊糊得再稀一点,一顿改两顿,中午那顿省了。 三大妈说中午不吃哪有力气干活。阎埠贵站起来,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粉笔灰,说那就把中午那顿改成糊糊水,棒子面再减半,多放水。他走到门廊底下站了一会儿,又回屋把咸菜重新切了一遍。 这回切得更小了,每瓣只有指甲盖大小,码在碟子里,他端详了一会儿,又拨回去两瓣。 三大妈站在门口看着他这番操作,说了句“老阎,你这么切咸菜,切到过年也切不出一碟子来”。 阎埠贵头也没抬:“过年?过年还不知道什么光景呢。” 易中海下班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一大妈正在灶房里刷锅。 锅里是晚上吃剩的棒子面糊糊,她拿水涮了两遍,把涮锅水倒进碗里留着明天早上喝。 易中海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把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今天粮站的通知看了吗?” “看了。” 一大妈把刷锅布拧干搭在灶台边上,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定量又降了。细粮降到一成半,肉票砍了一半。菜站门口排队的人比昨天又多了一圈,我早上去的时候队伍都拐到胡同口了。” “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知道。” 一大妈拿起灶台上那碗涮锅水放在碗柜里,关上柜门,“等熬过这个冬天再说吧。蛇瓜咱院里墙头上还剩几根呢。” 第477章 看那么远? 歇了一会儿,一大妈从灶房里出来,在易中海对面坐下来,拿起鞋底继续纳。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她抬头看了易中海一眼:“我今天去菜站排队,听隔壁院的周婶说了个事。” 易中海放下缸子看着她。一大妈把针扎进鞋底:“她娘家那边的,一个村子已经有人饿得不行了。她娘家兄弟托人带话来,想让她寄点粮食回去,可她家自己的定量都不够吃,哪有余粮寄。周婶说着说着就哭了。她说她兄弟从小把她背大,现在她连一口吃的都寄不回去。” 易中海没有说话。一大妈拿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又扎了一针:“咱们这边还算好的。王主任当初挨家挨户动员种蛇瓜,蛇瓜救了咱这一片人的命。前院老阎当初还嫌蛇瓜占地方,把苗种在墙根底下,现在那墙根成了他全家最大的指望。后院刘家也是,二大妈一开始不肯种,说蛇瓜有土腥味,后来看别人家都种了才勉为其难种了两棵。现在那些没种的都后悔了,跑到街道办去问还能不能补种,王主任说季节过了,要种得等明年开春。我记得王主任来送苗的时候,大热天的,她一个女同志晒得脸通红,一家一家敲门,一家一家教怎么搭架子怎么施肥。老易,你说当初王主任怎么就知道这蛇瓜能救命的?” “王主任当初推广蛇瓜,是林远给的建议。” 一大妈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易中海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林远跟王主任说,困难时期总会过去,在那之前得想办法让人不饿死。这话是去年说的。那时候还没这么难,定量也没降到现在这样。” “这孩子,看事情比咱们看得远。” 一大妈把鞋底翻了个面,叹了口气,“你说他怎么就看那么远?” 易中海没有说话。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水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了。 院里这些人当初是怎么对林远的。 现在林远造了拖拉机上了观礼台,二号领导亲手给他发了钢笔,他也没有在院里显摆过一句。他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偶尔在水池边碰见,也只是点个头。 但就是这个人,在所有人都以为秋收之后会好起来的时候,提前一年就看到了困难时期,提前一年就给了王主任蛇瓜的建议。 交道口这一片,多少人靠蛇瓜填了肚子,多少家庭靠蛇瓜熬过了最难的几个月。 几天后,交道口街道办事处的办公室里,王主任正坐在桌前写材料。 窗户外面那片蛇瓜藤已经枯黄了,藤蔓趴在墙头,叶子掉了一大半,剩下几根老藤在秋风里轻轻晃着。 她被评为区里先进工作者,区里的同志说,交道口街道在困难时期的表现突出,蛇瓜推广功不可没,要把她的经验报到市里去。 她把通知放在桌角,拿起钢笔继续写材料。写到“蛇瓜种植推广经验”那一栏时,她的笔停了一下。 去年秋天那个傍晚,林远刚下班回来,在水池边洗脸,她来院里统计暖气炉安装情况,顺嘴提了一句粮食供应紧张。林远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水池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姨,我建议街道办牵头种蛇瓜。蛇瓜这东西产量高,一棵能结好几十斤,不挑地,墙角地头都能种。 困难时期总会过去,在那之前得想办法让人不饿死。 那时候还觉得这孩子是不是想得太远了,但被他那股认真的劲头说服了。 现在回头看看,交道口街道没有出现最坏的情况,蛇瓜占了多大的功劳。 那些当初嫌麻烦不肯种的,现在都后悔了;那些当初说蛇瓜有土腥味的,现在靠着蛇瓜填肚子。而她这个街道办主任,能做的就是继续往前看,像林远说的那样,想办法让人不饿死。 她拿起钢笔,在“经验推广”那一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了林远的名字。 杨厂长从局里开完会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车间主任们的生产调度会。 老郭正端着搪瓷缸子在黑板报前面跟赵德柱说排产的事,看见杨厂长进来,愣了一下,杨厂长平时开会都是最后一个到,今天第一个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笔记本,钢笔帽都没拔开。 他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慢慢散开。 等人到齐了,杨厂长缓缓合上摊在桌面上的笔记本,动作沉稳而略带凝重,随后抬起头,开口说话的语气明显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压力:“局里刚刚传达了通知,说今年的外汇指标恐怕完成不了,上面催得特别紧,要求各相关单位必须想办法配合解决。” 话音刚落,原本还略显嘈杂的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片寂静,仿佛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老郭下意识地把手中那只有些掉瓷的搪瓷缸子轻轻搁在会议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赵德柱则习惯性地拿起随身携带的扳手,在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似乎想借此缓解内心的不安;二车间的老刘原本叼着烟卷,听到这话后,默默将烟从嘴边拿了下来,夹在指间却没有再吸;四车间的郑国栋则微微皱着眉头,顺手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用衣襟一角仔细地擦拭着镜片,动作缓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说实话,“外汇指标”这个概念对轧钢厂来说实在太过遥远——他们日常打交道的是钢材、炉温、订单和交货期,哪曾想过国家层面的外汇任务会跟自己扯上关系?几个车间主任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解,一时间谁也没敢贸然接话,生怕说错什么惹出麻烦。 第478章 外汇难题 终于,还是老郭打破了沉默。他先是试探性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一丝委屈:“这外汇指标……跟咱们厂到底有什么关系啊?”说着,他又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茶,但随即又重重放下,继续说道:“咱们厂压根儿就不生产出口产品,暖气炉全是卖给国内用户的,拖拉机也是专门供应油田和公社的,连一个零件都没往国外卖过。指标要是完不成,怎么也轮不到咱们来背这个锅吧?” “话是这么说……”杨厂长叹了口气,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显然事情远没有老郭想得那么简单。 杨厂长弹了一下烟灰,“可局里说了,各厂都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搞出点能出口的东西。不是怪不怪的问题,是上面把指标压下来了,全市的工厂都在想办法。现在出口创汇主要靠农副产品,猪肉、鸡蛋、大豆、茶叶,全是地里长出来的、圈里养出来的。咱们国家粮食都不够吃,城里人定量一降再降,农村更不用说,哪还有多余的东西拿去出口?” “这不是矛盾吗?” 二车间老刘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粮食不够吃,还要拿农副产品去换外汇?换了外汇再进口粮食?这不是左手倒右手吗?” “左手倒右手也得倒。” 杨厂长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苏联的贷款要还,进口的设备要付,国际市场上的粮食要用硬通货去买。没有外汇,什么都买不到。” “农副产品换汇是最直接的办法,但现在肚子都填不饱,哪还有东西出口?局里的意思,工业口的各厂也都动动脑子,看能不能搞出点工业产品去换汇。咱们厂这几年搞了不少新东西,暖气炉、压水井、拖拉机,都是好产品,但都是内销的。局里问了一句,说你们红星轧钢厂能不能搞个出口产品出来?我当时没接话。” “出口产品?” 四车间郑国栋把眼镜重新戴上,“咱们厂的东西,暖气炉外国人不稀罕,压水井人家用自来水,拖拉机倒是有可能,但那是部里计划内的,轮不到咱们自己出口。高压锅更别提了,我前两天看资料,日本那边早就普及了,价格压得很低,咱们做出来成本都不一定比他们卖价低。” “所以说难。” 杨厂长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你们也动动脑子。不是硬性任务,但要是真能搞出个能出口的东西,对全厂都有好处。外汇指标今年是铁定完不成了,但哪怕能补上一点,局里那边也好交代。”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行了,都回去想想。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 老郭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跟赵德柱嘀咕了一句“出口产品,说得容易”,赵德柱没接话,只是把扳手放进工具箱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二车间老刘和四车间老郑在门口说了几句也散了。 林远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高压锅的工艺文件,手里还拿着笔。 杨厂长的话他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外汇。指标。出口。他不自觉地把笔放下了。 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国家现在面临什么。 三年困难时期,粮食缺口大到用农副产品去换汇都成了拆东墙补西墙。 苏联的贷款利息滚着走,进口的机器设备要付硬通货,国际市场上的粮食价格一天一个样。 外汇储备少到什么程度?后世的人很难想象,全国上下勒紧裤腰带,从嘴里抠出猪肉鸡蛋去换美元马克英镑,换回来的外汇再拿去进口粮食和工业设备。 这是一个死循环:要吃饱就得进口粮食,进口粮食就得花外汇,花外汇就得出口创汇,而能拿来出口的只有农副产品,农副产品出口多了国内粮食就更不够吃。 能拿来出口的工业产品少之又少,重工业产品技术含量低,在国际市场上没有竞争力;轻工业产品人家看不上,卖不出价。 偶尔有几样工艺品和矿产能换点外汇,但杯水车薪。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开始过那些能在国际市场上卖得动的产品。 高压锅不行,郑国栋刚才说得对,日本和欧洲的厂子已经把价格压得很低,本身也没多大技术含量,靠成本优势去拼价格,利润空间太薄。 太高端的也不行,现阶段工业基础薄弱,数控机床、精密仪器、自动化产线,哪样都造不出来。 得找一个技术上能实现、成本上有优势、国际市场上还有空间的东西。 电饭锅。这个词忽然浮上来。 他在前世见过一份市场分析报告,讲日本战后家电产业的崛起路径。 电饭锅是日本最早打入国际市场的家电产品之一,从五十年代中期开始井喷式增长,到六十年代初已经成了日本家庭的标配。 但眼下日式电饭锅虽然普及率高,产品本身却很简陋,功能单一,机械式控制,煮饭火候靠经验,保温效果不稳定。 欧美市场对便捷煮饭的需求正处在爆发式增长的前夜,现有的产品要么太贵,要么太笨,要么煮出来的饭口感不稳定。 如果能推出一款价格低、操作简单、煮饭效果好、还能自动保温的机械式电饭锅,换回来的就是外汇。 技术上行得通。铝材中国有,电热丝国内能拉出合格品,冲压、装配、质检,轧钢厂现有设备就能接。 核心是磁钢限温器,利用感温铁氧体在居里温度点磁性突变的特性,在锅内温度达到水的沸点以上时自动切断加热电路,实现煮饭自动化。 这个技术并不新,日本已经用上了,但正因为不新,专利壁垒不存在,可以直接拿来用。 配上保温电路,在煮饭完成后自动切换到低功率保温模式,就能实现“自动煮饭加自动保温”两大核心功能。 人力成本低,价格上天然有优势。东南亚、中东、非洲,这些市场对价格敏感,一款便宜好用的电饭锅打进去,订单不会少。 他拿起笔,在工艺文件空白处随手画了个方框,旁边拉出一条线,写了个“磁钢”两个字。然后又在方框下面画了个小圈,标注“保温”。 他的动作很轻,笔尖在纸上划过几乎没有声音。赵德柱坐在他旁边,瞥了一眼那个方框,以为他又在设计新零件,没有在意。 杨厂长还在前面说着外汇指标的事,语气已经不像刚进门时那么沉了,更像是在交代一项明知完成不了但还得提的任务。 第479章 技能提升 散会的时候,林远把那张画了方框的纸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往外走。 赵德柱走在他旁边,随口问了句:“你想什么呢?开会的时候一直在纸上画东西。” “想点事。” 赵德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弟了——每次林远说“想点事”的时候,过不了多久就会掏出张新图纸来。 上次说“想点事”是高压锅,上上次是拖拉机。 他没问是什么事,只是从耳朵上拿下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叼在嘴上,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说了句“想到了就做”,然后朝总装工段走了。 林远站在会议室门口,摸了摸兜里那张纸,往车间走去。 下班回到院里,林远推开东厢房的门,点上煤油灯,在桌前坐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画了方框的纸,摊在桌上,旁边摞着高压锅的工艺文件和几张还没画完的配套农具草图。 他靠在椅背上, 他好一阵子没查看系统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忙高压锅和车间里的事,晚上回来也就是翻翻书攒点技能点,没有刻意去升级什么技能。意念沉入系统面板。 【钳工:宗师级】 【医术:宗师级】 【武术:高级】 【钓鱼:高级】 【种植:高级】 【材料学:高级】 【动力源构造:高级】 【机械设计:高级】 【物理:高级】 【化学:高级】 【数学:高级】 【厨艺:中级】 【射击:中级】 【狩猎:中级】 【养殖:中级】 【电工:中级】 【侦查:中级】 【易容:中级】 【地理:初级】 【俄语:精通】 【英语:精通】 【制图:精通】 【技能点:50】 五十点。林远看着面板上那个数字,在心里飞快地排了一下优先级。电饭锅的核心技术难点有三个:控温系统、电气系统、整体机械结构。 控温靠磁钢限温器,限温器的复位机构和内胆配合精度需要机械设计支撑。 电气系统涉及电热丝功率计算、保温电路设计、绝缘和安全防护,电工现在只有中级,技能点充足,直接提到宗师级。 材料学管的是锅体铝合金配方、内胆涂层、电热丝材质选型,高级够用,但如果想在国际市场上打出竞争力,内胆的耐用度和加热均匀性得做到最优,提到宗师级更稳妥。 机械设计管的是整体结构布局、磁钢限温器与内胆的配合精度、外壳冲压模具设计,干脆也提到宗师级 电工15点,材料学10点,机械设计10点,一共35点。50点花掉35,还剩15点先留着备用。 他伸手在电工后面的加号上点了一下。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是否消耗5点技能点将“电工”升级至高级? 他点了是。 熟悉的感觉涌过,那些以前看书时一知半解的电路图、电磁场公式、电机原理忽然全通了。 他又点了一次加号,系统提示:是否消耗10点技能点将“电工”升级至宗师级? 是。 这一次不只是温热,整个大脑皮层都像被电流激活了一样,交流电、直流电、电磁感应、电路拓扑、功率匹配、绝缘设计,所有跟电有关的知识在脑子里自动排列组合,形成了一张密集而清晰的网络。 他接着在材料学后面的加号上点了一下,消耗10点升到宗师级。 金属晶格结构、应力分布、热传导系数,这些原本需要查资料算半天的东西,现在一眼就能看出最优解。 然后又在机械设计上点了一下,再消耗10点。机构运动学、模具设计、装配公差链——所有跟机械结构相关的知识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电饭锅的整体布局、外壳冲压模具、内胆与限温器的配合精度,全都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 【电工:宗师级】 【材料学:宗师级】 【机械设计:宗师级】 【技能点:15】 林远闭上眼适应了几秒,然后睁开,拿起铅笔,把桌上那张画了方框的纸翻到背面,开始画图。 电饭锅的原理不复杂,他在后世见过拆解图,结合刚升级的技能,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设计方案。 外壳用铝合金板冲压成型,内胆同样用铝合金,内壁做硬质氧化处理,耐磨耐腐蚀,煮饭不粘锅。 核心控温元件是磁钢限温器,利用感温铁氧体在居里温度点附近磁性突变的物理特性,温度低于居里点时磁钢有磁性,吸住弹簧开关,电路导通,加热盘工作;温度超过居里点后磁性消失,弹簧弹开,电路断开,自动切换到保温模式。 他在图纸上画出磁钢限温器的结构剖面图。 限温器总成安装在内胆底部,由永磁体、感温铁氧体、复位弹簧和触点开关组成。 煮饭时按下煮饭键,永磁体吸住感温铁氧体,触点闭合,电热丝全功率加热。 锅内水烧干之后温度迅速上升,超过居里点,磁性消失,永磁体被弹簧推开,触点断开,煮饭结束。 保温模式用一片双金属片恒温器,温度降到合适区间以下时双金属片变形接通低功率加热,温度升上来后断开,维持内胆温度在合适范围。 功率他定在五百瓦。五百瓦烧开一锅米和水大概二十来分钟,再煮上十来分钟把水收干,前后四十分钟左右,比日本同类产品快好几分钟,不需要改家庭电路,普通插座就能用。 电热丝用镍铬合金,发热效率高,抗氧化寿命长。 他在图纸上标注了电热丝的规格、绕制方式、功率密度和绝缘要求,用云母片绝缘,耐高温,绝缘电阻足够大。 外壳和加热盘之间的隔热层用石棉纤维填充,成本低,保温效果好。 但完成这张草图之后,他便放下了铅笔。 第480章 高压锅反馈 一晚上不可能画完所有图纸,磁钢限温器的具体尺寸要结合样品实测来修正,内胆与加热盘的配合间隙需要反复试验,保温电路的双金属片变形量要等材料样品到了才能标定。 电热丝的绕制密度和功率计算虽然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但具体的绕制圈数和发热盘铝铸工艺参数也得打样之后才能敲定。 他把草稿纸整理好放在桌角,打算明天去车间先做一个磁钢限温器的原理样机,验证居里温度点和开关动作的可靠性,这个最关键,限温器不过关,别的都白搭。 等原理验证过了,再逐步完善剩余图纸,一个一个零件出图,一道一道工序排工艺。 煤油灯的火苗在窗缝漏进来的微风里轻轻跳着,照着桌上那张标注了关键参数的草图。 窗外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晃了晃,他把图纸叠好收到空间里面,吹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蛐蛐的叫声,慢慢闭上了眼。 高压锅投产已经有一阵子了。 四车间那条冲压线从第一天的手忙脚乱慢慢顺了过来,锅体成型率从七成提到了九成以上。 郑国栋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到冲压机旁边蹲着看锅体脱模,手里拿着卡尺,脱一个量一个。老孟那边的锻件也跟上了,限压阀阀芯的模具改了两次,锁扣钢片的模具也改了两次,现在锻出来的毛坯拿卡尺一卡,尺寸偏差不超过几丝。 密封圈是外协给化工总厂橡胶车间的,头一批试制品送过来的时候,林远拿了一个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揣着密封圈去了化工总厂。 橡胶车间的工程师姓曹,四十来岁,戴一副厚框眼镜,镜片上永远蒙着一层细细的炭黑粉尘。林远到的时候他正蹲在硫化机旁边看温度表,听见有人叫他,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把手。 “曹工,上批密封圈的样品我试了,耐高温没问题,但热循环之后有点变形。” “变形?”曹工把配方表从抽屉里拿出来,举到灯下看了片刻,“配方是按你给的耐温指标调的,硫化温度下几个小时没问题。” “光是几个小时不够。这批密封圈是给高原边防部队用的,高原上气压低,密封圈要反复经历从常温到一百多度的热循环,热胀冷缩之后不能变形,变了形就漏气。” 曹工把配方表放下,靠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热循环的变形量你做测试了?” “做了。拿样品在热处理炉里反复加热到一百二十度再冷却,三个循环之后密封圈内径收缩了不到半毫米,装到锅盖上旋紧之后密封面有一条细缝。在平原上用可能还能凑合,到了高原上气压差大,漏气就是大问题。” “那得调硫化剂比例。促进剂减一点,交联密度降下来,弹性会好一些,但耐温上限可能会往下掉。” “耐温上限可以稍微放宽,但不能低于两百度。锅体在高原上火烧,锅底温度能上一百五十度,密封圈挨着锅体,得留五十度的安全余量。” 曹工把眼镜摘下来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戴上,从桌上拿起配方表,拧开钢笔在上面改了几个数字:“促进剂减零点三,硫磺加零点二,交联密度降下来弹性会好一些。你先回去,这一批我重新打样,明天送过去给你试。” “好。曹工,还有个事,以后高压锅批量上去了,密封圈需求量不小,你们这边产能跟不跟得上?” “你跟老郑一个口气。上回老郑来也问我产能的事,我说硫化机就这几台,要是后续订单翻倍,得加设备。你放心,设备的事我去找我们主任谈,配方的事我这边盯着,样出来你先试,试过了再量产。” “谢了曹工。” 第一批正式成品从四车间装箱发走的那天,郑国栋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卡车倒进来。 装卸工把几十口高压锅从成品库往车上搬,每一口锅都用草纸包着,锅盖和锅体分开装,密封圈单独用小纸盒装着,纸盒上印着“高原专用”几个字。 郑国栋掏出烟给老郭递了一根,老郭接过去夹在耳朵上。 “这东西从林远蹲在车间里敲铝板到现在装满一卡车,前后才多久?” 老郭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你还没算上部队从团部报到师部再从师部报到军区最后报到部里的时间。林远炖豆子那天我也在,老赵也在,老周也在。老周当时还说这东西是炸弹,他现在打死也不承认了。你现在问他,他说他从来没说过高压锅是炸弹。” “他那人就这样,嘴比脑子快。” 郑国栋划了根火柴点上烟,“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林远把锅送给部队的人,谁能想到这玩意儿能在高原上派这么大用场。咱们这些人,谁也没上过高原,谁知道高原上水烧不开?” 老郭点了点头,把烟叼在嘴上点着了,吸了一口。 卡车拐过厂门口的弯,拖出一道淡淡的灰尘,往货运站方向开去。郑国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烟头往地上一捻,转身回了车间。 卡车走了没几天,部队的反馈就回来了。杨厂长接到一机部转来的公函和感谢信时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看完之后让秘书通知各车间主任开调度会。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各车间主任都到齐了,李怀德也在。杨厂长把那份感谢信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念。 “今天把大家叫来,有个好消息。军区后勤部给部里发了公函,部里转给咱们了。军区后勤部还专门附了一封感谢信。” 老孟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感谢信?部队写感谢信给咱们?” “写给咱们的。” 杨厂长把信纸展开,“我给大家念一下。‘感谢红星轧钢厂全体职工,你们生产的高压锅在高原边防部队投入使用后,彻底解决了高原做饭难的问题。战士们吃上了熟饭,士气大振。军区已将高压锅列为高原炊事必备装备。特此感谢。’” 第481章 有序推进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老孟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烟灰溅在桌面上:“好啊!咱们厂的高压锅上了高原,以后说出去都有面子!我跟你说,我打了大半辈子锻件,头一回知道我自己打的锁扣钢片能上高原。以后回家跟我媳妇说,你男人打的锻件,边防部队用了都说好!” “你这算什么,你那锁扣钢片好歹是看得见的零件。” 二车间老刘把手里那支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高压锅上面有几个齿轮?有几个轴?一个都没有。我们二车间从头到尾没捞着一个高压锅的零件。下次林远再造新东西,我得提前跟他打个招呼,让他设计几个齿轮进去。” 老郭端着搪瓷缸子笑了一声:“那要是以后电饭锅也没有齿轮,你们二车间的人是不是得集体请愿?” “行了行了,说正事。” 老孟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朝杨厂长那边点了点下巴,“厂长,这封感谢信是写给全厂的,但高压锅是怎么回事,在座各位都清楚。图纸是林远画的,第一口样品是他拿废料敲出来的。咱们这些人,谁也没想到过要把锅盖扣死了烧。说句公道话,这个项目的头功是谁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老孟这话说得对。” 郑国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锅体是在四车间冲的,没错。锻件是老孟打的,也没错。但图纸是谁画的?密封圈配方是谁调的?限压阀弹簧是谁试了好几个版本才定下来的?是林远。没有他那个拿废料敲出来的第一口样品,我那条冲压线到现在还在冲拖拉机挡泥板呢。没有林远,这封感谢信压根就不会来。” “这个项目的来龙去脉我清楚。” 李怀德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我记得当时是杨厂长接的黄局长电话,说军区后勤部发函来问这高压锅是谁做的?能不能生产?所以说这个项目不是厂里立项的,也不是部里下达的,是林远自己拿废料敲出来的一口锅,被人带上了高原,意外解决了高原部队吃饭的大问题。” “说实话,高压锅到现在这个规模,连我自己也没想到。当初林远在车间里炖豆子的时候,老郭在场吧?老赵也在吧?你们当时谁看好这东西了?都觉着现在连肉都吃不上,能炖肉有什么用。结果呢?高原上部队的战士们靠它吃上了熟饭。从一口锅到一条线,从一个人敲到全厂联动,这个头功,谁也抢不走。” 老郭端着搪瓷缸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要我说,这封感谢信报上来,人家感谢的是红星轧钢厂全体职工,这没错。” 杨厂长靠在椅背上,弹了一下烟灰,“但咱们自己心里得清楚,没有林远,就没有高压锅。从暖气炉到拖拉机,从拖拉机到高压锅,这几年厂里能在部里和军区挂上号的新东西,全是林远一手搞出来的。锅体冲压、锻件配套、密封圈外协、质检打压,各车间都出了力,该记功的厂里不会落下。” 林远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高压锅的工艺改进记录。 几个车间主任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他把笔搁下,抬起头:“厂长,各位师傅,高压锅能解决高原的问题,是我当初没想到的。我造它的时候就是想着炖豆子能省点时间,是高团长把它带到了高原,是部队的炊事班试出来的效果。要说功劳,部队炊事班那个老耿班长才是第一个敢用高压锅的人。锅能造出来,是各车间配合的结果。老孟的锻件,郑主任的冲压,曹工的密封圈,缺一样这锅都到不了部队。感谢信上写的是‘全体职工’,写得很对。” 杨厂长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你这话说得也对,也不对。老耿班长是第一个用的,但你得先把锅造出来人家才有得用。行了,这事不用再议了。老郑,你们四车间继续保质保量,部队后续追加订单的话,随时能接上。林远,高压锅的功劳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你也别往外推。” 散会之后,郑国栋走到林远旁边,两个人并肩出了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老郭端着搪瓷缸子走在他们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密封圈那个热胀冷缩的事,曹工那边有回音了没?” “回了。硫化剂比例已经调好了,下一批密封圈出来先做热循环测试,过了再往高原发。” “那就好。”郑国栋把图纸夹在腋下,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下,“老郭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吧。以后厂里再搞新产品,估计都要先问问你的建议了。” “郑主任,您这话我可接不住。” “就你还接不住。我才不信呢,反正高压锅这个项目,要不是你先敲出来那个样品,谁也想不到锅还能这么造。行了,我回去盯冲压线了,密封圈测试有结果了告诉我一声。” 他说完拍了拍林远的肩膀,端着搪瓷缸子往四车间方向走了。 与此同时,林远手头另一个活也在有序地推进。 十一车间的人最近都发现了一件事:林远每天在四车间盯完高压锅的质检,回到十一车间之后,不是在技术组的办公桌前画图,就是在钳工台旁边锯锯锉锉。 他面前摊着的不是高压锅的图纸,也不是拖拉机的配套农具,而是一堆小零件——圆形的铝盘、一圈一圈绕着的电阻丝、一个带弹簧的磁钢组件。 杨卫国蹲在钳工台旁边盯了好几天了。 他每天拧完自己那批螺栓,就跑过来蹲着,胳膊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远的手。 那个小铝盘被锯成一个带底的小圆筒,底下嵌着一圈绕得密密匝匝的电阻丝,电阻丝两端接着两根导线,导线从铝筒底部穿出去。 林远给电阻丝通电之后,铝筒里的水就咕嘟咕嘟地开始冒泡。 他拿温度表插在水里看着,到了某个温度之后,底下那个磁钢开关啪的一声跳开了,电阻丝断电,温度慢慢降下来,降到某个温度之后,磁钢开关又啪的一声吸回去,电阻丝重新通电。 第482章 不会电着人? 杨卫国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林师傅,这又是啥玩意儿?” “磁钢限温器。通电加热到水的沸点附近时自动断电,温度降到保温区间时自动通电。” 杨卫国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那个还在咕嘟冒泡的小铝筒,又看了看林远本子上那些他认不全的公式和温度曲线,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又是锅?” 林远放下笔,把温度表从铝筒里拿出来放在一边,拿起那个磁钢开关看了看触点:“算是吧。煮饭用的,通了电就能自己煮饭,煮完了自动保温。” “电也能煮饭?就靠那根烧红的电阻丝?” “电阻丝通电发热,热量传导给锅体,锅体传给米和水。跟电炉子一个道理,只是把炉盘做进了锅底。” 杨卫国又看了一眼那个小铝筒,铝筒底下嵌着的电阻丝已经冷却了,他拿手指碰了一下,还有点余温。他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您上次造高压锅的时候,周师傅说您瞎折腾,结果部队用了都说好。这回又造电饭锅,我反正不说了,等着看。” “那你还蹲在这儿看?” “我就看看,不说话还不行吗。” 杨卫国拎起靠在钳工台旁边的扳手,转身往总装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铝筒。 消息从车间传出去,食堂里最先议论开。 中午打饭的时候,几个工人端着搪瓷缸子排在队伍里。小孙排在老周后面,拿筷子敲着缸子沿,探头往前看了看窗口里的菜色。 旁边三车间的一个老钳工姓魏,端着缸子凑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老周。 “老周,你跟林师傅一个车间的,听说他又在造锅了?” “你也听说了?”老周把缸子换到左手。 “车间里都传开了。说他在钳工台旁边锯铝板,高压锅不是已经在生产了吗?怎么又回头造锅了?” “不是高压锅。是个新东西,说叫什么电饭锅。通了电就能自己煮饭,煮完了还能自己保温。” “通了电的锅?”魏师傅眉头皱起来,“那不得电死人?电流通到水里,人拿手一摸锅沿,直接躺地上。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只见过拿火烧的锅,没见过通了电的锅。电是走电线的,锅是搁灶台上的,这两样东西怎么能凑到一块儿?” “我也没听明白。不过林师傅说不会漏电,有绝缘。” 老周把缸子往窗口递过去,“何师傅,多打点菜。” 傻柱在窗口后面颠勺,听见他们的对话,把炒勺往锅里一搁,叉着腰探出头来:“你们又在这儿议论林远呢?我跟你们说,高压锅那会儿你们一个个都说没用,说现在连肉都吃不上炖豆子有什么用。结果呢?上了高原了,部队都抢着要。人家部队还专门发了感谢信。这回人家又造电饭锅,我反正不说了。” “你不是已经在说了吗。”老周拿筷子敲了敲缸子。 “我这是就事论事,不是发表意见。”傻柱拿起炒勺给老周舀了一勺菜,又舀了半勺扣在上面,“不过话说回来,高压锅好歹是拿火烧的,这电饭锅直接通了电,锅沿会不会带电?人拿手一碰,会不会麻?” “你问我我问谁去。”老周端起缸子,拿筷子夹了一片白菜塞进嘴里。 旁边几个学徒工本来在埋头吃饭,听见这边的对话都抬起头来。 一个瘦高个拿筷子捅了捅旁边的同伴:“通了电的锅真能煮饭?” 同伴摇了摇头,说没听说过。瘦高个又问了句“那他上次造的高压锅你不是也没听说过”,同伴沉默了一下,把碗里的棒子面糊糊一口气喝干净,站起来说“也是”。 老郭端着搪瓷缸子从办公室出来,原本是要去总装线看排产进度的。 路过林远的钳工台时脚步慢了半拍,然后整个人停住了。 桌上摊着的东西跟高压锅完全不一样,一个大一号的铝锅外壳,底部凹槽里嵌着加热盘,加热盘上连着电阻丝和导线,旁边放着磁钢组件和温度表。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磁钢组件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起铝锅外壳端详了片刻。 铝壳表面拿细砂纸打磨过,在车间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底部那个凹槽里嵌着的加热盘绕着一圈一圈的电阻丝,电阻丝两端连着导线,导线上还套着绝缘套管。 “林远,你这又是折腾什么?” “电饭锅。” “电饭锅?”老郭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把铝锅外壳翻过来看了看底部,“高压锅不是做出来了吗?还做什么锅?这电饭锅又是什么东西?跟高压锅不一样?” “不一样。高压锅是拿火烧的,这个是通电的。” “通了电的?这玩意儿不会电着人?” 老郭把铝锅外壳放回桌上,指了指那根导线,“电流通到锅底,锅底再传到锅里,人拿手一摸,这不就成了电老鼠了?” “不会。加热盘和内胆之间有云母片绝缘,外壳有接地保护。” 老郭听了半懂不懂,把搪瓷缸子搁在钳工台上,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零件。磁钢开关、电阻丝、温度表、铝锅外壳——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他都认识,但凑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样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上次高压锅好歹原理简单,锅盖扣死了增压,他能想明白。 这次通了电的锅,电流怎么变成热、磁钢怎么跳开关、温度怎么自己控制,他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看看桌上的零件,又看看林远,等了片刻见林远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也就没再追问。 上次高压锅炖豆子的时候他也问了一堆问题,问完了还是没看懂,最后是炖烂了豆子才信。这回他虽然还是满心疑惑,但不再急着发表意见了。 “行,你继续忙。需要什么材料直接去库房领。” 他端起搪瓷缸子准备走。 第483章 通电想法 赵德柱从总装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扭矩检验表。 路过林远的钳工台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已经快成型的内胆组件,又看了看加热盘上绕着的电阻丝,拿手指点了点。 “你这用电的?” “是的,靠电运行。” “如今全国上下电力供应还十分紧张,甚至连基本的照明都难以保障,更别提稳定供电了。你这玩意儿要是完全依赖电力才能发挥作用,那在眼下这种情况下,恐怕根本派不上用场吧?” “它本来就不是为国内当前的使用环境设计的。” 老郭原本已经转身迈步,打算离开这个地方,可听到林远这句话,他脚步猛地一滞,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住了似的。 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紧紧盯住林远,眼神里透着一丝惊讶、疑惑,甚至还夹杂着几分重新评估的意味。 上次厂务会上杨厂长说外汇指标的事,几个车间主任都在发愁,老刘说轧钢厂又不是外贸公司,老郑说咱们的东西外国人看不上,大家七嘴八舌说了半天,谁也没拿出个主意。 他记得当时林远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高压锅的工艺文件,手里拿着笔,一直在纸上写写画画。当时他以为林远在记会议记录,现在回想起来——那张纸上画的恐怕不是会议记录。 他盯着桌上那个铝锅外壳看了好一会儿。这些东西连在一起,他开始有点明白了。 “你这是……” 老郭把搪瓷缸子搁在钳工台上,声音压低了,“上次杨厂长开会说外汇的事,你当时在纸上画的,就是这个?” “有这方面的打算。具体成不成还不知道,先把样品做出来再说。” “你都不成就没人能成了。” 老郭端起搪瓷缸子,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上次杨厂长开会回来说外汇指标的事,老刘说轧钢厂不是外贸公司,老郑说咱们的东西外国人看不上,大家说来说去都是没办法。就你一个人闷声不响,回来就开始画图。你放心,这东西你放手干,缺什么材料直接去库房领,就说我批的。要是库房没有的,我去找供销科老刘想办法。” 他说完端着缸子大步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赵德柱没走。他把扭矩检验表夹在腋下,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铝壳。 铝壳表面拿细砂纸打磨过,在车间灯光下亮得能映出人的影子。加热盘上的电阻丝绕得密密匝匝,每一圈间距均匀。磁钢开关的弹簧他刚才看了,弹力稳定,吸合干脆。 “这东西你多花点功夫,不急,做得扎实些。”他说。 “师傅,我知道。磁钢限温器已经过了几轮测试,居里温度点稳定,保温电路今天下午试,等所有的试完了整体装配煮一锅饭,看效果。” 赵德柱点了点头,拿起扭矩检验表,在林远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回总装线去了。 晚上,林远把电饭锅的图纸收进空间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桌上煤油灯的火苗在窗缝漏进来的微风里轻轻跳着,照着桌上那张标满了参数的草图。 这段时间他白天在车间盯高压锅和拖拉机,晚上回来画电饭锅的图纸,煤油灯的光线暗,画久了眼睛发酸。 灶房里做饭也是这盏灯,端着菜从灶房回屋,灯火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的,菜汤洒了好几次。他吹了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被月光照出的模糊轮廓。 院里还没通电。 胡同口倒是有电线杆,木头杆子立在巷口,上面架着几根黑皮电线,从大街上的一路引过来的。 但四合院里家家户户点的还是煤油灯。阎埠贵家那盏灯的灯芯挑得比谁家都短,三大妈有一回在水池边跟赵大妈念叨,说老阎每天晚上把灯芯往下压一截,省一点是一点。 傻柱灶房里挂的是从食堂退下来的旧马灯,灯罩熏得发黄,切菜得凑到跟前才能看清。 贾张氏屋里那盏灯更绝,灯芯挑得跟豆粒似的,棒梗写作业趴得都快贴到本子上了,贾张氏在旁边纳鞋底倒是一点不耽误,闭着眼都能纳。 但如果通了电,哪怕只能照明,也比煤油灯强。 不用每天擦灯罩,不用省钱挑短灯芯,不用闻那股煤油味。画图纸的时候光线稳,做饭的时候灶台亮,晚上看书也不用凑到灯跟前。 可通电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事。 要通电就得从胡同口那根电线杆上拉进户线,沿屋檐走明线进院,装总表,再从总表分到各户。 这笔钱谁来出?院里这些人,阎埠贵连咸菜都要一片一片数着分,贾张氏拿五块钱都能转头骂你没良心,刘海中端着一缸子茶叶末子泡的淡茶能在院里走一下午充场面,真要让他们从兜里往外掏钱装电表,比登天还难。 而且就算全院凑钱装了总表,以后电费怎么算?总表一个数,各户用电各归各,有人点60瓦的灯泡,有人只舍得点15瓦,还有人天天开着灯不关。 到头来电费均摊,用得少的嫌吃亏,用得多的装糊涂,扯不完的皮。 他太清楚院里这些人了。与其跟全院扯皮,不如自己单独开一块表,自己用多少电自己交多少钱,不跟任何人掺和。 但这需要单独从胡同口的电线杆上拉一路进户线到自己东厢房外墙,材料费人工费全自己出。 第484章 单独电表 第二天傍晚下班后,林远骑车拐到了街道办。 王主任正坐在桌前整理优抚对象登记册,蓝皮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钢笔夹在手指间。 听见敲门声,她抬起头,把钢笔搁下了。 “林远?你怎么来了?是不是优抚对象那边有什么事?” “王姨,优抚对象那边没事。今天来找您,是有个私事想请您帮忙。” 林远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我想给东厢房通电。院里的情况您也知道,家家户户还点煤油灯。我想申请通电。这事归供电所管,想问您有没有认识的人,帮忙引荐一下。” “通电?” 王主任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想了一会儿,“别人还觉得煤油灯挺好,你已经想着要通电了。供电所,你算是问对人了。我们家那口子就在供电所维修班,姓许,叫许家明。今天晚上回去我跟他说。不过你们院还没通电,你要是全院头一个,得单独拉线单独装表,材料费人工费都得自己出,不便宜。” “我知道。单独装表也好,免得以后跟院里扯皮。您帮我问问许叔什么时候有空,先去院里看一趟。” “行。你王姨办事你放心。明天晚上你来街道办,我让你许叔过来,你们当面聊。” 第二天傍晚,林远下了班骑车到街道办时,王主任办公室里已经坐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 四十出头,头发剪得短,袖口卷到小臂,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他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正跟王主任说着什么,听见敲门声转过头来。 “老许,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林远。红星轧钢厂的,暖气炉、压水井、拖拉机都是他搞的。帮了我们街道可多忙。” 王主任又转向林远,“林远,这是我们家老许,许家明,供电所维修班的。你叫他许叔就行。” “你就是林远?老听你王姨提起你。说你能造拖拉机,还会打猎。”许家明站起来跟林远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宽厚有力,掌心有厚厚的茧,握力很重。 “许叔过奖了,那是厂里产的,我就是画了个图纸。” “行了,别谦虚了。听你王姨说你想通电?你们那个院我去过,胡同口有电线杆,但从杆子到院里那段进户线一直没拉。你要通电的话,得从胡同口电线杆上新拉一根进户线,沿屋檐走明线进院。全院都通还是就你一户?” “就我一户。我还想问问能不能单独拉一路线,单独一块表。” “单独一块表?”许家明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拔出钢笔,“全院都通的话,进户线一根就够了,总表一块,材料费人工费加起来,平摊到各户没多少钱。你单独一户的话,进户线、电表、表箱、瓷瓶、人工,全套下来得十来块钱。你花这么多钱就为了自己用几度电?” “许叔,院里的情况比较复杂,王姨知道。” 许家明转头看了王主任一眼。王主任端着搪瓷缸子,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老许,你就给他单独装吧。那院的事你不了解,林远这孩子做事有他的道理。蛇瓜的事要不是他提前跟我说,咱们街道今年不知道要多挨多少饿。他既然要单独装表,你给他算算多少钱。” 许家明看了看王主任,又看了看林远,把钢笔拔出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单独一块表也行,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单独一块表必须单独拉进户线,材料费和人工费你自己出。从胡同口电线杆到你那屋外墙,进户线大概十来米,用十平方毫米的铝绞线,一米两毛,线钱两块左右。瓷瓶、横担、绑线、表箱,加起来大概三块。电表是供电所的统配表,单相机械表,五块八。人工费两块。全部下来十二块左右。你确定要自己出?” “确定。” “第二,单独一块表要求独立产权。大杂院的公房不行,得是你自己名下的私产。你那屋——” “前院东厢房两间,我爹留下的私产,房契在我手里。” “那就行了。私产,独立产权,符合规定。”许家明合上笔记本,“这周六上午我过去,材料我车上都有,半天就能装完。” “那就麻烦许叔了!”林远连忙表示感谢。 王主任在一旁表示,不用跟他客气。 周六上午,许家明骑着供电所的绿色自行车到了四合院门口,车后座上绑着帆布工具袋和一圈崭新的黑色电线,车把上挂着一副脚扣。 王主任也跟着来了,胳膊底下夹着个布兜。 阎埠贵正蹲在门廊底下择豆角,膝盖上搁着搪瓷盆。 他看见一个穿供电所工装的人推着自行车在院门口停下,车后座上还绑着工具袋和电线,把豆角盆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同志,您是?” “供电所的,来给林远装电表。通电。”许家明支好车,把脚扣从车把上摘下来挂在肩膀上,抬头看了看胡同口那根电线杆,又看了看垂花门到东厢房的屋檐走向。阎埠贵一听“装电表”三个字,眼睛一亮,从兜里掏出烟迎上去。 “通电?好事啊!这院终于要通电了!我是这院的住户,姓阎,学校老师。这通电是全院的规划吗?材料费安装费怎么算的?平摊的话,一家大概多少钱?” “不是全院的规划,是林远自己申请的一户一表。单独拉进户线,单独装电表,费用他自己出。”许家明从兜里掏出卷尺,拉开量了量从电线杆到东厢房外墙的距离,又迈步走进前院,仰头看了看屋檐的走向。 “他自己出?”阎埠贵把烟叼在嘴上,跟在许家明身后走了两步,“那进户线拉进来,这线路算他的还是算院里的?以后要是院里其他人也想通电,能不能从他那根线上接?” “不能。他这是专线专表,从他的电表出来只进他屋里。院里其他人要通电,以后另外申请。可以从他那根进户线上分线,但各家得装各家的表,不能从他表后接。” 第485章 通电入户 傻柱端着一盆洗菜水从灶房出来倒,看见院门口站着个穿供电所工装的陌生人,阎埠贵又在旁边站着看,把盆往水池沿上一搁,拿围裙擦着手走过来。 “三大爷,这又是干什么呢?” “供电所来给林远装电表,通电。单独一块表。” “通电?”傻柱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肩上,抬头看了看许家明正在量的屋檐,“全院都通还是就他一户?” “就他一户。人家自己掏钱,十二块。” “十二块?”傻柱咂了咂嘴,“好家伙,十二块够买多少棒子面了。不过话说回来,通了电是不是就不用点煤油灯了?不过十二块太贵了,我还是点我的煤油灯吧。”他把围裙从肩上扯下来团在手里,看了林远一眼,“林远,你这电表装好了,能不能从你屋里拉根线出来,给我灶房也接个灯?就一盏灯,费不了多少电。” “不能私拉电线。”林远站在东厢房门口,“专线专表,表后线路只供本户用电。你要通电,找许叔另外申请。” “我就开个玩笑,看把你紧张的。”傻柱讪讪笑了一声,把围裙团好夹在胳膊底下,端着洗菜盆回灶房去了。 许大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溜达过来了,手里端着他的搪瓷缸子,靠在垂花门旁边。他听见傻柱的话,嗤了一声:“傻柱你那点出息。人家林远自己掏钱装电表,你倒好,张口就要从人家屋里接根线,你这脸皮怎么比城墙还厚。” “你脸皮薄!你脸皮薄你倒是也掏十二块装一个啊!”傻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回了一句。 “我不装。我一个月有大半个月下乡放电影,人在不在院里还两说呢,装个电表给谁用?” 许大茂喝了口缸子里的水,又补了一句,“林远,还是你痛快,十二块说花就花了,全院头一份。” 林远和许大茂客套了几句。 贾张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垂花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 她靠在垂花门旁边,把刚才几个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嘴角往下撇了撇:“通电?十二块钱就为了点个灯?有那钱不如买几斤棒子面。煤油灯挺好的,花那冤枉钱。再说了,他那线从胡同口拉进来,是不是也算占了院里的地方?以后这线路要是坏了,谁修?” “人家自己掏钱拉的线,坏了当然找供电所修,跟你有什么关系。”傻柱端着他那盆洗好的土豆从灶房里出来,正好接上贾张氏的话。 “怎么没关系?线从我们院墙上走,占的是我们院的地方。他要是真为院里好,就该拉个总表,让全院都通电。自己一户装一个表,算什么本事。” “贾婶子,”林远转过身看着她,“总表的材料费人工费一共二三十来块钱,全院平摊,一家三四块。你要是愿意出这个钱,现在就可以跟许叔申请,今天就能装上。” 贾张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四块钱,够买好几斤棒子面了。她鞋底往胳膊底下一夹,转身就往中院走,嘴里嘟囔着“四块钱,我又不傻”,门帘子啪嗒一声落下来。 秦淮茹在屋里给槐花喂奶,听见贾张氏进门的动静,抬起头来。 贾张氏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把鞋底往针线笸箩里一扔,气哼哼地说:“林远那小子,一个人花十二块钱装电表,你说他是不是傻?十二块钱,够咱们家吃多久了。他还让我出四块钱装总表,我疯了才出那个钱。煤油灯挺好的,点惯了。等以后,从他屋里拉根线过来,给他点电费不就完了,何必花那冤枉钱。” 秦淮茹低头看着槐花,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许家明对院里的这些动静充耳不闻。 他扛着脚扣出了垂花门,走到胡同口那根电线杆下面,把脚扣套在脚上,两手一上一下抓住杆子,脚扣卡住杆面,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爬了上去。 爬到杆顶,他把横担用抱箍固定在杆子上,装上瓷瓶,拿扳手一个一个拧紧。 然后他把进户线从变压器低压侧引出来,沿着横担上的瓷瓶一路拉到垂花门旁边的屋檐下,用瓷瓶在屋檐下固定好转角,再沿屋檐走明线到东厢房外墙。 每一段都用瓷瓶固定,转角处多加了一个瓷瓶防止电线磨损。阳光照在那些崭新的黑皮电线上,泛着微微的光。 最后他在东厢房外墙上打了两个孔,把电表箱固定在墙上。 电表装进去,接线端子一个一个拧紧,拿电笔挨个试了一遍火线和零线,确认没有接反。 林远在屋里已经把灯座、开关、花线都接好了,灯座固定在横梁上,花线沿墙角走下来,开关盒固定在门框旁边,所有接头都用绝缘胶布缠好。 许家明把屋里的线路检查了一遍,拿电笔在每个接头上点了一下,又看了看保险丝盒的接线,点了点头:“你这手法不像第一次接电。接头缠得紧,绝缘胶布绕得够圈数,火线零线也没接反。以前接过?” “在车间里接过设备电路,照着规范接就行。” “行了,合闸吧。” 林远走到门外,合上电表箱里的总闸。头顶的灯泡闪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亮了起来。六十瓦的灯光铺满整间屋子,把桌上那摞图纸、墙上糊的报纸、柜子上那本布面封皮的书和那支钢笔都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煤油灯的摇晃,没有煤油味,只有电流通过灯丝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第486章 比煤油灯亮堂 许家明从工具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张安装回执,撕下来递给林远:“线路没问题。电表归零,你在这签个字。以后每个月自己抄表去供电所交电费。你选的60瓦灯泡,按现在电价,点一晚上也就小半度电。有什么问题直接来供电所找我。” “谢谢许叔。” “谢什么。你王姨说得没错,你这孩子做事有谱。走了。” 许家明把工具收进袋子里,扛起脚扣,朝林远摆了摆手,出了垂花门。王主任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东厢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转身跟上许家明的步子。 天黑下来之后,东厢房那扇窗户成了全院最亮的地方。 灯光透过窗户纸映在院子里,在前院的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方块。 阎埠贵端着他的搪瓷缸子蹲在门廊底下,看着那扇亮堂堂的窗户发了好一会儿呆。 三大妈从屋里出来收晾干的衣裳,走到水池边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这比煤油灯亮堂多了”。阎埠贵没接话,只是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缸子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傻柱从灶房里出来倒洗菜水,把盆往水池沿上一搁,叉着腰站在院子里,盯着那扇亮着白光的窗户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灶房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摇了摇头,端着盆回去了。走到垂花门时停了一步,嘴里念叨了一句“十二块”,又摇了摇头。 贾张氏坐在中院门口纳鞋底,抬眼往东厢房那边瞟了一下。那扇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比煤油灯亮了好几倍,把她脚下那片青砖地都照亮了。 她哼了一声,把鞋底往胳膊底下一夹,起身回了屋。门帘子落下来的时候飘出一句“费钱”。 东厢房的电灯亮了几天,院里的人也就看了几天。 每天晚上天一擦黑,林远那扇窗户就亮起来,60瓦的灯光透过窗户纸,把前院青砖地照得明晃晃的,连水池边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阎埠贵蹲在门廊底下择菜,借着从东厢房窗户漏出来的光,连豆角的筋都择得比白天还干净。 三大妈端着针线笸箩坐在他旁边纳鞋底,纳两针就抬头看一眼那扇亮堂堂的窗户,嘴里念叨着“这电灯是比煤油灯亮堂,我这鞋底纳得都比白天快”。 傻柱从灶房里端菜出来,路过前院时总要在水池边站一会儿,借着那光洗把手,说比灶房里那盏旧马灯强多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阎埠贵。 这天傍晚林远下班回来,刚把自行车支好,阎埠贵就端着搪瓷缸子从门廊底下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精明笑意。 他在心里已经盘算了好几天了,单独装表要十二块,太贵了,但从林远屋里接根线出来,给他点电费,那可便宜多了。 不就是一根花线的事儿吗,供销社的花线一毛多一尺,接个灯座灯泡也就块把钱的事,比十二块划算到天边去了。 “林远,跟你商量个事。你看你这屋里电灯也亮了,晚上照得前院都亮堂堂的。我寻思着,能不能从你这电表上接根线出来,给我们家里也装一盏灯?你三大妈晚上纳鞋底,煤油灯熏得眼睛疼。材料费我自己出,电费按月算,该多少给你多少,绝不占你便宜。” “三大爷,我这表是专线专表,表后线路只供本户用电。你要接电,找供电所申请,单独装一块表。” 阎埠贵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分。他把搪瓷缸子换到左手,右手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死心的味道:“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你就拉根线出来,接个灯座,费不了多少电。我一个月就用一盏灯,电费按灯泡瓦数算,15瓦的灯泡,一天多点一个钟头,一个月下来也没几度电,我给你算得明明白白的。要不这样,电费我多给你一成,算是我占你线路的补偿。” “三大爷,不是我不肯。专线专表是供电所的规定,电表出来只进我屋里,表后接线不能跨户。我要是从表后接了您家的线,供电所来查表的时候看见了,算我私拉乱接,要罚款。您要是真想通电,许叔那边还可以申请,单独一块表或者全院合装一块总表都行。” 阎埠贵把搪瓷缸子搁在门廊栏杆上,沉默了一下。 他看了看东厢房外墙上那块崭新的电表,又看了看林远,没有再说什么,端起搪瓷缸子蹲回门廊底下,拿起喷壶朝他那些花盆走去。 三大妈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我就说你说了也白说”,阎埠贵没接话,只是把喷壶里的水洒得更细了些。 傻柱是第二个开口的。他端着一盆洗好的土豆从灶房里出来,把盆往水池沿上一搁,拿围裙擦着手,大咧咧地走到林远跟前,声音大得连后院都能听见。 “林远,我灶房里那盏煤油灯实在不行了。切菜的时候得凑到跟前才能看清,切出来的土豆丝有筷子那么粗。能不能从你那电表上接根线出来,给我灶房也装个灯?材料费我自己出,电费你说多少就多少。我也不占你便宜,就一盏灯的事。你就是不肯白帮忙的话,多加电费也成,你说个数。” “你那灶房离我屋隔了个院子,线怎么拉?沿屋檐走好几十米,线损大不说,风吹雨打的接头容易老化,安全隐患太大。再说了,专线专表,表后不能跨户接线。你真要通电,找许叔申请,单独装一块表或者全院合装一块总表。” 傻柱把围裙从肩上扯下来团在手里,沉默了一下。他是真想通电,灶房里有盏电灯切菜方便。全院合装一块表倒是个办法,但一家摊点,他也知道院里有些人连这点钱都不肯出。 “全院合装一块表是便宜,但有人连钱都不肯出。我倒是想通电,可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替全院掏钱吧?”他说完朝中院那边看了一眼,拎着围裙回灶房去了。 第487章 这点忙都不帮 林远和傻柱的对话,坐在中院门口纳鞋底的贾张氏听了个一清二楚。傻柱那句“有人连钱都不肯出”像根针似的扎在她耳朵里,她哼了一声,鞋底往胳膊底下一夹,起身走到垂花门旁边。 “林远,你三大爷说得对,你这表都装好了,从上面接根线出来又不费你什么事。咱们一个院住着,互相帮衬一下怎么了?再说了,东旭活着的时候跟你也是一个车间的,你现在一个人用着电灯,你总不能这点忙都不帮吧?你要是真为大家伙儿着想,就不该让大家伙儿再花钱。” “贾婶子,上回你也在场。全院合装一块总表,你当时说不装。现在我花了十二块自己装了表,你说要从我表上接线,那你告诉我,我这十二块是谁替我出?” 贾张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巴张了好几下。她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易”,声音尖利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易中海正在屋里喝茶,听见贾张氏喊他,放下搪瓷缸子走了出来。 贾张氏指着林远,唾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老易你来评评理!林远一个人装了电表,我跟他说从一个院住着的情分上,让大家从他表上接根线,他倒好,问我们十二块谁替他出的!你说说,有这么说话的吗!” 易中海站在垂花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他刚才在屋里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对话,贾张氏喊他出来是想让他用一大爷的身份压一压林远。 可他太清楚林远了,当年全院大会上,这小子当众驳了他的面子,从那以后他就知道,道德绑架对林远没用。 但他毕竟是一大爷,院里出了纠纷,他不能不出来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开了口。 “林远,贾婶子话说得不好听,但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咱们这院一直就有个传统,一家有难,全院帮忙。现在家家户户还点煤油灯,就你屋里亮着电灯,大家心里头能没有想法吗?你要是能从表上接根线出来,给各家装个灯,电费大家按月算给你,也算是为院里做了件好事。你爹当年在的时候,也是个热心肠的人。” “一大爷,我爹是热心肠,但帮人也分怎么帮。通电这事不一样。我是花钱装的表,电费是我自己交的。大家想要用电,有两种办法:第一,学我,自己单独装表;第二,全院合伙装个总表,平摊下来也没多少钱。哪个办法都行,但别从我表上接。” 刘海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出来了,端着他那只搪瓷缸子,站在垂花门另一侧。 他听了一会儿,觉得这是个展现领导风范的好机会,清了清嗓子,把缸子往栏杆上一搁:“林远说得也有道理。人家花了十二块装的表,你们一窝蜂要从人家表上接线,这不合规矩。再说了,你们都从他表上接,他那电费怎么算?一家一盏灯,五家就是好几盏灯,电费一下子翻好几倍,全都算在他表上,他觉得不合适也是正常的。依我看,咱们就合伙装个总表。” 贾张氏立刻转过身来:“合伙装总表?二大爷,钱你出啊?” 刘海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淡茶,沉吟了一下:“装表的钱也不是小数目——” “你也知道不是小数目!”贾张氏哼了一声,又把脸转向林远,“林远,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给句痛快话——这线,到底能不能接?” “不能。” 贾张氏气得脸都青了,转身就往中院走,嘴里喊着“没良心”“忘恩负义”,门帘子啪嗒一声摔下来。 易中海站在垂花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看着林远,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发现“一大爷”这三个字对林远真的不好使。全院大会上不好使,压水井不好使,暖气炉不好使,高压锅不好使,现在电灯还是不好使。 以前贾东旭还活着时,不管他在院里怎么一言九鼎,林远从来没觉得他这个“一大爷”有多重的分量。 现在东旭走了,林远的名声早就传出了这小小的四合院,七级钳工、技术负责人、国庆观礼代表,哪一个名头都不比他易中海轻。 他今天站在这儿评理,说白了只是想用“一大爷”最后那点威望压一压林远,但林远根本没把这当回事。他端起搪瓷缸子,转身回了屋。 许大茂靠在垂花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他等院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端着搪瓷缸子走到水池边,跟林远说了句:“这院里的事,也就你看得明白。放心,我不掺和。我一个月有大半个月不在家,通电给我也是浪费。” 说完他端着缸子往后院走了,走到垂花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外墙那块新电表,心里想,等以后日子好了,自己也装一块,反正不差那点钱,但不能像院里这些人似的,想从人家表上接线,太掉份儿。 傻柱端着他那盆土豆从灶房里出来,站在垂花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他觉得易中海说得也有点道理,一个院住着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但林远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人家花了十二块,凭什么白给你用。 他脑子转了半天也没转明白到底谁对谁错,最后挠了挠后脑勺,走到林远面前,压低声音说:“你也别太跟他们较真。贾婶子那人就那样,嘴上不饶人,其实也没坏到哪儿去。一大爷也是想做个好人,你给他个台阶下就完了。不过话说回来,你那十二块确实花了不少,让他们出点电费也是应该的。这事我站你这边,因为你确实花了钱。”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东厢房那扇窗户又亮了。 灯光透过窗户纸洒在前院青砖地上,阎埠贵照例借着光择豆角,三大妈照例借着光纳鞋底。但今天水池边没人说话,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中院那边,易中海家的窗户纸上映着煤油灯昏黄的光,贾张氏屋里黑漆漆的,她今天赌气连煤油灯都没点。 秦淮茹下班回来得晚,端着一盆脏衣裳在水池边搓,借着东厢房窗户漏出来的光,搓得比平时快了些。 搓完最后一盆,她端起盆站起来,朝那扇亮着的窗户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了中院。 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林远屋里那盏灯还在亮着,他今晚要完善电饭锅的内胆结构图,有了电灯,铅笔线条在图纸上比煤油灯下清晰了不知多少。 第488章 电饭锅完成 电饭锅的零件在钳工台上摆了一排。 内胆已经做好了,铝合金板冲压成型,内壁做了硬质氧化处理,表面泛着一层均匀的哑光。 加热盘铸造成型,电阻丝绕得密密匝匝,每一圈间距相等,两端引线套着绝缘套管。 磁钢限温器总成装在加热盘底部,永磁体、感温铁氧体、复位弹簧和触点开关组装完毕,林远拿手指按了几下,吸合干脆,弹开利落。 外壳和内胆之间的隔热层填了石棉纤维,电源线从底部侧面引出来,三脚插头已经接好。 外壳是铝合金冲压的,表面拿细砂纸打磨过,在车间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锅盖上开了排气小孔,旁边铆着一块小铭牌,上面印着“红星牌”三个字。 赵德柱拿着扭矩检验表从总装线那边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钳工台上那个已经装配完成的电饭锅,把检验表夹在腋下,伸手拿起外壳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看了看锅盖上那块铭牌。 “装完了?” “装完了。今天通电试煮一锅饭。” “有把握吗?磁钢限温器别煮着煮着不跳了,把饭烧成炭。” 赵德柱把外壳放回钳工台上,手指在铭牌上轻轻敲了一下。 “限温器已经过了好几轮测试,居里温度点稳定。电路也拿摇表打过绝缘,没问题。” 赵德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围着钳工台走了一圈,把电饭锅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然后又拿起扭矩检验表,在林远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总装线去了。 老周在工位上锉一个轴套,听见旁边两个青工嘀咕“林师傅又造了个新锅”,他把锉刀往钳工台上一搁,抹了把手走过来。 小孙从总装线上探出头,看见林远钳工台上那个亮闪闪的铝壳,跟旁边的陈大壮说林师傅那电饭锅做出来了,陈大壮说你又没见过,小孙说我看见外壳了。 杨卫国早就在旁边蹲着了,胳膊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远把电饭锅搬到车间角落那张空钳工台上。 台面上已经提前铺了一块石棉垫,旁边放着一口袋米和一个量杯。 “林师傅,这米是我去食堂借的,老杨说不用还了,就算他赞助的。他还说要是真能煮熟了,以后食堂可以考虑买一个。” 杨卫国从兜里掏出量杯放在米袋子旁边。 “老杨倒是会算计。拿食堂的米做人情,煮好了他第一个受益。” 老郭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搪瓷缸子晃过来了,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林远用量杯舀了两杯米倒进内胆,又加了水。 他探头看了看锅里的水位,问这水是不是放多了。 林远说不多,水米比例按内胆刻度线来的,电饭锅不用像铁锅那样多加水防糊底,水位线在车间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刻度标记。 “通了电自己煮,煮完自己停,停了还保温——你确定不会煮成一锅粥?” “等会儿揭盖就知道了。” 林远把内胆放回外壳里,盖上锅盖,把电源线插头插进墙上那个新装的插座。 手指按在锅体侧面的煮饭开关上,轻轻往下压了一下,磁钢吸合,开关触点闭合,锅底传来细微的嗡声。电热丝开始加热。 围观的工人越来越多。老周凑到最前面,蹲下来歪着头看锅盖上那个排气小孔,跟旁边的老郭说通了电的锅我还是头一回见,跟高压锅不一样,没听见嘶嘶的排气声。 老郭蹲在他旁边,端着搪瓷缸子,目光从锅盖上移到林远脸上,问怎么没动静。 林远说电阻丝加热是无声的,等水烧开了会有蒸汽出来。 赵德柱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手里还拿着扭矩检验表,目光穿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盯着锅盖上那个排气小孔。 过了一会儿,排气孔开始冒出细细的白气,越来越急。 锅盖上方蒸腾着一小片白色的水雾,带着米香。几个蹲在前排的青工不约而同吸了吸鼻子。 杨卫国蹲在最近的位置,胳膊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锅盖上那个排气孔,嘴里念叨着快跳快跳。 又过了好一阵子,锅底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磁钢限温器跳开了。 煮饭开关自动弹起,锅盖上方的蒸汽渐渐稀薄下来,那股浓郁的米香味却越来越浓。 “熟了?”老郭站起身,往前走了半步。 “再焖一会儿。” 林远等了片刻,伸手拿起锅盖。一大股白蒙蒙的热气从锅里翻涌出来,带着浓郁的米香,围观的工人们不约而同往前挤了半步。 锅里白花花的大米饭松松软软地堆着,每一粒都吸足了水分胀得饱满透亮,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没有糊底,没有夹生,锅底的米饭和锅面的米饭一样松软。 林远拿起饭勺在锅里搅了一下,松散的米粒从勺沿滚落,每一粒都熟得均匀。 老周从兜里掏出筷子,在锅里夹了一小团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 他又嚼了两下,把筷子往钳工台上一搁,说了句“熟了,真他妈熟了,比我家铁锅煮的还香”。小孙从他手里抢过筷子也夹了一团,嚼完之后扭头朝陈大壮喊了一声“真的熟了”。 陈大壮接过筷子尝了一口,二话不说把筷子往小孙手里一塞,转身就往车间外面跑,边跑边回头喊“叫老郑来看看”。 杨卫国蹲在钳工台旁边,拿手指捏了一撮饭粒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咧开嘴笑了。 赵德柱这才从人群外围走进来,从老周手里接过筷子,在锅里夹了一小团饭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没有说话,嚼完之后把筷子搁在钳工台上,走到林远旁边,弯腰看了看锅底。 加热盘已经自动切换到保温模式,双金属片恒温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锅里的温度稳稳保持在合适的区间。 他直起腰来,说了句“保温也在工作”。然后他拿起扭矩检验表,在林远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回总装线去了,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 第489章 商量通电 老郭把搪瓷缸子搁在钳工台上,接过杨卫国递来的筷子也尝了一口,嚼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筷子放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说了句“你这锅,比高压锅还邪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高压锅好歹是拿火烧的,这个通了电自己煮自己停自己保温——我当了这么多年车间主任,头一回见电饭锅。” 他把缸子搁在钳工台上,转身往办公室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加了一句“图纸什么时候报部里”,林远说等做完耐久性测试就报。 老周还在锅边站着,又拿筷子夹了一团饭放进嘴里,嚼完之后感慨了一句:“上次高压锅炖豆子我说是炸弹,后来部队用了都说好。这回我打死也不说了,这东西能自己煮饭自己保温,我说它不行它也行。你们谁爱说谁说,反正我不说了。” 旁边的工人们哄笑起来,老周拿筷子指了指他们,自己也笑了。 四合院这边,天还没黑透,水池边已经聚了几个人。 阎埠贵端着他的搪瓷缸子蹲在门廊底下,三大妈坐在旁边纳鞋底。 傻柱端着一盆洗好的土豆从灶房出来,看见阎埠贵又蹲在那儿,把盆往水池沿上一搁。 贾张氏坐在中院门口纳鞋底,许大茂靠在垂花门旁边的墙上,端着他的搪瓷缸子。 “林远那电灯是真方便。” 傻柱拿围裙擦着手,朝东厢房那扇还暗着的窗户看了一眼,“昨天晚上我出来倒水,煤油灯照不到地上,就那么一团黑。要是有盏电灯就好了。” “可不是嘛。你三大妈昨晚纳鞋底,煤油灯熏得眼睛疼,跑院子里借着人家林远的窗户光纳了两针。那光是真亮,针脚看得清清楚楚。”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往三大妈那边看了一眼。 “你天天借着人家窗户光择豆角,我纳两针鞋底怎么了。”三大妈头也没抬,针尖在头发里蹭了两下。 傻柱擦了把手,把围裙搭在肩上:“要我说,咱们也合伙装个电表。林远那是单户的表,十二块,太贵了。但全院合伙装个总表,平摊下来一家才几个钱?以后谁家想多接几盏灯,或者弄个电炉子什么的,再自己装分表,公平合理。” “合伙装总表我同意。”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装一盏灯,15瓦就够了,不用太亮。谁家要是想用大瓦数的,以后自己另外装分表,别算在总表里头。我一个月就用那么一丁点电。” “三大爷您这算盘打得比我的炒勺还响。” 傻柱把围裙从肩上扯下来团在手里,往水池边走了两步,“那我灶房也装一盏灯,15瓦的。一大爷,你家呢?”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垂花门旁边,一直没说话。 聋老太太那边傻柱知道,煤油灯都点得少,天一黑就睡觉。要是通了电,给她屋里装一盏灯,晚上起来喝水上厕所也方便。 “老太太那份钱我出。她一个人住后院,煤油灯早就点不动了,天一黑就睡觉。通了电给她装一盏灯,晚上起来也方便。” “柱子,老太太的事你操心,这钱我来出。”易中海看着傻柱。 “不用,一大爷,老太太那份我出。我灶房离她近,平时端饭送水的,装个灯是顺手的事。再说了,老太太嘴馋的时候,我给她做吃的,她吃得比谁都香。” 傻柱把围裙往水池沿上一搁,“不过话说回来,老太太那份我出了,以后电费可不能让我多摊。我一个颠勺的,就灶房一盏灯,住的那屋我都不装。” “合伙装表我同意。” 贾张氏把手里的鞋底往针线笸箩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但我们家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东旭走了,秦淮茹那点工资养三张嘴,家里实在拿不出闲钱。这钱我先欠着,等以后宽裕了再补。” “贾婶子,您这就不对了吧?” 许大茂靠在垂花门旁边的墙上,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合伙装表,钱到位了才能买材料请师傅。您一句‘先欠着’,材料费谁垫?人家许师傅是来干活的,不是来赊账的。您要是真拿不出这两块多,不如先不装,等以后凑齐了再说。” “什么叫先不装!都装了,就我们家不装,那以后棒梗写作业还得点煤油灯?他现在功课越来越紧了,煤油灯熏得眼睛都快瞎了。你许大茂一个月大半时间不在院里,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家东旭要是还活着,用得着欠这两块多钱吗?” 贾张氏猛地转过身来,鞋底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东旭活着的时候也没见您多大方啊。” 许大茂把搪瓷缸子从嘴边拿开,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傻柱本来已经准备回灶房了,听见许大茂提东旭,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瞪着许大茂:“许大茂你少说两句。东旭人都没了,你拿他说什么事?贾婶子不会说话,你也不会做人?” “我怎么不会做人了?我说的是实话。大家伙一起合伙,家家出钱,就她一家欠着,凭什么?这又不是搞慈善。傻柱你这人就是爱充大头,人家还没哭呢,你先替人家急了。” 许大茂把搪瓷缸子搁在门廊栏杆上,双手抱在胸前。 秦淮茹一直站在贾张氏身后没说话。她下班回来得晚,工装还没换,袖口上沾着车间里的铁屑。许大茂那句“凭什么”像根刺似的扎在她耳朵里。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贾张氏的肩膀,落在傻柱身上,然后轻轻开口了。 “一大爷,我们家的情况您也清楚。我进厂才几个月,学徒工资就那么点。这通电的钱本不该让大家为难,但眼下确实拿不出来。一大爷,这钱我先跟您借,等开了工资就还。” 第490章 秦姐那份算我的 贾张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他还没开口,傻柱已经把围裙团好往水池沿上一搁,挥了一下手。 “行了,秦姐你别说了。你们家那份钱我出。一共两块多的事,犯不着低三下四跟人借钱。一大爷,秦姐那份算我的。” 秦淮茹转过头看着傻柱,眼眶有点发红,嘴唇动了动:“柱子,这钱算我跟你借的。等发了工资就还你。” “不用还。东旭活着的时候跟我一个灶台上搅过勺子,他现在不在了,帮衬一把是应该的。”傻柱把围裙搭在肩上,往水池边走了两步。 许大茂靠在墙上,把搪瓷缸子从嘴边拿开,慢悠悠地鼓了两下掌:“好!仗义!傻柱你这是真仗义!我许大茂佩服!不过话说回来,你既然这么仗义,要不把其他人的钱也一块儿出了?反正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光棍一条没负担。孙婶那份、郑婶那份、张婶那份——三份加起来也没几个钱。凑个整数,多痛快。” “许大茂你放什么屁!”傻柱猛地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他抄起水池边那把笤帚,许大茂早有准备,端起搪瓷缸子就往后退了两步,嘴上还在撩拨,说傻柱你这就急了,又没说让你全出,开个玩笑也当真。 傻柱举着笤帚追了两步,许大茂转身就往后院跑,跑到垂花门时趔趄了一下,搪瓷缸子里的水洒了一地。 傻柱追到垂花门,把笤帚往地上一杵,朝后院吼了一句“有种你别跑”,后院里只传来许大茂拉长调子的一声“有种你别追”。 傻柱把笤帚往水池边一靠,叉着腰站在院子中间,喘了两口粗气,然后转过头来,朝阎埠贵说:“三大爷,您那两盏灯的瓦数小,电费均摊的时候您可别心疼。” “不心疼不心疼,15瓦嘛,一个月也没几度电。再说以后有分表,谁家用多少自己心里有数。”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高碎,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柱子,你这仗义归仗义,以后可别后悔。”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傻柱把围裙团好夹在胳膊底下,往灶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秦淮茹说了句“秦姐,那钱你别管了”。秦淮茹站在贾张氏身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说了句“谢谢柱子”。 易中海站在垂花门旁边,端着搪瓷缸子,始终没有说太多的话。秦淮茹开口跟他借钱的时候,他确实犹豫了一瞬,不是不想借,是他知道这钱借出去,贾张氏不会还,秦淮茹想还也没那个能力,到头来还是等于他易中海替贾家出了这个钱。 可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他这一大爷的脸面往哪儿搁?傻柱冲出来把这事揽过去了,他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沉了一下,东旭活着的时候,贾家的事都是他易中海兜着,借粮借钱从来没含糊过。 现在兜底的人换成了傻柱,这小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应了。他知道傻柱图的不是那两块多钱,图的是秦淮茹念他个好。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不管谁出钱,只要能栓住傻柱,自己养老的事就还有指望。 易中海把搪瓷缸子搁在门廊栏杆上,清了清嗓子:“各家都表态了,那就这么定了。十户合伙装总表,费用平摊,一家两块多。各家只装照明灯,谁家要是以后想多用电,自己另外装分表。明天我去供电所找许家明,让他来看线路。材料费和人工费先由我垫上,各家回头把钱交到一大妈那儿。老刘、老阎,你们有什么补充的?” “我没意见。”刘海中端着他的搪瓷缸子,点了点头。 “我也没意见。分表的规矩得写下来,白纸黑字,别以后有人不认账。”阎埠贵推了推眼镜。 “行,公约我来写,写好了各家签字。”易中海点了点头。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林远才从车间回来。 他把自行车支好,先去水池边洗了把脸。 傻柱从中院的大门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他那把用了多年的铁炒勺,围裙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油渍,一边走一边朝林远喊道:“林远,你那电饭锅今天试了没有?” “试了。”林远站在廊下,语气平静地回答,“煮了一锅饭。” “煮熟了没有?”傻柱一边问,一边顺手把炒勺往旁边灶台上的铁锅里一搁,叉着腰大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又略带怀疑的神情。 “熟了,没糊底,也没夹生。”林远答得干脆利落。 “自动停了没有?”傻柱紧接着追问,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停了。保温功能也正常,饭一直温着,没凉。”林远补充道。 傻柱听了这话,愣在原地足足两秒钟,随后猛地一拍大腿,咧嘴笑了起来:“嘿,你这电饭锅真成了!我跟你说,院里今天也商议通电的事儿了,十户人家合伙装一个总电表,每家每月摊下来也就两块多钱。” “那挺好。”林远点点头,语气平淡却透着欣慰。 “那你那电饭锅煮出来的饭,跟咱们平时用铁锅煮的有啥区别?”傻柱挠了挠头,又凑近一步,显然对这个问题格外在意。 “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人守着看火,时间到了它自己就停,省心省力。”林远解释道。 傻柱沉默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似乎在心里掂量着什么。他转身走回灶台边,把刚才搁下的炒勺重新放回锅里,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东西要是便宜点儿,以后我也买一个。” 他摇摇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暂时甩开,又回头朝林远喊了一句:“哪天把你那电饭锅煮的饭给我尝尝,我看看到底跟铁锅煮的有啥不一样!” 说完,便拎着炒勺,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回了灶房。 林远站在原地,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端起放在窗台上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朝东厢房走去。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中院那边,易中海家的窗户还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灯影晃动,大概正伏案写着那份关于全院通电的公约。 第491章 合伙装表 供电所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 易中海头天去找了许家明,把院里十户合伙装总表的事说了,许家明翻了翻排班表,说后天上午正好有空,顺路就过来装了。 材料他车上都有,十户的进户线、总表、分线到各户的瓷瓶和花线,一趟拉过来。 易中海从供电所回来,站在垂花门旁边跟阎埠贵说了几句,阎埠贵又在水池边跟三大妈说了,三大妈洗衣裳的时候跟赵大妈说了。不到一顿饭工夫,院里十户人都知道了:后天装电表,各家留人。 “后天上午,我家留人。” 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蹲在门廊底下,“学校那边我请个假。装表是大事,我得盯着。许师傅拉线的时候我得看着,别让他把那根进户线从我那屋房檐底下绕过去——以后要是线路坏了,修的时候得踩我家屋顶。” “你那屋顶本来就漏,踩两脚怕什么。” 三大妈坐在旁边纳鞋底,针尖在头发里蹭了两下。 “漏归漏,踩归踩,两码事。再说了,装表那天各家都留人,我不在,回头线路怎么走的我都不知道,以后分表的时候吃亏怎么办。” 刘海中端着他那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子从后院走出来,在垂花门旁边站住,清了清嗓子:“后天装表,我在场盯着。我是院里二大爷,这种事我理应在场。” 傻柱端着一盆洗好的土豆从灶房出来,把盆往水池沿上一搁,拿围裙擦着手:“行,后天我请假。食堂那边我让老杨帮我顶一上午。反正上午炒的也是白菜帮子,老杨炒得比我难吃不到哪儿去。” 贾张氏坐在中院门口纳鞋底,把手里的针线往笸箩里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衣襟:“我们家有人,淮茹厂里不好请假。她刚进厂没多久,老请假不好。装表的事我盯着也一样。” 易中海站在垂花门旁边,端着搪瓷缸子,把刚才几个人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是院里一大爷,装表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他张罗的,供电所是他跑的,许家明是他约的,材料费是他先垫的。后天装表,他必须在场。 “那就这么定了。后天上午,各家留人。没什么事就散了。” 装表那天早上,天刚亮,院里就有了动静。 三大妈第一个起来,把前院水池边扫了一遍,又拿抹布把门廊栏杆擦了两把。 阎埠贵比平时早了半个多钟头,端着他的搪瓷缸子站在垂花门旁边。 他一边喝茶一边抬头看屋檐,在心里把线路走向盘算了好几遍:进户线从胡同口电线杆拉过来,沿屋檐走到垂花门旁边装总表,再从总表分线到各户。 他家的西厢房挨着垂花门,线路最短,材料最省,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傻柱从灶房里出来,围裙已经解了,换了件干净褂子。 他蹲在水池边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阎埠贵端着缸子在屋檐下转悠,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三大爷您这是看风水呢”。阎埠贵没理他,继续仰头看屋檐。 许家明骑着供电所的绿色自行车到了。车后座上绑着工具袋和一圈电线,车把上挂着脚扣。他把车支在垂花门旁边,抬头看了看胡同口那根电线杆,又看了看垂花门旁边的墙面。 “哟,许师傅来了!辛苦辛苦!”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迎上去。 “不辛苦,应该的。” 许家明从兜里掏出卷尺,拉开量了量从电线杆到垂花门的距离,又迈步走进前院,仰头看了看院子四角的屋檐走向。 易中海从屋里出来,跟他握了握手。 “许师傅,总表装在垂花门旁边,分线到各户。” “行,我先看线路。” 许家明拿粉笔在垂花门旁边的外墙上画了个方框,“总表位置。进户线从胡同口电线杆引过来,沿屋檐走明线到这儿,装总表。然后从总表分线到各户,各户的分线点我在墙上画标记。” 傻柱凑过来:“许师傅,我灶房在后院,线能不能别走我灶房屋顶上?我那灶房屋顶夏天一晒就发软,线搭上去怕出事。” “不走屋顶,沿屋檐走。你那灶房的线路从总表出来,沿前院东厢房外墙往后院走,到你灶房外墙装个瓷瓶,从瓷瓶上引线进户。你灶房里要装灯的话,灯座位置提前想好,别装好了又嫌灯位不对。” “灯座就装在灶台正上方。切菜的时候光照着砧板。” 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踱过来,站在许家明旁边,看了看墙上那个粉笔画的方框,又看了看阎埠贵手里的小本子,清了清嗓子:“许师傅,这线路从总表分到各户,材料损耗、线路长短,各家的账怎么算?” “我只管装表和拉线,账是你们院里自己的事。线路材料费按实际用量算,各家线路长短不一样,材料费也不一样。你们自己商量。” 许家明从工具袋里拿出脚扣挂在肩膀上。 阎埠贵赶紧翻开小本子:“线路长短不一样,材料费也不一样,这账得算清楚。我家离总表最近,线路最短,材料最少,可别按均摊给我算。我的意思是,总表和进户线的钱十户平摊,这个没争议,但分线到各户的材料按实际长度算,谁家长谁家短,各家出各家的。许师傅,每户分线用了多少料,你量的时候顺便帮我记个数,我好算账。” “行,量的时候告诉你。” 许家明扛起脚扣,出了垂花门,走到胡同口那根电线杆下面,套上脚扣,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爬了上去。 傻柱仰头看着他爬杆,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阎埠贵:“三大爷,您看许师傅爬杆这架势,比您上房顶修漏还利索。” “你别打岔,我正算账呢。” 阎埠贵低头在小本子上写着什么。 许家明在杆顶装了横担和瓷瓶,把进户线从变压器低压侧引出来,沿着横担上的瓷瓶一路拉到垂花门旁边的屋檐下。 然后下来,在垂花门旁边的外墙上装了总表箱,电表装进去,接线端子一个一个拧紧,拿电笔挨个试了一遍火线和零线。 接着从总表分线,沿屋檐走明线到各户外墙,每家装一个瓷瓶,从瓷瓶上引线进户。 第492章 上报厂里 阎埠贵一路跟着他,走到谁家墙根下就喊一声谁家的人。 走到贾家外墙时,贾张氏早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墙根底下等着了,手里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 许家明在她家墙上装了瓷瓶,问了句灯装哪儿,贾张氏说堂屋。许家明拿电钻在墙上打了个孔,把花线穿进去,接上灯座和开关。 贾张氏在旁边看了半天,问了句“这线以后不会漏电吧”,许家明说不会,都有绝缘,她又问“那电费一个月大概多少钱”,许家明说看你们怎么用,一盏15瓦的灯泡点一个晚上也就小半度电,一度几分钱。 贾张氏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脸色缓和了不少,又坐回小板凳上继续纳鞋底。 傻柱灶房的灯是许家明装的最后一个。 灯座装在灶台正上方,开关装在门框旁边。 傻柱亲自试了一下,一拉开关,灯亮了,砧板上那片还没切完的土豆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仰头看着那盏灯,叉着腰说以后切菜不用凑到跟前了,又说刚才应该先通电再切土豆。 许家明说你现在切也来得及。 傻柱说算了,今天高兴,不切了。 全部装完已经是中午。 许家明合上总表箱,拿电笔在所有接头上点了一遍,确认没有漏电,写了安装回执交给易中海。各家线路长度他也记了一份,交给阎埠贵。 阎埠贵接过来看了片刻,又拿笔在自己那个小本子上誊了一遍,嘴里念叨着谁家线路最长谁家最短。 贾家的线路是从垂花门总表沿中院外墙走到西厢房,比阎家的线路长了将近一倍,材料费也多出将近一倍。 阎埠贵算完了把各家应摊的数目念了一遍,总表和进户线的钱十户平摊,分线材料费按实际长度算,贾家因为线路长,应出的钱比阎家多了好几毛。 贾张氏一听这话,脸色就不好看了。 她把手里的鞋底往笸箩里一扔,站起来走到阎埠贵面前,伸手要那个小本子。她不识字,把本子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眼,又递给旁边的傻柱,让他念一遍。 傻柱念完了,贾张氏指着贾家那一行数字问凭什么我们家比三大爷家多了将近一倍。阎埠贵把刚才记的线路长度摊给她看,说她家线路比自家线路长了将近一倍,材料费自然多。 “那凭什么线走那么长?许师傅拉线的时候你怎么不提醒他少绕点路?” “线路是许师傅按实际走向量的,不是绕路。你家住中院西厢房,从垂花门总表过去,光中院那段就比我家到前院远一截。这是院里的格局,不是我定的。” 贾张氏还要再争,傻柱在旁边开了口:“贾婶子,这账算得公平。许师傅量的线,三大爷记的数,您要是不信,自己拿尺子去量一遍。您家比三大爷家远,线当然用得比他多。” 贾张氏瞪了傻柱一眼,把本子往阎埠贵手里一塞,坐回小板凳上继续纳鞋底,嘴里嘟囔着什么。 傻柱又补了一句:“行了,装都装完了,为了几毛钱争来争去的。秦姐以后转了正,几毛钱算什么。您的钱我替你出了。” “谁要你替!我让淮茹发了工资自己交!”贾张氏头也没抬。 易中海站在垂花门旁边,把安装回执折好放进兜里。他听见贾张氏那句话,端搪瓷缸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他看了贾张氏一眼,没有说话。 老郭这几天一直在等。 电饭锅试煮成功那天他在场,老周拿筷子夹第一口饭的时候他也在场,赵德柱说“保温也在工作”的时候他还在场。之后他每天路过林远的钳工台,都会看一眼那口摆在台面角落里的电饭锅样品,铝壳在车间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锅盖上那块印着“红星牌”的小铭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你这耐久性测试还要跑多久?”老郭终于忍不住了,端着搪瓷缸子走到钳工台旁边。 “已经跑了好几十次了,磁钢限温器动作正常,触点没有电蚀,加热盘电阻没有漂移。再跑几天凑够一百次,数据就够写报告了。” 林远把耐久性测试记录本翻开,指着上面一排排手写的数字,“每次煮饭的耗电量、升温时间、限温器跳断温度、保温区间,全记了。” “够了。一百次也好几十次也好,你这锅煮出来的饭我是亲眼看见的,老周老赵老郑全尝了,没一个人说不好。杨厂长那边还等着看呢,你打算什么时候报上去?” 老郭把搪瓷缸子搁在钳工台上。 “图纸和样品随时能交。不过厂长上次开会说过之后,也没催过——” “他那是怕给你压力。你不主动报,他还以为你没弄完呢。” 老郭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又搁下了,“这样,你带上样品和图纸,今天上午就跟我去杨厂长办公室。高压锅的时候就是拖到部队来函才报,这次别等了。外汇的事你也知道,全厂就你一个人在琢磨这个,你不报上去,难道让它一直在你钳工台上落灰?” 林远把耐久性测试记录本合上,又检查了一遍图纸——总装图、内胆组件图、加热盘总成图、磁钢限温器结构图、电路接线图,用牛皮纸袋装好封了口。样品擦了一遍外壳,锅盖上那块“红星牌”铭牌拿软布蹭过,铝壳在灯光下亮得能映出人影。他夹着纸袋,拎着样品,跟老郭一前一后出了车间。 杨厂长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门没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老郭夹着个牛皮纸袋走进来,林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口亮闪闪的铝锅,锅盖上还有个铭牌。 他把钢笔搁在笔架上,把面前那份文件合上,往后靠在椅背上。 “老郭,你俩这是——” “厂长,林远那电饭锅做出来了。” 老郭把牛皮纸袋放在办公桌上,抽出总装图摊在杨厂长面前,“样品也带来了。之前在车间里试煮了一锅饭,老周老赵老郑全尝了,都说比铁锅煮的还香。磁钢限温器自动跳断,自动保温,煮饭不用看火。耐久性测试也跑了好几十次了,次次正常。” 第493章 有多大把握? 杨厂长低下头,把总装图看了一遍。他不是搞技术的,发动机图纸看过不少,锅的图纸还是头一回见。但他认识材料清单和测试数据——耐久性测试记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项都标注了测试条件和结果。 他又拿起那张电路接线图看了看,放下图纸,把样品拉到面前,打开发动机罩似的打开锅盖,往里看了看内胆,拿手指在锅盖上那块“红星牌”铭牌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电饭锅?” “是。用磁钢限温器自动控温,通上电就能自己煮饭,煮完自动跳断,然后自动保温。功率五百瓦,普通插座就能用。保温区间稳定,内胆做了硬质氧化处理,煮饭不粘锅。外观也做了处理,外壳铝板冲压成型后拿细砂纸打磨过,铭牌是铆上去的,不是贴纸,看着有档次。” “成本高不高?” “成本比高压锅高一些,主要是磁钢限温器和加热盘的成本,但如果能出口,定价空间很大。” 杨厂长把锅盖重新盖好,拿起那张材料清单又看了一遍。铝合金板厂里有现成的。电热丝国内能拉。磁钢国内能做。云母片、石棉纤维、电源线全是国内采购。没有一样需要进口。他放下材料清单,又看了看锅盖上那块铭牌,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 “这东西要是真能出口换汇,不光是咱们厂的事。上次局里开会说外汇指标的事,你也听到了,全国的外汇储备紧张到什么程度,粮食要进口,设备要进口,苏联的贷款要还,哪样不要外汇?现在国家为了扩大出口,专门成立了外贸三人小组,由二号亲自指挥,全权负责全国外贸的收购和出口。三人小组在上面盯着,下面各级都在想办法找能出口的产品。你这个电饭锅,原理不复杂,成本不高,全靠那个磁钢限温器,这东西现阶段只有我们有,就是我们的优势。” 林远知道这个“外贸三人小组”。在后世的历史资料里,这个小组是二号在困难时期亲自抓外贸的核心决策机构,从出口商品目录到广交会的展品选择,事无巨细都由这个小组统筹。正是在这个小组的推动下,中国那几年的外贸出口在极度困难的情况下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但他不能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换外汇这事,你有多大把握?” “技术上没问题。样品已经过了耐久性测试,生产工艺我提前考虑过,锅体用铝合金板冲压成型,跟高压锅的冲压线一个道理,四车间现有设备就能干。加热盘铝铸,电阻丝绕制,磁钢限温器装配,工艺文件我都写好了。如果有订单,很快就能投产。” 林远把工艺文件从纸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但换外汇不是厂里说了算。咱们厂没有出口权,就算电饭锅能造出来,也得通过外贸公司才能卖到国外去。” 杨厂长弹了一下烟灰,把烟叼在嘴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远。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林远说的这些,他当然知道。 红星轧钢厂是生产单位,不是外贸单位,造出来的东西再先进,没有出口权也只能在国内卖。而国内现在的购买力,电饭锅根本卖不动。 高压锅还能走部队订单,拖拉机走部里计划,电饭锅要想换外汇,必须走外贸渠道。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出口的事你不用担心,外贸部下面有专门的进出口公司,工业品出口归他们管。咱们厂没有出口权,但可以通过进出口公司走。上回局里开会说外汇指标的事,也提到过这个渠道,各厂有适合出口的产品,可以报给进出口公司,由他们统一对外洽谈。广交会每年春秋两届,进出口公司负责组织参展。咱们要做的就是把产品做出来,把资料准备好,让进出口公司的人看了之后觉得有戏,他们自然会拿去报价。”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出口的事你不用操心。但首先得让部里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我马上给黄局长打电话,部里跟外贸系统有对口渠道,让黄局长帮咱们牵线。” 他把烟叼在嘴上,拿起电话拨了号码。 “黄局长,我老杨。上次开会说外汇指标的事,我们厂林远搞了个电饭锅,通了电自己煮饭自己保温,样品做出来了,耐久性测试也跑了近百次。这东西要是拿到广交会上,说不定能换外汇。对,还是林远搞的。行,我们等你回话。”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口电饭锅。铝壳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锅盖上那块“红星牌”铭牌被照得亮闪闪的。老郭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旁边,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在意。 没过多久,电话铃响了。杨厂长抓起话筒,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松下来。 “好,那就后天上午,我带林远一起过去。样品和图纸都准备好了。进出口公司的同志也一起?行,那就当面谈。” 他挂了电话,看着林远:“黄局长说,外贸部进出口公司的同志后天上午到部里。他让咱们带上样品和图纸,当面汇报。黄局长还说了,你小子上回拖拉机给他长了脸,这回电饭锅要真能出口,他在部里说话更有底气。” 杨厂长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伸手在锅盖上那块铭牌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拖拉机叫红星-1型,高压锅叫红星牌,电饭锅也叫红星牌。黄局长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进出口公司的人后天到部里,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他们要数据,你带数据;要样品,你带样品。回去把图纸工艺资料多印几份,样品再检查一遍,耐久性测试的数据也整理好——进出口公司的人要问起来,你得对答如流。” 第494章 部里汇报 杨厂长把烟叼回嘴上,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转身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林远把图纸和工艺文件重新装回牛皮纸袋,拎着样品站起来。 老郭端起搪瓷缸子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厂长,进出口公司那边谈完了你可得请客”。杨厂长头也没抬,说谈成了请。 老郭笑着出了门,搪瓷缸子在手里一晃一晃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天黑之后,四合院变了样。 十户人家的窗户陆陆续续亮起来,15瓦的灯泡透过窗户纸映出昏黄的光,不像林远那60瓦的灯那么亮,但比煤油灯亮堂了不知多少。 阎埠贵把堂屋的灯打开了。三大妈坐在堂屋里纳鞋底,针脚看得比白天还清楚。 傻柱在灶房里切土豆,电灯照得砧板上一片通明,刀刃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贾张氏坐在堂屋里,看着头顶那盏15瓦的灯泡发了好一会儿呆。棒梗趴在桌上写作业,头不再像以前那样快贴到本子上了。小当蹲在旁边看他写字。 秦淮茹下班回来得晚,走进院里时愣了一下,垂花门旁边的总表箱上亮着一盏小小的指示灯,各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把院子照得比平时亮堂了不少。 她在水池边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里透出来的光,然后快步进了屋。 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院里星星点点的灯光,把搪瓷缸子搁在门廊栏杆上。一大妈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说了句“这电灯是比煤油灯亮堂”。 一大妈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扇暗着的窗户,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屋。 林远从车间回来,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院里各家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在水池边的青砖地上映出一块块昏黄的亮斑,比他走的时候亮堂了不少。 阎埠贵照例蹲在门廊底下择豆角,借着自家窗户里漏出来的光,豆角的筋择得比白天还干净。傻柱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拎着炒勺,脸上带着笑:“林远,你回来正好,你看看,院里全亮了。”他说完把炒勺往锅里一搁,叉着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里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像是自己家里办了什么大喜事。 林远把车支好,走到水池边接水,抬头看了一眼院里那些亮着灯的窗户,说了句“挺好”。 杨厂长带着林远和老郭去部里。 老郭从后排下来,手里拎着那口擦得锃亮的电饭锅,锅盖上“红星牌”的铭牌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林远夹着牛皮纸袋跟在后面,袋子里装着图纸、工艺文件、耐久性测试记录和材料清单。杨厂长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上了二楼走廊,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咔咔地响。 黄局长的办公室门半敞着,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面前茶几上摊着一份广交会筹备材料。 他正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喝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林远手里那口铝锅上扫了一下,又收回去继续看材料,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老杨,进来。这位是进出口公司的沈科长,专门负责机电产品出口。” 黄局长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他刚才透过窗户看见杨厂长的车开进大院,就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高压锅的事让他高兴了好一阵子,部里开会的时候他还拿这个当典型提过,说红星轧钢厂一个二十岁的钳工拿废料敲出来的锅,解决了高原边防部队的大问题。 这才隔了多久,又来了一个电饭锅。他把杨厂长让到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在老郭手里那口锅上停了一下。 “老杨,你电话里说的电饭锅,就是这口?” “就是这口。通了电自己煮饭,煮完自动跳断,自动保温。样品在车间里煮了好几锅了,次次正常。”杨厂长朝林远点了点头,林远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从老郭手里接过电饭锅,放在茶几正中央。 “沈科长,这就是我们厂搞的电饭锅。” 杨厂长在沙发上坐下来,沈科长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出于职业习惯看了一眼那口锅。 锅体是铝合金冲压的,外壳打磨得挺光滑,锅盖上铆着块铭牌,印着“红星牌”三个字。做工不算精细,但也不粗糙,中规中矩。 他在进出口公司干了好几年,见过的国内机电产品多了去了,大部分都是照搬苏联老大哥的图纸,笨重、粗糙、电压不通用,拿到广交会上外商看一眼就走了,连价都懒得问。 去年秋交会上机电展区就没什么像样的东西,一笔订单都没签下来。 今年春交会倒是多了几样新产品,但大多换汤不换药,外商还是那句老话,价格没优势,设计跟不上。 眼前这个电饭锅,说是通了电自己煮饭自己保温,听起来倒是新鲜,但到底能不能行,他持保留态度。不过既然是部里打了招呼的,他按程序过来看一眼,例行公事。 “电饭锅这东西,国外倒是已经有了。咱们国内能自己做,不容易。” 他拿起图纸翻了两页,看到了磁钢限温器的结构图,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又翻到下一页,看到了电路接线图和保温电路的设计。他把图纸合上,放回茶几上,“你们这个限温器是自己设计的?” “自己设计的。磁钢限温器,利用感温铁氧体在特定温度点磁性突变的特性,配合永磁体和复位弹簧实现自动控温。” 林远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量杯和一小袋米,“沈科长,光说不如看。我现在煮一锅饭,您亲自看看效果。” 沈科长没有反对,靠在沙发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第495章 态度的转变 林远把电饭锅接通电源,用量杯舀了两杯米倒进内胆,加了水,盖上锅盖,按下煮饭开关。锅底传来细微的嗡声。 “现在煮上了。不用看火,不用管水位,水烧干了自动跳,跳了之后自动保温。” 沈科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饭锅加热的细微声响。 黄局长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那口正在加热的锅和沈科长之间来回看了两眼。 过了一阵,锅盖上方的排气孔开始冒出细细的白气,白气越来越急。 又过了一阵,锅底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煮饭开关自动弹起。沈科长端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把缸子搁在茶几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这就好了?” “还得焖一会儿。” 林远等了片刻,伸手打开锅盖。一大股白蒙蒙的热气从锅里翻涌出来,带着浓郁的米香,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沈科长不自觉地吸了一口气。锅里的大米饭松松软软地堆着,每一粒都吸足了水分胀得饱满透亮。林远从旁边拿了一双干净筷子递给他。 沈科长接过筷子,夹了一小团饭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他把筷子搁在茶几上,低头又看了看锅里的饭——没有糊底,没有夹生,从锅面到锅底熟得均匀。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往前坐了坐,重新拿起那双筷子,又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完之后把筷子放下,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这东西能在广交会上演示吗?” “能。带个排插到展位上,外商来了当着他的面淘米下锅,煮一锅让他自己尝。” “好。”沈科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拔开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那我就直说了,产品本身没有问题。但要在广交会上卖,还有几件事要落实。第一,说明书要中英文对照,配图要清楚。外商看图不看字,图要画得一个不懂中文的人也能看懂——怎么加水、怎么淘米、怎么按下开关,每一步都画出来。第二,包装要按出口标准重新设计。外包装用木条箱,加防潮内衬。海运时间长,湿度大,纸箱撑不住。外商对包装的要求比国内高得多,包装不合格,产品再好也卖不出去。第三,展位上的演示要反复排练,电压稳不稳,插座够不够,淘米的水从哪儿接,饭煮好了怎么给外商尝,全都要提前想好。广交会上的外商最看重现场演示,尤其是新品类,当场煮一锅饭比说什么都管用。” “包装方案我已经画了个草图。” 林远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手绘图,摊在茶几上。图上画着木条箱的外形尺寸、堆叠方式和内衬结构,标注了防潮油纸的厚度和缓冲材料的填充密度。 沈科长把图纸拉到自己面前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在防潮内衬标注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想得比我细。这个包装方案直接就能用,不用改了。” 他又拿起那张材料清单看了一遍——铝合金板、电热丝、磁钢、云母片、石棉纤维、电源线,全在国内采购。 看到最后一栏时他停了一下,抬头问林远,“成本比高压锅高多少?” “高了不到三成。主要是磁钢限温器和加热盘的成本。批量上来之后,磁钢限温器可以单独开模具,成本还能往下压。” “成本是成本,定价是定价。” 沈科长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合上本子,“具体的出口报价,我们进出口公司会根据成本核算之后再定。你们把成本核算清楚就行,报价的事不用操心。外商砍价的时候我们心里有数。” 黄局长一直靠在椅背上听着,手里的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 等沈科长说完了,他才把缸子搁在茶几上,往前倾了倾身,脸上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从杨厂长进来他就一直压着这股高兴劲儿,现在眼看沈科长的态度从例行公事变成了认真对待,他觉得自己这张脸又被林远给撑了一回。 “老沈,这东西是咱们部里第一个主动报上去的出口小家电。刚才你那一筷子饭嚼完,我就知道有戏。你别看我端着缸子不说话,心里早就在算账了,这电饭锅要是能在广交会上打开局面,咱机电口今年的出口任务就算是撕开一个口子。二号亲自抓外贸,三人小组隔一段时间就开一次会,全国的出口压力都在那里摆着。广交会上机电产品能不能打开局面,电饭锅算一个。老杨他们厂里把样品做出来了,工艺文件图纸全齐了,剩下的事——外商接洽、报价、展位安排,你们进出口公司多费心。需要部里协调的,你说话。” 沈科长把笔记本合上,钢笔插回胸口的笔帽里。他的态度跟刚进门时判若两人,进门时是例行公事,现在是从沙发上站起来,郑重地跟杨厂长握了一下手。 回厂路上,杨厂长的嘎斯69在长安街上开着。 老郭坐在后排,把电饭锅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扶着锅盖怕颠掉了。 车窗外的行道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阳光从树杈间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端着搪瓷缸子,那缸子里的茶上车之前就是凉的,他一口没喝,忽然把缸子搁在膝盖上,拍了拍腿上的那口铝锅。 “林远,你说这电饭锅要是真在广交会上打响,外国人会不会问这玩意儿谁造的?” “让他们问。铭牌上印的是‘红星牌’,他们记住这个就行。”杨厂长坐在前排,回过头来说。 第496章 最后的准备 林远把英文说明书赶出来了。 底稿用的是普通稿纸,钢笔字工工整整,从产品名称、规格参数、操作步骤到安全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配图是他在车间里就画好的——怎么加水、怎么淘米、怎么按下煮饭开关、怎么清洗内胆,每一步都配了钢笔手绘的示意图,线条简洁,标注清楚,不懂中文的人看图也能看懂。 第二天一早他把底稿送到进出口公司。 沈科长接过去翻了翻,从笔筒里拔出一支红笔,靠在椅背上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英文不算地道,但专业术语逃不过他的眼睛——在进出口公司干了这么多年机电产品出口,英文说明书审了没有上百份也有几十份,哪些词该用哪个,哪些表达外商看了会皱眉头,他心里有一本账。 审到操作步骤那一页时他停了一下,拿红笔在“操作步骤”这个词旁边改了一下,又在电压和功率的标注位置加了几个编号。 改完之后他把说明书从头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红笔插回笔筒里。 “这些术语改过来就规范了。配图你画得比我们公司美工还好——外商看图不看字,图上的编号和文字说明要一一对应。你拿去让人重描一遍,这底稿上的钢笔字直接拿去印刷就行。” 林远接过底稿,翻到沈科长修改的那几处看了看。沈科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说:“参展手续我们已经在办了,你和样品一起走,到了广州那边有进出口公司的人接站,展位和电源都安排好了。你到了之后先到展馆把现场演示流程走一遍,电压稳不稳、插座够不够、淘米的水从哪儿接,全都要提前试好。” “明白。” 样品装箱那天,老郭亲自盯着。 木条箱是供销科老刘按出口标准从木工组订做的,板条之间留了通风缝,边角用铁皮包角加固,箱体外面刷了两道清漆,还喷了“向上”、“防潮”、“易碎”三个英文标识。 老郭先检查了一遍木条箱的外观,拿手在铁皮包角上挨个摸了摸有没有毛刺,又让老刘把箱子打开,检查内衬。 内衬铺了两层防潮油纸,油纸下面垫了厚厚的稻草绳,锅体和内胆分开装在两个格子里,中间用碎纸条塞得严严实实。 备用件密封圈、磁钢开关、电源线——各多配了好几套,单独装在贴了标签的牛皮纸袋里。 “老刘,这稻草绳够不够厚?从北平拉到广州,火车上好几天,到了那边还要搬上搬下。” 赵德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拿着扭矩扳手,低头看着木条箱里那些稻草绳。 他没有动手,只是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稻草绳上移到那口铝壳锅体上,又移到旁边那袋备用件上。 “按出口标准打的,放心。广交会展品都是这个规格,之前运到广州的货没出过问题。稻草绳是供销科专门订的,比一般草绳密实。广州那边气候潮,油纸我多加了一层,到了那边拆箱的时候你们先检查一下有没有受潮。”老刘拍了拍木条箱的边缘。 赵德柱点了点头,把扭矩扳手放回工具箱里,又在样品箱子上轻轻拍了一下。“到了广州拆箱的时候,你们谁跟着去?” “沈科长那边安排了,我跟进出口公司的人一起走。” 赵德柱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一眼木条箱里那口铝壳锅体,转身回总装线去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刷着清漆的木条箱,车间灯光照在铁皮包角上,亮得能映出人的影子。 这天是周末,林远没去厂里。 他一大早起来,端着搪瓷缸子蹲在东厢房门口刷牙,就看见许大茂他爸许富贵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车后座上绑着个布包袱,许母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包点心。 两口子穿得齐齐整整,许父还戴了顶新帽子,帽子檐压得低低的。 阎埠贵正蹲在门廊底下择豆角。 “老阎,早啊。”许父朝阎埠贵点了点头。 “哟,老许,你们两口子今儿个怎么来了?”阎埠贵把豆角盆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来看看大茂,一个人也不知道过的怎么样。” 看见林远在那里刷牙。 “林远啊,今儿个周末没上班?” “没呢,许叔,许婶,这么早。” 林远吐了牙膏沫子,拿毛巾擦了把嘴。 这院里住了些什么人,两口子那是一清二楚。就林远的事情也是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两口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跟林远也没有什么不对付的,再加上许大茂常常吹嘘的跟林远关系好。也不会跟林远过不去。 许母笑着跟他打招呼,“大茂今儿个相亲,我们过来帮着收拾收拾。这孩子一个人住,也不知道把屋子拾掇利索没有。” “许叔许婶放心,大茂昨天擦了一晚上皮鞋,擦得比他那放映机镜头还亮。” “那就好那就好。”许父把自行车支好,拎着布包袱往后院走。 许母跟在后头,路过水池边时跟三大妈点了点头,三大妈正蹲着洗菜,抬头说了句“许婶今儿个来得早”,许母说“可不是嘛,今儿个有大事”。 傻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窝头,看见许父许母拎着东西进了垂花门,咬了一口窝头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许叔许婶,这大包小包的,是给许大茂说媳妇来了?” 许父朝他摆了摆手,笑着没说话,径直往后院去了。 贾张氏坐在中院门口纳鞋底,看见许母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往后院走,等他们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跟旁边的赵大妈嘀咕了一句“许家这是又给儿子张罗对象呢,这都第几个了”。 傻柱把剩下半块窝头塞进嘴里,拿围裙擦了把手,走到水池边蹲下来继续削他那盆土豆,削了两下又抬起头来往垂花门那边看了一眼。 第497章 大茂相亲 许大茂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桌子擦了两遍。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松松软软,桌上摆好了搪瓷茶盘和几个杯子。 许母一进门就把布包袱打开,里面是她连夜赶出来的新窗帘和新桌布,淡蓝色的布料上印着小碎花。 她把旧窗帘扯下来,新窗帘挂上去,又把新桌布铺在桌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还像个样子。你平时那屋,人家姑娘进来一看,扭头就得走。” 许大茂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但也没有反驳。 娄家拒绝之后,许母不死心,又拉下脸去找了好几次娄母。 先是带了点心去串门,娄母客气地收了,但一提到亲事就摇头;后来托了娄家一个远亲帮着递话,话递到了,回音还是那两个字,不行。 最后一次许母在菜站碰见娄母,追着问了一句“到底是哪儿不满意”,娄母只说了句“我们家老娄说了算”,便拎着菜篮子走了。 许母站在菜站门口,看着娄母的背影在胡同口拐了个弯,才彻底死了心。 回家之后她把媒人重新请了一圈,又东奔西走地给许大茂张罗了好几次相亲,肉联厂的化验员、供销社的售货员、粮店的会计,各行各业的姑娘见了不少。 可许大茂自己挑得很,长相稍微差一点的他就看不上,嫌人家皮肤黑、嫌人家单眼皮、嫌人家个子矮,相了好几个都没成。 这回这个方敏,是许母娘家那边一个远亲介绍的,纺织厂细纱车间的挡车工,父亲是机修师傅,母亲在街道被服厂做临时工,家庭条件不算出挑,但姑娘本人模样周正,许母觉得有戏,这才又兴冲冲地赶来张罗。 许大茂今天穿了那件四个口袋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用水梳了好几遍,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铺完桌布之后他就开始坐不住了,隔一会儿就从前院晃到后院,又从后院晃到前院。 有一回去水池边假装洗手,洗完手又在垂花门旁边站了片刻,往胡同口张望了两眼。 傻柱蹲在水池边削土豆,看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把削皮刀往盆里一搁,拿围裙擦着手站起来。 “许大茂,你这是屁股上长钉子了?一上午在前院后院来回蹿了多少趟了,我这土豆还没削完呢,你晃得我眼花。” “谁蹿了,我出来透透气。” “透气用得着一会儿一趟?我看你不是透气,是心虚。上回供销社那个,你不是也这么蹿了一上午?结果人家姑娘来了,还不是照样看不上你。这回这个要是再黄了,你妈那新桌布可就白铺了。” “你放屁!上回那是人家嫌我下乡太多,不是我的问题。这回这个不一样,我妈说了,是纺织厂细纱车间的,脾气好,不嫌人话多。再说了,我许大茂好歹是电影放映员,走遍北平城哪个公社没放过电影?人家女同志见了我,都说我见多识广。” “见多识广顶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你倒是见多识广,怎么处一个黄一个?” 傻柱端起那盆削好的土豆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这回这个要是再黄了,你就别挑长相了,找个能过日子的得了。” “你——”许大茂脸涨得通红,正要回嘴,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深吸一口气,把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拉了拉中山装的衣摆,“傻柱,我今天不跟你计较。等我相成了,第一个给你发喜糖,让你看看什么叫好福气。” 说完转身往后院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更快了些。 傻柱看着他的背影,把削皮刀往盆里一扔,哼了一声,回了灶房。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他往灶膛里塞了根柴,坐下来继续削剩下的土豆。 许大茂这小子,要模样没模样,要人品没人品,除了那张嘴能说会道,哪点比得上自己?可人家就是有妈张罗,媒人一个个往家领。 他妈为了他的婚事跑前跑后,连新窗帘新桌布都给铺上了。他削着削着,手上动作慢了下来,手里的削皮刀在土豆上停住了。 他爹何大清跟个寡妇跑了,这些年连封信都没有。 他妈早就没了。家里就剩他和雨水两个人,他自己还是个光棍。 以前他觉得一个人挺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用伺候谁,也不用看谁脸色。 可眼看着许大茂这种货色都一个接一个地相,他忽然觉得灶房里就他一个人蹲着削土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以前还有雨水在身边,现在雨水回来了也是写作业。他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盏电灯,又看了看手里那颗削了一半的土豆,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该找一个了。 他把削皮刀往盆里一搁,靠在灶台边上发了会儿呆。 林远今天休息,正蹲在水池边洗搪瓷缸子,把刚才那一幕全看在眼里。 傻柱平时跟许大茂斗嘴从不吃亏,今天许大茂居然主动认了怂,他心里大概是真的急了。 不过相亲这事,说白了还是看缘分。 半晌午,垂花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媒人领着一个姑娘进了院。媒人五十来岁,手里摇着把蒲扇,站在垂花门旁边朝里张望了一下,朝正蹲在门廊底下择豆角的阎埠贵问了句“老哥,许大茂家是住这院吗?” 阎埠贵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把手里那把豆角搁在盆里,打量了媒人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姑娘,二十出头,个子高挑,梳着两条黑油油的辫子搭在肩上,穿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个布兜,模样挺周正。 他在心里飞快地评估了一下:媒人领姑娘来相亲,这事错不了。 “是这院,住后院,往里走。” “好嘞,谢谢老哥。”媒人摇了摇蒲扇,领着姑娘往后院走了。 三大妈等她们走远了,把搓好的衣裳搭在水池沿上,往阎埠贵那边凑了凑:“老阎,这姑娘是来跟许大茂相亲的?” “那还能有假?媒人领着姑娘进院,不往别家去,点名找许大茂。你刚才没看见许大茂那一身行头?中山装,皮鞋,头发抹得跟狗舔的似的,除了相亲,他能穿成这样?” 赵大妈把棒槌搁在洗衣盆旁边,拿围裙擦了把手:“这姑娘比上回那个供销社的还俊。许大茂这小子,福气不浅。许大茂挑长相好看的,一般的他还看不上,相了好几个都没成。今儿个这个,瞅着倒是挺有戏。” 第498章 那就是有戏 贾张氏坐在中院门口纳鞋底,听见这边的议论,把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这姑娘看着不错。就看许大茂那张嘴能不能把人哄住了。” 傻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削皮刀。他往垂花门那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响,他重新蹲下来继续削土豆。 许大茂那德行,能相成才怪。不过万一真成了呢?他把削好的土豆往盆里一扔,想着怎么给他搅黄了。 他正琢磨着,三大妈在外面喊了一句“柱子你灶房里的水开了”,他才回过神来,赶紧站起来去揭锅盖,蒸汽扑了他一脸。 他一边拿抹布擦脸一边想:算了,先看看吧。真成了再说。 方敏坐在许家炕沿上,把布兜搁在膝盖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新换的淡蓝色窗帘,碎花桌布,桌上摆着搪瓷茶盘和几个杯子,收音机擦得干干净净,旁边搁着个放映机皮箱子。屋里收拾得挺利索,看得出来是有人精心布置过的。 许母给她倒了杯茶,又端出一碟炒南瓜子和一碟切得细细的腌萝卜条放在桌上。 “小方你喝茶,吃点瓜子。这是许大茂他爸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茶叶。” 方敏端起茶杯道了声谢,抿了一口。 许大茂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那张方桌。他把自己的放映工作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去过多少公社,放过多少场电影,连怀柔山沟沟里都去过。 说到放映机构造时他站起来拿手比划了一下胶片怎么转、镜头怎么对焦,说那玩意儿是精密仪器。 方敏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脸上带着笑。 许大茂虽然话说得有点飘,但放映员是正式工,工资稳定,人也能说会道,比媒人之前介绍的那几个强多了。 就是模样一般,高个,脸有点长,五官算不上端正,笑起来牙有点往外突,跟她心里想的那个模样差了那么一点。 不过这点不满意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她又问了几句下乡放电影的事,许大茂立刻来了精神,把去年在怀柔放《上甘岭》时公社书记特意让食堂给他炖了一只老母鸡的事又讲了一遍。方敏听到这,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母在旁边看着方敏脸上的笑,心里那块石头往下落了半分。 她朝许父使了个眼色,许父心领神会,端着茶壶给方敏续了杯茶,又给媒人续了一杯。 媒人摇了摇蒲扇,适时地插了几句,说许大茂这人能干,嘴皮子利索,以后过日子不闷得慌。 又聊了一阵,方敏站起来说要回去。 许大茂把她送到垂花门外面,说了句“下回放了新片子我请你去我们厂礼堂看”。 方敏微微低了低头,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消下去,点了点头,跟着媒人走了。 许大茂站在垂花门旁边,看着方敏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经过水池边时傻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炒勺:“许大茂,成了?” “成不成也不关你的事。” “那就是有戏。”傻柱把炒勺往锅里一搁,叉着腰走出来,“行啊许大茂,这回这个看着不错。不过人家姑娘是不是没看清你那张脸?等她看清了,没准下次就不来了。” “你那是嫉妒。我这张脸怎么了?我这张脸配她正好。人家姑娘笑了好几回,你看见了没?你要是不服气,你也找一个去啊。” 傻柱被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那是还没遇到合适的”。 许大茂已经走到垂花门了,头也没回,扬手朝后摆了摆,脚步轻快得像捡了钱。 三大妈蹲在水池边搓衣裳,看着许大茂那背影,摇了摇头笑着念叨了一句“这许大茂,八字刚有一撇就嘚瑟上了”。赵大妈也说看这情形这回有门。 样品装箱之后没几天,进出口公司的正式通知就下来了。 广交会筹备组看了沈科长报上去的资料,对电饭锅很感兴趣,让红星轧钢厂尽快把三台展品和参展人员名单报过去。 黄局长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拨了杨厂长的电话。 杨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林远送来的样品装箱单,电话铃响,他拿起话筒,听出是黄局长的声音,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 “老杨,进出口公司那边回话了。沈科长亲自去筹备组汇报的,筹备组说今年机电展区就缺这种能现场演示的新产品,让你们尽快把展品和参展人员名单报上去。” “展品已经在准备了。林远说图纸和工艺文件都是现成的,再装两台很快,几天就能完。参展人员我们报林远,他是设计者,技术上的事他最清楚。” “林远肯定要去。不过老沈提了个事——广交会的展品光一台样品不够用。展位上至少要摆两台成品,一台做静态展示,一台做现场演示。还得预留一台备用,万一演示那台出了毛病,备用机随时顶上。一共三台,你们在出发前赶出来。” “三台没问题,我让林远加班装出来。”杨厂长拿笔记了几笔。 “那就这么定了。出发时间初步定在这个月下旬,具体哪天等进出口公司的通知。随行人员除了林远,厂里要是还需要其他人,一并报给老沈。”黄局长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老杨,这次广交会,机电产品能不能打开局面,你们这个电饭锅是个突破口。好好准备。” 杨厂长挂了电话,没有马上叫人去找林远。他靠在椅背上,把刚才记的那几笔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话筒拨了新车间的内部号码,让老郭通知林远来一趟。 林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杨厂长正站在窗前抽烟。他把黄局长电话里的意思复述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远:“三台样品,这个月下旬出发。时间紧,你亲自盯。” “图纸和工艺文件都是现成的,再装两台很快。加热盘和磁钢限温器有备件,外壳和内胆的冲压件直接去四车间领,装配两天就能完。随行人员就不用了,就我一个吧,车间里其他人手腾不开,老郭要盯拖拉机排产,赵师傅要盯总装线。” “行。就报你一个。” 第499章 南下列车 追加两台样品的任务一下达,四车间最先动起来。 郑国栋接到林远送来的冲压件清单,二话没说,亲自去冲压线旁边蹲着盯了半个上午。 锅体成型率已经被他调到了九成以上,这批冲压件又是优先排产,模具调试好了之后一口气冲了好几套,挑了两套最好的给林远送去。 老孟那边也不含糊,磁钢限温器的阀芯锻件本来就多备了几套毛坯,直接让人送到了新车间的钳工台旁边。 林远带着杨卫国在钳工台旁边加班加点地赶工。 杨卫国现在已经能独立装加热盘总成,电阻丝绕得比上回还均匀,绝缘云母片贴得严丝合缝。 林远负责磁钢限温器的装配和调试,每一个限温器装好之后都要拿温度表反复测几遍,确认跳断温度稳定在设计范围内。 赵德柱每天路过时都看一眼进度,偶尔上手帮一把,大部分时间只是站在旁边看。 看着杨卫国熟练地往加热盘底座上拧固定螺丝,那手法已经颇有几分林远当年的影子。 两台电饭锅全部装完是第三天傍晚。 林远把每一台都通电测试了一遍,确认磁钢限温器跳断正常、保温电路工作稳定,然后装箱封好。 木条箱是按出口标准打的,内衬防潮油纸,锅体和内胆分开包装,中间塞了稻草绳。老刘亲自盯着装箱,把三台样品的编号、测试结果和装箱清单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随货文件。 忙完样品装箱,林远才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把挎包放在桌上,往里装了两件换洗衣裳。 实际上要带的东西都在空间里。挎包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摆设,没必要塞得鼓鼓囊囊。 院里渐渐热闹起来。 傻柱在灶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 三大妈在水池边洗衣裳,赵大妈蹲在旁边搓被单。阎埠贵蹲在门廊底下择豆角,许大茂靠在垂花门旁边的墙上端着他的搪瓷缸子。 贾张氏坐在中院门口纳鞋底。林远推开东厢房的门,走到水池边接水,傻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炒勺。 “林远,听老周说你要去广州参加那个什么广交会?” “对。电饭锅参展,进出口公司那边需要技术负责人跟着,我去做现场演示。” “你这次去几天?上次去四川一出差就是大半个月,这回跑得更远。”三大妈把搓好的衣裳搭在水池沿上。 “广交会前后也就几天,加上路上来回,十来天吧。这次不去别的地方,开完就回来。” “老周说那个电饭锅通了电就能自己煮饭,外国人要是尝了觉得好,是不是就下单了?”傻柱拿围裙擦着手走过来。 “是这个意思。外商现场看演示,觉得产品过关就签意向订单,后续再谈具体合同。” “那你可得好好演示。你那电饭锅在车间里煮饭的时候老周回来说得神乎其神的,说自动煮饭自动保温,连老郭都吃了两碗。外国人要是吃了觉得好,咱中国工人的手艺就出了国门了。”傻柱把围裙搭在肩上。 许大茂靠在垂花门旁边,端着他的搪瓷缸子。他没见过广交会,但听宣传科的人说过,那是个专门跟外国人做买卖的地方,去的都是进出口公司的人,展位上摆的全是出口产品。 他许大茂虽然没资格去那种场合,但听听也觉得热闹。他把搪瓷缸子从嘴边拿开,朝林远点了点头:“林远,广交会那地方我是没去过,但听宣传科的人说,那地方专门跟外国人做买卖。你这电饭锅要是能在广交会上打响,以后可就不一样了。” 傻柱把围裙从肩上扯下来团在手里:“那是!林远造的东西哪样不是好玩意儿?” “你还别说,上回在车间里煮那一锅,我在食堂炒菜没赶上,回来老周说得天花乱坠的。到底有多好吃你也没让我尝尝。” 傻柱把围裙往水池沿上一搁,“林远,你这电饭锅要是能在广交会上打响,往后咱厂可就是出口创汇单位了。你到了那边别光顾着演示,也看看外商对产品有什么改进意见。你是搞技术的,外商提的要求你记下来,回来能改的就改,下一届广交会再拿过去,订单更多。” “说得对。进出口公司那边催着要样品,说明他们心里也有底。你到了之后把现场演示做好,别的不用多想。” 阎埠贵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我就提醒一句,到了广州饮食不习惯别硬撑。” “人家林远这回是跟进出口公司一起走,住招待所,伙食统一安排,还用你操心。” 三大妈把手里的衣裳拧干搭在水池沿上。 易中海一直没说话,只是站在垂花门旁边端着他的搪瓷缸子。 林远又要出差了,这回是去广州跟外国人做买卖。 他端搪瓷缸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他的茶。 上回林远去四川的时候,院里还有人私下说风凉话,说一个钳工能解决什么钻头问题。结果人家不但解决了,回来还带了部里的表彰。 这回林远带着自己造的电饭锅去广交会,已经没有人再说什么了。他把搪瓷缸子搁在门廊栏杆上,开了口:“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谢谢一大爷。” 林远端详着搪瓷缸子,朝东厢房走去。院里人各自散了,傻柱回灶房继续炒菜,阎埠贵蹲回门廊底下择豆角。 秦淮茹在水池边洗完了最后一件工装,端着脸盆站起来,朝林远的背影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口,低下头端着盆快步回了中院。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林远就起来了。院里还静悄悄的,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他穿上那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工装,背上那个半空的挎包,推开东厢房的门,推着自行车出了胡同口。 北平火车站的站台上,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在晨雾里回荡。沈科长站在站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列车时刻表,旁边站着翻译老周,戴一副金边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沈科长看见林远走过来,朝他招了招手。 “林远,这边!样品已经提前托运了,跟咱们同一趟车走。这位是老周,进出口公司的翻译,英语俄语都通。广交会上外商来了,老周负责翻译,你负责技术演示。” 老周伸出手跟林远握了一下:“早就听说过你。红星轧钢厂的七级钳工,暖气炉和拖拉机都是你搞的。这回的电饭锅,沈科长说能在广交会上打响。” “还得仰仗周翻译。外商问什么,我这边答了,翻译得靠您。” 火车一声长笛,蒸汽从车头两侧喷出来。 林远跟着沈科长和老周上了车,找到自己的铺位,把挎包放在铺位上,在靠窗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车窗外,北平城在晨雾里慢慢往后退。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越来越快,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瓦变成了郊外的田野。 看着窗外的田野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地往后退。火车一路向南,离北平越来越远,离广州越来越近。 第500章 大沙头站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一路向南。 过了黄河,过了长江,窗外的田野从枯黄的玉米秆变成了绿油油的水稻田,土坯房变成了青瓦白墙的农舍,空气也从干燥的秋风变成了潮湿的暖风。 林远靠在硬座车厢的折叠椅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一层一层地变,像是有人在车窗外面换了一幅又一幅的画。 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从早响到晚,又从晚响到早。他睡了几觉,醒了几觉,每次睁开眼,窗外的树都比上一次更绿,水田比上一次更多。 “快到广州了。” 沈科长拎着一壶开水从车厢那头走过来,在林远对面坐下,拿搪瓷缸子给他倒了杯水,“这一路够受的。我坐了多少回广交会的火车了,还是不习惯。越往南越潮,衣服黏在身上,难受。” “还成。在车间里干活也出汗,习惯了。” 老周把他的公文包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一叠英文资料,一边翻一边说:“我在车上把产品介绍又改了两遍。到了展位上,外商问什么,我得张嘴就来,不能现翻资料。林远,你那个磁钢限温器的英文怎么讲,我斟酌了好几个说法,回头你对一下技术参数,别让我翻了半天人家听不懂。” “磁钢限温器的原理我画了张示意图,到时候外商问到这个,我指着图给你看,你照着图翻就行。” “那最好。有图比我干说强。” 老周把资料收进公文包里,又把那叠英文产品介绍递给沈科长,“沈科长,你再帮我审一遍,看看有没有表达不地道的地方。” 沈科长接过去翻了翻,从兜里掏出钢笔改了两处,递还给老周。老周接过去看了看,拿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 火车在傍晚时分驶入了大沙头站。 汽笛一声长鸣,蒸汽从车头两侧喷出来,白色的水雾在暮色里翻涌。 林远揉了揉发僵的脖子,把挎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来,跟着沈科长和老周下了车。 站台上人声鼎沸。扛着扁担的脚夫光着膀子,脖子上搭条汗巾,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拎着行李的旅客挤在出站口,手里攥着车票朝检票员挥;推着小车的商贩在人群缝里穿梭,车上摆着切成片的菠萝和用竹签串着的杨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暖风,夹杂着远处飘来的炊烟味。 林远站在站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空气跟北平完全不一样,北平的秋天干燥清冷,风里带着焦炭和煤烟的味道;这里的风是湿的,暖的,带着一股植物的清香味,像是刚从河边树林里吹过来的。 “广州到了。” 沈科长把列车时刻表折好放进兜里,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老周,林远,这边出站。进出口公司广州分公司的人应该在出站口等着了。” 出口处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手里举着个纸牌子。他看见沈科长从站台上下来,放下牌子快步迎上来,伸出手。 “沈科长!一路辛苦!我是陈志明,广州分公司接待组的,专门负责这届广交会机电展区的接待工作。” 他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你就是林远同志?” “是。林远,红星轧钢厂十一车间钳工。” 陈志明伸出手跟林远握了一下,满脸好奇地又看了他几眼,才笑着摇了摇头。 “沈科长在电话里说你才二十岁,我还不信。二十岁的七级钳工,还设计了拖拉机,了不起。” “陈同志过奖了。” “样品的事你不用担心,沈科长已经跟我们协调好了,展品提前托运,到了之后先去货运站拆箱检查。展位在后天正式布展,你们几位今天先跟我去招待所安顿下来。车在外面等着。” 一行人走出车站。 林远站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大沙头车站外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映出一片片湿润的反光。 马路对面是一排骑楼,灰白色的外墙在路灯下泛着暖黄的光,骑楼底下的廊道里亮着零星的灯火。 路上居然有无轨电车在跑——两根长长的辫子搭在架空线上,偶尔辫子脱落了,售票员跳下来,拿根竹竿把辫子重新顶上去,电车又突突突地开起来。 老周也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电车看了好一会儿,拿手指着说:“电车!这玩意儿上海也有,不过广州这个车身比上海的窄。你看着吧,一会儿辫子还得掉。” 话音刚落,前面的电车辫子又脱了,售票员熟练地跳下来,竹竿一顶一钩,辫子重新挂上去了。 旁边驶过一辆造型方正的老式巴士,车身像个火柴盒,窗户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塑料布。 一辆胶轮马车正拉着满满一车蔬菜从路中间穿过去,赶车的老汉戴着一顶竹编斗笠,手里拿着根细竹竿,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懂的粤语,骡子的蹄子在柏油路上踏出清脆的嗒嗒声。 骑楼下的白铁铺还亮着灯,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个赤膊的师傅正拿锤子敲着一块白铁皮,火花在昏暗的铺子里一闪一闪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湿润的暖风,街道上飘来的炊烟,还有骑楼底下生草药店里飘出来的草药味。 陈志明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是一辆老式的黑色轿车。 他拉开车门,招呼三人上车。 沈科长坐进副驾驶,老周和林远坐后排。 轿车沿着珠江边往前开,陈志明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同志第一次来广州?” “第一次。” “那可得好好看看。广州这地方跟北平不一样,北平是皇城根底下,大气,但规矩也多。广州这边是商埠,以前就是做买卖的地方。广州人讲究吃,讲究喝,日子过得精细。你看这边——”他指了指窗外江边上几棵歪脖子树,“那叫榕树,树须子垂下来能再长成一棵树。珠江边上一排都是这玩意儿。北平没有吧?” “北平路边多种槐树和杨树。槐花开的时候满胡同都是香味,到了秋天杨树叶子哗啦啦地掉。” “各有各的好。” 陈志明按了一下喇叭,绕过前面一辆慢悠悠的人力三轮车,“你们这届广交会是秋交会,广州的秋天比北平舒服,就是潮。北方人刚来不习惯,衣服晾两天都不干。招待所房间里配了除湿的石灰包,你们晚上睡觉前把石灰包放枕头旁边。” 第501章 自由活动 轿车沿着珠江边往前开,车窗外的景色一幕一幕地往后退。 江面上亮着零星的渔火,有几艘小木船靠在一起,船头上晾着衣服,船尾坐着几个正在补渔网的人,嘴里哼着听不懂的调子。 船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映在江水上,一晃一晃的。 有个光屁股的小孩从船篷里钻出来,蹲在船边往江里撒尿,被船尾的女人一把拽回去,嘴里骂了一句粤语。 “那是疍家。” 陈志明从后视镜里看见林远盯着江面上看,“珠江上的水上人家。一辈子住在船上,打鱼为生。祖祖辈辈都不上岸,过年过节才到岸上买点东西。他们的船就是家,一条船住一家人,生老病死都在船上。” “广州人都叫他们‘水上居民’。” 老周也往窗外看了一眼,“我上次来广交会的时候听人说过。有政策让他们上岸定居,但老一辈的疍家人住惯了船,不愿意下来。” 林远看着江面上那些挨挨挤挤泊在一起的小木船,船篷上的灯火映在水面上,随波光一起轻轻晃着。 这就是一九六零年的广州——骑楼、电车、疍家渔船、江面上飘来的炊烟,一切都是活的,带着市井的温度。跟后世那个高楼林立的国际大都市完全不是一个地方。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这座暮色中的城市,没有说话。 轿车拐进了一条不算宽的马路,两边都是骑楼。 骑楼底下的廊道里亮着各种店铺的灯光。 有一家生草药店的门口挂着几串干枯的草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 旁边是一家茶水档,门口支着几张矮桌,几个穿着短袖的街坊正坐在小马扎上喝茶,搪瓷缸子里泡着黄澄澄的茶水,桌上搁着几碟花生米和咸橄榄。 档主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婆,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灶台上正煮着一锅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广州人爱喝茶。”陈志明指了指那家茶水档,“街边这种茶水档,花几分钱就能坐一下午。泡一壶茶,剥几个花生,能聊到天黑。” 再往前走几步,街边出现了一个写着“泡水馆”的木招牌,下面一排放着好几个暖壶和搪瓷缸子,门口排了四五个人,有的拎着暖壶,有的端着搪瓷缸子,一边排队一边跟旁边的人闲聊。 “泡水馆,这又是广州特有的。” 陈志明减了车速,指了指那块木招牌,“专供开水。附近街坊每月交几毛钱,每天定时来打热水。自己在家烧煤太贵,不如来泡水馆划算。广州人精打细算,跟你们北平人不一样。” “我不是北平人,但是这年月谁不精打细算。”林远看着泡水馆门口排队的人群。 沈科长从副驾驶座上回头笑了一声:“那也是。” 陈志明也笑了。 轿车在珠江边的一栋灰色小楼前停下来,门口挂着“进出口公司招待所”的木牌。 陈志明帮他们办了入住,把房间钥匙分给三人,又交代了几句:“餐厅在一楼左手边,早餐六点半到八点,午餐十一点半到一点,晚餐五点半到七点。展馆接送车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在门口发车,从展馆回来的车下午五点半在展馆门口等。这是你们的参展证件和展馆平面图,一人一份,别丢了。” 他把证件和图一一递到三人手里,“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们去看展位。” 林远拿着钥匙上了楼,推开房间的窗户。 一股潮湿的暖风扑面而来,窗外是珠江,江面上渔火点点,远处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 江对岸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和北平完全不一样的夜空。 第二天一早,陈志明准时出现在招待所门口。他先带着三人去广交会展馆看了展位。 展馆是一栋新建的苏式建筑,灰白色的外墙,高大的廊柱,门口挂着“一九六〇年秋季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的横幅。 展馆里已经有不少参展单位在布置展位,钉木板的钉木板,贴海报的贴海报,油漆味和木屑味混在一起,嗡嗡的人声夹杂着锤子敲钉子的声音。 机电展区在展馆东侧,靠墙一排长条桌,每个展位大概三米宽,背后是统一的白色展板。 展位上方挂着进出口公司的牌子,桌上已经提前放好了电源排插和一块浅灰色的桌布。 林远把展位尺寸记下来,拿脚步丈量了一下桌子到墙的距离,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电源插座。电压稳稳地指在二百二十伏的位置。 “沈科长,这展位位置不错。” 林远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钢笔,在展位平面图上标了几个红点,“电饭锅放桌子正中间,外商站在这边看。备用机藏在桌子底下,米和量杯放在右手边抽屉里。演示完的饭盛出来搁在桌子左边的碟子里供品尝,外商尝的时候正好能看见展板上产品的技术参数。” “你想得周到。”沈科长看了看平面图,“电源没问题?” “电压稳。展位上的排插是新的,接地正常。” “那就好。”沈科长点了点头,转向陈志明,“陈同志,今天下午没什么事了吧?” “没了。布展明天正式开始,今天就是熟悉一下场地。你们几位下午可以休息休息,这阵子赶路也辛苦了。 广州这地方,你们难得来一趟,到处转转也行。不过别走太远,街上的路牌都是粤语拼音,北方人容易走丢。” 老周把展馆平面图折好放进公文包里:“我想去看看农民运动讲习所旧址。上次来广交会没去成,这回补上。” 陈志明点了点头,又问沈科长和林远想不想一起去。沈科长说他正好要去买点广州特产带回去给家里人,陈志明说他知道哪家饼店的鸡仔饼最正宗,可以带路。沈科长笑着说那敢情好。陈志明又问林远想不想一起去买特产。 “我想自己转转,看看广州的街市。” “行,那晚饭前回招待所碰头。广州这边天黑得比北平晚,但天一黑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别逛太晚。” 沈科长交代了两句,便和老周、陈志明一起走了。 第502章 书店买书 《四合院:从钳工学徒开读书攒技能》第502章 书店买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四合院:从钳工学徒开读书攒技能</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503章 无人问津 广交会开幕那天,广州下起了毛毛雨。雨丝细得像雾,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骑楼的廊道成了最好的雨棚,早起的市民照常在廊道底下喝茶、买菜、闲聊。 展馆门口却丝毫不受影响,红旗在雨雾里猎猎地响,广播里放着《社会主义好》,高音喇叭把歌声送出好几里地。 林远他们到得早。 展位前一晚就已经布好了,两台电饭锅放在桌子上,一台静态展示,一台现场演示,备用机藏在桌子底下。 展板上贴着产品参数和结构示意图,中英文对照。 老周把他润色了好几遍的英文产品介绍卡片用图钉摁在展板上,又退后两步看了看,调整了一下位置。 桌上量杯、米袋、电源排插全都摆好了,筷子和小碟子放在右手边。林远检查了一遍电源,又拿温度表在备用机上快速测了一下磁钢限温器的跳断温度。一切正常。 老周站在展板旁边,把英文产品介绍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扭头问林远:“林远,你说今天会有多少外商来看?” “不好说。咱们这个展位位置偏,机电展区又是头一回来,外商都扎堆在纺织品和工艺品那边。不过等人流散开了,自然有人逛过来。” “也是。先等着吧。” 老周整理了一下衣领。 九点整,广交会正式开幕。 展馆大门一开,外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各种服装,穿西装的欧美商人,披着白袍的中东客商,裹着头巾的印度商人,穿花衬衫的东南亚华侨。 翻译们操着英语、法语、俄语、阿拉伯语在人群里穿梭,走廊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雪茄味和展馆里新刷的油漆味。 机电展区却冷清得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偶尔有几个外商从走廊那边走过来,在机电展区入口处探头看了一眼,又转身往纺织品展区去了。 那边正有一个穿着旗袍的女模特在展示丝绸,围了一大圈外商,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 “这帮外商,全都扎堆在纺织品那边了。” 老周站在展位前面,手里拿着英文产品介绍,看着空荡荡的走廊,“丝绸、刺绣、茶叶、瓷器——年年都是这些东西占大头。咱们机电展区,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机电产品在广交会上本来就是新品类。” 沈科长坐在展位后面的折叠椅上,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去年秋交会机电展区一笔订单都没签下来,外商对中国造的机器没信心。” “今年不一样。” 老周转头看了一眼展板上的电饭锅,“今年有林远的电饭锅,能现场演示的东西,总比那些光摆着看的强。” “那也得先有人来看。” 沈科长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你们在这儿盯着,我去纺机展区那边转转,看看有没有外商对机电产品感兴趣的,往这边引一引。老周,你英文熟,看见外商过来就主动招呼。别干等着。” 沈科长端着搪瓷缸子走了。展位前又恢复了冷清。 走廊里时不时有外商经过,有的朝展板上的电饭锅扫一眼,脚步不停就过去了;有的停了两秒,看了眼里面的结构图,大概觉得这东西跟拖拉机差太远,也走了。 还有几个翻译领着外商从走廊那头过来,边走边用英语介绍纺织品展区的丝绸制品,一行人脚步匆匆地从机电展区门口掠过,连头都没转。 老周拿英文产品介绍卡片轻轻拍着掌心,看着那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又走回去的身影,每次有人走近,他都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然后对方一拐弯去了隔壁展区,他又把这口气呼出去。 “这些人都是冲着丝绸和茶叶来的。” 老周把卡片搁在桌上,“咱们这东西,他们连看一眼都嫌费工夫。” “不急。”林远坐在展位后面,面前放着一个量杯,手里翻着从旧书店淘来的那本《机械图说》,头也不抬,“外商做生意讲究眼见为实。等他们逛完了纺织品和工艺品,想找点新东西的时候,自然会逛到这边来。咱们有现场演示,只要有一个外商尝了那口饭,比什么都管用。” “你倒是沉得住气。” 老周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看着林远手里那本泛黄的旧书,“你还带了书来看?什么书?” “旧书店淘的,民国版的《机械图说》。” “这种老古董你也能看得进去。” 老周摇了摇头,把搪瓷缸子搁下,站起来在展位前面踱了两步。走廊里又走过几个外商,看肤色像是东南亚那边的,老周刚拿起英文产品介绍卡片,那几个人已经拐进土畜产展区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点了。 十一点了。 展位前依然是空的。 隔壁的纺机展区好歹还来了几个外商,对着棉纺机比划了几下,老周听见那边有翻译在用英语报价,心里更着急了。 他又站起来踱了两步,走到走廊边上往土畜产展区那边看了看,那边人山人海,外商们正围在展示台前面看瓷器。 他叹了口气,走回来重新坐下。 “纺织品的旗袍、工艺品的瓷器、土畜产的茶叶,全是外国人的最爱。咱们机电展区就一口锅,还是用电的。” 老周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林远,你说咱们这电饭锅,是不是太超前了?” “不是超前。是外国人还没尝到用它煮出来的饭。” 林远翻了一页书,“再等等。” 老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就一点不着急?” 林远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老周那张焦虑的脸,想了想才开口:“老周,我说句实话,着急也没用。外商不来看,你不能跑到走廊上拽人。等他们逛累了,想找个新鲜东西看看的时候,咱们这边有电饭锅,有演示,有饭吃。到时候你英文一开口,我这边一按开关,效果比现在硬拉人强得多。” 老周听了这话,靠在椅背上,没再说什么。 第504章 外商偏见 走廊里又走过几个外商,依然是直奔土畜产展区的方向。 他扭头看了一眼展板上那张磁钢限温器的结构图,每一个零件都标注了中英文名称,每一根引线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图是林远亲手画的,昨天布展的时候自己拿图钉摁上去的,摁的时候还说外商看不懂磁钢原理没关系,只要他们看见这图够专业,就知道这产品不是糊弄人的。 十一点半,沈科长回来了。他端着搪瓷缸子,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在展位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里面的茶已经凉透了。 “怎么样?”老周问他。 “不怎么样。”沈科长拿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在纺织品那边站了半天,看到几个欧美的外商,刚凑上去想介绍咱们的机电产品,人家摆摆手,指着丝绸说‘We are here fOr Silk’。翻译都不带搭理我的。” 他喝了口凉茶,“机电产品出口,难。外商对中国造的机器设备有偏见,总觉得咱们的工业水平跟不上。” “那不是偏见,是咱们以前确实没拿得出手的东西。” 林远把书搁下,“但现在不一样。电饭锅这东西,原理不复杂,技术含量全在磁钢限温器上。咱们有自己的技术,成本比国外低,性能不比他们差。” “那就等着吧。等外商逛腻了纺织品,看腻了瓷器,说不定会有人转到咱们这边来。” 沈科长靠在椅背上,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 林远把《机械图说》重新拿起来,翻到刚才那页,继续看。老周站起来踱了两步,又坐下来,拿起英文产品介绍卡片,用笔在空白处又添了两行字。 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操着各种语言的声浪从纺织品和工艺品展区那边传过来,在机电展区这边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远处土畜产展区传来一阵惊叹声,大概又是什么珍稀皮毛或者名贵茶叶引起了围观。 而机电展区这边,展位前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距离上午闭馆还有一小会儿,林远他们面前的电饭锅还一次都没有被点亮的。 他把书翻了一页,老周又开始踱步,沈科长端着搪瓷缸子看着走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又有一个外商朝这边走来,步伐不快,身后没有翻译,独自一人,边走边打量着两边展位上的展品,目光从展板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林远面前那台电饭锅上。 这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松松地系在领口,脸上带着几分倦意,像是刚从别的展区逛累了,想找个人少的地方歇歇脚。 他走到展位前,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台亮闪闪的铝锅,又看了看展板上的结构图,然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话。 老周眼睛一亮,从椅子上弹起来,用英文流利地回答,一边说一边拿起英文产品介绍卡片递给对方,同时朝林远使了个眼色。 那人接过卡片,翻了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周继续介绍,指了指展板上的磁钢限温器结构图,又指了指桌上的电饭锅,做了个按下开关的手势。 那人抬头看了老周一眼,把卡片搁回桌上,用一种不以为然的语气说了几句。 老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用中文低声跟林远说:“他说中国也能造电饭锅?” “你跟他说,不光是能造,而且是自己研发的。磁钢限温器、保温电路、硬质氧化内胆,全部是自主研发。展板上有技术参数,他可以自己看。如果愿意看演示,我们现在就能煮一锅饭。” 老周点了点头,重新转向那人,换了英语,语气比刚才更稳。 他指着展板上的技术参数表,一项一项地报,功率五百瓦,跳断温度在水的沸点附近,保温区间稳定,耐久性测试一百次无故障。 那人听着,没有打断,脸上却始终带着一种礼貌的冷淡。 老周说完了,又问他需不需要现场煮一锅饭试试。 那人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了一句“不必了”,把英文产品介绍卡片往桌上一搁,朝老周微微点了下头,转身朝走廊那头走了。 老周站在展位前面,手里还拿着那张被搁回来的卡片,看着那人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流里。 “张嘴就是‘中国也能造电饭锅’。连演示都不肯看,参数也不愿意听。” “不是你的问题。这人进来的时候就没打算认真看。他逛累了,找个清静地方歇歇脚,顺便看看机电展区有什么新鲜玩意儿。看到电饭锅,觉得中国工业水平造不出这种精细产品,没兴趣了。” “那咱们的磁钢限温器呢?咱们的保温功能呢?他一个字都没问。” “他没问,是因为他压根不相信这些数据是真的。” 沈科长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在他看来,中国怎么可能造出自动控温的电饭锅?这个偏见不是一天两天能扭转的。得用实打实的现场演示去打破。” 老周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直了身子,把那张英文产品介绍卡片拿起来,拿钢笔在背面又加了几行字,功率、电压、烹饪时间、保温区间,每一行都标上了对应的英文缩写。 “我在卡片背面把关键参数标上。下次再有不耐烦的外商,至少能看清楚这几个数字。参数摆在这里,演示我们随时能做,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沈科长站起来,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机电产品出口难,这届要是打不开局面,下届再战。你们守着展位,我再出去转转。” 林远把《机械图说》合上,放在膝盖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展位前面,重新检查了一遍电源排插和演示用的米袋。 这届广交会才刚刚开始。 那些外商不信中国能造出自动控温的电饭锅,没关系,等他们亲眼看到磁钢限温器跳断的那一刻,数据自然会替自己说话。 他把备用机的电源线也检查了一遍,确认三台样品都处于待命状态,然后坐下来,等下一个外商。 第505章 转机出现 午后的展馆比上午更加闷热,空气仿佛凝滞不动,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黏腻的湿气。 外面的毛毛雨悄然停歇,厚重云层裂开缝隙,阳光钻出来倾泻在展馆巨大玻璃穹顶上,把玻璃晒得滚烫发亮,反射出刺眼白光,也让展厅内部变得更加燥热难耐。 走廊里的人流相较上午明显稀疏了一些,不少外商似乎已经完成了上午的初步考察,或是去用餐、休息,又或是转战其他展区。 然而,纺织品和工艺品展区那边依旧热闹非凡,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介绍产品的声音此起彼伏,混杂着各种语言的交谈,显得格外喧嚣。 相比之下,机电展区这边却依旧冷冷清清,空荡荡的走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沈科长吃过午饭后就急匆匆地拉着老周出门了。 临走前,他顺手把自己的搪瓷缸子往展位桌上一搁,杯沿还沾着几滴茶渍,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地说:“我再去纺织品和土畜产展区那边转转,说不定能碰上几个对咱们机电产品感兴趣的外商。” 陈志明也主动跟了上去,一边整理着衣领一边解释道:“我在广州待过好几年,熟人多,万一遇上东南亚的华侨,还能用粤语搭个话,拉近点关系。” 这样一来,展位前就只剩下林远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 他百无聊赖地把那本翻得有些卷边的《机械图说》搁在膝盖上,低头看几页书,又忍不住抬头望一眼空旷的走廊,再低头继续翻几页。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密集的脚步声。 那不是一两个人随意走动的声音,而是七八个人齐步前行时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的“咔咔”声响,节奏紧凑,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林远立刻抬起头,只见一群外商正从走廊尽头朝这边走来。 这群人肤色偏深,显然来自热带或亚热带地区,穿着整齐划一的军绿色制服或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其中有几位还戴着颇具特色的贝雷帽,显得既干练又略带神秘。 带队的是一个络腮胡子浓密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神情专注,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广交会展位分布图,正微微偏着头,用流利的西班牙语低声与身旁一位戴眼镜的同伴交谈着什么。 他们步伐稳健而迅速,目光如鹰隼般在两侧展位之间快速扫视,眼神里透着一种明确的目标感和专业判断力,显然不是随便逛逛的散客。 见状,林远赶紧把膝上的《机械图说》轻轻放到旁边,迅速站起身来,挺直腰板,脸上露出礼貌而自信的微笑。 络腮胡子一行人很快走到展位前,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展板中央那张清晰标注的磁钢限温器结构图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低头打量桌上摆放的三台崭新电饭锅,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还算清晰的英语问道:“这是……电饭锅?” “是的,这是我们最新款的电饭锅。” 林远立即回答,语气平稳而笃定。 络腮胡子伸手拿起展位上印有英文说明的产品介绍卡片,快速翻看了两页,又回头看了看展板上那张技术结构图,眉头微蹙,随即抬起头,用英语追问:“电饭锅我知道。但你们这个……有什么不同?” “最大的特点是自动保温功能。” 林远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以前的老式电饭锅,饭煮好之后加热就完全停止了,如果没及时吃,饭很快就凉了,还得重新加热。而我们这款在煮饭完成后会自动切换到保温模式,无论什么时候揭开锅盖,里面的饭都是温热的,口感也好。” 络腮胡子闻言眉毛微微一抬,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他身后的几位同伴也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其中那位戴眼镜的男子往前迈了半步,从络腮胡子身后探出身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认真地追问:“自动保温?具体是怎么实现的?” 林远点点头,顺势拿起展位上的一台备用样机,熟练地打开锅盖,指着内胆底部详细解说:“锅底装有一个磁钢限温器。煮饭时,水还没干,温度维持在100℃左右;一旦水烧干,锅底温度迅速上升,达到居里点后,磁钢就会自动跳断,切断主加热电路。这时候,锅底另一侧的保温片会自动启动,功率很低,耗电极少,却能持续维持饭温在60℃左右。整个过程完全自动化,煮饭不用人守着,保温也不用额外操作。”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加热盘和隐藏在边缘的保温片,又指了指锅盖顶部那个细小的排气孔:“煮饭过程中,蒸汽会从这个孔排出;一旦磁钢跳断,蒸汽就停止了。只要听到‘啪’的一声开关弹起,就知道饭已经煮好了。” 络腮胡子双手抱在胸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开口:“能现场演示一下吗?” “当然可以。” 林远爽快应允,迅速将备用机搬到桌子正中央,插上电源。他用量杯准确舀出两杯大米倒入内胆,加入适量清水,盖上锅盖,按下煮饭开关。 机器底部随即传来轻微而稳定的嗡鸣声,加热程序正式启动。 络腮胡子和他的同伴们立刻围拢在展位前,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那口正在工作的铝制电饭锅上,神情专注。 那位戴眼镜的成员更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开始认真记录各项细节参数和操作流程。 “现在不用管它,等它自己完成整个过程。” 林远将量杯放回桌面,语气从容。 络腮胡子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话,只是静静观察。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原来是沈科长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带着老周和陈志明从纺织品展区回来了。 第506章 我们需要 沈科长走在最前面,脸上略显疲惫,额头上还沁着细汗,刚一抬头,就看见自己展位前竟围着一圈外商,顿时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愣在原地。 老周跟在他身后差点撞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惊讶得张大了嘴。陈志明从两人中间挤上前,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老外?” 沈科长连忙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出声打扰,三人便默契地站在走廊边沿,屏息凝神地远远观望。 此时,电饭锅锅盖上方的排气孔已开始冒出细细的白色蒸汽,起初稀薄,随后越来越浓,越来越急,一股浓郁的米饭清香随之在展位四周缓缓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络腮胡子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笑容。 又过了几分钟,锅底忽然传来“啪”的一声清脆响动——煮饭开关自动弹起,标志着主加热阶段结束,保温模式已然启动。 络腮胡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微微后仰,随即又好奇地向前探身,盯着那个自动弹起的金属开关,略带惊讶地问:“这就……好了?” “还需要焖几分钟,米饭会更松软,口感更好。” 林远一边解释,一边稍等片刻,随后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垫在手上,准备掀开锅盖……手缓缓伸向锅盖,稳稳地将其旋开。 一大股白蒙蒙的热气立刻从锅里翻涌而出,如同云雾般升腾弥漫,在空气中迅速扩散开来,带着一股浓郁而诱人的米香,沁人心脾。 络腮胡子被这扑面而来的香气吸引,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锁定在锅内。 锅里的大米饭松松软软地堆成一座小山,每一粒米都吸足了水分,胀得饱满透亮,晶莹剔透,仿佛刚从蒸笼里端出来一般,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与热气。 林远见状,从旁边拿起几双早已备好的干净筷子,动作利落地分发给络腮胡子和他的几位同伴。 络腮胡子接过筷子,略作停顿后,夹起一小团米饭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着,神情专注,似乎在品味其中的口感与温度。 戴眼镜的同伴也紧随其后,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只嚼了两下,脸上便浮现出惊喜的神色,随即用流利的西班牙语对络腮胡子说了句什么,语气中明显带着兴奋和赞叹。 络腮胡子没有立即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又夹起一口饭放入口中,细细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软糯与热度,随后将筷子轻轻搁在桌上,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向林远。 “这东西,我们国家非常需要。” 他语气诚恳地说,“煮饭不需要人一直守在旁边看着,煮好之后还能自动保温——这对我们在甘蔗种植园和糖厂的工人食堂来说实在是太方便了。我们的工人实行轮班制,有人半夜才下班,有人凌晨就要上班,做饭的时间完全不固定。有了这个电饭锅,不管什么时候下班,揭开锅盖,饭都是热乎乎的,能吃上一口热饭。” “这正是我们设计保温功能的初衷。” 林远点头回应道,“饭一旦煮熟,只要电源不断开,锅内就会自动维持在一个适宜的保温温度,既不会让饭变凉,也不会持续加热导致糊底。半夜下班的人回来,只要一掀锅盖,就能吃到热腾腾的米饭。” 络腮胡子听后再次点头,随即转头用西班牙语快速地跟戴眼镜的同伴交流了几句,语速很快,但神情中透露出明显的兴趣与认可。 片刻之后,他重新转向林远,改用英语说道:“我们希望能带回几台样品回去做进一步测试。至于价格方面,等我们和国内相关部门确认后再正式向你们发出询价函。明天我们还会再来广交会,到时候会带上我们代表团的商务秘书一起过来详谈。” 这时,沈科长才慢悠悠地从走廊边上踱步走来,手里端着一个印有红色标语的搪瓷缸子,走到展位前自我介绍说自己是进出口公司的负责人。 络腮胡子礼貌地与他握了握手,又朝林远微微颔首致意,然后带着他的同伴们转身离开,沿着走廊朝远处走去。 戴眼镜的那位临走时还特意回头望了一眼展板上贴着的电饭锅结构图,眼神专注,仿佛要把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在脑海里。 沈科长站在展位前,目送那群古巴人逐渐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尽头,随后转过身来,端起搪瓷缸子仰头喝了一大口凉茶,神情若有所思。 他盯着林远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林远,你知道刚才那群古巴人是谁吗?他们是古巴革命代表团的成员,前几天刚由国家二号亲自接见,这几天各大报纸都在重点报道他们的行程。他们能在广交会上看中咱们国产的电饭锅,这可不只是普通的商业订单,背后有着重要的政治意义。” “不管他们是谁,”林远平静地回答,“他们尝了那口饭,觉得好,想订货——这才是最实在的。” 老周一直站在旁边,默默观察着两人之间的对话,此刻见沈科长说完,才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林远,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和好奇: “林远,你刚才跟那古巴人说话,用的全是英语?” “日常交流还行吧,之前自己抽空学的。” 林远笑了笑,“不过专业术语、技术参数这些,还得靠你。报价单、合同文本之类的文件我可翻译不了。” “你这‘日常交流’也太利索了吧!” 老周忍不住感叹,“那个络腮胡子的古巴人问你新款电饭锅和以前的老式产品有什么区别,你张嘴就答:‘自动保温、磁钢限温器自动跳断、随时揭开锅盖饭都是热的’——说得又准又快!你怎么不早说你会英语?早知道我今天上午也不用那么紧张。” 说着,老周把手中那张英文版的产品介绍卡片轻轻放在桌上,笑着摇了摇头:“不过话说回来,明天古巴代表团的商务秘书要来,咱们俩得好好配合才行。” “那是自然。”林远点头,“专业的事还得靠专业人士来办。” “你这个人啊,”老周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佩服,“会造拖拉机,会搞高压锅,现在又弄出个带自动保温的电饭锅,还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第507章 第一份合同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那张英文产品介绍卡片,在“红星牌”三个字下面用力划了一道线,又在旁边工整地添上一行小字:“自动恒温,智能跳断,全天候热饭供应”。 “明天古巴人来了,我负责报价和谈判,你负责现场演示操作,咱们争取做到滴水不漏,拿下这第一单!” “没问题,”林远应道,“我来协调电源和场地布置,保证演示过程顺畅,不出任何岔子。” 站在一旁的陈志明也插了一句:“咱们的电饭锅在广交会上,总算算是正式开张了!” 老周闻言,豪气地把那张英文产品介绍卡片往展板上一拍,声音响亮:“老周我跑了这么多届广交会,机电展区从来都是冷板凳,没人问津。今天,总算热了一回!” “这才第一天呢。” 沈科长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古巴是个好的开头。后面还有好几天展会,还会陆续有其他国家的客商来看。咱们这款电饭锅有自动保温这个独特卖点,只要外商亲眼看到演示效果,一定会心动。” “沈科长说得对。” 老周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又站起来在展位前来回踱了两步,语气感慨,“不过话说回来,开张第一单要是能落在古巴代表团身上,这个兆头真是再好不过了。他们可是二号亲自接见的贵宾,咱们的电饭锅能被他们看中、带回国去,以后说出去都是光荣的事。” “先别想那么远。” 沈科长端起搪瓷缸子想再喝一口,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只好无奈地放下,“明天古巴商务务秘书来了,老周你负责报价,林远负责再煮一锅饭。今天这一锅只是尝味道,明天那一锅才是谈生意,眼下这顿饭不过是试探对方口味、摸清对方底细的铺垫,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得等到明天双方坐下来正式洽谈时才算真正进入实质阶段。陈同志,电源和场地就拜托你了,务必确保明天设备能正常运转、展位布置妥当,不能出半点差错。” “没问题。”陈志明语气坚定地应了一声,随即点了点头,神情认真而沉稳,显然已将这项任务牢牢记在心里。 老周闻言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报价单,仔细翻到其中一页空白处,拿起笔开始逐条列出明天谈判时需要用到的关键数据、价格区间以及合同条款,力求做到条理清晰、有备无患。 与此同时,林远则安静地坐在展位后方,顺手拿起那本翻得有些卷边的《机械图说》,一边心不在焉地翻动书页,一边若有所思地琢磨着接下来该如何配合团队推进整个洽谈流程。 第二天上午,广交会展馆刚开门,机电展区还笼罩在晨光里,走廊里的空气还没来得及被人群搅热。昨天那批古巴商人果然如约而至,络腮胡子走在最前面,身后除了戴眼镜的那位,还多了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瘦高个,手里拎着一个棕色公文包,在展位前停下脚步。 “这位是我们代表团的商务秘书,费尔南德斯先生。”络腮胡子侧身介绍。 沈科长上前一步,伸出手:“欢迎,红星轧钢厂进出口公司沈国强。这位是我们的技术负责人林远,这位是翻译老周。” 费尔南德斯用英语回应,发音标准,语调沉稳。他走到展位前,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三台电饭锅,又拿起展板上的英文产品介绍卡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一下。 “昨天我的同事回去跟我说,中国造了一款能自动保温的电饭锅。他说你们现场煮了一锅饭,他尝了,很好吃。他还说你们的技术负责人英语很好,不需要翻译就能把产品特点讲得清清楚楚。所以今天我来,想听你亲口再介绍一遍。” 林远看了老周一眼,老周低声说了句“得,今天我是多余的了”,把手里的报价单搁在桌上。沈科长在旁边也低声接了一句“你负责合同条款就行”,老周才点了点头。 “没问题。”林远转向费尔南德斯,用英语回答。 “那就从保温功能开始吧。昨天我的同事说得不太清楚——煮完饭之后会自动保温,怎么做到的?” “锅底有一个磁钢限温器。煮饭时水烧干,锅底温度上升,限温器里的感温铁氧体达到特定温度就会自动跳断,切断主加热电路。然后锅底的保温片继续低功率工作,把饭维持在合适的温度。整个过程不需要人操作。” “保温能用多久?” “理论上只要不拔电源,就能一直保温。但时间太长米饭会变干,建议在几小时内吃完口感最好。” 费尔南德斯点了点头,又拿起那张英文产品介绍卡片翻到背面,看了看老周标注的参数:“价格方面呢?和市面上已有的电饭锅比,你们有什么优势?” 沈科长给老周递了个眼色,老周立刻把英文报价单摊开,一项一项地报——单价、批量折扣、包装费、运输费、离岸价。费尔南德斯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点点头。 等老周报完了,他又问了几个关于交货周期和售后配件的问题,沈科长一一作答。 费尔南德斯听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看了看,然后抬起头。 “我们准备订购一批,先试销。如果市场反馈好,后续还会有更大的订单。这批货需要在两个月内交货,能不能做到?” “能。”沈科长回答得很干脆。 “那就定下来。合同你们准备,我们今天就可以签。” 老周愣了一下,扭头看了沈科长一眼。 沈科长倒是反应很快,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空白合同,开始填写条款。费尔南德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同,又让络腮胡子过目,然后拿起钢笔,在合同末尾签了字。 沈科长接过合同,签了字盖了章,把副本递过去。费尔南德斯将合同副本收进公文包,朝林远伸出手。 “林远先生,希望这只是我们合作的开始。” “我也希望。” 费尔南德斯松开手,朝沈科长点了点头,转身带着络腮胡子一行往走廊那头走去。络腮胡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林远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快步跟上了费尔南德斯。 第508章 再签一份 等古巴人走远了,老周一屁股坐在折叠椅上,把那份签了字的合同往桌上一拍:“签了!当场签的!林远你听见没有,那个费尔南德斯说‘希望这只是开始’——这是真金白银的合同,不是昨天那种‘下次再说’!” “机电展区头一份正式合同。” 沈科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嘴角那道笑纹怎么压都压不住,“古巴的开荒单,后面还会有别的国家的。不过也别高兴太早,后续还有好几天,还有别的客商要来。老周,你赶紧把合同条款整理归档,该发回公司的发回公司。林远,你继续守着展位。” 正说着,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 几个裹着头巾的中东客商从土畜产展区那边走了过来,其中一个白袍子的中年人在机电展区入口处停了一下,朝展板上那张电饭锅结构图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了过来。他走到展位前,看了看桌上那三台亮闪闪的铝锅,又看了看展板上的英文产品介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这电饭锅,能保温?” 林远站起来,用英语回答:“能。煮完自动保温。” 老周刚把合同塞进公文包,听见林远又开了口,转过身来,把公文包搁下,重新站了起来,低声对沈科长说:“今天这台戏,怕是停不下来了。”沈科长靠回椅背上,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说了句“那就接着唱”。 白袍子中年人点了点头,把卡片递给旁边的同伴,又指了指展位上的样机:“能演示一下吗?我想看看它怎么自动保温。” 林远把一台样机搬到桌子正中间,接通电源,淘米下锅,按下煮饭开关。 锅底传来细微的嗡声。白袍子中年人和他的同伴围在展位前,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那口正在加热的铝锅。 等待的间隙,白袍子中年人问了几个问题——功率多大、电压适用范围、一锅能煮多少米。林远一一回答。旁边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同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边听一边记。 锅盖上方的排气孔冒出白气,越来越急,米香开始在展位四周弥漫。 又过了一会儿,锅底传来啪的一声脆响,煮饭开关自动弹起。白袍子中年人微微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往前探了探身。 林远等了几秒,掀开锅盖,一大股白蒙蒙的热气翻涌出来。他用筷子在锅里搅了一下,松散的米粒从筷尖滚落,每一粒都熟得均匀。 白袍子中年人接过林远递来的筷子,夹了一小团饭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把筷子搁在碟子上,转过身跟两个同伴用阿拉伯语低声交谈了几句。 深灰色西装的同伴指了指展板上的参数表,又指了指锅底,语速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技术细节。 白袍子中年人点了点头,转向林远,用英语说:“我们需要一批。价格方面,能给我一份正式报价吗?” 老周已经把古巴那份合同的副本整理好了,听见这话立刻起身,把英文报价单递过去,用英语报了一遍单价、批量折扣和离岸价。 白袍子中年人听完,又问了几句交货周期和海运包装的细节,然后指着展板上的保温功能参数,用英语问:“保温时间能持续多久?我们的客户经常要长时间保温,如果保温时间不够长,我们很难卖。” “理论上是持续保温,但建议在几小时内吃完口感最好。如果需要长时间保温,可以加配一个外置保温罩,我们有配套的设计方案。” 白袍子中年人点了点头,又跟两个同伴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来,用英语说:“我们要签合同。数量我现在报给你,交货期能不能在两个月内?” 沈科长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空白合同,开始填写条款。 白袍子中年人把他的需求量报给老周,老周逐项填进合同,填完了递给他过目。 白袍子中年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同,又让深灰色西装的同伴核对了一遍数字,然后拿起钢笔,在合同末尾签了字。沈科长接过合同,签了字盖了章,把副本递过去。 等中东客商走了之后,老周把那份刚签完的合同翻开,拿钢笔在第一页右上角写了个编号。 他把两份合同并排放在桌上,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一边核对一边往公司专用的合同汇总表上誊写:签约方、数量、单价、总金额、交货期、包装要求,每一项都工工整整地写在格子线内。 “古巴一份,中东一份,两份正式合同,同一天签的。” 老周写完最后一格,把钢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机电展区从第一届广交会到现在,还从来没有哪家参展单位在一天之内签过两份正式合同。咱们电饭锅算是开了先河了。” 沈科长把两份合同的副本分别装进不同的牛皮纸档案袋里,封口用细麻线扎紧,然后在档案袋正面分别写上合同编号和签约方。 “开先河是开先河,后续流程一点都不能马虎。我先把这两份合同报到公司备案,再由公司统一向部里汇报。部里接到合同之后会通知厂里安排生产,交货期从通知到厂的那天开始算。” “电报同步发吧。” 林远正在擦拭演示用的电饭锅内胆,把抹布搁在桌上,“合同签订只是一个环节,后面还有外汇结算、商检、报关、船期预定。广交会上签的出口合同,外贸货款走的是信用证结算,外商在他们国家的银行开信用证,我们的银行收到信用证之后通知进出口公司,进出口公司再通知厂里发货。这个周期最快也要好几周,所以厂里那边越早接到通知越好,能提前备料。” “信用证结算的流程你也懂?” 沈科长抬头看了林远一眼,手里还攥着档案袋的麻线,“你连这个都了解?” “之前为了电饭锅出口的事专门查过一些外贸资料。信用证结算是国际贸易常用的付款方式,外商在他们国家银行开信用证,我们的银行收到之后通知进出口公司,进出口公司再凭信用证安排发货。外商那边开信用证也需要时间,所以厂里这边越早收到通知,越能提前备料。电报同步发过去,厂里可以先动起来——铝合金板、电热丝、磁钢、密封圈,这些原材料和配件都能提前准备。等信用证到的时候,第一批成品已经可以装箱了。” “你想得倒是周全。” 沈科长点了点头,“那这样,我先把两份合同带回公司备案,走正式流程上报部里。老周,你帮林远拟一份电文,把合同编号、数量和交货期写清楚,直接发给红星轧钢厂供销科。” 老周撕下一张电报纸,拿起钢笔,跟林远一起把电文逐字逐句地拟好,合同编号、数量、交货期、包装要求。 拟完之后老周念了一遍确认无误,把电报纸递给林远。 第509章 报外贸部 当天下午,沈科长就带着两份合同正本赶回了进出口公司广州分公司。 机电科张科长正在整理各展区当天的签约汇总,看见他推门进来,把钢笔搁下了。 “老沈,你不在展位盯着,跑回来干什么?” “签了两份正式出口合同。” 沈科长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古巴一份,中东一份,都是当场签的。合同正本在这儿,请公司备案,同时上报外贸部。” 张科长拆开档案袋,把两份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数量和金额栏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两份?机电展区头一回签正式出口合同,一签就是两份,老沈,这电饭锅什么来头?” “红星轧钢厂一个七级钳工设计的,叫林远。自动保温功能是他自己研发的磁钢限温器实现的,外商看了现场演示就拍了板。古巴那份是代表团商务秘书亲自来签的。” “我马上向公司领导汇报。” 张科长拿起话筒,拨通了公司经理办公室的电话,简要汇报了两份合同的情况。 挂了电话,他翻开公文笺,一边拟函一边说,“经理说了,合同正本报外贸部备案,外贸部审核之后会正式向一机部下达生产计划。一机部接到外贸部的通知,才会给红星轧钢厂下生产指令。这个流程不能乱——出口合同的外汇结算归口在外贸部,生产计划归口在一机部,外贸部先备案,一机部再排产。” “电报已经同步发到厂里了,让他们提前备料。” “电报可以提前发,但正式排产还是得等外贸部的生产指令下来。这是规矩。” 张科长把函件写好,连同两份合同正本一起装进机要信封,封口贴上机要标签,交给机要员。 与此同时,外贸部值班室里,机要员将刚收到的进出口公司函件和两份合同正本登记后送进了李司长办公室。 李司长看完合同内容,在函件上批了几行字,然后拿起话筒拨了一机部黄局长的号码。 “老黄,广交会上你们那个电饭锅签了两笔正式出口合同。合同正本我刚看过,外汇结算走信用证。机电产品出口创汇,这是今年外贸口的一件大事。古巴这笔是政府间贸易的延续,中东这笔更难得,主动找上门的。这两笔订单的生产计划,我们这边批了,正式生产指令明天一早下达到你们部里,你那边收到之后安排红星轧钢厂排产。质量上不能出任何纰漏,出口产品代表的是国家形象。” 黄局长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外汇。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 全国上下都在想办法出口创汇,机电产品一直是个短板,广交会上从来都是纺织品和工艺品唱主角。这次机电展区头一回签下正式出口合同,而且一签就是两份。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话筒,拨了杨厂长的号码。 杨厂长正在办公室批文件,电话铃响,他接起来。 “老杨,外贸部刚来电话。广交会上你们那个电饭锅签了两笔正式出口合同。合同正本外贸部已经备案,生产计划批了,正式生产指令明天一早就到部里。电报同步发到了你们厂里,收到没有?” 杨厂长看了一眼桌上那叠还没拆的邮递信件,翻了翻,抽出那份电报,扫了一眼落款:“刚收到。” “那就好。数量、交货期都在电报上,正式生产指令明天到。你马上安排备料,指令一到立刻排产。这两笔订单是机电产品出口的第一炮,外贸部李司长亲自打的电话,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出口产品的质量你亲自盯,不能出任何纰漏。” 杨厂长放下电话,把那份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吩咐:“通知所有车间主任到会议室,紧急调度会。” 一刻钟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老郭端着搪瓷缸子坐在杨厂长左手边,四车间郑国栋、供销科老刘、技术科的人也到了。杨厂长把那份电报放在桌上。 “刚接到黄局长电话。广交会上,林远的电饭锅签了两笔正式出口合同,古巴一笔,中东一笔。外贸部已经批了生产计划,正式生产指令明天一早到部里。老刘,电报你接到了?” 老刘站起来,把工作笔记翻开:“接到了。今天上午收发室送过来的,合同编号、数量、交货期都在这儿了。” “原材料库存怎么样?” “铝合金板库存够第一批的量,电热丝和磁钢备件上个月刚补充过,密封圈库存有点紧,但化工总厂那边能随时调货。包装材料需要提前预订,木工组那边有预留,随时能下单。” “那就先备料。明天生产指令一到,当天排产。” 杨厂长转向郑国栋,“老郑,四车间冲压线优先排电饭锅壳体。两个月内要交货,时间紧。” “没问题。冲压模具都是现成的,之前试制的时候已经跑熟了。指令一到我就把冲压线排出来,壳体冲好直接送到总装。”郑国栋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老郭,总装这边杨卫国他们几个跟着林远装过好几轮了,流程都熟。林远不在,技术上的事你亲自盯着。质检按林远定的标准,出厂前打压测试,一个不漏。” 老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总装没问题。杨卫国现在是熟手了,我再盯着点。质检一个不漏,这是出口产品,不能砸了招牌。” 杨厂长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同志们,这两笔出口合同是咱们厂历史上第一批出口订单。林远在广州拿下的,剩下的就是咱们厂里的事了。各车间按分工动起来,等明天生产指令一到,全线开工。” 第509章 利丰贸易 广交会第二天,机电展区已经不再是前几天那个冷清的角落。 古巴和中东两份合同的消息在外商圈子里传开了,走廊上时不时有外商拿着展位图找过来,指名要看那台“会自动保温的电饭锅”。 演示的电饭锅从早到晚就没停过,煮完一锅又一锅,锅盖一掀开,米香混着蒸汽在整个机电展区弥漫,连隔壁纺机展区那个爱打盹的参展老头都不睡了,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展位旁边看热闹,跟老周说你们这展位比食堂还香。 就在这时,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走廊那头慢慢踱过来。 他大概三十出头,身量不高,肩膀很宽,梳着整齐的背头,手里拎着一个棕色公文包。 他不像其他外商那样行色匆匆,也不像之前那个傲慢的欧美客商那样漫不经心。 他站在展位侧面的展板前,把那张磁钢限温器结构图从头到尾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拿宣传卡片,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研究一件放在棋盘上的棋子。 林远注意到这个人已经站了有一阵子了。 其他外商要么直奔展位问价格,要么看一眼就走,这个人却站在展板前面,把那张结构图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他的目光在“自动保温”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绕到展位正面,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台样机,又看了看展板上的技术参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锅盖上的铭牌,力道很轻,像在摸一件瓷器的釉面。 “这个保温功能,功率多大?”他用英语问,口音带着一点粤语腔。 “保温功率很小,不到一百瓦。主加热功率五百瓦。煮饭的时候全功率,煮完了自动切换到保温,一天到晚开着也用不了多少电。” 那人点了点头,把公文包放在展位旁边的空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份英文产品介绍卡片——就是展位上周放在前台被人拿光的那种,边角已经有点卷了。 “你们的电饭锅和市面上的同类产品比,最大的不同就是保温?” “是。市面上的电饭锅煮完就停了,饭凉了只能重新热。我们的煮完自动保温,什么时候揭开锅盖饭都是热的。” “香港和东南亚那边,很多家庭主妇最头疼的就是煮饭火候。饭煮早了会凉,煮晚了赶不上饭点。保温功能对她们来说是刚需。” 他把公文包合上,靠在展位旁边,像是在考虑什么,“如果我下大单,交货期能不能优先安排?” 林远看了沈科长一眼。 沈科长从旁边的折叠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沈国强,进出口公司机电科。请问怎么称呼?” “免贵姓娄,娄景行,香港利丰贸易公司。” 他伸手跟沈科长握了一下,“利丰主要做东南亚和香港本地的家电分销,你们这个电饭锅在那边市场很大。东南亚常年高温潮湿,家庭主妇最头疼的就是煮饭,早了凉,晚了来不及。自动保温功能在那边是个大卖点。我预计首批订单不会小,交货期和价格方面,我想跟你们详细谈。” 沈科长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老周已经把报价单摊开了。 娄景行没有急着翻报价单,而是先问了几个问题。 林远一一回答,他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然后才拿起报价单,逐项看了一遍。 “价格没有问题。我要签合同,数量我现在报给你。交货期能不能优先安排?” 沈科长从公文包里拿出空白合同,开始填写条款。 娄景行把他要的数量报给老周,老周逐项填进合同,填完了递给他过目。 他逐条看完,又让身边那个助手核对了一遍,然后拿起钢笔,在合同末尾签了字。 娄景行——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锋很稳。 沈科长接过合同,签了字盖了章,把副本递过去。 娄景行接过合同副本,放进公文包里,然后抬头看了看展板上那张磁钢限温器结构图,忽然笑了一下。 “林远先生,你有没有发现,你的电饭锅在香港会有市场,不只是因为保温功能,还是因为它省事。香港人快节奏,年轻人不愿意花时间看火煮饭。你这个锅把煮饭变成了按一个开关的事。出门前按一下,回来饭是热的——这才是它真正的卖点。你跟外商报价的时候,别光讲技术参数,讲省事。省事就是省钱。” “娄先生,利丰做东南亚市场,这个电饭锅在马来西亚和印尼有没有渠道?” “有。我们在这两个国家都有生意,印尼的渠道尤其成熟。不过那边的消费者对价格更敏感,你们的报价如果能再压一点,我可以直接给你下一批印尼的订单。” 沈科长在旁边听着,手里的搪瓷缸子已经端了半天没喝,这时候才想起来喝了一口。 他放下缸子,拿起报价单重新核算了一遍批量折扣,在原来的折扣上又加了一点优惠,递给娄景行。 娄景行看了看,点了点头:“这个价格可以。印尼的订单我回头再跟你确认,今天先把香港这批签了。” 娄景行走后,沈科长看着合同上那个签名,忽然皱了皱眉,扭头对老周说:“娄景行。这个名字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香港利丰,以前是不是也来广交会采购过?” “利丰是老客户了,以前主要在纺织品和工艺品展区采购,家电是头一回。不过这个姓倒是少见。” 沈科长把合同副本折好放进档案袋里,“不管少不少见,利丰是老客户,信誉没问题。这一单拿下,林远,你们厂的生产线可得开足马力了。” 香港利丰的合同签字的消息像长了腿,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展馆。 好几个之前来咨询过但还在犹豫的东南亚华商听见利丰下单,当天下午就回头签了合同。 第510章 阶段成果 到了第三天,机电展区几乎成了电饭锅的专场,林远从早到晚站在展位前面,老周报价报到嗓子哑了,沈科长的空白合同用光了又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叠新的。 展位前排起了队,几个外商嫌走廊太挤,干脆站在隔壁纺机展区等着,把那边的参展老头乐得不行,主动搬了几把椅子过来。 第三天傍晚撤展铃声响起的时候,老周把厚厚一叠合同副本摊在桌上数了数,又数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缸子里的茶已经续了好几遍水,寡淡得跟白开水差不多,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干了。 “三天,这么多份正式合同,加上还有些有意向还没下订单,咱们机电展区这一届广交会的签约额,比前几届加起来都多。沈科长,你说是不是?” 沈科长靠在椅背上,把那份签约汇总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远:“林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广交会上的出口订单,签约只是一个环节,接下来是信用证结算、外汇核销、生产排产、质检出口。这些合同到了外贸部,到了部里,到了厂里,每一个环节都会因为你的电饭锅而转起来。” “回去还有得忙。备料、排产、质检、包装、海运,每一份合同后面都是一条生产线。” 林远把演示用的量杯和米袋收进工具箱里,盖上箱盖。 “忙就对了。忙说明订单多,订单多说明咱们的产品有人要。以前机电展区冷冷清清,想忙都忙不起来。这几天我虽然嗓子哑了,但心里痛快。” 老周把合同副本装进档案袋,拿细麻线扎好。 展馆里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机电展区的日光灯还亮着。 展板上那张磁钢限温器结构图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蓝光,桌上的三台样机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等着明天继续演示。 走廊里纺织品展区的参展人员正在撤展,有人在喊“那匹丝绸别折”,有人在收拾模特身上的旗袍。 而机电展区这边,林远他们面前那份签约汇总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是这几天来每一锅饭、每一次演示、每一场谈判换回来的。 广交会第五天傍晚,沈科长把开展以来的签约汇总表整理出来,从头到尾核对了两遍,然后拿着汇总表去了机电科张科长的临时办公室。 张科长正坐在桌前整理当天各展区报上来的简报,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沈科长把汇总表放在他面前。 “张科长,机电展区阶段汇总出来了。开展五天,正式出口合同签了好几份,客户覆盖好几个国家和地区。意向订单也有一批在谈,后面还有几天,数字还会往上涨。” 张科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在汇总表上从上往下慢慢移动。 看完最后一行数字,他把汇总表放在办公桌正中央,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沈,机电展区从第一届广交会到现在,签过的正式合同加起来,还没有这一次多。这个数字报上去,外贸部那边会高度重视。我马上拟电文,今晚就发。” 他翻开公文笺,拿起钢笔,逐字逐句地拟电文。 电文内容包括开展以来的签约数量、客户分布、合同总金额、意向订单预估,以及机电展区后续几天的成交预期。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交给机要员立刻发往北京。 外贸部值班室的机要员收到电报时已是深夜。 机要员译好电文,按规定分类登记,连夜送往李司长办公室。 李司长第二天一早走进办公室,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份盖着机要戳的电报译文。他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刚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电报上的数字上,缸子停在了嘴边。 他把缸子搁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话筒,拨了广交会前线工作组的电话。 “我是外贸部李司长。昨晚机电展区的阶段汇总我看到了。数字核实过没有?” 电话那头是沈科长的声音:“李司长,数字核实过两遍,没有问题。后面还有几天,意向订单还有一批在谈。” “好。你们继续盯着,展会结束之后把最终签约汇总第一时间报上来。” 李司长挂了电话,拿起那份电报,站起来,大步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李司长走到门前,刚要敲门,手指在门框上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灯光,是台灯的光。 看样子里面的人又在这儿坐了一整夜。 李司长轻轻的敲了敲门,他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 “进来。” 李司长轻轻推开门,看见二号正坐在桌前批阅文件。 他身上的中山装还是昨天那件,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但衣领上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皱痕。 办公桌上摊着好几摞文件,左手边是一份关于全国秋粮征购进度的简报,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数字; 右手边是一叠待批的外贸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广交会开幕以来的每日简报,已经被翻得页角卷边。 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隔夜的浓茶,茶叶沫子沉在缸底,茶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台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上,照在他握笔的手上,那支笔正悬在一份关于苏联贷款偿还方案的文件上,笔尖停在半空中,似乎在斟酌一个数字。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眼里有些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他把钢笔搁在笔架上,揉了揉眉心。 “首长,您又是一夜没睡?” “年纪大了,觉少。天快亮的时候看了几份文件,不知不觉就到现在了。” “秋粮征购好几个省份的进度都滞后了。粮食不够,外汇又紧,人民的日子不好过。” 第511章 准备排产 李司长站在桌前,目光落在那个搪瓷缸子上,昨晚他下班前经过这间办公室时,那个缸子就搁在同一个位置,里面的茶也是这么深。他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我去给您换杯热茶。” “不用。凉茶正好,提神。” 首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放下缸子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你这么早来找我,有急事?” 李司长把电报放在桌上。“广交会机电展区的阶段汇总出来了。电饭锅开展几天,签了多份正式出口合同,客户覆盖好几个国家和地区。外汇金额不小,创了机电展区历届最高纪录。” 首长拿起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很慢,每一行数字都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把电报轻轻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排被秋阳照得金黄的槐树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街上自行车铃铛的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林远。我记得这个名字。” 首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时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我记得,拖拉机是他设计的,高压锅也是他设计的。上次座谈会上他说,当工人不光要手艺好,还得心里装着别人。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说话不浮躁,做事踏实。” “是他。上次国庆观礼你还亲手给他发过钢笔。” “那支笔,是奖励他的踏实。现在看来,我们的眼光没有错。” 首长的手指在电报纸上轻轻点了一下,“今年国家有多难,你是知道的。粮食不够吃,外汇储备紧张,苏联的贷款要还,进口设备要付汇。全国上下都在想办法出口创汇,农副产品、手工艺品、矿产资源,能出口的都出口了。可机电产品一直是短板,我们的工业水平跟西方有差距,外商对中国造的机器设备没有信心。广交会开了这么多届,机电展区从来都是冷冷清清。现在不一样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工人,闷声不响地造了电饭锅,拿到广交会上去卖,换回来这么多外汇。” 李司长知道这些话不必接,只是安静地站在桌前。 首长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很亮。 “有功就要奖励。他给国家创造了实实在在的外汇。让一机部拿个方案出来,对这种能够出口创汇的技术革新,奖励要有分量。” “我马上给一机部黄局长打电话,把您的指示传达下去。” “还有一件事。” 首长把手按在那份电报上,指尖微微用力,“你告诉一机部,电饭锅的出口质量,不能出任何问题。每一台出口的产品,代表的不只是一个厂、一个行业,是我们国家的工业形象。林远这个年轻人开了个好头,后续的生产、质检、交货,每一个环节都要盯紧。外汇重要,信誉更重要。不能因为订单多了就放松质量,质量是出口的生命线。这一点一定要守住。” 李司长从首长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办公室,没有坐下,直接拿起话筒拨通了一机部黄局长的电话。 他把广交会阶段汇总的数字、首长的奖励指示和质量要求,逐条传达。 黄局长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拿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等李司长说完,他沉默了几秒。 “李司长,奖励方案我马上安排人拟,等奖项和金额定下来,我亲自送到红星轧钢厂。” 黄局长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林远第一次来部里汇报暖气炉,站在他面前讲水套循环和自然对流,不卑不亢;想起拖拉机试车成功时那份田间试验报告上的签名,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想起高压锅被部队一路报到军区时他打电话问杨厂长“你们厂林远是不是又搞了个高压锅”。 现在这个年轻人造的电饭锅在广交会上换回了外汇,还要部里拿出奖励方案。 他拿起话筒,拨了杨厂长的号码。 杨厂长正在办公室批文件,电话铃响,他接起来。黄局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老杨,广交会上电饭锅的阶段汇总出来了。签约数量和外汇金额都创了机电展区的纪录。外贸部李司长亲自打的电话,首长看了汇总报告,很高兴。” 黄局长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激动,“首长还说了一句,质量是出口的生命线,每一台出口的电饭锅,都代表国家的工业形象。” 杨厂长放下电话,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让秘书去叫老郭和林远——话说到一半才想起来林远还在广州没回来。 他摇了摇头,自己笑了一声,改口说叫老郭来一趟。 老郭端着搪瓷缸子推门进来,缸子里的茶照例是凉的。 杨厂长把黄局长电话里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老郭听完,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嘴角那道笑纹慢慢浮上来,又慢慢收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郑重。 “厂长,那位首长亲自过问电饭锅的质量——我老郭在车间里蹲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哪个产品能让那位首长亲自过问的。你放心,这批出口订单,每一个锅出厂前我都亲自盯着打压测试。林远定的质检标准,我一个字不改。”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一口喝完,站起来整了整工装。“我去车间了。原材料昨天就到了,冲压线今天调试完,明天一早第一批壳体就能下线。” 他转身大步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 第512章 计划破坏 港岛,湾仔。 临海的唐楼外墙斑驳,骑楼底下的茶餐厅还亮着昏黄的灯,几个赤膊的码头工人蹲在门口吃宵夜,筷子敲着搪瓷碗叮当响。 楼上二层朝南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盏台灯照着桌上摊开的广交会参展手册。 “这就是那个电饭锅。”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把手册往茶几中间推了推。他穿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四十出头,戴一副金边眼镜,说一口流利的粤语,但话不多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下撇,露出一丝藏不住的冷意。 他叫郑天海,对岸情报局驻香港工作站副站长,公开身份是利源贸易公司经理,名片上印的是“刘锦记”。 这个身份他在香港已经用了三年,供货商和客户都叫他“刘经理”,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上面命令很明确——广交会期间,对机电展区实施破坏。制造恐慌、打击经济、破坏出口创汇,一箭三雕。” 郑天海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电饭锅,开展前没人看好,开展几天就成了机电展区签约冠军。外商排队来咨询,连古巴代表团都签了正式合同。上面点名要把它破坏掉。具体要求很简单:在展位上制造事故,最好是在演示的时候——让外商亲眼看见大陆的机器出问题。”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年轻男人拿起那手册看了看。他二十七八岁,肩膀很宽,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手腕粗壮,指节上有几道旧伤疤,一看就是长期接受格斗训练的人。他叫阿强,郑天海的副手,负责行动。 “在演示的时候动手?展位上一直有人,他们的技术负责人几乎寸步不离。”阿强把照片放回茶几上。 “所以要有人在里面配合。广州那边有我们的人,展馆后勤部门的,代号‘老猫’。他在展馆干了快两年,对展馆的结构、电路分布、安保换班时间都摸得很清楚。他能搞到电工的制服,也能搞到展馆后门的钥匙。” “老猫?靠得住吗?” “靠得住。这个人以前在宪兵队干过,后来以难民身份混进广州,在展馆后勤部门潜伏了这么久,没出过纰漏。他手底下有几个临时工,清洁工、搬运工、电工,都是拿钱办事的本地人,口风紧,不问来路,只管干活。明天到了广州,他会安排我们以装修工人的身份混进展馆,提前踩点。” 郑天海从茶几下抽出一张广州市区地图,摊在茶几上,手指点在珠江边上的广交会展馆位置,“方案我初步想了一个。由老猫在机电展区的电闸箱里制造一次局部短路,配电箱冒烟,展馆安保的注意力全都会被吸引过去。趁这个空档,老猫的人,伪装成清洁工,接近电饭锅展位,把定时燃烧装置装在样机底部。” 阿强皱了皱眉:“定时燃烧装置?我们现在手上没有现成的。” “老猫那边能搞到火药。雷管可以从采石场的黑市上弄,闹钟改装的定时器他自己会做,这种东西宪兵队的人最熟。” 郑天海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楼下茶餐厅门口,几个码头工人还在吃宵夜,路灯昏黄,海风从维多利亚港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明天上午的船,证件已经准备好了。港澳同胞回乡证,上面的名字和身份都是真的,利源贸易公司刘锦记,这个身份经得起查。阿强以助理身份跟我一起去,到了广州之后,我们先去展馆附近踩点,老猫会在展馆后门接应。记住,到了广州之后不要直接接触老猫,广交会期间广州便衣多,我们要低调,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第二天下午,郑天海一行三人抵达广州,在珠江边的东亚酒店住下。 这是一栋老式的骑楼酒店,离广交会展馆步行不到一刻钟,房间在四楼,窗户正对着珠江,江面上船只往来,汽笛声不时响起。 郑天海站在窗前,用望远镜朝展馆方向看了片刻,然后把望远镜递给阿强。 “展馆正门有安检,所有入场人员都要查证件。但展馆后门是后勤通道,老猫说那边只有两个值班的保安,每天下午清运垃圾的时间段管控最松。我们以装修工人的身份从后门进去,老猫会提前准备好工装和工具。踩点的时候只看不动,展位布局、安保换班时间、电路分布,全部记下来。” 黄昏时分,珠江边的长堤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郑天海一个人从东亚酒店出来,沿着长堤慢慢走着,走到骑楼底下一家老字号的凉茶铺前面停下,要了一碗癍痧凉茶。 铺子门口支着几张矮桌,旁边就是泡水馆,几个街坊正拎着暖壶排队打热水。他端着凉茶碗慢慢喝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的广交会展馆后门。 一辆垃圾车正从后门开出来,两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人跟在车后,其中一人在经过门岗时朝值班保安点了点头。 保安连证件都没查就放行了。郑天海把凉茶碗搁在桌上,在茶碗底下压了一张钞票,站起来沿着骑楼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像是在散步,但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预先算好的节奏上。 一个傍晚,郑天海在珠江边一条僻静的小巷里见到了老猫。 老猫五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展馆后勤工装,袖口磨得发毛,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仓库管理员。但他抬起眼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冷而沉稳的东西,像是在黑暗里待惯了的人才会有的目光。 “展馆的电路分布图带来了。” 老猫从工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摊在巷口的石板桌上。他拿手指沿着图上画的红线慢慢划过去,“机电展区在展馆东侧,配电箱在这个位置。最近展馆装了新的电源排插,是为了配合电饭锅演示专门拉的线。这里短路的话,东侧几个展区全都会受影响。短路之后,安保人员从值班室跑到配电箱,至少需要好几分钟。这个时间空档,足够我们的人在展位动手。” 郑天海低头看着电路图,点了点头:“定时燃烧装置呢?” “闹钟和雷管都准备好了。火药是老配方——黑火药加镁粉,装在饭盒大小的铁壳里,闹钟改装的定时器接雷管,时间设定在一刻钟左右。一刻钟足够把展位上的样机烧穿。” “好。你安排你的人,我安排我的人。” 郑天海把电路图折好放进自己兜里,抬起头,目光在巷口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然后转身消失在珠江边的暮色里。 第513章 疑点重重 广交会进行到后期,机电展区的热度丝毫不减。 电饭锅展位前从早到晚围着外商,老周的报价单已经用光了,临时从纺织品展区借了一叠空白纸自己画表格。 沈科长的搪瓷缸子续了无数次水,茶叶泡得寡淡无味,他也没顾上换。 林远从早到晚站在展位前面,演示、讲解、回答外商关于保温功能和交货期的问题。 展位旁边排起了队,几个东南亚华商嫌走廊太挤,干脆坐在隔壁纺机展区的椅子上等着。 林远是在演示的间隙注意到那个清洁工的。 他穿着展馆统一的蓝色粗布工作服,推着一辆清洁车,车上放着拖把、水桶和几块抹布。 他拖地的动作很慢,推着拖把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路线总是围着机电展区转。 前两天林远就注意到了,没太在意,展馆里清洁工来来去去,拖地扫地是常态。但第二天、第三天,这个清洁工依然在机电展区打转,拖地的路线越来越精确地围着电饭锅展位绕圈。每次拖到展位背后放备用样机的角落时,他的动作会明显放慢,拖把在同一个位置来回蹭好几下。 林远一边给外商演示电饭锅,一边用余光扫着那个清洁工。 他的拖地动作跟其他清洁工不太一样,别人拖地是弓着背、推着拖把往前走,这个人拖地时腰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的清洁车里除了拖把和水桶,还有几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包裹,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另一个让林远在意的是一个自称香港贸易商的“刘先生”。 这人连续来了好几次,每次都选在展位最忙的时候。他操着带粤语腔的英语,递过来的名片印着“刘锦记贸易公司”,上面的英文头衔和中文名字对得整整齐齐。 他问的问题很专业,保温功能的功率、内胆的材质、磁钢限温器的寿命。但林远发现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些问题上。 每次问完一个问题,他的目光就会从展板上滑到样机底座的结构上,滑到备用样机背面的检修口上,有时候还会在林远本人的脸上停很久,像是在打量什么。 “你们这个磁钢限温器,是自己造的还是进口的?” 刘先生拿起一张英文产品介绍卡片,翻了两下,问得很随意。 “自己造的。磁钢是国内材料,限温器是我们厂自己装配的。”林远用英语回答。 “了不起。国内能自己造磁钢的厂不多。” 刘先生点了点头,拿起笔想在卡片上记什么,但林远注意到他拿笔的姿势很生硬,拇指压在食指上方,笔杆夹得太紧,写出来的字一笔一划像是描出来的,不像是常年做生意的人那种潦草的写法。 他写完几个字,把卡片搁回桌上,又问了几个关于林远本人的问题,你是哪个厂的?在厂里干什么?搞技术多久了?林远挑着能说的回答了,语气很平,但心里已经把这个人和普通的外商区分开了。 傍晚收摊后,林远和老周把展位上的样机和资料收拾好。 老周把当天签的合同副本整理归档,拿细麻线扎好放进公文包里。 沈科长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坐在折叠椅上,缸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三个人出了展馆,沿着珠江边的骑楼走回招待所。 广州的傍晚比北平潮湿得多,江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草的腥味。骑楼下的茶水档还亮着灯,几个街坊坐在小马扎上喝茶,蒲扇摇得呼啦啦响。 林远走在沈科长旁边,脚步不快,目光扫过路边那几个闲聊的街坊,扫过骑楼柱子后面一个蹲着抽烟的人影,然后收回来。 “沈科长,有个事跟你提一下。” “什么事?” “展位上有个清洁工,在机电展区转了好几天了,拖地路线总是围着咱们展位转。还有一个香港商人,姓刘,来了好几次,问的问题很专业,但对商业条款没什么兴趣,一直在看样机结构和我的个人经历。” 沈科长端着搪瓷缸子,脚步没停:“广交会上人多眼杂,清洁工偷懒、小商贩想套近乎都是常有的事。你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清洁工拖地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不像干惯粗活的人。那个刘先生拿笔的姿势很生硬,不像常年做生意的人。还有——”林远顿了顿,“那个清洁工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火药味。我的鼻子比较灵敏,不会闻错的。另外,他清洁车里的那几个旧报纸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沈科长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把搪瓷缸子搁在路边茶水档的矮桌上,转过头看着林远:“火药味?” “火药味。很淡,混在展馆的油漆味里不容易闻出来。” 沈科长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明天照常演示,不要声张。这事我今晚就去跟公安部门反映一下,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那个姓刘的香港商人,我回去让老周查一下进出口公司的老客户名单,看看有没有这家贸易公司的备案。” “那个清洁车里的报纸包也要留意一下。” “你说得对。” 沈科长点了点头,“如果真有问题,他们不会只派一个人来。展馆的清洁工有统一的排班表,外人不可能随便穿上清洁工的衣服混进来。要么那个清洁工本身就在展馆工作,被收买了;要么有内部人员配合,给他弄了一套工作服和清洁车。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能打草惊蛇。公安那边我会说清楚,让他们明天在展馆周围加派便衣。”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珠江上的渔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疍家渔船的炊烟从水面上升起来,混着榕树的清香味。 林远回到招待所房间,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江面上的船笛声远远传来,他靠着窗台站了片刻,脑子里把白天那几个可疑的细节又过了一遍。 清洁工的步子、刘先生的拿笔姿势、火药味、鼓鼓囊囊的报纸包。 每一条单独看都不算硬证据,但合在一起就不对了。 他拉上窗帘,在床上躺下来,合上了眼。 第514章 及时发现 这天上午。机电展区的电饭锅演示正进行到关键时刻,一位外商刚从锅里夹了一筷子饭尝完,正用英语跟林远确认保温功能的最低功率。 走廊里还有好几拨外商在等着,老周一边翻报价单一边跟旁边的东南亚华侨解释交货周期,沈科长手里的英文产品介绍卡片已经发完了大半盒。 头顶的日光灯猛地闪了一下,紧接着整排灯管同时熄灭。 展馆东侧瞬间陷入昏暗,走廊里响起一片惊呼声。 “怎么回事?” “跳闸了!” 纺机展区的参展人员第一个喊起来:“配电箱冒烟了!东头那个配电箱!”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电线烧焦的糊味。几个外商用英语互相询问着,有人掏出了打火机,火苗在昏暗中跳动。远处传来工作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粤语的喊叫声。 沈科长从展位后面走出来,提高声音朝走廊里喊道:“大家不要慌,可能是电路故障,展馆工作人员已经在检修了,请各位先到中厅休息区等候。” 展馆工作人员很快赶到,拿着手电筒在走廊里来回跑动。 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电工打开配电箱看了一眼,回头朝同事喊了句什么,同事立刻跑开了。 又过了片刻,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在喊“要换零件,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工作人员开始引导外商暂时离开展馆东侧,到中厅休息区等候。 老周从公文包底下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给沈科长递了一根:“走吧,出去透透气。这电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在这儿干等着也没用。林远,一起走,把展位门带上就行。” 沈科长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也朝林远招了招手:“走吧,正好去门口抽根烟。展馆里头闷得很。” 林远把演示用的样机电源线拔掉,拿抹布擦了擦锅盖上的水蒸气,把量杯和米袋归置到工具箱里。 他扫了一眼展位,样机都收好了,备用机整齐地码在桌下,工具箱也锁好了,墙角的包装箱码得整整齐齐。然后他跟着沈科长和老周一起往中厅走去。 中厅休息区里已经聚了不少外商,有的坐在长椅上喝茶,有的靠在墙边翻看产品目录,都在等电路修好。 沈科长和老周站在展馆门口抽烟,老周靠在门框上,沈科长胳膊肘撑着栏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刚才那份合同批量折扣的事。 展馆外面的阳光很好,珠江上有一艘货轮正慢吞吞地驶过,汽笛声在江面上回荡。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工作人员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电通了”,外商们纷纷掐灭烟头,拿起产品目录,陆续回到各自感兴趣的展区。林远和沈科长、老周也往机电展区走去。 回到展位,林远像往常一样先把演示用的样机重新通电,确认电源正常,然后弯腰去检查展位旁边的几个包装箱。 他记得出去的时候这几个箱子是整齐码在墙角的,现在最靠里的那个箱子往外歪了几寸,像是被人搬动过又匆忙推回去的。 他蹲下来,把箱盖掀开一条缝。 箱子里塞着个用黑胶带缠着的东西。 体积不大,塞在箱子角落,胶带的缝隙里露出闹钟的指针,正在走动。 两根颜色不同的导线从闹钟后面绕出来,连着一截手指粗的雷管,雷管嵌在一块压实的灰色粉末里。 闹钟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双铃马蹄表,定时针歪歪扭扭地焊在振铃锤旁边,走得笨拙而坚定。 林远盯着那个走动的指针看了两秒。定时针离触发点已经很近了。 叫人来拆弹,时间不一定够;如果爆出有炸弹还会造成恐慌,正好中了对方的下怀。他意念一动。炸弹瞬间消失。 系统空间的仓库区里,时间静止的空间将这一秒定格,闹钟的指针停在当前位置。 林远在静止的时间里从容地操作:拔掉电池接头,雷管从火药里抽出来,和导线分开。搞定。 外商们的脚步声和英语、阿拉伯语的交谈声重新涌进展区。 “林远?”老周从展位前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份没掏完的报价单,“你蹲那儿看什么呢?箱子怎么了?”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一只手还伸在箱子里,借着箱盖的遮挡,意念沉入系统空间。 把拆好的炸弹从空间里取了出来,然后站起来,转过身,把手里的东西摊在展位桌面上。 展位背后的日光灯照着桌上那堆零件。 闹钟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双铃马蹄表,外壳已经拆掉了,指针停在一个距离触发点很近的位置。 两根导线从闹钟后面绕出来,接头的焊锡歪歪扭扭的,有一根已经松了。 一截手指粗的雷管搁在旁边,管身上有几道划痕。还有一团用油纸裹着的黑火药,油纸皱巴巴的,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硝烟味。一节一号电池,电池外壳上印着珠江电池厂的商标,正负极接头上还残留着导线的铜丝。 沈科长正背对着他们整理产品介绍卡片,听见身后老周的声音忽然没了,又听见林远从箱子里拿了什么东西出来,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堆东西上。 他手里那张英文产品介绍卡片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搁在桌上。他盯着那截雷管和那团黑火药看了好几秒,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这什么东西?炸弹?” 老周凑近了一步,低下头盯着那截雷管,眼睛瞪得老大,嘴张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真……真炸弹?在咱们展位?就塞在那个包装箱里?” “刚才停电的时候,有人往包装箱里塞的。闹钟改的定时装置,连着雷管和火药。” 第515章 平静的表面 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沈科长和老周两个人听见。他拿起那个闹钟,指了指上面停摆的指针,“我检查包装箱的时候发现的,指针已经快走到触发点了。” 老周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又凑回来,拿手指着那团黑火药:“这火药是真的?能炸?” “黑火药,应该是从鞭炮厂或者采石场搞来的。闹钟做定时器,指针走到设定位置接通电路,电池给雷管桥丝通电,雷管引爆火药。结构不复杂,但威力够把展位炸烂。” “你刚才蹲在那儿就是拆这个?” 老周上下打量着林远,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不是——林远,你一个人就把它拆了?这可是炸弹!你不怕拆错了?” “时间来不及了。那根指针离触发点已经很近了,等公安来的话,疏散、警戒、排查,外商全看在眼里。恐慌一上来,人往外跑,踩踏都得伤不少人。人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沈科长把那截雷管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又小心翼翼放回去,声音压得很沉:“这东西要是炸了,机电展区全得遭殃。幸好你发现得及时。”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远,“你懂拆炸弹?” “书上看过。闹钟定时器的原理不复杂,跟车间里拆机器一个道理。会拆闹钟就会拆这个。” “那能一样吗!” 老周把报价单往桌上一拍,声音不自觉高了半拍,又赶紧压低,“拆机器拆坏了顶多换个零件,拆炸弹拆错了——林远,你这胆子也太大了。我要是在这儿,腿都软了。” “他说的对,时间确实来不及。” 沈科长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了好几秒。 走廊里传来外商们的说笑声,有人用英语在隔壁展区询问价格,翻译正用流利的英语回答。一切都跟往常一样热闹,没有人知道展位角落的这张桌子上,刚刚摆过一个足以掀翻整个机电展区的定时炸弹。 沈科长抬起头,眉头拧得紧紧的,“就是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展馆这么大,机电展区是不是只是其中一个目标,万一别的地方也有人趁停电的时候动了手脚,这事不能耽误。你刚才说停电的时候有人往箱子里塞东西,你看见是谁了吗?” “没看见。但上次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清洁工,可能跟他们有关。” 沈科长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把桌上那堆拆散的零件一样一样用抹布包好,先拿起那团黑火药,用抹布角裹严实了,再放上雷管,最后把闹钟和电池放在最上面。 他的动作很轻,每一件都搁得稳稳当当,然后拿抹布把整个包裹缠了好几道,系紧,拿在手里。 “这些东西就是证据。公安看了能顺藤摸瓜。你和老周看着展位,一切照常。外商回来继续演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老周,报价单你别翻乱了,刚才那个东南亚华侨要的数量是多少你记清楚了,人回来继续谈。林远,电饭锅继续演示,米香别断。我去去就回,有什么情况你们俩随机应变。” 他说完把抹布包夹在腋下,转身朝中厅方向快步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你们俩小心点。”然后大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展位前又恢复了忙碌。林远把演示用的样机重新通电。 老周把报价单摊开又折上,折上又摊开,拿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低声说:“我跟你说,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真炸弹,今天头一回见,还是在咱们展位上。我这手到现在还是抖的。” 他把手伸给林远看,手指确实在微微发颤。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报价单翻到刚才那页,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行了,接着干活。外商马上回来了。” 走廊里的外商们已经开始陆续往回走,有个裹着头巾的客商正朝机电展区这边走来,手里还拿着广交会的参展手册,边走边翻。林远把锅盖打开,往量杯里舀了两杯新米,倒进内胆。米香再次弥漫开来,和展馆里的油漆味、外商身上的香水味混在一起,一切都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珠江边一条僻静小巷的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旧仓库。 铁皮门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巷口的泡水馆已经打烊了,骑楼底下的茶水档也收了摊,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翻找吃食。 仓库里,一盏煤油灯搁在木箱上,火苗跳了两跳。 郑天海坐在木箱旁边的旧藤椅上,手里拿着那个广交会参展手册,翻到机电展区那一页。 这一页他翻了好几天,纸张边缘都磨出了毛边。 他合上手册,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时针已经跳过好一阵了。 “时间过了。” 他把手册搁在木箱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冷意。 阿强靠在仓库的铁皮门旁边,两只手抱在胸前,肩膀绷得很紧。 他的目光在郑天海和老猫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落在墙角那个空了的工具包上。 工具包是他亲手交给老猫的,里面装着改装好的定时装置,闹钟、电池、雷管、黑火药,每一样他都检查过好几遍。 现在该发生的事没有发生。 “展馆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阿强站直了身子,走到木箱旁边,拿起那个参展手册翻了翻,又扔回去,“爆炸没有,起火没有,连骚乱都没有。我混在中厅休息区观察了半天,外商们照样喝茶聊天,工作人员照样跑来跑去,机电展区那小子照样在那煮饭。定时器我亲手检查的,闹钟走得准,电路接得通,雷管和火药都是新货,不可能出问题。” 他看着老猫,“你的人到底把东西放进去了没有?” 老猫坐在角落的破木凳上,背靠着斑驳的墙壁,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516章 更换目标 这个在展馆后勤部门潜伏了好一阵子的前宪兵,从来不在人前显露情绪,但此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敲着,敲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放了。停电之后,阿六趁乱进了机电展区。我亲眼看见他拿着那个包裹进去的,出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 “那他放哪儿了?为什么没炸?” 阿强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很沉,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怎么知道。他放好了就出来了,我按计划把他从后门带走的。整个过程没有纰漏。要么定时装置本身有问题,要么有人发现了,拆掉了。” “拆掉?那可不是闹钟,是雷管加火药。谁敢拆?” 阿强冷笑了一声,转过身看着老猫,眼神里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质问,“也许根本就没放进去。也许放进去的不是咱们准备的那个。也许东西没放到位,还在哪个角落藏着。” “你怀疑我的人?” “我不是怀疑你的人,我是怀疑你的判断。你觉得他靠得住,结果呢?定时器没炸,展馆安然无恙,咱们白忙了一场。” “那个阿六,你让他躲起来了?” 郑天海打断了阿强的话,抬起眼看着老猫。 “躲起来了。展馆附近有个地下旅馆,我让他这几天别出门。但他这个人胆子不大,今天回来的时候慌得很,反复问我炸弹会不会提前炸,电饭锅那个人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还说去机电展区的时候有人在看他。我觉得他可能被人注意到了。” “可能?”阿强猛地转过身,盯着老猫,“什么叫可能?” “他慌的时候话说不清楚。而且现在不是追究他的时候。如果阿六已经暴露了,公安很快就会顺着他摸过来。这个仓库不能再用了。我还有个备用点,今晚就得转移。” 郑天海从藤椅上站起来,把参展手册往木箱上一搁,走到阿强面前:“老猫说得对,现在不是互相咬的时候。上面交代的任务还没完成,内讧解决不了问题。阿六这个人,等任务结束之后按规矩处置。但在那之前,我们还需要人手。” “那你说怎么办?重新搞一套定时装置?火药和雷管还有备用的,但闹钟得重新找,电路得重新焊,展馆这几天肯定查得更严,再想混进去难上加难。”阿强说。 郑天海走到煤油灯旁边,低头看着灯芯上跳动的火苗。 火苗映在他的镜片上,一明一灭。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换个方法。上次趁停电搞破坏,漏洞太多。这次换个方式,目标直接针对那个技术负责人。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他。他在展位上寸步不离,从早站到晚,演示、讲解、报价,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但他不是一直待在展馆里。他住在进出口公司招待所,就在珠江边上,每天晚上回去得晚,路上有一段很清静。尤其是在广交会快结束的时候,活动更频繁,晚归更容易落单。展馆里面下不了手,那就换个地方。”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沈科长夹着抹布包从展馆中厅出来,没有直接去安保室。 他在走廊里扫了一眼,找到了靠在后门柱子旁边抽烟的那个便衣。 这人三十出头,姓韩,叫韩铁民,是广州市公安局外事保卫科的副科长,专门负责广交会期间的安保工作。 穿了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袖口卷到小臂,嘴里叼着根烟,看上去跟展馆里那些搬运工没什么两样。 沈科长走到他旁边,没有寒暄,把抹布包往他手里一塞,压低声音说:“韩科长,机电展区发现定时炸弹。闹钟改的,雷管加黑火药。已经拆除了,零件都在里面。” 韩铁民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踩灭。他捏了一下抹布包的轮廓,雷管硬邦邦的触感透过抹布传出来。他抬起头,脸上的闲散表情一扫而空。 “哪个展位?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停电的时候。有人趁黑塞进机电展区展位旁边的包装箱里。我们的技术负责人林远发现的,他亲手拆的,电池拔了,雷管和火药分开了。没引爆,没人受伤,展馆里也没人知道。” “你们那个技术负责人拆的?他一个人?” “他说在书上看过,会拆闹钟就会拆这个。时间来不及等你们了,定时针已经快走到触发点了。” 韩铁民没有再多问。他把抹布包夹在腋下,说了句“你在这儿等着,别走远”,转身朝展馆安保室大步走去。 安保室在展馆一楼最东头的角落里,门口挂着“闲人免进”的木牌。 韩铁民推门进去,把抹布包搁在桌上,打开一看,闹钟、电池、雷管、黑火药,每一样都摊在抹布上。 旁边几个值班的公安围过来,有人拿起那截雷管对着灯看了看,低声骂了句:“妈的,黑火药加雷管,闹钟定时。这要是炸了,机电展区连墙都能塌半边。” 韩铁民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局的值班室。他简短地汇报了情况——定时炸弹、已拆除、无伤亡、嫌疑人在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全力清查整个展馆。每一间配电室、每一条走廊、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漏。所有出入口加岗,便衣混在人群里盯着可疑人员。动作要快,但不能惊动外商。广交会是国际场合,不能造成恐慌。我马上派人增援。” 几分钟后,增援的便衣陆续到位。他们骑着自行车从市局出发,分好几路抵达展馆各入口,混在进出展馆的人流里,看不出任何异常。 有人换了清洁工的灰制服,有人夹着公文包扮成参展人员,有人蹲在展馆门口的台阶上擦皮鞋。韩铁民把任务分配下去,其中一条专门强调:“这次停电不是意外,是人为制造的。去查机电展区那个配电箱,看看有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谁动了电路,谁就是内鬼。” 便衣们从展馆东侧走到西侧。 第517章 阿六被抓 配电室一间一间打开,手电筒的光在配电箱背面和电缆沟里来回扫。走廊里的垃圾桶一个个翻过来看。 杂物间里堆着的拖把和水桶被挪开,角落里的旧工作服和破手套被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发现其他炸弹。 但停电的原因查出来了。一个便衣在机电展区东头的配电箱前蹲了好一会儿,拿手电筒照着接线柱,然后站起来朝韩铁民招了招手。 韩铁民走过去,顺着他的手电筒光一看,配电箱里一根火线的绝缘皮被人用钳子剪开了一道口子,铜芯裸露在外,旁边还有一个被短接过的痕迹,接线柱上有烧焦的黑印。 这不是线路老化,是有人故意用导线短接了火线和零线,造成短路跳闸,还顺手烧坏了接线柱。 “剪得干净利落,不是外行干的。能在展馆配电箱动手脚的人,要么有电工证,要么是内部人员。” 韩铁民直起腰来,对身边的便衣说,“去把展馆后勤部门的电工名单调出来,所有有电工证的人一个一个排查。再把今天上午在展馆东侧值班的临时工名单也调出来,一个都不能漏。” 后勤部门的临时工名单很快送到了安保室。韩铁民翻开名单,手指顺着名字一行一行往下划,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陈六仔,人称“阿六”,负责展馆东侧的垃圾清运和地面清洁。还有电工也挨个排查。 这份工作的活动范围正好覆盖机电展区,今天上午的排班时间也和停电时间完全重合。 名单上还有他的介绍人,郭茂林,展馆后勤部门的仓库管理员,也是这批临时工的领班。 “郭茂林人呢?”韩铁民问。 旁边的便衣翻了翻值班表:“今天没来上班。他平时住在展馆附近的一间民房里,附近走访说他昨晚就没有回来,房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我们的人已经进去了——屋里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还在,但抽屉已经空了,像是走得很匆忙。桌上有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已经干了,至少是昨天泡的。” “马上把他的体貌特征和资料发往各口岸和派出所。” 韩铁民把名单搁在桌上,拿手指在阿六的名字上点了点,“这个阿六,先抓。” 阿六被带走的时候,正在地下旅馆啃一个冷窝头。便衣在地下旅馆找到他的时候,他嘴里还塞着半口窝头,脸上的表情确不惊慌。 审讯室里,阿六坐在一把破旧的木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肩膀缩着,整个人蜷成一团。 韩铁民坐在他对面,把那包拆散的炸弹零件往桌上一搁。 阿六的目光一碰到那截雷管,整个人就软了。 “我不知道那是炸弹。我真的不知道。茂林哥让我把一个包裹放进机电展区角落的箱子里,说放好了给我二十块钱。我以为就是普通的货,偷运出去的零件什么的。他以前也让我放过东西,都是些小件,我从来没问过是什么。” “他让你放东西,你就不问问是什么?二十块钱放一个包裹,你不觉得不对劲?” “我问了。他说别多问,知道得越少越好。我跟他干了快一年,他从来不让我多问。每次都是他来找我,每次都是临时通知。我不知道他住在哪儿,每次都是直接到更衣室找我,或者在路上拦住我。今天停电之前他又来找我,把那个包裹塞给我,说停电之后趁黑放进机电展区,放完就走,不要回头。” “他怎么搞的停电?” “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我也不懂电工。我就是负责拖地的。” “除了郭茂林,还有没有别人让你做过事?” “没有。从头到尾就他一个人。他不让我跟别人说话,也不让我打听他的事。” “你有没有见过他跟别人接触?” 阿六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跟他碰面的时候都是他一个人。不过他见没见过别人,我也不知道,他又不带着我。” 韩铁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阿六只是一个跑腿的,连郭茂林的真名都未必知道,只知道叫他“茂林哥”。 而郭茂林的联系方式他一个都没有,没有住址,没有电话,每次都是郭茂林单线来找他。关于郭茂林的上线,阿六更是一无所知。 单向联系。郭茂林联系阿六,上线联系郭茂林。 每一个环节都是单向的,下面的人不知道上面是谁,抓到一个也扯不出整条线。 郭茂林已经跑了,他的体貌特征和资料已经发往各口岸和派出所,但那个年代没有传真机,照片需要底片冲洗,只能靠文字描述:男,五十岁左右,瘦长脸,操北方口音,左眉角有一道旧疤。能不能截住,谁也说不准。 韩铁民把审讯笔录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口,透过窗帘缝隙看了看展馆中厅里正在喝茶聊天的外商们。 广交会还有几天才结束,外商还在逛展,电饭锅还在演示。他转过身,朝身边的同事说:“报告先写上去,机电展区发现定时炸弹一枚,已由参展人员拆除,未造成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停电系人为破坏配电箱所致。抓获从犯一名,主犯郭茂林在逃,上线身份待查。建议广交会所有出入口加强证件核查,展馆后勤临时工管理制度重新审查。” 他把桌上那些证物袋收好,锁进保险柜里,整了整衣领,推门出了安保室。 走廊里外商的说笑声和翻译们的英语报价声依然嘈杂,一切如常。 机电展区的角落里,那个被重新码好的包装箱旁边,林远正把一锅新煮好的米饭盛进品尝碟里,米香混着蒸汽弥漫开来。 第518章 惜不当初 北平,娄家书房。台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娄振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信纸是广州东亚酒店的便笺,抬头印着酒店的电话和地址,信末落款处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个圈。 信是傍晚时分到的。邮递员在巷口按了两声车铃,娄母出去取的,信封上寄信人地址写的是“广州东亚酒店”,收信人写的是“娄振华先生”。 没有寄信人姓名。娄母把信拿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担忧,这个年月,广州来的信也不知道又是什么消息。 “景行这孩子,怎么从广州写信回来?他不是在香港吗?” 娄母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取信的布兜。 “他去了广交会,住在东亚酒店。他说在展会上看到了红星牌的电饭锅。展位上挂的是进出口公司的牌子,但电饭锅上的铭牌是‘红星牌’。” “红星牌?就是我们以前那个厂?” 娄母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布兜搁在膝盖上,“厂子公私合营好几年了,咱们就剩下每年那点定息。他们造出电饭锅,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了。” “是没关系。但景行说,这电饭锅在广交会上很受欢迎,连古巴人都签了合同。制造电饭锅的技术很先进,能在广交会上跟外国产品竞争,不简单。厂子现在发展得比我们那时候好,这就够了。不管怎么说,那是我的心血。” 娄振华把信纸翻到第二页,目光忽然停了一下,手指在信纸上轻轻点了点,“景行还提到一个人,红星轧钢厂的一个年轻钳工。他说这电饭锅不是整个厂子研发的,设计者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钳工,姓林。展会上一直都是这个年轻人在主持技术演示,从早站到晚,外商问什么他答什么,英语流利。景行说跟这个年轻人聊了几句,印象很深——稳重、有本事、不浮躁。景行从小跟着我在各处转,眼高于顶,能让他夸的人不多。” “二十出头的钳工,姓林,英语流利,还懂技术——”娄母忽然转过脸看着娄振华,“老娄,会不会是那年在大栅栏抓小偷那个年轻人?帮娥子捡书的那个?” 娄振华没有说话。他想起来了,去年秋天,娄晓娥去大栅栏买东西,碰上了,那个见义勇为的年轻人制伏小偷。 后来是娄晓娥还主动站出来作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再后来他打听过,知道那孩子叫林远,是红星轧钢厂的钳工,父亲是烈士。 娄晓娥念叨了好些天,说林远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人。 娄振华当时心里动了念头,这孩子烈士子弟出身,根正苗红,又肯学,手艺好,人品也正。要是能跟娄晓娥处上对象,对娄家来说也是一条退路。 但他还打算在看看的时候,就听说林远已经有对象了,派出所的一个女民警,两人感情很好。他便把这点心思放下了。 娄家现在的处境,每一步都要慎重,既然人家已经有了对象,再去打探就是不识趣了。 娄振华还知道,姚家可不是普通家庭。 这事就这么搁置了。 “就是他。上次查许大茂的时候,我顺便也查了查这个林远。” 娄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声音压得更低,“这孩子不光学手艺快,脑子也灵——暖气炉、压水井、拖拉机,全是他在厂里搞出来的。后来他处了个对象,是派出所的女民警,叫姚雪。我看人家已经有了对象,就没再往下打听。” 娄母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要是当初早点去问问……”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两个人都明白。以娄家现在的处境,娄晓娥的婚事一直是个心病。 资本家家庭出身的女孩子,找对象处处受限,工人阶级家庭嫌他们家成分不好,同样出身资本家的家庭又互相看不上眼,怕被人说成“物以类聚”。 娄景行在香港,虽然能照应家里的生意,但天高皇帝远,北平这边的事鞭长莫及。 “这孩子跟咱们家其实挺有缘的。” 娄母又说,“大栅栏抓小偷又让娥子当证人,新华书店碰见还帮她挑农业书。回回都是娥子碰见他,回回都不是刻意找的。” “有缘没缘,人家已经有对象了。这事不要再提。” 娄振华站起来,走到火炉旁边,把信纸一张一张送进炉膛,看着火苗舔上纸边,墨迹在火焰里蜷缩、变黑、化作灰烬,“这信是从广州寄来的,万一被人翻出来,说不清楚。信里说的每一句话,我们看过记在心里就行。娥子那边,先不要提。” 书房外面,院子里传来娄晓娥的声音。 她正蹲在花坛旁边给那几棵月季浇水,嘴里哼着评戏,辫子搭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自从去年被街道办从待业青年名单上划掉,她就一直待在家里。 不是她不想工作,是她的出身摆在那里。 娄半城的女儿,资本家家庭,哪个单位敢要? 她爸当年带头公私合营的时候,报纸上还登过,说娄振华是“开明资本家”。可开明归开明,成分还是资本家。 她去街道办问过好几回,每次都是那句话——“再等等,有合适的岗位会通知你”。 等了一年多,街道办的待业青年名单上,她的名字旁边始终标着“家庭成分偏高”。从那以后她就很少出门了。 每天在家看看书,听听收音机,帮着娄母做做饭,日子过得安静,安静得有点发闷。 自从去年新华书店那回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他。有一次她去供销社买针线,远远看见一个穿警服的女同志推着自行车从胡同口出来,旁边跟着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两人并肩走着,有说有笑。 她认得那件工装,是红星轧钢厂的。她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天晚上她在家里的收音机旁边坐了整整一个晚上,调来调去全是样板戏,一个想听的频道都没找到。 娄晓娥浇完最后一棵月季,放下水壶,站在花坛旁边看了看天色。然后转身回了屋。 第519章 黑夜遇袭 广交会倒数第二天,展馆里的外商比平时少了一些,但机电展区的电饭锅展位前依然围了一圈人。 老周嗓子已经哑了,拿搪瓷缸子泡了胖大海,一边喝一边翻报价单。沈科长蹲在展位后面整理最后几份合同,钢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林远把最后一锅演示的米饭盛进品尝碟里,米香混着蒸汽弥漫开来。 傍晚收工的时候,沈科长说今晚有个闭幕前的协调会,广交会筹备组和进出口公司都要参加,可能要开到很晚。 老周说他得回去把最后几份合同的条款整理出来,明天一早就要交。 林远说你们先去,他把展位收拾一下,样机装箱,自己走回去就行。老周嘱咐他路上小心,便夹着公文包跟沈科长一起匆匆走了。 林远把展位收拾妥当,出了展馆时天已经黑透了。 珠江上的渔火星星点点,远处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长堤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收工回家的工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时的广州虽然不冷,但江风吹过来还是带着一股凉意,他把工装的领口往上拉了拉,沿着骑楼底下的廊道往招待所方向走去。 拐进那条僻静的小巷时,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不快不慢,他走快,脚步也走快,他走慢,脚步也走慢。 林远没有回头,保持步伐不变。 他在刚才拐弯的瞬间已经从眼角余光扫到了那个影子,一个人,跟在他身后。可能是破坏没成,对方等不及了,把目标对准他了。 小巷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骑楼后墙,路灯昏黄,前后没有人。林远往前走了几步,在一盏路灯下面停下来,假装弯腰系鞋带。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加速了,皮鞋底在石板路上急促地敲击,越来越近。 他听见了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听见了金属从腰间抽出的摩擦声,听见了身后那人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匕首。右手握持,刀刃朝上。距离两步,一步—— 他猛地转身,左手格开对方握匕首的手腕,右掌同时切向对方喉结。 那人显然没料到一个技术员会有这种身手,匕首被格开的瞬间愣了一下,但反应也不慢,立刻变招,右手往回一收,匕首横着朝林远的脖子扫过来。 林远后仰半步,刀刃擦着他的下巴划过去,锋刃上的寒光在路灯下一闪。 他顺势扣住对方握匕首的手腕,拇指用力一按腕关节内侧的韧带,对方手指一松,匕首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林远一脚把匕首踢到墙角,手上没松,反而加重了力道,手腕韧带被按到极限,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迫弯下了腰。 借着路灯的微光,林远看清了那张脸。 三十岁左右,肩膀很宽,脸上有一道从眉角拉到颧骨的旧伤疤,眼睛不大,眼神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冷。 他穿着灰布中山装,左胸口袋里别着广交会的参展证,上面的照片跟他本人完全不像。 这人看来不同于阿六那种拿钱办事的临时工,是专门干这个的。 这种人的眼神林远见过,上次打狼的时候,那头老狼在灌木丛里盯着他,也是这种眼神。 “为什么杀我?”林远问。 那人没有回答,嘴角反而往上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左手突然从腰间一抽,一把手枪从后腰拔了出来。 林远一直就没放松警惕,余光捕捉到,在对方扣动扳机之前,左手松开他的衣领,闪电般扣住手枪的套筒,拇指死死卡在击锤和枪机之间。 那人愣了一下,他大概从来没遇见过动作这么快的人。 林远右手握着他的手腕往上一掰,枪口被迫指向天空,食指卡在扳机护圈里根本扣不下去。 然后右膝顶向他的肘关节外侧,杠杆原理在一瞬间生效,腕关节被掰开的剧痛让他手指自然松开,枪从手里滑落,林远左手一翻接住枪柄,退后一步,枪口指着他。 从匕首掉落到现在,前后不过几秒。 那人捂着被掰伤的手腕,半蹲在墙根下,大口喘着粗气。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眼神里那股职业性的冷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的难以置信,上面派他来刺杀一个技术员,他以为最多就是趁对方不备一刀捅上去就完事了,没想到对方的反应速度和格斗技巧完全不是一个技术员该有的水平。 林远把手枪的弹匣卸下来,拉开套筒看了一眼枪膛。 子弹在膛,保险已经打开了。如果刚才慢了小半秒,那颗子弹就会从枪管里射出来。 他把弹匣揣进兜里,把套筒复位,枪口依旧指着那人,用平静的语气说:“你不用回答。等公安来了,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说。” 小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公安制服的人冲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柱在巷子里来回晃动。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韩铁民,他看了一眼蹲在墙根下捂着右手腕的人,又看了看林远手里那把枪,最后目光落在林远脸上。 “受伤了没有?” “没有。”林远把缴获的手枪和弹匣递给韩铁民,“匕首在墙角。这人跟之前放炸弹的应该是一伙的,上线还没抓到?” 韩铁民接过枪,在手电筒光下看了看枪身上的编号,然后把手枪递给旁边的同事装进证物袋。他蹲下来,拿手电筒照了照那人的脸,又看了看他手腕上已经开始红肿的淤痕。韧带撕裂,骨头没断,但短时间内这只手是没法握刀了。 “你干的?” “下手重了点。他当时手里有枪,来不及收力。” 韩铁民站起来,看着林远。“无妨,你没.....,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有事的样子。” 在广交会见过各国商人、抓过不少特务的外事保卫科副科长,此刻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敬佩。 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功夫。带走。” 第520章 抓铺成功 两个公安把墙根下的人架起来。那人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林远一眼,有些复杂,也有一种彻底认输之后的审视。 他在做这一行之前受过好几年格斗训练,在特务站里也算是一把好手,结果在一个技术员面前连出招的机会都没抓住。 匕首被夺,枪被缴,手腕被掰伤,整个过程他连一枪都没开出来。 韩铁民把手电筒收起来,走到林远面前:“你先回招待所。这人我们连夜审,他的身份、上线是谁、还有没有同伙,尽快查清楚。这几天我们会安排便衣在招待所附近盯着。你们明天还有最后一天展会,一切照常。等广交会结束,这边的事有了结果,我会把详细情况通报给你们厂里。” 他说完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转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林远同志,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技术员的技术员。” 广交会最后一天,展馆里的气氛比前几天轻松了不少。 外商们不再行色匆匆地赶着签合同,更多的是在各个展区之间悠闲地逛着,补订一些样品,交换名片。 机电展区这边,老周把最后几份意向订单整理好,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说这届广交会总算要圆满收工了。 沈科长在一旁拿钢笔在签约汇总表上最后补了几行数字,把表格递给老周让他再核对一遍。 走廊那头,韩铁民正朝这边走来。 他没穿便衣,换了一身干净的公安制服,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盒广式糕点,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跟平时那个混在人群里谁也认不出来的便衣相比,今天的韩铁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腰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 沈科长抬头看见他,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韩科长,你怎么来了?今天这身打扮——” “展会最后一天了,不用再装搬运工了。” 韩铁民笑着跟沈科长握了握手,把网兜搁在展位桌上,“这是市局给你们机电展区准备的,算是慰问。这几天你们辛苦了。” “韩科长你太客气了。” 沈科长接过网兜,看了看里面的糕点盒子。 “应该的。今天来有三件事。” 韩铁民从公文袋里抽出几张纸,递到林远面前,“第一件,昨晚那个杀手全撂了。连夜审下来,他供出了郭茂林和郑天海的落脚点。你又给我们解决了一个难题。” “郑天海?就是那个刘锦记?”林远接过文件翻了翻。 “就是那个刘锦记。真名郑天海,对岸情报局驻香港站的副站长,公开身份是利源贸易公司经理。郭茂林是他发展的潜伏人员,阿六是郭茂林手下的临时工。上次断电是郭茂林亲手破坏的配电箱,定时炸弹是郑天海做的,阿六趁停电塞进你们展位的包装箱里。” 韩铁民拿手指点了点文件上的名字,“杀手供出了他们俩的藏身处,郭茂林躲在珠江边一间废弃仓库里,郑天海藏在东山一栋民房的二楼。我们连夜兵分两路,赶在他们转移之前全按住了。从郑天海屋里搜出了电台、密码本、伪造的广交会参展证件,还有一份没来得及销毁的行动指令,他的上面命令他破坏广交会机电展区,必要的时候可以动用一切手段。” “一切手段?”老周凑过来,“包括杀人?” “包括杀人。林远同志拆了他们的炸弹,展位安然无恙,上面的任务没完成,他们就把目标转移到了林远本人身上。昨晚上那个杀手跟了林远一路,从展馆一直跟到小巷,本来想趁僻静的时候动手。” 老周猛地转头看着林远:“昨晚?暗杀?从展馆回去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 “这不是没事吗。”林远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没事?”老周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差点洒出来,“你昨天晚上被特务跟踪了?他是不是带了刀?是不是带了枪?你怎么一个字都没提?” “你们回来的时候都挺累的了,就没吵你们。再说今天还有最后一天展会。” “展会比命还重要?” 老周上下打量着林远,又看了看韩铁民,似乎在确认林远身上到底有没有伤,“不是——你一个钳工,怎么从带枪的特务手底下脱身的?” “平时自己胡乱练练。” “你这叫‘练练’?上次拆炸弹你说会拆闹钟,这次躲刺杀你说练练——韩科长,你评评理,这人是不是从来不好好说实话?” 韩铁民笑了一下,没有接老周的话茬,而是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公文纸,郑重地递到林远面前:“第二件事——这是我今天来最主要的目的。市局外事保卫科正式致红星轧钢厂技术员林远同志:广交会期间,你及时发现并果断拆除定时炸弹,避免了重大人员伤亡和国际影响;昨晚又沉着应对敌特分子的暗杀行动,缴获手枪一支,为公安机关抓捕犯罪团伙提供了关键协助。市局已决定向你所在单位发函表彰,并向上级申报授予治安模范称号。这张是市局给你的感谢函,你收好。” 林远双手接过公文纸,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公章,然后折好放进工具箱里:“韩科长,我只是刚好碰上,做了该做的事。人抓到了就好。” “还有第三件事。”韩铁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搁在网兜旁边,“这是昨晚那把枪的缴获凭证——枪已经作为证物封存了,但按规定需要给你一份凭证。你收好。” 他收起文件袋,朝沈科长和老周也点了点头,“好了,公事办完。你们今天还有最后一天展会,外商还等着看演示。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韩科长,等这边展会结束,回北平之前我请你喝酒。”沈科长跟韩铁民握了握手。 “一言为定。”韩铁民又朝林远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走廊那头走了。 第521章 晚宴与街市 沈科长看着韩铁民走远,把网兜里的糕点盒子拿出来,拆开一盒鸡仔饼放在桌上,又端起搪瓷缸子,看着林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远,我来广交会这么多次,还是头一回看见公安穿着制服来给参展人员送感谢函的。” 林远没接换=话,沈科长像才想起一样又说了一句。 “今晚闭幕晚宴,进出口公司请客,咱们机电展区是签约冠军,你这个技术负责人必须到场。老周负责吃菜,我负责喝酒。” “那我呢?”林远问。 “你负责坐着。这几天你白天演示晚上拆炸弹还要躲刺杀,今晚菜我来夹,酒我来敬,你连杯子都不用端。” 林远把电饭锅的电源线重新插好,按下煮饭开关,锅底传来细微的嗡声:“行。今晚我听你们安排。” 闭幕晚宴设在进出口公司招待所的食堂里。 食堂不大,平时只供住店的客商吃饭,今晚被进出口公司包了下来。 墙上贴着“庆祝一九六〇年秋季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圆满成功”的横幅,红纸黑字,墨迹是下午刚写的。 机电展区的签约成绩在这届广交会上出了大风头,沈科长作为带队领导,被好几拨人轮番敬酒。 进出口公司张科长端着酒杯过来,跟沈科长碰了一下,说老沈你们机电展区这一届算是给咱进出口公司争了光,以前机电展区从来都是陪跑的,今年你们电饭锅一炮打响,连外贸部都专门打电话来问签约情况。 沈科长笑着干了杯中酒,抹了抹嘴,指着林远和老周说这功劳不是我老沈的,是林远和老周的。 张科长又转身朝林远和老周举杯,老周站起来碰了一杯,林远以茶代酒,也举了举杯子。 等敬酒的人都散了,老周忽然感慨起来。 “第一天那个穿灰西装的,连演示都不肯看,张嘴就是‘中国也能造电饭锅’。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逛回咱们展位看看。” “他没来,但比他更大的客户来了。” 沈科长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第一天冷冷清清,最后一天签约冠军。这届广交会,咱们机电展区算是彻底翻身了。” “翻身是翻身了,就是这翻身的过程有点惊险。” 老周把筷子搁在碗上,看着林远,“拆炸弹、躲暗杀——我在进出口公司干了这么些年,广交会参加了不少,从来没遇见过这种阵仗。林远你倒是沉得住气,炸弹拆了面不改色,暗杀躲了回来倒头就睡。我今天早上听韩科长说昨晚的事,后背到现在还发凉。” “韩科长不是说了吗,人都抓到了。炸弹拆了,杀手也抓住了,郑天海和郭茂林落网,这事就算是了了。今天是闭幕晚宴,老周你多吃点菜,少想那些有的没的。”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说得轻巧。”老周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又放下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届广交会虽然惊险,但结果是真的好。林远,你这次回去,厂里肯定要表彰你。你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们吃饭。” “表彰什么的不重要,回去还有一堆活等着。电饭锅的出口订单排到明年了,车间的冲压线估计已经转起来了。”林远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 “吃饭的时候就别谈工作了。” 沈科长端起搪瓷缸子跟林远碰了一下,“今晚不谈电饭锅,不谈排产,不谈出口合同。今晚就好好吃顿饭。明天上午自由活动,中午的火车回北平——对了,你们俩明天想去哪儿转转?” “我想去沙面看看,上回来广交会没去成。”老周说。 “沙面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以前的领事馆。”沈科长转向林远,“你呢?” “我就在附近转转,买点特产带回去。” “带特产?广州特产可多了——腊肠、桂皮、陈皮、榄角、鸡仔饼、盲公饼。你打算买什么?” “看着买吧。多带几样回去分分。” “那你得早点去,清平市场那边上午热闹,去晚了好东西都让人挑走了。” 沈科长从兜里掏出一张广州地图,在桌上摊开,手指点在珠江边上一个位置,“清平市场离招待所不远,走路过去就行。 那边什么都有,干货、药材、水果、糕点,一条街全是铺子。你到了那儿别光看铺面,有的小摊贩蹲在骑楼底下卖的东西比铺子里还好。” 第二天一早,林远背着那个半空的挎包出了招待所。 他找陈志明借了辆自行车,陈志明是广州本地人,在进出口公司广州分公司工作,平时就骑车上下班。 广州清晨,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凉意,珠江上的晨雾还没散尽,骑楼底下的泡水馆已经排起了队。 清平市场比林远想象的还要热闹。 一条不算宽的巷子两边全是店铺和摊贩,骑楼底下挤满了人,粤语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林远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瘦高个的中年人,正坐在小马扎上剥柚子,柚子皮堆了一地。 摊上摆着黄皮的柚子、红皮的柿子、青皮的大蕉、褐壳的椰子,还有一小筐黄澄澄的橘子。 “橘子怎么卖?” “四会砂糖橘,甜得很,一毛一斤。” 林远拿起一个橘子看了看,果皮上还带着几片绿叶,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橘香。 他挑了些橘子,又拿起一个柚子掂了掂,柚皮厚实,弹性十足。 他又挑了些大蕉——这玩意儿北平绝对见不着,带回去给师傅和姚雪家里都尝尝。 付了钱,摊主拿麻袋帮他装了,扎紧袋口。 他把麻袋搁在自行车后座上,推到路边一个没人的角落,借着挎包的遮挡,把大部分水果收进了系统空间,只留了几个橘子和两个柚子在车把上挂着。 他又在市场上转了一圈,路过糕点铺时买了几盒鸡仔饼和盲公饼。 走到干货铺,挑了几罐新会陈皮,师娘上回炖鸡说买不到好的陈皮,这次正好带回去。 从市场出来,林远骑车沿着珠江边慢慢往回走。 第522章 回到厂里 路过一片老城区时,看到街边有个老农蹲在骑楼底下,面前摆着几捆用稻草裹着根的果苗,叶子绿油油的,旁边还搁着一个小布袋,敞开的袋口里露出半袋子果核。 老农看他停下来,操着浓重的粤语说这是岭南木瓜苗,种下去第二年就能结果,果核也是好品种,拿回去泡两天就能种。 林远蹲下来翻了翻。木瓜苗和果核,空间山上应该能种,有空间加速以后也能经常吃到水果了。 他挑了几棵苗和一小袋果核,付了钱,借着挎包的遮挡收进空间山林里,在灵泉溪边找了片空地种下。 溪水从旁边流过,木瓜苗的叶子在空间微风中轻轻晃着。以空间十倍的时间流速,用不了多久就能长大挂果。果核也埋在了溪边另一侧。 回到招待所,沈科长正在门口跟老周对火车票上的车厢号和铺位号。林远把自行车还给陈志明,把装着橘子柚子的小布袋搁在桌上。 “老周,沈科长,尝尝广州的橘子。” 老周拿起一个橘子剥了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眯起眼睛:“甜。广州这地方,水果是真多。”沈科长也拿了一个尝了,点点头,又转头问老周。老周说买了几本广州画册给闺女,在沙面看见几个广彩小瓷人觉得好看就买了。 十一点,陈志明开车来接他们去火车站。 上车前林远回头看了一眼珠江,江面上疍家渔船星星点点,远处白鹤洞那边的烟囱正冒着白烟,骑楼底下的泡水馆还在排队,茶水档的阿婆坐在灶台旁边摇蒲扇。 他把挎包搁进后座,拉开车门上了车。 火车一声长笛,蒸汽从车头两侧喷出来。窗外珠江上的晨雾已经散尽了,阳光照在江面上,粼粼地闪着光。 十二月的北平,冷得跟广州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远坐了几天的火车回到北平站时,站台上的蒸汽机车正喷着白雾,搬运工扛着麻袋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老郭站在出站口外面等着,穿着那件厂里发的棉大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远远看见林远背着挎包出来,大步迎上去,一把接过他手里的行李。 “路上还顺利?” “顺利。在车上把这段的出差报告写了,回去就能交。” “你这人,出差回来第一件事是写报告。” 老郭摇了摇头,拉着他往停车场走,“厂里的车在那边等着。先回厂里还是先回院里?” “先回厂里吧。样机托运比客运慢,得跟供销科确认一下到站时间。还有出口订单的生产进度,我得去看看。”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四车间冲压线已经转了好几天了,老郑天天蹲在冲压机旁边盯着。总装这边杨卫国他们几个上手很快,赵师傅说比你在的时候还利索。” 老郭拉开车门让林远上车,自己跟着坐进去,朝司机说了声“回厂”。 吉普车开进厂门口时,林远透过车窗看见黑板报上的大字,“热烈庆祝红星牌电饭锅出口创汇”,粉笔写的,颜色还很鲜亮,应该是近几天重描过。 黑板报旁边围着几个刚下班的工人,有人认出车里坐的是林远,朝车窗挥了挥手。林远也挥了一下手。 车在新车间门口停下来。赵德柱正蹲在总装线旁边检扭矩,手里的扳手咔嗒咔嗒地响着。 听见车间门口有人喊“林远回来了”,他把扳手搁在钳工台上,拿抹布擦了把手,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林远走进车间,师徒俩在总装线旁边走了个对脸。赵德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但手掌在肩膀上停了好一会儿。 “回来就好。广州那边伙食怎么样?” “还行。就是气候潮,头几天衣服晾不干。” “南方都那样。出口订单的生产你不用担心,杨卫国现在能独当一面了,加热盘总成和磁钢限温器的装配都过了关。你去看看他。” 林远走到总装线旁边,杨卫国正蹲在一台半成品的电饭锅前面装加热盘。他抬头看见林远,眼睛一下子亮了,站起来喊了一声“林师傅”,手里的扭矩扳手差点掉地上。 旁边的于大龙和几个青工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广交会的事。 林远把挎包搁在钳工台上,从里面拿出那几盒鸡仔饼,打开盒子递给他们。 杨卫国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于大龙也拿了一块,几个青工一人拿了一块,围着林远问他在广州吃不吃得惯。 林远说那边的米粉不错,肠粉尤其好,可惜北平没有。 杨卫国说那以后有机会去广州一定要尝尝。 几个青工正围着林远说笑,老郭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朝他们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让林远喘口气。你们几个赶紧把手头的活干完,今天的排产还没完成呢。” 杨卫国把最后一口鸡仔饼塞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工位。于大龙也把剩下的半块饼揣进兜里,重新拿起扭矩扳手。 杨厂长听说林远回来了,让秘书来新车间叫他过去。 林远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杨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文件,抬头看见是他,把钢笔搁在笔架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回来了。广交会上的情况,沈科长已经通过正规渠道报给外贸部了。签约数量、客户分布、意向订单的后续跟进,这些外贸部那边都有备案。部里黄局长也给我打过电话,说首长看了汇总报告很高兴。” “合同签订只是第一步,后续还有信用证结算、商检、报关、海运,这些都在按流程推进。” “这些事不用你操心,进出口公司和外贸部那边有专人负责。” 杨厂长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黄局长还透露了一个消息,部里已经把红星牌电饭锅列为出口重点产品。这意味着后续会有更多的资源和政策支持。当然,质量要求也会更严格。出口重点产品这个名头挂上去,每一台出厂的电饭锅都得经得起检验。” “质检标准不会变。我在广州的时候就收到电报说四车间已经在排产了,昨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质检组看了打压测试记录。密封圈和限温器全部合格,每一台都有记录。” “那就好。”杨厂长点了点头,“明天上午开个表彰会。就厂部小范围的,各车间主任和技术骨干参加。你准备一下,简单讲讲广交会的情况。” 第523章 记特等功 傍晚,林远回到四合院。天已经擦黑了,垂花门的铜环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 前院水池边,三大妈正蹲着刷碗,赵大妈坐在门廊底下纳鞋底。阎埠贵蹲在花盆前面择豆角,听见声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把豆角盆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林远回来了!这一趟去广州可够久的,来回大半个月吧?” “三大爷,来回路上就花了十来天,加上展会,前后二十来天。” “听说你在广交会上签了出口订单,把电饭锅卖给外国人了,真的假的?” “签了几笔出口合同,那是进出口公司的人签的。” “一样一样,你可是咱们院头一个跟外国人做买卖的。” 阎埠贵习惯性地往林远手上扫了一眼,又往他自行车后座上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我听说南方那边水果可多了,一年四季都有。你没带点回来尝尝鲜?” “三大爷,这大冬天的哪来的水果。广州十二月也不产水果,市面上有的就是橘子柚子,放了几天火车上早烂了。” “那倒是那倒是。” 阎埠贵讪讪地笑了笑,蹲回去继续择豆角,嘴里念叨了一句“十二月确实不是产水果的季节”。 傻柱端着一盆洗菜水从灶房出来倒,看见林远回来,把盆往水池沿上一搁,走过来:“回来了?许大茂说你在广交会上跟外国人做买卖,把电饭锅卖出去了。真签了?” “签了。” 傻柱拿围裙擦了把手,点了点头:“那你这一趟没白跑。上次你去四川修钻头,回来带了个部里表扬;这次去广州卖锅,又签了出口合同。你这出差,次次都带东西回来,不是奖状就是合同。” 傻柱端起盆回了灶房。 一大妈蹲在水池边洗衣裳,跟旁边的三大妈念叨:“林远现在可出息了,把锅卖到外国去了。你说他造那电饭锅,通了电就能自己煮饭,外国人家里都有电吗?” “有电。能来广交会买电饭锅的国家,肯定都有电。”三大妈把刷好的碗摞起来。 贾张氏坐在中院门口纳鞋底,抬头往前院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隔着半个院子听不清。 秦淮茹在屋里给槐花喂奶,透过窗户看见林远推着自行车往东厢房走的背影。她低下头,轻轻拍着槐花的后背,没有说什么。 林远这次回来带了几盒糕点,已经让杨卫国分给车间里的青工了,过几天还得去趟师傅家和姚雪家送陈皮和柚子。窗外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叶,院里又恢复了晚饭前的嘈杂。 第二天上午的表彰会在厂部会议室举行。 杨厂长坐在顶头,两边依次是各车间主任、技术科负责人,林远坐在杨厂长左手边。 会议桌中间搁着那个从广州带回来的电饭锅样品,铝壳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杨厂长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用话筒。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语气跟平时开生产调度会一样。 “今天开这个表彰会,是为了红星牌电饭锅出口创汇的事。出口合同签了多少,大家已经从黑板报上看到了。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林远一手搞出来的,从设计图纸到第一台样品,到车间里那锅煮烂的黄豆,到广交会上外商排队签合同。经上级批准,给林远同志记特等功一次,奖金两百元。” 在座的车间主任们鼓了掌,不整齐,但很实在。 赵德柱坐在靠墙的位置,没有鼓掌,只是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一直落在林远身上。 老郭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嘴角那道笑纹压都压不住。 林远站起来,从杨厂长手里接过奖状和信封,转过身面对着在座的人。 “电饭锅是我设计的,但能批量生产,是四车间冲压线、锻工车间、总装工段一起干出来的。出口订单是进出口公司的沈科长和老周在广交会上谈下来的。这份荣誉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全厂的。接下来出口订单还有追加,四车间的冲压线还有得忙。我就说这些。” 杨厂长接过话头:“表彰会到此结束。散会。林远,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陆续出了会议室,杨厂长把门带上,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林远面前。信封上印着“外贸部”几个字,封口已经拆开了。 “这是外贸部转过来的公函,里面提到了广交会期间发生的事故。公函里说,你在展位上及时发现并拆除了定时装置,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和恐慌;在暗杀行动中缴获了对方的手枪,配合公安抓获了犯罪嫌疑人。广州市公安局通过省厅向部里通报了这件事,建议给予表彰。部里决定,把这件事跟出口创汇的奖励合并在一起。所以这次的特等功,不只是因为电饭锅出口,也是因为你在广交会上的表现。” 林远接过公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公函上的措辞很正式,但事情写得很清楚——定时炸弹、配电箱破坏、暗杀行动、抓获主犯。落款处盖着外贸部和公安部的公章。 “厂长,这些事我当时没来得及跟您汇报,主要是因为广交会还在进行,不便于对外透露。” “我知道。沈科长的汇报是通过正规渠道走的,该走的手续都走了。你放心,这件事到此为止,不会再有后续的麻烦。部里的奖励方案已经定下来了,特等功加两百元奖金。明天厂里的黑板报会登一个简短的通报表扬,只说出口创汇的事,不提广交会上的具体经过。其他内容,只有今天在座的人知道。” “明白。” 第524章 八级报名 林远回到北平之后,日子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节奏。 新车间每天出车,四车间冲压线每天出电饭锅壳体,他每天在技术组和总装线之间来回转,偶尔去四车间找郑国栋聊冲压模具的磨损情况,偶尔去锻工车间找老孟看新一批磁钢限温器阀芯的硬度数据。 出口订单的生产已经上了正轨,杨卫国现在能独立带班,赵德柱盯总装线盯得比他还紧,老郭每天端着搪瓷缸子在车间里转一圈,看看黑板报上的排产计划,日子过得比试制样机那会儿省心多了。 这天下午,厂办的通知贴到了各车间的黑板报旁边。 一九六〇年度工人技术等级考核报名通知,报名时间三天,考核时间十二月下旬。红纸黑字,盖着厂里的公章。几个路过的工人围在黑板报前面看,有人指着通知上的“八级”两个字跟旁边的工友嘀咕,说今年不知道有没有人敢报八级。 杨卫国蹲在总装线旁边拿抹布擦加热盘,听见那边的议论声,抬头看了一眼黑板报,又看了一眼正端着一杯水从技术组出来的林远,放下抹布站起来,朝黑板报那边努了努嘴:“林师傅,今年的等级考核通知下来了。你是不是该报八级了?” “报。” 林远走到黑板报前面,把通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报名时间三天,理论考试十二月二十号,实操考试理论考完第二天。跟去年的流程一样。 赵德柱正好从总装线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扭矩检验表。他走到黑板报前面,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远。 旁边几个围观的工人见赵德柱来了,自动让开了一步。赵德柱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一句:“手艺到了,该报了。报名表在厂办领,下午就去。” 说完拿着检验表回总装线去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八级理论考试范围广,机械设计、材料力学、传动原理,这些你平时画图都在用,但考试归考试,该翻的书翻翻。” “知道。这几天晚上我都在翻。” 老周从旁边钳工台探过头来,手里锉刀还在锉一个轴套,铁屑刷刷地往下掉。 他刚才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对话,这时候把锉刀往钳工台上一搁,拿抹布擦了把手走过来:“林远你要考八级了?好事啊!你七级是今年六月才考的,这才半年又考八级——这速度,咱们厂开天辟地头一份。” 他旁边的钳工台上小孙也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说林师傅你又要考了,这次考八级是不是又要越级。 老周拿抹布抽了他一下,说八级就是最高级了,越什么级,林远这是正儿八经的七级考八级。 “今年考核通知上没说不让报,符合条件就能报。”林远说。 “那倒也是。部里特批的考核都能过,年底常规考核算什么。不过八级工的理论考试可不好考,你虽然画过拖拉机图纸,但该复习的还得复习。我跟你说,当年老赵考八级的时候——”老周话说到一半,被赵德柱从总装线那边甩过来的一句“老周你话太多了”给截住了。老周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恼,拿抹布擦了擦手,重新拎起锉刀。 “知道。这几天晚上我都在翻书,机械设计和材料力学平时画图一直在用,传动原理在变速箱设计的时候也反复核算过。回去再翻翻,问题不大。” 林远说完,朝厂办走去。 厂办的门半敞着,劳资科的老黄正坐在桌前整理各车间报上来的名单。 桌上摞着一叠报名表,旁边放着花名册和公章。 他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林远走进来,把老花镜往额头上推了推,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报名表,递给他。 “我就知道你得来。上午通知贴出去,你是第十个来领表的。” 老黄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指了指桌上的报名表,“填好了三天内交回来。理论考试十二月二十号,实操考试理论考完第二天。八级钳工的考核评审组由部里派人组成,规格跟你六月份考七级一样。那次是韩工和李工来的,这次八级工评审组的人更多,除了部里的工程师,还要请市总工会的技术顾问参加。” 林远接过报名表,拿起笔开始填。姓名、年龄、工龄、现等级、申报等级——每一项都填得很快。填到“申报理由”那一栏时,他停了一下。 “申报理由别写太长。” 老黄在旁边看着,从抽屉里翻出几份往年八级工申报表的样本,推到他面前,“八级工的评审组主要看两条——实操水平和理论水平。你把这一年多的技术成果列清楚就行。” 林远点点头,在申报理由那一栏里写了几行字:拖拉机设计制造、高压锅设计制造、电饭锅设计制造、日常承担七级军工件加工任务,件件合格无废品。他把报名表递给老黄,老黄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先是看的姓名和工龄,然后是现等级,最后目光落在“申报等级”那一栏上——“八级”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老黄摘下了眼镜。 “林远,你是厂里今年第二个报八级的。头一个是四车间老郑,他在七级上蹲了四五年了,今年才敢报八级。你六月才过的七级,这才半年又报八级——” 他把眼镜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远,“我管了这么多年劳资,还没见过这么快的。” “符合报名条件就报了。” “那当然符合。” 老黄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报名表又看了一遍,“你的情况全厂都知道,不能拿常规卡年限来算。部里特批考核都能过。评审组的名单过几天就下来,到时候我贴通知。好好准备理论考试,八级工的理论可不比七级,不光考钳工工艺,还考机械设计基础、材料力学、传动原理这些,范围比七级宽得多。七级理论考的是单一工种的深度,八级考的是跨工种的综合分析能力。比如传动原理,不光要懂齿轮啮合,还要能从材料力学角度分析齿轮的失效形式,从设计角度提出改进方案。” “这些我在设计拖拉机的时候都系统学过。” 林远放下笔,把报名表往前推了推,“这些都在图纸上跑过。回去再翻翻书,问题不大。” “那就好。” 第525章 还得叫师傅 老黄把林远的报名表放进那一叠待审核的表格里,拿起钢笔在上面标了个序号,又在旁边的花名册上写了一笔,“你忙你的去。评审组的名单过几天就下来,到时候我贴通知。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林远填完报名表从厂办出来的时候,下班的铃还没响。 新车间里机器声照样轰轰地响着,总装线上又吊起了一台发动机总成,杨卫国正蹲在变速箱旁边拧定位螺栓,扭矩扳手咔嗒咔嗒地响。 赵德柱站在总装线末端,手里拿着扭矩检验表,目光却不在表上。 他刚才从黑板报那边走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检验表上已经攒了好几个待签的格子,他也没催杨卫国来签。 他看着林远从厂办方向走回来,手里拿着那张折好的报名表回执,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去领料单回来没什么两样。 这小子刚进厂的时候,还是个病恹恹的学徒,站在钳工台旁边连锉刀都握不稳。他手把手教他锉第一个燕尾配合件,锉完了拿千分尺一量,偏了好几丝。 那时候他跟老周说,这孩子底子薄,但有股不服输的劲,多练练能出来。 后来林远锉四方铁锉到半夜,他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孩子能成。 再后来暖气炉、压水井、拖拉机,一样一样从林远手里出来,他从“这孩子能成”变成了“这小子比我强”。现在林远报名考八级了。 二十出头,跟他这个师傅一样的等级。他教出来的徒弟,考上了就是他这辈子的骄傲。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手里还拎着那把锉刀,探头看了一眼林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赵德柱的表情。他跟赵德柱搭档了大半辈子,老赵嘴上不说,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赵,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 老周把锉刀往钳工台上一搁,拿抹布擦了把手,走到赵德柱旁边,故意压低了声音,“你徒弟报名考八级了,你这个当师傅的心里就没点想法?八级啊——你才是七级。林远要是考过了,那就是八级钳工,比你还高一级。到时候徒弟比师傅级别还高,你这老脸往哪儿搁?” 旁边的小孙正在收拾工具,听见这话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周师傅,林师傅不是早就超过赵师傅了吗?他造拖拉机那会儿就是技术负责人了。” “你懂什么。” 老周拿抹布抽了一下小孙的肩膀,但脸上全是笑意,“技术负责人是行政职务,八级钳工是技术等级,两码事。再说了,林远能当技术负责人,那也是有老赵给他打底子。没有老赵手把手教他锉燕尾,他后来能画拖拉机图纸?这叫根基打得牢。” “根基打得牢是不假。不过人家林远那叫天份。” 老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端着他的搪瓷缸子晃过来了,站在老周旁边,看着林远走进技术组的背影,“老赵,我不是说你教得不好。你教得好,林远学得也好,但这孩子脑子里的东西不是光靠教能教出来的。暖气炉、压水井、拖拉机、高压锅、电饭锅——哪样是你教的?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琢磨也得有底子。”赵德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没有基本功,再好的想法也做不出来。他刚进厂的时候连燕尾配合都锉不好,练了好几个月才练出来。他后来那些东西,是他自己聪明,我教不了。但他手里那把锉刀,是我教的。” “对对对。”老周笑着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不管他几级,不还是得叫你师傅?八级也好,技术负责人也好,见你还不是得规规矩矩叫声师傅。” “那当然。”赵德柱把扭矩检验表夹在腋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有本事你们也教一个这样的徒弟出来。” “嘿——这老赵!”老周指着赵德柱,扭头朝老郭告状,“你看看他,给他点颜色他还开染坊了。我们倒是想教,上哪儿找林远这样的苗子去?老郭,你说是不是?” 老郭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凉茶,然后摇了摇头:“老周,这你还真别不服气。咱们车间这么多年,老赵带出来的徒弟不止林远一个,但林远就一个。这就是命。老赵命好,摊上这么个徒弟,后半辈子够他吹的。” “什么叫我命好?这叫眼力。当初进厂那会儿可没人说要带他。” 赵德柱难得笑了一下,把搪瓷缸子搁在钳工台上,拿起扭矩检验表,“行了,别围着了。杨卫国的螺栓还没检完,小孙你那边的轴套该锉了。该干嘛干嘛去。” 老周拎起锉刀回工位,边走边念叨“这老赵,徒弟还没考上八级呢就嘚瑟上了”。 老郭端着搪瓷缸子往办公室走,走到半路又回头加了一句“林远肯定能过”。 赵德柱没接话,只是拿扭矩检验表在杨卫国刚拧完的螺栓上挨个点了一遍,然后在检验表上打了个勾。 检验表签完了,赵德柱把表递给杨卫国,在总装线旁边站了片刻。 车间里很吵,行车吊着发动机总成从头顶移过去,钢丝绳绷得紧紧的,铣床还在嗡嗡地响。他把搪瓷缸子搁在钳工台上,拿起抹布擦了把手,然后转身朝车间门口走去。 老周从钳工台后面探出头来:“老赵,你上哪儿去?” “厂办。” 老周手里锉刀停了一下,抬头看着赵德柱走出车间的背影,然后扭头朝老郭眨了眨眼。 老郭端着搪瓷缸子,嘴角那道笑纹慢慢浮了上来。 第526章 老赵报名 赵德柱推开厂办的门时,老黄正在整理那叠报名表。 林远的表放在最上面,“八级”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老黄抬头看见赵德柱走进来,把老花镜往额头上推了推,放下手里的钢笔。 “老赵?你怎么来了?” “拿张报名表。”赵德柱走到办公桌前,站着没有坐。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叠报名表,最上面那张就是林远的。他的目光在林远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老黄没有立刻去拿报名表。他看着赵德柱,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报名表,搁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你也是来报八级的吧?你那个徒弟林远刚才来过了,报的就是八级。你们师徒俩这是商量好的?” “没商量。他报他的,我报我的。” “行。”老黄把报名表推得更近了些,“填表吧。申报理由那一栏别写太长,评审组主要看实操和理论。” 赵德柱拿起笔,在申报理由那一栏里写了几行字:几十余年钳工工龄,日常承担七级军工件加工任务,件件合格无废品,参与拖拉机、电饭锅等多项技术革新项目的零件加工与装配。他把报名表递给老黄,老黄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三张报名表并排放在桌上——林远的、赵德柱的、郑国栋的。三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写着“八级”。 “有意思。”老黄靠在椅背上,“今年报八级的三个人——四车间老郑,在七级上蹲了四五年;你老赵,在七级上也蹲了四五年;还有你徒弟林远,六月刚过的七级。老郑和你都是熬够了年头才敢报,林远倒好,半年就报。你们师徒俩这是要在一个考场里碰面。” “该报就报,手艺到了不用熬年头。他六月考七级的时候我也没拦他,现在考八级我也不会拦。当师傅的要是怕徒弟超过自己,那就不配当师傅。” “说得好。” 老黄把三张报名表摞在一起,拿钢笔在每张表上标了序号,“理论考试十二月二十号,实操考试理论考完第二天。好好复习,八级理论范围比七级宽得多。你们师徒俩回去各自翻书吧——老赵,你在七级上蹲了这么多年,手艺没问题,但理论考试你得多准备准备。机械设计基础、材料力学、传动原理,这些你都熟不熟?林远平时画图一直在用这些知识,你平时用的是手艺,考试考的是理论。该补的得补。” “知道。他那几本机械设计手册还搁在我那儿,回去翻翻。” 老黄把三张报名表装进文件袋里,封好袋口,在封面写了“一九六〇年度八级钳工申报表”几个字。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德柱,沉默了一下。 “老赵,这么多年了,你总算又舍得报名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你的手艺够八级了,就是理论考试差了那么一点。这次回去好好准备,别到时候徒弟考上了师傅没考上,那我可不帮你瞒着。” “瞒什么。他考上了我高兴,我考不上他请我喝酒。” 赵德柱转身朝门口走去。 老周把锉刀往钳工台上一搁,拿抹布擦了把手,朝小孙招了招手:“走,报名去。磨蹭什么。” 小孙赶紧把工具箱合上,跟了上去。 两人走在车间通道上,老周一边走一边念叨:“我今年报七级。六级蹲了两年了,跟着林远搞拖拉机、搞电饭锅,手艺长进了不少。七级理论考试我心里有底,以前我栽在公差配合和传动计算上,林远在车间里画图搞设计,我天天在旁边看,尺寸链计算、齿轮啮合那些东西,看不懂就问他一嘴,他给我讲得比书上还明白。” “那您肯定能过。”小孙跟在他后面,“我这次报三级。转正之后到现在,一步一步往上考。去年底考了二级,今年六月忙拖拉机订单没赶上报名,这次补上。” “三级稳扎稳打,挺好的。不是谁都能像林远那样半年蹦一级。咱们这些普通人,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厂办。老黄正把各车间报上来的报名表分类整理,看见老周和小孙推门进来,把眼镜往额头上推了推:“你们也是来报名的?今天上午你们新车间来了好几波了。林远报八级,老赵也报八级,你们新车间今年是要把高等级考核包圆了。” “老赵也报名了?” 老周意料之中的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林远报了八级,老赵肯定坐不住。他那脾气我知道——嘴上说徒弟超过师傅是好事,心里肯定憋着一股劲。他那个徒弟六月刚过七级,十二月就敢报八级,老赵要是不报,过几天林远考上了,他就真成了徒弟比师傅级别还高的那个师傅了。” 老黄把报名表抽出来递给两人,摇了摇头:“你这张嘴,老赵刚才来的时候还说了,徒弟超过师傅,说明师傅教得好。” “嘿——这老赵,背地里还挺能说。”老周拿起笔,在申报理由那一栏里写了几行字:多年六级钳工,日常承担七级军工件加工任务,件件合格无废品,参与拖拉机、电饭锅等多项技术革新项目的零件加工。 他把笔递给小孙,小孙接过去填了自己的,申报三级。申报理由写得简单:日常承担零件加工任务,件件合格。 两人把报名表交给老黄,从厂办出来。走廊里灯光昏黄,远处总装线上又吊起了一台发动机总成。 第527章 不够年限 老周走了一段路,忽然放慢了脚步。 “小孙,你还记得不?去年这时候,你跟林远一起参加转正考核。那次我也在考场外面等着。你考了一级,他直接考了二级。当时我觉得老赵这徒弟不得了啊。” “记得。那次我和林师傅一起走进考场,他比我还小好几岁,结果考得比我高一级。我当时就想,这人怎么这么厉害。” “后来呢?去年底你考了二级,他直接蹦到五级。今年六月他过了七级。现在十二月,我报七级,他报八级。” 老周摇了摇头,拿手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个年纪还能跟着年轻人跑,也还行。” 两人回到车间,杨卫国正蹲在总装线旁边给一台电饭锅装加热盘,听见老周和小孙的说话声,抬起头来:“周师傅,你们去报名了?” “报了。我报七级,小孙报三级。” “三级啊。” 杨卫国把手里的扭矩扳手搁在钳工台上,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朝旁边的于大龙看了一眼。于大龙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脸上带着一丝羡慕。 于大龙拿胳膊肘碰了碰杨卫国:“卫国,咱们这批新进厂的,是不是还不能报名?” “刚才我问过林师傅了,咱们按规定还不够年限,至少得满一年才能报初级工。”杨卫国把抹布搁在钳工台上,“等明年这时候,咱俩一起报名。” 老周走过来,拿手里的工作本在杨卫国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急什么,谁不是从学徒开始的。你们俩现在天天跟着林远装加热盘、调磁钢限温器,干的都是出口订单的活,手艺练得比同期进厂的别人扎实多了。再练上一年,明年这时候去考初级工,手拿把攥。” 小孙也在旁边帮腔:“就是。我当年转正的时候考一级,紧张得手都是抖的。你们现在装出口电饭锅,每个月光打压测试就得过几十台,练上一年,考试那点实操根本不在话下。” 杨卫国点了点头,重新蹲下去继续装加热盘。于大龙也拿起了扭矩扳手,两人没有再说什么,但手里的活明显干得更快了。 林远报名考八级的消息在三车间也传开了。 午饭的时候,几个女工端着搪瓷缸子坐在角落里吃饭,有人提起新车间林远报名考八级的事,语气里全是惊叹——林远才多大,二十出头,进厂才几年,现在都要考八级了。 旁边有人接话说人家有本事,拖拉机高压锅电饭锅,哪样不是他造出来的,考八级算什么。 秦淮茹端着搪瓷缸子坐在旁边的工位上,低头吃着饭,听见这些话,筷子在搪瓷缸子里停了一下。 她进厂也有些日子了,现在还是学徒。 易中海让她先练基本功——锉四方铁、锉燕尾配合,什么时候平面度能锉进公差范围,什么时候再教她下一步。 可练了这么久,她的燕尾配合还是差那么一点,千分尺一量就露馅。 她也想像林远那样考级,考上了就能涨工资,家里棒梗和小当的学费、槐花的米汤、贾张氏天天念叨的定量,全压在她一个人的学徒工资上。 可她连一级工都还不是,想这些有什么用。 下午,易中海在钳工台旁边教秦淮茹看千分尺。锉好的燕尾配合件夹在台虎钳上,易中海把千分尺卡在工件上,让秦淮茹看刻度。 秦淮茹盯着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刻度线,眼睛发酸,报出来的读数不是大就是小。 易中海皱了皱眉,重新调整了千分尺的位置让她再读一遍。秦淮茹抿了抿嘴唇,重新凑近了看,还是偏了半分。 易中海放下千分尺,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铁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她的眼睛还没练出来,千分尺的刻度不是用眼看的,是用手感去对的,棘轮转三声之后锁紧再读数,多练几百次就准了。 秦淮茹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千分尺。她犹豫了一下,一边调整棘轮,一边低声问:“师傅,年底的等级考核,我能参加吗?” 易中海正在检毛坯料,听见这话,手里的千分尺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参加考核?” 他靠在钳工台旁边,拿抹布擦了擦手,“你进厂还不到一年,按规定学徒满三年才能参加转正考核,即便特殊情况也得至少一年以上。转正之后才能考级。年限不够,技术也不够。你现在的水平,燕尾配合还差着好几丝,平面度也不稳定。转正考试考的不只是燕尾配合,还有识图、公差配合、工艺计算。你连千分尺都还没看准,理论考试更过不了。” 易中海把搪瓷缸子搁在钳工台上,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学手艺这种事急不得。你先把基本功练扎实,到了年限自然能考。别跟林远比,他进厂的时候,全厂也没人能跟他比。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考级,是把手里这块燕尾配合件锉好了。”他说完转身去检毛坯料,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秦淮茹手里那块燕尾配合件,说了句“锉完再叫我”。 秦淮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重新握紧锉刀,对准燕尾角度推了一刀。 傍晚,林远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 车轮碾过青砖地咯吱响了一声,前院水池边三大妈正蹲着刷碗,赵大妈坐在门廊底下纳鞋底,手里的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抬头看了林远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纳。 阎埠贵照例蹲在花盆前面择菜,膝盖上搁着搪瓷盆,手里那把菜是三大妈天不亮去菜站排队抢回来的,蔫的多嫩的少,他一根一根地掐着,掐得仔细。 第526章 早知道多教点 听见车轱辘响,阎埠贵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把菜盆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林远,听说你们厂里年底又要考核了?” “今天刚贴的通知。” “那你报了没?”阎埠贵往前走了两步,又习惯性地往林远手上扫了一眼。 “报了。” “你这次考过不就是八级了?” 阎埠贵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手指在缸子盖上敲了两下,脑子里那把小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拨开了,“八级钳工,工资九十九块。比你现在七级的八十八块多了十一块。一个月多十一块,一年就是一百三十二块。” “三大爷,还没考呢,都没影的事。” 林远把车支好,拿着搪瓷缸子走到水池边接水。 “那倒是那倒是。” 阎埠贵讪讪地笑了笑,又蹲回去继续择菜,嘴里念叨了一句“不过你肯定能过,你造的那些东西哪样不是八级工的水平”。 三大妈在旁边搓着衣裳,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老阎,你就别替人家算账了。人家林远考八级是人家的本事,你算那么清楚干嘛。” “我这是关心。” 阎埠贵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搁,又抬起头来,“林远,八级工可不好考。一大爷当年也是考了好几回才过的,你虽然造过拖拉机,但理论考试该复习的还得复习。” “这几天晚上都在翻书。” “那就好那就好。你考过了咋们院里九有两个八级工了。” 贾张氏坐在中院门口纳鞋底,屁股底下垫着个旧棉垫子,鞋底搁在膝盖上,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 她从前院对话刚开始就竖着耳朵在听,听到“九十九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手里的针用力扎进鞋底,麻线穿过鞋底发出刷的一声响。 她嘴里嘟囔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水池边的人听见:“考八级有什么用,工资再高也是一个人花。东旭要是还在,现在也该考级了。有些人啊,自己发达了就忘了邻居,一个院住着也不知道帮衬帮衬。秦淮茹还在车间里当学徒呢,有些人连问都不问一声。” 三大妈抬头看了一眼中院的方向,又低下头继续刷碗,手里的丝瓜瓤子在碗沿上蹭了两下,没有说话。 赵大妈纳鞋底的针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贾张氏,又看了看水池边正在接水的林远,也没接话。 贾张氏这话是说给谁听的,院里的人都清楚,林远七级的时候她就眼红,现在林远要考八级了,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可她又不敢像以前那样大声嚷嚷,上回全院大会被林远当面怼回来之后,她就只敢用这种不高不低的声调嘟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要让人听见。 林远端着脸盆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接了半盆水,洗完脸端起盆朝东厢房走去,对贾张氏的念叨充耳不闻。 三大妈看着林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跟赵大妈说了一句“这贾张氏,自己家的事都管不过来,还惦记别人家的工资”。 赵大妈把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说了句“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易中海家的窗户半敞着。他坐在屋里那把老藤椅上,搪瓷缸子里的茶泡得酽酽的,茶叶沫子沉在缸底,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却一口没喝。 刚才前院的对话,他从头到尾听了个一清二楚。 林远要考八级了。 二十出头,进厂时还是个病恹恹的学徒,站在赵德柱的钳工台旁边连锉刀都握不稳,现在要考跟他一样的等级。 他当了一辈钳工,这是他在这院里最重的分量。 可这几年,这份分量在林远面前越来越轻。 全院大会上他压不住林远,压水井的事他压不住林远,暖气炉的事他压不住林远,高压锅的事他压不住林远。 现在连八级工这个身份也快压不住了。他是全院唯一一个八级钳工,林远要是考过了,这个“唯一”就没了。 他当了一大爷,又是八级工,这两个身份叠在一起,才是院里人叫他“一大爷”的真正分量。可这几年,一大爷的身份在林远面前早就不好使了,剩下的只有八级工。 现在连八级工也快不是唯一的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旧搪瓷缸子上。那是东旭刚进厂时用的,手柄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 东旭走了之后,这只缸子一直搁在墙角,没人动过。 当年东旭拜师的时候,就站在那个墙角,手里端着这只缸子,规规矩矩地叫他师傅。 那时候他嘴上应得干脆,心里却在盘算,东旭这孩子老实听话,本地人,有家有口,养老送终靠得住。 可手艺上,他每次教东旭都留一手。锉刀的力道怎么控制,燕尾配合的角度怎么把握,千分尺的棘轮转几圈锁紧最准,这些绝活他从来没跟东旭说过。不是不想教,是怕教全了徒弟就跑了,没人给他养老送终。 每次东旭问为什么自己锉的燕尾配合总是偏半丝,他就说多练练就好了,从不告诉东旭问题出在锉刀的前角上。 东旭到死都不知道,他师傅手里那些手艺,一件都没传给他。 要是早知道东旭会走得那么早,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要是早知道,他一定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他。 他藏着掖着的手艺,本来打算慢慢教,结果人没了。 有时候他半夜醒了睡不着,就躺在那儿想,东旭当年考了好几回三级都没过,是不是因为自己教得太少。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他都把它按回去,可过不了多久又冒出来。 后来秦淮茹顶岗进厂,他想过把东旭没学到的本事教给秦淮茹,也算是对东旭的一个交代。 可秦淮茹不是干钳工的料,进厂也有些日子了,连千分尺都还没看准,棘轮转几圈锁紧,她每次都多转一圈,读数永远偏大。 燕尾配合件锉了不知多少块,平面度总是差那么几丝。不是她不努力,每天来得比别人早走得比别人晚,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 可她没那个天分,跟她说什么她都认真听,记在心里,但上手就是不行。 同样是学徒,林远当年锉四方铁锉到半夜,第二天就能把燕尾配合锉得严丝合缝。那种人是老天爷赏饭吃,学都学不来。 一大妈坐在旁边纳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手里的鞋底已经纳了大半,针脚密密麻麻,每一针都扎得稳稳当当。 刚才前院的话她也听见了,这些声音隔着半个院子飘进来,她都听在耳朵里。她放下鞋底,把针插在线轴上,看着易中海:“老易,你今儿个怎么一直不说话?又想什么呢?” 易中海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换口气。 “没什么。”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凉了,入口发苦。 第527章 南方才有 傍晚,林远把从广州带回来的东西用布包装好,挂在自行车把上,蹬上车往赵德柱家骑去。 十二月的北平天黑得早,胡同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光秃秃的槐树枝丫。 他把工装领口往上拉了拉,顶着风蹬了好一阵才到师傅家那条巷子。 刚拐进巷口,就看见赵小燕背着书包从胡同另一头走过来,梳着两条辫子,脖子上围着条灰围巾,手里还拿着本翻开的课本,边走边背。 听见车铃声,她抬起头,眼睛一亮,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小跑着迎上来。 “林远哥!你可算来了,我爸这几天老念叨你,说你从广州回来就泡在车间里,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还跟妈说,你林远哥这趟出差肯定又攒了一肚子故事,我说人家现在是厂里的红人,出口创汇的大功臣,哪有功夫陪你闲聊。” “这不是来了吗。你爸在家?” “在呢,刚下班回来,在屋里看他的考核资料。” 赵小燕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告密的笑意,“他也报名考八级了,这几天晚上天天翻书,比我复习还认真。昨天还拿我的圆规画图,把圆规尖弄断了。” 林远笑了笑,把车支在院门口,拎着布包进了院子。 赵德柱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几本旧得发黄的机械手册,旁边搁着一些工具和一支铅笔。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远进来,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摘下来搁在桌上。 “来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给师娘带的东西,广州那边的特产,一直没来得及过来。” 林远把布包搁在桌上,打开来往外拿东西——陈皮、鸡仔饼、盲公饼,还有几个用报纸裹着的橘子和柚子。 报纸一拆开,橘子的清香立刻在屋里弥漫开来。赵小燕好奇地拿起一个橘子凑近了看,问她妈这是不是南方才有的水果。 林远说是四会砂糖橘,那边气候暖和,冬天也有橘子。 赵小燕又问柚子是什么,她从来没见过。 林远说是南方特有的,皮很厚,剥开来里面的果肉一瓣一瓣的,比橘子大得多,吃起来清甜带点微苦。赵小燕捧着柚子翻来覆去地看,感慨说南方的水果跟北平完全不一样。 师娘从灶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棒子面,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看见桌上那堆东西,眉头立刻皱起来了:“又买东西!你一个月挣多少工资啊,这么花?你还得娶媳妇呢,你这孩子——咦,这橘子怎么还这么新鲜?从广州带回来路上好几天呢。” “放得好,没冻着。” 林远把陈皮推到师娘面前,“师娘,这陈皮是给您炖鸡用的,广州那边的陈皮比北平药铺里的好。” 师娘拿起那包陈皮凑近了闻了闻,脸上那道心疼钱的表情被笑意冲淡了些:“这陈皮确实好,比我上回在药铺买的那包香多了。行,你坐会儿,正好家里有只老母鸡,我炖上,今晚在家吃。老赵你也别老盯着你那几本破书了,林远来了,陪他说说话!” 赵德柱把那几本机械手册往旁边推了推,拿起搪瓷缸子给林远倒了杯水,自己也端起缸子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他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考核资料,忽然开口:“我跟老黄打听过了,今年八级工评审组有部里来的工程师,还有市总工会的技术顾问。理论考试范围比往年宽——材料力学、传动原理、机械设计基础,这些你平时画图都在用,我几十年没碰过书了,这几天恶补,有些公式还是你以前画拖拉机图纸的时候跟我讲过的。现在的八级工考的不只是手艺,是综合能力。” “师傅,您的手艺早就够八级了。七级军工件您检了好多年,件件合格。理论考试翻翻书就捡回来了。” 赵德柱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他看着桌上摊开的机械手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缸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林远说:“八级。我跟你一起考。” 赵小燕在旁边写作业,抬起头来插了一句:“爸,你跟林远哥一起考八级,要是都考上了,以后你们俩都是八级钳工。我同学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我爸和我哥都是八级工。” “还没考呢,别说大话。” 赵德柱瞪了她一眼,但嘴角那道弧度藏不住。 “我这是对你们有信心。林远哥肯定能考上,我爸嘛——凑合凑合也能考上。” 赵小燕说完立刻把椅子往林远那边挪了挪,躲开赵德柱扬起的工作本。 她把作业本翻到新的一页,又抬起头来问林远广州是什么样的,是不是跟北平完全不一样,有没有高楼大厦。 “高楼不多,跟北平差不多,都是骑楼。不过珠江上有好多渔船,有人一辈子住在船上,不上岸。码头边上有无轨电车,车顶上支着两根长长的辫子,搭在电线上一路突突突地跑。” 赵小燕听得入神,手里的铅笔在作业本上画了个小圈,问他无轨电车是不是跟北平的有轨电车不一样,是不是不用轨道也能跑。 林远说不用轨道,就靠车顶上两根辫子搭着电线走,辫子掉了售票员还得跳下来拿竹竿顶回去。 赵小燕又问那种电车的辫子为什么不会缠在一起,广州人讲粤语他能不能听懂,还有那些一辈子住在船上的人靠什么生活。 林远一一答了,说电车辫子是平行的不会缠,粤语他听不懂但展位上有翻译,疍家人靠打鱼为生祖祖辈辈都不上岸。 赵小燕听完这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课本上,忽然感慨了一句。 “我也想去外面看看。看看你说的那些船,那些长辫子的电车,还有跟外国人说话是什么感觉。你说,我以后能考上大学吗?我们老师说现在大学招生名额少,女生更少。我爸说考不上就进厂当工人,当工人也挺好的,你看你不也是当工人吗。可我还是想考大学,想出去看看外面什么样。” “考大学跟当工人不矛盾。你现在先把功课学好,能考就考。实在考不上再进厂也不迟。” 第528章 催见家长 林远把搪瓷缸子放下,“你成绩不是挺好的吗?上次你妈说你考了全班前几名。” “文科还行,数理化差一点。” “有什么不会的,趁我现在还在,拿过来我看看。” 赵小燕赶紧把作业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指着一道物理题说这题她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 林远接过来看了看,是一道力学题,他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受力分析图,一边画一边讲。 赵德柱在旁边看着两人凑在一起讲题,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拿起那本机械手册继续翻,但翻了两页又放下了,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林远教赵小燕做题的样子,让他想起好多年前林正声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教林远算的。 那时候林远还没进厂,瘦得跟竹竿似的,坐在他爹旁边,拿铅笔在纸上画三角,画错了就擦,擦了再画。 现在这个瘦竹竿也不瘦了,已经能教他闺女做物理题了,还要跟他考同一个等级。 师娘端着热气腾腾的炖鸡从灶房里出来,砂锅里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陈皮的清香味混着鸡肉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她把砂锅放在桌上,又端出几碟咸菜和几个窝头,拿了一副碗筷搁在林远面前。 “先吃先吃,别光顾着说话。小燕,把醋递过来。林远你自己夹菜,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师娘一边解围裙一边坐下来,先给林远夹了个鸡腿,又给赵德柱夹了块鸡胸肉。 林远端起碗,先给师娘盛了碗汤,又给赵德柱盛了一碗。 师娘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拿筷子指了指林远:“你看你,又瘦了。在广州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听说那边人吃什么蛇啊老鼠的,你吃得惯吗?” “吃得惯。广州那边米粉和粥都不错,就是气候潮,头几天衣服晾不干。” 林远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陈皮的味道已经渗进肉里,火候也刚好,鸡肉炖得软烂,一嚼就化。 “那还行。” 师娘又给林远夹了块鸡翅膀,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缸子看着林远,“对了,小雪是不是快回来了?她走的时候说是半年,这都十二月底了,算算日子也该差不多了吧。” “快回来了。上次来信说进修要不了多久就结束了,她擒拿格斗全队前三,枪法也是,教官说有实战经验就是不一样。” “那姑娘是真不错。我虽然没见过她本人,但你师傅回来跟我说过,说你对象是个女警察,人长得精神,说话做事也利索。你每次提起她,眼睛里都带着笑,我就知道这姑娘错不了。” 师娘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又深了几分,“等她回来了,你抽个时间带她来家里吃顿饭。你说你们俩也谈了这么久了,也该考虑考虑下一步的事了。你爹妈不在了,你师傅就是你半个爹,这事我们得替你操着心。等小雪回来了,两家坐在一起好好商量商量,把事情定下来。” “等她回来我跟她商量,定个时间带她来。” 赵小燕端着碗,一直竖着耳朵在听,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把筷子搁在碗上,往前探了探身:“林远哥,姚雪姐长什么样?我爸就说长得好看,但问他具体怎么好看他说不上来。我妈也没见过。你跟我说说呗?” “个子挺高的,短头发,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 “笑起来的时候怎么样?”赵小燕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月牙——”赵小燕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林远哥,你平时在车间里讲技术参数都是冷冰冰的,怎么形容起对象来跟写作文似的。我爸形容我妈就是‘还行’‘挺好的’,从来没说过什么月牙。” “我跟你妈过了大半辈子了,还用得着说这些。” 赵德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头也不抬。 “你看你看,又说‘过得挺好’。” 赵小燕朝赵德柱吐了吐舌头,又把矛头转向林远,“林远哥,等姚雪姐来了,我可得好好看看这个‘月牙眼睛’的嫂子长啥样。她是不是真会擒拿手?我听我爸说她是警察,枪法也好。到时候能不能让她教我两招?” “她那擒拿手是实战用的,不过在我面前也就那样了。上次她不服气,非要跟我切磋,结果被我按在长椅上起不来。” 赵小燕听到这里,眼睛一亮,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真的?林远哥你连警察都能按倒?你不是钳工吗,怎么连擒拿手都会?” “书上有图,照着练就行。”林远也不嫌事大。 “什么书还教擒拿?改天借我看看行不行?” 赵小燕往前挪了挪凳子,又转过头朝赵德柱说,“爸,你看看人家林远哥,看书都能学会擒拿。我上次让你教我防身,你说你只会拧螺栓,不会防身。” 赵德柱正在吃鸡肉,听见这话把筷子搁在碗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你林远哥看书学的东西多了。你就只盯着那点擒拿。” “那是因为林远哥聪明。”赵小燕又把矛头转向林远,“不过话说回来,光看书也不行,你得有天分。像我这样的,看了书也只能用来考试,考完就忘了。” “你说你也是,一个大老爷们也不知道让着点人家,就你这样也不知道人家姚雪看上你啥了!”师娘却在一边为姚雪打抱不平了。 林远连忙认错才被放过。 师娘又拿筷子敲了敲赵小燕的碗沿,“你先把功课学好了再说。别整天想着擒拿手,先把物理题做明白了。上回你跟我说物理考了多少分来着?” “妈——”赵小燕把筷子拿起来,嘟着嘴夹了块鸡翅膀,“吃饭的时候能不说成绩吗?再说了,刚才林远哥还教了我一道物理题,受力分析那道,我都听懂了。” “光听懂不行,考试的时候要能写对。你林远哥当年学手艺的时候,那可是白天练实操,晚上翻书翻到半夜。人家考七级的时候理论考试好高的分数,你有他一半的用心,我跟你爸就烧高香了。” “知道啦知道啦。林远哥,我妈比我们班主任还唠叨。你快把姚雪姐带来,让我妈转移一下注意力。” 师娘拿起筷子作势要敲赵小燕的头,赵小燕赶紧缩到一边,举着碗朝林远身后躲。 赵德柱在旁边看着母女俩斗嘴,嘴角那道弧度又浮上来了。 他放下搪瓷缸子,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放进林远碗里,只说了句“多吃点”。 第529章 天黑路滑 从师傅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远推着自行车出了巷口,拐上回四合院的那条路。 十二月的北平夜里冷得刺骨,路边光秃秃的槐树枝丫在风里晃着,路灯昏黄,把树影投在青砖墙上,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下夜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沙沙的响声,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他骑到半路,忽然听见前面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人影从巷子里窜出来,跑得踉踉跄跄的,脚下一个没踩稳,噗通一声摔在路边。 那人爬起来还想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又看了看前面的路,犹豫了一瞬。 “许大茂?” 许大茂浑身一激灵,回头看见是林远,脸上那道惊慌的表情先是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松下来,像是溺水的人忽然踩到了河底。 他弯着腰喘了两口粗气,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泥,直起身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 “林远啊,吓我一跳。没事没事,天黑路滑,摔了一跤。”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又整了整衣领。 那件中山装的扣子掉了一颗,袖口上蹭了一大块泥巴,裤子的膝盖处也磨破了,露出里面红肿的皮肉。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鸡窝里的稻草味,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脂粉气,头发上还沾着几根鸡毛。 林远把自行车支好,靠在路边,扫了一眼许大茂这身狼狈相。 他身上那股味道,加上这个时间点从一条黑灯瞎火的小巷子里跑出来,不用猜也知道是勾搭哪家寡妇被人发现了,慌不择路摔成这样。 这种事许大茂不是第一回干,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林远心里清楚,这年月乱搞男女关系要是被抓住了,轻则挨顿打,重则吃花生米,谁也救不了。 “摔的?” 林远点了点头,也没有拆穿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手帕递过去,“先把脸上的泥擦了。” 许大茂接过手帕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副狼狈相,知道瞒不过林远,讪讪地把手帕还回去,干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似的问了句:“你这是从哪儿回来?” “师傅家。吃了顿饭。” 林远让他拿着在擦擦,靠在自行车旁边,“你那相亲对象呢?上次院里说你们处得挺好,后来怎么样了?” 一提到这个,许大茂脸上的狼狈立刻被得意取代了,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虽然衣服还是脏的,但整个人的精神头已经不一样了:“小方啊,快了快了。我跟你说,我们俩现在处得可好了。她妈对我特别满意,上回去她家吃饭,她爸还跟我喝了半瓶二锅头。说不定啊,我还赶在你和姚雪之前结婚。” “那你可抓紧。你这年纪也不小了,早点安定下来也好。不过既然都要结婚了,就别在外面瞎混了。晚上少走夜路,省得再摔着。” 许大茂听着这话,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林远的表情,林远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跟平时在车间里交代杨卫国“别拧太紧当心滑丝”一个语气。 但他心里有鬼,总觉得林远话里有话,林远平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今天忽然提醒他别在外面乱来,难道是看出什么了? 他想了想,觉得林远应该只是随口一说,毕竟自己刚才那副狼狈样,谁看了都会往那方面想。他扯了扯衣领,把掉了扣子的那块布料往里掖了掖,讪讪地笑了笑。 “那是那是,以后不走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林远想到原著里许大茂结婚之后一直都没有生出孩子,许多四合院里都说是傻柱踢得,具体是不是林远也码不准。还是提醒了一下。 “还有,你要是准备结婚了,抽个时间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就当是婚检,图个安心。” 许大茂愣了一下,然后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检查身体?不用不用,我身体好得很,用不着花那冤枉钱。”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又活动了一下胳膊,像是在展示自己有多壮实,结果动作太大牵动了膝盖上的擦伤,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把裤腿往下拉了拉,遮住那块破皮的地方,又补了一句,“就是摔破了点皮,回去抹点红药水就行了。我这身体,好几年没生过病了,连感冒都没有。” 林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许大茂能不能听进去,是他自己的事。 林远问许大茂要不要同路,许大茂担心同路的时候林远又问起来不好解释,表示自己走一走。 林远也不勉强,重新跨上自行车,朝许大茂摆了摆手,蹬上车继续往回骑。 许大茂站在路边,看着林远的自行车尾灯在胡同口拐了个弯消失了,才低下头又拍了拍身上的泥,嘴里嘟囔了一句“检查身体,我又没病”,然后一瘸一拐地朝四合院走去。 十二月二十号,冬至刚过,北平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车间玻璃窗上凝着厚厚的冰花,厂区煤渣路上结了一层薄冰,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的。 天还没亮透,三车间东头的大会议室里已经亮起了灯。这里是八级钳工理论考试的考场,长条桌上贴着考生姓名和准考证号,十几张桌子排得整整齐齐。 考场外面的走廊里站满了人,有来送考的车间主任,有好奇的青工,还有几个去年考过八级没过的老钳工,趁着上班前过来看看热闹。 第530章 八级考核 评审组五个人,阵容比林远六月份考七级时还要大。 部里派来的韩工程师和李工程师坐在评审席正中间,面前摊着密封的试卷袋和考核标准文件。 孙满堂坐在韩工左手边,他是厂里返聘的技术权威老钳工。 另外两位是市总工会派来的技术顾问,都在机械行业干了大半辈子,对各种工种的考核标准了如指掌。 考场里坐了十几个人,全是各车间报上来的七级工,年纪最小的也三十出头,工龄最长的在七级上蹲了小十年。 林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准考证和钢笔。 赵德柱坐在他旁边,正把准考证和钢笔在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 四车间的郑国栋坐在前面两排,正低头调千分尺的零位,调完了又拧开重新调一遍,手指头都有点抖。 他平时在四车间冲压线上指挥若定,这会儿却紧张得跟刚进厂的学徒似的。 林远看了看郑国栋的背影,又偏头看了一眼赵德柱。 林远收回目光,把钢笔帽拧开又盖上,盖上又拧开。 赵德柱瞥了他一眼,说你小子也有紧张的时候。 林远说我这是怕钢笔没水。赵德柱没接话,嘴角那道弧度却微微弯了一下。 八点整,韩工程师站起来,拆开密封的试卷袋。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十几个考生端坐在长条桌前,面前摊着准考证和钢笔。窗外天已经亮了,车间里的机器声隐隐传过来,混着远处蒸汽锤有节奏的撞击声。 “八级钳工理论考试,时间两个钟头,闭卷。” 韩工把试卷递给前排的考生往后传,“范围包括机械设计基础、材料力学、传动原理、公差配合与装配工艺,一共八道大题。八级工是钳工最高等级,这次命题的标准是对标部里直属厂的技术骨干水平,各位都是老七级了,题目不简单,认真审题,别急着下笔。” 试卷传到林远手里时他认真扫了一遍。 八道大题确实比七级考核难了不少——三道机械设计,两道材料力学,两道传动原理,一道装配工艺综合题。 第一题复合传动系统的设计计算,给定了输入转速和扭矩要求计算输出端参数,中间涉及齿轮啮合、传动比分配和轴的强度校核。这题他在设计拖拉机变速箱时反复核算过,闭着眼都能推出来。 第二题滑动轴承的润滑理论,要求计算最小油膜厚度和承载能力,他在翻《机械设计手册》的时候推导过雷诺方程。 第三题螺栓组连接的受力分析,要求按对角线顺序计算预紧力和工作载荷分配,他日常装配拖拉机飞轮壳时每个螺栓的扭矩值都是亲手定的。 林远拿起钢笔,从第一题开始往下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每个公式都写得工工整整,每步推导都配了简要说明。 远处十一车间的机器轰鸣声隐隐传来,老郭已经带着工人们照常开工了。考场里只剩下钢笔划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卷子的哗啦声。 赵德柱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钢笔写得很慢。 机械设计那几道题他在翻书复习时见过类似的例题,咬着牙也能推出来,但速度确实跟不上。 写一阵子就得停下来想一会儿,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拿袖口蹭一下继续写。 传动原理那道蜗杆传动效率计算他推导得还算顺利,毕竟在车间里修过不少蜗杆减速器,那些公式不是死记硬背的,是拆了装、装了拆、反复摸出来的。 郑国栋在前面两排,卷子已经翻了好几回了,时不时拿橡皮擦一下。 传动原理那道题写到一半卡住了,抬起头盯着黑板看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头重新读题,拿手指在草稿纸上画了个传动简图。 旁边几个老七级工也都皱着眉,有人写到一半把钢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愣。 韩工坐在评审席上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从考生们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扫到林远时他停了一下——别人都在皱眉、擦汗、翻卷子,就林远从开考到现在头都没抬过,笔尖在纸上匀速地沙沙响着,像在抄一份早就写好的答案。 韩工把杯子搁在桌上,低声跟旁边的李工说了一句“这速度比上次考七级时还快”。 李工偏过头看了一眼林远的答题纸,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品,回了句“这考生的理论水平,放在部里直属厂也是拔尖的”。 八道大题全答完,林远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没有笔误,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铃声响了,他站起来交卷。 韩工接过卷子从头翻到尾,翻到蜗杆传动那道题时眉毛抬了一下,递给旁边的李工,用手指点了一下答题的位置。 李工看了看,点了点头。 赵德柱交卷时眉头还微微皱着,但嘴角那道弧度已经松下来了。 郑国栋交卷时额头上全是汗,拿袖口擦了一把,跟旁边的老七级工嘀咕传动原理那道怕是要扣不少分。 孙满堂坐在评审席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杯盖在杯沿上碰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把理论考试的试卷装进密封袋,封口盖了评审组的红章,由韩工和李工带回部里统一评阅。 理论成绩要等两天后和实操成绩一起公布,今天的考场只进行到这一步。 韩工收起试卷袋,宣布理论考试结束,下午一点开始实操考核。 考生们陆续站起来,赵德柱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说先吃饭。 第531章 实操装配体 下午一点,八级工实操考核在专门布置的考区开始。 考场四周拉了隔离线,非考生不得进入。 八级钳工的实操考题由韩工亲自出题——五件套装配体。 每个考生面前摆着一套零件:一个铸铁壳体、一个轴承钢套、一个配合端盖、两个定位锥销、一组紧固螺栓,还有一份装配图。 图纸上标注了所有配合面的公差等级和形位公差要求,但最关键的两处配合——钢套与壳体的过盈量、端盖与钢套的间隙——没有标注具体数值,只在图纸上各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自行确定”。 这不只是考装配手艺,是考一个钳工在面对一张不完整的图纸时,能不能根据材料特性、工况要求、装配工艺自己做出判断。 过盈量取多少,决定了钢套和壳体之间的结合力够不够;间隙取多少,决定了端盖和钢套之间的旋转精度能不能保证。图纸上不标,意味着考生必须自己查表、自己算、自己定。 林远拿起装配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钢套和壳体,用千分尺分别量了内外径。 铸铁壳体,轴承钢套——两种材料的热膨胀系数不一样,过盈量不能照搬手册上的标准值。 他翻开工件旁边的材料参数表,手指在热膨胀系数那一栏停了片刻,然后在草稿纸上开始算。 用最大工作温差反推过盈量范围,预留应力释放余量,最终取了一个比标准推荐值略大一丝的值。 赵德柱也在低头计算,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翻了材料参数表,又翻了公差配合手册,推了好几遍才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数值。 郑国栋则翻了好一会儿手册,时不时拿橡皮擦一下草稿纸上的数字,最后写下了他的答案。 算完后开始装配。 林远拿铰刀修正壳体配合孔,先用粗铰刀扩孔再用精铰刀修至最终尺寸,每一步都用内径千分表量一遍,确保孔壁光洁度和圆度达标。 然后把钢套放进干冰桶里冷却——干冰是考场专门为八级考核准备的,冷装法可以减少压入力,避免钢套在压入时变形或划伤壳体孔壁。 当钢套温度降到零下好几十度时,他用钳子夹出来,对准壳体配合孔,双手稳稳地一推到底。钢套入位后,他拿千分表在钢套内壁转了一圈,跳动量不到一丝。 压入端盖时他没有用榔头敲,而是用手动压力机——考场配了三台小型手动压力机供考生选用。 他在端盖外圆涂了薄薄一层润滑脂,把手柄往下压,百分表的指针稳稳地转动着,压到预定位置时自动停止。 装定位锥销时先拿铰刀同时铰了壳体与钢套的销孔,确保两个孔完全同轴,然后把锥销轻轻敲入,敲到销子肩部与壳体端面平齐。 紧固螺栓按对角线顺序分三次拧紧,每一次拧紧后都用百分表检测端盖端面的跳动量,确保整个装配体在紧固后没有产生任何变形。 装配完成后,他把工件放在检验台上。评审组开始逐件检查配合质量。 韩工亲自拿起千分表,先测了端盖端面与壳体基准面的平行度,又测了钢套内壁与端盖外圆的同轴度。 然后拿塞尺测端盖与钢套的配合间隙,塞尺在间隙里滑过时手感均匀无阻滞。 最后拆下端盖检查钢套冷装后的配合面——过盈量取得合适,冷装后钢套和壳体之间的结合力足够,配合面没有划伤没有变形,壳体孔壁也没有裂纹。 他又拿起检验芯轴在钢套里转了几圈,接触斑点分布均匀,证明钢套冷装后内壁没有产生不均匀收缩。 “过盈量取值合理,冷装工艺正确,配合面精度全部达标。” 韩工把工件轻轻搁在检验台上,“实操九十八分。” 他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分数,笔迹很用力,纸背都透了。 旁边两位退休返聘的老师傅围着工件又转了一圈,拿塞尺在间隙处复测了一遍,从各自专业角度交换了几句意见,然后一人拿起钢套对着光看了看配合面的光洁度,放下之后向韩工点头确认分数没有问题。 孙满堂坐在评审席上没有站起来,只是看着检验台上那个装配体,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林正声当年考六级时压坏的那个轴套,压入力太大,钢套变形了,被他当众训了好一会儿。 现在他儿子用冷装法把钢套推进壳体,配合面光洁得能映出人影。 赵德柱的工件也完成了。 他的过盈量取值比林远更保守,用的是热装法——把壳体放在烘箱里加热后再装钢套。评审组检查之后在评分表上写了分数。几位老师傅都说这个分数在考生中算高的,老派手法自有老派手法的稳当。 郑国栋最后一个交工件,间隙取值偏大了小半丝,虽然还在合格范围内,但精度上不如前面两人。 他拿袖口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看着评审组量完数据后低声说了句“总算是过了”。 韩工合上评分表,站起来宣布:“八级钳工实操考核全部结束。理论试卷由部里统一评阅,两天后综合理论成绩和实操成绩一起公布。” 工人们陆续散了。 林远把工具收回工具箱里,赵德柱站在钳工台旁边,拿抹布擦着手,问林远觉得能过不。 林远说实操过了,理论应该也能过。 赵德柱点了点头说他也差不多,蜗杆传动那道题推导写得不够详细,但结果是正确的,应该能及格。 老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拎着锉刀,大步走过来,嘴巴还没到声音先到了:“老赵!林远!我刚才在隔离线外面看了半天,你们师徒俩一个冷装一个热装,评审组那几位老前辈看得眼睛都直了。怎么样?有把握没?” “还行。”赵德柱瞥了他一眼。 “还行?你这‘还行’我听了多少年了,每次你说还行的时候,那就是稳了。” 赵德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没接话。 第532章 定级八级 老周又转头朝隔离线外面喊了一声:“杨卫国!你看你林师傅,实操九十八分!你小子什么时候也能考个八级回来?” 杨卫国站在隔离线外面,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周师傅,我进厂才几个月,初级工都还没考呢。不过林师傅教我的那些装配手法,我现在天天在总装线上练,等我满了一年,先考个初级工回来。” “行,有出息。跟着林远好好学,将来说不定也能考八级。” 老周拿锉刀指了指杨卫国,又转过头来看着林远,“话说回来,林远,杨卫国这小子你算是带出来了。他现在装加热盘和磁钢限温器的手艺,比同期进厂的青工强了不止一截。” “卫国自己肯学,我只是带了带他。装配手艺这东西,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赵德柱在旁边听着,把搪瓷缸子搁在钳工台上,拿抹布擦了擦手:“老周,杨卫国不是我徒弟的徒弟。林远教他手艺,那是技术负责人带骨干,不是师徒关系。你少在那儿三代四代的乱排。” “行行行,不是师徒,是‘技术指导’。”老周嘿嘿一笑,拎着锉刀跟上去,“反正杨卫国现在手艺是林远带出来的,这点你总不能不认吧?” “那倒是。”赵德柱嘴角那道弧度微微弯了一下。 老周拿锉刀指了指赵德柱,“我跟你说老赵,等两天后成绩出来,你们师徒俩要是都过了,十一车间就是全厂第一个同时有两个八级钳工的车间!” “成绩还没出来呢。”林远把工具箱合上拎起来。 “那有什么。”老周愣了一下。 “就是别急着说大话。”赵德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转身朝车间走去,“老周你那嘴什么时候能消停会儿。” “消停不了!我这是替你们高兴!” 老周拎着锉刀跟在后头,“老赵你想想,当年林远刚进厂的时候谁想得到今天?” “当年林远刚进厂的时候病恹恹的,老赵手把手教他锉燕尾,我还在旁边说这孩子底子薄。现在看来,底子薄不薄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学。” 老周摇了摇头,“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师徒俩都考八级,以后在车间里谁听谁的?老赵你是副主任,林远是技术负责人,你们两个八级工拍板,还有谁敢说个不字?” “谁对听谁的。”赵德柱头也不回。 “那你们俩谁对?” “都对。”林远拎着工具箱跟上去,“师傅说了,谁对听谁的。我们俩都对的时候——听师傅的。” 老周在后面啧啧两声,说这马屁拍得,老赵你听听你徒弟多会说话。赵德柱没回头,嘴角那道弧度却怎么压都压不住了。 放榜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四号,北平又干又冷。 厂门口黑板报前挤满了人,刚下班的工人把棉袄裹得紧紧的,哈着白气在榜单上找自己的名字。 八级钳工考核通过名单贴在黑板报正中间,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第一个就是林远——理论九十五,实操九十八。 赵德柱排在第三个,理论八十二,实操九十二。 郑国栋排在第六,理论七十八,实操八十三。 三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同样的结论:“通过”。 杨卫国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帽子都歪了,棉袄扣子挤开了两颗也顾不上系,踉踉跄跄地冲到总装线旁边,扶着钳工台喘了好几口大气才把话说全:“林师傅!赵师傅!过了!全过了!林师傅您排头一个,理论九十五实操九十八!赵师傅排第三个!郑主任也过了!” 林远正蹲在总装线旁边检查一台拖拉机的后桥装配,手里拿着游标卡尺在量差速器轴承孔的配合间隙。 杨卫国这一嗓子喊得半个车间都听见了,旁边几个正在拧螺栓的工人纷纷抬起头来。 林远把游标卡尺搁在钳工台上,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把手:“知道了。你去看看郑主任那边怎么样,他在七级上蹲了好几年了,今年总算过了,不容易。” “我这就去!”杨卫国应了一声,又兴冲冲地往四车间方向跑去,棉袄扣子还是没系,跑起来衣摆一甩一甩的。 于大龙从总装线另一头探出头来,把扭矩扳手往钳工台上一搁,跟在杨卫国后头跑了,边跑边喊“我去告诉周师傅”。 老郭端着搪瓷缸子从车间办公室出来,缸子里的茶照例是凉的,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走到赵德柱的工位旁边,看看赵德柱又看看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两个八级工,都在我十一车间。” 他把缸子搁在钳工台上,端起又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嘴角那道笑纹压都压不住。 他在三车间当主任时手底下出过不少好手,但调到十一车间带着一帮人从零开始建新产线,现在这个车间同时出了两个八级工,一个排第一,一个排第三。 这份自豪感跟当年在三车间时完全不一样。 赵德柱正在检扭矩,拿着扭矩扳手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句“知道了”,但手指在检验表上停了很久,那个该打勾的格子一直空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检验表搁在钳工台上,拿抹布擦了把手,转过身来看着林远。 “你那冷装法,是书上看的?” “书上看的。手册上有现成的数据,我只是照着算了一下过盈量。” “书上看的。” 赵德柱把抹布搁在钳工台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跟着师傅学锉四方铁。你爹当年考六级,压坏了一个轴套,被孙师傅训了好一会儿。他要是知道你现在能用冷装法过八级——”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又喝了一口水,把搪瓷缸子搁在钳工台上,转身朝总装线走去。 第533章 谁对听谁的 老周从车间外面回来。 他手里还拎着锉刀,身上挂着铁屑,一进门就朝赵德柱嚷嚷起来:“老赵!过了!你跟林远都过了!我刚才在外面看了榜单,林远排头一个,你排第三个!咱们十一车间头一份,全厂也找不出第二个车间!” 他拿锉刀指了指赵德柱,又指了指林远,“你老赵在七级上蹲了多少年了,这回总算熬出头了。你徒弟更厉害,理论九十五实操九十八——这成绩,我听老黄说,厂里有史以来八级工考核最高分。” “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 赵德柱转过身来,“林远考八级是靠他自己的本事。 他画拖拉机图纸的时候,我在旁边连看都看不懂。 我这个当师傅的,顶多就是给他打了个底子。” “那也是你打的底子。” 老周把锉刀往钳工台上一搁,“没有你当年手把手教他锉燕尾,他后来能画拖拉机图纸?根基是你打的,高楼是他自己盖的——你们师徒俩这叫分工合作。不过话说回来,老赵,你现在也是八级工了,以后车间里两个八级工拍板,谁还敢说个不字?” “谁对听谁的。” 赵德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转身朝总装线走去。 傍晚下班前,赵德柱检完最后一台拖拉机的扭矩,把检验表递给杨卫国,拿抹布擦了把手,走到技术组门口。 林远正在整理当天的装配记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今晚来家吃饭。你师娘说了,成绩出来不管过没过,饺子先包上。” 赵德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搪瓷缸子,语气跟平时交代排产计划一样平淡,“过了就吃茴香馅的,没过就吃白菜馅的。” 林远把钢笔搁在桌上:“那今天是茴香馅了。” “嗯。” 赵德柱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师娘这阵子老念叨,说你考试肯定不差,就是不知道你一个人吃饭糊弄不糊弄。今天包饺子,你早点过来。” “行,我下了班就过去。” 赵德柱点了点头,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林远收拾好桌上的图纸和记录本,把游标卡尺擦干净放回工具箱里。 老周从旁边钳工台探过头来:“林远,你师傅刚才说茴香馅还是白菜馅,合着你们师徒俩考前就把饺子馅给定好了?” 林远说那是我师娘定的,我师傅传个话。 老周啧啧两声,说你们师徒俩真是,连考八级都能提前安排饺子馅。 林远把工具箱合上,拎起来朝车间门口走去。 赵德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工装还没换,袖口上沾着几点机油印子。 两人并肩走出车间,穿过厂区那条煤渣路,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远处蒸汽锤的撞击声还在有节奏地响着。 赵德柱走得不快,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跟路过的工友点个头。 有个三车间的老工人从对面走过来,看见他们师徒俩,笑着喊了一声“老赵,听说你们师徒俩都过了八级,恭喜啊”。 赵德柱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脚步没停。 到了赵德柱家那条巷口,赵德柱推开院门,朝屋里喊了一声:“林远来了。” 师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看见林远就笑了:“考过了就好。你师傅这几天嘴上不说,今天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是轻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快进屋坐着,饺子马上就好。” 她又转向赵德柱,“老赵你也别站着,去把桌子支上。” 赵小燕从里屋跑出来,手里还拿着课本,辫子在肩上一甩一甩的:“林远哥!我爸说你们俩都考过了,你是头一名!” 她跑到林远面前站定,仰着头,眼睛里全是兴奋。 “你爸也考过了。 你们家现在有两个八级工。” “那是我爸,你是你。我爸考了好多年才过,你一次就过了,还是头一名。你上回教我那道受力分析题,这次物理考试正好考了类似的,我做对了。” 赵小燕说到物理成绩,脸上的得意比刚才又多了几分。 “那不错。说明我教的还是有用的。” “那当然有用!我们老师还夸我了,说我的解题思路比书上还清晰。” 赵小燕把课本往桌上一搁,转身去灶房帮忙端菜。 赵德柱把饭桌支在堂屋里,摆上几碟小菜和一瓶二锅头,又拿了三个酒盅。 师娘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茴香馅的,皮薄馅大,油光光的冒着白气,还炒了两个小菜,搁了一碟醋。 一家人围桌坐下,赵德柱拿起酒瓶给林远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又给师娘倒了小半杯。 师娘平时不喝酒,今天也端起了杯子,拿筷子敲了敲赵德柱的手说少倒点意思一下就行。 赵德柱放下酒瓶,端起酒杯,看着林远。 他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的祝酒词,只是把杯子往前举了举。 “你爹要是还在,今天这顿饺子,他得喝好几盅。” 林远双手端起酒杯,跟赵德柱碰了一下。 杯沿轻轻一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师傅,没有您手把手教,我今天考不过这个八级。这杯敬您。” 说完一饮而尽,把酒杯搁回桌上。 赵德柱也仰头喝了个干净,放下酒杯,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放进林远碗里,没说多余的肉麻话,只是又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多吃点。” 师娘在旁边看着他们师徒俩喝酒,拿起筷子给赵小燕夹了两个饺子,又往林远碗里拨了好几个,拨完才想起什么似的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煮鸡蛋放在林远手边。 鸡蛋还是温热的,蛋壳在灶台上磕破了,是煮的时候磕的。 “你师傅说你实操九十八,又做了个什么冷装法,评审组看了都服气。你爹当年考六级的时候,就是压坏了一个轴套没过,被孙师傅训了好一会儿。他要是知道你现在——”师娘拿围裙擦了擦眼角,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算了不说那些了。你吃饺子,鸡蛋也吃了。” 第534章 双喜临门 赵小燕正夹着饺子蘸醋,眼睛在师娘和林远之间转来转去,忽然开口:“妈,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谁哭了。我这是被热气熏的。” 师娘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辣得皱了皱眉,放下杯子又去夹了块小菜,“老赵,你不是说也有好消息要跟林远说吗?” 赵德柱放下筷子,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在桌上。 林远拿起来一看,是厂办的通知——赵德柱被评为年度先进工作者,表彰他几十年来在钳工岗位上的突出贡献,以及在十一车间副主任岗位上对新产线建设的技术把关。 “今天刚下来的。黄干事说明天黑板报上会登。” “师傅,您这是双喜临门。八级考过了,先进也评上了。” “那是。老赵今天是真高兴。” 师娘在旁边抿了一小口酒,辣得皱了皱眉,放下杯子又去夹了块小菜,“以前他年年评不上先进,回来也不吭声,就是坐在那儿翻他的机械手册。有一年评上了,结果被锻工车间一个班长给顶了,他跟老郭喝了半瓶二锅头,回来倒头就睡。今年又是八级又是先进,这口气算是顺了。” “以前评不上,那是以前。今年评上了,就是今年的事。” 赵德柱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嘴角那道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林远把那份通知还给赵德柱:“老郭知道吗?” “他比我先知道。厂办开会定的,他当时在场。散会之后他端着他那缸子凉茶过来,说老赵你这回可算出头了。我说出什么头,就是评了个先进。他说评先进跟考八级撞在一起,这叫双喜临门,老郭这人你也知道,说话跟他的茶一样,不温不火的,难得听他这么高兴。” 赵德柱把通知折好放回口袋里,拿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口袋的位置。 师娘在旁边又往林远碗里夹了两个饺子,又把那个煮鸡蛋往他手边推了推:“别光喝酒,多吃菜。” 赵德柱端起酒杯又跟林远碰了一下。 师娘在旁边又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赵德柱碗里,赵小燕还缠着林远问考场上用的那套冷装法是怎么回事,说她物理课本上也有热胀冷缩的章节。 林远拿筷子比划了一下钢套怎么放进干冰桶里,温度降到零下好几十度之后怎么推进壳体里。 赵小燕听得入神,嘴里的饺子都忘了嚼。 赵德柱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放进林远碗里。 窗外北风刮过巷口,屋里热气腾腾,饺子在盘子里冒着白烟,茴香馅的香味混着醋味和二锅头的酒气,把整个屋子都熏暖了。 林远考过八级的消息在院里传开之后,日子表面上还是照常过。 傻柱照常颠勺,阎埠贵照常择菜,贾张氏照常坐在中院门口纳鞋底。但林远能感觉到,院里人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七级的时候,阎埠贵也爱算账,但算完了总爱加一句“年轻人还得再攒攒”。 现在他八级了,阎埠贵再算账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倚老卖老的味儿明显淡了,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指点一个晚辈。 以前傻柱跟他说话是大咧咧的兄弟口气,现在多了几分敬重。 以前贾张氏说酸话的时候嗓门大得整个前院都听得见,现在还是说,但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被人怼回来。 最明显的是易中海。 林远考过八级之后,易中海在院里碰见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端着搪瓷缸子点点头就过去了。 现在易中海会停下来,主动问一句“车间里忙不忙”或者“出口订单进度怎么样”。 语气平淡,跟以前端着架子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林远知道,这不是因为易中海突然变热情了,而是因为他现在是八级钳工,跟易中海平级了。 以前易中海能用长辈和八级工的双重身份压他,现在这两个身份都不好使了。 这天傍晚,林远下班回来,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 阎埠贵照例蹲在门廊底下择菜,看见他进来,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林远,你们车间这个月排产怎么样?出口订单还追加不?” “追加。下个月还有一批,数量比这批多。” “那你们车间可有的忙了。不过你现在是八级工了,又是技术负责人,排产的事你说了算吧?” “排产是老郭管,我负责技术和质检。” “那也差不多。你现在在车间里说话的分量,比老郭差不到哪儿去。咱们院出了你这个八级工,我这脸上也有光。前两天我们学校有个老师问我,说你们院是不是有个林远,造拖拉机那个?我说不光造拖拉机,电饭锅都出口了,现在是八级钳工。人家竖大拇指,说你们院出了个人才。” 三大妈在旁边搓衣裳,头也没抬:“老阎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人家林远考八级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一个院住着,他出息了,我脸上也有光嘛。” 阎埠贵讪讪地笑了笑,重新蹲下去择菜。 傻柱端着一盆洗菜水从灶房出来倒,看见林远蹲在水池边洗脸,把盆往水池沿上一搁,走过来蹲在旁边:“林远,今天老周在食堂跟我说,你们车间下个月要扩编,出口订单太多,人手不够用。他还说你现在是八级工了,厂里可能要让你多带几个徒弟。” “不是徒弟,是带骨干。新车间下个月从各车间再抽调一批青工,分到总装线上培训,我负责教他们装配工艺和质检标准。这批人学出来之后,出口订单的产能能提高不少。” “那你现在可真是桃李满天下了。杨卫国算你半个徒弟,再来一批,你那技术组都快成培训班了。” 傻柱拿围裙擦了把手,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这几天注意到没有,一大爷跟你说话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跟你说话,那是长辈对晚辈的口气,现在他跟你说话,那是平辈之间的口气。我看得出来,他是真把你当平级了。你爹要是还在,看你跟一大爷平起平坐,不知道多高兴。” 第535章 元旦放假 易中海家的窗户半敞着。傻柱的话他听见了,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皱眉头,也没有端着搪瓷缸子走到窗边。 他坐在藤椅上,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喝。 林远考过八级之后,他在院里碰见林远,确实会主动停下来问几句车间的事。 不是因为突然变热情了,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端着架子了。 以前他是院里唯一的八级钳工,加上一大爷的身份,说句话全院都得听。 现在林远也是八级钳工,还是技术负责人,造了拖拉机、高压锅、电饭锅,去了广交会,给国家挣了外汇。 他这个八级钳工,除了工龄比林远长,别的什么都比不上。 一大妈坐在旁边纳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老易,你最近跟林远说话的时候,客气了不少。” “他现在是八级工,跟我平级。客气是应该的。” “不只是平级吧。” 一大妈把针扎进鞋底,手指顶着顶针往前一推,“你心里清楚,他现在在厂里的地位比你高。你是八级钳工,他也是八级钳工,但他还是技术负责人。你只是在车间里检毛坯料,他在车间里管着整个新产品的技术和质量。你以前总觉得他年轻,不服气,现在他考了八级,你服气了?” “不是服气。” 易中海沉默了好一会儿,“是认了。以前我觉得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在院里跟我对着干。后来他造了拖拉机,我想这确实有点本事。再后来他造了高压锅,被部队发函感谢,我想这本事不小。然后他造了电饭锅,去了广交会,给国家挣了外汇,二号领导亲自表扬——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跟他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了。这次考八级,他理论九十五实操九十八,全厂最高分。” 一大妈放下鞋底,看着他:“老易,你能这么想,说明你自己也放下了。你以前总把林远当对手,其实人家从来就没把你当对手。他造他的拖拉机,你做你的钳工活,你们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我知道。” 易中海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换口气。 院里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叶,前院东厢房的灯亮了,灯光透过窗户纸映在青砖地上。 他又想起东旭刚拜师时的样子,想起自己每次教手艺都留一手,想起那些烂在肚子里的绝活。要是当初把那些绝活都教给了东旭,东旭也许就不会一直在三级上徘徊。但这话他没再说出口。 贾张氏坐在中院门口纳鞋底,前院傻柱的话她也听见了。 她手里的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嘴角往下撇了撇。 九十九块,八级工,技术负责人,带骨干——这些词在她脑子里一个一个地转着。 她想说几句酸话,就像以前那样大声嚷嚷,让全院都听见。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上回全院大会被林远当面怼回来之后,她就知道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撒泼了。 这小子现在是八级工,连一大爷跟他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她一个老婆子能翻起什么浪。 她只是用力把针扎进鞋底,麻线穿过鞋底发出刷的一声响。 秦淮茹下班回来,端着一盆脏工装在水池边搓。 傻柱和林远的对话她听见了,贾张氏的嘟囔她也听见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搓着工装袖口上那块洗不掉的机油渍。 林远现在是八级工了。她进厂也快一年了,还是学徒。 易中海说她技术不够,考证还得等。 她知道这不是易中海不教她,是她自己学不会。 她把手里的工装翻了个面,继续搓。 水池边的灯光昏黄,照着她那双被肥皂水泡得发红的手。她搓完了工装,端着脸盆站起来,往中院走去。 走到东厢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旁边时,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回了屋。 林远端着脸盆回了东厢房。他把脸盆搁在架子上,在桌前坐下来。桌上还摊着前几天画的配套农具草图,铅笔线条在电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院里渐渐安静下来,中院易中海家的窗户也关了,贾张氏的嘟囔声停了,只有傻柱灶房里偶尔传来一声锅铲碰铁锅的脆响。 他拿起铅笔,在草图上又添了几笔,然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自己在院里的地位变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手艺还在,图纸还在,前面还有一堆活等着他干。 一九六一年的元旦在寒风中悄然而至。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敲锣打鼓,厂门口的黑板报上只是多了一行粉笔字——“庆祝元旦,放假一天”。 供销社的货架上依然是老几样,菜站门口排队的队伍比平时更长了,粮站的定量通知已经好几个月没变过,棒子面里的红薯干比例不降反升。 肉票还是每月二两,能不能买到全看运气。 但不管日子多紧巴,节还是要过的。放假一天,不用上班,对忙了一整年的工人们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喘息。 元旦前一天傍晚,林远下班回来,推着自行车进了垂花门。 水池边三大妈正在刷碗,赵大妈在收晾干的衣裳,阎埠贵蹲在门廊底下择豆角。 傻柱端着一盆白菜帮子从灶房出来,看见林远就打招呼:“林远,明天元旦,你们车间放假不?” “放。全厂放一天。” “那敢情好。食堂明天也放假,我总算能歇一天了。这大半年加班加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傻柱把盆往水池沿上一搁,拿围裙擦着手,“不过歇一天也没啥意思——供销社里啥也没有,街上冷得跟冰窖似的。林远你明天怎么过?” “去师傅家。” “又去师傅家?你这过节从来不在院里过。也好,赵师傅今年考过了八级,你们师徒俩正好喝一杯。” 傻柱端起盆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对了,许大茂说明天带他对象去看电影,这小子最近嘚瑟得不行。” “他那对象处得怎么样了?” “听说快了。许大茂那张嘴你是知道的,能把死人吹活了。反正他说明年开春就办事,谁知道真的假的。” 傻柱说完端着盆回灶房了。 第536章 又去师傅家 阎埠贵择完菜,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元旦就放一天,也好。省得放好几天假,一家大小蹲在家里多费粮食。说起来今年比前年强些了,前年冬天定量一降再降,顿顿棒子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今年好歹蛇瓜干存了些,定量也没再往下掉。” 三大妈把刷好的碗摞起来,拿围裙擦着手:“可不是嘛。咱们这个街道,亏得王主任前年挨家挨户动员种蛇瓜,不然去年冬天哪能熬过来。我那娘家那边就没种蛇瓜,去年冬天饿得腿都浮肿了。” 她转头朝林远说,“林远,你明天去师傅家,空手去不好。橱柜里还有几个窝头,你要不带几个过去?” 阎家的东西哪有那么好拿。 “不用了三大妈,我带了别的。” 元旦一早,林远推着自行车出了垂花门。 车把上挂了个布兜,里面是两只在空间里收拾干净的野兔,他挑了两只肥的,拿油纸包好。出了城,骑到没人的地方,他才从空间里把东西取出来挂在车把上。 过节去师傅家,总不能空着手。 赵德柱家那条巷子里已经有了些过节的气氛。 门口都扫得干干净净,偶尔能看见哪家门框上还留着去年春节贴的旧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边角在风里一掀一掀的。 赵小燕正在门口扫地,看见林远骑车过来,把笤帚往墙根一靠,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布兜往里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兔子!两只!林远哥你什么时候又进山了?” “前阵子去的,冬天兔毛厚,正是肥的时候。” “妈!林远哥带了两只兔子来!”赵小燕拎着布兜往屋里跑。师娘从灶房里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接过布兜一看:“你这孩子,来就来,又带东西。这兔子这么肥,得费不少功夫收拾吧?” “山里打的,不费事。一只今天炖了,另一只您留着过年吃。” “你这孩子,什么都想着我们。”师娘拎着兔子往灶房走,边走边回头朝屋里喊,“老赵!林远来了!” 赵德柱正坐在堂屋里看报纸,面前摊着一份《人民日报》,旁边放着搪瓷缸子。 他看见林远进来,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来了?正好,报上说今年国家要加大对农业机械的投入,拖拉机订单可能要再追加。” “我在车间也听说了。老郭说年后可能要再开一条总装线,人手已经在抽调了。” “人手是一方面,关键还是技术。新招的工人培训周期长,老工人又退休一个少一个。你跟老郭商量一下,把技术组的培训计划提前排出来。” 赵德柱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又补了一句,“不说工作了,今天元旦,让你师娘多做几个菜。你带来的兔子,炖一只——让你师娘放点干蘑菇,她知道怎么炖。”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蘑菇炖兔肉、醋溜白菜、红烧豆腐、凉拌萝卜皮,还有师娘蒸的几个窝头。 赵德柱破例给自己倒了半杯二锅头,给林远也倒了小半杯,又给师娘倒了不到一口的量。赵小燕端起搪瓷缸子,里面是白开水,她端得跟端酒杯一样正经。 赵德柱端起酒杯,没有长篇大论的祝酒词,只是把杯子往前举了举:“新的一年,继续好好干。厂里的事你多操心,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师傅,祝您和师娘身体健康。燕子学业进步,今年考个好成绩。” “那还用说,我肯定能考好。”赵小燕端着搪瓷缸子跟林远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水,像是喝了一口真酒一样郑重其事。师娘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夹了块腊肉放进赵小燕碗里:“你先把数学考及格了再吹。” 赵小燕嘟着嘴说上次考试数学考了七十多分,比上回进步了好几分。师娘说那还行,下次争取再进步几分。赵德柱在旁边听着母女俩拌嘴,嘴角那道弧度又浮上来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拿起筷子夹了块豆腐放进林远碗里。 吃完饭,林远帮着收拾了碗筷,又跟赵德柱坐着喝了会儿茶。 窗外不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赵小燕在院里拿笤帚柄当剑比划,嘴里喊着“嘿哈”的声音。 师娘在灶房里擦灶台,围裙上的面粉已经拍干净了,灶台上的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 傍晚,林远骑车回到四合院。傻柱在灶房里炖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 许大茂刚看完电影回来,在后院门口跟傻柱斗嘴,说今天带对象看的那部电影怎么怎么好看。傻柱说那电影去年看过了,许大茂说去年是去年,今天是今天,带着对象看能一样吗。 三大妈在水池边刷碗,赵大妈在收晾干的衣裳。 阎埠贵蹲在门廊底下择菜,嘴里念叨着过了元旦离年关就不远了,粮站不知道年前还能不能多供应点棒子面。 林远端着脸盆从东厢房出来,在水池边接了半盆水洗脸。三大妈抬头看了他一眼:“林远回来了?在师傅家吃了什么好的?” “炒了几个菜,师娘手艺好。” “那肯定比咱们院里吃得好。今天全院就傻柱炖了锅白菜粉条,过节也没个过节的样子。” 傻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白菜粉条怎么了?白菜粉条也是菜,总比去年光喝糊糊强。” 阎埠贵在旁边补了一句:“去年元旦是棒子面糊糊配咸菜,今年好歹有白菜粉条,明年说不定就有肉了。” “那得看明年肉票能不能涨,不涨的话还是只能啃白菜帮子。”傻柱拿炒勺敲了敲锅沿,缩回灶房继续颠勺。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院里各家各户的灯陆续灭了。 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叶,远处又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孩子们的笑声在胡同里回荡了一阵,也渐渐散了。 新的一年就这么开始了,没有热闹的庆典,没有丰盛的宴席,但院里的烟囱还在冒烟,灶房里的锅铲还在响,人们的脚步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