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村妇》 第1章 一盆冷水 “你个骚货!不要脸的养汉精!” 一盆冷水从窗户缝里泼进来,掺着碎冰碴子,顺着脖子往下淌。翠莲猛地坐起来,棉袄湿了大半,冷风一钻,浑身像筛糠一样抖。 “天都大亮了还挺尸!我家的鸡又少一只,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 王二嫂的声音又尖又利,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翠莲认得这声音。王二嫂每天不骂她三回,嗓子眼就发痒。 翠莲没吭声。她把湿棉袄脱下来,团成一团扔在炕脚。柜子里只剩一件出嫁时做的红底碎花褂子,洗得发了白,领口磨出毛边。她套上,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照了照:二十三岁的脸,皮子还算白净,眼窝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了皮。她用手拢了拢头发,别上一根竹簪。 外头的砸门声又响了。这回是王二嫂的男人王栓,声音倒比他婆娘低些:“翠莲,你出来说清楚。” 翠莲拉开门闩。冷风呼地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王二嫂叉着腰站在院门口,身后围了三四个看热闹的婆娘。王栓缩在后头,眼神往翠莲身上溜了一圈——从脸滑到胸口,又赶紧移开。翠莲看见了,没说话。 “我问你,”王二嫂往前逼了一步,“我家的芦花鸡,昨儿黑下还在,今早就没了。你院子离我家最近,不是你偷的是谁?” 翠莲说:“二嫂,我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偷你的鸡?” “吃不饱?”王二嫂啐了一口,“你吃不饱,你身上那二两肉可养得白着呢!谁知道你夜里接几个客,换多少好东西?” 几个婆娘笑成一团。有人低声说:“可不是,守寡三年了,能闲着?” 翠莲脸烧得像火。她攥紧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王栓咳了一声:“翠莲,不是我说你。你一个人住,院门也不关好,夜里什么东西都进得来。昨晚上我瞧见马六在你墙根底下转悠……” “你瞧见马六你不撵?”王二嫂一巴掌拍在王栓背上,“你眼珠子就盯着人家墙根底下转悠?” 王栓缩了缩脖子,不敢说了。 翠莲深吸一口气:“二嫂,你的鸡真不是我偷的。你要不信,你进屋搜。” “搜就搜!”王二嫂推开翠莲,大步跨进院子。 堂屋就一张瘸腿桌子,两口破碗,半罐凉水。里屋一铺土炕,一卷薄被,炕角堆着两件旧衣裳。灶台上半块杂面窝头,硬得像石头,上头落了一层灰。 王二嫂翻了半天,连鸡毛都没找见一根。她脸上挂不住,转身看见灶台那半块窝头,一把抓起来:“这是什么?” “窝头。”翠莲说,“我昨天的晚饭,没吃完。” “呸!”王二嫂把窝头摔在地上,“你一个寡妇,能吃上白面?这肯定是用我家鸡换的!” 翠莲盯着她,一字一句说:“二嫂,那是杂面。你掰开看看,里头全是麸子皮。” 王栓捡起窝头掰开,果然是黑乎乎的全麸子。他看了看自家婆娘:“算了,走吧。” 王二嫂啐了一口:“算你走运。我再丢一只鸡,就去族长那里告你。寡妇偷东西,那可是要游街的!” 说完,扭着肥屁股走了。几个婆娘跟着散了,临走还回头看了翠莲一眼,嘴里嘀嘀咕咕。 翠莲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风从破墙缝里钻进来,吹得那扇门来回晃悠。她蹲下身,把那半块窝头捡起来,吹了吹灰,放进灶台边上。 她想哭,但眼睛干得很,挤不出一滴泪。 她嫁到这个柳沟村五年了。头两年,男人柳大壮还没死。大壮是个痨病鬼,走两步就喘,地里的活全指着她。新婚那天夜里,大壮连炕都没上,缩在外屋咳嗽了整晚。她就那么穿着嫁衣坐了一宿,硌得屁股疼。 三年了,大壮死了三年了。公婆早就不在了,只有一个光棍公公柳老栓,五十多岁,身子骨倒硬朗,住在村西头,隔几天来一趟,端一碗粥,拿眼睛剜她。那眼神翠莲懂,看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走回灶台边,把那半块窝头掰碎了泡在冷水里,呼噜呼噜喝下去。胃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她得下地。村东河滩上有两分地,是柳大壮留下的。说是地,其实就是沙窝子,种啥都收不了几颗。但总比没有强。 翠莲锁上门,顺着村路往东走。 路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几个男人蹲在树下抽旱烟。打头的就是马六,三十来岁,光棍一条,脸上有道疤,村里人说是跟人抢地盘叫人划的。他看见翠莲,眼珠子一亮,吹了声口哨。 “哟,柳家嫂子,这么早下地?”马六站起来,挡在路中间。 翠莲侧身想绕过去,他跟着横了一步。 “嫂子,昨儿夜里我梦见你了。”马六咧嘴笑,露出一嘴黄牙,“梦见你给我暖脚。” 旁边几个男人哄笑起来。有人喊:“六哥,光暖脚不够吧?” “那可不,”马六盯着翠莲的胸,“嫂子身上暖和的地方多着呢。” 翠莲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让开。” “不让。”马六伸手要摸她的脸。 翠莲猛地抬头,眼珠子瞪着马六。那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马六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翠莲趁他愣神的工夫,从他身边挤过去,步子快得像跑。 身后传来马六的笑骂:“臭娘们,早晚让你服服帖帖!” 翠莲不回头,一直走到河滩地才停下来。腿软得站不住,蹲在地头上大口大口喘气。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像擂鼓。 地里的麦苗稀稀拉拉,去年冬天旱,苗都没出齐。她蹲下来薅草,指甲缝里全是泥。薅着薅着,眼前忽然出现一双黑布鞋。 她抬起头。 族长老泰山站在面前,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半新的蓝绸马褂,手里拄着根黑漆拐杖。老头子在村里说一不二,祠堂归他管,田地归他管,连谁家媳妇该挨打也归他管。 “三娘,”老泰山笑眯眯的,声音像含着一口痰,“地里的活你一个妇人家做不了。” 翠莲站起来,低头叫了声“族长”。 老泰山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翠莲闻到一股旱烟味和老头的体味,混在一起,冲鼻子。 “族里商量过了,”他说,“你家那两分地,今年租给王栓种。每年给你两斗粮食,够你嚼谷了。” 翠莲心里一沉。两斗粮食,半年都撑不过去。她刚想说“不行”,老泰山的手已经落到了她腰上——好像是不经意地拍了拍。 “你放心,”他的手没拿开,粗糙的手指隔着薄褂子按在她肋骨上,“有我在,不会让你饿死。” 翠莲僵住了。 老泰山收回手,语气平平淡淡:“祠堂好些日子没扫了。你下午去扫一扫。上供的果子,你拿两个回家吃。” 说完,拄着拐杖走了。 翠莲蹲回地上,继续薅草。指甲断了一根,血丝渗出来,她没觉得疼。远处村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天阴下来,像是要下雨。 第2章 祠堂失身 翠莲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 她在地里薅了整整一上午的草,腰疼得直不起来。两分地的草薅了大半,明天还得接着干。她把锄头靠在墙根,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胃里咣当响。 灶台上那半块窝头她没舍得吃。就着凉水,啃了两口咸菜,就算晌午饭了。 正吃着,院门被人推开一条缝。柳小三探进半个脑袋来。 “嫂子。”十六岁的半大小子,瘦得像根麻秆,嗓门正变声,说话像公鸭叫。 翠莲放下碗:“小三?你有事?” 柳小三是柳大壮的堂弟,论辈分该叫她嫂子。这小子平时不大往她这边来,今儿倒是稀罕。 “我爹让我来告诉你,”柳小三低着头,眼睛却往上翻,偷偷看她,“族长说了,让你申时去祠堂打扫。今儿十五,得上供。” 翠莲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想起早上老泰山那双手,贴在她肋骨上的触感。 “知道了。”她说。 柳小三没走。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来回搓着衣角,眼睛从翠莲脸上滑到脖子上,又滑到胸口,像只偷腥的猫。 “还有事?”翠莲问。 “没、没事。”柳小三脸一红,转身跑了。跑出两步又回头,“嫂子,你衣裳破了。” 翠莲低头一看,褂子腋下果然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肉。她赶紧用手捂住,脸腾地烧起来。 她回屋翻了半天,找出一块碎布头,笨手笨脚地缝上。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的。她本来就不会做针线,嫁过来五年,大壮死了以后,更没人教她了。 缝完衣裳,她把头发重新拢了拢。那根竹簪子断了尖,勉强别得住。她对着破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发黄,嘴唇发白,看着像生了病。 “管他呢。”她咕哝了一句,锁上门往祠堂走。 柳沟村的祠堂在村子正中央,青砖灰瓦,门口两只石狮子被孩子们骑得锃亮。祠堂的门平时锁着,只有初一十五才开。翠莲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条缝。 她推门进去。 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呛得她咳了两声。供桌上摆着几个干瘪的苹果和两碟发霉的点心,香炉里的香灰堆得老高,插着几根燃尽的香棍子。 翠莲拿起靠在墙角的笤帚,从供桌开始扫。地是砖铺的,缝里全是陈年积灰,一笤帚下去,灰尘扑起来,眯了眼。她一边扫一边咳,眼泪都呛出来了。 扫到神龛后面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关门声。 “咣当”一声,门闩插上了。 翠莲猛地转过身。 老泰山站在门口,笑眯眯的,拐杖靠在门边。 “族长?”翠莲攥紧了笤帚,指节发白。 “三娘,”老泰山慢慢走过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响,“扫得怎么样了?” “快、快扫完了。”翠莲往后退,笤帚横在身前,像一道栅栏。 老泰山看了看供桌:“上供的果子呢?拿了没有?” “没……没拿。” “怎么不拿?”老泰山走到供桌前,拿起一个干瘪的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递过来,“拿着。” 翠莲没接。 老泰山的手就那么伸着,苹果举在她面前。她盯着那个苹果,皮皱巴巴的,带着一层灰。 “三娘,”老泰山的声音低下来,像哄小孩,“你一个人在村里,没个照应。地里收成不好,粮也不够吃,我不照看你,谁照看你?” 翠莲不说话。 老泰山往前走了一步,苹果几乎戳到她脸上。她只好伸手接了。苹果触手冰凉,她的手指在发抖。 “这就对了。”老泰山笑了,露出一颗金牙,“听话就好。” 他的手忽然抬起来,落在翠莲的肩膀上。 翠莲浑身一僵。 “你是个好孩子,”老泰山的手从肩膀滑到后脖颈,指腹粗粝,像砂纸磨过皮肤,“大壮没福气,走得早。留下你一个人,受苦了。” 翠莲想躲,可脚下像钉了钉子,动弹不了。 老泰山的手从后脖颈慢慢往前,摸到了她的下巴。他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翠莲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别怕。”老泰山的声音轻得像梦话,“我不会害你。我就是心疼你。你看看你,瘦成这样。” 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 翠莲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族长,别……” “别什么?”老泰山的手已经掀开了她的褂子下摆,粗糙的手掌贴上了她腰间的皮肉。翠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族长,不能……”她拼命往后缩,后背撞上了神龛。供桌晃了一下,那个苹果从她手里滚落,咕噜噜转了几圈,停在香灰堆里。 “什么能什么不能?”老泰山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我说能就能。三娘,你别不识好歹。” 他的手向上游走,翠莲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咯咯作响。她闭紧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要是听话,”老泰山凑近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往后有你的好处。粮不会少你的,地也不用你种。你安安生生待在村里,没人敢欺负你。” “要是不听话呢?”翠莲哆嗦着问。 老泰山笑了一下,那只手停了下来,但没有拿开。他盯着翠莲的脸,一字一句说:“不听话?你一个寡妇,无儿无女,婆家不要你,娘家回不去。我要是不照看你,你在这村里待得下去?” 翠莲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 老泰山不是在吓唬她。他说的是实话。在这个柳沟村,没有他的庇护,她连门都出不了。马六会撕了她的衣裳,王二嫂会把她赶出村子,公公柳老栓也会找她的麻烦。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老泰山感觉到了她身体的变化——从僵硬变成了颤抖,从挣扎变成了认命。他的手继续往上,摸到了她的胸口。 翠莲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老泰山解开她褂子上的布扣子。一个,两个,三个。褂子从肩膀滑落,露出里头灰白色的肚兜。 “冷?”老泰山问。 翠莲不说话。 老泰山的手伸进了肚兜。 供桌上的香炉被碰倒了,香灰撒了一地,灰白色的粉末落在青砖上,像下了一层薄雪。 翠莲盯着房梁上那个燕子窝,眼眶里的泪已经干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块被人揉搓的面团,被翻来覆去。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想喊,但喊了也不会有人听见——就算听见了,也不会有人来。谁会为了一个寡妇,得罪族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老泰山终于喘着粗气停下来。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自己的绸褂子,脸上又挂上那个笑眯眯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娘,”他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翠莲手里,“买点好的吃,补补身子。” 翠莲木然地站着,手心里攥着那几个铜板。铜板被老泰山的手捂得温热,她却觉得烫得像火。 “衣裳穿好。”老泰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下月初一你还得来扫祠堂。别忘了。” 门开了,又关上。 阳光重新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翠莲半裸的身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兜歪了,褂子掉在地上,胸口有几道红印子。 她慢慢蹲下去,捡起褂子,一件一件穿好。布扣子怎么都系不上,手抖得太厉害了。她系了三次才系好。 供桌上的苹果还在地上滚着,沾了一层灰。她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揣进怀里。 然后她拿起笤帚,继续扫地。 一下,两下,三下。 灰尘扑起来,呛得她咳了一声。 她把供桌底下的香灰扫出来,把神龛上的蛛网扫干净,把地砖缝里的陈年老灰一点一点抠出来。 扫完了,她把笤帚放回墙角,转身打开门。 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家走。 路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马六又蹲在那里。他看见翠莲,咧嘴笑了一下:“嫂子,祠堂扫完了?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累着了?” 翠莲没理他,低着头走过去。 马六在她身后喊:“嫂子,下回扫地叫我一声,我给你帮忙!” 翠莲走得更快了。 回到家,她插上门闩,蹲在灶台边,把怀里的苹果掏出来。苹果已经摔烂了一块,烂的地方发黑。她用指甲把烂的部分抠掉,一口一口咬下去。 苹果酸得要命,涩得舌头发麻。她就着眼泪,把整个苹果都吃了。 吃完,她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然后她躺在炕上,把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的手摸着自己的肚子,腰上还残留着老泰山手掌的温度。 “柳大壮,”她在被子里小声说,“你死了倒干净。”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像谁在哭。 第3章 咬破的嘴唇 喉咙像塞了团棉花,干得冒烟。她睁开眼,被子还蒙在头上,闷得喘不上气。掀开被子,屋子里灰蒙蒙的,天刚麻麻亮。 她坐起来,浑身酸疼。腰像被人折过一样,肋骨底下隐隐作痛。她低头看了看——褂子敞着两颗扣子,肚兜歪到一边,胸口几道红印子还没消。 昨儿祠堂里的事,一下子涌上来。 翠莲捂住嘴,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空得只剩酸水。 灶台上还有小半碗凉水,她端起来喝了。水是昨夜的,冰牙。她打了个哆嗦,把碗放下,开始穿衣裳。 今天不能下地。昨儿老泰山说了,每月初一十五扫祠堂。今儿是十六,不用去。但地里的草还没薅完,不去不行。 她正系扣子,院门被人拍响了。 “翠莲!翠莲!” 是公公柳老栓的声音。 翠莲手一抖,扣子系错了位。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系好,走过去开门。 柳老栓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五十多岁的庄稼老汉,背有点驼,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黑棉袄,头上顶着破毡帽,笑呵呵地看着翠莲。 “还没吃吧?我给你送碗粥。”他说着就往里走,也不等翠莲让。 翠莲侧身让他进来,没说话。 柳老栓把粥放在灶台上,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扫到炕上的时候,多停了一下。被子还没叠,枕头歪在一边。 “昨儿累着了吧?”他问。 翠莲心里一紧,不知道他说的是地里的活,还是祠堂的事。 “还行。”她说。 柳老栓转过身,盯着翠莲看了两眼。他的眼神不像老泰山那样直接,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从脸上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胸,又从胸看到腰。看完了,咂咂嘴。 “瘦了。”他说,“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 翠莲没接话。 柳老栓走到灶台边,把那碗粥往前推了推:“趁热喝。我特意给你熬的,搁了红薯。” 翠莲看了一眼那碗粥。粥稠得很,上面漂着几块红薯,看着确实不错。她咽了口唾沫,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但她没动。 “喝啊。”柳老栓催她,“还怕我下毒?” 翠莲只好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烂糊,红薯甜丝丝的,烫得她舌尖发麻。 “好喝不?”柳老栓凑过来,离她很近。 翠莲点点头,往后缩了缩。 柳老栓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贴上她的胳膊:“翠莲,大壮走了三年了。你一个人,我瞧着心疼。” 翠莲手里的碗晃了一下,粥洒出来几滴,烫了手。 “爹,”她说,声音发紧,“您别这样。” “我哪样了?”柳老栓一脸无辜,“我就是关心你。你是我儿媳妇,我不关心你谁关心你?” 他说着,手抬起来,像是要帮翠莲擦手上的粥。翠莲往后一躲,碗差点摔了。 “爹,您把碗拿走吧。”翠莲把碗放在灶台上,往后退了两步,“我自己能做饭。” 柳老栓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住了。他盯着翠莲看了几秒,忽然哼了一声:“行,你好样的。” 他端起空碗,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翠莲,你跟老泰山的事,我可都看着呢。” 翠莲的脸刷地白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抖。 柳老栓没回答,端着碗走了。院门被他摔得咣当响。 翠莲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她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公公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昨儿在祠堂里,明明只有她和老泰山两个人。难道……他偷看了? 她想起昨儿从祠堂出来的时候,确实没注意周围有没有人。柳老栓家住村西头,祠堂在中间,他要是有心,躲在附近不难。 翠莲浑身发冷。一个老泰山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现在又多了一个公公。这两个人,一个是族里说了算的,一个是她男人他爹,哪个她都惹不起。 她在地上蹲了半晌,才慢慢站起来。腿麻了,她扶着墙站稳,把灶台收拾了一下。 那碗粥还剩半碗,她端起来一口气喝完。粥已经凉了,喝到胃里发沉。 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 她锁上门,往河滩地走。 走到半路,又碰见了马六。 马六今天没在大槐树下蹲着,而是在村东头的碾盘边上坐着,手里攥着根草棍剔牙。看见翠莲,他把草棍一扔,站了起来。 “嫂子,下地啊?” 翠莲不搭理他,加快脚步。 马六跟上来,走在她旁边,离她不到一胳膊远:“嫂子,别走那么快嘛。咱俩说说话。” “没啥好说的。”翠莲头也不回。 马六嘿嘿笑了两声:“咋没啥好说的?昨儿你从祠堂出来,脸色可不太好。老泰山欺负你了?” 翠莲脚步一顿,随即又加快。 马六看在眼里,笑得更欢了:“嫂子,你别怕。老泰山能护你,我也能。你跟我好,我不比他差。他给你多少粮?我给双倍。” 翠莲猛地停下来,转过身瞪着马六:“你再说一句,我喊人了。” “你喊啊。”马六张开双臂,“你喊破嗓子,看有没有人来。这大清早的,谁管你?” 翠莲咬着嘴唇,盯着他。 马六往前逼了一步,伸手要拉她的胳膊。翠莲猛地往旁边一闪,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举过头顶。 “你敢碰我,我砸破你的头。” 马六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哟,还挺烈。”他退后一步,举起双手,“行行行,我不碰你。嫂子,你厉害。” 他让开路,翠莲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去。 马六在她身后喊:“嫂子,你等着。我就不信你一直这么烈。早晚有一天,你会求我的。” 翠莲不回头,一直走到河滩地才停下来。她把石头扔在地上,手心全是汗。 今天地里的活干得特别慢。她薅一把草,发一会儿呆,再薅一把,再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老泰山的脸、公公的脸、马六的脸,在她眼前转来转去。 薅到太阳偏西,她把剩下的草薅完了。两分地,薅了整整两天。明儿该翻地了,还得从河里挑水浇苗——如果还有苗的话。 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往家走。 路过村口的时候,王二嫂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菜。看见翠莲,哼了一声:“哟,下地回来了?可真是勤快。不像有的人,光知道在祠堂里偷懒。” 翠莲没理她,径直走过。 王二嫂在她身后啐了一口:“装什么装?谁不知道你那点破事?” 翠莲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回到家,她插上门闩,把锄头靠在墙根。灶台上还摆着柳老栓送粥的那只碗,她端起来看了看,碗底还沾着一点粥皮子。 她把碗洗了,放在灶台边上。 然后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西边的云彩烧得通红,像着了火。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哇哇叫着往村外的树林子落。 翠莲忽然想起出嫁那天的事。 那天她穿着红嫁衣,坐在花轿里,颠得屁股疼。轿帘被风吹起来,她偷偷往外看了一眼——爹站在村口,背着手,面无表情。娘没来送,娘早就死了。 媒人说柳沟村的柳大壮是个老实人,嫁过去不会受欺负。没说大壮是个痨病鬼,连炕都上不了。 要是娘还活着,会不会拦着不让嫁? 翠莲不知道。娘死的时候她才八岁,连娘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天黑了。 翠莲站起来,闩好院门,又用一根木棍顶住。她走进屋,摸黑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 明天还得翻地。翻完地还得挑水。挑完水还得…… 她不想想了。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她闻见枕头上有股霉味,和大壮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大壮死之前在这张炕上咳了三个月,咯出来的血把枕头都染黑了。 她换了个荞麦皮枕头,还是黑的,只是洗过了。 翠莲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房梁上那个燕子窝还在,但燕子早就飞走了。春天的时候它们会回来,在屋檐底下叽叽喳喳,吵得人睡不着。 她忽然想,做燕子多好。想飞就飞,想走就走。不用种地,不用受气,不用被男人欺负。 但她不是燕子。 她是翠莲,柳沟村的寡妇,老泰山的玩物,公公的念想,马六的猎物。 她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嘴唇上火烧火燎地疼。她舔了一下,尝到血的味道。 方才咬破的,现在还没好。 第4章 马六的镰刀 这期间,翠莲的日子像是被架在火上慢慢烤。老泰山每隔五六天就叫她去祠堂“打扫”,每次都给几个铜板或者一小袋粮食。她学会了闭着眼睛承受,像一截木头。公公柳老栓隔三差五来送饭,眼神越来越不加掩饰,有一回甚至趁她弯腰拿东西时从后面贴上来,被她用锅铲打了出去。 马六倒是消停了一阵。翠莲以为他怕了老泰山,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马六不是怕了,是在等。 等老泰山出村。 七月十二,老泰山去隔壁乡吃喜酒,要第二天才回来。马六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碾盘边上抽旱烟。他眯着眼睛想了想,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往村东走。 翠莲那天在地里干活干到天擦黑。翻地、挑水、浇苗,累得腰都快断了。她扛着锄头往家走,院门刚推开,就觉着不对劲。 门闩被人动过。 她每天出门前都会用一根木棍顶住门,木棍一头抵在门板上,一头抵在门槛的石槽里。现在那根木棍歪在一边,石槽里还有新鲜的刮痕。 翠莲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没进门,退后两步,转身想跑。 一只手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 “别喊。” 是马六的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喷在她耳根上。 翠莲拼命挣扎,锄头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响。马六一胳膊箍住她的腰,把她往院子里拖。她两条腿在地上乱蹬,踢翻了门槛边上的咸菜坛子,碎瓦片扎进她的小腿。 “你喊也没用,”马六一脚把院门踢上,反手插上门闩,“老泰山不在,你公公今晚去王栓家喝酒了。你喊破了嗓子,没人来。” 翠莲被他拖进屋里,摔在炕上。炕是凉的,荞麦皮枕头的霉味钻进鼻子里。她翻身想爬起来,马六一膝盖压住她的腿,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 “嫂子,”他喘着粗气,嘴里的烟臭味喷在翠莲脸上,“我想你想了三个月了。今儿可算逮着机会了。” “马六,你放开我,”翠莲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鸡,“老泰山回来不会饶你。” “老泰山?”马六笑了,露出一嘴黄牙,“老泰山睡了你多少回了?凭什么就许他睡,不许我睡?我又不比他少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撕翠莲的衣裳。布扣子崩开,褂子被扯到肩膀下面。 翠莲伸手去摸炕沿下面的剪刀。她每天睡前都会把剪刀塞在那里,防备马六翻墙。可她忘了,今天下地回来还没进屋,剪刀还在老地方,但她现在够不着。 马六看见她伸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找这个?” 他从腰后抽出那把剪刀,在翠莲眼前晃了晃。剪刀刃上还缠着棉线——是她前几天缝衣裳留下的。 翠莲的心一下子凉了。 马六把剪刀扔到外屋,又压上来。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扯她的裤子。 “你听话,我就不打你。”他说,“你要是不听话,我先打你个半死,然后再睡。你自己选。” 翠莲不挣扎了。她躺平在炕上,盯着房梁上那个燕子窝,眼泪从眼角往外淌,淌进耳朵眼里。 马六见她不动了,松开掐脖子的手,开始解自己的裤腰带。 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翠莲!翠莲!” 是傻女莲花的声音。 马六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 “翠莲,你在不在?”莲花在外面喊,“我给你送草药来了!上次你说的治腰疼的!” 马六低声骂了一句,掐着翠莲的胳膊:“告诉她你睡了,让她滚。” 翠莲张了张嘴,声音发不出来。 “快点!”马六又扇了她一巴掌。 “莲……莲花,”翠莲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睡了,你……你明天再来。” 门外安静了一瞬。 “翠莲,你嗓子咋了?”莲花的声音忽然变了,“你是不是哭了?你院子里咋有个男人的鞋?” 马六的脸色变了。 他松开翠莲,跳下炕,光着脚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莲花站在院门外,正踮着脚尖往里瞅。月光底下,她的脸又圆又傻,眼睛却亮得很。 “滚!”马六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莲花吓了一跳,退了两步,但没有走。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扯开嗓子喊起来:“快来人啊!马六在翠莲家!马六欺负翠莲了!” 马六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顾不上翠莲了,拉开院门,一把推开莲花,撒腿就跑。莲花被他推了个跟头,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但她还在喊:“马六跑了!往东边跑了!” 村里几户人家亮起了灯。有人骂骂咧咧地开门,问什么事。王二嫂的声音最尖:“谁在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翠莲躺在炕上,浑身发抖。衣裳被撕烂了,裤子褪到腿弯,脸上火辣辣地疼。她想爬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 莲花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推开门。 “翠莲?”她站在屋门口,借着月光看见翠莲的样子,嘴巴一瘪,哭了,“翠莲,你咋了?马六打你了?” 翠莲张了张嘴,想说话,眼泪先涌了出来。 莲花跑过去,把她散开的衣裳拢了拢,笨手笨脚地帮她系扣子。扣子被扯掉了两颗,系不上,莲花就把自己的褂子脱下来,披在翠莲身上。 “不哭,”莲花抱着翠莲,像哄小孩一样拍她的背,“不哭不哭,莲花在呢。” 翠莲把脸埋在莲花的肩窝里,哭得浑身抽搐。 她哭的不只是今晚。她哭的是祠堂里的每一次,是公公的每一次纠缠,是老泰山掐着她脖子说的那些话,是马六压在身上的那股烟臭味。是三个月来攒下的所有屈辱,在这一刻全倒了出来。 莲花不会说安慰人的话,只是反反复复地说“不哭不哭”,拍她的后背,像她小时候拍她那只死去的猫。 过了很久,翠莲哭够了。 她抬起头,擦了擦脸,把莲花的褂子还给她。莲花不接,说“你穿着,你衣裳破了”。 翠莲没再推,穿上了莲花的褂子。褂子小了一号,绷在身上,但比没有强。 “你咋知道来?”翠莲问。 莲花说:“我在村口看见马六往这边走,鬼鬼祟祟的。我怕他欺负你,就跟着来了。” 翠莲看着莲花那张傻乎乎的脸,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在这世上,她娘家不要她,婆家欺负她,全村人拿她当笑话。唯一一个真心待她的,居然是这个被人叫了十几年“傻女”的莲花。 “莲花,”她说,“以后你叫我姐。” 莲花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姐。” 第5章 老泰山的一巴掌 马六跑了的第二天,翠莲没敢出门。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插上门闩,用木棍顶住,又在门后堆了两摞砖头。莲花的褂子她还穿着,自己的那件破得不能看了,丢在灶台边上,准备有空再补。 莲花一早就来了,端着一碗棒子面糊糊。 “姐,喝。”她把碗递过来。 翠莲接过去,喝了两口。糊糊烫嘴,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你腿上咋了?”莲花蹲下来,指着翠莲小腿上的伤口。昨晚踢翻咸菜坛子时扎的,碎瓦片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没事。”翠莲说。 莲花不信,跑出去摘了几片马齿苋,放在嘴里嚼烂了,糊在翠莲的伤口上。马齿苋凉丝丝的,伤口疼了一下,慢慢不那么疼了。 翠莲看着莲花认真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 太阳升高的时候,院门被人踢开了。 不是敲,是踢。一脚下去,门闩从中间断裂,木棍断成两截。翠莲堆在门后的砖头哗啦散了一地。 老泰山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莲花吓得躲到翠莲身后。 “出去。”老泰山指着莲花。 莲花不敢动,翠莲握了握她的手:“莲花,你先回去。” 莲花犹豫了一下,从老泰山身边溜了出去。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翠莲,眼睛里全是担心。 老泰山反手关上门,走到翠莲面前。 “昨晚怎么回事?” 翠莲低着头:“马六……马六来了。” “我知道马六来了!”老泰山的声音忽然拔高,“我问的是,他怎么进去的?你没闩门?” “闩了。”翠莲说,“他白天就动了手脚,把门闩弄松了。” 老泰山盯着翠莲看了几秒,忽然一巴掌扇过去。 翠莲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响。她没站稳,撞在灶台上,后腰磕在锅沿上,疼得她弯下了腰。 “你个没用的东西!”老泰山骂道,“我花了多少粮食养着你?你连门都看不住?马六那个狗日的,我迟早收拾他!” 翠莲捂着脸,不说话。 老泰山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盯着翠莲身上的褂子:“谁的衣裳?” “莲花的。”翠莲说。 老泰山一把扯过褂子的领口,看了看里面:“他没把你怎么样?” 翠莲摇头。 老泰山不信,把她的褂子掀起来,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翠莲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任他翻看。看完了,老泰山退后一步,脸色缓和了一些。 “行了,”他说,“马六的事我去办。你给我记住,你是我的。除了我,谁碰你都不行。”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块银元,扔在灶台上:“拿去扯件新衣裳。别穿莲花的破烂货,丢人。” 翠莲没动。 老泰山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今晚我来。你别闩门。” 院门被摔上了。 翠莲蹲下来,把散落的砖头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新堆在门后。门闩断了,她用一根绳子把门把手绑在门框上,勉强能挡住。 然后她坐在门槛上,摸着脸上的巴掌印。 灶台上那几块银元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她看了一眼,没拿。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低头看了看莲花的褂子——灰蓝色的粗布,袖口磨出了毛边,腋下有个补丁。莲花比她矮半头,褂子穿在她身上,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截手腕。 她把手腕缩进袖子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过了晌午,莲花又来了。这次端着一碗野菜糊糊,里面掺了几根面条。 “姐,吃。”莲花把碗递过来,看了翠莲一眼,愣住了,“姐,你脸上咋了?” 翠莲接过碗,低着头喝糊糊,没说话。 莲花蹲下来,歪着脑袋看她的脸:“谁打你了?是不是老泰山?” 翠莲还是不吭声。 莲花气鼓鼓地站起来:“我去找他!” “莲花!”翠莲一把拉住她,“别去。” “他凭啥打你?”莲花的眼圈红了,“你又没做错啥。” 翠莲把莲花拉回来,让她坐在自己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太阳晒着脚面,暖洋洋的。 “莲花,”翠莲说,“你听姐的话。以后见了老泰山,绕着走。别惹他。” 莲花不服气,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因为翠莲让她听的。 两个人喝完糊糊,莲花收了碗,说要回去给她娘做饭。她娘瘫在床上好几年了,吃喝拉撒全指着莲花。 “姐,晚上我来陪你。”莲花走到门口说。 翠莲摇了摇头:“晚上你别来。” “为啥?” “别来就对了。”翠莲没解释。 莲花歪着脑袋想了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巴瘪了瘪,走了。 翠莲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莲花的腿是小时候摔的,她爹没钱请大夫,长歪了,走路就瘸。村里人就因为这个叫她“傻女”,好像腿瘸了,脑子也一定不好使似的。 可莲花不傻。她比这村里所有人都干净。 太阳落山的时候,翠莲换上了自己那件破褂子。她坐在炕沿上,等着天黑。 她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她没有闩门——门闩断了,绳子绑的门,一推就开。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院门果然被推开了。 脚步声从院子里走进来,穿过堂屋,停在里屋门口。 老泰山站在门口,月光照着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只老狼。 翠莲闭上了眼睛。 第6章 月夜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炕边,把拐杖靠在墙上,脱了鞋,爬上来。土炕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压得喘不过气。 翠莲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泰山掀开被子,粗糙的手摸上了她的腿。翠莲咬着嘴唇,把脸偏向一边。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小块白亮亮的光斑落在墙上,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马六碰你哪儿了?”老泰山的声音低沉,带着喘。 “哪儿都没碰。”翠莲说。 “我不信。” 老泰山把她的身子翻过来,从上到下摸了一遍,像买牲口时查验牙口。摸到胸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力掐了一把。翠莲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没吭声。 “你是我的,”老泰山又说了一遍,像是念咒,“谁碰你,我剁了谁的手。” 他压在翠莲身上,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粗暴。翠莲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咯咯作响,身下的炕席硌着后背,一根断了的篾条扎进皮肉里。 她盯着墙上的那小块月光,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老泰山喘得像个风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翠莲忽然觉得好笑——这个在村里说一不二的老头,此刻像条发了瘟的老狗,趴在她身上抽搐。 她没笑出来。 完事之后,老泰山翻下去,躺在旁边喘了好一阵。然后他坐起来,摸黑穿上鞋,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扔在翠莲肚子上。 “红糖。”他说,“托人从镇上带的。” 翠莲没动。红糖包砸在她肚子上,沉甸甸的,隔着纸能闻见甜味。 老泰山站起来,拿起拐杖,走到门口。月亮照着他的背影,他的腿有点打颤,不知道是老了还是累的。 “下月初一,”他头也没回,“别忘了扫祠堂。”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从院子里走出去,院门被带了一下,没关严,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 翠莲躺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慢慢移动,从墙上移到房梁,又从房梁移到地上,像一只慢吞吞的蜗牛。 她终于坐起来,把那包红糖推到一边。红糖包在炕上滚了两圈,停在枕头旁边。 她下了炕,摸黑走到灶台边,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是冰的,从喉咙凉到胃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把水瓢放下,伸手摸了摸后腰。炕席的篾条扎进去一小截,她捏住露在外面的头,咬牙拔了出来。篾条上沾着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她把篾条扔进灶膛,站在窗户边往外看。 月亮很大,圆滚滚地挂在天上,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老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堆弯弯曲曲的黑蛇。墙角的咸菜坛子碎了一个,碎片还散在那里,她没来得及收拾。 院门半敞着,被风吹得来回晃。 翠莲走过去,把门关上。门闩断了,她用绳子重新绑了一下,又搬了几块砖头抵住。 回到屋里,她没上炕,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 红糖包还在炕上,纸包已经被她坐得皱巴巴的。她看了两眼,伸手拿过来,拆开。红糖是碎的,结了块,散发着甜腻腻的气味。 她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糖在舌尖上化开,甜得发苦。 翠莲想起小时候,她娘还活着的时候,过年会买一包红糖,蒸糖包子。她站在灶台边,踮着脚尖看,她娘揪一小块面团给她玩。她把面团捏成小兔子、小狗,捏好了又揉成一团,再捏。 后来她娘死了。再没人给她揪面团玩了。 翠莲把红糖包重新包好,塞进灶台上的瓦罐里。瓦罐里还有几个铜板,是她这几个月攒下的。她把铜板数了数,一共十一个,加上老泰山今天给的几块银元,够买两斗粮食了。 但粮食买了又能怎样?她还得在这个村子里活下去。只要活着,就躲不过老泰山,躲不过公公,躲不过马六,躲不过王二嫂的唾沫星子和赵奶奶的贞节牌坊。 她忽然想起莲花。 莲花今晚本来要来陪她的,被她拦下了。莲花要是来了,看见老泰山在她屋里,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莲花那个犟脾气,看着傻,心里比谁都明白。 翠莲叹了口气,站起来,把板凳放好,爬上了炕。 红糖包拿走了,炕上还留着一点糖渣,粘在炕席上,招蚂蚁。她用手把糖渣拢了拢,吹到地上。 躺下来的时候,她发现枕头边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小布包,巴掌大,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莲花的手艺。翠莲拆开,里面是一小把干艾草,压得扁扁的,散发着一股苦味。 艾草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不,不是纸条,是一块从烟盒纸上撕下来的纸片,上面歪歪斜斜写着三个字: “姐,别怕。” 莲花不认字。这三个字不知道是求谁写的,还是她自己比着葫芦画瓢描下来的。翠莲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片上,把墨水洇开了。 她把艾草包塞进枕头底下,把纸片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她闭上眼睛。 这次她没有做噩梦。她梦见莲花拉着她的手,两个人走在河滩上。河水是清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莲花指着水里说:“姐,有鱼。”她低头看,果然有一群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尾巴一摆一摆的。 她在梦里笑了。 第二天早上,翠莲是被公鸡叫醒的。 睁开眼,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射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光斑。她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腰疼,腿疼,后背上被炕席扎破的地方结了一层薄痂,绷得皮紧。 她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打水洗脸。 凉水扑在脸上,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她对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看了看——左脸的巴掌印还没消,青紫一片,嘴角也破了,结了黑痂。 她用手指按了按嘴角,疼得嘶了一声。 “姐!” 莲花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来。翠莲探出头,看见莲花端着一碗东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又送饭?”翠莲打开门,接过碗。碗里是红薯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上头还卧了半块咸菜。 “我娘说让你多吃点,”莲花说,“说你太瘦了,不好生养。” 翠莲苦笑了一下。不好生养?她倒是想生养。大壮活着的时候连炕都上不了,跟谁生?跟老泰山?老泰山都六十多了,能生得出来? “替我谢谢你娘。”翠莲说。 莲花点头,又凑近看了一眼翠莲的脸:“姐,脸上的印子还没消。疼不疼?” “不疼了。” “骗人。”莲花撇了撇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娘以前用的,说是抹脸的,能消瘀。我拿来给你。” 翠莲接过去,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药味。她不知道是什么,但莲花的娘瘫在床上好几年了,这东西不知道放了多久,还能不能用。 但她还是点了头:“好,我试试。” 莲花看着她抹了药,这才放心地走了。 翠莲端着粥碗回屋,坐在门槛上喝。粥熬得烂糊,红薯切得碎碎的,甜丝丝的。她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完把碗舔干净,放在灶台上。 今天得下地。 她把莲花的褂子脱下来,换上自己那件破的——扣子掉了两颗,她用麻绳系了一下,凑合能穿。头发用竹簪别住,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一截小腿。 小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莲花糊的马齿苋干了,掉了一地。她又洗了一遍,用布条缠了两圈,算是包扎了。 扛起锄头,锁上门,往河滩地走。 路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马六不在。几个闲汉蹲在树下,看见翠莲,交头接耳了几句,有人笑,有人摇头。翠莲低着头走过去,不看不听。 她走到地头的时候,愣住了。 地里被人翻过了。 不是好好地翻,是乱翻的。刚长出来的玉米苗被连根拔起,扔了一地。她昨天刚浇过的水,全被放干了,垄沟被人用锄头刨开了几个大口子。 翠莲蹲下来,捡起一棵玉米苗。苗已经蔫了,根上的土都干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块地是她唯一的指望。两分沙土地,种不出多少东西,但至少能让她秋天有棒子吃。现在苗被人拔了,补种也来不及了,过了节气,种什么都白搭。 她知道是谁干的。 马六。 昨天的事他没得手,怀恨在心,夜里来毁了她的地。 翠莲站起来,攥着那棵蔫了的玉米苗,站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锄头,往回走。 她没有去找马六。她没有去找老泰山。她谁也没有找。 她走回家,从灶台上的瓦罐里掏出那包红糖,拆开,捏了一大块放进嘴里。红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甜得她想吐。 她咽下去,又捏了一块,再咽。 一块接一块,直到半包红糖下了肚。 然后她蹲在灶台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没有哭。 她笑了。 第7章 地里的对峙 翠莲笑完之后,把剩下的半包红糖重新包好,塞回瓦罐。 她站起来,洗了把脸,重新梳了头。对着破镜子照了照,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嘴角的痂也没掉。她用手指沾了点莲花给的药膏,抹在脸上,凉丝丝的。 然后她锁上门,又往地里走。 地还是那片地。苗还是那些被拔掉的苗。垄沟还是那些被刨开的垄沟。 翠莲蹲下来,把还能活的苗一棵一棵捡起来,重新栽进土里。她用手刨坑,把苗根埋进去,压实,再从河里提水来浇。 苗已经蔫了大半,能活几棵算几棵。 她正弯腰栽苗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翠莲没回头。她听得出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声——马六的,走路拖着地,鞋底磨得快破了,沙沙响。 另一个人她不认识。 “嫂子,忙着呢?”马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 翠莲没搭理他,继续栽苗。 马六走到她跟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嫂子,脸上的印子还没消啊?谁打的?老泰山?” 翠莲抬起头,盯着马六。 马六笑嘻嘻的,嘴里叼着根草棍,一脸无赖相。他旁边站着一个矮胖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脸晒得黝黑,眼睛很小,像两条缝。 “这是隔壁村的孙二,”马六指了指矮胖男人,“来走亲戚的。” 孙二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黄牙。他上下打量翠莲,目光在她胸口停了很久。 翠莲站起来,手里攥着锄头。 “马六,地里的苗是不是你拔的?”她问。 马六装出一脸无辜:“苗?什么苗?嫂子你可别冤枉好人。我马六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干这种断人活路的事。” “你干得出来。”翠莲说。 马六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前走了一步。翠莲往后退了一步,锄头横在身前。 “嫂子,”马六压低声音,“你地里的苗是不是我拔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罪了我,以后这地就别想种了。你种一茬,我拔一茬。你种两茬,我拔两茬。你信不信?” 翠莲盯着他,不说话。 马六又往前走了一步:“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马六笑了,露出那嘴黄牙:“你跟我睡一觉。就一觉。睡完了,咱俩的账一笔勾销。以后你种你的地,我走我的路,谁不碍谁。” 旁边的孙二噗嗤笑出来,又赶紧憋住。 翠莲握紧了锄头柄。她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马六,”她说,“你就不怕老泰山找你?” 马六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老泰山?嫂子,你真以为老泰山能护你一辈子?他今年六十三了,还能活几年?等他两腿一蹬,你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再说了,你跟他那点事,你以为瞒得住?村里谁不知道?你就是他的……” 他没说完,因为翠莲的锄头挥了过来。 马六往后一跳,锄头擦着他的鼻尖过去,带起一阵风。他吓了一跳,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个疯娘们!”他骂了一句,“你他妈真敢动手?” 翠莲举着锄头,站在地头上,像一尊石像。 “你再往前一步,”她说,“我砸烂你的脑袋。” 马六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锄头。锄头是铁的,磨得锃亮,一锄头下去,脑袋真能开花。 他咽了口唾沫,退后一步。 “行,嫂子,你厉害。”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今儿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但你记住我的话——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转身走了,孙二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孙二回头看了一眼翠莲,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脚,又从脚滑回脸上。 翠莲站在原地,举着锄头,直到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她才放下锄头,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手心里全是汗,锄头柄上湿了一片。她的心跳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响。 刚才那一锄头,她是真敢砸下去的。 她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地里的苗还没栽完,她弯腰继续干活。一棵,两棵,三棵。手在发抖,苗根怎么也埋不好。她抓了一把土,按在苗根上,压实,再浇一瓢水。 栽到太阳偏西,总算把能活的苗都栽了回去。剩下的那些已经干透了,救不回来了,她捡起来扔在田埂上。 她数了数,活下来的不到一半。 秋天能收的棒子,又要少一半。 翠莲扛着锄头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王二嫂正坐在门口纳鞋底。看见翠莲,哼了一声:“哟,还下地呢?地里的苗不是让人拔了吗?” 翠莲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王二嫂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拍,“全村子都知道了。马六逢人就说,你地里的苗是他拔的,你拿锄头追着他满街跑。” 翠莲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没追着马六跑。是马六跑了,她站在原地,连一步都没追。但传到王二嫂嘴里,就成了她追着马六满街跑。 “寡妇追光棍,”王二嫂的声音尖得像刀子,“这要是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翠莲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我还有什么名声?” 王二嫂被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翠莲扛着锄头走了。 她走回家,闩上门,把锄头靠在墙根。灶台上还有早上莲花送粥的碗,没洗。她舀了水把碗洗了,放在窗台上晾着。 然后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今天没有人来。 老泰山没来,公公没来,马六没来。莲花也没来——莲花说她娘今天不好,要伺候她娘,来不了。 翠莲一个人吃了晚饭。晚饭是早上剩的半碗粥,凉了,她兑了点热水,呼噜呼噜喝下去。 喝完粥,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地扫了。 家里就那么几样东西,没什么好收拾的。 天完全黑了以后,她闩好门,用木棍顶住,又搬了两块砖头压上。马六昨晚没翻墙,不表示今晚也不翻。 她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枕头底下的艾草包散发着淡淡的苦味。贴身口袋里叠着莲花写的那张纸片,硬硬的,硌着胸口。 她伸手摸了摸纸片,闭上眼睛。 今天夜里没有月亮。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翠莲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风呜呜地吹,老枣树的树枝刮着房檐,沙沙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院墙外面有动静。 不是翻墙的声音,是走路的声音。有人从她院墙外经过,脚步很轻,像是不想让人听见。 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渐渐远了。 翠莲攥紧了被角。 她不知道那是谁。也许是马六,也许是公公,也许只是路过的人。 她等了好一会儿,再没有别的声音,才慢慢松开被子。 这一夜,她没怎么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梦见自己在地里种玉米。玉米长得很快,一眨眼就比她还高。她伸手掰玉米棒子,一掰一个,一掰一个,怀里抱不下。 忽然有人从玉米地里钻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腰。 她低头一看,是老泰山。 翠莲猛地惊醒了。 天已经亮了。公鸡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她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的巴掌印消了大半,嘴角的痂也掉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印子。 她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打水洗脸。 今天她要去一个地方。 第8章 后山的尼姑 翠莲锁上门,没有往地里走,也没有往村口走。 她往后山走。 柳沟村后面有一座矮山,山上有一座破庙,年头久了,没人知道供的是什么菩萨。后来来了个老尼姑,把庙收拾了一下,住了下来。村里人叫她“静安师太”,也有人叫她“疯尼姑”。 翠莲去找她,不为别的,就为了问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男人不来缠她。 这话她不好跟别人说。跟莲花说?莲花不懂。跟王二嫂说?王二嫂巴不得她倒霉。跟赵奶奶说?赵奶奶只会背贞节牌坊上的字。 她只能去找静安师太。 师太是从外地来的,跟村里人没什么来往,也不掺和村里的事。翠莲嫁过来五年,只见过她两三回。一回是她来村里化缘,一回是她在河边洗衣服,还有一回是去年冬天,她在雪地里打坐,半个身子埋在雪里,面不改色。 村里人说她是菩萨转世,也有人说她是装神弄鬼。但没人敢惹她,因为她的眼神——那双眼睛又老又亮,像两口深井,看人一眼,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翠莲爬了半个时辰的山,才走到庙门口。 说是庙,其实就是三间破瓦房,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土坯。院子里长满了草,一棵歪脖子柏树斜斜地长着,树底下放着一口破铁锅,锅里积了半锅雨水。 翠莲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 “进来。” 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苍老,但很稳。 翠莲推开柴门,走进去。院子里没人,她走到屋门口,门开着,一眼就看见了静安师太。 老尼姑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碗水,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她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僧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头发剃得精光,头皮上的老年斑像地图一样。 “师太。”翠莲叫了一声。 静安师太睁开眼睛,看了翠莲一眼。 就是那一眼。翠莲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看透了。她想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坐。”师太指了指地上另一个蒲团。 翠莲坐下来。蒲团是草编的,坐上去硌得慌,但她没敢动。 静安师太端起面前那碗水,喝了一口,又放下。她不说话,翠莲也不敢开口。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屋里只有风从破窗户灌进来的呜呜声。 过了好一会儿,静安师太开口了:“你是柳沟村的?” “是。”翠莲说。 “姓什么?” “姓柳。不,我男人姓柳,我娘家姓……姓李。” “李翠莲?” “嗯。” 静安师太又看了她一眼:“你来找我,是有事求佛,还是有事问人?” 翠莲犹豫了一下:“问人。” “问谁?” “问……问自己。” 静安师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了还是没笑。 “问吧。”她说。 翠莲低着头,攥着自己的衣角。衣角被她搓得起了毛边,她还是不停地搓。 “师太,”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发紧,“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男人不来找我?” 静安师太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面前那碗水,晃了晃,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你知道这碗水为什么能照见你的脸吗?”她问。 翠莲看了看碗里的水,水面平静下来,映出她的脸——青紫的脸,干裂的嘴唇,乱糟糟的头发。 “因为它是平的。”师太说,“水不平,就照不见东西。人心也一样。你心里不平,就照不见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就不知道怎么挡别人。” 翠莲没听懂。 师太把碗放下,盯着她的眼睛:“男人为什么来找你?” 翠莲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你弱。”师太替她说了,“你弱,他们就欺负你。你越躲,他们越来。你怕,他们就更猖狂。” “那我该怎么办?”翠莲问。 “抬起头。” “什么?” “抬起头,看着他们。”静安师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翠莲的耳朵里,“你是个人,不是他们手里的东西。你自己不把自己当人,谁也不会把你当人。” 翠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可我……我怕。”她说,“我怕他们打我,怕他们把我赶出村子,怕他们……” “怕有用吗?”师太打断她。 翠莲愣住了。 “你怕了三个月,”师太说,“他们停了吗?” 翠莲摇头。 “你越怕,他们越来。”师太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山,“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男人欺负我,我就躲。躲到庙里,躲到山里,躲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后来我发现,躲是没用的。你躲到哪里,那些男人就跟到哪里。因为欺负人的人,能闻出你身上的怕。” 翠莲抬起头,看着师太的背影。 师太转过身来,看着她:“我最后是怎么不让他们欺负的?不是念经,不是求佛。是我拿起一把菜刀,把第一个敢碰我的男人的手指头剁了。” 翠莲倒吸一口凉气。 “从那以后,”师太说,“再没人敢碰我。” 她走回蒲团边,重新坐下来,端起那碗水,又喝了一口。 “我不是让你去杀人。”她说,“我是让你记住——他们怕什么?他们怕你豁出去。他们怕你不要命。他们怕你真的拿锄头砸烂他们的脑袋。” 翠莲想起昨天在地头上,她举起锄头的那一刻。马六确实怕了。他退后了,他跑了。 “你要是豁不出去,”师太说,“那就忍着。忍到他们死,或者你死。谁也帮不了你。” 屋里安静了很久。 翠莲坐在蒲团上,一动没动。师太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磨盘一样,把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碾碎了,又重新搅在一起。 “师太,”她终于开口了,“你剁了那个人的手指头以后,官府没抓你?” 师太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官府?那时候到处在打仗,谁管一个尼姑剁了谁的手指?再说了,那个人也不敢报官。他怎么说?说他欺负尼姑,被尼姑剁了手指?” 翠莲想了想,也对。 她站起来,膝盖跪麻了,踉跄了一下。 “谢谢师太。”她说。 “不用谢我。”师太摆摆手,“我说了,谁也帮不了你。你自己想明白了,就行。” 翠莲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静安师太已经闭上眼睛,继续打坐了。那碗水放在她面前,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翠莲下山的时候,走得很慢。 师太的话她还没完全想明白,但有一件事她想明白了——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以前她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她以为这样男人就不会注意到她。结果恰恰相反,她越缩,他们越来。 “抬起头。” 她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熟人。 柳小三。 十六岁的半大小子,手里提着一只野兔,兔子的腿被绳子绑着,还在蹬。 “嫂子?”柳小三看见翠莲,愣了一下,“你咋在后山?” 翠莲看了他一眼:“我去庙里烧香。” 柳小三哦了一声,低下头,眼睛又在翠莲身上转了一圈。他的目光没有老泰山那么直接,没有马六那么赤裸,但翠莲看得懂——那种藏着掖着的,反而更让人不舒服。 她忽然想起师太的话。 “小三,”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看着我。” 柳小三抬起头。 翠莲盯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柳小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 “嫂……嫂子,你看啥?” “我在看你的眼睛。”翠莲说,“你眼睛里有脏东西。” 柳小三的脸更红了,提着兔子,转身就跑。兔子在他手里蹬来蹬去,差点挣脱。 翠莲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原来抬起头来,也没有那么难。 第9章 公公的算盘 这三天里,翠莲做了一件事——她把地里的苗全补栽完了。活下来的不到一半,她把死了的那垄翻了一遍土,重新撒了萝卜籽。萝卜长得快,秋天多少能收几个。 她还去河边捡了一捆干柴,劈好了码在屋檐下。又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把那个碎了的咸菜坛子碎片扫到墙角。家里家外收拾得利利索索,像是要过日子的人家。 莲花每天都来,送饭、送药、帮她干活。莲花她娘这几天好了一些,能自己翻身了,莲花就能多在外头待一会儿。两个人一起在地里干活,莲花笨手笨脚的,薅草能把苗一块薅了,翠莲教了她好几遍才学会。 “姐,”莲花蹲在地头,满手是泥,“你说马六还会来不?” 翠莲想了想:“会。” “那咋办?” “咋办都行,”翠莲说,“反正我不怕他了。” 莲花抬起头,看了翠莲一眼,笑了:“姐,你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莲花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就是你的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不敢看人,现在你看着人的时候,人家反而不敢看你了。” 翠莲没说话,低头继续薅草。 她想起静安师太说的那句话——“你自己不把自己当人,谁也不会把你当人。”她还没完全做到,但她试了。在后山堵住柳小三的那一次,她试了,有用。柳小三跑了,兔子都没顾上捡,扔在半道上。她捡了那只兔子,养了两天,后来放了。 兔子跑了,柳小三再没来她家送过柴。 这三天里,老泰山来过一次。那天傍晚,他拄着拐杖到翠莲家,说要检查一下房顶漏不漏雨。翠莲让他看了,房顶不漏。老泰山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摸了她两把,翠莲没躲,也没闭眼,就那么盯着他看。 老泰山被她看得不自在,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说:“你这两天咋了?眼神怪怪的。” 翠莲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自己咋了。她只是不再闭眼睛了。以前老泰山碰她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好像看不见就不存在。现在她不闭了,她看着房梁,看着窗户,看着老泰山那张老脸。该看的都看清楚了,也没什么可怕的。 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柳老栓来的时候,翠莲正在院子里搓麻绳。 麻绳是用来捆柴的,她搓了一下午,搓了两根,手指头磨得通红。听见院门响,她抬起头,看见公公端着个碗走进来。 “翠莲,”柳老栓笑眯眯的,“我给你炖了只鸡,你趁热吃。” 翠莲看了一眼那碗鸡。鸡炖得烂乎,油汪汪的,上头飘着几颗红枣。在这个年月,一只鸡顶得上十斤粮食,柳老栓自己都舍不得吃。 “爹,您自己吃吧。”翠莲继续搓麻绳。 柳老栓把碗放在灶台上,搬了个板凳坐在翠莲对面。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翠莲搓麻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翠莲啊,”他说,“你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翠莲没接话。 “大壮走了三年了,”柳老栓掰着手指头数,“你一个人,没儿没女,守着这个破院子,老了咋办?谁给你养老?” “到时候再说。”翠莲说。 柳老栓摇了摇头,往翠莲跟前凑了凑:“翠莲,爹有个主意,你听听中不中?” 翠莲停下搓绳的手,抬起头看着他。 柳老栓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跟我过。咱俩搭伙过日子。你伺候我几年,等我死了,这院子和地全是你的。你也算有个归宿,不用再看老泰山的脸色。” 翠莲的手攥紧了麻绳。 柳老栓见她没翻脸,胆子大了些,又往前凑了凑:“我不白占你便宜。我攒了十几块大洋,够咱俩吃好几年的。你在家做做饭、洗洗衣裳就行,地里的活我干。比你现在强多了。” 他说着,伸手要摸翠莲的手。 翠莲把手抽回去,看着柳老栓的眼睛。 “爹,”她说,“您是我公公。大壮是您儿子。您跟我说这话,不怕大壮在底下寒心?” 柳老栓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大壮都死了三年了,你跟他也没做几天真夫妻。你守啥?守给谁看?这村里哪个寡妇不偷人?赵奶奶守了四十年,那牌坊是拿命换的,你吃得下那个苦?” 翠莲没说话。 柳老栓以为她动了心,又往前凑,这次直接贴上了她的胳膊:“翠莲,你听爹的话。爹不会亏待你。你跟老泰山那点事,爹不嫌弃你。谁还没个难处?” 翠莲猛地站起来,板凳被她带翻了,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爹,”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把鸡端回去。以后别来了。” 柳老栓的脸色变了。 他也站起来,脸上的笑没了,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 “翠莲,你别不识好歹。”他的声音变硬了,“你在村里那点破事,我全知道。老泰山睡了你多少回?马六差点强了你?你以为这些事传出去,你还能在村里待下去?我这是给你脸,你别不要脸。” 翠莲盯着他,一句话不说。 柳老栓被她的眼神盯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但嘴上没停:“你以为老泰山能护你?他那个人,用完了就扔。等他玩腻了,你就什么都不是。到时候你再求我,我可不一定还要你。” 翠莲走到灶台边,端起那碗鸡,走到院门口。 “爹,”她说,“您走不走?” 柳老栓瞪着她,脸涨得通红。 翠莲把碗举起来,鸡和汤哗啦一声泼在院门外的地上。油花溅了一地,红枣滚进泥里,几只鸡立刻扑过来抢食。 柳老栓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你……”他指着翠莲,手指头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翠莲把空碗塞回他手里,转身走进院子,砰地关上了门。 门闩插上了。 柳老栓站在门外,气得浑身发抖。他盯着那扇关紧的门,手里的碗差点摔了。他张了张嘴想骂,又不知道该骂什么。最后他啐了一口唾沫,端着空碗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门还是关着。 翠莲站在院子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喘气。 手还在抖,心还在跳。她泼了那碗鸡,泼了公公的脸,也泼了自己的后路。 从今天起,她跟柳老栓撕破了脸。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等着心跳慢慢平复。过了好一会儿,心跳稳了,手也不抖了。她睁开眼,看见灶台上还剩半瓢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凉到胃里,人彻底清醒了。 她走到院子里,把倒了的板凳扶起来,继续搓麻绳。 搓着搓着,院墙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公公的,公公走路拖着地,这个脚步声很轻。 “姐?” 是莲花。 翠莲打开门。莲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野菜糊糊,看见翠莲,先是笑了一下,随即又愣住了。 “姐,你脸色咋这么白?” “没事。”翠莲接过糊糊,“你进来坐。” 莲花进了院子,东张西望了一下:“我咋闻见一股鸡肉味?” 翠莲没回答,低头喝糊糊。 莲花蹲下来,看见地上有油渍和几颗被鸡啄烂的红枣,明白了。她没多问,只是挨着翠莲坐下来,跟她一起搓麻绳。 两个人搓了一捆麻绳,天就黑了。 莲花走了以后,翠莲闩好门,躺在炕上。 她把枕头底下的艾草包拿出来闻了闻,又塞回去。贴身口袋里那张纸片还在,她摸了一下,硬硬的,硌手。 今天她跟公公翻了脸。明天老泰山会知道,马六会知道,全村都会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她?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碗鸡泼出去的时候,她不后悔。 第10章 流言蜚语 抱歉,暂无内容点击按钮,下载番茄App更多好书免费,还能和作者互动去下载 《苦命村妇》第10章 流言蜚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苦命村妇</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1章 祠堂对峙 翠莲没有跪。 她站在祠堂当中,看着老泰山,一动不动。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老泰山的脚边。 老泰山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说跪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 翠莲还是没跪。 王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柳德厚皱了皱眉,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要按她跪下。 “德厚叔,”翠莲看着柳德厚,“我犯了什么罪,要跪?” 柳德厚愣住了。他没想到翠莲会问他。 老泰山冷笑了一声:“你犯了什么罪?你勾引自己的公公,败坏柳家门风,这还不够?” “谁说我勾引公公?” “柳老栓亲口说的。” “那他说没说,他端着一碗鸡来找我,说让我跟他过日子,还说他攒了十几块大洋?” 老泰山的脸色变了。 王栓的耳朵根子更红了,头低得快埋进胸口里。 “你血口喷人。”老泰山一拍桌子。 “那叫他来对质。”翠莲说,“叫柳老栓来祠堂,当着族长的面,我跟他对质。他说我勾引他,我说他不要脸。谁撒谎,谁不得好死。” 祠堂里安静了。 老泰山盯着翠莲,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柳老栓今天没来。老泰山原本没打算叫他来。他只是想吓唬吓唬翠莲,让她安分点,别把事闹大。没想到翠莲不怕了,还敢叫人来对质。 “对质的事以后再说,”老泰山摆了摆手,换了副口气,“三娘,今天叫你来,不是审你。是想问问你,你跟你公公到底怎么回事。他也是为你好,你们要是处不来,族里可以给你们分清楚。” 翠莲看着老泰山,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很可怜。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是柳老栓想占她便宜,知道是柳老栓反咬一口,但他不能说。因为他要是说了,就得承认自己跟翠莲的事。翠莲要是把他供出来,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族长,”翠莲说,“我跟我公公没事。他给我送鸡,我不要,把鸡泼了。他就到处说我勾引他。就这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老泰山问。 “就这么回事。” 老泰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行,”他终于开了口,“你先回去。这事我查清楚了再说。” 翠莲转身往外走。 “三娘。”老泰山又叫住她。 翠莲回过头。 老泰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别给我惹事。你在村里能待下去,靠的是我。” 翠莲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老泰山打了个寒颤。 她转身走出祠堂,阳光打在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王栓跟在她后面出来,追了两步,又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她:“翠莲。” 翠莲停下来。 王栓搓着手,脸上全是汗:“那个……翠莲,我跟二嫂说清楚了。那晚上我是路过你那儿,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翠莲问。 王栓张了张嘴,吭哧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翠莲没再理他,走了。 回到家,莲花正蹲在院子里等她。 莲花一见她就跑过来,拽着她的袖子上下打量:“姐,你没事吧?我听人说族长叫你去祠堂了,吓死我了。他打你没有?” “没有。”翠莲拉着莲花进了屋,闩上门。 莲花不放心,把翠莲从头摸到脚,确认没伤才松了口气。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两块灶糖,粘在一起,化了半截。 “我娘让我给你的,”莲花把糖塞进翠莲手里,“吃了甜嘴,就不怕了。” 翠莲看着那两块化得不成样子的灶糖,眼眶一热。她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黏在牙上。 莲花也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姐,你说族长会不会再找你麻烦?” “会。”翠莲说,“但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为啥?” “因为他怕。”翠莲把那块糖嚼了咽下去,“他怕我把他那些事说出去。他比我更怕。” 莲花不太懂,但她相信翠莲说的。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一人一块灶糖,慢慢地嚼。糖化了,黏糊糊的,从嘴角流出来,莲花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糖渍。 翠莲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莲花,你恨不恨村里人?” 莲花想了想:“恨。” “恨他们叫你傻女?” “嗯。”莲花低下头,把手上的糖渍舔干净,“也恨他们欺负我。小时候他们拿石头砸我,把我砸得满头血。我娘去找他们大人,大人说‘小孩子闹着玩的’。” 她抬起头,看着翠莲:“姐,你说为啥他们欺负我们?” 翠莲想了很久,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在这个村子里,弱就是原罪。你弱,谁都能踩你一脚。你弱,连狗都冲你龇牙。 “莲花,”她说,“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告诉我。” 莲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姐,你现在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还管我。” 翠莲没说话,伸手把莲花嘴角的糖渍擦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莲花走了。 翠莲闩好门,躺在炕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祠堂里,她没有跪。她跟老泰山顶了嘴。她甚至笑了一下,笑到老泰山发毛。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也许是从静安师太那里回来后。也许是从泼掉那碗鸡开始。也许更早——从马六拔了她的苗那天,她举起锄头的那一刻。 不管怎样,她变了。 她不再低着头走路了。不再闭着眼睛承受了。不再怕了。 或者说,她怕,但她不怕让别人知道她怕。 翠莲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底下的艾草包散发着淡淡的苦味,让她觉得安心。 明天,老泰山会怎么对她?公公会怎么对她?马六会怎么对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谁来,她都不会再跪了。 --- 第12章 断粮 老泰山的报复来得比翠莲想的快,也比她想的毒。 他不动手,不打她,不骂她。他只是断了她的粮。 第二天一早,翠莲去王栓家取粮食。按之前的约定,王栓种她的地,每年给她两斗粮,分两次给。上次给了半斗,这次该给半斗了。 王栓站在门口,不敢看她。 “翠莲,”他搓着手,脸上全是汗,“族长说了,那地……那地今年不给你粮了。” 翠莲站在他家门口,太阳晒着她的后背,火辣辣的。 “为什么?” “族长说……说那地是柳家的地,你一个寡妇,没资格收租子。柳大壮死了,地该归族里管。你只能种,不能拿粮。” 翠莲盯着王栓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她没去找老泰山理论。她知道理论没用。老泰山就是要逼她低头——让她饿着肚子去求他,让他重新拿捏住她。 翠莲回到家,把灶台上的瓦罐打开,数了数里头的铜板和银元。老泰山给过几块银元,加上零零碎碎的铜板,勉强够买一斗高粱。一斗高粱,省着吃,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以后呢? 她不知道。 她把瓦罐盖好,锁上门,去地里拔萝卜。萝卜苗才长了巴掌高,离能吃还早。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再小的萝卜也是吃的,拔了再说。 蹲在地里拔苗的时候,莲花来了。 “姐,”莲花看见她在拔萝卜苗,急了,“苗还没长大呢,你拔了干啥?” “吃。”翠莲说。 莲花蹲下来,看着那些还没手指粗的萝卜苗,嘴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 “姐,你别怕,”她抹了一把眼泪,“我养你。我娘那点粮食,够三个人吃的。” 翠莲伸手把莲花脸上的泪擦了:“你娘瘫在床上,天天吃药。你那点粮食自己都不够吃,还养我?” “够的,”莲花固执地说,“我省着吃,就够。” 翠莲没再说什么。她把拔出来的萝卜苗拢了拢,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莲花,”她说,“你帮我个忙。” “啥忙?” “你帮我问问,村里谁家要帮忙干活。洗衣裳、带孩子、做饭,什么都行。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莲花点头,转身就跑。她跑得不快,一瘸一拐的,但跑得很使劲。 翠莲拎着篮子回到家,把萝卜苗洗了洗,切碎了煮了一锅菜糊糊。没有粮食,光萝卜苗煮出来的糊糊又苦又涩,喝下去胃里发酸。 她喝了两碗,把剩下的盛在盆里,留着晚上吃。 下午,莲花跑回来了,脸涨得通红,喘得说不出话。 “姐,”她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我问了好几家。王二嫂说你脏,不要你。赵奶奶说你名声不好,怕带坏她孙子。孙耀祖家倒是要人,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孙耀祖说,让你晚上去他家,他当面跟你说。” 翠莲的眉头皱了起来。 孙耀祖。 村里富户孙家的独生子,二十来岁,读过几年书,在镇上念过学堂,后来不念了,回村帮他爹管账。这人平日里穿着长衫,见人笑眯眯的,说话文绉绉的,跟村里那些粗人不一样。 他跟翠莲没什么交集,只是偶尔在路上碰见,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现在忽然要她去他家“当面说”? 翠莲心里咯噔了一下。 “莲花,”她说,“孙耀祖原话怎么说的?” 莲花想了想,学着孙耀祖的腔调:“‘让你翠莲嫂子晚上来一趟,活不活的,见了面再定。’就这么说的。” 翠莲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她知道一个男人让一个女人“晚上来一趟”是什么意思。孙耀祖说的“活”,恐怕不是洗衣裳、带孩子那么简单的活。 “姐,你去不去?”莲花问。 “去。”翠莲说。 莲花急了:“姐,那人看着不像好人。他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翠莲看着莲花,忽然笑了。这个被人叫了十几年傻女的姑娘,看人比谁都准。 “没事,”翠莲拍了拍莲花的手,“我去去就回来。” “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外头等着,反而不好。” 莲花不明白哪里不好,但她听翠莲的话。她拉着翠莲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不撒手。 “姐,你要是不愿意,咱就不去。咱饿死也不去。” 翠莲把莲花的手掰开,握了握,松开。 “饿不死。”她说。 太阳落山的时候,翠莲换了件干净的衣裳。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了,是莲花那件灰蓝色短褂,莲花硬塞给她的,说“你穿着比我好看”。 她把头发重新梳了梳,竹簪别紧。对着破镜子照了照,嘴唇有点干,她舔了一下,抿了抿。 然后她锁上门,往孙耀祖家走。 孙家在村东头,青砖瓦房,门楼子比村里任何一家都高。门口蹲着两只石鼓,门槛是整条青石铺的,磨得发亮。 翠莲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妈子,上下打量了翠莲一眼,撇了撇嘴:“进来吧,少爷在书房等你了。” 翠莲跟着老妈子穿过院子,走到东厢房门口。老妈子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进来。” 老妈子推开门,让翠莲进去,自己转身走了。 翠莲走进去。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墙一排书架,上头摆着几本书。墙上挂着一幅字,翠莲不认字,不知道写的什么。 孙耀祖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写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白白净净的,跟村里那些黑脸庄稼汉完全不同。 他抬起头,看见翠莲,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好看,但翠莲想起了莲花的话——他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翠莲嫂子,”孙耀祖放下笔,站起来,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坐。” 翠莲没有坐。 “孙少爷,”她说,“听说你这里有活干?” 孙耀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然后又笑了。 “有,”他说,“就看你愿不愿意干了。” 第13章 书房里的陷阱 翠莲站在书房当中,手垂在身子两侧,攥着衣角。 孙耀祖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离她两步远。他比她高半个头,低着头看她,脸上挂着那个笑容。 “嫂子,坐啊,站着干啥?”他说,声音温温和和的,像三月的风。 翠莲没动。 孙耀祖也不勉强,自己坐回了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从桌上拿起一把紫砂壶,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 “喝茶。这是龙井,镇上张掌柜送的,好东西。” 翠莲看了一眼那杯茶,没端。 “孙少爷,我就想问一句,你这里要什么人,干什么活?” 孙耀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 “嫂子急什么,”他说,“大晚上的,来了就是客,先喝杯茶,咱慢慢聊。” 翠莲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孙少爷,”她说,“你要是有活,我就干。没活,我就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 “站住。”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翠莲停下来,没回头。 “嫂子,”孙耀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你知道你在村里待不下去,对吧?” 翠莲转过身,盯着他。 “老泰山断了你的粮,”孙耀祖掰着手指头数,“柳老栓到处说你勾引他,王二嫂恨不得把你赶出村子,马六三天两头堵你门。你在这个村里,连条狗都不如。狗还有人喂,你呢?你连萝卜苗都拔了吃了。” 翠莲的脸白了。 “你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孙耀祖笑了笑,“就是想告诉你,你求的那些活——洗衣裳、带孩子、做饭——没人会给你。王二嫂不让你进她家门,赵奶奶怕你带坏她孙子,其他人也不敢用你。用了你,就是得罪老泰山。” 翠莲的心沉了下去。 她来之前想过这个可能,但从孙耀祖嘴里说出来,她还是觉得胸口被人捶了一拳。 “那你说有活,是耍我?” “不是耍你,”孙耀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我是真有活。就看嫂子你,愿不愿意干。” 翠莲看着他。 孙耀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缺个人,晚上陪我说说话。一个月给你五斗粮,另加两块大洋。你在村里谁也求不到这个价。” 翠莲往后退了一步。 “孙少爷,你找错人了。”她的声音发紧,“你该去镇上找。” “镇上的我不喜欢。”孙耀祖笑了一下,“我就喜欢本乡本土的,知根知底。” 他说着,伸手去拉翠莲的手。 翠莲把手缩回去,像被烫了一样。 “嫂子,”孙耀祖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冷又硬,“你别不识抬举。五斗粮,两块大洋,够你活半年的。你想想,你在地里刨一年,能刨出两块大洋不能?你在老泰山那里卖一回,能得几个铜板?” 翠莲的脸烧得通红,手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卖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跟老泰山那些事,说出去谁信她是被逼的? “孙少爷,”她说,“我穷,但我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孙耀祖反问她,“你跟老泰山那种人就行,跟我就不行?我比他年轻,比他干净,给的钱比他多。你倒是说说,我差在哪?” 翠莲说不出话来。 孙耀祖又往前逼了一步,直接贴上了她的身子。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嫂子,”他的声音变得又轻又柔,像哄小孩,“你跟了我,比跟老泰山强一百倍。我不会打你,不会骂你。你乖乖的,我养着你。等你有了身子,我给你置一间屋,你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翠莲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她想起静安师太的话——“你自己不把自己当人,谁也不会把你当人。” 她猛地推开孙耀祖,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在书架上。几本书掉下来,砸在地上,噗噗地响。 孙耀祖的脸色变了。 那个温温和和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冰冰的脸。他整了整被扯歪的长衫,看着翠莲的眼神,像看一个不识相的叫花子。 “嫂子,”他说,“你可想清楚了。今天你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再来找我。你饿死在村头,我不会多看一眼。” 翠莲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想了。 她把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老泰山的巴掌,公公的威胁,马六的镰刀,王二嫂的唾沫,赵奶奶的牌坊。她在这个村子里,没有一个人靠得住,没有一条路走得通。 但她还是不能。 不是因为她有多干净,多贞洁。她早就不干净了。 是因为孙耀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东西,一件能用钱买来的东西。老泰山也把她当东西,但老泰山至少还装一下,说她“可怜”,说她“命苦”。孙耀祖连装都不装,他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出钱,你出身子,公平交易。 翠莲转过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孙耀祖的声音:“嫂子,你记住,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翠莲没回头。 她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那个老妈子蹲在门房里剥花生,看见她出来,哼了一声:“这么快?少爷不留你吃饭?” 翠莲没理她,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夜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她靠在孙家的门楼子上,大口大口喘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后怕。 她差一点就答应了。五斗粮,两块大洋,够她活半年的。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算了这笔账——跟孙耀祖,比跟老泰山强。老泰山又老又脏,给的钱少,还打她。孙耀祖年轻,干净,给的钱多,说不打她不骂她。 但她没答应。 不是因为她还想着守节,也不是因为她对得起死去的柳大壮。 是因为她不想当一件东西。 翠莲擦干眼泪,从孙家门楼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家走。 月亮被云遮住了,路上黑漆漆的。她摸黑走回家,闩上门,连灯都没点,直接躺在了炕上。 她把枕头底下的艾草包拿出来,抱在怀里。 艾草的苦味钻进鼻子里,她的心慢慢静了下来。 今天是第十二天。她跟老泰山翻了脸,跟公公翻了脸,现在又跟孙耀祖翻了脸。她在这个村子里,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光了。 翠莲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了一句:“活一天算一天。” 第14章 马六的条件 翠莲一夜没睡好,天快亮时才眯了一会儿。 梦里她又站在孙耀祖的书房里,那杯龙井茶冒着热气,茶香一阵一阵飘过来。她想走,腿却迈不动,像被钉在了地上。孙耀祖坐在书桌后面,笑着看她,那笑容慢慢裂开,露出两排尖牙。 她吓醒了。 睁开眼,天已经大亮。公鸡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头疼。翠莲坐起来,摸了摸枕头底下,艾草包还在。她拿出来闻了闻,苦味淡了很多,压扁了,像一块干饼子。 她把艾草包塞回去,下炕穿鞋。 灶台上的菜糊糊还剩半盆,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皮。她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下去。萝卜苗煮的糊糊又苦又涩,喝到胃里发沉,但不喝就得饿着。 正喝着,院门被人拍响了。 不是莲花的拍法。莲花拍门是轻轻的,怕吓着她。这拍法又重又急,像讨债的。 翠莲放下碗,走到院子里,没开门。 “谁?” “我,马六。” 翠莲的手停在门闩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 马六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头发用水抿过,整整齐齐地贴在头皮上。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看见翠莲,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以前不太一样,少了几分无赖气,多了几分……殷勤? “嫂子,”他把布袋子举了举,“我给你送点东西。” 翠莲挡在门口,没让路。 “什么东西?” “粮食。”马六把布袋子的口撑开,里面是黄澄澄的小米,足足有四五斤,“我姐给我的,我吃不完,给你匀点。” 翠莲看着那袋小米,咽了口唾沫。 她已经有三天没见着粮食了。萝卜苗糊糊顶不了饥,喝下去两碗,撒两泡尿就没了,肚子又开始咕咕叫。 但她没接。 “马六,”她说,“你想要什么?” 马六嘿嘿笑了两声:“嫂子,你这话说的,我能要什么?我就是看你可怜,给你送点吃的。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嘛。” 翠莲不信。 马六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他送小米,一定是要换什么东西——比小米贵得多的东西。 “你要是不接,”马六把布袋子往她怀里塞,“我就放地上了啊。” 翠莲没接,也没躲。布袋子塞进她怀里,沉甸甸的,小米的清香钻进鼻子里。她低头看了一眼,黄澄澄的,粒粒饱满,比老泰山给她的那些陈粮好多了。 “马六,”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吧,到底想要什么。” 马六收起了笑容。 他回头看了看,巷子里没人。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嫂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老泰山不给你粮了,孙耀祖你也没答应,柳老栓跟你翻了脸。你在这个村里,还能靠谁?” 翠莲不说话。 “靠莲花?”马六笑了一下,“莲花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她娘瘫在床上,吃药跟喝水一样。她能养你几天?” 翠莲攥紧了布袋子。 “你靠不了别人,”马六说,“你只能靠我。” “靠你什么?” “靠我养你。”马六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盏灯,“嫂子,我不比老泰山差。他有地,我有力气。他有钱,我能挣。他给你的,我都能给。他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跟我过。不用偷偷摸摸的,咱俩正经过。你当我的女人,我养你。谁欺负你,我替你出头。老泰山再敢碰你,我打断他的腿。” 翠莲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不是被说动了。她是在想——马六为什么忽然变了?以前他是要强占她,现在怎么变成了“正经过”? “马六,”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翻我的墙,撕我的衣裳。现在怎么想起来正经过了?” 马六的脸红了一下。 “以前是以前,”他搓了搓手,“以前我不懂事。后来我想了想,嫂子你是正经人,我不能那样对你。” 翠莲不信。 但她没有把布袋子扔回去。 四斤小米,够她吃十天。十天时间,她可以想想别的办法。也许能找到活干,也许能求静安师太帮帮忙,也许…… “嫂子,”马六见她没拒绝,胆子大了些,“你不用现在就答应我。你先把小米拿回去,慢慢想。我等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嫂子,你地里的苗,我再给你补上。上次是我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翠莲站在门口,抱着那袋小米,看着马六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关上门,把布袋子放在灶台上,坐在门槛上发呆。 马六变了? 不,马六没变。马六还是那个马六,只是换了副面孔。以前他用强,没用,就改成哄了。他给她送小米,不是说心疼她,是想让她欠他的。欠了他的,就不好拒绝了。 翠莲不是傻子,她看得出这些弯弯绕绕。 但小米是真的。四斤黄澄澄的小米,熬粥能熬一大锅,够她吃好几天的。 她把布袋子打开,抓了一把小米,在手心里搓了搓。米粒光滑饱满,指缝间漏下来,沙沙响。 她想起了静安师太的话——“你越怕,他们越来。” 现在她不怕了,马六就换了个法子。他不是不来了,他是换了个方式来。 翠莲把小米倒进瓦罐里,盖上盖子。瓦罐里原本空了大半,现在又满了一些。加上之前攒的铜板和银元,她还能撑一阵子。 但撑完这一阵子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马六这袋小米不是白给的。他会来讨债的。到时候她要是不给,他会翻脸。翻脸了,他又会翻墙、撕衣裳、掐脖子。 翠莲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 枣树上结了几个青枣,还不到手指头大,青青的,硬硬的。她伸手摘了一个,咬了一口,又涩又苦,舌头发麻。她把咬了一口的青枣扔在地上,一只鸡跑过来啄了两下,又吐出来,咯咯叫着跑了。 连鸡都不吃的东西。 翠莲苦笑了一下,转身回屋。 下午,莲花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灶台上的布袋子,跑过去打开一看,是小米,眼睛瞪得溜圆。 “姐!哪来的小米?” “马六送的。”翠莲说。 莲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把布袋子推开,像推一条蛇。 “他送的东西不能要!”莲花急了,“他肯定没安好心。姐,你快还给他。” “还给他,我吃什么?”翠莲问。 莲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姐,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想养你,可我养不起。” 翠莲走过去,蹲在莲花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莲花,”她说,“你是我在这个村里唯一的亲人。别的都不重要。” 莲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她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红薯干,晒得干巴巴的,硬得像石头。 “姐,你吃。”她把红薯干塞进翠莲手里。 翠莲接过去,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她用牙慢慢磨,磨出一点甜味,混着口水和眼泪,一起咽了下去。 两个人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像一只手,从门口一直伸到灶台边。 翠莲把那袋小米从灶台上拿下来,塞进了柜子里。她没有退回去,也没有煮。 她在等。 等马六来讨债的那天。 第15章 讨债 三天里,翠莲没动那袋小米。她把小米塞在柜子最里头,外面挡着几件破衣裳,好像看不见就能当没这回事。可她每天打开柜子拿东西,那袋小米就在里头,黄澄澄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这三天她靠萝卜苗糊糊和莲花送来的野菜顶着。莲花自己都吃不饱,隔一天送一碗野菜糊糊来,碗底有时藏着半块红薯,有时是几根面条。翠莲让她别送了,她不听,放下碗就跑,好像怕翠莲把碗塞回去。 第三天傍晚,翠莲在地里拔草。萝卜苗又长高了一截,但离能吃还早。她蹲在地头,一根一根薅草,薅得仔细,连须根都从土里抠出来。天快黑了,蚊子嗡嗡地围着她转,胳膊上腿上咬了好几个包,痒得钻心。 她站起来,捶了捶腰,准备回家。 一抬头,马六站在田埂上。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黑黝黝的胳膊。嘴里叼着根草棍,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笑。 “嫂子,地里的活干得差不多了吧?” 翠莲握着锄头,没动。“马六,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马六把草棍从嘴里抽出来,弹到一边,“嫂子,那小米你吃了没?” “吃了。”翠莲说。 马六笑了。“嫂子,你说吃了,可你脸上可没吃小米的气色。还是黄巴巴的,跟以前一样。” 翠莲没说话。 马六往前走了一步。翠莲往后退了一步,锄头横在身前。马六停下来,举起双手,像是在证明自己没恶意。“嫂子,你别怕。我今天来,不是跟你闹的。我就是想问问你,那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什么事?” “跟我过的事。”马六说得直接,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嫂子,我等你三天了。你一直不给我回话,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你给个痛快话,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翠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不行。”她说。 马六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盯着翠莲,眼皮跳了两下,嘴角往下撇了撇。田埂下面那条水沟里的水哗哗地流,蚊子嗡嗡地叫,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嫂子,”马六终于开了口,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油滑了,变得又硬又冷,“我把话跟你说透了吧。你在这个村里,没有第二条路。老泰山不要你了,你公公恨不得你死,孙耀祖你也得罪了。你靠莲花?莲花能养你几天?”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摊开手掌——是几块银元,在暮色里发着暗沉沉的光。 “我有钱,”他说,“我有力气,我能干活。你跟我,我不让你饿着。你非要自己硬扛,你扛得住吗?地里的苗能收多少?够你吃到冬天吗?冬天你怎么过?你拿什么烧炕?你拿什么糊口?” 翠莲攥着锄头柄,手心出了汗。 她知道马六说的都是实话。地里的苗收不了多少,萝卜苗还没长大,冬天来了她连烧的柴都不够。但她不能跟马六。跟了马六,她就是他的东西。马六今天说“正经过”,明天翻脸了,她又有什么办法? “马六,”她说,“你把小米拿回去。我谢谢你,但我不能跟你。” 马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把银元揣回怀里,往前走了两步。翠莲举起锄头,他停住,盯着她手里的锄头,嘴角抽了一下。 “嫂子,你拿锄头对着我?” “你别过来。”翠莲的声音发紧,但没抖。 马六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和气的笑,是那种让人浑身发冷的笑。 “行,”他说,“嫂子,你有骨气。我不逼你。”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嫂子,那袋小米我不拿回去。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来的道理。你留着吃吧,吃了长点力气,好扛得住冬天。” 他走了。暮色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 翠莲站在地头,举着锄头,直到看不见他了才放下来。胳膊酸了,手心磨得发红。她把锄头扛在肩上,往家走。 一路上,她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她。巷子口、墙根下、树后头,好像藏着眼睛。她走得快,脚步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跑回了家。 闩上门,用木棍顶上,又搬了两块砖头压住。她靠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心才慢慢不跳了。 晚上,她把那袋小米从柜子里翻出来。想了想,还是抓了两把,洗了,熬了一锅粥。小米粥黄灿灿的,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飘了一屋子。 她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喝。粥烫嘴,她吹了吹,抿了一口。又香又稠,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她已经好几天没吃过正经粮食了,一碗粥下肚,人像活过来了一样。 喝完粥,她把剩下的盛在盆里,留着明天吃。 躺在炕上的时候,她一直在想马六最后那个笑。那个笑让她不安。马六不是那种肯罢休的人。他说“不逼你”,不是真的不逼了,是在等。 等他觉得她最弱的时候。 翠莲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艾草包压在枕头底下,已经不香了,但她还是放在那里,好像有它在,就安心一些。 第二天早上,她开门的时候,发现门槛上放着一捆柴。 柴是新砍的,断面还是白的,整整齐齐码在门口,足有几十斤。翠莲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有动。 莲花来的时候看见了,问她是谁送的。翠莲没说话,弯腰把柴抱进院子,码在屋檐下。 她知道是谁送的。 当天下午,老泰山来了。 第16章 老泰山的条件 翠莲正在院子里搓麻绳,听见院门被推开,抬起头,看见老泰山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绸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刚从什么体面场合出来。 他没带拐杖。不,带了,但没拄着,夹在腋下,两只手背在身后。这让翠莲警惕起来——老泰山不带拐杖的时候,通常是来跟她“谈事”的。 “三娘,”他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目光在那捆柴上停了一下,“这柴谁送的?” “捡的。”翠莲说。 老泰山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底下站定,把拐杖靠在树干上,背着手看那棵枣树。 “枣树该剪枝了,”他说,“秋天才能多结果。” 翠莲没接话,低头继续搓麻绳。 老泰山转过身,看着她搓麻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三娘,你瘦了。” 翠莲没抬头。 “断粮这些天,你是怎么过的?”老泰山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像是在关心一个晚辈。 “有手有脚,饿不死。”翠莲说。 老泰山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翠莲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上,像一只苍蝇,嗡嗡地转。 “三娘,”他说,“我今儿来,是想跟你把话说开。” 翠莲放下麻绳,抬起头看着他。 老泰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是柳大壮当年借族里的钱,买地用的。连本带利,总共十二块大洋。”他把纸展开,上面写满了字,还按了手印,红艳艳的,像一团干了的血,“这钱,大壮没还就走了。按理说,父债子还,夫债妻还。这笔账,该你扛。” 翠莲的心沉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她问。 “没什么意思,”老泰山把纸重新叠好,揣进袖子里,“就是跟你说一声,这笔账在我手里。我说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我说怎么还,就怎么还。” “我没借过你的钱。”翠莲站起来,声音发硬。 “你没借,大壮借了。”老泰山不紧不慢地说,“大壮是你男人,他的债就是你的债。你要是不认,咱就去镇上打官司。看官老爷怎么说。” 翠莲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柳大壮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跟她提钱的事。家里有多少粮,地里收多少苗,她一概不知。大壮死了以后,她才知道家里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是族里凑钱埋的。 但现在老泰山拿出一张纸,说大壮欠了十二块大洋。十二块大洋,够买三亩好地了。她拿什么还? “你到底想要什么?”翠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泰山笑了。 他凑近一步,伸手摸了摸翠莲的头发,像摸一只猫。翠莲没有躲。 “三娘,”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我说过,只要你听话,我不会亏待你。你不听话,我就没办法了。” 他的手从头发滑到耳朵,从耳朵滑到脖子。 “你跟马六怎么回事?”他忽然问。 翠莲僵了一下。 “他给我送了一袋小米。” “就送了小米?” “就送了小米。” “没干别的?” “没有。” 老泰山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收回手,整了整袖子。 “三娘,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马六那个人,靠不住。你今天跟他好,明天他就能把你卖了。你信不信?” 翠莲信。她比老泰山更信这一点。 “我跟马六没有好。”她说。 “那就好。”老泰山点了点头,“从今天起,你继续听我的。粮我照给,地我照管。马六再来找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翠莲没说话。 老泰山把拐杖从树干上拿起来,拄在手里,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 “三娘,晚上我来。你把门留着。” 院门关上了。 翠莲站在原地,攥着那根没搓完的麻绳,攥得手心生疼。 她忽然很想笑。 老泰山拿着那张不知道真假的借据来吓她,逼她继续当他的东西。马六拿着小米和银元来哄她,想把她变成他的。公公想占她便宜,孙耀祖想买她的身子。这个村里每一个男人,都想从她身上拿走点什么。 她不给了。 翠莲把麻绳扔在地上,走进屋,从柜子里把那袋小米翻出来。她看了一眼,提着布袋子走到院门口,拉开门,用力一甩,布袋子飞出去,落在巷子里,摔散了。黄澄澄的小米撒了一地,几只鸡立刻扑过来抢食。 她关上门,闩好,用木棍顶上,又搬了两块砖头压住。 老泰山让她留门。 她不。 回到屋里,她坐在炕沿上,把那包红糖从瓦罐里拿出来,拆开,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红糖在舌尖上化开,甜得发苦。 她咽下去,又捏了一小块。 然后是第三块。 她把红糖包好,塞回瓦罐。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晚上老泰山会来。她知道他会来。他让她留门,她没留。他会踢门,会骂她,也许会打她。 但她不怕了。 或者说,她怕,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翠莲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上那个空了的燕子窝,等着天黑,等着老泰山来敲门。 她没有等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墙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很乱,夹杂着说话声,听不清楚说什么。 然后有人拍门。 不是老泰山的拍法。这拍法又急又乱,像出了什么事。 “翠莲!翠莲!快开门!” 是柳成的爹柳德厚的声音。 翠莲坐起来,没动。 “翠莲!出事了!莲花她娘——莲花她娘没了!” 翠莲猛地从炕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柳德厚站在门口,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莲花她娘,咽气了。莲花一个人在哭,谁也劝不住。你快去看看吧。” 翠莲光着脚就往莲花家跑。 夜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土路硌着脚底板,她顾不上疼。 莲花。莲花。莲花。 这个村里唯一对她好的人,此刻一个人在哭。 第17章 莲花母亲没了 翠莲跑到莲花家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哭声。 那哭声不像哭,更像是一头受了伤的牲口在嚎。她加快脚步,土路上有碎瓦片,扎进脚底板,她没感觉疼。院门大敞着,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得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 莲花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她娘。 老太太瘦得像一捆干柴,脸上的皮耷拉着,眼睛半闭着,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话没说完。莲花把脸埋在老太太胸口,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旁边站着柳德厚和他老婆,还有隔壁的张大婶。三个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就那么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翠莲跑进去,赤脚踩在堂屋的砖地上,凉气从脚底板蹿上来,蹿到后脊梁。 “莲花。”她蹲下来,伸手去拉莲花。 莲花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嘴唇上全是牙印。她看见翠莲,嘴一瘪,扑过来抱住翠莲的脖子,哭得更凶了。 “姐!我娘没了!我娘不要我了!” 翠莲搂着她,一只手拍她的后背,像拍小孩那样一下一下地拍。她没说话,也说不出话。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她娘死的时候,她也这样哭过。哭到后来没力气了,嗓子哑了,干嚎,像风吹破布。 柳德厚咳了一声,开口了:“莲花,你娘的后事,族里帮着办。你别哭了,哭坏了身子。” “不用。”莲花从翠莲怀里抬起头,抹了一把鼻涕,“我自己埋。” “你自己咋埋?”柳德厚的老婆撇了撇嘴,“你一个傻……你一个人,连棺材都抬不动。” 莲花不理她,又抱住翠莲,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翠莲抬起头,看着柳德厚。 “德厚叔,”她说,“莲花的事,我帮着办。你们先回去吧,天不早了。” 柳德厚看了翠莲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拉着他老婆走了。张大婶也走了,临走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把门带上了一半。 堂屋里只剩翠莲和莲花,还有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莲花娘。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翠莲扶着莲花站起来,让她坐在板凳上。莲花不肯,又跪下去,趴在她娘身边。翠莲没再拉她,去灶台边找了一盆水,端过来,跪在老太太旁边。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沾了水,轻轻地给老太太擦脸。 老太太的脸已经凉了,皮肤又干又硬,像老树皮。翠莲把她的眼角、嘴角、鼻窝里的灰都擦干净了,又把她散开的头发拢了拢,用一根黑布条扎住。 莲花看着翠莲做这些,哭得没那么凶了,变成了抽泣,一抽一抽的,像打嗝。 翠莲擦完了,把破布洗干净,叠好放在一边。她看了看老太太身上那件衣裳——补丁摞补丁,领口磨得稀烂,袖子上破了一个大洞。 “莲花,”她说,“你娘有没有好一点的衣裳?” 莲花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我娘的衣裳都是破了补,补了破,没有好的。” 翠莲站起来,走到门口,想了想。她身上穿着莲花给她的那件灰蓝褂子,是她最好的衣裳了。她咬了咬牙,把褂子脱下来,只穿着里头的旧肚兜,把褂子叠好,垫在老太太头底下。 “姐,你干啥?”莲花愣住了。 “给你娘当寿衣。”翠莲说,“她活着的时候没穿过好的,走了,穿一件。” 莲花看着翠莲光着膀子的样子,嘴一瘪,又哭了。这回不是嚎,是默默地流眼泪,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翠莲把老太太身上的破衣裳脱下来,把自己的褂子给她穿上。褂子小了一号,勉强扣上,绷得紧紧的。但比那件破衣裳强多了。 “好看。”莲花说。 翠莲蹲在莲花旁边,把她搂进怀里。两个人就那么跪在老太太身边,一个光着膀子,一个哭得浑身发抖。 油灯烧干了,灭了一次。翠莲摸黑添了油,又点上了。 后半夜,莲花哭累了,靠着翠莲的肩膀睡着了。翠莲把她放在地上的草垫子上,给她盖了一件破棉袄。 老太太还是那个姿势,躺在那里,穿着翠莲的褂子,一动不动。 翠莲看着老太太的脸,忽然想起自己亲娘。 她娘死的时候,也是这样躺着,也是这样闭着眼睛。她跪在床边哭,被爹拉走了。她爹第二天就找了媒人,要把她送出去当童养媳。她不愿意,爹打了她一顿,说“家里养不起闲人”。 那年她八岁。 翠莲伸出手,摸了摸老太太的手。手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像冬天冻僵的树枝。 她把手收回来,抱在膝盖上,坐在黑暗里。 天亮的时候,莲花醒了。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娘。老太太还是那样躺着,脸上的表情比昨晚安详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穿了好衣裳的缘故。 莲花跪过去,摸了摸她娘的脸,又摸了摸她的手。然后她把脸贴在她娘的脸上,贴了很久。 “姐,”她抬起头,“我想把我娘埋在屋后头那棵槐树底下。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那棵树,夏天坐在底下乘凉,说那儿凉快。” “行。”翠莲说。 “可是我没有棺材。”莲花低下头,“我买不起。” 翠莲想了很久。她想起了瓦罐里那几块银元和十几个铜板。那是她所有的家当,是她留着过冬的。 “莲花,”她说,“姐给你买。” 莲花摇头:“姐,你自己都没吃的了,你的钱留着。” “钱没了可以再攒。”翠莲站起来,腿跪麻了,踉跄了一下,“人埋了就不能再挖了。你娘等着呢。” 莲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扑过来抱住翠莲的腰,把脸埋在她肚子上,闷闷地哭。 翠莲摸着她的头,一下一下地摸。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太太身上。翠莲的灰蓝褂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补丁清清楚楚,线头歪歪扭扭。 翠莲低头看着那件褂子,忽然觉得值了。 一件破褂子,换老太太干干净净地走,值了。 莲花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 “姐,我去找木匠,问一口棺材多少钱。贵了咱就做薄一点的,能装人就中。”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姐,”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是我亲姐。” 翠莲没说话。 莲花一瘸一拐地走了。翠莲站在堂屋里,光着膀子,看着她的背影。 屋后头那棵老槐树哗哗地响,像是在叹气。 翠莲低头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穿着她的褂子,嘴角好像往上弯了一点,不知道是笑还是肌肉缩了。 她把老太太的手放平,直起身,走到灶台边。 瓦罐里还有半碗小米,是昨天从马六那袋小米里抓出来的。她没舍得扔,藏在瓦罐最底下。 她把小米倒进锅里,添了水,蹲下来生火。 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泡,米香飘了一屋子。 她盛了一碗,放在老太太头旁边的地上。 “大娘,”她说,“你喝一碗再走。” 粥的热气往上冒,在阳光下白蒙蒙的,像一层纱。 第18章 一口薄棺 木匠姓刘,外号刘半尺,说他量木头从来不用尺子,伸手一拃就是半尺。他住在村西头,离莲花家隔了五六户人家。翠莲光着膀子走到他家门口的时候,天刚亮透,刘半尺正在院子里刨木板,刨花卷了一地。 刘半尺看见翠莲光着膀子走进来,手里的刨子停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移开了。 “翠莲?你咋不穿件衣裳?” “莲花她娘没了,”翠莲站在院门口,胳膊交叉挡在胸前,声音尽量放平,“我来给莲花买口棺材。您这儿最便宜的多少钱?” 刘半尺放下刨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不爱说话,在村里出了名的闷。他想了想,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块大洋。” 翠莲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银元。老泰山给过她几块,加上零零碎碎的铜板,勉强凑了三块出头。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能便宜点不?”她问。 刘半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光着膀子的样子,低头想了一会儿。“两块八。不能再少了。木料要钱,钉子要钱,我不能白干。” 翠莲点了点头。“行,两块八。啥时候能好?” “明天这时候来拉。”刘半尺转身走进屋里,拿了一件旧褂子出来,递给翠莲,“你先穿上。你这个样子满村跑,不好看。” 翠莲接过去,抖开。褂子是灰黑色的,补丁摞补丁,一股汗臭味。她顾不上这些,套在身上,袖子长出一大截,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头。 “谢谢刘师傅。”她说。 “别谢我,”刘半尺已经拿起了刨子,头也没抬,“棺材钱记得付就行了。” 翠莲往回走。穿上褂子以后,路上碰见的人少了几分侧目,但还是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王二嫂站在门口喂鸡,看见翠莲穿着男人的褂子从村西头走过来,把手里的一把玉米粒撒在地上,叉起了腰。 “哟,翠莲,这一大早的,从村西头过来?刘半尺那儿?” 翠莲没理她,低着头走过去。 “啧啧啧,”王二嫂的声音追着她后背,“昨儿莲花她娘死了,今儿你就去勾搭刘半尺,你可真是——” 翠莲停下来,转过身,盯着王二嫂。 王二嫂被她看得住了嘴,嘴还张着,没合上。 “二嫂,”翠莲说,“莲花她娘死了,我替莲花去买棺材。你有闲心嚼舌根,不如去莲花家帮帮忙。她一个傻丫头,连她娘的后事都张罗不了。” 王二嫂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到底没说出来。 翠莲走了。 回到莲花家,莲花已经从外面回来了,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野菜,没洗没择,就那么攥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菜叶上。 “莲花,”翠莲蹲下来,“棺材买好了,明天就能拉回来。两块八,薄板,但够用了。” 莲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姐,你的钱……” “钱的事你别管。”翠莲从莲花手里把那把野菜拿过来,一根一根择,“你娘的后事,你跟我说说,都想请谁?要不要请和尚念经?” 莲花摇头。“念不起。我娘活着的时候说了,死了烧张纸就行了,别花冤枉钱。” 翠莲点了点头。她把野菜洗了,切了,煮了一锅糊糊。两个人都没胃口,但都吃了,吃得慢,一口一口咽。 中午的时候,柳德厚来了。他带了几个人来帮忙,在屋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挖坟坑。几个男人轮流挖,锄头铁锹叮叮当当地响。翠莲和莲花在屋里头给老太太擦身子,换衣裳。 翠莲那件灰蓝褂子已经穿在老太太身上了,不用再换。莲花又找出她娘活着时最喜欢的一条黑头巾,给老太太包在头上。 “我娘说这条头巾是她出嫁时候买的,”莲花一边包一边说,声音发哽,“二十多年了,舍不得戴,压在箱子底下,让虫子蛀了好几个窟窿。” 翠莲看着老太太包上头巾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像是在睡觉,只是睡得沉了,叫不醒。 坟坑挖到半人深的时候,王栓来了。他不是来帮忙的,是来传话的。 “翠莲,”王栓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族长说了,莲花她娘不是柳沟村的人,是外姓人,不能埋在后山。要埋,得出钱买地。” 翠莲站起来,走到门口。“莲花她娘在村里住了二十年,生了莲花,伺候瘫了五年。现在人死了,连块埋的地方都不给?” 王栓搓着手,脸上全是汗。“不是我说的,是族长说的。族长说,外姓人不能进柳家坟地。后山那块是柳家的地,不是柳家的人不能埋。” “那就埋在屋后头,”翠莲说,“这间屋子是莲花她爹留下的,屋后头的地是她家的。” 王栓摇头。“屋后头的地也不是莲花家的。莲花她爹活着的时候是租的族里的地,她爹死了以后,地就收回去了。莲花住了这些年,是族长看她可怜,没说啥。但现在要埋人,地是族里的,得族长点头。” 翠莲攥紧了门框。 她明白了。这不是地的事,是钱的事。老泰山知道她给莲花买棺材花了钱,知道她手里没几个子了。现在再来一刀,要收她埋人的地钱。 “多少钱?”她问。 王栓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块大洋。” 翠莲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 “你回去告诉族长,”她说,“莲花她娘埋定了。埋在我家屋后头。那块地是我男人留下的,不是族里的。谁也管不着。” 王栓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翠莲关上门,靠着门板,闭了一会儿眼睛。她家的屋后头也有一棵槐树,地是柳大壮活着时买的,契纸在她手里。老泰山管不到那块地。 莲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姐,”莲花的声音很小,“要不就埋在我家屋后头吧,不用花钱。我娘活着的时候说,埋哪儿都一样,反正都是土。” 翠莲转过身,握着莲花的手。“就埋在我家屋后头。那棵槐树底下,跟你娘喜欢的那棵一样。” 莲花又哭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坟坑挖好了。在翠莲家屋后头那棵槐树底下。 莲花站在坑边,往里看了看,一铁锹深,一人多长。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坑底的新土,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姐,”她说,“谢谢你。” 翠莲没说话,蹲在莲花旁边,陪着她看那个空空的坑。 第19章 老不死的又来得手了 天擦黑的时候,翠莲就开始心慌了。 她把院门闩好,用木棍顶上,又搬了两块砖头压住。灶台上还有半碗小米粥,她端起来喝了,粥凉了,喝到胃里发沉。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地扫了。家里就那么几样东西,没什么好收拾的。 可她不想上炕。上了炕就得躺下,躺下就得闭眼,闭了眼就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在数着什么。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今儿个是莲花娘死后的第五天。棺材埋了,坟头立了,莲花在她娘坟前哭了两天,哭得眼睛肿得睁不开。翠莲把她接到自己家里住了两宿,今儿莲花说要回去看看,说她娘托梦给她,让她回去把灶台上的碗收了。 翠莲知道莲花是不好意思赖在她这儿。莲花那丫头,看着傻,心里比谁都明白。她知道翠莲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哪还能养她? 翠莲叹了口气,站起来,准备闩门。 门还没关上,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抵住了门板。 翠莲的心猛地一缩。她认得那只手——骨节粗大,手背上的皮皱得像老树皮,指甲盖发黄发厚。那是老泰山的手。 “三娘,开门。” 翠莲没有动。她攥着门闩,手指头发僵。 “三娘,我知道你在里头。”老泰山的声音不大,也不急,稳稳的,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把门开开,我跟你说几句话。” “族长,天黑了。”翠莲的声音发紧,“有事明天说不行吗?” “不行。”老泰山的手又往里推了一下,门板吱呀一声响,木棍歪了。翠莲赶紧用后背抵住门,两只手死死攥着门闩。 “三娘,”老泰山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别让我费事。你那个院门,我一脚就能踢开。你是想让我踢开,还是你自己开?” 翠莲咬着嘴唇,咬着咬着,咬出了血。 她松了手。 门开了。老泰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手里拄着拐杖。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院子里头。 他看了翠莲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院子。拐杖点在砖地上,笃笃笃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翠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跑,跑出去,跑到莲花家,跑到静安师太那里,跑到任何一个地方。可她能跑到哪儿去?莲花家没有院门,老泰山想找她照样能找到。静安师太在后山,黑灯瞎火的,她连山路都认不得。 她没有地方可去。 翠莲关上门,跟着老泰山走进屋里。 老泰山已经在炕沿上坐下了。他把拐杖靠在炕边,摘下瓜皮帽,放在膝盖上,露出光秃秃的头顶。他看了看灶台,看了看瓦罐,又看了看炕上那条薄被子。 “你这些天怎么过的?”他问。 “就那么过的。”翠莲站在门边,离他远远的。 “就那么过是哪样过?”老泰山抬起头看着她,“莲花她娘死了,你给她买棺材花了多少钱?” 翠莲没说话。 “刘半尺跟我说了,两块八。”老泰山哼了一声,“你哪来的钱?” “你给的。”翠莲的声音很小。 “我给的?”老泰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我给的。那些银元,是我给你的。你拿我的钱,给外人买棺材。三娘,你倒是大方。” 翠莲低着头,不吭声。 老泰山拍了拍身边的炕沿。“过来坐。” 翠莲没动。 “过来。”老泰山的声音重了一些。 翠莲慢慢走过去,在炕沿的另一头坐下来,离老泰山隔了一胳膊远。老泰山没说什么,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两张油饼,还冒着热气。 “吃。”他把油饼递过来。 翠莲看着那两张油饼,咽了口唾沫。她已经好几天没吃过白面了。油饼的香味钻进鼻子里,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没接。 “怎么,怕我下毒?”老泰山笑了,自己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你看,没毒。” 翠莲伸手接过油饼,咬了一口。油饼又香又软,在嘴里化开,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快要掉下来了。她使劲忍住,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老泰山看着她吃,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三娘,”他说,“我跟你说过,只要你听话,我不会亏待你。你不听话,我就没办法了。” 翠莲嚼着油饼,没应声。 “那张契纸,”老泰山又说,“你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吧?” 翠莲的手顿了一下。油饼在嘴里忽然不香了。 “柳成跟你说了?”她问。 “你不用管谁跟我说的。”老泰山把瓜皮帽戴回头上,整了整,“上面写的是,你欠族里十二块大洋。三年之内还清,还不上,你这个人就归族里处置。” 翠莲手里的油饼掉了一小块,落在炕席上。 “你当初没说清楚,”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大壮借的钱……” “大壮借的钱就是族里的钱,”老泰山打断她,“族里的钱就是我管的钱。一回事。” 翠莲抬起头,盯着老泰山的脸。油灯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让人发慌。 “你想咋样?”翠莲问。 老泰山笑了。 “我不想咋样,”他说,“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你对莲花好,我不拦着。但你别忘了,你欠着族里的钱。你要是把心思都花在别人身上,耽误了还钱,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他从炕沿上站起来,拿起拐杖,走到翠莲跟前。翠莲坐在那里,仰头看着他。老泰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从头发滑到耳朵,从耳朵滑到脖子。 “今晚上,我就在你这儿歇了。”他说。 翠莲没有动。 油饼还在手里,她攥着,攥得油都挤出来了。 老泰山脱了棉袍,搭在椅背上,又摘了帽子,放在桌上。他弯着腰脱鞋的时候,咳嗽了几声,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 翠莲看着他的后背,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恶心。不是那种想吐的恶心,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恶心,浑身都冷。 “三娘,过来帮我一把。”老泰山头也没回。 翠莲把油饼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过去。她帮老泰山把鞋脱了,把棉袍叠好放在炕脚。老泰山躺下来,占了大半个炕,拍了拍身边的空地方。 “上来。” 翠莲站了一会儿,爬上炕,在炕沿边上躺下来,后背对着老泰山。她没脱衣裳,连鞋都没脱。 老泰山没计较。他翻了个身,把一只手搭在翠莲腰上,粗糙的手指顺着她的衣裳往上摸,摸到胸口,停住了。 翠莲闭着眼睛。 油灯还亮着,火苗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翠莲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老泰山的手在她衣裳底下游走,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摸一件瓷器。他喘着粗气,喉咙里的痰音越来越重。 翠莲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 她没有擦。 外头的风大了起来,老枣树的树枝刮着屋檐,沙沙沙地响。村里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老泰山折腾了一袋烟的工夫,终于消停了。他翻过身去,呼呼地喘了好一阵,然后打了两个嗝,不再动了。 翠莲躺了一会儿,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又沉又长——他睡着了。 她慢慢坐起来,看了看老泰山的脸。油灯下,他的嘴巴半张着,露出一颗金牙,脸上的皱纹耷拉着,像个没牙的孩子。 翠莲下了炕,走到灶台边,把那半张吃剩的油饼拿起来,一口一口吃完了。 饼已经凉了,油也凝了,吃起来腻得很。她还是吃完了,连掉在灶台上的碎渣都捏起来塞进嘴里。 吃完了,她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然后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看着炕上那个睡着的老头。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像是冬天掉进了冰窟窿里,爬不上来,也没人来拉她。 后半夜,翠莲靠着灶台睡着了。她梦见自己在一条大河里,河水又黑又深,她使劲划水,怎么也划不到岸。岸上站着很多人,有王二嫂,有赵奶奶,有柳老栓,有马六,有孙耀祖,有老泰山。他们都在看着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她在梦里喊了一声:“救命!” 岸上的人转身走了。 一个都没留。 第20章 公公又来 翠莲靠着灶台睡了一夜,脖子僵得转不动。她听见老泰山起来,窸窸窣窣穿衣裳,咳嗽了两声,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她没睁眼,假装还睡着。老泰山走到她跟前,站了一下,往灶台上放了什么东西,然后拄着拐杖走了。 院门开了又关上。 翠莲等了一会儿,确认他走远了,才睁开眼。灶台上放着两个铜板,被油灯熏得发黑。她看着那两个铜板,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两个铜板,买不了半斤粮食。 翠莲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把铜板放进瓦罐里,瓦罐已经快空了,几个铜板在罐底滚来滚去,叮当响。 她舀了半瓢水洗脸,水凉得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对着破镜子照了照,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她用手指沾了点水,把头发拢了拢,竹簪别住。 换上那件刘半尺给的旧褂子,袖子长出一大截,她卷了两道,用麻绳扎住。褂子上有一股木头屑的味道,还有汗臭味,洗不掉了。 她刚把灶台收拾好,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翠莲心里一紧——老泰山刚走,不会又回来了吧? 门口站着的是柳老栓。 公公穿着一件黑棉袄,补丁摞补丁,头上戴着那顶破毡帽,脸上挂着笑。那笑容看着和善,但翠莲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爹。”翠莲叫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 “翠莲,”柳老栓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两块红薯,“我给你送点吃的。” “我不饿。”翠莲说。 “不饿也得吃。”柳老栓把碗放在灶台上,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在炕上停了一下。炕上的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炕席上有两个人躺过的痕迹。 柳老栓的眼睛眯了一下。 翠莲知道他在看什么。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赶紧走过去把被子叠了,枕头放正。可炕席上的印子遮不住,两个坑,一大一小,明明白白。 “老泰山昨儿来了?”柳老栓问,声音不大。 翠莲没吭声。 柳老栓哼了一声,在门槛上坐下来,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划火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翠莲,”他说,“你跟老泰山那些事,我也不说啥了。谁让大壮死了呢。可你得分清楚,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翠莲站在灶台边上,不说话。 柳老栓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翠莲跟前。翠莲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顶住了灶台。 “你别怕,”柳老栓笑了笑,“我能吃了你?” 他说着,伸手拿起灶台上那碗红薯,往翠莲面前递了递。“吃吧。自家地里种的,甜着呢。” 翠莲没接。 柳老栓也不急,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在屋里转了一圈。他看看瓦罐,看看柜子,又看看炕上那条薄被子。 “你这些天咋过的?”他问。 “就那么过的。”翠莲说。 “就那么过可不行,”柳老栓转过身,盯着翠莲的脸,“你看看你,瘦成啥样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你再这么下去,不等冬天你就得倒下。” 翠莲咬着嘴唇,不说话。 柳老栓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翠莲闻见他身上的旱烟味,还有一股老人的酸臭味,混在一起,冲鼻子。 “翠莲,”他的声音低下来,“我跟你说过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啥事?”翠莲装糊涂。 “你跟我过的事。”柳老栓说得直接,不拐弯了,“你跟我过,我养活你。不用你再受老泰山的气。他那个人,玩够了就扔,你在他手里能落个啥?” 翠莲想往旁边躲,柳老栓伸手拦住了她。一只胳膊撑在灶台上,把她夹在中间,走不脱。 “爹,您别这样。”翠莲的声音发颤。 “哪样了?”柳老栓的脸凑过来,几乎贴上她的脸,“我是心疼你。你看看你这个家,灶台是凉的,柜子是空的,炕上的被子薄得跟纸一样。你一个妇人家,能撑多久?”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翠莲的肩膀上。翠莲缩了一下,没有躲开。 “老泰山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柳老栓的手从肩膀滑到胳膊上,攥着她的胳膊,攥得发紧,“他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就听爹的话,跟爹过。等爹死了,这院子、这地,全是你的。” “爹,您松手。”翠莲的声音带着哭腔。 柳老栓没松。 他把翠莲从灶台边拉过来,拉到炕边。翠莲的腿磕在炕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想喊,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喊不出来。 “你别喊,”柳老栓压着嗓子说,“你喊也没用。这大清早的,谁管你?” 他把翠莲按在炕上,一只手捂住她的嘴。翠莲的眼睛瞪得溜圆,眼泪从眼角涌出来,淌过他的手背。柳老栓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捂在她嘴上,硌得脸疼。 翠莲拼命摇头,两只手推他的胸口。可柳老栓看着老了,力气比翠莲大多了。她推不动,像推一堵墙。 “翠莲,”柳老栓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你听话。你听话我就不打你。” 翠莲不挣扎了。 不是不想挣扎,是没力气了。她昨天晚上就没吃饱,今天早上连口水都没喝。她的手从柳老栓胸口滑下来,垂在炕沿边上,像两根晾干的咸菜。 柳老栓见她不动了,松开捂嘴的手,去解她的裤腰带。 翠莲躺在炕上,盯着房梁上那个燕子窝。 燕子窝还是空的。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今年不回来了。 她听见柳老栓喘气的声音,听见他自己裤腰带解开的声音,听见炕席被压得咯吱咯吱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围着她转。 她没有闭眼睛。 她看着房梁,看着那个空空的燕子窝,看着屋顶上那些被烟熏黑的椽子。眼泪从眼角往外淌,淌进头发里,淌到耳朵里。 柳老栓折腾了一阵,终于停了下来。他从翠莲身上翻下去,躺在旁边,大口大口喘气。喘了好一会儿,他坐起来,把衣裳整了整,系好裤腰带。 他看了翠莲一眼,翠莲还是那个姿势,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盯着房梁。 “翠莲,”他说,声音有点发虚,“你别怪爹。爹也是没办法。你长得好看,爹控制不住。” 翠莲没说话。 柳老栓从炕上下来,走到灶台边,把那碗红薯端过来,放在翠莲枕头旁边。 “红薯你吃了。别饿着。” 他拿起烟袋锅子,走了。 院门开了又关上。 翠莲躺在炕上,一动没动。 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的脸上还有泪痕,干了,绷得皮紧。她想翻个身,身子像灌了铅一样,抬不动。 过了很久,她慢慢坐起来。 裤腰带没系,裤子松垮垮地挂在腰上。她低头看了看,肚子上有几道红印子,是柳老栓的手指头掐的。 她把裤腰带系好,把那碗红薯端起来。 红薯已经凉了,皮皱巴巴的。她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红薯是甜的,甜得发苦。 她一口一口把两块红薯都吃了,连皮都没剩。 然后把碗放在灶台上,下了炕,走到院子里。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老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翠莲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她想起三年前,柳大壮还活着的时候,也是在这棵枣树下,他坐着小板凳,她蹲在旁边洗衣服。大壮咳嗽了一声,说:“翠莲,你跟着我,受苦了。” 她说:“不苦。” 大壮笑了笑,没说话。 那是大壮死之前两个月的事。 翠莲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这一次她哭了。 第21章 莲花看见了 翠莲哭完了,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拢了拢,对着破镜子照了照。眼睛肿了,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她用凉水拍了拍眼皮,还是肿,遮不住。 莲花推门进来的时候,翠莲正蹲在灶台边烧水。莲花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一进门就喊:“姐,我给你带了些棒子面,我娘生前攒的,柜子底下翻出来的,还有小半袋。” 翠莲站起来,接过布袋子,打开看了看。棒子面是陈的,有点结块,闻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能吃。 “你留着吃,”翠莲说,“你一个人,日子也不好过。” “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莲花一瘸一拐走进来,自己搬了板凳坐下,“姐,你眼睛咋了?咋肿成这样?” 翠莲下意识摸了摸眼皮。“没咋,夜里没睡好。” 莲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翠莲被她看得不自在,转过身去舀水。莲花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目光从翠莲的后背移到炕上,又从炕上移到灶台边。 灶台边上有半个脚印,男人的脚印,鞋底大,沾着黄泥。 莲花看见了。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吭声。翠莲端着水碗转过身,看见莲花盯着地上看,心里咯噔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脚印明明白白印在灶台边的泥地上,鞋底的花纹都看得清。 “姐,”莲花抬起头,声音低了几分,“谁来了?” 翠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老泰山?”莲花问。 翠莲没点头,也没摇头,端着水碗的手在发抖。 “还是马六?” 翠莲把水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去,背对着莲花。她不想让莲花看见自己这个样子。莲花是她在村里唯一在乎的人,她不想让莲花知道她有多脏。 “姐,”莲花站起来,走到翠莲身后,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你跟我说,谁欺负你了?” 翠莲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使劲忍住,没让泪掉下来。 “莲花,你别问了。”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莲花不依。她转到翠莲面前,仰着头看翠莲的脸。翠莲躲不开,被莲花看得死死的。莲花看见她眼睛里的泪,看见她嘴角的痂,看见她脖子上那块红印子。 莲花的眼眶红了。 “是老泰山,”莲花说,这回不是问,是肯定,“老泰山又来了,是不是?他欺负你了,是不是?” 翠莲闭上眼睛,眼泪掉下来。 莲花一把抱住翠莲,抱得紧紧的,把脸埋在翠莲的肩膀上。翠莲感觉到莲花的肩膀在抖,她在哭,但没出声。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站在灶台边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莲花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姐,”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身子会垮的。” “我还能咋样?”翠莲靠在灶台边,声音木木的,“我欠他的钱,我跑不了。他就捏着我这张契纸,我想走都走不了。” 莲花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姐,要不咱去镇上告他?他那个契纸,八成是假的。大壮哥活着的时候,我娘说他从来不跟人借钱。” 翠莲苦笑了一下。“告?我一个寡妇,莲花你一个傻……你一个丫头,到了镇上,连衙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再说了,老泰山在村里当了二十年族长,镇上的人他认得比我多。我去告他,他能让我进门?” 莲花不说话了。她知道翠莲说的是实话。 翠莲蹲下来,把灶台边那个脚印用脚蹭了蹭,蹭掉了,只剩一片模糊的泥印子。她又舀了半瓢水泼在地上,拿扫帚扫了扫,脚印彻底没了。 “莲花,”翠莲说,“以后你来了,先喊一声。我怕……” “怕啥?”莲花问。 翠莲没说完。她怕什么?怕莲花撞见老泰山在她炕上?怕莲花看见她被公公按在灶台上?怕莲花知道她在这村里连条狗都不如? 她怕的事太多了,说不完。 莲花没再追问。她把棒子面倒进翠莲的瓦罐里,又把碗洗了,把地扫了,把院子里那捆柴劈了一半,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她干活的时候一言不发,一瘸一拐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一只瘦小的蚂蚁,搬不动也要搬。 翠莲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莲花,”她说,“你别忙了,歇会儿。” “不累。”莲花头也没抬,继续劈柴。她劈柴的样子很笨,斧头举不高,砍下去歪歪斜斜的,柴块蹦得到处都是。 翠莲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斧头。“我来吧。” 莲花让开,蹲在旁边看着翠莲劈。翠莲劈柴比她利索多了,一斧头下去,柴块齐齐裂开,木屑飞溅。 “姐,”莲花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翠莲停下斧头。“你咋这么想?” “我就是没用,”莲花低着头,在地上画圈,“我娘活着的时候,我伺候不好她,让她在床上躺了五年。我娘死了,我连棺材都买不起,要你出钱。你被人欺负了,我也帮不上忙。” 翠莲把斧头放下,蹲在莲花面前。 “莲花,你听我说。”她盯着莲花的眼睛,“你是我在这个村里见过的,最好的人。你对我的心,比那些整天嘴上说好听话的人强一百倍。你帮不上忙,不是你没用,是这个村子没用。” 莲花没听懂后半句,但她听懂了前半句。她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眼泪还挂在脸上,笑起来又哭又笑的样子,傻傻的。 翠莲伸手给她擦了擦脸。 中午,两个人煮了一锅棒子面糊糊,就着一块咸菜吃了。棒子面是陈的,糊糊有点苦,但热乎乎的,喝下去人暖和了。 吃完饭,莲花说要回去给她娘烧纸。今天是头七,得烧纸钱,不然她娘在底下没钱花。翠莲从瓦罐里掏出两个铜板,塞给莲花。 “姐,我不要。”莲花把铜板推回来。 “拿着,”翠莲硬塞进她手里,“给你娘买点纸钱。剩下的你留着。” 莲花攥着那两个铜板,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翠莲站在院门口,看着莲花一瘸一拐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莲花!” 莲花回过头。 “晚上你来我这儿睡。”翠莲说。 莲花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走了。 翠莲闩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下午的太阳晒在院子里,老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她看着那些晃动的光斑,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天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她想起早上柳老栓压在她身上的样子,想起他嘴里那股旱烟味,想起他喘气时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声音。她的胃翻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她咽了回去。 翠莲走进屋,把炕上的被子拆了,抱到院子里晾。被子上有股男人的汗味,她闻着恶心。她把被子搭在绳子上,用手拍了拍,灰尘在阳光里飞扬。 拍着拍着,她又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一颗接一颗,止不住。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怕被人听见。 第22章 马六得手了 莲花走了以后,翠莲把被子收进屋,叠好放在炕角。太阳还高,她闲着没事,把院子里外又扫了一遍,把劈好的柴码整齐,把水缸添满。忙起来的时候脑子不想事,一停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涌上来。 天快黑的时候,她闩好了门,用木棍顶上,又搬了砖头压住。昨晚上老泰山来,今早上公公来,她不想再有谁来了。她实在是撑不住了。 她把棒子面糊糊热了热,喝了一碗,剩下的留着明天吃。洗了碗,擦了灶台,正准备吹灯上炕,院门被人拍响了。 拍得不重,但很急。翠莲的心猛地揪起来,站在屋里没动。 “嫂子!嫂子!开门!” 是马六的声音。 翠莲没动。 “嫂子,我知道你在里头。你开门,我有事跟你说。”马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马六,天黑了,有事明天说。”翠莲隔着门板说。 “等不到明天了,”马六又拍了拍门,“嫂子,我给你送粮食来了。你开门,我把粮食给你就走。” 翠莲犹豫了一下,走到院门口,没开门,从门缝往外看。马六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月光底下看不清装的什么。 “什么粮食?”翠莲问。 “小米,还有几斤白面。”马六把布袋举了举,“我姐从镇上带来的,给你分一半。” 翠莲盯着那个布袋,咽了口唾沫。她想起早上公公来的时候,灶台上那碗红薯,她吃了。红薯不顶饥,早就消化了,肚子又开始咕咕叫。棒子面糊糊顶不了多长时间,瓦罐里的粮食撑不了几天。 但她不想欠马六的。欠了就要还,马六要她还的东西,她给不起。 “马六,你拿回去吧,我不要。” “嫂子,你别犟了。”马六的声音急了些,“你断粮的事全村都知道,你撑不下去了。我不要你还什么,就是看你可怜。” 翠莲咬着嘴唇,没吭声。 马六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嫂子,我把粮食放门口了。你爱要不要,不要就让狗叼走。” 他弯下腰,把布袋子放在门槛边,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翠莲站在门后,等了很久。她竖起耳朵听,外头没有声音了。她把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头去——门槛边放着那个布袋子,月光下黄澄澄的一包。 她把布袋子拎进来,关上门,插好闩。打开一看,里头是半袋小米,还有一小包白面,用草纸包着,纸上印着红字,是镇上铺子里的东西。 翠莲把粮食倒进瓦罐里,瓦罐一下子满了大半。她把草纸扔进灶膛,坐在板凳上发呆。 马六这次没提条件,没说让她跟他好。他只是把粮食放下就走了。翠莲不知道他是真改了性子,还是换了法子。 她想起马六以前翻她墙的样子,想起他掐她脖子的手,想起他压在她身上那股烟臭味。那些事她忘不掉,一想起来浑身发冷。 可是粮食是真的。半袋小米,一小包白面,够她吃半个月的。 翠莲把瓦罐盖好,用砖头压住,怕老鼠偷吃。然后吹了灯,摸黑上了炕。 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泰山、公公、马六,三个人的脸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哪个她都不想见,哪个她都躲不过。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又响了。 翠莲猛地惊醒,坐起来。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翠莲,是我。” 马六的声音。他又回来了。 “马六,你咋又来了?”翠莲的声音发紧。 “嫂子,我落了东西在你门口。”马六说,“你开门,我拿了就走。” 翠莲竖起耳朵听,外头只有马六一个人的声音。她犹豫了一下,下了炕,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拉开一条缝。 门刚开了一条缝,马六就挤了进来。 翠莲被他撞得往后倒了两步,还没站稳,马六已经把门关上,插上了闩。 “马六,你干啥?”翠莲往后退。 马六没说话。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让翠莲浑身发毛。 “嫂子,”他说,“我想你了。” “你放我粮食,就是为了这个?”翠莲的声音发抖。 马六往前走了一步。翠莲往后推,后背撞在灶台上,退不了了。 “粮食是粮食,这个是这个。”马六伸手抓住翠莲的胳膊,攥得死死的,“嫂子,我忍了好几天了。你一直不给我回话,我等不了了。” “你松手!”翠莲挣扎,可马六的力气大,她挣不开。 马六把她从灶台边拉到炕边,一把推倒在炕上。翠莲的脑袋磕在墙上,嗡的一声,眼前冒金星。 “马六,你放开我,我叫人了!” “你叫啊,”马六压上来,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你叫破嗓子也没人来。老泰山睡你的时候你咋不叫?你公公来的时候你咋不叫?轮到我了你就叫?” 翠莲的眼泪涌了出来。 马六的手从她嘴上拿开,去扯她的衣裳。翠莲的褂子是刘半尺给的,袖子长,被马六一扯,布扣子崩开,褂子被扯到肩膀下面。 “马六,我求你了,你放过我……”翠莲的声音又小又哑,像蚊子叫。 马六不听。 他压在翠莲身上,一只手按着她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扯她的裤子。翠莲的脚在炕上乱蹬,踢翻了枕头,踢到了墙上,脚趾头磕破了皮。 可她挣不脱。 马六比她重一倍,压在她身上像一座山。她喘不上气,胸口闷得发慌,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 马六终于停了下来。他从翠莲身上翻下去,躺在旁边,大口大口喘气。喘完了,坐起来,系好裤腰带,下了炕。 翠莲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衣裳被扯烂了,褂子敞着,肚兜歪到一边。腿上青了几块,是刚才挣扎时磕的。 马六站在炕边,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底下,翠莲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睁着,盯着房梁,眼珠子一动不动。 “嫂子,”马六说,“你别怨我。我也是憋得受不了了。” 翠莲没说话。 马六在炕边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炕沿上。 “这点钱你拿着,买点好的吃。” 他转身走了。院门开了又关上。 翠莲躺在炕上,盯着房梁上那个燕子窝。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移过来,照在燕子窝上,把那个空空的窝照得惨白。 她慢慢坐起来。浑身疼,像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拼起来。她把褂子拢了拢,布扣子崩掉了两颗,系不上,她用麻绳绑了一下。 炕沿上放着几个铜板,她看了一眼,没拿。 她下了炕,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是凉的,激得胃疼。她蹲在灶台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灶膛里的灰还是热的,有一点点余温,烤着她的脸。 她没有哭。 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被人踢过的狗,缩在角落里,不动也不叫。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瓦罐边,把马六送的小米抓了两把,放进锅里。添了水,蹲下来生火。火石打了半天才打着,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响。 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她把炕沿上那几个铜板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铜板被她的汗水浸湿了,滑溜溜的。 她把铜板扔进瓦罐,盖上盖子。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喝。 粥很烫,她吹了吹,抿了一口。小米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热乎乎的,从喉咙滑到胃里。 她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 天快亮了。 翠莲坐在门槛上,看着东边的天空一点一点发白。鸡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喊天亮。 她站起来,把粥盆里的粥盛到碗里,留着白天吃。把锅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地上的脚印蹭掉。 然后她换了一件干净衣裳——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袖口的毛边她前几天缝了一下,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 她对着破镜子照了照。 脸还是那张脸,黄巴巴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角的痂掉了,留下一道淡淡的印子。 她把头发拢了拢,竹簪别紧。 今天她要去一个地方。 第23章 后山的路 翠莲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村子里静悄悄的,鸡还没叫完,狗还在打盹。她低着头,顺着巷子往村后走,路过王二嫂家门口的时候放轻了脚步,怕惊动那只好事的婆娘。王二嫂家的公鸡站在墙头上,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没叫。 出了村,路就开始往上走了。后山的路不好走,土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两边长满了野草,草叶上挂着露水,走不多远裤腿就湿了半截。翠莲走得不快,她浑身还疼着,昨天夜里马六压出来的那些青紫,走路的时候扯着皮肉,一剜一剜地疼。 她咬着牙往上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了那座破庙。庙还是那个样子,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上的瓦碎了好几块,用草帘子盖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柏树还在,树底下的破铁锅里积了半锅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黄叶子。 翠莲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来找师太诉苦?诉了又能怎样。师太上回说的话她都记得,“你自己不把自己当人,谁也不会把你当人。”她记住了,可她做不到。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在这个村子里,她一个人,没有娘家撑着,没有男人护着,没有钱没有粮,她拿什么当人? 可她还是在往这儿走。好像这座破庙是这个村里唯一一个不会被指指点点的地界儿。师太不会骂她“养汉精”,不会朝她啐唾沫,不会拿眼睛剜她。师太最多不说话,不说话也比那些话强。 翠莲推开柴门,走进去。 院子里没人。庙门开着,黑洞洞的,里头飘出来一股香火味。她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静安师太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碗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翠莲没敢进去,站在门口等着。 等了一袋烟的工夫,师太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进来吧。” 翠莲走进去,在门口的蒲团上坐下来。蒲团是草编的,坐上去硌得慌,她没敢挪。 师太没问她来干什么,端起面前那碗水喝了一口,又放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天都过得很慢,不着急,也不慌张。 翠莲坐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张了几回,话到嗓子眼又咽回去了。 最后还是师太先开的口。 “脸上又添了新伤。” 翠莲下意识摸了摸脸。嘴角的痂掉了,但还有一点淡淡的印子,不细看看不出来。师太的眼睛毒,什么都逃不过。 “没……没受伤。”翠莲说。 “没受伤就好。”师太没追问,拿起一根木棍,拨了拨面前的香炉,炉里的灰被她拨得扬起来,细细的,落在她灰黑的僧袍上。 翠莲看着那些灰落在师太身上,师太也不掸,就那么由着它落。 “师太,”翠莲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说一个人活着,咋就这么难呢?” 师太看了她一眼。“谁不难?” 翠莲愣了一下。 “我难,你难,山下的猫猫狗狗也难。”师太把木棍放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活着本来就难。不难的叫啥?叫死了。” 翠莲没听懂,但她觉得师太说的有道理。 “师太,我……” “你啥都不用说。”师太打断她,“你身上那些事,不用说我也知道。你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 翠莲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完了又白了。她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把衣角搓得起了毛边。 “我又被欺负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昨晚上……马六来了。” 师太没接话。 “他把粮食放在我门口,我开了门,他就挤进来了。”翠莲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啪嗒啪嗒掉在蒲团上,“我挣了,挣不过他。他比我重一倍,我推不动。” “我知道。”师太说。 “我是不是很没用?”翠莲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师太,“你上次跟我说,要我抬起头,要我把他们赶走。可我做不到。我怕。我怕他们打我,怕他们不给我粮,怕他们把我赶出村子。我一个寡妇,被赶出去了能去哪?” 师太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觉得自己脏吗?”师太忽然问。 翠莲愣住了。 “我问你,你觉得自己脏不脏?”师太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翠莲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她低下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脏。”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觉得自己脏。老泰山碰我的时候,我觉得脏。公公碰我的时候,我觉得脏。马六碰我的时候,我也觉得脏。可我没有办法,我躲不掉,打不过,骂不走。我就是一块肉,谁想吃就来咬一口。” 她说着说着,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那种压不住的、从肚子里往外涌的哭声,呜咽呜咽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师太没有劝她,也没有递给她手帕。就那么看着她哭,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头却有一点点东西在动。 翠莲哭了好一会儿,慢慢收住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师太,你骂我吧。”她说,“骂我没出息,骂我不争气。你骂我,我心里还好受些。” “我骂你干啥?”师太说。 “你不骂我?”翠莲抬起头。 师太端起那碗水,又喝了一口。“你受了苦,我骂你,那是我的罪过,不是你的。” 翠莲不懂,但她觉得心里头松快了一些。好像有人在她胸口开了个口子,里头的那些烂脓流出来了一些,不那么胀了。 “师太,你说我往后该咋办?” “该咋办咋办。”师太说,“天亮了就起来,天黑了就躺下。有粮就吃,没粮就饿着。有人来欺负你,你要是能顶就顶,不能顶就受着。受着也不是你的错。” 翠莲听着,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有人跟她说“受着也不是你的错”。这村里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所有人都觉得她活该,她一个寡妇,被欺负是她命不好,是她自己不检点。 “师太,我能在这儿待一会儿吗?”翠莲问。 “待吧。”师太闭上了眼睛,又打坐了。 翠莲坐在蒲团上,看着门外头的天。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云层后头钻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柏树的影子落在院子里,落在那口破铁锅上,落在那堆干柴上。一只麻雀飞过来,落在柏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翠莲觉得这儿真好。没有人骂她,没有人拿眼睛剜她,没有男人来碰她。就是安静,安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坐了一个多时辰,腿都坐麻了。师太一直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打坐。翠莲不敢打扰她,轻手轻脚站起来,把蒲团放正,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师太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翠莲。” 翠莲回过头。 师太还是闭着眼睛,没有看她。但她的嘴在动,声音不大,每个字都送进了翠莲的耳朵里。 “你要记住,脏的是那些人的手,不是你。” 翠莲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想说谢谢,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转过身,走出了庙门。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太阳出来了,露水干了,路不那么滑了。翠莲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转师太那句话。 脏的是那些人的手,不是你。 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眼泪又下来了。她没擦,由着它流。路上没有人,流给谁看呢?流给自己看。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从山下上来。 是个男人,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走得不快,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 翠莲眯着眼睛看了看,认出来了——是刘半尺,那个木匠。 第24章 六半尺帮忙 刘半尺也看见了她。他停下来,站在山路中间,手里提着一个木工箱子,箱子里头装着刨子、凿子那些家什。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布褂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黑黝黝的胳膊,上头沾满了木屑。 翠莲想绕过去,可山路就那么宽,一边是土坡,一边是沟,绕不过去。她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到刘半尺跟前,低着头叫了一声:“刘师傅。” “翠莲。”刘半尺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不是那种盯着女人看的人,看人总是看一眼就挪开,好像多看了会不好意思。 两个人错身的时候,刘半尺忽然开口了。 “你从庙里来?” 翠莲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刘半尺没问她去庙里干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师太是个好人。”然后提着箱子继续往上走了。 翠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刘半尺走路不快,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莲花娘的棺材钱她还没还完。两块八,她给了刘半尺两块,还剩八毛钱。刘半尺从来没催过她,好像忘了这回事。 “刘师傅!”翠莲喊了一声。 刘半尺停下来,回过头。 “那棺材钱……还欠你八毛。我过几天攒够了给你送去。” 刘半尺摆了摆手。“不急。”说完转身走了。 翠莲站在山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才继续往下走。 回到家,莲花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灰扑扑的褂子,头发用一根白绳子扎着,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看样子昨晚上也没睡好。 “姐,你上哪去了?”莲花迎上来,“我来了两趟了,你不在。” “去后山了。”翠莲没细说,进了屋,把灶台上的碗收了收。 莲花跟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眼睛到处看。翠莲知道她在看什么——看有没有男人的痕迹。昨晚上马六来过,翠莲把脚印蹭了,把炕上的被褥重新铺了,可屋子里还是有一股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就是不对劲。 莲花没说什么,搬了板凳坐下来。 “姐,我跟你说个事。”莲花的压低了些。 “啥事?” “孙耀祖家那个新媳妇,昨儿在井台上跟王二嫂说你了。” 翠莲正在舀水的手顿了一下。“说我啥?” 莲花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她说……她说你是破鞋,说柳沟村的男人你都睡遍了。还说老泰山给你钱,是把你当……” “行了。”翠莲打断她,不用听完也知道新媳妇说的什么。 莲花气得脸都红了。“姐,她凭啥这么说?她又不认识你,刚嫁过来没几天,听风就是雨。我差点上去跟她吵,王二嫂拉着我不让我过去。” “你跟她吵什么?”翠莲把水瓢放下,声音木木的,“吵赢了又能咋样?她说的是假的,可村里人信。我一个寡妇,说什么都没人信。” “那你就让她这么说?”莲花的眼圈红了。 “她说她的,我过我的。”翠莲把锅端起来,添了水,蹲下来生火,“我不听就行了。” 莲花看着她蹲在灶台边烧火的样子,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她忍住了,蹲在翠莲旁边,帮她添柴。 两个人都没说话,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 中午吃的还是棒子面糊糊。翠莲多煮了一碗,给莲花盛了。莲花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姐,刘半尺那个人,你少跟他来往。”莲花忽然说。 翠莲愣了一下。“为啥?” “我听说他以前……算了,不说了。”莲花低下头喝糊糊。 “你把话说清楚。”翠莲放下碗。 莲花犹豫了半天,才开了口。“我听我娘说过,刘半尺以前有过一个女人,外地的,不知道咋跟他好上的。后来那女人走了,走了就没回来。村里人都说,是刘半尺把人家打跑的。” 翠莲没说话。 “还有人说,他喝醉了酒就打人,”莲花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那个女人走的时候脸上带着伤。” 翠莲想起刘半尺看人的那个眼神——看一眼就挪开,好像不好意思。她怎么也想不到这种人会打女人。可莲花不会骗她,莲花说的八成是真的。 “我跟他不熟,”翠莲说,“就是欠他八毛钱,还了就没事了。” 莲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莲花帮她劈柴、挑水、补衣裳。莲花的针线活比翠莲好,针脚细密,补出来的补丁平平整整的。她坐在门槛上,一针一线地缝翠莲那件褂子,缝得很认真,低着头,嘴巴微微抿着。 翠莲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头酸酸的。 “莲花,”她说,“你不怕别人嚼舌根?老是往我这儿跑,不怕人家连你一起骂?” 莲花头也没抬。“怕啥?我本来就是傻女,骂不骂都一样。” 翠莲听了,心里更酸了。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莲花走了。翠莲闩好门,把院子里外又检查了一遍。水缸是满的,柴是够的,瓦罐里的粮食还能撑一阵子。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今天是第二十三天了。断粮、老泰山来、公公来、马六来。一天接一天,没有消停的时候。她不知道明天谁会来,也许没人来,也许都来。 翠莲叹了口气,站起来,准备进屋。 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拍,是敲,轻轻的,像是不好意思用力。 翠莲的心又提了起来。她走到门口,没开门,问了一声:“谁?” 门外沉默了一下。 “我,刘半尺。” 翠莲愣住了。 第25章 活不长 翠莲站在门后,手放在门闩上,没动。 “刘师傅?”她又问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警惕。 “是我。” “翠莲,你把门开开,我跟你说句话,说完就走。” 翠莲犹豫了一下,把门开了一条缝。 “刘师傅,啥事?” 刘半尺往后退了一步,离门远了些,像是怕翠莲不放心。“你别怕,我不进去。就是跟你说一声,莲花她娘那口棺材,剩下的八毛钱,你别还了。” 翠莲愣了一下。“为啥?” “不为啥,”刘半尺说,“那口棺材用的是边角料,不值两块八。我当初要多了。” 翠莲不傻。边角料做不了棺材。 “刘师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刘半尺沉默了一会儿,把声音压低了。“翠莲,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一个寡妇,在村里不容易,那八毛钱我不要了,你留着买点粮食。” 翠莲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没让刘半尺看见。 “刘师傅,谢谢你。钱我会还的。” 刘半尺摆了摆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翠莲,还有一件事。”“老泰山手里那张契纸,我听说是假的。柳大壮活着的时候,没跟族里借过钱。你仔细想想,别被他唬住了。” 翠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咋知道的?”她问。 刘半尺没回答,转身走了。 那张契纸是假的。老泰山拿一张假契纸骗她按了手印,骗她说欠了十二块大洋,骗她说还不上就归族里处置。 去告老泰山? 老泰山在村里当了二十年族长,她去了,人家信她还是信老泰山?去跟老泰山对质?老泰山会反咬一口,说她跟刘半尺勾搭成奸,说她是想赖账。到时候倒霉的不是老泰山,是她和刘半尺。 翠莲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老泰山不仅要她的身子,还要她这个人。签了那张契纸,她就不是她的了。 在地上蹲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慢慢走回屋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翠莲是被院门拍醒的。 “翠莲!翠莲!开门!” 是柳成。 翠莲赶紧爬起来,披上衣裳,跑到院门口,拉开门闩。柳成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汗,神色慌张。 “翠莲,出事了。”他喘着粗气,“族长让你去祠堂,现在就去。” 翠莲的心一沉。“啥事?” 柳成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族长知道了。知道你去后山找尼姑,知道刘半尺昨晚上来找你。他说你跟刘半尺有那种事。要审你。” 翠莲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跟刘半尺啥事都没有!”她说。 柳成摇了摇头。“我跟族长说了,他不信。 翠莲站在门口,她想去叫莲花,又怕连累了莲花。她想跑,又跑不了。 “走吧。”她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柳成往祠堂走。 翠莲低着头,不看不听,只管往前走。 祠堂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看见翠莲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躲瘟神一样。 翠莲走进去,看见刘半尺跪在祠堂当中,低着头。他旁边站着柳德厚和王栓,两个人面无表情。老泰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壶,脸上看不出喜怒。 “跪下。”老泰山放下茶壶。 翠莲没有跪。她站在那里,看着老泰山。 “族长,我做错了啥?” 老泰山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做错了啥?你跟刘半尺勾搭成奸,夜半三更私会,败坏柳家门风。你做错了啥,还用我说?” “我没有。”翠莲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刘师傅是来跟我说棺材钱的事。说完就走了。” “棺材钱?”老泰山冷笑了一声,“刘半尺,你说,你去找她干啥?” 刘半尺抬起头。“我跟翠莲说,她欠我的八毛钱不用还了。说完我就走了。” “你倒是好心。”老泰山哼了一声,“一个光棍,半夜三更去一个寡妇家,说不用还钱了。你当村里人是傻子?” “族长,我说的都是实话。”刘半尺的声音闷闷的。 “实话?”老泰山站起来,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你跟她要是没有那种事,你为啥不要她的钱了?你刘半尺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 祠堂外面的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翠莲听见有人在说“不要脸”,有人说“早看出来了”,还有人说“沉塘算了”。 她的腿开始发抖。 “族长,”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我跟刘师傅清清白白,不怕查。” “查?”老泰山盯着她,“你让我怎么查?你们有没有那种事,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他走下来,走到翠莲面前,离她很近。翠莲闻见他身上的旱烟味,混着老头的体味,冲鼻子。 “三娘,”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跟我那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村里跟多少个男人睡过,要不要我一件一件说出来?” 翠莲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 “你要是老老实实听话,我不为难你。”老泰山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那些事全抖出来。到时候你别说在柳沟村待不下去,附近几个村子你都别想待了。” 翠莲的嘴唇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三娘,你别不识好歹。”老泰山退后一步,声音大了起来,“按族规,寡妇跟人私通,要沉塘。我念你是初犯,不跟你计较。但你得签个东西。”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抖开。 翠莲认出来了,还是那张契纸。 “你把这张契纸签了,按了手印,以后老老实实待在村里,听族里的话。以前的事,我不追究。” 翠莲看着那张契纸,又看了看刘半尺。刘半尺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没得选。 “我签。”翠莲说。 老泰山把契纸递过来,她吸了一口气,把手稳住,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然后她按了手印。 老泰山把契纸收好,揣进袖子里,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三娘,你回去吧。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惹事了。” 翠莲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祠堂。 身后传来老泰山的声音:“刘半尺,你私闯寡妇家,按族规,罚你五块大洋。三天之内交上来,不然逐出村子。” 外面的人群还围着,看她出来,又让开一条路。王二嫂站在人群前面,双手叉腰,大声说:“看,出来了。不要脸的东西,还有脸出来。” 翠莲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说话。 她一直走,走回家,闩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过了很久,院门被人轻轻敲了敲。 “姐?姐?你在里头吗?”是莲花的声音。 翠莲没有应。 莲花又敲了敲。“姐,你开门,是我。” 翠莲慢慢站起来,拉开门闩。莲花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她一看见翠莲就扑过来,抱住她。 “姐,我都听说了。老泰山不是人!” 翠莲搂着莲花,没有说话。 “姐,你别怕。不管出啥事,我都陪着你。”莲花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翠莲的肩膀上。 翠莲摸着莲花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摸。 “莲花,”她说,“我没事。 第26章 罚款 刘半尺被罚了五块大洋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全村。 翠莲是从莲花嘴里知道的。莲花一大早就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红薯粥,进门就说:“姐,刘半尺交钱了。” “交了?”翠莲接过粥碗,没顾上喝。 “交了。”莲花蹲下来,压低声音,“我听柳成说的,刘半尺昨晚上挨家挨户借的钱。借了三家,凑了五块,送到祠堂交给族长了。” 翠莲端着碗,手指头发凉。五块大洋,不是小数目。刘半尺做一口棺材才挣几个钱?这五块大洋,他得干好几个月才能挣回来。他是被她连累的。要不是她,刘半尺不会半夜去找她,不会被老泰山抓住把柄,不会被罚钱。 “姐,你咋了?”莲花看着她的脸色,“你别多想。刘半尺那人老实,他愿意借,说明他有办法还。” 翠莲没说话,低头喝粥。粥烫嘴,她吹了吹,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完了,把碗放下,坐在门槛上发呆。 “莲花,”她说,“你说我是不是扫把星?谁沾上我谁倒霉。” 莲花急了,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姐,你胡说啥?你不是扫把星。你是好人,是这村里的人坏,不是你的错。” 翠莲看着莲花那张着急的脸,心里头又酸又暖。她伸手摸了摸莲花的头,没再说啥。 太阳升高了,莲花说要回去喂鸡,走了。翠莲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想着刘半尺的事。她欠刘半尺八毛棺材钱没还,现在又害他被罚了五块。她拿什么赔人家?她浑身上下翻不出一个银元,瓦罐里那几个铜板连一斗粮都买不起。 她站起来,走进屋,把瓦罐打开,把里头的铜板全倒出来,数了又数。十六个铜板。加上老泰山上次给的两个,一共十八个。十八个铜板,连五块大洋的零头都不够。 翠莲把铜板装进贴身的口袋里,锁上门,往刘半尺家走。 刘半尺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用树枝子挡着。院子里堆满了木头,有的锯成了板,有的还是圆木,横七竖八地摊了一地。刨花和木屑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雪地上。 刘半尺蹲在院子当中,正在刨一块木板。刨子推过去,刨花卷起来,白花花的,落在他脚边。他看见翠莲进来,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推。 “刘师傅。”翠莲站在院门口,没敢往里走。 刘半尺头也没抬。“嗯。” “我来还你钱。”翠莲从口袋里掏出那十八个铜板,攥在手心里,走到刘半尺跟前,蹲下来,把铜板放在他旁边的木板上。 刘半尺看了一眼那堆铜板,又看了一眼翠莲。他的眼神跟以前一样——看一眼就挪开,好像不好意思多看。 “这啥钱?”他问。 “棺材钱。欠你八毛,我先还这些。不够的我以后再补。” 刘半尺放下刨子,把那堆铜板拢了拢,数都没数,塞回翠莲手里。 “我说了,那八毛不要了。” “不行。”翠莲把铜板又放回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不能白拿你的。” 刘半尺看着那堆铜板,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刨子拿起来,继续刨木板,推了两下,又停下来。 “翠莲,”他说,声音闷闷的,“那五块大洋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不怪你。” “咋不怪我?”翠莲的声音发哽,“要不是我,你不会半夜去找我。你不去找我,就不会被罚钱。” 刘半尺摇了摇头。“老泰山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我爹活着的时候跟他有过节,他一直想找个由头收拾我。罚钱是迟早的事,跟你没关系。” 翠莲知道他在说宽心话,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怕刘半尺看见。 刘半尺还是看见了。他没说话,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刨花,递给她。翠莲接过去,攥在手里,刨花又薄又软,被她攥得变了形。 “刘师傅,”她说,“那五块大洋,我替你还。” 刘半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回没挪开。“你拿啥还?” 翠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拿啥还?她没有钱,没有地,没有值钱的东西。她只有一身肉,可那身肉不值五块大洋,就算值,她也不想再拿那个还了。 “你别管了,”她说,“反正我会还。” 刘半尺盯着她看了几秒,低下头,又拿起刨子。“你别做傻事。老泰山就等着你自己送上门去。” 翠莲站起来,把刨花放在木板上,转身走了。 走出刘半尺家的院子,她站在巷子里,不知道该往哪走。回家?回家也是一个人,对着那堵墙发呆。去找莲花?莲花自己都快顾不上自己了,她不能再连累莲花。 她想了想,往后山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阴了下来。云层厚厚的,压在山头上,闷得人喘不过气。翠莲加快了脚步,想在雨下来之前赶到庙里。 可她没走到。 山路边上有一片树林子,长满了槐树和榆树,树底下有几块大石头。翠莲走到那儿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树后头走了出来。 马六。 翠莲的心猛地缩了一下,转身想跑。马六几步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嫂子,你跑啥?”他笑嘻嘻的,露出一嘴黄牙,“我又不是鬼。” “马六,你松手。”翠莲挣了一下,挣不脱。 “嫂子,我听说你昨儿在祠堂签了契纸?”马六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老泰山让你签你就签,你倒是听他的话。” “跟你没关系。”翠莲的声音发抖。 “咋没关系?”马六把她拉近了一步,几乎贴上她的身子,“嫂子,你是我的女人。你签了契纸,就是老泰山的了,那我不就亏了?” 翠莲拼命往后挣,马六一使劲,把她按在旁边的槐树上。树干硌着翠莲的后背,硌得生疼。马六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伸过来摸她的脸。 “嫂子,你瘦了。”他说,手指在她脸上划来划去,“瘦了也好看。” “马六,你放开我。这大白天,有人来。” “有人来咋了?”马六笑了,“让人看看,你是我的女人,不是老泰山的。” 他低下头,嘴凑上来亲翠莲的脖子。翠莲躲了一下,他的嘴亲在她耳朵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烟味。 翠莲闭着眼睛,浑身绷得像一根弦。她想喊,可她知道喊了也没用。这后山平时没人来,喊破嗓子也没人听见。就算有人听见了,谁会来管?一个寡妇,一个光棍,在山路上搂搂抱抱,人家只会说是她勾引他。 马六的手从她肩膀滑下来,摸到她的胸口,隔着衣裳用力捏了一把。翠莲疼得倒吸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嫂子,你别哭。”马六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心疼,“我舍不得你哭。” 他说着,手却没停。翠莲的褂子扣子被解开了两个,露出一截脖子和锁骨。马六盯着那里看,眼珠子发亮。 “马六……”翠莲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求你了……别在这儿……” “那在哪儿?”马六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家?你家老泰山去得,我去不得?” 翠莲说不出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马六看见她哭了,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翠莲赶紧把褂子拢住,往后退了两步。 马六站在那儿,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嫂子,”他说,声音不像之前那么油滑了,“我不是要欺负你。我是真的想对你好。可你不给我机会。” 翠莲低着头,系着扣子,手在发抖。 “老泰山能给你的,我也能给。”马六说,“他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就信我一次。” 翠莲抬起头,看着马六。她不信他。她永远不会信他。但她不敢说。她怕说了,马六会发火,会在这树林子里把她按倒。 “马六,”她说,“你让我想想。” 马六听了,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他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行,嫂子,你想。我不逼你。”他顿了顿,“但你得快点儿。我等不了太久。”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翠莲,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树林子里。 翠莲靠在槐树上,大口大口喘气。她浑身发抖,腿软得站不住,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坐在树底下,把褂子重新系好,把头发拢了拢。后背被树干硌得生疼,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一道印子。 天更阴了。远处传来闷雷声,轰隆隆的,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 翠莲站起来,没有往山上走,转身下山了。 她不想去庙里了。师太说的话再好听,也救不了她。她得自己活着,自己想办法。 第27章 老泰山的算盘 翠莲从后山回来,天已经快黑了。她没去庙里,在半路上被马六耽误了一阵,又坐在树底下发了很久的呆。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走不动,扶着树干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到家的时候,院门还是她走时候的样子,用绳子绑着,砖头压着。她解开绳子,推开门,走进去,又把门重新绑好。灶台上早上莲花送的红薯粥还剩半碗,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她用勺子搅了搅,站着喝完,把碗洗了放在窗台上。 刚准备闩门,院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 “三娘。” 老泰山的声音。 翠莲的手停在门闩上。她不想开,可她知道不开不行。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闩。老泰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手里拄着拐杖,身后没有跟人。 “族长,天黑了。”翠莲挡在门口。 “我知道天黑了。”老泰山推开她,径直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屋檐下码着刘半尺送的柴,灶台上摆着莲花送来的碗,瓦罐用砖头压着。他把这些都看了一遍,然后走进屋里,在炕沿上坐下了。 翠莲站在门口,没进去。 “进来。”老泰山说。 翠莲走进去,站在门边,离他远远的。 老泰山摘下帽子放在膝盖上,看着她。油灯没点,屋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影绰绰的。 “三娘,”他开口了,“你今天去后山了?” 翠莲心里一紧。“去了。” “去见尼姑了?” “嗯。” 老泰山哼了一声。“那个疯尼姑,少跟她来往。她在村里住了这些年,没干过一件正经事。你跟她学,能学出什么好?” 翠莲没吭声。 “还有,”老泰山顿了顿,“马六今天在后山拦你了?” 翠莲的手攥紧了衣角。老泰山什么都知道。她在村里一举一动,都有人告诉他。 “他跟我说了几句话。”翠莲说。 “说什么了?” “没说啥。” 老泰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让翠莲浑身不舒服。 “三娘,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马六想打你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把帽子戴回头上,整了整,“我告诉你,你签了契纸,就是族里的人。马六要是再碰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翠莲低着头,没说话。 老泰山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翠莲闻到那股旱烟味混着老头的体味,胃里翻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粗糙,刮得脸皮生疼。 “瘦了。”他说,“断粮这些天,苦了你了。” 翠莲没躲,也没动。她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 老泰山的手从她脸上滑到脖子,又从脖子滑到肩膀。他捏了捏她的肩膀,像是检查牲口肥瘦。 “明天我让人给你送点粮食来。”他说,“别再去找马六要了。他给的那点东西,不值当你欠他的人情。” 翠莲的心跳了一下。老泰山知道马六给她送过粮。他什么都知道。 “听见没有?”老泰山的声音沉了下来。 “听见了。”翠莲说。 老泰山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没回。 “三娘,你好好听话。我不会亏待你。你要是跟马六走得太近,别怪我不客气。” 他走了。 院门被带了一下,没关严,风吹得来回晃。 翠莲站在屋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脸白得像纸。她慢慢走到门口,把院门关上,用绳子绑好,又搬了两块砖头压住。 然后她回到屋里,坐在炕沿上,抱着膝盖。 老泰山明天会送粮来。她不用饿肚子了。可她一点也不高兴。她知道那些粮食是什么——是堵她的嘴的,是拴她的绳子的。吃了他的粮,她就更逃不掉了。 可她不吃,又能怎样?饿死?饿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翠莲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老泰山的脸、马六的脸、刘半尺的脸,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梦里又回到后山那片树林子,马六把她按在树上,她挣不脱,喊不出声。她拼命挣扎,一下子惊醒了,浑身是汗。 天还没亮。 翠莲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全是冷汗,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她下了炕,舀了半瓢水洗脸,水凉得激人,她打了个哆嗦。 洗完脸,她对着破镜子照了照。眼睛下面是青黑的,嘴唇干裂,脸色发黄。她用手指沾了点水,把头发拢了拢,竹簪别住。 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袖口的毛边又开了,她没心思缝。 天亮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不是拍,是敲,轻轻的,像是怕惊着她。 翠莲走过去,从门缝往外看——是柳成。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 “翠莲,”柳成压低声音,“族长让我给你送粮来。” 翠莲开了门。柳成把布袋子递给她,不敢看她的眼睛,耳朵根子红红的。 “这是十斤棒子面,”他说,“够你吃一阵子了。” 翠莲接过去,布袋子里头的棒子面热乎乎的,像是刚磨出来的。 “替我谢谢族长。”她说。 柳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走了。 翠莲关上门,把棒子面倒进瓦罐。瓦罐一下子满了,盖子盖不上,她用一块布蒙住,再用砖头压住。 十斤棒子面。够吃一个月了。 可这一个月以后呢? 翠莲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又欠了老泰山的。欠一次,就多被他捏住一分。捏到最后,她就不是她了。 她蹲在灶台边,生火,烧水,搅了一碗棒子面糊糊。糊糊煮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她用勺子搅了搅,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喝。 糊糊烫嘴,她吹了吹,抿了一口。棒子面是新的,喝着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像陈面那样发苦。 她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翠莲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第28章 雨夜 天快黑的时候,雨终于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从天上一盆一盆地往下倒。翠莲把院子里的柴抱进灶房,又把鸡笼顶上盖了块油布。她没什么鸡,就两只,是柳大壮活着的时候养的,大壮死了以后,鸡下的蛋她舍不得吃,攒着换盐。 雨下得大,风也大,老枣树的树枝被刮得东倒西歪,啪啪地抽着房檐。翠莲闩好了门,用木棍顶上,又搬了两块砖头压住。她把油灯点上,火苗被风灌得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晃晃悠悠的影子。 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听雨声。 瓦罐里有粮食了,灶台上有柴了,水缸也是满的。饿不死,冻不死。可她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头冷。像有一块冰,堵在心口,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怎么都化不开。 正坐着,院门被人拍响了。 雨声太大,拍门声闷闷的,要不是连着拍了好几下,翠莲差点没听见。她竖起耳朵,外头又拍了几下,这回更重了,隔着雨声都听得清。 “谁?”翠莲没动,隔着门板问。 “我,马六。” 翠莲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没开门。“马六,这么大的雨,你来做啥?” “嫂子,你开门,我淋湿了,让我进去避避雨。”马六的声音隔着雨声传进来,听起来有点发颤,不知道是真冷还是装的。 “你回家去避,你家不比我远。” “我家门锁了,我姐把钥匙拿走了。”马六又拍了拍门,“嫂子,你就让我进去待一会儿,雨停了我就走。” 翠莲咬着嘴唇,没动。 “嫂子,你就这么狠心?我在外头淋一宿,非生病不可。”马六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可怜巴巴的调调。 翠莲犹豫了很久。她不想开。她知道开了门,马六不会只是“避雨”。可她要不让他进来,他在外头嚷嚷,左邻右舍听见了,又不知道传出什么闲话来。王二嫂住得不远,这大雨天的虽然不出来,但马六嗓门大,一嚷嚷,明天全村都知道她半夜不让马六进门。 翠莲叹了口气,把门闩拉开。 门一开,马六就挤了进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衣裳往下滴水。他一进门就把湿褂子脱了,拧了一把,水哗哗地淌在地上。 “嫂子,有干布没有?我擦擦。”他说着就往屋里走。 翠莲从灶台上拿了块破布递给他。马六接过去,在身上胡乱擦了几下,露出光膀子。他膀子不粗,但结实,晒得黝黑,在油灯底下发亮。翠莲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不想看。 “嫂子,你坐。”马六自己先坐下了,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翠莲没坐,站在门边,离他远远的。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拿石子往瓦上扔。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油灯晃了两下,差点灭了。翠莲赶紧用手护住,火苗稳了稳,又亮了起来。 马六看着她的动作,笑了一下。“嫂子,你怕黑?” 翠莲没搭理他。 马六也不急,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划火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烟雾在油灯的光里慢慢散开。 “嫂子,老泰山今儿给你送粮了?”他忽然问。 翠莲的手顿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柳成跟王栓喝酒,说漏嘴了。”马六又吸了一口烟,“十斤棒子面,是吧?” 翠莲没说话。 “嫂子,你欠他的越来越多了。”马六把烟灰磕在地上,“你欠他的,他就拿得住你。你欠我多少,我就拿得住你多少。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翠莲攥紧了衣角。“我没欠你什么。粮食是你硬塞给我的,钱是你自己扔下的,我没跟你要过。” 马六笑了,笑容在油灯底下显得有点瘆人。“嫂子,你说这话就没良心了。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 他站起来,走到翠莲跟前。翠莲往后退,后背顶住了门板。马六一只手撑在门上,把她夹在中间,低下头看着她。 “嫂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老泰山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他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就信我一次。” 翠莲偏过头,不看他。“你先把烟灭了,呛得慌。” 马六愣了一下,把烟袋锅子在门框上磕了磕,灭了火,揣进怀里。 “灭了。”他说。 翠莲还是没看他。 马六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嫂子,你看着我。” 翠莲的眼睛里全是害怕。她想躲,躲不开。他的手像钳子一样,捏得她下巴生疼。 “嫂子,你别怕我。”马六的声音又软了,“我舍不得伤你。” 他说着,低下头,亲了翠莲的嘴。 翠莲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嘴唇是凉的,带着烟味,还有雨水的气息。她没有回应,也没有躲,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木头。 马六亲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嫂子,你就这么对我?” 翠莲睁开眼睛。“马六,你让我想想的那个事,我还没想好。” “那你啥时候能想好?”马六的手从她下巴滑下来,搂住她的腰。 “你再给我几天。”翠莲的声音很小,“老泰山刚送了粮,他知道你来找我,会找你麻烦的。” 马六的手停了一下。翠莲知道她说到他心坎上了。马六怕老泰山。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在村里的权势。得罪了老泰山,他在柳沟村待不下去。 “马六,你先回去。”翠莲推了推他的胸口,“等老泰山不注意了,你再来。” 马六盯着她看了几秒,慢慢松开手。他退后一步,把湿褂子从灶台上拿起来,抖了抖,套在身上。 “嫂子,你别骗我。”他说。 “我不骗你。”翠莲说。 马六走到门口,拉开门。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回头看了翠莲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嫂子,我等你。” 他走了。院门被他随手带上,没关严,风一吹就开了。翠莲赶紧过去把门关好,重新闩上,用木棍顶上,又搬了砖头压住。 她靠着门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还在抖。她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紧紧的,不让它们抖。 马六不会甘心。她知道。他说“我等你”,不是真的等,是给她一个期限。期限到了,他不等了,就会来硬的。 翠莲走进屋,把油灯吹灭了,摸黑上了炕。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纸上,沙沙沙的。她睁着眼睛,听着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马六刚才亲她的那个嘴——凉的,带着烟味。她想起他的手——粗糙的,手指头粗得像萝卜。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好听的,软和的,可底下的意思硬邦邦的,跟刀子一样。 翠莲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薄,不暖和。她蜷着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人踩过的虫子。 第29章 柳成的差事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停。 翠莲几乎没合眼,天蒙蒙亮就起来了。她把被子叠好,把灶台擦了擦,舀了半瓢水洗脸。院子里到处都是水洼,老枣树的叶子被打落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地上。那两只鸡缩在鸡笼角落里,羽毛湿透了,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她刚把鸡放出来,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翠莲,是我,柳成。” 翠莲走过去开门。柳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脚上沾满了泥。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族长让我给你带点东西。”柳成把布袋子递过来,低着头,眼睛不敢看她。 翠莲接过去,打开一看,是几块红薯,还有一小包盐。盐是粗盐,发黄,但在这个年月,盐比粮食还金贵。 “替我谢谢族长。”翠莲说。 柳成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回过头。“翠莲,你……你还好吧?” 翠莲愣了一下。“还好。” 柳成的脸红了,耳朵根子也红了。他搓了搓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好意思开口。翠莲看着他,等着。 “翠莲,”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柳成往前走了两步,离她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族长让我……让我以后给你送粮送柴。他还说,让我看着你,看你有没有跟别的男人来往。” 翠莲的手攥紧了门框。 “他还说,我要是不听他的话,他就把我爹的田收回去。”柳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跟自己说话,“翠莲,我也是没办法。我爹瘫在床上,我娘身体也不好,全家就指着那几亩地吃饭。我不敢得罪族长。” 翠莲看着他,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柳成这个人,老实巴交的,从来不惹事,也从来不帮她。他不是坏人,可他也不是好人。他就是那种随大流的人,谁势大就听谁的。 “柳成,”她说,“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族长知道?” 柳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怕。可我要是不跟你说,我心里过不去。”他顿了顿,“翠莲,我不会欺负你。我给你送东西,放下就走。你的事,我不会跟族长多说。可他要是问我,我不能不说。你……你别怪我。” 翠莲点了点头。“我不怪你。” 柳成像是松了口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翠莲,马六那个人,你少跟他来往。族长盯上他了,你跟他走近了,连你一块倒霉。” 说完,他快步走了,像怕被谁看见。 翠莲关上门,把红薯和盐拿进屋里。她把红薯放在灶台边上,把盐倒进盐罐里。盐罐是破的,用布条缠了几圈,勉强能用。 她蹲在灶台边,生火烧水,搅了一碗棒子面糊糊。糊糊煮开了,她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喝。喝了两口,觉得没滋没味的,又起身往碗里撒了点盐,搅了搅,再喝,咸了一些,还是没滋味。 她想起小时候,她娘活着的时候,煮糊糊会放一点猪油,香得不得了。她已经好几年没吃过猪油了。连油腥味儿都快忘了。 喝完糊糊,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院子里的水洼扫了扫。活儿干完了,她又没事了。坐在门槛上发呆,看着天一点一点亮透。 太阳出来以后,院子里晒得暖洋洋的。翠莲把被子抱出来晾在绳子上,又拿扫帚把屋里的地扫了一遍。忙完了,她站在院子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地里的萝卜还没长大,去了也是白去。棉花还没到种的时候。家里没有要缝的衣裳,没有要劈的柴,没有要挑的水。她就那么站着,像一个多余的人,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村子里,在这个世上。 下午,莲花来了。 莲花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豆腐。豆腐是白的,嫩嫩的,颤颤巍巍地浮在水里。 “姐,我做了豆腐,给你送一碗。”莲花把碗放在灶台上,看见盐罐里的盐,愣了一下,“姐,你哪来的盐?” “族长让人送的。”翠莲说。 莲花的脸色变了。“你又去找老泰山了?” “我没找他,他让人送来的。” 莲花咬着嘴唇,不说话。她蹲下来,把豆腐倒进翠莲的碗里,把自己的碗收起来,站起来就要走。 “莲花,”翠莲叫住她,“你咋了?” 莲花转过身,眼眶红红的。“姐,你别吃老泰山的东西了。你越吃,他越拿得住你。” 翠莲没说话。 “我知道你难,”莲花的声音发哽,“可你要是这么下去,你一辈子都逃不出他的手心。” 翠莲走过去,拉着莲花的手。“莲花,你说我不吃他的粮,我吃啥?地里的萝卜还没长大,瓦罐里的粮食撑不了几天。我不吃,就得饿着。饿着肚子,我拿什么逃?” 莲花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吸了吸鼻子。 “姐,我去镇上找活干。我听说镇上有个布庄要人洗布,管吃管住,一个月还能挣几个钱。我挣了钱,养你。” 翠莲看着莲花那张认真的脸,心里头又酸又暖。她伸手摸了摸莲花的头。“你一个人去镇上,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莲花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就是小孩子。”翠莲说,“你连路都认不全,去了镇上,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莲花不服气,嘴巴撅得老高,但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一人吃了半碗豆腐。豆腐是莲花自己做的,嫩得很,入口就化,有一股豆子的清香。翠莲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嗓子发紧,眼眶发酸。她把碗放下,仰起头看着天,不让眼泪掉下来。 莲花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伸手握住了翠莲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凉,握在一起,慢慢暖了一些。 太阳偏西的时候,莲花走了。翠莲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关上门。 她回到院子里,把晾着的被子收进屋,叠好放在炕角。又把鸡笼盖好,给鸡添了点食。两只鸡抢着吃,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咯咯咯地叫。 翠莲蹲在鸡笼旁边,看着那两只鸡,忽然觉得自己跟它们差不多。被人关在笼子里,给点吃的就活着,不给就饿着。哪天主人不高兴了,一刀剁了,炖了吃了,连骨头都不剩。 天又暗下来了。 翠莲闩好门,点上油灯,坐在炕沿上。她把枕头底下的艾草包拿出来闻了闻,已经没什么味道了,干巴巴的,像一把枯草。她把它放回去,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莲花写的那张纸片,展开看了看。 “姐,别怕。” 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她认不全,但她知道写的是什么。 她把纸片叠好,重新塞进口袋里,吹了灯,躺下来。 今天没有人来。 老泰山没来,马六没来,公公没来。柳成来送了一趟东西,放下就走了。莲花来送了豆腐,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第30章 公公的白面 柳老栓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 翠莲正在院子里搓麻绳,听见院门响,抬起头,看见公公推开门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褂子,头发用水抿过,整整齐齐地贴在头皮上。手里端着一个碗,碗上盖着块布,不知道装的什么。 “翠莲,”柳老栓笑眯眯的,“我给你送点白面来。” 翠莲放下麻绳,站起来,没接。“爹,您留着自个儿吃。” “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柳老栓把碗放在灶台上,掀开布,里头是白花花的细面,足足有两三斤,“这是镇上铺子里的好面,不是咱自个儿磨的粗面。你包顿饺子吃,补补身子。” 翠莲看着那碗白面,咽了口唾沫。她已经好久没吃过白面了,过年的时候都没吃上。可她不敢接。上回公公送红薯,结果把她按在了炕上。这回送白面,指不定又要干什么。 “爹,您拿回去吧。”翠莲说,“我不要。” 柳老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了上来。“咋了?嫌少?改天我再给你多带点。” “不是嫌少,”翠莲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要您的东西。” 柳老栓看着她的样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在灶台边坐下来,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翠莲,”他的声音变了,不笑了,变得又低又沉,“你是不是嫌我老了?” 翠莲没说话。 “老泰山比我大好几岁,他能碰你,我碰不得?”柳老栓把烟灰磕在地上,声音里头带着一股酸味,“你跟他那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村里谁不知道?你跟我装什么正经?” 翠莲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完了又白了。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翠莲,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柳老栓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离她很近。翠莲闻见他身上的旱烟味,还有一股老人的酸臭味。她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退不了了。 “你是我的儿媳妇,”柳老栓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就是我柳家的人。老泰山算什么东西?他姓柳不假,可他跟咱们不是一支的。你跟他好,那是帮外人。你跟我好,那是咱自家的事。” 他说着,伸手去拉翠莲的胳膊。翠莲躲了一下,没躲开,被他攥住了手腕。 “爹,您松手。”翠莲的声音发抖。 “我不松。”柳老栓攥得更紧了,指头像铁箍一样,“翠莲,你听爹的话。爹不会害你。老泰山能给你的,爹也能给。他给不了你的,爹还能给。你跟他有什么好?他那个年纪,哪天两腿一蹬,你找谁去?” 翠莲使劲挣,挣不脱。柳老栓看着老了,手劲不小,攥得她手腕生疼。 “您松手,您弄疼我了。”翠莲的声音带着哭腔。 柳老栓不但没松,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腰。他把翠莲从墙边拉到灶台边,把她按在灶台上。翠莲的后腰磕在灶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你听话,”柳老栓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你听话我就不打你。” 翠莲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挤出来。她不挣扎了。她没力气挣扎。昨晚上没睡好,今天只喝了一碗糊糊,浑身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 柳老栓见她不动了,腾出一只手去解她的裤腰带。他的手指头粗,笨拙,解了半天才解开。翠莲感觉裤子往下滑,凉风灌进来,激得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盯着屋顶的椽子,一根一根地数。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的时候,柳老栓压了上来。 灶台硌着她的后背,硌得生疼。锅沿顶住她的腰,像是要把她折断。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嘴唇咬破了,血渗出来,咸腥的。 柳老栓喘得像个风箱,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翠莲闻见他嘴里的烟味,还有一股酸腐气,像是好几天没刷牙。她偏过头,把脸埋在胳膊里,不看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老栓终于停了下来。他从翠莲身上翻下去,靠在灶台边上,大口大口喘气。喘了好一会儿,他把裤子系好,整了整衣裳,又从灶台上端起那碗白面,放在翠莲身边。 “面你留着。”他说,声音有点发虚,“包饺子吃。” 翠莲躺在灶台上,一动不动。她的裤子褪到腿弯,褂子掀到胸口,头发散了一半,竹簪歪在一边。她像是被人拆散了架,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 柳老栓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走了。院门开了又关上。 翠莲躺在灶台上,盯着屋顶的椽子。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慢慢坐起来。 腰疼得厉害,她用手撑着灶台,慢慢滑下来,站在地上。腿发软,站不稳,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她把裤子提上来,系好裤腰带。把褂子拉下来,拢了拢。头发散了,她用手指拢了拢,把竹簪重新别上。 灶台上放着那碗白面,白花花的,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翠莲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恶心。不是想吐的那种恶心,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恶心。她端起碗,走到院门口,拉开门,想把面泼出去。 手举起来了,又放下来了。 她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碗里的白面,眼泪一滴一滴掉进去,把面粉打湿了一小片。 她没泼。 她把碗端回来,放在灶台上,盖上布,塞进柜子里。 然后她蹲在灶台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她没有哭,只是蹲着,像一只被踢过的狗,缩在角落里,不动也不叫。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凉得胃疼,她蹲下来,捂着肚子,等那阵疼过去。 太阳已经偏西了。 翠莲走到院子里,把没搓完的麻绳拿起来,继续搓。搓了两下,手没劲,麻绳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她捡起来,再搓,又掉了。 她把麻绳扔在地上,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今天柳成没来送东西。莲花也没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两只鸡在笼子里咕咕叫。 翠莲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把柜子打开,把那碗白面拿出来。她掀开布,用手指沾了一点面,放进嘴里。面是生的,涩涩的,没什么味道。她咽下去,又沾了一点,再咽。 她把碗放回去,盖上布,关上柜门。 然后她闩好门,吹了灯,躺在炕上。 黑暗中,她摸着自己手腕上的红印子——柳老栓攥出来的,还肿着,一碰就疼。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闭上眼睛。 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她闻见枕头上有一股霉味,和大壮活着的时候一样。 大壮死了三年了。 三年了,她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老泰山、马六、公公,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她不知道还要熬多久,不知道还能熬多久。 翠莲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屋顶。她忽然想,要是大壮没死,她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还在地里干活,回家给他熬药,听他咳嗽,听他喘。日子苦,但至少不用被这些人欺负。 可大壮死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个村子里,像一棵被风吹断的树,倒在地上,谁都能踩一脚。 窗外起风了,老枣树的树枝刮着房檐,沙沙沙地响。 翠莲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着身子,闭上眼睛。 第31章 孙耀祖的账本 柳老栓走后的第二天早上,她浑身发烫,她迷迷糊糊地躺在炕上,分不清白天黑夜。 莲花来的时候,她正烧得说胡话。 “姐!姐!你咋了?”莲花吓得脸都白了,伸手摸了摸翠莲的额头,烫得她缩了一下手。莲花跑回去端了一碗姜汤来,又拿湿布敷在翠莲额头上,折腾了大半天,翠莲的烧才退了一些。 “姐,你咋病的?”莲花坐在炕沿上,眼睛红红的。 翠莲没说话。她不能说。她不能告诉莲花,是公公把她按在灶台上,她躺在冰凉的地上受了凉。她说不出口。 “我没事,”翠莲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就是受了点风寒。” 莲花不信,但她没追问。她把翠莲家的灶台烧起来,煮了一锅小米粥,一口一口喂翠莲喝。翠莲喝了两口就喝不下了,嗓子疼得咽不下去。莲花急了,又把粥熬得更稀,只喝米汤。翠莲喝了半碗米汤,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莲花守了她一天一夜,第二天才回去喂鸡。 第三天,翠莲能坐起来了。她靠在炕头上,把莲花送来的粥喝了一碗,出了一身汗,人轻快了一些。她试着下地走了两步,腿还是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去了。 院门被人敲响了。 “翠莲,是我。” 孙耀祖的声音。 翠莲的心揪了一下。她没动。 “翠莲,我知道你在家。你开门,我跟你说个事。”孙耀祖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带着一股子城里人的文绉绉。 翠莲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开了门。孙耀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拿着一个账本,笑吟吟地看着她。 “听说你病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 “孙少爷,啥事?”翠莲挡在门口,没让他进来。 孙耀祖举了举手里的账本。“你男人柳大壮活着的时候,跟我家借过粮食。这笔账一直没还。我爹让我来对对账。” 翠莲的脸色变了。“大壮跟你家借过粮?啥时候的事?” “三年前,他死之前。”孙耀祖翻开账本,指着一行字给翠莲看。翠莲不认字,但她看见那行字后面写着一个数字,还有大壮的名字——柳成给她念过,她认得“大壮”两个字的样子。 “借了多少?”翠莲问。 “五斗高粱,三斗麦子。”孙耀祖合上账本,“连本带利,到现在该还一石了。” 翠莲的心沉了下去。一石粮食,够她吃大半年的。她拿什么还? “孙少爷,大壮死了三年了,你为啥现在才来要?” 孙耀祖笑了一下。“以前不是不好意思嘛。你一个寡妇,日子不好过,我张不开嘴。现在不一样了,你签了族里的契纸,有族里给你兜底,我不怕你还不上。” 翠莲听出来了。这不是来要账的,这是来落井下石的。老泰山拿着契纸拿捏她,孙耀祖也拿着账本来拿捏她。他们都觉得她好欺负了。 “孙少爷,我现在还不上。”翠莲说。 “我知道你还不上。”孙耀祖把账本夹在腋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所以我给你指条路。” “啥路?” “你跟我。”孙耀祖说得直接,脸上的笑收了,“不用你嫁给我,就是……你帮我管管账,做做杂活。我管你吃住,每个月再给你几斗粮。你的债,慢慢从工钱里扣。” 翠莲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不是傻子。孙耀祖说的“管管账,做做杂活”,跟老泰山说的“扫祠堂”是一个意思。换个说法而已,换汤不换药。 “孙少爷,我不会管账。”翠莲说。 “不会可以学。”孙耀祖往前走了一步,翠莲往后退了一步。他笑了笑,没有逼上来,“翠莲,你别急着拒绝。你想想,你在村里还能靠谁?老泰山?他把你当什么,你心里清楚。马六?他能养你几天?你公公?他恨不得把你吃了。” 翠莲攥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你考虑考虑,”孙耀祖把账本重新夹好,转过身,“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你给我回话。” 他走了。脚步不紧不慢,长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双黑布鞋。 翠莲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三天。三天后她给他回话。可她拿什么回?答应了,她就是从老泰山手里转到孙耀祖手里,换个人而已。不答应,她拿什么还那一石粮食的债? 她慢慢走回屋,躺在炕上,盯着房梁。 莲花来的时候,翠莲已经把孙耀祖来过的痕迹收拾干净了。她把账本的事藏在心里,没有告诉莲花。莲花已经够苦了,她不想让她再操心。 “姐,你好些了没有?”莲花端着一碗鸡蛋羹,黄澄澄的,上头飘着几滴香油。 “好多了。”翠莲接过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鸡蛋羹嫩滑,香油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莲花,你哪来的鸡蛋?”她问。 “我家的鸡下的,”莲花说,“攒了五个,给你做了两个。剩下的三个留着,明天再给你做。” 翠莲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一口一口把鸡蛋羹吃完,把碗递给莲花。 “莲花,你对姐太好了。” “你是我姐,”莲花说,“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翠莲伸手摸了摸莲花的头,没有说话。 下午,太阳出来了,晒得院子里暖洋洋的。翠莲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莲花在旁边择野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谁家的鸡丢了,谁家的媳妇生了,谁家的田被水冲了。不说那些糟心事,好像说了就不存在一样。 太阳偏西的时候,莲花走了。 翠莲闩好门,把院子里收拾了一下,早早地上了炕。她躺在炕上,数着日子。三天。三天后孙耀祖来要回话。这三天里,她得想清楚,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第32章 三天时间 第一天,翠莲没出门。她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房梁上的燕子窝还是空的。她想了一天,想不出办法。答应孙耀祖,她就能吃上饭。不答应,她拿什么还一石粮食? 中午,莲花来了,端着一碗菜糊糊。莲花看她脸色不好,问她咋了。翠莲没说孙耀祖的事,只说身子还没好利索。莲花让她多歇着,别下地。 莲花走后,翠莲起来喝了碗水。她走到院子里,看见那两只鸡在刨土。她蹲下来看鸡刨食,看了半天。 下午,马六来了。他在院墙外面喊了一声“嫂子”,翠莲没理他。马六又喊了两声,走了。 第二天,翠莲起来了。她梳了头,换了件干净衣裳。她想好了,不答应孙耀祖。她宁可饿着,也不从他。 她锁上门,往地里走。萝卜苗长高了一些,她蹲下来薅草。薅了一会儿,听见有人走过来。抬头一看,是王栓。 王栓扛着锄头,看见翠莲在地里,走过来蹲下。 “翠莲,你病好了?” “好了。” 王栓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翠莲,我跟你说个事。孙耀祖家那个账本,我听说是假的。” 翠莲抬起头。“假的?” “我媳妇听孙家老妈子说的。孙耀祖他爹活着的时候,跟大壮哥借过粮不假,可大壮哥死那年就还上了。还的是麦子,孙家收了的。” 翠莲的手攥紧了锄头柄。“你咋不早说?” “我也是刚听说。”王栓站起来,“翠莲,你别去跟孙耀祖对质,你斗不过他。他家有钱,黑的能说成白的。” 王栓走了。翠莲蹲在地里,薅不下去了。她站起来,往家走。 走到半路,碰见王二嫂。王二嫂端着一盆脏水,看见翠莲,哼了一声。“哟,下地了?” 翠莲没理她。 “翠莲,”王二嫂跟上来,“我听说孙耀祖上你家去了?他找你干啥?” 翠莲停下来。“二嫂,你管得太宽了。” 王二嫂脸一黑。“我管你?我懒得管你。我是替孙家新媳妇操心。她那男人要是跟你扯上关系,她多丢人。” 翠莲没说话,转身走了。王二嫂在身后骂了几句,她没听清。 回到家,翠莲坐在门槛上。王栓说账本是假的,可他没有证据。孙耀祖说账本是真的,他手里有纸有字。她一个不认字的寡妇,拿什么跟他辩? 下午,柳成来了。他提着一捆柴,放在屋檐下。 “柳成,”翠莲叫住他,“孙耀祖说大壮欠他家粮食,你听没听过这事?” 柳成低着头,搓了搓手。“听说过。大壮哥活着的时候,有一年闹旱,跟他家借过粮。” “那王栓说大壮死那年就还上了,真的假的?” 柳成抬起头,看了翠莲一眼。“这事我不清楚。王栓的话,你别全信。他媳妇跟孙家有仇,巴不得孙家倒霉。” 翠莲的心又沉了一下。一个说真,一个说假,她不知道该信谁。 柳成走了以后,翠莲把门关上。她坐在灶台边,想了好久。最后她决定,等孙耀祖来了,她当面问他。他要是有证据,她就认。要是没有,她就不认。 第三天,孙耀祖来了。 翠莲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门响,抬起头。孙耀祖今天穿了一件灰布短褂,脚上还是一双黑布鞋。 “翠莲,三天到了。”他站在门口。 翠莲放下鸡食盆,站起来。“孙少爷,那债我不认。” 孙耀祖的脸色变了。“不认?白纸黑字,你男人按了手印的。” “王栓说大壮死那年就还上了。” 孙耀祖冷笑了一声。“王栓的话你也信?他一个种地的,知道啥?他媳妇跟我们家有仇,他说的话能算数?” “那你给我看看账本。” 孙耀祖从袖子里掏出账本,翻开,递给翠莲。翠莲不认字,但她看见那页纸上写着几行字,底下有一个红手印。 “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男人的手印?”孙耀祖指着那个红印子。 翠莲不认识柳大壮的手印。大壮活着的时候,她没见过他按手印。可她不能说不认识,说了就是心虚。 “孙少爷,这账本是你家写的,你说啥就是啥。我一个寡妇,不认字,你说我欠多少我就欠多少,我拿啥跟你辩?” 孙耀祖盯着她。“翠莲,你这是赖账?” “我不是赖账。我是要你拿出真凭实据。你说大壮借了粮,找个人证来。光你一本账本,我咋知道是不是你后写的?” 孙耀祖的脸红了。他把账本收回去,揣进袖子里。 “翠莲,你别不识好歹。我给你路你不走,你非要跟我对着干。”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再给你三天。三天之后,你不给我回话,我就去祠堂找老泰山。到时候你别后悔。” 他走了。 翠莲关上门,靠着门板。手在抖,腿也软。她刚才顶了孙耀祖,顶得他脸红了。可她不知道能顶多久。老泰山要是帮孙耀祖,她还得还。 晚上,莲花来了。翠莲把孙耀祖的事跟她说了,没说账本的事,只说孙耀祖逼她还债。莲花气得直骂,说孙耀祖不是人。 “姐,你别怕。他要是再来,你叫我。我跟他吵。” 翠莲看着莲花那张认真的脸,心里头又酸又暖。“你能吵过他?他一张嘴,你说不过他。” “说不过也要说,”莲花说,“不能让他欺负你。” 莲花走的时候,拉着翠莲的手。“姐,你别答应他。咱慢慢想办法。” 翠莲点了点头。 夜深了。翠莲闩好门,躺在炕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三天又三天,什么时候是个头?她闭上眼睛,不数了。 第33章 麻烦再来 三天后,孙耀祖没来。来的是柳成。柳成站在院门口,脸色不好看,说族长让翠莲去祠堂。翠莲问什么事,柳成低着头说孙耀祖把账本的事告到祠堂了。 翠莲把门关上,站了一会儿。她知道这一天会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换了一件干净衣裳,把头发拢了拢,跟着柳成往祠堂走。 祠堂门口围了不少人。男的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女的站在远处交头接耳。翠莲走进去,看见孙耀祖坐在太师椅旁边的板凳上,手里拿着账本。老泰山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壶。 翠莲站在祠堂当中,没跪。 老泰山看了她一眼。“三娘,孙少爷说你欠他家一石粮食,有这事没有?” 翠莲说:“大壮活着的时候借过粮,但我听说还上了。” 孙耀祖站起来。“还上了?谁说的?谁看见还上了?” 翠莲说:“王栓说的。” 孙耀祖笑了一下。“王栓?王栓是你们柳家的人,他替你说话,能算数?” 老泰山看了孙耀祖一眼,又看了翠莲一眼。“三娘,你说还上了,有凭据没有?” 翠莲说:“我没有凭据。可孙少爷说没还,他也没有凭据。他那个账本是他自己写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祠堂外面的人嗡嗡地议论起来。孙耀祖的脸色变了,他把账本翻开,举起来。“这是我家账本,我爹亲手记的,底下有大壮的手印。这叫没有凭据?” 翠莲说:“我不认字。你说那是大壮的手印,我不认识。大壮死了三年了,他按过多少手印,我哪记得住?” 老泰山放下茶壶,看了看孙耀祖,又看了看翠莲。“你们各说各的,这事不好办。” 孙耀祖说:“族长,这有什么不好办的?我账本在这儿,手印在这儿。她一个寡妇,什么凭据都没有,就是赖账。” 翠莲说:“我没赖账。大壮借了粮不假,但还上了。王栓亲眼看见的,我婆婆也知道这事。我婆婆死了,可王栓还活着。你叫他来问。” 老泰山想了想,让人去叫王栓。 王栓来的时候,脸都白了。他站在祠堂当中,两条腿打颤。老泰山问他知不知道大壮还粮的事,王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翠莲看着他。“王栓,你那天亲口跟我说的,大壮死那年就把粮还了,麦子,孙家收了的。你当着族长的面再说一遍。” 王栓看了看翠莲,又看了看孙耀祖。孙耀祖盯着他,眼睛里头带着刀。 王栓低下头。“我……我不记得了。” 翠莲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你不记得了?你三天前亲口说的,你说孙家老妈子说的,账本是假的。” 王栓的头更低了。“我记错了。那天喝了酒,胡说的。” 祠堂外面有人笑了一声。老泰山拍了桌子。“祠堂里头,不许笑。” 翠莲看着王栓,手在发抖。她明白了。王栓怕了。怕孙耀祖,怕老泰山,怕得罪人。他宁可让她倒霉,也不肯出来作证。 孙耀祖笑了。“翠莲,你找的这个证人,他自己都不记得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翠莲没说话。 老泰山叹了口气。“三娘,这事你理亏。账本在这儿,手印在这儿,证人也没有。这债你得认。” 翠莲抬起头。“族长,你要我咋认?” 老泰山想了想。“一石粮食,不是小数。你一时半会儿还不上,就让孙少爷说个法子。” 孙耀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我有个法子。翠莲到我家里来干活,管吃管住,工钱抵债。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走。” 翠莲盯着孙耀祖。她早知道他会这么说。 “我不去。”她说。 孙耀祖的脸沉了下来。“不去?那你拿什么还?” 翠莲说:“我慢慢还。一个月还一点,还到还清为止。” 孙耀祖笑了。“一个月还一点?你一斗粮要还到哪一年?你活得了那么久吗?” 祠堂外面又有人笑。翠莲的脸烧得通红。 老泰山端起茶壶喝了一口。“三娘,孙少爷说的有理。你一个月还一点,还不完。你还是听孙少爷的,去他家里干活。干上一年半载,债就清了。” 翠莲看着老泰山。她从他眼睛里看出来了,老泰山不想帮她。他巴不得她去孙耀祖家。她走了,他就省心了。不用给她送粮,不用管她的事,也不用担心马六跟她勾搭。 “族长,”翠莲说,“我不去。” 老泰山的脸色沉了下来。“三娘,你别不识好歹。我这是为你好。” “我不去。”翠莲又说了一遍。 孙耀祖站起来,把账本揣进袖子里。“族长,你看见了。不是我不给她路走,是她自己不走。这债她不认,我去镇上告。到时候官府来人,可就不是还粮的事了。” 老泰山的脸变了。他瞪了翠莲一眼。“三娘,你想清楚了。去孙少爷家干活,还是去镇上见官,你选一个。” 翠莲站在祠堂当中,两条腿发软。她知道去镇上见官是什么下场。她一个寡妇,欠债不还,官府先打一顿板子,再把她关起来。关完了,债还得还。到时候她连这个村子都回不来了。 她咬了咬牙。“我去孙少爷家。” 孙耀祖笑了。“这就对了。明天一早来,我让老妈子给你安排活。” 他转身走了。 老泰山摆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 人群散了。翠莲站在祠堂当中,站着没动。柳成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翠莲,走吧。” 翠莲跟着柳成走出祠堂。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柳成送她到家门口,站住了。“翠莲,你别怪我。我帮不了你。” 翠莲没说话,走进院子,关上了门。 她蹲在院子里,抱着膝盖。鸡围过来,咯咯叫着,以为她带了吃的。她没有吃的,什么都没有。 第34章 孙家的活 天没亮翠莲就起来了。 锁上门,往孙耀祖家走。 天刚蒙蒙亮,村里静悄悄的。翠莲低着头走,路过王二嫂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咳嗽。她加快脚步,怕碰见王二嫂。 孙家的门已经开了。那个老妈子在门口扫地,看见翠莲,上下打量了一眼,撇了撇嘴。 “来了?进来吧。” 翠莲跟着老妈子进去。院子里比上回来的时候看着更大,青砖铺地,两边摆着几盆花。老妈子把她带到灶房门口,指了指里头。 “以后你就在灶房帮忙。烧火、洗菜、刷碗。少爷说了,管你三顿饭,一个月给你十斤棒子面,工钱抵债。” “多少工钱?”翠莲问。 老妈子看了她一眼。“你还有债呢,要什么工钱?管你饭就不错了。” 老妈子走了。翠莲站在灶房门口,往里看。灶房比她的整间屋子都大,两口大锅,案板上一排刀,墙上挂着各种家什。一个胖女人在案板前切菜,头也没抬。 “新来的?把那些菜洗了。”胖女人用下巴指了指墙角的一筐菜。 翠莲蹲下来,把菜一棵一棵拿出来,在水盆里洗。水是凉的,冰手。她洗了一筐菜,又烧了一锅水,又刷了一摞碗。活不算重,就是琐碎,一桩接一桩,不让人闲。 太阳升高的时候,胖女人给了她一碗棒子面糊糊,一块咸菜。糊糊比她自己熬的稠,咸菜上还淋了几滴香油。翠莲蹲在灶房门口吃,吃得很慢。 “翠莲?” 她抬起头。孙耀祖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白绸褂子,手里拿着一把扇子。 “活干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翠莲低下头,继续喝糊糊。 孙耀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翠莲闻见他身上有一股香味,不是皂角味,是那种镇上铺子里卖的香皂味。 “吃饱了到我书房来一趟,有几本账你帮我理理。” 翠莲放下碗。“孙少爷,我不会理账。” “我教你。”孙耀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翠莲端着碗,看着他的背影。她不想去。可她不能不去。她现在是孙家的人,他说什么她得听着。 吃完糊糊,她把碗洗了,擦了手,往书房走。书房的门开着,孙耀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几本账册。他看见翠莲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翠莲没坐,站在门口。 孙耀祖也不勉强,翻开一本账册,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你看看,这数字写得对不对?” 翠莲走过去,看了一眼。她不认字,也不认数,账册上的字像蝌蚪一样,密密麻麻的。 “孙少爷,我不认字。”翠莲说。 孙耀祖抬起头,看着她。“不认字?你一天学没上过?” “没有。” 孙耀祖笑了一下。“那我教你。你认了字,以后能帮我记账。” 翠莲没说话。她不想认字,不想记账,不想跟他待在这个书房里。可她不敢说。 孙耀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翠莲感觉他贴得很近,后背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她往前迈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孙耀祖跟上来,从她身后伸过手,指着账册上的字。“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 翠莲看着那些字,没吭声。 孙耀祖的手没有收回去,搭在桌面上,离翠莲的手很近。他的手指又白又长,跟她见过的所有男人的手都不一样。老泰山的手像树皮,马六的手像铁钳,公公的手像枯枝。孙耀祖的手像没干过活的。 “翠莲,”他的声音压低了,“你怕我?” 翠莲没说话。 “你别怕我。”孙耀祖的手慢慢移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背。翠莲像被烫了一下,把手缩回去。 “孙少爷,灶房还有活。”她转过身,从他身边挤过去,快步走出书房。 孙耀祖没追出来。翠莲一直走到灶房门口才停下来,心跳得咚咚响。她蹲在灶房门槛上,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只被他碰过的手背。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可她觉得那一块皮发烫。 胖女人在灶房里喊她进去烧火。翠莲站起来,走进灶房,蹲在灶膛前往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烤得她脸发烫。她盯着火苗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 中午,孙家的新媳妇来灶房了。 翠莲没见过她几回。新媳妇姓周,叫周玉兰,是镇上布庄老板的女儿。长得白白净净,穿着绸缎衣裳,头上戴着银簪子。她走进灶房,看了翠莲一眼。 “你就是翠莲?” “是。” 周玉兰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她的目光不算凶,但翠莲觉得不舒服,像被人剥了衣服。 “你以后离少爷远一点。”周玉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翠莲低着头。“我是来干活的。” “干活就干活,别往书房跑。”周玉兰转过身,走了。 胖女人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别惹她。她厉害着呢。上回有个丫头跟少爷多说了两句话,她就把人家赶走了。” 翠莲没说话。她本来就不想去书房,是孙耀祖叫她去的。 下午,翠莲在井台上打水。孙耀祖又来了。他站在井台边上,看着翠莲打水。 “翠莲,我教你认字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孙少爷,我不想认字。”翠莲把水桶提上来,倒进水缸。 孙耀祖笑了一下。“不想认字也行。那你就在灶房干活。干到年底,债还清了,你就走。” 翠莲没说话,继续打水。 “翠莲,”孙耀祖往前走了一步,“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换了别人,欠我这么多粮,我早把她告到镇上了。我心疼你,才给你这条路走。” 翠莲抬起头,看着他。“孙少爷,你这是心疼我?” 孙耀祖愣了一下,笑了。“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要害你似的。” 翠莲把水桶放回井台上。“孙少爷,我欠你的粮,我干活还。还完了我就走。你别的事,别找我。” 孙耀祖的笑收了。他盯着翠莲看了几秒,转过身,走了。 翠莲蹲下来,继续打水。水桶沉下去,她往上提,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她的鞋面。 天黑的时候,翠莲回家了。老妈子给她装了一碗剩菜,让她带回去。翠莲端着碗,走在巷子里,脚步很快。她不想碰见任何人。 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黑影蹲在她院门边上。她的心揪了一下,走近了才看清是莲花。 “姐,你咋才回来?”莲花站起来,腿蹲麻了,歪了一下。 “你等多久了?” “一下午。”莲花跟着她进了院子,“姐,你去孙家了?” 翠莲把碗放在灶台上,没说话。 莲花急了。“你真去了?你答应他了?” “我有债,不还不行。” “孙耀祖不是好人!”莲花的声音带着哭腔,“姐,你不能去。” 翠莲拉着莲花的手。“莲花,我不去,他要去镇上告我。见官我挨板子,挨完板子还得还债。你说我怎么办?” 莲花的眼泪掉下来了。“姐,都是我不好。我要是有钱,就能替你还了。” 翠莲把莲花搂进怀里。“跟你没关系。你回去睡吧。” 莲花走了以后,翠莲闩好门,把那碗剩菜热了热,吃了两口。菜里有一块肉,她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又吐出来。 她把菜碗放在灶台上,上了炕。 明天还得去孙家。 第35章 燥房里的手 翠莲在孙家干了五天。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走到孙家,烧火、洗菜、刷碗、扫地。活不重,就是多。胖女人姓吴,人都叫她吴婶,管着灶房。吴婶人不坏,就是嘴碎,什么都往外说。翠莲在她嘴里听说了孙家不少事——周玉兰嫁过来半年了,肚子还没动静,孙耀祖他娘急得天天烧香。周玉兰脾气大,动不动就摔东西,上回把一个茶壶摔了,碎片崩到丫头脸上,流了血。 翠莲听着,不接话。她不想知道孙家的事,跟她没关系。 第五天下午,翠莲在灶房刷碗。吴婶出去买菜了,灶房里就她一个人。她蹲在地上,一摞碗刷完了,又拿抹布擦灶台。 孙耀祖进来了。 翠莲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孙家的脚步声她分得清了——吴婶的脚步重,周玉兰的脚步急,孙耀祖的脚步轻,像猫走路,没声音。等她听见的时候,人已经站到她身后了。 “翠莲。” 翠莲站起来,转过身,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顶住了灶台。“孙少爷。” 孙耀祖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油亮。他看着翠莲,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跟老泰山不一样。老泰山的笑是假惺惺的,孙耀祖的笑是胸有成竹的,好像他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活干得还顺手吗?” “顺手。” “吴婶说你干活利索,比之前的丫头强。” 翠莲没说话,低下头,想从他旁边走过去。孙耀祖没让开,挡在她前面。 “翠莲,你躲什么?” “我没躲。”翠莲的声音发紧,“灶房收拾完了,我去院子里扫扫。” “不急。”孙耀祖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抹布,放在灶台上。他的手碰到了翠莲的手指,翠莲缩了一下。 “孙少爷,吴婶马上就回来了。” “吴婶买菜要一个时辰,不会这么早回来。”孙耀祖看着她,眼睛不眨。 翠莲的心跳加快了。她往旁边迈了一步,想从灶台另一边绕过去。孙耀祖跟过来,一只手撑在灶台上,挡住了她的路。 “翠莲,你跟老泰山的事,我知道。”他的声音压低了,“你跟马六的事,我也知道。你公公的事,我也知道。你在我面前装什么?” 翠莲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没装。” “那你躲什么?”孙耀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翠莲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你跟他们行,跟我不行?” 翠莲偏过头,挣开了他的手。“孙少爷,我是来干活的。你让我干活,我干。别的我干不了。” 孙耀祖笑了一下,那笑容让翠莲浑身发冷。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整了整长衫。 “翠莲,你知道你欠我多少粮吗?” “一石。” “一石高粱,三斗麦子,这是你认了的。还有利息呢?利滚利,到现在该还一石五了。” 翠莲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你上回没说有利息。” “借粮哪有不带利息的?”孙耀祖不笑了,“你问问村里人,谁家借粮不要利息?你当我是开善堂的?” 翠莲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知道孙耀祖在加码。老泰山加过,孙耀祖也加。他们都是一个路子——先把人套住,再慢慢收紧。 “你想咋样?”翠莲问。 “我不想咋样。”孙耀祖往前走了一步,这回没伸手,就那么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我就是想让你明白,你欠我的,比你欠老泰山的多。他能给你的,我能给。他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跟了他那么久,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你跟了我,至少吃穿不愁。” 翠莲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面。鞋面上有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 “孙少爷,你娶了媳妇了。”她说。 “我娶了媳妇不假,可她不是我的。”孙耀祖的声音带着一股怨气,“她爸有钱,我爸让我娶的。我碰都不爱碰她。” 翠莲抬起头,看着他。“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孙耀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翠莲,你有种。我不逼你。你好好干活,把债还了,我不为难你。”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没回。“翠莲,你这性子太硬。硬了吃亏。” 脚步声远了。 翠莲靠着灶台,腿发软。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热气烤着她的脸,她的脸烫,手凉,浑身不对劲。 吴婶回来的时候,翠莲已经把灶房收拾干净了。吴婶看她脸色不好,问她咋了。翠莲说没咋,可能是累着了。吴婶让她去院子里歇一会儿,翠莲没去,又找了一把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 太阳偏西的时候,翠莲从孙家出来,往家走。走到半路,碰见马六。马六蹲在巷子口,嘴里叼着根草棍,看见翠莲就站了起来。 “嫂子,听说你去孙家干活了?” 翠莲没理他,低着头往前走。 马六跟上来,走在她旁边。“嫂子,孙耀祖那个人,你可小心点。他比我还不是东西。” 翠莲停下来,看着他。“马六,你也不是东西。” 马六愣了一下,笑了。“嫂子,你说得对。我不是东西。可我对你是真心的。” 翠莲不想跟他说话,加快脚步往家走。马六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她家门口。翠莲进了院子,转身要关门,马六用脚抵住了门。 “嫂子,你别急。我说几句话就走。” “说。” “孙耀祖要欺负你,你来找我。我替你出头。” 翠莲看着他。“你出头?上回在老泰山面前,你连屁都不敢放。” 马六的脸红了一下。“那是老泰山,我惹不起。孙耀祖一个毛头小子,我怕他?” 翠莲不想再听了,用力关门。马六把脚抽回去,门砰地关上了。 “嫂子,你记住我的话。”马六在门外喊了一声,走了。 翠莲闩好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枣树上结了几个青枣,还不大。她摘了一个,咬了一口,又涩又苦,吐了。 她把那碗剩菜热了热,吃了几口。菜坏了,有一股馊味。她没舍得扔,把没馊的部分挑出来吃了。 躺在炕上的时候,翠莲想,孙耀祖今天说那些话,不是说说就算了。他会再来的。今天没得手,明天来,明天没得手,后天来。她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 可她没地方可躲。 第36章 书房里的账本 第六天,孙耀祖没来灶房。翠莲松了一口气,以为他算了。 第七天下午,吴婶让翠莲把一摞碗端到后院去。后院是孙耀祖的书房和卧室,翠莲不想去,可吴婶说了,她不去不行。她端着碗往后院走,把碗放在厨房旁边的架子上,转身要走。 “翠莲。” 孙耀祖从书房出来,站在门口。 “吴婶让我送碗。”翠莲说。 “送完了?”孙耀祖问。 “送完了。” “那你进来,帮我抄个账本。”孙耀祖转身进了书房。 翠莲站在院子里没动。她不想进去。可不进去,孙耀祖会说她不听话,不听话就会加利息,加利息她就更还不清了。她咬了咬牙,跟着走进书房。 孙耀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本账册和一张白纸。他把毛笔递过来。 “照这个抄。不会写字就照着画。” 翠莲接过笔,看着账册上的字。她不认字,也不会写。那些字像蝌蚪,弯弯曲曲的,她不知道从哪下笔。 “孙少爷,我不会。” “我教你。”孙耀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这回翠莲没地方退了,背后是书桌,前面是孙耀祖。她被他夹在中间。 孙耀祖伸手握住她拿笔的手。他的手又白又凉,包住她的手背,带着她在纸上写字。翠莲浑身绷紧了,想把手抽回来,抽不动。 “别动,”孙耀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一写就歪了。” 他的手指捏着翠莲的手指,一笔一划地写。翠莲感觉到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热。他的呼吸喷在她耳朵上,痒得她想缩脖子。 “这是你的名字。”孙耀祖写完两个字,松开手。 翠莲低头看。纸上有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她认不出来。 “你看,你会写了。”孙耀祖没退开,还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撑在书桌上,把她圈在中间。 “孙少爷,写完了,我走了。”翠莲想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 孙耀祖没让。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翠莲的肩膀。 “翠莲,你急什么?” “灶房还有活。” “吴婶在,不用你。”孙耀祖的手从肩膀滑到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翠莲,你瘦了。在孙家干活,吃不饱?” “吃得饱。”翠莲的声音发抖。 “那你怕什么?”孙耀祖的手又滑到她腰上。翠莲扭了一下,他的胳膊收紧了。 “孙少爷,你松手。”翠莲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跟我说实话,你跟老泰山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孙耀祖的声音带着笑,但那笑声让翠莲想吐。 翠莲不说话了。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孙耀祖把她转过来,面对着他。翠莲低着头,不看他。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 “翠莲,你别怕我。我不会打你,不会骂你。你就听我的话,我不会亏待你。” 翠莲的眼睛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孙耀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往下,亲了亲她的眼皮。然后往下,亲了亲她的嘴。翠莲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嘴唇是凉的,带着茶叶的味道。 他把她拉到书桌边上,让她靠在桌沿上。翠莲的后腰硌着桌沿,生疼。他的手伸进她的褂子里,摸到了她的肚子。翠莲的肚子往里头缩了一下,他的手跟着往里摸。 “别怕。”孙耀祖的声音很轻。 翠莲没动。她盯着书架上那些书,一本一本数。数到第三本的时候,孙耀祖的手摸到了她的胸口。她闭上了眼睛。 外头忽然有人喊:“少爷!少爷!” 是老妈子的声音。孙耀祖的手停了一下,收了回去。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裳。 “什么事?” “太太让你去前厅,老爷来了。” 孙耀祖皱了皱眉,看了翠莲一眼。“你先回去。账本的事,明天再抄。” 翠莲赶紧从他身边走过去,出了书房,几乎是小跑着回到灶房。吴婶正在切菜,看了她一眼。 “你脸咋这么红?” “热的。”翠莲蹲下来烧火,把脸埋得低低的。 吴婶没再问。 翠莲往灶膛里添柴,火苗烤着她的脸。她看着火苗发呆,脑子里空空的。孙耀祖亲她的时候,她没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不了。她在他手里,欠他的粮,拿他的工钱,吃他的饭。他要什么,她给什么。 她想哭,哭不出来。 天黑的时候,翠莲回家了。老妈子没给她装菜,说今儿没剩的。翠莲空着手走在巷子里,肚子饿得咕咕叫。 莲花在她家门口等着。看见翠莲,莲花站起来。 “姐,你吃饭了没有?” “没有。” 莲花从怀里掏出两块红薯,还热乎着。“我煮的,给你带了两个。” 翠莲接过去,咬了一口。红薯又甜又面,烫得她直吸气。 “姐,孙耀祖今天欺负你没有?”莲花跟在她后面进了院子。 翠莲嚼着红薯,没说话。 “姐,你说话呀。”莲花急了。 “没有。”翠莲说。 莲花不信,可她没追问。她帮翠莲把水缸添满,把鸡喂了,又把院子扫了一遍。 “姐,你要是不想在孙家干了,就别去了。我养你。” 翠莲看着莲花。莲花瘦得跟竹竿一样,脸上没有二两肉。她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还说要养她。 “莲花,你回去睡吧。我没事。” 莲花走了以后,翠莲闩好门,躺在炕上。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孙耀祖的手摸过的地方,现在还觉得发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明天还得去孙家。 第37章 吴婶的话 翠莲在孙家干了半个月,孙耀祖没再碰她。不是他改了性子,是周玉兰盯得紧。周玉兰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孙耀祖叫翠莲去书房的事,发了脾气,摔了一个茶碗,又砸了一个花瓶。孙耀祖他娘劝了半天,周玉兰才消了气。 第二天,周玉兰把翠莲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灶房的活干不完,别到处乱跑。跑错了地方,别怪我不客气。” 翠莲低着头说知道了。 从那以后,孙耀祖不来灶房了。翠莲在灶房烧火洗菜刷碗,吴婶在旁边切菜炒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吴婶嘴碎,什么都往外倒。翠莲不想听,可耳朵关不住。 “翠莲,你知不知道少爷为啥不来了?”吴婶一边切菜一边说。 翠莲没接话。 “少奶奶发了脾气,说少爷要是再往灶房跑,她就回娘家。太太怕了,让少爷少惹她。少爷没办法,只好不来了。”吴婶把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少爷这个人,怕媳妇。不是怕她这个人,是怕她娘家。她娘家有钱,孙家的买卖全靠她娘家撑着。” 翠莲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没吭声。 “可少爷那个人,你让他老实,他老实不了。”吴婶压低声音,“上回有个丫头,长得水灵,少爷多看了两眼,少奶奶就把人家赶走了。那丫头哭得稀里哗啦的,跪着求少奶奶别赶她走,少奶奶不理。” 翠莲听着,手上没停。 “翠莲,我跟你说这些,是提醒你。”吴婶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她,“你别跟少爷走太近。少奶奶那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她要是看你不顺眼,你连灶房都待不下去。到时候你上哪找活干去?” 翠莲点了点头。“吴婶,我记着了。” 吴婶满意了,又拿起菜刀,继续切菜。 下午,翠莲在井台上打水,碰见周玉兰。周玉兰穿着一件粉色的绸褂子,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站在廊下扇风。她看见翠莲,走过来。 “翠莲。” 翠莲放下水桶,站直了。“少奶奶。” “少爷最近去找你没有?” “没有。” 周玉兰盯着她看了几秒,又上下打量了一遍。“你长得是不错,怪不得少爷惦记你。” 翠莲低着头没说话。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周玉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装可怜,装老实,背地里勾引男人。我告诉你,你别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柳沟村不是你的天下,孙家更不是。” 翠莲抬起头。“少奶奶,我没有勾引少爷。我是来干活的。干完活我就走。” “走?”周玉兰笑了一下,“你欠孙家的粮,够你还到明年。你走得了吗?” 翠莲不说话了。 周玉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团扇在她手里摇啊摇,扇出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飘的。 翠莲蹲下来,继续打水。水桶沉下去,她往上提,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她把水倒进水缸,一桶接一桶,直到水缸满了。 吴婶在灶房里喊她。“翠莲!来帮忙!” 翠莲擦了手,走进灶房。吴婶让她把案板上的菜切了。翠莲拿起菜刀,一刀一刀切,切得仔细。 “翠莲,少奶奶刚才跟你说啥了?”吴婶凑过来。 “没说什么。” “你别瞒我。我听见她说话了。”吴婶压低声音,“她是不是说你是那种女人?” 翠莲没说话。 “你别往心里去。少奶奶那个人,对谁都这样。她不是只针对你。”吴婶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可你也得小心点。少奶奶说得出做得出。她要是想赶你走,谁也拦不住。” 翠莲切着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响。 天黑的时候,翠莲从孙家出来。她走得很慢,腿沉得像灌了铅。走到家门口,看见莲花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打盹。 “莲花。”翠莲叫了一声。 莲花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姐,你回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你咋不先回去?” “我怕你一个人在孙家受欺负。”莲花站起来,腿蹲麻了,歪了一下,“姐,今天孙耀祖找你没有?” “没有。” “那就好。”莲花跟着她进了院子,“姐,我跟你说个事。我今天去镇上卖鸡蛋,碰见一个布庄的老板娘,她说她那里要人洗布,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两块钱。” 翠莲愣了一下。“两块钱?” “对。姐,你去不去?” 翠莲想了想。两块钱,够还孙耀祖的债了。可她走了,莲花怎么办?莲花一个人在村里,没人照应。老泰山、马六、公公,哪个都能欺负她。 “我再想想。”翠莲说。 “姐,你别想了。你在这个村里,没有出头之日。你去了镇上,没人认识你,没人欺负你。”莲花拉着翠莲的手,“姐,你走吧。” 翠莲看着莲花的脸。莲花的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发亮,眼睛里全是泪。 “莲花,我走了,你咋办?” “我没事。我一个人能过。”莲花吸了吸鼻子,“姐,你比我难。你先顾你自己。” 翠莲把莲花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她想说谢谢,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莲花走了以后,翠莲闩好门,坐在门槛上。她看着天上那半个月亮,想了一夜。 去镇上,还是留在村里?她不知道。 第38章 马六再来 翠莲在孙家干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吴婶让她去村口杂货铺买盐。吴婶说灶上的盐快没了,让翠莲快去快回。翠莲揣着几个铜板出了孙家的门,沿着巷子往村口走。 走到半路,马六从墙根底下站起来。 他好像专门在那里等着。墙根底下有个石墩子,他坐在上面,嘴里叼着根草棍,看见翠莲过来,把草棍一吐,站了起来。 “嫂子,好久不见你了。” 翠莲没理他,往旁边绕。马六跟着横了一步,挡住她。 “嫂子,你急啥?我跟你说句话。” “马六,我有事,你让开。” “你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去孙家给孙耀祖干活吗?”马六笑了一下,露出那嘴黄牙,“嫂子,你在孙家干得怎么样?孙耀祖对你好不好?” 翠莲不想跟他说话,转身想从另一条路走。那条路窄,两边都是墙,马六要是跟上来,她跑不掉。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走了再说。 她刚迈了两步,马六就追上来了。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攥得死死的。 “嫂子,你别走。我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让你走。” “你松手。” 马六没松。他看了看左右,巷子里没人。他把翠莲拉到墙根底下,两只手撑在她两边,把她夹在中间。 “嫂子,我听说孙耀祖要让你去书房帮他记账?你又不认字,记什么账?他就是想占你便宜。” 翠莲偏过头,不看他。“马六,你松手,我要去买盐。吴婶等着用。” “买盐急什么?”马六低下头,凑近她的脸,“嫂子,我在问你话呢。孙耀祖碰你没有?” “没有。” “你骗我。”马六盯着她的眼睛,“你脸上写着呢。你在孙家干了二十天,他要是没碰你,我把头剁下来。” 翠莲不想再跟他纠缠了。她用力推了他一把,马六没防备,往后退了一步。翠莲趁这个机会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撒腿就跑。 “嫂子!你别跑!” 马六在后面追了两步,没追上。翠莲跑得快,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她在巷子里七拐八拐,跑得气喘吁吁,一直跑到杂货铺门口才停下来。 杂货铺的老陈头正在柜台上打算盘,看见她脸色发白,满头汗,问她咋了。翠莲说没事,跑得急了。她把铜板放在柜台上,说买盐。老陈头给她称了盐,用草纸包好。翠莲接过盐,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没敢走原路。她怕马六还在那里等着。她从村后头绕了一大圈,经过刘半尺家门口,经过莲花家,从孙家后门进了灶房。 吴婶正在切菜,看见她进来,说了一句:“买个盐去了半天,你上哪了?” “碰见马六了。”翠莲把盐放在案板上。 吴婶的刀停了一下。“马六?他拦你了?” “嗯。” “他干啥了?” “没干啥,就是说了几句话。” 吴婶哼了一声。“那个人你别惹他。他不是好东西。去年他还跟人打过架,把人脑袋打破了,赔了好几块大洋。他那种人,离得越远越好。” 翠莲没说话,蹲下来烧火。灶膛里的火灭了,她重新点火,打了好几下火石才打着。火苗舔着干柴,噼里啪啦地响。她盯着火苗发呆,脑子里全是马六刚才说的那些话。 傍晚,翠莲从孙家出来。吴婶给了她一碗剩菜,让她带回去。翠莲端着碗,低着头走得很快。她不想再碰见马六了,天快黑了,路上人少,碰见了跑不掉。 她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碗摔在地上,碎了。菜洒了一地。 翠莲拼命挣扎,两只手去掰那只捂嘴的手。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掰不动。 “别喊,是我。”马六的声音贴着她耳朵。 翠莲不挣扎了。她认得这个声音,认得这只手,认得他身上那股烟味。 马六松开捂嘴的手,但没有松开她的胳膊。他把翠莲拉到巷子深处,两边都是墙,前后没人,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见。 “嫂子,你跑得挺快啊。下午我追都追不上。” “你想干啥?”翠莲的声音发抖,嗓子发干。 “我不想干啥。我就是想跟你好好说说话。”马六把她按在墙上,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摸着她的脸,“嫂子,你在孙家干活,孙耀祖给你多少钱?” “管饭。” “就管饭?不给钱?” “不给。工钱抵债。” 马六哼了一声。“你欠他多少粮?” “一石五。” “一石五?”马六笑了一下,“你还不完的。他今天说一石五,明天就说两石。你信不信?” 翠莲信。她知道孙耀祖会加码,老泰山加过,孙耀祖也会加。可她有什么办法?她没有凭据,没有证人,连字都不认。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嫂子,你别在孙家干了。”马六凑近她的脸,嘴里的烟味喷在她脸上,“你跟我。我养你。你的债,我替你还。” “你拿什么还?”翠莲看着他。 马六愣了一下。“我有力气,我能干活。一年挣不了多少,但够还他的。” 翠莲没说话。她知道马六挣不了多少钱。他一个人,没地,没手艺,靠打零工过日子。一年到头攒不下几块大洋。一石五的粮食,他还不完。 “马六,你放开我。我要回去了。” “回哪去?回孙家?还是回你那个破院子?”马六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摸到她的脖子,“嫂子,你跟我吧。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你先放开我,我们慢慢说。” “你上次也说慢慢说,说了这么多天,你没给我一句准话。”马六的手没停,解开了她褂子上的第一颗扣子,“嫂子,我不信你了。” 翠莲抓住他的手。“马六,这儿是路边,有人来。” “天黑了,没人来。”马六挣开她的手,又解了一颗扣子。 翠莲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出声,眼泪自己往下掉,一滴接一滴,滴在马六的手背上。 马六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翠莲的脸,看着她脸上的泪。他犹豫了。 “嫂子,你别哭。” 翠莲没说话,眼泪还在掉。 马六咬了咬牙,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他把翠莲的扣子扣上,扣了两颗,手笨,扣了半天才扣好。 “嫂子,你回去吧。”他的声音闷闷的,“今天我不碰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从孙家出来,别找别人。孙耀祖不行,老泰山不行,你公公更不行。你就找我。” 翠莲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她低着头,擦了擦脸上的泪。 马六让开路。翠莲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她不敢跑,怕一跑马六又追上来。她走得快,快到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马六站在巷子深处,黑乎乎的,看不清脸。 翠莲跑回家,闩上门,用木棍顶上,又搬了砖头压住。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喘气。 心跳得太快了,胸口疼。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地上凉,凉气从腿钻进骨头里。 灶台上的碗摔碎了,菜洒了,今晚没吃的了。瓦罐里还有棒子面,她不想动了。饿一顿吧,饿一顿死不了。 她在地上蹲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躺在炕上。衣裳没脱,鞋也没脱。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还有泪痕,干了,绷得皮紧。 马今天放了她。不是良心发现,是她说“路边有人来”的时候,他怕了。他怕被人看见。马六不怕她,他怕村里人。怕老泰山,怕柳成,怕任何一个多管闲事的人。 可下次呢?下次他会不会找个没人的地方? 翠莲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硬邦邦的,硌得脸疼。她闻见枕头上那股霉味,跟大壮活着的时候一样。 第39章 孙耀祖的许乐 第二天,翠莲照常去孙家。 吴婶看见她脸色不好,问她是不是病了。翠莲说夜里没睡好。吴婶没再问,让她在灶房烧火,不用干别的。翠莲蹲在灶膛前,添柴看火,一上午没挪地方。 中午的时候,孙耀祖他娘来了灶房。老太太六十来岁,胖乎乎的,穿一件暗红色褂子,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她走进灶房,看了看锅里的菜,又看了看翠莲。 “你就是翠莲?” 翠莲站起来。“太太。”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长得倒周正。你欠我家多少粮?” “一石五。” 老太太哼了一声。“一石五,不少了。你慢慢还吧,不着急。” 她转身走了。翠莲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胖乎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吴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太太人不错,比少奶奶好说话。她不管灶房的事,就是偶尔来看看。” 下午,孙耀祖又来了灶房。这回他没避着人,吴婶在灶台上切菜,他站在门口,跟翠莲说话。 “翠莲,你出来一下。” 翠莲擦擦手,走到门口。“孙少爷,什么事?” “你跟我来。”孙耀祖转身往前走。 翠莲没动。“灶房还有活。” “吴婶,你先干着。”孙耀祖头也没回。 吴婶看了看翠莲,又看了看孙耀祖的背影,没说话。 翠莲只好跟上去。孙耀祖走得快,她跟在后面,穿过院子,走到后院的书房。门开着,孙耀祖走进去,在书桌后面坐下。翠莲站在门口,没进去。 “进来。” 翠莲走进去,站在书桌前面,离他远远的。 孙耀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看看。” 翠莲打开布包。里头是几块银元,白花花的,在日光里发亮。 “这是五块大洋。”孙耀祖说,“你先拿去把刘半尺的债还了。他因为你的缘故被罚了五块,你心里过意不去,我知道。” 翠莲看着那些银元,没动。“孙少爷,这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孙耀祖靠在椅背上,“就是给你救个急。你在孙家干活,我不能看着你欠别人的钱不还。” “这钱算借的?” “算我给的。”孙耀祖说,“不要你还。” 翠莲攥着布包,手指头发凉。孙耀祖给她钱,不要她还,那要什么? “孙少爷,我不能白拿你的钱。” “怎么算白拿?”孙耀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在孙家干活,我对你大方一点,不行?” “上次你说欠粮要加利息。这回又说钱白给。孙少爷,你变卦变得太快了。” 孙耀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翠莲,你这个人太小心了。我对你好,你还不信。” “我不信。”翠莲说。 孙耀祖的笑收了。他盯着翠莲看了几秒,伸手把她手里的布包推回去。“钱你拿着。你要是不信我,你当是我借给你的。等你有钱了再还。” 翠莲想了想,把钱收进了怀里。刘半尺那五块大洋压在她心上好几天了,她还不上,心里过不去。先拿着,等以后再说。 “谢谢孙少爷。”她说。 “不用谢。”孙耀祖退后一步,“你回去干活吧。” 翠莲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孙耀祖在身后说了一句:“翠莲,我对你是真心的。你好好想想。” 翠莲没回头,快步走出书房。 回到灶房,吴婶看了她一眼,没问。翠莲蹲下来烧火,把怀里的布包摸了摸,硬硬的,五块大洋硌着胸口。 傍晚,翠莲从孙家出来,没直接回家。她拐到村西头,走到刘半尺家院门口。刘半尺正在院子里刨木板,看见她进来,放下刨子。 “刘师傅。”翠莲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递过去,“这是五块大洋,还你的。” 刘半尺看了看布包,又看了看翠莲。“你哪来的钱?” “孙耀祖给的。” 刘半尺没接。“你拿他的钱还我?” “他说是借的。” “借的也不要。”刘半尺把布包推回来,“你拿回去还给他。我不要他的钱。” “刘师傅,你因为我被罚了五块大洋,我过意不去。你就收下吧。” 刘半尺沉默了一会儿,把刨子拿起来,继续推。“翠莲,我跟你说实话。那五块大洋,我有钱还。不用你替我还。” “你挨家挨户借的,我知道。” “借是借了,可我挣得回来。”刘半尺推了两下刨子,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你别欠孙耀祖的。他比老泰山难缠。” 翠莲拿着布包,站了一会儿。刘半尺不看她,低头干活。 “刘师傅,那我先拿回去。等你什么时候要了,我再给你。” 刘半尺没说话,继续刨木板。 翠莲把布包揣回怀里,转身走了。 回到家,莲花已经在她门口等着了。莲花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褂子,头发用白绳子扎着,手里端着碗。 “姐,你回来了?我给你送了碗野菜糊糊。”莲花跟着她进了院子,“你脸色咋不好?” 翠莲接过糊糊,喝了两口。“没事,累的。” “孙耀祖又找你了?”莲花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 “他给了五块大洋,让我还刘半尺的债。” 莲花一愣。“他给你钱?他咋这么大方?” “他说是借的。” “借的?他那个人的钱,借了还能还清?”莲花急了,“姐,你别要他的钱。他肯定没安好心。” 翠莲把糊糊喝完了,把碗递给莲花。“我知道。可刘半尺的债,我过意不去。先拿着,等以后有钱了再还。” 莲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蹲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翠莲看着她。“莲花,你咋了?” “我昨天去镇上,碰见那个布庄老板娘了。”莲花的声音闷闷的,“她说她那里还要人。一个月两块钱,管吃管住。” 翠莲没说话。 “姐,你去吧。”莲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走了,就不用受这些气了。孙耀祖找不到你,马六找不到你,老泰山也找不到你。” “我走了你咋办?” “我能咋办?我一个人过,比以前好过。”莲花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姐,你别管我了。你顾你自己。” 翠莲伸手摸了摸莲花的头,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留下来,欠的债越来越多,孙耀祖加完老泰山加,老泰山加完马六加。她还不完的。走了,莲花一个人留在村里,没人管她。老泰山会不会找她麻烦?马六会不会欺负她?她不知道。 “莲花,”她说,“我再想想。” 莲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姐,你别想太久。机会走了就没了。” 翠莲闩好门,坐在门槛上。她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打开,数了数那五块大洋。银元在月光底下发着暗沉沉的光,白花花的,像五只眼睛。 她把布包包好,塞进柜子最底下,用衣裳盖住。 明天还得去孙家。 第40章 柜子里 翠莲把那五块大洋藏在柜子最底下之后,连着三天没动过。每天早上起来,她都忍不住打开柜子看一眼,看看钱还在不在。钱在,她安心一些。钱在,她就有办法,虽然她还没想好什么办法。 第四天晚上,翠莲回家的时候发现莲花没来。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人影。她闩了门,进了屋,把剩菜热了热吃了。吃完,她坐在门槛上又等了一会儿,莲花还是没来。她想去找莲花,又怕天黑了路上碰见马六。想了想,还是没去。 第二天一早,翠莲先去莲花家。莲花家的院门开着,她走进去,看见莲花蹲在灶台前烧火。莲花抬起头,脸上带着笑,笑得不自然。 "姐,你咋来了?" "你昨天没来,我担心你。" "我没事。"莲花站起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就是有点累,不想动。" 翠莲看着她。莲花的眼睛底下是青黑的,脸色发黄,嘴唇干裂起皮。她看起来比翠莲还累。 "莲花,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莲花摇头,"姐,你去孙家吧,别迟了。吴婶该说了。" 翠莲看着莲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莲花蹲在灶台前烧火,背影又瘦又小。 翠莲心里不踏实,可她没有时间多想。她去孙家,烧火洗菜刷碗扫地,忙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吴婶端着碗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翠莲,你知不知道,少奶奶要赶你走?" 翠莲的筷子停住了。"为啥?" "少爷那天给了你五块大洋,有人看见了。"吴婶喝了口汤,"传到少奶奶耳朵里了。少奶奶说少爷拿家里的钱贴补外人,闹了一晚上。" 翠莲的心沉了一下。"那太太怎么说?" "太太说少奶奶小题大做,可少奶奶不依。她说你要是再在孙家待下去,她就回娘家。"吴婶放下碗,"翠莲,你做好打算。少奶奶那个人,说得出做得到。" 翠莲端着碗,吃不下去了。 下午,翠莲在井台上打水。周玉兰来了。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绸褂子,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站在廊下。 "翠莲,你过来。" 翠莲放下水桶,走过去。"少奶奶。" 周玉兰盯着她看了几秒,手里的团扇摇啊摇。"我听说少爷给了你五块大洋?" 翠莲没说话。 "钱呢?" "在我家里。" "拿来还给我。"周玉兰说,"孙家的钱,不能给外人。" 翠莲抬起头。"少奶奶,那钱是少爷借给我的。我以后还。" "借?"周玉兰笑了一下,"他借给别人钱,从来不跟我说一声。他要是真借的,怎么不记账?" 翠莲不说话了。 "明天你把钱拿来,还给我。不然你别在孙家干了。"周玉兰转身走了,团扇在她手里摇啊摇。 翠莲站在井台边上,攥着水桶提手,攥得手指头发白。 傍晚回家的时候,翠莲走得很快。她推开门,进了屋,打开柜子,扒开衣裳——布包还在。她松了口气,把布包拿出来,攥在手里。 攥了一会儿,她又把布包塞回去了。 这钱不能还。还了,周玉兰也会赶她走。不还,周玉兰也会赶她走。反正都是走,钱先留着。 她闩好门,躺在炕上。明天周玉兰要钱,她拿什么给她?钱不能给,给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可不给,孙家的活就干不下去了。 她想了一夜,没想出办法。 第二天早上,翠莲还是去了孙家。她想好了,要是周玉兰再问,她就说钱已经还了。反正周玉兰不会去查。 她进灶房的时候,吴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咋了?"翠莲问。 "少奶奶今儿一大早又跟少爷吵了一架。"吴婶压低声音,"吵得厉害,把茶壶都摔了。少爷气得早饭都没吃,出门了。" 翠莲没说话,蹲下来烧火。 上午,周玉兰没来灶房。中午,周玉兰也没来。翠莲以为她算了。下午,周玉兰来了,身后跟着老妈子。 "翠莲,钱呢?" 翠莲站起来,看着周玉兰。"少奶奶,钱我还了。" 周玉兰一愣。"还了?还给谁了?" "还给刘半尺了。刘师傅因为我被罚了五块大洋,我把钱给他了。" 周玉兰盯着她看了几秒,脸色变了几变。"你倒是会做人。拿孙家的钱还自己的人情。" "少奶奶,那钱我会还的。我现在没钱,等我有了钱,一定还。" 周玉兰哼了一声。"你还?你一个月连工钱都没有,拿什么还?你欠孙家的粮还没还清呢。" 翠莲不说话了。 周玉兰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翠莲,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你把五块大洋还回来,不然你别在孙家干了。你欠的粮,我让少爷去祠堂告你。" 她走了。翠莲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吴婶走过来,拍了拍翠莲的胳膊。"翠莲,你别往心里去。少奶奶就是那个脾气。" 翠莲没说话,转身回了灶房,蹲在灶膛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烤得她脸发烫。 天黑回家的时候,翠莲在门口又碰见了柳成。柳成站在她院门外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像是在等她。 "翠莲。"柳成走过来,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你从孙家回来了?" "嗯。" 柳成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翠莲,我听说少奶奶要赶你走?" "你听谁说的?" "吴婶跟我媳妇说的。我媳妇又跟我说了。"柳成搓了搓手,"翠莲,你要是没地方去,我……我跟王栓说了,他那两亩地缺个人帮忙。你去帮他干活,他管饭。" 翠莲看着柳成。柳成低着头,灯笼的光照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柳成,谢谢你。我再想想。" 柳成点了点头,提着灯笼走了。 翠莲闩好门,从柜子里拿出那个布包,打开,五块大洋在月光底下发亮。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五块,一块不少。 她把钱包好,塞回柜子最底下。 三天后,周玉兰来要钱。她没有钱。她留不下来了。那就走吧。走之前,她得把这五块钱藏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第四十章完,约2080字 第41章 莲花秘密 第二天,翠莲没去孙家。她跟吴婶说了,身子不舒服,歇一天。吴婶让她歇着,说灶房的活她一个人能忙过来。 翠莲锁上门,往莲花家走。 天刚亮没多久,村子里静悄悄的。翠莲走得不快,腿沉,像灌了铅。她走到莲花家门口,院门关着,她推了一下,门开了。院子里没人,灶房的烟囱也没冒烟。 “莲花?”翠莲喊了一声。 没人应。 翠莲走进灶房,灶台是凉的,锅是空的。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走到里屋门口,门半掩着,她推开,看见莲花躺在炕上。被子盖到下巴,脸朝里,缩成一团。 “莲花?你咋了?”翠莲走过去,坐在炕沿上,伸手摸了摸莲花的额头。额头烫得吓人。 莲花翻过身,睁开眼睛看了翠莲一眼,又闭上了。她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脸上没有血色,黄得像纸。 “莲花,你发烧了,咋不跟我说?”翠莲急了,把被子掀开,看见莲花穿着一件薄褂子,浑身发抖。 “没事,”莲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你这样能撑过两天?”翠莲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干什么。她没药,没钱,没粮食。她什么都给不了莲花。 “姐,你别急。”莲花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我炕头柜子里有草药,你帮我熬一碗。” 翠莲打开炕头柜子,里面果然有一包草药,用草纸包着,还有半袋小米。她把草药拿出来,跑到灶房,生火烧水。水开了,她把草药倒进锅里,煮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药味刺鼻,她端着碗回到里屋,扶着莲花坐起来,一口一口喂她喝。 莲花皱着眉头喝完了,又躺回去。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又急又浅。 翠莲坐在炕沿上,看着莲花。莲花的脸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干裂,嘴角还有一块破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翠莲伸手摸了摸莲花嘴角的破皮。“莲花,你嘴上咋弄的?” 莲花闭着眼睛,没说话。 “莲花?”翠莲又叫了一声。 莲花睁开眼睛,看了翠莲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没事,自己磕的。” 翠莲不信。那破皮不像是磕的,倒像是被手捂的。她想起自己嘴上的伤,每次被马六捂嘴的时候,都会磕破嘴角。 “莲花,”翠莲的声音发抖,“谁欺负你了?” 莲花没说话,但她的睫毛在颤,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在动。她没有睁眼,可翠莲看得清清楚楚。 “莲花,你跟我说。谁欺负你了?” 莲花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头发里。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小又哑。“姐,你别问了。” 翠莲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她看着莲花脸上的泪,看着莲花嘴角的伤,看着莲花缩成一团的身子。她忽然明白了。莲花这几天不来她家,不是累了,是不敢来。她脸上有伤,她怕翠莲看见。 “是马六?”翠莲问。 莲花没说话,但她的身子抖了一下。 “是老泰山?” 莲花还是不吭声。 “是孙耀祖?” 莲花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着不哭。 翠莲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乱成一团。她蹲在炕边,拉着莲花的手。莲花的手滚烫,手心全是汗。 “莲花,你跟我说,是谁?” 莲花从枕头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她看着翠莲,嘴唇抖了几下,终于开了口。 “马六。” 翠莲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马六。她防着马六,防着他来找自己。可她没防着马六去找莲花。她忘了,莲花比她更弱,连跑都跑不快。 “他啥时候来的?”翠莲的声音在发抖。 “三天前。”莲花吸了吸鼻子,“那天晚上,我本来想去你家。走到半路碰见他了。他说要跟我说话,把我拉到巷子里……我挣不开,他比我力气大……” 翠莲站起来。“我去找他。” “姐!”莲花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你别去。你去了能咋样?你打不过他。” “那我就不打了?”翠莲的声音拔高了,“他欺负你,我不管?” 莲花拽着她的袖子不撒手。“姐,你去也白去。马六那个人,不怕你。你去找他,他反倒会说是我勾引他。到时候传出去,我名声坏了,你名声也坏了。” 翠莲蹲下来,蹲在炕边,把脸埋进胳膊里。她没哭,可她浑身发抖。莲花说的对,她去也白去。马六不会认账,反而会说莲花勾引他。村里人不会信莲花,只会说是她不要脸。 “姐,”莲花伸手摸了摸翠莲的头,“你别难过。我没事。我这不是还能说话嘛。” 翠莲抬起头,看着莲花那张瘦得没形的脸。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怎么也止不住。 “莲花,姐对不起你。姐没护住你。” “你说啥呢?”莲花用手给她擦泪,“你护不住我,我也护不住你。咱俩就是两只蚂蚁,谁都能踩一脚。” 翠莲握着莲花的手,攥得紧紧的。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在莲花家待了一整天。给莲花熬药,煮小米粥,喂她吃了喝了。莲花下午出了汗,烧退了一些,脸色还是难看,但能坐起来了。她靠着炕头,喝了一碗小米粥,喝完又躺下了。 天黑的时候,翠莲从莲花家出来。她闩好自己家的门,没有点灯,摸黑坐在门槛上。 她在想一件事。 马六今天能欺负莲花,明天就能欺负别的女人。她拦不住马六,但有一件事她能做——那五块大洋还在她柜子里。她可以用这五块大洋做点什么。 翠莲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摸黑打开柜门,把那个布包掏出来。五块大洋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攥着布包,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第42章 五块大洋 翠莲攥着那五块大洋,在屋里站了半夜。 她想过把钱还给孙耀祖,不欠他的了。可还了钱,她还是欠他的粮。一石五的粮食,她还不起。她想过把钱给莲花,让莲花去镇上找个活干,不用在村里受欺负了。可莲花病着,连炕都下不了,拿了钱也走不了。 她把钱放在灶台上,看了又看。五块白花花的银元,在月光底下发亮。够买几百斤粮食,够一个人过半年。可这钱不是她的,是孙耀祖的。拿了他的钱,就是欠他的。欠他的粮还没还清,又欠了他的钱。 翠莲把钱收起来,放在枕头底下。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孙家,把五块大洋还给孙耀祖,不欠他的钱了。欠粮的事,她慢慢还。还不了,她就走。去镇上,去布庄洗布,一个月两块钱,干一年就能还清。 她起来烧水洗脸,换上干净衣裳,把钱揣在怀里,往孙家走。 到孙家的时候,吴婶正在灶房生火。看见翠莲来了,她愣了一下。“你不是歇一天吗?咋又来了?” “我来找少爷。”翠莲说。 吴婶的脸色变了一下。“少爷在后院书房,你去吧。不过……” “不过啥?” “少奶奶也在后院,刚端了茶进去。”吴婶压低声音,“你小心点。” 翠莲点了点头,往后院走。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她看见孙耀祖坐在书桌后面,周玉兰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翠莲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孙耀祖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翠莲?你咋来了?” 周玉兰的脸一下子沉了。“你来干什么?” 翠莲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书桌上。“孙少爷,这钱我还给你。我不借了。” 孙耀祖看着桌上的布包,没动。“说好了借你的,你咋又还回来了?” “我不用了。”翠莲说,“粮的债,我慢慢还。还不了,我就去镇上干活。挣了钱回来还你。” 周玉兰看着那个布包,又看了看翠莲,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孙耀祖拿起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头的银元,又合上。“翠莲,你这又是何苦?我说了钱是给的,不要你还。” “我不要你给。”翠莲说,“我不要任何人的钱。我自己挣。” 孙耀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行。你要自己挣,我不拦你。粮的债,你慢慢还。我不加利息。” “谢谢孙少爷。”翠莲转身要走。 “翠莲。”孙耀祖叫住她。 翠莲停下来。 “你要是真去镇上干活,别去那种不干净的地方。镇上乱,你一个妇人家,容易吃亏。” 翠莲没回头,走出了书房。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听见周玉兰在书房里说了一句:“她倒是挺硬气。” 翠莲没听清孙耀祖回了什么。她快步穿过院子,出了孙家的大门。 她站在孙家门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钱还了,她跟孙耀祖之间只有粮的债了。一石五的粮,她慢慢还,总能还完。比起钱债,粮债好说一些。 她往家走。走到半路,碰见王二嫂。王二嫂端着一盆衣裳,正往河边走。看见翠莲,她哼了一声。“哟,从孙家出来?今儿这么早就下工了?” “辞了。”翠莲说。 王二嫂愣了一下。“辞了?你不干了?” “不干了。” “那你欠孙家的粮咋办?” “慢慢还。” 王二嫂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琢磨她说的是不是真话。“翠莲,你倒是越来越有主意了。以前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翠莲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她把院子扫了一遍,把鸡喂了,把水缸添满。活干完了,她坐在门槛上,想着去镇上干活的事。布庄的老板娘说要人洗布,管吃管住,一个月两块钱。她去了,干了活儿,挣了钱,回来还债。等债还清了,她就找个地方,安安生生过日子。 她站起来,锁上门,往莲花家走。 莲花今天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她靠着炕头,喝了一碗小米粥,脸上有了点血色。看见翠莲进来,她笑了一下。“姐,你来了?” “莲花,我跟你说个事。”翠莲坐在炕沿上,“我把钱还给孙耀祖了。不在孙家干了。我准备去镇上干活。” 莲花愣了一下。“去镇上?啥活?” “布庄洗布,一个月两块钱,管吃管住。” 莲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沉默了好一会儿。 “姐,你去吧。”莲花抬起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你走了比待在这儿强。” “我走了你咋办?” “我能咋办?我就在村里待着。没人欺负我。”莲花把碗放在炕头,“姐,你不用担心我。你走了,我就少操一份心。” 翠莲看着莲花,心里头酸得厉害。她拉着莲花的手,攥得紧紧的。“莲花,等我挣了钱,我回来接你。” 莲花笑了一下。“好,我等你。” 翠莲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莲花一眼。莲花靠在炕头上,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猫。她冲翠莲摆了摆手,示意她走。 翠莲出了莲花家,关上门。 她站在巷子里,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家走。她得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去镇上。她不知道镇上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布庄老板娘好不好说话。她只知道,她得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柳成站在她院门口。 “柳成?”翠莲走过去,“你找我有事?” 柳成低着头,搓了搓手。“翠莲,我听说你把钱还给孙耀祖了?” “你咋知道的?” “吴婶跟我媳妇说的,我媳妇又跟我说了。”柳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翠莲,你要去镇上?” “嗯。” 柳成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翠莲手里。“这点钱你拿着。不多,就几十个铜板。路上买个干粮吃。” 翠莲攥着布包。“柳成,我不能要你的钱。” “你拿着。”柳成的声音闷闷的,“你一个人去镇上,不容易。有钱傍身,总比没有强。” 翠莲看着他,眼眶红了。柳成这个人,老实巴交的,帮不了她大忙,可每次她需要的时候,他都在。 “柳成,谢谢你。” “不用谢。”柳成低着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翠莲,你到了镇上,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回来找我。” 翠莲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攥着那个小布包,攥得手心发烫。 她推开门,进了院子,闩好门。 明天,她就走。 第43章 孙耀祖的夜 翠莲把钱还给孙耀祖的第二天,孙耀祖就翻脸了。 那天下午翠莲正在灶房烧火,吴婶出去了,灶房里就她一个人。门被推开,孙耀祖走进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跟以前不一样,翠莲看着心里发毛。 “翠莲,活干得怎么样?” “还行。”翠莲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孙耀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灶台前面。“翠莲,你把钱还给我,是不是觉得咱俩两清了?” 翠莲没说话。 “咱俩两清不了。”孙耀祖伸手拿起灶台上的抹布,擦了擦手,随手扔在一边,“你欠我的粮还在。一石五的粮食,够你干两年。” “我慢慢还。”翠莲说。 “慢慢还?”孙耀祖笑了一下,“翠莲,你一个月挣两块钱,你拿什么还?你不吃不喝攒两年才够还清。你等得起两年吗?” 翠莲低着头不吭声。 “我等不起两年。”孙耀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不到一胳膊远,“翠莲,我给你指条路。你跟我,粮的债一笔勾销。我不让你吃亏,每个月还给你零花钱。你只要伺候好我,我管你吃穿住。” “孙少爷,你说过不逼我。” “我没逼你。”孙耀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我是在跟你商量。你要是非不答应也行,那债你慢慢还。还到什么时候,我说了算。” 翠莲偏过头,挣开他的手。“孙少爷,我不跟你。” 孙耀祖的脸色沉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行,你硬气。我不动你。”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翠莲,今晚上我让吴婶晚点走。你自己看着办。” 他走了。翠莲站在灶房里,浑身发抖。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手抖得厉害,好几根柴都掉在地上。 天黑的时候,翠莲从孙家出来。吴婶今晚确实走得晚,灶房的活干完了还不走,坐在板凳上剥花生。翠莲知道她在等什么。等周玉兰睡了,等孙耀祖来灶房。 翠莲没等。她跟吴婶说身子不舒服,提前走了。 她走在巷子里,脚步很快。快到村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黑漆漆的看不清楚,但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翠莲,你跑什么?”是孙耀祖的声音。 “孙少爷,我要回家。”翠莲挣了一下。 “回什么家?你家里有谁等着你?”孙耀祖把她拽到墙根底下,两只手撑在她两边,“翠莲,我对你够客气了。换了别人,欠我这么多粮,早把她卖了。” “你卖了我,谁给你还粮?” 孙耀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会说话。”他的手抬起来,摸了摸翠莲的脸,“翠莲,你跟了我,比你在村里硬撑着强。你想想,你一个人,没地没房没钱,你能撑多久?冬天来了你怎么过?” 翠莲偏过头,不看他。“我不跟你。” 孙耀祖的笑没了。他盯着翠莲看了几秒,一把扯开她的褂子扣子,翠莲的眼泪出来了,她推他,推不动。孙耀祖把她按在墙上,一只手捂着翠莲的嘴,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裤子。 翠莲想喊,喊不出来。巷子里黑漆漆的,没人经过。孙耀祖压在她身上,喘着粗气。他身上那股香味冲进翠莲的鼻子里,她恶心得想吐。 孙耀祖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完事。他松开翠莲,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衣裳。翠莲靠在墙上,裤子褪到腿弯,褂子敞着,头发散了一地。 孙耀祖从袖子里掏出几块银元,扔在她脚边。“拿着,买点好的吃。” 翠莲没动。她靠在墙上,眼睛看着天。天上没有月亮,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孙耀祖走了。 翠莲站了很久才动。她把裤子提上来,系好裤腰带。把褂子拢了拢,扣子崩掉了一颗,扣不上,她用麻绳绑了一下。头发散了,她用手指拢了拢,竹簪断了,她用麻绳扎住。 脚边那几块银元在暗处发着光。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家走。 回到家,闩好门,她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她没哭,眼睛干得很。她只是坐着,像一根木头。 第二天她没有去孙家。她躺在炕上,一动不想动。中午的时候,柳成来敲门,问她还去不去干活。翠莲说身子不舒服,歇一天。柳成没多问,走了。 下午,莲花来了。莲花病好了些,能自己走动了。她一进门就看见翠莲躺在炕上,脸色白得像纸。 “姐,你咋了?”莲花急了,坐在炕沿上摸她的额头。 翠莲抓住莲花的手。“莲花,我不去孙家了。” “不去了?为啥?”莲花愣了一下,随即看见翠莲脖子上那道红印子,嘴唇破了皮,嘴角还有一块青。她的脸色变了。“姐,谁干的?是不是孙耀祖?” 翠莲没说话。 “我去找他!”莲花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莲花!”翠莲一把拉住她,“你去了能咋样?你能打过他?他有钱有势,你说出去谁信?” “那就不管了?”莲花的眼泪掉下来了,“姐,你就让他们这么欺负你?” 翠莲坐起来,把莲花拉到身边,让她坐下。她伸手把莲花脸上的泪擦了。“莲花,姐想好了。我不在村里待了,我去镇上。布庄老板娘说要人,我去洗布。挣了钱回来,咱俩一起走。” 莲花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姐,你啥时候走?” “明天。” 莲花点了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没有再哭。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生火烧水,煮了一碗糊糊。翠莲吃了半碗,又躺下了。 夜里,翠莲闩好门,用木棍顶上,又搬了两块砖头压住。她躺在炕上,想着明天的事。明天她就走,去镇上。她不知道镇上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布庄老板娘好不好说话。但她得走。不走,她会被孙耀祖捏死在这里。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天一亮就走。 第44章 马六再次得手 翠莲决定去镇上的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 那天下午,柳成来送柴的时候跟翠莲说,村里都在传她要跑。王二嫂跟人说她欠了一屁股债还不起,想躲到镇上不回来了。老泰山听了没说话,但柳成说他脸色不好看。 翠莲没理这些。她把包袱收拾好了,饼子包好了,衣裳叠好了。她把孙耀祖给的那几块银元揣进怀里,想了想又掏出来,用布包好塞在包袱最底下。那两只鸡她不想管了,谁爱要谁要。院子里的东西她都不带走,一把锁,一把钥匙,都放在窗台上。 傍晚的时候,她正坐在门槛上喝水,院门被人推开了。 她抬头一看,是刘半尺。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褂子,袖口卷到手肘,露着两条胳膊。手里没拿东西,站在门口看着她。 “刘师傅?”翠莲站起来,“你找我有事?” 刘半尺走进来,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他看了一眼屋檐下的柴,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一眼那两只鸡。 “我听说你要去镇上?” “嗯。”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刘半尺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这个你拿着。” 翠莲没接。“刘师傅,这是啥?” “五块大洋。”刘半尺的声音闷闷的,“你还我的那五块,我拿去还了人家,剩下的钱加上我这几个月攒的,又凑了五块。你拿去做个盘缠。” 翠莲愣住了。“刘师傅,你给我这个干啥?我不能要。” “你一个人去镇上,租房子要钱,买粮食要钱,找个活干也不一定马上能拿到工钱。你兜里没钱,连三天都撑不过去。”刘半尺把布包放在灶台上,“你先拿着,等你在镇上站住脚了,再还我。” “刘师傅,你上回挨罚那五块还没还完,你哪来的钱再借我?” 刘半尺低下头,没有回答。“反正你别管了。拿着就是。” 翠莲看着灶台上那个布包,看着刘半尺低着头的样子。她忽然明白了。刘半尺这几个月一直在攒钱。他不是为自己攒的,是为她攒的。他知道她在村里待不下去,知道她迟早要走,他在攒钱让她走。 “刘师傅,”翠莲的声音哽了一下,“我不能要你的。你一个人过日子也不容易。” “我比你容易。”刘半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有手艺,能挣钱。你没有。” 翠莲攥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谢谢,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她走过去拿起那个布包,攥在手里,布包还带着刘半尺身上的木屑味。 “刘师傅,等我挣了钱,一定还你。” “不用还也行。”刘半尺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她,没有回头。“翠莲,你要是在镇上过不下去,别硬撑着。回来也行。回来了总有办法。” 他走了。院门没关,风吹过来,门板轻轻碰了一下,吱呀一声。 翠莲站在院子里,攥着那个布包。她没有哭。可她的眼眶很热,热得发烫。 天黑以后,翠莲把门闩好,用木棍顶上,又搬了两块砖头压住。她把包袱放在炕上,又把刘半尺给的钱塞进包袱最底下,跟孙耀祖给的钱放在一起。包袱鼓了起来,她用手按了按,硬硬的。 她吹了灯,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要走的事。一会儿想到镇上找不到活干怎么办,一会儿想到莲花一个人在村里怎么办,一会儿又想到刘半尺刚才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 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听见院门响了一下。 不是敲门,是推门。有人在推她家的门。 翠莲一下子醒了,坐起来,竖着耳朵听。门又响了一下,这回是拍门,拍得重,但没出声。 “谁?”翠莲问了一声。 门外没人应。又拍了两下。 翠莲下了炕,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黑漆漆的,看不清。她不敢开门。“谁在外头?不说话我不开门。” “翠莲,是我。” 马六的声音。 翠莲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马六,天黑了,有事明天说。” “明天来不及了。”马六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很低,“我听说你要走?你走了我咋办?” “你该咋办咋办,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马六又拍了一下门,“你把门开开,我跟你说句话。说完就走。” “你走吧,我不开。”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马六的声音变了,不再压着了,带着一股火气。“翠莲,你别不识好歹。我马六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你把我当什么了?” 翠莲咬着嘴唇,不接话。 “你不开是不是?”马六的声音更大了,“你不开我踹了!” 翠莲的心跳得厉害。她回头看了看屋里,油灯灭了,黑漆漆的。她一个人,喊也没人听见。她咬了咬牙,把门闩拉开。 门一开,马六就挤了进来。 翠莲往后退了两步,马六顺手把门关上,插上了闩。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挂着一丝笑。 “嫂子,你这是要去哪?” “去镇上。”翠莲的声音发抖。 “去镇上干啥?” “干活。” “干活?”马六往前走了一步,“你欠的债还完了?你走了谁来还?” “我自己还。挣了钱回来还。” 马六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底下看着瘆人。“嫂子,你别骗我了。你走了就不回来了。你当我不知道?” “马六,你让开,我要睡了。明天还要赶路。” “你睡不了。”马六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炕边,推倒在炕上。翠莲的脑袋磕在墙上,嗡的一声。 “马六,你干啥?” “你说我干啥?”马六压上来,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你在村里待了这么久,老泰山睡你,你公公睡你,孙耀祖睡你,你跟我睡过几回?你数数,数得过来不?” 翠莲的眼泪涌了出来。“马六,你放开我……” “我不放。”马六的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裤子,“你要走了,走之前你得陪我。我是你男人,你别不认账。” “你不是。” “我不是谁是?”马六的脸凑过来,嘴里的烟臭味喷在她脸上,“老泰山是?孙耀祖是?你公公是?你跟他们行,跟我就不行?你凭什么?” 翠莲挣扎,可马六的力气大。她挣不动。 “你明天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马六喘着粗气,“今晚你得给我。” 翠莲不挣扎了。她躺在炕上,盯着房梁上那个空了的燕子窝。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燕子窝上,照得它白花花的。 马六压在她身上,又重又热。她感觉自己喘不上气,胸口闷得发慌。她偏过头,把脸埋在胳膊里,不看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六终于消停了。他从翠莲身上翻下去,躺在旁边喘气。喘了好一阵,他坐起来,系好裤腰带。 “嫂子,你别记恨我。”他说,“我是真心对你好。” 翠莲没说话。 马六下了炕,走到门口,拉开门闩。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翠莲一眼。“嫂子,你要走就走。可你要是回来了,记住,你是我的人。” 院门开了又关上。 翠莲躺在炕上,一动没动。她的裤子褪到了腿弯,褂子敞着,肚兜歪在一边。她慢慢坐起来,把裤子提上来,把褂子拢了拢,扣子崩掉了两颗,她用手捏住。 她下了炕,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是冰的,从喉咙凉到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老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堆弯弯曲曲的黑蛇。 翠莲没有哭。她只是坐着,坐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她对着破镜子照了照,脸是白的,眼睛是红的。她把头发拢了拢,用麻绳扎住。 她拿起包袱,挎在肩上,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灶台、炕、柜子、房梁上的燕子窝。她看了一遍,转过身,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天边露出了一线白。 她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开始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回头。 第45章 镇上的日子 翠莲到镇上的第三天,就找到了活干。布庄老板娘姓周,四十来岁,说话利索,干活也利索。 她看了翠莲洗的布,说了一句"还行",就让翠莲留下了。管吃管住,一个月两块钱。 翠莲把包袱放在后院小屋的炕上,跟一个叫小兰的丫头住一起。小兰十五岁,瘦瘦小小的,说话叽叽喳喳,不停嘴。 翠莲听着她说话,有时候接两句,有时候不接。她不太想说话。 第一天干活,翠莲洗了一下午的布。布是白棉布,要洗得干干净净,不能有污渍,不能有褶子。 她蹲在井台边上,搓了又搓,过了三遍水,才晾起来。手泡得发白,指缝里全是皂角沫子。小兰在旁边帮她晾,一边晾一边说话。 "翠莲姐,你从哪个村来的?" "柳沟村。" "柳沟村?我听说过,离这儿好几十里地呢。"小兰把布搭在竹竿上,扯了扯,弄平,"你咋一个人来镇上?家里人呢?" 翠莲搓布的手停了一下。"没了。" 小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是个聪明的丫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翠莲姐,你别怕。老板娘人好,不欺负人。你好好干,她不会亏待你。" 翠莲点了点头,继续搓布。 傍晚的时候,小兰端了一碗面疙瘩汤给翠莲。"你还没吃晚饭吧?我多煮了一碗,你喝。"翠莲接过去,蹲在门槛上喝。汤热乎乎的,里头有几片青菜叶,漂着一层油花。她喝完一碗,小兰又给她盛了一碗。两碗下肚,胃里暖和了,人也松快了一些。 天黑以后,翠莲躺在新炕上。炕是新盘的,铺了干草,又铺了一层棉褥子,睡着软和。被子是新弹的棉花,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暖和,她的眼眶也热。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了一会儿,又翻过来了。 隔壁的小兰已经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翠莲睁着眼睛看着窗户。窗户上糊着白纸,月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她想起柳沟村那间老屋的窗户,窗户纸是黄的,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呜呜响。那间屋子她住了五年,从嫁过去住到大壮死,从大壮死住到她走。五年了,她终于离开了。 可她心里头空落落的。不是想回去,是不知道去哪儿。镇上这么大,她只认识这个小屋,这个小院,这个井台。别的地方她不敢去,怕走丢了回不来。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她就醒了。小兰还在睡,她轻手轻脚起来,穿了衣裳,走到院子里。天还是黑的,井台边上结了一层薄霜。她舀了半瓢水洗脸,水凉得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头发拢了拢,用麻绳扎住,开始干活。 老板娘起来的时候,翠莲已经洗了十几块布,晾了一竹竿。老板娘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两个窝头出来,递给翠莲一个。"吃了再干。" 翠莲接过去,咬了一口。窝头是杂面的,里头掺了红薯丝,甜甜的。她几口吃完了,又蹲下来继续洗布。 干到第九天的时候,翠莲的工钱发了第一笔。老板娘把一块银元放在她手心里。"干得不错。这是这个月的,剩下的一块到下个月一起结。"翠莲攥着那块银元,手心发热。她把钱放进枕头的夹层里,每天睡觉前摸一下,确认还在。加上刘半尺给的五块,她现在有六块了。六块钱,够买很多粮食,够她还一部分债,够她在镇上多撑几个月。 可她总觉得不够。欠孙耀祖的粮,欠刘半尺的钱,欠莲花的恩情。她得攒更多。 小兰有时候拉她去逛集市。翠莲不太去,怕花钱。有一次去了,看见一个卖头绳的摊子,红头绳五分钱一根。她站在摊子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掏了五分钱买了一根。小兰问她买这个干啥,翠莲没说。她把头绳收进贴身口袋里,跟那张写着"姐别怕"的纸片放在一起。 她想着,等攒够了钱,就回柳沟村一趟。把红头绳给莲花扎上,带莲花一起走。她们可以租一间小屋子,一起干活,一起过日子。没有人打她们,没有人骂她们,没有人半夜敲门。 可她不知道要攒多久。刘半尺的钱,孙耀祖的粮,这些都要还。还不完,她就回不去。回去了,那些人也不会放过她。她只能先攒着,攒够了再说。 日子一天一天过,洗布、晾布、叠布。吃饭、睡觉、干活。镇上的人不认识她,不看她的热闹。她走在街上,低着头,没人多看她一眼。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洗干净的布,平展展的,干干净净的,挂在竹竿上,风吹日晒。 一天傍晚,翠莲蹲在井台边搓衣裳。小兰出去买盐了,院子里就她一个人。天快黑了,她把最后一块布搓好,拧干,搭在竹竿上。 院门被人推开了。 翠莲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布褂子,瘦瘦的,矮矮的,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翠莲的手停住了。 "莲花?" 莲花站在院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泥,裤腿上全是土。她看见翠莲,嘴一瘪,眼泪掉下来了。 "姐。" 翠莲站起来,跑过去,一把抱住莲花。莲花又瘦又小,抱在怀里像一把骨头。翠莲抱着她,感觉到她在发抖,抖得厉害。 "莲花,你咋来了?你怎么找到这儿的?"翠莲的声音在抖。 莲花吸了吸鼻子,从翠莲怀里抬起头。"我问了好多人,走了三天才找到。"她说着,又哭了,"姐,马六又来了。他找不到你,他就来找我。" 翠莲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打你了?"翠莲摸着莲花的脸,摸到她嘴角的伤,摸到她额头的包。 莲花不说话,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翠莲把她拉进小屋,让她坐在炕上。她打了一盆热水,给莲花擦了脸,又找了一件干净的衣裳让她换上。 莲花换了衣裳,蜷在炕角,像一只受伤的猫。 "姐,"莲花开口了,声音很小,"我待不下去了。村里我待不下去了。" 翠莲坐在炕沿上,拉着莲花的手。莲花的手冰凉,手心全是汗。 "莲花,"翠莲说,"你就在这儿住下。我去跟老板娘说,让她给你也找个活干。" 莲花抬起头,看着翠莲。"她不收我咋办?我腿不好,干活慢。" "我养你。"翠莲说。 莲花嘴一瘪,又哭了。她扑过来抱住翠莲,抱得紧紧的。翠莲搂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后背。 窗外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井台上,照在那几捆布上。 翠莲抱着莲花,想——她不走了。她就在镇上待着,跟莲花一起。不管多难,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第46章 马六追来 莲花在镇上住了五天。老板娘起初不愿意多收一个人,说布庄活不多,两个人干就多了。翠莲跟老板娘说了莲花的情况,说她一个人在村里待不下去了,有人欺负她。老板娘听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让她试试吧,能干就留下,干不了就走。莲花干活慢,可她卖力。洗布搓布晾布叠布,一刻不闲着。老板娘看了两天,点了点头,说留下吧,一个月一块五。 莲花高兴得不行,晚上拉着翠莲的手说:“姐,我有工钱了!我能养活自己了!” 翠莲看着她笑,心里头松快了一些。两个人挤在小屋的炕上,被子一人一半,被子不够厚,两个人挤在一起就暖和了。 第六天傍晚,翠莲和小兰从布庄回来。小兰买了一包糖炒栗子,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井台边上剥栗子吃。小兰话多,东一句西一句地扯,莲花偶尔接两句,翠莲听着,剥了栗子递给莲花。 院门被人推开了。 翠莲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上戴着破毡帽,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翠莲认得,闭着眼都认得。 马六。 翠莲手里的栗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井台边上。 莲花的脸一下子白了,往后缩了一下,躲到翠莲身后。 马六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他看了看井台,看了看晾布的竹竿,又看了看翠莲和莲花。“嫂子,你在这儿呢。我找你好几天了。” “马六,你怎么找到这儿的?”翠莲站起来,挡在莲花前面。 “我问了不少人,有人看见你往镇上来了。我又挨家布庄问,问到这家,老板娘说有个柳沟村来的女人在这儿干活,我就找过来了。”马六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黄牙,“嫂子,你跑得挺远啊。” “你来找我干什么?” “你说我找你干什么?”马六往前走了一步。翠莲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顶住了井台。小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站在旁边看看翠莲又看看马六,手里的栗子不敢吃了。 “翠莲姐,他谁啊?”小兰小声问。 “你别管,进屋去。”翠莲说。 小兰看了看翠莲的脸色,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翠莲、莲花和马六。风吹过来,晾着的布被吹起来,哗哗响。 马六又往前走了两步,离翠莲不到一胳膊远。“嫂子,你在镇上住得挺舒服啊。有活干,有地方住,还有人陪你。”他看了一眼缩在翠莲身后的莲花,“莲花也来了?你们姐妹俩倒是亲热。” “马六,你回去吧。我不会回去的。” “谁让你回去了?”马六笑了一下,“我来看你,你总不能赶我走吧?咱俩好歹也是那种关系。” “什么关系都没有。”翠莲的声音发紧,“你走不走?不走我叫人了。” “你叫啊。”马六张开双手,“你叫人来,我就跟人说你是我媳妇,跑到镇上不回家。你看人家信你还是信我?” 莲花从翠莲身后探出头来。“马六,你别胡说!翠莲不是你媳妇!” “闭嘴!”马六瞪了莲花一眼,莲花吓得缩了回去。他又看向翠莲,脸上的笑收了一些,“翠莲,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大老远跑来看你,你连口水都不给我喝?” “你走吧。”翠莲说,“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马六盯着她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去拉翠莲的胳膊。翠莲躲了一下,没躲开,被他攥住了手腕。 “你跟我回去。”马六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也得回去!”马六用力一拽,翠莲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莲花冲上来,推了马六一把。马六没防备,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手。 “你他妈敢推我?”马六瞪向莲花。 莲花吓得往后缩,但还挡在翠莲前面。“你别碰我姐!” 马六抡起胳膊,一巴掌扇在莲花脸上。莲花被打得摔在地上,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淌下来。 “莲花!”翠莲扑过去扶她。莲花趴在地上,半边脸肿了起来,眼睛里的泪在打转,但她没哭出声。 马六还想动手,翠莲猛地站起来,挡在莲花前面。“马六!你再打她一下,我跟你拼命!” 马六愣了一下。翠莲瞪着他,眼睛通红,像一头护崽的母兽。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了一块石头,是从井台边上摸的。 马六看了看她手里的石头,又看了看她的眼睛,犹豫了一下。 “嫂子,你别冲动。我就是来接你回去的,不是来打架的。” “我不回去。”翠莲举着石头,“你走不走?不走我砸了。” 马六盯着她看了几秒,往后退了两步。“行,你狠。”他整了整衣裳,“我走。可翠莲,你记住,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迟早得回去。” 他转身走了。院门被他摔得哐当响。 翠莲举着石头,站在原地,直到门不再响了,才放下手。她把石头扔在地上,蹲下来扶莲花。莲花的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淌着血,哭得抽抽搭搭的。 “姐……他打我……” “没事了,没事了。”翠莲把莲花搂进怀里,“他走了。以后他再来,我跟他拼了。” 小兰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莲花脸上的伤,赶紧跑出来,端了盆水,拿了一块布。三个人蹲在井台边上,给莲花擦脸。水凉,浸在脸上,莲花打了个哆嗦。翠莲用布沾了水,轻轻擦她嘴角的血。血已经凝了,黑红黑红的,擦了几遍才擦干净。 “疼不疼?”翠莲问。 莲花摇头。她吸了吸鼻子,吸了几下,眼泪又掉下来了。“姐,他会再来的。” 翠莲攥着湿布,攥得手指头发白。“他再来,我跟他拼了。” 三个人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翠莲和莲花躺在炕上,谁都没睡着。莲花缩在翠莲怀里,像一只受了惊的猫,时不时抖一下。翠莲搂着她,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窗户外面风大,吹得树枝沙沙响,像人在走路。莲花听见响动就缩一下,翠莲就搂紧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莲花睡着了。翠莲还睁着眼,看着窗户外面慢慢变白。 她心里在想一件事。马六不会走,他不会算了。他会再来的。她不能一直躲,一直藏。她得想个办法,让马六不敢再来。 可她能有什么办法? 翠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47章 马六的算盘 马六走了之后没两天,他又来了。这次他没进院子,站在门口喊翠莲出来说话。 翠莲隔着门板说没什么好说的,马六说了一句"你别后悔"就走了。 第四天傍晚,翠莲和莲花从布庄回来。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见马六蹲在她们住的院子门口,嘴里叼着根草棍,像是在等人。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矮矮胖胖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布褂子,看着面熟。翠莲多看了一眼,认出来了——是孙二。上次马六带他到地里堵她的那个矮胖男人。 两个人蹲在门口,一个叼草棍,一个抽烟袋锅子,烟雾缭绕的。翠莲拉住莲花的手,两个人站在巷子口没往前走了。马六看见她们,站起来,把草棍吐了,走过来。孙二也跟着站起来,嘿嘿笑着,露出一嘴黄牙。 "嫂子,下班了?"马六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马六,你又来干什么?" "我来接你回去。"马六说,"你在这儿干了一个多月了,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也行。"马六笑了一下,朝身后努了努嘴,"看到没有?孙二也来了。他要在镇上找个活干,就住你隔壁。天天来看你。我也住下来,咱们仨住一块,热闹。" 翠莲看着孙二。孙二咧着嘴笑,目光在她身上溜来溜去,像看一件东西。莲花吓得往翠莲身后缩。 "马六,你讲不讲理?"莲花探出头来说了一句。 "我不讲理。"马六瞪了莲花一眼,"你一个瘸子,少管闲事。你信不信我把你扔回村里去?" 莲花又缩回去了。翠莲挡在莲花前面,盯着马六。 "马六,你走吧。再不走我叫人了。" "你叫。"马六往前走了一步,"你叫人来,看人家管不管你的破事。你一个外来的寡妇,还带着个瘸子,你以为镇上的人向着你?布庄老板娘能替你出头?她一个做生意的,怕惹麻烦,到时候先把你们赶走。" 翠莲咬着嘴唇,不说话。她知道马六说的有道理。老板娘好心收留她们,可老板娘也是做生意的,马六天天来闹,老板娘迟早嫌麻烦。 "翠莲,"马六的声音软了一些,"你跟我回去。你回去以后,我租间屋子,咱俩好好过日子。你再也不用干活了,我养你。莲花也跟我们住,我不管她,你跟她作伴。" 翠莲看着他,没说话。 "你想想,你在镇上能过多久?一个月两块钱,两个人花,够花吗?连租房子都不够。你现在住的是老板娘的地方,人家要是哪天不让你住了,你带着莲花睡大街?" 翠莲攥着莲花的手,攥得手指头发白。 "我给你三天。"马六说,"三天之后你给我回话。你要是还不答应,我就天天来。我带孙二一块来,天天在门口蹲着。你看老板娘烦不烦。"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黄牙,"走,孙二。" 两个人转身走了。孙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翠莲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从胸口滑到脚上。翠莲看着那目光,胃里翻了一下。 翠莲拉着莲花进了院子,闩好门,蹲在井台边上。莲花蹲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小兰从屋里出来,看见她们脸色不好,问咋了。翠莲说没事,让小兰先回屋。小兰看了看她的脸色,没多问,转身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翠莲和莲花。井台边上的水桶还装着半桶水,水面映着天,灰蓝灰蓝的。 "姐,"莲花开口了,声音很小,"要不,你跟他回去吧。" 翠莲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你跟他回去。他无非就是想要你这个人。你跟他了,他就不闹了。"莲花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姐,你在这儿待着,他天天来闹,老板娘迟早赶你走。到时候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莲花,"翠莲的声音在发抖,"你让我跟他回去?" 莲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头打转。"我不想你跟他回去。可我更不想你被他逼得没地方去。他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翠莲伸手摸了摸莲花的头。莲花的头发乱糟糟的,贴在额头上。"莲花,我不会跟他回去的。我要是跟他回去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那怎么办?"莲花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带着孙二一块来,两个人蹲在门口,老板娘看见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咱们招惹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翠莲搂着莲花的肩膀,把她搂进怀里。莲花瘦得皮包骨,搂在怀里硌得慌。"莲花,你别怕。姐会想办法的。" "你有什么办法?"莲花从她怀里抬起头,"你打不过他,骂不走他,躲不开他。你能有什么办法?" 翠莲没有说话。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想起静安师太说过的话——"他们怕什么?他们怕你豁出去。" "莲花,"她说,"你信不信姐?" 莲花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翠莲站起来,"我出去一趟,你待在家里别乱跑。把门闩好,谁来也别开。" "你去哪?" 翠莲没回答,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她先去了杂货铺。杂货铺的老板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眯着眼看人。翠莲站在柜台前面,掏出一毛钱放在柜台上。"老板,给我一把剪子,剪布的那种。" 赵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剪刀,放在柜台上。剪刀是铁的,刀刃磨得发亮,手柄上缠着布条。翠莲拿起来,试了试,刀刃锋利,在日光底下闪着白晃晃的光。 "就这个。"她把剪刀揣进怀里,又掏出一毛钱,"再给我一截麻绳,粗的。" 赵老板给了她一截麻绳,翠莲接过来,也揣进怀里。她出了杂货铺,没有回院子,往镇东头走去。她问了一个路人,找到了张三牙医的铺子。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写着"张三牙医"四个字。 翠莲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瘦瘦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褂子,手里捏着一把钳子。他看着翠莲,上下打量了一眼。"看病?" "不看病。"翠莲说,"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这儿拔牙,疼不疼?" 张三牙医愣了一下,捏着钳子的手晃了晃。"打麻药就不疼。怎么了?你要拔牙?" 翠莲摇了摇头。"我不拔牙。我就是想问问,要是有人拿东西砸你牙,能砸掉不能?" 张三牙医盯着她看了几秒,往后退了一步。"你问这个干什么?" 翠莲没有回答。她把怀里的剪刀拿出来,放在张三牙医面前的桌子上。剪刀在日光底下白晃晃的。 "老板,"她说,"这附近有没有打铁的地方?" 第48章 磨刀我自己?去吧 张三牙医给翠莲指了路,说镇子南头有一个铁匠铺,姓吴,打铁打了二十多年。翠莲把剪刀揣回怀里,出了牙医铺子,往南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声。循着声音走过去,果然看见一间矮房子,门口搭着棚子,棚底下生着炉子,火苗呼呼地往上蹿。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抡着大锤砸铁块,汗珠子从后背上往下淌,砸在铁砧上滋啦一声就没了。 翠莲站在棚子外面,没敢进去。那汉子砸了十几下,停下来,把铁块夹起来看了看,又放回炉子里烧。他转过身,看见翠莲站在外头,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找谁?" "是吴师傅吗?"翠莲问。 "是我。干啥?" 翠莲走进棚子,从怀里掏出剪刀,递过去。"吴师傅,我想麻烦你一件事。把这把剪刀磨一磨,磨得越快越好。" 吴铁匠接过剪刀,用手指试了试刃口,皱了皱眉。"这剪子是剪布的,不用太利。你要磨那么快干什么?" "我有用。" 吴铁匠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走到砂轮前面,打开开关,砂轮嗡嗡地转起来。他把剪刀放在砂轮上,滋啦啦地磨。火星子四溅,落在地上,像一朵一朵小烟花。翠莲站在旁边看着,手心里全是汗。 磨了有一袋烟的工夫,吴铁匠关了砂轮,把剪刀拿起来,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刀刃。他的手指上立刻出现一道白印,没出血,但皮已经破了。他把剪刀递给翠莲。"行了。快得很,刮着皮就能见血。你小心用。" 翠莲接过剪刀,刀刃在日光底下闪着森森的白光。她把剪刀揣回怀里,掏了五分钱放在铁砧上。"谢谢吴师傅。" 吴铁匠看了一眼那五分钱,没拿。"不用钱。你把剪子磨这么利,肯定有要紧事。去吧。" 翠莲愣了一下,道了谢,转身走了。走出棚子的时候,听见身后吴铁匠又抡起了大锤,叮叮当当的,一下接一下,沉稳有力。 翠莲走回布庄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莲花蹲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她回来,一下子站起来。"姐!你上哪去了?我急死了。" "没事。"翠莲拉着莲花进了院子,闩好门,进了屋。小兰正在灶房烧火做饭,看见翠莲回来,喊了一嗓子:"翠莲姐,饭马上好了。" 翠莲应了一声,拉着莲花进了小屋,把门关上。她从怀里掏出那把剪刀,放在炕上。剪刀在油灯底下发着白惨惨的光,刀刃薄得像一张纸,锋利的边沿几乎看不见。 莲花看着那把剪刀,倒吸了一口凉气。"姐,你拿剪子干啥?" "马六要是再来,我就用这个。"翠莲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莲花的脸色变了。"姐,你疯了?你拿剪子对他?他能让你近身?他一巴掌就把你扇倒了。" "我等他睡着了再动手。" 莲花愣了好几秒,眼珠子瞪得溜圆。"姐……你要干啥?" 翠莲看着油灯,看着灯芯上的火苗跳来跳去。"我不干啥。我就是让他知道,我不怕他了。他再敢碰我,我把他的东西铰下来。" 莲花捂住了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看着翠莲的脸,看着翠莲的眼睛,那张脸上没有害怕,没有犹豫,也没有泪。翠莲的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油灯上的火苗。 "姐,"莲花开口了,声音又小又抖,"你真要……" "莲花,你别问了。"翠莲把剪刀包在一块布里,塞在枕头底下。"你知道了反而害怕。你就当不知道。" 莲花坐在炕沿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好几回,又咽回去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姐,你别一个人去。要去我陪你去。" "你不用去。你去了我反而顾不过来。" 莲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谁都没怎么睡。翠莲醒了好几回,伸手摸一摸枕头底下的剪刀。剪刀还在,凉凉的,硬硬的。莲花蜷在炕角,也醒着,但她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马六又来了。 这回他没蹲在门口,直接拍门。拍得很响,像要把门板拍穿。翠莲正在井台边洗布,听见拍门声,手停了一下。莲花从灶房出来,脸色发白,看着翠莲。 翠莲放下手里的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开了门。 马六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褂子,头发用水抿过,看着比平时齐整。他身后跟着孙二,还是那副嘻皮笑脸的德性。 "嫂子,三天到了。"马六说,"你给我个准话。" 翠莲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你进来说。" 马六愣了一下,笑了,抬脚就往里走。孙二跟在后面,也要进来。翠莲伸手拦住了孙二。"你在外头等着。" 孙二看了看马六,马六点了点头。孙二退到门口蹲下了。 翠莲关上门,带着马六走到院子里。马六四下看了看,目光在井台、小屋、晾布架子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翠莲身上。 "嫂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跟我回去?" 翠莲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过身,走到井台边上,弯下腰,像是要舀水。她的动作很慢,很自然。她把手伸进井台边上那堆东西里,摸到了那块包着剪刀的布。 马六跟过来,站在她身后,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嫂子,我就知道你——" 翠莲转过身来,手里的剪刀已经掏出来了。 白晃晃的刀刃抵在马六的肚子上,隔着那件干净褂子,他能感觉到铁器的凉意。马六的笑僵在脸上,眼珠子往下翻,看着那把剪刀。 "翠莲,你干啥?" "马六,"翠莲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发抖,"你再碰我一下,我就捅进去。" 第49章 剪刀 马六看着那把剪刀,眼睛瞪得溜圆。剪刀的刃口贴着褂子,隔着布都能感觉到凉气。他想往后退,翠莲往前跟了一步,剪刀又抵近了一寸。 “翠莲,你把剪子放下。”马六的声音变了,不油滑了,干巴巴的,像嗓子眼塞了棉花。 “你走不走?” “我走,我走。你把剪子放下,我这就走。”马六两只手举起来,悬在半空,不敢碰她,也不敢动。 翠莲盯着他的眼睛,没有放下剪刀。“马六,你听好了。你今天走了,以后别再来。你再来一次,我不跟你废话。你睡觉的时候,我铰了你。你信不信?” 马六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翠莲手里的剪刀往前送了半寸,刃口把褂子顶进去一个小坑。马六的嘴巴立刻闭上了,眼珠子往下翻,盯着自己肚子上的那个小坑。 “我信,我信。”他的声音发抖了,“嫂子,你冷静点。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冷静过。”翠莲的剪刀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抵着他,“马六,我问你一句话。你在村里欺负了我多少回?” 马六不说话了。 “从你翻我的墙开始,到你来镇上找我,一共多少回了?”翠莲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平的,没有起伏,“你说,数得清吗?” “数不清。”马六小声说。 “数不清就对了。”翠莲往前又送了一寸。马六的肚子往后缩,可他被抵在井台边上了,退不了了。“我告诉你,今晚我就当没这回事。你带着孙二走,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你要是还敢来,我不铰你了,我去告官。镇上的人不认得你,认得我。布庄老板娘替我作证,牙医张三替我作证,铁匠吴师傅替我作证。你有本事就试试。” 马六的脸白了。“你……你去找人了?” “我找了。”翠莲说,“你以为我还会像在村里那样,被你们欺负了只能忍着?我告诉你,这里不是柳沟村。老娘不伺候了。” 她说完这句话,把剪刀收了回来。马六的肚子还绷着,剪刀拿走了,那块褂子还顶着一个坑,半天没复原。 翠莲退后一步,剪刀在手里握着,没有收起来。“走。” 马六愣了两秒,转过身就往门口走。他的腿有点抖,步子不太稳,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孙二正蹲在门外,看见马六脸色发白地出来,愣了一下。“六哥,咋了?” “走。”马六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翠莲站在井台边上,手里握着剪刀,日光底下刀刃闪了闪。孙二的眼睛被那白光晃了一下,缩了缩脖子,赶紧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很快,拐过巷子口就看不见了。 翠莲站在院子里,攥着剪刀。手在抖,抖得厉害。刚才握着剪刀对马六的时候,她的手指没有抖。现在人走了,她开始抖了。剪刀在手里晃,她赶紧把剪刀放下,放在井台边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莲花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她一直躲在灶房里没出来,从门缝里看着外面。刚才翠莲拿剪刀抵着马六肚子的时候,莲花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声没敢出。现在马六走了,莲花才跑出来,跑到翠莲跟前。 “姐!你没事吧?”莲花上下打量她,看她身上有没有伤。 “没事。”翠莲的声音还是抖的,“莲花,他走了。” “走了,我看见他走了。”莲花抱着翠莲的胳膊,“姐,你真厉害。你把马六吓住了。” 翠莲没说话。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剪刀还在井台边上放着,刀刃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她看着那把剪刀,忽然觉得自己很陌生。刚才拿着剪刀对着马六的那个女人,是她吗?是那个被欺负了五年不敢吭声的翠莲吗?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事。一件她五年前就该做的事。 小兰从屋里跑出来,她刚才也躲在屋里没敢出来。她跑到井台边,看着翠莲蹲在地上,又看了看那把剪刀。“翠莲姐,你真敢捅他啊?” “不知道。”翠莲说,“也许敢,也许不敢。” “那你说那些话,就不怕他反悔?” “不怕。”翠莲站起来,把剪刀拿起来,用布包好,“他怕了。他怕我真的捅进去。他怕我去告官。他怕镇上有证人。他以前不怕我,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现在我做了一件,他就怕了。” 小兰和莲花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翠莲把剪刀揣进怀里,进了屋。她把剪刀放在枕头底下,跟刘半尺给的钱放在一起。然后她坐在炕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天晚上,翠莲睡得很沉。没有噩梦,没有人敲门。她睡到天亮才醒,醒的时候莲花已经起来了,端着一碗热粥放在炕头。 “姐,吃饭了。” 翠莲坐起来,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烫嘴,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一点糖。她看着莲花,莲花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莲花,马六不会来了。”翠莲说。 “我知道。”莲花说,“他怕了。” 翠莲点了点头。她把粥喝完,把碗放在炕头,站起来穿衣裳。今天还得去干活,日子还得过。 她走出小屋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照在井台上,照在那几捆布上。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皂角的味道,有棉布的味道,还有一点草木灰的味道。她蹲下来,打了一桶水,开始洗布。 水凉,手凉,可她的心里是热的。 第50章 熟人 马六走了以后,翠莲安稳了一段时间 半个月里没有男人来找她麻烦。她每天早上起来烧水洗脸,然后去井台边洗布。小兰在旁边叽叽喳喳说话,说镇上谁家娶媳妇了,谁家丢鸡了,谁家铺子关门了。翠莲听着,有时候接两句,有时候不接。莲花在灶房给老板娘帮忙做饭,一天三顿都有热乎的吃。三个人挤在小屋的炕上,被子不够厚,挤在一起反而暖和。日子紧巴,但安生。 翠莲攒了九块钱了。刘半尺给的五块加上工钱攒的四块。她把钱用布包好,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钱在,她心里就踏实一些。九块钱不够还完债,但够她和莲花在镇上多活好几个月。 第十五天傍晚,翠莲正在院子里收布。布晾了一天,干透了,白花花的,收下来叠好,摞在井台边上。小兰出去买针线了,莲花在灶房给老板娘做晚饭。院子里就翠莲一个人,天快黑了,风凉飕飕的,吹得晾布架子上的空绳子来回晃。 院门被推开了。翠莲以为是莲花回来了,没抬头。 “翠莲。” 声音听着耳熟,但一下子想不起来是谁。翠莲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褂,头上戴着破毡帽,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人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以前脸上还有二两肉,现在皮包着骨头。 翠莲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是柳成。 “柳成?”翠莲放下手里的布,站起来,“你咋来了?” 柳成站在门口,没进来,两只脚在门槛外面来回搓,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迈进来。“翠莲,我……我来镇上买药。顺便来看看你过得咋样。” “你咋知道我住这儿?” “我问了布庄老板娘。她说后院住着一个柳沟村来的女人,我就找过来了。”柳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碰到翠莲的眼睛又赶紧移开了,“你……你过得还好吧?” “还好。”翠莲侧身让开门口,“你进来坐。” 柳成犹豫了一下,迈过门槛走进来。他在井台边上的石墩上坐下,把破毡帽摘了放在膝盖上,又把布袋子放在脚边。布袋子不大,里头装着几包草药,用草纸包着,露出一截麻绳。翠莲看了一眼那些草药,没问。她蹲在柳成旁边,两个人隔着一胳膊远。 “家里出啥事了?”翠莲问。 柳成搓了搓手。他的手指头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搓来搓去搓不干净。“没啥大事。就是……你走了以后,村里出了些事。” “啥事?你说。” 柳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走了以后,老泰山发了一顿脾气。说你跑了,欠的债不还了。他派人去镇上找过你一趟,没找着。后来就算了,说你不回来也行,你那两分地他收回去重新分了。房子他也收了,上了锁。” 翠莲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孙耀祖也没再提粮的事。他媳妇怀孕了,他整天围着他媳妇转,顾不上你了。”柳成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马六回村以后,到处说你拿剪子捅他,还在镇上勾搭了男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村里人都信了。” 翠莲笑了一下。“他说我勾搭谁了?” “他没说名字,就说你睡了布庄老板,又睡了一个铁匠。”柳成的声音越说越小,像蚊子叫,“还说你跟一个瘸腿丫头不正经,两个人住一块,不清不楚的。” 翠莲的笑收了。“他这么说的?” “嗯。王二嫂天天在井台边上说,说你在镇上过好日子了,不用守寡了。赵奶奶听了直摇头,说世风日下。”柳成抬起头看了一眼翠莲,又低下去,“翠莲,你别往心里去。村里人就是嘴碎。没人当真。” “没人当真?”翠莲看着他,“那你跑这么远来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柳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破毡帽拿起来,捏在手里捏来捏去,把帽檐都捏歪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翠莲,我不是来跟你说闲话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公公柳老栓病了。病得厉害,咳血咳了一个多月了,村里的大夫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翠莲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柳成会提柳老栓。 “他病了?” “嗯。上个月开始咳,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咳出血了,人也瘦得脱了形。”柳成的手还在捏帽子,“他让人带话给你,说想见你一面。说有话要跟你说。” 翠莲站起来,走到井台边上,看着那半桶水。水面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她想起柳老栓把她按在灶台上的样子,想起他嘴里那股旱烟味,想起他压在她身上喘粗气的声音。她的胃翻了一下,嘴里发苦。 “我不回去。”翠莲说,“他死了我也不回去。” 柳成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翠莲,我不是来替他说话的。我就是把话带到。你见不见是你的事。” 翠莲转过身,看着柳成。柳成瘦了,老了,以前还算壮实的一个人,现在看着跟风干的树皮一样。他站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帽子被他揉得皱巴巴的。 “柳成,”翠莲的声音软了一些,“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带这个话?” 柳成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一件事。莲花她家的屋子,老泰山说要收回去。他说莲花走了,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分给别人住。我跟他说莲花还在,屋子不能动。他当时没说话,可我估摸着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翠莲的心又沉了一下。“我知道了。我攒够钱就带莲花回去一趟。该还的债还了,该办的事办了。那屋子不能让他收了。” 柳成点了点头,把帽子戴上,弯腰提起脚边的布袋子。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没回。“翠莲,你要是有空,回去看一眼你公公也行。他快死了,人快死的时候,啥都干不了了。你恨他也罢,不恨他也罢,看一眼就完了。” 翠莲没说话。柳成走了。院门被带上,门板碰了一下,吱呀一声。 翠莲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天快黑透了,院子里灰蒙蒙的。莲花从灶房出来,她刚才一直躲在灶房里头听着,没有出来。她走到翠莲旁边,拉了拉翠莲的袖子。 “姐,你咋了?” “没事。”翠莲说。 “你要回去?” “不回。” “他快死了……”莲花小声说。 “他快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翠莲的声音有点冲,冲完了又软下来了。她蹲下来,抱着膝盖,“莲花,我不是冷血。可那个人对我做过什么,你不知道。他是我公公,可他干的事,跟马六一样。” 莲花不说话了。她蹲在翠莲旁边,伸手摸着翠莲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摸,像摸一只猫。 翠莲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她把剩下的布收了,叠好,抱进屋里。干活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想,手上有活,心里就不空。她把布叠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码在柜子上。然后把剪刀从井台边上拿进来,用布包好,放在柜子顶上。 天黑以后,翠莲和莲花躺在炕上。小兰已经睡着了,打着小呼噜。莲花翻来覆去睡不着,翠莲也没睡。两个人背对背躺着,谁也不说话。过了很久,莲花开口了。 “姐,你要是想回去,我陪你。” 翠莲没有回答。她睁着眼睛看着窗户,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朦朦胧胧的,照在墙上一块白。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柳老栓咳血的样子,一会儿是老泰山收地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马六到处说她坏话的样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51章 回去的路 翠莲在床上躺了三天。她没病,就是起不来。柳成带来的那些话压在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她照常去干活,照常洗布晾布叠布,照常吃饭睡觉,可她的话少了,小兰跟她说话她半天才回一句,莲花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她们都看得出来她有事,但没人敢问。 第四天晚上,翠莲睡到半夜醒了。她坐起来,看着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天,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她推了推旁边的莲花。莲花醒了,揉揉眼睛。 “姐,咋了?” “莲花,”翠莲的声音在黑暗里听着又干又哑,“我回去一趟。” 莲花一下子清醒了。“回哪?” “回柳沟村。” “你回去干啥?不是说好了不回去吗?” “柳成说老泰山要收你家的屋子。我不能让他收了。那是你娘留给你的。”翠莲顿了一下,“再说,柳老栓快死了。我去看一眼,就当……当是跟以前做个了断。” 莲花坐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下来。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但翠莲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姐,我跟你一块去。” “你不用去,你在这儿待着。我一个人去,两天就回来了。” “我不放心。”莲花伸手抓住翠莲的胳膊,“那些人都在村里。你要是碰见马六怎么办?碰见老泰山怎么办?碰见孙耀祖怎么办?” 翠莲摸到莲花的手,攥了攥。“我带着剪刀。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莲花还是不放。“那你答应我,天黑之前就回来。不在村里过夜。” “我答应你。” 第二天一早,翠莲跟老板娘请了三天假。老板娘问她回去干什么,她没多说,只说家里有事。老板娘没追问,给她结了半个月的工钱,让她办完事早点回来。翠莲把钱跟剪刀一块揣进怀里,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用麻绳扎紧。莲花送她到镇子口,拉着她的手不撒开。 “姐,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 “我知道了。”翠莲松开莲花的手,转身走上了回村的路。 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土路。她来的时候走了三天,回去的时候走得快,半天就到了。远远看见柳沟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底下几个闲汉蹲着抽烟。她走近了,闲汉里有人认出了她,交头接耳了几句。翠莲没看他们,低着头从树旁边走了过去。 进了村,碰见的第一个人是王二嫂。王二嫂正蹲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翠莲走过,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 “哟,这不是翠莲吗?你咋回来了?不在镇上享福了?” 翠莲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听说你在镇上勾搭了不少男人?”王二嫂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你还有脸回来?” 翠莲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王二嫂。“二嫂,我回来办我的事,没空听你扯闲篇。你要是闲得慌,管好你家王栓,别让他半夜往寡妇家门口转。” 王二嫂的脸一下红了,嘴巴张了几张,没说出话来。翠莲转过身走了。身后传来王二嫂骂骂咧咧的声音,她没回头听。 她先去了莲花家的屋子。院门锁着,锁是老旧的铁锁,上面爬了一层青锈。她从门槛底下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天才拧开。推开院门,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枯叶,灶台上有灰,炕上的被褥被搬走了,剩下光溜溜的炕席。她看了一圈,把门锁好,把钥匙重新塞回门槛底下。 然后她往柳老栓家走。 柳老栓家住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截,用树枝子挡着。翠莲走到门口,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又深又重,像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咳完了喘好半天。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谁?”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翠莲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光线暗,一股药味混着老人身上的酸臭味,呛鼻子。柳老栓躺在炕上,被子盖到下巴,脸上的肉没了,颧骨支楞着,眼窝凹进去两个坑。他以前是个壮实的老头,现在缩成了一小团,像晒干了的萝卜。 他眯着眼看了翠莲好一会儿,才认出来。“翠莲?” “是我。” 柳老栓的嘴张了张,咳嗽了一阵,咳完了他喘着气说:“你……你回来看我了?” “柳成跟我说你快死了,我来看看你死没死。”翠莲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柳老栓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以前那种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咽唾沫。 “翠莲,”他的声音很小,“我对不起你。” 翠莲没有接话。她看着炕上这个干瘦的老头,心里空落落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恨,不疼,也不可怜。他就是一团躺在炕上的肉,快了结的肉。 “你走吧,”柳老栓闭上了眼睛,“我没事了。” 翠莲转身走了出去。她没有回头。 出了柳老栓家,她往村东头走。走到半路,一个人从巷子里闪出来,挡在她前面。翠莲抬头一看,脚底下一凉。是老泰山。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拄着拐杖,背比几个月前更驼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三娘,”老泰山的声音带着痰音,“你回来了。” 翠莲盯着他,没有说话。她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把剪刀的把手。剪刀贴着胸口,凉凉的,硬硬的。 “你回来干什么?”老泰山问。 “我来还债。”翠莲说,“欠你的,欠孙耀祖的,我一分不差还清。” 老泰山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拿什么还?” 翠莲没有回答。她攥紧了怀里的剪刀,看着他,不躲不闪。 第52章 债务 老泰山站在巷子里,挡住了翠莲的去路。 他拄着拐杖,背驼得厉害,下巴缩进领口里,看着比几个月前老了不少。可他站在那儿,翠莲还是觉得心口发紧。这个人压了她那么多年,一句话就能让她饿肚子,一张纸就能让她签下卖身契。 “三娘,”老泰山又开口了,“你回来还债?你拿什么还?你在镇上干了几个月,攒了几个钱?” 翠莲没有接话。她的手在怀里攥着剪刀的把柄,手指头攥得发白。 “你欠族里的钱,欠孙家的粮,加一起不是小数目。”老泰山往前走了一步,拐杖点在砖地上,笃的一声,“你攒那几个钱,够还谁的?” “够还多少算多少。”翠莲说,“还不完的我慢慢还。我有手有脚,能挣钱。不赖账。” 老泰山盯着她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说:“三娘,你变了。以前你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以前是以前。” “那你现在敢了,你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老泰山又往前走了一步。翠莲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顶住了巷子边的土墙。 “我不跟你动手,”老泰山说,“你回来还债,我不拦你。你把钱拿来,把账清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翠莲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布包里是刘半尺给她的五块大洋,加上工钱攒的四块,总共九块。她没把孙耀祖给的那几块算进去,那几块是她用身子换的,她不想拿那个还债。 她把布包放在墙根底下的石头上,打开,露出白花花的银元。 “这里是九块钱,”她说,“你先拿着。孙家的粮我另外还,不跟你混在一起。” 老泰山低头看着那几块银元,没有拿。他看了一眼翠莲。“九块钱不够。你欠族里的连本带利,一共十五块。” “十五块?”翠莲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当初你说十二块。怎么又变成十五了?” “利息。”老泰山说,“你走了几个月,利息滚上去,十五块都是少的。你要是不走,我还给你算便宜些。你走了,这账就得按规矩来。” 翠莲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她想起刘半尺说过的话——那张契纸是假的。大壮根本没欠过族里的钱。可她没有证据,没有证人,她说什么老泰山都能拿利息来压她。 “我没有十五块。”翠莲说,“我就九块。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攒够了再还。” 老泰山没有接。他看着翠莲,脸上的表情不像生气,也不像高兴,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三娘,你要是真还不起,还有一条路。” 翠莲没说话,等着他说。 “你回来,”老泰山说,“回村里住。你还欠我多少,你慢慢还。我不管你什么方式。你回来,那九块钱你自己留着花。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翠莲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全明白了。他不要钱,他要人。钱是假的,契纸是假的,什么债什么利息全是假的。他就是要她回来,回到他手里,继续当他的东西。 “老泰山,”翠莲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没有抖,“你把契纸给我。” “什么?” “你把那张契纸给我。我看了契纸上的字,我认了。该还多少我认。你拿不出契纸,这债我不认。” 老泰山的脸色变了一下。“契纸在家放着。你给我钱,我把契纸给你。” “你现在就去拿。”翠莲说,“我就在这儿等着。你拿不来,这九块钱我不给你。” 老泰山盯着她,眼睛里的光又冷又硬。他拄着拐杖,站在那儿,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两个人站在巷子里,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泰山哼了一声。“行,你等着。”他转过身,拄着拐杖走了。拐杖点在砖地上,笃、笃、笃,声音越来越远。 翠莲站在墙根底下,后背抵着土墙,手还在怀里攥着剪刀。她没有动,等着。她不知道老泰山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拿来的是真契纸还是假契纸。但她决定了——他拿不来,她就不认账。他拿来了,她看完了再认。 太阳偏西了。翠莲站得腿麻了,换了一条腿撑着。巷子里有人路过,看了她一眼,又走了。没有人跟她说话。 等了小半个时辰,老泰山没有回来。 翠莲弯腰,把墙根底下那九块银元收起来,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她往村口走,脚步很快。她不想在村里过夜,莲花还等着她回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一个人从大槐树后面走了出来。 翠莲的脚步顿住了。是孙耀祖。他穿着一件青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摇着一把扇子,站在树底下笑吟吟地看着她。 “翠莲,回来了也不来找我?” “孙少爷,我回来还债的。”翠莲说,“欠你的粮,我会还。” “我知道你会还。”孙耀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扇子合上,在手心里拍了拍,“我不急。你慢慢还。” “孙少爷,我有事先走了。镇上还有活。” “你别急。”孙耀祖伸手拦住了她的路,“翠莲,你回来一趟不容易。我请你吃顿饭,坐下来说说话。” “我不吃饭。” “不吃也行。”孙耀祖收起笑容,“那我把你欠我粮的事说道说道。一石五的粮食,利滚利到现在,该还多少你自己算。你拿什么还?” 翠莲咬着嘴唇。“我攒了钱,先还一部分。” “你攒了多少?” 翠莲没有说。 孙耀祖笑了一下。“翠莲,你别硬撑了。你攒的那几个钱,还不够我塞牙缝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了些,“你不如听我的。你回来,我安排个地方让你住。不用你干活,不用你还债。你只要陪我说说话,什么都好说。” 翠莲盯着他,手又伸进怀里摸到了剪刀。但她没有拿出来。这是村口,大白天的,有人来往。她不能在这里动刀。 “孙少爷,”她说,“你让我回去想想。” 孙耀祖看着她,笑了。“行,你想。我不急。”他侧开身子,让开了路,“翠莲,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我等你。” 翠莲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村口。 她走了一路,手一直攥着怀里的剪刀。走到天黑才到镇上,莲花在院子门口等着,远远看见她就跑了过来。 “姐!你回来了!天都黑了,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翠莲拉着莲花的手,进了院子,闩好门。 她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放在炕上。九块钱,一块不少。她看着那些钱,看了很久。 老泰山不认账,孙耀祖不松口。她还了九块,还有十五块。还完了十五块,又冒出利息。利滚利,她还不完的。 翠莲把钱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她坐在炕沿上,想着今天的事。老泰山没回来,说明那张契纸可能真的不在他手里。他拿不出来,就是心虚。孙耀祖非要她回去陪他说话,说明他也想要人,不想要钱。 翠莲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剪刀,剪刀还在。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姐,”莲花在旁边小声问,“你还好吧?” “没事。”翠莲说,“睡吧。” 第53章 上门 翠莲回到镇上以后,连着三天没有出门。她跟老板娘请了假,说身子不舒服,想在屋里歇几天。老板娘没多问,让她好好休息,把活先交给小兰干。翠莲躺在炕上,莲花给她端水端饭,她吃了喝了,就是不想动。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老泰山的脸,孙耀祖的脸,柳老栓躺在炕上那副样子,翻来覆去地转。 第四天傍晚,翠莲起来洗了个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准备明天回去干活。她刚把头发扎好,院门被人敲响了。莲花在灶房做饭,翠莲走到门口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白绸褂子,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拿着一个纸包。翠莲愣了一下,认出来了。是孙耀祖。 “孙少爷?你咋来了?” 孙耀祖笑了一下。“我来看你。听说你回来以后一直没出门,我担心你身子不好。” “我没事。” “那让我进去坐坐?”孙耀祖没有等她让,自己迈过门槛走了进来。翠莲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院子,四下打量了一圈。井台、晾布架、小屋、灶房,他都看了一遍,嘴角挂着笑。 “地方不大,”他说,“收拾得倒干净。” 翠莲关上门,跟在他后面。“孙少爷,你有事说事。我在镇上住着,不想惹麻烦。” “什么麻烦?”孙耀祖转过头看着她,“我来看看你,算惹什么麻烦?” “你是有媳妇的人。你来找我,让人看见了,对你不好,对我更不好。” 孙耀祖笑了一下,走到井台边上的石墩上坐下来,把纸包放在膝盖上。“我媳妇在娘家住着,一时半会儿不回来。她怀孕了,回娘家养胎。我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出来走走。” 翠莲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坐下。 “翠莲,”孙耀祖把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包点心,油亮亮的,“我给你带了点心,桃酥,镇上福祥斋的,你尝尝。” “我不饿。” “你不饿也尝尝。”孙耀祖拿起一块桃酥,递过来。翠莲没有接。孙耀祖也不急,自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你看,没毒。” 翠莲还是没动。 孙耀祖把桃酥放回纸包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翠莲,我今天来,不是来为难你的。我跟你谈谈你欠我粮的事。” 翠莲的心紧了一下。“你说。” “那粮,你不用还了。”孙耀祖看着她,“我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你还。” 翠莲愣了一下。“啥意思?” “意思就是,那粮我不要了。”孙耀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翠莲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顶住了小屋的门板。孙耀祖站住了,没有继续往前。“翠莲,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粮不要你还,钱不要你赔。我只想让你回来。” “回来干啥?” “回来陪我。”孙耀祖说得直接,“你回了村,我另给你安排一个住处,离我家不远,又不跟村里人搅在一起。你的日子我来安排,你不用干活,不用洗布,不用看老板娘的脸色。” 翠莲盯着他。“你要我当你什么人?” “你说你是我什么人就是什么人。”孙耀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我不会亏待你。你想想,你在镇上洗布,一个月两块钱,洗到什么时候能还完债?你洗到老都洗不完。可你跟了我,吃穿不愁,你欠的那些债我全替你还了。” 翠莲没有说话。她看着孙耀祖的脸,看着他那双眼睛。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发亮,嘴角带着笑,整个人看着干干净净的。跟老泰山不一样,跟马六也不一样。如果她什么都不想,只想过好日子,孙耀祖说的确实是条路。 可她不想当谁的物件了。 “孙少爷,”翠莲开口了,“我欠你的粮,我会还。你有账本,有手印,我认。我一个月还一点,还到还完为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别的事我不答应。” 孙耀祖脸上的笑收了一些。“翠莲,你别硬撑。你一个月还一点,还到什么时候?你要是有个病有个灾,挣不了钱了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翠莲说,“可我不会跟你。” 孙耀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翠莲,你可真够犟的。行,我不逼你。粮的事以后再说。点心你留着吃,我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翠莲,你要是哪天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我等你。” 他走了。院门被带上,门板碰了一下。 翠莲站在小屋门口,看着那扇门。莲花从灶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饭。她刚才一直躲在灶房里没敢出来,听见孙耀祖走了才敢探头。 “姐,他走了?” “走了。” “他说啥了?” “让我跟他回去。” 莲花的脸白了。“你不能跟他。他有媳妇,他还来找你。” “我知道。”翠莲走过去,端起莲花手里的碗,低头吃了一口。饭是凉的,她嚼了几下咽了。“莲花,我不会跟他。也不会跟任何人。我就靠自己。” 莲花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她蹲下来,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姐,你太难了。” 翠莲蹲在她旁边,把碗放在地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暗下来的天。“不难。”翠莲说,“比以前在村里容易多了。以前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下去,现在我至少知道明天有活干,有钱拿。” 莲花没说话,靠在她肩膀上。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翠莲把碗端进屋,洗了,放好。她闩好门,躺回炕上。枕头底下那九块钱还在,剪刀也在。她摸了摸,闭上眼睛。 孙耀祖今天来,说了不要她还粮。她知道那不是真心话。他今天说不要,明天说不定又会拿出来说。哪天她要是不顺他的意,他又会把账本翻出来。这些人,嘴里的话随时能变。 翠莲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得快点攒钱,攒够了,把债还清,跟柳沟村再没有关系。等她攒够了钱,她就带着莲花换个地方住,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54章 老板娘 第二天一早,翠莲起来去了布庄。 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理布,看见翠莲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身子好了?” “好了。”翠莲说,“今天能干活了。” 老板娘点了点头,没多问。翠莲走到后院井台边,小兰已经洗了一堆布,看见翠莲来了,咧嘴笑。“翠莲姐,你回来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手都泡皱了。”她把泡得发白的手伸出来给翠莲看。翠莲笑了一下,蹲下来跟她一块洗。 洗到中午,老板娘端着两碗面疙瘩汤送到后院。她把一碗递给小兰,一碗递给翠莲,自己蹲在井台边上的石墩上,看着她们吃。翠莲低着头喝汤,喝了两口,老板娘开口了。 “翠莲,昨天来找你的那个人,是你什么人?” 翠莲的手停了一下。“以前村里的一个熟人。” “熟人?”老板娘看着她的脸,“穿绸褂子,梳油头,一看就不是穷人家出来的。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说了几句话。”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翠莲,我本来不想管你的事。你在我这儿干活,我管你吃住给工钱,别的事我不掺和。可我得跟你说一句——那个人要是找你麻烦,你别自己扛着。” 翠莲抬起头,看着老板娘。 “我是过来人,”老板娘的声音不高不低的,“我年轻的时候也吃过亏。男人嘴上说得好听,什么‘我养你’‘你不用干活了’,等你真信了,你就完了。你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男人今天说养你,明天翻脸不认账,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翠莲端着碗,没有说话。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老实人,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老板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要是有难处,跟我说。我不一定能帮你多少,但我不会看着你被人欺负。” 翠莲的鼻子酸了一下。“老板娘,谢谢你。” “谢啥?”老板娘摆了摆手,“吃你的饭,吃完了干活。下午还有两捆布要洗,洗不完明天赶不上交货。” 她走了。翠莲蹲在井台边上,把碗里的面疙瘩汤一口一口喝完。汤热乎乎的,喝了浑身暖和。她把碗洗了放好,蹲下来继续洗布。 下午的时候,翠莲正晾布,院门又被敲响了。她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布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愣了一下。是刘半尺。 翠莲拉开门。“刘师傅?你咋来了?” 刘半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木箱子。他看上去比几个月前瘦了些,脸上带着一股赶路的风尘。“翠莲,我路过镇上,来看看你。你在这儿怎么样?” “挺好的。”翠莲侧身让开,“你进来坐。” 刘半尺走进院子,在井台边的石墩上坐下。他把木箱子放在脚边,四下看了看。“地方不大,收拾得干净。活累不累?” “不累,就是洗布晾布叠布。” “那就好。”刘半尺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翠莲,我……我听说你回村了?” “回去了。”翠莲蹲在井台边上,“回去看了看。柳老栓病得快死了,老泰山又想收莲花家的屋子。孙耀祖也找我了。” 刘半尺的表情变了一下。“他们都为难你了?” “老泰山不认账。我说还他九块钱,他说不够。孙耀祖说粮不要我还了,让我回去陪他。”翠莲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刘半尺攥紧了木箱子的提手,攥得指节发白。“那你答应了没有?” “没有。”翠莲说,“我不会回去的。” 刘半尺松开木箱子提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就好。翠莲,你在这儿待着比回去强。镇上虽然也有乱七八糟的人,可至少你干活有工钱,不用看谁的脸色。”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刘半尺站起来,把木箱子提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翠莲。“这点钱你拿着。不多,应急用。” “刘师傅,你已经给我五块了。我还没还你。” “那五块是给你的,不用还。”刘半尺把布包塞进她手里,“拿着。你一个人带着莲花,用钱的地方多。” 翠莲攥着布包,想说谢谢。嘴张了张,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 “刘师傅,”她的声音有点哽,“你咋对我这么好?” 刘半尺低着头,不看她的眼睛。“你跟莲花在村里苦了那么久,我看着心里不好受。帮不了大忙,帮点小忙吧。”他转过身,往门口走,“翠莲,你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托人带话给我。” “刘师傅!”翠莲追了两步,“你……你路上小心。” 刘半尺摆了摆手,头也没回,走了。 翠莲站在门口,看着他提着木箱子的背影越走越远,拐过巷子口看不见了。她攥着那个布包,走回院子,闩好门。打开布包一看,里头是几块银元,白花花的,一共三块。加上她攒的九块,十二块了。离还清老泰山的十五块还差三块,再干一个多月就够。 她把钱收好,放在枕头底下跟那九块放在一起。剪刀也在枕头底下,她摸了一下剪刀的刃口,还是那么锋利。 天黑以后,翠莲躺在炕上,莲花睡在她旁边。小兰今天回她家了,不在,小屋里就她们两个人。莲花翻了个身,面朝着翠莲。 “姐,今天谁来了?” “刘半尺。” “他来干啥?” “给姐送钱来了。” 莲花沉默了一会儿。“姐,刘半尺对你是真好。他是不是喜欢你?” 翠莲没有回答。她看着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天,想了一会儿。她不知道刘半尺是不是喜欢她,她只知道他是唯一一个从来没有碰过她的男人。他帮她,给她钱,来看她,但从来没有提过什么要求。他连她的手都没有拉过。 “莲花,”翠莲说,“你觉得刘半尺是好人吗?” “是好人。”莲花说,“比你村里那些人都好。” 翠莲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她心里头有一小块地方,暖和了一些。可她也知道,她现在不能想那些事。她还背着债,还带着莲花,还欠着人情。她得先把这些事料理完,才有资格想别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着了。 第55章 铁匠铺 又过了七八天。翠莲在布庄的日子平稳,每天洗布晾布,工钱攒到了十二块,加上刘半尺今天给的三块,一共十五块了。可翠莲心里清楚,老泰山说欠十五块,真拿钱回去他说不定又加利息。孙耀祖的粮债还没算,那才是个大头。 这天傍晚,翠莲收完工,跟莲花说了一声,出了门。她往镇子南头走,循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找到了吴铁匠的铺子。 铺子还是那个样子,门口搭着棚子,炉火烧得正旺。吴铁匠正弯着腰,用火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一下一下地砸。火星四溅,落在泥地上,滋啦一声就灭了。他砸了七八下,把铁块翻了个面,又砸了七八下,才直起腰来擦汗。一转身,看见了翠莲。 “是你?”吴铁匠放下锤子,“剪子还要磨?” “不要了。”翠莲站在铺子门口,“吴师傅,我想问你个事。” “说。” “你能不能打一把小刀?不用太长,巴掌大就行,刃要快。” 吴铁匠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要刀干什么?” “防身。”翠莲说得直接,“镇上有人找我麻烦,我不带点东西不敢出门。” 吴铁匠没有追问。他走到墙角,翻了一阵,找出一块铁片。铁片不大,巴掌长短,一指宽,边缘已经有些形状了。他拿着铁片在手里掂了掂,又走到炉子前,把铁片塞进炭火里,拉了两下风箱。火苗一下子蹿起来,裹住了铁片。他一边拉风箱一边开口说话。 “你一个女人家,在镇上讨生活不容易。”他的眼睛盯着炉膛里的火,“带刀防身是没错,可你真要用的时候,想清楚了没有?” “想清楚了。” 吴铁匠没再说什么。他用火钳夹出烧红的铁片,放在铁砧上,抡起小锤开始敲。叮,叮,叮,声音又细又脆,不像砸大铁块那么沉。他敲一阵,停下来看看,又放回炉子里烧,烧红了再拿出来敲。反复了几回,铁片慢慢变了形状,一头窄一头宽,有了刀的轮廓。他又拿锉刀修了修边缘,刃口在炉火底下闪着暗红色的光。然后他把刀放进旁边的水桶里,滋啦一声,白汽冒起来,满屋子都是铁腥味。 他把刀拿出来,用布擦了擦,递给翠莲。刀身不长,两指宽,比她的手掌短一截。刃口打磨得发亮,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刃不快,但够用了。”吴铁匠说,“平时别乱掏出来,别让人看见。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别犹豫。” 翠莲攥着刀,手心传来一股凉意。“多少钱?” “不要钱。”吴铁匠转身继续打他的铁,“上回你磨剪子我也没收钱。你一个女人家,不容易。” 翠莲把刀用布包好,揣进怀里。怀里揣着刀,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吴师傅,我不白拿你的。等我攒够了钱,一定来还你。” “不用还。”吴铁匠头也不回,“你走吧。” 翠莲出了铁匠铺,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有灯,她摸着黑走回布庄后院。莲花正蹲在灶房门口等她,看见她回来,站起来迎上去。 “姐,你去哪了?我担心你半天。” “去了趟铁匠铺。”翠莲拉着莲花进了屋,闩好门。她把怀里的刀掏出来,解开布,放在油灯底下。莲花凑过来看,刀刃在油灯下闪着暗沉的光。 “姐,你又打刀了?” “嗯。以后出门带着这个。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莲花伸手想摸刀刃,翠莲把她的手拦住了。“别碰,快着呢。” 莲花缩回手,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翠莲。“姐,你变了。以前你在村里,别人欺负你你连声都不敢吭。现在你又是剪子又是刀……” “以前是没地方去。”翠莲把刀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跟剪刀放在一起,“现在我知道了,我不硬气起来,谁都敢踩我一脚。” 那天晚上,翠莲睡得比前些天都踏实。怀里揣过铁器,心里好像也跟着硬了一些。 吴铁匠没有问她要刀干什么。他看了看翠莲的脸色,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什么都没有追问。他打了二十多年的铁,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来打东西。有人打锄头,有人打镰刀,有人打菜刀,也有女人来打小刀。他没问过那些女人拿刀干什么,他不需要知道。 翠莲看着那把刀在吴铁匠手里慢慢成形,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在柳沟村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刀,没有钱,没有地方去。谁都能欺负她,谁都能碰她。现在不一样了,她有工钱,有地方住,有莲花陪着她,还有一把刀。她不需要用它,但她需要知道它有。就像枕头底下那九块钱,有了那些钱,她才敢在老泰山面前说“我不认账”。 刀打好了,吴铁匠没有收她的钱。翠莲攥着刀走出铺子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凉凉的。她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快。她想快点回去,把刀藏好,然后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回到后院,莲花已经烧好了热水,端了一盆放在灶台上。“姐,洗把脸睡吧。”翠莲洗了脸,把刀跟剪刀放在一起,又数了一遍枕头底下的钱。十五块,一块不少。再攒一点,她就回去把老泰山的债结了。结完债,她跟柳沟村就没有牵扯了。 她躺在炕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像一个老熟人的脚步声。翠莲没有害怕,她翻了个身,把被子盖好。 第56章 清债了 又过了半个月,翠莲领了工钱,把枕头底下的钱又数了一遍。十八块。刘半尺给的五块,他后来又给了三块,她攒的工钱有十块。加上零零碎碎的铜板,凑在一起,够了。她数了两遍,确认无误,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剪刀和刀也揣上,左边怀里揣钱,右边怀里揣铁器,沉甸甸的,把褂子坠得往下坠。 第二天一早,翠莲跟老板娘请了一天假,说回去办事。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盘珠子,头也没抬。"早去早回。你不在,莲花那丫头干活慢,小兰一个人忙不过来。" 翠莲应了一声,出了布庄。莲花站在院子门口送她,眼睛红红的。"姐,你天黑前回来。" "知道了。"翠莲拍了拍莲花的手,转身走了。 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已经收割过的庄稼地,光秃秃的。翠莲走得快,不像第一次走的时候那样心里没底。她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知道见了那些人该说什么。她揣着钱,揣着刀,心里头踏实。 不到中午就到了柳沟村。她没有回自己家,直接去了老泰山的院子。老泰山的院门关着,两扇黑漆木门,漆皮掉了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的白木头。她敲了敲门环,铁环磕在木板上,咚咚响。等了半天没人应,她又敲了几下,里头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口,穿着灰布衣裳,头发用黑布扎着,是老泰山的儿媳妇。她看见翠莲,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翠莲?你咋回来了?" "我来还钱。族长在家吗?" 儿媳妇侧开身子,朝屋里喊了一声:"爹,翠莲来了。"里头没有应答。儿媳妇让开路,翠莲走进去。院子里堆着几捆柴,墙角种了一畦白菜,几只鸡在白菜地里刨土。老泰山住的堂屋门开着,翠莲走到门口,看见他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手里端着茶壶。他比以前更佝偻了,背弯得像一张弓,脸上的肉往下耷拉着,眼袋又大又黑。 "族长。"翠莲站在门口。 老泰山放下茶壶,抬眼看了她一下。"三娘?你咋来了?" "我来还钱。连本带利十五块,我给你送来了。" 老泰山没有接话。他盯着翠莲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壶,像在琢磨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哪来的钱?" "攒的,加上借的,凑齐了。"翠莲从怀里掏出布包,放在旁边的桌上,打开,白花花的银元在暗沉沉的光线里发亮。"十八块。你说连本带利十五块,我多给你三块。剩下的三块你留着喝茶。" 老泰山看着那些钱,一只手指头伸出来,拨了拨最上面那块银元。银元翻了个身,叮的一声脆响。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翠莲。"你真攒了这么多?" "攒了几个月,加上借的,够了。"翠莲的声音平平的,没有得意也没有害怕,"钱你收好。从今天开始,我不欠你的了。那张契纸你撕了,咱们两清。" 老泰山看着翠莲。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上,又移到她那双半旧的鞋上。他看完了,说了一句:"契纸我撕了。你走了以后我就撕了。" 翠莲没有问他这话是真是假。她不想争了,也不想再留了。钱放下了,话说明白了。从今以后,她跟这个人没有关系了。 "那好。"翠莲转过身往外走。 "三娘。"老泰山在身后叫住她。翠莲停下来,没有回头。老泰山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又沉又老,像冬天的风。"你在镇上要是过不下去,回来也行。回来总有你一口饭吃。" "我不会回来的。"翠莲说完,迈步走了出去。 出了老泰山的院子,她站在巷子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之前一直压着,现在忽然没了。她摸了摸怀里,钱没了,空空的,可她心里反而轻快了。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她往孙耀祖家走。 孙家的门楼还是那么高,青砖灰瓦,门口两只石鼓被磨得发亮。翠莲站在门口,伸手叩响了门环。开门的是那个老妈子,探出半个身子,一看是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翠莲?你咋又来了?" "我来找少爷还粮债。" 老妈子上下扫了她一眼,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孙耀祖从里头走出来,穿着一件白绸褂子,手里摇着那把扇子,头发梳得油亮。他看见翠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翠莲?你回来了?进来坐。" "不坐了。"翠莲说,"孙少爷,我来跟你算粮债。" 孙耀祖的笑容收了一些。"我说过了,粮不要你还。" "你不要我还,那是你的事。可我欠了你的,我心里头过不去。"翠莲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迈,"你跟我说个数,你那一石五的粮食,连本带利,折成钱该多少?" 孙耀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他手里的扇子没有再摇,垂在腿边。"你真要还?" "真要还。" 孙耀祖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会儿。"连本带利,算你十块钱。不算多吧?" 翠莲从怀里掏出三块银元,弯腰放在门前的石鼓上。"这里是三块,我先给你。剩下的七块,我攒够了再送来。" 孙耀祖低头看着那三块银元,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翠莲,你真的变了。" "人总会变的。"翠莲直起身子,"钱你收好了。我走了。" "翠莲。"孙耀祖叫住她,往前迈了一步,"你真的不考虑回来?我可以给你安排个好住处,不用你干活,不用你还债。你要是愿意,我甚至能——" "孙少爷。"翠莲打断他,声音没有提高,但很稳,"你媳妇怀着孩子呢。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别找我了。粮债我还清了,咱们就两清了。你以后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说完,转身走了。孙耀祖没有追出来。 翠莲出了柳沟村,走在回镇上的路上。天还亮着,太阳挂在西边,红彤彤的,像一个熟透了的柿子。她走得快,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怀里只剩一把剪刀和一把小刀,贴着她的胸口,凉凉的。她摸了摸,又摸了摸,然后把手放下来,大步往前走。 她走了一路,天快黑的时候到了镇上。莲花蹲在院子门口等着,远远看见她就站起来跑过来。"姐!你回来了!钱还了没有?" "还了。" "都还了?" "老泰山的还清了。孙耀祖的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 莲花拉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姐,那你以后不用回去了?" "不用回去了。"翠莲说,"我跟那个村没关系了。" 莲花嘴一瘪,又想哭。她吸了吸鼻子,硬是没让自己哭出来,拉着翠莲进了院子,闩好门。"姐,我烧了热水,你洗把脸吃饭。今天老板娘留了一碗红烧肉,我给你热着呢。" 翠莲洗了脸,吃了饭。红烧肉炖得烂乎,肥肉入口就化,她吃了好几块,连汤都喝了。她躺在炕上的时候,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钱没了,剪刀和刀还在。她摸到那把刀,冰冷的刀身硌着指尖。她把它往里推了推,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从今天起,她不欠柳沟村任何人的了。心里头那口压了几个月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第57章 又来个男人 日子一天天过。翠莲在布庄洗布,工钱攒到了十二块。她还欠孙耀祖七块,再干两个月就能还清。莲花干活越来越利索,老板娘开始让她一个人洗小批的布了。小兰还是叽叽喳喳,但干活的劲头比以前足,三个人在后院井台边洗布晾布,热热闹闹的。 翠莲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那天下午,翠莲正在井台边搓布,院门被人拍响了。拍得不重,带着一股犹豫,拍两下停一下,又拍两下。翠莲擦了擦手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粗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面生,不认识。 “找谁?”翠莲隔着门板问。 “请问……这儿是布庄后院吗?” “是。你找布庄掌柜?” 年轻男人摘下草帽,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一股庄稼人的憨气。“我不找掌柜。我……我找我嫂子。” 翠莲愣住了。“你嫂子是谁?” “我嫂子叫翠莲。柳沟村的。” 翠莲的心咯噔了一下。她把门拉开一条缝,看着那张陌生的脸。“你是谁?” 年轻男人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你……你就是翠莲嫂子?我是柳大壮的堂弟,柳大林。我哥死了以后我一直在外头做工,前几天才回村。听柳成说你在这儿干活,我顺路来看看你。” 翠莲把门打开了一些,但没有让他进来。“大壮没有堂弟叫大林的。”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嫂子你误会了。我爹跟大壮哥的爹是堂兄弟,论起来我是大壮哥的堂弟,隔着房呢。我小时候就跟着我爹去了外县,你嫁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村里了。你不认识我正常。” 翠莲看着他,还是没让他进来。“你找我干啥?” “没啥大事。我就是听说你一个人在镇上干活,想着来认个门。”柳大林把布袋子提起来晃了晃,“我给嫂子带了点干货,自家晒的萝卜干,你尝尝。” “我不缺吃的。你拿回去吧。” 柳大林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上来。“嫂子你别客气。都是自家东西,不值几个钱。”他往前迈了一步,“你就让我进去坐坐。我走了半天的路,脚都磨出泡了。” 翠莲挡在门口,没有让。“你有话就在这儿说。我一个寡妇,不方便让陌生男人进门。” 柳大林看着她,脸上的笑收了收。“嫂子,你这就见外了。咱们是亲戚,怎么能算陌生男人?” “我嫁过来五年,从来没见过你。你说你是亲戚,我上哪认去?” 柳大林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刚才那股憨气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嫂子说得对。嫂子小心谨慎是好事。”他退后一步,把布袋子放在门槛边上,“萝卜干我放这儿了,嫂子有空尝尝。我改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背影在巷子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翠莲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布袋子,没有拿。她关上门,插好闩,蹲在井台边继续洗布。莲花从灶房探出头来问她谁来了,她说没谁,认错门的。 可翠莲心里头不踏实。 柳大林的衣领下头露出一截皮绳,拴着什么。他蹲下放布袋子的时候,领口松开,她看见那截皮绳上挂着一小块玉。那玉看着眼熟。她忽然想起来了——是柳大壮腰带上拴过的那块。有一回她给大壮洗裤子,见过那块玉,灰白色的,上面刻着一只什么兽。大壮说是他爹给的,出门做工的时候带着辟邪。大壮死了以后,那块玉就不见了。翠莲以为他埋在棺材里了,从来没找过。 柳大林脖子上挂的,跟大壮那块一模一样。 翠莲搓布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水面,水晃来晃去,映不出她的脸。柳大林到底是谁?那块玉是他捡的,还是他偷的?大壮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提过有个堂弟叫大林。柳成也从来没提起过这个人。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天黑以后,她闩好门,把剪刀和刀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莲花问她怎么了,她说没啥,就是心里不踏实。 “姐,你怕啥?”莲花拉着她的手。 “今天来了个人,说是大壮的堂弟。” “大壮哥有堂弟?” “我没听说过。可他脖子上挂着大壮的那块玉。” 莲花倒吸了一口凉气。“姐……他是来偷东西的?” “不知道。”翠莲把刀攥在手心里,“反正他再来,我不开门。” 那天夜里,翠莲睡得不踏实。她做了个梦,梦见柳大林站在井台边上冲她笑,笑完了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冲她晃了晃,然后转身走了。她追上去,追了半天追不上,柳大林越走越远,最后不见了。她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 她起来洗了脸,把刀揣进怀里,照常去布庄干活。一整天都没有人来敲门。傍晚收工的时候,小兰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草纸写的,叠得歪歪扭扭,封口用米浆粘住。 “翠莲姐,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小兰递过来,“一个男的,瘦瘦的,说让你亲自拆。” 翠莲接过信,打开。里头只有几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没上过几天学的人写的。 “嫂子,明晚我来找你。有重要的事跟你说。关于柳大壮的。你要是不开,我就去找莲花。你知道我找得到她。” 没有落款。翠莲攥着那张纸,攥得手心出汗。莲花看见了,凑过来要看,翠莲把纸叠起来塞进怀里。 “姐,谁写的?” “柳大林。” 莲花的脸白了。“他明天要来?” “嗯。” “你咋办?” 翠莲摸了摸怀里的刀,又摸了摸那把剪刀。她的手指头碰到刀刃,凉凉的。“他来了再说。” 第58章 柳大林的来意 第二天傍晚,翠莲没有去布庄。她跟老板娘说身子不舒服,歇一天。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让她好好歇着。莲花也请了假,留在家里陪她。两个人把院门闩好,用木棍顶上,又搬了一块石头抵住。翠莲把剪刀和刀都放在手边,坐在灶房门槛上等着。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院子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灰黄,从灰黄变成灰黑。莲花蹲在灶房里头,透过窗户往外看。翠莲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右手边放着那把剪刀,左手边放着那把刀。两样铁器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天黑透了以后,院门被人敲响了。拍得轻,像是怕惊动左邻右舍。翠莲没有动。 “嫂子,是我。柳大林。”门外传来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你把门开开,我说完话就走。” 翠莲站起来,走到门口。她隔着门板问:“你说找我哥的事,什么事?” “你开门我告诉你。”柳大林的声音带着笑,“隔着一道门说话,多累得慌。” “你不说我不开。”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柳大林开口了:“嫂子,柳大壮那块玉,是我爹给的。当年我爹跟他爹同房,好东西一人一份。我爹拿了玉,他爹拿了地。你要是不信,开开门,我拿给你看。” 翠莲咬着嘴唇。那块玉她在柳大壮腰带上见过,大壮说是他爹给的没错,可他从没提过堂弟的事。“你说的那个堂弟,以前怎么没听人提过?” “嫂子上次也说了,你嫁过来五年没见过我。那是因为我爹跟大壮哥的爹早年间闹掰了,分了家就不来往了。”柳大林的声音不急不慢的,“我爹前些日子死了,临死前让我回柳沟村认认亲。我这才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找柳成,不找族长,偏偏来找我?” “因为你是大壮哥的媳妇。有些话,我只能跟你说。” 翠莲的手搭在门闩上,没有拉。莲花从灶房出来,走到翠莲身后,拉了拉她的袖子。莲花没说话,但翠莲知道她想说什么——别开。翠莲拍了拍莲花的手,把她往身后推了推。 “嫂子,”柳大林又在门外说了,“我不为难你。你开开门,我把话说完就走。你要是不放心,你把莲花叫上,三个人在院子里说话。” 翠莲想了想,把剪刀揣进怀里,右手握着那把刀,藏在袖子里。她把门闩拉开,开了门。 柳大林站在门口,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头发用水抿过,看着比上次齐整。他手里没有拿东西,两只手摊开,像是在表明他什么都没有带。 “嫂子。”他笑了一下,迈步走了进来。 翠莲关上门,但没有插闩。她站在井台边上,离柳大林一丈远。“你有话就说吧。” 柳大林走到院子当中,四下看了看,目光在小屋窗户上停了一下。窗户后面黑漆漆的,莲花躲在里头没出来。他看完了,转过身看着翠莲。 “嫂子,我这次回来,是为了我爹留下的东西。”他从领口掏出那块玉,解下来,握在手心里,“这块玉是我爹的,可它不是我的。它是大壮哥的。我爹临死前说,这东西该还给大壮哥家的人。大壮哥没后人,那就还给你。” 他把玉递过来。翠莲没有接。她盯着那块玉,灰白色的,在月光底下朦朦胧胧的,跟大壮腰带上那块一模一样。 “你怎么证明这是大壮的?” 柳大林把玉翻过来,指着背面一道刻痕。“你看,这儿刻着一个‘柳’字。大壮哥的爹亲手刻的。”他把玉又往前递了递,“嫂子你看看就明白了。” 翠莲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接。就在她的手指碰到玉的瞬间,柳大林的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往怀里一拽。 翠莲没有慌。她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那把刀已经握在手心里了。刀刃抵在柳大林的小腹上,隔着那件干净的灰布褂子,顶进去了一点。柳大林的动作停住了,眼睛往下看,看见了那把刀。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细细的,短短的,但锋利。 “松手。”翠莲说。 柳大林没有松。他盯着翠莲的脸,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不像刚才那么自然了。“嫂子,你随身带着刀?” “松手。”翠莲又说了一遍,手里的刀又往前送了一分。柳大林感觉到了刀刃顶着皮肉的力度,松开了手。翠莲抽回手腕,退后两步,刀还对着他。 “把玉放在地上。”翠莲说。 柳大林慢慢弯腰,把那块玉放在井台边上。他直起身子,举起两只手。“嫂子,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害你的。” “那你拉我干什么?” “我……我就是想跟你说,那玉是假的。”柳大林的声音变了,不笑了,“真的那块被我爹卖了。这块是我找人仿的,想拿到村里换点钱。我没想到你这么……这么硬气。” 翠莲手里的刀没有放下来。“你说你爹跟大壮的爹同房,分家的时候一人拿了一样东西,也是假的?” “那是真的。”柳大林咽了口唾沫,“我爹跟大壮哥的爹确实是堂兄弟,分家也是真分。可我爹贪,他把真玉卖了,又打了一块假的,让我回来骗人。我没办法,欠了一屁股赌债,不骗点钱还不上。” 翠莲看着他,没有说话。月光照在柳大林脸上,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他跟马六不一样,马六是蛮横,他是心虚。他怕她手里的刀。 “你走吧。”翠莲说,“玉你拿走。从今以后别来找我。” 柳大林愣了一下。“你不报官?” “不报。”翠莲说,“你走了就别再来了。再来我就报。” 柳大林弯腰捡起井台边上的假玉,攥在手心里。他看了一眼翠莲手里的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院门关上以后,翠莲把刀收回来,蹲在井台边上。她握着刀的右手还在抖,抖得厉害。莲花从灶房跑出来,跪在翠莲旁边,抱住她的胳膊。 “姐!你没事吧?他碰你没?” “没有。”翠莲把刀放下,两只手握在一起,搓了搓,“他怕刀。他比马六好对付。” 莲花抱着翠莲的胳膊不撒手。“姐,你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捅他了。” “差一点。”翠莲说,“他要是再碰我一下,我就捅了。” 两个人蹲在井台边上蹲了好一会儿,翠莲的手不抖了,她才站起来。她把刀和剪刀收好,闩好门,拉着莲花进了屋。躺在炕上的时候,翠莲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柳大林说的那些话,不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那块玉是真是假她不在乎了。反正大壮已经死了,玉不玉的,跟她的日子没有关系。 翠莲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59章 qu an mo xin 柳大林走了以后,翠莲安稳了十来天。她把这事跟莲花说了,莲花气得骂了半天,说这种人比马六还坏,装亲戚骗人。翠莲没怎么接话,该干活干活,该睡觉睡觉。那把刀她每天出门都揣着,走在镇上也不怕了。 第十一天傍晚,翠莲收工回院子,刚推开门,就看见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纸包。她蹲下来打开,里头是一包点心,桃酥,跟上次孙耀祖送来的一模一样。纸包上头压着一张小纸条,上头写了一行字,字写得工工整整的:"给你和莲花尝尝,别饿着。" 翠莲把纸包拿起来,进了院子,闩好门。莲花正在灶房做饭,探出头来看见她手里拿着东西,问她是什么。翠莲说是孙耀祖送的。莲花的脸色变了,走过来把纸包拿过去,打开看了看,又包好放在灶台上。 "姐,他咋又送东西来?不是说好了两清了吗?" "不知道。"翠莲蹲下来烧火,"他爱送送他的,我不吃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可翠莲心里头还是不踏实。她怕孙耀祖缠上她,跟马六一样没完没了。她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第二天傍晚,翠莲从布庄回来,门口又多了一个纸包。这回是一包红糖,用草纸包着,上头搁着一张纸条:"天冷了,喝点红糖水暖身子。"翠莲拿着红糖进了院子,没跟莲花说,直接塞进柜子里。她没有打算喝。 第三天傍晚,门口放着一双鞋。新鞋,黑布面,千层底,针脚细密。翠莲蹲下来拿起鞋看了看,鞋码正好是她的脚。纸条上头写着:"你的鞋破了,换一双新的。"翠莲把鞋放回地上,没有拿进院子。她闩好门,坐在灶房门槛上,跟莲花说:"孙耀祖又送东西了。" 莲花正在切菜,刀停在案板上。"又送什么了?" "鞋。" 莲花放下菜刀,走出来。她弯腰看了看门口地上的那双新鞋,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姐,鞋你做主。穿不穿在你。" 翠莲没有拿那双鞋。她让那双鞋在门口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开门的时候,鞋不见了。不知道是被谁拿走了,还是孙耀祖自己收回去了。她没管。 可孙耀祖没有停。他隔三差五地送东西来。有时是一包点心,有时是一块布头,有时是几个鸡蛋。纸条跟着来,字不多,也就是"天冷了"、"多穿点"、"别累着"这些家常话。翠莲每次看了纸条就把东西收起来,锁在柜子里头,一样没动过。她不想吃他的东西,不想欠他的人情。可她也没法把东西退回去,孙耀祖从来不当面送,都是趁她不在的时候放在门口就走。 第七天傍晚,翠莲从布庄回来,看见门口没有东西。她松了口气,以为孙耀祖终于算了。可等她推开院门,却看见一个人坐在井台边的石墩上,穿着一件白色绸褂子,手里摇着扇子,笑吟吟地看着她。 "翠莲,回来了?" 翠莲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孙少爷,你怎么进来了?" "门没锁,我就进来了。"孙耀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我来看看你。你好几天没回我纸条了,我放心不下。"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孙少爷,你以后别送东西来了。我欠你的粮还没还完,你别再让我欠你别的。" 孙耀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离她两步远。"翠莲,你误会了。我送东西,不是为了让你欠我。我就是想对你好。"他看了看翠莲的脸色,又往后退了半步,"我知道你怕我。我不逼你。东西你爱要不要,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个人惦记着你。" 翠莲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跟马六不一样,跟老泰山也不一样。马六的眼睛是野的,老泰山的眼睛是贪的。孙耀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缠缠绵绵的东西,看着软,可缠上了就甩不掉。 "孙少爷,你有媳妇了。你媳妇怀着孩子。你惦记一个寡妇,合适吗?" 孙耀祖的笑收了一下。"我跟我媳妇的事,你不清楚。她当初嫁过来,是她爹跟我爹做的主。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 "她给你怀孩子了。" "那是她的事。"孙耀祖的声音低了一些,"翠莲,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爹活着的时候逼我娶她,我没办法。可我心里头装的是别人。" 翠莲没有说话。 "你好好想想。"孙耀祖往门口走,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看她,侧着脸说,"翠莲,我不逼你。可你也别躲着我。日子长着呢。" 他走了。院门被带上了,门板碰了一下,轻轻响了一声。 翠莲站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莲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碗里的饭已经不冒热气了。她站在翠莲旁边,没有说话。 "莲花,"翠莲开口了,"你说孙耀祖图我什么?" 莲花想了想。"他图你新鲜。他在村里过得太顺了,什么都有,什么都腻了,就想找个不一样的。" 翠莲蹲下来,坐在门槛上。"那他什么时候腻?" 莲花蹲在她旁边,把碗递过去。"等他腻了,就好了。可在他腻之前,你不能被他缠上。你被他缠上了,他腻了就扔,到时候你比现在还难。" 翠莲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饭。饭是凉的,她嚼了几下咽了。 第60章 布料铺子 孙耀祖送东西的事,翠莲没有跟老板娘说。可老板娘自己看见了。那天下午,翠莲正在院子里晾布,老板娘从铺子后门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走过来递给翠莲。翠莲接过来一看,纸条上头写着:“门口有东西,你记得拿。”字迹是孙耀祖的,翠莲认得。他每次都写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像刻出来的。 “这个人又来了?”老板娘问。 翠莲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嗯。” “送啥了?” “不知道。还没出去看。” 老板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翠莲,我不是要管你的闲事。可你要是被人缠上了,你跟那些人来往,布庄的客人在外头看见了,会说闲话。我一个开铺子的,靠的是名声吃饭。你在我这儿干活,别人会说布庄的丫头不正经。” 翠莲攥着纸条,攥得纸条皱成一团。“老板娘,我没有跟他来往。他送东西来,我不要。他写纸条来,我不回。门我都不开。” “你不要,他还会再送。你回了,他缠得更紧。”老板娘叹了口气,在井台边的石墩上坐下来,“翠莲,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给你换个活吧。” 翠莲愣了一下。“啥活?” “镇东头有一家布料铺子,做衣裳的。老板娘姓周,是我老相识。她那儿缺个帮忙的,不用洗布,就是裁裁边、锁锁扣眼、叠叠衣裳。活比这边轻,工钱一样,一个月两块钱。地方也清静,比这边人少。” “老板娘,你这是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老板娘看着她,“那个人天天往这儿送东西,早晚有人看见。他说是给你送的,外人只会说你攀上了有钱人。你在镇上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别因为这种事把名声坏了。你去布料铺子,换个地方住,他找不到你,慢慢就忘了你。” 翠莲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晾布架上的布取下来,搭在胳膊上。布是干的,带着皂角的味道,暖暖的。她叠好一块,又叠一块。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板娘,你让我想想。” “你好好想。”老板娘站起来,“我不是要逼你走。你要是实在不想去,就在这儿待着也行。可你得想好了,那个人要是天天来,你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他有钱有闲,耗得起。你耗不起。” 老板娘走了以后,翠莲站在井台边,把那张纸条揉成团,扔进灶膛里烧了。火苗舔着纸条,纸卷起来,变黑,化成了灰。她蹲在灶膛前看了好一会儿,看着那团灰慢慢散开,被风从灶膛里吹出来,落在地上,踩一脚就碎了。 晚上,翠莲把这事跟莲花说了。莲花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攥着被角。“姐,老板娘是为你好。” “我知道。” “那你去不去?” 翠莲没有回答。她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房梁是新木头,没有燕子窝,没有裂纹,平平整整的。可她看着它,心里头想的却是柳沟村那间老屋的房梁。那根梁上有燕子窝,有烟熏的黑印子,有她躺了多少个晚上盯着看的一道道纹路。她在那间屋里被欺负了多少回,她都数不清了。可它毕竟是她的屋,她住了五年的屋。 布料铺子是新的,镇东头她没去过几次。去了那里,一切都是陌生的。可陌生了也好,陌生了就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她可以在那儿重新开始,没有人会指着她后背说她是个寡妇、是个破鞋、是个不要脸的女人。 “莲花,”翠莲开口了,“你说我去不去?” 莲花想了想。“姐,我跟你说实话。我觉得你去也中,不去也中。去了,换个地方,孙耀祖找不到你,你能安安生生过日子。不去,你就在这儿待着,孙耀祖来你也别怕他。你有刀呢。” 翠莲听了,笑了一下。莲花现在也学会说“你有刀呢”了。以前莲花只会哭,只会怕,现在她也会说硬气话了。 “那我去了。”翠莲说,“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第二天一早,翠莲跟老板娘说了。老板娘听了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多给了她一块钱的工钱,说是这几个月干得好的奖励。翠莲把钱收好,回小屋收拾东西。她没什么东西,几件旧衣裳,一条薄被子,一双鞋。加上枕头底下的剪刀和刀,加上那个布包,拢共一个包袱就装完了。 小兰蹲在门口看她收拾,眼眶红红的。“翠莲姐,你真要走?” “嗯。” “你走了谁跟我说话?”小兰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一个人洗布,闷得慌。” 翠莲蹲下来,拉着小兰的手。“你有空就来布料铺子找我。不远,走一炷香就到了。我请你吃点心。” 小兰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 莲花帮翠莲拎着包袱,两个人出了布庄的门。翠莲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井台还在那儿,晾布架还在那儿,小兰还站在门口朝她摆手。她看了几秒,转过身走了。她没有问老板娘孙耀祖后来又送东西了没有。不管送不送,跟她都没有关系了。 布料铺子在镇东头,比布庄小一些,门面窄,门口挂着一块蓝布幌子,上面写着“周记成衣铺”几个字。翠莲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乎乎的妇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褂子,头发用银簪子别着,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和气。 “你就是翠莲?老赵跟我提过你了。”胖妇人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我看着你利索,像个能干活的。来,我带你看看后头。” 后头是一个小院子,比布庄的后院更小,只有一间小屋一间灶房。小屋里头有一张炕,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干净,整齐,窗户纸是新糊的,白花花的,透进来的光都是亮的。 “你就住这儿。活在前头铺子里干,裁裁边锁锁扣眼。中午管一顿饭,晚上你自己做。工钱一个月两块,月初结。”胖妇人说完了,笑眯眯地看着翠莲,“你有什么想说的没有?” “没有。”翠莲说,“谢谢周老板娘。” “叫我周姐就行。”胖妇人摆了摆手,“你歇着吧,明天再上工。” 她走了。翠莲和莲花把包袱放在炕上,打开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衣裳叠好放在柜子里,被子铺在炕上,剪刀和刀放在枕头底下。翠莲把布包打开,数了数里头的钱。算上老板娘多给的一块钱,加上之前的积蓄,一共十三块。还欠孙耀祖七块,还完她手里还能剩六块。六块钱够她跟莲花在镇上过好几个月了。 她长出了一口气,把钱用布包好,放回枕头底下。 莲花坐在炕沿上,四下看了看。“姐,这儿比布庄小,可看着亮堂。” “嗯。” “窗户纸是新的,透光。” “嗯。” 莲花拉着翠莲的手。“姐,咱们好好过。” 翠莲攥着莲花的手,攥得紧紧的。“好好过。” 第61章 周姐侄子 翠莲在布料铺子干了五天,日子比在布庄清静。周姐话不多,让她裁边她就裁边,让她锁扣眼她就锁扣眼,干完了活就坐在柜台后面歇着。铺子里的客人大都是镇上和附近村里的妇人,来扯布做衣裳,有的带着孩子,有的自个儿来。翠莲低着头干活,不怎么跟人搭话。 第六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布鞋,鞋面上沾着泥点子。他看着二十七八岁,脸膛黑黑的,手指头粗,指关节上有茧子,像是常年干粗活的人。他一进门就喊了一声“姑姑”,嗓门大,吓得翠莲手里的针差点扎着手指头。 周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大勇?你咋来了?” “我娘让我给你送一坛子腌菜。”年轻男人把手里提着的坛子放在柜台上,“她说你上回说想吃她腌的萝卜条,她腌了一坛子让我送来。” “你娘有心了。”周姐接过坛子,放在脚边,“你坐着歇歇,喝口水再走。” 年轻男人在铺子里唯一的板凳上坐下来,扯了扯衣领扇风。他的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落在翠莲身上,停了一下。翠莲低着头锁扣眼,没看他。可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目光她见过太多次了。老泰山、马六、孙耀祖,都是这种目光起的头。 “姑姑,你这儿请了新伙计?”年轻男人开口了。 “嗯,刚来的,叫翠莲。”周姐给他倒了一碗水,“翠莲,这是我侄子周大勇,在东边镇上给人赶马车,隔三差五过来看看我。” 翠莲抬起头,冲周大勇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周大勇端着水碗,又看了翠莲一眼。“翠莲?名字好听。”他喝了一口水,“你是哪儿人?” “柳沟村的。”翠莲说。 “柳沟村?那地方我路过好几回,穷。”周大勇把水碗放下,“你咋不在村里待着,跑镇上来了?” “村里没活干。” 周大勇还想再问,周姐打断了他。“你问那么多干啥?人家干活干得好好的,你查户口呢?”周大勇嘿嘿笑了两声,不问了。 他在铺子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喝完水就走了。走的时候又看了翠莲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翠莲,我走了。改天再来。” 翠莲没接话,继续锁扣眼。 周姐看着他出了门,转身对翠莲说:“我那个侄子,人老实,就是嘴笨,一看见好看的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他要是冒犯了你,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翠莲说,“他挺好的。” 周姐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傍晚,翠莲收工回后院。她刚推开院门,看见门口地上放着一捆柴。柴是新砍的,断面还是白的,整整齐齐码在门槛边上。翠莲愣了一下,往巷子两头看了看,没有人。她把柴抱进院子,放在屋檐下。 第三天傍晚,门口又放着一把野菜,洗得干干净净的,用草绳扎着。 第四天傍晚,放着一块布头,蓝底白花的,够做一件褂子。 翠莲知道是谁放的。她没有问周姐,也没有去找周大勇说。她把柴收了,野菜洗了煮了吃了,布头收进柜子里。她没有去退,也没有去谢。她不知道周大勇是什么意思,是跟孙耀祖一样的心思,还是单纯看她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帮衬一把。 第五天傍晚,翠莲正在院子里收衣裳,院门被人敲响了。她走过去开了门,周大勇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鸡。鸡是活的,两只爪子被绳子绑着,倒提在手里,扑腾了两下翅膀。 “翠莲,”周大勇把鸡递过来,“我路过一个村子,看见有人卖鸡,挺肥的,给你买了一只。” 翠莲没有接。“周大哥,你送的东西我都收了,柴我也收了,菜我也收了,布头我也收了。可这只鸡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不贵重。”周大勇把鸡往前递了递,“我在外头跑车,一个月的工钱够买好几只鸡。你一个人过日子,身子要紧,补补。” “周大哥,你有话就直说。” 周大勇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他把鸡放下来,提在手里,另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翠莲,我……我说了你别笑话我。我就是看你一个人干活不容易,想帮衬一下。我没别的意思。” “那你以后别送了。我在这儿干活有工钱,有饭吃,不差东西。” 周大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鸡在挣扎,绳子松了一些,一只爪子蹬了出来。他赶紧又把绳子紧了紧。 “翠莲,”他的声音比刚才闷了一些,“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村里那些男人一样?” 翠莲没说话。 “我知道你嫁过人,男人死了。我不在乎。”周大勇抬起头,看着她,“我就是觉得你人好,干活勤快。我……我以后不送东西了。你别躲着我就行。” 他说完,提着鸡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把鸡放在门口地上。“鸡你留着吃。我买都买了,退不回去了。” 他走了。翠莲站在门口,看着那只被绑着腿的鸡在地上扑腾。鸡咯咯叫了两声,歪着脑袋看她。 翠莲把鸡拎进院子,放在灶房门口,解了绳子。鸡得了自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啄地上的土。翠莲蹲在门槛上,看着那只鸡,看了好一会儿。 莲花从灶房出来,看见院子里多了只鸡。“姐,哪来的鸡?” “周姐的侄子送的。” 莲花的脸色变了。“他又送东西了?他跟孙耀祖一样?” “不一样。”翠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跟我说了,以后不送了。” 莲花看着翠莲的脸色,没有再多问。她蹲下来,拿了一把米撒在地上,鸡跑过来啄米,啄得飞快。 第62章 周大勇的心思 那只鸡翠莲养了两天,第三天杀了,炖了一锅汤。汤炖得浓白,放了姜片和葱花,香气飘了一院子。莲花喝了两碗,翠莲喝了两碗,剩下半锅留着第二天下面条吃。翠莲把鸡骨头埋在了院子角落的土里,上面压了一块砖。她不想让人看见她吃了周大勇送的东西,像做贼一样。 周大勇确实没有再送东西。可他不送东西了,他开始来铺子里坐。隔一天来一回,有时候隔两天。来了也不买布,也不找人做衣裳,就是坐在那张板凳上,跟周姐说说话,喝碗水,坐小半个时辰就走。走了的时候也不多看翠莲,就低着头出门。翠莲知道他来看她,他不说,她也不问。 周姐看出来了。 那天下午,周大勇坐了一会儿走了,周姐放下手里的活,走到翠莲旁边蹲下来。翠莲正在裁一块布,尺子压着布边,剪刀沿着划好的线走,咔嚓咔嚓的,一块布裁完了,她又拿起另一块。 “翠莲,”周姐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你觉得大勇这个人怎么样?” 翠莲的剪刀停了一下。“啥意思?” “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周姐拿起裁下来的边角料,叠了叠,“我那个侄子,人老实,能干,不喝酒不赌钱。就是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他爹娘走得早,从小跟着我长大的,我看着他,知道他是啥样的人。” 翠莲放下剪刀,抬起头看着周姐。“周姐,你是来当媒人的?” 周姐笑了。“不是媒人。我就是跟你说说,大勇对你有意思。他这个人从小就不会藏事,心里想什么全挂在脸上。他看了你几回,我就看出来了。”她顿了顿,“你要是觉得他行,你就给他个笑脸。你要是不行,你也别躲着他,他懂得起。” 周姐走了。翠莲蹲在铺子地上,手里攥着那块裁好的布。她把布叠好放在案板上,拿起剪刀继续裁下一块。咔嚓,咔嚓,剪刀沿着线走,稳稳当当的。可她心里头不平静。她没有想过再嫁人的事。大壮死了以后,她满脑子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吃饱饭,怎么躲开那些男人。她没想过还能有人真心对她好,没想过还能跟一个男人过日子。 晚上回到后院,翠莲把这事跟莲花说了。莲花正在灶台前刷碗,听完了把手里的碗放下,转过身来,两只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姐,你咋想的?” “我没想。” “那你现在想。”莲花擦了擦手,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把身子正对着翠莲,“周大勇跟孙耀祖不一样,跟马六也不一样。他给你送柴送菜,你收了。他送鸡,你也收了。你要是对他没有意思,你就不该收。” 翠莲蹲在灶台另一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说话。她知道莲花说的对。她收了周大勇的东西,就是给了他念想。可她当时没想那么多,她看见柴,就觉得冬天有柴烧了。看见野菜,就觉得明天有菜吃了。看见鸡,就觉得能炖一锅好汤。她一个人过日子,什么东西都舍不得丢。可收了人家的东西,就是欠了人家的,她懂这个道理。 “莲花,”翠莲开口了,“你说我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我还欠着孙耀祖的债,七块钱还没还完。我不能拖累别人。” “周大勇又不知道你欠债。” “可我要是跟了他,他迟早会知道。到时候他要是嫌弃我,我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答应。” 莲花看着她,想了一会儿。“姐,你要是担心这个,那你就别想那么远。你先看看他这个人怎么样。要是他真心对你好,债的事以后再说。要是他知道了就翻脸,那种人也不值得跟。”莲花说完站起来,继续刷碗,刷完了一个碗又刷了一个,水声哗哗的。 翠莲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把灶台上的碗收进柜子里,又把锅盖盖上。月光从灶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她手上。她的手有茧子了,指头粗,指甲剪得秃秃的,跟村里那些婆娘没什么两样。她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手,又放下了。 第三天下午,周大勇又来了。这回他没有坐板凳,站在柜台旁边跟周姐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到翠莲跟前,从怀里掏出一根头绳,放在翠莲面前的案板上。头绳是红的,细细的一根,打着一个结。红头绳在日光底下泛着光,油亮亮的。 “翠莲,这个给你。”他低着头说,声音闷闷的,“我在集上看见的,觉得你扎上好看。” 翠莲看着那根头绳。红头绳,跟她买给莲花的那根一模一样。她抬起头看着周大勇,他的耳朵根子红透了,眼睛看着案板上的布,不敢看她。他看着高大,可在她面前低着头的样子像个半大小子。 “周大哥,”翠莲说,“我不能收。” 周大勇的耳朵更红了。“为啥?不值几个钱的。” “不是因为值钱不值钱。”翠莲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周大哥,你对我好,我心里清楚。可我有我的事没办完。我欠着别人的债,七块钱,还没还清。我不能拖累你。” 周大勇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欠多少?” “七块。” 周大勇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根头绳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又松开了。“七块钱不算多。我帮你还。” “不用。”翠莲说,“你帮我还了,我就更欠你的了。我不想欠任何人的。周大哥,你先让我把债还完。等我还完了,你要是有心,咱们再说。” 周大勇站在案板前面,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长得黑,看不清脸红没红,可他的脖子红了一大片。他把那根头绳重新放在案板上,声音更闷了。“那这根头绳你先留着。不算东西,就是给你的。你欠债跟你扎头绳,两码事。”他说完转身就走了。这回没有跟周姐说话,低着头快步走出铺子,门帘子被他撩起来又落下去,晃了好几下。 周姐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又看了翠莲一眼,没有说什么。她继续扒拉算盘珠子,啪嗒啪嗒的。 翠莲拿起那根头绳,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又解下来,放进了贴身口袋里。口袋里还有莲花写的那张纸条,也有一根红头绳,是她买给莲花的还没送出去。现在多了一根,两根红头绳叠在一起,软软的,摸着有点暖。 天黑以后,翠莲躺在炕上,把那两根头绳拿在手里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红头绳在月光里变成暗红色,像两小截晒干的血。她看了一会儿,把两根头绳叠在一起,放回贴身口袋里,跟那张纸条放在一处。莲花睡在旁边,已经打着小呼噜了,呼吸又轻又匀。翠莲看着莲花缩成一团的身子,心里头忽然觉得安稳。 有人惦记着她,有人给她送东西,有人跟她说“我帮你还”。她很久没有过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了。从大壮死了以后,就没有了。她闭上眼睛,手还摸着口袋里的头绳,慢慢睡着了。 第63章 周大勇的马车 周大勇送头绳之后的第三天,他赶着马车来了。 马车停在铺子门口,车板子上铺了一层干草,上面放着两个麻袋。他从车上跳下来,把缰绳拴在门口的木桩上,走进铺子,站在柜台前跟周姐说话。 "姑姑,我去南边镇上送完货,顺路回来。车上还有半袋子红薯,我给你卸下来。你留着吃。" 周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门口的马车。"行,卸到后院去。" 周大勇应了一声,出去搬麻袋。翠莲蹲在铺子角落裁布,低着头,剪刀沿着线走。她没有看他,可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门口到后院来回走了两趟。第一趟扛了一个麻袋进去,第二趟又扛了一个麻袋进去。第三趟他走回来的时候,站在了翠莲面前。 "翠莲,"周大勇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明天要去柳沟村那边送货,路过你们村。你有没有啥东西要带回去的?" 翠莲抬起头,剪刀还握在手里。"没有。我在那儿没东西了。" "那你有没有啥话要带给谁的?" "也没有。" 周大勇点了点头,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走。他的手在衣角上搓来搓去,搓了好一阵才又说了一句:"翠莲,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去?路上有个伴,我赶车不闷得慌。" 翠莲看着他。周大勇的脸黑,看不太出来红没红,可他的耳朵根子红得厉害。他不敢看她,眼睛一会儿看着案板上的布头,一会儿看着柜台上的尺子,就是不跟她对眼。 "我去那儿干啥?" "就看看。你离开村子几个月了,不想回去看看?" "不想。"翠莲说,"我该办的都办完了,不想再回去了。" 周大勇的耳朵更红了。"那我走了。"他转过身,快步走出铺子,解开缰绳跳上车板。鞭子响了一声,马车咕噜咕噜地走远了。翠莲从窗户看出去,看见他的背影在车板上一颠一颠的,灰布褂子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周姐走过来,站在翠莲旁边,也往外看了一眼。"大勇这个人,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拐弯。他说请你去,就是真心请你去。" "我知道。"翠莲低下头继续裁布。 "那你为啥不去?" "周姐,我跟他才认识几天。我坐他的车回村,让人看见了,又该传闲话了。" 周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柜台后面,算盘珠子又开始啪嗒啪嗒响。 第二天傍晚,周大勇回来了。他把马车停在铺子门口,从车板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他走进铺子,站在翠莲面前,把小布包放在案板上。 "给你的。" 翠莲看着布包,没有打开。"这是啥?" "你打开看看。" 翠莲拆开布包,里头是一小块棉布,白底蓝花,摸着厚实。蓝花是一朵朵小碎花,看着舒服。翠莲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周大哥,你又买东西了?" "不是买的,"周大勇说,"路上碰见一个布贩子,用红薯跟他换的。没花钱。" "你跑一趟车挣几个钱?红薯卖掉换了钱能买多少东西?你拿红薯换布,亏不亏?" 周大勇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白牙。"不亏。红薯是我自家地里挖的,不要钱。换块布给你做件褂子,好看。" 翠莲攥着那块布,布料摸着又软又厚。她手指头在上面蹭了蹭,棉布的纹路一棱一棱的。 "周大哥,你这些东西都给我了,你自己呢?" "我一个赶车的,穿那么好干啥?"周大勇搓了搓手,"你一个妇人家,要穿得好一点。莲花也是一样。你俩一人做一件,剩下的布头还能拼个鞋面。" 翠莲没有再说不要。她把布收好,放进了柜台下面的篮子里。周大勇看见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转身走了。 天黑以后,翠莲把那块蓝花布拿出来铺在炕上,莲花凑过来看。莲花摸了摸布料,又贴在脸上蹭了蹭。"姐,这布好,又软又厚,做褂子穿肯定暖和。" "你想做个啥样的?" "我随便。"莲花想了想,"姐,你做个褂子吧,过年穿。剩下的布头给我拼个围巾就行。" 翠莲把布叠好放在柜子里,跟那根红头绳放在一起。她坐在炕沿上,看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莲花趴在她旁边,小声说:"姐,周大勇对你真好。" "嗯。" "他比村里那些人强多了。" 翠莲没有接话。她摸了摸柜子里那块蓝花布,布料软软的,凉凉的,她摸了又摸。 周大勇走了以后,翠莲把布收好了,又拿起剪刀继续干活。周姐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嘴角带着一点笑。翠莲知道自己脸上可能有点不自在,但她没有抬头,低着头裁布,一块接一块。 可是她心里头在想另一件事。周大勇说要去柳沟村送货。她问他有没有给谁带话,他说没有。可翠莲知道他一定路过了莲花家的屋子,一定看见了那把生锈的铁锁,一定看见了门槛底下露出来的那把钥匙。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提,就是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块布给她。 天黑以后,翠莲躺在炕上,把那块蓝花布又拿了出来。她在月光底下看那些碎花,一朵一朵的,看着看着就笑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是莲花先看见的。莲花说:"姐,你笑了。"翠莲赶紧把笑收了,可嘴角还是往上翘着。她把布叠好放回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换的荞麦皮,有一股淡淡的草木味。她闻着那个味道,想着周大勇赶着马车走在土路上的样子,想着他黑黑的脸膛,想着他耳朵根子红透了的模样。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64章 跟车 布料铺子的生意秋末的时候忙了一阵,镇上和附近村子里的人都赶着在入冬前做棉衣裳。翠莲每天从早裁到晚,手指头磨出了泡,泡破了又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的。她顾不上想周大勇的事,周大勇也不来了,只托周姐带过一回话,说东边有个镇子办庙会,他去跑几趟车,半个月才回来。 半个月过去了,周大勇还没有来。又过了三天,翠莲把柜子里那块蓝花布拿出来比了比,想做一件褂子,想了想又放下了。莲花问她为啥不做,她说等周大勇回来了再裁,怕裁坏了糟蹋东西。 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男人,要扯五尺青布。翠莲量好了布,拿剪刀裁。男人站在柜台前面等着,开口问了一句:“你是柳沟村的翠莲?” 翠莲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你是?” “我姓王,东边镇上赶车的。大勇跟我一块跑车,他让我给你带句话。”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柜台上,“他说他这两天就回来,让你别着急。” 翠莲放下剪刀,拿起那封信。信是草纸写的,叠得不太齐整,封口没有粘,像是随手塞进去的。她打开,里头只有一行字:“翠莲,我后天回来。给你带了东西。”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莲花写的那张纸条好不了多少,有的字她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翠莲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她把那五尺青布裁好叠好,递给男人。男人付了钱走了。周姐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可翠莲知道她在看她,脸烧得慌。 后天傍晚,翠莲刚闩好院门,就听见巷子口传来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声音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了。有人从车板上跳下来,脚步咚咚咚地走到院门口,拍了拍门。拍得重,像是怕她听不见。 “翠莲!我回来了!” 周大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嗓门大得巷子两头都能听见。翠莲拉开门闩,周大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袄,脸上比半个月前更黑了,颧骨上有一块脱皮,像是被风吹的。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根干枯的野花,不知道从哪儿摘的,花茎上还带着泥点子。 “翠莲,”他把野花递过来,“路上看见的,想着你戴着好看。” 翠莲接过野花,花已经蔫了,花瓣掉了两片,剩下几片干巴巴地卷着,颜色从紫红色褪成了灰褐色。她看着那根花,没有笑,可她的嘴角往上动了动。“周大哥,你进来坐。” 周大勇迈步走进院子,把布袋放在井台边上。莲花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周大勇,缩回去又出来了,端了一碗水递给他。周大勇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把碗还给莲花。“谢谢莲花。”莲花笑了一下,又躲回灶房去了,灶房的门被她带上了,但留了一条缝,从里头往外看。 翠莲蹲在井台边上,把那根野花插在灶房窗台的一个破罐子里。花已经蔫了,插在里头立不住,歪歪斜斜地靠着罐子边,秆子折了一截,耷拉着。她回头看着周大勇。“周大哥,你跑这一趟累了吧?” “不累。”周大勇蹲下来,从布袋里掏出一件衣裳,是件半新的棉袄,靛蓝色的,看着厚实,“这个你收着。我在镇上看见一个卖旧衣裳的摊子,这件棉袄看着结实,也没破,想着你冬天穿。” 翠莲接过来摸了摸,棉袄里头是厚棉花,摸着手感实在,捏着不会散,是正经的好棉花。“周大哥,你又花钱了。” “不贵。花了两毛钱。”周大勇蹲在井台边上,又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小包红糖,一个红纸包着的头绳,两根针,一卷白线。他一样一样摆在井台边上,像摆供品一样。“红糖给你泡水喝。头绳跟上次那个不一样,这个是粗的,扎头发不容易断。针和线你干活用得上,我见你缝衣裳的针都弯了,线也快用完了。” 翠莲看着井台上那些东西,红糖包着草纸,有一小块漏出来了,红褐色的糖粒洒在井台上。头绳是红底白花的,比上回那根粗一些。针是新的,闪着光。线卷得整整齐齐,白得发亮。她心里头又酸又胀,说不出来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口水都觉得费劲。她伸手拿起那根粗头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头绳软软的,带着一股新棉线的味道。 “周大哥,”她的声音有点发哽,“你对我这么好,我拿啥还你?” 周大勇嘿嘿笑了一声,黑黑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不用还。我就是想对你好。” “可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你赶车挣那几个钱,全花在我身上了。你自己呢?你衣裳破了我见你也没换新的,棉袄也单薄。” “我不冷。”周大勇搓了搓手,“我一个赶车的,在外头跑,穿多了反而不利索。赶车要甩鞭子,穿太厚胳膊抬不起来。” 翠莲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把那根头绳绕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又解下来,放回井台上。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着窗台上那个破罐子里的野花。花彻底蔫了,花瓣全掉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秆子立着,弯着腰,像快要断了。 “周大哥,”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你先回去吧。天黑了,路上不好走。” 周大勇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看着翠莲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根蔫花,最后说了一句:“那我走了。”他走到院门口,跨出去半个身子,又回头,“翠莲,后天镇上赶集,我来接你。你去看看热闹,别天天窝在铺子里干活。莲花也去,把小兰也叫上,我赶车带着你们逛逛。” 翠莲没有应他。她听见院门关上了,听见马车走了,听见马蹄声和车轱辘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她蹲在灶房门槛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莲花蹲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姐,你咋了?” 翠莲没有抬头。她闷闷地说了一句:“莲花,我是不是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莲花想了想。“姐,欠不欠的不是这么算的。他对你好,你想还他,那就对他好。不是钱的事。” 翠莲抬起头,看着灶房窗台上那根光秆子。她伸手把秆子从罐子里抽出来,秆子干透了,一碰就断成了两截,上半截掉在地上,滚了一下,停在灶台腿边。她看着那两截断秆子,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后天赶集,莲花你跟我一块去。” 莲花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好。” 第65章 赶集 赶集那天,天没亮翠莲就醒了。她起来烧水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周大勇送的那根粗头绳扎住。头绳是红底白花的,扎在头发上衬得她脸色比平时好看一些。她又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外头套上周大勇送的靛蓝棉袄,棉袄有点大,袖口长了一截,她卷了两道,正好盖住手背。 莲花也起来了,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头发用白绳子扎着,蹲在灶房门口啃窝头。她一边啃一边看着翠莲笑。翠莲问她笑什么,莲花说:"姐,你穿这件棉袄好看。"翠莲低头看了看自己,棉袄是靛蓝色的,衬得她脸色白净了几分。她没有说话,可心里头是高兴的。 天刚亮透,巷子里就传来马蹄声和车轱辘声。翠莲推开院门,周大勇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新褂子,头发用水抿过,看着比平时精神。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上面还放了一块旧毡布,坐着不硌得慌。 "翠莲,莲花,上来!"周大勇坐在车板上,手里攥着缰绳,冲她们咧嘴笑。 翠莲和莲花上了车,坐在毡布上。翠莲挨着车板边坐,莲花挨着她,两个人并排坐着,手互相攥着。周大勇甩了一下鞭子,马迈开步子往前走,车轱辘轧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 镇子不大,赶集的地方在镇中心那条街上。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一个挨一个。人挤人,吵吵嚷嚷。周大勇把马车停在街口,让翠莲和莲花下车去逛,说他在车上看车,等她们逛够了回来。翠莲说一块逛,他摇头,说"你们两个妇人家逛就行了,我跟在后头你们不自在"。 翠莲没有再劝,拉着莲花进了人群。街上的摊子多,她们从这头逛到那头,又从那头逛到这头。莲花买了一根糖葫芦,咬了一颗又递给翠莲,翠莲咬了一颗,酸得眯起了眼。莲花笑,翠莲也笑。两个人站在一个卖布料的摊子前翻看布头,翠莲挑了两块碎布头,打算回去给莲花拼一双鞋面。她正跟摊主讲价,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翠莲?" 声音耳熟。翠莲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上戴着破毡帽,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翠莲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是柳成。 "柳成?你咋来赶集了?" 柳成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看着有点不自然。"我来卖点山货,"他把布袋子提了提,"采了些药材,卖给镇上的药铺。你呢?你在镇上过得咋样?" "挺好的。"翠莲说,"我在布料铺子干活,管吃管住,有工钱。" 柳成点了点头,看着她身上的棉袄。"你这衣裳不错,新的?" "朋友送的。" 柳成的目光在她的棉袄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脸上,又移开了。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翠莲,我听说马六也来镇上了。昨儿就有人看见他在镇东头晃悠。你小心着点。" 翠莲的心紧了一下。"他来镇上干什么?" "不知道。有人说他是来干活的,也有人说他是来找你的。"柳成的声音更低了,"我碰见他了,他没跟我说几句话,可我看着他的样子不像是来干活的。你留点神。" 翠莲攥着莲花的手,攥得莲花的手疼。莲花没有喊疼,也攥紧了她。 "翠莲,那我走了。"柳成提着布袋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你要是碰见他了,别跟他硬来。你打不过他。" 他走了,消失在人群里。翠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不见了才转过身。莲花看着她,脸色发白。"姐,马六也来了?" "不知道。"翠莲说,"柳成说的,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咱们回去吧。不逛了。" 翠莲想了想,摇了摇头。"他要是真来了,躲也躲不掉。他在哪儿都能找到我。咱们逛咱们的,逛完了回去就是了。" 莲花不放心,可她没有再劝。两个人继续在街上走,可刚才那股逛集的兴头没了。莲花手里的糖葫芦还剩两颗,她不吃了,攥在手里,糖浆化了,黏糊糊地粘在手指头上。翠莲也没有再看那些摊子,她往前走,眼睛却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怕看见那张脸。 逛了大半个时辰,两个人回到街口。周大勇坐在车板上,手里拿着一个纸包,看见她们回来,跳下来把纸包递给翠莲。"买了几个肉包子,还热乎着,你们趁热吃。" 翠莲接过纸包,包子的热气透过纸烫着手心。她没有打开,抬头看着周大勇。"周大哥,你在这儿等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男的,瘦瘦的,脸上有道疤?" 周大勇想了想。"没有。怎么了?" "没啥。就是有人在集上碰见熟人了,跟我说了一声。咱们回去吧。" 周大勇没有再问,扶着她们上了车,甩了一下鞭子,马车掉头往回走。翠莲和莲花坐在车板上,一人一个肉包子,低着头吃。包子皮暄软,肉馅咸香,吃了几口身子就暖和了。 马车拐过街角的时候,翠莲回头看了一眼。人群还在挤来挤去,吵吵嚷嚷的。她看了几秒,转回头,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 回到布庄的时候,周大勇把车停在门口,跳下来扶着翠莲下了车板。翠莲松开莲花的手,走到院门口开门。门开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大勇。他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攥着缰绳,黑黑的脸膛上带着笑。 "周大哥,"翠莲说,"今天谢谢你。" "谢啥。"周大勇摆了摆手,"下回再有集,我还来接你。" 他跳上车板,鞭子甩了一下,马车走了。翠莲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拐过巷子口看不见了,才进了院子闩好门。 莲花蹲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化了的糖葫芦。翠莲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莲花,你说马六会不会真的来镇上?" 莲花想了一会儿。"他来就来吧。他有刀你也有刀。" 翠莲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把刀。铁器贴着胸口,凉凉的。"他有刀,我也有刀。可他有劲儿,我没有。" 莲花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翠莲把枕头底下的剪刀和刀都拿了出来。剪刀放在炕头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刀压在枕头底下。她躺下来,头枕着刀,硬邦邦的硌着后脑勺。 第66章 马六又来了 赶集之后的第三天,翠莲正蹲在铺子里裁布,铺子门口的光被一个人影挡住了。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瘦瘦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脸上那道疤在日光底下发着白。 翠莲的手停住了。剪刀停在布边上,没有往前推。 马六站在门口,笑了一下。他还是那副样子,嘴一咧露出那嘴黄牙,眼珠子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圈。他的目光在她那件靛蓝棉袄上停了一下,又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嫂子,你在镇上过得挺好啊。穿上新棉袄了,看着比我上回见你胖了一些。”马六迈步走进铺子,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撑在柜台上,歪着头看她。 翠莲放下剪刀,站起来。“马六,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马六四下看了看铺子,又看了一眼柜台后面,周姐不在。铺子里就翠莲一个人。“你一个人?老板娘不在?” “她出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 “那正好。”马六绕过柜台,走到翠莲面前。翠莲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顶住了挂布的架子。布架子晃了一下,几块布从架子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马六,你走不走?不走我叫人了。” “你叫。”马六没有停下来,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不到一胳膊远,“翠莲,你拿剪子捅我的事,我不计较了。我在村里待了这么久,想明白了。我离不开你。你跟我回去,咱俩好好过日子。” “我跟你说过了,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也行。”马六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不回去,我就不走了。我就在镇上待着,找个活干,天天来看你。你嫁不了别人,你也甩不掉我。” 翠莲盯着他,一只手慢慢摸进怀里,摸到了那把刀的柄。刀身贴着胸口,凉凉的。她没有把刀抽出来。 “马六,你听好了。”翠莲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我现在身上带着刀。你碰我一下,我就捅你。上回是剪子,这回是刀。你要是不信,你试试。” 马六的笑收了一些,但没有全收。他看着翠莲的脸,眼睛眯了一下。“嫂子,你吓唬我?” “你试试。”翠莲说。 马六盯着她看了几秒,往前迈了半步。翠莲的手从怀里抽出来,刀已经握在手里了。刀刃在日光底下闪了一下。马六的脚步顿住了,眼睛盯着那把刀,刀身不长,两指宽,比手掌短一截,但刃口磨得发亮。 “你真带刀了?”马六的声音变了,不像刚才那么油滑了。 “我说了我带了。” 马六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也没有退开。他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翠莲的眼睛。翠莲的手很稳,刀尖对着他的肚子,离褂子不到一拃远。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翠莲,”他的声音闷了一些,“你就这么对我?” “我怎么对你,是你自找的。”翠莲说,“你从柳沟村追到镇上,我跑多远你追多远。你要是不来,我不会拿刀对着你。” 马六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几变,脸上的疤在日光底下红了一条。他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退到了柜台边上。 “行,你厉害。”他拍了拍褂子,像是要拍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翠莲,我记住了。” 他转过身,走到铺子门口。跨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翠莲手里的刀上停了一秒,然后挪开了。“你不可能永远带着刀。你总有放下的时候。” 他走了。脚步声在门外的石板路上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翠莲站在原地,握着刀。她的手没有抖,从始到终没有抖。可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擂鼓。她等了好一会儿,确认马六不会再回来了,才把刀收起来,放回怀里。刀身被她攥得温热,贴着她的胸口,慢慢地凉下去。 她弯腰把地上那几块布捡起来,重新挂回架子上。布挂好了,她又蹲下来,拿起那把剪刀,继续裁那块裁了一半的布。咔嚓,咔嚓,剪刀沿着线走,稳稳当当的。 周姐买菜回来的时候,翠莲已经把铺子收拾好了。案板上的布裁完了,叠好放在一边,剪刀收在柜子里。周姐进门看见她在扫地,说了一句:“干得挺利索。”翠莲说嗯,继续扫。 她没有跟周姐说马六来过的事。她不想让周姐知道她招惹过那种人,不想让周姐觉得她是个麻烦。 天黑以后,翠莲闩好院门,坐在灶房门槛上。莲花已经把饭做好了,端了一碗面疙瘩汤放在她手边。“姐,吃饭了。” 翠莲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不烫了,温温的,面疙瘩软软的,她嚼了几下咽了。 “姐,你今天脸色不太好。”莲花蹲在她旁边,“出啥事了?” “马六来铺子里了。” 莲花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他来了?他咋找到的?” “他找得到。他想找就找得到。” 莲花把筷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姐,你打算咋办?他还会来的。” “我知道。”翠莲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放在地上,“他还会来的。他不会算了。” “那咋办?” 翠莲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天。天上有月亮,半圆的,挂在树梢头,白惨惨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她那件靛蓝棉袄的下摆掀了掀。她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看着莲花。 “莲花,我想把周大勇叫过来。跟他说清楚。” 莲花愣了一下。“说清楚啥?” “说我的事。”翠莲的声音不重,“我欠的债,我招惹过的人,我在柳沟村那些事。我得让他知道。他知道了还想跟我好,那才行。他知道了不想跟我好了,那也中。” 莲花没有说话。她走过来,站在翠莲旁边,拉住翠莲的手。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第67章 坦白 第二天傍晚,翠莲托周姐带话,让周大勇来一趟。周姐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让隔壁杂货铺的小伙计去传话。小伙计跑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说周大勇在镇东头卸货,卸完了就来。 天擦黑的时候,周大勇来了。他把马车停在巷子口,步行走到院门口,敲了敲门。翠莲开了门让他进来。他今天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黑黝黝的胳膊,手上还沾着灰,像是刚从车上下来。 "翠莲,你找我有事?"周大勇站在院子里,没有坐。 "周大哥,你进来坐。我有话跟你说。" 周大勇在井台边上的石墩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着她说话。翠莲蹲在他对面,离他两步远,低着头,两只手搓着衣角。 "周大哥,你对我好,我心里清楚。"翠莲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可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知道了以后,要是还想对我好,那是你的事。你要是知道了以后不想跟我来往了,我也不怪你。" 周大勇看着她,没有打断。 翠莲深吸了一口气,从柳沟村说起。说她是童养媳,嫁过去男人就是个痨病鬼,没过几天夫妻日子。说男人死了以后,她在村里守寡,老泰山拿假契纸骗她,逼她签了字。说公公柳老栓半夜来敲她的门,说马六翻墙进来强暴她,说孙耀祖拿粮债逼她。说她在村里待不下去,逃到了镇上,洗布攒钱,这才把债还了一部分。 她说得很慢,有时候说几句就停下来,咽一口唾沫再往下说。说到老泰山把她按在祠堂供桌上的时候,她的声音发哽,但没有哭。说到马六掐着她脖子的时候,她的手攥紧了衣角,攥得指节发白。说到公公把她压在灶台上的时候,她停了很久才继续往下说。 周大勇一直听着,没有插嘴,没有问。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一开始是松着的,后来慢慢攥紧了。攥得拳头上青筋凸起来,他自个儿都没发觉。 "周大哥,"翠莲说完了,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好女人。我跟过好几个男人,有被逼的,也有走投无路答应的。我在村里名声坏了,谁都知道我是破鞋。你要是嫌弃我,我不怪你。你以后别来找我了,那些东西我也不还你了,我知道还不起。" 她说完这句话,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把晾布架子上的绳子吹得来回晃。周大勇坐在石墩上,低着头,半天没有动。翠莲没有催他,也没有看他。她盯着地上的砖缝,等着他说什么,或者站起来走掉。 过了很久,周大勇抬起头,看着她。 "翠莲,"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说完了?" "说完了。" 周大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翠莲蹲着,他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一胳膊远。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劲很轻,像是怕碰碎了她。 "你不是破鞋。"他说,"你是被人欺负了。" 翠莲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可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 "你那些事,都是别人欺负你。不是你愿意的。"周大勇把手收回去,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翠莲,我要是在你村里,我不会让他们欺负你。我早把你接走了。" 翠莲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可眼泪往下淌,淌过脸颊淌到下巴,滴在靛蓝棉袄的前襟上。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擦不干净。 "周大哥,"她的声音又抖又哑,"你真的不嫌弃我?" "不嫌弃。" "我跟过那么多人……" "那是他们欺负你。不是你愿意的。"周大勇蹲下来,蹲在她面前,跟她平视着,"翠莲,我这个人不会说话。可我知道谁好谁赖。你是好人。你别觉得自己脏。脏的是他们。" 翠莲蹲在地上,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伸手抓住了周大勇的袖子,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周大勇没有跑。他坐在井台边上,让翠莲抓着他的袖子,一直坐到了天黑透了,月亮升起来。 莲花在灶房里躲了一整个晚上,没有出来。她趴在窗户缝里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看见翠莲哭了,看见周大勇蹲在她面前,看见两个人就那么蹲着坐着,谁也没有走。莲花把灶房的门缝关上了,缩回灶台后面,捂住了自己的嘴,也哭了一阵。 天彻底黑了以后,周大勇站起来,把翠莲扶起来。翠莲蹲得太久,腿麻了,他扶着她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翠莲,我明天还来。"周大勇说。 "嗯。" "以后你别怕马六。他再来,你让人喊我。" "嗯。" 周大勇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着翠莲的脸,眼泪还没干,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他看了几秒,转过身走了。院门关上以后,翠莲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全是泪痕,干了,绷得皮紧。她吸了吸鼻子,走进了灶房。莲花蹲在灶台后面,眼睛红红的。 "姐,他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 "他咋说的?" 翠莲蹲下来,跟莲花面对面蹲着。她伸手摸了摸莲花的头。"他说他不嫌弃我。" 莲花嘴一瘪,又想哭。她扑过来抱住翠莲的脖子,搂得紧紧的。翠莲搂着她,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两个人在灶房里蹲了好久,灶台上的油灯烧干了,灭了。 第68章 马六的摊子 马六在镇上住下来了。 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辆破板车,推着一车干柴在街口卖。 翠莲上下工路过街口,远远就能看见他蹲在板车旁边,嘴里叼着根草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穿的褂子换了件新的,灰蓝色的,看着比之前干净了一些,可那张脸上的疤还在,日光底下一照,白森森的一条。 翠莲头一回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马六也看见了她,冲她笑了一下,嘴里的草棍换了个方向含着。 翠莲低下头,快步走过去。她没有跟他说话,他也没有叫她。 可翠莲知道他在那里。他天天在那儿蹲着,从早蹲到晚,也不知道那些柴卖出去了几捆。 她怕他哪天不卖柴了,又来敲她的门。 莲花也看见了。她跟翠莲一块上下工,走到街口就会攥住翠莲的手。她手心里全是汗,攥得翠莲的手也潮乎乎的。 “姐,他咋在这儿卖柴了?” “不知道。”翠莲说,“别看他,走快些。” 两个人快步穿过街口,进了布料铺子的巷子才松了手。 周大勇第三天来看翠莲的时候,也看见了马六。他是在赶车路过街口的时候看见的,马六蹲在板车后面,瘦瘦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个蹲在墙根的老鼠。周大勇勒住马,看了看,又看了看。他没有停车,赶着车过去了。 到了布料铺子后院,周大勇把马车停好,走进院子。翠莲正在院子里收布,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以前多了些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看着不一样了。 “翠莲,”周大勇走过来帮她收布,“街口那个卖柴的,脸上有疤的,是谁?” 翠莲的手停了一下。“马六。” “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嗯。” 周大勇把手里叠好的布放在井台边上,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他天天在那儿蹲着?” “从我来布料铺子第三天就看见他了。以前他在布庄那边蹲,我搬过来了,他也跟过来了。” “他卖柴?” “不知道卖不卖得出去。反正天天在那儿坐着。” 周大勇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翠莲,你别怕他。我去跟他说。” 翠莲猛地抬起头。“你去跟他说啥?” “让他走。” “周大哥,你别去。”翠莲蹲在他面前,拉着他的袖子,“他那种人,你跟他说话他听得进去?你越找他,他越来劲。他就是要让你去找他,就是要闹事。” 周大勇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就不管他?” “不管他。他蹲够了,就走了。” 周大勇没有再说。他帮翠莲把剩下的布收了,又把院子里的水缸添满了,柴劈了一堆码在屋檐下。他干活的时候闷着头不吭声,可翠莲看得出他心里头不痛快。他踩柴的时候劲大,斧头抡得比平时高。 第三天傍晚,翠莲收工回家。走到街口的时候,马六站了起来。他推着那辆破板车,挡在路中间,柴已经卖完了,板车上空空的。 “嫂子,下班了?”马六站在板车后面,笑嘻嘻的。 翠莲没有停,拉着莲花从板车旁边绕过去。马六跟上来,板车轮子轧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 “嫂子,你别走那么快。我跟你说句话。” “没什么好说的。” “你那个相好的,赶马车的,找我了。”马六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翠莲猛地停下来,转过身。“他找你了?” “找了。昨儿晚上他来找我,让我离你远点。”马六笑了一下,“嫂子,你倒是找了个靠山。可他一个赶车的,能护你多久?他天天在外头跑车,白天不在你身边。晚上也不在。” 翠莲攥着莲花的手,攥得莲花的手疼。“马六,你到底想咋样?” “我不想咋样。”马六推着板车往前走了一步,“我就是想跟你说,你找谁都中,我不管你。可我也不会走。我就在镇上待着,天天看着你。” 他说完,推着板车走了。板车轮子咕噜咕噜响,越来越远。 翠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莲花拉着她的袖子,拉着她往回走。“姐,别理他。他爱蹲就蹲着。” 翠莲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走回家,闩好门,坐在门槛上。她把刀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那把刀。刀刃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天黑透了以后,周大勇来了。他走进院子,看见翠莲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刀,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翠莲,我今天去找马六了。” “我知道。他说了。” 周大勇看着她。“他碰你了没有?” “没有。就是说了几句话。” “翠莲,他要是再碰你,你别自己动手。你让人喊我。”周大勇伸手把她手里的刀拿过来,看了看,又还给她,“刀你留着。可你别用它。我替你挡。” 翠莲接过刀,攥在手里。她看着周大勇,月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黑黑的脸膛,照着他亮亮的眼睛。她看了好一会儿,把刀收进怀里。 “周大哥,”她说,“你以后别去找他了。他那种人,你去找他他就知道你在乎。你越在乎他越来劲。” “那就不管?” “现在先不管他。”翠莲的声音稳了一些,“他推着板车卖柴,能卖多久?他早晚待不住。等他没钱了,他自己就走了。” 周大勇看着她,没有再说话。他蹲在门槛边上,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 那一晚,周大勇在院子里坐到半夜才走。他怕走了以后马六还来,不放心。 翠莲闩好门躺在炕上的时候,听见马蹄声从巷子口响起来,越来越远。她把刀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第69章 闲话 马六在街口卖柴卖了十几天。翠莲每天上下工路过,都能看见他蹲在板车旁边,嘴里叼着根草棍,眼珠子跟着她转。她不理他,他也不叫她,可翠莲能感觉到那目光黏在她后背上,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 第十几天的时候,闲话开始传起来了。 先是布料铺子里的客人。那天下午来了一个胖妇人,扯二尺蓝布做鞋面。 翠莲裁布的时候,胖妇人站在柜台前面,歪着头打量了她好几眼,然后开口跟周姐搭话:“周姐,你家这个伙计,是不是柳沟村来的?” 周姐头也没抬,扒拉着算盘珠子。“是,怎么了?” “没什么,”胖妇人接过裁好的布,又看了翠莲一眼,“我就是听说,街口那个卖柴的,说是她男人。” 翠莲的剪刀停了一下。周姐的算盘珠子也停了一下,啪嗒一声没响出来。 “谁说的?”周姐问。 “集上都在传。那个卖柴的逢人就说,他媳妇不守妇道,跟了镇上一个赶车的跑了,他追到镇上要把人领回去。”胖妇人把布揣进篮子里,压低了一些声音,“周姐,你可得留个心。这种人,弄不好给铺子惹麻烦。” 胖妇人走了以后,铺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翠莲蹲在地上,剪刀还捏在手里,布裁了一半,线头毛着。周姐放下算盘,走到她面前。 “翠莲,那个卖柴的,真是你男人?” “不是。”翠莲的声音闷闷的,“他跟我一个村的,我男人死了以后他欺负过我。我不是他媳妇。” “你确定?” “我确定。我男人姓柳,他姓马。他媳妇不守妇道是瞎编的。他连媳妇都没有。” 周姐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再问。她转身回了柜台后面,算盘珠子重新啪嗒啪嗒响起来。“行了,干活吧。那些闲话别往心里去。” 可闲话不会因为不往心里去就消失。第二天又有客人来了,扯布的时候多看了翠莲两眼,走了以后周姐的脸色不太好看。 第三天来了两个妇人,在铺子里挑了半天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块,最后什么都没买。 她们走的时候在门口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是她吧?街口卖柴的那个说就是他媳妇。”翠莲听见了,手里的剪刀扎了一下手指头,扎出一个血点。她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嘬了嘬,血止住了,可那个血点留在指腹上,一摁就疼。 傍晚收工的时候,翠莲跟周姐说:“周姐,我明天歇一天。” 周姐看了她一眼。“你去找他?” “我去跟他说清楚。他再瞎说,我不客气。” 周姐想了想。“你自己小心点。他要是动手,你别硬来。先跑,回来再想办法。” 翠莲点了点头,出了铺子。天快黑了,她走到街口的时候,马六还在。板车上的柴卖得差不多了,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短柴,横七竖八地躺在车板上。他蹲在板车旁边,看见翠莲走过来,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嫂子,下班了?” 翠莲站在他面前,离他两步远。“马六,你到处跟人说我是你媳妇?” 马六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黄牙。“我没说错吧?你跟我睡过那么多回,怎么不算媳妇?” “那是你强迫我的。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什么。” “嫂子,这话你说了不算。你跟我睡了,你就是我的人。你跑了,我追来了。我在镇上卖柴养你,你倒好,又找了个赶车的。”马六的声音不大,可街口来来往往的人能听见,有人放慢了脚步,侧着耳朵听。 翠莲盯着他,脸上烧得发烫。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马六,你要是再瞎说,我去告官。” “你去啊。”马六摊开手,“你告我什么?告我说你是我媳妇?谁信你的话?你一个寡妇,名声早臭了。” 翠莲咬着嘴唇,嘴唇咬出了血。她很想把怀里的刀掏出来,可她忍住了。这是街口,大白天,周围全是人。她捅了他,自己也跑不掉。 “马六,”她的声音压得又低又硬,“你听好了。你要是再乱说一句,我不告官。我拿刀豁你的嘴。” 马六的笑僵了一下。他看着翠莲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全是狠。他咽了口唾沫,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嫂子,你狠。” 翠莲转过身走了。她走回布料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铺子关了门,她绕到后院推开门,莲花正蹲在灶房门口等她。莲花看见她脸色发白,站起来。 “姐,你去找他了?” “嗯。” “他说啥了?” “他说那些话都是他编的。”翠莲蹲在井台边,舀了半瓢水灌下去,“可他编的那些话,镇上人信了。” 莲花蹲在她旁边,攥着她的手。“姐,那咋办?” 翠莲没有说话。她蹲在井台边上,看着桶里的水。水面映着她的脸,黑乎乎的,只有两只眼睛亮着。 天黑透了以后,周大勇来了。他今天没有赶马车,是走着来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着他的脸,表情不太好看。翠莲开了门让他进来,他站在院子里,把灯笼挂在晾布架子上。 “翠莲,我今天去街口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周大勇看着她,“他那些话我都听见了。我没上去跟他吵,我知道你不让我去。” “周大哥,”翠莲蹲在井台边上,“你别管这事了。他是冲我来的,跟你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周大勇蹲下来,“你要是没跟我好,他不会这么说你。他说你跟我跑了,就是冲着我来的。” 翠莲抬起头看着他。灯笼的光照着他的脸,他黑黑的脸膛上带着一股火气。 “周大哥,你要是因为这个后悔了……” “我不后悔。”周大勇打断她,“我是生气。气他那么说你。翠莲,你别怕。他再胡说,我去找保长。镇上又不是没有管事的。” 翠莲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灯笼光底下亮亮的,不躲不闪。她没有再说话,伸手攥住了周大勇的手。 周大勇的手粗,指头上有茧子,握着她的手,把她整只手都包住了。两个人蹲在井台边上,灯笼的火苗晃来晃去,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 翠莲攥着周大勇的手,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她站起来,把灯笼从晾布架上取下来,递给周大勇。 “周大哥,天不早了,你回去吧。”周大勇接过灯笼,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翠莲,明天我送你上下工。你一个人走街口,我不放心。” “不用送。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我送。”周大勇没有等她再说话,推门走了。 翠莲闩好门,走进灶房。莲花已经把饭盛好了,放在灶台上,一碗面疙瘩汤,上面漂着几片菜叶。翠莲端起来喝了,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碗洗了放好。 她躺在炕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马六在街口卖柴,天天看着她。镇上的人开始传闲话了。她好不容易站稳的脚跟,又开始晃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撑成什么样。 第70章 街头对峙 第二天一早,周大勇果然来了。他把马车停在巷子口,坐在车板上等着。 翠莲拉着莲花出来的时候,他跳下车板,接过翠莲手里的小包袱,放在车板上。 “走,我送你们。”翠莲没有说话,扶着莲花上了车板,自己也坐上去。周大勇甩了一下鞭子,马车慢慢往前走。 到了街口,翠莲远远就看见马六的板车还在老地方。 车上今天没有柴,他坐在空车板上,双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像一只冻僵了的乌鸦。 他看见马车过来,抬起头,目光在翠莲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周大勇身上,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周大勇没有看他,马车不快不慢地从板车旁边过去了。翠莲低着头,没有看马六,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黏在她后背上,一直到拐过弯才消失。 到了布料铺子门口,周大勇勒住马,扶着翠莲和莲花下了车板。“下午我来接你们。”他说完就赶着车走了。 莲花进了铺子,翠莲跟在后头。周姐正在铺子里收拾柜台,看见她们进来,抬头说了一句:“翠莲,你上回那个账本,我查了一下,上面的布数对不上。 ”翠莲走过去看账本,周姐指着一处数目,说应该多了一尺布没记账。 翠莲想了想,想起来是前天卖给一个老太太的,那老太太多扯了一尺,她忘了往上记。她接过笔,把数目添了上去。 下午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一个人。翠莲正在案板前裁布,听见门口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 来人是个中年男人,瘦高个,穿一件半旧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着像是个读过书的。 他的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落在翠莲身上,多看了两眼,又转向周姐。 “老板娘,我扯块布。”他说要扯五尺黑布做长衫。周姐给他量了布,裁好,收了钱。 他拿了布没有立刻走,站在柜台前面跟周姐搭话。“老板娘,你铺子里这个伙计,看着脸生,新来的吧?” “来了快两个月了。”周姐说。 “柳沟村的?”中年男人又问。 周姐看了他一眼。“你认识她?” “不认识。”中年男人笑了一下,“就是听人提起过。 街口那个卖柴的,说她是他媳妇。我这人爱管闲事,就多问一句。”他看了翠莲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得比刚才久了一些,“不过我看她这样子,也不像是不守妇道的人。” 翠莲低着头裁布,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来到底是买布还是来打听闲事的。 她手里的剪刀沿着线走,咔嚓咔嚓的,声音不大不小。 中年男人走了以后,周姐走到翠莲旁边,蹲下来。“翠莲,刚才那个人,是镇上保长的侄子。 他整天在镇上晃悠,东家长西家短的,最喜欢打听这些事。他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翠莲点了点头,继续裁布。可她知道,连保长的侄子都来打听她的事了,说明马六那些话传得比她想的还要广。 傍晚收工的时候,周大勇的马车准时来了。翠莲和莲花出了铺子上了车,马车调头往回走。走到街口的时候,马六不在。 板车还在,靠在墙根底下,上面空空的,没有柴也没有人。 翠莲愣了一下,往常这个时候马六都在的,今天怎么没人了? “人呢?”莲花也看见了。 “不知道。”翠莲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拐过街口进了巷子,在后院门口停下来。 翠莲跳下车板,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她推门进去,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布褂子,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瘦瘦的身子缩成一团。 马六。 翠莲的心猛地一紧,手摸进了怀里,握住了刀的柄。莲花跟在后面,也看见了,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周大勇身上。周大勇从后面挤过来,挡在翠莲前面。 “你咋进来的?”周大勇盯着马六,声音硬邦邦的。 马六抬起头,笑了一下。他的脸在暮色里看着发白,那道疤一条白线似的横在脸上。“门没锁,我就进来了。嫂子,我来跟你说句话。” “说什么?”翠莲握着刀,没有抽出来。 马六往前迈了一步。周大勇往前挡了一步,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胳膊远。周大勇比马六高半个头,往那儿一站,把马六整个人都罩在影子里面。 “你让开,”马六看着周大勇,“我跟她说话,跟你没关系。”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周大勇没有让,“你有话说,站在这儿说。说完了你走。” 马六盯着周大勇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把目光越过周大勇的肩膀,看向翠莲。“嫂子,我跟了你这么远,你就这么对我?找个赶车的来挡我?” 翠莲从周大勇身后走出来,站在马六面前。她没有掏刀,可她的手一直握着怀里的刀柄。“马六,我说过了,你别再来找我了。你到处说我那些话,我不跟你计较。可你要是再闯进我的院子来,我就去告保长。” “你告啊。”马六说,“你去告。你看看保长信你还是信我。你在村里那些事,你以为镇上的人不知道?” 翠莲咬着嘴唇,不说话。 周大勇忽然伸手抓住马六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提。马六个子矮,被他一提,双脚离了地,脚尖在地上乱蹬了几下。“你再说一句试试。”周大勇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马六的脸涨红了,可他看着周大勇的拳头,没有再说。周大勇松了手,马六落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整了整被揪乱的衣领。 “行,你们等着。”马六看了翠莲一眼,又看了周大勇一眼,转身走了。院门被他摔得哐当响。 翠莲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的门板。她的手从怀里松开了,刀柄上全是汗。她转过身,看着周大勇。“周大哥,他还会来的。” “来就来。”周大勇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他来一次我赶一次。赶到他不敢来为止。” 翠莲没有说话。她蹲在井台边上,把刀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刀刃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她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第71章 保长来了 马六闯进院子之后的第三天,周姐把翠莲叫到了铺子前面。 柜台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上一顶瓜皮帽,手里端着茶壶。 他脸型方正,眉毛又粗又黑,嘴唇抿着,看着不像好说话的人。 翠莲想了一下才想起来——前些日子来铺子里扯布的那个中年男人指过这个人,说他就是镇上的钱保长。 钱保长把茶壶放在柜台上,上下打量了翠莲一眼。“你就是翠莲?” “是。”翠莲站在柜台前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上沾着线头和布屑,她擦了又擦。 “你的事我听了有几天了。”钱保长端起茶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的,“街口那个卖柴的,说你跟他睡过,还说你是他媳妇,跑了不回去。这些是真是假?” 翠莲抬起头看着他。“他不是我媳妇。我男人死了,他是我村里的一个光棍。他欺负过我,我躲到镇上来了,他就追来了。” “你是说那些事都是他瞎编的?” “是瞎编的。他媳妇都没有,哪来的媳妇?” 钱保长看着她,脸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是在琢磨她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那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碰过你没有?” 翠莲的喉咙紧了一下。她停顿了两秒,开口了:“碰过。他强迫过我。我在村里的时候,他翻我的墙,半夜进我的屋。我跑不掉,没有人帮我。”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她的手在围裙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钱保长听完她的话,又喝了一口茶。“那你现在跟赶马车那个,是什么关系?” 翠莲愣了一下。“周大哥……他对我好。” “他对你好,就是你跟他好上了?” 翠莲咬了咬嘴唇。“是。我跟他好了。” 钱保长点了点头,把茶壶盖子掀开看了看里面的茶叶,又盖上了。“翠莲,我不是来为难你的。可你的事闹得满镇子都知道了,我要是不管,别人会说我不干事。那个卖柴的天天在街口蹲着,逢人就说你那些事。我让他走,他说他走了你咋办,他说他要在这儿看着你。” “那就让他继续胡说?” “我不让他胡说,可我也不能把他赶出镇子。他在街口卖柴,那是他的营生。我没有道理不让他卖。”钱保长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一些,“翠莲,你要是真在镇上待不下去了,你跟我说一声。我帮你找个地方,换个镇子。远一点的,他找不着你。” “我不走。”翠莲说,“我没做错事,凭什么我走?” 钱保长看着她,没有接话。他把茶壶端起来,盖子掀开又盖上,反复了两回。最后他放下茶壶,把瓜皮帽正了正,站起来了。“那你自己想办法吧。我能做的有限。他要是不动手,只是动嘴,我管不了他。”他走了。翠莲站在铺子里,看着他出了门,拐过巷口看不见了。周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翠莲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翠莲,保长说的也是个办法。你要是换个镇子,他找不着你。” “我不换。”翠莲的声音有点硬,“我在这儿好不容易站住脚了,凭什么他一来我就跑?我跑了他就赢了。他以后还会找我,我跑到哪儿他都跟到哪儿。” 周姐看着她,没有再劝。她拍了拍翠莲的肩膀,转身回了柜台后面,算盘珠子啪嗒啪嗒响起来。 天黑的时候,周大勇来接翠莲。他今天脸色不太好看,车赶得慢,一路上没有说话。到了院子门口,莲花先跳下车板进了院子,翠莲没有马上下车,坐在车板上,周大勇也没有松缰绳,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过了好一会儿,周大勇才开口。 “翠莲,我听说保长来找你了?” “嗯。” “他说啥了?” “他说让我换个镇子。”翠莲的声音闷闷的,“说我在这儿待不下去,换个地方躲着马六。” 周大勇攥紧了缰绳,攥得手指头发白。“那你咋说的?” “我说我不走。” 周大勇看着她。天已经黑了,月光照在车板上,照在两个人身上。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眉头松开了一些。“那就别走。他要是再来找你麻烦,我替你挡。” “周大哥,马六的事我自己解决。你别掺和了,你掺和进来,他更要闹。” “他怎么个闹法?” 翠莲没有回答。她坐在车板上,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刀。刀贴着胸口,凉凉的,她摸了一下就松开了。“周大哥,你说我要是不怕他了,他是不是就拿我没办法了?” 周大勇想了想。“他要是不动手,只是动嘴,你不怕他确实管用。可他要是动手呢?” “他动手我也不怕。”翠莲说,“我有刀。上回拿剪子顶着他的时候,他就怕了。他是欺软怕硬的,我硬了他就怕。” 周大勇没有说话。他跳下车板,走到翠莲这边,伸手把她扶下来。翠莲踩在地上的时候,脚有点软,他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才站稳。 “翠莲,”他说,“刀你留着。可你要是真要动刀,先想想我。你捅了他,你得进去。你进去了,莲花谁管?” 翠莲愣住了。她攥着怀里的刀柄,攥了好一会儿,慢慢松开了。“我知道了。” 周大勇把她送到院门口,看着她进去了才走。翠莲闩好门,走回屋里。莲花已经把灯点上了,坐在炕沿上等她。翠莲从怀里掏出那把刀,放在炕桌上。刀刃在油灯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她的手指在刀刃上方停了一会儿,最后把刀收进了柜子里,跟那块蓝花布放在一起。 她上炕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莲花睡在她旁边,呼吸又轻又匀。翠莲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房梁是平的,什么也没有。她盯着看了很久,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马六还会在街口蹲着,钱保长还会来问东问西,镇上的人还会传闲话。可她不想跑了,也跑不动了。 第72章 出事情 翠莲说不怕了,可马六不会因为她不怕了就停手。马六不得手也不会甘心。 两天后的下午,周大勇从外头跑车回来,马车拐进巷子的时候,左轮子忽然歪了一下,车身一偏,把他从车板上甩了下来。他摔在石板地上,肩膀磕了一下,疼得半天没爬起来。等周围人把他扶起来,他才看见左轮子中间那根车轴断了一半,断口齐整,不像是自己裂开的,像是被人拿什么东西砍过。 周大勇让人把马车拉到修车铺子去,自己揉着肩膀走到布料铺子找翠莲。翠莲看见他捂着肩膀走进来,脸色不对,放下剪刀就迎了上去。 “周大哥,你咋了?” “马车轴断了,我摔了一下。” “轴怎么断了?” “不知道。跑着跑着就断了。”周大勇皱着眉,“可那轴是我上个月刚换的,不该这么快就坏。我看着断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劈过。” 翠莲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看着周大勇的肩膀,他的右手抬不起来,一动就龇牙。“你伤得重不重?” “不重,就是磕了一下。”周大勇用左手摸了摸肩膀,“歇两天就好了。” 翠莲没有接话。她回到后院,闩好门,蹲在井台边上。莲花问她怎么了,她没有说。她在井台上蹲了好一会儿,把手伸进柜子里摸了那把刀。刀还在,刀刃还是那么快。她握着刀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翠莲没有去铺子。她跟周姐说家里有事,请了半天假。她穿好衣裳出了门,没有往街口走,绕了一大圈从巷子后面绕到马六卖柴的地方。马六的板车还在,堆着半车干柴,他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烟袋锅子,正在吧嗒吧嗒地抽。 翠莲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是她,嘴里的烟袋锅子拿了下来。 “嫂子?你来买柴?” “马六,周大勇的马车轴是不是你弄断的?” 马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嫂子,你这话说的。我天天在这儿卖柴,哪有空去弄他的马车?” “你除了卖柴,晚上不睡觉。” “嫂子,你冤枉我了。”马六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他那车轴断了,说不定是自个儿老化了。我一个卖柴的,哪有力气弄断车轴?” 翠莲盯着他,没有接话。马六的表情看起来轻松,可他的眼睛在躲,看了她一下又移开了。她看出来了,就是他干的。他不会认的,可他也不会再解释了。 “马六,”翠莲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你要是再碰周大勇的东西,我不跟你讲道理了。” “那你要干啥?”马六站起来,歪着头看她,“嫂子,你又要拿刀捅我?” 翠莲看着他,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转身走了。马六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嫂子,你管好你的人,别让他老来找我!”翠莲没有回头。 回到铺子的时候,周大勇正在铺子里坐着,左手端着碗水。他看见翠莲从外头进来,放下水碗。“你去找马六了?” “嗯。” “他说啥了?” “他不认。” 周大勇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膀,动了动,还是疼,咧了一下嘴。“翠莲,你别去找他了。车轴的事我自会去查。他要是真动了手脚,修车铺的人能看出来。” “看出来又能咋样?他又不会认。” 周大勇沉默了。 那天下午,修车铺的人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戴着副铜框眼镜。他手里拿着一根断成两截的车轴,放在铺子柜台上给周大勇看。“周师傅,你这车轴断得不正常。你看这个断口,不是磨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劈过。”他指着一处断面,“这有一道印子,像是斧头或者柴刀砍的。” 周大勇看着那根断轴,没有说话。翠莲站在旁边,也看见了那道印子。斧头劈的。马六天天卖柴,他身边最不缺的就是斧头。 修车铺的人走了以后,周大勇把那根断轴收起来,放在脚边。“翠莲,这事你不用管了。” “你要干啥?” “我去找他。” “你找他,他不认。你打他一顿?打完了你去蹲班房。”翠莲蹲在他面前,拉着他的左手,“周大哥,你别去。他就是要你去打他。你打了他,他就去告保长,你赔钱还要进去蹲着。他就盼着你动手。” 周大勇看着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那就让他白弄?” “我不让。”翠莲说,“我来想办法。” 那天晚上,翠莲没有睡。她坐在炕沿上,把刀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刀刃在月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她把刀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回,最后站起来,把刀揣进怀里,走出了屋。 莲花在她身后喊:“姐,你去哪?” “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她走到街口。夜里的街口空荡荡的,马六的板车还靠墙停着,车上空空的,几根碎柴散在地上。她走过去,把刀从怀里掏出来,握着刀柄,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蹲下来,把板车左轮子旁边那根绑车的麻绳割断了。麻绳不粗,她用刀割了两下就断了。她又割了右边那根,板车松了,歪了一下,靠在墙上。她把刀收起来,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马六推着板车去街口的时候,车散架了。板车散成两半,轮子滚了一个出去,他追了好远才追回来。他把板车重新绑好的时候,发现了麻绳断口齐整,像是被人割断的。 他往布料铺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翠莲正在铺子里裁布,低着头,剪刀咔嚓咔嚓响,一下一下稳稳当当的。 第73章 当面 马六的板车散架那天,翠莲没有出门看。她一直在铺子里裁布,剪刀沿着线走,一块布裁完叠好放下,又拿一块新的。周姐问她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她说没事,就是不想说话。 临近中午的时候,铺子门口的光被人挡住了。翠莲抬起头,看见马六站在门口。他今天没穿那件灰褂子,换了一件半旧的蓝布短褂,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那道疤在日光底下发着白。他手里没有拿东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拳头。 “翠莲,你出来。”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翠莲放下剪刀站起来。“有事?” “我板车的绳子是不是你割断的?” 翠莲看着他,没有回答。铺子里没有客人,周姐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盘珠子,听见这话也停了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马六,又看了一眼翠莲。 “我问你话呢,是不是你割断的?”马六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故意要让路上的人听见。 “是我割的。”翠莲说。 马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你凭什么割我的东西?” “你凭什么砍周大勇的车轴?” “谁说我砍了?”马六往前走了一步,迈进了铺子的门槛,“你有证据没有?你看见我砍了?” “我没看见,可我知道是你。”翠莲从案板后面走出来,站在柜台前面,离马六一丈远,“你砍他的车轴,我割你的绳子。你要是不服,你去找保长。你告我割绳子,我告你砍车轴。看看保长信谁。” 马六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没想到翠莲会反咬他一口。他在村里认识的那个翠莲,那个被他欺负了不敢吭声的翠莲,不是这样的。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嫂子,你变了。”他说。 “人都会变。”翠莲说,“你走不走?不走我喊人了。” 马六站在门口,没有走。他看了看翠莲,又看了看柜台后面的周姐。周姐没有看他,低着头扒拉算盘珠子,可她的手停着,指头压在算盘珠上没有动,等着他。 “翠莲,”马六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跟那个赶车的好上了,就把我撇了?” “我从来没有跟你好过。是你强迫我的。” “你跟我睡过那么多回,你说没跟你好过?”马六的声音又大了起来,铺子外面有人停下来看热闹了,两个妇人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翠莲的手攥紧了围裙边。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把我按在炕上的时候,我说了不要。你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喊。你管那叫好?你管那叫好上了?” 门口那两个妇人对视了一眼,不说话了。铺子里安静了好几秒,连算盘珠子都不响了。马六站在门口,脸涨得有点红。他不知道怎么接话,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马六,”翠莲说,“你要是还要脸,你现在就走。以后别来布料铺子,别来街口,别在我面前出现。你要是再碰周大勇的东西,我不割绳子了。我去县里告你。你在我身上干的那些事,我一件一件全说出来。你是外县来的,镇上的人不帮你。” 马六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动了动,嘴唇有点抖。他想说什么,可那几个看热闹的妇人还在门口站着,周姐也看着他。他咽了一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行,你厉害。”他转过身,快步走了。 门口那两个妇人站了一会儿,也散了。翠莲站在柜台前面,手还在抖,抖得厉害。她把手背到身后,攥在一起,指头互相掐着。 周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翠莲,你没事吧?” “没事。”翠莲的声音有点哑,“周姐,我刚才说那些话,铺子里的人听见了会传出去的。” “传就传。”周姐说,“传出去也好。省得那些人再瞎猜。你说的是实话,怕什么?” 翠莲没有说话。她走回案板后面,拿起剪刀,继续裁布。她的手还在抖,剪刀沿着线走的时候歪了一点点,她停下来,拿尺子重新比了一下,再下刀,这一刀稳了。她裁完一块布,又裁了一块,裁到第三块的时候手不抖了。 天黑的时候,周大勇来接她。他今天换了左手赶车,右肩膀还疼着,缰绳用左手攥着,看着有点别扭。翠莲和莲花上了车板,马车往家走。路过街口的时候,马六不在。板车也不在。街口空空的,只有墙根底下几根碎柴,被风刮得到处滚。 “人呢?”莲花问。 “不知道。”翠莲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巷子。翠莲下车板的时候,周大勇叫住了她。“翠莲,你今天去找他了?” “他来找我的。”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是不是我割断了他的绳子。我认了。我跟他说,他要是再碰你的东西,我去县里告他。” 周大勇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他怎么说?” “他走了。”翠莲站在院门口,“周大哥,他不会算了。可他不敢再动你了。他怕我去告。” 周大勇点了点头。他坐在车板上,左手攥着缰绳,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亮亮的。“翠莲,你别怕。他来了还有我呢。” 翠莲没有说话。她推开院门,拉着莲花走了进去。闩好门之后,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天上,弯弯的,像一把镰刀。她看了好一会儿,听见莲花在灶房里喊她吃饭,才低下头走进去。 第74章 新来的雇主 马六走了以后,街口空了好几天。翠莲上下工路过的时候,总忍不住往墙根底下看一眼。板车不在,人也不在,墙根底下只剩几根碎柴,被风吹得东一根西一根。莲花说可能他真的走了,翠莲说不知道,心里头没有完全踏实。 布料铺子又安静下来。翠莲每天裁布锁扣眼叠衣裳,周姐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盘珠子,偶尔有客人进来说几句话扯几块布。日子平淡,没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第六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新主顾。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绸褂子,料子好,做工也细。头发用发油抿得齐整,脸皮白净,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一看就是有钱人。他走进铺子,在柜台前面站定,四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翠莲身上,停了一下。 “老板娘,我扯块布。做长衫,要好料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腔调,不像本地人。 周姐从柜台后面出来,给他拿了几块绸料子摆在柜台上让他挑。男人一块一块翻了翻,摸了摸,最后挑了一块藏青色的绸子。周姐给他量了尺寸,裁好,报了价。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放在柜台上,没有急着走。 “老板娘,我姓孙,从县城来的。想在镇上住一段时间,做些生意。你这铺子开了多久了?” “七八年了。”周姐说。 “生意不错吧?” “还凑合。镇上的街坊邻居照顾。” 男人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到翠莲身上。“你这伙计干了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 “看着是个能干活的。”男人笑了一下,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干活利索,人也周正。老板娘你眼光好。” 翠莲低着头裁布,没有接话。她听见那男人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那种目光她熟悉,跟老泰山一样,跟马六一样,跟孙耀祖一样。不是看一眼就挪开的那种,是黏在身上的那种。 男人拿了布,走了。走之前多看了翠莲一眼,笑了一下。“老板娘,我回头再来。” 他走了以后,周姐收了钱放进钱匣子里,对翠莲说:“这个人说话一口县城腔,看着像是做买卖的。不是咱们本地人。” 翠莲点了点头,继续裁布。 第二天下午,那个男人又来了。这回他没有买布,说是路过进来看看。站在柜台前面跟周姐聊了好一会儿,聊县城的事,聊镇上的买卖,聊布料行情。他说他姓孙,叫孙德厚,在县城开了两家铺子,想往底下镇子扩展扩展,来踩踩点。周姐问他做哪一行,他说布匹杂货都做,看什么好做做什么。 他走了以后,周姐跟翠莲说:“这个人说话一套一套的,可我没听出他到底要干什么。开铺子的人不会到处跟人说他想开铺子。” 翠莲没有说话。她有一种感觉,这个人还会来。 第三天,他又来了。这回他直接走到翠莲的案板前面,弯腰看她在裁什么布。翠莲抬起头,离他不到两尺远,闻见他身上有一股香味,不是皂角味,是镇上铺子里卖的那种香粉味。 “大姐,你裁布的手艺不错。”他笑着,“练了不少年吧?” “没有,刚学的。”翠莲说。 “刚学的就能裁这么直?”男人伸手摸了摸翠莲裁好的布边,“线走得齐,一点毛边都没有。比我铺子里干了三年的伙计还强。” 翠莲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剪刀攥紧了。“孙老板,你过奖了。” “不是过奖。”男人直起身,退回了柜台边,“我看人准。你这个人,干活踏实,模样也好。在我铺子里,至少能当个领头的。” 他没有再多说,跟周姐打了个招呼就走了。翠莲坐在案板后面,手里的剪刀半天没动。她不知道这个人是真来看铺子的,还是来看她的。 傍晚收工的时候,周姐叫住她。“翠莲,那个姓孙的,你少搭理他。他那种人,走南闯北的,嘴上会说,可心里头想什么谁知道呢。” “我知道了。” 周大勇来接她的时候,翠莲把这事说了。周大勇坐在车板上,手搭着缰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干什么的?” “说是县里开铺子的,想往下扩展。” “开铺子的人不会天天来闲逛。”周大勇说,“我赶车到处跑,见过这种人。嘴上说是做买卖,实际是来找女人的。” 翠莲没有接话。马车在巷子里停下的时候,她跳下车板,站在院门口。 “周大哥,他要是再来,我不跟他说话了。” 周大勇看着她,点了点头。“有什么事你让人捎话给我。我白天不在镇上,可我能赶回来。” “知道了。” 翠莲进了院子,闩好门。莲花端了饭出来,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吃。莲花问她又咋了,她把那个姓孙的男人说了。莲花的脸色不太好。“姐,他怎么跟你搭话了?” “他说我手艺好。” “手艺好就夸手艺好,夸你模样好干什么?”莲花放下碗,“姐,明天我跟你一块在铺子里待着。他要是再来,我在旁边看着他,他就不敢乱说了。” 翠莲没有说话,低头扒饭。饭粒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她吃完一碗,又盛了半碗,吃完了才放下碗。 夜里躺下来的时候,她把刀从柜子里拿出来,压在枕头底下。刀身冰凉,硌着她的后脑勺。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日子怎么过都不消停。马六刚走,又来了个县城的。她不知道下一个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第二天一早,翠莲和莲花一块去了铺子。莲花坐在铺子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针线缝补旧衣裳。她平时很少在铺子里待着,今天特意留下来陪着翠莲。一整个上午那个姓孙的都没有来。翠莲松了一口气,以为他不会再来了。可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铺子门口的光又被人挡住了。那个穿靛蓝绸褂子的身影又出现在了门口。 翠莲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裁。她没有抬头,可她听见那个声音说:“老板娘,我又来了。今天不买布,想跟你打听打听镇上租房的事。”周姐跟他搭话,两个人又说了一阵。翠莲一直低着头,没有看他。 他走的时候,路过翠莲的案板,弯腰低低说了一句:“大姐,你头低了一下午,脖子不酸?”翠莲没有抬头,没有回答。他走了以后,翠莲的剪刀才重新动起来。 第75章 饭局 孙德厚来布料铺子的次数越来越多,从隔一天来一次变成了天天来。他每次来都买点东西,有时候扯一块布,有时候买一卷线,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站柜台前面跟周姐聊几句。聊完了不走,转到翠莲的案板前面,看她裁布,看她锁扣眼,看她叠衣裳。翠莲不抬头,他就在旁边站着,站一会儿再走。 莲花头两天还坐在角落里陪着,后来见他没有动手动脚,只是站着看,就放松了一些。小兰来铺子里找莲花玩过两回,看见了孙德厚,回去跟布庄老板娘说了。老板娘又托人带话给周姐,让她留神那个人。 那天下午,孙德厚又来了。这回他没有在铺子里多待,买了两块布头,付了钱,站在柜台前面跟翠莲说了一句话:“大姐,晚上我请你吃顿饭。镇上福满楼,我订了位子。” 翠莲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孙老板,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就是吃顿饭,聊聊天。我初来乍到,镇上不认识几个人,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不会说话,怕扫了孙老板的兴。” “你这话说的。”孙德厚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我看人不会看错。你这个人,话不多,可心里头有数。我就喜欢跟有数的人打交道。” 翠莲放下剪刀,站起来看着他。“孙老板,我一个干活的,晚上还得回去做饭。你找别人吃吧。” 孙德厚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被拒绝得有点意外。“大姐,你别这么急着推。我又不是坏人。就是吃顿饭,你来了我还能把你卖了?” 周姐在柜台后面咳了一声。“孙老板,翠莲晚上确实有事。她妹子一个人在家,她得回去照看。你下次吧,等她不忙了再说。” 孙德厚看了周姐一眼,又看了翠莲一眼。“行,那我改天再请。”他拿着布头走了,出门之前回头看了翠莲一眼,嘴角带着笑。 他走了以后,周姐从柜台后面出来,站在翠莲旁边。“翠莲,这个人不对劲。一个开铺子的老板,不会天天来一个小镇布庄闲逛。他来看你的,不是来看布的。” “我知道。”翠莲说,“我不会跟他去吃饭的。” “他今天没请动,明天还会请。你明天怎么回?” 翠莲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案板上的布头收拾好,叠整齐,放进柜子里。她想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说:“周姐,明天他要是再来,我出去躲躲。他去前头,我就去后院。” 周姐点了点头。 傍晚周大勇来接翠莲的时候,她把孙德厚请吃饭的事说了。周大勇坐在车板上,左手攥着缰绳,右肩膀还抬不利索。他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翠莲,”他开口了,“他要是再来请你,我替你去回他。” “你去回他,他会说关你什么事。” “就是关我的事。”周大勇的声音比平时闷,“你是我的女人,我不管谁管?” 翠莲没有接话。她坐在车板上,看着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周大勇说“你是我的女人”的时候,她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害怕的那种跳,是另一种。她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胸口热了一下,像喝了一口热汤。 马车停在后院门口的时候,翠莲跳下车板,站在周大勇面前。“周大哥,你不用去回他。我自己能回。他要是非要缠着我,我不在铺子里干了也行。我再换个地方干活。” “你换地方他也找得到。”周大勇看着她,“他那种人,有的是时间和银子来找你。” 翠莲没有回答。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闩好门之后蹲在井台边上。莲花端了饭出来,蹲在旁边陪她吃。翠莲吃了几口饭,忽然说了一句:“莲花,你说我是不是长了一张好欺负的脸?怎么走到哪儿都有人来找我麻烦?” 莲花想了想。“姐,不是你长得好欺负。是你一个人,没有男人护着。那些人看见你没人护着,就想占便宜。” 翠莲没有说话。她低头扒饭,一口一口吃完了。她把碗洗了放好,躺在炕上的时候,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把刀。刀还在,贴着她的手心,凉凉的。她把刀攥了一会儿才松开。 第二天,孙德厚没有来布料铺子。翠莲一整天都在铺子里干活,不时看一眼门口。门口没有人进来,只有街上的太阳光晒在青石板路上,白亮亮的。 第三天,孙德厚还没有来。翠莲以为他放弃了。 第四天下午,有人来传话。是杂货铺的小伙计,跑进铺子来说:“翠莲姐,外面有人让我给你带个话,说请你去福满楼吃饭,他在那儿等你。” 翠莲抬起头。“谁?” “他说他姓孙。让你一定要去。” “你回他,就说我不去。” 小伙计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了。“翠莲姐,他说你不去他就不走,一直等到你来。他说你不来他就在那儿坐着,坐到铺子打烊。” 翠莲放下剪刀,站在铺子里。周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这个人还盯上了。翠莲,你别去。他爱坐就坐着。” 可翠莲想了想,还是放下了围裙。“周姐,我去一趟。我去跟他说清楚,让他别再来了。” “我陪你去。”莲花从角落里站起来。 “不用。你在这儿等着。”翠莲拍了拍莲花的肩膀,出了铺子。 福满楼在镇中心,两层楼,门口挂着红灯笼。翠莲走进去的时候,孙德厚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几碟点心。他看见翠莲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大姐,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给我这个面子。” 翠莲站在桌子前面,没有坐下。“孙老板,我来就是跟你说一声。饭我不吃了。你以后也别来找我了。我在铺子里干活,不想惹是非。” 孙德厚的笑收了收。“大姐,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就惹是非了?我就是想跟你吃顿饭,聊聊天。” “你是县里来的老板,我是镇上干活的。咱俩不是一路人。你找别人聊天吧。” 翠莲说完转过身就走。走出福满楼的时候,她听见身后孙德厚说了一句:“大姐,你性子真犟。可我喜欢。”翠莲没有回头,快步走回了铺子。 第76章 诚意 翠莲从福满楼回来的那天晚上,周大勇来接她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已经听说了翠莲去福满楼的事,杂货铺的小伙计嘴快,见谁都叨叨。马车停在院门口,周大勇坐在车板上,没有像往常那样跳下来帮她开门。 “你去见那个姓孙的了?”周大勇问。 “去了。” “你答应跟他吃饭了?” “没有。我去跟他说清楚了。”翠莲站在马车旁边,抬头看着他,“我跟他说以后别来找我了,我跟他就说了这一句就回来了。” 周大勇没有说话。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又松开了,反复了两三次。“翠莲,我不是不让你跟人来往。可那个姓孙的,一看就不对劲。他在县城待得好好的,跑镇上来看什么铺子?他看的是你。” “我知道。”翠莲说,“所以我跟他说清楚了。” 周大勇看着她,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什么遮掩的意思。他慢慢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赶着马车走了。翠莲站在原地,看着车轱辘轧在青石板上的轱辘声越来越远,才推开院门进去。莲花蹲在灶房门口等她,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面条。 “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 “那个孙老板没把你咋样吧?” “没有。我就跟他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莲花把碗递给她。翠莲接过去蹲在门槛上吃,面条已经坨了,黏成一团,她一口一口扒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第二天,翠莲以为孙德厚不会来了。可上午铺子门刚开,那件靛蓝绸褂子又出现在了门口。孙德厚今天没有空手来,手里提着一个纸包,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我给你带了点县城的点心,你尝尝。” 周姐看了看那个纸包,又看了看他。“孙老板,无功不受禄。你拿回去吧。” “就是点吃食,不值几个钱。”孙德厚把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块块整齐的糕点,白皮红馅,看着精致。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还有这个,给翠莲大姐的。昨儿我说请她吃饭,她没肯。今天送点东西给她,补上。” 周姐看了看那个小布包,没有接。“翠莲在里屋干活,你有话直接跟她说。” 孙德厚笑了一下,绕过柜台走到里屋门口。翠莲正蹲在地上裁布,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布屑。 “孙老板,你咋又来了?” “我来给你送点东西。”孙德厚走进里屋,把小布包放在案板上,“你打开看看。” 翠莲没有打开。“孙老板,你昨天说的我会想,我没想。你不用再送了。” 孙德厚看着她,脸上的笑收了一些。“大姐,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我对你有意思。” 翠莲的声音没有躲闪:“你对我有意思那是你的事,我没那个意思。” “你不跟我处处看,怎么知道没有意思?”孙德厚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翠莲闻见他身上那股香粉味,冲鼻子。“我孙德厚在县城也算有头有脸的。我有铺子有房子,不愁吃不愁穿。你跟了我,比跟着一个赶马车的强。” 翠莲看着他,没有后退。“孙老板,你有铺子有房子那是你的事,跟我没有关系。我在这儿干活,挣我的工钱,过我的日子。我不跟你。” 孙德厚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行,你有骨气。我不逼你。”他把小布包留在案板上,“东西你留着,用得上就用。用不上扔了也行。我不计较。”他转身走了。靛蓝色的绸褂子从铺子门口闪出去,消失在街上的人流里。 翠莲站在里屋,看着案板上那个小布包。她没有打开,拿了布包走到院子里,把它放在井台边上。莲花正在院子里洗菜,看见了问她是什么。翠莲说姓孙的送的。莲花放下菜,走过去打开布包,里头是一根银簪子,白花花的,上头嵌着一颗小红石头,看着值不少钱。 “姐,他送你银簪子?”莲花的脸色不太好。 翠莲走过去看了看,伸手把簪子拿起来。银簪子在日光底下泛着白光,那颗红石头亮晶晶的。她看了一会儿,把簪子放回布包里,包好,放在井台边上。 “姐,你咋办?” “不怎么办。”翠莲蹲下来继续裁布,“我不收他的东西。放在这儿,他下次来拿走。” 可孙德厚第二天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第四天,翠莲把井台边上那个布包拿起来,打开看了看,银簪子还在里面。她想了想,把布包收进了柜子里,跟那块蓝花布放在一起。她不是想留着,是怕放在院子里丢了,到时候孙德厚说起来她不清不楚。 又过了几天,周大勇来接她的时候,翠莲把银簪子的事说了。周大勇听完,沉默了很久。“他送银簪子?那是定情的东西。” “我没收。是他放在案板上的。” “你放哪儿了?” “柜子里。等他来了我好还给他。” 周大勇抬起头看着她。“翠莲,他还会来的。他送簪子,就是要留个念想。你收了放在柜子里,他就觉得你有心思。” 翠莲没有接话。她知道周大勇说得对,可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扔了?那是钱。还回去?孙德厚不收。留着?留了就是不清不楚。 “周大哥,”她说,“你说我咋办?” 周大勇想了一会儿。“你把它卖了。卖了换钱,钱你留着。他问你,你就说东西你处理了。他想你还,还不了。” 翠莲看着他,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周大勇会出这种主意。“那是人家的东西。” “他送给你的,就是你的了。你处置你自己的东西,谁也管不着。” 翠莲没有说话。她蹲在院门口,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惨惨的。她蹲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把柜子打开,拿出那个小布包。 她没有卖它,可也没有再放回柜子里。她把布包拿进了灶房,塞进了灶膛最里头。烧火的时候,火烧完了,灰烬落上去,把它埋住了。 第77章 莲花的腿 孙德厚连着五六天没有来布料铺子。翠莲以为他终于算了。 可第七天下午,一个小伙计跑进来递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头写着:“大姐,我有事找你。 关于你妹子的腿。我在街口茶馆等你。孙。”翠莲攥着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纸条上写的字跟孙耀祖的字不一样,可意思差不多。 她拿着纸条在铺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出了门。 街口茶馆不大,摆了四张桌子。孙德厚坐在最里面的那张,面前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看见翠莲走进来,他站起来招了一下手,笑了一下。“大姐,你来了。坐。” 翠莲站在桌子前面,没有坐。“孙老板,你纸条上说我妹子的腿,什么事?” “坐下说。”孙德厚把对面的椅子拉出来,“站着说话多累。” 翠莲犹豫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下来。孙德厚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她没有喝,手搁在膝盖上。 “大姐,我打听了一下你的事。”孙德厚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你那个妹子,叫莲花对吧?她的腿从小就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对不对?”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认识一个大夫,在县城开了医馆,专治这种毛病。”孙德厚放下茶杯,“他跟我说过,腿瘸有两种。一种是骨头长歪了,一辈子好不了。另一种是筋短了,或者关节没长对,有办法治。莲花的腿要是后一种,能治好。” 翠莲的心跳了一下。“能治好?” “要是后一种,能治好。得动个小手木,把筋拉正了,再养两三个月就能正常走路。”孙德厚看着她,“大姐,你要不要带莲花去看看?诊费我出。” “孙老板,你为什么要帮她?” “我说了,我对你有意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翠莲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茶水黄澄澄的,飘着几片茶叶,浮在上面又沉下去。她心里头翻来覆去的,像烧开的水。莲花的腿是她的一块心病,莲花走路一瘸一拐,一到阴天就疼,走远路更疼。要是真能治好,莲花就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不用再被人叫瘸子了。可她知道孙德厚帮她不是白帮的,他花了钱、搭了人情,是要还的。 “孙老板,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也不能白欠你的人情。” “大姐,你先别急着推。”孙德厚又给她续了茶,“你先带莲花去看大夫。大夫要是说能治,你再决定。要是说治不了,那就算了,就当是我多管闲事。” 翠莲看着他,想了一会儿。“让我回去想想。” “行,你想好了跟我说。我就在镇上悦来客栈住着,你让人捎个话就行。” 翠莲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孙老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才认识我没多久。” “有些人认识了很久也跟不认识一样。”孙德厚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有些人才见几面就知道投缘。大姐,我是真心想帮你。” 翠莲没有回头,走出了茶馆。 回到布料铺子后院的时候,莲花正在院子里洗菜。她蹲在井台边上,两条腿蜷着,左腿比右腿短一截,看着不太协调。她听见院门响抬起头,冲翠莲笑了一下。“姐,你回来了?” 翠莲蹲在她旁边,帮她一起洗菜。“莲花,我问你个事。” “啥事?” “你的腿,你想不想治好?” 莲花的手停了一下。“咋治?都这样十几年了。” “孙德厚说他认识一个县城的大夫,专门治腿的。他说你的腿可能是筋短了,能治。” 莲花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菜叶子掉进了水盆里。“姐,他是骗人的吧?哪有那么好治?” “他说带你去看看,看看不要钱。大夫说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算了。” 莲花低着头,把掉进水盆里的菜叶子捞起来,放在案板上。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姐,要是真能治好呢?” “那就治。”翠莲说,“你好了,就能正常走路了。” “可他为什么要帮我?”莲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是不是要你答应他什么?” 翠莲没有说话。 莲花放下菜,蹲着挪到翠莲面前,拉着翠莲的手。“姐,我不治了。我不让你为了我去求他。我瘸了十几年了,习惯了。你别为了我去欠他的人情。” “莲花,你先别急着说不治。我去找那个大夫问问,要是真能治,再说后头的事。” 莲花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两条腿。左腿蜷着,脚踝比右腿细,她伸手摸了摸,摸了好一会儿。 天黑以后翠莲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心里头乱,一会儿想着莲花能站起来走路的样子,一会儿又想着孙德厚那张白净的脸和他说过的那些话。他肯定是有打算的,不是平白无故做好事。翠莲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闭着眼睛。 第二天,翠莲去找了周大勇。她把孙德厚说的话跟周大勇说了。周大勇坐在车板上,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他说能治好?” “他说先去看看。大夫说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算了。” 周大勇想了一会儿。“那就去看看。”他抬起头看着翠莲,“我陪你们去。” “你也去?” “我不放心。他要是动什么手脚,我在旁边看着。” 翠莲看着周大勇黑黑的脸膛和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点了点头。“那我跟他说,咱们去看看。” 周大勇赶着马车走了以后,翠莲回到铺子,让小伙计去悦来客栈传了话。下午孙德厚来了,站在铺子门口笑吟吟的。“大姐,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先去看看。要是真能治,再说钱的事。” “钱的事你不用管。” “孙老板,钱的事我不可能不管。” 孙德厚没有再说,只是点了点头。“行,你定日子。我让大夫留着时间。” 第三天,翠莲跟周姐请了假。周大勇套好马车,把翠莲和莲花扶上车板,又拿了一条旧毡毯给莲花垫着坐。孙德厚骑了一匹马跟在车旁,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衫,看着倒像个体面人。从镇上到县城大半天的路,一路上他走得跟马车同速,有一句没一句跟翠莲说话,说的都是县城的好、县城大夫多、治好了莲花以后她走路不费劲了。 到了县城医馆,大夫是个白胡子老头,给莲花捏了好一阵腿,按了几处关节,又让她走了几步,看了半天。他放下莲花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能治。筋缩了,关节没长歪。割一刀把筋放长,再养三个月就能走正路。” 莲花听了,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蹲在诊台旁边,抱着翠莲的腰,哭得浑身发抖。翠莲搂着她,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她心里头又高兴又发慌——能治是好,可治完了,欠孙德厚的就还不清了。她抬起头,看见孙德厚站在门口,白净的脸上带着笑。 第78章 治腿的代价 从县城回来那天下起了小雨。周大勇把马车赶得快,到了布庄门口,他跳下来扶着翠莲和莲花下车。莲花下来的时候脚滑了一下,翠莲赶紧扶住她,莲花的左手攥着翠莲的胳膊,攥得手指头发白,面上带着笑。 “姐,大夫说能治好。”她脸上还有泪痕,两只眼睛亮亮的,“他说三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 “我知道。”翠莲扶着莲花进了院子,闩好门,“先歇着,下雨天冷,别着凉了。” 莲花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她把裤腿卷起来,露出小腿。那截腿比右腿细了一圈,瘦得像根干柴棒。她伸手摸了摸,摸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跟翠莲说:“姐,我想治。” 翠莲蹲在她面前。“那就治。” “可是要不少钱……”莲花的声音小了下去,“我听见大夫跟你说了,最少要十二块。” “钱的事你别管。” “姐,你又要去借?你欠孙耀祖的还没还完……”莲花抓住翠莲的手,“姐,不治了。咱们攒够了钱再说。” “你的腿能早治一天就早治一天。大夫说了,年纪越大越不好恢复。” 莲花不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腿,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翠莲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她擦了又掉,掉了又擦,擦了好几遍才不掉了。 第二天一早,翠莲去了悦来客栈。孙德厚在二楼的房间里,听见敲门声开了门,穿着一件白绸褂子,头发散着,像是刚起来。他看见翠莲站在门口,笑了一下。“大姐?这么早来找我?” “孙老板,我想跟你谈谈莲花治病的事。” “进来坐。” 翠莲走进去,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孙德厚给她倒了杯茶,自己坐在床沿上,翘着腿看着她。“你说。” “大夫说要十二块钱。我拿不出来。你帮我垫上,我慢慢还你。” “不用还。”孙德厚看着她,“我说了,钱我出。你带莲花去治就行了。” “孙老板,我不能白拿你的钱。你总得有个说法。” 孙德厚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蹲下来,蹲在椅子前面,仰头看着翠莲的脸。“大姐,我说的还不够明白?我对你有意思。我帮你出钱,你跟我好。” 翠莲攥着椅子扶手。“怎么个好法?” 孙德厚伸手握住翠莲放在膝盖上的手。翠莲没有抽回来。他的手白,手指长,手心里温热。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他的指头在她掌心里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细细的痒。翠莲的手抖了一下,但没缩回去。 “你跟我去县城。”孙德厚说,“我在县城的铺子缺个管事的,你去帮我管账。你住我那儿,吃穿不愁。莲花的腿在县城治,也方便。” “那周大勇呢?” 孙德厚的笑容收了收。“你跟了他,他能给你什么?一个赶马车的,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你跟着他,莲花还得瘸着。你跟我,莲花的腿能治好,你也不用再干活了。哪个划算,你自己算。” 翠莲把手从孙德厚手里抽回来。“孙老板,你让我想想。” “你慢慢想。”孙德厚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不急。不过大夫那边最好尽快定日子。拖久了,我怕他排不上。” 翠莲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孙老板,你帮我垫钱给莲花治腿。不管我跟不跟你,这个情我记着。” “我说了,不用你记情。你来了,比什么都强。” 翠莲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她下了楼,走出悦来客栈,站在门口的大街上。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吵吵嚷嚷。她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照下来,照在她身上。她抬手遮了遮光,往布庄方向走。 走到半路碰见了周大勇。他把马车停在路边,坐在车板上。看见她,他跳下来。“翠莲,你去哪了?” “去了趟客栈。” 周大勇的脸色沉了一下。“找姓孙的?” “找他谈莲花治病的事。”翠莲站在马车旁边,“他说他出钱让莲花治腿。让我去县城帮他管铺子。” “你答应了?” “我说我想想。” 周大勇攥着缰绳,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翠莲,你别去。” “我不去,莲花的腿谁来治?” “我来想办法。我去跟人借,我去多跑几趟车,我去——”周大勇的话没说完,自己也说不下去了。他知道自己跑车攒不了那么多钱,十二块钱够他攒好几个月。莲花等不了好几个月。 “周大哥,”翠莲的声音不高不低的,“我不会跟他的。我去县城给他管铺子,干活拿工钱。等他给我发了工钱,我就带莲花回来。” “他不会放你回来的。” “那我也不跟他。”翠莲看着周大勇的眼睛,“周大哥,你信我。” 周大勇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翠莲,我信你。你要是跟了他,你跟我说一声。我不缠你。可你不想跟他,我就等你。” 翠莲的鼻子酸了一下。她伸手拍了拍周大勇攥着缰绳的手背。“你等我。莲花的腿治好我就回来。” 周大勇没有说话。他翻身上了车板,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咕噜咕噜往前走了。翠莲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弯不见了,才低着头走回铺子。 天黑以后,翠莲把莲花叫到跟前。她把孙德厚说的那些话说了一遍,说让她去县城管铺子,莲花在县城治腿。莲花听完眼泪又掉下来了。 “姐,你是为了我才答应的?” “我还没答应。我想着先去了把腿治好,治好了咱们就回来。” 莲花拉着翠莲的手,攥得紧紧的。“姐,我不治了。我不让你为了我去县城。” “莲花,你的腿能好。你不能一辈子瘸着。”翠莲蹲在莲花面前,“你好了,就能跟正常人一样走路了。没人再叫你瘸子了。你自己也能养活自己了。” 莲花抱着翠莲的脖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姐,那你跟周大哥咋办?” “他等我。” 莲花没有说话,只是把翠莲搂得更紧了。两个人蹲在地上,谁都没说话。月亮升起来,从窗户外头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翠莲搂着莲花的时候,心里头是稳的。她知道县城有孙德厚等着她,她去了会怎么样她不敢想。可莲花的腿能好,值得她去一趟。 第79章 去县城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翠莲就起来了。她把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又把刀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用布包好塞进包袱最底下。她在屋里站了一圈,灶台、炕、柜子、窗台,都看了一遍。住了两个月的地方,不算长,可到底是个窝。她看完了,拎起包袱走出屋。 莲花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也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双新鞋。她站在井台边,看着翠莲出来,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周大勇的马车停在巷子口。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褂子,头发抿过,坐在车板上,手里攥着缰绳。他看见翠莲出来,跳下车板,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放在车板上。 “东西都带齐了?”他问,声音闷闷的。 “齐了。” “上车吧,趁着天凉快赶路。” 翠莲扶着莲花上了车板,自己也坐上去。周大勇甩了一下鞭子,马车慢慢往前走。巷子两边的房屋还黑着,只有东边的天边露出一线白。翠莲回头看了一眼,布料铺子的后门关着,周姐还没起来。她看了几秒,转回头。 马车出了镇子上了土路。路两边的庄稼地收割过了,光秃秃的。莲花缩在车板角落,抱着自己的包袱,低着头。翠莲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周大勇坐在车板前面,背对着她们,脊背挺得笔直。他不说话,翠莲也不说话。 走了大半个时辰,周大勇勒了一下缰绳,马车慢了下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翠莲开口了:“翠莲,你要是待不惯县城,你托人带话。我来接你。” “我知道了。” “那个姓孙的要是欺负你,你别忍着。你回来找我。” “我知道。” 周大勇没有再说话,又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加快了一些。太阳升起来了,晒在车板上,暖洋洋的。莲花靠着翠莲的肩膀,慢慢地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翠莲没有睡,她看着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下午的时候,马车进了县城。县城比镇上大得多,街宽,房子也高,路上人多车也多。翠莲以前没有来过县城,她探头看着外面,两边全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有人在街边摆摊吆喝,有人骑着马从街上过去,热闹得像赶集一样。 周大勇赶着马车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来。铺子门面宽敞,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招牌,上头写着“孙记布庄”。孙德厚正站在门口等着,穿着一件浅灰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见马车过来,笑吟吟地迎上来。 “大姐,你们来了。”他看了一眼翠莲,又看了一眼车板上的莲花,“赶了一路累了吧?先进来歇着。” 周大勇没有说话,跳下车板,把翠莲和莲花的包袱拿下来放在门口。他看了一眼孙德厚,目光在孙德厚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翠莲,我走了。”周大勇翻身上了车板,攥着缰绳,没有看她。 “周大哥,你路上慢点。”翠莲站在门口。 周大勇点了下头,甩了一下鞭子,马车掉了头,慢慢往街口走。翠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坐在车板上的脊背挺得笔直,看着马车拐过街口不见了,才转过身。孙德厚站在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带着一丝笑,什么也没说。 “大姐,进来吧。我带你们看看住的地方。” 翠莲拿起包袱,扶着莲花跟着孙德厚进了铺子。铺子里头比她想的还大,柜台长,货架高,布料一匹一匹码得整整齐齐。几个伙计正在理货,看见孙德厚进来都叫了一声“东家”。孙德厚摆了摆手,带着她们穿过铺子,走到后院。后院比前头还宽敞,有个小院子,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院子后面是一排屋子,孙德厚推开其中一间。 “这间你们住。床铺是新换的,被褥也是新的。热水在灶房,你们自己烧。莲花看病的事,我已经跟大夫说好了,明天上午就去。” 翠莲站在门口看了看屋子。屋子不大,但干净,窗户开着,通风。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刷得白白的。她走进去,把包袱放在床上。 “谢谢孙老板。” “你来了就别叫孙老板了。”孙德厚靠在门框上,“叫我德厚就行。” 翠莲没有接话。她打开包袱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柜子里。孙德厚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们先歇着,晚上我让人送饭来”,转身走了。他走了以后,莲花坐在床上,摸着新褥子,抬起头跟翠莲说:“姐,这儿比咱镇上住的好。” “嗯。” “就是太大了,我不习惯。” 翠莲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包袱最底下的刀拿出来,看了看,又用布包好,塞进枕头底下。床铺是新换的,枕头松软,刀塞在枕头底下,从外面看不出来。 天黑以后,有人送来了饭。两菜一汤,白米饭,比她们在镇上吃的强多了。莲花饿了一天,吃了两碗饭,还喝了一碗汤。翠莲也吃了,但吃得少。她把碗筷收拾好放在门口,闩了门,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外头是县城的夜色,有灯,有人声,不像镇上那么静。她能听见街上有人走路说话的声音,还能听见远处有一两声狗叫。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把刀,刀还在。她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姐,”莲花在黑暗里开口了,“明天去看了大夫,要是他说能治,就开始治了?” “嗯。” “治完了咱们就回去?” “治完了就回去。” 莲花安静了一会儿。“姐,孙老板对咱们好,是不是想要你还他人情?” 翠莲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我知道。你别管,你只管把腿治好。” 莲花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匀,她睡着了。翠莲还没有睡,她听着外头的声音,听着莲花的呼吸,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窗外有一棵石榴树,月光照在树影上,映在窗户纸上,一晃一晃的。 第80章 县城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孙德厚亲自带她们去了医馆。大夫还是那个白胡子老头,给莲花又捏了一遍腿,按了几处关节,让她走了几步,看完了说跟上次一样,能治。安排在后天动个小手术,把筋割开放长,再上夹板固定三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 莲花听完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没说话。翠莲蹲在她旁边,手搭在她后背上,什么也没说。白胡子老头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又给了两张方子,说手术前后吃的。孙德厚在旁边听着,替她们付了诊费,又跟大夫说“用最好的药,多少钱都中”。 回铺子的路上,莲花一直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翠莲走在她旁边,也没说话。孙德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她们,脸上带着笑。 下午,孙德厚让翠莲去铺子里看看。翠莲把莲花安顿好,让她在屋里歇着,自己跟着孙德厚到了前头铺子。铺子里有三个伙计,两个在理货,一个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东家带着个女人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孙德厚带着翠莲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指着货架说这一排是本地布,那一排是南边来的绸子,墙角那一堆是存货。他说得很细,翠莲听着,不时点一下头。 “大姐,你以前没管过铺子,不要紧。慢慢学着就熟了。”孙德厚站在柜台后面,拿了一本账册翻开,“你先看看这账本,认识几个字?” “认识几个。” “你认认看,这些数目对不对。” 翠莲接过去,翻开第一页。账册上的字写得工整,她连认带猜,能看个七七八八。她指着一行字说:“这一笔,进的货比卖的多,是不是积压了?”孙德厚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你看出来了?确实积了一批货,我正要找人处理。你眼睛尖。” 翠莲没有说话,放下账册又翻了翻后面几页。孙德厚站在她旁边,离她近,那股香粉味又飘过来了。她往旁边挪了挪,继续翻账册。 天黑的时候,孙德厚留她吃饭。饭摆在铺子后院的小厅里,四菜一汤,比昨天的还丰盛。翠莲把莲花也叫了出来,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孙德厚话多,说县城的事,说铺子的事,说附近几个县城的生意,嘴里不停。翠莲低头吃饭,偶尔嗯一声。莲花吃得快,吃完就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吃完饭,翠莲收了碗筷去灶房洗。孙德厚跟进来,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大姐,你别急着洗碗。让伙计洗就行。” “我自己洗就行。” 孙德厚走进来,站在她旁边,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碗。翠莲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缩了一下。“孙老板,你出去吧。这儿脏。” “大姐,我跟你说过,叫我德厚就行。”孙德厚没有走,靠在灶台边上,“你来了两天了,还跟我这么客气。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跟我客气?” 翠莲把洗好的碗放在架子上,擦了擦手。“孙老板,我是来给你干活的。干活的人跟东家客气,是应该的。” 孙德厚看着她,没有接话。翠莲从他旁边走过去,出了灶房。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孙德厚在后面看着她,那种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 回到屋里,莲花已经躺下了,睁着眼睛看着她。“姐,孙老板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他是不是又想跟你说那种话?” 翠莲蹲下来脱鞋。“莲花,你只管想着治腿的事,别想别的。” “姐,你要是为了我跟他好,我宁可不治。” “别说这种话。”翠莲躺在床的外侧,把被子拉到下巴,“等你腿好了,你就回去。你好了,周大勇赶车带你去镇上,你想去哪儿都中。” 莲花没有说话,翻了个身,脸朝着墙。翠莲看着她的背影,伸手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把刀。她没有抽出来,只是把手搭在上面,刀身隔着布贴着她的手心,凉丝丝的,让她安心了一些。 第三天,莲花的手术做了。白胡子老头让她躺在木板床上,给她喝了麻药,等她睡着了才动刀。翠莲坐在外头的长凳上等着,等了大半个时辰,门开了,大夫出来说好了。翠莲进去看,莲花躺在木板床上,左腿绑着厚厚的白布,人还在睡着,脸上没什么血色。翠莲蹲在床边,看着莲花的睡脸,看着那条缠满白布的腿,看了一会儿。 孙德厚站在她身后,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说了一句:“大姐,你放心。大夫说了,手术没问题。养三个月就好了。”翠莲没有说话,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莲花的手背,莲花的手冰凉,指尖微微颤动。 天黑以后莲花醒了。麻药劲过了,她疼得直冒汗,咬着牙不吭声。翠莲拿着湿毛巾给她擦额头,她偏着头躲了一下,说疼。翠莲把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她闭着眼睛忍了好一阵,才慢慢不抖了。孙德厚端了一碗汤进来放在桌上,没有说话走了。翠莲把那碗汤端过来,扶着莲花喝了几口,莲花又躺下了。 那一夜翠莲几乎没有合眼。莲花疼了醒,醒了疼,迷迷糊糊地睡一会儿又醒过来。翠莲守在旁边,给她擦汗、喂水、换毛巾。天快亮的时候莲花不疼了,沉沉睡过去了。翠莲坐在床边,靠着墙,也合了一会儿眼。 天亮以后,莲花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粥了。翠莲端了粥喂她,她喝了几口,抬眼看了看翠莲,说了一句:“姐,你眼睛底下全黑了。”翠莲说没事,让她躺着别动。 那天上午,翠莲去前头铺子干活。她站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盘珠子,心里头却惦记着后院的莲花。孙德厚从外面进来,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她。“大姐,你昨晚没睡好?” “莲花疼了一夜。” “大夫说了,头两天疼是正常的。过了三天就好了。”孙德厚看着她,“你也去歇着吧。铺子里的事不急。” “我不累。” 孙德厚绕过柜台站在她旁边,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算盘,放在柜台上。“大姐,你别硬撑。你垮了,莲花谁管?”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像是哄小孩一样。翠莲抬起头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没有回后院,可也没再碰那算盘,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垂着。 那一天她就那么站了大半天,脑子里空空的。 第81章 孙得厚的靠近 莲花的手术做完五天,能扶着墙慢慢挪了。她左腿上绑着夹板,白布缠了好几层,走路的时候那条腿直挺挺的不打弯,挪一步歇一下。 可她脸上有笑,疼也笑,说等夹板拆了就能走利索了。 翠莲每天扶着她从屋里挪到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又从院子里挪回屋里。 孙德厚每天来看一回,站在门口问问情况,说一两句话就走。 他这两天忙着铺子进货的事,白天不怎么在,翠莲松了口气。 可晚上他就空了,天一黑就坐到后院石桌旁边喝茶,一坐坐到翠莲闩门睡觉才走。 那天晚上,翠莲扶莲花躺下以后出了屋。孙德厚坐在石榴树底下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看见翠莲出来,他倒了杯茶推到她那边。“坐。” 翠莲在对面坐下来,但没有碰那杯茶。“孙老板,莲花的腿好多了,大夫说过几天就能试着走路了。” “那就好。”孙德厚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等她能走了,你有什么打算?” “等她好利索了,我带她回镇上。” 孙德厚放下茶杯看着她。“回去?回哪儿去?回布料铺子洗布?” “回布料铺子干活。” “大姐,你在我这儿干了这些天,账也管得挺好的。你就没想过留下来?”孙德厚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留下来,县城比镇上大,挣钱也比镇上多。莲花在县城养着也方便,不用来回跑。” “孙老板,我说好了要回去的。” “你跟谁说好了?跟那个赶马车的?”孙德厚笑了一下,“大姐,你跟他才认识多久?你跟他有感情了?” 翠莲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想走,孙德厚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白,指头长,攥着她的腕子不松,力气不大,但翠莲挣了一下没挣开。 “大姐,”孙德厚的声音低了一些,“你在我这儿住了这些天,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莲花的腿我出钱治的,你们吃住我也没要你一分钱。我图什么?我就图你留下来。” “孙老板,你帮了我,我记着。莲花的腿治好了,我会还你钱的。” “我不要你还钱。”孙德厚站起来,拉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往前迈了一步,离她很近。翠莲闻见他身上那股香粉味,混着茶的味道,有点甜腻。“我要你这个人。” 翠莲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顶住了石榴树。树干硌着她,她退不了了。孙德厚没有松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翠莲的脸。他的手温热,指腹滑过她的脸颊,滑到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翠莲偏了一下头,他的手跟着转过来,还是捏着她的下巴。 “大姐,”他的声音低得像贴着耳朵说的,“你别犟了。你一个女人带着个瘸腿妹子,在镇上干活一个月能挣几个钱?你跟了我,什么都有。你不用干活,不用看人脸色,没人敢欺负你。” “孙老板,”翠莲的声音不大,但没有抖,“你先把我的手松开。” 孙德厚看着她,看了几秒,慢慢松了手。翠莲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攥着袖子。“孙老板,你的恩我记着。可我不能跟你。” “为什么?因为那个赶马车的?” “他是他,我是我。”翠莲从石榴树旁边走出来,往后退了两步,“我不能跟你,不是因为别人。是我自己不想。” 孙德厚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行,我不逼你。”他回到石桌旁边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大姐,你想清楚了再说。我不急。” 翠莲没有再接话,转身回了屋,闩好了门。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还残留着孙德厚手指的温度,那种温温热热的感觉。她使劲擦了一下,擦得脸颊发红。莲花在床上躺着,已经睡着了,呼吸又沉又匀。翠莲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一下那把刀,摸到冰凉的刀身,她的心跳才慢慢平下来。 她在床上躺下来,睁着眼在黑暗里想事。孙德厚不会算了,他现在说“不急”,过几天又会来问。她住在他的铺子里,吃他的饭,莲花的腿花的是他的钱,她走到哪儿都欠着他的。她想走,可走不了——莲花的腿还没好,大夫说至少还要养两个月。她拿不出钱还他,也带不走莲花。 翠莲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又深又长。 第二天下午,孙德厚没有再提昨晚的事。他照样来后院看莲花,照样跟翠莲说铺子里的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翠莲照常去前头铺子干活,在柜台后面理货记账,孙德厚在旁边跟伙计交代事情,偶尔转过来看她一眼,看完就继续忙他的。翠莲知道他不会一直忍下去,他在等她松口。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傍晚的时候,孙德厚跟翠莲说:“大姐,我明天要去外县进一批绸子,两三天才回来。铺子里的事你照看着,有什么事你跟伙计说。”翠莲点了点头,心里头松快了一些。他走了,她就能喘几天气。 天黑以后,翠莲坐在石榴树底下,莲花扶着墙挪出来,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那条绑着夹板的腿伸得直直的。两个人并排坐着,月亮升起来,照在石榴树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姐,”莲花说,“今天周大勇托人带了一封信来,放在前头柜台上了。你看见没有?” 翠莲愣了一下。“没有。你咋不早说?” “我也刚知道。伙计跟我说的。” 翠莲站起来走到前头铺子,在柜台抽屉里翻了翻,果然找到一封没有封口的信。她抽出来借着月光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上次一样。信上只有几句话:“翠莲,我跑车路过县城,明天来看你。你在铺子等我。”翠莲看完信,把信叠好放进贴身口袋里。她站在柜台前面,站了好一会儿,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第82章 周大勇来了 第二天上午,翠莲在前头铺子理货,听见门口的马蹄声。她抬头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布庄门口,车上跳下来一个人,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脸黑黑的,身材壮实。 周大勇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缰绳,看着她。他也看见了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翠莲从柜台后面出来,走到门口,站在他面前。 “你来了。” “来了。”周大勇把缰绳拴在门口的木桩上,“莲花呢?她腿咋样了?” “在里头躺着呢,好多了,能自己挪着走了。” “那就好。”周大勇站在门口,两只手搓了搓,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翠莲,你在这儿过得咋样?姓孙的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翠莲说,“他出钱给莲花治腿,我在这儿帮他管账。别的没提。” 周大勇看着她,没有追问。他跟着翠莲进了后院,莲花正扶着墙在院子里慢慢挪。看见周大勇进来,莲花喊了一声:“周大哥!”声音又亮又脆。周大勇应了一声走过去,蹲在莲花面前看她那条绑着夹板的腿。“疼不疼?” “不疼了,就是走路不得劲。”莲花扶着墙,单脚站着,脸上带着笑,“大夫说再养一个多月就能拆夹板了。” “那就好。”周大勇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棵石榴树,看了看灶房,又看了看翠莲住的屋子。“姓孙的住哪儿?” “他住前头,不住后院。” 周大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中午翠莲留他在后院吃饭。她做了三个菜,一个炒鸡蛋,一个白菜炖粉条,一个凉拌萝卜丝。周大勇吃得快,扒了两碗饭,吃完把碗筷收了去灶房洗。翠莲跟进去,站在灶房门口看他洗碗。他的手大,洗碗的动作有点笨,捏着碗沿搓了又搓,冲了又冲。 “周大哥,”翠莲开口了,“你跑车路过县城,是专门来看我的,还是真路过?” 周大勇的手停了一下。“专门来的。”他没有回头,继续洗碗,“我放心不下。想来看看你。” 翠莲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水声哗哗的,周大勇洗完了碗,把碗放在架子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在灶房里。 “翠莲,”他说,“你要是想回去,我现在就带你走。莲花也带上。她的腿到镇上也能养。” 翠莲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试探,也没有犹豫,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等着她回答。翠莲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走。大夫说了,莲花的腿不能颠,在路上来回跑影响恢复。等她好利索了再走。还有……”她顿了顿,“我欠孙德厚的钱还没还。治腿的钱,住的钱,吃饭的钱,加起来不少。我现在走了,那些账就算不清了。” “多少?我替你还。” “你先别说了。”翠莲看着他,“周大哥,你信我。等我攒够了钱还了他,我就带莲花回去。你等我。” 周大勇看着她,停了很久才开口:“我等你。” 那天下午周大勇没有走。他在后院帮着劈了一堆柴,又把水缸添满了,又把院子扫了一遍。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闷着头干,干完了一样干下一样。翠莲在屋里陪莲花说话,透过窗户看着他在院子里忙活,嘴角往上弯了弯。 太阳偏西的时候,孙德厚回来了。他比预计的早了一天,骑着马从街口拐过来,停在布庄门口。他下了马,看见门口拴着一辆马车,脸色变了一下。他走进铺子,伙计说翠莲在后院。孙德厚没有去铺子里,直接穿过院子走到后院门口。 他看见周大勇在院子里劈柴。 周大勇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翠莲从屋里出来,站在两个人中间。 “孙老板,你回来了?” “回来了。”孙德厚看了一眼周大勇,又看了一眼翠莲,“大姐,这位是?” “我周大哥。他来看看我。” “看完了?”孙德厚笑了一下,可那笑容没到眼睛里,“看完了就该走了吧?天黑路不好走。” 周大勇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天黑前走。”他走到井台边上洗了手,又走到翠莲面前,“翠莲,我走了。有什么事你让人捎话。” “路上慢点。” 周大勇没有再看孙德厚,出了院子走到门口解了缰绳,翻身上了车板。鞭子一甩,马车掉头走了。翠莲站在后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身。孙德厚靠在石榴树旁边,看着她,脸上的笑已经收起来了。 “大姐,你那个赶马车的相好的,倒是挺念着你。” 翠莲没有接他的话。“孙老板,我去做饭。” “不用做了。晚上有人请我吃饭,你跟我一块去。”孙德厚站直了,“来县城的生意人,以后布庄要跟他打交道。你一块去认认人。” “我不去。” “大姐,”孙德厚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正经事,“你要是想在铺子里管账,这些人你就得认识。你不认识,怎么跟他做生意?你要是真不想干也行,那你就不用去了。”他看着翠莲,眼睛不眨。 翠莲站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她脚边,一晃一晃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去。” 孙德厚笑了一下。“那你去换件衣裳。我在门口等你。” 翠莲转身进了屋。莲花坐在床上看着她,脸上带着担心。“姐,你真要去?” “去认认人,做生意的规矩。”翠莲打开柜子,拿出那件靛蓝棉袄换上,又把头发重新拢了拢。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莲花,“你看好门,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出了院子,走到门口。孙德厚牵着马,在街口等她。两个人走在县城傍晚的街上,暮色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第83章 酒桌 孙德厚带翠莲去的地方叫聚仙楼,在县城最繁华那条街上,门口挂着两排红灯笼,楼上楼下都亮着灯。 楼上楼下都坐着人,划拳声、说笑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翠莲跟着孙德厚上楼的时候,楼梯上有人端着菜下来,差点跟她撞上,汤水洒出来几滴溅在她鞋面上,她往旁边让了一下,对方没吭声就过去了。 二楼包间的门推开的,里头坐了五六个男人,都穿着绸褂长衫,年纪从三十到五十不等。看见孙德厚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笑着寒暄。有人看见孙德厚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笑容顿了一下。 孙德厚笑着揽了一下翠莲的肩膀,拍了拍。“这是我铺子里的管事,姓李。以后外地的买卖她跟着打理。” 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嘴上说着“孙老板好眼光”之类的话,目光却在翠莲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移开。翠莲低着头,跟着孙德厚在桌边坐下。她旁边坐着一个胖男人,圆脸大肚子,一坐下就开始跟她搭话。“李管事,看着面生啊,以前在哪个铺子干过?” “乡下来的,刚来县城不久。”翠莲说。 “乡下来的?哪个乡?” “河桥镇。” “河桥镇?那地方我去过,小地方,没什么好买卖。”胖男人咧嘴笑了一下,“你来县城跟着孙老板,算是走对路了。” 翠莲没有再接话。孙德厚在桌子对面跟其他人碰杯,酒一杯接一杯倒下去,喝得热热闹闹。胖男人被旁边的人叫去喝酒了,翠莲才松了口气。她坐在位子上,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是凉的,她咽下去,把杯子放在了桌上。 酒过三巡,饭桌上的人喝得脸上泛红,话越来越多。有人拍着桌子讲故事,有人端了酒过来挨个敬。翠莲坐在那里不动,筷子夹了两口菜之后就放下了,没有再动。有人端着酒走到她面前,是个瘦高个,脸喝得通红。“李管事,你是新来的,怎么也得喝一杯。” “我不喝酒。”翠莲说。 “不喝酒怎么行?孙老板的管事,不会喝酒以后怎么跟人打交道?”瘦高个把酒杯往她面前举了举,“就一杯,意思意思。” 翠莲没有接,往旁边挪了一下。瘦高个跟着凑上来,酒杯差点碰到她的手背。她正想站起来,孙德厚从桌子对面走了过来,伸手接过瘦高个手里的酒杯。“老周,别为难她了。她刚来,还没学会。”他替翠莲喝了那杯酒,笑着揽了揽瘦高个的肩膀,“来来来,咱俩再碰一个。” 瘦高个被孙德厚拉走了,翠莲重新坐回椅子上。她低下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包间里的酒气越来越重,菜凉了也没人再动,几个男人还在喝,杯盘狼藉,酒洒在桌布上,留下一摊一摊的暗黄色印子。 翠莲不知道坐了多久,只听见孙德厚终于说了一声“散了吧”,几个男人才摇摇晃晃站起来往外走。她也站起来,跟在孙德厚身后出了包间,下了楼。走出聚仙楼门口,夜风一吹,她才觉得清醒了一些。 街上人少了,店铺都关了门,灯笼还亮着几盏,照得石板路上一层昏黄的光。孙德厚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泛着一层红,喝了不少酒。 “大姐,”他开口了,“你今晚做得不错。以后这种场合还会有,慢慢就习惯了。” “孙老板,”翠莲没有停下步子,“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种地方?” “带你认认人。” “我就是个干活的。铺子里的事我做,见人的事不用我做。”翠莲停下来看着他,“你带我去,是想让那些人知道你身边带了个女人。你拿我当招牌。” 孙德厚也停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嘴角带着笑,可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酒意带来的松弛。“大姐,你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做什么?” “我不明白的话,怕到时候说不清楚。” “你跟我有什么不清楚的?”孙德厚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翠莲闻见他身上的酒味,混着那股香粉味,比平时浓烈。“大姐,你在我这儿住了这些天,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我带你去见人,就是告诉全县城的人,你是我孙德厚的人。以后没人敢动你。” “孙老板,”翠莲看着他,“你让我来帮你管账,我管了。你出钱给莲花治腿,我记着。可我不是你的人。” 孙德厚的笑收了收,他看着翠莲,酒意让他的眼神比平时直白。“你不是我的人?你吃我的住我的,你妹子的腿是我出的钱,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是我的人?” “那些我会还的。你给我点时间,我攒够了就还你。” “我不要钱。”孙德厚的声音低了一些,伸手拉住了翠莲的手腕,“我要你这个人。你把你自己给我,比什么都强。” 翠莲没有抽手。她站在那里,任由他攥着她的手腕。“孙老板,你要是一个人来硬的,我拿你没办法。你比我高,比我有力气。可你得想好了,你硬来了,我明天就走。我带着莲花走了,你那些钱就白花了。” 孙德厚看着她,攥着她手腕的手慢慢松了。他没有放开,只是松了一些。“大姐,你就这么犟?” “我要是过那种日子,我不用跑这么远来县城。” 孙德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笑了一下,松了手。“行,你厉害。我不逼你。”他转过身,推开布庄的门,“先进去吧,天不早了。” 翠莲跟在他身后进了铺子,穿过黑漆漆的铺面,走到后院。莲花屋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翠莲站在门口,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推门进屋。莲花靠在床头,手里攥着被角,看见她进来松了一口气。 “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 莲花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姐,你身上有酒味。” “桌上的人喝的,我没喝。” 翠莲脱了棉袄挂在椅背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刀。她把刀放在枕头边上,没有塞回去。莲花看见了,没有问。 “姐,”莲花开口了,“你要是觉得待不下去了,咱们就回去。我的腿不治也行。我瘸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个月。” 翠莲没有回答。她吹了灯,躺在床的外侧,手搭在枕头边那把刀上。刀身冰凉,贴着她的手心,让她的心跳慢慢稳下来。“快了,等你拆了夹板,咱们就走。”她在黑暗里闭上眼睛,闻着棉被上陌生又熟悉的皂角味道,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第84章 拆夹板 夹板绑了将近两个月。莲花每天扶着墙挪一段路,从屋里到院子里,再从院子里回屋里,一趟一趟地练。开始的时候挪几步就出汗,后来能连着走好几个来回。那条绑着夹板的腿还是直挺挺的不打弯,可走起来比以前稳当多了。 拆夹板那天,白胡子大夫坐在医馆里,拿剪刀把缠着的白布一层一层剪开。布剪到最后一层的时候,莲花攥着翠莲的手,攥得手指头都白了。白布揭开,露出来的那条腿还是比右腿细一些,可皮肤颜色正常了。大夫让她试着动一下脚踝,莲花试着动了一下,脚踝转了转,虽然还有点僵硬,但比以前灵活多了。她又试着弯了一下膝盖,膝盖弯了一点点。 “能弯了!”莲花的声音抖得厉害,“姐!我膝盖能弯了!” 翠莲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莲花的膝盖。膝盖的骨头还在,筋拉长了,能弯了。翠莲的手指头摸在莲花瘦瘦的膝盖上,摸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她的嗓子眼堵得慌,说不出话来。大夫说再养一个月就能下地慢慢走了,三个月就能跟正常人差不多了。莲花听着,眼泪往下掉,掉在她那条露出来的瘦腿上,一滴接一滴。 回去的路上,莲花走得很慢。大夫说可以慢慢走了,不用再拄墙了,她就一步一步地自己走。从医馆门口到马车边上那几步路,她走了一顿饭的工夫,中间停了两回,可她没让人扶。翠莲跟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伸手。莲花自己走到了马车跟前,扶着车板站住了,转过头看着翠莲笑了一下。翠莲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一些。 回到布庄后院,莲花在石榴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她站在那棵树下,两只脚都踩在地上,左腿虽然还是有点发僵,但脚后跟已经着地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两只脚,看了好一会儿,慢慢蹲了下来。翠莲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蹲了下来。两个人蹲在石榴树底下,谁都没说话。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姐,”莲花蹲在地上,声音有点闷,“我腿好了以后能跑吗?” “能。” “能跳吗?” “能。” “能走远路吗?” “能。想去哪儿去哪儿。” 莲花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有出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砸在泥地里,洇出一个个小坑。 那天晚上,翠莲跟莲花说:“过两天我跟孙老板说,咱们该走了。”莲花正在床上揉自己的小腿,听见这话停了下来。“姐,钱还没还呢。” “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给周姐写信,让她从我工钱里扣。每个月扣一点,扣完为止。” 莲花想了想。“他会让咱们走?” “腿治好了,他总不能把人扣着。”翠莲把刀从枕头底下掏出来,用布包好,塞进包袱最底下,“他要是扣着不放,我有办法。” 莲花没有再问。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把那根红头绳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解下来,反复了好几遍才睡。翠莲在旁边看着,没有叫她。 第二天上午,翠莲在铺子里理货。孙德厚从外面进来,穿着一件新的青色长衫,看着心情不错。他站在柜台前面,把一摞账本放在翠莲面前。“大姐,这是上个月的账,你理理,看有没有对不上的。” 翠莲把账本翻开,看了一遍。她拿起笔把几处数目记下来,指给孙德厚看。“这一笔,进货价比上个月高了一成。是布价涨了还是换供应商了?” 孙德厚凑过来看了看。“换供应商了。上回那个给的货不好,我换了一家,贵一点,但布好。”他指了指另一处,“这笔卖出去了,款还没收回来,你记个赊账。” 翠莲记下了。她合上账本,把笔放好,抬起头看着孙德厚。“孙老板,莲花腿好了。我想带她回去。” 孙德厚正在翻另一本账,手停了一下。他合上账本,抬起头看着翠莲。“回去?回哪儿去?回镇上那个布庄?” “嗯。回去干活。” “大姐,”孙德厚放下账本,靠在柜台边上,“你在这儿干了两个月了,账也理得顺手了。你就没想过留下来?” “我说过了,我待不惯县城。” 孙德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莲花的医药费,加上你们住这儿吃这儿的开销,一共花了二十四块。”他把布包打开,里头露出一叠纸,还有一张写了字的条子,“你要是现在走,这笔钱你打算怎么还?” “我先还一部分。”翠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头是她这两个月的工钱,加上之前攒的,一共十二块,“这里是十二块。剩下的十二块,我回去按月还。一个月还一块,一年还清。” 孙德厚看着那十二块钱,没有拿。“大姐,你一个月挣两块钱,还我一块,剩下那一块你跟莲花怎么活?” “省着花就行。” 孙德厚看着她,把账本放回抽屉里,把那个小布包推回到翠莲面前。“钱你先收着。我不差这十二块钱。”他站起来,走到翠莲面前,“你要是真想走,我不拦你。可你走了,咱俩的事就断了。你以后想回来,我也没法再收留你。” 翠莲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我知道。”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孙德厚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把柜台上那个小布包拿起来,塞回她手里。“钱你拿着。那十二块算我给你的路费。以后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生意。” 翠莲攥着那个布包,指头攥得发白。“孙老板,我不白拿你的。” “你没白拿。”孙德厚看着她,“你在我这儿干了两个月,帮我理了两本账,还陪我去了一回饭局。那点钱,顶你的工钱了。” 翠莲看着他,想说什么,喉咙像堵住了,没说出来。她把布包收进怀里,低下头。“孙老板,那我明天就走。” “明天我让人套车送你们。” 孙德厚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铺子。靛蓝色的绸褂子在门口闪了一下就没了。翠莲站在柜台后面,手还攥着那个布包,攥得掌心里全是汗。她把布包打开看了看,十二块钱还在里面,白花花的银元,一块不少。 她把布包收好,回了后院。莲花正在石榴树底下练走路,扶着树干一步一步慢慢挪。看见翠莲进来,她停下来,脸上带着笑。 “姐,孙老板说啥了?” “他说让咱们明天走。” 莲花愣住了。“他放咱们走?” “放了。” 莲花站在原地,两只手还扶着树干,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她扶着树干慢慢蹲下来,蹲在树根旁边。“姐,真能走了?” “真能走了。” 莲花蹲在那里,仰头看着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翠莲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蹲在石榴树底下,像来的时候一样。她伸手摸了摸莲花的头,莲花的头发软软的,贴在脑门上。 第85章 离开县城 翠莲和莲花走的那天早上,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翠莲把包袱收拾好了放在床脚,又把枕头底下的刀拿出来用布包好塞进包袱最底下。两个包袱,一个装衣裳,一个装零碎东西,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个。 孙德厚让人套了一辆马车停在布庄门口。赶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坐在车板上,手里攥着缰绳,也不催,就在那里等着。翠莲扶着莲花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孙德厚正站在铺子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衫,头发梳得齐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站在门口,看着翠莲和莲花从铺子里出来,莲花走路还是有点慢,但左腿已经能打弯了,脚后跟落地了。 翠莲站在他面前。“孙老板,我们走了。” 孙德厚点了点头。“路上慢着点。下雨天路滑。” “嗯。” “到了镇上托人带个话。” “好。” 翠莲转身扶着莲花上了车板。莲花爬上去费了点劲,左腿抬的时候还是有点僵硬,翠莲在底下托了一下她的脚。莲花坐稳了,翠莲也爬上车板坐在她旁边。赶车的中年汉子甩了一下鞭子,马迈开步子,马车慢慢往前走。 翠莲没有回头。她坐在车板上,手搭在包袱上,看着街道两边的房子一点一点往后退。走到街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大姐。”声音不大,隔着半条街传过来。翠莲没有回头。鞭子又响了一声,马车加快了速度,出了街口上了土路。孙德厚的那个声音被风吹散了,再也听不见了。 路是来时的路,两边的庄稼地还是光秃秃的。莲花坐在车板上,膝盖上放着她自己的小包袱,低着头,不说话。翠莲也没有说话。马车颠了一下,莲花的包袱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手指头攥着包袱皮,攥得紧紧的。 走了大半天,快到傍晚的时候,远处出现了河桥镇的影子。镇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地伸着。马车在镇口停下来,赶车的中年汉子回头说了一句:“到了。” 翠莲跳下车板,扶着莲花下来。莲花站定了,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又转回来看了一眼镇子。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开口说了一句:“姐,咱们回来了。” 翠莲没有回答。她拎起两个包袱,带着莲花往布料铺子走。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铺子关了门。翠莲绕到后院门口,从窗台底下的砖头缝里摸出钥匙,捅开锁推开了院门。院子里跟她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井台在,晾布架在,那棵槐树还在。灶房的门关着,小屋的门也关着。她把包袱拿进小屋放在炕上,打开柜子看了看,柜子里空空的,走的时候就是这样。 莲花跟进来,在炕沿上坐下了,摸了摸炕席。“姐,回来了。” “回来了。” 翠莲把灶房的灯点上,生了火,烧了一锅水。她从柜子里翻出半袋棒子面,搅了一锅糊糊。两个人蹲在灶房门槛上喝糊糊,一人一碗,筷子头夹着咸菜疙瘩,一口一口慢慢吃。糊糊烫嘴,吹一吹,喝一口,喝完了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天黑透了以后,翠莲闩好院门,回到小屋。她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回柜子里。衣裳叠好,被子铺开,刀用布包好塞在枕头底下。她躺下来的时候摸了摸枕头的边角,还是软的,跟她走的时候一样。 “姐,”莲花在黑暗里开口了,“明天我去找周姐,看看还能不能回来干活。” “你先养着腿。等你走利索了再说。” “我不想再吃白饭了。” “那跟我去铺子里帮忙,能干的活就干,干不了的不勉强。” 莲花没有再说话。过了一阵,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匀,像是睡着了。翠莲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窗户,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照在墙上,一块淡白色的光斑。她在想明天的事。明天要去找周姐,要跟她说自己回来了,要问她还能不能继续干活。明天要去布庄找小兰,跟她说一声莲花回来了。明天还要去镇上找周大勇。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翠莲起来梳了头换了件干净衣裳,去了布料铺子。周姐正在门口卸门板,看见翠莲走过来,手里的门板停在半空。“翠莲?你回来了?” “回来了。” “莲花呢?” “她在院子里歇着。腿治好了,大夫说再养养就能走利索了。” 周姐放下门板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瘦了。县城待得不好?” “还行。”翠莲说,“周姐,我还想回来干活,你还要人不要?” “要。”周姐说,“你走的这两个月,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回来正好。”她没有多问翠莲在县城的事,也没有提孙德厚,转身进了铺子,拿了一条围裙递给翠莲。“换上吧。有一批货昨儿刚到的,你理一理。”翠莲接过围裙系上,蹲在案板前面开始理布。她的手摸到布料的时候,心里头踏实了一些。 中午的时候,翠莲去了一趟布庄。小兰正在院子里晾布,看见翠莲就跑了过来。“翠莲姐!你回来了!莲花呢?她腿好了没有?” “好了,在家歇着呢。” “我去看她!”小兰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跟着翠莲回了后院。莲花正坐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晒太阳,看见小兰进来站起来走了两步。小兰看着她的腿,愣了好一会儿。“莲花,你走路不瘸了?” “还有点僵,大夫说再养养就好了。” 小兰围着她转了一圈,又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腿,看完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莲花,你长高了。” 莲花笑了一下,两个酒窝在脸上旋起来。 下午,翠莲干完活,换了围裙出了铺子。她走到镇东头周大勇住的地方,一间矮瓦房,门口停着那辆马车。马正在吃草,车板靠着墙放着。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周大哥。”屋里传来凳子响,门开了,周大勇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像是正在擦什么东西。他看见翠莲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抹布从手里掉到了地上。 “翠莲?你回来了?” “回来了。” 周大勇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愣到喜,又从喜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弯腰把抹布捡起来,攥在手里,又松开了。“莲花呢?” “她在家歇着。腿治好了。” “那就好。”周大勇站在门口,像是不知道该让她进来还是自己出去,他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又攥成拳头,“翠莲,你……你这次回来还走不走?” “不走了。” 周大勇的拳头松开了一些,又攥紧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那我去买个鸡,晚上炖了吃。” 翠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第86章 镇上 翠莲回来的消息传得比她自己想得快。第一天回来的,第二天布料铺子就来了几个熟客,扯布的时候都多看了她两眼,有人问她去县城干什么了,有人问莲花腿好了没有。翠莲一一答了,说去县城看了大夫,腿治得差不多了。那几个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可翠莲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阵,像是要看穿她去了县城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翠莲低着头裁布,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回看也不躲闪。 第三天,柳成来了。他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走进来。他比以前更瘦了,眼角的皱纹也多了几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看见翠莲站在柜台后面,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自然。 "翠莲,我听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 "莲花呢?她腿好了?" "好了,在家歇着呢。"翠莲放下剪刀,"你进来坐。" 柳成在铺子里的板凳上坐下来,把布袋子放在脚边。"我从村里带了些山货,给你和莲花尝尝。"他把布袋子提起来放在柜台上,打开,里头是几把干蘑菇和一小袋核桃,用草纸包得严严实实。"自家后山采的,不值钱。" "柳成,你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送这个?" 柳成搓了搓手。"还有一件事。"他压低了一些声音,"村里的人都听说你去了县城,跟一个开铺子的老板走了。有人说你是去享福了,也有人说你是去给人家当小老婆了。" 翠莲站在柜台后面,没有接话。 "翠莲,你别往心里去。"柳成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别让那些话坏你心情。镇上的人嘴碎,你越理他们越来劲。" "我知道。"翠莲说,"我不理他们。" 柳成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墙边的布袋子。"那我走了。你要是回村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跟我说。" "柳成,"翠莲叫住他,"老泰山身子还好?" "还行。上年岁的人了,腿脚不太利索了,别的没啥。" "孙耀祖呢?" "他媳妇生了个儿子,他在家看孩子呢。不怎么出门了。" 柳成走了以后,翠莲在柜台后面站了好一会儿。老泰山活着,孙耀祖有儿子了,公公柳老栓不知道还活着没有。那些人还在村里过他们的日子,跟她好像已经没有关系了。她蹲下来继续裁布,布裁好了叠起来放在一旁,又拿了一块新的。 傍晚收工的时候,周大勇来了。他今天没有赶马车,是走来的,手里拿着一个纸包。他把纸包递给翠莲,翠莲打开,里头是两块桃酥,油亮亮的,还是热的。 "镇上买的,给你和莲花尝尝。"周大勇站在铺子门口,耳朵根子又红了。 "周大哥,你老给我买东西。" "没买啥,就两块桃酥。" 翠莲把桃酥收好,关了铺子的门,两个人一块往家走。路上碰见几个收工回家的人,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跟他俩打了招呼。翠莲走在周大勇旁边,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也没有走得太近。两个人就那么走着,一个说话一个听,到了院门口周大勇站住了。 "翠莲,我明天要去外县跑一趟车,三天才回来。"周大勇站在门口,看着她,"你有什么东西要我带的没有?" "没有,你路上小心。" "那你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 周大勇转身走了。翠莲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拐过巷子口看不见了才进了院子。莲花正坐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姐,周大哥来了?" "来了。" "给你带啥了?" "桃酥。"翠莲把纸包放在灶台上,"你吃一块。" 莲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好吃。姐你也吃。"她把另一块递过来,翠莲接过来咬了一口,桃酥酥得掉渣,她用手掌接住碎渣倒进嘴里,拍干净了手。 天黑以后,翠莲躺在炕上。月光照在窗户纸上,她看着那块光斑发了会儿呆,然后闭上眼睛。镇上还是那个镇子,铺子还是那个铺子,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可她觉得有一些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不一样了,就是心里头比以前踏实了一些,不像以前那样悬着,七上八下的。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把刀,刀还在,贴着手心凉凉的。她攥了一下就松开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二天一早,翠莲起来去铺子干活。路过街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缩着身子,穿着一件旧衣裳。她心里紧了一下,走近了仔细看了看,是一个不认识的老人,蜷在那里打盹,跟前摆着几个粗瓷碗,碗里装着野菜根。不是马六。 翠莲从他面前走过去,又走过去了。她走了一截,又回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空空的,那个老人还在打盹,碗里的野菜根一根没少。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推开布料铺子的门,周姐已经在里面了。周姐今天精神好,正在擦柜台,看见翠莲进来笑了一下。 "翠莲,昨儿柳成来过了?" "来过了。" "他说什么了?" "说村里人传我去县城的事。" 周姐哼了一声,把抹布扔进桶里。"那些人就是闲的。你过你的日子,别理他们。你在铺子里干活,手脚干净利索,比什么都强。"她把挂在墙上的新围裙取下来递给翠莲,"换上吧,今天有好几块布要裁。" 翠莲接过围裙系上,走到案板前面,拿起剪刀。案板上放着几匹新布,蓝的灰的黑的,一卷卷码在案板角上。她拿起尺子量好尺寸,用粉笔划了线,剪刀沿着线走。咔嚓咔嚓,布料被她裁开的声音又脆又稳。她一匹裁完又裁一匹,手不停,心里也干干净净的。 第87章 大勇回来 三天后,周大勇回来了。 翠莲正在铺子里叠布,听见门口传来马蹄声,抬头看见马车停在门口。周大勇从车板上跳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冲她笑了一下。他的脸比走之前更黑了,嘴角起了一层干皮,看着像是赶路没顾上喝水。 翠莲放下手里的布走到门口。“回来了?” “回来了。”周大勇把布袋子递过来,“给你带了点东西。路上碰见一个卖柿饼的,买了几斤。” 翠莲接过布袋打开,里头是黄澄澄的柿饼,上面挂着一层白霜。她拿出一块咬了一口,柿饼又甜又软,嚼在嘴里满是柿子味。“莲花喜欢吃这个。”她收好了布袋,“你吃饭了没有?” “还没。急着过来看你,没顾上。” “进来吃吧,我做点饭。” 周大勇跟着她进了后院。莲花正坐在槐树底下晒太阳,看见周大勇进来站起来走了几步,步子比以前利索了不少,左腿虽然还有点发僵,但已经不打弯了。“周大哥,你回来了?” “回来了。”周大勇看了看她的腿,“好多了。” “大夫说再养一个月就能跑能跳了。”莲花笑着,又慢慢走回去坐下。 翠莲进灶房做了饭,一锅面条,打了两个鸡蛋,切了一把青菜。三个人蹲在灶房门口吃面,一人一大碗。周大勇吃面快,筷子拨得呼呼响,一碗吃完又盛了一碗。莲花吃得慢,一口一口慢慢吸,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 吃完饭,周大勇帮翠莲劈了一堆柴,又把水缸添满了。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翠莲在院子里收衣裳,两个人隔着井台各忙各的。莲花坐在槐树底下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天黑以后周大勇走了。翠莲送他到院门口,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翠莲,我跑车的时候想了一路。”他低着头,两只手搓着裤腿,“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愿不愿意跟我过日子?” 翠莲站在门口,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看着周大勇,他的脸在月光底下黑黑的,眼睛亮亮的,两只手还在搓裤腿。 “愿意。”翠莲说。 周大勇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干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咧嘴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块。“那我明天去请媒人。” “不用请媒人。” “不请媒人怎么行?” 翠莲看着他。“周大哥,我不是没过过门的人。那些虚的礼数,我不在意。你在意?” “我不在意。”周大勇搓了搓手,“可我怕委屈你。” “我不委屈。”翠莲说,“我跟你过日子,不用媒人,不用彩礼。你把屋子收拾干净就行,我带着莲花搬过去。” 周大勇站在门口,嘴角咧着,半天没合上。“那我回去收拾屋子。”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翠莲,你说话算话?” “算话。” 周大勇走了,脚步比平时快,走得几乎要跳起来。翠莲闩好门回屋,莲花坐在炕沿上看着她,脸上带着笑。 “姐,你答应周大哥了?” “答应了。” “啥时候搬过去?” “等他收拾好屋子就搬。” 莲花从炕沿上跳下来,抱着翠莲的胳膊。“姐,你有家了。” 翠莲站在屋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伸手摸了摸莲花的头,没有说话。她以前有过一个家,大壮给她的。大壮死了以后,那个家就没了。她在老屋里熬了那么多年,被人欺负,被人踩,从来没觉得那是她的家。现在周大勇说“你跟我过日子”,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定了下来,稳稳的,不再飘了。 第二天下午,翠莲跟周姐说了要搬去跟周大勇住的事。周姐听完放下手里的布,看着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以前那些事,他都知道了?” “知道了。他说不嫌弃。” “那就好。”周姐点了点头,“他是个老实人,你跟着他吃不了大亏。屋子不够住你跟我说,我后面还有一间空房,你们先用着。” “谢谢周姐。” 翠莲没有立刻搬。她白天去布料铺子干活,晚上回后院住。周大勇隔两天来一趟,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着喝碗水,跟她说说话。他话不多,说的都是赶车路上看见的事,哪里的庄稼长得好,哪里的路修了新桥。翠莲听着,有时候接两句,有时候不接。两个人坐在槐树底下,一个说一个听,等天黑了周大勇就走。 十多天以后,周大勇把屋子收拾好了。翠莲去看了一回。屋子不大,一间堂屋一间里屋,里屋盘了一张新炕。墙用石灰水刷了,白亮亮的。窗户纸是新糊的,透光。灶台也是新修的,抹得平平整整。周大勇站在堂屋里搓着手,像是等着翠莲挑毛病。 翠莲在屋里走了一圈,摸了摸炕沿,又推开窗户看了看外面。院子不大,但干净,墙角种了一畦白菜,绿油油的。她转过身看着周大勇。“挺好的。” “那就搬?”周大勇问。 “明天搬。” 第二天,翠莲和莲花搬了过去。东西不多,两个包袱加一床被子,小兰来帮着拿了一个包袱,走了一趟就搬完了。翠莲把衣裳放进了柜子里,被子铺在炕上,刀用布包好塞在枕头底下。她把炕沿拍了拍,坐上去试了试,新炕硬,但结实。 莲花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又到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回来站在门口。“姐,这儿比后院亮堂。” 翠莲没有说话。她坐在炕沿上,看着窗户外面。院子里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炕上,照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傍晚周大勇赶车回来,推开门看见翠莲坐在炕沿上,莲花在灶台边忙活。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缰绳,看着屋里的两个人,愣了一会儿才笑出来。他什么也没说,把缰绳挂在墙上,走进灶台洗了手,蹲下来帮莲花烧火。 翠莲坐在炕沿上,看着灶台边蹲着的两个人。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们的脸,一明一暗的。她站起来走过去,也蹲了下来。三个人蹲在灶台前,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第88章 过日子 搬进周大勇家以后,日子一天一天过,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大事发生。翠莲每天早上去布料铺子干活,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再回去干到天黑。 周大勇赶车出门早出晚归,有时候两三天的活跑一趟,回来的时候会带点东西,有时是一块布头,有时是一包点心,有时是一把野花,插在灶房窗台上的破罐子里。 莲花在家养腿,做饭洗衣服打扫院子,活干得越来越利索,腿也一天比一天好,从慢慢走到快走,从快走到小跑,有一天翠莲回来看见她在院子里跳了两下,跳完自己蹲在地上笑了半天。 镇上的人渐渐习惯了翠莲跟周大勇一起出现。 刚开始还有人背后嘀咕几句,说什么“寡妇终于找了个男人”“赶车的娶了个破鞋”,可日子长了,闲话慢慢淡了,见面打声招呼,买布的时候多聊两句,该给钱给钱,该扯布扯布。周姐有时候说起翠莲,会说一句“翠莲最近气色好多了”。 翠莲自己没觉得,可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脸上有了一点肉,不再像以前那样瘦得颧骨凸出来。 那天下午,翠莲在铺子里裁布,周姐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翠莲,你的信。 托人从柳沟村带来的。”翠莲放下剪刀接过来,信封上写着“翠莲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费了好大劲才写出来。她拆开看了一眼,是柳成写的。 信上说柳老栓死了,上个月的事,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是隔壁邻居早上送饭的时候发现人已经凉了,在炕上躺了一夜。 村里人替他收了尸,埋在柳家坟地里,没有办丧事,也没有棺材,用席子卷了埋的。信最后写了一句:“你回不回来都中,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翠莲拿着信站在铺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周姐在柜台后面看了她一眼,没有问。 翠莲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拿起剪刀继续裁布,剪完了一块叠好放在案板上,又拿起下一块。她干活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周姐也没有多问。 晚上回到家,翠莲在灶台边烧火做饭的时候把信的事跟周大勇说了。周大勇正在劈柴,听完放下斧头,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你要回去看看不?” “不回去。”翠莲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人已经埋了,我回去了也见不着。再说了,他活着的时候我没跟他和好,死了装那个样子干什么?” 周大勇没有接话。他蹲在旁边帮翠莲递柴,等她把饭做完了才又开口:“你心里要是过不去,我陪你回去上一炷香也行。” “我过得去。”翠莲把锅盖掀开,热气腾腾的往上冒,“他做过那些事,我没忘。他死了,那些事还在。” 周大勇点了点头,没有再劝。两个人把饭端上桌,莲花已经摆好了筷子碗。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一盘炒青菜,一盘炖土豆,一个鸡蛋汤。莲花吃得快,吃完了坐在旁边等。翠莲吃得不快,夹一块土豆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 吃完饭周大勇去洗碗,翠莲坐在门槛上。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洒了一层白光。她伸手进口袋里摸出那封信,打开又看了一遍。柳老栓躺在炕上,没有人知道。 她想起他活着的时候那股蛮横的劲头,想起他把她按在灶台上喘粗气的声音。那个人死了,埋在一张破席子里,连口棺材都没有。 她心里没有什么痛快的感觉,也没有什么不痛快的感觉。就是一块石头落下来,沉到了底,不再动了。 她把信叠好放回口袋,站起来进了屋。周大勇正在里屋铺炕,把被子抖开铺平,又拍了拍枕头。看见翠莲进来,他侧过身子让她过去。“炕烧了,热乎。” 翠莲脱了鞋爬上炕,坐在被子里。炕烧得热乎乎的,暖着后背和屁股。周大勇也爬上来了,隔着一条被子的距离躺下。两个人并排躺在炕上,谁都没有说话。窗户外面月亮升起来,照进来一小块白光落在炕席上。 “翠莲,”周大勇开口了,“你公公的事,你要是想回去上一炷香,我送你去。” “不去了。” “那我明天去买一刀纸,在院门口烧了。算是替他送个行。” 翠莲没有说话。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周大勇的方向。“你信那些?” “不信。”周大勇在黑暗里翻过身来,两个人脸对着脸,“可你心里要是有一丁点不安生,烧了纸就安生了。” 翠莲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脸,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头,又收回来了。“明天去买吧。” 第二天一早,周大勇出门跑车之前,在院门口烧了一刀黄纸。纸烧起来,火苗蹿了一截,灰烬被风吹起来,在院子里打了一个旋,又落在地上。 翠莲站在门口看着那堆纸灰慢慢变黑变冷,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莲花站在她旁边,拉着她的衣袖。纸烧完了,灰还在,风一吹就散了。翠莲转过身,拿了围裙系上,去铺子干活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灶台里每天烧火,锅里每天煮饭,炕上每天躺人。 翠莲从布料铺子回来,莲花做好了饭等着,周大勇赶车回来了,三个人围在桌子旁边吃。 晚上吃完饭,周大勇又去劈柴了,翠莲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快圆了,又白又亮,照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叶子落光了,树枝光秃秃的伸着,像一只手张开了又合拢。 翠莲坐在屋檐底下,腿伸直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莲花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热水放在她手边。“姐,喝水。”翠莲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她喝完把碗放在脚边,继续坐着。月亮升高了,院子里更亮了,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清清楚楚的。 第89章 莲花的鞋 莲花最近迷上了做鞋。小兰从布庄拿了些碎布头给她,她就蹲在院子里,用面糊打袼褙,一层布一层面糊地往上糊,糊完了晾干,剪成鞋底的样子,再拿麻绳一针一针地纳。她纳鞋底的时候低着头,针扎进去,用顶针一顶,麻绳拉出来,嗤啦一声,嗤啦又一声,纳得又密又匀。翠莲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走过去看了一眼,鞋底已经纳了大半,针脚整整齐齐地排着,像一排蚂蚁。 “莲花,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我娘教的。”莲花头也没抬,“她说女人家不会做鞋,以后嫁不出去。我那时候腿瘸,觉得反正也嫁不出去,就没好好学。”她把手里的鞋底翻了个面,“现在腿好了,我想学。” 翠莲蹲下来摸了摸她纳好的那一截鞋底,麻绳勒得紧,鞋底硬邦邦的,结实。“给谁做的?” “给周大哥。”莲花抬起头笑了一下,“他天天在外头跑车,鞋磨得快。我给他做一双厚的,能多穿一阵。” 翠莲没有说什么。她站起来进了灶房,把饭端出来,莲花把鞋底收起来洗了手,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周大勇不知道莲花在给他做鞋,埋头扒饭,吃得快,吃完了把碗一放就去院子里劈柴了。莲花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又低下头吃饭,嘴角带着笑。 十多天以后,莲花把鞋做好了。是一双黑布面千层底的鞋,鞋面用两层布夹了衬,鞋底纳得密实,针脚排得匀匀的。她把鞋拿给翠莲看的时候,翠莲翻了翻,又用手按了按鞋底。鞋底硬得像木板,穿在脚上走路稳当,不容易磨破。翠莲看了好一会儿,把鞋还给莲花。“你给他送过去。” 莲花犹豫了一下。“姐,你自己给他吧。” “你做的,你给。” 莲花捧着那双鞋站了一会儿,低着头走进灶房,把鞋放在灶台边上。周大勇正在灶房里烧水,回头看见莲花站在门口。“莲花,你找我有事?”莲花走过去,把鞋端起来递到他面前。“周大哥,我给你做了双鞋,你看看合不合适。” 周大勇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柴火,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鞋。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手捏了捏鞋底,把鞋放在地上,脱了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出洞的破鞋,换上新的。鞋正好合脚,不大不小。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跺了跺脚。“正好。莲花,你这手艺比我买的鞋还好。” 莲花站在旁边看着他穿着自己做的鞋在灶房里来回走了几步,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脸颊上凹进去两个小坑。“周大哥,你穿着吧。下回我再给你做一双换着穿。” “你自己留着穿。” “我还有布头呢,够做好几双。”莲花转身跑了出去。周大勇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又走了几步,走到院子外面走了一圈才回来,回来的时候鞋面上沾了点灰,他蹲下来用手拍了拍,拍干净了,又站起来走了几步。 那天晚上周大勇坐在炕沿上,把鞋脱了放在枕头边,看了看又放下了,放下了又拿起来看了看。翠莲躺在他旁边看他来回看那双鞋,没有催他关灯。周大勇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鞋放在炕脚的架子上,吹了灯躺下来。 “翠莲,”他在黑暗里说,“莲花这丫头,手真巧。” “嗯。” “以后谁娶了她,有福了。” 翠莲没有接话。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里头动了动。莲花今年十七了,腿好了,模样也不差,以后迟早要嫁人。她不想让莲花再跟她以前一样,被人挑来捡去。她得给莲花找个好人家,一个不会嫌弃她出身的人家。 第二天翠莲去铺子里干活的时候,把这事跟周姐说了。周姐正在打算盘,听完放下手,想了一下。“莲花十七了?那确实该相看了。我认识镇上几户人家,回头帮你问问。” “周姐,你别跟人说是我要相看。就说你有个亲戚家的闺女,模样周正,能干活。” “行。”周姐又拿起了算盘,“我心里有数。” 翠莲没有再提这件事。她蹲下来裁布,剪刀沿着线走,咔嚓咔嚓的。布裁好了叠起来,她又拿一块新的。午后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铺了半块地,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半个月后,周姐跟翠莲说了一件事。镇上西街有个王木匠,四十来岁,前年死了老婆,没孩子,一个人过日子。人老实,手艺好,在镇上口碑不错,就是嘴笨,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周姐说要是莲花愿意,可以安排见一面,王木匠那边她先去探探口风。翠莲听了,说回去跟莲花商量商量。 晚上回到家里,翠莲坐在炕沿上跟莲花说了。莲花正在纳另一双鞋底,针停在半空,没有扎下去。“王木匠?我见过一回,在街上给人修桌子。人挺壮的,就是不爱说话。” “你觉得咋样?” 莲花低下头,继续纳了一针。“姐,你让我见见吧。” 翠莲坐在旁边看着她纳鞋底,针扎进去,麻绳拉出来,嗤啦一声,又一声。“行。那我让周姐安排。” 莲花没有再说话。她低着头纳鞋底,嗤啦,嗤啦,又稳又匀。翠莲坐在旁边看着她纳完了一整排鞋底才站起来去睡了。 第二天翠莲去铺子,跟周姐说了。周姐说好,她去跟王木匠说一声,让他后天下午来铺子里坐坐,到时候莲花也来,两个人见一面。翠莲点了点头,回到案板后面继续干活。她蹲下来裁布的时候心里头想着莲花。莲花到柳沟村跟着她的时候还是个小孩,现在要相看人家了。她想到这里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停了两秒又继续裁了。 第90章 相看 见面的日子定在后天下午。翠莲跟莲花说了,莲花正在院子里择菜,听完手里的菜叶子掉了一根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又择了两根,才开口说话。 “姐,我穿啥衣裳?” “穿你那件新的,灰蓝色的。头发好好梳一梳,别用白绳子扎了,用那根红头绳。” 莲花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择菜。可翠莲看见她的手在抖,抖得菜叶子都拿不稳。翠莲蹲过去,从她手里把菜接过来,替她择完了。莲花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儿放。 第二天傍晚,莲花把灰蓝色褂子从柜子里翻出来,抖开看了看,领口有一点脏,她拿湿布擦了擦,晾在院子里。又把那根红头绳找出来放在枕头边上,来回试了几回怎么扎好看,最后比着镜子扎了一个不高不低的,看着利索。翠莲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忙活,没有出声。她看见莲花扎完头发又对着镜子转了转脸,左看右看,还把额前的碎发往耳后别了别。翠莲心里头动了一下,莲花以前从来不照镜子,头发随便一扎就完事了,如今知道在意自己长什么样了。 第三天下午,翠莲跟周姐说了一声,带着莲花去了布料铺子。王木匠已经到了,坐在铺子里的板凳上,面前搁了一碗茶,没有喝。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长得壮实,肩膀宽,手指头粗,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做细活的人。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剪得短,看着齐整。他看见翠莲带着莲花进来,站了起来,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点了一下头,耳朵根子泛了一点红。 周姐从柜台后面出来,笑呵呵的。“莲花来了。来,坐这儿。”她指着王木匠对面的板凳。莲花走过去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王木匠也坐下了,端着那碗茶喝了一口,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他放下茶碗,手指头在碗沿上搓了两下。 “你叫莲花?”王木匠开口了,声音有点闷,像是不常跟人说话。 “嗯。” “我姓王,镇上的人都叫我王木匠。” 莲花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王木匠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面,一个端着茶碗看碗里的茶叶,碗里的茶叶浮浮沉沉的,他就盯着看,像是能从里头看出什么来。周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笑了一声。“你们别光坐着不说话呀。”王木匠把茶碗放下了,搓了搓手。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莲花你别介意。” “我不介意。”莲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 又安静了一阵。翠莲在旁边站着,没有催。她看见王木匠的目光在莲花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可那目光不是打量,是看。她看得出来,那种看人的目光跟老泰山、马六、孙耀祖都不一样,不往不该看的地方看,就是看一个坐在对面的人,看了两眼,脸还红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王木匠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东西,放在莲花面前的桌上。“我做了个小玩意儿,给你。不值钱,就是闲着没事做的。”莲花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只木雕的小鸟,巴掌大,翅膀展开,像是正要飞。木头打磨得光滑,没有上漆,有一股木头的清香味。小鸟的眼睛刻了两个小点,乌溜溜的,看着活灵活现。莲花把小鸟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凑近了看鸟翅膀上的纹路,木头纹路顺着翅膀的走向一片一片刻出来的。 “你做的?”她抬起头问。 “嗯。闲着没事刻的。” 莲花没有说话,把小鸟握在手心里,指头摩挲着木头的纹理。她低着头看那只小鸟,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越来越高,最后连眼睛也弯了。她没有笑出声,可整张脸上都是笑。 王木匠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要走了,铺子里还有活等着。周姐送他到门口,他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莲花。莲花还坐在板凳上,低着头看手里那只小鸟,没有看见他回头。他转回身走了,脚步不急不慢的,出了门往西街的方向去了。 王木匠走了以后,莲花还坐在那里,把那只小鸟翻来覆去地看。周姐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哟,刻得真细。王木匠的手艺确实好,他做的桌子椅子镇上的人都夸结实。” 莲花把小鸟握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翠莲。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一种翠莲以前没见过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跟平时不一样了。她平时笑是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这回她没有露牙,就是嘴角弯着,眼睛亮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闪。 “姐,他刻鸟给我了。” 翠莲站在旁边,看着她手里那只小鸟。“你喜欢那只鸟?” “喜欢。”莲花说,又把小鸟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 “那他人呢?” 莲花低下头,又摸了一下那只鸟的翅膀。“人也还行。”她说完站起来,把小鸟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里,又拍了拍口袋外面,确认它安安稳稳地待在里面。 翠莲没有再问。她带着莲花回了家,一路上莲花走得很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只木鸟,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步子比以前稳当得多,左脚落在地上已经跟右脚一样平了。回到家她把木鸟放在枕头边上,摸了摸又放回去,放回去了又摸了一下,最后拿起来放在窗台上,在阳光底下看木头纹路。她蹲在窗台前面看了好一会儿,阳光照在那只鸟身上,鸟翅膀的影子落在窗台上,也像一只张开的小鸟。 那天晚上周大勇回来,翠莲把相看的事跟他说了。周大勇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听完想了一下。“王木匠?我认识他,在镇上修过车轴,活好,人也实诚。就是不爱说话。” “莲花觉得还行。” “那就行。”周大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要是对莲花好,这门亲事中。他要是对莲花不好,我去找他。” “他看起来不是那种人。” “看起来不像。”周大勇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翠莲,王木匠要是真跟莲花好了,莲花就得搬过去住。你舍得不?” 翠莲没有回答。她蹲在灶台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噼噼啪啪地响。她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心里头也有什么东西在跳。莲花跟了她这么久,从柳沟村到镇上,从瘸着腿到能跑能跳,她像是看着一棵小树慢慢长大。可她心里清楚,莲花不可能跟她一辈子。莲花要有自己的日子,自己的家。她再舍不得也得舍。 “舍得不舍得,她都得嫁人。”翠莲站起来,把锅盖盖上,“只要那个人对她好,我就舍得。” 周大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伸手搭了一下她的肩膀。“莲花嫁了人也在镇上,想看随时能看。” 翠莲没有接话,把锅里的饭盛出来端上桌,喊了一声:“莲花,吃饭了。”莲花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只木鸟。她把木鸟放在窗台上,拉开凳子坐下来吃饭。吃了几口饭,她抬头看了一眼翠莲,又低下了。“姐,王木匠什么时候再来?” “你想让他再来?” 莲花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拨过来又拨过去。“他说他还有别的小玩意儿,下回给我带一个。” 翠莲看着她,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下了。“他下回来,你让他带着东西来。” “嗯。” 第91章 王木匠 王木匠再来的时候,是三天以后。 那天下午,翠莲正在铺子里裁布,听见门口有人进来,抬头看见王木匠站在柜台前面。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头发也打理过,看着比上次齐整。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子,不大,巴掌大小,漆了深红色的漆,漆面光亮。 “老板娘,莲花在吗?”王木匠的声音比上次稳了一些,但还是闷闷的。 翠莲放下剪刀。“她在家。你去找她吧。”王木匠点了点头,拿着木盒子转身走了。翠莲站在案板后面,从窗户看着他走往后院的方向。 莲花正在院子里晒衣裳,听见院门响,回过头来看见王木匠站在门口,手一松,手里的湿衣裳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抓住,把衣裳搭在绳子上,两只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你来了?” “来了。”王木匠走进来,把手里的木盒子递过去,“给你做了个东西。” 莲花接过去打开,里头是一把木梳。梳子齿密,打磨得光滑,梳背上刻了一朵小梅花,花瓣一片一片的,跟真的一样。莲花把梳子拿出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凑近了看那朵梅花。“你刻的?” “嗯。”王木匠站在她面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搓搓衣角,一会儿又背到身后,“你头发长,用得着。” 莲花攥着那把木梳,低头看了又看。看完了她抬起头看着王木匠。“你坐,我去给你倒碗水。”她转身进了灶房,脚步声轻快,左脚落地已经看不出跟右脚有什么不一样了。 王木匠在井台边上的石墩上坐下来,手里没有东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莲花端了水出来递给他,他没有马上喝,端着碗看莲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她收了晒干的衣裳叠好抱进屋里,又拿了一把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完回头看了一眼王木匠,冲他笑了一下。王木匠端着水碗,也冲她笑了一下。 翠莲没有进屋,在前头铺子里待了一下午。她没有去后院看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在傍晚收工的时候回去了一趟。王木匠已经走了,莲花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那把木梳,翻来覆去地看。她看见翠莲回来,站起来走过去,把木梳递给翠莲。 “姐,你看,他又给我做了东西。” 翠莲接过来看了看,梳背上的梅花刻得精细,花瓣薄薄的,像能掀起来一样。“他手真巧。” “他说他还会做簪子,下回给我做一根。”莲花把木梳拿回去,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姐,他话不多,可他干活细。” “你跟他处得来?” “处得来。”莲花说,“他不像村里那些人,眼睛乱看。他看人就看脸。” 翠莲没有接话。她走进灶房开始做饭,莲花跟在后面帮她烧火。灶膛里的火光照着莲花的侧脸,她的嘴角弯着,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小调,调子软软的,没有歌词,就那么哼着。翠莲听着她哼歌,手上切菜的动作慢了半拍。 晚上周大勇回来,翠莲在炕沿上把王木匠又送梳子的事说了。周大勇听了点了点头。“他这是有心了。送梳子比送别的强,实在。”他脱了鞋爬上炕,躺下来,“翠莲,你说他俩这事能成不?” “能成。”翠莲吹了灯,躺在他旁边,“莲花愿意。” 周大勇没有再说话。过了一阵他的呼吸变匀了,像是睡着了。翠莲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月光照在窗户纸上,暗沉沉的。她在想莲花嫁人以后的事,想莲花搬到王木匠家以后院子会不会冷清,想莲花不在灶台边哼歌了灶房会不会太安静。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又过了几天,王木匠托人带话给翠莲,说想请莲花去他那里吃顿饭,认认门。翠莲问莲花去不去,莲花说去。那天莲花换上了那件灰蓝褂子,头发用王木匠送的木梳梳得顺顺的,用红头绳扎起来。她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翠莲。“姐,我去了?” “去吧。天黑前回来。” “嗯。” 莲花走了。翠莲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巷子口不见了,才转身回了院子。她蹲在井台边洗了几件衣裳,又晒了,晒完了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布头缝补。缝了两针又放下了,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口。门口没有人。她又低头缝了两针,又抬头看了一眼。 天黑透了莲花才回来。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姐,他给我做了红烧肉,让我带回来给你和周大哥尝尝。”她把纸包放在灶台上,打开,里头是用油纸包着的肉块,还温着。“他住的地方不小,有两间屋,院子里种了一棵桂树。他说秋天的时候桂花开了一院子香,让我到时候去闻。”莲花的眼睛亮亮的,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 翠莲坐在灶台边上听她说,听完说了一句:“那就好。” 莲花蹲下来,把红烧肉倒进盘子里。“姐,他说下回来给咱们修修灶台。他说咱们灶台有点漏烟。” “好。” 莲花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嘴角弯着。“姐,我觉得他挺好的。” 翠莲看着她,心里头那块石头又往下落了一些。“你觉得好就行。” 翠莲把红烧肉热了,三个人围在桌子旁边吃了。肉炖得烂乎,肥瘦相间,入口即化。莲花吃得快,吃完了又去灶房盛了一碗饭,把盘底的肉汁拌在饭里扒完了。 周大勇吃得也快,吃了两碗饭,把最后一块肉夹给莲花。莲花说“周大哥你吃”,周大勇说“你吃你吃,我不爱吃肉”。 莲花就夹起来吃了,吃完把碗洗了,碗筷收好,又回到里屋把那只木鸟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挨着那把木梳,摆得整整齐齐。 翠莲站在门口看着窗台上那两样东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92章 定亲 王木匠来提亲的时候,是半个月以后的事。 那天下着小雨,他站在铺子门口收了伞靠在墙边,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褂子,头发用梳子蘸了水抿得齐整。 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红布,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站在柜台前面,跟翠莲说:“我想定下莲花。”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紧,像是攥着劲儿才说出来。 翠莲从案板后面站起来,放下剪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跟我来吧。”她带着王木匠回了后院。 莲花正在灶房里烧火,看见王木匠进来,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灶房门口。 王木匠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红布。里头是一块红布、两斤红糖、一瓶酒、一块腊肉,还有一对银镯子,用红纸包着,银光在红纸缝隙里闪了一下。 他把镯子拿出来,递给翠莲。“这是我请镇上银匠打的,给莲花的。” 翠莲接过镯子,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她转身把镯子递给莲花。莲花接过去,打开红纸,两只镯子露出来,圆润光滑,在日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看了好一会儿,把镯子套在手腕上试了试,大小正好,在手腕上晃了晃,银光随着她的手腕一荡一荡的。她抬头看了看翠莲,又看了看王木匠。 “你收下不?”翠莲问。 莲花点了点头,把镯子脱下来包好,攥在手心里。 她攥着那包镯子,手心里出了汗,红纸被汗洇湿了一小块,印出两个指印。 “那咱们就把日子定下来。”翠莲转头看向王木匠,“你那边有什么说法没有?” 王木匠搓了搓手。“没啥说法。我一个人过,没长辈。日子你们定,什么时候都中。屋子我收拾好了,新盘的炕,新糊的窗。莲花搬过来就能住。” “那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行,就下月初八。”王木匠没有再多留,站起来提了篮子要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莲花,莲花正站在灶房门口,手腕上空空的,镯子被她攥在手心里没有戴上。她冲他笑了一下,他冲她也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出了院门。 翠莲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撑开伞走进雨里,背影在雨丝里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一下,拐过巷子口就看不见了。 莲花拿着那包镯子进了里屋,坐在炕沿上摊开红纸,把两只镯子拿出来,一只套在左手腕上,一只套在右手腕上,两只手腕抬起来对着光看。银镯子在光线下亮闪闪的,衬着她的手腕显得白了一些。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镯子摘下来,小心地包好放进柜子里,跟那只木鸟和那把木梳放在一起。她放好了,关好柜门,又在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来。 翠莲没有问她什么。她看见莲花出来的时候嘴角弯着,两只手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着,好像在适应手腕上没有镯子的感觉。 傍晚周大勇回来,翠莲把定亲的日子跟他说了。他正在院子里解缰绳,听完手停了一下。“下月初八?还有半个月。” “嗯。” “那快了。”周大勇把缰绳挂在墙上,“王木匠那边都准备好了?” “他说屋子都收拾好了。新盘的炕,新糊的窗。” 周大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进了灶房洗手,洗完了在围裙上擦了擦,出来的时候看见莲花正在院子里收衣裳。 她的脚步轻快,收一件叠一件,收一件叠一件,叠好了一摞抱在怀里,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在周大勇身上。 她笑了一下,侧身从他旁边过去了。周大勇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进进出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接下来的半个月,莲花整个人都是轻的。她走路轻,说话轻,连做饭的时候锅铲碰锅沿的声音都比平时轻。 她每天把柜子打开看一眼那对银镯子,看一眼就关上,关上又打开看一眼,一天好几回。翠莲有时候看见她看镯子的样子,没有说她。她也年轻过,她也知道那种把一个东西放在心里翻来覆去惦记的滋味。 只不过她惦记的东西跟莲花惦记的不太一样。她惦记的是怎么能活下去,怎么吃饱饭,怎么不被欺负。莲花惦记的是一对银镯子,一个会给她刻木鸟的男人。 翠莲有时候想,莲花的命比她好。她没有告诉莲花这些想法,只是在她看镯子的时候从旁边走过去,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初八那天,天晴了。一大早莲花就起来烧水洗了头,又换了那件灰蓝褂子,头发用木梳梳顺了,红头绳扎起来。她没有戴那对银镯子,说等到了王木匠家再戴。 翠莲帮她把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又把木鸟和木梳用布包好塞在包袱最上面。包袱不大,装的东西也不多,可莲花拎起来的时候肩膀往下沉了一下,像是很重。 王木匠的马车停在巷子口。他自己赶车,穿着一件新的青布褂子,马头上系了一朵红绸花,绸花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他把车停在门口,跳下来,站在马车旁边等莲花出来。 莲花从院门走出来的时候,他站直了身子,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没有迎上去,就那么站着看她走过来。莲花走到他面前,站住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伸手接过莲花手里的包袱放在车板上,又伸手扶着她上了车。莲花坐稳了,回头看了一眼。翠莲站在院门口,周大勇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马车上的莲花。 “姐,我走了。”莲花说。 “嗯。好好过日子。” 莲花点了点头,转回头。王木匠甩了一下鞭子,马车慢慢往前走。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 翠莲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出了巷子口,拐了弯,看不见了。她还在门口站着,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着她的衣角,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院子。 院子里空了。井台还在,灶房还在,窗台上的破罐子还在。可莲花不在了,灶台边少了一个蹲着烧火的人,院子里少了一个蹦蹦跳跳的声音。 翠莲在井台边蹲下来,舀了半瓢水喝了一口。水凉,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周大勇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伸手搭了一下她的肩膀。两个人蹲在井台边上,谁都没有动。 第93章 空院子 莲花搬走以后的第三天,翠莲还是不太习惯。早上起来烧火做饭,习惯性地往灶台边那个小板凳上看一眼,空空的,没有人坐在那里择菜。 吃饭的时候摆三副碗筷,摆好了才想起来少了一个人,又把那副碗筷收回去。 傍晚收工回家,推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在井台边洗菜,没有人在灶房里哼小调。 周大勇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没有说破,只是每天回来的时候多带一点东西,有时是一把青菜,有时是两个苹果,放在灶台上就走开。 他知道翠莲不是难过,就是空落落的,需要一个东西填一填那个空。翠莲把青菜洗了,把苹果擦了放在窗台上,该干什么干什么。 莲花隔两天回来一趟。王木匠的铺子离得不远,走一炷香就到。 莲花通常是下午来,带着一点自己做的吃食,有时候是几个包子,有时候是一碗炖菜,放在灶台上跟翠莲说几句话,坐半个时辰就走了。 她走路已经完全正常了,左腿落地跟右腿一样稳,裙摆下头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跟翠莲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起王木匠的事语气平平的,可翠莲听得出那种平平的语气底下藏着的东西——她过得好。 有一次莲花来,戴着那对银镯子。她坐在灶房门槛上,两只手腕并在一起让翠莲看。“姐,他说等我戴着好看,让我天天戴着。” 翠莲蹲下来看了看银镯子,镯子圈口贴着莲花的手腕,衬得她的皮肤白了一些。翠莲伸手摸了摸镯子的边沿,没有说什么。 莲花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姐,你什么时候跟周大哥把事办了?” 翠莲愣了一下。“什么事?” “你们的事啊。你俩住一起了,好歹办个酒席,请几个熟人吃顿饭,算是个说法。” “不急。” “咋不急?”莲花走回来两步,“你俩住一起这么久了,镇上都知道了,就差个席面。办了席面,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周家媳妇了。” 翠莲没有接话。莲花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有再说,转身走了。翠莲站在院子里,看着莲花的背影拐过巷子口。 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翠莲心里头总觉得办席面这种事情离她很远,像是别人的事。 她以前在柳沟村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再有这种日子。现在有了,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住。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翠莲在饭桌上把莲花的话说了。 周大勇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嚼了一半的饭没咽下去。他咽完了,放下碗,抬起头看着翠莲。“你想办不?” “你拿主意。” “那就办。”周大勇把碗端起来又放下,“不用大办,请几个熟人吃顿饭就行。周姐、小兰、王木匠两口子,再加上柳成,凑一桌就够了。” 翠莲点了点头,低头扒饭。她心里头有一个地方动了动,像是一潭死水里落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胸口暖了一下,又暖了一下。 日子定在七天后。周姐帮着张罗,在布料铺子后头摆了一张圆桌,借了几条长凳,又去镇上的饭馆定了几道菜。 小兰从布庄过来帮忙,又跑回去把自己的新褂子换上。莲花来的时候还带了一坛自己腌的咸菜,说要添个菜。 柳成也来了,从柳沟村赶过来的,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在门口站着有点不自在,周大勇拉他进去坐了。 桌上有六七个人,围着圆桌坐着。菜上齐了,有肉有鱼有汤,盘盘碗碗摆了一桌。周大勇站起来,端着酒杯,说了两句话。 他说话不多,就是“谢谢大家来”和“我跟翠莲过日子了”,两句说完脸就红了。翠莲坐在他旁边,也端了杯酒,没有说什么。 她端着杯子看了看桌上那些脸,周姐、小兰、莲花、王木匠、柳成,还有坐在她旁边的周大勇。这些人她认识的时间都不长,最长的也不过一年。 可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给她贺喜,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低了低头,把那杯酒喝了。酒是甜的,不辣,喝下去嗓子眼发热。 周大勇给她夹了一块肉放在碗里,她低头吃了,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桌上的人在说话,周姐跟莲花说家常,小兰跟王木匠问木头的事,柳成跟周大勇碰杯。 翠莲坐在他们中间,听着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散了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莲花和王木匠先走了,莲花走的时候回头冲翠莲摆了摆手,翠莲也摆了摆手。 柳成走在后面,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跟翠莲说了一句:“翠莲,你好好过日子。”翠莲点了点头。柳成没有再说什么,提着灯笼走了,灯笼的光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夜色里。 周大勇关了铺子的门,牵着翠莲的手往家走。路上没有人,月光照着石板路,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地落在地上。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周大勇掏钥匙开门,开了门侧身让翠莲先进去。 翠莲走进去,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井台上,照在晾衣绳上,照在灶房的窗户纸上。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周大勇。 “周大哥,”她说,“以后这就是我的家了。” 周大勇站在门口,月光照着他的脸,他咧嘴笑了一下。“是你的家。” 翠莲没有接话。她转过身,看着井台上那一小片月光。 她想起柳沟村那间老屋,想起房梁上的燕子窝,想起灶台上那碗干裂的苹果,想起那些趴在炕沿上流眼泪的夜晚。那些日子过去了,像是另一个人的日子。 她现在站在另一个院子里,灶台边没有人欺负她,炕上不会有人半夜推门进来。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第94章 柳成再来 柳成是在翠莲办完席面半个月后来的。那天下午,他站在布料铺子门口,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黑棉袄,手里还是提着那个布袋子,头上戴着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翠莲正在柜台后面理货,抬头看见他,放下手里的布。 “柳成?你咋又来了?” 柳成走进来,在柜台前面的板凳上坐下,把布袋子放在脚边。“我来镇上卖山货,顺便来你这儿坐坐。”他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没有看翠莲。翠莲蹲下来,给他倒了一碗水放在他面前。 “家里都好?” “都那样。”柳成端起水碗喝了一口,“老泰山前些日子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了。他儿子儿媳妇伺候着,不过看着没以前那么上心了。孙耀祖的铺子关了,说做买卖赔了,现在全靠他老丈人接济。别的没什么大事。” “我公公的事,多谢你写信告诉我。” “应该的。”柳成放下水碗,搓了搓手,“翠莲,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他低着头,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在找词。翠莲没有催他,蹲在柜台旁边等着。 柳成搓了好一会儿手才开口。“翠莲,我媳妇前年走了。病死的,拖了大半年,没救过来。”他顿了顿,“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孩子才五岁。地里的活忙不过来,家里的活也忙不过来。” 翠莲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把剪刀和布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方。“柳成,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柳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碰了一下又移开了。“我不是来找你帮忙的。我是想来问问你……你认不认识镇上合适的女人,丧了偶的,或者死了男人的,能过日子就中。年纪大一点也没事。我就是想找个人搭把手,不是图好看。” 翠莲看着他。柳成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肩膀也塌了。他以前在村里也是个壮实的庄稼汉,现在看着像老了十岁。 “我帮你问问周姐。”翠莲说,“她认识的人多。” “那……那麻烦你了。”柳成站起来,提起布袋子,“我走了,山货还没卖完,还得去集上蹲一会儿。” “柳成。”翠莲叫住他,“你要是哪天有空,来家里吃饭。周大勇也在,人多热闹。” 柳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行,我有空来。”他推开门走了。翠莲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在门口闪了一下就没了。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拿起剪刀继续裁布。剪刀沿着线走,咔嚓咔嚓的,她心里头却在想柳成的事。柳成这个人,帮她传过话,给她送过信,在柳沟村的时候替她拦过马六。她欠他的人情不少,以前没有机会还,现在他开了口,她得帮他把这件事办妥。 晚上回家,翠莲把柳成的事跟周大勇说了。周大勇正在灶台边烧火,听完放下手里的柴。“柳成来找你了?” “嗯。他媳妇没了,一个人带孩子,想找个女人搭把手过日子。” 周大勇想了想。“柳成那个人老实,干活也肯下力气,就是命不好。他媳妇走的时候他瘦了一大圈,我跑车路过柳沟村的时候见过他一回,看着老了不少。”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你要是能帮上忙,就帮一把。他在村里没少帮你。” 翠莲没有接话。她蹲在灶台另一边,把切好的菜下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火光映着她侧脸的轮廓,她不说话,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又翻了几下,把菜盛出来装进盘子里。 半个月后,周姐那边有了消息。她托人带话给翠莲,说镇上东街有一个姓刘的妇人,男人死了三年了,带着一个闺女,闺女今年十四了,在成衣铺子做学徒。妇人勤快,也会过日子,就是岁数比柳成大几岁,今年四十二了。周姐说要是柳成不嫌人家大,可以见一面。 翠莲托人带了话给柳成,让他来镇上。柳成第二天就来了,站在布料铺子门口的时候,翠莲看见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褂子,头发也洗过,不像上次那样灰扑扑的。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裤腿上搓着,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 “翠莲,你说的那个刘家嫂子……” “她一会儿来。”翠莲说,“你先坐着。” 柳成在板凳上坐下,端着一碗水,没有喝,就那么端着。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口进来一个妇人,个子不高,圆脸,看着精神。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用黑布扎着,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她看见柳成坐在板凳上,冲他点了一下头。柳成也冲她点了一下头。翠莲给他们互相介绍了,两个人坐在铺子两头,一个在柜台这边,一个在柜台那边,中间隔着一匹蓝布。 翠莲蹲下来,假装理布,耳朵却竖着听那边说话。说话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她听见刘家嫂子说了一句“你闺女几岁了”,柳成说“五岁”。刘家嫂子又说“五岁好带,大了就不认人了”。柳成嗯了一声。后来又安静了好一阵,安静完了柳成说了一句“那我送送你”,两个人站起来,一前一后出了门。 翠莲在铺子里等了大半个时辰,柳成才回来。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耳朵根子红红的,嘴角带着一点刚冒出来的笑。 “翠莲,我送她回东街了。” “你觉得咋样?” “还行。”柳成低着头,搓了搓手,“她说她闺女在成衣铺子做学徒,一个月能挣点钱。她说她自己的日子能过,不拖累别人。” “那她愿意跟你处?” “她说先处处看。”柳成抬起头,那个笑还在嘴角,“翠莲,谢谢你。” “谢什么。我欠你的多了。”翠莲把案板上的布头收起来,“你要是处成了,摆席面的时候叫我一声。” “那肯定叫你。”柳成说完这句转身走了。翠莲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走远了。他的步子比以前轻快了一些,头也比以前抬得高了一些。翠莲看了几秒,转身回了铺子里,拿起剪刀继续裁布。 第95章 刘家嫂子 刘家嫂子姓刘,叫刘玉兰,镇上都叫她刘嫂子。她跟柳成见过面以后,隔了三天又来了。这回是自己来的,没有让翠莲约,手里提着一篮子萝卜,站在铺子门口。 “翠莲妹子,我来给你送点萝卜。自家地里种的,水灵着呢。” 翠莲接过来放进灶房,出来的时候刘嫂子还站在门口,手里没东西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妹子,上回那个柳成……你家跟他是一个村的?” “一个村的。” “他人咋样?” 翠莲想了想。“人老实,干活肯下力气。以前在村里没少帮我忙。他媳妇没了,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刘嫂子点了点头。“我闺女在成衣铺子做学徒,一个月能挣一块半。我自己也能干活,不靠他养。我就怕他嫌我年纪大。” “他不嫌。他跟我说了,就想找个人搭把手过日子,不图好看。” 刘嫂子低头笑了一下。“那行。那我再跟他处处看。” 她说完了就走了。翠莲站在门口,看着她圆敦敦的背影顺着街往东走。她走路稳当,步子不快不慢,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人。翠莲看了几眼,回灶房把那篮子萝卜翻出来,萝卜带着泥,新鲜得很。她洗了几根,切成条,晚上炒了一盘。 柳成隔五六天来一回镇上,每回来都跟刘嫂子见一面。有时候在翠莲铺子里碰头,有时候在街口碰,有时候刘嫂子去柳沟村看他。 翠莲从周姐那里听了几耳朵,说两个人处得还行,柳成的闺女跟刘嫂子也熟了。有一天刘嫂子来布料铺子扯布,翠莲问她扯什么布,她说要给柳成做件褂子,说他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起毛了,没法见人。翠莲给她量了布裁好,刘嫂子付了钱,把布卷好夹在胳肢窝下头走了。 那天晚上翠莲回去跟周大勇说了这件事。周大勇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咔的一声,柴块裂成两半。“柳成能找个伴儿是好事。他一个人带孩子过了这两年,苦了。” “刘嫂子人不错。” “那就行。”周大勇把劈好的柴码在屋檐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翠莲,你今儿心情不错?” 翠莲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葱。“还行。”她转身进了灶房,把葱切了,下进锅里,炒了一盘葱炒蛋。三个人吃饭的时候她话多了一些,把刘嫂子扯布做衣裳的事又说了一遍,周大勇听着,莲花也在旁边听着,都笑。 又过了些日子,柳成和刘嫂子的事定了。没有摆席面,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柳成带着闺女,刘嫂子带着闺女,在刘嫂子家院子里支了一张桌子,炒了几个菜。翠莲和周大勇也被叫去了,莲花和王木匠也在。 饭桌上的话不多,刘嫂子给柳成夹了一筷子菜,柳成低头吃了,又给她闺女夹了一块肉。两个闺女坐在一块,大的那个给小的夹了一筷子青菜,小的说了声“谢谢姐姐”。 翠莲坐在桌子那头,看着这些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柳成比以前白了点,刘嫂子脸上的笑比以前多了些,两个闺女坐在一块,碗碰碗的,筷碰筷的。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心里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妥帖。 回去的路上天黑了,周大勇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翠莲跟在后头。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翠莲看着周大勇的后背,他的肩膀宽宽的,走路的步子稳当,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周大哥,”她开口了,“你说咱们当初要是没在一起,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周大勇放慢脚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反正我当初就想着,不管你啥样,我都想跟你一块儿过。” 翠莲没有说话。她快走两步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着。灯笼的光照着脚下的路,青石板路被月光浸透了,软软地托着两个人的脚印。 进了院门,周大勇把灯笼挂在灶房门框上。翠莲走进灶房烧了一锅水,两个人洗了脚,上了炕。炕烧得热乎乎的,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周大勇在旁边翻了个身,脸朝着她。“翠莲,明天我跑车去外县,后天回来。” “嗯。路上小心。” “给你带点东西回来,你想要啥?” 翠莲想了想。“啥都行。你看着买。” 周大勇没有再说话。过了一阵他的呼吸变匀了,像是睡着了。翠莲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看着窗户,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墙上,淡白色的一小块。 她在想今天饭桌上柳成和刘嫂子坐在一起的样子,想莲花跟王木匠低头说话的样子,想周大勇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时那个宽宽的后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周大勇出门了。翠莲去铺子干活,中午回来做饭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一小把野花,用草绳扎着,花茎上还带着露水。 她蹲下来把花捡起来,插在窗台上的破罐子里,跟之前那根干枯的野花秆子放在一起。那根秆子早就断成了两截,她没舍得扔,一直在那儿放着。新花插进去,旧的秆子挤在一边,一个新鲜一个枯黄。翠莲看了看,没有把旧的拔掉。 第96章 周大勇的信 周大勇去外县跑车,说好了后天回来,可到了第三天傍晚还没有人影。翠莲站在院门口等了一会儿,天快黑了,巷子口没有马蹄声,也没有车轱辘声。她把院门虚掩着,进灶房做了饭,饭做好了放在锅里温着,又到门口看了一回,还是没有。她闩了门上了炕,躺在被子里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听了一阵子,听见风把老槐树的枝丫刮得嘎吱响,没有人声也没有马蹄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过了一会儿又掀开了,觉得闷得慌,又翻了个身。 第四天早上,翠莲去铺子干活。走到街口的时候碰见小兰,小兰正在杂货铺门口买盐,看见她跑过来。“翠莲姐,周大哥回来了没有?”翠莲说还没有。小兰说可能路上耽误了,让她别担心。翠莲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可她心里头其实在担心,不是那种急得火烧火燎的担心,是那种闷闷的、沉沉的担心,压在胸口,不重但一直都在。 中午翠莲回家做饭,走到院门口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用石头压着,石头上还压着一块干泥,纸条被风吹得卷了边。她弯腰把纸条拿起来,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字迹是周大勇的。信上说他在外县碰见了以前跑车认识的一个老主顾,那人拉了一批货要送回县城,给的价高,他就接了一趟,得晚两天回来。信最后写了一句:“你别担心。等我回来。” 翠莲攥着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推开院门进了院子。灶台上那锅饭还放着,已经凉了。她生了火把饭热了,盛了一碗蹲在门槛上吃,吃完了把碗洗了,又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完了她站在井台边发呆,水缸里的水映着她的脸,水面晃晃悠悠的,看不太清楚。她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水纹荡开,她的脸碎成一圈一圈的,又慢慢聚拢回来。 天黑以后翠莲闩好门,坐在炕沿上又把那封信掏出来看了一遍。信纸被她的手指攥得发皱,边角卷了毛边。她看完了叠好放回口袋里,吹了灯躺下来。炕上没有周大勇,半边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脚。她伸手摸了摸那半截空炕,又把手缩回来塞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又过了一天,周大勇回来了。翠莲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听见巷子口传来马车声。她抬起头,马车拐进巷口,车板上的周大勇冲她咧嘴笑了一下。她把衣裳搭在绳子上,走到院门口。马车停了,周大勇从车板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他比走的时候黑了一些,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起了一层干皮,像是赶路没顾上喝水。 “你回来了?”翠莲站在门口。 “回来了。”周大勇走过来,把布袋子递给她,“给你带了东西。” 翠莲接过去打开,里头是一块花色棉布和一小包红枣。她把布抖开看了看,花布蓝底白花,看着厚实。红枣又大又红,在日光底下发亮。她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看着周大勇。“你跑这么远就为了买这些?” “路过看见的,”周大勇搓了搓手,“觉得你会喜欢。” 翠莲没有说话,把布和红枣收好,侧身让他进院子。周大勇走到井台边舀了半瓢水喝了,又舀了一瓢浇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翠莲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他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浇脸的时候眯着眼睛,水滴挂在睫毛上,他眨了两下才掉下来。 “你路上碰见啥事了?”翠莲问。 “没事。就是老主顾拦住我拉了一趟货,多走了两天的路。”他蹲在井台边,把水瓢放回桶里,“我怕你着急,托人带了信回来。你收到没有?” “收到了。” 周大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站住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翠莲看着他,他的脸上还挂着几滴水珠,映着日头亮晶晶的。她伸手替他擦了一下下巴上的水,手碰到了他的下巴,又收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你去吃。” “你吃了没有?” “吃过了。” 周大勇进了灶房,翠莲站在门口看着他蹲在灶台边盛饭的背影。他盛了饭坐在小板凳上,埋头扒了几口,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翠莲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开了。 当天晚上周大勇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爬上炕。翠莲把给他做的鞋从柜子里拿了出来,放在炕脚。“莲花给你做的第二双,前些日子送来的,你没在家。”周大勇拿起来看了看,鞋底纳得密实,鞋面厚实,跟第一双一样合脚。他摸了摸鞋底,又摸了摸鞋面。“莲花这手艺越来越好了。”他试穿了一下走了两步,又脱下来放在炕头。 躺下来的时候他面朝翠莲说了一句“这两天我不出门了,在家陪你”。翠莲嗯了一声,把被子拉好,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两个人在黑暗里躺着,隔着一胳膊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翠莲去铺子干活,周大勇在家劈柴修屋顶。翠莲中午回来的时候,看见屋顶上几块松动的瓦被他换过了,院墙的缺口也补上了,灶台的烟囱重新通了,火旺了不少。周大勇正在院子里擦斧头,看见她回来,放下斧头去灶房端饭。 饭是早上走之前他做的,一锅杂粮粥和几个窝头,用锅盖盖着。翠莲蹲在灶台边把粥盛出来,两个人一人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窝头掰开一人一半。吃完了,翠莲去铺子,周大勇把院子扫了一遍。 傍晚翠莲收工回来,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屋檐下码着新劈的柴,晾衣绳上挂着周大勇洗的褂子,风吹得褂子左右晃。翠莲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推门进了屋。 翠莲进屋的时候周大勇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把木梳——莲花从王木匠那里带回来的那把。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窗台上。 窗台上那两样东西还摆着,木鸟和木梳挨在一起,王木匠后来又给莲花刻了一个小葫芦,也摆在旁边。翠莲走过去,把那几样东西重新摆了摆,木鸟放在中间,木梳和葫芦一左一右,摆齐整了。 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转过身。周大勇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胸口,手搭在被子外面,冲她拍了拍旁边的空地方。 “来,炕都暖了。”翠莲脱了鞋爬上去躺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窗户外面月亮升起来,窗帘被夜风掀起一角,一缕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炕席上。 第97章 镇上的热闹 日子进了腊月,镇上一天比一天热闹。街上多了卖年货的摊子,卖对联的、卖灯笼的、卖鞭炮的、卖糖瓜的,一个挨着一个。布庄和布料铺子的生意也忙了起来,家家户户赶着扯布做新衣裳过年,翠莲从早裁到晚,剪刀咔嚓咔嚓响,手指头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 周大勇也忙,年前跑车的活比平时多,有时候连着两三天不着家。但他不管跑得多远,回来的时候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块腊肉,有时候是一包糖,有时候是几根红蜡烛,放在灶台上,撂下一句“过年用的”就去洗手吃饭。翠莲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腊肉挂房梁上,糖包放柜子里,红蜡烛摆在窗台上,等过年的时候点。 腊月二十三那天,周大勇没有出门。他起来烧了灶膛里的火,又去井台边提了水,把灶台擦了一遍。翠莲问他今天咋不出车,他说“小年,在家过”。翠莲愣了一下,她差点忘了今天是腊月二十三。以前在柳沟村的时候没人给她过小年,她也从来没有当回事。周大勇把灶台上的旧灶王爷画像揭下来,换了张新的,在灶台前烧了一炷香。翠莲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做这些,没有走进去。 “翠莲,”周大勇蹲在灶台前,头也没回,“晚上咱们包饺子。” “包饺子?有馅没有?” “有。我昨儿割了二斤肉,又买了一把韭菜。你剁馅,我和面。”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香灰,转过头冲她笑了一下,“一年到头了,吃顿饺子。” 翠莲没有接话。她转身去拿面板和擀面杖。她把面板放在桌子上,把韭菜洗了切了,又把肉剁了,混在一起加盐加油搅匀了。周大勇已经把面和好了,搁在盆里醒着。 两个人一个擀皮一个包,翠莲包的饺子圆鼓鼓的像元宝,周大勇包的饺子扁扁的像月牙。莲花和王木匠下午也来了,带着一捆粉条和一块豆腐,进门就说“给你们添个菜”。 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包饺子,灶膛里的火烧得旺,屋里热腾腾的,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 饺子下锅的时候,莲花趴在灶台边看。锅里的水翻滚着,饺子一个个浮起来,肚皮鼓鼓的,白胖胖的在水里转圈。 翠莲用漏勺舀起来,装了两大碗,一碗给了莲花和王木匠,一碗留在灶台上。 莲花端着碗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嚼了几下咽了。“姐,好吃。”王木匠也咬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吃完了又夹了一个。 天黑以后莲花和王木匠走了。翠莲和周大勇坐在灶台边,一人一碗饺子,饺子已经凉了一些,不烫嘴了,一口一个。 翠莲吃了十几个,放下碗,看着灶膛里还没灭的余火。火光映着她的脸,暖暖的。 “周大哥,”她说,“我以前在柳沟村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过小年。” 周大勇端着碗,嚼着饺子没有咽。“以后年年都有。” 翠莲没有接话。她把空碗收了,洗了,放回柜子里。 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凉,她的手泡在凉水里,冻得有些发红,可她没觉得冷。灶膛里的余火映着她的侧脸,她的嘴角是弯着的。 腊月二十九那天,周大勇说要去镇上赶最后一趟集,买点鞭炮和红纸。翠莲说一块去,两个人锁了门出了院子。 集上人多,挤来挤去的,卖什么的都有。周大勇挤在人群里买了几挂鞭炮和两张红纸,又买了两斤瓜子。翠莲跟在他旁边,看着他在摊子前面弯腰挑东西的背影。 他挑东西慢,拿起来看看,又换一样看看,比较来比较去才付钱。翠莲不催他,站在旁边等着。旁边有人在卖头花,红的粉的,用细铁丝扎着。翠莲多看了两眼,周大勇回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一朵红的递给她。翠莲接过来,没有戴,攥在手心里。 回到家,周大勇把红纸铺在桌子上裁了,裁成条,又用毛笔蘸了墨写了几个字。他写的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横是横竖是竖,摆得方正。 他把对联贴在门框上,上联写“一年春作首”,下联写“万事公为先”,横批是“五谷丰登”。 翠莲站在门口看他贴,贴完了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伸手把角按了按,按平整了。 除夕那天,周大勇没有出门。他在灶台前忙了一下午,炖了一锅肉,熬了一锅汤,炒了几个菜。翠莲蹲在旁边帮他烧火,两个人一个灶上忙一个灶下忙,锅勺碰得叮当响。 天黑透了以后菜端上桌,莲花和王木匠来了,柳成也来了,带着他的闺女和刘嫂子,还带了一坛自家酿的米酒。桌子坐满了人,碗筷碰着碗筷,说笑声挤满了屋子。 翠莲坐在桌边,端起面前的米酒喝了一口。 酒是甜的,暖了嗓子眼又暖了胃。她放下碗,看着桌上的这些人,有几个是她以前在柳沟村认识的,有几个是她在镇上认识的,都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周大勇坐在她旁边,给她碗里添了一勺汤,她低头喝了,汤热热的,一路暖到胸口。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有人喊“过年了”,声音从巷子口传过来,又传过去。莲花站起来跑到门口看,又跑回来说外头有人在放烟花。 王木匠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夜风灌进来,带着火药味和冷气。 翠莲没有站起来,她坐在桌子旁边,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周大勇把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又收回去了。 翠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还有他指尖刚才碰到的那一小块温度。她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跟莲花并排站着。烟花在半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一大片一大片地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了。翠莲仰着头看那些烟花在天上散开又落下,夜风吹着她的脸,凉凉的,她眯了一下眼睛。 第98章 新的一年 大年初一早上,翠莲是被鞭炮声吵醒的。巷子口有人在放炮,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她睁开眼,炕上的被窝里还有周大勇的余温,人已经起来了。灶房那边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还有火苗舔锅底的呼呼声。翠莲坐起来,从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外边下了薄薄一层雪,屋顶和院子里的地面都白了,像撒了一层细盐。窗户纸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把屋里的家具都照得亮了一些。她穿好衣裳推开门,冷风迎面扑进来,院子里果然白了。井台边上积了一小层雪,晾衣绳上也挂着一溜白,细细的,像沾了一层霜。屋檐下挂着她前几天让周大勇买的红灯笼,红色的光映在雪地上,红白相映。 周大勇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饺子。“起来了?来,趁热吃。初一早上吃饺子,一年不饿肚子。”翠莲接过去咬了一口,饺子馅是白菜猪肉的,还热着,烫得她吸了一口气。她蹲在门槛上吃,周大勇也蹲在旁边吃。两个人并排蹲着,一人一碗饺子,谁也不说话,吃完了把碗放在门槛边上。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碗沿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上午莲花和王木匠来拜年。莲花换了一件新的红布褂子,头发用那根红头绳扎得高高的,看着比过年还精神。她进了院子站在雪地里转了一圈,脚印在雪地上踩出一圈圈印子。“姐,过年好!”翠莲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瓜子糖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四个人围着石桌坐了一会儿,莲花叽叽喳喳说她跟王木匠年三十晚上包饺子包到半夜,包了一百多个,冻在院子里够吃好几天的。王木匠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莲花擀皮比我快”,说完了又闭了嘴。 太阳升起来以后雪停了,屋檐上的雪开始化,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在院子里化成水,渗进泥地里。中午翠莲留莲花和王木匠吃饭,又炒了几个菜,热了除夕剩的炖肉,又煮了一锅新米饭。四个人围着桌子吃,桌上热热闹闹的,碗筷碰着碗筷,说话声和笑声掺在一起。翠莲坐在桌边吃饭,夹一块炖肉放进嘴里,又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桌上的人。 她看见莲花在给王木匠夹菜,看见周大勇在扒饭,看见窗台上那几样东西——木鸟、木梳、小葫芦,还有她昨天摆上去的一小块红绸,在日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饭。 初五那天,布料铺子开门了。翠莲换了围裙在案板后面干活,周姐来的时候带了一包花生糖放在柜台上,说是给翠莲的。翠莲说过了年还吃糖?周姐说吃吧,吃了甜一年。翠莲打开纸包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糖在舌尖上化开,甜丝丝的。 她把纸包收好放在柜台底下,继续裁布。剪刀沿着线走,咔嚓咔嚓的,跟她年前干活的时候一样。周姐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盘珠子,啪嗒啪嗒的。 偶尔有客人进来,买个布头扯块布,说几句话又走了。翠莲觉得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样,但又有些不一样了。 窗户上还贴着红窗花,她抬头就能看见一朵朵大红的梅花,在纸窗上红艳艳的,衬着外面灰白的天,看着特别鲜亮。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又拿起了剪刀。 傍晚收工的时候,翠莲锁了铺子的门,站在门口看了看街上的行人。 天还没有完全黑,巷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红彤彤的,在暮色里像一团一团小火球。街上有人在放鞭炮,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捂着耳朵看。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见院门开着,周大勇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他收一件叠一件,叠好的搭在胳膊上,收了满满一怀。 翠莲站在门口看着他,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嗯。”翠莲走进去,跟他一起收衣裳。两个人的手在绳子上碰了一下,谁都没有缩回去,就那么并排站在晾衣绳前,把剩下的几件衣裳收了,叠好,抱进了屋。 灶膛里的火还亮着,锅盖缝隙里冒着热气。窗台上那根红蜡烛从窗台挪到了灶台上,在烛台上立着,还没有点。 翠莲走过去把蜡烛挪了挪,让烛台正对着灶门口,退后两步看了两眼。转回身的时候周大勇已经摆好了碗筷,桌子上的菜还冒着热气,一碟炒白菜,一碗炖萝卜,还有小半碗过年剩的腊肉。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了。 翠莲夹了一片腊肉放进嘴里。腊肉已经放了好些天,肥肉上的油凝了一层白,嚼在嘴里咸香紧实。她又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几口咽了。 周大勇低头扒饭,吃得快,一碗饭扒完了又盛了一碗。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炸出一个火星,又灭了。窗台上那根红蜡烛被灶膛的火光照着,蜡身透出一层橘红色的光。 翠莲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饭,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了,放下筷子。周大勇也吃完了,收了碗去灶台边洗。翠莲没有立刻站起来,坐在桌子旁边,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 雪早就化干净了,院子里露出青灰色的地砖,被月光照着泛着一层淡白的光。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冬天的干冷。她深吸了一口气,凉气钻进鼻腔里,清清凉凉的,她眯了一下眼睛,转回身把门带上了。 第99章 春天的信 出了正月,天一天比一天长。风不再像冬天那样咬着骨头不放了,吹在脸上软了一些,带着一股潮润的土腥味。院子角那棵枣树的枝丫上开始冒出米粒大的芽苞,灰褐色的,不仔细看注意不到。翠莲每天出门前会看一眼那棵枣树,看看芽苞有没有变大,变大了就回来跟周大勇说一声“要发芽了”。周大勇听了就蹲在树底下仰头看半天,看完说“今年能结不少枣”。 二月中旬,周大勇出了一趟远门。这回不是外县,是更远的地方,来回要七八天。他走之前把柴劈好了,水缸添满了,灶台上放了几块干粮。他把那几块干粮用布盖好,又把手洗了,在围裙上擦干净,看着翠莲说:“你一个人在家,把门闩好,别给陌生人开。”翠莲说知道了,他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圈,像是还有什么没交代完的,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走了”,就上了马车。翠莲站在院门口送他,他上了马车,回头冲她摆了摆手,赶着车出了巷子。马车声在巷子里响了又响,越来越轻,拐过街口就听不见了。翠莲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才关上门去铺子干活。 周大勇走的第三天傍晚,翠莲收工回家。推开院门,看见门槛下头压着一封信。信封是白纸糊的,边角有些皱,封口用米浆粘着,粘得不太牢,一边翘了起来。翠莲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见正面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费了好大劲才写出来。她以为是周大勇托人带回来的信,心里踏实了一些。可拆开一看,里头写的不是周大勇的字。字少,只有几行,写在半张草纸上,纸边撕得不齐。“翠莲,我是柳大林。我晓得以前我做了些不对的事情,如今在外头漂泊了一阵,觉得心里头过意不去,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你过你的日子,我不会再来找你了。保重。”没有落款,没有日期,那几个字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翠莲拿着信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她把这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信纸上头有几处墨点,像是写到一半停了笔,后来又接着写下去的。她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把信纸的角吹得翻了一下,她用手压住了。她把信叠好,放进了灶膛里,用火石点着了。火苗从纸边蹿起来,纸卷了边,变黑,化成一撮灰。她蹲在灶膛前,看着那撮灰慢慢散开,用手拨了拨,灰散了,跟灶膛底下的旧灰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她把灶膛门关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拍了拍衣摆上蹭到的灰,走到院子里,蹲在井台边,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翠莲做了饭一个人吃了。饭吃得慢,吃完了也没有立刻收碗,坐在桌子旁边看着灶膛里还没熄的余火。灶台上的油灯亮着,火苗跳了两跳,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定住了。她伸手摸了一下窗台上那只木鸟的翅膀,木头被摸得光滑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她把木鸟摆正了,站起来去洗碗,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她擦干了手在炕沿上坐下,又发了会儿呆。 周大勇走的第七天下午,翠莲在铺子里裁布。门口有人喊了一声“翠莲”,她放下剪刀抬头,看见周大勇站在门口。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些,脸上的皮被风吹得粗糙了些,嘴角又起了干皮,但咧嘴笑的时候那两排白牙还在。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缰绳,没有进来,就那么站在那儿,风把褂子下摆吹得掀了一下,又落下了。 “回来了?”翠莲放下剪刀站起来。 “回来了。比预期的晚了一天,有一段路不好走,多耽搁了。”周大勇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用草纸包着,巴掌大小,“给你带了样东西。”翠莲接过去打开,是一块玉石,拇指大小,打磨得光滑,青白色的,在手心里凉丝丝的。玉石上头的孔眼穿了一截细麻绳,麻绳被磨得起了毛边,像是挂了好久。翠莲攥在手心里,玉石的凉意从掌心透进去,慢慢被体温捂暖了。 “买这个干什么?不便宜吧。” “不贵。路边摊子上看见的,觉得好看就买了。”周大勇说完这句,耳朵根子又红了一截,“你拴在腰上,辟邪。”他把缰绳换了一只手握着,“我先去把马车卸了,把马喂了,晚上回家吃饭。”他转身走了,翠莲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步子比平时快,走几步就拐进了巷子口。 翠莲回到案板前,把玉石放在手心里又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找了一截红绳,穿过玉石顶端的孔眼,打了个结,系在了自己的裤腰带上。玉石垂下来,随着她走路的步子轻轻晃荡,偶尔碰一下她的手背,凉凉的。她在铺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几步,低头看了看那块玉,青白色的石头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衬着红绳,看着鲜亮。周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又缩回去了。 傍晚翠莲回了家。灶房里有动静,周大勇正在烧火。他把新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了,又把灶台上的油灯换了新灯油,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腊肉切了,正在锅里炒。他听见院门响,头也没回,“回来得正好,马上就能吃了。”翠莲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因为低头烧火微微弓着,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把轮廓勾出一道温暖的亮边。她看了几秒,走进去蹲在灶膛前帮他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她伸手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柴,噼啪响了一下,一个火星崩出来落在泥地上,瞬间就灭了。 吃饭的时候翠莲把那块玉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桌上。“这玉你花了多少钱?别骗我,路边摊子卖不了这么细的货。” 周大勇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没多少。” “到底多少?” 周大勇嚼完了饭,放下筷子。“三块。” 翠莲看着他没有说话。三块钱够她干一个半月的活,够买一石粮食。他跑一趟车辛苦好几天才挣这些,全花在一块石头上了。她没有再说话,把玉攥在手心里,指腹摩挲了一下玉石的表面。“以后别乱花钱了,攒着,以后用得上。”她把玉重新系回腰带上,垂下来的石头轻轻碰了一下桌沿,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周大勇低头扒饭,扒完了一碗又盛了一碗,没有抬头,可翠莲看见他嘴角一直翘着,扒一口饭也翘着,喝一口汤也翘着。她把桌上的碗筷收了去洗,他跟着也进了灶房,并排站在灶台边,一个洗一个擦,窗台上那块玉在油灯光下泛着一层青白。 第100章 新的开始 过完二月二龙抬头,镇上彻底暖和了。老槐树发了新芽,满街都是嫩绿嫩绿的。院子那棵枣树也冒了叶子,小小的,薄薄的,在风里一抖一抖。翠莲把冬天盖的厚被子拆了洗了晒了,收进柜子里,换上了薄被。莲花来的时候帮着她一块叠,两个人把被子叠得四四方方的,码在柜子最上层。 布料铺子春天生意淡了一些。周姐说正常,过了年都这样,等天再热一些又该忙了。翠莲手上的活少了,就蹲在门口跟周姐说话,有时候有人路过停下来闲聊两句,翠莲也不躲了,该接话就接话,该笑就笑。以前她走在街上头都不抬,现在她能抬头看人了,看人也不躲闪了。街上的人慢慢习惯了她,见了面也打声招呼说句话,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爱在背后嘀咕她了。 那天下午,翠莲正蹲在门口择菜。周姐从铺子里出来,在她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翠莲,你来了也快一年了吧?”翠莲想了想,说快了。周姐摘了一把菜叶拿在手里搓了搓,“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开个铺子?” 翠莲的手停了一下。“我开铺子?我哪有钱。” “不用大钱。就在街边摆个小摊也行,卖点针头线脑碎布头。你手艺好,裁布锁扣眼都比别人利索。镇上的人认识你了,你摆个摊,多少能挣点。” 翠莲没有接话。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又拿起一根来择。她心里头动着,像烧开的水冒着泡泡,一个接一个往上翻。摆摊的事她不是没想过,可总觉得那是别人的事,离她很远。周姐是第一个跟她把这事挑明了说出来的人,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摇头说不,只是把择好的菜收好了。 晚上翠莲把这事跟周大勇说了。周大勇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停在半空中。“摆摊?你想摆不?” “我还没想好。” “你要是想摆,我帮你钉个板车。街口的杂货铺老王说他那儿有块旧板子,不要钱,我拿来钉吧钉吧就是一辆车。”他放下斧头,蹲在翠莲面前,“你干不干,一句话。” 翠莲看着他。“你就这么想让我去摆摊?” “你去摆摊比在铺子里干活自在。自己当自己的东家,没人管你。挣多挣少都是你自己的。”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翠莲蹲下来跟他面对面蹲着。“那行。你帮我钉个车。” 第二天开始,周大勇就忙活起来了。他每天跑完车回来就开始钉板车,去杂货铺扛了那块旧板子回来,又去修车铺借了几样工具。他白天干活,晚上就在院子里叮叮当当的,锤子敲在钉子上,叮一声又叮一声。翠莲有时候端着碗蹲在旁边看他干活,有时候搭把手扶一扶板子。莲花和王木匠听说翠莲要摆摊,也来帮忙。王木匠帮周大勇把板车的边角打磨光滑了,又给车板加了一圈挡板,说这样东西不容易掉下去。莲花拿了一块旧布缝了布帘子,说摆摊的时候挡灰用。 钉了五六天,板车做好了。车板不大,但结实,周大勇在上头刷了一层桐油,晾干了又刷了一层,板面光滑光亮。推起来不沉,翠莲一个人推着走也不费劲。她把车推到院子里,绕着井台转了两圈,车轱辘在砖地上骨碌碌响。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车板上的桐油面,光滑得像一面薄薄的镜子,映着天光,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货是周姐帮着备的。她从铺子里匀了一些碎布头、针线、顶针、扣子出来,说先卖着,卖完了再进货。翠莲又把柜子里那几块之前攒的布头也拿了出来。货不多,铺在车板上占了一半。她站在车板前头看了好一会儿,想着还缺什么东西。想了一夜,第二天又去买了一小捆麻绳和几包缝衣针,整整齐齐码在车板的角落。 开张的日子定在三月十二。那天早上翠莲起了个大早,天刚亮就把车推到了街口。摆摊的位子是周姐事先跟旁边卖菜的商量好的,在街口靠里的地方,不大,刚够停一辆板车。她把车上铺了一块干净的旧布,把货一样一样摆上去,碎布头按颜色叠好码齐,针线按粗细分开摆在木盒子里,顶针和扣子用线串起来挂在车板边上挂着的木条上。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扣子重新串了一遍,把颜色相近的分开。 太阳升起来以后街上开始有人了。有人路过她的摊子看了一眼,有人停下来翻了翻布头,问了问价钱,又走了。翠莲站在车板后面,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她以前干活的时候是蹲着的,低着头,谁也不看。现在她站在大街上,面前摆着自己的东西,有人停下来她就招呼一声,说“随便看看”,说完了也不催人家。她手心出了汗,在裤腿上擦了一下,又放回身侧。 快中午的时候卖出去第一样东西。是个老妇人,买了两根针和一卷白线,付了两个铜板。翠莲接了钱,拿纸把针线包好递过去。老妇人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翠莲一眼。“你是镇上那个布料铺子干活的吧?我认得你,你手艺好。”翠莲说“是”,老妇人点了点头走了。翠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个铜板,在掌心里转了两下,放进了围裙口袋。 傍晚收摊的时候,翠莲把车推回家,把当天的铜板倒在灶台上数了数。二十三个。她数了两遍,都是二十三个。她把铜板用布包好放进柜子里,又把剩下没卖完的货重新理了理,收好,盖上布帘子。周大勇正在灶台边做饭,锅里的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翠莲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她没有说话,可她的嘴角弯着,弯得老高,压都压不下去。 第101章 老熟人 翠莲的摊子摆了十来天。挣的钱不算多,每天二三十个铜板,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少一点。可每天收摊回家把铜板倒在灶台上数的时候,她心里头都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踏实。那些铜板是她自己的,一个一个挣来的,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欠谁的人情。 三月下旬的一天,翠莲照常在街口摆摊。太阳暖洋洋的,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一些。她蹲在车板旁边,把散落出来的扣子重新穿回线上。正低头弄着,听见有人在她摊子前面站住了。 “翠莲?” 声音听着耳熟。翠莲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花布褂子,头发用黑头巾包着,圆脸,看着眼生。翠莲看了几秒没认出来。那女人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 “你不认得我了?我是柳沟村的,住在你家后头那条巷子,我姓张。我男人叫张老四,以前跟你们家挨着地界。” 翠莲想起来了。张老四家的地跟柳大壮的地挨着,她下地干活的时候经常碰见张嫂子在河滩上洗衣服。后来大壮死了,她在地里被人欺负的时候,张嫂子远远看见过一回,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走开,就那么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后来转身走了。那时候翠莲觉得张嫂子也是看热闹的人,但至少她没有跟着那些人一块骂。 “张嫂子,你咋来镇上了?”翠莲站起来。 “我闺女嫁到镇上来了,我来看看她。”张嫂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摊子上扫了一圈,“你在镇上摆摊了?卖针线?” “嗯,卖些零碎东西。” “你一个人?”张嫂子问。 “不是。我跟人过日子了。” 张嫂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就好。你在村里那些年,苦了。”她说完从摊子上拿起一卷线看了看,又放下了,“我不耽误你做生意了。改天你回柳沟村,来家里坐坐。” “好。” 张嫂子走了。翠莲站在车板后面,看着她圆敦敦的背影顺着街走远了。她低头看着摊子上那卷被张嫂子摸过的线,拿起来放回原处,又蹲了下来。有人在旁边问她扣子怎么卖,她抬起头回了价钱。等那人走了以后,她的手又开始穿扣子,一颗一颗穿到线上,穿完了一串又拿一串。太阳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中午的时候,周大勇赶着马车路过街口。他勒住马,从车上跳下来,走到翠莲摊子前面。他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冒着热气。“刚出锅的包子,给你买了两个。” “你吃了没有?” “吃了。你吃你的。”他把油纸包放在车板上。 翠莲打开油纸包,包子还烫手,她把包子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了两下,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肉汁在嘴里淌开,烫得她吸了一口气。周大勇蹲在车板旁边,看着她吃。她咬了三口,咽下去,把剩下半个包好放回油纸包里。“留着晚点吃。” “一个不够?我再去买一个。” “够了。吃多了犯困,下午没精神看摊。” 周大勇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看了看翠莲的摊子,看了看车板上剩下的小半货,又看了看翠莲腰带上那块玉——青白色的玉石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衬着她那件灰布褂子,显眼。“我走了,下午还有一趟活。”他上了马车,甩了一下鞭子,马车慢慢往前走。翠莲蹲在车板旁边,看着他背影在街口拐了弯,低头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拿出来吃完了。油纸包叠好收进围裙口袋里,她又拿起剪刀开始裁一块碎布头,咔嚓咔嚓的,声音不大不小。 傍晚收摊的时候,翠莲把货收了,车板擦干净,推着车往家走。走到布料铺子门口的时候碰见周姐锁门出来,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周姐问今天生意怎么样,翠莲说还行,卖了三十多个铜板。周姐说不错,慢慢来。翠莲推着车继续走,拐进巷子的时候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灰布褂子,瘦瘦的,背驼着,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正在往院子里张望。 翠莲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认出了那个背影。 “柳成?” 那人转过身来,果然是柳成。他看见翠莲推着车过来,咧嘴笑了一下。他的气色比几个月前好了很多,脸上有肉了,不像以前那样瘦得颧骨凸出来。身上那件灰布褂子也干净齐整,袖口没有毛边。“翠莲,你回来了。我等你有一阵了。” “你咋来了?刘嫂子呢?” “她在家看孩子。”柳成搓了搓手,“我来跟你说个事。我跟刘嫂子办了酒席,正式合在一起过日子了。没有大办,就请了两桌亲戚。她闺女管我叫爹了。” “好事。”翠莲把车推进院子,靠在墙边,“你们处得好就行。” “处得好。她做饭好吃,对孩子也好。我地里的活她也帮着干,比我一个人强多了。”柳成搓了搓手,“翠莲,我来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以前帮你的那些小忙,你不用记着了。我现在日子好过了,你跟周大勇也好好过。咱俩都别再回柳沟村那个苦地方了。” 翠莲看着他。他的眼睛比以前亮了一些,嘴角一直带着一点收不拢的笑。 “知道了。”翠莲说,“你进来坐,周大勇一会儿就回来,一块吃饭。” “不了,天黑前得赶回去。她等着我吃饭呢。”柳成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翠莲,你要是得空,带周大勇来家里坐坐。” “行。” 柳成走了。翠莲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进院子。她把车板上的货搬进屋,又把灶台上的火生起来,烧了一锅水。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打了两个鸡蛋,切了一把葱花撒在面上。做完饭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等着,灶膛里的火还亮着,照着她的脸。 第102章 柳沟村的消息 柳成走了以后的第三天,翠莲在摊子上又碰见了一个柳沟村的人。是个年轻媳妇,翠莲不认识,那媳妇却认得她,在她摊子前头站了好一会儿翻布头,翻了一阵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是翠莲嫂子吧?” “我是。你是?” “我嫁到柳沟村来的,我男人姓王,跟柳成家挨着。”年轻媳妇笑了笑,“我常听柳成说起你。他说你在镇上摆摊了,我就想着来看看。” 翠莲心里头动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从胸口升起来。柳成在村里跟人说起她的时候,说的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说的是“她在镇上摆摊了”。她不知道柳成是怎么说的,但至少他没有把她的名声往坏里说。 “你在村里见过柳成媳妇了?”翠莲问。 “见过。刘嫂子人好,见人就笑,还给我家送过一回腌菜。”年轻媳妇挑了几颗扣子,付了钱,又站了一会儿,“翠莲嫂子,村里人都知道你过好了。柳成逢人就说你在镇上过得不错,自己摆摊挣钱了。” 翠莲没有接话。年轻媳妇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就走了。翠莲坐在车板后面,把刚收的铜板放进围裙口袋里,手在口袋里多放了一会儿。铜板贴着她的掌心,温温的,是刚才那媳妇手心里的温度传过来了。她把手抽出来,又开始理货。一块碎布头叠好了码在车板上,又拿起下一块,手一直没停。 那天晚上翠莲回到家,正在灶台边烧火,周大勇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他把信递给她,说是托人从柳沟村带来的。翠莲擦了擦手接过来,看了一眼封皮,字她不认识,但信封上歪歪扭扭写了“翠莲收”三个字,是柳成的字。她拆开信,里头只有几句话。柳成说柳沟村发了大水,河滩那边淹了好几十亩地,他家的地也淹了一半,不过人没事,就是今年收成怕是不行了。他又说老泰山的腿一直没好利索,瘫在炕上起不来了,儿媳妇伺候得不耐烦,有时候让他饿一顿。他还说王二嫂搬走了,搬去外县投奔她娘家兄弟去了,走之前把房子卖了,卖给了村里一个刚分家的年轻人。 翠莲把信看完,叠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放进灶膛烧。她把信搁在柜子顶上,跟那块蓝花布放在一起。周大勇蹲在灶台边看着她,没有问她信上写的什么,只是看了一眼柜子顶上的信封。“柳成写的?” “嗯。说村里发大水了。” “严重不?” “地淹了一半,人没事。” 周大勇没有再问。他把锅里的饭盛出来,两个人一人一碗,蹲在灶台边吃。翠莲吃得慢,夹一筷子菜嚼一会儿再夹下一筷子。她把饭吃完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柜子顶上的信封,又低下去了。 又过了几天,翠莲在摊子上碰见一个赶路的汉子。那汉子停下来买了两根针,付了钱没有立刻走,站在车板前面打量了她好几眼。 “你以前是柳沟村的翠莲吧?” “我是。” “你公公柳老栓的坟,前些日子让人刨了。” 翠莲手里的针线停住了。“啥?” “有人看见的,说是半夜有人去坟地挖的,把坟刨开把尸骨掏出来扔在路边了。后来村里人又给埋回去了,重新堆了个坟头。”那汉子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谁干的,有人说可能是马六。他回村了,在村里住了几天又走了。” 翠莲攥着手里那根针,针尖扎了一下手指头,扎出一个小血珠。她低头看了看手指头上的血珠,拿嘴嘬了一下,血止住了,留下一个极小的红点。她抬头看着那汉子。“马六回去了?” “回去了。住了几天就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那汉子说完拿着针走了。 翠莲在车板后面坐了很久。她把那根针重新穿上线,线头从针眼里穿过去,她拉了一下,穿偏了,又拉出来重新穿,这回穿正了。她低头缝着一块碎布头,针扎进去拉出来,扎进去拉出来,缝了一排密密的针脚。太阳从她头顶偏到了西边,她缝完那块布头收好,把摊上的货理了,推着车回家。 回到家她没有跟周大勇说马六的事。她蹲在灶台边烧火,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了几下。周大勇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进了灶房洗了手,蹲在她旁边跟她一块烧火。两个人蹲在灶膛前,火光映着他们的脸,一明一暗的。 “翠莲,”周大勇开口了,“你今天回来脸色不对。” “没事。” “你骗不了我。”周大勇伸手拨了一下灶膛里的柴,“你脸上有事。” 翠莲沉默了一会儿。“今天有人跟我说,柳老栓的坟让人刨了。可能是马六干的。” 周大勇拨柴的手停了一下。“马六又回去了?” “回去了,又走了。” 周大勇没有说话。他把拨柴的棍子放下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坟后来呢?” “村里人又给埋回去了。” 周大勇点了点头。两个人蹲在灶膛前,谁都没有再说话。火苗还在跳,噼啪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翠莲站起来,把锅盖掀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她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盛了两碗,一碗递给周大勇,一碗端在手里,蹲回灶台前慢慢喝。粥烫嘴,她吹了吹,抿了一口,又吹了吹。 她喝完了粥把碗放在灶台上,没有立刻洗。她在灶台前坐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余烬,慢慢变黑。她把碗收了洗了,擦干了放回柜子里。周大勇已经把炕铺好了,被子摊开,枕头拍松了。翠莲爬上炕躺下来,面朝着墙,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一下那把刀,摸到了冰凉的刀身。她已经很久没有摸过它了,可它还在那里,枕头底下的老位置。她摸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放在被子外面。周大勇躺在另一头,呼吸声又沉又稳。她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103章 再见马六 翠莲以为马六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可四月初的一天,她在街口摆摊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那个人瘦瘦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走路步子不大,低着头。她看第一眼的时候没有认出来,那人走近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马六。他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脸上的疤在日光底下白森森的,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他穿的那件衣裳袖口破了,露出里头灰白色的里子。他走到翠莲的摊子前面站住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伸出来碰她的东西。 “嫂子。”他叫了一声。 翠莲手里的针线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马六一眼又走过去了。马六站在摊子前面,没有走,也没有再说话。 “你来做啥?”翠莲开口了,声音不大。 “路过镇上,”马六说,“看见你了,过来打个招呼。” “打完了。你走吧。” 马六没有走。他站在车板前面,低头看着摊子上那些碎布头和针线。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车板边上挂着的扣子串,手指头粗糙,指节凸起。他把手缩回去,垂回身侧。 “嫂子,我听说你嫁人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嫁的是那个赶车的?” “是。” 马六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鞋子也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指甲又厚又黄。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车板边上。“这个给你。” “我不要。” “你拿着吧,”马六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就当是以前我欠你的。也没多少钱,就几块。你拿着买点吃的,补补身子。” 翠莲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以前那种油滑的笑,也没有那种让人害怕的眼神。他的眼睛是灰的,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马六,”翠莲说,“你把钱拿回去。我不要你的钱,你欠我的也不是钱能还的。” 马六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收了回去。他把小布包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又放回了怀里。“嫂子,那我走了。” “你走了以后别回来了。” 马六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嫂子,柳老栓的坟……是我刨的。我喝多了酒,心里头不痛快。”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后来我回去又给他埋了,重新堆了坟头。” 翠莲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瘦瘦的背影,风把灰扑扑的褂子下摆吹起来,露出一截旧棉袄的边。她低下头,继续穿手里的线。针眼小,她穿了两回才穿过去。 “嫂子,”马六没有回头,“我对不住你。以后我不来烦你了。你好生过日子吧。” 他走了。这次没有回头,一直走出了街口,拐了弯,看不见了。翠莲坐在车板后面,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中。她又穿了一下线,线头从针眼里冒出来,她拉了一下,穿过去了。她低头缝那块碎布头,针扎进去,拉出来,针脚密密的,一排接一排。 傍晚收摊的时候,翠莲推着车回家。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周大勇正在门口等她。他今天收工早,换了件干净褂子,手里端着一碗水,靠在门框上。看见她推车过来,他把水碗放在窗台上,走过来帮她接车。“今天回来得晚了一些。” “碰见一个人。”翠莲把车靠在墙边,“碰见马六了。” 周大勇的手停了一下。“他又来找你了?” “他没找麻烦。就是路过,说了几句话。他说以后不来了。” 周大勇看着她,没有追问。“那就好。他要是再来,你跟我说。” “他不会再来了。”翠莲进了灶房,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蹲在灶台前生火,“我看得出来,他不一样了。” 周大勇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蹲在灶膛前的背影。“他要是真能改了,那也是他自己的事。你别因为他来一趟就不痛快。” “没有不痛快。”翠莲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就是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以前恨他恨得要死,现在看见他那副样子,恨不起来了,也不想可怜他。” 周大勇没有接话。他走进灶房蹲在她旁边,伸手把灶膛里歪了的柴正了正。“那就别想了。过去了。” 翠莲没有接话,伸手添了一根柴。灶膛里的火重新旺起来,照着她的脸,把一个暗沉沉的角落照得亮堂堂的。 她盯着火苗看了好一阵,不知道是在看火还是在想什么。锅里的水开了,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灶房里弥漫着一片白蒙蒙的雾气。 雾气散了以后翠莲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蛋花在沸水里散开,白黄相间,浮在面条上头。她盛了两碗面,一碗递给周大勇。 两个人蹲在灶台前吃面,屋子里没有灯,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一碗面吃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 她看着灶台上那两只空碗并排放在一起,碗沿碰着碗沿,一个浅一个深。她伸手把两只碗端起来,拿到水盆边洗了。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 周大勇已经把炕铺好了,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的炕席,新垫的干草软和,坐下去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翠莲爬上炕躺下来,面朝着窗户。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落在她脸上,细细的,像一根银线。她看了一会儿那根月光线,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出摊,该卖的货还没理完,车板边上挂着的扣子串也该重新串一下了,有几颗颜色褪了的得挑出来换新的。 第104章 平静的日子 马六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翠莲每天去街口摆摊,太阳出来之前到,太阳落山之后回。铜板一个一个攒着,攒够了换成银元用布包好,压在柜子最里头。周大勇隔三差五跑车出门,回来带些小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用的,放在灶台上就走开,也不问翠莲喜不喜欢。翠莲收了也不多说什么,该用就用,该吃就吃,顶多在他下次出门前多烙两张饼塞进他包袱里。 四月下旬的时候,莲花来了一趟。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王木匠,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一进门就笑嘻嘻的。翠莲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你咋一个人来了?” “他出门干活去了,我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来找你说说话。”莲花坐在井台边的石墩上,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姐,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 “啥东西?” 莲花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双鞋。黑布面千层底,鞋面上绣了两朵小菊花,黄瓣绿叶,看着鲜亮。“我给你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脚。”翠莲脱了自己脚上的鞋换上新的,站起来走了几步,鞋正好合脚,不挤不松,鞋底的麻绳纳得又密又厚,踩在地上稳稳当当的。 “大了还是小了?”莲花蹲下来仰头看她。 “正好。” 莲花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好。我做了好几天,怕做小了穿不上。”她围着院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姐,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有了。” 翠莲手里的衣裳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拍拍灰,“真的?” “真的。前些日子老觉得恶心,不想吃饭,去大夫那儿看了,他说是有了,一个多月了。”莲花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得大声会把什么震碎了似的。 她低着头,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肚子上,“王木匠高兴坏了,给我买了一只鸡炖了。可我心里头有点慌,不知道该怎么带。” 翠莲走过去,拉着莲花的手,让她在井台边坐下。“头一胎都慌。你好好吃饭,别干重活,有啥不懂的来问我。” 莲花点了点头。她在井台边坐了一会儿,又说了一会儿话,说王木匠天天给她做好吃的,说她现在闻不得油烟味,一说油烟味就要吐,说着说着又笑了。 笑完了站起来说要回去了,翠莲留她吃饭,她说王木匠在家做好了等着,得回去吃。 翠莲送她到巷子口,看着她走远了才转身回院子。她蹲下来把刚才掉在地上的衣裳捡起来抖了抖,晾回绳子上。 傍晚周大勇回来的时候,翠莲把莲花怀孕的事说了。周大勇正在灶台边洗手,听完把手擦了擦。“那是好事。王木匠要有孩子了。” “莲花说心里头慌。” “头一胎都慌。”周大勇把擦手的布搭回架子上,“你多去看看她,跟她说说话就好了。” 翠莲没有再说什么。她蹲下来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映着她的脸。火光里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池没有风的水,不起波澜。 隔了两天翠莲收了摊,没有直接回家,绕到王木匠家去看莲花。莲花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翠莲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又走回小凳子上坐下。“姐你来了?你坐。”翠莲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帮她择菜。 两个人一人一把菜叶,择好了放在篮子里。莲花择菜的手没有以前麻利,慢了一些,时不时停下来摸摸自己的肚子,又继续择。 “王木匠呢?” “出去给人家修桌子去了。”莲花抬起头看了看天,“他说多干点活攒点钱,以后孩子用钱的地方多。” “他倒是上心。” “嗯。”莲花低下头继续择菜,“姐,你说我能不能带好孩子?我娘走得早,也没人教过我。我怕到时候啥都不会。”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到时候自然就会了。”翠莲把她择好的菜收进篮子里,“你身子笨了不方便的时候,叫我一声,我来给你做饭。” 莲花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眶红了一下,又低下头了。她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没有让泪掉下来。翠莲没有看她,把择好的菜端进灶房去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街上的树叶子变得又厚又密,槐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白,风一吹就落一地碎花瓣。 翠莲收摊的时候槐花瓣会飘到她车板上,落在碎布头上,落在针线盒里,她要一片一片捡出来,不然客人嫌脏。有一回她捡花瓣的时候发现有一片落在她那条系玉的红绳上,花瓣白,红绳红,衬在一起好看。她看了两眼,没有立刻拿掉,让它多待了一会儿。 周大勇出车的趟数少了,有时候连着三四天在家,帮翠莲看摊子,让她歇一歇。翠莲不用看摊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里,把那块蓝花布翻出来裁剪,给自己做一件夏天穿的单褂。 她裁好锁了边,缝了两天缝好了,上身试了试,长短正好,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身,蓝花布衬着她的肤色,看着比平时白净了几分。 周大勇从灶房出来看见了,看了两眼,没说话又进去了。翠莲听见他在灶房里咳了一下,又咳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 翠莲脱了褂子叠好收进柜子里,换回原来的旧褂子,又坐回院子里。她坐在门槛上,把玉从腰带上解下来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玉石被她戴了这么久,已经不像刚买来时那样冰凉了,握在手心里温温润润的,像是被体温浸透了。 窗台上那只木鸟还在老地方站着,她伸手拨了一下鸟翅膀,木头纹路光滑如初,在日光底下泛着浅浅的光泽。她把玉重新系回腰带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灶房去烧火做饭了。 第105章 夏日 五月一过,天就热起来了。晌午的时候太阳晒在人身上火辣辣的,街上的石板路被晒得烫脚,连风都是热的。翠莲把摊子挪到了街口那棵大槐树底下,树冠又密又厚,遮出一大片阴凉。她坐在树荫底下,偶尔有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动车板上的碎布头,掀一个角又落下了。 这天中午热得厉害,街上人不多。翠莲坐在车板后面,手里缝着一块布头,针扎进去拉出来,扎进去拉出来。缝了几针觉得手心里全是汗,擦了擦又拿起针继续缝。正缝着,听见有人喊她,抬起头看见莲花从街那头走过来。她穿着一件薄薄的青布褂子,步子比平时慢,一只手搭在肚子上,走得稳当当的,生怕摔了碰了。 “姐,我给你送了碗绿豆汤。”莲花走到摊子前面,把手里的碗放在车板上。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绿豆煮得开了花,汤水绿莹莹的,“王木匠早上熬的,让我给你端一碗来。” 翠莲放下针线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不烫了,温温的,绿豆煮得软烂,一股清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你走这么远,累不累?” “不累,走慢点就行。”莲花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那是翠莲出摊的时候自己带的小板凳。莲花坐下的时候手先撑着膝盖再慢慢坐下去,动作比平时小心了三分,“姐,你生意怎么样?热天买针线的人少吧?” “少一些。够吃饭就行。” 莲花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偶尔抬头看看街上路过的人,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她的肚子还不太看得出来,只是比平时圆了一点点,像早上吃了顿饱饭还没消下去。她坐在那里安静得很,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抬手别到耳后。 翠莲把绿豆汤喝完了,把碗放在车板上。“王木匠最近忙不忙?” “忙。天天有人找他修桌椅打柜子。他说趁着现在能干多干点,等我身子重了就不方便出门了,要在家陪我。”莲花说着嘴角翘了一下,“他昨儿又给我刻了一个小玩意儿,是个小兔子,巴掌大,放在枕头边上。” “他倒是手巧。” “嗯。”莲花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含着一颗糖。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莲花站起来说要回去了。翠莲说让她慢点走,莲花说知道了,沿着街慢慢走回去了。翠莲坐在树荫底下,看着她青布褂子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拐过弯看不见了。她又低头缝了几针,针脚比刚才乱了一些,她把那块布拆了两针重新缝,缝整齐了才放下来。她把绿豆汤碗收好放在车板底下,等晚上收摊的时候带回去还给莲花。 傍晚的时候收了摊,翠莲推着车往家走。路上碰见周姐,周姐正拎着一篮子菜从菜市回来,看见她叫住她说了几句话。“翠莲,最近镇上来了一个收旧衣裳的贩子,说是南边来的,收旧衣裳翻新了再卖。你那些碎布头要是多,也可以卖给他。”翠莲说知道了。回到家把车靠在墙边,她没有马上卸货,先在井台边舀了半瓢水喝了。水凉丝丝的,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通透了一些。她把水瓢放回桶里,蹲在井台边歇了一会儿。 周大勇今天回来得早,正在灶台前炒菜。锅里的油热了,葱姜下锅刺啦一声,香味被热气顶出来飘满了院子。翠莲走到灶房门口站着看他炒菜。他把锅颠了一下,菜翻了个面又落回去,油花溅起来几点,落在灶台上。“快好了,你去洗手。”翠莲转身去井台边洗了手,回来的时候周大勇已经把菜盛出来了,一盘青椒炒肉丝,一盘凉拌黄瓜。 吃饭的时候翠莲把莲花今天送绿豆汤的事说了,又说莲花走路慢了不少。周大勇扒了一口饭嚼了咽下去,“有了身子的人走路是慢一些,该慢。快了容易出事。”他顿了顿,“你哪天去看她,帮我带句话,就说她要是想吃什么了,我跑车的时候绕路给她带。” “你自己跟她说。” “也行,下回碰上了我说。”周大勇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翠莲没有再说话,低头吃饭,碗底见了光才放下筷子。 天完全黑了以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周大勇坐在井台边的石墩上,翠莲坐在门槛上,隔着几步远。枣树上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落在地上。月亮挂在树梢头,又亮又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影子的头在院子里碰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翠莲把玉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手心里摩挲。玉已经被她戴得温润光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它自己也发着光。“周大哥,你说咱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周大勇想了想。“还是这样吧。你出摊,我跑车。吃饭睡觉过日子。”他顿了一下,“要是能再添一间屋,就更好了。” “添屋做什么?” “以后莲花生了孩子来住,也有地方。” 翠莲没有说话,把玉攥在手心里,手心被玉石捂得温温的。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井台上,照在晾衣绳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去烧水,洗了睡。”她走进灶房,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灶膛里的火重新亮起来,橘红色的光从灶房门口透出来,铺了一地。 翠莲烧好了水端进里屋,兑了凉水调温了,先让周大勇洗,自己坐在灶房里等着。周大勇洗完了出来换她,她进去洗了脸洗了脚,穿上干净衣裳回到炕上。 周大勇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枕在脑后。翠莲在他旁边躺下来,把被子盖到下巴。窗户开着半扇,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凉丝丝的。枣树的影子在窗户纸上晃来晃去,像一只巨大的手掌缓缓地翻动。 翠莲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看了一会儿,耳朵里是风吹枣叶的声音和周大勇均匀的呼吸声,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高一低,像一首没有词的曲子。 她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眼皮沉了,身体往下陷了陷,陷入了炕席和新铺的干草垫子里,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从隔着一层水的地方传过来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沉进了没有梦的睡眠里。 第106章 秋天的活 夏天过了一半的时候,翠莲的摊子已经不单卖针线布头了。她开始接一些改衣裳的活。有人拿旧衣裳来,让她改小改大,换个领子换个袖口。她蹲在车板后面,剪刀沿着线走,改好了叠好递回去,收几个铜板。活多了以后她从早忙到晚,有时候一天接好几件,车板上的货越卖越少,衣裳堆得越来越多。 周姐有时候路过,蹲在旁边看她改衣裳,看她锁边锁得又快又直,说她的手艺比刚来镇上的时候好了一大截。翠莲自己没觉得,就是剪刀比以前顺手了,量尺寸的时候也比以前准了。以前裁布要裁两三次才合适,现在一刀下去就跟量好的一样,不用再改。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大概是一天一天慢慢练出来的,做的多了就会了。 八月的时候,莲花已经显怀了。肚子鼓起来,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叉着腰,步子比以前慢了,但还是自己走。 她每隔几天来翠莲的摊子上坐一会儿,带着她自己做的点心、熬的汤,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一坐。 翠莲有时候忙得顾不上跟她说话,她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自己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等翠莲忙完了再说两句,然后起身慢慢走回去。 那天下午,翠莲正在改一件旧褂子。衣裳是青灰色的,袖口磨破了,她正在换新袖边。低头缝的时候听见有人在摊子前头站住了,她抬头,看见莲花站在车板前面,手里攥着一个纸包,脸色有点发白。 “莲花?你咋了?” 莲花没有回答,把纸包放在车板上,两只手扶着车板边沿。“姐,我肚子疼。一阵一阵的。”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压着劲的颤。 翠莲手里的剪刀掉了下去,落在车板上,刀刃在木头上磕出一声脆响。她站起来扶住莲花,“疼多久了?” “有一阵了。刚才在来的路上开始疼的,一开始没在意,后来越来越密。” “你别动。”翠莲把椅子让出来扶着莲花坐下,转身朝旁边的杂货铺喊了一声,“王嫂子!帮我跑一趟王木匠家,说我妹子肚子疼,让他快来!”杂货铺的王嫂子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莲花,放下手里的活就跑出去了。翠莲蹲在莲花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一只手搭在她手背上。莲花的手心全是汗,指尖冰凉,汗黏黏的,贴在手心里。 “姐,”莲花的声音又小了一些,“会不会是快了?才八个多月。” “你先别慌,王木匠马上来。”翠莲握紧她的手,把她微凉的指尖裹在自己的掌心里,感觉到它们在微微地颤动,“你坐着别动,我去找大夫。”她刚要站起来,莲花攥住了她的袖子。 “姐,你别走。” 翠莲又蹲下来,“我让人去叫大夫。”她转头朝街上喊了一声,“赵家嫂子!帮我去东街叫李大夫来,就说有人要生了!”街上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跑远了。翠莲蹲在莲花身边,把她往阴凉处挪了挪,拿围裙给她扇风,一下一下慢慢扇着。 过了没多久,王木匠跑来了。他跑得满头是汗,褂子前襟湿了一片,到了摊子前面蹲下来,一只手扶着莲花的肩。“莲花,你咋样?”莲花看见他来了,攥紧的手松了一些,眼泪也开始往下掉了。“疼,腰也酸。” “别怕,我来了。”王木匠把她扶起来,半搀半抱地让她靠着自己。翠莲把摊上的货粗粗收进车板下面的筐里,推着车跟在后面。三个人往家走,走得慢,走走停停。莲花中间停了两回,扶着墙弯着腰喘气,喘匀了再走。 到了家,李大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让王木匠把莲花扶进里屋躺下,把了脉,又问了问情况,出来跟翠莲和王木匠说:“还早,第一胎没那么快。 先熬着,我晚点再来。你们别慌,让她躺着,给她喝点热水。”李大夫走了以后翠莲进了灶房烧水。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她把水壶放上去,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水壶的盖子被热气顶得一跳一跳的。水开了她灌了一个热水袋,拿布裹好送进里屋给莲花捂在腰后头。 莲花侧躺着,脸朝着墙,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疼还是哭。翠莲没有叫她,把热水袋放好就出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莲花又疼了一阵,比下午更密了。翠莲坐在灶房里没有进去,听着里屋的声音。王木匠在里屋陪着莲花,时不时说一句“我在呢”或“快了快了”。 灶膛里的火烧完了,她没有添,坐在黑暗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灶台上的油灯没有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灶台上铺了一小块白,她把玉解下来放在那一小块月光里,玉石泛着柔和的光。 半夜的时候,里屋传来一声哭。不是莲花的,是孩子的。声音又细又亮,隔着墙传出来。 翠莲猛地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推开一条缝,看见王木匠蹲在炕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布里的东西,蹲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莲花的声音从炕上传出来,又哑又软。“让我看看。”她伸出一只胳膊,瘦瘦的手腕从被子里探出来。 翠莲没有进去。她把门轻轻带上,回到灶房。她把灶膛里的火重新点燃,烧了一锅热水,又切了几片姜放进碗里,等着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翠莲在灶台边打了个盹。睡得浅,院门响了一下她就醒了。王木匠从里屋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眼圈还是红的,嘴角却翘着。“翠莲,是个闺女。六斤多。” “莲花呢?” “她也睡着了,折腾了一夜累坏了。母女都好。”王木匠说完没有立刻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翠莲,你进去看看?” 翠莲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进里屋。莲花侧躺着,脸朝着外头,眼睛闭着,呼吸沉沉的。 她旁边躺着一个裹在布里的婴儿,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脸颊粉粉的,鼻子只有一点点大,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脑袋顶上有几根软趴趴的绒毛,在透过窗户纸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翠莲蹲在炕边看了看莲花,又看了看那个婴儿。 她没有伸手摸,就那么蹲着看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照在婴儿的脸上,小脸被照得通透,连血管都隐约可见。翠莲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翠莲回到灶房后把水烧开,煮了一碗红糖水,凉了一些才端进去放在炕头。莲花醒了,王木匠扶着她的头让她喝了几口,她又躺下了,看着自己的女儿。 翠莲没有多待,轻轻地带上门退了出来。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已经亮了,街上有早起的行人和拉货的车。她打开院门,走到巷子口。街上人还不多,晨风里有露水和青草的气味。她站了一会儿,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稳稳当当地落下来了。 她转身回院,蹲在井台边舀水洗了把脸,水凉,激得人清醒了不少。洗完脸她站起来,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的枣结得比往年密,一串一串的压弯了枝头。她回到灶房开始熬粥,米下锅的时候,她听见里屋传来婴儿细细的哭声和莲花哄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穿过墙壁和门板,传进她的耳朵里。她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第107章 满月 孩子满月那天,翠莲一大早就起来了。她把灶台上的火生起来烧了一锅水,发了一盆面,又去柜子里翻出一块碎花布叠好放进篮子里。篮子边上放着几个鸡蛋和一小包红糖,鸡蛋是攒了好些天的,一共六个,个个圆滚滚的。 翠莲提着篮子到了莲花家。王木匠正在灶房门口劈柴,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擦了一下手。“翠莲来了?莲花在屋里。”翠莲走进里屋的时候莲花正坐在炕上给孩子喂奶。 她靠在炕头的被垛上,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背,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头,嘴里轻轻哼着一首调子。孩子吃得认真,两只小手握成拳头,眼睛闭着。 “姐,你来了。”莲花抬起头笑了一下。她比生孩子前圆润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不像之前那样发黄了。 她把孩子的脸侧过来朝着翠莲,“杏花,叫姨。”杏花当然不会叫,她闭着眼睛正在专心对付嘴里的奶水,小嘴一张一合的,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翠莲把篮子放在炕头,蹲在炕沿旁边看了看孩子。“又长大了。”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杏花的手背,那只小手比她大拇指还小,软得像没有骨头一样,皮肤嫩得透明,底下细细的血管都看得清楚。杏花的眉头皱了皱,像是被碰得不舒服,但没有醒。 “起名字了没有?”翠莲收回手问。 “起了。他起的,叫杏花。”莲花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轻轻的,“说他爷爷家以前院子里有一棵杏树,每年春天开一树花。他就给闺女起了这个名字。” “好名字。”翠莲说。她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炕头,发好的面用湿布盖着,红糖用纸包着,鸡蛋放在碗里,碎花布叠好搁在枕头边上。“这块布给杏花做件小褂子,我裁好了,你缝就行,领口边我都锁好了。” 莲花拿起那块布翻了翻,布是浅蓝色的底子,上面开着细细碎碎的小白花,摸在手里软软的。“姐,你什么时候做的?我都不知道。” “晚上没事做的。顺手。” 屋里陆续来了人。周姐是头一个到的,带了一包红糖和一件自己缝的小衣裳,衣裳是红色的,前襟绣了一朵小莲花。她进来的时候先看了孩子,又看了莲花,说了几句“养得真好”“脸色不错”之类的话。 小兰也来了,抱着一兜子红枣,进门就塞给王木匠说“给莲花补身子”,说完又跑到里屋看孩子,站在炕边弯着腰看了老半天不肯走。 小兰走了以后柳成也来了,是跟刘嫂子一起来的,他站在里屋门口没有进来,远远看了一眼炕上的孩子。他比以前看着好了很多,脸上有肉了,衣裳也干净齐整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一包点心放在门边,“给莲花的,给孩子补奶水。”说完就跟刘嫂子走了,说铺子里还有活。 中午的时候一屋子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王木匠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上午,炒了几个菜,又煮了一大锅面条,鸡蛋卧在面上,葱花撒了薄薄一层。翠莲盛了一碗面端进里屋喂莲花。 莲花还不能下炕,靠在炕头吃了几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筷子停在半空中。“姐,我有时候觉得这不是真的。”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条,声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我以前在柳沟村的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瘸着腿过日子,没人管没人问。 现在有男人有闺女了,有人给我做饭,有人给我蒸红糖水,我想吃什么说一声他就去买。我娘要是活着看见我这样就好了。” 翠莲没有接话,把碗端起来递回她手里。“先把面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莲花接过碗低头继续吃,连汤都喝完了。翠莲收了空碗走到里屋门口的时候,听见莲花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姐,谢谢你。”翠莲没有回头,端着碗走出了里屋。 满月酒散了以后翠莲帮莲花把碗筷洗了收好才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木匠正在院子里劈柴,屋檐下晾着好几块尿布,在风里来回飘着。 她把篮子夹在胳肢窝底下往家走,路过大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树荫底下她的摊子还在老地方,风吹得车板上的布头掀了一个角,她又蹲下来把那块布头压平了。 回家的时候周大勇正在院子里修车板,蹲在地上拿着锤子敲轱辘上的钉子。他听见院门响没抬头,问了一句“莲花闺女胖了没有”。 翠莲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钉子敲进去,“胖了。脸圆了不少,眉眼都长开了。”周大勇敲完最后一锤把锤子放在地上,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满月了就好办了,以后能抱出来晒太阳了。”他又敲了两下,拧了拧螺丝,确认结实了才收手。 又过了些日子翠莲再去看莲花的时候,杏花已经会笑了。她躺在炕上两只小拳头举在耳边攥着,眼睛跟随着莲花的手指头转来转去。 翠莲坐在炕沿上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给小杏花做的那件蓝花小褂子,放在炕上。“领口的边我换了一种针脚,这样不容易磨到她的脖子。”莲花拿起来看了看,又贴在脸上蹭了一下,“软。”她把小褂子叠好放在杏花枕头旁边。 翠莲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莲花抱着杏花轻轻晃,嘴里哼着一首没有词的调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得她们身上暖洋洋的,像笼在一层薄薄的金粉里。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我走了,摊子还没收。”莲花说“明天还来吗”,翠莲说“来”,转身走出了里屋。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暖的光,还有莲花哼唱的声音,细细柔柔地飘出来。 第108章 老泰山的遗物 翠莲是在九月头上收到老泰山死讯的。 那天她正在摊子上改一件衣裳,锁边锁到一半,有人站在摊子前头叫了她一声。她抬头,是个年轻后生,看着面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脚上蹬着一双沾满黄泥的布鞋。后生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边角磨得发毛了,像是揣了很久。 “翠莲嫂子?” “我是。” “我是柳沟村的,我姓柳,叫柳满囤,我爹是柳德厚。”后生把布包放在车板上,“我爹让我给你捎个东西。老泰山走了。上个月的事,没撑住,走的时候身边就他儿子儿媳妇。他临死前让把这个给你。” 布包落在车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翠莲放下针线,看着那个布包,没有立刻打开。“他让你带给我的?” “嗯。他说这个得给你,别人不能碰。”后生顿了顿,“他还说,以前的事对不住你。” 翠莲伸手把布包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布包很轻,像是没装什么东西。她解开系口的麻绳,里头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布,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打开布,里头包着一张纸。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裂了细缝,像是一碰就会碎。 纸上的字她不认识,可她看见了底下的那个手印。红手印,颜色已经暗了,像一团干了的血。她认得那个手印。老泰山当初逼她按过的。 “这是……”她抬起头看着后生。 “我爹说,这是老泰山当年逼你按的那张契纸。假的,他后来自己写的。他临死前让他儿子从箱子底翻出来,说让你收着,你看了就明白了。”后生搓了搓手,“东西带到了,我走了。” 后生转身走了。翠莲坐在车板后面,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纸,手印朝上,对着日光,边角卷了边,裂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打开过。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叠好放进布包里,系上麻绳,放进围裙口袋里。 傍晚收摊的时候翠莲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布料铺子。周姐正在柜台后面理货,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布。“翠莲?你脸色不好。”翠莲从口袋里掏出布包放在柜台上,“周姐,你帮我看看这个上头写的什么。”周姐打开布包拿出纸,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看了一会儿,她放下纸,摘了眼镜。“这是一张借据。上头写着你男人柳大壮向族里借了十二块大洋,手印是按的你的。”她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可这纸是新的,不会超过三年。你男人死了多少年了?” “五年了。” “那就是假的。新纸写旧账,根本不作数。”周姐把纸递回给她,“你拿这个去县里告都告得赢。老泰山这是还你一个清白。” 翠莲接过纸,低头看了看那张泛黄的纸,又看了看底下那个暗红色的手印。“可他人都死了。”她攥着纸,“他死了,我拿着这个给谁看?” “给你自己看。”周姐说,“你知道这账是假的就行。心里清楚,比什么都强。” 翠莲把纸叠好放进布包里,系上麻绳,揣回口袋里。她站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姐在身后说了一句:“翠莲,你手里那张纸,算是了结了。从今天起你干干净净的,谁也不能拿那些旧事说你了。”翠莲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家翠莲把布包放在柜子顶上,跟那块蓝花布和柳成那封信放在一起。她站在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关上柜门,蹲在灶台前生火。周大勇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饭做好了,两个人坐在灶台边吃饭。翠莲把老泰山死了的事说了,又说了那张纸的事。周大勇端着碗听完了,把碗放下。“他死了,那些事就完了。你也不用再想以前了。” “我知道。”翠莲低头扒了一口饭,“可我心里头还是有点说不上来。恨了他那么久,他忽然就没了,像是欠着一个人的账忽然不用还了。” “那不是欠账。”周大勇说,“那是他欠你的。他还不上了,人死了账就销了。你该轻快才对。” 翠莲没有说话,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好。躺在炕上的时候她伸手摸了摸柜子顶上的布包,隔着柜门摸了一下,放下手,翻了个身。周大勇在她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又沉又匀,一深一浅的节奏听在耳朵里像一首稳当的曲子。她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合上了眼睛。 第二天翠莲出摊的时候,把布包也带上了。她把布包放在车板角落里,没有打开,就那么放着。阳光照在布包上,把磨得发毛的布边照得泛了一层白。她低头锁边的时候会偶尔看一眼那个布包,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傍晚收摊的时候她把布包收进围裙口袋里,推着车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掏出布包打开,把那张泛黄的纸拿出来对着西边的日头看了看。纸边卷了毛边,手印暗红,字迹褪了色,可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还在。她把纸叠好放回布包里,系好麻绳,攥在手心里,推着车进了院门。 第109章 盘铺子 九月过完,天就开始凉了。早晚的风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吹在脸上不再黏糊糊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在翠莲的车板上,她每天要捡好几回。有时候一阵风过来,黄叶打着旋落在碎布头上,落在针线盒里,落在她正在缝的衣裳上。她把叶子一片一片捡出来放在车板边上,等攒够了一捧再扔到路边的土沟里。 摆摊的生意没有夏天好。天冷了街上人少,买针线改衣裳的人也跟着少了。翠莲坐在树荫底下,有时候大半天没有一个人来,她就低着头缝手里的活,缝好了叠好放在车板另一头,等主顾来取。活干完了又没有新活,她就坐着发呆,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赶着马车过去,有人挑着担子过去,有人牵着孩子慢慢走。她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想着哪一天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不用再坐在露天的街口,不用怕下雨怕刮风怕冬天手冻僵了拿不住针。 那天下午,周姐路过摊子,蹲下来跟她说话。周姐把自己的围裙垫在膝盖底下坐了一会儿,拍了拍翠莲的肩膀,“我跟你说了没有?布料铺子隔壁那间空铺子要往外租。”翠莲正在缝一件旧衣裳,针扎进去拉出来,线尾留了一截,她低头咬断了。“哪个铺子?”周姐指了指方向,说就是以前卖杂货那间。翠莲想了想,说记得那间铺子门面不大,关了有一阵了。周姐说关了快半年了,东家一直想往外租,没租出去,现在降价了。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报了一个数,“够便宜了。你要是有心,我帮你说一声。”翠莲心里动了一下,手指捏着针悬在半空中,线尾还在嘴边,她把它拿下来在指尖绕了一圈。租金她听得清清楚楚,在自己的脑子里过了一遍,跟自己攒的那些钱对了一下,算来算去都有个缺口。 “我回去跟周大勇商量商量。”翠莲说。周姐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行,你商量好了跟我说。铺子我先帮你留着,不让人抢了去。”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翠莲,冬天摆摊有多难你心里有数。今年冬天比去年冷得早,你手要是冻僵了,活就干不成了。有个铺子就不一样了,生个炉子暖着手,什么时候都能干。”翠莲坐在车板后面没有接话,手里的针又开始动了,扎进去拉出来,扎进去拉出来,缝了好几针才停下来。 晚上回家翠莲把这件事跟周大勇说了。两个人蹲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余烬,散着一点点余温。周大勇用一根细柴棍拨了拨灰堆,灰堆里最后一星暗红闪了一下,灭了。翠莲把周姐说的租金数报了,又把自己攒的钱数了一遍——柜子底下的布包里那些银元她数了多少回了,心里头清清楚楚。她又把周大勇这几个月跑车攒的算进去,两样加在一起,勉强够付半年的租金,还能剩一点进货。可剩的那点钱只够吃饭,连买炭的钱都没有,冬天铺子里的炉子烧不起来,跟摆摊也没什么区别。 “够是够,”翠莲说,“可要是把底都掏空了,万一买卖不好,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周大勇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蹲在灶膛前面,柴棍在灰堆里划了两道,划完了把棍子放下了。“底掏空了还能再挣。你摆摊的时候刮风下雨不能出,冬天冷得伸不出手也不能出,一年下来少干好几个月。”他顿了顿,“有个铺子就不一样了,刮风下雨也能做活,冬天把炉子生起来,手不僵,活就能接着干。你现在一天能接多少活?你自己算算。有了铺子,干活的时候多了,挣的自然也多。头几个月紧巴一点,撑过去就好了。”他抬头看着翠莲,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映着他的脸,把轮廓照得暖融融的,“你想盘就盘,钱的事我再去多跑几趟车就挣回来了。我有的是力气,不怕多跑几趟。” 翠莲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把锅里的剩饭盛出来热了热,热好的饭冒着白气,她盛了两碗,一碗递给周大勇。两个人蹲在灶台边吃,一人一碗,咸菜搁在中间的小碟子里,夹一筷子咸菜扒一口饭。她把咸菜嚼了咽下去,又扒了一口饭。吃完了她把碗洗了,擦干放好,走出灶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已经上来了,半圆的,挂在枣树梢头,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条上挂着的枣子在月下泛着暗沉的光。她伸手够了一颗低处的枣子,拇指和食指捻着转了转,擦掉一层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枣子是甜的,核小肉厚。 她走回屋里,周大勇已经在炕上躺下了,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枕在脑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她。“想好了?”翠莲脱了鞋爬上炕,在他旁边躺下来,面朝着他。“想好了。盘。” 第二天翠莲去找了周姐,说了要盘铺子的事。周姐带她去看铺子,从布料铺子出来后门出去,走了几步就到了。铺子门面窄,大概比布料铺子窄了一个柜台那么宽,可里头还算宽敞,能放下一张案板、一个柜台和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旧炉子,铁皮已经生锈了,但还能用,烟道通着屋顶的烟囱,只是里面堵了一些灰。翠莲在铺子里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墙壁,墙是砖砌的,刷了一层白灰,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底下的灰砖,但不碍事。她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地面是青砖铺的,平整,有一块碎成了两半,但不影响走路。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周姐点了点头,“我要了。” 签租约那天翠莲从柜子底下拿出那个布包,把里头的银元一块一块倒出来,数了两遍,推过柜台给了房东。房东数了一遍,在租约上按了手印,把钥匙递给她。钥匙是铁铸的,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发凉。翠莲攥着钥匙在铺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铺子中央,看着空荡荡的四面墙,看着墙角那个生锈的炉子,看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日光落在青砖地面上。她站在那里看了一圈,把钥匙收进口袋里,关上门回家了。 接下来几天翠莲忙起来了。周大勇帮她把车板上的货搬进铺子里,又去镇上买了一块木板钉在门口当了招牌。木板是他自个儿拿刨子刨平的,边角磨光了,又找镇上教书的先生用墨写了几个字:“翠莲裁缝铺。”字端正,墨迹干了以后在日光底下一清二楚。翠莲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挂上去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屋。她把案板摆好,尺子、剪刀、针线盒一样一样码整齐,布头按颜色叠好放在柜台上。她换了一件干净褂子,头发用木梳梳顺了用红头绳扎起来,腰带上系着那块青白玉。她把窗台上从家里带来的破罐子放好了,里面插着几根新摘的野草。干完这些她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铺子,心里头有一样东西稳稳当当地落下了,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再悬着了。 开张第一天第一个客人是周姐,来扯了一块布做衣裳。翠莲给她量了尺寸记在本子上,说三天后来取。周姐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第二个客人是个年轻媳妇,来改一件褂子的袖口,翠莲量了尺寸裁好锁了边,不到半个时辰就做好了。年轻媳妇穿上试了试,袖口长短正好,付了钱走了。翠莲把铜板收进抽屉里,铜板撞在抽屉底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天黑以后她关了铺子门,锁好,走到街上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她走回家推开院门,看见周大勇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劈开一块柴又劈下一块。他看见翠莲进来,放下斧头,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翠莲走进去蹲在他旁边,拿了一块劈好的柴在手里掂了掂。两个人并排蹲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第110章 冬天的火炉 裁缝铺开张半个月以后,翠莲已经把铺子收拾得井井有条了。柜台后面的墙上钉了一排钉子,挂着几块做好的衣裳,领口挂着写了客人名字的布条。案板上铺了一块干净的旧布,剪刀、尺子、粉笔、针线盒各归各位,用完了放回原处。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几匹常卖的布,颜色不多,灰的蓝的黑的,都是镇上人常要的颜色。角落里的旧炉子被周大勇修好了,换了烟管,通了烟道,试烧的时候炉膛里火苗蹿得高高的,烟顺着烟管往外走,一点都没有倒灌回来。 进了十月,天冷得比往年早。翠莲每天早上开门头一件事就是生炉子。炉膛里塞了干柴和碎炭,划了火扔进去,干柴先燃起来,火苗舔着炭块,慢慢把炭烧红了,炉子周围就暖了。手不僵了,针就好拿,活也做得快。 那天下午,翠莲正在铺子里锁一件棉袄的边。棉袄是蓝色的,厚实,客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说儿子在外头跑买卖,天冷了要穿厚点。翠莲把棉袄翻过来,沿着边走了两圈针脚,锁得密密的。门外刮着风,窗纸被吹得呼哒呼哒响,可铺子里暖洋洋的,炉膛里炭火红旺旺的,照着屋里的砖墙映出一层暖光。她放下针线站起来添了几块碎炭,用火钳夹进去码好,又坐下来继续锁边。 门被推开了,冷风跟着灌进来,翠莲抬头一看,是莲花。她抱着杏花站在门口,用围巾把杏花的头和脸都裹住了,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杏花的眼珠子黑亮亮的,转来转去看着屋里陌生的东西,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好奇又像是惊讶。 “快进来,把门关上。”翠莲站起来,从案板后面绕过来,“外头冷,别把孩子冻着。”莲花抱着杏花走进来,翠莲伸手把门关上,门闩插好。莲花在炉子旁边的小椅子上坐下,把杏花头上的围巾解下来,露出一张冻得有点发红的小脸蛋。杏花的两只小手从棉襁褓里挣出来,攥着拳头挥了挥,眼睛还在四处看。 “姐,你这儿暖和。”莲花把杏花往上颠了颠,让她坐稳,“比我家还暖。” “炉子没灭过,一直续着炭。”翠莲蹲在莲花面前看了看杏花。杏花长了一个多月了,比满月的时候又大了一圈,脸颊鼓鼓的,眼睛比以前更有神了,看见翠莲盯着她看,她眨了眨眼睛,嘴角动了动,像是在酝酿一个笑。“她认得我了?”翠莲问。 “认得。你天天去看她,她闻着味儿就认得了。”莲花把杏花抱起来凑近翠莲的脸,杏花伸出小手来抓翠莲的衣领,一把攥住了,攥得紧紧的。翠莲没有挣开,让她攥着,低头看着那只攥着她衣领的小手。 “姐,你这铺子生意怎么样?”莲花把杏花的手轻轻掰开,放回襁褓里。 “还行。入冬以后改棉袄的人多了,前几天接了七八件。” “那就好。”莲花在炉子前头烤了一会儿手,两只手伸在炉膛上方,手指头张开,让热气烘着手背,“姐,我今儿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过几天杏花满两个月了,我想给她办个酒,就请几家熟人。你帮我做件新衣裳给她穿。” 翠莲站起来走到案板后面,翻了翻架子上那几匹布。她抽出一块红色的棉布,布面软和,厚实,颜色正。“这块布够做一件小棉袄,还能剩点边角料做一顶帽子。”她拿着布走过来在杏花身上比了比,红布衬着杏花白嫩嫩的小脸,显得她脸颊更粉了。“就这个颜色吧,过年也能穿。” 莲花伸手摸了摸那块红布,“姐,你做就行,不用问我要什么样子。你做的比我自己做的好。”翠莲把布放回架子上,说三天后过来拿,又给莲花倒了一碗热水。莲花抱着杏花在炉子边坐了一会儿,等杏花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了,才站起来要走。 翠莲送她们到门口,帮莲花重新把杏花的头裹好,又看着她们走出街口拐了弯,才关上门回来继续干活。那件蓝棉袄的边还没锁完,她坐下来拿起针线,把剩下的半圈缝完了。针脚走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她心里头想着那块红布,想着杏花穿上新棉袄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天黑以后翠莲收了铺子。她把炉子封好,炭灰清理干净,案板上的东西归置好,锁好门往家走。路上碰见周姐从布料铺子出来,两个人一块走了一段。周姐说她铺子里最近也忙,天冷买布做棉衣裳的人多,两个人边走边说着镇上这几日的事。走到分岔口的时候翠莲拐进了自家的巷子。推开院门的时候她看见灶房里有亮光,锅里的水烧开了,雾气腾腾地从门缝里冒出来。周大勇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冲她喊:“回来了?饭好了,洗洗手来吃。” 翠莲应了一声,站在院子里洗了手。院子里的枣树已经落了叶子,枝条光秃秃的伸着,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是秋天晒上的,风一吹轻轻晃荡。她搓了搓手,推开灶房的门走了进去,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饭菜的香味,把脸上的凉意一下子盖住了。 灶台上的灯亮着,火光从灶膛里透出来暖着整间屋子。周大勇把饭盛好了放在桌上,一盘白菜炖粉条,一盘炒萝卜丝,小半碗腊肉搁在中间。翠莲在桌边坐下来,把红布和杏花做新衣裳的事说了,周大勇听了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莲花这丫头当娘了也知道操心了。”翠莲点了点头,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又扒了一口饭,两个人围着桌子吃饭,窗外风声呼呼的,可灶房里暖和,桌上的菜冒着热气,两个人的脸都被灶火映得暖融融的。 第111章 红棉袄 那件红棉袄翠莲做了三天。第一天裁布,把红棉布摊在案板上,拿了纸样比着剪。纸样是周姐给她的,说是去年做小孩衣裳时候留下的,大小差不多,稍微改改就能用。她沿着纸样把布裁成几片,前片后片袖子领口,一片一片叠好放在一边。第二天铺棉花,把新棉花撕成薄片,一层一层铺在布片之间,铺匀了再盖上面布,用针线固定住。第三天合缝,把前后片接起来,上袖子,锁领口边,钉扣子。扣子是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小铜扣,亮晶晶的,钉在红袄前襟上,衬着红布显得格外鲜亮。 做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把红棉袄铺在案板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袄不算大,巴掌宽,领口圆圆的,袖口收紧了,前襟两颗小铜扣在灯光下闪着光,整件衣裳看起来又暖又软。她伸手摸了摸,又抖开看了看针脚,线走得直,边锁得密,没有一处潦草。她把袄叠好,用一块干净布包起来,放在柜台下面,等着明天给莲花送去。 第二天上午翠莲关了铺子门,抱着布包往莲花家走。天冷,她裹了一条旧围巾,手揣在袖筒里,走得不快。路过街口的时候碰见小兰,小兰正从杂货铺出来,手里捏着一包糖,看见她就喊:“翠莲姐!你给杏花做的那件袄做好了没有?”翠莲说做好了,正要送过去。小兰跟着她走了一段路,到了岔路口才分开,小兰走的时候说“改天我去看杏花”,翠莲说好,让她来。 莲花家的院门开着,翠莲走进去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杏花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莲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哭不哭,娘在呢。”翠莲走到门口,看见莲花正抱着杏花在屋里转圈,一边转一边轻轻拍她的后背。杏花趴在莲花肩膀上,小脸憋得通红,两只小拳头攥着莲花的衣领。看见翠莲进来,莲花像是看到救星一样松了一口气,“姐,你来得正好。她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哄了半个时辰了还哭。” 翠莲把布包放在炕上,走过去看了一眼杏花。“是不是饿了?” “刚喂过。尿布也换了,不冷不热。”莲花把杏花侧过来让翠莲看,杏花的小嘴张了张,又发出一阵细细的哭声,身子扭了两下,像是哪里不舒服。翠莲伸手摸了摸杏花的后脖子,不烫。又摸了摸她的小手,手心暖的。“会不会是肚子胀气?你竖着抱抱看,让她趴在你肩膀上。” 莲花把杏花竖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拍了一会儿,杏花打了一个小嗝,哭声停了,眼皮开始往下垂了。莲花松了一口气,抱着她慢慢坐下来,不敢发出大动静。翠莲在炕沿上坐下,把布包打开,把那件红棉袄拿出来摊在膝盖上。“做好了,你看看合不合适。” 莲花低头看了看那件红袄,伸手摸了摸袖口。“摸着手感软和。你铺的什么棉花?” “新棉花,好棉。不沉,但暖和。” “你给她穿上试试。”莲花抱着杏花往翠莲那边侧了侧。翠莲把红棉袄展开,小心翼翼地套进杏花的一只胳膊。杏花的手软软的,不配合也不反抗,像是正处在半睡半醒之间。翠莲把另一只胳膊也套进去,拢好前襟,扣上小铜扣。棉袄刚好合身,领口贴着杏花的下巴,袖口拢着手腕,红颜色衬得杏花的小脸白得发亮,像一朵刚开的杏花苞。莲花看着穿着红棉袄的女儿,眼睛里的光闪了闪,低头亲了一下杏花的头顶。 “好看。”翠莲说。 “比她爹做的那件好看多了。”莲花把杏花抱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王木匠给她做的那件灰不溜秋的,穿上去像个老头子。这件多鲜亮。” 翠莲没有说话,伸手把杏花领口歪了一点的扣子正了正。杏花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小胸脯一起一伏的,红棉袄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铜扣在日光下亮晶晶的。翠莲坐在炕沿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走了,铺子还开着门。” 莲花把杏花轻轻放在炕上,盖上小被子,走到门口送翠莲。“姐,你做件衣裳多少钱?我给你。” “不要钱。我给杏花做的,要什么钱。” 莲花站在门口没有再推,看着翠莲走出了院门,才关上门回去守着杏花。翠莲走在回铺子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风迎面吹着,把她脖子上的围巾吹得往两边散开,她抬手拢了拢继续往前走。路边的店铺有的开了门有的关着,有人在门口扫地,有人蹲在门槛上晒太阳。她路过杂货铺的时候王嫂子喊了一声“翠莲,忙完了”,她应了一声“忙完了”,继续往前走。 回到铺子的时候炉子里的火还旺着,炭块烧得通红透亮。翠莲把围巾解下来挂在门后,在案板前面坐下来。案板上还有一件没改完的旧褂子,灰蓝色的布面,袖口磨破了,她拆了线换上新的袖边。她拿起针线,在炉火旁低下头,一针一针地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案板上,照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针扎进去拉出来,扎进去拉出来,线走得匀匀的,一排接一排,缝完了一只袖子她又拿起另一只。 傍晚周大勇来接她的时候,她正在把改好的旧褂子叠好放起来。周大勇推开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凉气,他站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土才走进来。“翠莲,回家吃饭了。”翠莲把案板上的东西收好,炉子封好,拿起围巾和钥匙,“走吧。”她锁了铺子的门,两个人并排往家走。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灯笼亮起来了,橘红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翠莲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铺子的方向,门口的招牌在暮色中模糊了,只能看见一个黑沉沉的轮廓。她看了几秒,转回身推开院门,跟着周大勇走进了暖黄色的灶房灯光里。 第112章 老主顾 翠莲的裁缝铺开了两个多月,慢慢有了几个回头客。常来的是一个姓孙的老太太,六十来岁,个子矮矮的,走路有点驼背,说话嗓子哑,像有痰堵着。她每个月来一回,有时候改一件褂子,有时候裁一条裤子,有时候就是来坐坐,跟翠莲说几句话。孙老太太话多,坐在铺子里的椅子上,能从她闺女说到她外孙,从她外孙说到她家养的鸡,鸡下了几个蛋她都要数一遍。翠莲不嫌她话多,她来了就给她倒碗热水,一边干活一边听她说,偶尔应两句。孙老太太走的时候总会往柜台上放几颗糖,说是给她外孙买的,多出来的给翠莲。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翠莲正在铺子里锁一件棉裤的边,炉子烧得旺,屋里暖洋洋的。门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翠莲抬头看见孙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进门先跺了跺脚,把鞋底上的泥蹭在门槛边。“翠莲,我来取上回那件棉袄,改好了没有?”翠莲放下针线站起来,从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取下那件叠好的棉袄递给她。孙老太太接过去抖开看了看,又在身上比了比,翻过来看了看领口的针脚,又翻了翻袖口的边,“改得正好,比我想的还合身。” 翠莲帮她穿上了,孙老太太伸伸胳膊抬了抬肩,袖口长短正好,腰身也不紧不松。她照着柜台旁边挂的那面小镜子来回看了几眼,“这锁边走得好,比我以前那个裁缝强。”她把棉袄脱下来叠好放进布袋子,在柜台前面坐下了,端起了翠莲给她倒的热水。 “翠莲,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前两天有人来镇上打听你。” 翠莲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瘦瘦的,看着不像本地人。他在街口杂货铺问王嫂子,说认不认识镇上开裁缝铺的翠莲。王嫂子没跟他说多话,让他来问问你自己。他又没来,在街上转了一圈就走了。”孙老太太喝了一口水,放下碗,“王嫂子让我跟你说一声,怕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找麻烦。” 翠莲重新拿起剪刀,沿着布料边缘裁了下去,咔嚓一声,布边齐整地裂开。“他长什么样?” “王嫂子说瘦高个,脸色发白,穿一件灰夹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听口音不像是咱们这边的。” 翠莲在脑子里把认识的人过了一遍。马六不会再来找她了,她说得够清楚了。柳大林写了那封信说不会再来了,他这个人胆子小,写了信就算数。孙耀祖在村里看孩子,连村都不怎么出了。老泰山死了,公公也死了。她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人会来打听她。 “可能是路过问路的。”翠莲说,“我这铺子开了没多久,知道的人不多。” 孙老太太见她不想多说,也没有再追问。她又坐了一会儿,说家里还有事,提着布袋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翠莲,你要是一个人害怕,晚上让你男人来接你。天黑路短的,有个男人陪着踏实。” “他每天都来接我。”翠莲说。 孙老太太点了点头走了。门关上了,翠莲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剪刀没有动。她的脑子还在转,把那些人的脸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每一个都排除了。她又拿起剪刀继续裁布,布裁好了叠起来放在案板一角,拿起下一块。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催着她,剪刀沿着布面走得稳稳的,可她心里头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稳。 晚上周大勇来接她的时候,翠莲把这事跟他说了。周大勇正在门口拍打自己衣裳上的灰,听了以后放下手,“谁?” “不知道。王嫂子说的,一个瘦高个男人,在街口打听我。” 周大勇想了想,“可能是买布料的人。你开铺子有人打听很正常。” “王嫂子说他转了一圈就走了,没进来。” 周大勇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让翠莲看出他内心有任何波动。“走就走了,估计是路过。明天我让王嫂子再留意着,要是那人再来,我去会会他。”他把围巾递给她,“走吧,回家吃饭。天冷,别想太多。” 翠莲接过围巾围好,锁了铺子的门。两个人并排往家走,街上的灯笼在风里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她走了一阵,步子渐渐跟周大勇的步子合到了一个节奏上,一步踩实了,下一步也就跟着迈出去了。 回到家周大勇生火做饭,翠莲蹲在灶台边剥蒜。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睛看着火苗,手里的蒜一瓣一瓣剥好了放在碗里,动作平缓,像是那种被什么事勾起来的不安正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了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再翻不上来了。 第二天翠莲照常开门,炉子生起来,案板擦干净,把昨天裁好的布摆好等着客人来取。上午来了两个主顾,一个来取改好的裤子,一个来扯布做围巾。翠莲量布裁布收钱,该说说该笑笑,忙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早上剩的馒头在炉子上烤了烤,就着一碗热水吃了。吃到一半有人推门进来,翠莲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夹袄的男人站在门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她放下馒头,手搁在案板上。“你找谁?”那人抬起头来,把帽檐往上掀了掀,露出一张瘦长的脸。翠莲看了两秒,认出来了。是柳大林。他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先开口说了一句:“嫂子,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我真的不来烦你了。那天路过镇上,想着跟你认个错,走到街口又不敢进来,转了一圈就走了。”翠莲没有接话,他也没有再多说,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把门带上了。脚步声在门外响了几下,越来越远。 第113章 嫁衣 腊月初八那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屋顶和街道上,薄薄一层,天亮了就化了大半,剩一些在背阴的墙根底下,白森森的,到中午才化干净。翠莲早上开门的时候踩了一脚雪水,鞋面湿了半边,她没顾上换,先把炉子生起来,让屋里暖和了才坐下来换鞋。 下午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个年轻姑娘,看着十八九岁,脸蛋圆圆的,扎着一条长辫子,穿着一件半旧的花布棉袄,袖口洗得发白了。她站在柜台前面,手指绞着棉袄的边角,绞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老板娘,我想做件嫁衣。” 翠莲正在案板上裁布,听见这话放下剪刀。“嫁衣?你什么时候出嫁?” “腊月二十八。”姑娘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我娘说嫁衣得找人做,自己做的穿出去不好看。我打听了,都说你做得好。” “你带布了没有?” “带了。”姑娘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块红绸子,双手捧着放在柜台上。绸子是正红色的,颜色鲜亮,布料垂顺,摸着滑溜溜的。“这是托人从县城买的,说这种料子做嫁衣好看。” 翠莲接过来抖开看了看,料子不错,厚薄适中,垂感好。她量了尺寸,记在本子上,问姑娘想要什么样的领口和袖口,要绣花不要。姑娘说她不懂,让翠莲拿主意。翠莲又问了问她喜欢什么花,姑娘想了想说梅花吧,冬天开的,不怕冷。翠莲把要求都记在本子上,跟姑娘约了腊月二十五来试穿,腊月二十七来取。 姑娘走的时候满脸带着笑,在门口站了一下又回头看翠莲,“老板娘,你穿上一定好看。”翠莲愣了一下,“我穿什么?”姑娘说“嫁衣啊”,说完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脸一红转身跑了。翠莲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绸子,绸子滑过她的手背,凉丝丝的。 那天晚上回家翠莲在灶台边烧火,手里拿着一把干柴往灶膛里添。周大勇蹲在旁边择菜,择一棵丢进筐里一棵,没有抬头。翠莲看着灶膛里的火苗,看着它舔着柴块慢慢变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今天接了一件嫁衣的活。” “谁家的?” “镇东头老赵家的闺女,腊月二十八出嫁。” 周大勇“嗯”了一声,继续择菜。择完了一把又拿起一把,没有抬头。“你做嫁衣的时候细心点,人家一辈子就穿这一回。” 翠莲没有说话。她把手里剩下的柴都添进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火舌窜起来舔着锅底,把灶台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接下来几天翠莲都在做那件嫁衣。她把红绸子铺在案板上,按着纸样裁好前片后片袖子领口,每一刀下得都比平时慢半拍,生怕剪歪了。裁好了先用粗线绷一遍看看效果,不合适再拆了重来。领口做了圆领的,不高不低。袖口收窄了,又加了一圈窄窄的红边。前襟处她想了想,决定绣几朵梅花,用粉色的丝线,花瓣小小的,一朵挨着一朵沿着襟边排过去。 绣梅花的时候翠莲低着头,针尖扎进绸子里,拉出来,再扎进去。她绣得慢,一朵梅花要绣好一阵子,针脚走得细,长短均匀,一朵绣完挪一下位置绣下一朵。案板上的红绸子在她手下慢慢变了样子,襟边多了一排粉红的小花,从领口蔓延到腰线,像是真的有梅花从布料上长出来了。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红绸子上,把绸子的颜色照得鲜亮刺眼。翠莲低着头绣梅花,阳光落在她手背上,她听见门响了一下,有人推门进来。她没有抬头,“来了?量衣裳还是改衣裳?”没有应答。她抬起头,看见周大勇站在门口。 他今天收工早,身上还穿着赶车那件厚棉袄,围着一条灰围巾,手里攥着缰绳,像是刚从马车上下来就直接过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看了一眼案板上铺开的红绸子,又看了一眼翠莲手里的针线,“我在外头看了好一阵了,你绣花的时候头低着,脖子不酸?”翠莲放下针线活动了一下脖子,“酸。绣完了就好了。” 周大勇走进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看了一会儿翠莲继续绣花,看了一会儿说了句:“翠莲,咱们啥时候也办一回?” 翠莲的手停了一下。“办什么?” “办酒席。当时就请了几个人吃了顿饭,不算正经办。你嫁给我,连嫁衣都没穿过。你要不要也做一件?就穿那件蓝花布做的也行,我都记着。咱们再办一回,就咱们两个人,你想穿什么都行。”翠莲看着他,他坐在椅子上,围巾还没解,领口有一截露出来的灰线头,她伸手把那截线头揪掉了,扔在地上。她把针线放下,把铺在案板上的红绸子小心地卷起来,用手轻轻抚平了边角,才开口说了一句:“办不办都一样,我已经是你的媳妇了。我穿不穿嫁衣都是你的媳妇。” 周大勇坐在椅子上,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像是怕太明显了会被人看见似的。“那就不办。你绣花吧,绣完了咱们回家吃饭。” 翠莲重新拿起针线,低下头继续绣那朵还没绣完的梅花。针尖扎进去拉出来,扎进去拉出来,粉色的丝线在红绸子上一针一针地蔓延开,花瓣的形状渐渐完整了,像一朵真的梅花在布面上舒展开来。周大勇没有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绣花,看着窗外的光从亮变暗,看着屋里的影子从短变长,一直到她绣完了最后一针,把线尾打了结剪断,他才站起来拿起靠在门边的围巾递给她。 “走吧,回家。” 翠莲接过围巾围好,把案板上的绸子收进柜子里锁好,拿起钥匙。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翠莲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头,案板上的针线盒还没有收,剪刀搁在盒子边上,在暮色中泛着一点微光。她把门锁好,跟着周大勇走进了已经暗下来的巷子里,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落在地上。她走在他身后,步子不快,落在一声接一声的脚步里,夜风裹着寒气从巷口灌进来,围着她的围巾又软又暖,把风挡在皮肤外面。她拢了拢围巾,跟着他的步子走进了自家院门。 第114章 新来的顾客 你说得对。翠莲过得太安稳了,这样下去写不到一百万字。现在的情节已经偏离了最初的核心——一个寡妇被各种男人欺负、骚扰、侵犯。翠莲的幸福生活来得太早了,对于一个百万字的来说,高潮还远没有到来。 我要把节奏拉回来。翠莲的裁缝铺开了起来,但新的威胁也必须出现。镇上的新男人、过往的熟人、藏在暗处的窥视者,这些都应该重新涌上来,把翠莲从平静的生活里再次拽出来。她以为逃离了柳沟村就安全了,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下面继续写,回到那个被骚扰、被逼迫的翠莲。 第一百一十四章:新来的主顾 腊月里裁缝铺的生意格外好。做新衣裳过年的人多,改旧衣裳的人也多,翠莲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就着炉子上的热水啃两块干饼子对付过去。那件嫁衣她已经做好了,挂在架子最顶上,红绸子在日光底下泛着亮光,前襟的梅花用粉线绣着,远远看着像真花开了在上面。老赵家闺女来试穿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转过来又转过去,两只手反复摸自己的腰线和袖口,摸了半天终于放下来,红着脸说了一句“好看,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不合适,红着脸走了。翠莲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觉得像看见了以前的莲花,又觉得不太像。她说不清哪里不像,就是觉得以前的莲花跟这个姑娘不太一样了。她没有多想,把嫁衣小心地收好,挂回架子顶上了。 腊月二十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深褐色长棉袍,领口一圈毛领子,看着暖和。他身材高大,肩宽,脸盘方正,肤色白净,不像镇上常年在户外干活的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什么事情都在他意料之中。 他进来的时候翠莲正在案板上锁一件棉袄的袖口,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做衣裳?”那男人没有马上回答,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几件成衣,又看了看架子上码着的几匹布,又看了翠莲面前的案板,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翠莲脸上。 “你是老板娘?” “是。” “我想做件棉袍。”他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含着水一样温厚的腔调,听着不像本地人,“年前能做好?” “能。你量一下尺寸。”翠莲放下针线站起来,拿了尺子走到他面前,开始量肩宽、臂长、衣长。她的手比着他肩膀宽度的时候,感觉这人的肩膀结实,隔着厚棉袍也能觉出底下的肌肉来。他站得很直,一动不动的,不像有的人量尺寸时左晃右晃。翠莲量完了记在本子上,问他想要什么颜色什么布料,又问了领口和袖口的要求。那男人逐一答了,说布料要深灰的,厚实一些,领口做竖的,袖口要稍微收一点。 他付了定金,多付了一些。翠莲说不用这么多,他说年前活多,老板娘辛苦,多出的算是辛苦钱。翠莲把多余的钱推回去,他没有推回来,转身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姓贺,来镇上做买卖的,年前应该都在。”他走了。 翠莲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关上了才坐下来。那个姓贺的男人付的钱比她平时收的多出将近三成,不知道是做买卖出手大方还是别有用意。她不想多想,把多余的铜板单独放在一边,准备等袍子做完退给他。她低头继续锁袖口的边,针扎进去拉出来,扎进去拉出来,缝了好几排才把刚才那个人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太阳落山的时候她锁完了最后一只袖口,把棉袄叠好放在架子上,又把案板收拾干净,关了铺子门锁好。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街上没有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翠莲走得不快,脚下的石板路反着月光和灯笼的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霜。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巷子空荡荡的。她又走了一段,脚步声又响了一下,像是有人踩在碎瓦片上,咔嚓一声就没了。她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围巾的角扑在脸上,除此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周大勇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劈开一块柴,发出一声脆响。他看见翠莲进来说了句“回来了”就低下头继续劈下一块了。翠莲站在院子里,把院门闩好,插好门闩,伸手摸了摸门闩的插销,确认插紧了才走回灶房。灶膛里的火亮堂堂的,热气迎面扑上来,驱走了她身上带回来的寒气。她蹲在灶台前伸出手在火边烤了烤,手心手背都暖了,才站起来洗手准备吃饭。 (第一百一十四章完,约1960字,需要补写到2100字以上) 她洗手的时候水凉,但她没有再去兑热水,就用凉水冲了冲然后甩干了。周大勇已经把饭端上桌了,一锅棒子面粥,一碟咸菜,一盘炒白菜。粥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烫,在舌尖上转了一下才咽下去,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跟着暖了。她低头喝第二口的时候对周大勇说:“今天来了个新主顾,要做棉袍,姓贺,说话不像本地人。” 周大勇正把一块咸菜夹进自己碗里,“外地的?年前来镇上做买卖的不少。” “他说他年前都在。”翠莲又喝了一口粥,“他给的钱比平时多不少。” 周大勇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多给了?” “多给了一小半。我说不用,他说是辛苦钱,放下就走了。” 周大勇没有马上接话,嚼完了嘴里的东西才开口:“钱多了你就收着。他要是别有心思,不会只为了多给几毛钱。”他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粥。翠莲也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粥喝下去的时候胃里暖融融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隔着厚棉袄也觉不出什么来,只是那个温度让她觉得安心了一些。 第115章 贺先生的袍子 那件深灰棉袍翠莲做了五天。布料厚实,锁边费力,针扎进去要使劲拽才拉得出来。她把袍子翻过来缝里面的衬里,又把领口竖起来锁了一圈边,袖口收窄处走了三遍线,确保不会开线。做好以后她抖开看了看,挂在了架子最显眼的地方,深灰色棉布衬着日光,看着厚实又体面。 腊月二十六,贺先生来取袍子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冷风却还裹在他身上,走近了才慢慢散开。他穿了一件黑色长棉袄,领口毛茸茸的,像是狐狸皮的围领,黑亮黑亮的。“老板娘,我那件袍子好了?” 翠莲从架子上取下那件深灰棉袍递给他。“你试试,看合不合身。”贺先生接了袍子,抖开看了看,又在手里捏了捏布料,“这锁边走得好,比我以前在县城做的那件强多了。”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黑色长棉袄,露出里头的灰布褂子,把翠莲做的那件套上。袍子穿上身,肩宽正好,袖口不长不短,前襟服帖地合着,腰身收得合适。他抬起胳膊活动了两下,“合身。” 翠莲站在旁边看着,觉得锁边和领口的尺寸都没问题,就说:“那就行了。”贺先生没有脱下来,就那么穿着新袍子,站在柜台前面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襟,又摸了摸领口的边,“老板娘,你这手艺在镇上屈才了。到县城去开铺子,生意比这儿好十倍。” “我在这儿挺好的。” 贺先生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钱放在柜台上。数不对,多了一些。“钱多了。” “多的算是年前的红包。老板娘辛苦了。”他没有拿回去,转过身在铺子里又走了一圈,目光在架子上那些布匹上扫了一遍,又扫到了翠莲手边的针线盒上,最后回到翠莲脸上。“老板娘,你来镇上多久了?” “一年多了。” “之前在哪?” “在柳沟村。” 贺先生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一个地名。“那你是个吃过苦的人。”他说完这句像是还要再说什么,门被人推开了,周大勇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藏蓝褂子,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拎着两包点心。他看见贺先生穿着新袍子站在铺子里,微微顿了一下。“翠莲,我路过给你带了两包桃酥。你忙完了没?我来接你回去。” 翠莲还没来得及开口,贺先生已经朝周大勇转了过去,“你是老板娘的先生?”周大勇嗯了一声,目光在贺先生身上停了一下,“你是来做衣裳的客人?”贺先生说是,又说老板娘的活做得细致,下次还来。他说完朝翠莲点了一下头,从周大勇身边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周大勇站在门口,看着门板合拢,把手里的点心放在柜台上,“那人谁?” “姓贺,做买卖的,来镇上住一阵子。” 周大勇看了门口一眼,什么也没说。他把点心往柜台里推了一下,“你收好,我先回去了,晚上的面条还没擀。”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翠莲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的门板,门板的木纹旧了,风吹雨淋的,有些地方已经泛黑。她站了一会儿把桃酥收进柜子里,又拿起剪刀准备裁下一块布。 晚上到家的时候灶台上的灯亮着,周大勇正在灶台前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噔噔噔的,又快又匀。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那人要是再来,你让他走快些。”翠莲站在灶房门口解围巾,“他就是来取衣裳的,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周大勇把切好的菜拨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翠莲没有接话。她在灶台边蹲下来生火,火石打了两下打着,干柴引着了火苗,她往里添了几块碎炭。 第二天,翠莲正在案板前绣一块碎布头,门被推开了。她没有抬头,“做衣裳还是改衣裳?”没有人应答。她抬起头,看见贺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他今天换了一件靛蓝色长棉袍,领口还是那一圈毛领子,站在门口的光线里,整个人看着比昨天又高大了几分。 “老板娘,我落了样东西在你这里。” 翠莲放下针线,“落了什么?” 贺先生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头是一块红绸子。“我上回做袍子的时候,顺带买的这块布,想做个手炉套子。落在店里忘了拿。” 翠莲接过红绸子看了看,绸子质地不错,颜色正红,跟她做嫁衣那块差不多。“你什么时候落的?我没见着过。” “可能落在椅子底下了。”贺先生说着走到铺子里面那把椅子前弯腰看了一眼,“那天试完衣裳坐了一会儿,可能就是那时落下的。”他直起腰来,转身看着翠莲,“老板娘,你这铺子开得挺好,就是一个人忙不过来。要不要找个帮手?” “忙得过来。” “过完年我要在镇上住一阵子,你要是缺人手,我可以帮你搭把手。”贺先生站在椅子旁边,两只手插在袖筒里,“不收你工钱。” 翠莲看着他,手里还攥着那块红绸子。“贺先生,我这儿就是个小裁缝铺,不请人。你要是想做手炉套子,我帮你做。做好了你来取就行。” 贺先生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翠莲,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目光不算冒犯,但也不急着移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先看清了再说别的。“那就麻烦老板娘了。”他走回柜台前面,把红绸子往翠莲面前推了推,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了一下翠莲的手背,她低头看着柜台上的红绸子,绸子鲜红鲜红的,在日光底下亮得刺眼。 她没有马上动那块红绸子。她把针线重新拿起来,继续缝手里那块碎布头,针扎进去拉出来,扎进去拉出来,缝了好几排才把手里的活放下,拿起红绸子仔细翻看了一遍。绸子裁得整齐,像是刚从整匹布上剪下来的,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也没有折痕,不像是在店里落了好几天的东西。她把绸子叠好放进柜台底下的抽屉里,跟那个姓贺的多给的钱放在一处,关上了抽屉。 傍晚周大勇来接她的时候,翠莲把红绸子的事说了。周大勇正在门口拍打自己棉袄上的灰,听完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抬起眼,“他不是来取东西的。” “我知道。” “他还说什么了?” “说他要在这儿住一阵子。说要给我帮忙,不收工钱。” 周大勇把棉袄上的灰拍干净,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要是再来,你跟我说。我来会会他。”翠莲锁好了铺子门,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已经暗了。她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她的脚踩着他的影子的边缘。 第116章 炉子 腊月二十八,老赵家闺女来取嫁衣。姑娘试穿了一遍,红绸子衬着她圆脸,像是年画上的人。她对着镜子转了两圈,又让翠莲帮她理了理领口的梅花,对着镜子又端详了一会儿,这才脱下来叠好,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又回头跟翠莲说了一声“多谢老板娘”,才推门走了。翠莲站在门口看她走远了,正要关上门,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撑住了门板。 贺先生站在门口。今天没有穿棉袍,换了一件暗红的长褂子,腰间系着一条深色布带,看着比前几天多了几分利落。他手里提着一只小炭炉,炉膛里还有暗红的余火,热气从炉盖的缝隙里散出来,在他面前氤氲成一团白汽。“老板娘,我在镇上租了个院子,买炭的时候多买了一篓子,给你匀几块。”他把炭炉放在门口,“这炉子比你的好,保温长,你那个太费炭了。” 翠莲看着门口那只小炭炉,炉子是铁铸的,打磨得光滑,比铺子里那个旧炉子小了一圈,可看着结实。“贺先生,我不用,你拿回去自己用吧。” “多出来的一只,放着也是放着。”贺先生没有拿回去的意思,他低头把炉子提起往铺子里走了两步,放在墙角翠莲那个旧炉子旁边。两个炉子并排立着,一个锈迹斑斑,一个泛着铁光,一眼就分出好坏。“老板娘,你那个旧炉子该换了,烟管都堵了半截,炭烧不透,烟出不去,你天天吸那个烟,身子扛不住。” 翠莲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把炉子放好,直起身来拍了一下手上的灰。他的动作自然熟稔,像是做惯了的事。翠莲看着他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头没有感激,涌上来的是一种她熟悉的感觉,那种被推着走的感觉,跟以前那些人一样,只是换了个方式。 “贺先生,东西我不能白收你的。你要做手炉套子还是做别的,我都帮你做,工钱不收。” 贺先生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带着笑。“老板娘,你不要把自己绷得这么紧。我就是看你一个妇人家开铺子不容易,顺手帮一把。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我开了这么久的铺子,自己烧的炉子挺好的,不用换。” 贺先生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他那张白净方正的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过了几秒才开口说了一句:“你收着吧。我改天来取手炉套子。”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翠莲站在柜台后面,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往街口方向去了,走得稳,不紧不慢的,没有回头的意思。她低头看着墙角那只新炉子,铁光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像是自己会发热似的。 那天翠莲没有动那只炉子,也没有烧。她照常用自己的旧炉子添炭续火,新炉子就放在旁边空着,偶尔余光扫到那个崭新的铁色,总觉得它比旧炉子更显眼。下午来了两三个客人,都是来取年前改好的衣裳的。她一件一件递过去,收了钱记了账,跟客人说了几句新年好,又关门了。 傍晚周大勇来接她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墙角那只新炉子。“哪来的?” “贺先生送的。说是多出来一只。” 周大勇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炉子表面,又掀开炉盖看了看炉膛。“新的,没用过。”他放下炉盖站起来,“他说什么了?” “说就是多出来的,让我收着。” 周大勇把手插进袖筒里,在铺子里来回走了两步,步子不快,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这么做东西,不是顺手帮忙。他是想让你欠他的。你欠了东西,就得还。还的方式他说了算。”他走回柜台前面,“翠莲,你把炉子放门口,让他自己拿回去。” “他说了不收回去。” “那就卖了。卖了的钱给他,说是卖了炉子换的钱,还给他。”周大勇看着她,“不能留着。留着他就有理由一直来。” 翠莲没有说话,走到墙角把那只新炉子提起来,炉子入手比看着沉,铁壁厚实。她提着炉子走到门口,放在门槛外面,夜风一下子裹住了炉身,铁面上的热意被风吹散,迅速失了温度。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炉子立在地上,看了几秒钟,转身回了铺子里。周大勇正蹲在旧炉子前添炭,他用火钳夹了一块炭放进炉膛里,炭块落在通红的余火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慢慢变红。他没有抬头,翠莲也没有说话,她把案板上的针线盒收进柜子里,把剪刀用布擦了擦放好,又把椅子推进案板底下。 锁门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那只新炉子,炉子静静地立在门槛外头的青砖地上,铁面迎着月光泛着冷灰色的光泽,像一只蹲着的铁兽,不声不响地等着。她把门锁好,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两圈,确认锁紧了才松手。 第二天一早翠莲开门的时候,那只炉子还在门口,没有被拿走。她弯腰提起来放回墙角,跟自己那只旧炉子隔开了一段距离,用案板挡了一下,不让自己一抬头就看见它。上午来了两个客人,都是来改旧衣裳的,她在案板前低头量尺寸裁布锁边,手指头快,活做得比平时还利索,像是只有不停地做着什么才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中午的时候她坐在炉子边吃烤馒头,馒头热了咬一口,嚼了咽下去,就着一碗热水吃完了,又站起来继续干活。 下午贺先生没有来。翠莲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来,也不想知道。她把手炉套子做好了,红绸子折成两层,锁了边,套口穿了一根细绳能收拢。做好了叠好放在柜台抽屉里,等他来了就给他。 天黑的时候周大勇来接她,弯腰把地上的炉子端详了一番又放下了。“他没来拿?” “没来。” “他没来拿,咱们就放着。他来了给他。”周大勇接过她手里的钥匙,替她把门锁好了。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翠莲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在他身后,跟他并排走着,两个人在暗下来的街上踩着同一排青砖,影子在灯笼的光里一左一右地晃。到了院门口她推开院门走进去,蹲在灶房门口洗手。水缸里的水凉,冰着指节,她搓了两下手背就站起来甩干了。周大勇把门闩好走进灶房生火,灶膛里的火光亮起来照着他的脸,他的眉毛和鼻梁在火光里清清楚楚。翠莲蹲在灶膛另一边,看着火苗慢慢铺开,说了句“明天再做一件给他的东西,做完就不欠他的了。”周大勇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做完了就清账。清完了,他就不该再来了。” 第117章 贺先生的耐心 腊月二十九,镇上的人少了大半,都回家准备过年了。翠莲的铺子里一整天没来几个客人,她把案板上的碎布头收拾了,把针线盒里的针理了理顺,又把炉子添了几块炭,让屋里暖着。手炉套子已经做好了,用一块干净布包着放在柜台抽屉里,等着贺先生来取。 傍晚快收铺的时候,贺先生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长棉袍,领口还是那圈毛领子,毛色发亮,看着跟平常一样齐整。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寒气,他反手把门带上了,门闩没有插,但门板合拢了,不留缝隙。 “老板娘,我来取手炉套子。”他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拢在袖筒里。 翠莲从抽屉里拿出布包放在柜台上,“做好的,你看看合适不合适。”贺先生打开布包掏出红绸套子,翻过来看了看边角的锁线,又拽了拽收口的细绳。“做得合手。”他没有把套子收起来,放在柜台上,“老板娘,明儿就是年三十了,你铺子还开不开?” “不开了。初五再开。” “那正好。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顿饭,算是谢谢你帮我做这些活。” 翠莲站在柜台后面,手扶着案板边缘。“贺先生,不用客气。我做活你给钱,不欠人情。饭就不吃了。” 贺先生没有生气,也没有坚持。他站在柜台前面笑了一下,“老板娘,你太见外了。”他把手炉套子收进怀里,“那我改天再请你。”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的动作慢,像是故意留出让她挽留的时间。翠莲没有开口。他跨出门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翠莲站在铺子里听见他的脚步声往街口方向去了,走得不急不慢,在暮色中渐渐远了,才弯腰把案板底下的碎布头收进筐里,又把剪刀和针线放回原位。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等。收拾完了她披上围巾锁好门,往家走。街上的人少,风大,呼呼地灌进巷口。她走到自家巷子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院门口,走近了几步才看清是一个半大的男孩,抱着一个纸包,蹲在门槛边上缩成一团。 “你是翠莲婶子不?”男孩站起来,把纸包递过来,“一个穿灰衣裳的叔让我送来的,说给你过年吃的。”翠莲接过纸包,“你认不认识那个人?”男孩摇头,“不认识,他就给我俩铜板,让我送这儿来。”男孩说完转身跑了,跑得很快,一眨眼就消失在巷子口。翠莲捧着那个纸包,纸包还带着点余温,像是刚出锅的东西。她没有打开纸包看,放在灶台上,周大勇正在灶台边切菜,看了一眼纸包没有问。她把纸包放在灶台角落里,自己洗了手准备吃饭,没有碰那个纸包。 第二天年三十,翠莲没有开铺子。她跟周大勇在家里忙了一天,把屋子扫了一遍,窗台擦了,地扫了,被褥拿出来晒了又收回去。下午莲花和王木匠带着杏花来了,杏花穿着一件厚棉袄,外面罩着翠莲做的那件红棉袄,小脸圆圆的,看见翠莲就伸手要她抱。翠莲接过杏花抱着,杏花的小手攥着她衣领不放。 “昨天有人给我送了个东西,不知道是谁送的。”翠莲跟莲花说,“一个半大的小孩送来的,说是个穿灰衣裳的叔给的。”莲花正在剥蒜,手停了一下,“什么人?你还认得?” “新来的一个主顾,姓贺,外地来做买卖的。” 莲花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姐,你离他远点。外地人来镇上做买卖,住不了多久就走的。”翠莲把杏花换了个手抱着,摸了摸她头顶软软的毛发,没有答话。莲花见她没接话也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剥蒜。 晚上年夜饭摆了一桌,周大勇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又热了一壶米酒。莲花和王木匠也留下来吃饭,杏花在莲花怀里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桌子小,五个人挤在一起坐,碗碰着碗筷子碰着筷子。翠莲坐在桌边喝了一口米酒,酒甜,不辣,嗓子眼暖了一阵就下去了。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窗外噼里啪啦响起了鞭炮声,一阵接一阵,炸开了又落下来,把院子里的月光震得颤了几颤。杏花在莲花怀里动了一下又睡着了。翠莲放下筷子走到门口看了一会儿夜空中散开又落下的一簇簇亮光,火光照着她侧脸的轮廓,明灭之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年初二周大勇出了一趟短车,说有个老主顾要拉点货,当天就回来。他走之前把院子里的柴劈好堆在屋檐下,又把水缸添满了,跟翠莲说天黑前就回来。翠莲目送他赶着马车出了巷口,马车声渐渐远了,被风吹散了。她站在院门口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上午没有什么事,翠莲坐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又去灶房把昨夜的剩饭热了吃了。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院门。翠莲走过去开了门,看见贺先生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袍,看着比平时更显精神。他手里提着一篮东西,用红布盖着。 “老板娘,新年好。我来给你拜个年。”他把篮子递过来,“自家做的年糕,给嫂子尝尝鲜。” 翠莲没有接,“贺先生,初一已经过去了,年就算拜完了。东西你拿回去自己吃吧。” 贺先生的手没有收回去,篮子举在半空中。“老板娘,你一个妇人家,男人不在家,你别什么都往外推。我一片心意,你总该给我一个面子。”翠莲的手扶着门框没有动。贺先生看了她一会儿,把篮子放在门槛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东西放这儿了,你爱收不收。我先走了。”他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背挺得直,暗红色的棉袍在日光底下泛着柔光,像一块熟透了的锦缎铺在巷子里慢慢移动,拐过弯就看不见了。翠莲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上的篮子,红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白糯糯的年糕,切得整齐,码得齐整,叠成一层一层的。她伸手把篮子提起来进了院子,放在灶台上,没有拆开上面的红布,就那么放着。她把院门重新闩好,在灶台边坐了下来,灶膛里的火还亮着,她伸着手在火上烤了烤,手心暖了又翻过来烤手背。窗户外面有脚步声经过,停了一下又走了,她没有站起来去看。 天黑前周大勇回来了,马车停在院门口,他跳下来推门进来的时候翠莲已经把饭做好了,两人相对坐着吃晚饭,她白天的事没有瞒他,把年糕的事也说了。他听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对她说:“等过完年他把手炉套子拿走,咱们就不欠他的了。他再送东西来,你别接了。”翠莲点了下头,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第118章 门口的脚印 年初三,周大勇又出门了。这回是跑一趟远路,来回要三天。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翠莲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套好马车,又帮他把干粮和热水壶放进车板上的布袋里。他翻身上了车板,勒了一下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天黑前到镇上住一晚,后天回来。门闩好,夜里别给人开门。” “知道了。” 马车出了巷子,车轱辘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翠莲站在门口,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衣摆扑在腿上,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闩好门。 年初四上午,翠莲闲着没事,把那块红绸手炉套子又翻出来看了看。针脚密实,边锁得齐,收口绳穿得也顺滑。她叠好放回抽屉里,想着等贺先生来取就给他,拿走以后就不欠他了。正想着,听见有人敲门。院门被拍了两下,不重,但很清晰,像是指节敲在木板上发出的那种声音,干脆利落。翠莲走到院子里,隔着门板问了一声:“谁?” “我,贺先生。” 翠莲的手停在门闩上没有动。“贺先生,有事吗?” “我来取手炉套子。顺便看看你。”隔着门板他的声音比平时厚实了一些,像是被木板过滤了一遍,闷闷的,“你把门开开,我拿了就走。” 翠莲想了想,还是拉开了门闩。门开了一条缝,她就着门缝往外看。贺先生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棉袍,领口还是那圈毛领子。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院子里扫了一眼,又回到了她脸上。“手炉套子做好了?” “做好了,你等着。”翠莲转身进了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包好的红绸套子,回来的时候没有开门缝,隔着门板递过去。“做好了,你拿好。” 贺先生接过去,没有看。“老板娘,你男人今天不在家?” 翠莲攥着门板边缘。“他出门跑车了。” “那正好,我请你吃顿饭。年前没吃成,年初四补上。”贺先生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句话,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说出来。 翠莲没有松开门板。“贺先生,我说过了,不去。” “你怕什么?光天化日的,我又不会吃了你。”贺先生笑了一下,那笑声从门板外面传进来,听起来很轻,但翠莲觉得那声音像是黏在了门板上。 “我不是怕,是不方便。你走吧,东西拿到了,就别再来了。”翠莲把门缝推得更小了一些,几乎要合上。 贺先生没有往前挤,也没有用脚别住门。他往后退了半步,门板合上了。翠莲听见他站在门外说了一句:“老板娘,你总要给我一个面子。我一个外地人在镇上住着,就想找个熟人吃顿饭说说话。你不来,我就在这儿等着。” 翠莲没有应声。她插好门闩,退回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过了两盏茶的工夫,她再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的时候,贺先生已经不见了。门口的青砖地上没有脚印,巷子里空空的,只有风把地上的枯叶吹得翻了个身又落了回去。 下午翠莲又去门口看了一回,贺先生没有回来。她松了一口气,回到灶房把灶膛里的火烧旺了一些,用温水洗了一把脸,又坐下来缝了一块碎布头。天黑以后她闩好院门,又搬了一块石头抵住门板,检查了两遍才回屋躺下。炕烧得暖,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起了风,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被风刮得嘎吱嘎吱响,像有人在外面走动。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和枣树的声音,没有脚步声。她又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翠莲起来开了院门,低头看见门槛边沿有几道新鲜的印子,像是鞋底蹭上去的灰土痕迹,不深,但看得出来是有人在这里站过,蹭了几下留下的。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印子,灰是干的,蹭在木头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她站起来看了巷子两头,没有人。她拿了抹布蹲下来把那些印子擦了,擦干净了才站起来。 周大勇回来那天是初六的傍晚。翠莲正在灶台边烧火,听见院门响了,跑过去开门。周大勇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出门那件厚棉袄,手里攥着缰绳,脸被风吹得发红。他看见翠莲站在门口,上下看了她一遍。“这几天有人来没有?” “贺先生来拿手炉套子,拿完就走了。” 周大勇把缰绳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走到灶台边洗了手。水声哗哗的,他没有回头,“他还说什么了?” “想请我吃饭,我没去。” 周大勇洗完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他要是再来,你让他来找我。” 翠莲把灶台上的碗筷摆好,“我跟他说了让他别再来了。” 周大勇没有再接话,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吃饭。翠莲也端起了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灶台上的油灯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隔着一盏灯的距离,各自捧着自己的碗。 第二天一早翠莲去开铺子,走到门口看见门槛旁边放着一个布包,用草纸包着,扎了麻绳。她弯腰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块布,深红色的,比手炉套子那块更厚实,边角裁得齐整,像是新买的整块料子裁了一角下来。布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字:“这块布给你做件新衣裳。”没有落款。翠莲攥着那块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布和纸条一起拿进铺子放进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锁上了抽屉。 中午的时候布料铺子的周姐过来串门。一进门就蹲下来烤炉子,说外面冷得耳朵都要掉了。翠莲给她倒了一碗热水,周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翠莲,你那个姓贺的主顾,今天在街上跟人打听你的事呢。问你嫁了几年了,男人干什么的,你们有没有孩子。”翠莲蹲在案板前没有抬头,手里的针没有停,继续锁着一条裤边。“他说什么了?”周姐说:“他问王嫂子,王嫂子说得不多,就说你男人赶车的,你开了个裁缝铺。他又问你们是镇上的老户还是搬来的。王嫂子后来没理他,进了铺子关上门了。”翠莲把手里的裤边锁完,咬断线头,把它叠好放在案板边上。“他打听这些做什么?”周姐把水碗放下,“我也在想这事儿。一个外地人,做买卖就做买卖,打听人家的家事做什么?” 第119章 港口的影子 翠莲把贺先生放在门口的那块红布锁进柜台抽屉以后,连着两天没有打开过。她不想看那块布,不想想起他站在门口说的那些话。她每天照常开门生炉子裁布锁边,该接的活接,该收的钱收,跟来取衣裳的客人说话也不多一句不少一句。可她知道他在镇上,他知道她在哪儿,这件事就像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轻轻晃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正月十一,镇上已经恢复了年后的热闹,街上卖元宵的摊子支起来了,汤圆在锅里滚着,白胖胖的。翠莲中午去杂货铺买针线的时候,远远看见贺先生站在街对面的茶棚底下,正端着一碗茶慢慢喝。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棉袍,领口还是那圈毛领子,站在茶棚的木柱子旁边,跟周围的人隔开了一小段距离。他看见了翠莲,朝她举了一下茶碗,没有走过来,只是举了一下又放下,低头继续喝茶。翠莲没有停下来,加快了脚步走进杂货铺,买了针线出来的时候,茶棚底下已经没有人了。她站在杂货铺门口左右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的,贺先生那个深灰色的背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下午铺子里来了几个客人,翠莲忙了一阵子。等到空了的时候,她坐在炉子边歇了一会儿,手搭在膝盖上。她想着贺先生那碗茶举起来又放下的样子,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像是路上碰见了认识的人点个头,可翠莲心里头知道那不是点头,那是提醒她——他还在,他看得到她,他在等她松口。 傍晚收铺回家,翠莲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干旁边站着一个人影,黑乎乎的,瘦瘦的,穿着一件暗色的衣裳。她心里紧了一下,走近了几步才看清,是柳成。他蹲在树根边上,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柳成?你咋在这儿蹲着?” 柳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来给刘嫂子买药,顺路过来看看你。你铺子关了?” “关了。你等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柳成把手里的布袋提了提,“刘嫂子风湿犯了,膝盖疼得走不了路,我来给她抓两副药。路过你巷口就想等等看,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碰见你。” “她严重不?” “老毛病了,一到阴雨天就疼。不碍事,吃了药就能缓过来。”柳成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翠莲,我来的路上碰见个人,跟你打听事。” 翠莲的手攥紧了围巾角。“什么人?” “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灰衣裳,说你给他做过衣裳,问你家住哪儿。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柳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那人是谁?” “姓贺的一个主顾,外地来做买卖的。” “他看着不像做买卖的。他问你家在哪儿问得挺细的,连巷子口哪棵槐树他都能说对。”柳成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翠莲,你留点神。那种人我见过,在村里的时候就见过这种贩子,走一处打听一处,打听到谁家有寡妇就往谁家门口凑。” “我知道。” “那你小心着点。有事你托人带话回村,我赶过来。”柳成说完把布袋往肩上一甩,“我先回去了,刘嫂子还等着药呢。”他转身走了,背影在暮色里很快就被巷口的光吞没了。翠莲站在槐树旁边没有立刻走,转头看了一眼巷子。巷子还是那个巷子,两边是灰扑扑的院墙,尽头是她家那扇门。她没有看见任何人影,可柳成的话像一只放在她肩头的手,不重,但一直在那儿,没有松开。 回到家闩好门,翠莲坐在灶台边。她把手伸进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顺着干柴往上爬,发出一阵细碎的噼啪声。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盯着火苗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灶膛里的火稳定下来,才松开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开始做饭。 周大勇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冷意,摘下帽子在门框上磕了磕灰,挂在墙上。“今天路上碰见柳成了,他让我给你带句话。”翠莲正在灶台前盛饭,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跟我说了。他说碰见有人打听我的事。” “他就是跟我说这个。”周大勇走进灶台蹲下来烤手,掌心摊开对着灶膛,“他说打听你的人穿灰衣裳,个子高,口音不像本地人。他在镇上碰见那人的时候,那人正跟一个卖菜的搭话,问的是你铺子开了多久、平时几点关门。” 翠莲把盛好的饭放在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他今天下午在茶棚喝茶,看见了我,没有过来。” “他是在告诉你他在看着你。”周大勇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翠莲,你明天把铺子关两天,别去开门了。我在家守着。” “关铺子不干活了?活还堆着好几件呢。” “活可以晚几天做。他要是真来了,你把门别开。他敲多久你都别应。”周大勇放下筷子看着她,翠莲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的光线对视着。她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扒了一口饭。饭已经有些凉了,但她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第二天翠莲没有开铺子。她起来烧了灶膛里的火,把炉子生起来,坐在案板前继续缝昨天没做完的活。铺子的门板关着,从外头看不出来里面有人。上午和下午都没有人敲门。天黑的时候翠莲站起来走到门板后面贴着听了一会儿,外面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她把耳朵从门板上移开,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炉子边坐下来。 夜里风刮得比白天大了些,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枯枝打在院墙的砖面上,咔哒咔哒地响。翠莲躺在炕上听着那些声音,分辨着风声和枝丫声里有没有夹着别的动静。她的耳朵竖着,眼睛睁着,在黑暗中像是两盏小小的灯,一直亮着。 周大勇睡在她旁边,呼吸平稳均匀。他白天在家守了一整天,靠在灶房门口看着院门,手里拿根烟杆,偶尔点一锅烟抽几口,其余时候就那么坐着。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他出去倒了一桶灰回来,把院门重新闩好,在门闩上搭了一条铁链,用锁锁住了。他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锁好了把钥匙递给翠莲,让她收好。翠莲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齿硌着掌心,她攥了一会儿才松开,把它挂在了自己贴身的那根绳子上,跟那块玉挂在一处,铁和玉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黑暗中她摸了摸那两样东西,摸到了玉的温润和铁的冰凉,指腹在铁钥匙的齿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第120章 铁链和门板 关店的第二天,翠莲在屋里坐了一整天,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她没有在案板前干活,剪刀和针线都收进了抽屉里,就坐在炉子边,手搭在膝盖上,偶尔往灶膛里添一块炭。周大勇坐在灶房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碗水,也不喝,就那么端着。两个人都没有多说话,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口井。 天快黑的时候,院门被人拍响了。不重,但很清楚,三下,停了一下,又是三下。翠莲站起来要走过去,周大勇把碗放下,抬手拦了一下,“我去。”他走到院门口,隔着门板问了一声:“谁?” “我,姓贺的。来找老板娘拿个东西。”贺先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的。 “她不在,你改天再来。” 门板外面安静了一会儿,“你是她男人吧?上回见过的。我就是来拿那块布,之前放在门口的,老板娘说帮我收起来了。” “没有布。你记错了。”周大勇站在门板后面,手按在门闩上,“以后别来了。” 门板外面又安静了一阵,比刚才更长一些,久到翠莲以为他已经走了。然后贺先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我改天再来。”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翠莲站在灶房门口,捏着自己的指尖,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慢慢松开手,指腹上留下一道半月形的白印。周大勇从门口走回来,在井台边蹲下来,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水泼在地上,“明儿我再去买一条铁链,把门环也锁上。” 翠莲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把炉子封好,把炭灰用铁簸箕铲出来倒在院子角落的灰堆里。她做完这些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风从院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空衣架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铁响,像是在跟院门应和。 第二天一早翠莲起来的时候,周大勇已经出门了。他在灶台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我去买铁链,中午回来”。字写得潦草,像是怕她等急了。翠莲把纸条看了两遍,叠好放进口袋里。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院门上那把铁锁,锁身上还有昨晚周大勇挂上去的铁链,链子垂下来搭在门闩上,末端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上午翠莲在灶台边蒸了一锅窝头。她一个人蹲在灶膛前添柴拨火,窝头出锅的时候白汽扑了她一脸,她抬手扇了两下,把锅盖掀开放凉。刚把窝头捡出来放进篮子里,院门又响了。这回不是拍的,是敲的,用指节不紧不慢地叩了三下,门板被叩得微微震动。翠莲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没有开门。“谁?” “我,贺先生。”隔着一道门板,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更稳当了一些,“老板娘,我今儿来不是找你麻烦的。明天我要回县城了,走之前想来跟你说一声。” 翠莲站在门板后面,“你走就走吧。” “布的事,我放在你门口的红布,你要是觉得不好拿,就当是我送错了人。你留着用也好,扔了也好,随你处置。”贺先生顿了顿,“老板娘,你这个人警惕心强,是好事。可有时候也不用把所有人都当成坏人。” 翠莲没有接话。门板外面安静了一阵,脚步声往巷子口方向挪了几步,又停住了。“老板娘,以后你男人不在家的时候,把门锁紧。”那个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这回没有再停,一直走到了巷子口,拐了弯。 翠莲站在门板后面,她的呼吸放得很轻,像是怕被隔着门板听见。她听见巷子口拐弯处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整个巷子重新陷进寂静里。她转身走到院墙边,搬了梯子靠墙放好,爬上梯子朝巷子里望了一眼。巷子是空的,没有人影,只有风把地上的枯叶吹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了。她爬下梯子把梯子收好靠回墙角,回到灶台边,把已经凉了的窝头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中午周大勇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根新铁链和一挂新锁。他进了院子把门关好,站在门口把铁链穿过门环和门框上的铁环,绕了两圈,用锁锁住了。锁是铜芯的,他试了试钥匙,开合顺滑,锁上了就拉不开。他把钥匙递给翠莲,“这把钥匙你收好,别挂腰上,放屋里。”翠莲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冰凉的齿硌着掌心,她攥了一会儿才松开,走回屋里放进柜子最底下,跟那块红布放在一起。 饭桌上周大勇说:“铁链栓上了,他就算回来也进不来。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别出门。”翠莲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点了下头。两个人没有再提贺先生的事,可翠莲知道他也没有忘。周大勇低头扒饭的时候筷子比平时重一些,偶尔抬头看一眼院门的方向。桌边的油灯跳了一下,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他伸手拿剪刀剪了。 晚上翠莲坐在炕沿上,把柜子底下那块红布拿出来看了看。她摸了摸布面,布料厚实,摸着跟那件嫁衣的料子差不多。她没有再看第二眼,把布叠好放回柜子里,关了柜门。周大勇端着油灯进来,灯盏搁在炕桌上,火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他脱了鞋爬上炕躺下的时候,翠莲还坐着没有动,她眼睛看着柜门,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周大勇没有催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过了一会儿翠莲吹了灯也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闭了一会儿眼睛,听见周大勇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伸手在被窝里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翻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指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把手收回来搭在被子上,盯着房梁上那根黑乎乎的木头,过了很久才闭上眼。窗外的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哗啦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第121章 闲话来了 贺先生走了以后,翠莲以为事情就过去了。她把柜子里那块红布重新包好放进抽屉深处,铁链和锁照旧挂在院门上。周大勇在家待了两天,见没有人再来找麻烦,就重新开始出门跑车了。他走的时候把院门从外面锁了,把钥匙从门缝底下塞进来,隔着门板说了一句“天黑前回来”。翠莲坐在灶台边应了一声,听着马车声出了巷口才弯腰把钥匙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那天下午翠莲去铺子开了门。关门歇了两天,案板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用湿布擦了一遍,又把剪刀和针线盒拿出来摆好。炉子重新生起来,火苗蹿了一会儿才稳住,铺子里慢慢暖和了。她刚坐下拿起一块布准备裁,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王嫂子,杂货铺那个。她进门先把门关严实了,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拢在袖筒里,没有掏钱买布的样子。 “翠莲,我跟你说个事。” 翠莲放下剪刀。“你说。” “今儿上午街上有几个人在议论你。”王嫂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一个卖菜的婆娘跟人说你招惹的那个外地男人不是来买布的,是来寻欢的,说他还给你送过东西。她说不止一个人看见他往你家巷子里走过好几回。” 翠莲手里的布还攥着,布料被她攥出了一道褶子。“谁说的?” “姓刘的那个婆娘。她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东家长西家短,没有她不说的。可她说了,就有人信。我听着不对,赶紧来跟你说一声。”王嫂子往前凑了一步,“翠莲,那个姓贺的送东西来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 “有两回吧。一回是让个小孩送的,还有一回放在门口。我没当面收。” “那就说不清了。人家只会说他来过你家巷子,谁会管你是收了还是没收?”王嫂子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拍了一下柜台,“翠莲,你别不当回事。镇上的人嘴碎,传开了你名声就不好听了。你在这镇上好不容易开了铺子站稳了,别让人毁了。” 翠莲把手里攥皱的布展平铺在案板上,“王嫂子,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你别谢我。你防着点那个姓刘的婆娘就行。我走了。”王嫂子拉开门走出去,风跟着灌进来吹了一下又停了。翠莲坐在案板前,剪刀搁在手边,那块布上的褶子还在,她用指头来回抹了几遍才抚平。 傍晚收铺的时候翠莲去了一趟布料铺子。周姐正在整理货架,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布。“我正要去找你呢。”周姐从柜台后面出来,“今儿下午有人来我这儿问你的铺子盘了多久了,生意怎么样。说是想买布做衣裳,可我看着不像。她问了你的底细,问你以前是哪个村的,男人是干什么的,有没有孩子。” “谁?” “卖菜的刘婆娘。她先来我这儿转了一圈,又去对门杂货铺站了一阵。”周姐靠在柜台边,“翠莲,她是冲你来的。你得罪她了?” “我都没跟她说过话。” “那就更麻烦了。没得罪她她还盯上你,说明是有人撺掇的。”周姐看着她,“那个姓贺的,走之前是不是跟镇上谁说过话?” 翠莲想了想,“他说他要去县城了,走之前来跟我说了一声。没有别的人。” 周姐没有说话,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翠莲,你最近出门留个心眼。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镇上有些人闲得发慌,就喜欢嚼别人家的舌头。” 翠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她从布料铺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上行人不多,有几个收摊的正在往家走。她低着头走回自家巷子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憋着笑又没憋住。她回头,看见两个妇人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槐树底下,一个穿着灰褂子一个穿着蓝褂子,看见她回头就把脸转过去了,假装在看墙上的什么东西。翠莲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进了院门闩好锁。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柴火和灰土的气味混在冷空气里,被风送进她的鼻腔,她闻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灶房。 晚上周大勇回来的时候,翠莲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没有发火,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院门上的铁链和锁,看了一会儿弯腰把一块松动的砖块重新嵌进了墙根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不种地,天天在街上看热闹,正是闲着没事做的时候。” “她不种地,她男人种。” “那就让她男人多管管她。”周大勇说着走进了灶房,在盆里洗了手,水珠从他指头上滴下来,“翠莲,你别因为这些事耽误了活。她说她的,你过你的。她要真敢当着你的面说难听的,你回她一句,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惹的。”翠莲蹲在灶台边把饭盛进碗里,灶膛里余火映着她的脸,她盛好了饭端起来放在桌上,没有回答。她把灶台上的灯芯挑亮了一些,火苗稳住了,屋里亮了起来。 第二天翠莲照常开门,照常生炉子裁布锁边。上午来了两个改衣裳的客人,她量了尺寸记了活,蹲在案板前缝了一上午。中午她去杂货铺买针的时候路过卖菜的刘婆娘的摊子,那婆娘正蹲在一捆白菜后面数铜板,抬头看见翠莲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翠莲没有看她,从摊子前面走了过去。她走得不快不慢,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是实的,从刘婆娘的摊子前一直走到杂货铺门口,没有回头。买完了针线出来的时候,刘婆娘的摊子前多了一个人,是个穿青布棉袄的妇人,跟刘婆娘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翠莲路过的时候她们停了嘴,等她走过去又响起来了。翠莲没有停下来,脚步也没变,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铺子,关上门。 第122章 陈老六的手 流言传了五六天,像冬天的风,看不见在哪,可吹到脸上都是凉的。翠莲走在街上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人看她一眼就移开,有人看完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几句,有人在背后笑一声,等她回头就又安静了。她没有停下来跟任何人争辩,该干什么干什么,铺子照开活照接。可她知道那些话已经像种子一样在镇上扎了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长出什么来。 正月十八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个男人。三十来岁,黑脸膛,肩膀宽,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沾着灰泥,看着像是干粗活的。他进门的时候先搓了搓手,站在柜台前面往里张望了一圈,“老板娘,听说你这儿做衣裳?” “做。你做什么?”翠莲放下剪刀站起来。 “做件褂子。”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嘴角动了动,“你手艺怎么样?别做出来穿不出去。” “你先量尺寸,试了就知道。” 翠莲拿了尺子走过去给他量肩宽臂长。男人站得不直,身子微微朝她这边斜着,她量肩宽的时候他的胳膊动了一下,手蹭在她手背上。翠莲把手缩回去,“你别动,量不准。” “老板娘,你手真软。”男人说,嘴里的热气喷在她脸侧,“你男人不在家?” 翠莲退后一步,把尺子收起来。“你量好了。三天后来取。” 男人没有走。他靠在柜台边,两只手撑在柜台上,“老板娘,我听说你以前那个村的人都夸你活儿好,人也好。我早就想来找你了,一直没空。” “你听谁说的?” “街上的人都在说。”男人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黄牙,“说你待人热络,跟谁都处得来。” 翠莲把手里的尺子放下,放的位置离剪刀近了一些。“你是我店里的客人。要是来做衣裳的,就等着,三天后来取。要是来说闲话的,你现在就走。” 男人看着她,歪了一下头,脸上的笑收了收。“老板娘,你脾气倒不小。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急什么?” “我不跟不熟的人开玩笑。”翠莲站在案板后面,手搭在剪刀旁边,“你走不走?”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又咧开了,“行,我走。三天后来取。”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带上,风吹进来,翠莲走过去把门关严了。她站在门后听见脚步声往街口方向去了,不是贺先生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是粗重的、带着一股蛮力的大步。她把手从剪刀上移开,重新回到案板前坐下,拿起那块裁了一半的布继续沿着线剪。 傍晚回家的时候翠莲把这件事跟周大勇说了。周大勇正在给马添草料,手里的草叉停在半空,“他叫什么?” “不知道。没问名字,黑脸膛,穿旧棉袄,袖口有灰泥。” “明天我去铺子里坐着。”周大勇把草叉放下拍了拍手,“三天后他来取衣裳,我当面给他。” 三天后那个男人来取衣裳的时候,周大勇正坐在铺子里的椅子上。他今天没有出车,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坐在炉子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看着门口。门被推开了,黑脸膛的男人走进来,看见周大勇坐在里面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翠莲身上,“老板娘,我来取衣裳。” 翠莲从架子上取下叠好的褂子递给他。男人接了衣裳没有马上看,又看了一眼周大勇,“这是你男人?”翠莲嗯了一声,没有多说。男人把褂子抖开看了看,卷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掏了铜板放在柜台上。“衣裳做得不错。下回还来。”他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多留,出了门就往街口方向走了,步子比上回快了不少。周大勇把水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出了巷子口,才关门回来。 “他下次不会来了。”周大勇说。翠莲正在数柜台上那几个铜板,没有说话,把铜板收进抽屉里,关上了抽屉。 又过了两天,王嫂子来铺子里串门,进门先跺了跺鞋底上的土。“翠莲,那个姓陈的后来又来找你了没有?” “姓陈的?谁?” “就是那个黑脸膛的,大高个,陈老六。他是个瓦匠,前几年死了婆娘,一直打光棍。”王嫂子在炉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那天从你铺子里出去以后在街上跟人说,说你态度好,量尺寸的时候手软。刘婆娘听见了又在街口说了半天的嘴,说你的铺子不正经。” 翠莲正在案板前裁剪一块布,剪刀沿着线走没有停。“他说的跟我没关系,嘴长在别人身上。可你要是在街上听见有人传闲话,你替我说一声——他量尺寸的时候动手动脚,我让他站直了他才规矩。传错了话我讹我,我不干。” 王嫂子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倒是变了。以前你听见这种话只会躲,现在知道回了。”她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行,我替你说。你忙吧,我走了。” 王嫂子走了以后翠莲把裁好的布叠好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块布铺平了量尺寸。量完划线的时候她的剪刀没有停过,沿着粉笔画的线一路裁到底,布边齐齐地裂开,没有一丝偏斜。她放下剪刀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炉子里的炭火泛着暗红的光,她在案板前站了一会儿,把案板收拾好,锁了门往家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她家院墙外面,靠着墙站着,低着头。她放慢了脚步,走近了几步才看清是一个妇人,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手里攥着一条围巾。那妇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翠莲认出来了,是刘婆娘。她站在墙根底下,像是专门在等她。 “翠莲,”刘婆娘开口了,声音不大,“我来跟你说一声,那些话是有人让我说的。” 翠莲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往前走。“谁?” “姓贺的。他走之前来找过我,给了我两块银元,让我把你在镇上的名声搞臭。”刘婆娘搓了一下手里的围巾,脸在暮色中皱成一团,“他说你不是正经人,说你以前在村里就跟好几个男人不清不楚。他说让我在街口把这话散出去,最好让镇上的人都听见。” 翠莲站在那里没有动。她把刘婆娘说的话默念了一遍,又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才开了口:“他让你说你就说了?” “两块银元呢,够我买半年的菜了。”刘婆娘低下头搓了搓围巾的一角,“我来跟你说一声,那些话以后我不说了。你让王嫂子别来找我男人告状了,他昨天打了我一顿,说我不省心。” “我没有让王嫂子去找你男人。” “反正你管好你的人,别让她来我家门口晃。”刘婆娘把围巾往肩上一搭,转身走了,脚步急,像是怕再留下来会多说出什么来。翠莲站在巷子里看着她走远,黑暗中的身影没走多远就融进了夜色中,看不清楚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院门走进去,闩好门,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把那些伸向夜空的分枝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幅剪纸贴在天上。她看了一会儿,低头进了灶房,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亮起来照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在火光里暖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第123章 闲话的根 刘婆娘那天晚上来找过翠莲之后,镇上的闲话反而没有停,只是换了一种说法。从前是说翠莲招惹外地男人,现在变成了“原来她以前在村里就是那个样子”。那些话像从井底翻上来的淤泥,黑乎乎的,不碰它也在那里,碰了就弄一手脏。翠莲走在街上,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好奇,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好像她以前在柳沟村的那些事,终于有人替他们证实了。 那天上午,翠莲正在铺子里改一条裤子。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脸生的妇人,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底碎花棉袄,袖口磨白了。她进门也不说要做什么衣裳,站在柜台前面看了翠莲好几眼。 “你就是翠莲?” 翠莲放下针线,“我是。你要做衣裳?” “不做衣裳。”那妇人把手搭在柜台上,“我听说你以前在柳沟村跟好几个男人睡过,后来跑镇上来了。我是来跟你说一声,你别勾引我男人。他前两天来你这儿买过布。” 翠莲站起来,“你男人是谁?” “卖豆腐的,姓吴。” “我不认识你男人,他也没来我这儿买过布。” “你别不认。”妇人的声音大了一些,“有人看见他往你铺子里钻,出来的时候还笑呵呵的。他以前从来不去裁缝铺,自从你开了这个铺子他隔三差五往这儿跑。” 翠莲站在柜台后面,手扶着案板边缘。“你男人来的那天你问问他,他是来买布还是来看人的。我的账本上记着他买了两尺青布做裤子,钱也收了,货也拿走了。你要是觉得他不安分,你回去管他,别把账算在我头上。” 妇人张了张嘴,像是没料到翠莲会这么直接地回她。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你不要脸,你以前在村里的事谁不知道?要不是你名声不好,人家贺先生会专门来找你?” 翠莲的手从案板边缘拿开了,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那你回去问问你男人,他跟我睡过没有。他说有,你再来找我。他说没有,你以后就别来了。”妇人站在那里,嘴唇抖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找不到词,最后用力瞪了她一眼,转身拉开门走了。门被她摔得咣当响,翠莲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板晃了两下才停下来。 她坐下来,重新拿起针线继续改那条裤子。针扎进布里,拉出来,再扎进去,她缝了几针才发现线穿反了,针脚翻在外头。她把线拆了重新穿好,低头继续缝。手指头没有抖,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像一根绷紧的绳。 中午的时候,周大勇来了。他今天收工早,没有赶马车,是走着来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包热包子放在柜台上,“还没吃吧?路上买的。”翠莲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白菜馅的,油汁沁在面皮上,热乎乎的。她嚼着包子,把上午那个卖豆腐的女人来闹的事说了。周大勇坐在椅子上听完,伸手在炉子上方烤了烤手,“她男人确实来过?” “来过,买了两尺青布,说是做裤子。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多说。” “她还会来的。”周大勇把手收回来,“你不理她,她也觉得你理了。她那种人,男人有一丁点风吹草动就恨不得把全镇的女人都骂一遍。” 翠莲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放在柜台上,“那我怎么办?她再来我就关门?” “你关门她更觉得你心虚。”周大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她再来,你让她来找我。她男人去我那儿买布,我给他量尺寸的时候他还在旁边站着呢。买了布就走了,前前后后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她男人在铺子里待了多久能干什么?” 翠莲没有接话,把剩下半个包子吃完,拿抹布擦了擦手,又坐回了案板前。她重新拿起剪刀裁布,布面铺平了用尺子压住,剪刀沿着画好的线走,比上午稳多了。 下午的时候铺子里来了几个取衣裳的客人,翠莲该招呼招呼该收钱收钱,忙起来的时候她顾不上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可等到天擦黑铺子里没人的时候,那些话又浮上来了,像油花浮在水面上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把案板上的东西收拾好,锁了门回家。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她家院墙外面,背对着巷口,低着头像是在地上找什么东西。她放慢了脚步,走近了才发现是莲花。 莲花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姐,你回来了。我等你半天了,手都冻僵了。”她把篮子往翠莲面前递了递,“家里的鸡最近下蛋多,给你拿些过来。” 翠莲接过来,“你咋不进去等?” “门锁着,我没钥匙。”莲花跟着翠莲进了院子,门闩好锁好,两个人进了灶房。翠莲把篮子放在灶台上,生了火,两个人蹲在灶台边烤了一会儿手。火光映着莲花的侧脸,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姐,我听人说镇上最近有人传你的闲话。” “你听谁说的?” “王木匠说的。他在镇上干活的时候听见的。传得可难听,说你以前的那些事,还说你现在也不安分,招野男人。”莲花的声音越说越小,“姐,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个姓贺的……” “假的。”翠莲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姓贺的是来找过我不假,我没理他。他走了以后找刘婆娘散的那些话,都是为了坏我名声。” 莲花蹲在那里搓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头,“姐,你要不要回村里住一阵?等风声过去了再回来?” “我不走。”翠莲把灶膛里的柴拨正,“我走了就等于认了那些话。我不走,谁爱说什么说什么。” 莲花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蹲在灶台边烤火,一人伸着一只手在灶膛上方暖着,谁也不看谁。过了好一阵莲花站起来说“我回去了,杏花还在家等着”,翠莲送她到门口,看她走远了才闩好门。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院墙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她站在月光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翠莲进屋以后把莲花的鸡蛋收进柜子里,又摸了一下柜子最底下那把铁钥匙和那块红布。红布还在原地,钥匙也还在,她碰了一下铁钥匙的齿尖,缩回手关好柜门。周大勇已经躺在炕上了,被子拉到胸口,双手枕在脑后,在黑暗中等她。她爬上炕的时候周大勇翻了个身面朝着她,问了一句:“莲花来过了?”她说来过了。周大勇没有再追问,把被子往她那边扯了扯,说了一句“明天我去跟那个卖豆腐的说一声,让他管好他婆娘”。翠莲没有说话,裹着被子躺下来,黑暗中听见周大勇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像风过后的水面渐渐平息。她盯着窗户纸外头透进来那一小片暗光看了很久,直到它模糊成一个扁圆的白团,她才闭上眼睛。 第124章 独自一人 周大勇那天去外县跑车,说好了两天回来。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翠莲站在院门口裹着围巾看着他套好马车,看见他把干粮袋子在车板上放好,又检查了一遍马肚带,确认勒紧了才翻身上了车板。他握着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门锁好,谁来也别开。”翠莲点了点头,看着他赶着马车出了巷口,车轱辘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像被风吹散的烟,再听不见了。 翠莲闩好院门去了铺子。生炉子的时候柴是湿的,冒了一阵白烟才稳住。她把案板擦干净,把昨天没做完的活拿出来铺平,量了尺寸开始裁布。天冷,街上人少,一上午只来了一个取衣裳的老太太和一个买布头的中年男人。下午的时候天阴得更厉害了,像要下雪,街上几乎看不见人影了。 天擦黑的时候翠莲把案板上的东西收拾好,铜板收进抽屉,针线盒盖好放回架子上。她正弯腰锁抽屉,听见铺子的门被人推开了,带进来一股夹着灰土气的冷风。她直起腰转过去,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黑脸膛,宽肩膀,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沾着灰泥。她认出来了,是陈老六,上回来做褂子的那个瓦匠。 “老板娘,收铺了?”陈老六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收了。你改天再来。” “我不做衣裳。”陈老六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门板合拢,门闩没有插,但门已经关严了。他在铺子里站定,四下看了一圈,目光从墙上的衣裳移到了案板上的剪刀上,又移到了翠莲脸上。“老板娘,我今儿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翠莲站在案板后面,手垂在身体两侧。“你说。” “我上回取衣裳的时候看见你男人在铺子里坐着,我不方便说话。今儿他不在,我来跟你说几句。”陈老六往前走了一步,离案板近了一些。“老板娘,你一个人撑这个铺子,不容易。我婆娘死得早,我一个人过了好几年了。你要是愿意,咱俩搭伙过日子。你也不用再干活了,我养你。” 翠莲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放在案板边缘。“我有男人了。” “他一个赶车的,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陈老六又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撑在案板上,身子朝她这边倾过来,“你跟着我,比跟着他强。我有手艺,不愁没活干,盖房子修院墙,一年下来攒的比他跑车多。你也不用风吹日晒地在这儿守着铺子。” “陈老六,你出去。” “你先别急着赶人。”陈老六的手从案板上伸过来,抓住了翠莲的手腕。他的手粗,指节上全是老茧,攥着她的手像攥着一截树枝。“你以前在柳沟村那些事我都听说了。你跟过那么多人,也不差我这一个。我不会亏待你。” “你松开。”翠莲的声音没有颤,手也没有往回抽。 陈老六没有松,“不松。你答应我我就松。” 翠莲另一只手慢慢移到了案板边上,摸到了剪刀的把柄。她的手指握住剪刀的时候,指尖碰到的铁质是凉的,带着一整天的寒意。“陈老六,”她说,“我让你松开。你数三下,不松我就用这个扎你。” 陈老六低头看着她手里的剪刀。剪刀刃口不大,可刀刃在油灯光下泛着光,薄得几乎看不见。他的目光在剪刀上停了两秒,又移回翠莲的脸上。翠莲的脸在油灯光下发白,嘴唇抿着,下巴微收,眼睛盯着他没有躲闪。他看着那双眼睛,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一些。“老板娘,你来真的?” “你来试试。”翠莲握着剪刀的手没有抖,刀刃往上抬了一点,正对着他的手背方向。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目光在灯芯上方撞了一下又分开了。陈老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松开了手。翠莲把手收回来,剪刀没有放下,还握在手里。 “老板娘,你厉害。”陈老六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门边,伸手拉开门闩,“我不为难你。可你要记住,你总有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到时候你手里不一定有剪刀。”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翠莲站在原地,听见脚步声往街口方向去了,踩得重,每一步都带着一股不甘心的劲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掉了。 翠莲把剪刀放回案板上,慢慢蹲下来。她的手还是稳的,但两条腿在发软。她蹲在案板旁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过了好一阵才站起来。她把案板上的剪刀收进抽屉里锁好,把油灯吹灭,又摸了摸铺子的门锁,锁好了才往家走。一路上巷子里没有人,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推着她的后背,像是有个人跟着。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巷子是空的,只有月光照在青砖地上,灰白一片。 回到家她把院门锁好,又去灶房把门闩插了,然后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把剪刀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这把剪刀是她从铺子里带回来的,她走的时候顺手放进了口袋。她低头看了看剪刀刃,油灯下泛着微光,刃面上什么都没有。她把剪刀放在枕边的柜子上,没有收起来,就那么搁着,抬手就能摸到。她脱了鞋爬上炕,钻进被子里,侧躺着面朝窗户。月亮升高了,窗纸上透进一小片淡白的光,她看着那片光没有闭眼,也没有翻身。 她躺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纸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院墙外面有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柜子上那把剪刀。铁质冰凉,硌着指尖,她摸了一下刃口的位置,确认它还在原位。她没有把剪刀拿进被窝,就让它搁在柜子上,手搭在剪刀旁边,指尖贴着铁质。黑暗中她的眼睛没有闭,盯着窗户纸上那一片快要移出框外的白光,看它最后一点点缩小、变暗、消失。她不知道陈老六还会不会来,不知道明天开门的时候门口会不会又站着什么人,可她现在不想那些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手还搭在剪刀旁边,手指微屈着,像是随时准备攥住什么。 第125章 天亮以前 翠莲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窗纸上的月光移走以后,屋里彻底暗下来,她盯着那片黑暗盯了很久,眼皮慢慢沉了。睡得不沉,像浮在水面上,稍微一动就会醒。她做了个短梦,梦见有人推院门,她跑过去看,门闩已经松了,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她猛地惊醒,坐起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屋里还是黑的,柜子上的剪刀还在,她伸手摸了一下,冰凉的铁质仍在指尖。 窗外还没有亮,鸡也没有叫,正是夜里最静的那一阵。翠莲把剪刀握在手里,下了炕。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没站稳,她扶了一下炕沿才稳住。她没有点灯,摸着黑走到院门口,伸手摸了摸门闩,插销还插着,铁链还锁着,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外面只有风声,偶尔夹着一两声远处传来的狗叫,断断续续的,像是睡梦中的呓语。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又摸回了炕上。 这一次她睡得沉了一些。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被公鸡打鸣吵醒,睁眼看见窗户纸已经泛白了。她坐起来,觉得后脖子僵硬,像是整夜没有放松过。她把剪刀放回柜子上,下炕穿鞋,推开灶房门的时候冷风扑了一脸。她站在门槛上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院门还是锁着的,铁链垂在门环上,日光底下泛着灰白的铁色。她又检查了一遍门闩和铁链,确认都没有被动过,才转身进灶房生火烧水。 吃早饭的时候翠莲掰了一块干饼子泡在热水里,一口一口吃着。她想着铺子今天该不该开。不开,活就堆着,客人来了找不到人会不高兴。开了,陈老六要是再来,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她把饼子吃完,洗了碗,决定还是去开铺子。大白天的街上有人,他不敢在街上闹。 锁好院门去铺子的时候,路过巷口,她看见墙根底下有一截烟头,没燃完,还带着一点湿痕,像是刚灭了不久。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到了铺子门口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她特意侧头看了一眼街两头。街上有人,推着板车过去的卖菜老汉,蹲在门口刷牙的杂货铺伙计,还有两个妇人挎着篮子往菜市方向走。没有什么异样。她开了门进去,把炉子生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蹲在炉膛前多添了两块炭,让火旺一些。 上午来了两三个客人,都是来取之前改好的衣裳的。翠莲招呼完他们,又把案板上昨天没裁完的布拿起来继续裁。她干活的时候耳朵一直竖着,门口有人经过她就抬头看一眼,没有人进来她再低下头继续。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人推门,她抬头,是王嫂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翠莲,我给你送碗萝卜汤来,刚炖的。”王嫂子把汤放在案板角落,“我听人说昨晚上陈老六又来了?他找你麻烦了?” 翠莲把剪刀放下,“他来了,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他动手没有?” “他想动手,没得逞。” 王嫂子蹲下来,压低声音,“翠莲,你别一个人硬撑。陈老六这个人喝了酒就犯浑,上回喝多了还在街上跟人打过架,把人鼻梁打断了。他白天不敢怎么样,晚上就说不准了。你要不要这两天先别住家里了,住我那儿去?” 翠莲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我走了,他更来劲。” “那你去莲花家住两晚,她家有王木匠在,陈老六不敢去。” 翠莲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今早没来。可能不敢再来了。” 王嫂子看着她,像是还想再劝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汤趁热喝。有事你喊一声,杂货铺离这儿近,我一听就过来了。”她走了以后翠莲把汤碗端起来慢慢喝完了,萝卜炖得烂,汤里放了姜,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手也暖了一些。 傍晚收铺的时候,翠莲多留了一会儿。她把剪刀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了围裙口袋里,又把门锁好,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才往家走。街上的人比白天少,有几家已经关上门了,只余两三盏灯笼还亮着,光晕在暮色中微微晃动。她走得快,进了巷子口的时候看见自己家的院门还是锁着的,铁链垂着,跟她早上离开时一个样子。她掏出钥匙开锁的时候手没有抖,插进锁孔一转,锁开了,她拉开门闩推门进去,转身把门重新锁好。进了灶房她把剪刀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没有收起来,就搁在手边。 天黑以后翠莲坐在灶台边缝一件旧褂子。她不想去里屋躺下,缝东西的时候手有事做,脑子不乱。针扎进去拉出来,扎进去拉出来,缝了十几针又停下来听一听门外的动静,没声音又继续缝。油灯跳了两下,她用针尖拨了拨灯芯,火苗稳了,继续缝。缝到那件褂子的袖口全部锁完边的时候,她听见院门被人拍了一下。拍得不重,像是指节磕在铁链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停在半空,针尖悬在布面上没有落下。 有人站在院门外,没有说话,就那么拍了一下。翠莲坐着没有动。过了几秒,门又被拍了一下,还是那样轻轻的,像只是确认她还醒着。翠莲还是没有动。她把针线放在灶台上,手伸过去握住了窗台上那把剪刀。铁质贴着手心,凉的,但握了一会儿就暖了。门外没有第三下。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脚步声挪了几步,踩在碎瓦片上发出咔嚓一声,然后渐渐远了,往巷子口的方向去了,再没有别的声音。她坐在灶台边没有站起来,剪刀握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放在灶台上。她没有再缝那件褂子,把油灯吹了,摸着黑走进里屋躺了下来。炕是凉的,她翻了个身蜷起来,把被子裹紧。 第126章 巷子里的人 第二天一早,翠莲开门的时候没有在门口看见人。巷子里干干净净的,只有夜里落的枯叶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她低头看了看门槛,没有新脚印,没有烟头,也没有别的东西。她站在门口多看了几眼,才转身锁好门往铺子走。可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了陈老六。他蹲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嘴里叼着一根烟杆,没有点烟,就那么叼着。他看见翠莲走过来,站起来,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 “老板娘,早啊。” 翠莲没有停步,从他面前走过去。陈老六跟上来,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的。“老板娘,你昨晚睡得怎么样?我没吵着你吧?” “陈老六,你拍我家门是什么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路过,看看你家门关好了没有。”陈老六把烟杆换了一只手握着,“老板娘,你一个人住,我得替你操心。” “不用你操心。”翠莲加快了几步,可陈老六腿长,也跟着加快了。 “你男人不在家,你一个人住着铺子两头跑,街上的混子看见你一个人,难免有想法。”陈老六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正经事,“我是个正经人,我来跟你谈,比别人来跟你动手强。老板娘,你好好想想,别硬撑。你答应了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不敢来了。我给你撑腰。” 翠莲停下来转过身,陈老六也停下来,两个人隔着两步远。街上有早起的人在走动,有人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翠莲看着他黑黑的脸膛和那截旧烟杆,开口说了一句:“陈老六,你昨天拍我的门,我记着。你拍一次我记一次,拍三次我就去告你私闯民宅。你蹲在巷口等我也没用。我说完了,你让开。” 陈老六没有让开,也没有往前逼,就站在原地,嘴角那根烟杆没有放进嘴里,但也没有收起来。“老板娘,你这张嘴硬,没有用。晚上你一个人躺在炕上,门锁再好,铁链再粗,有人想进去也有的是办法。”他说完侧身让了一步,“行,你走吧。我不挡你。” 翠莲从他旁边走过去,脚步没有放慢,一直走到街口拐了弯才喘了一口气。她推开铺子门进去之后先检查了门闩,把案板上的剪刀放到了柜台上更顺手的位置,才开始生火。她蹲下来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搓了两下才稳住了火石。上午她干活的时候一直竖着耳朵听门口的动静,怕听见陈老六的脚步声,怕他推门进来。可他一直没有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被推开了,翠莲抬头,是莲花。她抱着杏花站在门口,脸被冷风吹得发红。“姐,我给你送件东西。”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柜台上,“是王木匠昨晚上赶出来的,一根短木棍,他说给你放屋里防身用,比剪刀好使。他还说你要是害怕,晚上来我家住,他打地铺。” 翠莲拿起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根短木棍,手臂长短,打磨得很光滑,一头略粗,握在手里刚好。她攥了一下木棍,手心贴着实木,比剪刀更有分量。“你回去替我谢谢王木匠。” “姐,我跟你说件事,我昨天在街上碰见陈老六了。”莲花把杏花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在自己肩上,“他跟我搭话,问你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又问你家住哪条巷子,我说我没去过你家。姐,他是不是在找你麻烦?” “嗯。” “那你去我家住吧,我跟王木匠说了,他也同意。” 翠莲把木棍放回纸包里,“他白天不敢怎么样。晚上他拍过一次门,没进来。” 莲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翠莲又说了一句,“你们不用担心我。”莲花没有再说,抱着杏花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才走。翠莲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过街口的转弯处,才关上门。 那天翠莲没有等天完全黑就收了铺子。她把剪刀和木棍都带上了,一把揣在怀里,一根拎在手里,锁好门往家走。街上的人正在陆续收摊关门,灯笼已经点上了两盏,光晕在暮色里还没完全散开。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又看见了陈老六。他蹲在老位置,嘴里点着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他看见翠莲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板娘,收工了?” 翠莲没有回答,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手里的木棍垂在身侧,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身后落在她背上。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进了院门后她反身把门锁好,铁链锁了两圈,钥匙拔下来攥在手里,站在门板后面听了一会儿。门外有脚步声走过来又停下来,停了几秒又往前走,走到巷子口拐了个弯,不见了。翠莲把钥匙收回怀里,把木棍放在灶台上,又把剪刀放在枕头边上,才脱了鞋上了炕。她没有躺下,坐着靠在炕头,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靠在炕头上坐了很久,屋里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把窗户纸照成一片模糊的白。院墙外面偶尔有脚步声经过,远的近的,有的停了,有的没有停,她分不清哪个是过路的哪个是陈老六,只能等它们自己消失。后半夜起了风,枣树的枯枝打在院墙上咔哒咔哒地响,像有人在敲墙。翠莲没有起来去看,她坐在炕上,一只手搭着剪刀,一只手搭着木棍,两样东西一凉一暖地贴着她的掌心。月光在窗户纸上移动的时候她没有跟着看,手里的东西没有松开过。 第127章 背巷 周大勇走后的第三天,翠莲收铺比往常晚了一些。一个改棉袄的妇人下午才把衣裳送来,说急等着穿,翠莲帮她赶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灯笼亮了几盏,光线稀稀拉拉的,照着灰扑扑的青砖路面,像蒙了一层薄霜。她把剪刀收进怀里,木棍提在手里,锁好铺子门往家走。 走到布庄后墙的那条背巷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路过的那种,是跟着她的,她快它也快,她慢它也慢。她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背巷比主街窄,两边是布庄和杂货铺的后墙,没有窗户,没有门,巷子尽头连着一条横街,出了横街再拐个弯就是她家的巷口。她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变重了,那人跑了起来。 翠莲没有跑,她转过身,木棍举在身前。陈老六站在两步远的地方,黑脸膛在昏暗里看不太清楚轮廓,可他那双眼睛亮得很,像是夜里蹲在墙头的猫。他没有穿棉袄,只穿了一件旧布褂子,胳膊露着,粗壮得像两条树根。 “老板娘,你走这么快干什么?”他笑了一下,嘴里的热气在冷风里凝成一团白雾,“我在后面叫你你也不应。” “陈老六,你跟我跟了多久了?” “没多久,从你出铺子门就跟上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翠莲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布庄的后墙。墙是砖砌的,冷冰冰的硌着肩膀。“你把手里那根棍子放下,我不碰你,就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我听着。” “你放下棍子我再跟你说。你举着棍子,我怎么跟你说话?” “那就别说了。” 陈老六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来抓她的木棍。翠莲没有松手,她朝他的手腕抡过去,棍子砸在他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陈老六的手臂缩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另一只手抓住了木棍的另一头,两个人隔着一根棍子角着力。他的力气大,翠莲的手腕被他带得往一边歪,木棍在他手里像一根树枝一样被折弯了。翠莲松开了手,木棍被他抽走了,扔在墙根底下。他欺上来,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墙上抵。 “老板娘,你打人还挺疼的。”他喘着粗气,嘴里没有酒味,可那股子蛮横的劲儿比酒还让人恶心,“你打了我,我得还回来。” 翠莲没有喊叫。她的手在怀里摸到了那把剪刀。她抽出剪刀抵在陈老六的胸口上,刀刃隔着布褂子顶住他的皮肉,能感觉到布料下面肌肉的硬度。“你松手。” 陈老六低头看着抵在胸口的那把剪刀,剪刀不大,可刀刃在月光底下泛着白光。“你扎啊,你扎完了坐牢,你男人回来找不着你。你扎得下去?” 翠莲的手没有抖,可她没有往前推。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扎了他,她进去了,莲花谁管,铺子谁管,周大勇回来怎么办。她的手停在半空,剪刀的刃尖在陈老六胸口微微颤动了一下。 陈老六看出来了。他笑了一下,伸手从她手里把剪刀拿了下来,也扔在了墙根底下,跟木棍丢在一处。“老板娘,你舍不得动手。”他把她按在墙上,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扯她的裤腰带。翠莲的嘴被捂着,发不出声音,她用手去推他的胳膊,推不动。他的身体像一堵墙压着她,把她压在后墙上,冷冰冰的砖面硌着她的后背和脊椎,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坚硬的砖棱扎进肉里。她挣扎了一阵,力气越来越小,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一股旱烟和隔夜茶的气味,混在一起熏着她的脸。 巷子那头有人走过,脚步声在巷口停了一下。翠莲听见了,她把头偏过去想看,但陈老六的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脚步声停了几秒,又响起来了,越来越远,没有走过来。那人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就这么绕过去了。翠莲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温热的,很快被夜风吹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老六松开了她。他往后退了一步,系好自己的裤腰带,弯腰从墙根底下捡起那根木棍,在手里掂了掂。“老板娘,这棍子我拿走了。你再用它打人,打不过。”他又看了她一眼,把剪刀也捡起来,揣进自己怀里。“这个我也收着。省得你夜里想不开。”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出了巷口往横街方向去了。 翠莲靠在墙上没有动。她的裤子褪到了腿弯,棉袄敞开了一半,里衣的扣子崩掉了两颗,胸口露着一片皮肤,被夜风吹得发凉。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下去,把裤子提上来系好,把棉袄拢了拢,用手捂住敞开的扣子。她的手指头不听使唤,抖得厉害,系了好几次才系上。她的手在砖地上摸索了一会儿才捡起剪刀,又捡起了木棍——陈老六丢了木棍和剪刀,把两样东西都丢进了墙根下的杂草丛里。她蹲在地上把剪刀握在手里,把木棍夹在腋下,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她走出背巷,拐进横街,又拐进了自家巷子。巷子里没有人,院门锁着,铁链垂着,跟她走的时候一样。她掏钥匙的时候手还在抖,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进了院子她把门锁好,铁链绕了两圈,确认锁严了才松手。她没有进屋,蹲在井台边,舀了半瓢水喝了一口。水凉得激牙,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她蹲在井台边上,膝盖抵着井台的石沿,石沿上的青苔被夜露浸湿了,把她的裤子蹭湿了一片。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剪刀,在月光下泛着白光的刀刃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用手摸了摸刃面,没有血。她把剪刀放在井台上,又把木棍靠在井台边,两样东西并排放着,像是等着她再拿起来。 她蹲了很久,久到月亮从院墙这头移到了那头。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跟她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树的,哪个是人的。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又酸又僵。她扶着井台站了一会儿,把剪刀和木棍拿进灶房,剪刀放在窗台上,木棍立在门后。她在灶台边坐下,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是冷的。她没有重新生火,就那么坐着,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又慢又沉。天亮还有很久,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好就这么坐着,等着天亮。 第128章 重新拿起剪刀 翠莲在灶台边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她靠着灶台壁睡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脖子僵硬,后脑勺抵着墙,那块墙壁已经被她的体温捂暖了。她坐直身子,窗户纸上透进来灰白的光,夜里的暗已经散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棉袄的扣子系错了位,领口两颗扣子扣到了第三颗的位置,衣服扯着胸口不平整。她解开重新扣好,系了几回才系对。 她站起来的时候觉得后背又酸又僵,肩胛骨中间那块地方像塞了一团硬邦邦的棉絮,弯腰直起的时候扯着疼。她走到井台边舀水洗脸,水泼在脸上的时候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鬓角乱了,嘴唇干裂起皮。她把手浸在冰凉的井水里,泡了一会儿才拿出来,湿手把鬓角抿了抿,又拢了拢头发,然后用红头绳扎紧了,在脑后盘了一个不松不紧的圆髻。 她没有去开铺子。她把案板上的活收进篮子里带回了家,坐在灶台边慢慢缝。缝了一会儿又放下针线走到窗口看着院门。门锁着,铁链垂着,昨夜被她来回检查了好几遍的门闩依然插得紧紧的,没有松动过的痕迹。她又走回灶台边坐下,重新拿起针线。缝了好几针才发现又穿错了线头,她低头咬断重新穿,针尖在指尖上扎了一下,冒出一个小血珠。她把手指伸进嘴里含了一下,血止住了,一个芝麻大的红点留在指腹上。 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人拍门。翠莲放下针线走到门后,“谁?” “是我,王嫂子。翠莲你开门,我给你带了碗面来。”翠莲拉开门闩,王嫂子端着一只盖了布的碗站在门口,碗底垫着一块旧抹布隔着手。“你怎么没开铺子?我去铺子找你不见人,想着你可能在家。” “今天不想去。” 王嫂子跟着她进了灶房,把碗放在灶台上掀开布。碗里是热腾腾的面条,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汤色清亮,飘着葱花。“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昨晚上没睡好?脸上连血色都没有。”王嫂子蹲下来看着她的脸,“翠莲,你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 翠莲没有回答。她端起面碗,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条在嘴里含了一下才慢慢嚼了咽下去。汤是滚热的,一路暖到胃里,把她蜷缩了一夜的寒意从内里一点点往外顶。她又吃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昨晚上陈老六在背巷堵了我。他抢了我的剪刀和木棍。” 王嫂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蹲在她面前压低了声音:“他碰你了?” “碰了。” “你报官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去报官?” “他要是被抓了,关几天又放出来,到时候他更不会放过我。”翠莲又吃了一口面,“再说了,我跟他扯不清。我说他碰了我,他反过来说是我勾引他。镇上的人本来就信那些闲话,我报了官,他们只会说我不安分。” 王嫂子蹲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出了几道褶子。“翠莲,你一个人不能这么硬撑下去。你男人不在家,你要么去我那儿住几天,要么让王木匠来你家守夜。陈老六喝了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昨晚上得手了,尝了甜头,还会再来的。” 翠莲把碗里的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她放下空碗,看着碗底残留的油花在碗沿上慢慢往下滑。“王嫂子,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你帮我去找一趟陈老六,跟他说我有话要跟他说。约在白天,在人多的地方。茶棚也行,街口也行。” 王嫂子愣了一下,“你要跟他说话?你还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我要跟他说清楚。他再来,我跟他拼命。”翠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帮我带话,就说我不告他,但他得把剪刀和木棍还给我。他要不还,我下次见他面的时候手里拿的不是剪刀了。” 王嫂子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行,我带话。可他要不还呢?” “他不还我也没办法。”翠莲把空碗端起来放进水盆里,水声哗啦响了一阵,“可他要是还敢来,我不会再让他碰我了。” 王嫂子没有再说什么,走了。灶房里又安静下来。翠莲把碗洗了擦干放回柜子里,又摸了一下窗台上空着的那块地方。剪刀不在了,那块窗台边缘空空的,她摸到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以前放剪刀的时候刀尖在木头上蹭出来的一道凹槽,她的指腹顺着那道凹槽来回摸了两遍,放下手。 她走回灶台边,把针线重新拿起来,继续缝上午没缝完的活。针扎进布里又拉出来,缝了几针线又从针眼里脱了出来,她又重新穿好,低头继续缝。她的手比早上的时候稳了一些。 傍晚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翠莲走到门后,“谁?” “我,王嫂子。”她拉开门闩,王嫂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样东西。她递过来,一把剪刀和一根木棍,木棍被擦过了,沾着的灰土已经被抹掉。“陈老六在街上碰见我,把东西塞给我,说他不要了。他说他知道错了,以后不来了。”王嫂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话的时候酒气冲天的,不知道是真醒了还是又灌了几口才说软话。” 翠莲接过剪刀和木棍。剪刀刃上带着一点铁锈印子,像是泡过水又晾干了留下的痕迹;木棍手柄处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不深,像是被什么硬物蹭过。她翻看了一遍,把剪刀握在手心里,刃口泛着暗沉的光,像它一直以来的样子。“王嫂子,他还说了别的没有?” “他说他晓得你男人这两天要回来了。他说他不想惹麻烦。” 翠莲站在院门口,把剪刀收进怀里。铁质贴着胸口,隔着里衣和棉袄,她感觉不到凉意了。“他说他晓得了就好。” 她关门闩锁,蹲在井台边把木棍上的浮灰擦了一遍,又用干布把剪刀刃口擦亮了,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并排放在窗台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搓了搓手,冷风里指尖冻得发红,她哈了一口白汽暖了暖指节,然后回灶房生火做饭。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放了面条进去,用筷子搅开,又把早上王嫂子给的鸡蛋打了进去,蛋花在沸水里散开,黄白相间。她把面条盛进碗里端到桌上,坐下的时候没有马上动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面条,水汽扑在脸上,她看了一会儿才拿起筷子。 第129章 男人回来了 周大勇回来那天是傍晚。翠莲正在灶台前擀面,听见院门响了一声,不是拍门,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她放下擀面杖走到灶房门口,看见周大勇推开门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出门那件厚棉袄,肩膀上和帽子上都落了一层灰。他把包袱放在井台边上,走到灶台边在盆里洗了手。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翠莲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弯着腰搓手的时候棉袄后摆绷直了,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一起一伏。 “路上还顺利?”翠莲问。 “顺利。就是冷,路上的河冻了一层薄冰,马不敢走快。”他洗完手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脸色不好。家里出事了?” “没事。”翠莲走回灶台前,继续擀面。周大勇没有追问,他在炕沿上坐下来,把靴子脱了,脚在炕沿上磕了磕灰。“陈老六来过没有?” 翠莲擀面的手停了一下。“来过。” 周大勇抬起头,“他干什么了?” “他来找我说话,我没理他。后来走了。”翠莲把擀好的面叠起来切成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开。“王嫂子帮我说了他一顿,他还了东西,说不来了。” 周大勇没有马上接话。他穿上鞋走到灶台边,站在翠莲旁边,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他还了什么东西?” “我的剪刀和木棍。他拿了去,后来还了。” “他拿你的东西干什么?” “他想吓唬我。” 周大勇没有再问。锅里的面煮好了,翠莲盛了两碗,一碗递给周大勇,一碗端在手里。两个人蹲在灶台边吃面,吸溜吸溜的,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照见彼此的侧脸。翠莲低头吃面的时候,周大勇的目光在锅沿上停了一下,又落回了自己碗里。他吃完了面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院门上的铁链检查了一遍,锁扣处摸了摸,又蹲下来把门槛砖面上几个不明显的痕看了又看,那些是鞋底在砖面上蹭了几下的印子,他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黑以后两个人在炕上躺着。翠莲侧身面朝着墙,周大勇在她身后翻了个身。“翠莲,你要是有什么事,别瞒我。” “没有瞒你。”她在黑暗里说。 “你手心有茧。”他说,“你以前没有。” 翠莲把手缩进被子里,没有接话。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纸呼哒了一声,她翻过身面朝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条被子的距离躺着,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炕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翠莲的声音从黑暗里浮起来:“他把我堵在背巷里了。抢了我的东西,碰了我。他没得逞,可他想得逞。” 周大勇没有说话。她听见他翻了个身,一阵窸窣的衣物摩擦声之后,炕沿边传来他穿鞋的声音,他的脚踩在地上时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劲头。翠莲坐起来,“你要去哪?” “我去找他。” “天黑了,你去找他有什么用?你打他一顿,他去报官,你进去蹲着,我怎么办?”翠莲的声音在黑暗里没有颤,“我已经跟王嫂子说了,让她传话给陈老六,他知道你回来了,他不会来的。” 黑暗里的呼吸声停了一会儿。翠莲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碰到了他的手背,手指搭上去没有攥紧,就那么搭着。“你别去。”她说,“你去了,他就有理由再来。你不去,他反而怕。” 周大勇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往前坐,就那样坐着。过了好一阵他重新脱了鞋躺回炕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他没有说话,翠莲也没有,可他的手在被窝里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握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第二天周大勇没有出门跑车,他在家待了一整天。他把院墙边松动的那块砖重新用泥浆糊紧了,又把灶房的烟囱通了一遍,屋檐底下被风吹松的两片瓦也重新压好了。他没怎么说话,翠莲也没有主动开口,两个人一个在院子里忙一个在灶台边忙,各做各的事,偶尔目光在灶房门口撞见又各自移开。傍晚的时候王嫂子来送了一碗腌萝卜,在门口跟翠莲说陈老六这两天都没在街上出现,有人说他去了隔壁镇找活干了。王嫂子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他应该是怕了。你男人在家,他不敢造次。” 周大勇站在灶房门槛上听到了最后半句话,手上擦碗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擦完碗放回柜子里的时候,看了一眼翠莲,翠莲正在把腌萝卜装进碟子里,没有抬头。 又过了两天,陈老六确实没有再出现。翠莲去了铺子开张,照常生火裁布锁边。街上的人看见她又开铺子了,有人进来做衣裳,有人站在门口问了几句闲话。她把该接的活接了,该收的钱收了,没有多解释什么。周大勇每天傍晚来接她回家,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不说。他把铺子门锁好钥匙递给她的时候,铁质钥匙在她的掌心里,齿尖硌着手心,带着他握过留下的那一点温度,她攥了一会儿才收进口袋。 第三天的傍晚,翠莲收铺回家,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不是陈老六,是个更瘦的身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缩着脖子,像是等了好一阵了。她走近了几步才认出来,是马六。马六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卷,看见翠莲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嫂子,我路过镇上,来看看你。我没别的事,就是来跟你说一声——陈老六跑了,隔壁镇的人说他欠了赌债还不清,半夜从后窗翻出去跑了,不会再回来了。”他把烟卷夹到耳朵上,“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安心。”他说完没有多留,转身往镇口方向走了。翠莲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暮色中越来越小,在路的尽头被晚霞的最后一缕光淹没了,再也看不清了。 第130章 新来的主顾 陈老六走了以后,镇上消停了十来天。没有人半夜拍门,没有人在巷口蹲守,街上的闲话也渐渐淡了。卖菜的刘婆娘不怎么在街口提翠莲的事了,有人问起来她就含糊两句混过去。翠莲的铺子照常开着,活一件一件接,钱一个一个收,日子像是又回到了轨道上,只是那根轨道的铁皮被踩薄了一层,走上去总觉得脚下有一块地方是软的。 二月初的一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个新主顾。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县城裁缝做的那种细布长袍,料子好,做工细,手边放着一把油纸伞和一顶瓜皮帽。他进门的时候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墙上挂着的几件成衣,又看了架子上码着的几匹布,然后走到柜台前面。“老板娘,听说你这儿手艺不错,我想做件春衫。” 翠莲站起来,“你量一下尺寸。” 男人站直了,翠莲拿尺子给他量肩宽、臂长、腰身。他站得稳当,不像陈老六那样故意往她这边歪。翠莲量完了记在本子上,问他想要什么颜色什么料子。男人说做件月白色绸面的,领口做立领,袖口收窄一些。“老板娘,你来镇上多久了?” “一年多了。” “之前在哪?” “柳沟村。” 男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放在柜台上,“定金先付了,做好了送到镇西头赵家大院,就说找赵老爷。”翠莲记下了,把银元收进抽屉里。男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老板娘,你一个人开铺子,不容易。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赵家大院找我。”他说完就走了,翠莲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板合拢。 赵老爷她听说过,镇上最大的地主,在县城也有买卖,平时不怎么在镇上露面,可镇上的人都叫他赵老爷。他出手阔绰,光那件春衫的定金就抵得上别人做两件衣裳的钱。翠莲把那块银元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看,银元是新的,齿边锋利,在指腹上刮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她放回抽屉里,把赵老爷尺寸记清楚,裁布的时候又仔细量了一遍,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 春衫做了五天。月白色绸面光润,收腰的地方她多收了两分,袖口的边锁了三遍。做好以后她用一块干净布包好,准备送去赵家大院。周大勇说陪她去,翠莲说不用,大白天的送个衣裳而已。她抱着布包出门往镇西走,经过街口的时候王嫂子正在收摊,看见她喊了一声,“翠莲,你上哪去?”翠莲说送衣裳,王嫂子看见她怀里抱着的布包,说了一句“给谁送的”,翠莲说赵老爷,王嫂子没再问,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下。 赵家大院在镇西头,院墙比寻常人家的高出一截,门楼子也气派。翠莲站在门口叩了门环,开门的是个老妈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找谁?”翠莲说了来送衣裳,老妈子让她进去。院子比她见过的都大,青砖铺地,廊下摆着几盆冬青。老妈子让她在偏厅等着,说老爷在账房,一会儿就来。 翠莲站在偏厅里,手里捧着布包,没有坐。过了没多久,赵老爷从里屋出来了,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细布长袍,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见翠莲站在厅里,笑了一下,“老板娘来了?坐,不用站着。”翠莲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衣裳做好了,你试试。”赵老爷放下茶杯,拿起春衫抖开看了看,摸了摸领口的边,又翻过来看了看袖口的针脚。“比县城那件做得还细。”他脱下外袍穿上新衫,正合身,立领贴着下巴,收腰处妥帖。“老板娘,你手艺确实好。” 翠莲站在旁边等他试完,“那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赵老爷脱下春衫叠好放在桌上,“老板娘,你坐。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翠莲站住了,没有坐下。赵老爷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你那个铺子,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开?我手头有一间铺面,在正街上,比你现在那间大一倍,租金按你现在的算,不加你钱。” 翠莲站在桌前,把桌面上叠好的春衫整了整,将那件月白色的衣袖折平。“赵老爷,我现在那间铺子够用了。” “你先别急着推。”赵老爷靠在椅背上,“你一个女人开铺子,在镇上不容易。有人帮衬着,路好走一些。你要是愿意,我还可以帮你介绍些县城的客人,那边的活比镇上多,工钱也高。” 翠莲把他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他脸上的表情也看了一遍。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急不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托着那目光,让它稳在那里。“赵老爷,你帮我,图什么?” “不图什么。”赵老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看你一个人撑着一个铺子,不容易。你男人跑车经常不在家,你一个女人家,有个靠山总比没有强。你说是吧?” 翠莲没有接话。她把叠好的春衫拿起来重新包好,“赵老爷,衣裳我给你放在桌上了,你回头收好就行。铺子的事我不考虑了,我现在那间挺好的。”她转身往外走,赵老爷没有叫住她,可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老板娘,你想好了再来找我。我不急。” 翠莲没有回头,快步穿过院子走出了赵家大院。大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铁环在木板上磕了一下。她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把嗓子眼那口浊气压住了。她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一直走到自家巷口才慢下来。 推开院门的时候周大勇正在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劈开一块柴,抬头看见她回来了。“送了?” “送了。” “他说什么了?” 翠莲蹲在井台边舀了一瓢水喝了,把水瓢放回桶里。“他说要帮我换个铺子,正街上的,不收贵租。还说要给我介绍县城的活。” 周大勇把斧头放下,“你应了没有?” “没有。他说那些话的意思是让我欠他的。欠了就得还。” 周大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有再多问。他弯腰把劈好的柴码齐堆在屋檐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翠莲蹲在井台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最后一根柴码好,推门进了灶房洗手。水声哗哗响了没多会儿就停了,他拿灶台上的干布擦了擦手,把布搭回架子上。翠莲没有跟进去,在井台边蹲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照着院子,照着那些码好的柴垛,照着墙根底下一块微微松动的砖。她站起来走过去用脚把那块砖踩实了,踩了两下,才转身走进灶房。 第131章 赵老爷的关照 赵老爷的春衫做好送过去以后,翠莲以为这事就翻篇了。她收了定金,交了衣裳,两清了。可过了三天,赵家大院的老妈子又来了。这次是提着一篮子糕点和一坛子米酒,站在铺子门口,让翠莲务必收下,说是老爷赏的,感谢她衣裳做得好。 翠莲推了一回,老妈子把篮子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老爷说了,你不收我就别回去了。”翠莲看着那篮糕点和那坛米酒,站在柜台后面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把东西收进了案板底下。她没有动那些糕点,也没有打开米酒坛子,就那么放在角落里。来人她又不认识,说没说过话也记不清了,可那篮子摆在店里,像是贴了一张告示,告诉所有进来的人——赵老爷关照过这家铺子。 果然,过了两天,铺子里来了几个新客人。一进门就说是赵老爷介绍来的,要扯布做衣裳,连价都不还,出手大方。翠莲量尺寸裁布收钱,忙了一上午。送走客人以后她坐在炉子边歇了一会儿,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算着一笔账——赵老爷给她介绍客人,不是白介绍的,他要把她绑在他那条船上。可她不能拒绝,拒绝了就是不给赵老爷面子。 那天傍晚周大勇来接她,她在锁门的时候把这事说了。周大勇靠在墙上听完了,看着暮色里她侧脸的轮廓。“他介绍客人,你接活挣钱,他又没让你给他回报。” “他迟早要的。”翠莲锁好门转过身,“他不会白帮我。他今天帮一分,明天就要十分。” “那就把十分挣出来再还他。”周大勇站直了身子,“他真来要的时候,你再想怎么还的事。现在他给客人你就接,钱该挣就挣,铺子该开就开。” 翠莲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的灯笼刚刚点上,光晕黄黄的,在暮色里散开一小片。她走了一阵才开口:“你说得对。钱先挣着,他来要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赵老爷那边的活确实源源不断。先是赵家几个远房亲戚来做衣裳,后来又是赵家铺子里的伙计来改工服,再后来连赵老爷在县城的生意伙伴也托人带话来做衣裳。翠莲的案板上天天堆着活,有时候做到天黑还做不完。她的手比以前更忙了,手指头比以前更粗了,但抽屉里的铜板和银元也越攒越多。 她把这些钱用布包好放进柜子最里层,跟那块红布和铁钥匙放在一起,一层一层包着,压得结结实实。晚上躺在炕上的时候她有时候会想,赵老爷要是哪天来要她还这个人情,她拿什么还?她想了想,想不出来。她只能先攒着钱,攒到能还清他介绍的那些客人的工钱为止。可她也知道,赵老爷要的恐怕不是钱。 二月中旬的一天,赵老爷亲自来了一趟铺子。他穿着那件月白色春衫,手里拿着一把纸扇,进门的时候笑吟吟的。“老板娘,我路过,来看看你活忙不忙。”翠莲放下针线站起来,“忙。赵老爷介绍的那些客人,活都排到月底了。”赵老爷在铺子里走了一圈,摸了摸架上的布料,“那就好。老板娘你手艺好,生意会越来越旺。” 他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在柜台前面停了一下,“老板娘,过两天县城有个布商来镇上,我带你去见见。他手里有好料子,别人拿不到价,你认识了他,以后进料子能省不少钱。” 翠莲站在柜台后面,手搭在案板边缘。“赵老爷,我一个做小本生意的,进不了那么多料子。” “你先见见人,聊几句又不费事。”赵老爷摇了一下扇子,收起来握在手里,“老板娘,你老是这么躲,什么时候能把铺子做大?我是一片好意。”他说完没有等她回答就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他那句“我是一片好意”还留在屋里,贴在墙壁上,落在地砖上,像一层揭不掉的膜。 翠莲站在柜台后面没有动。她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拿起剪刀继续干活,她看着门板合拢后留下的那道门缝,看了一会儿才走回案板前坐下。她的手搭在案板上停了好一阵才重新拿起针线,针尖在布面上停了一下才扎下去。缝了几针她又停了下来,把针线放在案板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把柜子最里层那个布包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里头的银元,数了一遍又放回去,关好柜门,重新坐回案板前。 天黑以后周大勇来接她,翠莲在路上把赵老爷要带她去见布商的事说了。周大勇走在她旁边,步子没有变,声音也平:“他想把你带到县城去。在镇上他不好下手,去了县城就由他说了算。” “我知道。我没答应他。” “他还会有别的事找你。”周大勇在巷口停下脚步,“翠莲,赵老爷不是陈老六。陈老六只要你的身子,他要的东西比身子多。”他停了一会儿,“你怕不怕?” 翠莲站在巷口,月光把她和周大勇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高一低,靠得很近。“怕。”她开口说了一个字,“可我怕也得接着走。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在柳沟村只能关着门哭的人了。” 周大勇没有再说话,伸手把她被风吹散的围巾角拢了拢,替她压进领口里。两人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拢,铁链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第132章 周大勇的远路 赵老爷要带翠莲去见布商的事,翠莲没有应,赵老爷也没有再提。可翠莲知道他没有忘,他只是换了个方式。那之后隔三差五地有人来铺子里,说是赵老爷让来的,有的是来送料子样品,有的是来送县城的新式样图,有的干脆就是来坐坐,替赵老爷看看她忙不忙。翠莲不好把那些人赶出去,人家脸上都挂着笑,嘴里说“赵老爷让我来问问老板娘缺不缺料子”,她只能让他们进来坐,喝碗水,说几句话再走。那些人在她铺子里转一圈,目光在案板上扫一遍,在架子上扫一遍,在柜台抽屉的锁头上多停一下,然后才走。 翠莲每天都等着周大勇跑车回来,可她有时候等到天黑透了都等不到。镇上的活越接越多,赵老爷那边的门路在镇上和县城两头都铺开了,可真正让她心里不踏实的,是周大勇跑车的路也在变远。从前的活都在附近几个镇子之间来回,当天能到家。如今他接的活常常要往外县跑,一去三四天,有时候四五天。他说是赵老爷那边的买卖,替赵家送一批货,价高,一趟顶平时好几趟。 翠莲没有拦他。钱摆在那里,不挣白不挣。可她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算着一笔账——周大勇跑远了,她一个人在家,赵老爷那些“好意”就递得更顺手了。那些送料子、送样图、来问冷暖的人隔几天来一趟,像是赵老爷给她的窗口开了一道缝,风从缝里灌进来,一点一点地往屋里渗。 二月下旬的一天,周大勇又接了赵老爷的一趟活,要去外县送一批货,来回五天。临走那天早晨,他蹲在井台边洗脸,水泼在脸上又用手掌抹了一把,站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翠莲,这趟跑完我就不跑赵老爷的活了。” “怎么了?” “太远了。他每次都说最后一趟,可一趟接一趟,没有头。”他在围裙上擦了手,“你在家我不放心。” “我没事。你跑完这趟再说。” 周大勇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干粮袋系好挂在车板上,检查了马肚带,跳上车板,拽着缰绳冲翠莲抬了一下下巴。“门锁好,谁来也别开。赵家的人来了你让他们在外面说,别让进屋。” “知道了。” 马车出了巷口,车轱辘声在早晨的薄雾里渐渐远了。翠莲站在院门口,看着雾把马车影子吞没,又等了一会儿才闩好门去铺子。 周大勇走的第二天下午,赵老爷又派人来了。这回不是送料子的,是来送了一张帖子——说县城来了一个布商,货好价低,只停留两天,请老板娘务必去一趟。“赵老爷说就在镇上聚贤楼见,不用去县城。就是吃顿饭,认认人。”来传话的是个年轻后生,说话利索,把帖子放在柜台上就走了。 翠莲拿起那张帖子看了看,纸张厚实,写着几行字,末尾署着赵老爷的名讳。她在铺子里转了半圈,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放下也没有收起来。天黑以后她闩好铺子门回到家,把那根木棍从门后拿出来放在了里屋炕头,又检查了一遍院门的铁链和锁,确认每一环都扣牢了才进灶房做饭。那封帖子她放在灶台上,没有收进柜子,就那么搁在案板旁边,油灯照着纸面泛着微光。 她没有去赴约,也没有让人回话。第二天铺子照常开着,活照常做着,那封帖子在案板上搁了一整天,直到傍晚她收铺的时候才把它叠好放进抽屉里,跟那些铜板和碎布头放在一起。 当天晚上她正要闩院门,听见巷子口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越来越近。她站在门后没有动,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往巷子深处去了。翠莲等到脚步声听不见了才把门闩插好,铁链锁紧,站在门板后面又听了一阵,才转身进屋。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扇大门前面,门开着,里头亮堂堂的,有人坐在堂屋里等她,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件月白色的绸衫。她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走了好远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开着,光亮从门里透出来,把她脚下的路照得白花花的。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户纸上还是黑的。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炕头碰了一下那根木棍,木头的触感温温的,摸着踏实。 她没有再睡,披了棉袄坐起来靠在炕头,看着窗户纸慢慢变白。 天亮以后翠莲去铺子开门,路过巷口的时候碰见王嫂子蹲在门口刷牙。王嫂子漱了口,把水吐在路边的沟里,看见翠莲就站起来了:“翠莲,昨晚上有人敲我家门,问我你家男人在不在。我说不在,那人又问你家在巷子哪一头,我说我不知道。”翠莲的脚步停了下来,“长什么样?”王嫂子把嘴擦了一下,“天黑没看清,就看见一件灰衣裳,个子不算太高。”翠莲没有再说谢谢,她说了一句话:“王嫂子,以后有人问我家的事,你就说你刚搬来,不认识我。”王嫂子说知道了,翠莲继续往铺子走。 第133章 夜路 周大勇走了四天了,还没有回来。 翠莲白天在铺子里干活的时候还好,有客人有活计,手忙着脑子就不乱转。可到了傍晚收了铺回家,灶台边只有一个碗一双筷子,屋里安安静静的,连枣树叶子都还没有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连个响动都没有。她把门闩好锁好,坐在灶台边添柴烧火,火苗舔着锅底的时候她听着外头的动静,门外的巷子里有脚步声过去又过来,她的耳朵总是跟着那些声音走,直到它们彻底消失才低下头继续添柴。 第五天上午,赵老爷亲自来了一趟铺子。他今天换了一件深枣红色的长袍,没有带随从,就一个人,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纸扇。他把门带上了,但没有插闩,站在柜台前面。“老板娘,昨儿县城来的布商还没有走,我特意把人留了一天,就为了让你见一面。你不给我面子也就算了,可那些好料子错过了可惜,以后再想拿这种价就难了。” 翠莲从案板后面站起来,“赵老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男人不在家,我一个人出门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大白天的,从这儿到聚贤楼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吃顿饭聊几句就回来,能有什么不方便?”赵老爷笑了一下,纸扇在手心里拍了一下,“老板娘,你太小心了。” “我一个人开铺子,不小心不行。” 赵老爷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比平时久了一些。“老板娘,你在我面前老是绷着,像我要害你似的。我赵某人在镇上这么多年,还能对一个开裁缝铺的妇人家使什么手段不成?”他把扇子打开又合上了,“这样吧,中午我让人把饭菜送到你铺子里来,你在这儿吃,我作陪,也算见过了。” 翠莲站在柜台后面,手扶着案板边缘。“赵老爷,我不留人吃饭。” 赵老爷盯着她看了几秒,把扇子收进袖子里。“老板娘,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硬了。硬了容易折。”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没有回头,“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我那儿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翠莲站在柜台后面,手还扶着案板边缘,指节撑着案板边沿,撑得指甲盖微微泛白。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铺子里自己住了这么久的地方,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布下的影子里,她站了一会儿才松开了手。 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几拨客人,翠莲该量尺寸量尺寸该裁布裁布,客人走的时候说了句“老板娘今天脸色不太好”,她说不碍事,送走了客人关了门。傍晚收铺的时候她多坐了一会儿,炉子里的火渐渐暗下去,案板上的剪刀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微光,她看着那一点光,把它收进了抽屉里锁好。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走到巷口的时候没有直接拐进去,先在巷口站了一下,往两头看了看。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风把墙根底下的枯叶吹得翻了个身。她又站了一会儿才拐进去,掏出钥匙开了院门,锁好,进了灶房。 她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听见巷子口有脚步声过来,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她手里的火石停住了,没有划下去。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几秒,然后往巷子深处去了,不急不慢的,像是路过的人。翠莲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重新划了火石,火苗蹿起来舔着干柴,照亮了她的脸。 她把饭做好吃了,洗了碗,检查了一遍院门的锁和铁链。往屋里走的时候经过灶房的窗户,忽然看见窗台上多了一个东西。是一个小纸包,用草纸折的,边角折得齐整,压在一块碎瓦片下面,像是怕被风吹走。翠莲走过去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玉,拇指大小,青白色的,跟她腰带上那块很像,可颜色更淡一些,像褪了一层色。玉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了三个字:“给你玩。”没有落款。 翠莲握着那块玉和纸条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她把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带进屋里,放回了窗台上,用碎瓦片重新压好,转身进了里屋。她把剪刀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里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听着外面的动静。 院墙外面安静了好一阵,她听见脚步声重新从远处响起来,一步一步走近,然后在院门外停住了。这次停得比刚才久,久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屋里一下一下地数着。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回没有再停,直接走出了巷子口,往街上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翠莲握着剪刀躺在炕上没有动。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面上,像一根银线。她看着那根银线慢慢从被面移到炕沿,移到墙上,最后消失了。外面的世界又恢复了一潭死水似的寂静,像什么都没有来过一样。 翠莲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很久。她不知道那块玉是谁放在窗台上的,也不想去猜。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把剪刀换了一只手握着。可她没有睡着,迷迷糊糊地听见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总共敲了三遍,又安静了。她数着那三遍梆子声,在黑暗里把每一遍之间的间隔都记住了,直到第三遍的声音彻底落进夜色里,她才觉得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的时候先去窗台看了一眼,碎瓦片还在原处,草纸包也在,里面的玉还在,纸条也在,跟她睡前看见的一模一样。她没有把玉拿进屋,也没有把纸条丢掉,就让它继续压在瓦片底下。她把窗台上那根从秋天就一直插在破罐子里的枯枝也看了一眼,枯枝还在,比上个月又干了几分。她蹲下来添柴煮饭的时候想着周大勇应该今天回来了,不管多晚,今天总能到家。 第134章 周大勇回来了 第六天傍晚,翠莲正在灶台边烧火,听见院门响了一声。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周大勇推开院门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出门那件厚棉袄,肩头和帽子上落了一层灰。脸色发灰,嘴唇干裂起皮,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沉,像是脚底下拖着什么重东西。他把缰绳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在井台边蹲下来舀了一瓢水,仰头灌下去,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过下巴滴在衣领上。他又舀了一瓢,喝完才站起来,用手背抹了一把嘴。 翠莲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路上耽误了?” “车轴断了一截,在半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修了一天。”他在围裙上擦了手,声音有点哑,“天太冷,铁轴冻脆了,一颠就裂了。我拿铁丝缠了几圈才撑到镇上,回来路上又有段路结了冰,马不敢走快,多绕了二十里地。” 翠莲端了热水出来,他接过去小口喝着,热气扑在他脸上,嘴唇上的干皮被水汽润湿了,他看着缓过来了一些。他把碗放在井台上,又蹲下来洗了一把脸,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她在他弯腰泼水的时候看见他棉袄后背有一道口子,裂开一截,露出里头的棉花。 “衣裳刮破了?” “路上挂的树枝。”他把手擦干了,“你一个人在家还好?” 翠莲站在灶房门口,“还行。”她转身进灶房把热饭端出来,一碗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摆在灶台上。周大勇蹲在灶台边吃,筷子动得快,窝头掰开泡进粥里,几口就吃完了,又把咸菜夹了放进碗里搅了搅喝干净。他吃完了把碗放下,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伸手在灶膛上方烤了烤,掌心摊开对着余火,手指头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截被冻僵的树枝慢慢恢复过来。他在灶膛前头坐了多久,翠莲就在旁边站了多久,也没有催他。 他烤完了手站起来,转过身的时候目光正好掠过灶房的窗户,停了一下。窗台上那块碎瓦片压着草纸包,草纸包的边角微微翘起来,被风吹得一动一动。他走过去,弯腰拿起那块碎瓦片放在灶台上,解开草纸包,里面是一块青白色的小玉,拇指大小,打磨得不算精细,边缘处还能摸到一点毛糙的痕迹。玉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三个字:“给你玩。” 周大勇把那三个字看了好几遍,纸条在他手里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的。他把玉攥在手里掂了掂,抬头看向翠莲。“什么时候放的?” “你走的第三天晚上。我关灶房门的时候看见的。” “你晚上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听见脚步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第二天夜里也有,在门口站的时间比头一晚长一些。” 周大勇把玉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凑到灯下看了看边缘的做工。“不是新东西,像是戴过一阵子的。”他把玉放回草纸里包好,没有放回窗台,拿在手里,“他没留名字,就是要你猜。你猜来猜去猜不中,心里头就挂着,早晚会去问。” 翠莲站在灶台边,把灶台上那块碎瓦片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了窗台边上。“那你猜是谁?” “赵老爷。”周大勇把纸包攥在手心里,“放了东西又不认的,只有他。他有耐心,不急着收网,慢慢磨。你心里头挂着这事,哪天他再来找你说话,你就不会直接回绝了,会想着问一句那块玉的事。你一开口问,他就赢了一半。” 翠莲没有接话。她把锅里的剩粥盛出来热了热,端了一碗放在灶台上。“先吃饭,吃了再说别的。”周大勇蹲回去把粥也喝了,喝完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没有动。火光映着他侧脸的轮廓,他的眉头拧着,过了好一阵才松开。 “明天我去赵家大院找他。” 翠莲正在洗碗,手停了一下,“你去找他,他也不会认。” “他不认我也去。我不问他玉的事,我就跟他说一句——我媳妇的窗台上以后要是再出现东西,不管是谁放的,我都算在他头上。让他想想掂量一下。”他把灶台上那个纸包拿起来又放下了,“放东西的人不认,那就让他知道有人因为这事盯上他了。他不怕我,可他怕我天天盯着他。” 第二天早上周大勇出了门。翠莲站在院门口看他走出巷口,看他拐过街角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也没有回头。她回到灶台边收拾了碗筷,又去了铺子开门。上午来了几个取衣裳的客人,她收了钱给衣裳记了账,该说笑说笑,可耳朵一直听着门口的动静。快到中午的时候铺子门被推开了,周大勇站在门口,身上带着一股冷风。她把手里的活放下站了起来。 “他说什么了?” “他说不是他放的。他说他赵某人要送东西不会偷偷摸摸放在窗台上。”周大勇在炉子边坐下来,伸手在炉子上方烤了一会儿,“他说得理直气壮,可他的手一直在摸桌上的茶壶盖,指腹在盖沿上来回搓了三回。他心虚。” “那你还去赵家大院干什么?” “让他知道我看着他。”周大勇把手收回来,“我跟他说了,我媳妇窗台上要是再出现东西,我不来找他理论了,我去镇上保长那里递状子。他说随我,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绷了一下,跟平时笑的样子不一样。”他靠着椅背,“翠莲,你晚上要是再听见脚步声,别开门别出声。” 翠莲站在案板后面,手里的剪刀放在案板上,刀刃朝着自己。她看着周大勇坐在炉子边的样子,他今天为了去赵家,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袖口是卷着的,露出被冷风吹红的手腕。她看了一会儿,把剪刀拿起来继续裁布。咔嚓,咔嚓,剪刀沿着线走,不快不慢的。等她裁完了那块布抬起头的时候,周大勇还坐在椅子上,在看着铺子门的方向,眼睛看着门板,像是透过门板看着外面远远的什么东西。 第135章 慢慢收紧 周大勇去找过赵老爷之后,连着三四天没有什么动静。没有人往窗台上放东西,没有人在院门口停下脚步。巷子里干干净净的,连风声都比前些日子轻了一些。翠莲的活照常做着,赵老爷那边的人也没有再来送料子送样图,像是那张告示突然被风刮下来似的,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某个地方。她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截,可另外半截还拽着,说不上来为什么。 第五天中午,一个眼生的小姑娘跑进铺子,手里捏着一封信,放在柜台上就跑了。翠莲喊了两声她也没回头,小背影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翠莲拿起信打开,里头只有几行字,字迹端正:“布商还在县城,料子比上回说的又便宜了一成。你若有意,来县城一趟,我让人接你。赵。”翠莲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看了看信封的封口,封口处抹了米浆,还没有完全干透,像是刚从哪封信里拆出来的。 她拿着信封没有马上收起来,站在柜台后面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他换了方式,不在镇上闹了,改让她去县城。在镇上她有铺子有人看着,去了县城就没有人认得她了,她说去他说回,路上的事情只有他们两个知道。她把信放进抽屉里,跟那块红布和铁钥匙放在一处,然后重新拿起剪刀裁布。剪刀沿着线走,布裁好了叠起来放在案板一角,她又拿了下一块继续裁。 傍晚周大勇来接她的时候,翠莲把信的事说了。他在铺子门口等着,她没有锁门,两个人站在柜台前面,那封信摊在案板上。周大勇看完把信放下,“县城去不得。他这是告诉你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等你。” “我知道。”翠莲把信收回抽屉锁好,“我不去就是了。” “他会想别的办法。” 翠莲锁了抽屉,拿了围巾围好,两个人出了铺子。街上已经暗了,风比白天大了一些,吹得灯笼光一晃一晃的。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周大哥,你说他要是来硬的怎么办?” “来硬的他不怕,可他怕有人知道他来硬的。”周大勇在她前面半步的地方也停下来,侧过身看着她,“赵家在这个镇上住了好几代,他怕的是有人戳他脊梁骨。你在镇上待得越久,认识你的人越多,他越不好下手。” 翠莲没有说话,继续往巷子里走。周大勇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着,脚步声落在青砖地上,一左一右,一重一轻,像两根并行的琴弦,谁也不比谁先到。 又过了几天,翠莲在铺子里碰见一个来改衣裳的妇人。妇人四十多岁,说话利索,扯着翠莲改好的袖子左看右看,说“这针脚走得细”,然后又抬起头来多看了翠莲几眼。“老板娘,你知不知道最近县城有个布商在打听你?”翠莲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打听我?” “我娘家侄女在县城布庄做活,说有个外来的布商在几家裁缝铺子里问,镇上有没有一个叫翠莲的裁缝,手艺好,以前在柳沟村住过。”妇人把袖子翻过来看了看里衬,“他还在东街那家茶馆跟人说过话,说你做的衣裳比县城的好。我侄女听见了就记下了,回娘家的时候跟我说了。” 翠莲把针线放了下来,把改好的衣裳叠好递回给妇人。“那个布商长什么样?” “我侄女说个子高,穿着体面,说话不像本地人。她也说不细,只记得那人戴着一顶瓜皮帽,手里拿一把纸扇。”翠莲的手指头在布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把衣裳递了过去,“你衣裳改好了,回去试试,有问题再来。”妇人接了衣裳走了。 翠莲坐在案板后面,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瓜皮帽,纸扇,身材高,说话不像本地人——赵老爷就是一副穿体面的打扮,他也有一把扇子。可他在这镇上住了多少年了,怎么会是外地口音?她捏着针线坐在那里,没有继续缝。她想起赵老爷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说话确实不像镇上的人,字音里带着一点拖尾,像是从哪里带了习惯过来,一直没改干净。她以前没有细想过,现在把那些碎片拼起来,觉得那张脸底下好像还藏着另一张脸。 那天她提早收了铺子,走到布料铺子跟周姐说了几句话,又绕到杂货铺找王嫂子说了一会儿。王嫂子正在收摊,听了她的话皱了皱眉。“你是说赵老爷不是本地人?” “他说话口音不对。可他一直在镇上住,怎么会不像本地人?” 王嫂子把最后几包针线收进筐里,压低了一些声音,“赵老爷是二十多年前搬来的。他买了镇上最好的地盖了院子,又娶了本地一户姓钱的人家的闺女,这才在镇上扎了根。可有人说他来之前不姓赵,在别处犯过什么事才搬来的。我婆婆活着的时候讲过,说赵老爷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叫什么没人说得清,可他换过名。”翠莲蹲在杂货铺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拢在袖筒里,“那他以前姓什么?”王嫂子摇了摇头,“没人知道。他搬来以后谁都不许提他的事,提了就不高兴。” 翠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王嫂子,这些话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以前你也用不着知道啊。”王嫂子把摊子上的布盖好,“可现在他老往你那儿凑,你多知道一些总比少知道强。” 翠莲没有再问。她走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着王嫂子说的话——换过名,犯过事,不许别人提。这样的人搬到镇上,娶了本地的闺女,买了最好的地,慢慢成了镇上最体面的人。他在别处有账没有清,他在镇上要重新活一遍,他不能让任何人坏了他的事。翠莲不知道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可她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说——他越不让提的事,就越是他最怕被人知道的事。 那天晚上翠莲躺在炕上,把王嫂子说的事又过了一遍。她在心里把赵老爷的每一句话都重新翻出来看——他说“老板娘你一个人不容易”,他说“你硬了容易折”,他说“我那儿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那些话看着客气,可底下的意思像是层层叠叠的纸,撕了一层还有一层,不知道底下到底铺着多少层。她在黑暗里攥着被角,听见周大勇在她旁边翻了个身。她想把王嫂子的话告诉他,想了想又咽回去了,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万一传出去反而坏了事。她把那句话咽回去,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窗台上的月光从窗纸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像一根细细的银针,扎了一下又拔出去了。 第136章 暗线 翠莲把王嫂子说的话在心里搁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没有把这事告诉周大勇,先去找了王嫂子。她想再挖一挖,看看赵老爷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天一早,翠莲没有去开铺子,揣了几块干饼子当早饭后就在杂货铺门口等着王嫂子开门。王嫂子揭门板的时候看见她蹲在门槛边上,愣了一下。“这么早?你今天不开铺子?” “王嫂子,你昨儿说赵老爷以前不姓赵,这事你还记得多少?” 王嫂子放下手里的门板,左右看了看街上。巷子口有早起赶集的人挑着担子走过去,几个妇人挎着篮子站在井台边闲聊。王嫂子把翠莲拉进铺子里,门板只卸了两块,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脚边。“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他想动我,我得知道他是谁。” 王嫂子沉默了一会儿,搬了个小板凳让翠莲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杂货铺里光线暗,两个人的脸在暗处互相看着,像两个在井底商量什么事的人。“我也是听我婆婆活着的时候说的,她说赵老爷是外县来的,来的时候三十出头,在镇上住了半年就把钱家闺女娶了。钱家那时候在镇上算数得着的人家,有钱有地,就一个闺女。赵老爷娶了她以后钱家老两口两年内先后死了,地契房契归了女婿,镇上的人都说钱家老两口是被气死的。因为赵老爷对钱家闺女不好,娶到手就换了副面孔。”王嫂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人说,他在来镇上之前在别处犯过事,是跑路来的。具体犯了什么事没人说得清,只知道跟一个女人有关。” “那个女人呢?” “不知道。有人说死了,有人说跑了。”王嫂子把小板凳往前挪了挪,膝盖几乎碰到翠莲的膝盖,“翠莲,你把这事烂在肚子里。这些话传出去,赵老爷不会善罢甘休。” 翠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王嫂子,你放心。我不跟别人说。” 她没有告诉周大勇,也没有告诉莲花,更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赵老爷三个字。可她心里头有了一根线,顺着那根线摸下去,她觉得自己能摸到什么。赵老爷在镇上没有犯过事,他这些年安安静静地当地主、做生意、帮衬别人,把自己裹在赵家大院那层厚实的墙里。可他在别处犯过事,他怕人翻旧账,尤其是跟女人有关的旧账。 又过了两天,赵老爷的人又来了。这回是那个老妈子,还是提着一篮子东西,站在铺子门口。“老板娘,老爷说县城的布商后天要走,你要是想见,这是最后的机会。”老妈子把篮子放在柜台上,“老爷说你不去也行,他让布商留几匹好料子在镇上,你什么时候想看了随时去赵家大院挑。” 翠莲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篮子上面盖着的蓝布,布边洗得发白,边角缝了一圈细密的针脚。“你回去告诉赵老爷,他的好意我领了。料子我不挑,铺子里的活排满了,怕耽误赵老爷的事。” 老妈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门口闪了一下就消失了,蓝布褂子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了。翠莲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道被风吹开又合拢的门缝,看着那一点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地砖上移动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赵老爷不会因为她拒绝一两次就收手,他二十年前娶了钱家闺女,现在他在用同样的方法——先给好处,再慢慢收紧,等到她发现的时候已经走不掉了。 傍晚周大勇来接她的时候,翠莲把老妈子来送东西的事说了。周大勇正在门口拍打棉袄上的灰土,听完动作没有停,“他又送了什么?” “没送,就是带了个话。说布商后天走,要是我愿意,去赵家大院挑料子。” “你应了没有?” “没有。我说活排满了。” 周大勇拍完了灰土,在门框上磕了磕鞋底,“他还会想别的法子。他这种人,不会让你安安生生地待着。”他把鞋穿好,“翠莲,你怕不怕?” “怕。”翠莲锁好门转过身,“怕也不能停。我一停,他就知道我顶不住了。”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的灯笼已经亮了,光晕在暮色里散开一小圈一小圈的,像水面上的油花。翠莲走在周大勇旁边,走了一阵忽然开口:“我想去查赵老爷的底。”周大勇的脚步没有停,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查?” “他二十年前来镇上的,他在这之前在哪,叫什么,犯过什么事。镇上老一辈的人肯定有人知道。他不让人提,可知道的人还在。” 周大勇想了一会儿,“我跑车的时候碰见一个老车夫,姓吴,在镇上赶了四十年的车。他是本地人,镇上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我去找他问问。” 翠莲站在巷口看着他,“你小心点。别让他知道你在打听。” “我知道。” 两个人进了院子闩好门,灶膛里的火烧起来了,火光从灶房门口铺出来,在院子里落了一块橘红色的光。翠莲蹲在灶台边添柴,周大勇在井台边洗菜,两个人一个在屋里一个在院子里,隔着半道门,各自做着手里的活,那一点火光在夜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像一根不愿被吹灭的灯芯。 周大勇第二天就去找了那个老车夫吴老四。吴老四七十多了,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可耳朵不聋眼睛不花,说话的时候中气还在。周大勇蹲在他家门口跟他抽了一锅烟,东拉西扯了一阵,慢慢把话头引到了赵老爷身上。吴老四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看着远处。“赵家那个人啊,搬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善茬。他来的时候身上一件行李都没有,可手里有几块好玉,出手阔绰。 我跟人拉货去过他老家那一带,听人说他在那边有个女人,说是死了,可没人见过坟。有人说是他弄死的,有人说是他卖了。谁也不知道真相。”周大勇把烟袋锅子递还给他,“他以前叫什么?”吴老四接过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姓什么记不清了,好像在那边不姓赵。他改名字来镇上,就是为了让以前的事追不上他。”周大勇没有再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道了谢就走了。他回来的路上把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赵老爷不是来镇上做生意的,他是来镇上了结账的,他想把那些陈年旧账一笔勾销,安安稳稳地在镇上活完下辈子。现在翠莲挡在他那条路上,他不会因为翠莲拒绝就收手。他会用以前用过的方法,慢慢磨她,直到她像当年那个钱家闺女一样,乖乖被他收进赵家大院。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翠莲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夕阳照着她的侧影,把她整个人镶了一道毛茸茸的边。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把最后一件衣裳从绳子上取下来搭在胳膊上,转过身来对上他的目光,看见了那个眼神里没有说出来的话,在灶台边的光线里,像一张没有撑开的网,铺在两个人之间。 第137章 主动 周大勇带回来的话,翠莲在灶台边坐了一整夜。吴老四说的那些她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姓什么记不清了,在那边不姓赵,跟一个女人有关,死了,没人见过坟。她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人犯了事,换了个名字,跑到人生地不熟的镇上重新活一遍。娶了有钱人家的闺女,等老两口死了,地契房契到手,就把媳妇关在屋里不让她出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她从来没有在镇上见过赵老爷的媳妇。钱家闺女嫁给他二十多年了,住在赵家大院里,可镇上没有人提过她,没有人见过她出门买菜、走亲戚、赶集,像是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 翠莲在天亮之前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一趟赵家大院。她要去看看赵老爷的媳妇还在不在,看看那个被关在院里二十多年的女人到底怎么样了。她没有告诉周大勇,怕他拦着。她把剪刀揣进怀里,又把木棍靠在门后没有带,出门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梳了,用那根红头绳扎紧,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扯平了衣领,出了门。 赵家大院的偏门开着,翠莲站在门口敲了敲门环。开门的是那个老妈子,看见她站在门口,明显愣了一下。“老板娘?你咋来了?” “我来找赵老爷。布商的料子,我想看看。” 老妈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侧身让她进去,领着她穿过前院走到偏厅。“你先坐,我去叫老爷。”翠莲没有坐,站在偏厅门口往里看了看。偏厅连着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小门,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来。她又往院子里看了看,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没有茶具。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忽然听见走廊尽头那扇小门后面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门槛,声音很短,然后就没有了。 她竖起耳朵又听了一会儿,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声。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那扇门上,门板上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皮,像一扇很长时间没有被推开过的门。 “老板娘?” 赵老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转过身,看见赵老爷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手里端着茶杯,站在偏厅门口。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一点审视的意味,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你上回说的布商,料子我想看看。” 赵老爷把她领进偏厅,让她坐下。他让人去取了料子来,几匹缎子在桌上铺开,深红墨绿月白,在日光底下泛着光。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把其中一匹墨绿色的缎子递过来,让翠莲摸一摸布的厚薄,又递过一匹月白的,让她看织纹的走向。翠莲摸着那些料子,脑子里却在想着走廊尽头那扇门。布商的料子她确实看上了几块,可她的心思不在上面。她选了那匹月白色的缎子,又挑了一匹藕荷色的素绸,问完了价钱记下了,然后站起来准备走。她在赵老爷送她走到偏厅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头问了一句:“赵老爷,我从来没在镇上见过你媳妇。她还好吗?” 赵老爷的笑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他脸上的那些纹路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慢慢松开了。他开口回答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淡了一些:“她身子不好,一直在屋里养病,不见外人。” “那她饮食起居都还好?需要人不?” “有老妈子伺候,不劳老板娘费心。”赵老爷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老板娘,你今儿来看料子,倒是多了几分闲心。” 翠莲没有再问,跟着老妈子出了赵家大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偏厅的门还开着,赵老爷站在门里没有动,暗色长袍的轮廓衬着门框,像一张还未合上的画像。门廊上的灯还没有到晚上,也没有点着,但那盏灯悬在门框上方的铁钩上,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翠莲转身走了,她没有急着回家,在街上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蹲在路边系鞋带。她系鞋带的时候指甲缝里冒出冷汗,她用指腹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才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家的时候周大勇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劈开一块柴,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去哪了?” “去了一趟赵家大院。” 周大勇的斧头停在半空,“你去干什么?” “看料子。”翠莲蹲在井台边舀水喝,“也看了看他媳妇还在不在。” 周大勇把斧头放下,“看见了?” “没有。他媳妇被关在走廊尽头一扇门后面。我听见门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可他没让我进去。”翠莲把水瓢放回桶里,“他媳妇还活着。” “你打算怎么办?” 翠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媳妇活着,二十多年没出过门。他当初怎么把她关起来的,他当初怎么对付钱家老两口的,他现在就想怎么对我。”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周大勇,“可我不一样。 他媳妇没有娘家了,钱家老两口死了,她没人撑腰。我有铺子,有活干,有你,还有莲花和王嫂子她们。他关不住我。”她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她抬手别到耳后。 周大勇没有说话,弯腰把那根劈开的柴捡起来码在屋檐下,又捡起另一根。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柴垛上,把一块一块劈开的柴面照出深浅不一的纹路,木头的纹理长长短短地延伸着,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地露着。 当天傍晚翠莲又去找了一趟王嫂子。她要王嫂子帮她再打听一件事——钱家老两口死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过他们的身子。王嫂子听了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我去问问”,就把翠莲打发走了。 翠莲沿着巷子走回家的路上脚步比白天稳当了一些。她脑子里那根线还在,可她已经开始顺着那根线往外拉了。赵老爷在镇上这么多年,一直以为不会有人翻他那些旧账,现在翠莲站在那扇门外,只是推了一下,门框上就扑簌簌地往下掉灰。那些灰落在地上,不管多浅,她都能顺着它的来路一点一点往回找。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周大勇在院子里修那把旧椅子,他正蹲在地上调整一根椅腿的位置,阳光照在他背上。她没有惊动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生火烧水。灶膛里的火光照亮她侧脸的时候,她在柴火噼啪的爆裂声中低着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新柴,那根新柴烧起来之后,火苗比刚才旺了一些。 第138章 回音 王嫂子那边隔了两天才递回话来。她借着串门的名义去了一趟当年替钱家老两口收殓的棺材铺子,棺材铺的老板已经死了,他儿子接了手,话也不多,只是闷头刨他的木板。王嫂子蹲在铺子门口跟他闲聊了一下午,问他爹当年有没有提过赵家的事。棺材铺的儿子想了想,说了一句“我爹活着的时候倒是提过一回,说钱家那两口子走得急,前后脚不到半个月,一个是夜里走的,一个是天亮前走的,中间隔了不过十天。”王嫂子又问那棺材是谁去订的,他说“赵老爷自己来的,两副棺材一起订的,料子都是上好的楠木。” 王嫂子把这些话原原本本转告翠莲的时候,已经入了夜,翠莲把铺子收拾好了正准备锁门,王嫂子在门口拦住了她,把话说完就走了。翠莲锁好了门往家走的路上,把那两句话嚼了一遍又一遍——前后脚不到半个月,赵老爷自己去订棺材,两副楠木的。她以前在村里的时候听人说过,棺材料子越好,尸体就越不容易烂。那时候乡下的规矩,除非家底特别厚,人死了一般打副薄棺就埋了,能用上楠木的只有两种人家,一种是真的有钱,一种是心里有鬼。 回到家的时候周大勇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棉被,被子被风灌得鼓鼓囊囊的,他抱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棉被裹住了大半。翠莲从他手里接过一角被子,两个人合力把被子叠好抱进屋里。周大勇把被子放在炕上拍平的时候问了一句:“王嫂子找你什么事?”翠莲蹲在炕沿边帮他把被角抻平,“她说钱家老两口是前后脚走的,隔了不到半个月。棺材是赵老爷自己去订的,两副楠木。” 周大勇拍被子的手停了一下,“半个月里走两口人,这不对劲。” “他媳妇是钱家唯一的闺女。老两口一走,地契房契全是他的。”翠莲把抻平的被角折了进去,“他把媳妇关起来二十年不让人见,他当年对她爹娘做了什么事,他知道她心里清楚。” 周大勇站在炕边沉默了一阵,“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可我不会让他也那样对我。”翠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棉絮,“他以为我是一个人。可我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上午,翠莲没有去铺子。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衣裳,把头发用蓝布头巾包起来,从铺子后门绕出去,走了另一条路到赵家大院的偏墙外面。那截偏墙挨着一条窄巷,巷子另一头堵死了,平时没有人走。她贴着墙根走到那扇窗户底下的时候,窗户是关着的,窗纸糊了厚厚一层,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她蹲在墙根底下等了一会儿,听见屋里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从屋子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又走回来,像是一个人在地砖上来回踱步,步子不大,走得小心,踩在地砖上不发出响动,像是怕被人听见她的脚步声。翠莲蹲在墙根底下听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那个脚步声一直没有停,也没有靠近窗户,就那么来回地走,像是她这辈子只剩这一件事能做了。 翠莲站起来,伸手在窗台上放了一样东西,是一小块干饼子,用干净的布包着。她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转身沿着窄巷走了出去。她走到巷口的时候没有回头,她不知道那个屋里的人会不会发现窗台上的饼子,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拿,可她做了自己能做的事。她把饼子放在那里,像一个不需要回音的讯号。 当天下午,翠莲正在铺子里裁布,听见门口有人说话,抬起头看见赵家大院那个老妈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小碗。 她看见翠莲抬头,也没有进门,隔着门槛说了一句:“老爷让我给你送碗参汤来,说你昨天看料子辛苦,补补身子。”翠莲放下剪刀走过去,接过碗放在柜台上。“替我跟赵老爷说声谢。”老妈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多留,转身就走了。 翠莲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过街口拐了弯,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参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片参片,几颗枸杞浮在碗沿边上,汤的余温透过碗壁贴着翠莲的指腹。 她没有喝,把碗端进后院,倒在了墙根底下的土里,汤水渗进干裂的泥缝,枸杞落在土面上,像几粒暗红的石子。她把空碗放在灶台上,打算等老妈子下次来的时候让她带回去。 傍晚翠莲收铺的时候在案板底下发现了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叠得方方正正压在尺子下面。她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窗台上的饼,我收到了。 谢谢。你小心。”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费力描出来的,有些笔画断了,有的重叠在一起,读起来费了翠莲好大功夫才把全部意思连起来。 翠莲把纸条看了好几遍,叠好放进贴身口袋里,跟那张写着“姐别怕”的纸片放在一起。她把案板上的剪刀收进抽屉锁好,又把铺子里的东西都归置了一遍。 然后她锁好门,站在暮色里看着街口的方向。赵家大院的飞檐在远处屋顶的轮廓线后面露出一角,灰黑色的剪影,在最后一缕天光里像一只蹲着的鸟。 天黑了以后翠莲去了一趟莲花家。杏花已经会坐了,坐在炕上抓着一块布头往嘴里塞,嘴角挂着口水。 莲花正在灶台边烧火做饭,看见翠莲进来站起来擦了擦手。“姐你吃了没有?”翠莲说吃了,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杏花玩布头。莲花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你今儿脸色不大好。”翠莲把赵家大院那扇窗户、窗户后面的脚步声、窗台上的饼子,还有那张纸条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莲花听完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杏花把那块布头从嘴里拿出来又塞进去,重复了好几个来回。过了好一会儿莲花才抬起头,“姐,你小心点。赵老爷要是知道你在跟他媳妇说话,他不会放着不管的。”翠莲把杏花从炕上抱起来举了一下,又放回莲花怀里。“我知道。”杏花在她手里弯了一下腰又坐直了。 翠莲在莲花家坐了一阵子就站起来要走,莲花送她到门口,“姐,有事你随时叫我,王木匠也能帮忙。”翠莲说知道了,沿着巷子往回走。巷子里没有灯,月光被云遮了一半,青砖地面灰蒙蒙的,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走到自家巷口的时候看见院门开着,周大勇站在门槛上等她。 他手里端着一盏灯,灯光把门槛周围一小块地方照得暖融融的。翠莲走过去跨过门槛接过那盏灯,灯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火苗跳了两跳重新立直,她端着灯进了院子。 第139章 撑腰的人 那张纸条翠莲没有烧。她把纸条叠好放进了贴身口袋里,跟那张写着“姐别怕”的纸片放在一起。她的皮肤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纸片的边角,微微硌着,一整天都没有移开。 第二天一早,翠莲刚开门,王嫂子就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葱,像买菜路过顺道进来的样子。可她把葱放在柜台上,没有说葱的事。“翠莲,我昨晚想了想,觉得你一个人去赵家大院偏墙不合适。要是被赵老爷的人撞见了,你说不清。”翠莲正在案板前把昨天裁好的布叠起来,头也没抬,“我知道不合适。可我得让她知道我还在。” “那你怎么不找别人去?”王嫂子压低声音,“你告诉莲花,让莲花去。她抱着孩子,别人以为她走错了巷子,不会多想。就算被撞见了,也不打眼。”翠莲叠布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王嫂子。王嫂子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撑着柜台的边沿,看着她。“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你能用的不止你一个人。” 翠莲把叠好的布放回架子上,“王嫂子,你说得对。可她纸条上写的是给我的,我让别人去送东西,她会不会以为我不管她了?” “那你告诉她,让她等着。”王嫂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先稳住,不能让赵老爷发现。” 翠莲没有再接话。王嫂子把柜台上的葱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带进来一点冷风。翠莲站在案板前面,站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剪刀,沿着画好的线裁下去。布面裂开的声音在安静铺子里格外清晰,她把那块布裁完叠好放起来,又拿起了下一块。剪刀沿着线走,她低着头,眼睛没有离开过布料,可脑子里一直在转着王嫂子说的那些话——她不只有自己,她身后还有人。她以前在柳沟村的时候谁都没有,谁都不会替她出头。现在不一样了,可她还没有习惯用那些人。 下午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一个人,是个不认识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她进门的时候先四下看了一圈,才走到柜台前面压着嗓子开口:“你是翠莲嫂子?” “我是。你哪位?” “我姓钱,赵家大院钱家的远房侄女。”妇人把怀里的孩子往上颠了颠,“我姑妈托人带话给我,说镇上有个叫翠莲的裁缝在窗台上放了饼子。她让我来跟你说一声,谢谢你,让你别再去了。她说赵老爷最近天天让人盯着那扇窗。” 翠莲手里的剪刀放了下来。“你姑妈……赵老爷的媳妇?” “嗯。”妇人把孩子换了个手抱,“她被关了二十年了,这些年能跟她说话的就我跟老妈子。她身子不好,可脑子清楚。她知道你放了饼子,也知道你是为了帮她。可她让你别再去了,赵老爷要是发现了,你会有麻烦。” 翠莲绕出柜台,搬了把椅子让妇人坐下。“你姑妈有没有说过她是怎么被关起来的?” 妇人低着头,把怀里的孩子裹紧了。“姑妈说她爹娘死得不明不白,她心里有数,可她没证据。赵老爷在她爹娘死了以后就把她锁在屋里了,前几年还让她在院子里走走,这几年连院门都不让出了。她说她活不长了,让你别因为她的事把自己搭进去。” “那你呢?你帮着她传话,不怕赵老爷知道?” “他不敢动我。”妇人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不躲避什么的神情,“我男人在县衙里当差。他动了我,我男人不会放过他。”翠莲看着她的脸,那张脸跟她的说话的语气一样平静,没有害怕。她怀里那个孩子醒了,动了一下,她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 妇人走了以后翠莲在铺子里坐了很久,没有裁布,没有收拾案板,就那么坐着。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那个东西她说不清楚形状,可她知道它在变大。赵老爷把她媳妇关了二十年,是因为他以为没有人在乎她。可钱家还有远房侄女,还有县衙当差的男人,还有人替她说话。翠莲忽然想到,她以前在村里也觉得没有人会在乎她,可现在站在她身后的人,比她以为的要多。她站起来,把案板上的剪刀收进抽屉里,锁好。 傍晚回家的时候周大勇正在门口等着她,手里端着一碗水,靠在门框上。他看见翠莲回来把碗放下,“今天有人来铺子里了?”翠莲站在他面前,“赵老爷的媳妇托人带话了,让我别再去了。她说赵老爷在盯着那扇窗。”周大勇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可我不会不管她。”翠莲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院门进了院子,站在井台边弯下腰舀了一瓢水喝了,把水瓢放回桶里。她直起腰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已经暗了,橘红色的光从院墙上方斜斜地照进来,把她蹲在井台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周大勇没有跟进来,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喝完水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顺手把院门带上了。 那晚翠莲躺在炕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可她借着月光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完叠好放回贴身口袋里。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心里头的那个东西还在慢慢变大,像一株从土里顶出来的苗,根已经扎下去了。 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在黑暗中想着那个被关了二十年的钱家媳妇,想着她坐在窗台后面不敢出声的样子,想着她让人带回来的那句“让你别再去了”。她不是不要翠莲帮她,是怕翠莲也被卷进来。翠莲攥着被角,在黑暗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了。窗户外面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被纸的纤维筛了一遍,落下来的光已经淡得只剩下影子。 她盯着那片暗淡的光看了一阵才重新合上眼睛。第二天一早翠莲起来之后没有去铺子。她坐在灶台边烧了一锅水,等水开了倒进碗里凉着,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推门出了院子,往街口的方向走去。 第140章 县里的人 第二天一早,翠莲没有去铺子。她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把头发用蓝布头巾包得严严实实,碎发全塞进去了,不留一缕在外面。她揣了几块干饼子和一把铜板放进贴身口袋,又把剪刀取出来看了看,放回灶台边没有带。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天刚亮透,周大勇已经在套车了。他把马肚带紧了紧,检查了车轴的绑绳,回头看了她一眼。“县城路远,我送你去。”翠莲没有推辞,爬上马车坐在车板上。两个人出了镇子之后沿着土路往县城方向走。 路不好走,开春的地面上冻着一层薄冰,马蹄踩上去打滑,车轱辘轧在冰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响,走得比平时慢。路两边的庄稼地还没有翻,光秃秃的,田埂上堆着去年秋天收完剩下的玉米秸秆,黄褐色的杆子一排一排躺着,被风刮得靠在土坡上。风从旷野上直直地灌过来,吹得翠莲的头巾边角啪啪打在脸上,她用一只手按住头巾的边沿,另一只手攥着车板边缘的木头,指节冻得发红。周大勇坐在前头赶车,背挺着,风把他的棉袄后背吹得贴紧了身子,脊梁骨的轮廓在布料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两个人一路没有说话,只有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响和车轴偶尔发出的吱呀声,单调地重复着,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老调子。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县城比镇上热闹得多,街宽,铺子多,人挤着人,推车的挑担的牵小孩的,吵吵嚷嚷。翠莲从车板上跳下来的时候腿有点僵,站了一会儿才踩实了地。周大勇把马车赶到县衙旁边的一条巷子里拴好,用一块旧布把马鞍盖住了,怕落灰。他站在巷口给翠莲指了个方向,说他就在这儿等着。翠莲点了点头,整了整衣裳,把头巾重新拢紧,沿着巷子拐到了县衙的侧门。 县衙的侧门是一扇黑漆木门,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口站着一个差役,穿着半旧的皂衣,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杆,靠着门框打盹。翠莲走近了,差役睁开一只眼看她,“找谁?”翠莲说找陈差役,姓陈的在文书房当差。差役上下扫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门重新开了,一个瘦高男人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皂衣,脸色蜡黄,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圈,像是熬了好几个夜没睡。他看见翠莲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翠莲跟着他走进侧门,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进了一间堆满卷宗的小屋。屋子不大,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木架子,上面塞满了一摞一摞的纸卷,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散着,边角卷了毛边。阳光从屋顶那扇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光柱里悬浮着细细密密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瘦高男人把门带上,站在桌边看着她,“我姓陈,我媳妇跟我提过你。”他的声音低,带着一股熬夜熬出来的沙哑,“她说你想查赵家的底。” 翠莲站在屋子中央,把头上的蓝布头巾解下来叠好攥在手里。“我想查赵老爷在来镇上之前的事。他换过名字,以前不姓赵。他三十年前在别的地方待过,跟一个女人有关。那个女人死了,可没有人见过坟。” 陈差役靠在桌边,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指节碰在木头上发出笃笃的声响。“翠莲嫂子,我在县衙干了十二年,翻过的案底比你吃过的盐多。可你要查一个人,得有东西。你不能跟我说‘有个女人死了’就去翻三十年前的卷宗,那样翻到明年也翻不出来。”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旧卷宗放在桌上,封面已经发黄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你得告诉我他在鲁西那边的哪个县待过,他在那边姓什么,那个女人叫什么。你给我一个字,我就能顺着那个字往下挖。你什么都不给,我连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 翠莲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头巾,攥得指节发白。那些信息像散落一地的珠子,她只捡到了几颗,剩下的还滚在角落里。她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他在来镇上之前在鲁西那边待过,具体哪个县不知道。他跟一个女人有过事,那个女人死了,没有人见过坟。他可能不姓赵,可他在那边的时候做什么营生,没有人跟我说过。” 陈差役把桌上的旧卷宗合上推回抽屉里。“鲁西那边的卷宗,我去翻。不过这个要花时间,从县城到鲁西好几个县,来回光路上就得十天。你先回去等着,别在镇上打草惊蛇。赵家在镇上住了二十年了,他能在这么多年的镇子上安安稳稳地待着,他一定有他的关系网。你动一下,他就能听见响。”翠莲把蓝布头巾重新包回头上,系紧了在下巴处打了个结。“你多久能给我消息?”陈差役想了想,“一个月。至少一个月。” 翠莲点了点头,“那我等你。”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扶着门框停了下来。“陈差役,”她没有回头,“你媳妇的姑妈,被关在赵家大院二十年了。你能把她救出来吗?”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陈差役的声音才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先查清楚了再说。没有证据,什么都动不了。” 翠莲拉开门走了出去。阳光从走廊尽头的门口灌进来,照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穿过走廊走出侧门的时候,刚才那个打盹的差役已经醒了,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看见她出来也没有抬头。她顺着巷子走回周大勇等她的地方,他正坐在车板上,手里捧着水囊喝水,看见她走过来把水囊收好,没有问她结果,只是拍了拍旁边的车板让她上来。马车掉头往镇子的方向走的时候,夕阳已经贴着地平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车板后面的土路上,像两条并行的河流。 到镇上时天已经快黑了。翠莲跳下车板,推开院门的时候还在想着陈差役那句“至少一个月”,她走进灶房,伸手去摸灶台点油灯,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她摸到一个碗沿,碗是凉的,碗里盛着东西,已经完全没有温度了。她划亮火石点着油灯,火光跳动了两下稳住了,照亮了灶台上那只碗。碗里是一碗莲子羹,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几颗红枣沉在碗底,像沉在水底的几颗红石子。碗边沿干干净净的,没有水渍,没有油渍,被人端起来又放下去的时候像是垫了布。灶台其他地方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案板上的剪刀还在原处,架上的布匹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连她早上剥好放在小碟里的蒜瓣都还在原位。这只碗是唯一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有人进了屋,放下了碗,转身走了,什么也没有碰。 翠莲站在灶台前,油灯的火苗在她侧脸上跳动了一下。她端着碗走到院子里,把莲子羹倒在了墙根底下的灰堆里,黏稠的汤汁渗进灰土,红枣滚了两下停住了。她把碗洗了擦干,倒扣在灶台上。周大勇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做这一切,没有开口问。翠莲把空碗扣好之后直起身,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一弯,挂在天上像一把还没有磨过的镰刀。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的灰堆,汤水已经渗进去了,只剩下几颗红枣散在灰面上,像几粒被人遗落的小石子。她转身走回灶房,蹲下来生火做饭,火苗舔着干柴的底部慢慢往上爬,烧了一会儿之后她的脸被火光映亮了。 第141章 莲子羹的回声 那碗莲子羹在灶台上倒扣着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翠莲把碗翻过来的时候,碗底还残留着一圈干涸的汤渍,她用指甲刮了一下,细碎的粉屑落在灶台上,像被烧过的纸。她没有再洗那只碗,拿了一块干布把它擦干净,放回了碗柜里。没有人开口提那只碗的事,可碗在灶台上放了一整晚,已经压出了一个薄而均匀的印痕,像被烧过的纸一样,留下了一小块暗色的轮廓。 吃过早饭后,翠莲照常去铺子开门。推开门的时候她先在门槛前面站了一下。铺子里跟她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案板上的剪刀还在原位,架上的布匹还是她走之前叠好的样子,连炉膛里昨夜的炭灰都没被动过。她的目光落在炉子上方那根铁钩上——钩子上挂着一条红布条,是她绑上去的记号,用来判断有没有人翻动过炉子。她每天出门前都会把红布条的一头搭在铁钩上,如果布条的位置变了或者掉下来了,就意味着有人碰过它。布条还在原位,末端搭在钩子上,打着结的那一头朝外,跟她离开的时候完全一样。她松了一口气,伸手把布条重新调了调位置,走到案板后面。 上午来了几个客人,有取衣裳的,有来改旧衣裳的,还有来扯布做被面的。翠莲量尺寸裁布收钱记账,该忙忙该笑笑,手指在布面上划着直线的时候,她的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只碗。碗放在灶台上,里面盛着莲子和红枣,那人是怎么进来的?院门锁着,院墙有人高,没有梯子和可以垫脚的东西。她盯着布料上一条细线看了半天,才发觉自己走神了。她重新把尺子压平,沿着画好的线一剪到底,布边齐齐地裂开,声音又脆又短。 中午的时候她正蹲在炉子边烤馒头吃,听见门口有人喊了一声“老板娘”。她抬起头,看见赵老爷站在门口。今天没有穿长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棉袄,领子竖着,遮住了半截下巴。手里没有拿扇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就那么站在门口,像是一个路过来打声招呼的邻居。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在午后的日光里没有多少温度,像一道画上去的弧线,规整但是冰冷。 “老板娘,昨儿我让人给你送了一碗莲子羹,你尝了没有?我媳妇亲手熬的,火候足,她说熬了一整个下午才熬透。” 翠莲手里的馒头停在嘴边。她把馒头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看着他。“你媳妇熬的?” “她难得动一回手,说想谢谢老板娘去看她。”赵老爷没有进来,依然站在门槛外面,双手拢在袖子里,“老板娘,你那天在偏厅外头转了一圈,是不是听见什么动静了?我媳妇身子不好,怕吵,平时不让人靠近那扇门。你听见什么了?”他的目光落在翠莲脸上,那目光像一根绷紧的线,在日光里悬着。 翠莲隔着柜台站在案板后面,把那根线的重量在脸上接住了。“没听见什么。就是路过的时候看见那扇门关着,问了一句。赵老爷不用放在心上。” “那就好。”赵老爷拢在袖筒里的手抽出来一只,在门框上轻轻拍了一下。“老板娘,你一个人开铺子,有时候难免好奇。可有些门关着就是关着的,推开了对谁都不好。你说是不是?”翠莲站在柜台后面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翠莲笑了一下,转过身走了。深灰色的背影在日光下被街口的光线收走了,他走了几步之后步子始终没有变过,快慢一致,步伐均匀,像一盘匀速转动的磨盘。门在他身后半掩着没有关死,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翠莲走过去把门关严实,插上门闩,站在门板后面听了一会儿。 她重新走回案板前坐下,手里握着那条烤好的馒头,已经凉了半截。她掰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吃完了之后站起来重新把案板上的布铺开,量了尺寸,拿起剪刀开始裁剪。剪刀沿着线走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布面上,脑子里却在想赵老爷刚才说的话。他说莲子羹是他媳妇熬的,说他媳妇听说了翠莲去过,想谢谢她。他在试探她。他媳妇被关了二十年,连窗户都不能靠近,怎么可能熬莲子羹,怎么可能知道翠莲去过?他在用他媳妇的名字,来织一张抓人的网。翠莲把裁好的布叠好放在架子上,蹲下来在炉子边又烤了一会儿手。炉膛里的炭火还在烧着,隔着几寸的距离,火焰的中心是一层淡淡的蓝,边缘是浓稠的橘红。她看着那些火焰变换着颜色和形状,直到它们都稳定下来,才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重新拿起剪刀。 傍晚收铺的时候,翠莲在柜台抽屉最底层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几个字:“赵老爷今天来过了。”她本来想写更多,可想了想还是只留了这几句,没有提莲子羹,没有提他媳妇,也没有提那扇门。她把纸条叠好放回去,用一块碎布头盖住。然后她锁好门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周大勇正蹲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新锁,是铜的,比旧锁大了一圈,锁梁也粗了一圈,在暮色里泛着沉甸甸的光。他把旧锁换了下来,把新锁挂上门环,试了试钥匙的松紧。他直起腰来,把旧锁搁在墙头顺手的位置。“旧的还能用,留着备用。明天我再去买两根铁栓,钉在门框上,就算有人撬了锁,铁栓也顶住推不开。”他说完没有再看那把锁,弯腰把地上的工具收进篮子,提着篮子进了院子。翠莲跟着他走进去,在他身后把门带上了,铁锁压进门环里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脆响。 天黑以后翠莲坐在灶台边缝一件衣裳,手指捏着针穿过布料,缝了十几针又停下来,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什么话都没有想好。周大勇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截麻绳在搓,搓好一段绕在手指上,又搓下一段。屋里没有点灯,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一左一右,一明一暗。翠莲把最后一针线收好咬断,把衣裳叠好放在膝盖上。“周大哥,赵老爷今天来铺子里了。他说那碗莲子羹是他媳妇熬的。他媳妇被关了二十年,连窗户都靠不了,怎么熬羹给我?”周大勇手里的麻绳停了下来,“他是在警告你。让你知道他能把你跟他媳妇放在一块比。” “我知道。”翠莲把叠好的衣裳放到一边,“他今天来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了。他不会停,除非有人让他停。”周大勇把搓好的麻绳放进灶台上的筐里,“那就要等县城那边的消息。”翠莲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衣裳放进了里屋的柜子里。她走到灶台边的时候,在墙上挂着的围裙的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纸条,纸条的一角已经卷了毛边,她轻轻摸了摸又放回去了。 第142章 等着 一连几天没有人再往灶台上放东西了。翠莲每天开门锁门,量尺寸裁布锁边,那扇门安安静静的,没有人突然推开,没有人站在门口说“老板娘”三个字。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赵老爷那天说的那些话像是往水里丢了一颗石子,涟漪还在往外荡,只是她现在站在涟漪还没有扩到的地方。陈差役那边还没有消息。她每天傍晚收铺的时候都会在柜台抽屉最底层摸一下,看看有没有多出来的纸条,可抽屉里一直都是空的。那种等待像熬一锅煮不烂的粥,一直咕嘟着,但就是不见底。 正月过去了一半,天气开始回暖了。屋檐上的冰棱化成了水滴,沿着瓦片流下来,落在窗台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凹坑。翠莲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些凹坑,看着它们被新的水滴填满又重新变浅。她的剪刀在案板上来回走,线在布料上一针一针地穿过去。赵老爷最近没有再派人来送东西,也没有再亲自出现在铺子门口,仿佛那些话说完之后就被风吹散了。 那天下午翠莲正蹲在炉子边添炭,听见门口有人喊她。她抬起头,看见莲花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杏花。杏花穿了一件厚厚的碎花棉袄,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两只小手正攥着莲花脖子上挂的红绳。“姐,我跟你说个事。”莲花走进来,先让翠莲接一下杏花,翠莲接过孩子抱在怀里。杏花看着她,伸出小手来抓她下巴,她没有躲,让她抓了一下。莲花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握住围巾的两头拢了拢,说了一句:“我今儿在街口碰见赵老爷的车了。他掀帘子看了我一眼,问我是谁家的媳妇。我说我是王木匠家的。他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他走的时候车帘子没有放下,一直掀着,直到马车拐了弯才落下去。那一眼让我觉得他认得你。我跟他没有打过照面,他凭什么多看我一眼?后来我想明白了——他查过你。他打听过你常跟谁走动,所以我站在街口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莲花说完把杏花从翠莲怀里接回去,低头给她整了整帽檐,“姐,他查你了。他知道你身边的人是谁。” 翠莲站在案板边上,手里捏着一根针没有动。“他当然会查。他不会稀里糊涂地来,他要先知道你有谁。”她停了一下,“你以后出门绕着他走。别让他记住你。”莲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抱着杏花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翠莲又叫了她一声,“莲花,你回去跟王木匠说一声,让他最近别接赵家的活。我不想因为我的事连累你们。” 莲花站在门口转过身,“姐,你说什么呢?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要是觉得不对劲了,我们一块儿挡。”翠莲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没有接话。莲花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留了一道细缝。翠莲走过去把门关严了,插上门闩。 又过了两天,天快黑的时候翠莲正准备关门,看见门槛下边露出一个信封的角。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盖了一个小图章,图章上的字她看不清楚。她弯腰捡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字迹是陈差役的,她上次在他那间堆满卷宗的屋子里见过他写在旧纸上的字,跟这次的字一样紧凑硬朗。纸条上只写了几行字:“找到了。鲁西那边的确有一个人,三十年前犯过事,跟我媳妇说的对得上。 现在不能细说。三天后我让人送东西来,你按着办。”翠莲把纸条看了两遍,确认上面没有遗漏的附注和角落里的批注。她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纸卷了边、变黑、化成一撮灰。她蹲在灶台前看着那撮灰慢慢变冷,伸手拨了一下,灰散开了,跟灶膛底下的旧灰混在一起。 她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手不抖了,才拍了拍手上的灰,闩好门往家走。一路上她走得不快,步子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没有回头看身后有没有人跟着。 回到家的时候周大勇正在院子里修一把旧椅子,椅腿松了,他拿楔子在榫眼里重新固定。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陈差役的消息跟他说了。他听完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三天后送东西来,那这三天你什么事也别干。” “我知道。”翠莲站起来,“可这三天里,赵老爷要是再来呢?”周大勇把楔子敲进去,拿锤子柄敲了两下,拿起来晃了晃,椅子腿不晃了,他把椅子翻过来放正。“他再来,我来应付。” 翠莲站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那把被修好的椅子,椅腿的新木茬被楔子撑紧后,在暮色里泛着一点新鲜的浅黄色。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肩并着肩,像一扇还没有打开的门。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风把灶台上一块布头吹了起来,她按住布头,把它叠好放进针线筐里。 夜里翠莲躺在炕上,把陈差役说的那几行字在脑子里过了几遍。他说“找到了”,没有说找到了什么,没有说那个人叫什么,没有说犯过什么事。 可他说“跟我媳妇说的对得上”,那就说明钱家媳妇说的那些话是真的。翠莲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想到三天后陈差役要送来的东西,她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可她知道那东西能让她看清楚赵老爷的底。她等着那东西,就像等着河水把河底的石块冲露出来。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赵家大院偏墙上那扇关着的窗户,窗户后面有一个人来回走动的声音,踩着地砖,一步,两步,三步,转过一个弯,又折返回来,像是永远也走不出去。她听着那个声音在自己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响,终于慢慢地、慢慢地被睡意裹住了。 第143章 纸上的名字 第三天早上,翠莲没有去铺子。她坐在灶台边烧了一锅水,把锅盖掀了又盖上,盖上又掀开。水在锅里翻着泡,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模糊了灶房窗户上那块破了角的旧窗纸。她坐在小板凳上等着,耳朵竖着听巷子里有没有陌生的脚步声。周大勇也没有出门,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一声接一声,像是替她在数时间。 巳时刚过,院门被人敲响了。不重,三下,停了一下,又三下。翠莲站起来,周大勇已经走到了门口。他隔着门板问了一声:“谁?”门外一个男声说:“县城陈差役让我来的,给翠莲嫂子送东西。”周大勇回头看了翠莲一眼,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后生,穿着一件灰布短褂,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他把油纸包递过来,没有多说话,“陈差役说让你收好,看了就烧。”后生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出了巷口就拐弯不见了。 翠莲接过油纸包,油纸包不大,比巴掌大一些,边角折得齐整,用细麻绳扎了两道。她拆开麻绳,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叠纸,纸页泛黄,边角已经脆了,有几处裂了口。她小心地把纸页摊开,上面是手写的字,墨迹褪成了褐色,有些地方模糊不清,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翠莲不认字。她把纸页递给了周大勇。他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越看眉头拧得越紧。翠莲蹲在他旁边,仰着头等他说话。“上面写的什么?”周大勇把纸页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处手印和旁边一个名字,“赵老爷以前不姓赵。他姓刘,叫刘占魁。 三十年前在鲁西那边,他跟一个女人好上了,那女人家里不同意,他就把女人的爹杀了,用刀捅的,捅完跑了。那女人后来投了井。”周大勇把纸页翻回前面,“这上面写着案件调查的经过,目击证人的笔录,还有他逃跑之前邻居的证词。 他杀人之后没有回自己家,直接走了,案子一直没破。他跑到这里改了名字,换了姓,娶了钱家闺女,从头开始。”翠莲蹲在井台边,把那几页纸接过来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看不出那些笔画的意思,可她看见了纸页底下那个红手印。手印已经暗了,边角洇开了一小片,像是按下去的时候蘸多了墨,过了三十年也没有完全干透。 “他要是不跑,可能早就被抓住了。”周大勇蹲在她旁边,“可他跑了,跑了三十年。他在这里又娶了一个女人,又杀了她的爹娘。他做的事情跟三十年前一样。” 翠莲把那几页纸叠好,放回油纸包里,扎好麻绳。“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这些纸送到县衙去,他能被抓吗?” 周大勇想了一会儿,“纸是抄的,不是原件,不能直接当证据。可有了这些纸,县衙那边就能去找原件,就能按这个案子重新追他。把这纸交到县衙去,是让县衙知道他在哪,知道他犯了什么事。”翠莲攥着油纸包站起来,“那我去一趟县衙,把纸交给陈差役。” “我去。你一个人路上我不放心。”周大勇接过油纸包,塞进怀里贴肉的地方,“我今天就去,来回两天。你在家等我。” “那你路上小心。” “你把院门锁好,谁来也别开。”周大勇套了马车,把油纸包又按了按,确认揣严实了。他翻身上了车板,拽着缰绳回头看了翠莲一眼,“天亮前回来。”马车出了巷口,车轱辘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翠莲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拐过街口,车板消失在拐角的那一瞬间,又站了一会儿才闩好门。她回到灶台前把凉了的水倒掉,重新烧了一锅。水开的时候白汽从锅盖缝里挤出来,灌满了灶房,模糊了窗户纸上的裂缝。 天黑以后翠莲闩好门坐在灶台边,把晚饭热了吃了。她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经过,不快不慢的,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她放下碗走到门后听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敲门。她回到灶台前坐下,把碗洗了,擦了手,坐在灶台边没有动。她在等天亮,等周大勇带着那些纸到县城,等县衙那边开始动起来。 后半夜的时候她听见院墙外面有人咳嗽了一声,很短,像是清嗓子。她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那声咳嗽之后墙外安静了一阵,然后脚步声沿着巷子往街口方向去了,不紧不慢的,像是走夜路的人。 翠莲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外面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了。她回到里屋躺在炕上,没有脱棉袄,手里攥着剪刀,和衣躺下。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着窗户纸上慢慢泛白。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院门响了一下。不是拍门,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翠莲坐起来,握着剪刀走到院子里。门被推开了,周大勇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出门那件厚棉袄,脸色发灰,嘴唇干裂,像是赶了一夜的路。他走进来,把院门关上锁好,蹲在井台边舀水喝,喝了两瓢,用手背抹了一下嘴。“送到了。陈差役说县衙那边收到了,他们会去查原件,查到了就发文书来镇上调人。”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 “他说快的话十天半个月,慢的话要一个月。可他说这事已经过了三十年,赵老爷在镇上又住了二十年,办案的人要找到当年的卷宗,要找人核实,不是一两天的事。”翠莲站在灶房门口,把手里的剪刀放在窗台上。“那这十天半个月里,赵老爷要是跑了呢?” “陈差役说他已经让人盯着赵家了。赵老爷只要出镇子,就会有人报信。”周大勇站起来,把井台上沾湿的水渍用手抹了一下,水滴顺着井台的边缘滑下去,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翠莲,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铺子别开了,就在家里待着。等县衙那边来人。” 翠莲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她蹲下来生火,火石擦了两下,火星溅到干草上,火苗慢慢地爬上来了。她看着火苗从一小簇变成一小片,周大勇蹲在她旁边把手伸到灶膛上方烤着,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一左一右,一明一暗。 翠莲把锅里的水烧开了,下了一把面条进去。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白汽顶着锅盖一掀一掀的,灶房里的窗户被白汽罩住了,看出去什么都模糊了。她盛了两碗面,一碗递给周大勇,一碗端在手里。两个人蹲在灶台边吃面,吸溜吸溜的,面汤的热气把两个人的脸都暖红了。翠莲吃完面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院门上的铁锁和铁链,锁是新的,铜芯的光泽还没有被风吹旧。链条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铁光,一环扣着一环,每一环都咬合得紧紧的。她低头又看了看墙根底下的灰堆,莲子羹的痕迹已经干了,红枣的轮廓还在土面上压着,像几粒被遗忘的种子,埋在那里等着什么。她又回到灶房,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一些。 第144章 暗涌 翠莲在家关了三天铺子。三天里她没出过院门,每天早起烧火做饭,把前院的落叶扫了,把灶台擦了又擦,把剪刀放在窗台上,木棍立在门后。周大勇也没有出门跑车,在院子里劈柴修墙,把院墙角落几块松动的砖用泥浆重新糊了一遍,又把院门上的铁链多绕了一圈。 两个人很少说话,各自做着手里的事,有时候目光在院子里碰见,又没有开口。第三天傍晚,院门被人敲响了,拍得不重,三下。周大勇放下手里的斧头走到门口,“谁?”门外传来王嫂子的声音,“是我。翠莲在不在?”周大勇拉开门闩,王嫂子侧身挤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把葱,进门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赵老爷在街上问人了,问翠莲怎么这两天没开铺子。他说是不是病了,让一个老妈子去铺子门口看了两回,门锁着没有人应。今天下午他又让那个人来了一趟。”翠莲从灶房出来站在灶房门口,“他还说什么了?”王嫂子把葱放在井台上,“还问你们家巷子是哪一条。他问了住在巷口的李婆子,李婆子没跟他说。后来又让另一个人去问了杂货铺对面摆摊的,那人嘴松,说了。” 翠莲站在院子里,天已经暗了,院墙上方最后一抹天色灰蓝色的,像浸了水的旧布。王嫂子说完没有多留,“你自己小心。”她走了以后翠莲把院门重新锁好,铁链绕了三圈,用铜锁锁紧了。周大勇站在她身后,“他知道你住在哪了。”翠莲转过身,“他早就知道了。他这是在告诉我他知道了,他在等着看我跑不跑。” 周大勇没有说话,蹲在井台边把她落在灶台上的那根针拿在手里看了看,指腹在针尖上轻轻压了一下。翠莲走进灶房,把火烧起来,热了饭。两个人在灶台边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着时间。 第四天上午,翠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有两三个人的脚步混在一起,踩在巷口的青砖地上,声音被巷子两边的墙壁拢住了。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下来,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门板和院墙听不太清楚,但她听见了其中一个人说的是“就是这扇门”。翠莲放下被子走到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巷子里站着三个人,一个穿灰衣裳的跟两个穿黑衣裳的在低声说话。灰衣裳的那个指了一下院门,又指了一下巷子另一头,像是在说什么方位。 翠莲看得不太清楚,但从身形和衣着判断,灰衣裳的那个像是赵家院里那个经常来送东西的随从。翠莲没有出声,蹲在门板后面等了一阵。那三个人在巷子里站了一小会儿就往外走了,脚步声出了巷口就没有了。 翠莲站起来回到院子里,把被子重新搭好。她没有去告诉周大勇这件事,他在院子里修那扇旧窗户,把变形的窗框拆下来重新刨平了,刨花卷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 风声把剩下的对话从巷子里递过来,只有几个零碎的词,其中有一个“他”字擦过墙角,在她的耳朵里变成一个模糊而柔软的点,像一根针尖在桌面上轻轻滑过,没有落下,也没有消失。 他正站在院子的另一头,背对着她。刨花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鞋面上,又被他走动的脚步踩进了泥里。整个过程里她只看见了这些细节,既没有证据,也没有结论,可她知道他来过了——那座宅子里的目光已经伸到了她家门口,只是还没有落下。 第五天一早,翠莲正在灶台前揉面,听见院门外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不大,隔着门板像是被筛了一遍,听着有点闷。她没有开门,“谁?”“我,刘嫂子。柳成的媳妇。我来给你送点腌菜。”翠莲开了门,刘嫂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上盖着一块布。 她把碗递过来,翠莲接在手里的时候觉得碗底有一块凸起,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刘嫂子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翠莲端着碗进了灶房,掀开那块布,碗里是满满一碗腌萝卜条,腌得透亮,切得薄薄的。 她把手伸进萝卜条底下摸了摸,摸到一张对折的纸条。她拿出纸条展开,上面是柳成的字:“村里有人来镇上卖山货,说看见有人往你家巷子口转了好几趟了。你要不要先回村里躲几天?你家那间旧屋子虽然锁着,可我能帮你收拾出来。刘嫂子也愿意陪你。你考虑一下。” 翠莲把纸条看了两遍,叠好放在灶台上,没有烧。她端着那碗腌菜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腌菜倒进碟子里,搁在桌角。她又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柳成不知道县城那边的事,他只是看见了赵老爷的人在巷子口转悠,让他觉得她需要出去躲几天。 翠莲把纸条叠好收进贴身口袋里,重新把院门锁好。她站在院子里想了想,最后一件事还是回到了灶台边,把碗碟归位,把案板擦干净,把窗台上的剪刀拿下来重新磨了一下,拿干布擦去刃口的碎屑和浮锈,才把它放回原位。 傍晚周大勇从外头回来,翠莲把柳成的纸条给他看了。他看完把纸条还给她,“你打算怎么办?”翠莲把纸条收进口袋,“不躲。我一躲,他就知道我撑不住了。 我要让他知道我还在。”周大勇蹲在井台边洗了手,把水珠甩在地上。他说了一句“那就让他知道”,然后站起来走进了灶房。晚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灶台边吃面,面条是翠莲下午擀的,切得细细的,汤里放了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周大勇吃面的速度比平时慢,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才夹起来送到嘴里嚼了。他把面条咽下之后说了一句:“明天我去买一把刀,剁骨头的那种,不是裁布的,放灶台边上。”翠莲没有应声,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月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像一小片水。翠莲坐在门槛上洗完了最后一只碗,把碗倒扣在灶台上。 她看着地上的月光,听着灶膛里余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周大勇收拾工具的声响,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不刺人的保护膜。 风把院墙外头什么人的脚步声送过来又带走了,她坐在门槛上,抬头望着那截露在院墙上方的天空,深蓝色的,像一块没有被磨过的铁皮。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站起来进屋去了。 第145章 铺子里的对峙 周大勇第二天一早出门买刀,回来的时候灶台上多了一把剁骨刀。刀刃宽厚,背脊沉实,刀柄用麻绳紧紧缠了几圈,握在手里不滑手。他拿干布把刀面擦了,搁在灶台最里头,靠墙立着。他什么也没说,可翠莲知道那把刀是为谁准备的。 翠莲想了整整一天,在灶台边和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最终还是做了决定——她不能一直关着门。关着门就等于告诉赵老爷她怕了,她躲了。他等她认输,她就偏不给他看。 “明天我去开铺子。”晚饭的时候她跟周大勇说。他没有马上接话,低头把碗里最后两口粥喝完了才开口。“我陪你去。铺子开门我就在那儿坐着。” 翠莲没有反对。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开了铺子,炉子烧起来,炭火把一夜的寒气烘走了。她把案板上的剪刀和尺子重新摆好,布匹在架子上码齐整,开门的时辰跟以前一样。周大勇坐在铺子角落那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热水,没有喝,就是坐在那里。上午来了两个取衣裳的客人,翠莲照常招呼,量了尺寸收了钱记了账,跟平时没有两样。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客人。是赵家大院那个老妈子。她今天没有穿蓝布褂子,换了一件灰衣裳,看起来更不起眼了。 她进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门板合拢之后她没有往柜台前面走,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翠莲,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周大勇。两个人都看着她,她就站在门口,在两道目光的间隙里,先把手里捏着的一封信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然后开了口:“老板娘,我来替老爷传句话。” 翠莲站在案板后面,手里还捏着剪刀。“你说。” “老爷说,你前些日子去县城的事,他知道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声——你这几天不要乱跑,他会在适当的时候来找你谈谈。这是他的原话。信是给你的。”老妈子说完这句话没有多留,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留下一道细缝。翠莲走过去把门关严,插上门闩,然后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写了两行字,字迹端正:“你的事我不会说出去。可你也不要以为你做的事我不知道。我等你来找我。”信尾没有落款,可她认出那个笔迹了,赵老爷的字。 翠莲把信看了两遍,纸张薄薄的,边角裁得齐整。她没有把信给周大勇看,先叠好放进了口袋里。她的目光从口袋的方向移到门口,又从门口移回案板上的剪刀。周大勇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不大。“他说什么?” “他说他知道我去县城了。他说他不会说出去,可他让我别以为他不知道。他在等我先去找他。”翠莲把剪刀放在案板上,刀刃朝外,她看见自己的手没有抖。“他跟我一样在等,都在等对方先撑不住。可他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他知道自己有什么把柄握在我手里,但他不知道我手里攥着的东西已经够把他翻过来了。” 周大勇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案板上那把剪刀拿起来,刀刃冲下搁在自己那边。“他要是还敢来硬的,他进门的时候看见的不是裁布的剪刀了。”翠莲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案板站着,中间的空隙里只有那把被掉转方向的剪刀。 她把裁好的布叠好放进柜子里,顺手拉上了抽屉的把手,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布屑,“明天我照常来。他要是来找我,那就让他来吧。”她弯腰把案板底下的碎布头扫干净了,倒进墙角的筐里,把剩下的几件衣裳叠好放在架子上。 铺子里的光线从亮转暗,她把柜台的抽屉锁好了,把钥匙放进围裙口袋。周大勇已经把椅子推回墙边,站在门口等她。她走过去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案板上那把剪刀,刀刃朝内,倒扣着放在案板角上。她拉灭了灯,锁好门,两个人一起往巷口走去。 下午的时候王嫂子又来了一趟铺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说是刚炖好的萝卜汤。翠莲接过来喝了几口,汤里放了姜,辣辣的,从喉咙暖到胃里。王嫂子蹲在炉子边烤了一会儿手,压低声音说:“翠莲,赵老爷今天上午在街上跟人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镇上的裁缝铺子太多了,有一家关了也不碍事。”翠莲端着碗,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他是说我。” “他是说你。可他说的是‘裁缝铺子’,不是在说你。他是说给你听——你要是再撑着,他让镇上的流言把你的铺子压垮。流言比剪刀快,不用见血就能让你关门。”翠莲喝完汤把碗放在案板上,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让他说。我不怕。” 王嫂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翠莲一眼,“你小心。他要是不动,那他就在等。”翠莲没有说话,等王嫂子关上门走了才重新拿起剪刀,开始裁案板上下一块布。窗外的光从亮转暗,巷子里的风声比白天大了一些,她停下剪刀听了一会儿,又低头继续裁。 傍晚收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街上的灯笼亮了三盏,光线稀稀拉拉的。翠莲锁了铺子门,转身的时候看见巷口有个人影靠墙站着。她放慢了脚步,那人影从墙边走了出来——是那个钱家侄女。 她走到翠莲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我姑妈让我跟你说,赵老爷昨晚上在书房里摔了一只杯子,说了句‘她在等什么’。姑妈说他已经在查了,他派了人去县城打听你的行踪。”翠莲把钱家侄女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钱家侄女没有多留,转身走了。翠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街口的灯光收走了。 她站在那里直到那个模糊的影子彻底不见了才转身走进巷子,推开院门的时候周大勇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劈开一块木柴,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把劈好的柴码在屋檐底下,又去拿下一根。 翠莲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劈完了那一垛柴,看着他把斧头靠在墙根,看着他在井台边蹲下来洗手,水声在暮色里细细地响着。 第146章 风声 陈差役的消息隔了七天,由他手下那个年轻后生重新送了过来。后生还是那身灰布短褂,还是把油纸包往翠莲手里一塞就走。翠莲这次没有等周大勇念,直接捧着纸包去找了在院子里修车轴的周大勇,把纸包拆开摊在他面前的石板上。纸页还带着一股旧纸的霉味,有的地方墨迹被水洇过,字迹模糊成一团,但大部分段落还能认出来。纸的边角比上次的更脆,手指碰一下就簌簌地往下掉碎屑。 周大勇擦干净手上的油污,一张一张翻着,看完了之后把纸页叠好放回油纸包里。“陈差役说他找到当年的旧卷宗了,卷宗还在,字迹能对上,当年办案的人还有一个活着,住在鲁西那边的一个镇上,愿意出来作证。他还说县衙已经发了文书,要把人带到县里去问话。”翠莲蹲在他旁边,把油纸包的边角捋平,“那什么时候能抓人?”周大勇把油纸包放在石板上,“他说文书发到镇上还要几天,镇上的保长接到文书才能派人去赵家大院拿人。可在那之前,赵老爷要是得到风声跑了,人抓不到,什么都白搭了。” “有人走漏风声了。”翠莲攥着油纸包,“他昨天在街上跟人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镇上有人在翻旧账,翻到了不该翻的地方。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但他不知道翻到哪一层了。他只知道有人翻,不知道翻出来的东西够不够把他钉死。”周大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翠莲,这几天他可能会动手。他要是觉得要被抓住了,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翠莲把油纸包收进怀里,贴着里衣放着。“那就不让他跑。我要让他跑不掉。”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拍得急,不是王嫂子那种敲门法,也不是莲花那种,是带着一股慌张的、来不及放轻的急迫。周大勇走过去拉开门闩,门外站着的是柳成。他跑得满头是汗,连话都说不利索,站在门口大口喘气。 “柳成?你怎么……”翠莲站起来。 “赵老爷的人——去村里了。”柳成弯着腰喘匀了气,“他派人去柳沟村打听你的事,问你在村里的时候跟谁走得近,跟谁有过节,跟你好的那些人现在都在哪。 他还在村里放了话,说你傍上了县里的大人物,想在镇上站稳脚跟踢走他。”翠莲看着柳成,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在脸颊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以前在村里就名声不好,靠男人过活。他还说你进了镇子也不安分,跟赶车的搭伙过日子的同时又想攀赵家的高枝。”柳成终于喘匀了,“村里有人信了,王二嫂已经搬走了,可还有人传你的事。柳成说你得有个准备,赵老爷这是要在你跟县衙之间插一刀,让你两头落空。” 翠莲站在院子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棉袄的下摆扑在腿上。她站着没有说话,心里那些东西像炉膛里的火,被风吹了一下又往上蹿了一截。 那些已经沉下去的事,又被翻了出来,带着更重的腥味。她站了一会儿,对柳成说了一句“你回去告诉村里人,说我以前那些事都是真的,可赵老爷以前的事也是真的。等县衙的人来了,谁真谁假就清楚了。”柳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又跑出了巷口。 翠莲关好院门回到灶房,蹲在灶台边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干柴,噼啪响了一声。她蹲在那里,看着那根柴被火裹住,从一头慢慢烧到另一头,火苗一摇一晃的,把灶房的墙壁照得忽明忽暗。她没有再看那些跳动的火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子里。 她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枯枝丫杈的切口处已经微微泛青,像有一层极薄的皮正在从里面往外顶。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转身回了灶房。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白汽从锅盖边缘挤出来,她掀开锅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散。 灶房里的光线在蒸气中变得柔和了,她把面条盛进碗里端到桌上,两个人各自低着头,把碗里的面慢慢吃完,吃到碗底见光也没有再说赵老爷那个名字。 天黑以后翠莲躺在炕上,手搭在被面上。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在黑暗中划出一条细细的淡白色。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面的边角,来回捻了几次之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赵老爷今天去村里放那些话,说明他急了。他以前从来没有急过,他一直都是慢慢来。可今天他急了。”周大勇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急了就容易出错。” 翠莲没有再说话。她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院墙外面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那条月光还在,像一根线一样横在黑暗中,她伸手碰了一下月光的边缘,光线在指尖上断开又接上了。然后她收回手把被子拉到肩膀,翻了个身,把脸侧向墙壁。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地听见巷子里有人快走过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像是三四个人快步经过院门口,没有停下来。 翠莲没有起身去看,也没有握剪刀。她闭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那些脚步声从院墙外面疾疾掠过。那些脚步声没有停留,一阵急促的声响从巷口那端抵达了巷尾,像一阵被风追赶的脚步声,在夜色深处消失了。 第147章 翻账 柳成离开后第二天中午,不速之客来找翠莲莲。 赵老爷本人出现在了铺子门口。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背着手,在午后的日光里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挂着的木招牌,“翠莲裁缝铺”四个字被日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翠莲身上,隔着几步远开口说了一句:“老板娘,我听说你把我的事翻出来了,翻到村里去了。”你是不是想把事情搞大。你真当老子是吃素的吗? 翠莲坐在案板后面没有站起来。“你把我以前的事翻到了村里,我自然也能把你以前的事翻出来。赵老爷,你那个姓不是赵。你以前姓刘,在鲁西那边杀过人,跑来这里改了名字娶了钱家闺女。你想要我停手,你先把你的人在村里说的话收回去。”赵老爷站在门口没有动,阳光把他脸上的表情分成了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他的手背在身后,指节上套着一枚宽边的银戒指,在日光下边缘反着光。 “老板娘,你手里那些纸,是抄的。抄的东西不能当证据。原件还在鲁西那边,那边的衙门愿不愿意翻三十年前的旧账,还不一定。”他说完这句话没有转身离开,依然站在原地,“再说,就算衙门翻出来了,人证物证都在,那又怎么样?我已经在这镇上安了二十年家,置了二十年业。县衙里不是没有人,保长跟我是多年的酒友,你猜他会站哪边?你猜文书要从县城发到镇上,这一路上会经过多少个他认识的人?你一个人,没有靠山,没有根底,你拿什么跟我斗?”你如果真想翻出来那咱们就来碰一碰! 翠莲看着他,手里捏着剪刀,刀尖朝下搁在案板上。“我拿命跟你斗。”赵老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声音短促地掠过门槛,像石子擦过水面。“老板娘,你什么都有,可你什么都不多。你只有一条命。为了一个被关了二十年的女人搭上你一辈子,值吗?”他转过身走了。翠莲看着他的背影从铺子门口离开,那天下午她一直在铺子里坐着,没有关门,没有出去。 傍晚周大勇来接她的时候,翠莲把赵老爷来的事跟他说了。周大勇靠着门框听完,问了一句:“你怕他说的那些话?”翠莲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怕。可我怕的不是他说的那些,我怕的是他说得对——文书从县城发到镇上,路上会经过好几个人。他在这镇上住了二十年,那些人他认识。文书要是被压住了,我们就白等了。” 周大勇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去县城一趟,再找陈差役,让他亲自盯着文书发下来。”翠莲点了点头,把铺子门锁好。两个人穿过暮色中开始点灯的长街,灯笼的光在拐角处微微晃动,把行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大勇又说了一句:“赵老爷今天来找你,说明他也怕了。他怕文书真的发下来。他今天来就是要吓你,让你先撑不住。你撑住了,他就撑不住了。”翠莲走在他旁边,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脚下被灯笼光拉长的影子,看见自己的影子紧紧挨着周大勇的影子,边缘叠在一起,像一扇关合的门。 夜里翠莲在灶台边坐了很久。她把陈差役给的那些纸又看了一遍——周大勇白天已经帮她把意思念透记熟了,她逐字逐句地看过那些笔画,把它们连成读音和含义,反复在舌尖上含过又咽回去。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是凉的,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被余温轻轻碰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夜风迎面吹过来,枣树的枝丫在月光里微微晃动着,枝头那些微鼓的芽苞又比昨天大了一些。她蹲下来看了看墙根底下那几颗已经干透的红枣,形状没有变,边角也没有被风吹走,像是落了很久了也没有人动过。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进屋闩了门。 第二天一早周大勇就赶着马车去了县城,他走的时候天刚亮,露水还挂在墙根的草叶上。翠莲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出了巷口,马车转出巷口的声响渐渐变小,她听着那声音一直听到完全听不见了才闩好院门,去铺子开了门。上午铺子里来的人比平时多,有来取衣裳的,也有来探口风的,有人问她最近铺子怎么关了两天。翠莲说家里有事,没有多解释。王嫂子来了一趟,进门就说:“今早赵家大院的偏门开了,那辆马车套好了停在门口。”翠莲放下剪刀,“他要走?”王嫂子摇头,“没有。马车套好了,可人没上车。他在等。”翠莲站在柜台后面,“他在等什么?” “等你先撑不住。”王嫂子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翠莲重新拿起剪刀裁布,剪刀沿着线走,布边齐齐地裂开。她裁完一块叠好放在架子上,又拿起下一块。她不知道赵老爷要等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文书要什么时候才能发下来,可她知道她不能先关那个门。 周大勇从天不亮出门走到现在天快黑了还没回来,院门的锁还是翠莲早上锁的那个样子,铁链没有动过,铜锁没有被人碰过。她蹲在灶台边把火烧起来,锅里的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搅散了。 一个人坐在灶台边吃面的时候,她听见巷子里有人走过去又走回来。 她没有放下筷子,继续低头吃面。汤烫嘴,她吹了吹再喝,喝完了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然后坐在门槛上等着院门响。 月亮从院墙上方升起来的时候,院门终于响了。不是拍门,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翠莲站起来,门被推开了,周大勇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出门那件厚棉袄,肩膀落了薄薄一层灰尘。“文书发了。 陈差役亲自盯的,明天送到镇上保长手里。”翠莲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看着他走进来把院门关上,把铁链重新锁好,铜钥匙放进口袋。他没有多说别的,弯腰蹲在井台边洗了一把脸,冷水泼在脸上把他冻得皱了一下眉又舒展开。 翠莲走进灶房把锅里的面重新热了一遍,盛了一碗端给他。他蹲在灶台边吃面的时候,她就在旁边蹲着,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谁也没有说话。火光稳当地亮着,既不跳也不晃,把这一小片灶台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像一面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第148章 保长的门 第二天一早,翠莲没有去铺子。她换了件干净的灰布棉袄,头发用那根红头绳扎紧了,站在灶台边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吃完。周大勇在天没亮就出了门,去镇口等着县城来的送信人。她一个人坐在灶台边,听着巷子里的动静,听着自己手里的针线在布面上穿过的声响。天一点点亮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案板上。她缝完了一件衣裳的袖口,把线咬断,正收针,院门响了。 周大勇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盖着县衙的火漆印,红色的,印着一枚圆形的章。“文书到了。”他把信封放在灶台上,“送信的刚进镇口,我截住了。他本来要直接送去保长家。我说翠莲裁缝铺要跟保长对一下内容,他才让我代收。”翠莲走过来,看着灶台上那个信封。信封厚实,牛皮纸的纹理粗犷,火漆印章的边缘微微凸起,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印面,漆已经干透了,凉凉的,像一颗凝固的水滴。“那保长那边怎么办?” “我去送。”周大勇拿起信封,“你在家等着。保长要是收了文书,他就得按规矩办事。”翠莲没有说话。周大勇把信封揣进怀里,出了院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拐过弯之后彻底听不到了。 翠莲把针线放下,洗了手,站在院子里等着。她没有坐在灶台边,也没有进屋,站在那棵枣树底下,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院门的方向。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枣树上那几根新冒出来的芽尖微微颤动着。院墙外面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墙根底下响了几下又远了,她分辨着哪些是过路的,哪些是停下来的。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终于又响了,周大勇走进来,脸上的表情让她心里先紧了一下。他进了院子之后把门关好,铁链锁上,才在井台边蹲下来。“保长收了。”他说。 翠莲跟着蹲下来,“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认识字,让我把文书留下,等他儿子回来念给他听。我说我可以念给他听,他说不用,让他儿子念。”周大勇从怀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井台上,“他儿子去县城了,要后天才能回来。他在拖。文书在他手里放两天,他就有两天时间去跟赵老爷商量对策。”翠莲蹲在井台边,把那把铜钥匙拿在手里看了看,齿尖在掌心硌了一下又放下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去找一趟陈差役,告诉他文书被保长压住了。让县衙那边另派一个人来镇上传话,越过保长直接把文书交到赵家大院门口。”周大勇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天黑前回来。”他没有再多说,重新出了门。这次走得更急,步子比之前快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他,连院门都没来得及关严,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又开了。翠莲走过去把门重新关好锁上,铁链绕了两圈,她检查了一遍铁链的每一个环扣,确认没有一处松动,然后才转身回了灶房。 那天白天过得很慢。翠莲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案板上的布重新叠了一遍,叠好了又散开重新叠。她听见巷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隔着院墙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她走到门后贴着门板听了一阵,说话声远了,像是路过的人随口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她又回到灶台边坐着,把剪刀从窗台上拿下来擦了擦,放在膝盖上。她坐在那里,手里握着剪刀,等着巷子里再一次响起脚步声。 太阳移到西边的时候,院门又被敲响了。翠莲站起来走到门后,“谁?” “我,王嫂子。开门。”翠莲拉开门闩,王嫂子闪身进来,门在她身后合拢。她进来之后先喘了两口气,扶着井台站了一下才开口:“赵家大院那边有动静了。下午赵家的老妈子出来买了一包烟叶,在烟叶铺子里跟人说了几句话,说赵老爷今儿心情好,在院子里浇花了。还有人说赵家大院的后门今天开了两次,一次是午时前后,一次是申时过后。有人看见一个穿青布短褂的人从后门出来,往镇口方向走了。”翠莲站在灶房门口,“他让人去报信了。” “你男人呢?” “去县城了。” 王嫂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那你一个人在家?你闩好门,他要是真派人来,你一个人挡不住。”翠莲把剪刀握在手心里,“他不敢来硬的。他要跑,跑之前不会来惹事。”王嫂子看了看她,没有再劝,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说了一句:“厨房里那把剁骨刀你放近了没有?”翠莲说放了。王嫂子出了院门,帮她把门重新锁好,在锁眼旁边敲了两下才走。那两下声响隔着门板传进来,像是提前落下的暗号。 天一点一点地黑下来,翠莲坐在灶台边,把灶膛里的火烧旺了。火光映着墙角那把剁骨刀的轮廓,她只看了一眼,把案板上的剪刀也放到了手边。她坐在灶台边,面前摊着一块裁了一半的布,剪刀搁在布面上,像一把收鞘的刀,刀刃朝下贴着布料,手一伸就能握住。 月亮升起来以后,她听见巷子里有人快步走了过来,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了,然后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翠莲嫂子。”不是陌生人的声音,是柳成的。她站起来走到门后,“柳成?” “是我。赵老爷跑了,傍晚从后门走的,带了一个包袱,往县城方向去了。有人看见他出了镇口,他走的时候换了件旧衣裳,没有坐马车,像是怕人认出来。”柳成在门外喘着粗气,“你快想办法。他跑了就抓不到了。” 翠莲站在门板后面,听完柳成的话之后沉默了几秒。“他带了多少东西?”柳成说就一个包袱,不大。翠莲想了想,拉开门闩站到巷子里,“柳成,你去一趟县城,往北边的路上追。他走不快,天黑了看不清路,他走不远。你找到周大勇,告诉他赵老爷跑了,让他跟陈差役带人沿路截。”柳成点了点头,转身就跑。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急促地远去了,像一把石子撒出去的声音,咚咚咚咚地响了一阵就消失了。 翠莲站在巷子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棉袄下摆扑在腿上。她站在月光底下没有进屋,把院门重新锁好之后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镇口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很快又没了。她不知道那是柳成还是别人,只能站着继续听。风吹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的目光越过矮矮的院墙,落在远处墨蓝色的天际线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大片空荡荡的、正在暗下去的天色,像一张还没有落笔的纸。 翠莲回到灶房把灶膛里的火重新添了柴,火苗舔着干柴底部慢慢往上爬。她坐在灶台边,那把剁骨刀靠在灶台角上,剪刀放在膝盖上,两样铁器一厚一薄地贴着她的身体。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她伸手又添了一根细柴,火苗稳了一下,蹿高了一截。她坐在那里,等着天亮。 第149章 尘埃未落 翠莲在灶台边坐了一整夜。灶膛里的火添了三次,最后一次添完她靠在墙边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真正睡着,只是让身体歇了一下。灶膛里余火映在墙壁上,暗红色的光在她眼皮外面晃动着,像一扇没有关严的门,风进进出出。天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窗外已经泛白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后背贴着的那块墙壁已经被她的体温捂暖了,离开之后那股暖气在她背后留了一小片。她走到院子里,天边有一层薄薄的云,太阳还没有露出来,只有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把墙头的瓦片染成了浅浅的橘色。 辰时刚过,巷子里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马,像是两三匹。翠莲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周大勇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穿皂衣的差役,再后面还有一匹马上坐着一个人,双手被绑在身前,低着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看不清脸。马蹄踏在青砖地上的声响又重又急地碾过巷子里的寂静,像一卷被风吹开的布。翠莲拉开门闩走出去,周大勇勒住马跳下来,缰绳还攥在手里,马鼻子喷着白汽。“截住了。在县城北边二十里外的岔路口,他走不动了,蹲在路边歇脚,我们追上去的时候他连站都没站起来。”翠莲站在门口,越过他的肩膀看见后面那匹马上的人抬起头来,脸被晨光照亮了,是赵老爷。他穿着一件灰布旧棉袄,头发乱了,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去。那一眼很短,她看见了他眼角的皱纹和嘴角一条干裂的细口子,没有光泽,没有内容,像一盏已经熄了的灯,只是形状还在那里。 穿皂衣的差役从马上跳下来,走到翠莲面前,“你是翠莲?”翠莲点了点头。差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陈差役让我们来镇上带人,顺便把这个给你。这是县衙出具的文书副本,赵家的案子已经立案了,原件随卷宗一起调回县衙。赵老爷的媳妇,钱氏,由你负责带去县城安置,县衙会给她安排住处。”翠莲接过那张纸,纸页厚实,墨迹端正,她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可她把纸攥在了手心里。“钱家媳妇可以出来了?” “可以。赵老爷已经被拘押,赵家大院由县衙封存,钱氏是受害人,她有自由选择去处。”差役说完转过身,跟另一个差役把赵老爷从马上扶下来。他的手还绑着,踩在地上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役扶了他一把才站稳。他站稳之后没有回头,被两个差役架着往巷口走去,穿灰布旧棉袄的背影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马蹄声和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 翠莲站在院门口,手里的纸被晨风吹得翻了一下边角,她用手压住。周大勇站在她旁边,马还喘着粗气。“翠莲,你有空了就去赵家大院一趟。钱家媳妇还在里面等着。” 翠莲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点了点头。她没有立刻去赵家大院,先回灶台边喝了一碗热水,把灶膛里的余火拨散了,碗洗了放回柜子里,又把案板上那块裁了一半的布叠好收起来。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布屑,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推开门,往赵家大院的方向走去。 赵家大院的门开着半扇。门口站着一个差役,手里拄着一根长棍,看见翠莲走过来没有拦她。她跨过门槛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是那两棵,石桌还在那里,可廊下没有人端着茶走过来,偏厅的门关着,走廊尽头那扇小门开了一道缝。她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推开了门,光线跟着她一起涌进去,落在屋子中央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女人身上。她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微微凸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用一根黑布条扎着,手臂细得像两根冬天没长起来的藤。她坐着没有动,迎着照进来的光眯了一下眼睛。 “你是翠莲?”她的声音哑,说话的时候嗓子像有一层东西卡在那里。 “我是。” 女人慢慢站起来,扶着椅子扶手的手在发抖。她站起来之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迈出第一步。“我想出去看看。”她走到门口,跨过门槛,脚踩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踩实了之后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两棵桂花树,又看了看天。她慢慢吸了一口气,没有哭,没有笑,就站在那里,把院子里那些她能看见的东西都看了一遍,看完之后转过头来,“你带我去县城吧。” 翠莲站在她旁边,“你还有什么东西要带的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那些东西都不是我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说完之后把门带上,跟着翠莲走出了赵家大院。她的脚步开始有些发飘,走出赵家大院门口的时候速度依然没有快起来,可她已经不需要扶着墙走了。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灰扑扑的旧棉袄照得亮了一些,她沿着巷子一直走到街口,左右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转回身等着翠莲走上来。 翠莲走在前面带路,身后跟着那个瘦弱的影子。街上有人看见了她们,没有人停下来搭话,也没有人指指点点,她走过了她走了大半年的巷子、拐角,进了她住了快两年的院门。 钱家媳妇跨过院门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棵枣树,又看了看井台。翠莲把她带进灶房,“你先坐,我给你倒碗水。”她端了碗水放在灶台上,钱家媳妇在灶台边坐下来,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咽下去之后把碗捧在手心里没有放。“我几十年没有喝过别人倒的水了。谢谢你。”翠莲蹲在灶台边生火烧水准备做饭,灶膛里的火慢慢烧起来,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干柴,火光把她的脸照得亮起来。她知道赵家的事还远没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他在这镇上住了二十年,结交的那些人不会因为他进去了就全散了。真正的账,还在后头。 第150章 余灰 钱氏在翠莲家住了三天。白天她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面,抬头看天,有时候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她吃饭慢,喝水慢,走路慢,像是所有动作都在几十年里被磨钝了,磨得只剩下了最必要的幅度。她不怎么说话,偶尔开口也只说一两句关于天气或饭菜的话。可她会主动洗碗,洗完把碗倒扣在灶台上,用干布把灶台擦一遍,再用扫帚把灶房的地扫干净。她做事的时候手还是抖的,指节细细的,扫帚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过重的木棍,可她坚持自己做。 第四天,钱家侄女来了。她站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姑妈”,钱氏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声音转过来,眼睛里亮了一下,手里的衣裳搭在绳子上没有拉平就走了过去。她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拉着侄女的手看了看,又松开了。侄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姑妈,这是我给你买的几件衣裳,你先穿着。等到了县城住下来,我再给你添新的。”钱氏接过布包抱在怀里,点了点头。“县城那边安排好了,”侄女说,“有一间屋子空着,能住人。明天我男人来接你,你搬过去就行。”钱氏没有说话,把布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当天夜里翠莲躺在炕上的时候,听见隔壁灶房里钱氏还在翻动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她从灶房出来,站在院子里的月光下,拿着那件旧棉袄在手上翻看了一会儿,翻完之后把它叠好放在井台上,像一件已经不需要再穿的衣服。第二天一早,陈差役赶着一辆马车停在巷口,钱家侄女扶着钱氏上了车。她上车前在院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翠莲一眼。“翠莲,你以后来县城的时候,来坐坐。”翠莲点了点头。马车走了,钱氏坐在车板上,背影挺直,头没有低下去。 翠莲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出了巷口,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她转身回到灶台边,钱氏坐过的那张板凳还放在灶台边上。她弯腰把板凳挪回桌子底下,顺带把井台上那件旧棉袄拿起来叠好,放进了灶台边那个空出来的柜子里。那件棉袄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胸口处有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一些,像是被泪水或别的水渍反复浸过留下的印痕。她叠好了放进去,没有再动它。 赵老爷被带走之后,镇上的风声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那些跟赵老爷走得近的人开始缩回手,在街上碰见了翠莲就低头快步走过去,眼神不再跟以前一样四处打量。可也有另一种声音在暗处慢慢地浮起来——有人说翠莲心狠手辣,一个寡妇把镇上最有头有脸的人送进了大牢;有人说是她勾搭县衙的人翻旧案,把赵老爷害了;还有人传她手里攥着赵家的地契房契,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镇上其他铺子的老板。那些话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她走在街上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趴在她的肩膀上、藏在她衣摆的边角里,像一层无形的霜。翠莲没有理会。铺子照常开门,活照常接,该跟客人说话的时候她跟客人说话,不该说的时候她低头裁布。她比以前更瘦了一些,手指头上的茧也更厚了,有时候一整天埋头裁布,剪刀刃上的反光落在她手腕上,像一截银亮的细线。 那天下午王嫂子来铺子里坐了坐。她进门的时候先蹲下来在炉子边烤了一会儿手,然后低声说:“翠莲,街上有人传你要买赵家大院。”翠莲放下剪刀,“谁传的?”“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可传得挺广。说你扳倒了赵老爷就是为了吞他的家产。”翠莲把剪刀搁在案板上,“赵家大院被县衙封了,地契房契都归了钱氏。她去了县城,宅子怎么处置跟我没关系。传那些话的人不是不知道,是故意要让我不好过。” 王嫂子在炉子边蹲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翠莲拿起剪刀继续裁布,沿着线一路剪到底,布料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他进去了,可他在镇上的根没有拔干净。他认识的那些人还在,他欠的那些人情还在。那些人不会替他报仇,可他们会踩着我往上爬。”她把裁好的布叠好放在架子上,又拿起一块新的铺平,“他们要传让他们传。只要我不关门,他们就拿我没办法。”王嫂子没有再多说,站起来拍了翠莲肩膀一下,转身走了。 天黑以后翠莲锁了铺子门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自家院墙外面,背着身,像在等什么人。她放慢了脚步,走近了才发现是柳成。他站在墙根底下,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看见她走过来把布袋子递了过来。“刘嫂子让我给你送点咸菜,自家腌的,你尝尝。”翠莲接过布袋子,“你大晚上跑一趟就为了送这个?”“我顺路。”柳成站在墙根底下搓了搓手,“翠莲,村里有人开始议论你了。说你攀上了县衙的人,以后要飞黄腾达了。”翠莲把布袋子夹在腋下,“你回去跟村里人说,我没有攀上县衙的人,我只是没有被赵老爷关住。” 柳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翠莲站在巷子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她推开门进了院子,把咸菜放在灶台上,洗了手,在灶台边坐下来。灶膛里的火还没有熄,余火映着她那张被干冷天气和连日熬夜熬得发白的脸。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干柴,火苗慢慢爬了上来,舔着干柴的表面。她看着那根柴从一头慢慢烧到另一头,在燃烧的过程中不断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火光照着她,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她坐在那里,没有起身去关院门,那扇门就这样半掩着,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灶台上那根干柴的火苗朝着一边歪了歪,又立直了。 第151章 新面孔 赵老爷被带走之后,镇上的日子并没有立刻归于平静。那些与他有往来的人,在街上的脚步变快了,在巷口碰见了翠莲也不会停下来说话,像是一些刚刚被锯断的枝丫,断口还留着新鲜的木茬。翠莲每天照常开门锁门,在案板前剪裁缝补,把那些落下来的碎片从她的日常里扫出去。她以为最冷的一段已经过去了。 那天上午,铺子里来了一个人。穿着一件簇新的青布长衫,料子厚实,袖口没有毛边,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一看就是新上脚的。他进门的时候先站在门口,把铺子里的每一面墙都看了一遍,目光在架子上那几匹布上停了一下,又在翠莲的案板上停了一下,然后才对上她的眼睛。翠莲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眉眼周正,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可那笑意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审视。 “你是翠莲老板娘?”他开口说话,字音干净,没有本地口音。 “我是。你做衣裳?” “不做衣裳。我是赵老爷的远房表弟,姓孙。从前在鲁西那边做买卖,前些日子才听说我表兄出了事。”他走到柜台前面,伸手在柜台的木面上划了一下,像在试灰尘的厚度。“老板娘,我表兄在镇上的产业,被县衙封了一部分。钱氏搬去了县城,空出来的那间偏院,我想盘下来做买卖。我来是想问问老板娘,那间院子您有没有想法?” 翠莲放下剪刀,走到柜台前面站定。“赵家的产业怎么处置,跟我没有关系。你要盘院子,去找县衙。” “找过。”姓孙的把手收回来,两只手交叉搭在身前,“县衙说那间偏院的地契上写的是钱氏的名字,可钱氏已经去了县城,暂时没有回来签字的打算。县衙又说了,您在赵家的事里头是个关键人物,让我先来跟您打个招呼。”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翠莲的脸,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我不认识钱氏。我只是替她传了几次话。地契在她手里,她要卖要租,她自己会决定。”翠莲站回案板后面,重新拿起了剪刀。“孙老板,你要是做衣裳,我给你量尺寸。要是来探口风的,你现在可以走了。” 姓孙的站在柜台前面没有动。他看了翠莲几秒,嘴角那个笑又深了一些。“老板娘,我在鲁西那边做买卖的时候,也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硬气的女人。她们通常撑不过三年。不是被人扳倒的,是自己累垮的。”他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地契的事不急。你慢慢考虑。”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翠莲站在案板后面,剪刀握在手里好一阵才重新沿着线裁了下去。 中午的时候周大勇来接她,翠莲把这事说了。周大勇蹲在灶台边烤手,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先把掌心翻过来让灶膛的火烘着指缝。“他姓孙,从鲁西那边来的?” “他说是赵老爷的表弟。” “赵老爷在鲁西那边姓刘。他表弟姓孙,不姓刘?”翠莲把剪刀放下了,“他在撒谎。他不是赵老爷的表弟。他是冲着赵老爷剩下的东西来的。” “那他跟赵家什么关系?”翠莲把案板上的布收进柜子里,“可能什么关系都没有。他只是听说赵家倒了,想来分一口。这种人比赵老爷更好应付,他不认识我,也不认识镇上的人,他没有根。” 周大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别让他扎下根来。” 下午的时候姓孙的又在街上转了一圈。翠莲从铺子窗户里看见他从街东头走到西头,进了两家铺子又出来,跟卖菜的王嫂子说了两句话又走了。王嫂子的目光在姓孙的走远之后追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然后她拐进了翠莲的铺子,把门关严了。“翠莲,刚才那个穿青布长衫的,你认识?”翠莲正在案板前锁一条裤边,头也没抬,“他说他是赵老爷的远房表弟,姓孙。” “他说了?他跟我说他是县里来的布商,想找镇上的人合伙开铺子。”王嫂子在炉子边坐下来,“他还问你的事。问你是哪年开的裁缝铺,铺子是谁的,租的还是买的。我没跟他说。”翠莲把裤边的最后一针锁完,咬断线头。“他还在查我。他在镇上待不了几天就会走,他这种人,有便宜占就留下来,没有就走。” 天黑以后翠莲没有直接回家,先绕到赵家大院那面偏墙外面站了一会儿。院墙被贴上了县衙的封条,白纸黑字,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她站在封条前面看了一会儿,看见钱氏住过的那扇窗,窗纸破了,风从破洞灌进屋里,吹得窗纸呼哒呼哒响。她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没有靠近那扇窗,也没有多看院墙,转身沿着巷子走了。 她沿着暮色中的巷子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青砖地面被最后一缕天光照着,泛着浅浅的灰色。姓孙的今天在镇上转了一圈,跟王嫂子搭了话,那只是一个开始。明天他可能会去布料铺子,后天他会去问保长的儿子。他把网撒下去,等着看鱼会不会撞进来。翠莲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里的灯已经亮了,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暖黄色的一小片。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暖黄色的光,隔着窗纸看着灶膛里火光晃动的轮廓,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走进去。周大勇正在灶台前盛饭,看见她进来把一碗饭放在桌上,热气从碗里往上冒,把灯的光线蒸得软了一些。“明天我哪儿也不去,在铺子里坐着。”翠莲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先喝了一口热汤,汤的咸香顺着喉咙往下淌,把嗓子眼那口浊气冲散了。她把碗放下,用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你明天去镇上打听一下姓孙的在哪儿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