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道杀到修仙》 第 1 章 得加钱 江家,一间静室。 一个白衣少年跪在地上,面容俊秀。 “我永远不会放弃湄儿,她就是我的一切! 我就算是死,也不会退婚!” 面色苍白的少年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畏惧和痛苦渐渐退去,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取代。 他咬紧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江景离,你个逆子!” 主位上,一个颇具威严的中年男子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在空旷的静室里炸响。 他脸色铁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怒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给我滚出去!” 江景离没再说话,甚至没有抬头看父亲一眼。 他双手撑地,有些踉跄地站起身,竭力稳住自己。 他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中年男子脸上的怒容渐渐收敛,变回一种深沉的家主仪态。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走向坐在左下首第一位的老者。 他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笑容。 “李前辈,让你见笑了。” “这孩子……你也看见了,平时性子绵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偏偏在这件事上,轴得像头犟驴。” 被称为李前辈的老者,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青灰色细布长衫。 他看起来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面容普通。 唯有一双眼睛,目光平平扫过来时,却让江宏屹心头莫名一紧。 老者闻言,只是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算是个笑模样。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江宏屹,你有四个儿子吧?” 江宏屹微怔,点头道:“是,前辈明察。” “既然有四个儿子了。” 李忠端起手边的白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并不存在的浮沫,动作随意。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江家主,你觉得呢?” 江宏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也沉了一分。 “李前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呵呵。” 李忠放下茶盏,抬起眼皮,那双平静的眼睛看向江宏屹,里面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 “年轻人的情爱,烧起来是不要命的。 他既然不愿退婚,又愿意为这份爱情去死,何不成全他?” “李前辈!” 江宏屹的语调陡然拔高,脸色沉了下来。 “你在说笑吗? 江景离再不济,也是我的亲生儿子,是我江家的血脉!”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李忠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江宏屹的心口。 江宏屹胸膛起伏了几下,背过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强硬。 “李前辈,你们青州李家树大根深,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我们临溪县江家,小门小户,自然招惹不起,也无意招惹。” 他话锋一转。 “但这里是云岚郡,是临溪县。 大靖国的法度还在,青云剑派的规矩还在。 在我江家的地盘上,谋害我江宏屹的儿子? 这等事,我做不出,江家也丢不起这个人!” “我年纪是大了,但还没老糊涂。”李忠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硬刺,依旧不疾不徐。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律法,规矩,体面……没错。”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锁住江宏屹。 “但是江家主,我问你——在这临溪县江家,你江宏屹,真的就能完全代表江家吗?” 江宏屹瞳孔微缩。 “那前辈能代表青州李家吗?” “我不能。” 李忠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了点坦诚。 “但我可以帮江家,换一个更‘明白事理’的家主。 比如,你那一直对你家主之位颇为关心的二弟,江宏志。 再比如,旁支里那个修为不错、野心也不小的江宏武。 我相信,江家家主之位与一个庶子相比,孰轻孰重,他们会分得很清楚。” 话音未落,江宏屹只觉得眼前青灰色的影子一晃。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动作的,那看似普通的老者,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侧后方。 一只皮肤松弛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右肩上。 没有用力,却像压上了一座山。 江宏屹浑身肌肉骤然绷紧,体内炼血境圆满的气血本能地想要鼓荡反抗。 但在触碰到对方手掌下那若有若无、却凝实无比的气时,那股气血瞬间冰消瓦解。 他喉咙发干,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气……田境!” 武者之道,锻体三关——磨皮、锻骨、炼血之后,便是内气三境。 气田境,正是内气修行的起始。 此境需在丹田之内开辟气海,以强盛气血凝练出第一缕真气。 这一步,是真正区分普通武者和高手的天堑。 整个临溪县,明面上达到此境的人,屈指可数。 无一不是各大势力压箱底的人物。 李忠仿佛只是随手一拍,很快便收回了手,重新踱步到江宏屹面前,语气依旧平淡。 “江家主,你三十八了,困在炼血境圆满有四五年了吧? 是不想突破吗? 还是说,你缺一枚品质不错的‘凝真丹’?” 江宏屹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起来。 “事成之后。” 李忠看着他,慢慢说道: “一枚‘凝真丹’,一枚出自青云剑派的凝真丹!” 青云剑派! 凝真丹!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额角甚至沁出了细汗。 李忠的声音再次响起。 “而且,据我所知,你并不喜欢这个儿子,甚至……有些憎恶。 因为他那个出身还不错的娘,在生下他之后,就毫不犹豫地抛下了你们父子。” 看到他,就像看到你当年被弃的耻辱,不是吗?” “够了!” 江宏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低吼一声,脸涨得有些红。 “李前辈! 这是两码事! 再怎么说,他……他血管里流的是我的血!” “所以。” 李忠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些许锋锐。 “这算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静室里落针可闻,只有江宏屹沉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激动的红晕,只剩下一种近乎肃穆的认真。 他看向李忠,一字一句道。 “前辈,这不算。” 李忠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江宏屹深吸一口气。 “他是我的亲生骨肉,一枚‘凝真丹’……不够。” “得加钱!” “嗯?!” 李忠也是一愣,第一次认真看了江宏屹一眼。 江宏屹没有躲避李忠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要两枚凝真丹。 一枚作为定金,现在付。 另一枚,事成之后再给就行。” 闻言,李忠脸上的错愕很快化开,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欣赏和冷酷的复杂神色。 他忽然“哈”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打破了静室的凝重。 “好,好一个江宏屹!” 李忠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 “审时度势,权衡利弊,该硬时硬,该软时软,该要价时绝不含糊。 这江家家主,合该你来做!” 他不再多言,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色瓷瓶。 瓶身温润,触手微凉。 他随手将瓷瓶放在身旁的黄花梨木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里面,就是定金。” 李忠说道。 “事成之后,自会将另一枚送到你手上。” 说完,他不再看江宏屹,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不急不缓,但速度极快,几步之间已到了门边。 在迈出门槛前,他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余光扫向屋内仍盯着瓷瓶的江宏屹。 “江宏屹。” 他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进来,清晰入耳。 “事情,要办得干净。 我的耐心有限,若是让我失望……临溪县江家换一个家主,对我来说不难。” 话音落下,青灰色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融入门外深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静室里,只剩下江宏屹一人。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着茶几上那个小小的青色瓷瓶。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手指微微颤抖着,伸向那冰凉的瓷瓶。 在指尖触碰到瓶身的一刹那,他猛地将其握紧,攥在手心。 力道之大,指节都泛出青白色。 他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晦暗的决然。 第 2 章 她和别人不一样 翌日傍晚。 江景离带着贴身小厮江旺,走在嘈杂的街道上,朝清漪河方向而去。 清漪河穿城而过,码头边人声喧嚷,满是尘世烟火气。 但这热闹与江景离格格不入,他只觉心中堵得慌。 江旺跟在他身后半步,是个十七八岁、面容敦厚的少年。 “旺儿,”江景离忽然开口,声音沉闷,“你说……父亲他,是不是从来就没把我当儿子看? 他心里,是不是根本就没我这个儿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迷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伤痛。 “他明明知道的,知道湄儿对我有多重要。 他为什么……就非要拆散我们不可?” 江旺心里咯噔一下。 他连忙上前小半步,声音压得低,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劝慰和焦急。 “少爷,您可千万别这么想! 老爷是一家之主,思虑的事情多,或许有旁的考量。 您是老爷的血脉,这谁也改变不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景离的神色,继续道:“只是这些话,少爷,咱们在外头实在不好多说。 隔墙有耳,万一传出去,对少爷不好,对孙小姐……怕也不利。” 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座临河而建的酒楼,门口挂着“望河楼”的匾额。 那酒楼灯火通明,人声隐约可闻,是县城里有名的好去处。 “您不是约了赵家绍谦少爷吗?眼瞅着就到了。 有什么憋闷的,待会儿到了雅间,跟赵少爷好好说道说道,总比在这街上强。 赵少爷是您至交,定能开解您。” 江景离也不是全然不懂事,知道江旺说得在理,便不再大街上多说什么。 望河楼,二楼。 江景离推开雅间的门,一股淡淡的酒菜香气扑面而来。 让他有些意外且心头一暖的是,这一次,他的这位好友竟然先到了。 赵绍谦是临溪县另一大家族赵家的旁支子弟,年纪与江景离相仿,穿着一身湖蓝色绸衫。 他已经为江景离倒好了酒。 三杯温酒下肚,暖流驱不散心寒。 江景离的脸彻底垮了下来,眼眶泛红,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和委屈。 “绍谦,你说,我该怎么办? 父亲他铁了心要拆散我和湄儿。 我能感觉到,他是认真的……他根本不在乎我这个儿子的死活。” 赵绍谦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酒壶,又给江景离面前的杯子斟满。 他脸上惯常的洒脱笑容收敛了,安静地看着好友,当好一个沉默而专注的听众。 “绍谦,你是知道的,我和湄儿的感情……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是真心相爱的啊!” 江景离抓住酒杯,指节用力。 “她离不开我,离开我她会活不下去的……我也一样,我一样的!” 忽然,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赵绍谦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绍谦!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你也最有主意……你告诉我,告诉我! 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真的不能没有湄儿……她是我的全部啊!” 赵绍谦被他抓得胳膊生疼,却能感受到那双手的颤抖和绝望。 他轻轻拍了拍江景离的手背,示意他先松开,然后再次为他斟满酒杯。 放下酒壶,赵绍谦坐直身体,脸上露出一种江景离从未见过的凝重和严肃。 他看着好友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却清晰。 “景离,你错了。” 江景离茫然抬头。 “你错了,”赵绍谦重复道,“你和孙若湄的感情,没有那么重要。 或者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可替代。 她离开你能活,你离开她,也能活。” “你……”江景离张口欲辩。 赵绍谦抬手止住他,继续说道:“这世上,最重要的,永远是自身的实力。 你看看你自己,景离,这些年你因为沉溺于这份感情,武道几乎没有进展。 以你的天赋不应该在磨皮境打转。一个磨皮境的武者,在江家这样的家族里,没有话语权。 如果你今天是炼血境,甚至是气田境,你不会坐在这里为情所困,求告无门。”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听我一句劝,放弃孙若湄。 她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爱你,至少,没有爱到超越现实。 把心思放到武道上来。当你拥有足够的实力,爱情自然会来到你身边,你身边也不会缺爱你的人。 甚至到了那时,孙若湄或许也能重新回到你身边。” “嘭!” 江景离猛地拍桌而起,杯盘震响。 他怒视着赵绍谦,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和被背叛的痛楚,脸色因激动和酒意而涨红。 “赵绍谦!枉我把你当成好兄弟这么多年!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沉迷女色、不思进取的废物吗?”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我没有努力吗?你没看到我的努力吗? 这些年,我也在勤勤恳恳练武! 只是我的资质不好,我能怎么办? 这能全怪我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愈加严厉。 “还有,赵绍谦,我告诉你,你不了解我,更不了解湄儿! 她和别人不一样! 她不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人! 她爱的是我这个人,和我的背景、实力都没有关系! 我相信,就算我一无所有,她也不会抛弃我! 我也一样!我爱的是她这个人! 只有她给过我家的温暖和关怀! 即使她一无所有,我也绝对不会抛弃她!” 江景离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赵绍谦,抛出一个尖锐的类比。 “如果有一天,有人逼着你抛弃你的母亲和妹妹,难道你也会屈服吗?” 他眼中满是失望和决绝,深吸一口气,就要说出那句话。 “今日,我也算看清你赵绍谦了! 既然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往后,你我……” “啪啪啪......” 断交之言未能说完,清脆的掌声突然响起。 赵绍谦鼓着掌,脸上之前那种凝重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真诚的赞赏。 他目光灼灼,语气坚定:“好!景离!说得好! 不愧是我的兄弟,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江景离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绍谦站起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 “我就知道你是个重感情、有担当的真汉子!坚定不移,铁骨铮铮!” “如果你今天随便听我说两句,就轻易动摇了对孙小姐的心意,那我才真的会看不起你! 现在,我对你只有敬佩!”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拿起酒杯,连饮三杯,杯杯见底。 “这三杯,算是我刚才试探你的赔罪! 对不住,兄弟,我刚刚的话重了。” 江景离懵了,脑子被这急转直下的情节弄得有些晕。 这是评价我的吗? 赵绍谦重新坐下,神情无比认真。 “你问我该怎么办?现在,我告诉你我的真心话。 你和孙若湄的感情如此真挚,堪称百年难遇。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对的人,是天大的福分。 说实话,我都羡慕你能遇见孙小姐这么好的女子。你若放弃了,必定后悔终生!” 他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煽动性的力量。 “我的态度是——宁可轰轰烈烈地死,也绝不委曲求全地活! 而且,你是伯父的亲生骨肉,虎毒不食子!” “只要你坚持不放手,孙小姐那边也坚定,用你们的真情去打动伯父,时日久了,他一定会心软妥协。 到时候,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岂不是临溪县的一段佳话?” 江景离眼中的迷茫和愤怒迅速褪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取代。 赵绍谦的话,每一个字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点燃了他近乎熄灭的希望之火。 “绍谦!你说得太对了!” 他激动地抓住赵绍谦的手臂,这次是充满感激的力道。 随即,他脸上也露出几分愧疚。 “好兄弟,是我错怪你了! 我自罚三杯,给你赔个不是!” 说罢,他也学赵绍谦的样子,连干三杯。 辛辣的酒液入喉,却让他觉得无比痛快。 “有你这番话,我更加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今天回去,我就给湄儿去一封信,告诉她我的决心!” 他主动拿起酒壶,给赵绍谦斟满一杯,真诚道:“绍谦,这辈子,能有你这个朋友,真是我的幸事! 等我和湄儿成亲那天,一定要送你一份大礼!” 赵绍谦笑着举起杯:“兄弟之间,不说这些。来,都在酒里!” 他又给江景离满上。 大部分人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话,这种人,也喜欢带着答案去问问题。 现在,一个想听,一个愿意说。 没有意外,这顿酒局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江旺搀着几乎站不稳的江景离离开望河楼时,街上已空无一人。 晚风吹来,江景离胃里一阵翻腾,踉跄着走到清漪河边,趴在码头上呕吐。 就在他浑身脱力、意识模糊的瞬间...... 一双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后背上,轻轻一推。 “咚!” 落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冰凉的河水瞬间包裹了江景离,刺骨的寒冷穿透酒意,他猛地惊醒。 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是酒,今天的酒有问题!绍谦他...... 容不得他多想,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窒息感袭来。 他不会游泳,无力扑腾。 身体在漆黑的河水中下沉,月光透过水面变成惨白的光影,越来越远。 肺部像被火烧,冰冷、黑暗、窒息……绝望缠绕上来。 他的意识像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恍惚间,他看到孙若湄的笑脸,听到父亲的呵斥,还有赵绍谦鼓舞的话语。 这些画面碎裂,沉入无尽的黑暗。 第 3 章 穿越 就在江景离灵魂已经消散、肉身还未彻底死亡之时...... 一道淡到几乎不可见的金光,从遥远的天际直射而来,没入他的头颅。 片刻之后,淡淡的金光覆盖了他的周身。 黑暗中,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极慢,极微弱,像是冬眠中苏醒的虫。 然后一下,又一下,渐渐变快,直到恢复成正常的频率。 空洞涣散的眼神,开始有了色彩。 “他……” 第一个字没说完,一口冰凉的河水倒灌进喉咙,他本能地闭上嘴巴。 在心里默默咒骂了一声:他妈的,这大货车把我撞哪去了?是阴间吗? 手脚本能地划动起来,他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 又是一句脏话涌上心头:我艹,撞水里来了! 既然没死成,还得活啊。 他用一套极其娴熟的狗刨式,三下五除二刨到了岸边。 双手扒住石缝,不费力气就爬了上去。 吸了一口有些冰凉的空气,他有些迷茫地抬起头,打量四周。 陌生,很陌生! 他很确定他家方圆十里没有这种地方,大货车就是再猛也不可能把他撞出十里开外。 就算真的能撞这么远,也绝对不可能身上的零件还这么齐全! 除非……我其实不是人! 还没等他在心里疯狂脑补,海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江景离,十七岁,临溪县江家庶子,不受待见,有一个叫孙若湄的未婚妻,父亲要拆散他们,昨晚和好友赵绍谦喝酒,被推下河,酒有问题…… 剧烈的头痛让他眼前一黑,整个人一下子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一刻钟后。 覆盖在他衣物之下的淡金色光芒悄然消散。 深秋的晚风吹过湿透的身体,激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猛地一哆嗦,再次醒了过来。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摸了摸栽倒时磕到的额头,还好,没破皮。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湿透的狼狈样,恰此时晚风穿裆而过,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冻。 他愣愣地坐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接受了现实。 我还是人。 但是,穿越了! 江景离没时间感怀。 浑身湿透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深秋的夜风一吹,那滋味跟刀子刮似的。 原身好歹也是磨皮境的武者,底子比普通人强些,但也扛不住这么折腾。 他清楚得很——这么下去,就算不冻死,得个风寒也能要命。 这可不是蓝星,感冒发烧真能死人的。 他脱掉已经湿透的外衣,哆嗦着远离河岸走了两步,看见一座两层小楼。 门口挂着块牌子,借着月光能够看清:于记杂货铺。 江景离上前,用力敲了两下门。 “有人吗?” 片刻后,二楼窗户打开一条缝,半个脑袋探出来。 江景离心中一喜,借着月光看见那人面容沧桑,感觉年纪应该不小,连忙开口:“老人家,行行好,能……” “老你娘的头!”楼上那人直接炸了,“你爹我年轻着呢!哪来的叫花子,大半夜敲你爹的门?赶紧给老子滚!再敲一下,老子下去打断你的腿!” “嘭”的一声,窗户重重关上。 江景离被骂得一愣。 他站在门口,脑子里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得,碰上个脾气暴躁的。 换了原主,可能就灰溜溜走了。但他不是原主。 反手,他又敲了几下。比刚才还响。 窗户再次打开,那人怒喊:“小子,有种你别跑!你爹我这就下去打断你的腿!” 窗户关上,紧接着是噔噔噔下楼的声音。 很快,门板卸下一块,一个三十多岁的大汉拎着根木棍冲了出来。 身材挺壮实,就是那张脸长得有点着急,只看脸的话,说五十都有人信。 大汉举着棍子正要动手,江景离直接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往他脸前一递。 “我是江家大少爷,江景离。”他沉声道。 被骂了这么多句,他也有些上火。 店铺老板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腰牌,又凑近打量了江景离的穿着长相。 片刻之后,他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棍子差点掉了,说话都开始打颤。 “江……江少爷?我……我没想到……” “跪下。”江景离冷声道,“叫爹!” 老板扑通一声跪得干脆。 “爹!爹!爹!”老板连叫三声,声音那叫一个顺溜。 “您就饶儿子一次吧!我错了!我真错了!” 他抬起头,一脸讨好:“我弟弟在衙门当差,您看他面子,饶儿子这一回……” 江景离被他这通操作整得哭笑不得。 这货……倒是个识时务的。 “起来吧。”他从钱袋子里摸出一粒碎银子,随手丢过去。 “找身干净衣服过来。” 老板连声应是,地上的银子也没敢捡,转身就跑回店里。 很快,他抱着一摞东西出来——擦身子的粗布巾,一套洗得干干净净的秋衣,还有一壶刚烧好的热茶。 江景离走进店里。 没了风吹,浑身的寒意总算缓了缓。 他找了个角落,三两下擦干身上的水,换上那套有些宽大的衣服。 布料一般,但胜在干爽暖和。 然后他捧起热茶,慢慢喝了一口。 热水入喉,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墙边,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店铺老板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银子捡起来,给你的你就要收下。”江景离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老板,似笑非笑,“爹不差你这点钱。” “是,爹,儿子知道了。”老板也是有灵性,配合得极为顺溜。 他弯腰捡起银子,又老老实实站回一旁。 虽然挨了骂、被占了便宜,但这反而让他心中稍微安定了一点——惩罚狠一点,后面的惩罚就会轻一点。 他甚至想让江少爷打他一顿。 江家是临溪县的庞然大物,他是真招惹不起。 现在他心里后悔死了,后悔开这个窗户,更后悔嘴贱想当别人爹。 店铺里陷入安静,只有二楼传来一点很轻的慌乱声响。 老板不敢说话。 江景离在思考事情。 脑海里那些记忆还很杂乱,但即便如此,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落水不是意外。 有人想让他死。 最可怕的是,背后凶手很可能是原主的亲爹。 难搞! 他现在还不想回江家,他要把所有记忆理清楚,理清脉络。 虽然他觉得活着也没多少意思,但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最起码死之前要拉几个垫背的。 “大少爷!大少爷......” 店铺外忽然响起喊声。 很多声音,其中有不少让他觉得熟悉。 是江家的人,来找他了。 江景离脸上没有喜色,只是心中一凛。 “爹。”老板看他发呆,又跪下了,“找您的人到了。求您大人大量,饶我这一次吧。” 说完砰砰砰磕了几个头。 “起来吧。”江景离轻笑一声,站起身往外走。 “你看这世上,当爹的哪有难为儿子的?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 他知道,有些事躲不掉,他也不会躲。 “我在这!” 江景离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 清漪河南岸的商铺里,不少人打开了窗户看热闹。 只要他们看到自己,今夜他不会第二次掉进河里。 不少散碎的记忆都说明,原主的父亲江宏屹自私自利、狠辣无情,但他又是一个非常要脸面、要体面的人。 前来找人的仆人听到这个声音,都是一喜。 唯独两人的脸色微变。 一个是江景离的贴身小厮江旺。 另一个,是江宏屹最信任的管家——江福。 按照他在江家的地位,他本不必来,但他还是来了。 江旺朝这边飞奔过来,直接跪在江景离身前,左右开弓扇自己的脸。 “少爷!少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没有看好您,让您掉河里了!” 江景离一脚踢开他:“狗东西!你跑哪去了?” 江旺一把鼻涕一把泪,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块青色玉佩。 “少爷,您最重要的玉佩掉在望河楼了。您让我回去拿,等我回来您就不见了!” “我看到码头上您吐的地方,推测您掉河里了,立马跑回家叫人去了!” 他砰砰磕头:“老天保佑,您没事!否则小的我百死莫赎!” “好了,别跪那儿丢人现眼。”江景离摆摆手,“回家。快滚过来扶着我点,我还有点头晕,今天酒喝得太多了。” 江旺连忙爬起来,上前搀扶住他。 这时,江福走了过来。 他五十来岁,穿一身深灰色长袍,面容精干,眼神沉稳。 他看了一眼江景离出来的杂货铺,又看了一眼他身上换过的衣服。 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惊讶和恼怒——但只是一瞬,便迅速隐藏起来,换成关切的神色。 “大少爷,您没事吧?”江福上前,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听说您落水,老爷急坏了,让我带人出来找。您这是……” “没事。”江景离摆摆手,一脸酒意未消的模样。 “喝多了,估计是吐的时候脚滑,栽河里了。多亏命大,爬上来找了身干衣服换上。” 他拍了拍身上略显宽大的衣服:“江管家怎么亲自来了?这么晚,劳你大驾。” “少爷说哪里话。”江福笑了笑,目光在杂货铺门口那个战战兢兢的老板脸上扫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少爷没事就好。夜深了,先回府吧,老爷还等着信呢。” “行,回吧。”江景离点点头,由江旺扶着,往江家方向走去。 第 4 章 只是没选我罢了 回到江家已经是凌晨时分。 江家家主并没有召见他这个“大难不死”的长子,江景离也没有主动前往拜见的意思。 他的精神此刻极度疲惫,脑海中凌乱的记忆还在不断纠缠。 躺在床上,没过多久他便失去了意识。是累晕过去的,还是睡过去的,恐怕他自己也分不清。 不过分不分得清也不重要,他也不会在意。 今天晚上,江宏屹真要没脸没皮地弄死他,他也没招。至于是醒着还是晕着,区别不大。 第二天巳时三刻,他才醒过来。 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精神状态已经好多了。 脑子里关于前身的记忆也整理得差不多了——十七年的经历,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 懦弱、缺爱、把孙若湄当成全部希望、被父亲厌弃、被推下河…… 他没有立刻起床,就那么躺着,盯着帐顶发呆。 他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处境很危险。 从江宏屹这么着急弄死自己的儿子来看,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昨晚落水没死成,那边会不会有下一步动作? 他不知道。 但总不能坐着等死。 他伸手从枕边摸出那块青色玉佩——昨晚江旺递给他的那个。 对原主来说,这东西确实很重要。 这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对母亲唯一的念想。 记忆中,江宏屹告诉他,母亲在他刚出生时就难产而死。 原主一直猜测,这就是父亲不喜欢自己的原因。 不过,原主的姑姑不经意告诉过年幼的他:你父亲真正爱过的人,只有你母亲,而且你母亲还活着。 江景离看着手里的玉佩,用力握了握,喃喃自语:“就看你能不能给我争取点时间了。” 江宏屹的书房内。 江景离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就在刚才,他进来之后二话不说,直接跪下磕头。 动作熟练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前世上辈子为了活着,没少给人磕头。 现在多磕几个算什么?为了先活下去,不丢人! “父亲。”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听起来就像原主在说话,“儿子知道错了。” 江宏屹坐在书案后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儿子愿意退婚。”江景离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是儿子不懂事,让父亲为难了。” “求父亲原谅我这一次……以后儿子什么都听父亲的,绝不敢再违逆……” 说着说着,他的眼睛红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其实他哭不出来,甚至有点想笑。 但他得哭。 他强迫自己去想前世上辈子奶奶临死时的样子。 那是他唯一真真切切爱过的人,也是唯一真心爱他的人。 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江宏屹看着他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脸色有一丝复杂。 但只是一瞬,很快就消散了。 他没说话。 江景离从怀里摸出那块青色玉佩,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父亲,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儿子从小到大,就这点念想。” “儿子不求别的,只求父亲看在母亲的份上,再给儿子一次机会。”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江宏屹看到那块玉佩,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站起身,走过来,伸手接过玉佩,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 那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片刻之后,他看向江景离,平静地开口:“知道错了就行。” 江景离低着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你先休息几天,”江宏屹说,“然后去孙家退婚。” “是,父亲。” “还有,”江宏屹顿了顿,“落水的事,是个意外。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做傻事。” 江景离抬起头,一脸懦弱和顺从,眼眶还红着。 “孩儿知道,孩儿知道。我绝不会再做让父亲失望的事。” 江宏屹看着他,点了点头:“下去吧。” 江景离又磕了一个头,爬起来,低着头退出了书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江宏屹一人。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青色玉佩。 片刻之后,他的手掌微微用力。 “咔嚓。” 玉佩碎成了粉末,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洒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粉末,喃喃自语:“杜月茹,你看看你生的什么废物儿子?这种废物,留着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杜月茹……都怪你!” “月茹,别怪我。” 江景离离开江宏屹的书房后,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除了中午出去吃了一顿饭,他一直待在屋里没出来。 他准备了五个小木板,两指宽,三指长。 其中四个上面刻了名字——用的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刻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认得。 江旺。江宏屹。赵绍谦。孙若湄。 第五块是空白的。 他一边刻名字,一边在等。 等穿越者的机缘。 有没有机缘,决定了他接下来该怎么做。 等到傍晚,什么反应都没有。 身上也没有任何从蓝星带过来的东西,看着像外挂的就更没有了。 他又出去吃了晚饭。 回到房间后,一边熟悉这具身体半吊子的武功,感受自己的状态,一边继续等。 亥时一刻。 “可惜,天不随人愿。”他喃喃自语。 “看来这次穿越只能体验一下了。就是不知道在这儿死了,是真的死了,还是回蓝星,还是再去另一个世界。” 他起身走出房间,叫上江旺,出了江府,言说自己要去望河楼喝酒。 江旺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默默跟上了他。 亥时一刻大概就是蓝星晚上九点多。 临溪县没什么夜生活,又有宵禁,这个点儿街上几乎没人。 不过宵禁只针对普通人,江家不在普通行列,所以他能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走到昨天落水的码头旁边,江景离停下了。 他没看身后脸色发白的江旺,语气平静地开口。 “江旺,五年前,你犯了大错要被杖毙,是我跪在祖母面前给你求的情。还记得吗?” “少爷,小的一直都记得!”江旺的声音极为真诚。 “没有少爷您,就没有小的今天。您的恩情,小的一直铭记在心!” “两年前,你母亲得了重病没钱医治,是我拿出十两银子救了她的命。还记得吗?” “小的记得!”江旺直接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少爷您就是活菩萨,更是小的大恩人!您的恩情,我一辈子也还不完!” “呵呵。”江景离笑了。 “还不完就不想还了是吗?人死了,恩情债也就消了,对吧?” 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冷意。 江旺愣住了,然后开始不停磕头。 “少爷!少爷!我真的没有害您!您掉水里真的和我没关系!我回去拿玉佩了,回来……” 江景离转身,左手抓住他的头发将其拎起来,右手掐住他的脖子。 磨皮境后期对普通人,江旺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 “昨天我只是喝醉了,不是喝死了!”江景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给我一个理由。否则今天先杀你,明天再杀你全家。” 还想狡辩的江旺瞬间失声。 他不敢相信这话是从那个懦弱少爷嘴里说出来的,而且他能感觉到,少爷不是说谎。 “少……爷……我错了,我对不起您……”被掐着脖子,江旺说话断断续续。 “我这么做了,最多就是我死了。我如果不这么做,我全家都要死!” “少爷,您就饶了我这一次……我是被逼的,我没得选,您就……” “咔嚓。” 江景离卸掉了他的下巴。 他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不想再听废话。 他直视着江旺,语气依旧平静。 “你怎么可能没得选?你有得选!” “只是……没选我罢了……” 说完他把江旺提起来,一掌拍碎了他的脊椎。 无视他的呜咽哀嚎,扯着他的头发往码头走。 路面不平,一道血痕拖在地上。 把他扔在码头边,江景离的脚微微用力踩在他后背上,让他的疼痛又加重几分。 “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说。”江景离语气幽幽道。 “但你找错了对象。到了下面,好好给他说吧,估计他特别想听你的解释。” 随后一脚,把江旺踢进了清漪河。 江旺不会游泳,就算会,脊椎断了也游不明白。 入水就沉了下去。 江景离顺着河流的流向慢慢往前走。 他要确定江旺死了。 第一次杀人,他没有任何不适。 可能是因为前世杀了十年鱼,习惯先敲鱼头将鱼敲晕,之后拍断鱼的脊骨再杀。 今天杀江旺,用的也是杀鱼的方法。 他没认为自己杀了人,因为在他眼中,忘恩负义之人就是一条上了砧板的鱼。 江景离甚至觉得杀一个人比杀条鱼简单。 杀鱼之后还要处理,杀人不用。 最起码这一次不用。 前世他一直想,像杀鱼一样杀两个人,但没做到。 那两个人不是别人,是他的亲生父母。 他恨这两人入骨。 他前世的名字叫李多余。 多余的多,多余的余。 母亲生下他后,父母就离了婚。 父亲不要他,母亲也不要他,还要把他溺死。 是奶奶跪在母亲面前,把头磕得鲜血直流,才把他救下来的。 奶奶额头上那个伤疤,到死都留着。 后来父母各自组建了新家庭,过得都很幸福。 李多余则是和奶奶相依为命。 奶奶嫌“多余”这个名字难听,给他改名叫“狗蛋”。 她总说,名字贱,好养活。 第 5 章 岁月塔 李多余的恨,不是因为父母生下来就抛弃了他。 也不是因为几十年不闻不问。 更不是因为他吃了太多太多苦。 是因为十七岁那年,奶奶病了。 病得很重。 他没有钱,家里也没有钱。 家里仅有的那点钱,都供他读书了。 他其实不想读书,但奶奶想让他读,想让他有出息。 他从来不会违背奶奶的意思,因为奶奶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不想让奶奶不高兴。 李多余把能求的人都求了。 他自己都数不清磕了多少头。 可家里太穷,没人敢借钱给他。 有人告诉他,你父亲住在哪儿,你母亲住在哪儿。 他去了。 他跪在父亲面前,求他救救奶奶。 他磕头磕得头晕眼花,眼前一阵阵发黑。 换来的只有两个耳光。 “没有你这个孽种,你奶奶不会生病!你奶奶死了,也是你害死的!” 为了维护新家庭的安稳,父亲已经十几年没回过老家,早就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儿子,还有一个老娘。 他被赶了出来。 他又去找母亲。 在她门口跪了一整天,等来的只有绝望。 “那是你奶奶,跟我没关系。去找你那个混账爹。你也跟我没关系,别打扰我的生活,否则我报警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奶奶躺在床上的样子让他把所有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一遍。 他去报了警。民警了解情况后帮他联系了父母,电话那头一个说管不了,一个说跟她没关系。 民警很为难,也没有办法。对他说这是家庭纠纷,赡养问题属于民事范畴,他们只能调解。 调解的意思是,对方不配合,他们就没有办法。最后民警告诉他,这种事只能走法律诉讼。 一个十七岁的穷小子,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诉讼,不知道怎么去法院,不知道立案要多少钱——他连“诉讼费”这三个字都没听过。 就算知道,他也没有钱,没有时间。奶奶就在床上躺着,需要人照顾,他连去县城法院的车票钱都拿不出来。 很多年以后,他终于弄懂了这些。但他算了算,即便带着所有的知识和足够的钱回到当年,结果还是一样。 诉讼要走几个月,奶奶等不起。 就算判了,父亲和后妈根本没有领过结婚证,他光棍一条,名下没有任何可以执行的财产。 法院也执行不了。无论怎么走,都是一样结果。 没钱给奶奶看病,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奶奶明明很痛苦,却努力装作不痛苦的样子。 临死前,她还拉着他的手,要他好好活着。 “考上大学,过好你的一生。不要去恨你爸你妈。心里装满恨的人,是活不好的。” 那一刻,他真的好想杀了那两个人——给了自己生命的那两个人。 如果不是他们生了自己,奶奶不会死,最起码不会死得这么痛苦。 可他还是要听奶奶的话,好好活着,不然她在那边会不高兴的。 他一边生存一边读书,因为资质一般,所以成绩也一般,拼了命考上了一个大专。 不过他也满足了,大专也是大学,也算是完成奶奶的遗愿了。 后来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就在一家商超找了份杀鱼的活儿。 杀鱼使他快乐。 因为每一次杀鱼,他都感觉是在杀那两个人。 如果没有奶奶的遗愿,他真想把他们也带走。 为了让心情好一点,他做了两个木牌,把那两个人的名字刻在上面,挂在自己的杀鱼台前。 每杀一条鱼,他就在心里想着,这是杀他们一次。 这能给他带来一点点慰藉。 接下来的十年,他为了活着而活着。 没有目标,没有规划,没有什么想法。 机械地杀鱼,回到家看看,打打游戏,偶尔去趟足浴店二楼,也会花钱约“朋友”。 活得恣意妄为,活得潇洒无比。 但是,他只是觉得活着越来越没意思。 他想奶奶了,一直都想,想去下面见她。 可奶奶让他好好活着。 直到那一天。 一辆大货车的强光刺进眼睛,以极快的速度朝他冲过来。 他来不及躲。 他没有害怕。 心里只有平静,和一点点解脱的感觉。 不知不觉,江景离已经走了不近的距离。 这个时间点,江旺的尸体还没飘上来。 那估计他是永远无法活着从清漪河出来了。 江景离抬头,越过清漪河看向对岸。 那是昨天晚上给他提供了一身衣服的于记杂货铺。 现在门上已经贴了两个封条。 江景离的目光微微一缩,脸上的怒气一闪而逝。 他知道,这肯定是江家的手笔。 有人认为,是于记杂货铺的人救了自己。 所以出手,让这个杂货铺永远消失。 江景离的怒气消失得很快。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苦笑。 他连自己都自身难保。 哪里有实力去救这个刚认了不久的“好大儿”,以及这个“好大儿”的家人? 他心中有些愧疚。 但这些愧疚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 他没有时间与精力去愧疚。 他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准备。 即使要死,也要让那些要害他的人不好过。 没有再犹豫。 江景离快速沿着清漪河往回走。 他要回家了。 好好休息。 睡好觉才有力气。 做自己能做的事,以及想做的事。 江景离回到家,简单收拾一下就躺在了床上。 他没有因为杀了江旺而心有波澜。 也没有因为穿越到异世界而感到孤独。 在蓝星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人的。 孤独这东西,早就习惯了。 只是没有了电子产品,让他稍微有点不适应。 不过想到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再加上有些疲惫,他很快就睡着了。 他入睡之后,周身覆盖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淡到几乎看不见。 随后,金光消失不见。 江景离突然间感觉自己醒了。 但似乎又没醒。 他站在一座塔面前。 塔只有三层,几丈高。 塔身斑驳,古朴,还有不少裂痕。 塔的正中央写着三个字——岁月塔。 江景离没有慌张。 他首先想到的是——穿越带来的金手指? 就是这座塔带我来到这里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身体是虚幻的,有点半透明的感觉。 他觉得有些神奇。 就在这时,塔中射出一道金光,正中他的身体。 片刻之后,他的身体似乎不受控制了。 他不自觉地往前走,来到塔前的大门前。 大门很古朴。 木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刻着模糊的花纹。 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 整扇门和塔身一样,带着岁月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裂开了缝。 但那些裂缝里,隐约透出淡淡的光。 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奇异感觉。 他伸手摸了摸大门。 触感冰凉,却又带着一丝温热。 好像这门是有生命的。 他用力一推。 门开了。 塔内是一片空旷的空间。 没有桌椅,没有装饰,就是一个简单的圆形大厅。 地面是青石铺的,墙上也刻着模糊的纹路。 最显眼的,是正中央漂浮着一块光幕。 光幕上写着几行字,像是属性栏。 姓名:江景离 武道修为:磨皮后期 刀法:青石刀法(入门) 拳法:青石拳法(入门) 呼吸法:长息功(入门) 桩功:青石桩(入门) 光幕旁边还有一个数字,在缓缓跳动。 剩余修炼时间:10年 江景离看着这些,心里有些复杂。 原主的天赋其实不算差,中等略微偏上。 但性格懦弱,胆小,没什么毅力。 练武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后来认识了孙若湄,更是把修炼抛到了脑后。 所以什么都练得一塌糊涂,全在入门级别晃悠。 换了现在的江景离,肯定会好很多,但是短时间内肯定不会有太多起色。 练武毕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偏偏他没有太多时间。 就在这时,他的身体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动了。 他走到大厅中央,盘腿坐下。 然后,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两个人。 一个“他”站在那里,开始修炼。 另一个“他”飘在半空,像旁观者一样看着。 坐站着的那个他,先练桩功、呼吸法,然后又站起来打拳、练刀。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没有停顿,没有休息。 不吃不喝,不睡不累。 就像是变成了一个修炼的机器。 而飘着的那个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修炼的每一个细节。 肌肉如何发力,气息如何运转,刀该怎么劈,拳该怎么打。 那种感觉很奇妙。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但身体在修炼时产生的所有感觉,他都能体会到。 像是旁观者,又像是亲身体验者。 塔里的环境和外面不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气,吸一口就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身体在这种环境里,好像永远不会疲惫。 也不会饿,不会渴。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 头顶上那个数字开始跳动。 9年364天……9年363天…… 每过一会儿,就少一天。 江景离就这么看着“自己”修炼。 日复一日。 桩功从入门到熟练,慢慢突破了小成。 青石桩这种站桩功夫,最需要时间和耐心。 原主以前站不了一刻钟就烦了。 但现在这个“他”,一站就是一整天,纹丝不动。 呼吸法也一样。 长息功讲究的是呼吸节奏和体内气息的配合。 以前原主练得断断续续,气息总是接不上。 可现在,桩功、呼吸法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修炼。 拳法和刀法更是练了无数遍。 青石拳法一共二十四式,每一式都打了不下万次。 青石刀法三十六式,每一式都劈了无数遍。 手臂不会感到酸,手腕也不会感到疼。 没有一分一秒停下来过。 江景离飘在半空,看着那个不知疲倦的“自己”,心里有些感慨。 如果在外面也能这么练,以原主的天赋,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但这根本不可能。 人不是铁打的。 寻常武者修炼,要吃饭,要睡觉,要处理杂事,还要面对各种情绪的干扰。 一天十二个时辰,能抽出四五个时辰专心练功,已经算极其刻苦了。 而且高强度的训练对身体也有损耗,肌肉会酸,关节会疼,精神会疲惫,需要休息恢复。 练一天歇半天,才是常态。 真正算下来,一个勤奋的武者,一年里有效修炼的时间,也就两百来天,每天四五个时辰。 可岁月塔里呢? 一天十二个时辰,全年无休,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没有杂念,没有疲惫,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精进。 光是时间长度,就抵得上外界两三倍。 再加上百分之百的专注,没有半点浪费,效率再翻一番。 所以塔里修炼一年,抵得上外界一个刻苦武者五六年,一点都不夸张。 至于对比原主那样的废物,根本没有对比的必要。 第 6 章 “虚” 接近一年的时间,就这样快速流逝。 这一年的修炼,专注度、强度和持续性,远远超过了外界的修炼。 所以这一年的成果也是极为惊人。 光幕上的属性栏,已经变了。 姓名:江景离 武道修为:锻骨初期(虚) 刀法:青石刀法(小成) 拳法:青石拳法(小成) 呼吸法:长息功(小成) 桩功:青石桩(小成) 剩余修炼时间:9年01天 江景离盯着“锻骨初期”后面的那个“虚”字,皱了皱眉。 虚? 什么意思? 修为还有虚的? 他想不明白。 不过既然塔里这么显示,那应该就是对的。 至于这个“虚”到底指什么,等出去之后应该就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想,继续看着那个不知疲倦的“自己”在塔里修炼。 时间流逝。 当剩余修炼时间还剩9年的时候,一道金光再次朝他射来。 他的意识随之模糊。 当江景离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 桩功、呼吸法、拳法、刀法,每一门功法的修炼记忆都清清楚楚。 他在岁月塔里站了一年的桩,打了一年的拳,劈了一年的刀。 那些肌肉的感觉,气息运转的轨迹,招式的变化,全都刻在了骨子里。 他拿起床边那把平时练功用的铁刀,随手一挥。 刀光一闪。 桌上的茶杯被削去了一角,切口平整。 他又挥了几刀,每一刀都干净利落。 青石刀法,小成。 而且他感觉,只要再练上几遍,把这些记忆和身体完全对上号,很快就能摸到大成的门槛。 拳法也是一样。 他站起来打了一套青石拳法,拳风呼呼作响,招式之间衔接流畅。 以前原主打这套拳,磕磕绊绊,好多招式都走形了。 现在他打起来,每一拳都像是练了无数遍一样,自然而然。 桩功和呼吸法也是小成。 他站了个青石桩,气息下沉,双脚抓地,身体稳了很多。 呼吸法运转起来,气息比之前绵长了不少。 功法上的进步,他很快就接受了。 毕竟在塔里练了一年,这些记忆和感觉都是实实在在的。 但是修为…… 江景离握了握拳头,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 还是磨皮后期。 不对,比磨皮后期强了一些,但绝对没有到锻骨境。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塔里看到的面板:锻骨初期(虚)。 那个“虚”字,他当时没想明白。 现在,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渐渐懂了。 体内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真气,不是气血,而是一种极其特殊的能量。 这股能量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力量上的提升,但它像一根无形的骨架,把他的身体“撑”了起来。 原本,他现在的极限就是磨皮后期。再往上,身体就撑不住了。 可现在,有了这股能量的支撑,他的身体已经能够容纳锻骨初期的修为了。 就像一个原本只能装一碗水的坛子,被人用特殊的手法加固、扩容,变成了能装一桶水的坛子。 坛子变大了,能装更多了,但里面还是空的。 水还没倒进去。 所以他的修为还在磨皮后期——因为体内没有足够的能量去填充这个“新坛子”。 这就是“虚”的意思。 他的身体已经达到了锻骨初期的境界,但境界是虚的,需要靠大量能量把它填实。 就像房子的框架已经搭好了,但里面是空的,没有砖瓦,没有家具。 只有用能量把这些空荡荡的通道和节点填满,他才能真正踏入锻骨初期。 功法可以靠苦练提升,因为那是技巧,是肌肉记忆。但修为不行,修为需要能量。 这就是“虚”的意思。 他翻出床头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瓶。 里面装的是淬体丹。 本来是原主攒下来,准备送给孙若湄的。 原主对孙若湄也是掏心掏肺的好,自己舍不得用的淬体丹,攒着给她。 不过,这一次的一瓶十颗还没有送出去。 现在,江景离用不着送了。 他倒出一颗淬体丹,看了看,丢进嘴里。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热流,在体内散开。 他连忙站好青石桩,运转长息功,引导那股热流向体内那些“骨架”的通道和节点流去。 一刻钟后,第一颗淬体丹的药力被吸收了大半。 他又倒出第二颗,吃了下去。 热流再次涌出,他继续站桩、运转呼吸法,将能量一点一点填入那些空荡荡的节点。 第三颗,第四颗…… 每吃下一颗,他都要花上一刻钟到两刻钟来炼化吸收。 药力不能浪费,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 到了第五颗的时候,磨皮后期的瓶颈开始松动。 他不敢停,继续吃,继续炼化。 第六颗,第七颗…… 体内的节点一个接一个被填满,那些“骨架”渐渐充实起来。 第八颗,第九颗…… 到第十颗淬体丹入腹,炼化完毕,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像是某个关卡被冲开了。 他睁开眼睛,握了握拳头。 力量涨了一大截。 磨皮圆满。 但距离锻骨初期,还差着一大截。 那些“骨架”的通道和节点,只被填充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还是空的。 更让他有些不安的是,他隐约感觉到那些“骨架”在微微晃动。 不太稳。 就像搭好的积木,如果没有足够的支撑,时间长了可能会散掉。 他心里一沉。 如果这些“骨架”散了,那他在岁月塔里一年的苦修,可能就白费了。 到时候他就算再进岁月塔,也得从头再来,重新搭建锻骨境的框架。 也就是说,他必须尽快找到足够的能量,把这些“骨架”填满。 否则,错过这个时机,他就只能等下一次进塔,重新来过。 江景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虑。 至少现在,他有了磨皮圆满的修为,有了四项小成的功法。 比昨天强了不止一倍。 至于那些“骨架”…… 他看了一眼空了的淬体丹瓶子。 得想办法搞更多的能量。 吃饭也行,吃肉也行,只要能补充能量的东西,他都需要。 他站起身,把那几块木板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然后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该去吃早饭了。 江景离是庶长子,按规矩不能去正厅吃饭。 偏厅里吃饭的,都是妾室生的孩子。 江宏屹是个极讲规矩的人。 食不语。 所以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江景离吃得比平时多。 多了两倍,甚至三倍。 他还想继续吃,但胃已经撑了。 身体不允许。 虽然他需要能量,但转化再快,也没快到东西一吃下去就能吸收的程度。 他只能停下来。 没人说什么。 江家还不缺这点吃的。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的院子。 刚进院门,身后就跟进来一个人。 他回头一看。 是江若琳。 父亲的小妾王氏生的女儿,今年十五岁。 江若琳一进门,眼眶就红了。 “大哥,你可算没事了!”她快步走到江景离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随母亲回了一趟娘家,回来就听说你掉河里了,吓得我一夜没睡。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活……” 江景离没说话,看着她表演。 江若琳长得不差,十五岁的年纪,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女人的妩媚。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支银簪,打扮得比寻常庶女精致些。 “大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江若琳皱起眉头,一脸心疼。 “这几天是不是没休息好?你看看你,皮肤都粗糙了,眼底下还有青黑……我那儿还有半盒珍珠粉,回头给你拿来,你睡前敷一敷,保准管用。”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幽怨。 “不过那珍珠粉也快用完了。最近铺子里新来了一批上等的,要五两银子一盒。我手头紧,一直没舍得买……” 江景离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套路他太熟了。 “大哥,你最疼我了,对不对?”江若琳凑过来,拉着他袖子撒娇,“你就给我买一盒嘛。我保证,就这一回。” 江景离没接话。 江若琳见他不为所动,眼珠一转,换了个话题。 “对了,景安这几天一直念叨你呢。他说大哥对他最好了,等他将来修炼有成,一定要好好报答大哥。还说将来谁要是欺负大哥,他第一个冲上去。”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景安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他最近修炼到了瓶颈,急需几枚淬体丹突破。大哥,你手里要是宽裕,能不能匀他几枚?你放心,等他有了出息,一定忘不了你的恩情。” 江景离看着她,心里毫无波澜。 他想起上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你对一个人掏心掏肺的好,他不会觉得你真诚善良,只会觉得是自己有本事。 是你傻,是他手段高明,是他拿捏住了你。 他在你这儿占了便宜,拿了好处,转过身去,还要跟别人说你是个蠢货,嘲笑你好骗。 江若琳对原主就是这样。 第 7 章 你打我姐了? 原主在这冰冷的家里,同辈之中,只有她偶尔来说几句暖心话,便把她当成唯一关心自己的人。 要钱给钱,要丹药给丹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可江若琳呢?拿了钱,拿了丹药给弟弟修炼,指望弟弟将来出息了带她过好日子。 至于这个同父异母的大哥?在她眼里,不过是个好骗的傻子,一个随时可以薅羊毛的冤大头。 背地里她怎么想的,江景离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 上辈子他为了活命,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没用过? 偷过,骗过,跪在地上给人磕过头,为了几块钱跟人打得头破血流。 他太清楚了,人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稍微好一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不鄙视江若琳。 一个妾生女,没有资源,没有靠山,把希望寄托在弟弟身上,想让他出息了带自己过好日子。 这点心思,不丢人。 但是,不鄙视归不鄙视。 现在他不是原主了,不可能再吃这个哑巴亏。 而且,他自己也急需要资源。 “说完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江若琳一愣。 “说完了,该我说了。”江景离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以前你从我这儿拿的钱,拿的丹药,我心里有数。 大概算了一下,银子加上淬体丹,折合下来,少说也有一百多两。” 江若琳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大哥,你说什么呢,我……” “别急着否认。”江景离打断她。 “我今天不是要跟你翻旧账,也不是要你全部吐出来。但是我最近手头紧,需要一笔钱。你从我这拿了不少,现在该还一点了。” 江若琳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没想到,大哥竟然会直接跟她要钱。 “大哥,你、你怎么这样……”她声音发颤,“我那些钱都花了,哪还有钱还你……” “那是你的事。”江景离靠在椅背上,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江若琳咬了咬嘴唇,眼眶里的泪水开始打转。 她知道,得来软的。 “大哥,我真的没有钱了……”她声音哽咽,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你也知道,我和景安在府里什么地位。 母亲是妾,我们在祖母面前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我攒的那些银子,都贴补到景安修炼上了。他要是能突破,将来也能给大哥你做个帮手啊……” 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越说越低:“大哥,你就当帮帮我们吧……” 江景离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哭。 “你要是这样,我就……”江若琳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我就永远不理你了。” 江景离差点没笑出来。 永远不理我? “行。”他点点头,“那你现在就走,以后别来。但是欠我的钱,一分不能少。一天之内,我要见到银子。” 江若琳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招也不管用了。 以前只要她说“不理你”,大哥就会慌,就会哄她,就会乖乖把东西拿出来。 可是今天…… 她看着江景离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大哥,你、你到底想怎样?”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一百两。”江景离伸出两根手指。 “银子,或者等值的养身丸。你从我这儿拿的,远远不止这个数。我没跟你算利息,已经是看在兄妹情分上了。” “一百两?!”江若琳瞪大了眼睛,“大哥,你就是杀了我,我也拿不出来啊!” “你拿得出来。”江景离语气依然平静。 “你母亲王氏手里有体己银子。 你自己这些年从我这儿拿的,也攒了不少。 一百两,你们凑一凑,伤筋动骨,但不至于拿不出。” 江若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 她知道,大哥说得对。 但她不想给。 “大哥,你变了……”她抹着眼泪,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最疼我了,我说什么你都依我。现在你怎么……” 她说着,又凑上前来,拉着江景离的袖子,身子往他身上靠,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大哥,你就再疼我这一回嘛……我真的没有钱,你就别逼我了……” 江景离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努力挤出娇媚的脸。 他招了招手。 江若琳以为他心软了,连忙凑得更近,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大哥……”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她脸上。 江若琳整个人被打懵了。 她捂着脸,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景离。 “你……你打我?”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江景离收回手,坐回椅子上,语气依然平静。 “这一巴掌,是让你记住。以前的江景离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不吃你这一套。” 江若琳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你、你敢打我……我去告诉父亲!” “去啊。”江景离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正好,我也有一笔账要跟父亲算。这些年你从我这儿拿了多少东西,要不要我一件一件说给他听?” 江若琳脸色一白。 “还有祖母。”江景离继续说。 “祖母最疼我了,你说她要是知道,她最疼的孙子被一个妾生女哄骗了这么多年,她会怎么想? 你母亲王氏,还能在府里待得下去?” 江若琳浑身一颤。 她知道,大哥说的是真的。 祖母虽然因为嫡长子的出生,这些年跟大哥疏远了很多,但情分还在。 大哥毕竟是主脉第一个长子,当初祖母也是抱在怀里疼过的。 而自己一个妾生女,在祖母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这种事要是捅到祖母那里,母亲肯定会受到牵连。 “你、你到底想怎样?”江若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已经说了。”江景离看着她。 “一百两。今天天黑之前,送到我屋里来。” “今天?!”江若琳瞪大了眼睛,“大哥,这也太急了吧?三天,三天行不行?” “不行。”江景离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今晚之前。少一文,明天我就去找祖母。你回去好好想想。” 江若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看着江景离,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那个懦弱、好骗、缺爱的大哥,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还不走?”江景离挑了挑眉。 江若琳咬了咬嘴唇,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跑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江景离端着茶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勾起。 今晚之前,一百两。 这笔钱,够他买不少养身丸了。 江若琳走后,江景离没有闲着。 他站好青石桩,运转长息功,开始炼化早饭的能量。 食物里的能量不像丹药那么集中,消化起来也慢。 但如果配合站桩和呼吸法,就能加速吸收,把那些散碎的能量一点一点填进身体的“缺口”里。 所谓“缺口”,就是岁月塔搭好的锻骨骨架里那些空虚的地方。 骨架有了,但里面没有能量填充,就像干涸的河床,需要水。 食物里的能量就是水,只是水流很细,很慢。 丹药则不同。 他想到养身丸。 养身丸是市面上最常见、最便宜的能量丹。 它不淬体,不炼血,没有任何特殊功效,就是把各种高营养的药材浓缩成一颗丸子。 吃下去,身体能直接吸收其中的能量,比吃饭快得多,也高效得多。 对普通武者来说,养身丸只是日常修炼的补充,可有可无。 但对江景离来说,养身丸几乎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不缺功法,不缺武技,不缺修炼方法,他缺的就是纯粹的能量。 养身丸能量足、价格低、吸收快,正好满足他的需求。 而淬体丹呢?淬体丹里真正用于补充能量的部分很少,大部分药力都在“淬体”上。 对普通武者来说,淬体是刚需。 但对江景离来说,他的身体已经被岁月塔锤炼到极致了,淬体丹的那点淬体效果完全是浪费。 花更贵的钱,买更少的能量,这种亏本买卖他不做。 所以他决定,等拿到江若琳的一百两,全部换成养身丸。 不过那是今晚的事。 现在,他先炼化早饭的能量。 两刻钟后,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嘭”的一声,木门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一个少年站在门口,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灰色短打,身量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几分结实。 他脸上带着怒气,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江景离。 江景安。 王氏的儿子,江若琳的亲弟弟。 江景离停下桩功,看着他,没说话。 江景安大步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他站在院子中间,胸膛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压着火气。 “大哥。”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稚嫩,但语气已经硬邦邦的了,“你打我姐了?” 江景离靠在廊柱上,点了点头:“打了。” 江景安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再握紧。 生活在大家族的十三岁少年,已经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光靠冲动解决。 姐姐跟他说了事情的经过。 说了大哥要一百两银子。 说了大哥打她一巴掌。 还说要告诉祖母、告诉父亲。 他听完之后,第一反应是愤怒,第二反应是害怕。 不是怕江景离,是怕事情闹大。 姐姐从大哥这里拿东西的事,如果真被父亲和祖母知道了,不光姐姐要受罚,母亲也要受牵连。 父亲的脾气他最清楚——最看重体面,最厌恶这种“哄骗兄长、中饱私囊”的事。 到时候轻则禁足罚俸,重则家法伺候,母亲在府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所以这件事必须压下去。 但压下去之前,他得先给姐姐出这口气。 第 8 章 我有一个朋友 “大哥,”江景安抬起头,直视着江景离,“我今年十三,磨皮后期,青石拳法接近小成。你是十七,磨皮后期,青石拳法入门都够呛。你觉得,你打得过我吗?” 江景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不是来跟你闹的。”江景安语气放缓了一些,像是在讲道理。 “我是来跟你商量的。一百两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姐从你这拿的东西,等到将来我成长起来一并还你。你也别去告状,对你也没好处。” 他顿了顿,挺了挺胸。 “大哥,你应该知道,我十三岁磨皮后期,十八岁之前肯定能进锻骨境。到时候我在家族里有了地位,少不了你的好处。” “你在江家待不了几年了,十八岁之后要是还没突破锻骨,就得出去为家族做事。到时候你一个人在外面,家族里面没有人照应,日子怎么过?” “但你如果支持我,等我起来了,我还能忘了你?” 他说得很认真,甚至带着几分真诚。 江景离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这饼,江景安画得倒是够圆够大。 但他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更何况现在火烧眉毛的时候,更不可能把未来押在一个十三岁小孩的“承诺”上。 拳头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拳头。 “废话说完了吗?”江景离站直身体,走到院子中间。 “要是说完了的话。想怎么着,摊开说,别磨叽!” 江景安咬了咬牙:“我想跟大哥切磋切磋。指点一下大哥的拳法。” “切磋可以。”江景离点点头,“你赢了,一百两的事不提,以后我尽量支持你。但你要是输了呢?” “我不会输。”江景安想都没想。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江景离语气平淡,“你输了,付出什么代价?” 江景安愣了一下,然后梗着脖子说:“我输了,随你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好。”江景离伸出一只手。 “我也不为难你。二十枚养身丸。两天之内,你想办法搞到。借也好,买也好。弄不到,就别怪我去找父亲和祖母。到时候他们会怎么处置你们姐弟,你自己清楚。” 江景安脸色一白,但很快又恢复了倔强。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输,所以这个条件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行,我答应了。” 两人走到院子中央,相距三步站定。 江景安摆出青石拳法的起手式,双脚抓地,重心下沉,拳头握紧。 他的架势有模有样,虽然才十三岁,但已经能看出几分凌厉。 江景离看着他,双手自然下垂,没有摆任何架势。 “大哥,你不准备?”江景安皱眉。 “动手吧。”江景离说。 江景安不再客气,一步跨出,右拳直直轰向江景离胸口。 这一拳又快又狠,拳风带着呼啸声。 磨皮后期的力道,配合接近小成的拳法,在十三岁的年纪,确实称得上天赋不错。 如果是以前的江景离,这一拳他躲不开,也挡不住。 但现在的江景离不是以前的江景离。 他微微侧身,拳头擦着衣服过去。 同时右手探出,扣住江景安的手腕,顺势一带。 江景安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踉跄了两步。 他连忙稳住身形,回头看向江景离,眼中满是惊讶。 “你……”他刚想说话,江景离已经欺身而上。 青石拳法,小成。 江景离的拳头不像江景安那样大开大合,而是又快又密,每一拳都打在江景安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第一拳砸在他的左臂上,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第二拳直奔面门,他慌忙后仰,拳风擦过鼻尖。 第三拳打在他的腹部,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弯了下去。 不到五招,江景安已经毫无还手之力。 江景离没有停。他一脚扫在江景安的小腿上,把他扫倒在地,然后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院子安静了。 江景安躺在地上,胸口被踩着,动弹不得。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却说不出话。 他不敢相信。 那个懦弱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被自己鄙视了这么多年的大哥,竟然……这么强? 磨皮圆满,青石拳法至少小成,甚至更高。 怎么可能? “服了吗?”江景离低头看着他,语气平静。 江景安的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想说不服,但胸口的脚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而且他知道,就算他喊不服,也只是自取其辱。 “我……服了。”他的声音很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景离松开脚,退后两步。 江景安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江景离的眼睛。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二十枚养身丸。”江景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两天之内。记住了?” 江景安咬着牙:“我……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江景离笑了,笑得很冷,“你刚才答应的时候,可没这么说。” “我没想到……”江景安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是你的事。”江景离打断他。 “两天之内,我要见到二十枚养身丸。少一枚,我就去找父亲和祖母。” “你姐姐这些年做的事,你刚才答应切磋又赖账的事,我会一五一十说清楚。你母亲王氏,也会受到牵连。” “父亲的脾气你了解,他最看重体面,最厌恶这种丢人的事。到时候你们姐弟俩是什么下场,不用我多说了吧?” 江景安浑身一颤。 江景安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小心翼翼地问:“大哥,我不明白……你要这么多养身丸干什么?” 江景离没说话。 “养身丸那东西,就是给身体亏空的人补一补的。对修炼其实没什么大用,还不如淬体丹实在。”江景安试探着说。 “你要是缺修炼资源,直接要淬体丹多好?可你偏偏要养身丸……”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压低声音道:“大哥,你该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江景离嘴角一抽。 难言之隐? 这小子话里有话。 江景离深吸一口气,压下想再抽他一巴掌的冲动,面无表情地开口:“我有个朋友,身体不太好,需要养身丸调理。我替他要的。” “朋友?”江景安明显不信,眼神更加古怪。 “怎么?”江景离眯起眼睛,语气忽然变得和善起来。 “二十枚养身丸你觉得不合适?那换成淬体丹也行。二十枚淬体丹,两天之内,你拿得出来吗?” 江景安的脸瞬间绿了。 淬体丹?二十枚? 就是家族的内部价,淬体丹也要五两一枚,但每月限购两枚,他想买都买不到那么多。 要是去外面买,市价八到十两一枚,二十枚就是一百六十到二百两——把他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而养身丸就不同了。养身丸便宜,内部价二两多一枚,家族给的额度也大,找几个交好的旁支兄弟借一借,二十枚咬咬牙能凑出来。 淬体丹二十枚,他绝对弄不到。 “不用不用!”他连忙摆手,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哥,养身丸就养身丸,挺好的!朋友的身体重要,我这就去想办法,一定给你弄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生怕江景离再开口。 江景离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这算是一笔小小的意外之财。 “别忘了,两天之内。”他补了一句。 江景安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院子。 门在他身后关上。 江景离摇了摇头,重新站好青石桩,闭上眼睛。 他不确定自己的时间有多少,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 望河楼,顶层包间。 李忠斜躺在软榻上,周身美女环绕。 两个少女跪在身后,纤纤玉手在他肩头揉捏。 另一个侧身坐在他身旁,剥了葡萄送到他嘴边。 他的手也不闲着,在身边女子的腰上、腿上随意游走,惹得几声娇嗔。 他眯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舒服。 在青云剑派,在李府,他哪敢这样? 在那里,他是仆人,是跟班,是随时要低眉顺眼的存在。 偶尔借着少爷的威风逞一逞,也就到头了。 这种花天酒地、左拥右抱的日子,他想都不敢想——让主家知道了,怎么看他?饭碗还端不端了? 可是在这里,在临溪县,他是爷。 气田境初期的修为,放在这个小地方也是够了。江家家主见了也要低头叫一声“李前辈”。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他真想永远待在这里。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 他的权力来自少爷,他的银子来自少爷。 没了少爷的庇护,一个气田境初期的老家伙在这灵溪县不一定吃得开,最主要的也没有银子让他花天酒地。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前辈,江家家主江宏屹求见。” 李忠眉头一皱。 烦躁。 事情办完了,他就得走。享受的日子也就到头了。回去之后,又是端茶倒水、看人脸色。 江宏屹,这个狗东西怎么这么急?杀自己儿子都这么着急,你真踏马不是个东西!缓两天能死啊? 第 9 章 一个月,够吗? 李忠挥了挥手:“都下去。” 几个女子起身,鱼贯而出。 “让他进来。” 门帘掀起,江宏屹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李前辈。” 李忠靠在榻上,语气不咸不淡:“事情解决了?” 江宏屹摇头:“没有。” 李忠心中一动。 没解决?那倒是个好消息。可以多待几天了。 但他面上不能表现出来,反而沉下脸:“没办成,来找我做什么?” 江宏屹笑着拱手:“李前辈息怒。事情虽然没办成,但有了新的进展。而且这个结果,可能比李前辈预想的更好。” “哦?”李忠挑了挑眉,“说。” 这两天,江宏屹已经派人去安远县孙家,查探了孙若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从一些蛛丝马迹上他已经大致推断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个月前孙若湄救了一位少侠,此人大概率是青州李家之人。他看上了孙若湄,所有才有这位李家老仆的灵溪县之行。 江宏屹语气平静:“犬子江景离,前日落水,险些淹死。侥幸捡回一条命。经过这一遭,他倒是想通了,愿意退婚,不再坚持了。” “愿意退婚?”李忠有些意外。 那个愣头青,前几天还跪在地上喊“死也不放弃湄儿”,现在愿意退婚了? 就因为掉河里差点淹死? 他想了想,也没多怀疑。 他又没死过,不知道差点死的人会有什么感受。 性情大变,也说得过去。 “所以,”李忠语气平稳,神情却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让你儿子退婚,这件事就过去了?你儿子的这条命也是保下了?” 江宏屹摇头:“李前辈误会了。晚辈知道,您身后的贵人既然看中了孙姑娘,断然不希望她的未婚夫还活在世上。哪怕是个退过婚的,也不行!” 李忠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晚辈想说的是,”江宏屹拱手,“这些事,晚辈都能替李前辈办妥。悄无声息,合情合理。犬子因为重大过错退婚之后,过一个月,再出点意外……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李忠:“李前辈觉得如何?这样一来,您也可以在临溪县多逍遥一段日子。望河楼的消费,我们江家替您买单。” 李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好一个江宏屹。 够狠,够体己,也够精明。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做得越好,想要的就越多。 他语气平淡地开口:“江家主,你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说吧,想要什么?” “李前辈慧眼如炬。”江宏屹拱了拱手,“晚辈有个儿子,叫江景行,武道天赋不错。希望前辈能给个机会,让他进青云剑派,外门就可以。” 李忠眼角抽了抽,嘴角带上一丝讥讽:“你把青云剑派当什么了?还外门弟子就可以了?你不掂量掂量你们江家什么底子,就敢开这个口?这个条件,断然不可能。” 江宏屹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李忠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有个差一点的选择,你要不要?” “前辈请讲。” “云岚郡有个落刀门,主修刀法。门中有周天境武者,在云岚郡也是数得着的势力。”李忠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少爷来之前给了我一封推荐信。拿着它,可以进落刀门外门。” 落刀门。 虽然比不上青云剑派,但对江家来说,已经是庞然大物了。能进去当外门弟子,也是天大的造化。 他心中叹了口气。 也行。 能为景行争取到这个,也不错了。 “多谢李前辈。” “事情办成之后,这封信就是你的。”李忠摆摆手,“去吧,别打扰我休息。” “那晚辈告辞。”江宏屹转身要走。 “慢着。” 李忠叫住他,似笑非笑地问:“一个月,够吗?” 江宏屹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那李前辈觉得,够还是不够?” “不是我觉得,是你要觉得。”李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江宏屹想了想,试探着说:“那……两个月?李前辈等得及吗?” 李忠笑了。 “两个月,虽然长了些。但为了把少爷的事办得更好,我这把老骨头也只能在这多劳累两个月了。”他放下茶杯,看着江宏屹,“不过,望河楼的消费,你们江家可要买单。” “李前辈放心。”江宏屹拱手,“晚辈告退。” 他退出包间,门帘落下。 李忠重新躺回榻上,拍了拍手。 “来人,让那几个姑娘回来。” ...... 江宏屹回到江家,推开书房的门,脚步顿住了。 一个人坐在书案旁的椅子上,正等着他。 是他的亲妹妹,江月兰。 江月兰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与江宏屹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多了一丝柔和。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打扮得比寻常妇人简朴。 她掌管着江家在临溪县的一部分情报网——茶馆、酒楼、码头,都有她的眼线。府里府外的事,很少能瞒过她。 此刻,她看着自己的大哥,脸色复杂。有痛惜,有失望,有怒火,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大哥。”她站起身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颤抖,“景离那孩子落水,是不是……” “住嘴!”江宏屹脸色骤变,厉声打断她,“我除了是你大哥,还是江家家主!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月兰没有被吓住。 她抬起头,直视着江宏屹,语气也提高了几分:“我知道大哥是家主。但咱们江家也不是家主的一言堂,上面还有父亲,下面还有长老团。就是有天大的利益,大哥也不能把自己的儿子牺牲了吧?” 江宏屹盯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妹妹不是空穴来风。她手里握着江家的情报网,府里的事瞒不过她。景离落水,加上他最近的种种举动,她不可能没有察觉。 “坐下。”他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江月兰没有动。 “坐下!”江宏屹加重了语气。 江月兰咬了咬嘴唇,坐了回去。 江宏屹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看着妹妹。 “你说得对,江家不是家主的一言堂。”他缓缓开口,“但是妹妹,你要清楚一件事。别人的儿子,终究是别人的。你为他考虑再多,他又能领几分情?又能记住多久?” 江月兰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儿子还是自己的好。”江宏屹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想想你的两个孩子。这些年,我虽没有对他们过多照顾,但也没有为难过他们。” “该给的资源,按照家里的规矩,公平公正,一分不少。这一点,你心里应该清楚。” 江月兰沉默。 她知道,大哥说的是实话。 大哥这个人,冷漠,无情,自私,但在明面上,他真的做到了公平公正。 她的两个孩子,虽然改了江姓,但骨子里毕竟流着外姓的血。换了二哥江宏志当家,以他对自己的不喜,两个孩子还能有今天? “我不在了,或者换成老二,甚至换成旁支的江宏武,”江宏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江月兰心上,“你觉得你的两个孩子,还能有这样的待遇吗?老二对你一直不喜,对外姓的人更是看不顺眼。” “你的孩子在他眼里,始终是外人。他上位之后,你的两个孩子会有什么样的待遇,不用我多说了吧?” 江月兰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江月兰低声说:“大哥,我……” “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江宏屹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以后你的两个孩子,在资源上,我会稍微倾斜一些。” “你私下给他们贴补点,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条件了。” 他看着妹妹,一字一句地说:“你看着办。如果你还要执意插手这件事,那我们的兄妹之情……” 他没说完。 但江月兰听懂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怒火和痛惜。 “大哥,我明白了。”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江宏屹。 烛火映着她的脸,那张与大哥相似的脸上,带着最后一丝不忍。 “大哥,”她的声音很轻,“真的不能让景离那孩子……平平凡凡地过一辈子吗?” 江宏屹笑了。 笑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你说什么傻话?”他摇了摇头,“我再跟你说一遍,景离落水跟我没有关系。我就是再不喜欢这个孩子,也会让他平平凡凡地过一辈子。” “这些年,你看我苛待过他吗?作为庶子,该有的他都有。你说呢?” 江月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是,大哥。”她低下头,“是我想多了。” 她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江宏屹一个人。 他坐在书案后面,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变成一片冷漠。 第 10 章 借钱 江家,江景离的小院。 江景离站在院子中央,双腿微分,重心下沉,双手缓缓抬起,又缓缓落下。 青石桩,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长息功在体内缓缓运转,将早饭吃下的那些食物一点一点转化为能量,填补进身体那些空虚的“骨架”里。 食物转化的速度很慢,但配合桩功和呼吸法,效率比单纯消化高了不止一倍。 他能感觉到,那些微弱的能量像细小的溪流,缓缓注入干涸的河床。 每一丝都不浪费。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缓缓收功。 腹中已经不觉得饿了,但身体里的能量缺口依然很大。 靠吃饭太慢了,他需要养身丸。 他正打算出门,去家族的丹药房买那十枚限购的内部价养身丸,院门外忽然传来仆从的声音。 “大少爷,赵家绍谦少爷来访,说是来看望您的。” 江景离脚步一顿。 赵绍谦。 这可是他“过命”的好兄弟。 江景离嘴角微微勾起。 他还没去找他,他自己倒来了。 也好。 他冷笑一声。 如果没有岁月塔,没有这一身突然得来的实力,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让这个“好兄弟”去死。 但现在,他不着急了。 时间站在他这边。 “让他进来。” 他转身坐回院中的石凳上,脸上换了一副表情——就是原主那种温和、带着几分懦弱的表情。 很快,赵绍谦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湖蓝色绸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 那笑容很真诚,真诚得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景离!”他一进门就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江景离。 “你可吓死我了!听说你落水了,我一夜没睡好。这不,一大早买了些补品就赶过来了。” 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江景离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自责。 “那天晚上都怪我,不该让你喝那么多酒。我要是一直陪着你,你也不会……” 他说着,眼圈微微泛红。 江景离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好演技。 “绍谦,”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能来看我,我心里就知足了。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赵绍谦的眼睛:“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不如来点实际的。我这几天手头紧,借我点银子,比你送什么都显得有诚意。” 赵绍谦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江景离会直接开口要钱。 以前的江景离,从来不会这样。他只会红着眼眶说“好兄弟,我没事”,然后感动得一塌糊涂。 “景离,你……”赵绍谦张了张嘴。 “哈哈哈,跟你开玩笑的。”江景离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的好兄弟,我还能跟你要钱不成?” 赵绍谦松了一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江景离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绍谦,我确实想找你借点钱。不多,你帮我凑一凑就行。” 赵绍谦的笑容又僵住了。 “你借银子做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江景离叹了口气,低下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 “我……想通了。父亲说得对,我和湄儿……可能真的不合适。我打算主动退婚。但我想在退婚之前,给她准备一份像样的礼物,算是我……最后的一点心意。” 他抬起头,看着赵绍谦,眼中带着几分恳求。 “绍谦,你也知道,我父亲不是很待见我,手头不是很宽裕。你就当帮我这个忙,借我一点。等几个月,我一定加倍还你。” 赵绍谦看着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江景离变了,原来还是那个为了孙若湄要死要活的痴情种。 落水差点淹死,都没能让他清醒过来。 “景离,不是我不帮你,”赵绍谦面露难色,“你也知道,我是旁支,手头也不宽裕……” “绍谦,你就想想办法嘛。”江景离的语气更加恳切。 “你借我的越多,我将来还你的越多。你还不信我吗?我什么时候食言过?” 赵绍谦犹豫了。 他了解江景离。这个人虽然懦弱,但从不食言。以前借过银子,说还多少就还多少,一次都没赖过账。 “好吧,”赵绍谦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递了过来。 “这是三十两,我手头就这么多了。你先用着。将来你也不用多还,就还这个数就行。” 他说着,拍了拍江景离的手背,一脸真诚:“兄弟之间,不说这些。” 江景离接过银票,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 三十两,加上自己手头的二十两,正好五十两。 “绍谦,谢谢你。”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赵绍谦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身体”“别想太多”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许多。 江景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的感激一点一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平静。 他把银票收好,站起身,走出了院子。 丹药房在江府东侧,是一排灰砖瓦房,门口挂着“丹房”的牌子。 江景离走进去,管事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大少爷,便没有多问。 “买养身丸。”江景离说。 “大少爷,家族内部价每月限购十枚,二两五钱一枚。”管事说。 “来十枚。” 江景离掏出二十五两银子,接过十枚养身丸,揣进怀里。 出了丹房,他没有回院子,而是直接出了江府,去了城东的一家大药铺。 “养身丸,怎么卖?”他问。 “五两一枚。” “来四枚。” 他掏出二十两,接过四枚养身丸。 加上刚才的十枚,手头一共十四枚。江景安那二十枚还没送来,但快了。 他正往回走,在院门口碰见了江景安。 江景安脸色不太好,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见了江景离,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袋子递了过来。 “大哥,二十枚养身丸。”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数数。” 江景离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二十枚,一颗不少。 他抬头看着江景安,少年眼中满是肉疼和不甘,但又不敢发作,憋得脸都红了。 “不错。”江景离点了点头,“说到做到,比你姐强。” 江景安咬了咬牙,转身就走了,脚步又快又重。 江景离没有理会,提着袋子进了屋。 现在他手头一共有三十四枚养身丸——内部买的十枚,外面买的四枚,江景安的二十枚。 够用了。 他盘腿坐在床上,倒出一枚养身丸,丢进嘴里。 养身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流散开,比食物的能量浓郁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连忙站好青石桩,运转长息功,引导那股气流沿着体内那些“骨架”的通道流去。 一枚炼化完毕,他再吃一枚。 第三枚,第四枚…… 每吃下一枚,他都要花一刻钟来炼化吸收。 药力不能浪费,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 那些空虚的节点,一个接一个被填满。 那些干涸的“骨架”,一点一点被浸润。 第五枚,第六枚…… 到第十枚的时候,磨皮圆满的瓶颈开始松动。 他不敢停,继续吃,继续炼化。 第十一枚,第十二枚…… 体内的节点一个个亮起来,那些“骨架”越来越充实。 第十五枚,第十六枚…… 第十七枚入腹,炼化完毕。 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像是某个关卡被彻底冲开了。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涌出,沿着骨骼蔓延到全身。 锻骨初期。 他睁开眼睛,握了握拳头。 力量比磨皮圆满了不止一倍。 骨骼像是被重新淬炼过一样,坚实、有力。 他低头看了看剩下的养身丸。 三十四枚,用了十七枚,还剩十七枚。 暂时够了。 剩下的这些,留着后续用。 江景离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几步。 每一步都稳稳当当,脚下的地面仿佛都变软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锻骨初期! 加上接近大成境界的拳法和刀法,他现在完全可以和锻骨中期甚至锻骨后期的人一战。 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到锻骨中期、锻骨后期、锻骨圆满,然后炼血境、气田境。 到时候,临溪县内,他不是想杀谁就杀谁嘛,也可以不吃牛肉! 他嘴角微微勾起,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窗外的夕阳说,又像是在对某人说。 “你在下面别着急,你想念的那些人都会下去陪你!” 他顿了顿,脑海里闪过几个名字。 江宏屹。赵绍谦。孙若湄。还有那个躲在幕后的他只知道姓李的那条老狗。 “很快了。” 突破到锻骨初期后,江景离没有停下来。 他收了养身丸,重新站好青石桩,运转长息功。 桩功、呼吸法、拳法、刀法,一样一样来,不急不躁。 时间紧迫,由不得他浪费。 原主修炼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站一刻钟桩就嫌烦,打几遍拳就觉得累。 但他不一样。 他耐得住寂寞。 上辈子在杀鱼台前一站就是一天,那才叫枯燥。 现在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第 11 章 任务 江景离在院子里站桩、打拳、练刀,一遍又一遍。 汗水湿透了衣裳,他就脱了上衣继续练。 拳风呼呼,刀光闪闪,小成境界的武技在他手里越来越纯熟,隐隐有向大成迈进的趋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傍晚,他又去吃了一顿,比中午吃得还多。 胃撑得难受,但他硬塞下去了。 身体需要能量,每一口饭都是资源。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的小院,刚站桩不到一刻钟,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 江景离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来了。 他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上一次去书房,他是跪着进去的,磕头求饶,装孙子,卖惨。 这一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握了握拳头。 锻骨初期。青石拳法小成,青石刀法小成,青石桩小成,长息功小成。 虽然距离能够碾压江宏屹还差得远,但他已经不慌了。 有实力,有希望,而且这种希望是伸伸手就能摸到的。 更重要的是,他了解江宏屹。 这个人,体面大于一切。 落水的事已经出了,如果再在城内出一次意外,外人会怎么想江家?怎么想他江宏屹? 所以,退婚之前,他是安全的。 退婚之后,江宏屹为了体面,也会给他留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然后让他在城外“意外”死亡。 时间,站在他这边。 他整了整衣裳,跟着仆从走出了院子。 书房。 江宏屹坐在书案后面,看着走进来的儿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愧疚这种东西,早在第一次下决心的时候就用完了。 现在他心里剩下的,只有冰冷。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随着他一步一步将自己这个亲生儿子推上绝路,当年的那份屈辱,似乎变淡了一些。 不过这些情绪都被他压在心里,面上不露分毫。 “父亲。”江景离站在书案前,微微低着头,声音不大,带着一贯的怯懦。 江宏屹看了他一眼,直接开口:“我给你三天时间。” 江景离抬起头,脸上带着茫然。 “犯一个大错,”江宏屹语气平淡,“让孙家主动来退婚。” 江景离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唯唯诺诺的笑容。 “父亲,那我该……犯什么样的大错呢?” 江宏屹看着他这副窝囊样,眼中厌恶之色一闪而逝。 “去倚翠楼。” 江景离眨了眨眼。 “那里是临溪县最大的青楼,”江宏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在那里找一个女子,爱上她,非她不娶,要为她赎身。这个,你会吗?” 江景离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父亲,我明白了。” “明白就下去吧。三天之内,把事情办妥。” 江景离站着没动。 江宏屹皱了皱眉,语气微微严厉起来:“还有什么事?” “父亲,”江景离抬起头,脸上带着为难,“您说的这些,我会做。但是……我没钱。” 他说的是实话。 手头只剩下五两碎银子了——之前买养身丸花了大头,二十五两买内部十枚,二十两买外部四枚。 从赵绍谦那借的三十两加上自己原有的二十两,五十两银子花得只剩下五两应急用。 江宏屹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 “去账房领二百两,就说是我让去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要声张。” “是,父亲。”江景离转身要走。 “回来。” 江景离停下脚步,回过头。 江宏屹起身,走到书架旁,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两张银票,走回来递给他。 “这是二百两,你拿着。不要去账房了,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看着江景离,一字一句地说:“这二百两,就当是你自己这些年省下来的。你明白吗?” 江景离接过银票,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忍笑忍的。 二百两。 加上手头剩下的五两,他现在有二百零五两。 这笔钱,够他买不少养身丸了。 但他面上不能表现出来。 他低着头,脸上堆满那种窝囊的、讨好的笑。 “是,父亲,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做,保证不会让您失望的。” 江宏屹摆了摆手,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江景离忙不迭地退了出去,脚步又快又碎,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江宏屹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厌恶与轻视之色终于不再掩饰。 江景离离开书房后,没有去倚翠楼。 按理说,晚上去那种地方正合适。 但他有更重要的事,睡觉。 睡觉才能进岁月塔。 提升实力,永远是第一要务。 江景离刚走到自己小院门口,一道身影便快步走到他面前递上几张银票,“这是一百两。从今天起,你我之间再无兄妹感情。” 言罢,江若琳不等江景离说什么,直接快步离开。 江景离看着江若琳的背影,嗤笑一声。 再无兄妹感情?银子才是硬道理,有了银子还管什么狗屁的兄妹感情!再说以前也没有啊。 没有在意这段小插曲,江景离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脱了外衣,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意识再次张开。 他又站在了那座塔前。 三层,几丈高,塔身斑驳,古朴,裂痕依旧。 岁月塔。 江景离心中一动,试着往前走。 这一次,没有金光射来,他的身体是自由的,可以随意走动。 他走到塔门前,像上次一样,伸手去推。 手掌刚触到门面,一股虚弱感猛地袭来。 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上的——沉重,疲惫,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 门纹丝不动。 他咬着牙又推了一下,依然推不开。 这时,门面上浮现出几个字,淡淡的金光组成:剩余:三天 江景离愣了一下。 三天? 已经过去一天,还要再等三天,是四天才能进去一次吗? 他收回手,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 是要等三天才能再次进入?是因为他消耗了岁月塔的什么东西,需要四天恢复? 还是说自己的身体经不起这样天天折腾,需要时间缓冲一下? 他不太确定。 不过他没有纠结太久。既然进不去,那就等。三天而已,他等得起。 他记得清清楚楚,岁月塔里还有九年的修炼时间没用。 九年,心无旁骛,全心全意地修炼。 以他中等略微偏上的武道天赋,加上塔里百分之百的专注,九年时间,足够他在这座小县城里修炼到无敌的存在。 不差这三天。 他环顾四周,想着怎么离开。 念头刚起,眼前的塔便渐渐模糊,意识开始下沉。 像是从水里浮上来一样,他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月色朦胧。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三天就三天。 这点时间他还是有的。 他翻了个身,有些睡不着了。 既然进不了岁月塔,就去办正事。 他从床上爬起来,从衣服里摸出那两张银票,借着月光看了看。 三百两,加上手头的五两碎银,一共三百零五两。 这笔钱,他从来没打算花在倚翠楼。 去那种地方,凭什么要他掏钱? 办公家的事,花自己的钱。 傻逼才会如此做! 江家大少爷的名头就是最好的银子。 在临溪县,倚翠楼内,江家大少爷这个名号还是能够赊点账的。 这账他打算挂上一两个月再结。 到那个时候,他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强到没人敢来要账。 至于这三百两,是留着买养身丸、买精元丹、提升实力的。 手中的钱一分一厘都要用在刀刃上。 他起身走到墙角,蹲下来,摸索了一阵,从床底的地砖缝里撬出一块活动的砖头。 里面有一个小洞,是原主以前藏零钱用的。 他把这些银票折好,塞进洞里,再把砖头放回去,踩实。 五两碎银揣进怀里,够今晚的花销了。 他推开门,夜色正浓。 院墙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悠长而空洞。 江景离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残月,嘴角微微勾起。 不急。 时间是在他这一边的。 等多去几次岁月塔,实力再涨一大截,再去收拾那些人。 先让江宏屹他们多活几天。 他迈步走出院子,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清漪河穿城而过,将临溪县一分为二。 北岸地势高,聚集着县城的世家贵族。 江家、赵家,还有县衙,都在北岸。 南岸则低洼些,住的是帮派弟子、小商贩、武馆教习,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倚翠楼在北岸,离望河楼不远,隔着一道街口。 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两排红灯笼,将半条街都映得暧昧起来。 门口站着几个龟奴,见了来人便堆起笑脸迎上去。 江景离到的时候,已是戌时三刻。 夜色浓稠,街上行人渐少,倚翠楼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丝竹声、笑语声、劝酒声从楼里飘出来,混着脂粉气,在夜风中散开。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匾额,迈步走了进去。 一个龟奴迎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这位爷,里边请……” 江景离没说话,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在龟奴眼前晃了晃。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江”字,背面是“景离”二字。 江家大少爷的令牌,庶出也是大少爷。 龟奴脸色一变,腰弯得更低了。 “江大少爷!您可稀客,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请,您请!” 江景离收回令牌,语气平淡:“叫你们妈妈过来。” “是是是,您先上二楼雅间歇着,小的这就去请。” 龟奴领着他上了二楼,推开一间临街的雅间。 屋里陈设精致,一张软榻,一张圆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 第 12 章 你愿意为我赎身吗 江景离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不多时,门帘掀起,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暗红衣裙,脸上敷着脂粉,笑容恰到好处,不浓不淡。 “哎哟,江大少爷!”老鸨笑盈盈地在他对面坐下,上下打量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探究。 “老身眼拙,大少爷以前可没来过咱们倚翠楼吧?” 江景离看了她一眼:“没来过。” 老鸨心里暗暗纳闷。 这位江家大少爷,从不来这种地方。今日怎么忽然就来了? 难道说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个福,是艳福的“福”? 倚翠楼里的消息最为灵通,江景离前日夜里喝醉落水的事情,老鸨也是知晓的。 她心里转着念头,脸上笑容不变:“大少爷今日光临,不知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儿什么样的都有,清倌人、红牌……” “要雏。”江景离打断她,“刚入行的,还没接过客的那种。” 老鸨眼睛一亮,随即掩嘴笑了起来。 “大少爷好眼光。巧了,这两天刚来了一批姑娘,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就是还没来得及调教好呢。 但模样、身段,都是一等一的。要不……给您叫一个来瞧瞧?” 江景离点了点头。 老鸨起身,走到门口,对外头吩咐了几句,又回来坐下,陪笑着说了几句闲话。 不多时,门帘再次掀起。 一个少女被推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料子不算好,胜在干净。 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柳树。 她低着头,不敢看人。 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整个人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老鸨笑着说:“大少爷,这丫头叫青萝,刚来没几天,还没接过客呢。您慢慢聊,老身就不打扰了。” 她说着,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青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头垂得更低了。 江景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坐吧。” 青萝犹豫了一下,挪到椅子边,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江景离看着她,心里没什么波澜。 前世他去过不少洗脚店二楼,也约过不少知心大姐姐,早已经是一个走肾不走心的男人。 如果不是现在的情况不允许,今日在这倚翠楼走一走肾也未尝不可。 不过肯定不会选眼前这个丫头片子,他喜欢和成熟丰满的大姐姐谈心。 他此行只有一个目的:完成任务,爱上一个人,非她不娶,为她赎身。 眼前这个丫头,正好。 未经世事的人更容易相信爱情,因为这种人大多有一个很好的品质——好骗!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温和了些,带着原主那种懦懦的、没什么攻击性的调子:“别怕,我不吃人。你叫青萝?” “是……”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多大了?” “十五。” “家里还有什么人?” 青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看到对方这个反应,江景离突然想笑。 他真担心青萝做完这番姿态说出那句经典名言:爱赌的爸,有病的妈,上学的弟,破碎的家。 “不想说就不说。”江景离拿起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语气温吞吞的,带着几分笨拙的关心。 原身就是这个吊样子。 青萝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景离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忽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叫于小禾。我爹是于记杂货铺的老板。” 江景离咬点心的动作一顿。 于记杂货铺。 自己“好大儿”的店! 他放下点心,看着她:“继续说。” 于小禾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断断续续:“我爹、我娘……被官府抓了。说他们通敌卖国,是奸细。我不信,我爹就是个开杂货铺的,怎么会通敌……” 她抽泣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不知道怎么办……他们把我抓来,卖到这里……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江景离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心里五味杂陈。 于记杂货铺被封,是因为他。 老板被抓,是因为他。 老板的女儿被卖到青楼,也是因为他。 江宏屹以为于记老板救了自己,坏了他的事,所以派人捏碎了于家这只爱管闲事的臭虫。 是江家家主江宏屹的行事风格。 江景离原本想着自己先活下来之后再救自己好大儿一家,至于到时候会不会晚,他没有想过。 救人先救己,自己都活不了还想着救其他人,那不是纯纯傻逼吗! 再说到时候真的晚了,江景离也会为他们报仇的,也算不辜负他们之间的“父子之情”。 不过今天在这里遇到了于小禾,而且又在计划之内,顺手先把她从倚翠楼里解救出来,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想通之后,江景离没有急切的表明身份,或者说什么要救她的话,而是脸上露出一副非常疼惜又怜悯的神情,叹了口气说:“唉,你的事情……真的让人难过。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没等于小禾接话,他继续说了起来。 大概就是说,从小母亲就不在了,父亲也不疼爱自己,在府里过得压抑又痛苦,没有人关爱自己,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他说得很慢,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太多起伏,但每一句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孤独。 原主的底色,就是这样。 于小禾听着听着,眼眶又红了。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江家大少爷,原来也这么惨。 虽然自己很惨,好像对面这个人也很惨的样子。 一种惨惨的、惺惺相惜的感觉,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公子……你也不容易。”于小禾笨拙地安慰道,“以后……以后会好的。” 她的安慰很生涩,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别难过”“会好的”,但江景离觉得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于小禾,目光里带着几分感动:“你今天的安慰,让我心里……一下子解开了很多。我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话。” 于小禾直接听愣了。 我说什么了?就让你心结解开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江景离又接着说了下去:“今天我来这里,本来是因为我真的很孤独寂寞,想找个人说说话。没想到……正好遇见你。聊了这几句,我发现……我真的爱上你了。” 于小禾整个人都懵了。 爱上我了?就聊了这几句?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她的脑子转得很快。 伺候一个人和伺候一群人,她还是分得清楚的。 虽然初出茅庐,但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咬了咬嘴唇,看着江景离,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真诚:“公子,你……你愿意为我赎身?” “愿意。”江景离点了点头,目光温柔而坚定。 “我……”于小禾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我……我会好好伺候公子,一辈子都不离开公子……” 她说得磕磕绊绊,词不达意,但那股子急切和真诚,倒是演得八九不离十。 江景离感动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赎身的。我是江家大少爷,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只要你对我好,只要你一直爱我……救你父母的事,我也能想办法。” 于小禾一听这话,更激动了。 她连连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嘴里反复说着:“公子放心,我一定好好对你,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一辈子对你好……” 话虽然笨拙,虽然一听就是急切的讨好,但那股子热乎劲儿,倒是做不得假。 江景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好了,别哭了。从今往后,你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于小禾拼命点头,抹着眼泪,脸上露出了这些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两人又聊了起来。 江景离继续扮演那个缺爱的、大难不死后渴望温暖的江家大少爷,于小禾则努力扮演一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红颜知己。 聊着聊着,于小禾渐渐放松了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眼皮开始打架。这一天她经历了太多,身心俱疲。 很快,她就歪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江景离看着她安静的睡脸,脸上的温柔一点一点褪去。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今夜不打算回去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然后他站好青石桩,闭上眼睛,开始运转长息功。 站桩,呼吸法。一遍又一遍。 累了就停下来歇一会儿,歇好了继续站。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直到深夜,他才收功,在软榻上躺下,闭眼睡去。 第 13 章 挂账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纸洒进屋里。 于小禾醒来的时候,发现江景离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桌前喝茶。 她连忙坐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慌乱:“公子,我……我睡过头了……” “没事。”江景离放下茶杯,看着她,语气温和,“昨晚睡得还好?” 于小禾点点头,脸微微泛红。 江景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认真地说:“小禾,你在这里安心待着。三天之内,我来给你赎身。” 于小禾眼睛一亮,又有些担忧:“公子,今天……今天不能吗?” 江景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家里有些事情要处理,三天,最多三天。你放心,我说话算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清楚得很。今天就能赎,但他不会这么做。 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他会拖到最后一天完成江宏屹的任务。 他也不是为了狗屁爱情不顾一切的恋爱脑,而且他和于小禾之间有个屁的爱情。 于小禾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我听公子的。” 江景离又安抚了她几句,便推门走了出去。 楼下,老鸨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见江景离下来,连忙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笑:“江大少爷,昨夜歇得可好?” “还行。”江景离站在柜台前,语气随意,“今天的消费,多少银子?” 老鸨笑容更盛:“江大少爷说哪里话。您第一次来咱们倚翠楼,这点银子老身哪能收您的?就当倚翠楼请您的,给您接风洗尘了。” 江景离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本少爷不差这点钱。多少,你说就是。” 他不是不想占这个便宜,而是不想因为这点小恩小惠坏了江大公子的人设。 他还打算在这里多挂一些账。 今日若是贪了这份免单,就是在降低他在倚翠楼的额度,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很清,再说又不用他掏钱。 老鸨见他坚持,便笑着拨了算盘:“大少爷是爽快人。那老身就给您算算——青萝那丫头,身价银十二两,初夜费加上茶水、点心、房费,一共十二两。您是第一次来,老身给您免去二两,凑个整数,收您十两,您看如何?” “不必。”江景离语气平淡,“本少爷没有占便宜的习惯。多少就是多少,十二两就十二两。” 老鸨一愣,随即笑得更欢了:“大少爷真是讲究人。那老身就记十二两。” 江景离点了点头,又开口:“再给我拿两枚养身丸。” 倚翠楼是临溪县最高端的风月场所,能为男人提供助力的养身丸那是必然不能少的。 老鸨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两只小瓷瓶,各装着一枚养身丸:“大少爷,养身丸外面卖五两一枚。老身也不跟您多要,就按五两一枚?” 江景离没有接,而是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按六两一枚记账。” 老鸨愣了愣。 “你今日办事不错,”江景离继续说,“多出来的二两,赏你的。” 老鸨眼睛一亮,心花怒放。 一枚多赏一两,两枚就是二两。加上今夜消费十二两,一共是二十四两。 至于江大少爷说要记账,她求之不得。 有钱有势的少爷都是这个调调,而且记账说明就不是来这一次,以后相处的时间长着呢。 谁不喜欢一个大方的顾客? 这位大少爷会不会赖账,她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就是倚翠楼没了,江家还是那个江家,哪怕是个庶出的大少爷也是大少爷,百八十两银子她还是不担心的。 再说了,嫡出的少爷也不会允许来倚翠楼这种地方。 “哎哟,那老身就多谢大少爷了!”老鸨笑着将养身丸递过来,又拿笔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记了一笔:江家大少爷,今夜消费十二两,养身丸两枚(每枚六两),共计二十四两。 江景离接过养身丸,揣进怀里,看着老鸨,语气略带严肃道:“今天这个姑娘我很满意。接下来两天,晚上我都会过来,还要点她。” “这期间不准让她接客,你明白吗?如果接下来两天她还能让我满意的话,我不介意给她赎身。真有那一天,少不了你的一份喜钱。” 老鸨闻言,脸上的笑容像晒了一百八十天的菊花一般。 没想到刚收回来这个女子,这么快就给倚翠楼赚这么多钱。 十二两买回来的,也才买回来两天,楼里根本没花什么钱在她身上。 这几天过去就是四五十两的回本啊,做什么生意能有这么快的利润? 老鸨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满是讨好:“江少爷放心,人绝对给您留好,看得好好的。” 江景离笑了笑,说了一声“好”,便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倚翠楼,晨光刺眼。 摸了摸怀里的两枚养身丸,加上之前剩下的十七枚,现在有十九枚了。 不多,但攒着总是好的。 回到江家的江景离没有闲着。 除了三餐之外,他所有的时间都用在练武上。 站桩,运转呼吸法,一遍一遍地打拳、练刀。 进步虽然缓慢,但能提高一点是一点。 同时他也在不断地熟悉自己的身体,让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关节都适应锻骨初期的力量。 在这期间,江景离还抽空去了一趟家族里放普通功法的地方——藏武阁。 藏武阁在江府东侧,是一座两层小楼,里面收藏着江家历代积累的武学典籍。 作为主脉的长子,虽然是庶出,但他该有的权利还是有的。 这一点江宏屹做得没话说——体面,哪怕心里再讨厌这个儿子,明面上也不会苛待他。该给的待遇,一样不少。 藏武阁里大部分都是烂大街的凡品武功。 他能接触到的最好的,就是家传的青石刀法、青石拳法,以及配套的青石桩和长息功。 这些他都已经学了,而且练到了小成。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学新功法,而是想看看家族里那些前辈留下的笔记和心得。 很多人修炼之后会在书页空白处写下自己的感悟,这些东西对理解武学很有帮助。 他掌握的知识越多,在岁月塔里修炼起来就会越顺利。 翻看半天,他找到几本有用的笔记,细细读了一遍,将其中精要记在心里。 正准备离开时,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一门比较有意思的功法——易骨术。 这门功法不涉及真气运转,也不提升战力,原理很简单:通过短暂改变骨骼和肌肉的形态,稍微调整一下自己的外貌。 不能大变活人,但足以让熟悉的人认不出来。 这门功法对他来说确实会用得上。 他默默将功法口诀记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江景离的作息很固定:白天在府里练武,抽空学习了一下易骨术,晚上去倚翠楼。 每天晚上他都会点于小禾,陪她聊聊天,说些体己话。 走的时候,照例从老鸨那里拿两枚养身丸,记在账上。 第二晚,老鸨没有坑他。 于小禾的初夜已经卖过了——虽然实际上并没有失身,但老鸨心里清楚,第二夜不能再按初夜的价格算。 所以第二夜于小禾的过夜费只收了二两,加上茶水点心二两,一共四两。两枚养身丸十二两,总共十六两。 第三晚,同样的消费,也是十六两。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清晨,江景离起床后,看着还在熟睡的于小禾,轻声叫醒了她。 “小禾,收拾一下你的东西。” 于小禾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听到这句话,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她愣愣地看着江景离,嘴唇微微发抖:“公子……你……你是说……” “给你赎身。”江景离语气平淡,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我说过的话,算数。” 于小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两天她一直在患得患失。 她害怕,害怕江景离是在骗她。 可她又想不通——江景离没有要她的身子,每晚只是陪他聊天谈心,如果真是骗她,图什么呢? 但事情没有定下来,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现在这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她拼命点头,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把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几件换洗衣裳,一块旧手帕,胡乱塞进一个布包里。 一边收拾一边掉眼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公子……我……我……” “好了,别哭了。”江景离拍了拍她的肩膀,“收拾好就等着,我下去跟妈妈谈。” 他推门走了出去。 楼下,老鸨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见江景离下来,连忙迎了上来,笑容满面:“江大少爷,昨夜歇得可好?” “挺好。”江景离站在柜台前,直接开口,“我要给青萝赎身。” 老鸨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如阳光一般灿烂。 她没想到,这位江大少爷真的被那个平平无奇的丫头迷住了。 “大少爷好眼光,青萝那丫头虽然来的时候不起眼,但胜在乖巧懂事……” “说价钱。”江景离打断她。 老鸨眼珠转了转,没有狮子大开口。 她心里清楚,自己靠什么吃饭。 得罪了江家大少爷,他想修理自己这个老鸨,不费什么劲。 第 14 章 好女子千千万 “大少爷,青萝的身价银是十二两,这几日承蒙您照顾……老身也不多要,一次性赎身,四十两。您看如何?”老鸨小心翼翼的问道。 江景离没有还价,点了点头:“行。” 他顿了顿,又说:“这几天的账,一起算。” 老鸨拨了拨算盘:“第一天,消费十二两,加两枚养身丸十二两,共二十四两。 第二天,过夜费加茶水点心共四两,加两枚养身丸十二两,共十六两。 第三天同第二天,也是十六两。三天合计五十六两。加上赎身费四十两,一共九十六两。” 江景离听完,又开口:“再给我拿十六枚养身丸。按六两一枚记账。” 老鸨有些无语,这江少爷身体到底有多虚啊,把养身丸当饭吃也没见小禾这丫头失身,难道说...... 老鸨没有再多想,而是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账:十六枚就是九十六两。加上九十六两,一共一百九十二两。 “大少爷,您这是要……”老鸨有些疑惑。 “凑个整,”江景离看着她,“按二百两给我记账。多出来的八两,算赏你的。” 老鸨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为难之色:“江大少爷,二百两……有点太为难老身了。 您要记账,老身自然信得过您,但二百两……”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二百两不是小数目,光靠一个“江家大少爷”的名头,她心里没底。 江景离知道她的顾虑,语气平淡:“拿一张死契过来。” 老鸨一愣。 “就是签押的收据,按手印,写名字,写清楚多长时间还清。”江景离说,“这时间内我还不上这二百两,你拿着这张死契去江府找我父亲。 相信你也知道他的为人,他可能会打死我,但绝对不会不认这二百两的账。” 老鸨脸上露出喜色。 她没想到江大少爷如此仁义,主动提出签死契。 有了这个东西,她就不怕了。江家家主最看重体面,儿子欠了债,他不可能赖账。 “大少爷,老身跟您说清楚,我们这儿的死契最长只有半年……” “不用半年,三个月。”江景离摆了摆手,“三个月之内,我还不上,你尽管去江府要账。” “哎哟,那老身就多谢大少爷体谅了!”老鸨连忙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张空白的死契,工工整整地写上“江景离,欠倚翠楼纹银二百两整,限三个月内还清”,然后递给江景离。 江景离看了看,签上名字,按了手印。 老鸨接过死契,小心收好,脸上的皱纹笑得挤在一起。 这笔生意,她里里外外能赚不少,加上之前三天的利润,简直像做梦一样。 “大少爷稍等,老身这就去取养身丸。” 她急急慌慌地跑去后面,不一会儿捧出十六枚养身丸,装在一个布袋子里,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江景离接过袋子,揣进怀里。 加上之前三天“买”下的六枚,他现在一共在倚翠楼“买”了二十二枚养身丸。 不错。 “对了,青萝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叫她下来吧。” 老鸨连忙吩咐龟奴上楼叫人。 不多时,于小禾背着那个旧布包,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看到江景离站在柜台前,她的脚步又快了几分,走到他身边,怯怯地站住,手指紧紧攥着布包的带子。 “公子……”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从今天起,你自由了。”江景离看着她,语气温和,“跟我走吧。” 于小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拼命忍着,拼命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没想到,在自己万念俱灰的时候,江家大少爷出现了,救了她。 而且两个人如此投缘,情投意合。 她觉得这是上天在眷顾她,让她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爱情,遇到了那个愿意厮守一生的人。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死了也值了。 江景离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于小禾紧紧跟在他身后,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小鸟。 江景离领着于小禾离开倚翠楼,没有回江府,而是拐进了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客栈,门面不大,胜在干净。 他走进去,要了一间僻静的上房,挂账付了四天房钱。 于小禾跟在身后,手里攥着那个旧布包,眼睛红红的,还没从赎身的激动中完全平复下来。 进了房间,江景离让她坐下,语气温和:“小禾,你先在这里住几天。我得先回府跟父亲商量一下,等事情妥了,再来接你回江府。” 于小禾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她有些担心,担心这是不是又是一个骗局。 可是转念一想,这位江大少爷已经花了那么多银子替她赎身,又没碰过她,图什么呢? 她不敢多问,只是轻声说:“公子,我等你。” 江景离看着她,心中没有什么波澜。 他今晚要进岁月塔,身边有个人在,他不放心。把她安置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放心,最迟后天,我来接你。”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于小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江景离回到江府,已是午时。 他没有休息,简单吃了几口午饭,便又站到了院子中央。 青石桩,长息功,一拳一拳,一刀一刀。 汗水湿透了衣裳,他浑然不觉。 时间紧迫。 下午,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朝江宏屹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 江景离在门外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脸上换上那副懦弱、窝囊、又带着几分讨好的表情,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一眼看见江宏屹坐在书案后面,正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江景离没有犹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父亲!”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眼眶红红的,像是忍着泪,“儿子有件事想求您……” 江宏屹放下茶杯,面无表情:“说。” “父亲,我……我在倚翠楼遇见一个女子,她叫于小禾。”江景离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执拗。 “她懂我,爱我,我觉得……我觉得我遇到真正的爱情了。我已经给她赎了身,我想娶她为妻,求父亲成全!” 江宏屹嘴角微微一抽。 好好好,我让你演戏,你给我来真的? 你的爱情还真是贱啊!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对这个儿子的感观,又差了几分。不过这样也好,越废物,死的时候越无感。 “你做得很好。”江宏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江景离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又连忙低下头,继续说道:“父亲,那个女子……她是清漪河南岸于记杂货铺老板的女儿。就是那一夜……我掉进河里,救我的那个老板。” 江宏屹的眼神微微一闪。 “他们家现在被官府抓了,说是什么通敌卖国……这肯定是冤案!”江景离的声音急切起来,带着几分哀求。 “父亲,求您搭把手,把他们捞出来吧!我真的喜欢小禾,我想跟她过一辈子……” 江宏屹脑门一阵黑线。 他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怎么如此抽象?前几天还在为孙若湄要死要活,跪在地上喊“死也不放弃”。 好家伙,掉河里一次,爱情变得就这么快了? 他本来不想说这话,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前几天你不是还爱孙若湄爱得死去活来?怎么今天就变了?” 江景离抬起头,一脸认真:“父亲,以前我以为世界上只有孙若湄一个好女子。可是去了倚翠楼我才发现,这世间好女子千千万!” “比如小禾,她比孙若湄好一百倍!她懂我,爱我,愿意为我去做一切。 我也愿意为她做一切!至于孙若湄……我现在才想明白,我一直把她当朋友,没有当爱人。 这个婚约,确实该解除。” 他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连江宏屹都一时分不清这个儿子到底是虚情还是假意。 不过江景离的这番话让江宏屹胸口堵了一口气,半晌才轻轻呼出来。 他想不明白自己英明一世,怎么会有这么废物一个儿子!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 “行,我答应你。”江宏屹摆了摆手,“但是,这件事要等几天。为了江家和孙家的颜面,可能要让你受些委屈。你心中不能有情绪。” “父亲放心!”江景离眼中闪着光,“为了小禾,我受得了任何委屈!绝对不会有情绪!” 江宏屹看着他那副至死不渝的神情,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你下去吧。”他挥了挥手,“这几天不要乱跑,待在府里。” “是,父亲!”江景离爬起来,正要往外走。 “等等。”江宏屹又叫住他,沉吟了一下,“那个于小禾……你可以先把她接回府里,在你身边当个丫鬟先用着。等和孙家的婚约解除了,再说后面的事。” 江景离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又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多谢父亲!多谢父亲体谅!我这就去接她!” 江宏屹摆了摆手,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第 15 章 不能人道 江景离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江宏屹坐在书案后面,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被气的,准确地说,是恶心的。 他如此体面一个人,实在无法接受有一个废物到这个地步的儿子! 江景离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院子。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脸上不再有多余的情绪,只剩下平静。 接回于小禾?也好,省得再花客栈的钱。 虽然说这房钱是挂账,但是这个银子他以后是打算还的,还是省一点比较好。 江景离回到自己的房间,天色尚早。 他没有浪费时间,继续站桩、练刀、运转呼吸法。 一遍又一遍,直到夜幕降临,身体疲惫到极限,他才简单洗漱,躺到了床上。 闭上眼睛,意识很快沉了下去。 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了岁月塔前。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刚站稳,一道淡淡的金光便从塔身射出,笼罩了他的全身。 身体再一次不受控制。 他不由自主地走向塔门,伸出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 和第一次进入塔内一样,意识便飘到了半空,成了一个旁观者。 而他的身体则自动走到大厅中央,盘腿坐下,开始修炼。 江景离看了一眼漂浮在空中的光幕。 姓名:江景离 武道修为:锻骨初期 刀法:青石刀法(小成) 拳法:青石拳法(小成) 呼吸法:长息功(小成) 桩功:青石桩(小成) 剩余修炼时间:9年04天 他注意到,“锻骨初期”后面的那个“虚”字已经不见了。 剩余时间也从9年变成了9年04天。 外界过了四天,塔里的时间也增加了四天。 按照这个规则,修炼时间增长的有些慢了。 没容他多想,练功已经开始,他的心神也随之沉入其中。 塔里的“他”已经开始站桩了。 青石桩,长息功,一遍又一遍。 然后站起来练刀,青石刀法三十六式,一式一式地劈,不知疲倦。 江景离飘在半空,看着那个不知疲倦的自己,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青石拳法,他以后不想再练了。 有刀就够了,拳法浪费精力,不如把时间集中在刀法和修为上。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塔里的“他”便停了下来,不再打拳,而是继续站桩、运转呼吸法、练刀。 江景离心中一喜。 原来在这里,他的意识可以影响修炼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接近一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塔里的“他”这段时间里练功一刻不停。 江景离飘在半空,感受着自己的进步,心中渐渐有了底。 光幕上的属性栏,已经变了。 武道修为:锻骨圆满(虚) 刀法:青石刀法(大成) 拳法:青石拳法(小成) 呼吸法:长息功(大成) 桩功:青石桩(大成) 剩余修炼时间:8年14天 修为从锻骨初期跳到了锻骨圆满,但后面多了一个“虚”字——骨架已经搭好,只等能量填充。 刀法、呼吸法、桩功全部进入大成境界。 只有拳法还是小成,因为他后来再也没有练过。 江景离看着这个面板,嘴角微微勾起。 锻骨圆满的骨架,青石刀法大成。 这一次的塔内修炼还有十天的时间没有用,他选择修炼一下易骨术。 因为这门功法十分简单,塔内这十天的修炼足以让他灵活使用这门异术。 意识开始下沉,眼前的塔渐渐模糊。 等他再睁开眼,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天刚蒙蒙亮。 他躺在床上,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态。 骨骼的框架已经搭到了锻骨圆满,但里面空荡荡的,需要大量能量来填充。 他起身,取出装养身丸的袋子,倒出两枚,丢进嘴里。 站好青石桩,运转长息功,引导药力流入骨骼。 一枚炼化需要一刻钟,两枚就是两刻钟。 药力化开,温热的气流顺着骨架的通道缓缓流淌,像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细流。 两枚吃完,他感觉身体充实了一丝,但离锻骨中期还差得远。 他收了功,去偏厅吃早饭。 早饭还是老样子,他埋头猛吃,一碗又一碗,直到胃撑得难受才停下来。 食物转化的能量虽然远不如养身丸,但胜在不要钱。 按照他的估算,一天三顿吃到撑,加起来获取的能量大概相当于一枚养身丸。 积少成多,不能浪费。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的院子,继续吃养身丸、站桩、炼化。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一枚一刻钟,他不急不躁,吃一颗炼一颗。 那些空虚的骨架一点一点被填满,力量也在一点一点增长。 到第十五枚入腹的时候,他感觉体内某个关口被冲开了。 骨骼发出细微的响声,力量猛地涨了一截——锻骨中期。 他握了握拳头,感受了一下,没有停,继续吃。 午饭时间到了,他又去猛吃了一顿,撑得直打嗝。 回来继续。 第十六枚,第十七枚…… 第二十枚,第二十五枚…… 到第三十五枚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 锻骨后期。 从初期到中期用了十五枚,中期到后期用了二十枚,一共三十五枚。 现在他的修为已经稳稳当当地停在锻骨后期,骨骼坚实,力量充沛。 他看了看袋子里剩下的养身丸——还有四枚。 这点量,连从后期到圆满的零头都不够。 他想了想,索性没吃,把四枚收好。 光靠手里这几枚,填到锻骨圆满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养身丸。 他站起身,取出三百零五两银子——江宏屹给的二百两,江若琳送来的一百两,加上原有的五两碎银。 这笔钱,他打算全部买上养身丸。 与其让银子在手里发霉,不如全部换成养身丸,变成实打实的实力。 至于以后遇到急用钱的地方——靠赊账,靠挂单,靠不要脸! 反正在信用额度没有用完的时候,他是不会花一分钱消费到其他地方,这是他现在的“武道意志”! 三百零五两,按外面五两一枚的价格,能买六十一枚。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将银票和碎银贴身收好,出了江府。 在偏僻的地方使用易骨术变换身高容貌,去了城里几家比较靠谱的药铺。 一家买一点,尽量做到不会引人注意。 总共买了六十一枚养身丸,加上手里剩的四枚,一共六十五枚。 他揣着满满一袋子养身丸,心里大概算了一笔账——从锻骨后期到锻骨圆满需要二十五枚,从锻骨圆满到炼血初期需要五十枚,一共七十五枚。 还差十枚。 不过不急,这些足够他先把修为推到锻骨圆满了。 至于炼血期,等下一次进塔修炼之后再说。 他收好丹药,朝城南的客栈走去。 于小禾正在房间里等着,见他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公子!”她站起身,手指绞着衣角,有些局促。 “收拾一下,跟我回江府。”江景离语气平淡,“父亲说了,你先在我身边当丫鬟。” 于小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她本以为……赎了身,就能有个名分。哪怕是个妾也好。 可她很快就把那点失落压了下去。 当丫鬟也比在倚翠楼强一百倍。 至少,能每天见到公子。 她现在已经全身心都扑在江景离身上了,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她就觉得幸福。 “是,公子。”她低下头,轻声应了一句,拿起那个旧布包,跟在江景离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 于小禾心里想着,这几天想办法好好伺候公子。 等有机会了,再求公子救救爹娘和弟弟。 他答应过的,应该……不会食言吧?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两天后。 院子里,已经锻骨圆满的江景离正一丝不苟地练着刀法。 青石刀法三十六式,一式一式劈出,刀光连绵不绝。 大成境界的刀法,每一刀都带着沉稳的气劲,刀风扫过地面,扬起细细的尘土。 从锻骨中期提升到锻骨圆满,江景离又消耗了24枚养身丸,他现在身上还有41枚养身丸备用。 “砰砰砰——” 院门被急促地敲响。 江景离收刀,眉头微皱。 他不喜欢练功的时候被人打扰。 但现在的他,还没有资格要求别人不打扰他。 他走过去拉开门,微微一愣。 门外站着的是于小禾。 她眼眶通红,脸上挂着泪痕,一副疼惜到不行的样子,看着江景离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还没等江景离开口,于小禾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 “公子……”她哽咽着,“公子,你……你实在是太苦了!” 江景离一脸懵。 怎么回事? 难道于小禾知道了江宏屹要杀他?知道了孙若湄的事?知道了有人要他的命? 不应该啊。这么机密的事,她怎么可能知道? 他轻轻推开于小禾,扶住她的肩膀,认真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于小禾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公子,你就别瞒我了……我全都知道了!” 江景离眉头一皱:“知道什么?” “外面都传开了!”于小禾抹了一把眼泪,“都说你……都说你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人道!” 第 16 章 我正常 江景离嘴角一抽,脱口而出:“我艹!” 他缓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腾,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你给我说说,具体怎么回事?” 于小禾一边哭一边说,断断续续地把外面的传言讲了一遍。 现在临溪县都传开了——江家大少爷江景离,前几日掉进河里,受了惊吓,从此失去了人道的能力。 他为了验证,特意去了倚翠楼,结果发现自己果然不行。 为了掩盖真相,他花大价钱替一个青楼女子赎身,还买了几十枚养身丸,就是为了装样子。 倚翠楼的老鸨能作证,江大少爷确实需要补一补。 而且,那个被他赎身的女子,连着陪了他三夜,居然还是个处子之身。这不明摆着的事吗? 这些事情于小禾完全是亲历者,她对这个谣言信得不能再信了。 最要命的是,江家自己都认了。 江宏屹大怒,说江家和孙家有婚约在身,如今长子成了这副模样,他不能把孙家的姑娘推进火坑。 为了江家的门风,也为了和孙家家主多年的兄弟情,他决定和孙家商量退婚的事情。 还说,就让这个长子守着那个青楼女子过一辈子算了。 于小禾说完,又哭了起来:“公子,你为小禾赎身,小禾一辈子都跟着你! 无论你能不能……那方面,小禾都愿意跟着你一辈子!一辈子对你好,伺候你,不离不弃!” 她说着,扑通一声跪下来,抱住江景离的腿,哭得浑身发抖:“不过,小禾公子,求求你……救救我的父母和弟弟吧……” 江景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的心态炸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宠辱不惊了,但江宏屹这老狗的操作,还是让他血压飙升。 不能人道? 这他妈是什么破借口? 老子以后还怎么在这个世界混?老子他妈的不要面子吗? 这是对一个男人最大的侮辱! 前世纵横足浴店二楼的一夜七次郎李多余实在有些吃不下这份侮辱。 如果不是现实情况不允许,他现在真想冲到江宏屹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一句:CNM! 他在心里骂了八百遍,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行! 江宏屹! 这笔账,先记着! 以后不会一刀杀了你这么简单的。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哭成一团的于小禾,心里哭笑不得。 他把于小禾扶起来,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灰,语气尽量温和:“小禾,我知道你的心意。救你父母的事,我记在心上呢。” 他顿了顿,编了个理由:“父亲说了,要等退婚的事处理完,才能去办这件事。也不差这两天,你不用担心。” 于小禾拼命点头,抹着眼泪:“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公子的大恩大德,小禾一辈子都还……” “行了,你去忙吧,我还要练会儿功。” 于小禾擦了擦眼泪,乖巧地退出了院子。 院门关上。 江景离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握紧手里的刀,转过身,一刀劈出。 这一刀没有刀法,没有章法,就是纯粹的发泄。 刀光闪过,青石院墙上被劈出一道深深的刀痕,碎石飞溅。 刀痕入石三分,边缘整齐得像被削过一样——大成境界的刀法,即使随手一刀,威力也不容小觑。 他又劈了一刀。 地面上裂开一道口子,尘土扬起。 一刀,又一刀。 直到心里的那股火气泄了大半,他才停下来,拄着刀,站在院子里喘气。 江宏屹。 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这个谣言是真的戳到江景离的痛处了! 晚上,江景离再次来到江宏屹的书房。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怂样。 江宏屹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他走进来,心里的火气就蹭蹭往上蹿。 他从来没有这么厌恶过一个人。 以前这个儿子懦弱、没本事、没毅力,吃不了苦,练不成武,读不进去书,文不成武不就,也就算了。 顶多就是个精神上的废物。 好家伙,现在掉河里一次,身体也废物了——还是那方面不行了。 这都废了,还能算个男人吗! 江宏屹有时候真的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种。 可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像的脸,他又只能接受这让人恶心的现实。 他已经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自己各方面都是上上之选,怎么能生出这么一个废物? “来了?”江宏屹声音不咸不淡。 “父亲。”江景离站在书案前,低着头。 “什么时候的事?” 江景离心里“噌”地窜上一股火。 他下意识地想要发作——如果不是打不过江宏屹,如果不是现在还不能解决所有后患,他真想跳上去先给这老狗几个大逼兜,踩爆他的蛋蛋,再一刀嘎了他。 在今天之前他觉得自己和江宏屹的关系很简单纯粹:你要杀我,我想杀你。 最后的结果无非就是江宏屹把他杀了或者江宏屹死在他的刀下。 现在经过这件事,江景离觉得不能用一刀杀了这么简单的方式对待江宏屹,他觉得这样太便宜这老小子了。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什么什么时候的事?父亲说的话,孩儿没听懂。” 江宏屹眉毛微微皱起:“你不能人道的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景离一愣,随即反应很大地抬起头,声音都提高了:“父亲,我没有!我没有不能人道!我正常!” 江宏屹嘴角一抽。 还他妈嘴硬。 “你正常?”他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正常,为什么连续三次去倚翠楼,点那个姑娘,她还是完璧之身?” “你正常,为什么给她赎身之后,让她当丫鬟,她连你的房间都没进过?你正常,为什么不停地买养身丸?是不是相信养身丸能大补,想治好你的毛病?” 三个问题砸过来,江景离被问得一愣。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开口道:“禀告父亲,我之所以没有碰于小禾,一方面是因为我觉得她还年轻,另一方面,我想把……把第一次留到成婚之后。我爱她,我要给她一个美好的第一次!” “至于养身丸,孩儿落水之后身体确实有些虚,需要补一补,所以多买一些备着。” 江宏屹恶心到笑了! 你的爱,是真他妈廉价。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恨不得上去给这个嘴硬的废物几个巴掌。 他凝视着江景离,语气认真起来:“不行就是不行,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件事也解开了我心中的疑惑,你为什么突然间转变这么快。是不是因为落水之后,感觉自己不行了,不想耽误孙若湄?” “去倚翠楼,除了我的要求之外,你也是顺水推舟,想遮掩一下自己的问题。” “能瞒一段时间是一段时间,说不定还能偷偷治好。正好又遇见了你救命恩人的女儿,顺水推舟为她赎身。” 江景离努力忍住心中的怒气和笑意。 他脸上露出几分惊讶,几分呆愣,像是一个被父亲看穿了心事的少年。 “父亲……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您。”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难堪。 江宏屹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未必是坏事。”他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个理由,正好用来和孙家退婚。我们江家和孙家的颜面,多少都能保全一些。至于你的颜面......”他看了江景离一眼,“那不重要。” 江景离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已经和孙家家主商量好了,明天他们来江府退婚。”江宏屹语气平淡,“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吧?”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你已经让我失望过一次,不要再让我失望第二次。” 江景离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惶恐之色:“父亲,我……我都听您的。”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恳求:“但是,我求父亲一件事。这件事结束之后,能不能救一救于小禾的家人? 虽然我为小禾赎身,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掩饰……掩饰我身上的问题,但她真的懂我,能理解我。” “而且她说,就算我不能……人道,她也会对我不离不弃。我是真的爱上她了,我希望她能有一个完整的家。父亲,求您出手,帮帮他们家。” 江景离强忍着恶心说完这段话,也是为了恶心一下江宏屹。 江宏屹确实被恶心到了。特别是听到“爱”这个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个儿子简直无可救药。 不过这样也好。 他喜欢看到这个儿子有自己的爱情——然后在他得到之后,又让他失去,让他体会这种痛苦。 就像当年这个儿子的母亲,让自己承受的痛苦那样。 “行了。”江宏屹摆了摆手,“这件事,等退婚之后再说。你先下去准备,明天别给我丢人。” “是,父亲。”江景离低着头,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 江宏屹坐在书案后面,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爱? 呵。 他喝了一口茶,慢慢咽下去。 第 17 章 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看待 第二日,孙家家主孙伯庸带着孙若湄到了江府。 随行的还有几个护卫,一辆马车,以及丫鬟小桃。 江宏屹亲自迎到门口,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将孙伯庸请进正厅。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落了座。 孙若湄坐在孙伯庸下首,小桃站在她身后。 江景离也被叫来了。 他走进正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低着头,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懦弱表情,朝江宏屹和孙伯庸各行了一礼。 “见过父亲,见过舅舅。” 他称孙伯庸一声“舅舅”,是因为正妻孙淑娴是孙伯庸的亲姐姐。 礼法上,他得这么叫。 但这位舅舅跟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远不如一个亲表舅。 他真要在外面被人打死,这位舅舅估计也就看个乐。 孙伯庸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没说什么。 江宏屹指了指最末的座位:“坐吧。” 江景离坐下了。没有人再看他。 正厅里的气氛不算凝重,但也谈不上轻松。 江宏屹和孙伯庸都是体面人,退婚这种事,不能闹得太难看。 “孙兄,”江宏屹端起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这件事,是我江家对不住孙家。景离这孩子……你也看到了。他如今这副模样,我实在不忍心让若湄嫁过来受苦。” 孙伯庸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江兄言重了。两个孩子的事,本就是两家大人的意思。” “如今景离出了这等事,也是世事无常。退婚的事,我回去跟族里交代一声便是。只是外头的名声……” “这个你放心。”江宏屹放下茶杯,语气诚恳,“我已经让人去办了。退婚的事,对外只说景离身体有恙,配不上若湄。绝不会让孙家脸上无光。” 孙伯庸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对这件事说不上多在意,也谈不上多不在意。 如今女儿攀上了更高的枝,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乐见其成。 至于退婚的理由、过程,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他都不在乎。 一切以江宏屹的安排为主。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非是商量对外怎么说、两家如何统一口径。 江景离坐在末座,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不在乎。 反正等将来武功大成,这些人他都会一一清算。 现在忍一忍,没什么大不了。 江宏屹和孙伯庸聊着聊着,话锋转到了孙若湄身上。 “若湄这孩子,”江宏屹看向孙若湄,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景离没有福气。将来若湄有了好归宿,江家一定备上厚礼。” 孙伯庸也看了女儿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 孙若湄微微欠身,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姑父言重了。景离哥哥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柔,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但江景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从她眼里看不到任何关心。 只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江景离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 江宏屹和孙伯庸对孙若湄说话时的语气,都比以前客气了许多。 不是因为孙若湄本身,而是因为她背后的那个人。 一个能让李忠亲自跑腿的人,一个能让气田境武者当仆从的人。 江宏屹忌惮,孙伯庸也忌惮。 孙若湄显然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努力压抑却怎么也压不住的满足感。 以前她见江宏屹,哪次不是战战兢兢、以晚辈自居? 现在江宏屹跟她说话,都要斟酌一下语气。 这种感觉,真好。 她身后的丫鬟小桃,腰杆也挺得比往常直。 小桃的目光扫过江景离,眼中带着一丝不屑。 她想起以前自己是怎么讨好这位江家大少爷的——端茶倒水,说好话,陪笑脸,就为了从他手里拿点赏钱。 那时候她觉得江景离还不错,出手大方,好说话。 现在呢? 一个不能人道的废物,一个被青楼女子迷得神魂颠倒的笑话。 哪里配得上自家小姐? 小桃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的人听见。 江景离听见了,没理她。 孙若湄也听见了,没有制止。 正厅里的谈话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该商量的都商量妥了。 退婚的事,两家达成一致,对外统一口径。 江家不丢人,孙家也不丢人。 江宏屹和孙伯庸相视一笑,端起茶杯,算是把这事定了下来。 就在这时,孙若湄忽然开口了。 “姑父,父亲,”她站起身,微微欠身,“我想……单独跟景离哥哥说几句话。” 江宏屹眉头微皱。 孙伯庸也皱了皱眉。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情愿。 孤男寡女,虽说以前是未婚夫妻,但现在已经退婚了。 万一传出去什么闲话,背后那位贵人知道了…… “若湄,”孙伯庸语气带着一丝犹豫,“有什么话,在这儿说也是一样的。” “父亲,就几句私话。”孙若湄语气温柔,但态度很坚定。 “景离哥哥毕竟……以前待我不薄。我想跟他说几句心里话,也算是……做个了断。” 江宏屹和孙伯庸又对视了一眼。 他们不想答应,但现在孙若湄不是以前的孙若湄了。 她身后站着的那个人,不是他们能轻易拒绝的。 “好吧。”江宏屹点了点头,“不过,让小桃在旁边陪着。孤男寡女,传出去不好。” 孙若湄微微一笑:“多谢伯父体谅。” 她看向江景离,语气温柔:“景离哥哥,我们去偏厅说话,好吗?” 江景离抬起头,看着她那张温柔的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好。”他站起身,声音平淡。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厅。 小桃跟在他们身后,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正厅里,江宏屹和孙伯庸各自端起茶杯,谁都没有说话。 偏厅比正厅小得多,只摆了一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光影分明。 孙若湄走在前面,进了偏厅便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的江景离。 小桃跟进来,站在门边,双手交叠在身前,腰杆挺得笔直。 “景离哥哥,坐吧。”孙若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江景离没有客气,在她对面坐下。 他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原主那种惯常的、懦懦的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孙若湄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既熟悉又烦躁。 以前的江景离就是这样,在她面前永远抬不起头,像一条听话的狗。 可现在,她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 她今天要见江景离,有两个目的。 第一,她要确认一件事——江景离到底还爱不爱她。 她可以不要这个废物,但这个废物不能不爱她。 她接受不了自己不要的东西转头去爱别人,那是对她的侮辱。 更何况现在有一位大人物对她心心念念,江景离更应该跪在地上仰望她,而不是去爱一个青楼女子。 第二,她要让江景离知道,退婚不是她的本意,她是被逼的。 她要在他面前维持那个温柔、善良、无奈的受害者形象。 哪怕她已经攀上了高枝,她也不愿意背上“嫌贫爱富”的名声。 她要让江景离永远记着她,永远念着她的好,哪怕她不要他了。 “景离哥哥,”孙若湄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愁容,“退婚的事……我也是没有办法。家里逼得紧,父亲和伯父做了决定,我一个女子,哪里能反抗?”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其实我……我是不愿意的。” 江景离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孙若湄等了片刻,没等到他的回应,心里有些烦躁。 以前她说这种话,江景离早就红着眼眶握住她的手了。 “景离哥哥,你……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期盼。 江景离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若湄……不,湄儿……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孙若湄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你说。” 江景离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鼓足勇气。 他抬起头,看着孙若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湄儿,我以前……我以前以为我这辈子只会爱你一个人。我以为你就是我的一切。可是……可是那天在倚翠楼,我遇见了小禾。” 孙若湄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禾她……她不一样。”江景离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她懂我,她理解我。她知道我……知道我落水之后身体出了问题,她不嫌弃我。她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她都会陪着我。” 他顿了顿,眼中甚至泛起了一点泪光。 “湄儿,我现在才明白,我对你的感情……那不是爱。那是……那是兄妹之情。原来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看待,我心疼你,我想保护你,但那不是男女之间的爱。” 孙若湄你如此恶心老子,别怪老子忍住恶心去恶心你! 第 18 章 舅舅,我想求您一件事。 孙若湄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我真正爱的是小禾。”江景离说着,嘴角甚至露出一丝傻乎乎的笑。 “她那么好,那么善良,那么懂我。即使我……即使我不能人道,她也愿意跟着我。” “湄儿,你是我妹妹,小禾才是我这辈子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说完,一脸真诚地看着孙若湄,像是在等待她的祝福。 孙若湄的脸已经僵了。 妹妹? 兄妹之情? 她气得手指发抖,但面上还要维持着温柔的表情。 她不能发作,她现在是受害者,是被退婚的可怜女子。 “景离哥哥……”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江景离用力点头,眼中满是真诚。 “湄儿,你以后一定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你会幸福的。我会在心里永远祝福你,把你当亲妹妹一样。” 孙若湄胸口堵得慌。 她本来是想让江景离哭着求她别走,是想看他痛不欲生的样子。 结果呢?他倒好,一脸幸福地说找到了真爱,还把她当妹妹? 这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站在门口的小桃终于忍不住了,冷笑一声。 “江少爷,您这话说的可真漂亮。什么叫兄妹之情?我家小姐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倒好,转头就去青楼找女人,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您也不照照镜子,您现在的样子,配得上我家小姐吗?一个不能人道的废物,也就只能找那种地方的女人了。” 小桃的声音尖酸刻薄,眼里满是不屑。 她早就看不上江景离了,以前讨好他是为了赏钱,现在小姐攀上了更高的枝,她连装都懒得装。 甚至,她心里巴不得江景离赶紧去死——他死了,小姐的过去就彻底干净了,将来跟着那位大人物,她也能跟着飞黄腾达。 孙若湄皱了皱眉,轻声呵斥了一句:“小桃,不得无礼。” 但她的语气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力度。 小桃听出来了,小姐不是真的生气。 她更来劲了,又补了一句:“小姐,奴婢说的是实话。江少爷现在这样,哪里还配得上您?您为他伤心不值得。” 孙若湄没有再说什么。 江景离低着头,脸上露出几分难堪,但很快又挤出一丝笑容。 “小桃说得对,我现在……确实配不上湄儿。所以我祝福湄儿,以后找到更好的人。” 他说着,抬起头看着孙若湄,眼中带着几分恳求。 “湄儿,我……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 孙若湄眉头微皱:“什么事?” “我……”江景离搓了搓手,一脸为难,“我想买一份礼物。可是……可是我手头有点紧。湄儿,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银子?等我手头宽裕了,一定还你。” 孙若湄愣住了。 借钱? 给她那个青楼女子准备礼物? 她差点没忍住骂出来。 “景离哥哥,你要借钱……给那个女子买礼物?”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景离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给小禾的。是……是我想着,虽然退婚了,但你毕竟是我妹妹。” “我想给你也准备一份礼物,算是……算是哥哥对妹妹的一点心意。可是我现在手头实在不宽裕,所以想先借一点,等回头我给你买了礼物送过去,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说得磕磕绊绊,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孙若湄看着他,心里一阵翻腾。 给她买礼物?用她的钱给她买礼物?这算什么事? 可她转念一想,江景离还是想着她的。 哪怕他说什么“兄妹之情”,至少他还愿意为她花钱。 这说明他心里还是有她的,只是他自己没意识到罢了。 她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你要多少?”她问。 “二……二百两。”江景离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知道有点多,但我保证,一定会还的。礼物我这两天就让人送去孙府,你一定喜欢。” 孙若湄犹豫了一下。 二百两对以前的她来说是一笔巨款,肯定拿不出来。 但是现在吗,对她来说这都是小钱! 而且,如果江景离真的送她一份厚礼,必然也会贴进去不少银两,此事传出去也好听——是她被退婚,对方还念着她的好,送礼物赔罪。这面子就有了。 “好吧。”她从袖中取出两张银票,递了过去。 “景离哥哥,这钱不用还了。就当……就当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一点情分。” 江景离接过银票,眼中满是感激:“湄儿,你真好。你一定会幸福的。这钱我一定会还的,你相信我!” 他把银票小心地收进怀里,心里有些后悔。 玛德,大意了!二百两,要少了! 不过他也是实在没脸再张口借钱。 转头一想,二百两也可以了。 花你的钱,办我的事!将来有一天,连本带利一起还给你。 再多要,江景离担心将来拿刀捅她时候手会抖。 他面上依然是一副窝囊、感激、带着几分卑微的表情。 孙若湄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本来想看他痛苦,结果他反而一脸幸福。 她本来想让他永远跪舔她,结果他转头就去舔别人。 但她至少确认了一件事——江景离还是那个废物,还是那个好骗、懦弱、没骨气的废物。 他说什么“兄妹之情”,不过是因为自己不行了,找了个台阶下罢了。 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几分温柔:“景离哥哥,那就这样吧。以后……各自珍重。” “湄儿,你也是。”江景离站起来,眼眶又红了,“你一定要幸福。” 孙若湄没有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小桃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江景离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 两人出了偏厅。 江景离站在原地,脸上的感激、窝囊、懦弱一点一点褪去,像卸下一张面具。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银票,嘴角微微勾起。 二百两。 加上之前的,又能买四十枚养身丸。 他抬起头,看着孙若湄消失的方向,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这个女人,早就上了他的必杀名单。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今天这一出,只是让他更坚定了而已。 如果没有岁月塔,没有一片坦途的未来,他今天一定会出手。 但不会杀两人,会拍碎两人的脊骨,让两人成为彻彻底底的废人痛苦的活在这世界上。 然后自己自杀,让江宏屹和江家没法和孙若湄背后的那位大人物交代...... 但现在他不急了。 他可以慢慢来。 等实力够了,一个一个清算。 得罪他的都要死,一个都跑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将银票收好,推门走了出去。 正厅里,江宏屹和孙伯庸已经聊完了正事,正端着茶杯做最后的寒暄。 江景离从偏厅出来,低着头,缩着肩膀,一副刚被训过的窝囊样。 他走到孙伯庸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舅舅。” 孙伯庸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嗯。” 江景离没有退开,而是站在原地,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表情。 江宏屹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呵斥,孙伯庸已经先说话了。 “景离,还有什么事?”孙伯庸放下茶杯,语气不咸不淡。 毕竟是名义上的外甥,当着江宏屹的面,他不能太不给面子。 江景离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讨好,又带着几分恳求:“舅舅,我……我想求您一件事。” 江宏屹的脸色沉了下来,但当着孙伯庸的面,他不好发作。 今天是退婚的日子,两家体面要紧,不宜再生事端。 孙伯庸看了江宏屹一眼,见他没说话,便对江景离道:“但说无妨。” 江景离像是松了一口气,连忙开口:“舅舅,是……是关于小桃的事。” 孙伯庸眉毛微微一挑。 “小桃这丫头,最近……最近脾气大了不少,说话也有些没分寸。”江景离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很不好意思。 “而且若湄妹妹现在什么都听她的,她说什么若湄妹妹都点头。她知道很多我和……我和若湄妹妹以前的事。” “我担心她出去乱说,传到我……传到我未来娘子耳朵里,影响我和小禾的感情。”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哀求:“舅舅,您不知道,我真的很爱小禾。我不想失去她,也不想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 “小桃现在……现在谁的话都不听,我的话她更是不放在眼里。求舅舅帮我说说她,让她……让她嘴严一些。” 说完,他又低下头,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 孙伯庸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外甥。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小桃的事,我会看着办。” 江宏屹也看了江景离一眼,又看了看孙伯庸。 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窝囊废,只是怕小桃乱说话影响他和那个青楼女子的感情,根本没想过别的。 但孙伯庸听进去了。 小桃知道太多,而且连孙若湄都听她的。 一个丫鬟,尾巴翘上天,知道多,还管不住嘴,若是她和女儿一起被那位贵人接走,迟早是祸害。 第 19 章 正一正家风 孙伯庸本来就在考虑怎么处理这个越来越没规矩的丫头,现在江景离这么一说,倒是不需要再犹豫了。 不过这些心思,他不会在脸上露出半分。 “行了,你下去吧。”孙伯庸语气平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景离连忙又行了一礼:“多谢舅舅!多谢舅舅!” 他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孙伯庸放下茶杯,对江宏屹道:“江兄,那今日就先这样。改日再聚。” 江宏屹站起身:“我送孙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厅。 江景离跟在后面,始终低着头,保持着那副窝囊的样子。 马车停在江府门口。 孙若湄已经上了车,小桃正站在车旁,见孙伯庸出来,连忙迎上去,脸上堆着笑:“老爷,小姐说……” 孙伯庸看了她一眼,目光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微微点了点头,便上了车。 没有任何异样。 小桃脸上笑容不减,连忙爬上车。 马车缓缓驶离江府。 孙伯庸坐在车里,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小桃的事,他已经有了计较。 但这种事,不急这一会,也不需要在脸上表现出来。 江景离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脸上的窝囊和惶恐一点一点褪去。 他转身往回走,嘴角微微勾起。 该说的都说了。以他对这个舅舅不多的了解,小桃必死! 江景离正打算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 “大少爷,请留步。”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 一个老仆正朝他走来。 此人看着有些苍老,头发灰白,脸上皱纹纵横,但一双眼睛却显得格外年轻,精光内敛,不见半点浑浊。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衣裳,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一棵扎根在地里的老树。 江景离认识他。 他是正妻孙淑娴从孙家带过来的贴身仆人,姓孙,单名一个“安”字。 府里人背地里叫他孙安,当面都尊称一声“孙老”。 此人的武道实力不浅,据说是炼血境的高手。 至于为什么一个炼血境的高手还甘愿为仆,江景离并不清楚。 但江景离知道的是,此人对他名义上的母亲孙淑娴忠心耿耿,对嫡长子江景行也极为爱护,算是一条忠心耿耿的老狗。 没想到他会叫住自己。 江景离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孙老。” 孙安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极为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大少爷,主母已知晓你近日所为。去青楼、赎妓女、败坏了江家门风,也让孙家脸上无光。主母特命老奴过来,亲自动手,打你二十板子,正一正家风。” 江景离心里“我操”了一声。 让炼血境的人来打他?这是想打死他吗? 他这位名义上的母亲,是不是有些太狠了? 就因为上青楼、退婚,让孙家丢了面子,就要下这种狠手?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转头看向正要离开的江宏屹,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和求救。 “父亲!父亲!您……您说句话啊!这些事……” 江宏屹脚步一顿,眉头微皱,转过身来。 他看了看孙安,又看了看江景离,沉默了片刻。 “江家有江家的规矩。”江宏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孙安,江景离是我的长子,你明白吗?” 孙安朝江宏屹躬身行了一礼,语气依然平静:“家主放心,老奴明白。主母的意思只是打二十板子,正一正家风,并没有其他意思。” “老奴下手有分寸,不会做出格的事。请家主放心。” 江宏屹点了点头:“嗯。”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江景离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大骂了一声。 干你大爷。 就这么走了? 他在心里给江宏屹的死亡名单上又重重地添了一笔。 孙安看着他,语气平淡:“大少爷,请吧。” 江景离咬了咬牙,跟着他走了。 江家的刑堂在东侧一个僻静的院子里,平时用来处置犯了家规的族人。 院子里有一条长凳,旁边架子上挂着几根刑杖。 孙安让他趴到长凳上。 江景离照做了。 他趴在长凳上,双手抓着凳腿,心里把能骂的人都骂了一遍。 孙安拿起刑杖,站在他身后。 第一杖落下。 “啪!” 声音清脆,力道不轻,也不重。 江景离咬着牙,没有出声。 即使是磨皮后期的修为,这点疼痛还能忍。 第二杖,第三杖,第四杖…… 一杖接一杖,力道均匀,不轻不重。 江景离默默数着,每一杖都挨得结结实实。 前十九杖,中规中矩。 对于一个磨皮期的武者来说,这点伤不算什么,养几天就好了。 但孙安显然不知道,江景离已经不是磨皮期了。 第十九杖落下,孙安停顿了一下。 然后第二十杖。 这一杖的力道,是按照能伤到磨皮圆满、甚至让锻骨初期武者吃点苦头来打的。 “啪!” 刑杖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孙安握着刑杖的手微微一顿。 不对劲。 他这一杖用力道很重,劲力透过皮肉,稳稳地作用在骨头上。但从刑杖传来的反馈来看,那骨骼的质感绝不是磨皮境该有的。 骨密而韧,劲力撞上去没有想象中那种应该有的脆裂感,而是被稳稳地承住了。 孙安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种骨质的反馈,至少已经踏入了锻骨境。 至少是锻骨初期。 他无法判断具体的层次,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位大少爷,绝不是表面上表现的那么简单。 他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放下刑杖,语气依然平静:“二十杖已打完,大少爷可以回去了。” 江景离从长凳上爬起来,刚走了一步,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顺势弯下腰,捂着臀部,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这一棍确实让他受了伤,但还没到走不动的地步。 可如果他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走回去,孙安会怎么想? 他必须演一下。 “孙老……劳烦……叫个人抬我回去……”江景离咬着牙,声音发颤,额头上甚至逼出了几滴冷汗。 孙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吩咐了院外的两个仆从。 不一会儿,两个仆从抬着一副简易的担架过来,将江景离扶了上去。 江景离趴在担架上,一路被抬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闭着眼睛,心里盘算着——这一顿打,挨得不是时候。 孙安最后一下打的不轻,通过刑杖的反馈应该猜出我是锻骨境武者了,但是应该判断不出我具体的锻骨期境界。 不知道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无论怎么做,留给我的时间都不会太多了。 担架进了院子,于小禾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江景离趴在担架上,脸都白了。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没事。”江景离摆了摆手,“挨了几板子,养两天就好。” 仆从将他抬进屋里,放到床上。 于小禾忙前忙后,端水递药,眼眶红红的。 江景离趴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目光平静如水。 ...... 孙安回到孙淑娴的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孙淑娴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茶,神态慵懒。 她快四十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 眉眼间与孙伯庸有几分相似,但更多了几分冷意。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 孙安躬身行了一礼:“小姐,二十板子已经打完了。” 孙淑娴轻轻“嗯”了一声,抿了一口茶:“那废物怎么样?躺个十天半个月应该没问题吧?” “一个庶子居然敢让我们孙家丢了面子,确实应该好好教训一下。” 孙安微微摇头:“小姐,恐怕不行。” 孙淑娴眉头一挑:“什么意思?” “老奴按您的吩咐,前十九杖中规中矩,最后一杖用了些力道。原本以他磨皮后期的修为,至少要在床上躺半个月。”孙安顿了顿,“可实际上,他恐怕躺个五六天就能下地了。” 孙淑娴放下茶杯,目光微凝:“你出手,我心里有数。按理说不该出这种差错。怎么回事?” 孙安抬起头,低声道:“小姐,因为江景离不是磨皮期。他是锻骨期。” 孙淑娴的眼睛微微眯起。 “最后一杖,老奴用了足够的力道,从刑杖反馈的感觉来看,他已经是锻骨境武者。”孙安一字一句,“至少是锻骨初期,甚至可能更高。老奴无法确定具体层次,但可以肯定,他已经进入了锻骨期。” 孙淑娴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确定?” “老奴以炼血境的修为担保,绝不会有错。” 孙淑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孙安,声音冰冷:“江家的下一任家主,只能是景行。谁要是挡他的路......” “我就要谁死!” 第 20 章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孙安垂首:“老奴明白。” “找机会,让他消失。” “小姐的意思是……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孙淑娴转过身,看着孙安,语气多了几分关切,“不过,不要在城内动手。” “他已经落过一次水,江宏屹那个伪君子,无论是为了他自己的面子,还是为了江家的体面,一定会追查到底。”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不希望你有事。” 孙安心头一热,躬身道:“小姐放心,老奴省得。” 孙淑娴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平静:“临溪县紧邻边境,城外不远就是断云峰山脉。” “县城之外并不安宁,一个家族的庶长子,死在城外,不是很正常吗?制造一些意外就可以了。” “老奴明白了。一个小小的锻骨期武者,老奴还不放在眼里。” 他想了想,又问道:“如果他一直不出城呢?” 孙淑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他不出城,我会让他出城的。怎么说,我也是江家的主母,是他的母亲。” “给他安排一些事情,让他出城一趟,还不简单?更何况他已经十七岁了,马上就要十八。既然他表面上还是磨皮期的废物,那为家族做点俗务,也很正常。” 孙安再次躬身:“老奴明白了。老奴这就去准备。” 孙淑娴摆了摆手:“去吧。注意分寸,不要留下痕迹。” 孙安退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 孙淑娴坐在窗前,端起茶杯,目光幽深。 ...... 话说两边,安远县孙家的马车刚出了临溪县县城。 车轮滚滚,车厢里微微摇晃。 孙若湄坐在孙伯庸对面,沉默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父亲,江景离喜欢上了一个妓女,还为她赎了身。这件事……太有辱孙家的名声了。女儿心里实在过不去。父亲,能不能派人把那个妓女带走,让她离江景远离一些?” 她没有明说“拆散”二字,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她心里实在接受不了。 以前那个对她言听计从、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舔狗,现在居然真心爱上了另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个妓女。 她想想就觉得抓狂。 小桃在一旁添油加醋:“老爷,您不知道,那个江景离现在可嚣张了。还有那个妓女,叫什么于小禾的,仗着江景离的势,指不定怎么得意呢。小姐心里委屈,奴婢看着都心疼。” 孙伯庸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沉默了片刻。 “若湄,这件事不用我们孙家出手。”他语气平淡,“自然会有其他人去做。” 孙若湄脸上露出疑惑:“什么人?” “你的姑父,江家家主,江宏屹。” 孙若湄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姑父?可……景离哥哥是姑父的亲生儿子,他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孙伯庸笑着反问。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有一件事,告诉你也无妨。即使没有今天的事情发生,你没有救那位大人物,你和江景离的婚事也成不了。” 孙若湄一脸懵:“为什么?” 她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姑父看不上我?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等着父亲的回答。 “和你没有关系。”孙伯庸摇了摇头,“问题出在江景离身上。江宏屹不会让江景离过上他想要的生活,尤其是在爱情和婚姻这方面。即使没有今天这档子事,你们俩最后也是要解除婚约的。” 孙若湄连问了好几个“为什么”,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的“为什么”包含两层意思:为什么江宏屹要这样做?为什么父亲明知道江宏屹会这样做,还要让她和江景离订婚? 孙伯庸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 “因为江宏屹想让江景离承受痛苦与绝望。江景离的母亲当年让江宏屹十分痛苦绝望,他想把这份痛苦绝望转移几分到这个庶长子身上,让他也尝尝爱而不得、受尽羞辱的滋味。”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生意。 “至于为什么我同意你和他订婚?因为江宏屹给了足够多的好处。就这么简单。” 孙若湄沉默了。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个废物表哥,竟然也有几分可怜。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有些为难地说:“父亲,这些话……不应该说给我们听的。最起码,不应该让小桃听到。” 她本意是想保护小桃,免得她知道太多惹祸上身。 孙伯庸却笑了,摆了摆手:“没有关系。小桃是你的丫鬟,现在你的身份非同寻常,知道这些也无妨。” 孙若湄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喜色。 小桃也暗自得意,为自己帮小姐攀上高枝感到高兴,心里已经开始幻想自己美好的未来。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安远县。 入夜,孙府。 小桃正在自己房间里对着一支银簪发笑,那是小姐赏她的,成色极好,她打算留着以后出嫁时戴。 门忽然被踹开。 两个健壮的仆妇冲进来,一左一右将她按住。 小桃手里的银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们干什么!我是小姐的丫鬟!你们怎么敢......” 话没说完,一块破布塞进了她嘴里。 她被拖出房间,一路拉到孙府后院。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长凳,旁边站着两个手持刑杖的家丁。 月光下,孙家家主孙伯庸负手而立。 孙若湄站在他身旁,脸色有些苍白。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朗声道:“小桃,你身为小姐贴身丫鬟,竟敢偷盗主母房中的翡翠镯子、金镶玉耳环,共计价值百余两。经查属实,按孙家家规,杖毙。” 小桃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瞪得滚圆。 她什么时候偷过镯子了?她连主母的房间都没进过! 她死死盯着孙若湄,希望小姐能替她说一句话。 孙若湄嘴唇微微发抖,眼中露出不忍。 但她最终没有说话,只是别过脸去。 小桃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行刑。”管家一声令下。 棍棒落下。 一下,两下,三下…… 小桃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彻底不动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偷了那些东西?自己什么时候犯下这样的错? 孙伯庸确认小桃没了气息,转身离开。 孙若湄跟在他身后,脚步沉重。 “父亲知道你不忍心。”孙伯庸边走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教导女儿做针线活。 “但你要记住,心不狠,站不稳。” “你要去那位大人物身边,一言一行都要慎重。小桃知道你太多和江景离之间的事,无论是跟在你身边,还是留在孙家,都是个隐患。难保她不会说漏嘴。” “只有死人,才能绝对保守秘密!” 孙若湄沉默了很久。 “父亲,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可是……除了小桃,江景离也知道很多我和他的事。他,你打算怎么让他保守秘密?” 孙伯庸笑了笑,没有回头:“还是那句话,不需要我去做。你姑父会做好的。” “你以为前几天江景离落水,是一次意外吗?” 孙若湄身体猛地一僵。 她愣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越走越远。 月光下,那个背影显得格外冰冷。 她忽然想起那天听到的消息,江景离醉酒落水,差点淹死。 她当时只是觉得这个废物表哥运气不好,从未多想。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意外。 那是姑父的手笔。 一个父亲,要杀自己的亲生儿子。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同时又有一丝庆幸——庆幸自己早早离开了那个旋涡,庆幸自己攀上了更高的枝。 她第一次感受到生活在这种大家族里的冰冷无情。 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权力的可怕与迷人。 但同时,她心里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她要牢牢抱住李玄舟的大腿——那位青州李家、青云剑派的弟子。 牢牢抱住,抱紧! 只有这样,她才能永远不用做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灵溪县,江家。 入夜,江景离早早躺下。 于小禾已经回了自己房间。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 他闭上眼睛,意识很快沉了下去。 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了岁月塔前。 塔身斑驳,裂痕依旧。 淡淡的金光从塔中射出,笼罩他的全身。 身体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走向塔门,推门,进入。 和之前一样,他的意识飘到半空,成了一个旁观者。 身体则自动走到大厅中央,盘腿坐下,开始修炼。 光幕漂浮在空中: 姓名:江景离 武道修为:锻骨圆满 刀法:青石刀法(大成) 拳法:青石拳法(小成) 呼吸法:长息功(大成) 桩功:青石桩(大成) 剩余修炼时间:8年08天 江景离飘在半空,看着光幕,心里有了计较。 今晚不再提升修为。 他已经是锻骨圆满修为,再往上就是炼血期。 可突破到炼血期需要大量能量填充,而接下来几天他估计都要躺在床上养伤,屁股上的伤虽不重,也需要养伤好几天。 躺在床上,他怎么出去买养身丸?怎么想办法搞钱?让别人替他去买,他也不放心。 所以修为的事,不急。 先把刀法练上去。 第 21 章 飞速提升 江景离的念头刚起,塔里的“他”便调整了修炼方向。 不再站桩运转呼吸法,而是站起来,握刀。 青石刀法,三十六式。 一刀一刀劈出。 没有花哨,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朴实无华,但每一刀都精准到了极致。 大成境界的刀法,在他手里已经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塔里的“他”不知疲倦地劈着刀。 一万遍,两万遍,十万遍。 江景离飘在半空,看着那个不知疲倦的自己,心中渐渐有了明悟。 刀法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拆解、重组、打磨。 哪些角度可以更快,哪些力道可以更巧,哪些变化可以更流畅——这些东西在大成境界时模模糊糊,如今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快一年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塔里的“他”劈了快一年的刀。 光幕上的属性栏,变了: 刀法:青石刀法(圆融) 从大成到圆融,只差一个境界,但其中的差距天壤之别。 大成是“精通”,圆融是“浑然一体”。 每一刀都不再是独立的招式,而是连绵不绝的整体。 刀与人,已经不分彼此。 距离刀法的最终境界“圆满”,只有一步之遥。 江景离又看了一眼易骨术,现在已经是小成境界。 凭借锻骨圆满的修为,改变骨骼肌肉的形态很容易。 小成境界的易骨术,足够他用了。 意识开始下沉,眼前的塔渐渐模糊。 等他再睁开眼,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天刚蒙蒙亮。 他趴在床上,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 刀法的记忆刻在骨子里,每一刀都像是练了无数遍。 他有一种冲动,想立刻拿起刀试一试。 但屁股上的伤还在,他只能继续趴着。 圆融境界的青石刀法。 锻骨圆满的修为。 即使面对普通的炼血初期武者,他也有了几分把握。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勾起。 不急。 等伤好了,再去买养身丸。 等修为到了炼血期,配合圆融境界的刀法,在临溪县,他就能横着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景离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趴着。 伤不重,但也需要养几天。 他趴着的时候也没闲着。 脑海里反复演练刀法,那些已经刻进骨头里的招式,在意识中被拆解、重组、打磨。 圆融境界的刀法,每多想一遍,就多一分明悟。 到了第四天,伤已经好了大半,行动几乎无碍。 他悄悄下了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桩,又练了几趟刀。 动作不敢太大,怕被外头的人看出端倪。 刀光在暮色中一闪而过,无声无息,但每一刀都精准到了极致。 这一整天他都没有出去吃饭,让人把饭送到屋里来。 外人看来,大少爷还在养伤,下不了床。 第四天夜里,他早早躺下。 意识再次沉入岁月塔。 这是第四次进入。 光幕上的数字跳动:剩余修炼时间——7年零12天。 这一次,他没有练刀,没有练拳,甚至没有分心去想别的事。 全部精力都放在修为上。 站桩,运转呼吸法,引导塔内那股无形的力量一遍一遍冲刷身体。 炼血期的门槛在塔内一年的打磨中,一点一点松动。 一年过去。 光幕上,修为那一栏已经变了:炼血初期(虚)。 桩功和呼吸法依然是大成,距离圆融还有一段距离。 但他不着急,修为上来了,其他的都可以慢慢磨。 从塔里出来,天刚蒙蒙亮。 江景离从床底取出那四十一枚养身丸,一枚一枚地吃,站桩,炼化。 从清晨到午后,四十一枚全部入腹。 药力化作温热的气流,沿着骨架的通道涌向四肢百骸。 那些空虚的节点被一点一点填满,力量在体内翻涌。 还差一点。 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态——炼血初期,修为已经稳了,但还没到巅峰,离完全填满还差一小截。 下午,他用易骨术稍微改变了面部轮廓,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出了江府。 城西的万安堂,他上次来过。 这次买了十五枚养身丸,花了七十五两。 现在他身上还剩一百二十五两。 回到小院,关上门,继续吃。 一枚,两枚,三枚…… 到第九枚炼化完毕,他缓缓收功,握了握拳头。 炼血初期! 骨骼坚实,气血充盈,距离炼血中期只差一步之遥。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 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涌进来,吹散了屋里残留的药味。 江景离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此时此刻的修为,加上圆融境界的青石刀法,整个临溪县,能拿捏他的人已经很少了。 接下来的三天,江景离足不出户。 他把自己关在小院里,从清晨到深夜,一刻不停地修炼。 青石桩、长息功,一遍又一遍地站,一遍又一遍地运转。 刀法暂时放下了,全部精力都用在冲击炼血中期上。 他发现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 在岁月塔里那四年的苦修,像一把无形的锤子,把他的精神锤打得越来越坚韧。 以前站桩,站半个时辰就走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怎么也压不住。 现在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心无杂念,气息平稳,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桩功和呼吸。 他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也强了。 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经脉,都像是被重新认识了一遍。 气血运转到哪里,哪里就有回应,精准、高效、毫不拖沓。 更让他惊喜的是消化能量的速度。 一天之内,光是靠站桩和呼吸法,他就能炼化两枚养身丸。 再加上三餐吃到撑——早饭、午饭、晚饭,每一顿都把自己塞得满满当当——那些食物转化的能量,加在一起,大约相当于第三枚养身丸的量。 一天三枚养身丸等量的能量,被他一丝不浪费地填进了身体。 第一天,他吃下两枚养身丸,加上三顿饭,能量如潮水般涌入。 体内的气血开始躁动,炼血初期巅峰的瓶颈微微松动。 第二天,又是两枚养身丸,三顿饭。 气血奔涌得更猛烈了,那层壁垒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第三天,最后两枚养身丸入腹。 他站了一整天桩,长息功运转到极致,气血像巨锤一样一下一下砸在那层壁垒上。 裂纹越来越多,壁垒摇摇欲坠。 他没有停。 清晨站桩、呼吸法,猛吃一顿。 中午又是一顿猛吃,回来继续。 下午,他站在院子中央,双腿微分,双手缓缓抬起,闭上眼睛。 气血在体内奔涌如潮,那层壁垒已经只剩下薄薄一层。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那一层障碍上。 岁月塔里练出的专注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没有杂念,没有焦躁,只有纯粹的气血和意志。 一下。 两下。 三下。 傍晚,夕阳西沉。 他忽然睁开眼睛,身体内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冲开了。 气血如决堤之水,轰然涌入全新的通道,在体内奔涌、循环、沉淀。 炼血中期。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握了握拳头。 力量比初期巅峰又涨了一大截,气血充盈得像是要溢出体外。 这三天,他没有进塔,没有靠任何外力。 六枚养身丸,九顿饭,加上自己的坚持和专注,他靠自己跨过了这道门槛。 这种靠自己努力突破的感觉,真的很好,也真的很爽。 不是岁月塔不好——塔里修炼像被推着走,快是快,但总少了点什么。 这一次,每一步都是自己挣来的,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这种踏实的感觉,是任何外挂都给不了的。 入夜,江景离早早躺下。 第五次进入岁月塔。 这一次,他没有练刀,没有练拳,全部精力都放在修为上。 塔内一年,桩功、呼吸法,一刻不停。 气血在体内一遍又一遍冲刷,炼血中期的壁垒在不知不觉中松动、突破。 等他再睁开眼,窗外天光微亮。 光幕上的数字又少了一年。 修为那一栏,已经变成了:炼血后期(虚)。 而且江景离自己能感受到,炼血后期的进度已经过半,距离炼血圆满,只差最后半程。 他起身,去偏厅吃了早饭。 今日的饭量比往常少了些——不是吃不下,是心境变了。 修为到了这个地步,食物的那点能量已经聊胜于无。 为了那点能量还要把自己撑得难受,实在有些不值得了。 现在他也勉强有了自保的实力,有些苦没必要硬吃。 出府的路上,他察觉到一丝异样。 府里人似乎比往日少了一些。 他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出了江府大门,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有人在跟踪他。 江景离没有回头,脚步不疾不徐。 他心里清楚,无论是江宏屹还是孙淑娴,都有盯他的理由。 以前想甩掉这些人还要费些功夫,现在么—— 炼血中期的修为,加上对灵溪县每一条街巷的了然于胸,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便彻底消失了。 他拐进一条窄巷,七弯八绕,从另一头出来时,已经站在了南城的地界上。 第 22 章 凭本事借得钱 灵溪县以北为贵。 北城住的是世家大族、官宦人家,街面宽敞,店铺齐整,连空气都透着一股规矩。 通宝银号、万利当铺那些正经营生,都在北城。 借钱也好,存银也罢,讲的是契书、利息、抵押,一板一眼。 南城不一样。 窄街密巷,鱼龙混杂。 帮派、暗娼、赌坊、黑市,都在这里。 这里也有放贷的,但放的不是“款”,是“印子钱”。 月息至少一成,借十两,每月利银一两。 还有“扣头”,借十两先扣二两,到手八两,还钱时按十两算本,利钱照十两滚。 更狠的叫做“驴打滚”,五日一结,利上加利。 还不上的,剁手跺脚,卖儿卖女,没人管,也管不了。 江景离要找的,就是这种人。 他不怕利息高,也不怕手段黑。 反正凭本事借的钱,他压根没打算还! 武功高强,了无牵挂,为了变强他无所顾忌。 这南城的“印子钱”,合该他江景离来借。 以后南城放贷之人派人来催债,来一个,他废一个。 至于死契?谁要是敢拿着死契找上门,那张死契就是谁的催命符。 杀这些人,江景离毫无心理负担。 这种人手上只有一条人命都算他是好人了。 杀完之后,他不仅没有心理负担,还要替自己发声:我这是替天行道,我这是除暴安良,我是个好人。 至于这一行有没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好人,江景离的理解也很简单,他不知道就是没有。 他知道了,也照杀不误,杀完之后再说一句:算你倒霉,干这一行就是原罪,下辈子注意! 他进了南城,没急着往里去,先在街口寻了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半大小子。 扔了十几个铜板,那小子立刻眉开眼笑,自夸南城没有他不熟的地方,专门给人带路,人称“南城通”。 江景离也不废话,又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一两,丢给他:“带我转转。南城放印子钱的地方,一家一家看。” 南城通眼睛一亮,接住银子往怀里一揣,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这种穿着体面、出手阔绰的年轻公子,一看就是头肥羊。 介绍一笔生意,两边抽成,够他吃半个月。 “公子随我来,保您满意。”南城通笑嘻嘻地在前面引路。 两人穿街过巷,走了一家又一家。 有的藏在当铺后院,有的窝在茶楼暗室,还有的干脆就是赌坊柜台后面搭个板子。 江景离只看,不进去,南城通也不催,只当他在考量。 直到走完最后一家,江景离才停下脚步,抬了抬下巴:“就这家。” 这是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门脸窄小,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人,留着两撇鼠须,一双三角眼精光乱转。 南城通识趣地退到门外,蹲在台阶上等着。 江景离走进去,开门见山:“借钱。” 鼠须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眼,慢悠悠地问:“借多少?拿什么做保?” “一百两。拿我的身份做保。” 掌柜的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公子好大的口气。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不知公子是哪家的?” “江家。江景离。”说话间,江景离从腰间解下身份令牌,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低头看了一眼令牌,笑容微微一僵。 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恭敬起来,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原来是江大公子。失敬,失敬。”他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了许多,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江景离微微一愣,“这个钱……小店借不了。” 江景离没想到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掌柜的不用担心还钱的事。我可以签死契,签字画押,一百两银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两个月之内准时还你,利息按你们的算。” “就算真还不上,你拿着死契去江家要账,我父亲最重体面,不会连一百两银子都赖你的。” 掌柜的闻言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江家大公子居然愿意签死契。 他心动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恭敬而疏离的笑容。 “江大公子,实在抱歉,真的借不了。”他摇了摇头,“上头有规矩。您这种身份的人,我们这里不接。” “理由。”江景离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已经有些冷了。 掌柜的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上头交代过,您这样的人,风险我们担不起。万一真还不上,我们哪里敢去江家要债?” “就算江家主宽宏大量,把钱给了 ,我们也担心这钱有命拿没命花啊。” 江景离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了。 这家的背景太弱,不敢沾江家的边。 “你这样说,我也不多说什么,更不会为难你一个掌柜的。”江景离收起令牌,语气平静,“但有句话我给你说一下,你记着。如果出了这个门,没有其他人愿意借我,那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可如果有人愿意借——”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地看着掌柜的:“那咱们之间,就有恩怨了。” 掌柜的脸色骤变。 没等他说什么,江景离继续道:“现在,掌柜的,你再想一想,能不能借给我?”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额头渗出细汗。 他挣扎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苦笑道:“江大少爷,何必为难小的呢?” 他低头想了想,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抬起头来:“这样吧,小的拿自己的身家给少爷做担保,只能借您三十两。这是小的最高权限了。将来您要是还不上,小的也不敢去要,只能自己垫上这三十两。也不用签死契,您签个借据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利息的话,小的象征性地收一点。您两个月还、三个月还都成。” “不用。”江景离摆了摆手,“三十两就三十两,按你们的利息算。不是说都是一成的利吗?借三个月,将来还你四十两。” 掌柜的连连摆手,苦笑道:“江大少爷,小的哪里敢挣这个钱?跟您说实话,我们这小店,平时也收不到一成利,只是三分利而已。” “三分利?”江景离挑了挑眉,没想到第一家的印子钱居然这么“正规”。 “是,三分利。三个月,三十两,连本带利三十二两七钱。零头小的也不敢要,您就还三十二两。”掌柜的说着,已经拿出了纸笔。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签了借据,拿了三十两银子,转身出了门。 掌柜的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叫什么破事……” 江景离走在街上,摸了摸怀里的银子。 三十两。比预想的少,但利息只有三分,连他都觉得不好意思不还了。 离开这家店,江景离没有再让南城通跟着。 他一个人穿行在南城的窄巷里,一家一家地走。 速度很快,进去,亮令牌,说借钱,被拒或成交,出来。 大部分放印子钱的,一听说他是江家的人,脸色就变了。 先是直言没法借,然后在江景离的软硬兼施之下,有人愿意借个二三十两,立张借据,按个手印,利息从三分到一成不等。 少数胆子稍大的,肯借五十两,但就要签死契了。 还有两家,居然愿意借一百两,也是死契。 江景离来者不拒。 借据签了,银子收了,转身就走。 只有两家,开在一条暗巷深处,掌柜的都是三角眼,听完他的身份后死活就是一分钱不愿意借。 江景离看他们一眼后,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但他在心里已经将这两家店标记了,以后缺钱的时候,会晚上过来一趟,那时候要“借”多少就由不得他们说得算了。 走了七八家,零零碎碎加起来,总共是三百五十两银子。 他把最期待的两家留到最后。 倒数第二家,藏在一条巷子深处的茶楼后面。 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黑漆木门,门后是一条窄廊,尽头是一间宽敞的暗室。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椅是上好的红木,角落里点着一炉檀香。 若不提前知道,还以为是哪家大户的书房。 这是漕帮的地盘。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白白净净,穿着一身绸缎长衫,笑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他看了江景离的令牌,没有惊讶,也没有为难,只是中规中矩地走流程——让人去查身份,确认是江家大少爷本人。 “江大少爷想借多少?” “能借多少?” 掌柜的想了想:“小店规矩,按照你的身份最多二百两。月息一成,三个月期限,签死契。” “就二百两。” 掌柜的点了点头,让人取来银票和死契。 江景离签字画押,拿了银票揣进怀里。 他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手下低低的询问声:“掌柜的,要不要……” “不用。”掌柜的声音平静,“我们漕帮和江家关系一直都还行,别为了这点银子坏了两家的关系。” “是。” 第 23 章 钱丢地上不就是没人要了吗? 最后一家,在城南码头的对面。 那是水龙会的产业。 水龙会,南城两大帮会之一,比漕帮更强一些。 帮中当然也有气田境高手坐镇,手下的产业遍布码头、赌坊、青楼、私盐,暗地里的放贷生意也比漕帮大得多。 门面是一座两层的酒楼,楼上吃饭,楼下暗室。 江景离被领进去时,里面的布置比漕帮的暗室更讲究,紫檀桌椅,名家字画,连待客的茶都是上等的好茶叶。 掌柜的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穿着素净,说话不紧不慢,像是有钱人家的管事嬷嬷。 她看了江景离的令牌,又让人去查了画像,确认无误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江大少爷想借多少?” “能借多少?” 妇人微微一笑:“二百两以内,月息一成。五百两以内,月息一成二分。再多,需要上面点头。” 江景离没有犹豫:“五百两。一成二分。” 妇人点了点头,让人取来银票和死契。 江景离签字画押,将银票收好。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妇人淡淡的声音:“大少爷慢走。若是将来还有急用银子的时候,随时再来。” 江景离摆了摆手,大步走出酒楼。 他走后,暗室里进来一个精瘦的汉子,低声问:“掌柜的,那五百两是不是太多了……” 妇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多,这钱就借这一会,五百两能算多?去派两个人去把钱拿回来,让这个不经世事的大少爷买个教训——钱不是那么好借的。” 汉子迟疑道:“掌柜的,他毕竟是江家主脉的少爷,身边可能有高手保护,这样做会不会有些冒险?” 妇人放下茶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保护他?灵溪县各大势力最近都被要求派了炼血境的高手去断云山脉,江家的炼血境也走了大半,连江宏屹都亲自去了。他一个庶长子,身边能有什么人?有个锻骨境的保护他就不错了。” 她顿了顿,看向汉子:“派疯狗两兄弟去把银子拿回来。不要伤他性命,他到底是江家的人,闹出人命不好收场。” “三个月后,拿着死契我们照样可以去江家要账。其他人怕江家,我们水龙会可不怕。江宏屹最好面子,在我们水龙会面前,这六百八十两,他赖不掉,也不会赖。” 汉子躬身:“明白。” 他下去安排了。 江景离走在回北城的路上,摸了摸怀里的银票。 漕帮二百两,水龙会五百两,加上前面十来家零零碎碎借的,总共一千零五十两。 他嘴角微微勾起。 还没走多远,他就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 至于什么实力?他不清楚,练武不是修仙,特别是在第一阶段,不交手很难判断对手是什么层次的武者。 但是江景离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主要也是他知道只要这些人不是疯了,就不会派两个炼血境的武者来黑自己。 来一个人他还有点担心是炼血境武者。 两个人吗,他已经想好怎么弄死对方了。 江景离没有回头,脚步不疾不徐,拐进一条偏僻的死胡同。 身后两人跟了进来。 一高一矮,都是短打扮。 高的那个先开口,脸上挂着假笑:“这位公子,你捡了我们的银子,是不是该还给我们?” 江景离转过身,似笑非笑:“捡了多少?” “五百两。”矮的那个接话,语气生硬,“公子要是识趣的话,自己交出来,省得我们动手,也免得有什么皮肉之苦。” 江景离笑了:“钱丢地上不就是没人要了吗?我捡了不就是我的了吗?自己的东西哪有交出去的道理?” 两人一愣,这个江家少爷还挺风趣。 高个脸色一沉:“公子这是不打算还这个钱了?” “我这个人,嗓子眼细!吃进肚子的钱吐不出。”江景离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握住了腰间的刀柄,“要不,你们过来取吧。” 高个和矮个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锻骨圆满的修为,在灵溪县已经算得上中等层次的武者。 两人一左一右,拳风呼啸,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黑吃黑的勾当。 可惜他们碰上了江景离。 炼血中期。圆融境界的青石刀法。 刀光一闪。 高个的拳头还没碰到江景离的衣服,手腕就已经飞了出去。 他愣了一瞬,低头看着喷血的断腕,还没来得及惨叫,第二刀已经抹过了他的脖子。 矮个反应快一些,见势不对转身就跑。 刚跑出两步,后背一凉,整个人向前扑倒,再也没能爬起来。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三息。 江景离收刀,蹲下身,在两人身上翻了一遍。 搜出十来两碎银和几张银票,加起来也就五十两。 “穷鬼。”他骂了一句,把银子和银票揣进自己怀里,抬脚将两具尸体踢到巷子深处的暗影里。 然后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走出小巷。 阳光正好。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票和借据,嘴角微微勾起。 一千一百两,暂时够用了。 至于这一次黑自己的账,他记下了,等下一次缺钱的时候再来南城,顺手一起解决。 江景离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运转易骨术,面部肌肉微微移位,轮廓变得与平时有几分不同。 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这才不紧不慢地朝北城走去。 北城有几家大的药铺,他挑了三家,每家买两三枚精元丹,凑了十枚。 精元丹,七十两一枚。 一枚精元丹蕴含的能量,相当于十八枚养身丸。 十八枚养身丸要九十两银子,精元丹只要七十两,省了二十两。 论银子,精元丹更划算。 论时间,养身丸一枚炼化一刻钟,十八枚就是两个多时辰。 精元丹只需要半个时辰。 省时,省钱,省力。 但以前他用不了。 磨皮期、锻骨期的身体扛不住那股药力,吃下去经脉都要炸开。 只有到了炼血期,气血强盛,才能真正驾驭。 现在他炼血中期,正是用精元丹的时候。 十枚精元丹,七百两。 他从怀里数出银票,递过去,接过丹药揣好,转身离开。 回到江府时,正好是午饭时间。 他去偏厅吃饭。 刚坐下,于小禾从院外过来,小声对他说:“公子,上午府里的外务长老来找您,说让您回来后去他那里一趟,分派庶务的事。” 江景离眉头微皱。 江家有个规矩:主脉庶子到了十七八岁,如果学文学武都不行,就要开始学习打理家族的产业。 这是为将来做打算——文不成武不就,总不能一直在家族白吃白喝。 家族也需要这些人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情,为家族的发展添砖加瓦。 江景离如今“表面”还是磨皮后期,正好卡在这个线上。 “知道了。”他三两口扒完饭,放下碗筷就往外走。 江景离来到外务长老所在的偏院。 偏院不大,一间正堂,两侧厢房。门口站着两个仆从,见他来了,连忙通报。 “大少爷,您可算来了。长老等您一上午了。” 江景离点点头,抬脚走进正堂。 堂中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瘦,穿着一身灰蓝色长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此人叫江宏禄,是江宏屹的堂兄,旁支出身,在族中管着庶务。 论辈分,江景离该叫他一声堂伯。 江宏禄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来了?” “是。让堂伯久等了。”江景离微微欠身。 江宏禄放下茶杯,语气不咸不淡:“你上午去哪了?我让人去叫你,你不在。” “有事出去了一趟。” 江宏禄没有追问,但眼中的不满毫不掩饰。 他本就对江景离没什么好印象。 这几天府里府外都在传,江家大少爷不能人道,去青楼包妓女,被退了婚,丢尽了江家的脸。 以前他觉得这孩子只是懦弱,现在看,不光是懦弱,还不争气。 今天他等了整整一个上午,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行了,说正事。”江宏禄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过来,“家族给你安排了庶务。明天一早,你跟着李管事去北山矿场查账。” 江景离接过文书,眉头微皱:“查账?不都是年末才查吗?怎么这个时候……” “这是家族的决定。”江宏禄打断他,语气生硬,“你照办就是。” 江景离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江宏禄已经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头也不回地往后堂走:“行了,回去准备吧。明天一早出发。”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不满:“我等你一上午了,饭还没吃。去吧。” 江景离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鼻子。 他没想到今天这么巧。 自己出去借钱的工夫,庶务就派下来了。偏偏还赶上了长老亲自等他,搞得他理亏。 他转身走出偏院,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 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按理说,他十七岁了,修为还停在“磨皮期”,确实该被安排学习庶务了。时间上说得过去。 但这个节点实在太巧,江宏屹这个父亲想让他死,孙淑娴这个名义上的母亲,不久前知道了他是锻骨境,估计也是很难容得下他。 第 24 章 出城 江景离不知道这是江宏屹的意思,还是孙淑娴的手笔。 如果是江宏屹安排的,那出城就是要让他死在城外。 他这个父亲想让他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若是孙淑娴安排的,那最好的结果也是要废了他。 他暴露出锻骨期的修为,已经是江景行竞争家主潜在威胁。 这个世界虽然也讲嫡庶之分这一套,但是其重要性是要低于个人实力与潜力的。 以这位嫡母的霸道性格,派个人在城外把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会是两个人合谋吗?可能性很低! 江宏屹和孙淑娴的夫妻关系并不好,未必能坐到一张桌上,也很难尿到一个壶里。 江景离想过干脆暴露修为——说自己已经锻骨期了,有潜力,不用去做庶务。 但一旦暴露,别人一查就能查出他是锻骨圆满。 一个从磨皮后期突然跳到锻骨圆满的人,根本解释不清。后续的麻烦会更大。 他还做不到无敌于家族。 如果暴露了,主动权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他要赌爷爷江承业的态度,是站在他这边,还是站在父亲那边? 还要赌他爷爷会不会为他扛住青州李家的压力? 他赌不起! 最终,他还是决定再苟一波。 出城就出城。 他摸了摸怀里的精元丹。十枚,他冲到炼血后期绰绰有余。 加上圆融境界的青石刀法,就算有人要害他,他也觉得够用。 难道还能出动气田境的武者来杀他不成? 不可能! 爷爷江承业是气田境,但那是家族的最高战力,不可能为了杀一个庶长子亲自出手。 至于太爷爷江开山,那都是半只脚快入土的人了,更不可能出手。 再说,这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想清楚之后,他不再纠结,快步回到自己的院子。 关上门,他从怀中取出精元丹。 和养身丸不同,精元丹的药力要猛烈得多。 如果说养身丸是温水,那精元丹就是烈酒。 强烈迅猛的药力,武者没有炼血境的武道修为根本就扛不住。 江景离调整好呼吸,倒出一枚精元丹,丢进嘴里。 药力炸开,气血翻涌。他闭上眼睛,站桩、运转呼吸法,引导那股热流填入体内空虚的骨架。 半个时辰后,第一枚炼化完毕。 他没有停,接着吃第二枚。 第三枚,第四枚。 四枚精元丹入腹,他体内的气血已经充盈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修为从炼血中期,一举突破到炼血后期。 他睁开眼睛,握了握拳头。 力量又涨了一截。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收好剩下的六枚精元丹,向院外走去。 江景离要问一问江宏屹去北山矿场的事情,进而判断他是不是等不及要干掉自己了。 然而,他得到一个极为意外的结果。 江宏屹三天前就出去了,而且带走家族之内一批好手进入断云山脉。 据说是一个大人物的吩咐。 而且不止江家,甚至不止是灵溪县,周围几个县有头有脸的势力都被那位大人物征召进入断云山脉找东西。 江景离回到自己的小院,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应该不是江宏屹对我动手,他不会这么急,而且现在他还不在江家。 而且也不像是孙淑娴。 他打听了一下,去做庶务学习的江家弟子不止他一个人,是一批人。 而且去向三个地方查账,他去的北山矿场只是其中一个。 难道真是一个巧合? 江景离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不过,他也没有再多想,继续练功。 无论是不是阴谋,练功增强自己总是没有错的。 这一次可能是巧合,绝不可能以后每次都是巧合。 最后一枚精元丹的药力还没有完全散尽,体内还残留着一股温热的气流。 他重新站好青石桩,运转长息功,将那些散碎的能量一丝不剩地压进骨骼和血肉里。 这一练,就是好几个时辰。 等他再次睁开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晚饭时间到了。 他去偏厅匆匆吃了几口,又回到自己的院子。 刀还是要练的。 青石刀法,圆融境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刀一刀猛劈,而是放慢了速度,一式一式地体悟。 刀锋划过空气,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刀与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似乎又薄了一些。 一个时辰后,他收刀而立。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明天就要去北山矿场了。 巧合也好,是有人故意安排的陷阱也罢,他不在乎! 江景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刀在手。 谁来,谁死! 他将刀插回腰间的刀鞘,转身走进屋里。 第二天清晨,江景离吃过早饭,来到江府门口。 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旁边还站着几个人。 李管事四十来岁,面容精干,是江家负责庶务的老人。 他见江景离来了,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另外三个年轻人也到了。 两个旁支的弟子,都是十五岁,磨皮中期的修为。 在江家,旁支的要求比主脉更严,十五岁还没到磨皮圆满,就不会再给机会了。这两个孩子显然已经被放弃了,派去学庶务,为将来谋个出路。 还有一个是江景风,二叔江宏志的儿子,今年十六岁,磨皮中期。 严格来说,他属于小宗,地位比旁支高一些,但比起主脉还是差了一些。 江景风长得还算周正,但面色发白,眼袋浮肿,一看就是酒色过度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花哨的锦袍,腰上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站在那儿东张西望,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这人在灵溪县是出了名的纨绔,吃喝嫖样样精通,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 四个护卫骑在马上,两个锻骨圆满,两个锻骨中期。 李管事招呼大家上车。 两辆马车,江景离和李管事一辆,江景风和两个旁支弟子一辆。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向北而去。 北山矿场在灵溪县北边,距离县城大约四十里。 那里是断云山脉的一条小支脉,山势不高,但矿藏丰富。 马车里,江景离从袖中摸出一两碎银,悄悄塞到李管事手里。 李管事不动声色地收下,看了江景离一眼。 家族里都说这位大公子不仅懦弱而且有些傻。 现在看来,那都是谣言! 这不是挺聪明懂事的吗。 “李管事,”江景离压低声音,“我想问一句,这次查账……怎么突然安排我去了?是不是有人在背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李管事收了银子,态度热情了几分,压低声音解释起来。 “大少爷,这事倒真不是谁故意安排的您的。” “最近有人拿着实打实的证据匿名举报,说北山矿场和其他两处的账目有问题,有人贪墨。” “加起来的数额不算小,事情都捅到大长老那里了,长老团商议后,决定派人去查账。” “议事结束之后,庶务长老提议,反正年底也要让那些该学庶务的弟子去历练,不如趁这个机会,提前派过去,早点学也早点熟练,一直在家族里胡混也不是个事。” “最开始,是没有安排您的。”李管事说,“四长老说您十八岁以后再说。其他长老也同意了。” 闻言,江景离也是微微一愣,没想到原身的这个姑姑对原身还有点感情在,江家的四长老正是江景离的姑姑江若月。 “但后来,二房的江景风被安排了。二夫人就不愿意了,跑到大长老那里去闹。” 李管事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二夫人说,江景离是主脉的,十七岁了,也没到锻骨期,凭什么不让他去?我儿子才十六岁,凭什么就要去?大长老被她烦得没办法,最后拍板,一视同仁,都去!” “所以您就跟着来了。” 江景离听完,沉默了片刻。 听起来像是一个巧合。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他也懒得想了。以他现在的实力,还真不怕什么。他甚至巴不得跳出来几个找死的,给他送点银子花花。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安静下来。 大约一个时辰后,北山矿场到了。 矿场建在山脚下一片平地上,周围是用石块垒起的围墙,里面有几排木屋和几个矿洞入口。 两个中年人迎了出来。 一个是支脉的,叫江宏铁,锻骨圆满。另一个是远支的,叫江宏铜,是锻骨后期。两人在这里驻守多年,负责矿场的日常运转。 看到李管事带着人下车,江宏铁和江宏铜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紧张。 查账的事,他们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但两人很快就镇定下来。江宏铁笑着迎上来,抱拳道:“李管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 李管事笑了笑,没有接话:“先安排住处吧,让大家歇一歇。查账的事,不急。” 江宏铁连忙点头:“对对对,先歇着。我让人准备酒菜,给各位接风。” 他转身吩咐手下,又招呼人搬行李、安排房间。 第 25 章 我心中有一个疑惑 李管事站在院子里,看着忙碌的众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知道自己这次来的意义,不是为了查出多少亏空,而是给外面一个信号:江家盯着呢。 有人举报,总要有个说法。 查了,就行了。 至于账目里有多少水分,大家心里都有数。 江家内部画得也有红线,不越过这个红线,家族也不会较真。 不过,既然有人拿着铁证举报了,查肯定是要查的。 一方面是给在外主事之人一个震慑,另一方面也是让他们给家族再吐出一些利润。 李管事作为查账当事人,他不想也不敢做得太绝。 矿场的利益牵扯着不少人,硬着头皮公正无私会得罪太多人,甚至自己会消失。 给人方便,也是给己方便。 所以他让矿场管事人准备好,大家默契地把这一次查账流程走完。 当然,该准备的辛苦费也是要准备好,否则他会略微出手显示一下自己的查账实力。 入夜,江景离正在房中修炼呼吸法。 门外响起三声轻敲。 不疾不徐,不急不躁。 江景离嘴角微微勾起,随即敛去。 他走到门边,声音里带着原主惯有的怯意:“谁?” “少爷,是我。江福。” 门开了一条缝。 月光下,江福一身夜行衣,只露出一张脸。 江景离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之色:“江管家?你怎么来了,还这副打扮……” “老爷在矿场外等你,有要事交代。跟我走。” “父亲不是去断云山脉了吗?” “回来了。”江福语气平淡,“路过此地,想单独见你。有些事,不方便在家里说。” “好的。”江景离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不过,我得先跟李管事说一声。他交代过,这次出来的人,谁要离开矿场都得跟他报备,说明缘由,否则按家规处置。” 江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指节暗暗蓄力,呼吸也压得更低。 “不用。”他的语速快了几分,“李管事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你不必再特意跑一趟。”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老爷有大事托付给你。只要你办好了,你想娶于小禾、救她家人的事,都不成问题。” “什么大事?”江景离激动地追问,“无论什么事,我都会拼尽全力,绝不会让父亲失望!” 江福紧绷的肩头微微松了松,袖中蓄力的手指慢慢舒展开来。 他的语气也随之归于平淡:“具体什么事,老奴也不清楚。老爷就在矿场外,你去了便知。大少爷还是赶紧跟我走吧,你知道,老爷不喜欢等人。” “嗯。”江景离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进屋,很快又跑了出来。 他将自己的佩刀带在了身上。 江福瞥了一眼他腰间的刀,没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矿场。 夜间站岗的两名守卫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江景离看了他们一眼。 江福解释道:“他们没事,只是睡过去了。老爷吩咐,这次见面必须绝对保密。” “哦。”江景离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朝远离矿场的方向快速行进。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江福与江景离的身位隔了大概有一丈的距离。 这个距离,对于武者来说,是一个非常安全的距离。 两人都没有说话,埋着头赶路。 走了大约两里路,江福突然停了下来。 江景离也随之停下。 江福忽然转身,看向江景离,声音与刚才完全不同。 那是一个三四十岁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玩味。 “大少爷,我心中有一个疑惑,你能否帮我解答一下?” 未等江景离开口,他接着说道:“在刚刚,你已经看出来我不是江福了吧?” “虽然我自认为我的易容术很不错,但要做到完全模仿一个人、天衣无缝,还是太难了。” “你既然知道我不是江福,为什么还要冒险跟我出来呢?” “毕竟,你要是待在矿场里,还有一线生机。矿场之内,怎么说也有不少锻骨境的武者。” “跟着我出来,可就是九死一生了。在这荒郊野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江景离脸上露出惊慌中带着迷茫的表情:“江管家,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父亲呢?他不是有大事要托付给我吗?” 江福嗤笑一声:“大少爷,都到这个地步了,何必再伪装呢?” “我不相信,一个这么多年悄无声息修炼到锻骨境的江景离,真的像外在表现的那般废物。” “如果真是那般废物,又怎么可能做到韬光养晦到今日?” 江景离沉默了片刻,语气忽然归于平静。 “江管家,在你问我问题之前,我能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你是谁?” 江福嘴角微微上扬:“大少爷心中应该有答案吧?不妨说说你心中的猜测。” 江景离缓缓开口:“结合这个时间点,恰巧也只有一个人发现我是锻骨境的修为。” “他背后的人,又能悄无声息地把我安排到城外,又有动机杀我。” “除了孙淑娴,我想不到任何人。” “她能动用的、最放心的高手,也只有她的老仆,孙安。” “所以,你不是江管家,你是孙安,对吗?” 江福轻轻鼓了三下掌,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大少爷果然是心思缜密。可惜啊可惜,今天你就要死在这荒山野岭之内,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尸体最终,也只能落入野兽之口。”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平静:“所以,大少爷现在能帮我解答我最开始的疑惑了吗?” “你明明可以待在矿场之内,借助其他人的力量,或许还有一搏之力。” “为何不选择那条有一丝渺茫机会的生路,反而来到这个死地呢?” 江景离没有立马回答孙安的问题。 他看了看天空,又环视了一下四周,悠悠然说道:“今天的月色不错,这里的环境也不错。这里确实是一个适合杀人的地方。孙安,你倒是会选地方。”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也希望来到这样一个地方,然后让你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闻听此言,孙安的呼吸也是一凝。 他环顾四周,极为笃定地说道:“是哪一位来了?直接现身一见吧,我已经发现你了。” “四长老,你就别再隐藏了。” “只有你会来救大少爷。这些年他能悄无声息地成长到锻骨境,没有你的资助以及遮掩,他是万万无法做到的。” 江景离:“……”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任何回馈。 孙安的语气有些恼怒:“江景离,你在忽悠我?你根本没有帮手!我已经跟踪了你一路,有帮手我早就发现了。” 江景离也是一阵无语:“我什么都没说,全是你自己说的,也全都是你自己想的。怎么成我忽悠你了?” 孙安呵呵一笑。 “确实如此,是我自己吓自己了。”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面对你一个锻骨境的武者,用刀确实有点欺负你了。但我这人为小姐做事都是尽全力。怪就怪你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怪就怪你挡了不该挡之人的路!” 刀锋指向江景离。 “现在,你可以说你的遗言了。” 江景离没有慌张,反而笑了笑,语气淡然:“遗言?那我确实有遗言要说。” 他顿了顿:“我想问一下,你就这样把我杀了,就不怕江家的追查吗?江宏屹虽然不喜欢我,但我毕竟是主脉的庶长子,死在北山矿场,他于情于理也会追查到底。你们这事,算不上天衣无缝。” “大少爷,你直呼家主的名讳,看来这些年你对你父亲的怨气很足啊。”孙安语气幽幽。 “至于追查,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既然敢来,就不怕。”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不用担心你会做孤魂野鬼。你先走一步,一会儿就有一批人陪着你。” 江景离目光一凝:“你要把查账的所有人都杀了?” “不是我杀。”孙安摇了摇头,“是镇守在矿场的两个负责人杀的。你也是他们俩杀的。” “因为他们俩发现了……” 孙安故意拉长了声音:“赤血精金。整座矿场开采了多少年,也只出了不到两斤。他们两人这一次居然私藏了一斤,如今被你们查账的人发现了端倪,自知大祸临头,只能行险一搏。” “杀了你们,然后带着赤血精金穿越断云山脉,逃往苍国。” 江景离听完,忽然笑了:“你们这样,是不是太小瞧咱们江家的人了?他们是人,不是猪。” 孙安没有生气,反而耐心地解释起来。 “大少爷,你还是太年轻。” “为什么让你来北山矿场?为什么让你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来?” “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 孙安看着江景离,语气平静如水:“大少爷,一切都为你安排好了,你就安心上路吧。” 第 26 章 习惯性反驳人格 刀锋在月光下微微扬起。 江景离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把刀,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确认什么事。 “孙安,你今年多大?” 孙安眉头一皱:“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江景离抬起头,笑了笑,“修炼到炼血境,你这把年纪也算不容易了。” 孙安的眼神变了。 “你一个锻骨境的武道后辈,也配评价我?” 江景离没有反驳,只是慢慢拔出了自己的刀。 刀身不长,普普通通,看起来和矿场里护卫用的没什么两样。 他把刀横在身前,刀刃朝外,刀背贴着自己的胸口。 “来吧。” 孙安冷哼一声,不再废话。 刀光一闪。 炼血中期的气血轰然爆发,一刀劈下,势大力沉,刀风呼啸。 江景离没有退。 他侧身,刀锋贴着孙安的刀背滑过,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孙安感觉自己的刀像是劈在了一团棉花上,力道被卸得干干净净。 他心中一惊,连忙收刀回防。 已经晚了。 江景离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的肋下。 “噗……” 血光迸现。 孙安的左肋被切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皮肉翻卷,隐约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左手捂着伤口,满脸不可置信。 “你……你不是锻骨境!” 江景离没有追击,站在原地,刀尖斜指地面,语气平淡:“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锻骨境?” 孙安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重新审视对面这个年轻人,气血浑厚,刀法诡异,刚才那一刀他甚至没有看清是怎么劈出来的。 “炼血境……你居然是炼血境!”孙安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可能!你才十七岁,你怎么可能……” “这世上,不可能的事多了。”江景离打断他,“难道你这一大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了吗?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孙安咬了咬牙,握紧刀柄,再次扑上来。 这一次他不敢再托大,全力施为,刀光如匹练,一刀快过一刀。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件让他心惊的事。 他的每一刀,都被江景离的刀轻轻松松地化解了。 不是躲,是正面化解。 对方的刀法看似朴实无华,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味道。 刀锋所至,恰好卡在他刀势最薄弱的位置,不偏不倚,不多不少。 孙安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交手,而是在跟一座山交手。 他攻,攻不进去。刀还没递到一半,就被一股巧劲带偏。 他守,守不住。对方的刀总能在他的防守缝隙中钻进来,逼得他连连后退。 他这些年守在小姐身边,俗务缠身,刀法多少有些荒废了。 但再怎么荒废,他也是大成境界的刀法,炼血中期的修为。放在灵溪县,绝对算得上好手。 可在江景离面前,他就像一个刚学会握刀的孩子。 十招不到,孙安已经浑身是汗,左支右绌。 他的刀法被拆解得七零八落,每一刀都像是打在棉花上,用尽全力却无处着力。 而江景离的刀,始终不紧不慢,像是在陪他过招,又像是在玩弄猎物。 “圆融……这是圆融境界!”孙安的声音发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可能把青石刀法练到圆融境界!这不可能!” 江景离没有回答,刀势骤然一紧。 孙安勉强格挡,虎口崩裂,手中的刀差点脱手飞出。 他连退数步,大腿上、手臂上已经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淋漓。 他忽然大吼一声:“你不是江景离!你到底是谁?那个废物不可能有这样的刀法!” 江景离收刀,退后一步,月光下他的表情平静如水。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江景离那个废物。” 孙安愣住了。 “我是李多余。”江景离笑了笑,“告诉你这个真相,你满意吗?” 孙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中的惊恐渐渐变成被戏弄后的恼怒。 “你骗我!你就是江景离!我浸淫易容之术这么多年,你脸上绝对没有任何伪装的痕迹。而且打斗之间,你的身形、习惯,和原先的江景离一模一样——你就是他!” 江景离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看着他。 孙安忽然想到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背后站着仙人!你背后站着仙人!否则你不可能有这样的修为和刀法,即使是气田境的江承业站在你身后,也培养不出你这样的妖孽!” 江景离听到“仙人”二字,神情微微一怔。 从原主的记忆中,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仙人。 七岁的时候,曾有仙人来过灵溪县,对七岁到十七岁的孩子统一进行灵根检测。原主当时也参加了,结果是没有灵根。 没有灵根,就不能修仙,这是常识。 但他并不死心。他身体里有岁月塔,这就证明了他的不凡。 他不相信岁月塔会寄托在一个不能修仙的废物身上。 等下一次仙人再来,他一定要再试一次。 不过这些心思,他不会对孙安说。 他笑了笑,语气随意:“你说的对,我是江景离,我背后站着的就是仙人。” 孙安脸色一变,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对!”孙安大声说道。 江景离:“……” 好好好,习惯性反驳人格是吧! “如果你身后有仙人,为什么这些年你活得窝窝囊囊的?不应该啊……” 他低头思索了片刻,忽然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也对!据说仙人不能明面上掺和凡俗之间的事,否则会受到天罚,影响修行。难怪……难怪你一直装废物。” 孙安苦笑一声,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软下来。 “我输得不冤。” 他抬起头,看着江景离,眼中已经没有了战意,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江景离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出手快如闪电,一刀挑飞孙安手中的刀,紧接着一拳砸在孙安的右臂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又一脚踢断了他的左腿,最后踩上他的胸膛,微微用力——肋骨断了两根。 孙安闷哼了几声,还算硬气,没有惨叫。 但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瘫在地上,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 他的眼中满是不解:“你……为什么不杀我?” “想活吗?” 孙安一怔。 他没想到江景离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杀人不成被反杀,他有这个觉悟。 这些年他替孙淑娴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手上沾了不少血,他预想过自己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可当“活”这个字被摆到面前时,他发现自己的嘴张不开。 说不想活?那是假话。 他可以为孙淑娴做很多事,付出任何代价,但是这代价之中绝不包括在能活的情况下主动去死。 如果能不死,他还是想活! 看到孙安沉默,江景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想活的话,就配合我。” 他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孙安:“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的刀法从哪学的?你一个炼血境的武者,为什么甘愿为孙淑娴做牛做马?你的私房钱藏在哪?还有——赤血精金,现在在哪?” 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一些:“如果你回答得让我满意,我不介意放你一条生路。但从此以后,你不准再回江家,也不准再靠近灵溪县。” “你应该明白,我背后站着仙人。你一个炼血境的废物,死与不死,对我来说无关紧要。” 江景离这话当然是放屁。 他绝不可能让孙安活着离开。 但总要给对方一点希望,有希望会更怕死,逼供的时候才更好开口。 说话间,他伸出手,摸到孙安脸侧,指尖探到面具的边缘,随手一扯。 “嗤”的一声轻响,人皮面具被整个撕了下来。 月光毫无遮拦地照在那张脸上。 江景离愣住了。 那是一张三四十岁的脸,不是他想象中的苍老模样。 五官周正,眉目清朗,甚至可以说得上英俊。而且…… 这张脸,和江景行有三四分相似。 不是神似,是骨相上的相似。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轮廓,只是孙安的脸上多了几分沧桑和阴鸷,而江景行的脸更年轻、更柔和。 江景离盯着这张脸,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大笑。 他终于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一个炼血境的武者,甘愿做孙淑娴的贴身仆从,为她出生入死。 为什么孙安对江景行那么上心,比嫡母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尽心。 为什么孙淑娴和江宏屹的关系始终冷淡,形同陌路——不,比陌路人还不如。 陌路人至少还有客气,他们连客气都没有。 江宏屹被绿了。 而且被绿得彻彻底底。 江景行根本不是江宏屹的儿子,是孙安的儿子。 江景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又仔细看了看孙安的脸,又想了想江景行的模样,再想了想江宏屹的脸。 有意思。 孙安和江宏屹都长得不错,气质不同,但骨相上竟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所以江景行继承了孙安的轮廓和孙淑娴的眉眼,看上去和江宏屹也有那么一点点像,不会引人怀疑。 但若让人看到孙安这张脸,一切就瞒不住了。 第 27 章 你有没有吃过苦 可惜。 江景离叹了口气。 今天,孙安是必须死的。 关于保守秘密这方面,他只相信死人的操守。 但是,江景离手上既没有仙人的留影石,更没有蓝星的录相机,没办法把这张脸带回去给江宏屹看。 这让他极为遗憾。 砍下头颅送回去?太血腥了,而且会打草惊蛇。 他现在还没到气田境,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不想让周围的局势发生剧烈变动。 任何变动,都意味着风险。 他是真的很想让江宏屹看看这张脸。 看看自己戴了十几年的绿帽子是什么材质的。 可惜了。 他收起笑容,看向孙安。 孙安的表情很复杂。 面具被揭下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中闪过恐惧、慌乱、羞耻,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恐惧的是,这个秘密被江宏屹的儿子知道了。 一旦泄露出去,小姐、景行,他们两人都会万劫不复。 慌乱的是,他不知道江景离会怎么做。 是当场杀了他,还是用这个秘密去要挟小姐,还是直接捅到江宏屹面前。 羞耻的是,他一个炼血境的武者,靠着一张人皮面具和一段见不得光的私情,在江家苟了这么多年。 而那一丝快意,来自一个阴暗的念头,江宏屹的儿子,看到了他给江宏屹戴绿帽子的证据。 这个秘密憋在他心里太久了,久到他有时候做梦都会梦见被人当众揭穿。 如今真的被揭穿了,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解脱。 但快意只是一闪而过,剩下的全是恐惧。 “你……你想怎么样?”孙安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 江景离没有回答。 他弯腰捡起孙安的刀,又把自己的刀收好,一手提着刀,一手抓住孙安的衣领将其提起来,快速朝远离矿场的方向移动。 逼供这种事,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江景离提着孙安又走了约莫两里路。 前方有一个小山坡,坡下有一处凹地,三面被土坡围着,正好避风。 他把孙安往地上一扔,活动了一下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下,江景离打断了孙安的一个胳膊和一条腿,肋骨也被断了几根,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脸上的表情又痛苦又紧张。 江景离没有急着问赤血精金的事。 他蹲下来,笑着看着孙安,问了一个自己现在非常感兴趣的问题。 “孙安,你老实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给江宏屹戴了这顶绿帽子?” 孙安一愣。 “绿帽子”这三个字他没听过,但结合语境,很快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他的反应比江景离想象的要大。 “什么叫给他戴绿帽子?”孙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懣。 “淑娴本来就是我的女人!是江宏屹抢了我的女人!” “当年我和淑娴相识、相爱,就是因为我的出身低一些,配不上孙家嫡女,才被拆散了。” “后来孙家才把她许给了江宏屹。” “我不是后来者,江宏屹才是!” 江景离听着,心里暗暗爽了一下。 江宏屹,你这条老狗,这真是你应得的报应。 媳妇还没有娶进门,身体和心都已经不是你的了。 真他妈解气! 不过八卦之火烧了一会儿,他就收回了心思。这些陈年旧事听听也就罢了,正事要紧。 “行,我们说正事。”江景离语气平静下来,“孙安,我给你一个机会。” “只要你让我满意,我可以放了你。而且我不会找孙淑娴的麻烦,也不会找你和她的那个儿子的麻烦。”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江景行,不对,应该叫孙景行才对……” “是刘景行,我不是孙家的奴仆,我出身安远县刘家。” 江景离:“……” 都快死了的人还有心情给我掰扯这个。 江景离笑了笑:“好好好,刘景行。行了,不说这个。” 他的笑容敛去,语气变得认真:“我现在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知道了吗?” 孙安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你空口白牙,我凭什么信你?” “除非你给我一个保证,不然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赤血精金,你也别想拿到。” “你想要什么保证?” “你对天发誓,发最恶毒的誓,说你会放了我,也不会为难我和小姐、景行。”孙安喘了一口气,“而且你要先等我伤养好,确认安全了,我才会告诉你。” 江景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样蹲着,静静地看着孙安,眼神一点一点地变冷。 像在看一个死人。 江景离看着孙安,忽然问了一句:“我很好奇,你有没有吃过苦?能承受住身体上的痛苦吗?” 孙安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 “你想刑讯逼供?” “年轻人,你太异想天开了。” “你不知道我当年吃过多少苦。” “淑贤被江宏屹那条狗抢走的时候,我痛不欲生,恨不得去死。” “那种痛苦,你根本无法理解。” “你觉得区区刑讯能让我屈服?” “有什么手段尽管来,能让老子眨一下眼睛,算你有本事。” 江景离哈哈大笑起来。 “别给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我就问你一句,你吃过身体上的苦吗?” 孙安愣住了。 身体上的苦?他还真没吃过。 他小时候也是刘家少爷,虽然不是安远县的顶尖家族,但也是不大不小的门第,没受过什么罪。 后来跟着孙淑贤到江家,干的都是杂活,也不至于皮肉受苦。 真要说身体上最大的痛苦,就是现在,断了一条胳膊、一条腿,肋骨也断了几根。 他觉得,自己能扛得住。 江景离看着他愣神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没吃过,对吧?” “你没吃过身体上的苦,就敢说自己能扛得住刑讯逼供?” “你凭什么?” “就凭你给江宏屹戴过绿帽子?” 孙安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 “小杂种,你尽管来!” “爷爷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你爷爷!” “好好好。”江景离点了点头。 “说实话,世上确实有那种刑讯逼供也压不垮的人,骨头硬,意志坚。” “但那种人我只听说过,从没见过。” “我不信我第一个遇上的就是这种人。” “而且那种人都是有信仰的,就你这种软蛋,说实话,我不相信你能扛得住。” “我怎么软蛋了!”孙安吼道。 江景离不紧不慢地数落起来。 “你陪着你的女人,在江家窝窝囊囊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想过带她远走高飞。” “眼看着江宏屹睡了她一次又一次,你也只能无能狂怒。” “刚刚你明明可以打烂自己的脸,让我看不到你的真实容貌,甚至可以自杀,可你没有。” “你说你不是软蛋怂货,你是什么?” 孙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不想死。 他想活。 就在他沉默的当口,一声惨叫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江景离没有用什么复杂的手段。 他只是卸掉了孙安的一个指甲盖。 孙安的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江景离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数。 一刻钟后。 孙安喘着粗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发抖。 “你问吧……我什么都说……”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我只求你……放过淑贤和景行……求求你了……” 江景离没有理会。 又是一刻钟。 “你问吧……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 孙安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倔强。 “我只求速死……” 两刻钟后。 江景离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所有东西。 赤血精金的下落,孙安藏匿的私房钱,刀法的来历,他的易容心得,还有孙淑娴的各种信息。 他站起身,转过身去,背对着孙安。 孙安以为他真的会放了自己,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 江景离忽然转回身,一刀挥出。 刀光闪过。 孙安的头颅滚落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惊怒、恐惧、不可思议、怨恨,还有一丝被戏耍后的茫然,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复杂。 江景离低头看着那颗头颅,笑了笑。 “给你点希望,你还真当真了?” 江景离蹲下身,将孙安身上的财物搜了个干净。 两瓶丹药,一瓶里装着两枚炼血丹,一瓶里装着一枚精元丹。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那是真正孙安的脸,被这位刘家公子刘青峰亲手剥下来之后制成的面具。 还有几两碎银和几张小额银票,加起来也就二十两左右。 除此之外,战利品还有地上那把品相不错的刀,刀身上刻着两个字:碎玉。 碎玉刀不错,比他手里那把铁刀强多了。他顺手把刀插在自己腰间。 江景离把这些东西收好,用孙安自己的衣服把自己刀上的血擦干净。 然后他把孙安的尸体提到山坡背面的灌木丛中。 想了想,他又用刀在头颅的脸上划了几刀,彻底破坏了面容。 断云山脉一带野狼成群,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野兽。过了今晚,这具尸体就会被啃得剩不了太多东西。 他又走了一里多,在一处隐蔽的土坡下挖了个浅坑,把孙安的衣服和靴子埋了进去。 处理完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山路往回走。 第 28 章 我用谢谢给你们换 月光下,江景离快步向矿场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梳理从孙安嘴里撬出来的信息。 孙安本名叫刘青峰,是安远县刘家的旁支弟子。 刘家只是个不大的家族,在安远县跟孙家没法比。 年轻时,刘青峰生得俊朗,嘴又甜,哄得孙淑娴芳心暗许。 两人偷偷在一起了,但门不当户不对,终究很难有结果。 这个世界,这个时代,门第之见如同天堑。 刘青峰和孙淑娴如此,江宏屹和杜月茹也是如此。 后来孙淑娴被许给了江宏屹。 那时候江宏屹刚被杜月茹抛弃,孙淑娴与刘青峰也被强行拆散。 江孙两家觉得两人都有“前科”,谁也别嫌弃谁,又恰好有联姻的需要,便一拍即合促成这段政治联姻。 江宏屹对孙淑娴没有任何感情,纯粹是政治联姻。 两人成亲后,形同陌路。 刘青峰不甘心,孙淑娴也寂寞。 两人很快又搞到了一起。 但这样偷偷摸摸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需要一个能让刘青峰名正言顺留在孙淑娴身边的办法。 于是,他们把目光投向了孙淑娴的贴身老仆——孙安。 孙安对孙淑娴忠心耿耿,是孙家陪嫁过来的老人。 两人合谋杀了他,将他的脸皮制成人皮面具。 刘青峰本就对易容术小有研究,从此顶替孙安的身份,留在了江家。 这一待,就是十几年。 甚至,孙淑娴后来生的两个孩子,江景行和另一个女儿都是刘青峰的种。 江景离想起刘青峰说这话时眼中的那丝快意,忍不住摇了摇头。 江宏屹,你也有今天。 除了这些陈年旧账,刘青峰还交代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他的刀法叫“碎玉刀法”,是孙家的家传武学,黄级上品。 江景离的青石刀法是黄级中品,差了一个档次。 他可以借鉴其中的精妙之处,也可以稍微学习一下,适当的时候掩饰自己的身份。 刘青峰还在自己屋里藏了二百两银票。 江景离打算回去后去取。 最重要的,还是赤血精金。 一斤赤血精金可是价值两千两银子! 那一斤赤血精金,还在矿场两个负责人——江宏铁和江宏铜手里。 刘青峰原本打算先杀了他,再回去处理那两个人。 现在,刘青峰是没空去处理了,只能是江景离代劳。 两刻钟后,江景离悄然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一丁点睡觉的想法。 两千两银子没有拿到手,他怎么能睡得着? 很快,他换上一身夜行衣,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件夜行衣是他带过来的。 至于为什么带过来?这北山矿场,来都来了,不在自己家矿场拿点钱回去也说不过去,所以提前准备了夜行衣。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凭空多出一斤赤血精金。 他将自己换下来的衣服装进包裹,悄然离开房间,朝矿场深处走去。 这个点夜已经很深了,几个站岗的护卫已经昏昏欲睡。 江景离凭借北山矿场第一高手的实力,轻松避开两个岗哨,来到一间独立石屋外。 这里是两个矿场负责人的住所。 此刻屋内还亮着微弱的灯光,两个人影映在窗纸上。 江景离贴在墙根,屏住呼吸。 屋里传来江宏铜的声音,带着几分急躁:“江宏铁,你老实说,查账的人是不是你找来的?你想独吞那一斤赤血精金?” “放你娘的屁!”江宏铁压着嗓子,“我有病啊?我叫人来查自己?万一消息泄露,我能有好果子吃?” “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还没到年底,怎么突然就有人过来查账?” “铜老弟,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江宏铁笑着拍了拍江宏铜的肩膀。 “我已经给李管事悄悄塞了五两银子。这一次查账和赤血精金的事没有任何关系。真要是有关系,来的人至少也是炼血境武者。” “这一次查账就是个偶然。有人拿着证据举报了咱们这里有亏空。除了咱们北山矿场,南山药田、西河庄园都被举报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得了眼红病,或者是哪位大佛没孝敬到位,才有了这事。” “那李管事这边怎么说?”江宏铜的情绪已经平稳了很多,“如果只是查亏空,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北山矿场的亏空并不多。” “那老东西能怎么说?”江宏铁也是有些不爽,“明里暗里就是让我们出血。矿上的亏空要补上两百两,他自己也要拿二十两。” “也不怕撑死自己,老子辛辛苦苦在矿上待一个月也才拿十两,他张口就是二十两。” “好了。”江宏铜嘴角微微抽动,“铁哥,这事你辛苦了,不能让你白忙。亏空的钱咱们俩一人一半,堵李管事嘴的钱我来出。” “这多不好意思。”江宏铁嘿嘿一笑,“不过我知道铜老弟你好面子,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但是,下一次可不能再这样了。” 江宏铜:“……” “这些都是小钱,铁哥你不必在意。”江宏铜也是跟着笑了笑,“最主要还是,在赤血精金出手之前,不能有任何意外。所以,除了李管事,其他人该打点我们也要打点好。” “铜老弟所言极是,这事情我会安排好的。” “不过,”江宏铜有些担忧地说道,“李管事会不会查到那几条人命?两个护卫,好几个矿工,可是都死了。” “咱们杀人的时候够谨慎了,矿上出意外不是常有的事?”江宏铁顿了顿,“不过也不能不防。万一他们真有往这方面查的意思,咱俩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然后远走高飞,去沧国。有这两千多两银子,加上咱俩攒的,在那里重新找个媳妇,过安乐日子,不比在这提心吊胆强?” “话是这么说,可还是能不走就不走。抛妻弃子之后那还有什么安乐日子?”江宏铜叹了口气。 “给李管事多塞点钱吧,多给一成。其他护卫也多打点打点,铁哥你别心疼钱。多出的那一部分老弟我自己出,不让铁哥你为难。” “哎。”江宏铁假装为难道,“你看你,让哥哥怎么说你好呢?下一次可不能这样了!”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略带苍老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似笑非笑,带着几分戏谑。 “两位,商量得差不多了吧?” 门被轻轻推开。 门后的门栓被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道从外面推断了,声音极小,像只是木头轻轻叹息了一声。 一身夜行衣的江景离闪身进来,反手将门带上,又把断成两截的门栓重新别回门扣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他一边关门,一边悠悠开口:“能不能……也打点打点我啊?” 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我的要求也不高,一斤赤血精金就可以了。” “这东西我也不白要,我用‘谢谢’给你们换。” 江宏铁和江宏铜同时脸色大变。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同时出手。 锻骨圆满的修为全力爆发,一拳一掌,裹挟着劲风朝江景离轰去。 江景离没有后退。 他甚至没有拔刀。 他侧身,让过江宏铜的拳头,右手探出,轻轻按在他的胸口。 江宏铜感觉一股柔韧的力道涌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浑身发软,一时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江景离的左手已经搭上了江宏铁的手腕,顺势一带。 江宏铁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一只脚踩上了他的后背,不轻不重,却像一座山,压得他动弹不得。 刀光一闪。 碎玉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冰凉的刀刃贴在了江宏铁的脖颈上。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三息。 江宏铁趴在地上,江宏铜瘫在墙角,两人身上没有流血,骨头也没有断,但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抬一抬胳膊都有些费劲。 江景离轻轻笑了一声。 “打也打过了,知道咱们之间的差距了吧?” 两人一声不敢吭。 他们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黑衣人只要愿意,随时可以要了他们的命。 在这矿场之中,根本没有人能挡得住他。 江宏铁强压住心中的恐惧,硬着头皮开口:“前……前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这里可是江家的矿场。你这么来抢,太坏规矩了。” “而且,我们不知道什么赤血精金。要真有这东西,也肯定第一时间交给家族了。” 江景离没有接话。 他只是用刀背轻轻拍了拍江宏铁的脸。 一下,两下。 “再给我搁这瞎几把扯淡,信不信我把这刀捅你嘴里!” 江宏铁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不敢再出声。 黑衣人收刀,退后一步,语气平淡:“你们两个,抱头蹲好。” 江宏铁和江宏铜对视一眼,满脸困惑。 “双手抱在后脑勺,蹲下。”黑衣人补充道。 两人虽然觉得这个姿势有些古怪,但还是照做了。 江宏铁蹲在左边,江宏铜蹲在右边,双手抱着后脑勺,活像两只受惊的鹌鹑。 黑衣人看着他们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第 29 章 良心有点吃不消 江景离看着蹲下的两人,笑着说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斤赤血精金,不是你们两个锻骨境圆满能够染指的东西。” “我既然来到这里,就已经有十足的把握。” “更何况,刚刚我在门口已经听见你们俩在这说一斤赤血精金的事了。还敢给我搁这胡扯?” “现在我再问你们一遍,你们手里有没有一斤赤血精金?”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你们只有这一次回答的机会了。如果我不满意,你们俩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蹲在地上的江宏铜和江宏铁浑身颤抖。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恐惧。 最终还是江宏铜硬着头皮开口:“这位前辈,我们……我们确实有。我们愿意交出来,还请前辈饶我等一命!” “这就对了嘛。”江景离笑了笑。 “赤血精金没了可以再挖,命没了可就真的没了。” “即使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家里的老婆孩子想想。” “活着也不能太在意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玩意,够花就行了。” 江宏铜和江宏铁虽然浑身颤抖,但心里忍不住一阵无语。 够花?这世上哪有够花这一说? 要是够花就行,你还来抢? 不过这话,两人只敢在心里想想,打死也不敢说出口。 江宏铁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里间。 他在一处不起眼的墙角蹲下,撬开几块青砖,露出一个暗格。 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黑衣人面前。 “前辈,这……这就是那一斤赤血精金。” 江景离接过布包,打开一角看了一眼。 暗红色的矿石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确实是赤血精金。 他点了点头,将布包揣进怀里。 江宏铁和江宏铜又老老实实地蹲了回去。 江宏铜忍不住开口:“前辈,东西您拿了,是不是可以……” “不急。”江景离打断他。 “据我所知,矿上应该有一些流动的现银吧?” “而且你们俩身上,也多少有点身价。” “把这些钱交给给我吧。” 江景离语气揶揄的又补充一句“你们还年轻,钱没了可以再去挣。” 江宏铁和江宏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两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自己的私房钱交出去也就罢了。 可矿上的现银是家族的,如果全部交出去,明天李管事查账,他们根本没法交代。 家族那边知道了,即使不是死罪,也要脱一层皮。 江宏铁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前辈,矿上的钱是家族的周转银子,您要是全拿走了,我们……我们没法跟家族交代啊。求您高抬贵手,留一点钱做周转。”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息。 “矿上的钱,可以留一半给你们做周转。” “但是……”他的语气微微一沉,“你们自己身上的钱,要是还想再留,那就有点看不起我了。” “别废话,赶紧拿钱。我时间有限。”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对了,别给我耍心机。你们有多少钱,我心里有数。” “我既然知道你们手里有赤血精金,就更知道你们俩身价如何。” “如果拿出来的钱和我预期的有差距,我不介意带走你们几根手指。” “你们自己衡量一下,是钱重要,还是手指重要。” 江宏铁先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和几张银票,零零碎碎凑在一起,总共一百三十二两。 江宏铜也把自己的钱拿了出来,八十九两。 两人把兜里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几个铜板,连碎银子都没留一颗。 江宏铜看了一眼江宏铁拿出的数目,嘴角忍不住一抽。 他铁哥是真坑啊。 背着自己多捞这么多油水,身价攒得比他多出一大截。 不过这会儿他也没心思计较这些,甚至心里还有一丝快意,你黑得多,这回吐得也多。 江景离把银票和碎银收好,又看向两人:“矿上的公银呢?” 江宏铁脸色发苦,硬着头皮说:“矿上周转的现银一共四百两左右,我们……我们拿两百两出来,剩两百两维持运转,您看行吗?” 江景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宏铁一咬牙,从里间的暗格里取出两百两银票,双手递过来。 江景离接过,略一点头。 前前后后加起来,四百多两银子到手,比他预想的还多一些。 他看了看两人,嘴角微微勾起:“很好,你们两个算是识相。” 江宏铁和江宏铜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这情况,敢不识相吗? 江宏铜小心地开口:“前……前辈,东西和银子都给您了,还请您放我们一条生路。今天的事,我们保证绝对不会说出去,绝对不会!” “你们两个人的人品德性......”江景离嗤笑一声,“拿什么给我保证?我要信你们,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 两人脸色一白。 “不过,”江景离话锋一转,“我有让你们不敢开口的办法。” 闻言,两人大惊,猛地就要站起身。 他们以为黑衣人要灭口。 江景离动了。 刀光一闪,碎玉刀在两人脖颈上各划了一下。 皮外伤,只渗出几丝血珠,但冰凉的刀刃贴过皮肤的瞬间,那股寒意直透骨髓。 两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江宏铁最先反应过来,失声惊叫:“青石刀法!这是江家的青石刀法!你……你是江家的人!” “要不然呢?”江景离笑了笑,把刀收回。 “你们俩私藏赤血精金的事,真以为天衣无缝?早被人捅到家族里了。不是我给你们压下来,你们的下场比现在惨多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家族对吃里扒外的东西从来不手软。平时拿点就算了,赤血精金你们也敢碰?” 两人面如土色,不敢接话。 “今天的事,烂在心里。”江景离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否则杀你们易如反掌。你们的家人,也要死。” 顿了顿,他语气缓和了一些:“现在你们就老老实实补亏空。家里的积蓄的用一用,钱吗?用来破财消灾是最有价值的。” “比起家族正儿八经派长老来查、把你们俩当典型处置,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两人沉默不语。 江宏铜咬了咬牙,试探着问:“不知……不知前辈是家族哪一位长老?也好让我们心里有数。从此以后,我们就跟着长老混,绝不敢有二心。”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手中的刀轻轻一横。 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你们确定要知道?” 语气平淡,杀机凛然。 江宏铁脸色大变,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不用!前辈不用告诉我们!我们按要求办事就行!我们一定把这事掩盖下去,绝对不会让北山矿场出任何纰漏!”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说:“赤血精金的事,也绝对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这赤血精金就是前辈的,北山矿场从来没挖出过这种东西,家族也不会知道!” “还是你懂事。”江景离笑了笑,“难怪你能在这矿场当老大,拿得油水也比他这个废物多得多。” 江宏铁也是面色尴尬,他悄悄看了一眼江宏铜,正好撞见对方幽怨的眼神。 江景离收起刀,最后看了两人一眼。 “剩下的事该怎么办,你们心里清楚。我这人脾气不好,人也坏,不仅在意别人怎么说,更在意别人怎么做!” “矿场里有我的人,家族里也有我的人。一旦有异动,后果你们清楚。” “至于想逃走……”他顿了顿,“你们可以试试。” 说完,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闪身而出。 夜色重新吞没了他的身影。 江宏铁和江宏铜瘫在地上,浑身冷汗,半晌没敢动弹。 缓了好大一会儿两人才回过神来。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随后,心疼之色爬满了整张脸。 最后,一股尴尬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 安静了很久。 江宏铜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幽怨:“铁哥……是不是给我一点解释?” “你不是给我说,你手里也就八九十两银子吗?” “咱们拿的钱都是有数的。你这多出来的三四十两,怎么说?” “背着兄弟吃独食,以后咱们兄弟还怎么处?” 江宏铁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真不是……真不是铁哥我吃独食。” “是这个钱……这个钱我担心你吃不消。” “主要是担心你的良心吃不消,所以……所以我自己独自扛下了所有。” 江宏铜一愣:“挣钱的事,我觉得我的良心扛得住啊。” 江宏铁:“……” 江宏铜忽然反应过来,声音拔高:“多出来的那几十两,不会是那几个死了的矿工和两个护卫的抚恤钱吧?!” “咱俩商量的时候,说这一次只拿两成。实际上,你扣下了接近六成?” 江宏铁讪讪点头。 “铁哥!”江宏铜的声音直接提高了,“这个钱你也拿?这是不是有点太……” 他没说完,又幽幽补了一句:“这个钱,我的良心确实有点吃不消了。” 第 30 章 互相欺骗 江宏铁被说得面红耳赤,梗着脖子辩解:“不是我非要拿这个钱!那平常死人,咱们都是拿六成的。这一次突然拿两成,有心人一查不就露馅了吗?” “我也是为了大家好!” “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能够拿到赤血精金不出问题,所以……所以我才忍着良心的谴责,吃下了多余的四成。” 江宏铜:“......” 虽然他觉得江宏铁说的就是放屁,但仔细一想,居然他妈的真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他叹了口气:“行吧,铁哥。这个事我就不说了。” “但是,给李管事的钱,我现在只能拿一半了。我真的没钱了。” 江宏铁连忙摆手:“行,哥哥知道你为难。咱俩一人出十两吧。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再出问题了。” 江宏铜点了点头:“行。” 第二天一早,江景离找到李管事,简单说了几句。 说初来乍到换了地方,夜里没睡好,今天想歇一天。 李管事听了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很痛快地答应了。 还嘱咐他身体要紧,好好休息,学习庶务的事不急。 江景离本来还想掏一两银子意思一下,见李管事这么好说话,便省了。 李管事以外姓在江家做管事这么多年,人情世故肯定是要懂得的。 主脉的少爷、小宗的江景风,这俩人愿意学他就好好用心教,不愿意学他就好好供着。 绝对不会多管闲事。 管多了得罪人不说,将来自己也容易吃不了兜着走,完全没必要。 但那些旁支的、庶务的普通子弟,他该管的一定会管。 因为那些人将来是给江家干庶务的主力,自己教不好,将来可是要被问责的。 没有意外,江景离和江景风都请了假,谁也没去查账。 查账的事还没开始,李管事就被江宏铁悄悄请进了一间屋子。 江宏铁关上门,确定没人,轻声开口:“老李,以前的规矩都是五两。这一次我自掏腰包翻倍给,给你十两!查账的时候,你可要手下留情。” 说话间,他把一张十两的银票递了过去。 李管事接过银票,手指一摸就知道是十两。 他不动声色地将银票塞进袖口的暗袋里,脸上露出笑容。 也就是江宏铜不在,他要是在场估计想把江宏铁的嘴撕烂。 他把铁哥当兄弟,铁哥把他当棒槌! “江场主,你放心。这些事咱们都走个流程,但是该补的亏空你要补上。明白吗?大家也都好做事。” “放心放心,江场主,我办事你放心。” 江宏铁又递过去一两银子:“现在矿上的公银出了一点问题,我已经派人回去筹集了。今天就别着急查矿银的事,后天或者大后天再说。你看怎么样?” 李管事微微一愣,将手里的那一两银子推了回去。 “公账的事不是小事,你们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纰漏?” 江宏铁心都在滴血,真想和李管事大倒苦水。 但想起昨天脖子上的刀,他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脖子,还是笑着开口:“唉,不多说了。反正这钱过两天肯定凑齐,绝对不会有问题。就请李管事高抬贵手。” 说话间,他又多掏出一两银子,二两一起递了过去。 李管事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有些为难地说:“行吧,帮人就是帮己。但是话说回来,矿上的公账如果真有问题,我是不会替你隐瞒的。是多少就是多少!” “李管事你放心!”江宏铁拍着胸脯,“我江宏铁说话做事向来靠得住。我保证,这事一点问题都没有。” 李管事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两人一前一后,悄然离开了屋子。 午饭后,江景离正在屋内练功。 站桩,运转呼吸法,偶尔拿起刀轻轻比划几下。 不急不躁,一遍又一遍。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大哥,你在吗?” 是江景风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江景离收刀,拉开门。 江景风站在门外,脸上挂着笑,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他昨天没睡好。 从小娇贵惯了,突然换到矿场这种粗陋地方,翻来覆去大半夜才睡着。 上午他正儿八经告了假,在屋里补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吃过午饭,他想起自己这位堂哥“不能人道”的事,脑子里冒出一个点子——编个偏方,骗点银子花花。 “大哥,我听说你身子出了点问题?”江景风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我认识一个老郎中,专治这个,有一副非常厉害的方子。绝对管用。” 江景离嘴角微微一抽。 不能人道这个谣言,本来就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现在这个堂弟居然拿这个来骗他,他真想抽他几个大嘴巴子。 但想想后续的影响,他忍住了。 “弟弟能想到我,我这个做哥哥的,心里真感动。”江景离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得几乎以假乱真。 “那方子要多少钱?” 江景风眼睛一亮:“五十两。” “五十两……”江景离搓了搓手,“我现在手头没这么多银子。不过,我有个东西,比银子值钱多了。你要不要听听?” 江景风一愣:“什么东西?” 江景离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最近得了一个窍门,关于青石刀法的。修炼之后刀法突飞猛进,刀法进步了,还能反哺修为。” 江景风一脸不信:“大哥,你忽悠我吧?我从来没听说过刀法还能反哺修为的。” “你不信?那咱们试试。” 江景离走到院中,蹲下身,单手扣住一块半人高的青石,轻轻一抬。 青石离地半尺,稳稳悬在空中。 这是磨皮圆满的力道,做不得假! 江景风眼皮一跳。 他放下青石,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拿起铁刀。 几式青石刀法随手展出,刀光贴着院墙划过,削下一层薄薄的青砖粉末。 切口平整,力道恰到好处。 正是小成境界的标志。 江景风眼睛都直了。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废物堂哥一直是磨皮后期、青石刀法入门都磕磕绊绊的废物。 现在居然是磨皮圆满、刀法小成? “大哥,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我说了,我得到了一个机缘。”江景离收刀,“有了一套心法,配合特殊的呼吸节奏,刀法进步极快。刀法上去了,修为也跟着涨。” “按照我的这个进度,年内进入锻骨境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我哪里需要学什么庶务,我的目标是一代宗师!” 江景风咽了口唾沫,虽然是半信半疑,但也是听得热血沸腾。 “不信?我再让你亲身体验一下。” 江景离让他盘腿坐下。 “你按我说的呼吸法来。先做三次深呼吸,吸满,呼尽。然后一次短呼吸,快速吸,快速呼。循环往复,一共四十九次。” “一边呼吸,一边在心中默念口诀:气沉丹田,意守玄关。刀从心发,力从地起。” 江景风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他闭上眼睛,按照节奏深呼吸、短呼吸,默念口诀。 一遍,两遍。 大约过了一刻钟,江景离让他停下。 “起来,拿起刀。” 江景风站起身,握住刀柄。 “劈一刀我看看。” 江景风随手一刀劈出,力道平平,破绽百出。 江景离没有评价,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这一刀,肩膀太紧,腰力没传上来。放松肩胛,呼气的时候腰带动手臂,再劈一刀试试。” 江景风照做。 刀锋划过空气,竟然比刚才顺了很多。 他愣住了。 “再来。手腕放松,刀尖压低一点。” 江景风又一刀劈出。 这一次,刀风带上了几分凌厉,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不一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那份心法的效果。”江景离淡淡道,“我刚才只是随口点拨你一下,你就能有进步。如果我把完整的心法给你,你回去练一个月,刀法到小成根本不是问题。” “到时候磨皮圆满、锻骨、炼血甚者说气田境都不再是梦想......” 江景风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的脑海之中已经开始浮现他成为气田境武者,美女环绕,家族之内所有人臣服于他的场景。 这一刻,他彻底相信了! 大哥一定是走了狗屎运,得了这了不得的宝贝心法。 “大哥,这心法……能不能分享给弟弟一份?” “可以。”江景离点头,“不过,这可不是白送的。一般人想要,五百两起步。” “五百两……”江景峰的脸垮了下来。 “你是我堂弟,又想着帮我治病,我不能亏待你。”江景离话锋一转,“你那个偏方的五十两,我给你算上。你再给我一百两,我把心法给你。” “一百两?”江景风眼睛一亮。 “最低价了。你要是舍不得,我就卖给江景行。他出五百两,估计也愿意。” 江景风急了:“别别别!大哥,我买!” 他心里飞速盘算起来:这份心法自己练完,将来用不到了,转手卖给别人,五百两一千两都有人抢着要。 这一波,他捡了个天大的漏。 这废物大哥果真还是那个傻逼,有这种心法不藏着掖着,居然想着卖给我。 真是鼠目寸光! 活该我江景风要飞黄腾达,要君临江家! 到时候欺负过我,看不起我的,我会统统将你们...... 第 31 章 易筋经与心形石头 “行。我现在就要现银。你身上有多少?” 江景峰摸了摸口袋,掏出几两碎银和几张小额银票,加起来也就二十两。 “就……就这些。” “去借!”江景离说,“李管事,护卫,矿上这么多人,谁还不能借你几十两?晚上之前凑够一百两,心法就是你的。” “行!我!” 江景峰转身就跑。 江景离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晚上,江景峰又来了。 他把一沓银票和碎银放在桌上,凑在一起,正好一百两。 “大哥,我凑够了。” 江景离数都没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心法口诀,你拿回去好好练。” 江景峰接过纸,迫不及待地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十几行字,气沉丹田,意守玄关。刀从心发,力从地起。云行雨施,周而复始...... 玄之又玄,他看不太懂,但觉得很厉害。 “大哥,这功法怎么练?” “今天我已经教过你了。”江景离说,“呼吸配合口诀,每日早晚各练一次,每次半个时辰。坚持一个月,刀法必有突破。” 江景峰听得一愣一愣的:“大哥,这口诀和修炼方法……我怎么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怪?”江景离瞥了他一眼,“高深的功法都是这样的!你以为像你练的青石刀法,一招一式写得明明白白?那是基本功。真正的上乘心法,讲的就是意境。” 江景峰被噎了一下,不敢再多说什么。 虽然他没听懂,他心中觉得很合理。 只有自己听不懂看不明白的才是厉害! 如果是自己这个只会吃喝嫖的纨绔子弟看一眼就懂,他才真的要怀疑这心法的真假了...... “还有,”江景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月之后,如果没有效果,你回来找我。钱我退你,再赔你一百两。说到做到。” “大哥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信吗?” “行。还有,这心法你自己知道就行了,不要告诉别人。” “我懂,我懂。” 江景峰把那张纸贴身收好,千恩万谢地走了。 就在他刚踏出门槛,回头看了一眼江景离,“大哥,这么厉害的功法没有一个名字吗?” 江景离闻言一愣。 靠!失策,忘记编一个名字了。 他集中生智,很严肃地说道:“易筋经!” 江景离刚送走江景峰,门口就有人通报。 “大少爷,矿场外有人找,说是孙家的护卫。” 他眉头微皱,走到矿场门口。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在外面,腰杆笔直,穿着孙家的制式短袍。 他见江景离出来,拱手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毛病。 “小人孙七,奉小姐之命,见过江大少爷。” 语气谦逊,但眼角眉梢藏着几分自得。 一个护卫的谦逊是刻在骨子里的,可对上眼前这位,江家庶长子,磨皮期废物,还不能人道,他实在压不住心里那点优越感。 江景离没在意这些,淡淡道:“什么事?” “回大少爷,我家小姐被一位高人看中了。”孙七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那位前辈路过安远县,一眼就看出小姐武道天赋不凡,要带她回宗门修炼。”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据家主说,那位前辈可是通脉境的强者。” 江景离心里毫无波澜。 武道之境界,前三境是磨皮、锻骨、炼血,锻体三关。 再往后,便是内气三境——气田、通脉、周天。 通脉境,已经是灵溪县、安远县这些小地方仰望的存在了。 但她孙若湄有个屁的武道天赋。 他太了解她了。 这辈子就是练武练到死,能到锻骨境就烧高香了,说不定锻骨境都摸不到门槛。 什么高人看中,什么武道天赋,不过是老掉牙的手段罢了。 不过他没说什么,等着护卫继续。 孙七清了清嗓子:“小姐说,大少爷之前答应过要送她一份礼物。她明日就要离开孙家前往宗门了,临行前想问问......”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江景离一愣。 他真把这事给忘了。 更没想到孙若湄这么不要脸,真敢派人来要礼物。 “你等着。” 他转身回到矿场,在碎石堆里翻找。 心形的石头不好找。 他翻了好一阵,才找到一块形状勉强的。 不够像。 他拿起石头,用手掌捏了捏,炼血后期的力道轻轻一压,棱角磨平,轮廓变得圆润。 又用手指在石面上蹭了几下,磨出一个勉强看得过去的心形。 前后不过一刻钟。 他拿着石头走出来,递给孙七。 孙七接过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一块石头。普通的石头。矿场里随手就能捡到的那种!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江少爷,这……真的是给小姐的礼物?” 小姐来之前可是对他说了,江少爷准备了一份非常贵重的礼物。 江景离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得几乎以假乱真。 “孙护卫,你有所不知。这块石头是我在北山矿场日夜守着的时候捡到的。它经历了千万年的风雨,依然保持着心形。就像我对湄儿的兄妹感情,历经磨难,初心不改。” 他顿了顿:“好的东西,不是用金钱来衡量的。” 孙七嘴角微微一抽。 不过面子上还得过得去,十分认真地开口说道:“江少爷所言极是,小的受教了。” 心中则是直接吐槽道:放你娘的狗屁!你才来矿场一天,以为我不知道吗?这就是一块一文不值的破石头! 但他脸上不敢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小人明白了。那小人告辞。” 他把石头收好,转身上马,一骑绝尘。 骑了这么远的路,来回奔波,就拿回去一块破石头。 他心里把江景离骂了好几遍,马鞭抽得啪啪响。 回到孙府,他先见了家主孙伯庸。 孙若湄如今身份不同,任何人送来的东西,孙伯庸都要过目。 孙七把石头递上去。 孙伯庸接过来,看了好几遍。 一块石头。普通的石头。 他嘴角微微一抽,脸色也有点绷不住,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拿去给小姐吧。” 孙七把石头送到孙若湄手里,将江景离的话也原原本本的复述一遍。 孙若湄接过石头,手指微微一僵。 她的笑容没有变,声音轻柔:“表哥的心意,我收到了。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对我来说,却是价值连城。” 孙七心中暗暗赞叹。 小姐果然有风度,难怪会被大宗门的高人看中。 他告退离开。 门关上的一瞬间,孙若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把石头狠狠摔在地上。 因为这石头质量不怎么样,直接碎成了几瓣。 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个该死的心形,碎了。 孙若湄破防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 “江景离!江景离!” 她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等我到了宗门站稳脚跟,你还没死的话,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第二天一早,江景离用同样的借口告了假。 没休息好,再歇一天。 李管事没有多问,点头应了。 回到屋里,他关上门,开始练功。 站桩,呼吸法,偶尔拿起刀比划几下。 不急不躁,一遍又一遍。 他的好堂弟江景风也没来打扰。 那家伙也在偷偷练功,练的是江景离昨天胡编乱造的“易筋经”。 深呼吸,短呼吸,默念口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江景离眉头一皱,收刀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妇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刻板,穿一身深灰色衣裳,双手交叠在身前。 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仆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江景离认识她,孙淑娴身边的孙嬷嬷,从孙家陪嫁过来的老人。 “大少爷,主母听闻您来矿场学习庶务,特意让老奴来看看您。” 孙嬷嬷的语气不咸不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话说得滴水不漏。 “矿场生活清苦,主母担心您身子吃不消,特意让老奴带了些您爱吃的点心和补品。” 她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仆从把食盒递上来。 江景离接过,微微欠身:“多谢母亲挂念。嬷嬷辛苦了,进来喝杯茶?” “不必了。”孙嬷嬷的目光在江景离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 “老奴还要去看看其他孩子。主母说了,让老奴顺便了解一下大伙儿学习庶务的进度,回去好跟她禀报。” “大少爷这边,学得怎么样了?” 江景离脸上露出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多谢母亲关心,孩儿学得还可以,李管事教得仔细,孩儿也用心。过些日子,应该就能上手了。” 孙嬷嬷点了点头:“那就好。主母知道您用功,也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老奴还要去看看其他少爷,就不打扰了。” 江景离又行了一礼:“嬷嬷慢走。” 第 32 章 担一担这骂名? 孙嬷嬷转身离开,仆从跟在身后。 她的步伐不快,但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江景离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嘴角露出一丝弧度。 送东西?看孩子? 不过是来确认他是否还活着罢了。 他没再多想,关上门,继续练功。 孙嬷嬷离开江景离的住处,没走几步,迎面碰上了护卫头目。 护卫头目穿着短褂,腰间挎着刀,正在矿场巡视。 他见孙嬷嬷过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小人见过嬷嬷。” 孙嬷嬷微微颔首,脚步没停。 护卫头目侧身让路,就在两人错身的瞬间,他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两位场主受伤了,四处筹钱补亏空。那东西……可能被人抢了。” 孙嬷嬷面色不变,脚步也未放缓。 她嘴唇微动,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有特殊的人来过吗?” “没有。只有查账的。” 护卫头目说完,直起身,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了。 孙嬷嬷也继续朝江景风的住处走去,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身边仆从和远处的矿工,谁也没注意到刚才那一瞬间的交流。 她走到江景风的住处门口,抬手敲门。 “江少爷,老奴奉主母之命来看看您。” 到了晚上,江景离早早躺下。 第六次进入岁月塔。 他站在光幕前,扫了一眼剩余时间,五年零二十天。 这次进塔,目标只有一个,提高修为。 刀法暂时放下。 圆融境界的青石刀法,在灵溪县已经够用了。 真正决定上限的,是修为。 塔里的“他”盘腿坐下,开始站桩。 呼吸法一刻不停运转,气血在体内一遍又一遍冲刷。 时间在塔内无声流逝。 大约一百天后,光幕上的修为栏变了,炼血圆满(虚)。 江景离心中一喜。 但是这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尝试继续冲击气田境,却发现那层壁垒比想象中坚固得多。 纯靠自己磨,不知道要磨到什么时候。 他咬了咬牙,又试了十几天,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按照这个进度,塔内四年时间就是熬完也不一定能够进入气田境。 江景离第一次感受到大境界突破的困难程度。 也是明白了难怪灵溪县的炼血境圆满武者不少,气田境的武者则是寥寥无几。 这他妈是真的很难突破!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他需要把时间用在能够立马提升战力的方面。 随后江景离果断调整方向,把剩下的时间全部投入刀法。 青石刀法,圆融境界,距离圆满只差一步。 他不能准确地知道刀法还要多久才能圆满,但绝对要比突破到气田境快得多。 塔里的“他”又开始劈刀。 一刀,又一刀,不知疲倦。时间一天天过去。 他感觉自己的刀法在圆融境界上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离圆满越来越近了,但始终差那么一点点。 下一次,下一次进塔应该就够了。 一年时间到。 出塔前,他看了一眼光幕。 剩余时间:四年零二十天。 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次进塔的效率确实比之前低了很多。 大约一百天就达到了炼血圆满,但剩下的两百多天,几乎全部砸在了刀法上,也只是往前挪了一小步。 按照现在的进度,等岁月塔的时间用完,他也很难进入气田境。 进入不了气田境,江景离想要无敌于江家,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淡淡的危机感涌上他的心头。 第二天清晨,江景离从塔中醒来。 他躺在床上,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态。 炼血圆满的骨架已经搭好了,现在只需要大量的能量填充即可。 他起身,取出一枚精元丹丢进嘴里。 半个时辰将药力炼化,武道修为又向前走了一小步,不过将炼血圆满的修为化虚为实还需要几枚精元丹。 同样的理由再告一天假。 吃过早饭,他回到屋里,又吃了一枚精元丹,开始站桩炼化。 到中午之前,他陆续吃了三枚,修为终于从“虚”变成了“实”。 炼血圆满,稳稳当当。 刀法依然是圆融境界。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塔里那大半年的苦练没有白费,他的青石刀法在圆融境界上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离圆满,真的只差最后一点点。 他忽然有一个很清晰的感觉。 在岁月塔里,他的领悟能力似乎比外面强很多。 同样的刀法,同样的招式,在塔里练一天,抵得上外面练好几天。 不是因为时间,不是因为专注。 似乎是塔内有一些特殊的力量在影响着他,让他练刀也好,修炼桩功、呼吸法也好都更加高效,似乎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影响。 不是很强烈,但是确实是存在的。 这一天,江景离依然没有出屋。 他盘腿坐在床上,运转长息功,尝试冲击气田境。 炼血圆满的气血已经旺盛到了极致,在体内奔涌如潮。 他开始尝试从气血中提炼出第一缕真气。 一遍又一遍,气血被运转压缩、提炼,但每次都在即将凝聚的瞬间散开。 什么也没有产生。 那层壁垒纹丝不动,丹田依旧沉寂,没有半点真气的影子。 不是靠苦练就能突破的。 最起码靠短时间苦练是肯定突破不了的,而他又没有太多时间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凝真丹。 炼血圆满的武者突破到气田境,绝大多数都要靠凝真丹辅助。 靠自己硬磨,十个里有九个磨到死也磨不进去。 算上到手的一斤赤血精金,他现在的身价,买一枚普通的凝真丹绰绰有余。 正规渠道,一千五百到两千两。 但他的身份是个大问题。 用江家大公子的身份去买凝真丹,消息立马会传到江宏屹耳朵里。 一个磨皮期的废物突然要买凝真丹,哪来的钱、为什要买? 怎么解释?解释不了! 如果用易骨术伪装成陌生人,也不行。 凝真丹是很关键的丹药,不是谁想买就能买的。 没有身份证明,没有可靠的背景,卖家根本不会搭理你。 南城黑市倒是有,在那里也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都能买得到,但价格就不一样了。 有质量保证的凝真丹,拍卖起步就要两千两,想要拿下来估计要三千两左右。 他把手里的钱算了一下。 赤血精金按两千两估价,还差一些。 难道要苦一苦灵溪县的那些富户,自己担一担这骂名? 他揉了揉太阳穴,还是暂时否决了这个想法。 倒不是江景离有什么节操或者说道德洁癖,他现在的处境哪会允许他想节操的问题。 再说,去向一些为富不仁的富人借点钱怎么了,还能掉节操不成? 他只是觉得这个方式风险太高,一个炼血圆满的武者还做不到在县城横行,就是气田境武者也不行。 这个世界可是真的有修仙者的,绝对有更高端的战力在维护着凡俗的稳定,他敢凭这点武道实力肆意妄为,绝对会被碾碎。 所以,不到逼不得已他是不会使用这种极端的筹钱方式。除非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 现在他还有点办法,北城正规的借贷的地方,他江大少爷还是有些额度,将这些额度提出来,买一枚凝真丹的钱应该是够了。 摇了摇头,江景离不再想这些事。 他站起身,拿起刀。 先把刀法练到圆满境界。 炼血圆满的修为,加上圆满境界的青石刀法,心里才算真正有底。 到时候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他不想再想了。 一刀一刀劈出去。 刀光在屋内无声闪烁。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又过了一天。 这是江景离来到北山矿场的第四天早上,江景离照常去找李管事请假。 李管事嘴角微微抽了抽:“大少爷,今天是查账的最后一天了。您多少得去走个过场,回去也好有个交代。不然长辈问起来,一问三不知,也说不过去。” 江景离笑着摆摆手:“没事,我昨天确实没休息好,今天再请假一天。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江景风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心中暗暗竖起大拇指。 大哥是真的牛逼。 他自己为了回去有点交代,都强行忍住去学习“易筋经”的冲动没请假,打算跟着去查账学一点东西。 因为回去之后母亲肯定会问,一问三不知,少不了又是一顿责罚。 可大哥是一点都不怕。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那份易筋经是真的。 如果不是有易筋经撑腰,大哥怎么敢这么肆意妄为? 还不是仗着自己即将突破锻骨期,不用再为庶务烦恼? 想到这,他心里又火热了起来。 锻骨期算什么? 大哥这个废物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 将来修炼易筋经大成,他也能成为锻骨武者,甚至气田境,甚至更高。 到时候,他就是家族的老祖。 谁还敢说他风流好色? 哪个敢说他是个废物? 江景风攥紧拳头,眼中满是憧憬。 第 33 章 两情相悦? 午后,查账的事总算结束了。 江宏铁和江宏铜亲自把查账的人送到矿场外一里处。 两人脸上堆着笑,客客气气,嘴里说着“各位辛苦”“一路顺风”之类的话。 但江景离看得出来,他们笑得很勉强。 尤其是江宏铁,眼角一直在抽。 那是心疼银子,也是后怕。 江宏铜倒是稳一些,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跟李管事说话时声音都放轻了,生怕哪句不对惹对方不高兴。 李管事倒是心情不错。 这次查账,该走的流程走了,该拿的辛苦费拿了,矿场的账目也是重新整理一遍,完全对得上。 回去交差,里子面子上都没有问题。 至于矿场以前到底有多少亏空,那两个场主藏了多少私,他不想深究,也懒得深究。 “大少爷,上车吧。”李管事招呼江景离。 江景离点点头,踩着车辕上了马车。 江景风跟在他后面,一上车就坐下,眼睛盯着窗外,嘴里念念有词。 江景离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这家伙在默念“易筋经”的口诀。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 江宏铁和江宏铜站在路边,目送马车远去。 等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江宏铁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走了。” 江宏铜没接话,只是盯着远去的马车,眼神复杂。 “铜老弟,你说……那事,真的过去了?” 江宏铁压低声音。 江宏铜沉默了片刻。 “过不过得去,不在我们。在那位。” 他摸了摸脖子,那道细小的刀痕还在。 江宏铁也跟着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脸色又白了几分。 “走吧。”江宏铜转身往回走,“该补的亏空补上,该打点的打点好。不能再出岔子了。” “那个赤血精金……” “忘了它。”江宏铜苦笑一声道,“铁哥,就当我们没挖出过吧。” 江宏铁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朝矿场走去。 马车里,江景离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李管事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感慨。 这位大少爷,一连请了好几天假,愣是一天庶务没学。 回去交差,他都不知该怎么写评语。 但转念一想,人家是主脉的少爷,庶长子。 学不学,学得怎么样,关他什么事?学好学坏,也轮不到他一个管事来操心。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马车不疾不徐,朝临溪县城驶去。 同一时刻,远在青州的青云剑派山门外,另一辆马车也停了下来。 孙若湄掀开车帘,仰头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峰,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带她来的外门执事姓周,五十来岁,通脉境,在安远县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到了山门口却像是换了个人。 腰微微弯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周执事,我们到了?”孙若湄轻声问。 “到了。”周执事点头,“不过得等一等,我得先通禀一声。” 他话没说完,山门内已经走出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五六岁,穿一身月白色长裙,容貌艳丽,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 身后跟着四五个仆从,步伐整齐,排场不小。 周执事脸色微变,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外门执事周文,见过柳师姐。” 柳婉清没看他,目光直接落在马车上的孙若湄身上。 “就是你?”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孙若湄连忙下车,低头行礼:“小女子孙若湄,见过柳姑娘。” 柳婉清没有还礼,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从袖中抽出两张银票,随手递过去。 “两千两。拿着,回安远县去。” 孙若湄愣住了。 “你救了李玄舟的命,这是谢礼。”柳婉清语气平静,“孙家以后有我照拂,不会倒。你回去,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孙若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婉清见她不动,眉头微挑:“嫌少?” “不、不是……”孙若湄声音发颤,“小女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是李师兄让我来的,他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柳婉清打断她,“重要的是,你该回去了。” 孙若湄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执事。 周文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她又看向柳婉清身后的山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柳婉清看着她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我给你的已经够多了。救命的恩情,两千两加一个承诺,足够了。” 孙若湄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倔强。 “柳姑娘,不是钱的事。小女子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攀高枝。只是我与玄舟哥哥……是两情相悦,是真心相待。” 柳婉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 “两情相悦?” 她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孙若湄脸上。 “真心相待?” 反手又是一巴掌。 孙若湄整个人踉跄两步,摔倒在地,脸上火辣辣的疼。 周文依旧低着头,一步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山门内快步走出一个青年。 二十四五岁,身形颀长,面如冠玉,一身青色长袍,腰间佩剑,整个人如玉树临风,气度不凡。 正是李玄舟。 “柳师姐,手下留情。”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稳,不急不躁。 柳婉清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你来得倒快。” 李玄舟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柳师姐,孙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还请师姐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为难她。” 柳婉清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转身,带着仆从离开。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孙若湄,目光冷淡,像是在看一件碍事的物件。 “你的事,我们回去再说。”这话是对李玄舟说的。 李玄舟点头:“好。” 柳婉清一行人消失在雾气中。 李玄舟这才上前,扶起倒在地上的孙若湄。 “没事吧?” 孙若湄捂着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摇头说:“没……没事。” 她哽咽着问:“玄舟哥哥,是不是我来……给你添麻烦了?如果真是这样,我……我这就离开。” “安远县我是没有脸回去了。我一个人悄悄找个地方,了此残生,绝不会连累你。” 李玄舟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说什么傻话。你救了我的命,我怎么能让你受委屈。”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有我在,以后不会有人欺负你。” 孙若湄低着头,泪水止不住,嘴角却微微勾起。 周文站在一旁,始终没敢抬头。 直到李玄舟带着孙若湄往山门里走,他才悄悄松了口气,快步跟上去。 江景离从北山矿场回到江府时,天还未黑。 他回到自己的偏院,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一身朴素的旧衣裳。 随后悄然出了江府。 和以往一样,身后跟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他也不在意,拐了几条巷子便将人甩开。 到了南城,他找到蹲在赌坊门口的南城通,从袖中摸出一钱银子丢过去。 “黑市的事,给我说说。” 南城通接过银子,压低声音,将南城黑市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遍。 江景离听完,心中有了个大概。 他看了看天色,还没彻底暗下来。 黑市要亥时才开,现在去还太早。 他没有再往南城深处走,转身原路返回,回了江府。 入夜,江景离换上夜行衣。 他运转易骨术,将身高稍微拉高了一些,肩背也撑宽了几分,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骨架。 原先用的那把铁刀挂在腰间。 碎玉刀太过显眼,他早已埋在矿场外的一处隐蔽角落,留待日后取回。 那刀值不少钱,江景离没舍得直接扔了。 如今的江府缺少人手,他住的偏院又远离主宅,一路轻易便避开巡逻的护院,轻轻松松便翻墙出了府。 炼血圆满的修为,在江家已经是前几位的高手。只要不去核心地带,在夜里根本没人能发现得了他。 他加快脚步,朝南城走去。 亥时,南城的黑市刚刚苏醒。 按照南城通说过的路线,他拐进一条暗巷,找到了那个裹着破袄的老头,递上一两碎银。 老头收了银子,七弯八绕,将他领进一条窄巷深处的院子。 院中摆着几张木桌,一个干瘦的老者坐在桌后,正借着油灯翻看册子。 这里只收丹药,不问来路。 江景离从怀里取出两只小瓷瓶放在桌上:“两枚炼血丹。” 老者倒出一枚,凑近灯下仔细端详,又闻了嗅。 “成色尚可。七十五两一枚,两枚一百五十两。” 他从桌下摸出三张银票,每张五十两,递过来。 江景离收了银票,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院子。 沿着甬道往里走,拐进另一条岔道。 岔道尽头是一个更隐蔽的地窖,门口站着两个蒙面大汉。 江景离走过去,压低声音问:“拍卖场什么时候有凝真丹?” 一个大汉看了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十两,买铜牌。” 江景离递过十两银子。 大汉收了银钱,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递给他。 “后天亥时,月底这场拍卖会有凝真丹。到时候凭牌入场。” 江景离接过铜牌,没有再多问,转身离开。 第 34 章 三千两 出了黑市,夜风一吹,江景离的精神一震,他摸了摸怀里的银票和铜牌。 卖丹药得了一百五十两,加上手头原有的积蓄,从江景风那里骗来的、矿场截留的、借的印子钱剩下的、赤血精金的价值,零零碎碎凑在一起,大约三千两出头。 拍一枚凝真丹,勉强够,但不稳妥。万一有人竞价,只能干瞪眼。 他想了想,决定第二天再去北城借一笔,把银子凑到接近四千两,心里才有底。 第二天一早,江景离换回本来面目,直奔北城。 通宝银号。 掌柜的接过他递来的身份令牌,看了一眼,没有多问,而是招呼人过来验证了一下江景离的身份。 “借多少?” “我最多能借多少?” “三百两。月息三分,三个月。” “就借三百两,给我拿一张死契来。” 掌柜的笑了笑,语气轻松:“江家的名头,几百两银子还用不着死契。您签个借据、按个手印就行。” 江景离签字画押,接过银票。 心中感概,大平台就是敞亮,三百两也只收三分利,而且还不用死契,这种账他只要不死一定会还的。 就是死了,江家也得还! 通宝银号开遍整个青州,其背后的能量非同小可,除非江家灭亡了,否则这三百两加上利息是一个子也不敢少他们的。 出了通宝银号,他又去了另外两家小银号。 这两家不比通宝,规矩严格,需要签死契,利息也不算高,月息四分。 但胜在爽快,看了令牌,核实了身份,便各自借了两百两。 前前后后不到半个时辰,七百两到手。 加上手头的三千两出头,这就是接近四千两银子了。 拍一枚凝真丹,稳了。 江景离从北城借完钱,揣着银票打道回府。 走到距离江府大门还有十几丈远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一支十几人的队伍正鱼贯进入江府。 正是许久不见的江家家主江宏屹,从断云山脉回来了。 一行人状态有些差。为首的江宏屹衣袍上沾着尘土,左臂缠了绷带,受了轻伤。 身后跟着的家族精锐,个个灰头土脸,不少人挂了彩。 最严重的两个人,一个断了胳膊,一个断了腿,被同伴搀扶着,慢悠悠地进了府门。 江景离站在远处,没有上前。 他垂下眼帘,等那行人全部进去,才迈步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的偏院,关上门。 然后拿起刀,在院子里站桩,练刀。 ...... 次日,青云剑派。 孙若湄来宗门不过两天,已经体会到了柳婉清在青云剑派的影响力。 昨日她被分到了一个苦差,去偏远矿场监督三个月。 说是考核,实则流放。 她去找李玄舟,眼眶红红的,却说:“玄舟哥哥,我能去的。我不怕吃苦。” 李玄舟一看任务文书,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我来想办法。” 然后,他四处奔走。 找师叔、托同门、递话给管庶务的长老。每一步都有人在背后使绊子,每一步都要费尽口舌。 他本就不擅长这些琐事,以往都是李忠在打理。 如今亲力亲为,才知道有多磨人。 到了今日傍晚,他终于把事情摆平了。 孙若湄的任务被换成了一桩轻松的差事,在宗门藏书阁整理典籍,为期一个月。 李玄舟回到自己住处,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比连续修炼三天三夜还累。 这些俗务,他实在不拿手。 他想起李忠。 那个老仆在的时候,这些事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沉吟片刻,他提笔写信,寥寥数行:“临溪县的事,尽快了结。你速回青云剑派,这边需要你。” 叫来一个可靠的外门弟子,把信交给他:“用最快的信鸽,送去临溪县。” 弟子领命而去。 李玄舟正要起身去看孙若湄,门外已传来了轻声的叩门。 “玄舟哥哥,你在吗?” 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怯意。 李玄舟打开门。孙若湄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外门弟子服,手里端着一碗汤。 “我听说你把事情办妥了,熬了碗安神汤,想着给你送来。” 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这两天让你费心了。都是我没用,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李玄舟接过碗,摇头道:“不怪你。是有人故意为难。” 孙若湄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挤出一个笑:“玄舟哥哥,你对我这么好,我……我以后怎么报答你?” 李玄舟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不是滋味:“你救过我的命,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孙若湄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来。 “玄舟哥哥,你以后一定会成为青云剑派最了不起的人。你这么重情重义,柳师姐她……她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她说到这里,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住了口,低下头。 李玄舟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孙若湄又抬起头,眼中满是崇拜:“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我心里,玄舟哥哥就是最好的人。” 李玄舟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那么多。好好修炼,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 孙若湄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带着不舍。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李玄舟才关上门。 他坐在窗前,想起柳婉清那日在山门前的嚣张,以及这两日处处使绊子的手段。 心中的烦闷,又多了几分。 他端起那碗安神汤,慢慢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汁入喉,暖意散开,却驱不散心头的烦闷。 柳婉清,你非要这样吗? 望河楼,顶层。 李忠正躺在宽大的软榻上,左右各偎着一个女子,薄纱轻掩,香风阵阵。 他的手在女子腰上随意游走,眯着眼,嘴里叼着剥好的葡萄,好不惬意。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 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棂上,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李忠眉头一皱,推开身边的女子,起身走到窗前。 他解下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一看。 脸色微微一变。 是少爷的信。催促他尽快办完临溪县的事,速回青云剑派。 他叹了一口气,将纸条攥在手心。 身边一个女子凑过来,软声问:“爷,怎么了?谁来的信?” 另一个女子也贴上来,手指在他胸口画圈:“爷,怎么突然停了?咱们继续玩呀,您老当益壮,怕什么?” 李忠沉默了片刻。 若是放在以往,他收到少爷的信,一刻也不会耽搁,立马就会去找江宏屹。 可如今……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两个女子,又看了看桌上摆满的美酒佳肴。 这些日子在望河楼,日日美酒,夜夜笙歌,被人伺候着,被人捧着。 他这把老骨头,竟有些不习惯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苦笑一声,将纸条收进袖中。 “明天再去。”他低声说。 “明天?”女子一愣,“爷,什么事这么急?” “不急。”李忠重新躺回软榻上,一手搂一个,把她们拉进怀里,“天大的事,也等明天再说。” 女子娇笑一声,又凑了上来。 “爷,那就别想那些烦心事了,今夜还长着呢。” 李忠哈哈大笑,将烦恼抛到脑后。 今夜先快活。 明天,再去催江宏屹那个冷血的家伙动手。 就在李忠醉生梦死之时,江景离通过易骨术变换了容貌,带着自己的佩刀悄然离开了江家。 今夜,他要花钱为自己买一个“未来”回来! 临溪县南城黑市拍卖会。 地窖里坐了三四十号个人,蒙面的、戴斗笠的、裹头巾的,没有一个人是露出真容的。 江景离找了个角落坐下,将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 一刻钟后,一位黑衣老者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地窖安静下来。 “诸位,黑市拍卖会已经办了十几回,在灵溪县也算有口皆碑。规矩老样子——所有拍品,都经过我们专业的丹药师鉴定,信誉保证,货真价实。” “价格可能比外面贵,但保证不让诸位花冤枉钱。”他顿了顿,“好了,开始。”第一件拍品,一把精品短刀,五百两起拍,七百两成交。 第二件,十枚精元丹,五百两起拍,六百五十两成交。 江景离睁开眼,精元丹是他长期都需要的丹药,这个价格比外面还便宜一些,他有点心动,可也只能是心动一下。 他觉得有点可惜,但是也没办法,今天他的主要任务是买凝真丹,其他的都不重要。 第三件...... 第四件....... 半个时辰之后,黑衣老者清了清嗓子:“第十件。凝真丹一枚,起拍价两千两。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百两两。” 话音落下,短暂沉默。 “两千两。”有人开口。 “两千一百两。”另一个声音。 “两千二百两。” 价格一点一点往上爬,不急不慢。 江景离没有着急出手。在价格来到两千五百两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三千两!” 第 35 章 脸绿了 地窖里微微一静,不少人被江景离突然加价五百两唬住。 几十数道目光朝他看来。 他没有理会,只是盯着台上的白玉瓶。 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 江景离自认也是懂得一些拍卖技巧的,他前世也是看不过影视与作品里的拍卖会,想要拿下自己看中的拍品,震慑对手,先声夺人最管用! 直接抬高价,让别人觉得你势在必得,不敢跟。 不过,他想得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情况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三千一百两。”地窖内的一个包间竹帘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江景离眉头微皱,随后咬了咬牙继续加价。 “三千五百两。” “三千六百两。” 江景离深吸一口气,“三千八百两。” 这是他能出得最高价了,要是还不成,他只想骂娘。 “三千九百两。” 不过片刻,竹帘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再次响起。 江景离沉默了。 手里的钱不允许他再叫价了,在这里没钱硬喊价,肯定会被教做人的。 同时,他的目光看向了包间,第一次理解为什么那么多影视作品中总容易出现拍卖会结束杀人夺宝的桥段。 那真是艺术源于生活。 现在,此时此刻,他也是真的有点想杀人夺宝,他太需要这枚凝真丹了。 他叹了一口气,放下手。 他不再出价了。 地窖里安静了几息。 台上黑衣老者等了片刻,环顾四周:“三千九百两,第一次。三千九百两,第二次。三千九百两,第三次——成交。” 竹帘后传来一声轻骂,声音很小,但江景离听见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不用想他也知道这是在骂他的。 黑衣老者沉着脸,对身边人低语几句,朝竹帘方向看了一眼,冷声说:“请几位到后台结账。” 竹帘掀开,三个灰衣人灰溜溜地起身,跟着侍从往后台走。 其中一人经过江景离身边时,狠狠剜了他一眼。 江景离面无表情,心里却有些恼火——你们都竞拍成功了,还在这给我装上了。 没过多久,黑衣老者回到台上,朝江景离拱了拱手:“这位先生,方才那枚凝真丹交易失败。按照规矩,您愿意以最后一次出价,三千八百两成交吗?” 江景离满头问号,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就交易失败了?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刚刚那几人是托?” 黑衣老者有些尴尬地说道:“这位先生,非常抱歉,他们确实是托。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证,他们和我们这边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是他们的个人行为。” 江景离心中也是无语,自己这套先声夺人不仅没“夺”到人,还被人当成冤大头了。 “我最多出三千二百两,三千二两之后都是托喊得价,后面的价格我不认。” 黑衣老者沉默片刻:“请稍候,我去问问。” 他转身进了后台。 不久,他回来了。 “成交。三千二百两。” 江景离起身,跟着侍从去了后台。 后台不大,一张长桌,几个账房先生低头拨算盘。 那三个灰衣人还在,脸色铁青。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坐在长桌后,面前摆着一只白玉瓶,正是那枚凝真丹。 他看了江景离一眼,又看了看那三个灰衣人,冷冷开口:“坏了规矩,就按坏规矩的办。丹药留下,给你们一千两,滚出临溪县。” 三个灰衣人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却不敢多说什么。这里是人家的地盘,他们惹不起。 其中一个矮胖汉子接过银票,瞪了江景离一眼,三人灰溜溜走了。 管事转向江景离:“这位先生,丹药三千二百两。您是现银还是以物易物?” 江景离从怀里摸出赤血精金,放在桌上。 “一斤赤血精金,折价两千两。剩下的一千二百两,现银。” 管事拿起赤血精金,仔细端详,点了点头,命人收了银票,将白玉瓶推过来。 江景离接过瓶子,倒出凝真丹查看,确认无误,揣进怀里。 就在他拿着丹药,正要离开时,台上黑衣老者又开口了:“下一件拍品,凝真丹一枚。起拍价两千两。” 江景离脚步一顿,脑门一阵黑线。 回头看去,台上又摆出一只白玉瓶。 还有第二颗? 这他妈还怎么走得了,要是不知道这枚丹药的价格,今天晚上他会睡不着...... 台下开始叫价:“两千两。”“两千一百两。”“两千二百两。” 没有托。这一次没有托! 不到片刻,以两千七百两成交。 江景离站在后台门口,脸都绿了。 他花了三千二百两,结果第二颗只卖了两千七百两。 他心里把黑市拍卖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转身,大步离开。 出了地窖,夜风一吹,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不跟这些黑心的商人多计较了。 丹到手了,比什么都强。 他加快脚步,朝巷外走去。 刚拐进一条窄巷,前方跳出三个人影。 正是方才那三个灰衣人。 矮胖汉子手里提着刀,满脸横肉,冷笑:“小子,你坏了我们的好事。因为你不跟价,我们只拿到一千两。丹药交出来,身上银子也交出来,我们放你一条命。” 江景离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我坏了你们的好事?” 他慢慢拔出腰间的刀。 “你们当托坑我,还说我坏了你们的好事?” 矮胖汉子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动手!” 三个人一起扑上来。 炼血后期一个,炼血中期两个。 放在临溪县,已经是好手了。 可惜,他们碰上的是江景离。 炼血圆满。圆融境界的青石刀法。 刀光一闪。 矮胖汉子的刀还没碰到他的衣角,手腕就已经飞了出去。 惨叫声还没出口,第二刀已经抹过了他的脖子。 剩下两人想跑。 转身刚跑出两步,后背一凉,扑倒在地。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五息。 江景离收刀,正要蹲下搜尸,身后传来几下鼓掌声。 “不错,不错。刀法不错,修为也不错。” 他转身。 一个黑衣人从巷口走出来,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身形修长,步伐从容,看不出年纪。 江景离将刀横在身前:“你也是来抢的?” 黑衣人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来找这三位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他们几个得罪人之后打算逃亡去沧国,有人悬赏要他们的命。我追踪了几天,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你捷足先登了。” 江景离撇了撇嘴,狗屁的没来得及,就是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他低头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黑衣人。 “所以?” “我想讨个人情。这三颗人头让给我,我去换赏金。” 江景离挑了挑眉:“让给你?我有什么好处?银子?丹药?” 本来三人的人头对江景离没有什么价值,但是有人想要,那价值也就有了。 有价值的东西,他江景离绝对不会送人,不然和丢钱有什么区别! 黑衣人笑了:“我是杀手,最缺的就是银子。不过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比银子值钱。” “什么东西?” “一个身份。” 黑衣人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我看你藏头露尾,估计也需要一个其他身份来挣钱。我是暗楼的杀手,可以推荐你加入暗楼。” 江景离眼神微凝。 暗楼! 哪怕在临溪县这种偏僻地方,暗楼的名声也大得很。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杀手组织。 它在江湖上成名多年,依然屹立不倒,背后肯定不简单。 “暗楼的杀手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束缚?”江景离问。 黑衣人摆了摆手:“你多虑了。我只能引荐你当铁牌杀手。铁牌杀手,炮灰级别,能有什么要求?帮组织完成任务,组织给你钱,就这么简单。” “当然,如果你有上进心,能升到铜牌、银牌,组织里有你想要的任何东西。功法、丹药、神兵,甚至突破宗师的破境丹,只要你有足够的功勋,都能换。” “这些东西,不是临溪县能给你的,也不是云岚郡能给得起的。” 江景离沉默了片刻。 “对身份有要求吗?要查底细吗?” 黑衣人嗤笑一声:“铁牌杀手,炮灰而已。谁在乎你是什么身份?等你有一天能升到银牌,组织可能会查一查。现在?没人会在乎一个小卒子的生死。” “有什么强制任务吗?” “铁牌杀手一年至少做三次铁牌任务。多做不限,但不能少做。像地上这三个人,就是一次铁牌任务。” 江景离想了想:“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黑衣人也不隐瞒:“聪明。我引荐你加入,你能完成三次任务,我有积分拿。积分是好东西,在暗楼里,积分可以换银子,银子可是换不了积分。”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江景离没有犹豫太久。 “行。我加入。” 黑衣人从怀里摸出一块乌黑的木牌,扔给他。 “拿着这个。去城南的‘老刘杂货铺’,找掌柜的,说‘借火’。他会给你安排考核任务。通过考核,你就是铁牌杀手了。” 江景离接过木牌,翻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那三颗人头,归你了。”他搜完三人的身,转身朝巷口走去。 “爽快。”黑衣人在身后笑道,“后会有期。” 江景离头也不回,消失在夜色中。 第 36 章 失败与成功 第二天上午,江景离沐浴更衣,甚至还焚了一支香。 将身体状态与心理状态都调整到最佳。 他盘腿坐在床上,凝神静气,将炼血圆满的气血运转到极致。 白玉瓶里的凝真丹倒在掌心,温润微凉。 他深吸一口气,将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流散开,沿着经脉涌向丹田。 和淬体丹那种暴烈的热不同,也不像精元丹那种浑厚的暖,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引子”,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指引着气血往丹田汇聚。 他连忙运转长息功,引导那股气流与自身气血融合,试图在丹田中凝聚出第一缕真气。 一次,两次,三次。 气血翻涌,丹田微微发烫,但每次都在即将凝聚的瞬间散开。 什么也没有产生。 那层壁垒纹丝不动,丹田依旧沉寂,没有半点真气的影子。 他咬着牙,又试了十几次,直到那股温热的药力彻底耗尽。 睁开眼,窗外阳光明媚。 但是,突破失败了。 江景离低头看着掌心,那只白玉瓶空荡荡的。 三千二百两银子,还是他妈的溢价买来的凝真丹,换来的就是这一场空。 他心疼了一下,但也只是心疼了一下而已。 他早就知道,凝真丹不是什么灵丹妙药。 它只是增加突破概率的辅助品,不是吃了就能突破的通行证。 普通凝真丹,效果更是有限。炼血圆满突破气田,十个里能有一靠它成功就不错了。 更操蛋的是,这种丹药最多只能吃三枚。 三枚之后就会产生抗性,再吃连一点效果都没有,这也是很多炼血圆满即使有足够的银子买第二枚、第三枚凝真丹也不敢轻易使用的原因。 机会就三次,如果成功不了,以后再想突破气田境就是难如登天。 他叹了口气。 说不沮丧是假的,但也只是沮丧而已。 失败是人生的主旋律,这很正常。 他也已经做好了突破失败的心理准备。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现在是炼血圆满,青石刀法圆融,离圆满只差一步。 就算没有凝真丹,凭这两样,他也足够强杀江宏屹、杀赵绍谦,杀那些想让他死的人。 只是杀了之后,后续的麻烦不好处理罢了。 但他不着急。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他拿起刀,走到院子里。 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一刀,又一刀,不急不躁。 今晚会是他第七次进入岁月塔,先把青石刀法练到圆满,再计划下一步该怎么走。 日头偏西,李忠才慢悠悠地从望河楼出来。 他在软榻上赖到午后,又吃了顿酒菜,这才不紧不慢地朝江府走去。 若是刚来临溪县那会儿,收到少爷的信,他半夜就会去敲江宏屹的门。 如今在这温柔乡里泡了半个月,骨头都酥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由奢入俭难。 到了江府,他也没让人通报,径直走进江宏屹的书房。 江宏屹正在喝茶,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李前辈,您怎么亲自来了?” 李忠没接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 “三天。”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三天之内,把事情办了。” 江宏屹笑容一僵:“李前辈,三天是不是太……” “我没时间跟你讨价还价。”李忠打断他,眼神冷了下来。 他本身就因为被李玄舟突然召回去就心情不爽。 再加上以后也不需要江家维持他在望河楼的奢靡生活,李忠也懒得再跟江宏屹绕弯子。 “那枚凝真丹你已经拿了。剩余的那枚你还拿不拿?落刀门的名额还要不要?” 江宏屹脸色微变。 “办成了,剩下那枚凝真丹和推荐信,都是你的。办不成……”李忠顿了顿,声音冷漠。 “你拿走的那枚,也得给我吐出来!” “还有,到时候你们江家的家主,也该换个人了。你那个二弟,我看就挺合适的。” 江宏屹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对上李忠那双冰冷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三天。”李忠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可早不可晚!”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书房。 江宏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指捏着茶杯,指节泛白。 李忠方才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居高临下的逼迫,不给他任何选择的轻视,让他胸口堵得慌。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逼过他。 那双冷漠的眼睛,那股不容置疑的强势,把他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当年的屈辱、无力、愤恨,一股脑涌上心头。 新的屈辱、旧的伤疤交叠在一起,他的手开始发抖。 “啪!!!” 茶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入夜,江景离早早躺下。 意识沉入岁月塔。 第七次进入。 光幕上的数字跳动:剩余修炼时间,四年零二十四天。 他早已习惯,心神沉入其中。 塔里的“他”横刀而立,开始练刀。 按照他的意志,虚幻的身体开始不知疲倦、全神贯注地一刀一刀劈出。 青石刀法,圆融境界,距离圆满只差一步。 日复一日,不知疲倦。 两百多天后,那一刀劈出。 刀锋划过空气,无声无息,但那股凌厉的劲气凝而不散,仿佛连光线都被切开了一个口子。 圆满。 青石刀法,黄级中品,在他手中已臻化境。 同样的招式,他劈出去,就是比旁人快一分、准一分、狠一分。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光幕。 距离一年还有一百多天。 刀法已成,剩下的时间,没什么可做的了。 他让虚身继续尝试冲击气田。 站桩,运转呼吸法,一遍一遍锤炼气血,尝试凝聚真气。 江景离的心态很稳。 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那就慢慢磨。 别人一辈子磨不平的瓶颈,他有的是时间。 在岁月塔内,一天抵别人好几年,磨着磨着,总有磨穿的一天。 就在他沉入心神感受修炼时,塔里的“他”手中忽然浮现出一团光。 这是一枚虚幻的丹药,散发着温和的光。 是一枚虚幻的凝真丹! 他心中一震。 岁月塔这是记录了他服用凝真丹的过程,此刻正用自己的能量凝聚出虚拟版本吗? 他眼睁睁看着“他”吞下第一枚。 药力散开,冲击瓶颈——失败。 第二枚。 还是失败。 第三枚入腹,瓶颈开始松动。 第四枚。 真气轰然凝聚,丹田开辟,一缕真气在气海中缓缓旋转。 气田初期! 他站起身来,回头看向光幕。 修为栏已变:气田初期(虚)。刀法:青石刀法(圆满)。 岁月塔内的修炼时间也突然少了四个月。 他心中了然:每凝聚一枚虚拟凝真丹,消耗一个月塔内修炼时间。 今夜的这一年剩下的时间还有一百多天,被他用来巩固气田初期的修为。 站桩,运转呼吸法,一遍遍熟悉真气的运转。 翌日,清晨。 江景离在床上睁开双眼,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激动之色。 天只是微微亮,但他已经无心睡眠了。 取出一枚精元丹,吞下。 狂暴的能量涌入身体,并没有让他向气田境迈进一步。 真气,还是没有凝聚。 他闭上眼睛,细细感受。 片刻后,他睁开眼,嘴角微微勾起。 他明白了。 他还需要一枚真实的凝真丹。 一枚真正的凝真丹,能让他凝聚第一缕真气,真正踏入气田境。 但这不是沮丧的理由。 恰恰相反,他心中狂喜。 因为有了确定性! 他知道自己差的是什么了。 只要拿到一枚凝真丹,他就能突破。 不是“可能”、“也许”,是“一定”! 哪怕现在身上的钱不够,哪怕距离下一枚凝真丹的银两还有很大差距,他也不怕了。 抢也好,骗也好,借也好,偷也好。 只要能拿到那枚丹,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突破气田,掌控江家,杀该杀的人,还该还的债。 路,已经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早饭之后。 正打算出去搞钱的江景离被一个护卫拦下。 “大少爷,老爷在书房等你,让你尽快过去。” 江景离脸上的异色一闪而逝,没有多说什么,快步向江家家主的书房走去。 江宏屹坐在书案后面,看到江景离进来,脸上挂着难得的笑容。 “景离,最近我去了断云山脉一趟,你的事耽搁了。”他语气温和,“你想娶于小禾、救她家人的事,我答应你了。” 江景离一愣,随即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眼眶微红:“多谢父亲!多谢父亲!” 江宏屹摆了摆手,话锋一转:“不过,帮你做这些事,要动用家族资源。我是家主,也不能无缘无故就开口。总要有个由头,给族里一个交代。” 江景离眉头微皱,一脸急切:“父亲说什么事?为了小禾,我什么都愿意做!” 江宏屹嘴角微微一抽,这个长子现在总能无意之间恶心他一下。 忍住恶心,他继续说道:“你祖母快过六十大寿了。你知道她最喜欢霜玉兰。现在已是深秋,霜玉兰的最后一轮花期就在这几天。” “我给你个任务,去断云山脉外围,采一批霜玉兰回来。你为祖母尽一份孝心,我也好顺理成章帮你把事办了。你看怎么样?” 第 37 章 不疼的 江景离想都没想,连连点头:“行!我去!我一定把花采回来!” 他顿了顿,又露出几分怯意:“可是……霜玉兰最好的采摘时间是凌晨。我一个人去,心里没底。父亲能不能派几位高手跟我一起去?” 江宏屹摇了摇头:“这种事,只有自己去做才有孝心。我派人去,就是动用了江家的力量,还怎么表达你的孝心?” 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过,你可以叫上你的朋友。那个赵绍谦,不是跟你关系很好吗?他锻骨期的修为,加上你磨皮后期,在断云山脉外围没什么危险。” 江景离脸上一喜,“还是父亲您想得周到,绍谦可是我‘过命’的好兄弟,他一定会帮我的。有了他的帮助,采花之事绝对没有任何问题的” “父亲,我今天就出发。明天凌晨采到花,天亮就回来。父亲,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衙门那边,能不能先给打个招呼?” 江宏屹笑着点头:“你放心去吧。衙门那边我会安排。只要花采回来,人就会放出来。” “那我这就去准备。”江景离一脸笑容,转身朝门口走去。 在他转身的一刹那,父子俩人脸上的笑容同时敛去。 江宏屹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江景离垂下眼帘,嘴角勾起的弧度,比父亲更冷。 此时此刻,“父慈子孝”的两人很好的诠释一句话:表面笑嘻嘻,心中MMP! 江宏屹急着今天送他走,是因为李忠昨天下了最后通牒,三天之内必须解决。今天已是第二天,他做事从来不会拖到最后一天,连周转的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江景离爽快答应,也有自己的算盘。 第一,他要借这个机会处理掉赵绍谦。 第二,他需要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明”,他在山上采花,城里那些“借钱”的事,自然与他无关。 两人各怀鬼胎,却都笑盈盈的。 门关上。 江景离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江府大门方向走去。 赵府外,赵绍谦快步走出来,脸上挂着笑:“景离,你怎么来了?” “父亲让我去断云山脉采霜玉兰,给祖母祝寿。”江景离搓了搓手,“我一个人心里没底,想叫你陪我去。” 赵绍谦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你开口了,我还能不去?不过……” 他压低声音:“这事别让外人知道。我母亲和妹妹要是晓得我去断云山脉,非得担心死。” “还有你那些兄弟姐妹,万一知道你是去给祖母采花,抢着要去,你的孝心不就白费了?” 江景离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我听你的。” 赵绍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更亲近了:“另外,你身上多带些银子。山里常有采药人卖野货,人参、灵芝什么的,咱们顺手收一点,回来转手一卖,也能赚一笔。你最近不是缺钱吗?” 江景离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我回去找祖母借点银子。” 赵绍谦笑着点头:“行,那咱们下午城外会合。你谁也别告诉。” “好,我听你的。” 两人说定,江景离转身离开。 赵绍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笑容一点一点淡去。 江景离走出巷口,嘴角微微勾起,低声说了一句:“我‘过命’的好兄弟,想舔我的包?就是不知道你的命够不够硬?”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街角。 午后。 城外一里,路边的老槐树下,两人碰了头。 赵绍谦骑在马上,戴着斗笠,压低的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他手里还拿着一顶斗笠,递给江景离。 江景离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小心?” “小心驶得万年船。”赵绍谦压低声音,“我悄悄跑出来去断云山脉这事,不能让我母亲和妹妹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你。你那些兄弟姐妹,要是晓得你去采霜玉兰,一个个都抢着去,你的孝心还能显出什么来?” “咱们把身份藏好,悄悄把事情办了。等你祖母大寿那天,你把花献上去,她老人家高兴,你在家里兄弟面前,那才叫露脸。” 江景离接过斗笠,戴在头上,笑着点头:“绍谦,你说得对,你果然想得很周到。” 他扫了一眼赵绍谦胯下的马。 这马骨架匀称,毛色油亮,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货色。 而且马臀上没有赵家的烙记。 江景离心里一动,没有多问。 他的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骑的马,江家马厩里牵出来的,普普通通,屁股上有个清晰的“江”字烙痕。 两人并辔而行,沿着小路朝城外走去。 走了一阵,赵绍谦随口道:“这次出来,我跟族里借了三十两银子。路上要是碰到采药人卖野货,收一点回来转手,多少能挣点。” 他没问江景离带了多少钱。 江景离却像被勾起了话头,兴冲冲地说:“我也带了!我跟祖母说去给她采霜玉兰,她老人家直接给了我一百两。这一趟要是能碰到好东西,回来肯定能大赚一笔!” 赵绍谦嘴角微微勾了勾,很快敛去。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在江景离腰间的钱袋子上停了一瞬。 两人沿着小路继续骑行。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远处断云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赵绍谦勒住马,指了指山脚下一处几户人家聚集的地方:“前面有农户,专门替人看马。咱们把马寄在那里,步行进山。” 江景离应了一声,跟着他骑了过去。 一个老汉迎上来,赵绍谦丢了几枚铜钱,把缰绳递给他。 他摘下斗笠,收进包袱里,朝江景离一招手:“走吧。” 两人背上行囊,朝山里走去。 身后,两匹马被老汉牵进了马厩。 入夜,山里的气温降得很快。 江景离跟在赵绍谦身后,踩着他踩过的石头,一步一步往山腰走。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把山路照得灰白。 四周黑黢黢的树影在风里摇,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到了。”赵绍谦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江景离。 江景离环顾四周,指着前方一片坡地:“那边有霜玉兰。” 月光下,几株白色的花在草丛中若隐若现。 赵绍谦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那些花,摇头道:“这边的品相不好。” 他抬手指向更深处:“我知道里面有一处,花比这儿好得多。再往里走走。” 江景离看着他:“你没来过,怎么知道里面有更好的?” 赵绍谦一愣,笑了笑道:“听朋友说的。走吧,不远的。” 江景离没再说话,跟着他继续往山里走。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赵绍谦停下来。 “就这儿吧,再往里就危险了。” 江景离看了看四周,淡淡说道:“不往里走,就不危险了吗?” 赵绍谦没听出他语气的变化,随口道:“这儿还算安全。我锻骨境的修为,护住你绰绰有余。普通野兽,来几只都不怕。” “我不怕野兽。”江景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怕人!” 赵绍谦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江景离。 月光下,江景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脸,还是那种软弱的样子。 但赵绍谦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江景离歪了歪头,“我倒是想问问你,我的好兄弟,你在我身上放什么东西了?” 赵绍谦脸色微变。 江景离抬起胳膊,在自己袖口上轻轻拍了拍。 几粒细小的粉末在月光下闪了闪,落在地上。 “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是引兽粉吧?”他笑了笑,“我这一路走进去,野兽闻到味儿就跟过来。我在山里出了意外,被野兽吃了,谁都不会怀疑。”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那天在望河楼,你给我酒里下了什么?让我一落水,浑身没力气?” 赵绍谦沉默了。 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松弛。 “景离,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我给你下什么药了?我什么时候在你身上放东西了?” 他说着,脸上甚至还带着笑。但那笑容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自然了。 江景离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不再是那种懦弱的、讨好的、没主见的眼神。 赵绍谦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识江景离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人。眼神之中没有愤怒和仇恨,只有冷漠,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为什么要突然变聪明呢?”赵绍谦的声音低了下去。 “稀里糊涂地死不好吗?非要带着兄弟的背叛、家人的背叛,这么痛苦地死?” 一边说,他一边慢慢抽出腰间的长剑。 月光照在剑刃上,泛着冷光。 “既然你不想死于意外,那就让兄弟送你一程。等你死了,我再给你制造一个意外。”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在哄孩子:“你安心走吧。我的剑很快,一剑穿心,不疼的。” 第 38 章 小丑 江景离看着他手里的剑,笑了。 “先不说你的剑快不快,你又没被一剑穿心过,怎么知道不疼?” 赵绍谦一愣,随即也笑了。 “那行,我就不穿心了。我一剑斩下你的头颅,这样你肯定不会觉得疼了。” “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好兄弟,杀我还为我考虑这么周到。”江景离也是笑了,“我很好奇,你到底拿了什么好处,让你出卖我这个兄弟?” 他顿了顿,又说:“你这么聪明,应该清楚,杀了我你很难撇清干系。而且很可能会被灭口。你就没想过?” 赵绍谦的剑尖停在半空。 “你倒是想得多,我以前只觉得你是个窝囊废,没脑子。今天一看,你还是有点脑子的。”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有一点你搞错了,我从来没把你当过兄弟。你在我眼里,只是一个对我练武有些用的废物而已。” “如果我有你的条件,有你的资源,我早就是锻骨后期了,甚至锻骨圆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蹉跎在锻骨初期。”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压抑很久的不甘:“我什么都不缺,能力我有,天赋我有,毅力我也有,我缺的就是资源!缺的就是一个地位!而你,你就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 “所以,你到底拿了多少好处?”江景离问。 “不多。”赵绍谦笑了笑,“四十枚淬体丹。四十枚,够我修炼到锻骨后期了。” “四十枚。”江景离叹了口气,“外边自己买就是四百两银子,这钱也确实值得出卖兄弟了。” “我说了,你不是我兄弟。”赵绍谦的笑容彻底冷了下来,“你只是我通向更高处的垫脚石。我不想像你种废物窝囊一辈子,我要翻身,我要做人上人。” 江景离忽然笑了。 “其实你要想翻身,我有一个不错的建议。” 赵绍谦一愣:“这个时候你还给我建议?” “嗯。”江景离一本正经地说,“你睡觉的时候侧着躺,这样翻身会容易一些。” 赵绍谦的眼神变得更冷:“你觉得自己挺幽默?” 他握紧剑柄:“希望你死的时候,还能这么乐观。” “至于你担心我活不活得成,会不会被灭口……”他冷笑一声,“实话告诉你,让我来杀你的,就是你们江家的大管家江福。我为什么不怕?我自然有我的依仗。所以我的生死你就不用操心了,我的好兄弟!” 他抬起剑,遥指江景离的喉咙。 “好兄弟,你身上的100两银子,我就替你收着了,谢谢你给我带过来。” 他笑了笑,语气轻蔑:“别做无谓的挣扎,你远不是我的对手。磨皮后期,入门级的青石刀法,在我面前和小丑没什么区别。” 江景离看着他,慢慢笑了。 “小丑?”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刀。月光下,刀身没有反光,暗沉沉的。 “巧了,我不当小丑好多年!” 赵绍谦眉头一皱,率先出手。 一剑刺来,剑光凌厉,直奔面门。 江景离没有躲。 一刀平削,后发先至。 刀背抽在赵绍谦手腕上。 剑脱手飞出。 又一脚踢在他膝弯。 赵绍谦扑通跪地。 胸口被一只脚踏住,冰冷的刀刃抵上了咽喉。 从出手到制伏,不过两息。 江景离居高临下,笑了。 “哎呦,我这有天赋、有能力、有毅力的好兄弟,你怎么躺地上了?是想睡觉了吗?”江景离顿了顿,低下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还是说,当小丑,是你天赋的一部分?” 赵绍谦脸色涨成猪肝色。 他挣扎了两下,那只脚踏得他喘不过气。刃口压进皮肤,他僵住不敢再动。 他不敢相信。 那个懦弱的、被他看不上这么多年的废物,一刀就打掉了他的剑?一脚就把他踩在地上?这怎么可能? “你……你不是磨皮后期……你一直在装?” 江景离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刀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我可没说过我是磨皮后期,现在我们聊聊你的四十枚淬体丹在哪里?” 赵绍谦看着一脸冷漠的江景离,心中涌起强烈的屈辱和恐惧。 他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感觉脖子上的刀又压紧了一分,刺痛让他回过神来。 “山伯,救命!”他扯开嗓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话音刚落,一道破空声袭来。 “叮……” 一枚石子直奔江景离的面门。 江景离侧头避开,收回踩在赵绍谦胸口的脚,退后两步。 不是被逼退的,只是他自己不想站那么近。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绍谦,看向他身后的黑暗。 一个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眼神沉稳。 他看着赵绍谦,又看了看江景离,叹了一口气。 “绍谦,你太让我失望了。” 赵延山走到赵绍谦身边。 赵绍谦抬起头,脸上带着愧疚:“山伯,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我没想到江景离藏得这么深。”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赵延山没有伸手扶他。 而是一只脚踩上他的胸口,微微用力。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赵绍谦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脚,又慢慢抬起头,看着赵延山的脸。 眼神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不敢置信。 他感觉不到胸口的疼。 肉体的痛苦远比精神上的背叛来得轻。 他看着赵延山,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山伯……你一直在骗我?” 赵延山没有移开脚,看着他的目光闪过一丝复杂。 “我没有骗你,只是世事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看中你的天赋、你的毅力、你的野心。从你身上,我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我是真的想培养你,想让你继承我的衣钵。” “但是你的事,从一开始就是江家安排的,让你和江景离结交,让你取得他的信任,让你在他最需要朋友的时候背叛他。这一切,都是江家要的效果。” 他叹了一口气:“原本,你不需要死。江家只是想让江景离体验被朋友背叛的滋味,让你活着,继续当江家在赵家的暗子。可是后来变了,他们要让江景离死,你成了操刀手。” “你知道得太多了,江家容不下你。” 赵绍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自以为聪明绝顶,步步为营,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他嘲笑江景离是小丑,原来真正的小丑是他自己。 “啪啪啪……” 掌声响起。 江景离站在几步外,似笑非笑:“精彩,精彩。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故事。” 他低头看着赵绍谦,嘴角勾起:“我的好兄弟,你看看你,你不当小丑都可惜了。你的小丑程度,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现在谁说当小丑不是你的天赋,我跟他急。” 赵绍谦的眼睛红了,嘶声吼道:“你闭嘴!”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赵延山的脚却死死压着他。 “江景离!你以为你今天走得了吗?你以为你能活下来吗?”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最后的疯狂:“我再怎么不堪,我也没有被自己的父亲追杀!我再怎么不堪,我还有母亲,还有妹妹!你呢?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 “你隐忍到如今,得到了什么?你连你亲生父亲都容不下你,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我是小丑,你呢?江景离,你是不是小丑?” 江景离沉默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赵绍谦的眼睛,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对质。 “好兄弟,你错了。” “江弘毅要杀的江景离,已经死在清漪河里了。你选择的吗,好兄弟!” 赵绍谦瞳孔微缩。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叫李多余。多余的多,多余的余。” 他直起身,把刀扛在肩上,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需要有人爱我,我也不需要爱任何人。我一个人,活得自由自在,无牵无挂,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快意恩仇!”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赵绍谦从未见过的从容。 “倒是你,你死在这里,你母亲怎么办?你妹妹怎么办?” 赵绍谦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们在赵家本来就没地位。没了你,谁护着她们?她们会被欺负成什么样?日子会过得有多难?” 江景离歪了歪头,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想过吗?” 赵绍谦的嘴唇在发抖,他怕死,更怕母亲和妹妹以后的日子过得艰难。 “你……”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看到赵绍谦这般模样,江景离笑了笑继续说道:“别激动,好兄弟。我也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的山伯,我今天会送他下去陪你。” 赵绍谦一愣,随即冷笑:“你凭什么?就凭你锻骨初期的修为?就凭你那个破青石刀法?” “你连赵延山一根手指都打不过,还敢大言不惭?” 江景离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看你又急。你有没有想过,你有后手,我难道就没有?” 赵绍谦瞳孔微缩。 第 39 章 笑话 江景离偏过头,看向赵延山身后的黑暗处:“出来吧。” 一道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月光下,江福的脸冷硬如铁。 他看着江景离,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大少爷,你真是让人意外。我和老爷都看走眼了。” 江景离没说话。 江福继续说道:“老爷要是知道你能隐忍到这个地步,还偷偷修炼到了锻骨期,他应该会很欣慰。” “他最恨的就是你窝囊、你废物。你有了反抗精神,有了隐忍,有了野心,他至少能高看你几分。” 赵延山脸色微变:“江管家,你今天来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来帮这小子的?” 江福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放心,我和你的目的一样。确保大少爷永远留在这断云山脉。” 赵绍谦笑了,笑得近乎疯狂:“江景离,这就是你的底牌?哈哈哈,你活得真悲哀!你这一辈子就是个笑话!” 江景离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他,淡淡说道:“谁的这辈子不是笑话?你?他?还是你那个用脚踩着你的山伯?” 他指了指江福,又指了指赵延山。 “没有盖棺论定之前,谁又知道自己是不是个笑话呢?” 江福目光微凝,语气复杂:“大少爷,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能这么云淡风轻。说实话,我有点佩服你了。我为我以前对你的轻视道歉。” “如果不是没得选,我真想求老爷放你一马。以你的隐忍和潜力,将来必定能成大事。” 江景离冷冷看着他:“不用!我和江宏屹的事,不需要你操心。我江景离活着,不靠任何人,不靠你江福,更不靠江宏屹,我靠的是我手中的刀!” 江福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变得冷漠:“大少爷,你不该直呼老爷的名讳。” “怎么?他要杀我,我还得叫他一声爹?跪下伸着脖子让他杀?”江景离嗤笑一声,“我叫他江宏屹已经是给他脸了。没叫他老狗,他得感谢我受了九年义务教育,我这人浑身都是素质!” 江福不再多言,偏头看向赵延山:“动手,送大少爷一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出手注意分寸,让他多吃点苦头,这是他对老爷不敬的惩罚。” 赵延山嘿嘿一笑:“江管家放心,我出手向来很有分寸。”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看向地上的赵绍谦。 “少谦,你的那些淬体丹藏在哪?” 赵绍谦目光一凝。 “告诉我,我至少能保证你母亲和你妹妹以后的日子过得去。” 赵延山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不用着急回答。等我处理完江大少爷,再回来问你。” 他直起身,不再看赵绍谦,连剑都没拔,赤手空拳朝江景离走去。 炼血中期的修为,对付一个锻骨初期的废物,他觉得够了。 用剑太过抬举他! 他走到江景离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上下打量了一眼,摇了摇头。 “江大少爷,到现在这一步了,你脸上没有任何害怕之色,这份养气的功夫,我是第一次在你们这种年轻人身上见到。着实让人有些佩服了。”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的拳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可惜啊,可惜你命不好。今天就要死在我的拳头之下,不然将来必有一番成就。” 江景离看着他,嗤笑一声。 “我又死不了,我怕个屁啊?你也用不着可惜,我将来肯定会有一番成就。”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倒是我觉得有些可惜,我的这番成就,你看不到了。” “不过也说不好。你死了之后变成鬼,说不定也能见证我这一生的风采。” 赵延山脸色一沉。 “死到临头还嘴硬。我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他不再废话,贴身而进,一拳砸出。 拳风呼啸,直奔江景离面门。 刀光一闪。 赵延山的右臂飞上半空。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刀已经到了。 刀光从他脖颈划过,人头离体而起。 从出刀到收刀,不过两息。 赵延山的身体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往前冲了两步,才扑倒在地。 他的头颅在空中翻滚。 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无头的身体,正在倒下。 他看见自己的右臂,落在几步外的地上,手指还在痉挛。 他看见江景离站在原处,刀已经收回了腰间,月光照在他脸上,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声带可以发声了。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惊骇、不甘和不可置信。 刀是什么时候出的?他没看清。手是什么时候断的?他没感觉。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然后,意识坠入黑暗。 头颅落地,滚了两圈,停在一滩血泊中。 眼睛还睁着,嘴角还保持着出拳时的弧度。 江景离没有再看赵延山的尸身,转过头看向赵绍谦。 赵绍谦肋骨断了几根,坐不起来。他强撑着用胳膊撑起上半身,抬着头,死死盯着江景离。 就在几息之前,他的眼神里还带着期待,期待山伯一拳砸碎江景离的脑袋,期待这个让他难堪的废物血溅当场。 现在,他的期待变成了震惊,震惊又变成了茫然。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山伯死了。炼血中期的山伯,被江景离一刀砍了头。 他甚至没看清刀是怎么出的。 江景离看着他,笑了笑,语气平淡:“你看,我说过的,没死之前,谁也不知道谁是个笑话。现在他死了,他就成笑话了。” 赵绍谦的脸色变得极其复杂。 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恨山伯,恨他踩断自己的肋骨,恨他把自己当棋子,恨他最后还要榨干自己仅剩的丹药。 可山伯也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给过他温暖的人。 父亲早逝,母亲柔弱,妹妹年幼。在赵家这个冰冷的大家族里,没有山伯的庇护和资助,他根本走不到今天。 他尊重山伯,敬爱山伯,甚至在心里把山伯当成父亲。 山伯背叛了他,他恨。可山伯死了。看到山伯人头落地的那一刻,他心里确实涌起一丝快意,你也有今天。 可这丝快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巨大的悲伤。 山伯真的死了,那个庇护他快十年的人,没有了。 他又成了“孤家寡人”。 而江景离,这个废物,这个混蛋,这坨狗屎还活着!活得好好的。甚至可能以后会活得更好。 赵绍谦不能接受。 “山伯……”他嘶声大喊。肋骨断裂处传来剧痛,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溅在地上。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江景离,声音嘶哑:“你不是江景离……江景离那个废物不可能这么厉害……江景离那个废物做不到……” 江景离看着他,笑了笑,语气平静:“我的好兄弟,我跟你说过了,江景离死在清漪河里了。我确实不是江景离,我是李多我是李多余!” 赵绍谦已经不想听不见了。 他没了力气,重新躺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你不是江景离……你不是江景离……” 江景离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面向江福。 江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从赵延山被杀,到赵绍谦崩溃,不过短短十几息。 他把这一幕幕都看在眼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凝重。 不过也只是有些凝重而已,并没有一丝害怕畏惧。 他是炼血后期,接近圆融境界的青石刀法。 实力在临溪县的炼血境武者中都是排得上号的,他更不会像赵延山那般轻敌大意。 大局仍然在他手中把控,绝对的优势依然在他这边。 江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开口道:“大少爷,何必说这些胡话?” 他的声音还算平稳:“老奴从小看着你长大,你的一言一行,你的举止投足,你的身体形态,完全没有变。你就是江家的江景离,不是什么李多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和缓起来:“你隐忍这么多年,老奴佩服。现在赵延山死了,你的气也该出了。那个赵绍谦,你要杀要剐随你。” “放下刀,跟老奴回去见老爷。以你现在的天赋,老爷一定会全力培养你。你就是江家未来的支柱。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江景离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江福,你当我是傻逼吗?” 江福脸色微变。 “那这样。”江景离把刀扛在肩上,语气轻飘飘的,“你先放下刀,我跟你回去见江宏屹。” 江福的嘴角抽了抽,他知道哄骗这条路走不通了。如今的大少爷,果然不是三言两语能哄住的。 他不再废话,缓缓抽出腰间的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手指握得很紧,也很稳。 “大少爷,老奴最后想问你一句,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炼血圆满,只差一点点就能进入气田境。”江景离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青石刀法,圆满境界!” “今天别说是你,就是江宏屹那条老狗亲自来了,也要饮恨在我的刀下。” 第 40 章 我嫌脏 江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你在说梦话”的无奈。 “大少爷,你这些年拿了多少资源,老奴心里有数。就算所有长老都暗中支持你,你顶破天能到锻骨圆满。我给你往宽了算,得了上天的眷顾,最多炼血初期。” 他摇了摇头:“炼血圆满?圆满刀法?你要真有这个实力,老奴自己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江景离没有解释,只是把刀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刀尖斜指地面。 “不信?那就来试试。不过,我要提前给你说一下,你要把自己的头给我当夜壶,我不会用,我嫌脏!” 江福脸色铁青,不再多言,提刀上前。 他的步伐很稳,没有轻敌。 一刀劈出,刀光如匹练,带着炼血后期的全部力道。 接近圆融境界的青石刀法,在他手中行云流水。 江景离没有退。他侧身,刀锋贴着江福的刀背滑过,轻轻一磕。 “铛……” 江福感觉手腕一麻,刀势被带偏了。他心中一惊,连忙变招。 第二刀已经到了。江景离的刀快得像光,江福勉强格挡,虎口崩裂,整条手臂都在发颤。 他的脸色变了,变成一片惨白。 “圆满……这是圆满境界!” 第三刀落下。 江福手中的刀飞了出去,插在三丈外的泥地里,刀柄嗡嗡颤动。 他的胸口被一脚踹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一只脚踏上了他的胸口,冰冷的刀刃抵住了他的咽喉。 从出手到制伏,不过三息。 江景离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现在信了吗?” 江福的脸上写满了惊骇。他盯着江景离,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炼血圆满,圆满刀法。 十七岁。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早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输了,彻彻底底。 “你……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我叫李多余。” 江景离的刀没有移开,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顿了顿:“第一,告诉我关于江宏屹的一切。第二,我送你下去陪赵延山。” 江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在一个人面前感受过这种压迫。不仅仅是怕死,也是怕这个人。 “我是不会出卖老爷的。”他沙哑的声中流露出几分坚定。 江景离笑了。 “好好好,江管家,你对江宏屹的这份忠心,我感受到了。”刀背在江福脸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轻飘飘的,“等一会儿,我帮你验一验,看你的忠心,到底是铁打的,还是纸糊的。” 话音落下,刀背猛地敲在江福的后颈上。 江福眼睛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江景离没有再看他,站起身,转身走向赵绍谦。 赵绍谦躺在地上,先是被江景离打伤,又被赵延山踩断了几根肋骨,根本起不来身。 他撑着胳膊,勉强抬起头,看着一步步逼近的江景离。 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癫狂与崩溃。 江福被打晕了,赵延山的脑袋还在几步外滚着。他最后一点不是指望的指望,也彻底断了。 “景离……”他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朋友的份上……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一个活着的机会?”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我愿意把我所有的东西都交出来。丹药,银子,什么都给你。” 江景离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笑了。 “好兄弟,望河楼你给我下药,杀了我一次。”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断云山脉,又在我身上撒药,要杀我第二次,这就是两条人命。” “这么多年,你从我身上拿了多少好处,你心里清楚。这算是一份大人情。” “两条命,一份人情,你打算怎么还?你还得起、还得明白吗?” 赵绍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拿什么还?他要是有能力还,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无话可说,他只能选择沉默,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见此,江景离笑道:“两条命不好还……那个人情还一下总可以吧?告诉我,你的那些淬体丹放哪了?” 赵绍谦依旧保持沉默,嘴角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嘲笑。 “你知道吗,好兄弟?一个人想成事很困难,但是想坏事就简单多了。”江景离的语气幽幽,“同样的道理,一个人想让别人过得好,很难。但想让别人过得不好,可是容易很多。你现在也是知道我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赵绍谦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一丝愤怒,最后化成无奈。 “你……你果然藏得够深。”他的声音发颤,“我从来没有看清过你,江景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答应我,不要为难我的母亲和妹妹。不要告诉她们……不要告诉她们我做了什么。” “我告诉你丹药藏哪。” 江景离点了点头:“好。” 赵绍谦凑近他,低声说了藏丹药的位置。声音很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江景离听完,直起身。 刀光一闪。 刀刃刺穿了赵绍谦的心脏。 赵绍谦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了下去。 但没有断气,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正在涣散。 江景离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风:“好兄弟,你知道么?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像看小丑一样看着你。你的努力,你的算计,你的天赋,在我面前,全是笑话。” 赵绍谦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他的眼珠子猛地转过来,死死盯着江景离,里面全是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自嘲。 “你放心吧。”江景离直起身,声音大了一些,能让赵绍谦听见。 “你死后,我会告诉你的母亲和妹妹,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背信弃义,自私自利,为了四十枚淬体丹杀死兄弟,死得连条狗都不如。” “让她们知道,她们有着一个什么样的儿子,一个什么样的哥哥!” 赵绍谦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的眼神里闪过愧疚、恐惧、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中。 他死不瞑目。 江景离站起身来,从他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刀上的血。 “骗你的。我只是不想我的仇人走得太安宁。”他低头看着赵绍谦的尸体,语气平淡。 “你的事,我不会和任何人说。你的母亲和妹妹,只要不惹我,我也懒得为难她们。” 他把刀插回腰间,蹲下身,从赵绍谦怀里搜出几张银票和一点碎银子,加起来有三十几两。 另外还有一瓶药粉,引兽粉。 然后他又搜了赵延山的身,只找到十来两银子,外加一枚炼血丹。 这让他有点失望,不过也是没办法,当时的情况为了保险,他有必要先除掉一人,防止意外情况发生。 不可能留着赵延山性命等着后续的逼问。 确定搜刮干净,将两人的衣服扒干净。 江景离将引兽粉撒在赵绍谦与赵延山身上。 赵延山的头颅和被斩掉的手臂也都没放过,确保山里的野兽不会遗漏。 然后江景离在两具尸体十来丈外站定。 他没有离开,他要确定两人的尸体被野兽叼走。 不到一刻钟,一群狼先来到了这里。 它们进食了一番之后,将两人的尸体拖离了原来的位置,只留下一片血迹。 江景离将两人的衣物在血迹之上点燃,一切焚烧干净。 之后,他带着昏迷的江福,消失在夜色之中。 半个时辰后,江景离停下了手。 江福以为自己对江宏屹很忠诚。事实证明,那只是他以为而已。 江景离知道了想知道的全部。 最让他振奋的是江宏屹手中那枚来自青云剑派的凝真丹,还没来得及用。 最让他唏嘘的是江宏屹和原身亲生母亲的事情。 一刀了结了江福的性命,江景离站起身来,用处理赵绍谦的方式将江福的衣服与尸体处理了。 一切处理干净。 江景离站在山风中,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他知道江宏屹手里还有一枚凝真丹,青云剑派的凝真丹,精品! 他恨不得现在就杀回去,一刀劈了那个老东西,把丹抢过来。 但他忍住了。 今天的战斗,虽然赢得干脆,却不是没有消耗。 斩杀赵延山,碾压江福,搜尸,处理现场,气力已经去了三成。 再加上一路奔波到山里的疲惫,他的状态并不在巅峰。 如果现在连夜赶回去,且不说路上要消耗时间,光是这份疲惫,就足以让他的战力打折扣。 面对一个炼血圆满的江宏屹,他不怕,但没必要。 更重要的是,怎么杀? 江宏屹住在江府深处,周围护卫、仆从、机关重重。 深更半夜,他想摸到江宏屹的住处偷袭他,或者来一场一对一的单挑,几乎不可能。 他可以让人通禀,但这么晚突然回去见江宏屹,只要江宏屹不是猪脑子,一定会觉得有问题。 会不会见自己?以什么样的方式见?这些都是不可预料的。 江景离不敢赌,也不愿赌。 不是他害怕了,而是胜率太低了。 第 41 章 死了只剩牌位 江景离决定再等一等。 明天就是李忠给的“三天期限”中的最后一天。 江宏屹不管收没收到江福的消息,大概率都会先向李忠汇报“江景离已死”,把好处拿到手。 然后,再全力寻找江景离的下落,死要见尸,活着就用雷霆手段处理掉。 他只需要明天悄悄回到县城,在望河楼外盯着,确定江宏屹去见了李忠,就可以带着霜玉兰回江家去见江宏屹。 这个时候,江宏屹无论愿不愿意,都会第一时间想办法处理他。 为了保密,为了万无一失,江宏屹很可能会亲自动手。 而且,会选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动手。 这是江宏屹最好的处理手段,也是江景离最好的机会。 至于江宏屹会不会猜到江福、赵延山、赵绍谦都是他杀的,从而联想到他已经是炼血圆满、刀法圆满?江景离觉得,除非江宏屹开了天眼,或者脑袋被驴踢了,否则不可能有这种想法。 一个磨皮期的废物,一夜之间变成炼血圆满?换成谁都不会信。 退一万步,就算江宏屹真有了这种荒唐的念头,还为了保险叫上气田境的江承业一起杀他,他也认了。 大不了痛痛快快战一场,死了去球。 他把思路理清,开始考虑今晚怎么过。 霜玉兰?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那东西只是江宏屹的借口,祖母也不是他的祖母,他犯不着为了一朵花熬夜。 明天随便采几朵,装装样子就行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找一个避风的地方,最好是个山洞,恢复体力,养足精神。 他在山坡上转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避风处,决定往山里再走一段碰碰运气。 刚翻过一个小山包,他脚步一顿。 远处的山脊上方,两团光芒正在激烈对撞。 一道赤红,一道金黄,交织在一起,时不时炸开一团刺目的光晕。隔了三四里的距离,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一紧。那是这个世界的修仙者吗?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甚至想走近一些看看清楚。 但理智很快占了上风。那种级别的战斗,随便一道余波落下来,他就得死。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扭头就跑,朝反方向狂奔。 跑出大约一两里,头顶忽然传来破空声。 他抬头,一道人影从空中斜斜坠下。 是个女子,披头散发,青衣上满是血迹。她脚下的剑光忽明忽暗,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熄灭。 江景离心中大骇,顾不上多看,立刻趴在地上,尽量压低身子,让自己显得不起眼。 他希望这个仙人只是路过,不会注意到他。 可惜他的希望落空了。 一道寒芒从剑光上射下来,精准地钉在他的左臂上。 剧痛袭来,他忍不住“啊”了一声,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 左臂迅速发麻,皮肤开始泛青。 他又惊又怒,捂着胳膊看向那个女子。 女子落在前方两丈处,剑光消散,摇摇晃晃地站着,脸色苍白如纸。 “你……”江景离刚开口。 女子喘着气,声音沙哑:“我乃青岚谷弟子。你中了我的冰魄针,针上有毒。不救我,你必死。”她顿了顿:“救了我,解药自然给你,还有你一份机缘。” 说完,她眼一闭,直接昏死过去。 “我艹!!!” 江景离愣了一瞬,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不想救,更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修仙者扯上任何关系。 但左臂的麻木感正在往上蔓延,他不敢赌。 万一真有毒,他不救就是死。 他咬了咬牙,蹲下身,把女子背起来。她比想象中轻,但身上的血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捡起地上的一柄短剑,插在腰间,辨了辨方向,快步朝山里走去。 大约走了一刻钟,他在一处岩壁上发现了一个不大的山洞。洞口半人高,里面还算干燥。 江景离把女修背进山洞,靠着岩壁放好。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她的伤势。 衣袍上全是血,但大多已经干涸,没有明显的伤口在持续往外冒血。 身上有几处伤势,都不深,血已经自己止住了。 修仙者的体质,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动手处理那些伤口。 一是没必要,二是,一个女修,他不想在她昏迷的时候动手动脚。 等她醒来发现自己衣裳被扒过,指不定会怎么想。 从这位修仙者的行事风格来看,这娘们不像什么好人。 以他现在的实力,惹不起这种麻烦。 这种出力不讨好还极为危险的事,他绝对是不会碰。 他转向自己的左臂。 冰魄针还插在肉里,针身细如牛毛,泛着幽蓝色的光。 他咬了咬牙,用右手捏住针尾,一把拔了出来。 针上带着一丝黑血,伤口处已经麻木了,倒没觉得疼。 他把针放在一边,从怀里摸出装精元丹的瓷瓶。 瓶里还剩几枚。他倒出一枚,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碾成粉末。然后把粉末小心翼翼地放在女修的舌下。 又从腰间解下水袋,拧开盖子,往她嘴里滴了几滴水。 昏迷的人不能直接灌水,容易呛死。 这是他上辈子就学习过的知识,也不知道这知识保真不保真。不过这个时候他也没有纠结的必要,只能按保真的来对待。 虽然不知道修仙者的体质会不会不一样,但他不想赌。 万一这位青岚谷的弟子真被他灌水呛死了,他找谁说理去?那他也死得太冤了。 水滴落在药粉上,慢慢化开。女修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她把药咽下去了。他松了口气。 剩下的他帮不上什么忙了。 精元丹对修仙者有没有用,他不知道,但聊胜于无。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左臂。胳膊还是使不上劲,但麻木感没有再往上蔓延。 他走到洞口,找了几个大块的石头和枯藤,把洞口堵了大半。 只留一条不大不小缝隙透气,也能稍微挡一挡野兽。 最主要的能起一个预警的作用,他的右手完好无损,拿着刀还能发挥出八成的实力,什么野兽他都不会害怕。 这让他怀疑这个女修士故意射伤他的左臂,如果射伤其他三肢,他的战斗力会大打折扣,很难在这荒山野外保护好她。 江景离虽然不惧怕野兽,但是担心甚至说是畏惧的情绪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如果打伤女修的修士突然出现,恐怕是真的要凉凉了。 能做的都做完之后,江景离也不再多想吓自己,他靠着洞壁坐下来。将刀横在膝上,右手搭着刀柄。 他开始运转呼吸法。不急不躁,慢慢地调息。身体太疲惫了,他需要恢复。左臂的伤还在,但右手能动,刀还在,他就有安全感。 即使是修仙者来了,他也要试一下他的刀是否锋利。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心跳慢了下来。他的意识没有完全沉入睡眠,而是停留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洞外只有风声,偶尔有虫鸣。 月光透过石缝洒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淡淡的光影。 第二天清晨,江景离是被左臂的疼痛唤醒的。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伤口周围的青色比昨晚更深了一些,整条胳膊像灌了铅,想要抬起来都极为费劲。 但身体其他部位恢复得不错,疲惫感消退了大半。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握了握拳,力量还在。 江景离心中也有了一些猜测:自己并没有中毒,只是被修仙者的手段伤了左臂。 即使现在逃跑,甚至一刀斩了这个修仙者之后再走,他也不会死,但大概率这条手臂会废掉。 不过这个念头才浮现就被他压了下去,随即在心里告诫自己:“李多余啊李多余,你真是有些太飘了。修仙者的手段你看得懂吗,就敢有这么大胆的想法?” “跑了之后的一系列问题怎么解决?且不说修仙者背后的宗门会不会找到你,单是缺了一条胳膊的状态,你怎么杀江宏屹、拿凝真丹?没有凝真丹,怎么进入气田境?” 片刻之后,江景离收敛心中繁杂的心思,转头看向洞里。 女修的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嘴唇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 精元丹对她有效果?他不太确定,但至少没坏处。 他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一枚精元丹,碾成粉末,打算按照昨天的方式再给女修士喂下去。 手刚伸到她嘴边,一只冰冷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到不像一个重伤的人,甚至比炼血境的武者还要有力。 江景离浑身一僵,抬头看过去。 女修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很平静,似乎还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打量一个已经看透的人。 江景离没有犹豫,从蹲姿直接变成了跪姿。动作丝滑,毫无滞涩,仿佛这个姿势他排练过无数次。 “仙师大人,不要误会!”他的声音又快又急,“这是精元丹,是我们武者用的丹药,能补充气血、恢复体力。我是想给您治伤,绝对没有其他想法!” 江景离跪得是心安理得。 活着才有面子,死了只剩牌位。 不对!他这个情况,死了牌位都没有。 江宏屹面前他能跪,修仙者面前他更能跪,这叫识时务为俊杰,不叫不要脸没节操。 第 42 章 大恩不报就是仇 女修:“......” 抓着江景离手腕的手也是微微一顿。 她没想到,眼前这个人跪得这么干脆,这么丝滑。 昨天,她虽然昏了过去,但还留着一丝意识。 今天醒得早,也暗中观察了一阵。 这人昨天做得事情都算妥帖。 人长得也是棱角分明,带几分英气。 她本以为对方多少有几分傲骨。 没想到,傲骨是有的,可说弯就弯。 她心里一阵无语,握着手腕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脸上浮起一种“你让我说什么好”的表情。 她打量着他,似笑非笑道:“你倒是跪得快。” 江景离尴尬一笑,心里却在吐槽,大姐,你摸摸良心,疼不疼?你以为我想跪啊? 昨天一见面就给我来一针,逼我救你,这就是你求人救命的态度?这是人干的事吗? 今天我要不跪快点儿,我怕你直接给我脑袋上来一针,我死得冤不冤? “是你救了我?”女修问。 江景离:“......” 是你救得我,行了吧?修仙把脑子修坏了吧?江景离在心里忍不住吐槽。 可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禀告仙师,昨夜小人在山中采霜玉兰,准备给祖母贺寿,正好遇见身受重伤的仙师您。祖母从小教导我,力所能及时要行善助人,我便将仙师背到这山洞里救治。若有什么让仙师不适的举动,还请仙师见谅。” 女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这么说,是你主动救的我?” “是,仙师大人。”江景离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 “那你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看着倒像是被我的冰魄针伤的。”女修带着几分揶揄。 江景离:“......” 他心里一阵无奈。本想着大家各退一步,体体面面,我主动救你,你承我的情,不是拿命要挟我。 这样两边都有面子,何必非要撕破这层窗户纸? 可他拳头没人家硬,道理和体面这种东西,就不会在自己这一边。 “仙师大人,我手臂上的伤……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您的冰魄针上了。昨夜您伤势太重,不小心甩出一枚冰魄针,我又恰好不小心用手臂接了一下。还请仙师大人帮我治治。” 女修:“......” 现场静默了片刻。 女修静静看着江景离,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如此卑躬屈膝,小心翼翼,是因为我看起来像一个坏人?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坏人?” 这话落在江景离耳中,他的心猛地一揪。 果然,碰上一个不讲理的坏修士了! 这世上,哪有好人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哪有好人一见面先废人一个胳膊、还用别人的性命要挟救自己的?!哪有好人让自己的救命恩人跪这么久,也没说先让站起来的?! 江景离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不与这种脑子明显不正常的修士做过多纠缠,那是拿自己的生命在开玩笑,还是尽早脱身为好。 “仙师大人误会了,小的没有这种想法。只是……只是……”江景离的话没说完。 “只是什么?”女修打断他,“只是你觉得这样说,可能让我心情好受一点,让我面子上更好过一点,这样你保住性命的把握更大一些?” 她哼了一声:“不知所畏!” “我陆听澜行事,向来行得正,坐得端。昨天的事,我清清楚楚记得。我知道是我打伤了你,以你的性命相要挟,逼你救我。这件事,我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我不可能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靠他的人品来救我。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无论多少次,我都会这样做。” “但你救了我,就是救了我。这份救命之恩,我认!我不仅会治好你手臂上的伤,还会给你一份机缘。我说了会给,就会给!” “你不必如此卑躬屈膝,也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坏人。” 陆听澜这番话,说得正义凛然,铿锵有力。 江景离心中嗤之以鼻,他判断一个人从来不会看对方说了什么,而是要看对方做了什么。从目前来看,他给陆听澜的评价只有六个字,不靠谱,不可信。 不过,这不影响他赶紧恭敬地附和:“是小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仙师大人果然不愧是修仙得道之人,心胸之广阔,能纳百川;格局之宽大,可容天地。小人佩服之极。” 同时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你倒是先让我站起来啊。 陆听澜闻言,嘴角微微上扬:“行了。你知道我的态度就好。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治手臂的事,我一会儿就给你治。你就说你的诉求就行了。” 江景离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试探着问:“仙师大人……小的能不能,先站起来?” 陆听澜:“……” 一阵无语。 她略微尴尬地移开视线:“我没有让你跪,是你自己要跪的,站起来吧。” 轻咳一声缓解了几分尴尬,陆听澜随手取出一枚丹药。 那枚丹药凭空出现在她掌心,像是从另一个空间里拿出来的。江景离眼神微凝——果然是修仙者的手段。 “吃了它。”她把丹药递过来,“你手臂上的寒气就能驱除,不过要休养一两天才能完全好。” 江景离没有犹豫,接过丹药直接丢进嘴里,咽了下去。实力的差距让他不需要怀疑这丹药有没有问题。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向左臂,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麻木感消失,整条胳膊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里。 陆听澜看着他爽快吞丹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分。 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手臂上的伤没问题了。现在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江景离想了想,抱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心态,拱了拱手:“多谢仙师厚爱。小的没什么特别的要求。能治好手臂上的伤,已经是仙师开恩了。如果仙师没有别的吩咐,小的就告退了。” 陆听澜的脸色微微一沉。 “看来我刚才的话,你是一句没听进去。”她的语气冷了下来,“我说了,给你机缘,就是给你机缘。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救命之恩,恩重如山。我陆听澜行事,向来有恩必报,有仇必报。你让我有恩报不了,是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恩重如山无法报,就是仇!这座山你不让我卸下来,那我只能……” 江景离心里一阵无语。 好好好,你这么报恩是吧?不报恩就要杀人。 你这报恩的方式比报仇还狠! 他咽了口唾沫,连忙开口:“仙师息怒,小的突然想起来眼下确实有一件事,想请仙师帮忙。刚刚也是因为太高兴忘记了。” 陆听澜这才收了冷意,嘴角微微上扬,觉得眼前这个人还挺有意思。 “说。” “仙师能不能……帮我测一下灵根?”江景离试探着问,“我想看看自己有没有灵根。” 陆听澜一愣。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些疑惑:“我们青岚谷每十年都会派人下去,检测靖国境内适龄孩童的灵根。你看着也有十七八岁了,按理说,不应该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灵根啊。” 江景离尴尬地笑了笑:“实不相瞒,我七岁那年检测过一次,说我没有灵根。但这些年我总觉得……身上有些痒,可能是长出灵根了,想请仙师再帮我看看。” 陆听澜撇了撇嘴,忍不住笑了:“身上痒?确定不是因为洗澡洗少了。灵根又不是疮,没有长出来这一说。” 她没有再多说,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测灵符。她运转法力,符纸亮起淡淡的光芒,悬浮在她掌心。 “把手按上来。” 江景离把右手按在符纸上。符纸的光芒没有任何变化,安静得像一张普通的纸。 陆听澜收起符纸,语气平淡:“没有灵根,宗门当年的检测没有错。” 江景离收回手,脸上有明显的失落。 他对这一次的检测寄予厚望,前身七岁时测过没有灵根,但现在不是他来了吗? 他带着岁月塔这种逆天宝物,怎么可能没有灵根?没有灵根,光靠练武能练出der?最终不过是修仙者的玩具罢了。 他看着符纸上的光芒一点点消散,忍不住喃喃自语:“没有灵根……真的不能修仙吗?” 陆听澜轻笑一声:“谁跟你说,没有灵根就不能修仙?” 江景离猛地抬起头,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如此! 他就知道,他不可能修不了仙。 否则这穿越不就白穿了?岁月塔这么逆天的宝物,怎么可能落在一个废物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认真问道:“大家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大家?”陆听澜挑了挑眉,“你说的‘大家’,指的是谁?宗门负责检测的弟子,绝对不会说这种话。” 江景离愣了一下,仔细回想。 原主七岁检测时,对方确实没说“没有灵根不能修仙”之类的话。 但也没有说别的。当时流程很快,测完没有灵根,直接就被拉下去了,根本没有继续对话的机会。 陆听澜继续说道:“理论上,每个人都有修仙的可能。即使测灵符检测不出灵根。” 第 43 章 返璞,归真。 “理论上”三个字一出来,江景离的心又凉了半截。一般拿这三个字开头,结尾就是“实际上不可能”。 “但是……”陆听澜话锋一转,“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万物皆有一线生机。芸芸众生,皆有机会,只是有些人机会大,有些人机会小罢了。” 江景离眼睛一亮,正色道:“还请仙师指教。” 陆听澜微微一笑:“你可知道,这世上之人,其实是皆有灵根的?” 江景离一怔:“那为什么有人有灵根,有人没有?” “因为有的人灵根可以检测出来,有的人检测不出来。你可以这样理解,有人的灵根天生就是外显的,天生具备修仙的资质。” “但这世上绝大部分普通人,灵根都被身体的先天污垢所掩埋。不除掉这层污垢,灵根就无法显现,也就无法修行。所以才有‘没有灵根就不能修仙’的讹传。” “那这先天污垢怎么去除?”江景离问,“需要非常厉害的仙师出手吗?” 陆听澜摇了摇头:“先天污垢是身体自带的,这种东西非外力所能解决。即使站在这方天地顶尖的修士,也无法去除一个普通人身上的先天污垢、让其灵根显现。” 江景离皱眉:“那仙师所说的一线生机,又在哪里?” “这世上,永远是靠人不如靠己。”陆听澜看着他,一字一句,“任何人都可以修炼武道。将武道修炼到极致,就能返璞归真,炼化先天污垢,让灵根显现,进而踏入修仙之路。这也是武道最后两个境界命名的由来——返璞,归真。” 江景离心头一震。 返璞。归真。武道最后两个境界,他第一次听说。 江家的武学知识里,武道只有九境,从未提过第十境和第十一境。 他沉默了片刻,问:“敢问仙师,可曾有人走通了这条路?” “当然。”陆听澜笑了,“如果没有人走通,哪里会有这条路呢?我们青岚谷现在就有一位前辈,是走武道走到极致、灵根显现、才踏入修仙的。” “而且他还是我们青岚谷最高的几座山之一,是一句话就能影响整个靖国走向的大人物。” “仙师能给我讲讲这位前辈的经历吗?” 陆听澜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其实真没什么好讲的,顺风顺水的绝世天才,其经历很单调。” “那位前辈,三十岁已是武道第九境的无上大宗师!又五年,连破返璞、归真两境,炼化体内先天污垢,灵根尽现。” “被我们青岚谷当时的太上长老收为亲传弟子,因为他的灵根资质也是顶尖的。” “之后,他二十年完成筑基,三十五年凝结结丹,一百五十岁时已是金丹巅峰,距离元婴真君只有一步之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你没有踏入修行界时,在你耳中,他是一个传说,听之如井底之蛙,徒观日月之辉。假如有一天你侥幸踏入修行界,在你眼中,他便是一个传奇,见之如一粒蜉蝣,空望青天之高。” “这怎么可能……” 江景离喃喃自语,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 他虽然来到这个世界才一个多月,但已经切身体会到了练武的千辛万苦。 他实在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可能在三十岁的时候,就已经修炼到了武道第九境? 从从原身的记忆中得知,武道分为三大阶段、九个境界。 前面的锻体三境和内气三境不提,后面的外放三境,真气能够外放之后的三个小境界:气刃境、气罡境、气凝境。 且不说最后一境气凝境,单是气刃境的宗师,哪一个不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 他名义上的爷爷江承业,六十多了还在气田境晃悠,那只是武道第四境。 算上岁月塔开挂的时间,他相当于普通人练了几十年,也不过才摸到气田境的门槛。 现在他听到一个人不到三十岁,就已经站到了武道第九境,气凝境,这个境界在江湖上被称为无上大宗师。 什么是无上?就是牛逼到不能再牛逼了。在武道世界里,三十岁达到这个境界,这他妈还是人吗? 陆听澜看到江景离这副模样,并没有露出嘲讽或不屑的表情,反而极其感慨地说道:“是啊,怎么可能呢?但有些绝世天才就是这样,根本不能用常识去考量他们的存在。”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这只是我们靖国,外面更广阔的地域,还有更年轻的无上大宗师。” “据说曾经有人不到三十岁,就已经完成了归真。可惜,归真之后,他的灵根并不太好,最终在修行上没能走远,甚至都没进入筑基期。也是命运弄人。” 她叹了口气:“有些天才,真的让人嫉妒,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可恨!我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有着同样的感受。在修仙界,有些天才二三十岁就已经完成筑基了。可我陆听澜,四十多岁了,还在练气圆满晃悠。” “为了筹集筑基的资源,跑到这断云山脉来争夺筑基洞府里的那点东西,而且是最后来就想着混口汤喝。结果遇见和我有同样想法的黑风崖弟子,为了一株玄元草差点陨落在这里,找谁说理去?” “怎么可能?” 江景离这次的反应比刚才更加夸张,整个人几乎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的表情不像是故作姿态,更像是真心被震撼到了。 陆听澜微微一怔,用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他。 江景离连忙躬身,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仙师大人,还请恕小人无礼,您看上去跟小人年岁相仿,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是四十多岁的人。” 此言一出,陆听澜面上平静,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她虽是修仙者,但也是女子。四十多岁的年纪被说成十七八岁,心里不开心才怪。 江景离这话说得确实有些不要脸,陆听澜看着确实不像四十多岁的,但也绝对不至于十七八岁。客观来说,她看起来和普通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差不多。 但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特别是在夸女生年轻这件事上,杀伤力一点也不比夸漂亮差。从陆听澜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哼。”她轻哼一声,语气却没什么力度,“年龄不大,说话倒是一句实话没有。你不用恭维我,我也不吃那一套。不过该给你的机缘还是会给你,给你测灵根只是随手而为,算不得报答。说吧,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江景离脸色一正,表情真诚得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仙师大人,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别说是小人,就是换成任何人,也只会觉得大人只有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只能说仙家手段,确实匪夷所思。” 陆听澜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了,说正事。”她收了笑,语气恢复平静,“想要什么?” 江景离也不再拍马屁,想了想,试探着开口:“不知仙师大人能否出手……帮小人杀一个人?” 他心里盘算着:既然遇上这等机缘,不如借陆听澜的手,直接把江宏屹干掉,凝真丹拿到手。虽然不够尽兴,但胜在稳妥。没必要为了装逼,冒不必要的风险。 陆听澜的脸色一肃,语气也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个,我不能答应你。” “无论是青岚谷,还是更上面的大势力,都有明确要求,修仙者不得干涉世俗,不得无故杀凡人。” “当然,特殊情况不算。比如你硬要蹬鼻子上脸挑衅我,那我动手是正常的,没人会追究。但无缘无故去杀一个凡人,一旦被清尘司追查到,上报上去,我会吃不了兜着走。” “而且我也不会无缘无故杀人。报恩归报恩,但我不会牵涉进别人的恩怨里,更不会参与这种仇杀。这里面牵扯的因果太深。” 江景离听了,倒也没有太过失望。他心里有被拒绝的准备,毕竟请一个修仙者帮自己去杀人,确实有些想太多了。 “请仙师勿怪,是小人孟浪了。”他拱了拱手,“那……仙师大人能否赏赐小的一部修仙功法?我想瞻仰一下,以后当作传家之宝。” “青岚谷的功法禁止私自外传。”陆听澜的语气极为郑重,“而且你没有灵根,修仙功法对你也是毫无用处。再者,即使你将来侥天之幸能够淬炼出自己的灵根,那时青岚谷的大门会为你敞开,你根本不需要担心修仙功法的问题。” “能否赏赐小的一部凡人世界的高级内功心法?”江景离小心翼翼问道,“或者说仙师您将我介绍到一个大的江湖门派?小的心中也是有一颗攀登武道巅峰的心。” 陆听澜眉头微皱,语气中也是略微有些尴尬,“这两个条件我也没法答应你。至于原因,等有一天你的武道有点成就,站在更高的位置,对这个世界有了更多的了解,你会知道这其中的原因。现在我并不想做更多的解释。” 江景离整个人都快麻了,提了三个条件全部拒绝,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他更加坚定了自己对陆听澜的判断,不靠谱,不可信! 没有办法,他只能提一个简单的条件,尽快结束这段有点危险的因果后快速脱身。 “那……小人没什么特别的要求了。如果仙师手头方便,能给小人一些银子也行,看着给就成。” 陆听澜闻言,哭笑不得。 “你提的这些要求还真是让我为难。”她摇了摇头,“我身上没多少银子,平时只带十几两在凡俗世界应急。我们修仙者很少用银子,大部分交易用的是灵石。可灵石给你,你也用不了,想拿灵石去换银子或金子,宗门是禁止的。就算你有渠道,那也是清尘司重点打击的对象。一旦被抓,不仅你要死,连我也要受牵连。” 江景离彻底无语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在心里暗暗吐槽:你这办不了,那办不了,还说什么给我机缘……有个屁的机缘。 连续四个条件都被自己拒绝了,陆听澜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她想了想,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站在高空中,像鸟儿一样飞起来,看一看这个世界?我可以满足你这个愿望。” 江景离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飞上天看一眼?这什么虚头巴脑的机缘? 他一个实用主义者,对这种浪漫主义情怀实在欣赏不来。 不过他脸上没敢表现出来,毕竟对面是修仙者,万一恼羞成怒给他一针,得不偿失。 第 44 章 让人激动的异常 “小人的确很想看看天空之上的景色。”江景离斟酌着措辞,“但小人更希望,有一天能靠自己的能力飞上去。靠着仙师您带着我飞上去,那样的风景,终于不属于小人。不属于我的风景,看与不看,没什么分别。” 他顿了顿,试探着说:“如果仙师不嫌麻烦的话……能否让小人见识见识,修仙界用于交易的灵石长什么样?小人只是好奇,看一眼、摸一下就行。” 相比较花里胡哨、冒着些许风险飞到天空看个景,江景离更想看看这个世界的灵石到底是什么模样的,前世他也是没少看玄幻修仙,对于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灵石,到底是什么品种确实有着极大的好奇心。 而且他觉得这个条件对陆听澜来说很简单,也很快就能完成。现在他也不想什么机缘不机缘的事了,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修仙者。 陆听澜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这个普通人会欣喜若狂——飞上天空,俯瞰大地,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可眼前这个人,居然拒绝了。更让她意外的是,他不想飞,却想看看灵石。 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她没有多问,随手从袖中取出两枚石头,递过去,“让你看,也让你摸。小的这枚是下品灵石,大的是中品灵石。” 江景离接过灵石,低头看去。 下品灵石通体乳白,光泽温润,像一块凝固的玉膏。中品灵石颜色更深一些,泛着淡淡的青色。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他下意识微微用力握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奇异的力量从灵石中涌出,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源源不断,不快不慢,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管道在抽取。 江景离脸色微变,立刻松开了手。 抽取的感觉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灵石,心跳骤然加速。他身上只有一样东西会吸收灵石的能量,岁月塔! 那座塔,在吸收灵石的力量。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恨不得现在就进入岁月塔,看看它吸收了灵石之后会有什么变化。 但他也只能是冲动一下,现在也不是进岁月塔的时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把灵石递还给陆听澜。 “多谢仙师。”他的声音平稳,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陆听澜将那枚青色的中品灵石收回袖中,手中又浮现出两枚下品灵石,递到江景离面前。 “看得出来,你挺喜欢灵石。”她笑了笑,“中品灵石对我来说也不是小钱,不可能送你。这三枚下品灵石,留给你做个纪念吧。” “不过你记住了,即使将来有渠道,也千万别拿它去换银子金子。宗门严厉禁止这种事,清尘司查得很严,一旦抓到,从重处置。别给你自己惹祸端,也别给我惹麻烦。” 江景离接过灵石,忍不住问了一句:“仙师,小人斗胆一问,为何宗门要如此严厉禁止灵石与金银流通?” 陆听澜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不耐烦,随口解释道:“金银那东西,本身没什么价值,就是凡间拿来当个钱用罢了。” “灵石不一样,灵石是实打实的修炼资源,能用来修行、布阵、炼丹。谁会用有真正价值的东西,去换没有价值的东西?”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开了这个口子,散修、邪修会想尽办法去凡人世界搜刮金银,拿来换灵石。到时候凡人世界经济崩溃,民不聊生,也是会给宗门带来大麻烦。” “不只是我们青岚谷,任何一个掌控凡俗世界的修仙门派,都不会允许灵石和金银自由流通。” “当然,宗门内部偶尔也会有极其有限的兑换,比如哪个修士为宗门操劳一辈子,想回凡间养老,宗门会给他一些金银,那是例外中的例外。而且也只能用灵石换金银,反过来是绝对不行的。” 她摆了摆手:“这些事你听听就好,不用想太多。” 江景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他捧着灵石,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小的一定会珍藏好,绝不会拿去换金银。就算有一天饿死街头,也绝不会拿出来!” 陆听澜满意地点了点头,认真看了他一眼。 “你今年多大?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什么武道修为?” 江景离没有犹豫:“小人江景离,临溪县江家子弟,今年十七岁,炼血圆满修为。” 如果没有刚才陆听澜提起的那些三十岁的无上大宗师、武道九境的怪物,他可能还会犹豫要不要隐瞒一下实力。 十七岁的炼血圆满,在临溪县确实太扎眼了。 可现在听多了那些天骄的事迹,他这点武道修为算什么? 别说仙师,就是他自己都觉得不值一提了。 隐瞒不隐瞒,人家根本看不上。 索性说了实话,还显得坦荡。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仙师难道不能一眼看出我的武道修为吗?” 陆听澜笑了:“我只是个炼气修士,又不能神识外放,哪能一眼看穿你的修为?” “就算是筑基修士,神识外放也只能模糊感应。除非到了金丹期,才能看透你们武者的底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七岁,炼血圆满,在这个年纪也不算差了。将来返璞归真是没什么戏,但成为七境的武道宗师,还是有希望的。” “我给你一个承诺。将来有一天,你真有冲击宗师的资格,我会给你准备一枚破境丹。破境丹的价值,不用我多说了吧?” 江景离心中大喜,连忙道谢。 陆听澜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小牌子,递给他,又取出两枚丹药,一并放在他手里。 “这牌子你收好。将来有一天,你若是到了武道第六境巅峰,自然会知道清尘司是什么地方。你拿着这牌子去清尘司,让他们联系我。到那时,我会为你准备一枚破境丹。” 她指着那两枚丹药,解释道:“这两枚叫醉妖丹,是我们炼气修士针对一阶妖兽准备的。” “无色无味,捏碎后散发的气体能让普通的一阶妖兽短时间内丧失战斗力。当然,也只能对一阶下品的普通妖兽有作用。不过对宗师以下的武者,效果也极好。” “用法很简单:捏碎,自己闭气。宗师以下的武者一旦不查,很容易中招。” “我看你之前想让我帮你杀人,就知道你肯定有仇家。这东西留给你防身,切记,原则上只能防身,不能主动杀人。真主动杀了人犯了事,我是不会承认这丹药和我有关系的。而且为了避嫌会亲自出手处理你......” 江景离激动得差点没接住。 这东西太重要了!这简直就是一张超级底牌!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他连连鞠躬,声音都有些发颤,“小的绝对不会主动用此丹药主动伤人!绝对不会给仙师您惹麻烦的。多谢仙师的大恩大德,小的此生绝不敢忘!” 陆听澜摆了摆手,笑道:“不用说什么永世不忘。你救我一命,我报答你,这是应该的。看你的反应,你应该是很满意。行,自此以后,你我两清。” “你没什么问题了吧?” “没有!一点问题都没有!”江景离赶紧答道。 今天本以为遇到了一个坑货,这不行、那不行的,没想到最后的收获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以至于拿得有点多,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仙师,可还有事情让小人去做?”他主动开口。 陆听澜闻言笑了笑:“有事情让你做,你敢去吗?” “昨天与我战斗的那位,受的伤比我只重不轻。我让你去看看他现在什么情况了,你敢去吗?” 江景离直接被噎住了。 如果不是陆听澜在场,他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 非要多嘴,非要逞能。你他妈什么实力自己不清楚吗?还敢大言不惭要去帮修仙者的忙? 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吧。 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通后,他极为尴尬地说道:“仙师大人,是小的莽撞了。这个活,小的确实做不了。” 面子丢了就丢了,总比丢命强。 修仙者就算伤得再重,只要还剩一口气,随便一点反击他就得死。 这个活他真不敢干,也绝不会去干——除非陆听澜拿剑逼着他,要么去要么死。否则,打死他都不去。 陆听澜也没有为难他。 她心里清楚武者和修士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对方刚救了自己,她要是再让他去送死,那就太不是东西了。她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至于忘恩负义。 “行,没有其他事了。你想走就可以走了,想在这儿养伤也行。我这两天也要在这儿休养,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江景离朝她躬身行礼:“仙师大人,那小人告退了,不在这儿打扰您疗伤。” 他顿了顿:“走之前,小人想问您一个问题—,您刚才提到的那位大人物,叫什么名字?小人想记住,将来练武遇到挫折时,想想他,心里也能多几分劲儿。” 陆听澜笑了,没有拒绝。 “陆九渊。” 第 45 章 你记错了 江景离喃喃念了两遍:“陆九渊……陆九渊……” 他忽然抬头,有些惊讶地看向陆听澜:“这位大人物姓陆?您也姓陆?难道说……” “没有‘难道说’。”陆听澜笑着打断他,“我跟这位大人连一丁点的关系都没有。要非要扯上点关系,也就是我俩都姓陆。” “天下姓陆的人多了去了。我要是跟他有点关系,还用跑到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挣那点不值钱的资源?差点把命都丢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倒是想认这位大人当爹,当爷爷,当祖宗都行。可惜,我连跟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行了,你走吧。我也要疗伤了。” 江景离再次躬身:“祝仙师大人早日康复,大道坦途,仙福永享。” 说完,他转身朝洞口走去。 闻言,陆听澜也是嘴角一抽,看了一眼江景离的背影笑了笑。 走出山洞的那一刻,江景离长长吐出一口气,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不是不感激,而是不敢留。 修仙者喜怒无常,万一哪句话说错了,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如果那个跟陆听澜斗法的修士找过来,他就是个炮灰。 和这种实力差距太大的人待在一起,太危险了。 他宁愿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养伤,也不愿留在这座山洞里。 江景离简单确认方向,朝与陆听澜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脚步很快,但呼吸平稳。炼血圆满的体魄,在山林间行走如履平地。 一口气走出大约十里,他才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确定无人跟随,也确定陆听澜没有暗中盯着他,才松了一口气。 不是他不感激陆听澜,而是那种修仙者,他惹不起,也不想惹。人家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亲近一点都是玩火。离得越远越好。 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找到了一个小岩洞。不大,但干燥,能遮风挡雨。 左臂的伤势虽然被陆听澜治过,但还没完全好。寒气散了,皮肉还有些发紧,使不上全力。 这样的状态,不能回去。 江宏屹是炼血圆满,以逸待劳。 他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态,不能有任何侥幸。所以他需要再等一两天,等手臂彻底恢复。 至于原先的计划,今天悄悄回城,在望河楼外监视江宏屹是否去见李忠,也只能作罢。 手臂没好,去了也白去。万一被江宏屹发现,反而打草惊蛇。 而且,稍微多等一两天也有好处。 江宏屹迟迟收不到江福的消息,大概率会先向李忠汇报“江景离已死”,把另一枚凝真丹拿到手。 在这之后,自己再带着霜玉兰出现,效果更好。 他不怕等。 他身上还有几枚精元丹,水袋里有水,身上也带了点干粮。在山里再待一两天,完全没问题。 他在岩洞里坐下,将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长息功。 ...... 入夜,临溪县江家,江宏屹坐在书房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一声低唤:“家主。” “进来。” 一个侍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禀家主,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断云山脉外围太大,一时半刻搜不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搜寻到江管家和大少爷的消息。” “赵家那边也打听了。大少爷的好朋友赵绍谦,这两天也没见人影。” 江宏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停止了敲击。 “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在县城四个城门安排人。一旦有消息,立刻来报。若是见到景离,直接将他带到我的书房!” “是。” “府门口也派两个得力的人守着。景离如果回来了,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在不在书房,让他立刻来书房等着我。” “是。”侍卫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江宏屹坐在椅子上,目光幽幽,盯着桌上的烛火。 他想不通。 江福是炼血后期,赵延山是炼血中期,赵绍谦是锻骨初期。 三个人去解决一个磨皮期的废物,怎么会失手? 除非有人帮了他。 是谁?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人。江月兰?他盯得很紧,这些天她没什么异常。其他几位和江景离有一点关系的长老,他也是确定都在江府。 按理说不该有任何意外。 难道是外部势力? 他摇了摇头。概率太低。 江景离这个废物身上没有什么价值。 那就是意外。江福他们遇到了别的事,被拖住了。 但今天是李忠给的期限的最后一天。 他必须给个交代。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李忠实情?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李忠那人,不讲情面。说了实情,丹药和推荐信都没了,他还要受责罚。 不如先斩后奏。 就说确定江景离已经死了,把东西拿到手。等到江福带回来确切的消息,一切就圆上了。 就算万一,万一江景离没死,活着回来了,大不了他亲自出手,在府里把人解决了。 到那时,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他在城门口和府门口都安排了人,只要江景离一出现,他就能第一时间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整了整衣袍,大步走出书房。 夜已经有些深了,望河楼四层。 李忠斜靠在软榻上,眼睛微微眯起细细品味刚刚的余韵,身边围着四个穿着清凉的女子,一人斟酒,一人揉肩,一人捶腿,一人捏脚。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他眉头一皱,挥了挥手。 四个女子起身退下。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长袍、戴着兜帽的人闪身进来,又轻轻带上门。 来人摘下兜帽,露出江宏屹的脸。 李忠靠在榻上,没有起身,语气懒洋洋的:“事情办妥了?” 江宏屹站在门口,面色不变,语气肯定:“办好了。” “昨天早上,我派长子去断云山脉外围采霜玉兰,为他祖母祝寿。至今夜,他未归。我已派人进山搜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分:“山里有猛兽出没。他……不幸遇难,尸骨无存。” 李忠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 片刻后,李忠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江宏屹,你是真的够狠。杀他也就算了,连全尸都不给你儿子留一个。” 江宏屹眼角微微跳动,但没有发作。 “李前辈,你误会了。我没有杀他。他是在断云山脉出了意外。” 李忠哼了一声,摆了摆手,像是懒得跟他争辩。 “行。别管怎么死的,事情办好了就行。意外是最好的结局,他死的安息,你活得也安稳。”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随手丢在桌上。 “落刀门的推荐信。拿着,两清了。” 江宏屹上前,拿起信,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忠,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李前辈,是不是少了一样东西?” 李忠靠在榻上,似笑非笑:“没有少。是你记错了。” 江宏屹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前辈答应过,还有一枚凝真丹。你堂堂气田境的前辈,难道说过的话不算数?” 李忠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江宏屹,你始终搞不明白一个问题。” 他直起身,看着江宏屹的眼睛。 “气田境以下,都是蝼蚁。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 “还有一点你要记住,5别人答应你的事,都不算数。只有你自己能掌控的事,才算数。” “你应该感谢我。感谢我这个人还算善良。否则,这封推荐信你也拿不到。” 他重新靠回榻上,语气轻飘飘的。 “实话告诉你,少爷派我来的时候,只带了一枚凝真丹。你以为青云剑派的凝真丹是市面上的大白菜?想要几枚有几枚?” “人心不足蛇吞象。凭你们江家的实力,一辈子也拿不到一枚青云剑派的凝真丹。落刀门的推荐名额,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可以拿到的。” 江宏屹的脸色几经变幻,最终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刚搭上门框,李忠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对了。那封推荐信,有点特殊。” 江宏屹脚步一顿。 “信是真的,但落刀门那位长老有个规矩,持信入门,需另缴一笔银钱,数目不小。让你儿子去的时候多带些银子。否则进不去,别怪我没提前跟你说。” 江宏屹豁然转头,眼中压着怒火:“李前辈,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李忠笑了,笑得很随意。 “过分?能有你过分吗?自己的亲生骨肉,说杀就杀,还是以一种极为残忍的方式。尸骨无存,你倒说得出口。” 他的笑容收了收,语气恢复平静:“我没有骗你。那封推荐信有用,只是有前提。即使如此,它的价值也不菲。你不用这么生气,毕竟生气也没什么用。” 江宏屹咬着牙,没有接话,转身继续往外走。 李忠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警告。 “做人,不要太贪心。能拿到这些东西,你已经赚大了。不要因为没达到心里的预期,就心生怨恨,让事情再节外生枝。” “否则,我会再回临溪县找你。到那时,我可不会再讲道理。” “我会让江家换一个家主,然后让你消失。” “江宏屹,你切记,别做自己无法承担后果的事情!” 第 46 章 一封信 江宏屹的身形在门口顿了一瞬。 他的拳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李忠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勾起。 随后招呼门外,将刚刚离开的女子重新叫了回来。 今夜是他在临溪县的最后一晚,这最后一舞,他必然要舞到尽兴! ...... 夜深人静,赵家一处偏僻的院落。 赵绍柔按照和哥哥的约定,悄悄进入哥哥赵绍谦的房间,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人。 她反手将门关上,没有点灯,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丝月光,走到墙角。 那里有一块松动的地砖。 她蹲下身,将地砖撬开,手探进去,摸到了一个油布包。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只小瓷瓶和一封信。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没有打开瓷瓶,而是借着月光看信封上的字:妹妹亲启。 是哥哥的笔迹。 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凑到月光下。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妹妹,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 赵绍柔的脸瞬间煞白。 手指攥紧信纸,指节泛白。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我马上就要出发了。去做一件风险很小、收益不错的事情。我做了充足的准备,此行必然会一切顺利。” “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给你留下这封信。毕竟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 “一旦我真的出现什么意外,有了这封信,你和母亲也算是心中有数。” “凭母亲和你的智慧,肯定会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我是真不希望你会看到这封信。看到了,就意味着我死了,也意味着我肯定已经后悔过了。” “后悔自己太自以为是,低估了这件事的风险,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更后悔自己死后,将你和母亲独自留在这个世上,孤苦无依地活下去。” “妹妹,请你原谅哥哥。” “我这一生,不甘心窝窝囊囊地活着。我想要变强,想要出人头地,想要在武道这条路上走得更快、更远。” “我带着这份野心,走上了这条路。本以为能轻松走过去,然而,在你看到这封信时,现实已经给出截然相反的答案。” “到头来,不仅什么都没得到,还把你和母亲甩在了半路上。我对不起你和母亲。” “妹妹,你很优秀。这也是我去做这件事的底气之一。即使我不在了,我相信你也能照顾好自己与母亲。” “你的武道天赋比我好。你才十五岁,用的资源比我少得多,就已经到了锻骨初期。” “但你比我聪明,知道低调,知道隐藏实力。这是对的。我们旁支,天赋好,是好事。天赋太好,就是坏事了。” “我死了,给你留了一份资源。瓷瓶里有十枚淬体丹。另外还有三十五枚,埋在咱们小院门口的柳树下面。” “不要急着去挖。过一段时间,确定没有人盯着了,再去取。” “如果有人来取,你和母亲一定一定要当作没有看见。切记,切记。” “这是我死后能留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 “如果我死了,山伯回来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要质疑,更不要表现出异样,但心里要提防他。” “千万不能把你天赋出众这件事暴露在他面前,直到有一天你有了可以抗衡或者压过他的实力。这一点,你也要切记。” “母亲就交给你照顾了。怎么跟她说,你比我懂。” “不要为我报仇。如果我死了,那是我该死。没有什么好说的。” “不要去牺牲你和母亲的安危,为我去报那个虚无缥缈的仇。” “当然,如果有一天你能突破到气田境,甚至更高的境界,还能想起我这个哥哥,到时再为我报仇也不迟。” “到那时,今天事情的真相你也会很容易了解到。只希望到那个时候,你不会太过鄙视我。” “在这之前,妹妹,哥哥求求你。求你一定不要想报仇的事,也不要去调查这件事。哥哥真的不需要。” “哥哥只求你和母亲能够安稳地活着。” “最后,妹妹,此信看过即焚,不要把隐患留在手中。” “再见,妹妹。如果人死之后还有灵,我会保佑你和母亲的。” “赵绍谦绝笔。”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歪斜,写得有些匆忙。 赵绍柔读完最后一个字,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隔壁就是母亲的房间。她不能惊动她。 她将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信纸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准备塞进怀里。 她还有母亲要照顾。她必须忍着。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什么人?”赵少柔猛地转身。 “是我。柔儿。” 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 月光照进来,映出一张有些苍白的脸。 杨蕙兰站在门口,眼眶微红。 她看着女儿,又看着女儿手里那叠信纸,没有说话。 “母亲……你怎么来了?”赵少柔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却有些发颤。 杨蕙兰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轻声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不是你哥哥留给你的信?” 赵少柔张了张嘴,想摇头,想否认。 但对上母亲那双早已看穿一切的眼睛,她放弃了。 她点了点头,低声说:“是。” 杨蕙兰没有多言,走上前,伸手将信纸从女儿手中拿过来。 她没有坐下,就站在月光里,将信纸凑到眼前,一字一句地读。 赵少柔站在一旁,看着母亲的侧脸。 月光下,杨蕙兰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眶越来越红。 读到某一行时,她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滑过脸颊,滴在信纸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然后她走到桌前,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将屋子照得昏黄。 赵少柔看着母亲的动作,心中一紧:“母亲,你要……” 杨蕙兰没有回答。她将信纸凑到油灯的火苗上。 火舌舔上纸角,慢慢烧了起来。 赵少柔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抢。 “别动。”杨蕙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赵少柔的手僵在半空。 她没有再阻止,只是看着那封信在火焰中一点一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杨蕙兰松开手,灰烬飘落在桌上。 屋里安静了很久。 赵少柔看着那些灰烬,没有说话。 杨蕙兰转过身,看着女儿,目光深沉。 “你哥哥的信,我看完了。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她顿了顿,声音沙哑:“这件事,到此为止。” 赵少柔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母亲,哥哥他真的死了吗?” “你哥哥昨天晚上不在家,今天已经是这个时间了,他还没有回来。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杨蕙兰强压住心中的悲痛,“他还给你留了这封信。他可能……真的永远回不来了。” 说完这句话,杨蕙兰的眼泪也在无声地掉落。 一个母亲失去儿子的痛苦,远不是一个妹妹失去哥哥的痛苦能比的。 但她还是一个母亲,她还有一个孩子。 女子的柔弱,被母亲的坚强所取代。 “哥哥在信中提到山伯,而且让我提防他。”赵少柔语气悲痛中带着三分不解,“哥哥的死,会不会是山伯动的手?如果是山伯,他为什么要杀哥哥?他一直对哥哥非常看重,如果没有山伯,哥哥的武道之路不会走得这么快。” “应该不是赵延山,但应该和赵延山有关系。”杨蕙兰恢复往日的理智,“正是因为赵延山的看重,有他做靠山,你哥做事才有些激进,忽略了一些事情的风险。比如这一次的事情。” “母亲,难道你已经知道哥哥为什么死、死在谁手里了吗?”赵少柔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几分,脸上布满想要知道真相的期待。 “柔儿,你一定要现在知道事情的真相与脉络吗?”杨蕙兰认真看着女儿,“现在的你,即使知道真相也是无济于事。你现在的实力,执意掺和到你哥哥的事情中,只会把自己陷入险境。” “母亲,我不会鲁莽冲动的。”赵少柔也很郑重地看向母亲,“但是,如果我不能知道真相,我会困在这件事上,我会忍不住去想。我练武也肯定会被这件事耽搁,那么为哥哥报仇的事更会遥遥无期。” 杨蕙兰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好。那我把我知道的说给你听听。但是这件事,绝不能传到第二人耳中。” “母亲放心,柔儿知道分寸。” “一个月前,江家大少爷江景离落水的事,想来你应该是知道的。” “落水的那一晚,你哥也不在家。他去了望鹤楼,是和江家大少爷江景离喝酒去了。” “也是那一夜之后,你哥的精神状态就有些不太对。他时常走神,偶尔还会露出一种又兴奋又紧张的表情。我问他,他只说没事,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藏着事。” 第 47 章 猜测与密室 “紧接着,临溪县又爆出几件事。江景离不能人道、去青楼、被孙家退婚。再后来,安远县孙家的小姐被一位武道高手看中,接走了。” “然后就是最近这两天。你哥哥失踪了,江景离也失踪了。江家已经派人来我们赵家问过,问的就是你哥哥知不知道江景离的下落。” “这一连串的事情串联起来,你看出什么了?” 赵少柔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有人在针对江景离。母亲,你是怀疑大哥的失踪和江景离有关?” 杨蕙兰点了点头:“是。我有八成把握,你哥卷入了这个和江景离有关的漩涡中。这件事牵涉到江家,可能还牵涉到安远县的孙家,甚至是我们赵家。” “这也是为什么你哥背后站着赵延山这么一个看重他的炼血中期武者,他依然没能回来。你哥可能最后关头也是想到这一次的事情有点危险,所以给你留下这封信。” “那母亲,这件事要不要上报家族?”赵少柔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我们赵家并不比江家和安远县的孙家弱,如果是他们陷害大哥,说不定能为大哥讨回一个公道。” 杨蕙兰认真看了女儿一眼,苦笑道:“傻丫头,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们母女俩,在家族看来,不过是两个磨皮期的女武者,还是旁支,有什么分量可言?你哥哥在家族里,又有什么分量可言?” “家族怎么可能为了你哥哥的死,去和江家或者孙家找不自在?” “你有没有想过,你哥哥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可能并不光彩?从他的信里也能窥探一二——他手里不应该有这么多淬体丹的。说明有人给了他这些资源,让他去做事。” “所以,你哥哥在江景离落水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可能并不光彩。甚至可能……”杨蕙兰没有说下去。 她不想在自己儿子死后,还要说他不好。 “但是,让你哥哥做事的人,可能并不想让他再活着。因为那个人觉得你哥哥知道得太多了。” “你哥之所以敢做这件事,是因为有赵延山在背后支持他。他认为赵延山能保下他。但事实上,面对这背后的力量,赵延山与你哥都没有自保之力。” “这就是我想到的事情。不一定准确,但应该也大差不差。从最近县城发生的事情,你哥的信,以及他得到的那些资源来看……” 赵少柔沉默了。 她有些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在她的眼里,哥哥一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可能会扮演这样一个角色? 但她又一想,又觉得有可能。 哥哥好强。为了得到资源,他愿意付出一些代价。 最终,她只能选择沉默。 杨蕙兰接着说道:“事情的大概脉络,我也告诉你了。将来这些事情也很好查。问题是,你有没有查这件事的实力?有没有去为你哥哥报仇、或者说解决这些问题的实力?” “有一天,你如果能迈入气田境,这些问题都能够解决。如果没有,插手进去,只有粉身碎骨的结局。这也是你哥哥为什么安排你到了气田境,甚至更高的境界,才让你插手这件事。” 赵少柔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红红的眼眶中布满了坚毅与果决。 “母亲放心。从今天之后,我会更加刻苦地修炼武道。气田境对我来说不是问题。我相信我的能力与天赋。” 杨蕙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欣慰地点了点头。 “母亲也相信你。你的天赋比你哥哥更好。你们俩都继承了你父亲的天赋,但你有你父亲用生命换来的那件宝物的帮助,让你的天赋比你哥哥更好。好到我都不敢让你暴露你现在的天赋。” “母亲放心,我知道轻重的。我们旁支,确实应该谨小慎微。曾经有不少旁支,就因为天赋太好,或死或废。这个不得不防,也不得不慎重。” 杨蕙兰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欣慰。 “好。该说的也都说了,该怎么做我们也说好了。今天之后,这件事到此为止。” “以后谁跟你说这件事,不要多说。问得多了,就说你哥哥去断云山脉采药,不小心出了意外,我们就知道这么多。明白了吗?” “明白了。” ...... 第二天中午,江景离活动了一下左臂。 不疼了,力气也恢复了。 陆听澜给的药效果比她说的还要好,只过了一天半,伤就全好了。 他简单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又休息一段时间后,从怀里摸出一枚精元丹,那天碾碎了准备喂给陆听澜、最后没用的那颗,丢进嘴里一点咽了下去。 江景离打算靠着这枚碾碎了的精元丹补充能量慢慢跑回县城。 马则是不骑了。 昨天晚上他在山里远远看到过江家派来搜寻的护卫,估计山口那边也有人守着,马匹说不定已经被牵走了。 他不想提前暴露自己回县城的消息。 慢慢跑回县城的速度虽不如马匹,但这个速度也足够了。 他控制着节奏,不急不躁,一路向县城方向小跑而去。 六十多里路程,他用了一个多时辰。太阳落山之前,临溪县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城门还没关。 他远远看到城门口站着几个江家的护卫,目光在进出的人群中扫来扫去。 他停下脚步,运转易骨术,面部肌肉微微移位,换了一副陌生的面孔。 他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等到一支商队要进城,花了十两银子,又使用了一些不太好看的手段,跟着混了进去。 至于那个商人会不会告官,他不在乎。 进了城,他随时可以换回本来面目。 进城之后,他先去了望河楼。 他没有上去,只是在楼下找了个跑腿的小厮,花了几两银子,隐晦地打听四楼那位贵客的消息。 小厮收了银子,压低声音告诉他:昨夜确实有一个戴着兜帽的陌生人上了四楼,见了那位李爷,两人谈了一会。 今天下午,那位李爷已经退了房,离开了临溪县。 江景离心里微微一顿。李忠走了。 他有点可惜,如果再等一等,等他突破气田境,说不定能在路上把李忠截住,永远留在临溪县外。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算好事。 李忠回去一报信,他背后的大人物就会以为他已经死了,多少能为他多争取一点时间。 反正李忠的命,他迟早要去取。不急这一时。 他收起心思,转身出了望河楼。 回来的路上,他在断云山脉顺便采了十几朵霜玉兰。 品相很一般,远没有凌晨采的好。 他将根部用随身带的湿布包好,又在城外找了点泥土裹上,勉强能看。 应付江宏屹,够了,反正两人对这花都不在意。 然后他换回本来面目,大步朝江府走去。 刚到门口,两个侍卫迎上来,眼中带着几分惊讶,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大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吩咐,您一回来就去书房见他。他不在书房的话,就让您在那儿等着。” 江景离嘴角微微勾起,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径直朝书房走去。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江景离走在前面,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脚步不紧不慢。 身后,两个侍卫亦步亦趋。 两个侍卫跟在江景离身后,直到他走进书房的门,才停下脚步。 门没有关。一个侍卫探头看了一眼,确认江景离已经站在书案前,才缩回去,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留了两息,随即远去。 江宏屹坐在书案后面,抬起头。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衣服上有尘土,左袖有几道划痕,但人完好无损。 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父亲,不辱使命,我回来了。”江景离低着头,声音怯怯的,带着几分慌乱。 江宏屹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他看。 “你昨天就该回来。”他终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为什么今天才到?” 江景离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后怕和惊恐。 “父亲,你不知道,赵绍谦他……他……要杀我!” “行了。”江宏屹抬手打断他,目光扫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牵扯到赵家的事,不要在这里说。”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伸手按了一下某个位置。 书架无声地移开,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 黑洞洞的,不知通向哪里。 江宏屹没有回头,语气不容置疑:“跟我进来。有什么事,里边说。” 江景离站在洞口,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挎的刀。 刀在。单独面对江宏屹,他自认实力稳压一头。 他又摸了摸系在左腕内侧的那枚醉妖丹。丹药硌手,但踏实。 就算密室里藏着江承业,他也不惧。 他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江宏屹走在前面,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嘴角微微勾起。 他心底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跟进来就好。一切尽在掌握。 他按下墙上的机关,身后的石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点光隔绝在外。 第 48 章 你越在意什么,我就毁了什么! 密室不大,四面青石砌成,地上铺着石板。 靠墙立着一个木架,上面摆着几本书籍。 木架旁边放着两只瓷瓶,瓶上贴着标签,一只是“炼血丹”,一只是“精元丹”。 角落里放着一只上锁的小铁箱。 另一面墙上挂着一把刀,刀鞘乌黑,刀刃锋利。 主位背后的墙上,刻着两个大字——知耻。 字迹很深,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凿出来的。 那两个字旁边,挂着一把断刀。 刀身从中折断,断口粗糙,刀鞘落满灰尘,刀刃却没有生锈,擦得干干净净。 江景离站在密室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些。 他看到那把断刀,又看到那两个字,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身后,石门缓缓合拢。 江宏屹转过身,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悬了两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长子还活着,回来了,完好无损。 而他也跟着进来了,走进了这间密室。 无论外面还有多少变数,在这里,一切都将结束。 可这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随即涌上来的,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失望。 儿子还是那个儿子。经历了落水,经历了断云山脉的生死,他竟然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不会怀疑,不会反抗,不会问为什么。 让他跟进来,他就跟进来,像一只被牵着走的羊。 江宏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甚至希望儿子能有什么不一样。 哪怕顶一句嘴,哪怕露出一丝警惕,哪怕有一点点“他不该进来”的觉悟。 那样,他亲手了结这个长子的时候,才会得到更多的报复快感。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一切顺利得像在杀一只待宰的鸡。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复杂,抬脚从江景离身边走过,径直走向密室最里面的石椅。 江宏屹走到主位石椅旁,没有坐下。 他看了一眼江景离,然后转过身,面向墙壁,抬手轻轻抚摸着墙上那两个大字,知耻。 指尖划过深深的刻痕,一笔一划,像是刀刻在石头上,也刻在他心里。 他并没有回头看江景离,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你和孙若湄是有缘无分?”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是来自外界的强大之人横刀夺爱,才让你失去了她?” 他的手指停在“耻”字最后一笔的末端,缓缓收回手,转过身,走回石椅前坐下。 “你错了。” 他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密室中央的儿子,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即使没有那个外部不可抗衡的力量,你和孙若湄的婚事也成不了。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让你们在一起。” “她是我特意为你选得未婚妻,你逃不出她的手段,你会爱上她。” 江宏屹呵呵一笑。 “我让你如愿订婚,让你尝一尝爱情的滋味。等你一头扎进去了,我再亲手把它毁掉。让你知道,什么叫被抛弃,什么叫求而不得,什么叫绝望!” “爱情?你没有!孙若湄这个女人不会爱上任何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还有赵绍谦。你以为他是你最好的好朋友?他是我安排给你的。从一开始,他接近你,就是为了在你最信任他的时候,捅你一刀。” “友情?你没有。你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 他的手搭在石椅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石面。 “亲情?更可笑!孙若琳接触你也是我的默许,她只想从你身上得到练武资源与金钱。”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儿子。你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孽种,一个工具。是我用来报复你母亲的一个工具。” “亲情、爱情、友情,你一样都没有。你活着,结局就是要承受痛苦,在痛苦中苦苦挣扎,在痛苦中奄奄一息。这一切都是给你安排好的,你躲不掉!” “哦,对了,还有你心心念念的于小禾。她已经和她的家人团聚了,不过是在牢房里。” “我不会让他们立刻死。我会让他们死在流放途中,死得更痛苦。” “这一切都怪你。你越在意什么,我就毁了什么!” 他直起身,双手撑在石桌上,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江景离。 “你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吗?因为你的母亲抛弃了我!我承受的痛苦与屈辱,你也要受一遍。” “我失去的,你也要失去。而且我要让你更痛苦、 屈辱,我要让你失去的更多!我要让你死之前,尝遍这世上所有的背叛。” “一个月前你掉入清漪河,是我安排的。执行人是你最信任的仆人江旺与最好的兄弟赵绍谦。想来你已经承受了背叛的滋味。” “可是你太过懦弱,逃避现实,只敢杀一个江旺,不敢追究你的朋友,不敢找我对质。只会屈服,只会妥协。你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断云山脉的杀局也是我给你安排的。你的好兄弟赵绍谦再一次出手。为了以防万一,我让江家的暗子赵延山、江福一起去了,就是让你没有任何生还的机会。” “没想到这种情况你个废物也能逃回来,真不知道你个废物走了什么狗屎运。不过也好,死在自己父亲手中,算是给你的痛苦一个最终的了结,也给了我一个给你好好说话的机会。” 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所以,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的母亲杜月茹,你一切的灾难都是她带给你的。哈哈哈,这就是你的命。天注定的,你逃不掉!” 江宏屹状若癫狂,挤压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释放,在疯狂的宣泄中他得到了一丝极致的愉悦。 密室内的油灯火苗微微晃动。 江宏屹说完自己想说的,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心里十几年的石头。 他靠在椅背上,恢复到往日的冷漠与平静,目光死死地看着儿子,等着他崩溃,等着他质问,等着他哭。 他要享受这一刻。折磨那个女人的儿子,让他感觉到自己在报复那个女人。 可惜,他的期待注定只会落空。 江景离嗤笑一声,像看小丑一样看了江宏屹一眼。 然后他缓步朝书架旁走去,那里有一把椅子。 他气定神闲,悠哉悠哉走到椅子前坐下,翘了一个二郎腿,将腰间的刀取下来放到大腿上。 然后双手合十。 “啪啪啪……” 鼓起掌来。 “精彩啊精彩。江宏屹,当爹当到你这个份上,也是牛逼大发了。” “你这么看着我,是在期待什么?期待我崩溃?期待我求饶?期待我抱着你的腿痛哭流涕?” 江景离的语气极致嘲讽。 “江宏屹,你想屁吃呢?” 江宏屹看着江景离那副懒洋洋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鼓着掌的模样,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僵硬,又从僵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愤怒。 他等来的不是崩溃,不是质问,不是眼泪。是嘲讽,是蔑视,是那种看小丑表演完之后的掌声。 “你以为这样就能激怒我?”江宏屹冷笑一声,“虚张声势。你凭什么?就凭你磨皮期的修为?就凭你那点可怜的胆量?” 他缓缓从石椅上站起来,双手撑在石桌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审视猎物的猛兽。 “不过,你的反应倒是让我有一点点意外。”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复杂,“最起码,你没有废物到极致。这一点,我心里甚至有一丝高兴。” “你知道吗?我最厌恶的,就是你那副唯唯诺诺、窝窝囊囊的样子。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不该是那个德行。” 他直起身,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你的勇气,让我高看你一眼。比我想象中的要好一点。可惜啊,勇气这种东西,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文不值。你以为你摆出这副姿态,就能改变什么?” 江景离没有接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轻轻敲着刀鞘,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听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故事。 “你说的都对。”江景离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你安排了这么多,想让我承受你当年的痛苦。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直视江宏屹的眼睛。 “如果我在清漪河就淹死了,那后面什么爱情、友情、亲情的背叛,我一个都感受不到。那你这些年精心准备的一切,不就白费了吗?” 江宏屹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你说得对。李忠的出现,确实打乱了我的计划。”他没有避讳,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公事,“那位青州李家派来的仆人,气田境的强者,逼得我不得不提前取你的性命。” “你肯定不知道李忠是谁吧?就是那天晚上你在静室里见到的那个青衣老者。他来自青州李家,他家的少爷李玄舟看上了孙若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懂我意思吗?你的未婚妻被人看上了。那位少爷不想你活着碍眼,无论你退不退婚,你都得死。孙若湄那个贱人,为了攀高枝,巴不得你早点死。” “天下的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第 49 章 刀不错 江宏屹重新坐回石椅上,靠在椅背,双手交叠在腹前。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命运很可悲?有没有觉得,自己很无力?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蚂蚁,被人随手就能捏死?”他呵呵一笑,语气里满是快意。 “不得不说,摊上你这么个爹,还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江景离听完,轻轻摇了摇头,“当你的儿子确实挺惨的。也不知道有你这么个爹,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他顿了顿,江景离幽幽问道,“相比较其他事情,我想知道卖了儿子,你换得了什么东西?东西又在哪?” 凝真丹是他今夜的主要目的之一。 拿不到这枚凝真丹,今天只能杀了江宏屹之后溜了;拿到了,从此以后,他就不允许在江家还有人大声跟他说话! 江宏屹脸色微微一变,随即露出讥讽之色。 “一枚青云剑派的凝真丹,一封落刀门的推荐信。就在那个箱子里。” 江景离的呼吸略微急促,眼中骤然爆发出精光。 自进入密室以来,江宏屹也就这句话入了他的耳,其他的还不如放狗屁。 见此,江宏屹呵呵一笑。 “怎么着?你这个废物也惦记上这两件东西了?” “我满足你。只要你今天有本事活着离开这里,这个箱子我就送给你了。” 他哈哈大笑。 “哈哈,你能吗?!” 很快,江宏屹又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你放心,我不着急让你死!今天我不会让你糊糊涂涂地死。我要让你死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他抬起手,指了指墙上那两个字,又指了指旁边的断刀。 “你以为这‘知耻’二字和这把断刀是怎么来的?都是拜你母亲和她大哥所赐。”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苦涩。 “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可怜?只有你一个人承受痛苦、承受背叛?”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了近二十年的苦涩,“你错了。这世上可怜的人多的是,我,就是其中之一。” 江宏屹的目光变得幽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当年,我为了爱情放弃了一切。家主之位,家族的荣华,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想和你母亲双宿双飞。” “我以为有情饮水饱,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再苦的日子也能熬过去。可是我错了。她受不了苦,她走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不甘心,追到云岚城去找她。她一直不肯见我,直到最后她与她大哥杜月峰一起出来见得我。杜月峰把我打得遍体鳞伤,打断我的骨头,折断我的刀。他把我打进粪坑里,用屎尿羞辱我,踩着我的头说……” 他的拳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说‘你要是再敢来云岚城,我就打断你的五条腿,让你一辈子站不起来’。” 他的眼眶泛红,但没有流泪。 “你母亲就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她没有替我求情,什么都没有做。直到最后,她才开口,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她说,孩子不能没有父亲,让他滚吧。”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江景离。 “所以,我活着回来了。带着你,带着这把断刀,带着这辈子都洗不掉的耻辱。这么多年来,我把这两个字刻在墙上,每天看着它,提醒自己,我失去的,我要拿回来。我受过的苦,要让你这个孽种也受一遍。” 密室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江景离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轻轻敲着刀鞘。 他忽然笑了。 “江宏屹,最精彩的那一部分你怎么不讲?我听江福说当时杜月峰把你的屎都打出来了,还把你打进屎里。是不是真的?” 江宏屹的脸色瞬间涨红,青筋暴起。 “你个孽种!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嘲笑我!” 他一脚踢翻面前的石桌,桌上的瓷瓶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本来今天我想给你一个痛快!好好好,既然你找死,我今天就让你尝尽世上所有的痛苦!” “不仅精神上的痛苦,肉体上的痛苦,我也要让你尝个遍!一刀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这个孽种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这么多年的伤疤被儿子亲手揭开,鲜血淋漓。 江景离没有动。他依然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你就受不了了?”他嘴角微微勾起,“我还没说完呢。还有更惨的事,你要不要听?” 江宏屹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孙安,你认识吧?你那位贤妻的贴心老仆。”江景离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不叫孙安,他叫刘青峰,是安远县刘家的人。他和孙淑娴年轻时就有一段缘分。” “真正的孙安已经被他们杀了。刘青峰易容成孙安,在江家待了十几年,天天替你照顾枕边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最喜欢的儿子江景行,你最喜欢的女儿江若兰,都不是你的种,是刘青峰的!” 江宏屹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这些年是不是觉得自己那方面越来越不行了?没兴趣,甚至不能人道?”江景离的声音不大,却像锥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你以为是自己老了?是痴迷于武道?你错了!是孙淑娴和刘青峰悄悄给你下了那方面的药。” 他慢慢站起身,把刀扛在肩上,走到江宏屹面前,与他只有一步之遥。 “你说你算无遗策,你心思缜密。可你被人戴了十几年的绿帽子,被人下了十几年的药,你居然一无所知。你说你是不是一个笑话?” “你站在这个密室里,对着墙上那两个字,以为自己是个复仇者?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但你就是一个被人耍了一辈子的跳梁小丑。” “你连一个小丑都不如。小丑至少知道自己是个小丑,而你,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江宏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 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你……” “我怎么?”江景离歪着头,似笑非笑,“我说错了吗?” 江宏屹再也忍不住了。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挥起拳头,狠狠砸向江景离的面门。 没有用刀。 赤手空拳。 他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什么尊严,什么掌控一切了。 他只想把眼前之人打残,然后让他受尽折磨。 拳风呼啸,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 江景离没有躲! 他左手探出,五指张开,稳稳接住了江宏屹轰来的那一拳。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江宏屹的拳头像砸在了铁山上,纹丝不动。 他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反应,江景离右手已经抽出了刀,一刀劈下。 刀光一闪,直奔面门。 江宏屹慌忙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几根头发飘落。 就在他重心不稳的瞬间,江景离一脚踹出,狠狠蹬在他格挡的手掌上。 一股巨力涌来,江宏屹整个人倒飞出去,踉跄着撞在身后的石椅上,勉强站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颤的手掌,又抬起头,死死盯着对面的儿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你……你不是江景离!你到底是谁?” 江景离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没有刀,你太弱了。” 然后,他转过身,悠然走向墙边的刀架。 那里挂着一把刀,刀鞘乌黑,刀刃锋利,是江宏屹日常练功用的那把。 江景离左手抽出长刀,用力一震,刀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在密室中久久回荡。 “刀不错。” 他淡淡说了一句,手腕一转,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铛”的一声,稳稳扎在江宏屹面前的青石地砖上,刀身没入三寸,刀柄嗡嗡颤动。 然后他退后两步,把自己手中的铁刀横在身前,刀尖斜指地面。 “江宏屹,别说我没给你机会。拿起刀,和我全力一战。今天,既决高下,也分生死!”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江宏屹。 “让我看看你这些年,对着那把断刀,对着墙上那‘知耻’二字,到底练出了几分长进。是否对得起这么多年的仇恨与屈辱!” 江宏屹怒极,反而笑了。 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被轻视、被侮辱、被践踏到极致后的疯狂。 “狂妄!” 他不再问对方是谁,不再管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江景离。 他一把拔出插在面前石砖中的长刀,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仇恨、怒火、这么多年的屈辱,全部灌注在这一刀里。 他提刀扑上来。 磐石刀法,玄阶下品,江家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才能修炼的镇族刀法。 可以说是青石刀法的进阶版,比青石刀法更沉、更稳、更狠。 这一刻,他打出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的一刀。 刀光如磐石压顶,势不可挡。 江景离没有退。 他拔出自己的刀,迎了上去。 两柄刀在密室中碰撞,火星四溅。 第 50 章 庸人的世界 江宏屹的刀法是大成境界,玄阶下品,能练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不错了。 可他的底子始终是青石刀法,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破绽、发力方式,改不了。 而江景离的刀法,是圆满境界! 两个境界的差距,还是最后两个境界的差距,不是玄级下品的品级就能抹平的! 青石刀法,黄级中品,在江景离手里,比磐石刀法更沉、更稳、更狠。 五招。 十招。 二十招。 江宏屹开始喘气,刀势开始散乱。 他攻不进去,也守不住。 对方的刀像一座山,他撞不破,也绕不开。 江景离的刀势骤然一紧。 一刀磕飞江宏屹手中的长刀,刀身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脚踹在江宏屹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冰冷的刀刃架上了他的咽喉。 江宏屹趴在地上,瞳孔剧烈收缩。 他不敢相信。 他苦练十几年的磐石刀法,在儿子面前,竟然撑不过二十招。 当年的屈辱又涌上心头——杜月峰踩着他的头,让他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 现在,他最憎恨的孽种废物儿子,正用刀架着他的脖子。 “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否定。 “你怎么可能……你一个废物……你怎么可能打败我……”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江景离的眼睛,眼中满是血丝。 “你不是江景离!你不是我儿子!你到底是谁?” 江景离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这种平静比任何嘲讽都更让江宏屹发狂。 “你说话!你到底是谁!” 他嘶吼着,身体本能地想挣扎,但刀锋压在咽喉上,冰凉的触感让他不敢动。 江景离依然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看着,看着江宏屹从癫狂到恐惧,从恐惧到绝望,从绝望到……崩溃。 “哈哈哈哈……” 江宏屹忽然笑了。笑声沙哑,低沉,像破风箱在漏气。 “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儿子。不愧是我的种。” 他试图用“血脉”来挽回最后一点尊严——不是我弱,是我的种强。 江景离终于开口了。 “我不是你儿子。你儿子已经死在清漪河里了。” “从那天起,我叫李多余。多余的多,多余的余。” 江宏屹的笑声戛然而止。 密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他笑得更疯了。 “你个孽种!是不是我的儿子,你说的不算!” “你身上流淌着我的血!你是我们江家的长子!吃着江家的饭,端着江家的碗!” “你是江家主脉的庶长子!你走到哪里,你都是我江宏屹的种!这一点,不是你自己说改就能改的!” “你叫李多余?多余?你确实很多余!但是你再多余,你也是我江宏屹的儿子!你永远都改不了!哈哈哈!” 江景离看着他疯癫的表演,轻轻一笑。 “好好好,江宏屹,你开心就好。”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哄一个撒泼的孩子。 “那你这么说的话,江景行和江若兰也是你的种啊,对不对?” “出去之后,谁不说他们是江家的嫡长子、嫡长女?是不是?” “只要你能骗得了自己,那你这个绿帽子就没戴得上。你的头上,就不绿!” 江宏屹的笑声停了。 他张着嘴,看着江景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 瞳孔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过去的二十年里,他告诉自己, 我是受害者。 我是复仇者。 我有权恨。 我是被抛弃的可怜人。 我是被侮辱的强者。 我的刀法,是要一雪前耻的。 可现在,这些定义全被撕碎。 他是一个被淘汰的人。 他不是一个强者。 他只是一个被儿子踩在脚下的失败者。 他连自己最看不上的儿子,都打不过。 而且,还是被绿了的失败者。 他的正妻,和别人生了孩子。 两个孩子,都不是他的。 “你……你杀了我吧。”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赢了。你报仇了。你杀了我吧。” 江景离没有动。 他把刀从江宏屹脖子上移开,退后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杀你?太早了。” “我还等着把孙淑贤带过来,让你们当面对质呢。”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是骗你的?” 江宏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这一瞬间,江宏屹的眼中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实在接受不了第二个女人再次背叛他。 而且比第一次背叛得更彻底,更残忍。 两个孩子,都不是他的。 “对……对!你是骗我的!你是骗我的!” 他的声音急促起来,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要跟孙淑贤对质!我要跟她对质!我要证明你是骗我的!” “江景行是我的孩子!江若兰也是!” 江景离没有再说话。 他一脚踩下,精准地踏在江宏屹的右臂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密室中格外清晰。 江宏屹惨叫还没出口,左腿也被踩断。 他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冷汗直流,再也爬不起来。 江景离蹲下身,一掌拍在他颈侧,将他击晕。 密室终于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到墙角。 小铁箱还在那里,一刀将锁头劈开。 他打开箱盖,取出那只白玉瓷瓶。 倒出凝真丹,看了一眼,丢进嘴里。 丹药入腹,药力散开,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向四肢百骸。 以前他也吃过凝真丹,也失败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 岁月塔里那无数次的模拟,已经让他把突破气田境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丝感悟,都刻进了骨子里。 气血运转,凝练,压缩。 丹田内,气血翻涌如潮。 一遍,两遍,三遍。 轰! 丹田内,那层一直无法突破的屏障终于碎裂。 第一缕真气从气血中提炼而出,在丹田中缓缓凝聚。 气田开辟。 气田初期! 他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一枚精元丹,丢进嘴里,咽下。 药力入腹,转化成气血,气血再缓缓转化成真气,填入丹田。 一枚炼化完毕,他又摸出第二枚。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 身上的两枚,加上密室里木架旁瓷瓶中的四枚,一共六枚精元丹,全部入腹。 真气一丝一丝地积累,丹田一点一点地被填实。 从黑夜到黎明,从黎明到清晨。 密室中没有阳光,只有油灯微弱的火苗晃动。 当最后一缕药力转化完毕,丹田终于被彻底填满。 气田初期! 而且距离气田中期,只差一步之遥。 但他也感觉到了,精元丹的药力已经有些跟不上了。 从气血到真气的转化太慢,效率太低。 他需要更高级的丹药,直接补充真气的壮气丹。 那是以后的事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一夜的修炼,让他精神饱满,毫无疲惫。 他走到江宏屹身边,蹲下身,伸手搭在他的肩上。 真气轻轻一震。 江宏屹闷哼一声,从昏迷中醒来。 他睁开眼,一开始还有些茫然。 但看到江景离那张脸,昨晚的记忆瞬间涌回。 被揭穿的耻辱,被击败的恐惧,被废掉手脚的剧痛——全部回来了。 他的脸色惨白,眼中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不甘,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 哀莫大于心死。 他瘫在地上,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 江景离没有再看他。 他走到墙角的小铁箱前,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一封信——落刀门的推荐信。一叠银票,数了数,一千二百两。 他把信和银票收进怀里。 箱子旁还有一个空的白玉瓷瓶被扔到一边,是原来装凝真丹的。 江宏屹的目光落在那空瓶上,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 “你才积累几天就敢使用凝真丹?你以为气田境是那么容易突破的吗?不知所谓!浪费一颗青云剑派的凝真丹。” 江景离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的父亲,笑了笑。 “在庸人的世界里,永远找不到一把可以丈量天才高度的尺子。” “不要用你有限的认知来揣度我无限的天赋。那样对你来说,太累。” 江宏屹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十七岁,气田境初期,青石刀法圆满。” “你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江景离走到江宏屹面前,蹲下身,伸手搭在他的肩上。 真气从掌心吐出,轻轻一震。 江宏屹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剧烈收缩。 他感受到了,那是气田境才有的真气! “你……你已经是气田境了……” “你……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发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是啊,我已经是气田境了。” 江景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我眼中,你就是一个庸人。你明白吗?” “同样是十七岁,你在干什么?我又是干什么?” “十七岁的你见我,如井底之蛙,抬头望月。” “假如下辈子你有机会成为一个天才,那时你再看我——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为了装逼,江景离把陆听澜的话直接盗版了一下,也是毫无节操可言。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江景离幽幽地继续说道,“哦,对了,如果有下辈子的话,记得擦亮眼睛,别得罪我。” “不然遇到我,还是这个下场。” 第 51 章 精彩的对质 他江景离转过身,朝密室门口走去。 “现在,我就去满足你最后一个愿望。去见一见你的好妻子孙淑娴,把她带过来见你。” 江宏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十七岁……十七岁的气田境……” “如果是我的话……如果是我的话……月茹是不是就不会抛弃我了?当年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眼泪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 江景离没有回头。 他推开石门,光亮涌进来。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江家的一名侍卫站在孙淑娴院门外,轻轻叩门。 “主母,家主有请。” 孙淑娴正在窗前喝茶,闻言放下茶杯,眉头微皱。 “什么事?” “家主说,收到了关于孙安孙老的一些消息,想请主母过去询问一下情况。” 侍卫顿了顿,又补充道:“具体的小的不清楚。是大少爷让小的来通禀的。大少爷也在家主书房里。” 孙淑娴的手指微微一紧。 孙安。 她面上没有露出异样,只是淡淡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侍卫退下。 孙淑娴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才站起身。 “嬷嬷,跟我走一趟。” 她身边的老嬷嬷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孙淑娴带着嬷嬷来到江宏屹的书房。 推门进去,她微微一怔。 江景离正坐在书房主位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脚搭在桌沿,悠哉悠哉地等着什么。 老嬷嬷脸色一沉,率先开口。 “大少爷,你太放肆了!老爷的书房主位,是你能坐的吗?” 江景离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 “以前肯定不是我坐的。但以后,这张椅子,我想坐就坐,不想坐还可以拆了。” 他没有多解释,站起身,朝书房一侧的暗室通道指了指。 “母亲大人,请吧。父亲在里面等着你们。” 说着,他自己也朝通道走去。 孙淑娴脸色阴晴不定,盯着江景离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不要下去。我有事和家主单独聊聊。你和嬷嬷都在外面等着。” 江景离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母亲,这可不行。父亲说了,你、我,还有嬷嬷,都要在场。”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孙淑娴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嬷嬷,抬脚跟上。 三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暗室通道。 身后的石门,缓缓合拢。 孙淑娴带着嬷嬷走进密室。 江宏屹已经在石椅上坐着了。 脸色苍白,衣袍上沾着些许血迹,左臂和右腿垂着,使不上力。 但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努力撑住身为家主、丈夫和父亲最后的体面。 江景离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了勾。 孙淑娴的目光扫过江宏屹,又扫过江景离,眉头微皱,语气冷淡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你让我过来干什么?” 江宏屹的心被刺了一下。 以往他不会在意这种冷漠,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这个女人十几年来的背叛。 知道了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很可能不是自己的。 知道了自己被下了药,被绿了十几年。 可她还是这副嘴脸。好像他才是那个欠债的人。 他压住胸口的翻涌,声音低沉:“孙安呢?” 孙淑娴面无表情:“他进山帮我采药,消失几天了。我也在找,你有什么消息?” “有。”江宏屹盯着她,“他死了。死在断云山脉。但他不是孙安,他是刘青峰!” 孙淑娴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慌乱瞬间消失,如果不仔细看,没有人能看出脸上有任何异样。 “刘青峰?我不认识。孙安就是孙安,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分得清。江家也不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待在我身边。” 江宏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你这个贱人,还敢狡辩!刘青峰是谁?是你当初的相好,你忘了吗?你嫁给我之前,被孙家拆散的那个刘家子,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和他苟且到这种地步,江景行、江若兰,都是你们俩的野种!你用孙安的身份把他留在身边十几年,用我江家的银子养他,用我的床陪他睡!” “你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孙淑娴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江宏屹,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是孙家的嫡女,你说话要有证据。就凭这个孽种随口一句话,你就信了?” 她看了一眼江景离,嘴角扯出一丝讥讽。 “你当初和那个野女人生的孽种,一个不能人道的废物,他说什么你都信?” 江景离笑了笑。 刀出鞘,没有犹豫,没有征兆。 刀面狠狠拍在孙淑娴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她整个人横飞出去,摔在地上,嘴角渗血。 老嬷嬷脸色一变,猛地朝江景离扑过来。刀面又是一甩,正正拍在她脸上,人也倒了下去。 孙淑娴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眼中满是怒火和不敢置信。 “江宏屹!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敢当面打我!你们江家还有没有规矩?” 江宏屹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丝笑。 “打你怎么了?我还觉得他下手太轻了!” 想到自己废了一只胳膊一条腿,他确实觉得江景离下手太轻了。 孙淑娴一愣。 她的目光落在江宏屹垂着的左臂和右腿上,心里咯噔一下。 “我现在就问一句。”江宏屹的声音很冷,“江景行和江若兰,是不是我的孩子?” “是。”孙淑娴咬着牙,“他们都是江家的孩子,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认,他们就是你的。你不认,他们也是你的!” “那滴血认亲呢?你敢吗?” 孙淑娴嗤笑一声:“滴血认亲?那种东西能信?亲生的也不一定能融,不是亲生的也可能融。你拿那个当证据?” 江宏屹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睁开,看向江景离眼神极为复杂。 他既希望江景离拿出铁一般的证据打烂孙淑娴的脸,又希望他拿不出,这样他最后的一丁点希望还没有被掐灭。 江景离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从她们两人的反应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何必非要我把铁一样的事实摆在你面前,徒增痛苦。”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江景离的手没有停,将一个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扔到江宏屹身前,“这是他们两人杀了孙安之后,剥了他的脸皮制作的人皮面具,你看一眼就明白了。” 江宏屹用还能活动的左手稳稳接住,只是看了一眼,他的手已经忍不住的开始颤抖 他认出了这张脸,是孙安的。皮料的边缘,是被人从脸上生生剥下来的。 他把面具扔到孙淑娴身上。 “你还想说什么?” 孙淑娴连看都没看地上的面具,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被逼问。 “天下长得像的人比比皆是,一张来路不明的面具,能证明什么?我还是那句话,孙安是孙家给我的人,忠心不二。我不认识什么刘青峰!” 江景离幽幽开口。 “你派孙安去断云山脉杀我,他没成功。他落在我手里,我稍微使了点手段,就把你们的事全说了。你和他做的每一件事,甚至你在床上喜欢什么姿势,他喜欢什么姿势,他都说了。” “需要我在这里讲一遍吗?” “孽种!你给我住口!这里没有你这个孽种说话的份!” 江景离的刀又出了鞘。刀面拍在她右脸上,比刚才更重。孙淑娴再次摔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他没有再看她,转头看向江宏屹。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最后一点希望。我帮你掐断。” 他走到老嬷嬷面前。 嬷嬷浑身发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脚踹飞,重重撞在墙上。 江景离走过去,蹲下身,捏住她的手。 “你应该清楚他们的事,孙安对他们忠心一辈子,他们说杀就杀。今日的事,盖是盖不住了。你是想坦白从宽,还是想宁死替他们保守秘密?” 嬷嬷咬着牙,不说话。 江景离没有等她回答。手指一掰,生生扯掉了她的一根指甲。 “啊!” 惨叫声在密室中回荡。他面无表情,继续问。 “说吗?” 嬷嬷还是不说话。第二根指甲飞了出去。 第三根。 第四根。 到第八根的时候,嬷嬷终于崩溃了。 “我说!我说!都是……都是主母的主意!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跟着……” 她断断续续地把事情交代了。 从孙安假扮刘青峰,到两个孩子都不是江宏屹的,到下药、到暗杀……一桩桩,一件件,全说了。 孙淑娴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嘴还在硬,但眼神已经散了。 第 52 章 如果江宏屹把格局打开 江宏屹看着孙淑娴,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万万没想到,安远县孙家的嫡女会做到这个地步。 正如很多人也想不到,他一个江家家主,能对自己的长子做到如此灭绝人性。 这两个人,还真是天生一对。 上天安排的绝世“好缘分”,做夫妻锁死了,倒也算一件好事。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江宏屹的语气冰冷到极点。 孙淑娴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疯。 “我想要我说什么?想要我承认我错了?你做梦!” “我就是要报复你!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只是把我当成一个纯粹的联姻工具。” “江宏屹,你这个孬种!我就是和孙安私通了!我就要和他上床!” “孙安比你好一万倍!不对,是刘青峰!他比你强得多!他哪一点都比你强!你连他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床上,床下,你都是个废物!” “我这辈子只爱刘青峰!我愿意给他生儿子,愿意给他生女儿,愿意为他去死!” 她喘着气,死死盯着江宏屹。 “你呢?你喜欢的那个女人,她怎么对你的?她一脚把你踢开,把你当狗一样赶回来。” “你带着那个孽种灰溜溜地跑回家,还对她念念不忘。你嘴上说恨她,背地里还养着她的儿子。” “现在好了,你养出来的好儿子,反咬你一口。你活该!你该有今天!”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就没想过后果?”江宏屹咬着牙说道。 孙淑娴啐了一口。 “后果?呵呵,我做了,我就不在意什么后果。我更不会后悔!你让我重来一百次,我还会这么做!我也不会有任何后悔!江宏屹,我告诉你,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孬种与废物!哈哈哈......” 江宏屹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景离没有心情继续看这场好戏,转身朝密道口走去。 推开石门,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笑了笑。 “你们慢慢聊,我就不打扰了。” 石门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书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江承业走在前面,脸色微沉。江月兰跟在他身后,眉头紧锁。 两人一进门,脚步同时顿住。 江景离正坐在书房主位上,跷着二郎腿,刀横在膝上,悠哉游哉地等着什么。 江承业的脸色一冷。 江月兰又气又急,上前一步:“景离!你怎么坐这儿了?赶紧下来!你没事吧?” 她收到消息,侄子进了大哥书房,一整夜没有出来。 她担心大哥在府内下杀手——在外面动手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在府内杀人,江家的脸面就彻底没了。 所以她直接请了父亲江承业,江家的掌舵人过来一趟。 可没想到,推门进来,好端端坐在这里的是侄子。 “姑姑,我没事。”江景离笑了笑,“我好得很,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好过。” 江月兰一愣。这话听着不对。 她没有多想,又问道:“你父亲呢?” “父亲在地下室。”江景离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伸手按下机关。 书架无声移开,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 江承业和江月兰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惊异。 这个机关,只有家主才知道位置。景离怎么知道的? 两人没有多问,一前一后走进密道。 江景离跟在后面,随手将石门关上了。 江承业和江月兰进入密室的时候,密室里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 老嬷嬷倒在墙角,浑身是血,已经没了声息。 孙淑娴还活着,但也活不了多久了。 江宏屹用仅剩的左手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死死按在地上。 他的右腿和左臂以一个怪异的角度耷拉着,整个人全靠一条腿和半个身子撑着,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却挂着笑。 一个炼血圆满的武者,一只手掐死一个没怎么练过武的女人,轻轻松松。 孙淑娴的脸涨成了紫色,双手在江宏屹手腕上乱抓,指甲在他皮肉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江宏屹没有松手。他甚至感觉不到疼。 “住手!”江承业厉声呵斥。 江宏屹没有抬头,手上的力道反而更重了。 孙淑娴的挣扎越来越弱,双腿在地上乱蹬,然后慢慢地,不动了。 江宏屹松开手,瘫坐在地上,看着她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沙哑,像破风箱在嘶鸣。 江承业站在密室门口,脸色铁青。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江月兰跟在他身后,捂住了嘴,看到大哥模样,眼睛有些发红。 江宏屹笑了很久,直到笑不动了。他抬起头,看向江承业。 “父亲。”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当年为什么要拆散我和月茹?为什么要断了我的银钱?为什么要给杜家报信?” “你让我寸步难行,你让我活不成,你让我眼睁睁看着她走。你从来不支持我,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你只在乎家族,只在乎你的家主之位!” 江承业没有打断他。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石雕。 “我恨你。”江宏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这辈子都恨你。我死了,也恨你。” 江承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所有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承担后果。没有人有义务为你的任性买单。我是你爹,更是江家家主,我难道要为了你的儿女情长,把整个家族搭进去?” “你抛下家族,抛下责任,抛下一切,就为了一个女人?” 江宏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他一直都知道。 “父亲,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但我还是恨你。” 他顿了顿,看向墙边孙淑娴的尸体,又看了看蜷缩在墙角的老嬷嬷。 “父亲……把江景行和江若兰逐出江家。他们不是我的孩子……是刘青峰的野种……不配姓江……让他们滚出临溪县,永远不许回来。” 江承业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胸口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江宏屹抬起仅剩的左手,一掌拍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炼血圆满的全力一击,头骨碎裂的声音在密室中格外清晰。 他的身体从石椅上滑落,瘫在地上,再也没有动。 血从他的头顶流下来,淌过他的脸,滴在冰冷的地砖上。 江承业站在原地,嘴唇在发抖。 他死死盯着儿子的尸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良久,他转过头,看向孙淑娴的尸体,眼中像要喷出火来。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 “好。”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好得很!”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冷漠。 良久,他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孙子。 那张年轻的脸上,除了淡淡的微笑,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江景离靠在墙上,把刀抱在怀中,语气轻飘飘的。 “很简单。” “江宏屹知道了孙淑娴给他戴了十几年的绿帽子。” “他器重的儿子江景行,喜欢的女儿江若兰,都不是他的种。” “是和孙安生的,不对,是和假扮孙安的刘青峰生的。” “刘青峰是孙淑娴的老相好。” 江景离唏嘘一声,继续说道: “所以才有了这场悲剧。” “确实让人觉得可惜。如果江宏屹把格局打开……” “景离!你太放肆了!” 江月兰脸色难看,厉声呵斥。 “大哥是你的父亲,是江家的家主!” “他的名字是你能直接叫的吗?” “他的事是你能够议论的吗?” “家族教导你的家规都忘记了吗?人伦纲常也不顾了吗?” 江月兰不知道“绿帽子”是什么意思,但结合语境也猜得出来。 她和江宏屹的感情自然更深,见侄子如此态度,她是真的怒了。 怒的人不止她一个。 江承业看向江景离的眼神,也从冷漠转向冰冷。 “哈哈哈!!!” 江景离笑得有些癫狂。 “家规?人伦纲常?” “我的好姑姑,你告诉我……” “一个月前,江宏屹派人把我推进清漪河,要淹死我。” “这符合家规吗?顾及人伦纲常了吗?” “那时候,你在哪?” “几天前,江宏屹派我去断云山脉采霜玉兰。” “他安排赵绍谦、江福去杀我,要把我永远留在山里。” “这符合家规吗?顾及人伦纲常了吗?” “那个时候,你又在哪?” “昨天晚上,江宏屹把我叫到这间密室,要在这里杀了我!” “这符合家规吗?顾及人伦纲常了吗?” “那个时候,你又又在哪?” 江月兰语塞,脸上露出复杂之色。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 江承业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但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原先的冰冷。 “姑姑掌管着家族的情报,爷爷是家族的掌舵人。” “这些事情,你们不可能不知道吧?” “要是连这都不知道,我只能说你们两个是真废物。” “江家早该灭亡了。” 江景离的语气幽幽,听不出喜怒。 “但江家现在还好好的,说明你们应该知道啊,为什么不闻不问?” “是忘了家规,还是忘了人伦纲常?” “还是说,一个庶长子的命,没有一颗青云剑派的凝真丹值钱?” “更不值得为了这条贱命,去冒可能得罪青州李家的风险。” “哪怕只是青州李家的一个少爷,也是不值得。” 他顿了顿,语气更轻了。 “忘就忘了吧。”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又想起来了?” “是因为江宏屹的命比较值钱吗?” 第 53 章 狂妄!!! 江月兰怔在原地。面对江景离灼灼的目光,她选择了回避。 江承业的眼神也有一瞬间的躲闪。不过,也只是那一瞬间而已。 “是!”江承业的回答干脆利落,铿锵有力。 “你要讲的道理,想要的公平,这些都留待以后。现在,我只想知道有关这件事情的一切相关消息。是一切!” “好好好。”江景离笑得很自然,语气里听不出嘲讽,更不会有感激,“不愧是我们江家的掌舵人。不屑于对我这个江家小辈说谎话,也符合一个势力掌控者的冷酷无情。” “没什么好说的。事情很简单。”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他完全无关的事情。 “孙淑娴派孙安,或者说刘青峰,在北山矿场杀我,被我反杀。杀之前,我从他嘴里撬出了他和孙淑娴的事。” “昨天晚上,江宏屹要杀我。我打断他一条腿,废了他一个胳膊。怎么着也是父子一场,不忍心他被孙淑娴欺骗,便把孙淑娴给他戴绿帽子的事告诉他了,还帮他把孙淑娴叫到地下室。” “两人对质,孙淑娴说的话不太好听,刺激到了江宏屹。他把孙淑娴杀了,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最开始孙淑娴死鸭子嘴硬,就是不承认。我拿出了证据,还通过帮她贴身嬷嬷‘修指甲’的方式,让这个嬷嬷指证了她的通奸行为。她最终认下了这件事。” 江承业与江月兰不约而同看向老嬷嬷的双手。 十个指甲,只剩两个。两人脸上都流露出些许震惊之色。 江月兰的眼角,更是微微跳了几下。 片刻沉默之后,江承业看着江景离,缓缓开口。 “你在撒谎。” “密室里留下的打斗痕迹。宏屹是和一位比他略强一些的强者交过手,最后落败。” “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你这个年纪,最多锻骨境修为。就算天赋惊人,在江家现有的条件下,也不可能突破到炼血境。” “你说你能击败宏屹,废他一条腿、一条胳膊,简直就是笑话。” “我再问你一次。孙淑娴为什么派孙安去杀你?又是谁帮你击败了宏屹?”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我的孙子不少,所以珍惜这一次能够回答问题的机会。” 江景离看着他,笑了笑。 他将怀中的刀缓缓抽出,刀鞘随手扔在一边,“看来是我给你脸给多了,给你造成一种错觉,我怕你。” 接着单手持刀,刀尖指向江承业,“那我要是不珍惜呢?老东西。” 他的语气中平静中带着强大的自信,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是不是想对我动手?想送我去见你的好大儿江宏屹?” “大可来试一试。” 站在一旁的江月兰先是一愣,随即大声喝斥:“景离!你疯了!怎么和你爷爷说话呢?” “立马跪下,把你爷爷交代的事说清楚,否则……” “你住嘴。”江承业打断了她。 他没有再看女儿,目光死死锁在江景离身上。 “狂妄!!!” “小子,我今天要看看你的实力,到底配不配得上你的狂妄。” 话音未落,江承业动了。 他没有拔刀,因为没刀可拔。 在江家自己的老巢内,来儿子的书房,他也没有带刀的必要。 一拳轰出,真气灌注拳面,隐隐泛起一层很淡很淡的薄光。 这一拳他用了三成力,没想直接打死孙子,只想一招控制住对方,让他跪下说话。 江景离没有退。 一刀挥出,快如闪电。 灌注了真气的刀身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刀锋精准地迎向江承业的拳头。 江承业没有躲。变拳为掌,打算一掌拍在刀身侧面,把刀震飞。 掌刀相交。 江承业的手掌擦过刀锋,掌心一凉,一道血痕从虎口裂到指根,鲜血渗出。 他的真气没能完全挡住,圆满境界的青石刀法加上真气灌注,破开了江承业掌心覆盖的真气。 他收拳后退,低头看着掌心的血,瞳孔猛地一缩。 “真气?你……突破气田了?” 江景离把刀横在身前,刀尖斜指地面,没有回答。 江承业的脸色从震惊变成凝重。 他收起所有轻视,双拳灌注更多真气,拳风呼啸,每一拳都带着破空之声。 他全力出手了。 三招。五招。十招。 他的拳越来越快,但始终突破不了江景离的刀网。 对方的刀像一面墙,沉稳、厚重,每一刀都恰好封住他的攻势。 拳法本就不是他的强项,面对圆满境界的青石刀法,破绽百出。 “圆满……青石刀法圆满……”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不可置信。 “不可能!你才十七岁,怎么可能……” “老东西,这世上是没什么不可能的。” 江景离的刀势骤然一紧,一刀震开江承业的拳头,刀锋停在他咽喉前三寸处。 江承业僵住了。 他没有再动。 他知道,这一刀,他躲不开。 站在一旁的江月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她不是没见过气田境的高手过招,但从来没见过这样一面倒的压制。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用江家黄级中品的青石刀法,压着气田境的父亲打。 她愣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景离收刀,退后两步,把刀插回腰间。 缓了好大一会儿,江承业才缓缓开口。 “如果用刀,你赢不了我。” 他的脸上,神色极为复杂。 江景离轻笑一声,偏头看向墙边的刀架。 “那里有刀,你可以去拿。” 江承业与江月兰的脸色也是一怔。 又是好一阵无言的沉默。 江承业没有动。 他是江家的掌舵人,是江景离的爷爷,五六十岁的人了。 这个时候再去拿刀,和孙子再打一架,他真的丢不起这个人。 他心里也清楚,即使自己的磐石刀法已经到了圆融境界,面对这个气田境初期巅峰、青石刀法圆满的孙子,最多也就是个平手。 甚至可能还有点不如,因为他有些老了。 要是拿着刀再打一次,又被江景离拿刀架在脖子上,那真是一点脸都没了。 他仔细端详了江景离一番。 这个孙子,他以前从来没有正眼看过。 看了很久,他忍不住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我老了,不中用了。” 江景离嗤笑一声。 “你不是你老了,不中用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 “是不中用的你老了!” “二十年前的你,连跟我交手的资格都没有!” 江月兰直接懵了。 这个大侄子说话的犀利与扎心程度一次又一次超出她的想象。 本来很严肃的气氛,被江景离这句话一说,她的嘴角忍不住一抽。 想笑,又不敢笑。 江承业也是老脸一红。 他下意识想反驳,却无话可说。 倒退一二十年,他还没进入气田境,刀法也远不如现在。 确实没有资格和这个孙子交手。 虽然是实话,但实话也不能乱说啊。他江家的掌舵人不要面子的吗? 江承业几次张口欲言,但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他闷哼一声,保持沉默。 江景离看着已经被自己打服的爷爷,直接开口:“我的好爷爷,我的实力,算是配得上我的狂妄了吗?还用不用珍惜你给我回答问题的机会?” 江承业又被噎得不轻,脸上的尴尬之色又浓厚了几分。 江月兰看到父亲被噎得无话可说,脸上的尴尬之色越来越浓。 她知道,以父亲的身份,再说下去只会更加难堪。 更何况,眼前这个大侄子的实力,已经站在了江家的最顶峰。 绝不能再以一个对待晚辈的态度对待他。 她压下失去大哥的悲痛,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半步。 “景离,你爷爷年纪大了,说话有些直,你别往心里去。”她的语气温和,既给父亲解围,又拉近了和侄子的距离,“你今天的本事,姑姑看在眼里,心里也替你高兴。江家出你这样一个麒麟儿,是江家的福气。”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你爷爷刚才也是担心江家,一时心急,说得话做的事,都是对事不对人,绝没有故意针对你的意思。你和你爷爷交手,也是留了分寸,姑姑都看在眼里。这说明你心里还是有江家,有我们这些长辈的。” 第 54 章 画饼 江月兰看着江景离的眼睛,语气更加认真。 “你今天做的这些事,虽然有些骇人,但你爷爷和姑姑的心里都清楚,你是被迫的,更是身不由己。” “父亲要杀你,嫡母要杀你,换作任何人,都不会坐以待毙。你没有做错什么。” “现在,你爷爷也看到你的实力了,我们也知道了你的苦衷。你心里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诉求。” “不妨说出来,让姑姑和你爷爷听听。都是一家人,没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她说完,看着江景离,等着他的回应。 江景离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一眼江月兰,又看了一眼江承业,嘴角微微勾起。 在突破气田境之后,江景离心中确实浮现过一个念头,把江家的高层全部干掉,把江家能拿走的资源席卷一空。 以他当时的实力,加上出其不意,未必做不到。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了下去。 倒不是他对江家的高层有什么感情而下不去手,最主要的原因是现实不允许。 首先,这是一个有秩序的世界。仙宗青岚谷高高在上,还有一个清尘司监管凡俗,朝廷和武道宗门共同维持着武道世界的稳定。 一个气田境武者要是屠了县级家族的满门高层,卷了银子还能逍遥法外,那这套秩序就形同虚设了,凡俗世界也不可能有现在的稳定。 他现在的这点武道修为,摆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什么都不是。 面对强者的追查,他能逍遥法外的可能性极低。 到那时候,就算手里攥着再多的银票,也没有命花。 其次,岁月塔的时间撑不起以战养战的消耗。 塔内剩余的修炼时间已经不多了,就算抢到了金山银海,这些资源转化不了即时战力,资源只是累赘。 带着一大堆金银和丹药跑路,只会变成追兵眼中最显眼的靶子。 抢一次是暴富,但暴富之后呢?没有时间消化,暴富只是加速自己的死亡。 逃到沧国更不现实。人生地不熟,没有身份文牒,没有根基,一个来历不明的逃亡者在那边连站稳脚跟都难,更别说安心修炼。 原身在靖国从小长大,熟悉临溪县的每一条街巷、每一个家族,以这里为跳板向外发展,远比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从零开始要稳妥得多。 所以,他最终选择了另一条路。不是掀桌子,而是坐下来谈。 以天赋为筹码,让家族心甘情愿地持续投资。只要自己真正成长起来了,以后想对江家做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况且,无论岁月塔内的修炼时间是否充足,他都需要资源填充框架。 资源从哪里来?对他来说没有比江家更合适的地方了。他已经想好把江家当成一个下蛋的母鸡,搞定这只母鸡,就会一直有鸡蛋吃。 而且细水长流,远比抢一次就跑更划算,也更持久。 压下这些思绪,江景离十分认真地看向江月兰: “姑姑不愧是管情报的,见多则识广,通情会达理。你说话比爷爷讲道理多了。” 江承业的脸色又黑了几分,但这次他没有发作。 “姑姑说的没错。我今天做这些,是迫不得已。” “父亲要杀我,嫡母要杀我,我不能伸着脖子等死。” “至于爷爷和姑姑当时为什么不管,说实话,我能够理解。”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怨气。 “在那种情况下,换作是我,我也不会为了一个废物庶子得罪青州李家。这是人之常情,我明白。” 江承业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说话。 江景离看着他的反应,心中有了数。 接下来他要的是江家的支持,不是继续撕破脸。 该硬的时候他硬了,现在该软的时候,他也不会嘴硬。 几句话的事,又不掉块肉。 “父亲和嫡母的死,虽然和我有些关系,但归根结底在于他们自身。”他的语气平静下来,“父亲是自杀,嫡母是被父亲杀的。我完全有动手的理由和动手的实力,这一点爷爷和姑姑你们都十分清楚。” “但我没有动过手。” “现在人死债消。他们和我的恩怨,已经了了。我不再多说什么,不会说追究家族的不是,心中对家族更不会有什么怨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不管怎么说,江家养育了我十七年。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现在记得,以后的岁月也绝不会忘!” 江承业的脸色微微变了,紧绷的神情第一次有所缓和。 江月兰攥紧的拳头悄悄松开了。 “所以,我不跟江家闹翻,也犯不着。”江景离重新靠在墙上,语气恢复了从容,“剩下的人,跟我有恩无怨。我今天等在这里,不是为了翻旧账,是为了谈以后。” 江景离捡起地上的刀鞘,把腰间刀插入刀鞘。他靠在墙上,语气变得愈加真诚。 “我的诉求很简单。从今天起,江家全力支持我修炼。我要资源,要情报,要人手。你们给,我拿。” “给我十年之内,还你一个强大的江家。” “那个时候,江家已经走出了临溪县,走出了云岚郡,甚至走出了青州,成为靖国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十年之后,爷爷你肯定还健在,你不想看看江家到达一个你从来不敢想的高度吗?到那时,有我的支持,你更进一步到达通脉境、周天境,甚至说是那高高在上的宗师之境,也是不没有可能。” 江景离又看向江月兰,“姑姑,十年之后你还年轻,突破气田境是轻轻松松的事情,而且等到我们江家成为了靖国数一数二的大家族,若曦妹妹和景文弟弟的前途远非现在能比。” 他开始画饼了,只管往大的画。以后能不能兑现,那是以后的事。 宗师到底有多难,他不知道。虽然有岁月塔,有陆听澜的破境丹承诺,他也不敢保证自己百分之百能成。 可此刻,饼必须画得够圆够大,只有给两人足够的信心,他们才会放下芥蒂,全力以赴支持他。 至于带家族腾飞?他没那么高尚。 他只需要江家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后方粮仓。搞定这只母鸡,让它心甘情愿地产蛋,以后就有了稳定的资源供给。 自己腾飞的过程中,就会无形中给江家带来好处,这些好处足以对得起江家的付出。他不会也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与精力去额外帮助江家。 即便如此,到最后也算实现了双方都共赢。 共赢,最起码表面上让他们觉得是共赢,才是最好的选择。 武力压迫只能让人暂时闭嘴,感情牌只能让人一时心软,这些东西都无法长久。 真正能把人和人、人和势力长久绑定在一起的,是共同的利益。 利益一致,合作才能稳固,单方面受益的关系走不远。 他只需要江家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后方粮仓,这就够了。 江承业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长孙,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也年轻过,也踌躇满志过,但最终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也接受了自己不是世界的主角,接受了自己的平凡。 听到江景离说出如此宏大的前景,他第一时间想教育这个眼前的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不要不知道天高地厚,不要自高自大...... 但是到了嘴边的话,他是无论如何也是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没有资格说。 如果眼前这个孙子只是个炼血境,哪怕炼血圆满,他也会对他这番话嗤之以鼻。 炼血圆满到气田境,是天堑。多少人卡死在这一步,一辈子迈不过去。 可这个孙子十七岁,气田境初期巅峰,还把江家的青石刀法修炼到了圆满境界。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潜力远远没有见底。 将来宗师不敢说,但周天境圆满,只要不中途夭折,那必然是轻轻松松。 周天境。江家立家几百年来,最高的不过是气田境后期,别说周天境,连通脉境的门槛都没有摸到过。 那是江家多少代人做梦都不敢想的高度。 可现在,从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不仅仅是一丝光亮,是铺天盖地的光,是让他眼睛都有些刺痛的光。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是见过不少天才,有的卡死在瓶颈上,有的不知收敛早早夭折。 但这个孙子不一样。他不只是天才,他还有脑子,有手段,有隐忍,有杀伐果断。这样的人,可能真的能把江家带到一个他从来不敢想的高度。 江承业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说的事,可以商量。” 江月兰没有立即表态,但是她脸上的期待与向往已经表露了她的一些心思。 她的想法与父亲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这个侄子的天赋,江家立家以来从未有过。 十七岁,气田境,青石刀法圆满。 他有杀大哥与孙淑娴的理由与实力,可他没有杀大哥,也没有杀孙淑娴。 大哥是自杀,孙淑娴是被大哥杀的。 他虽然废了大哥的一臂一腿,但留了命。不是他杀不了,是他留了手。照顾了江家的颜面,也顾及了和家族的关系。 他对父亲动了手,但那是在讲道理之前,先证明自己有资格坐下来谈。 等父亲知道他的实力了,他反而收起刀,心平气和地谈条件。 给承诺,讲恩情,求共赢。 他有掀桌子的实力,是他选择不掀。这种人,不是莽夫,是做大事的人。未来更是不可限量! 她还有自己的孩子。若曦和景文,将来能走多远?有他在,至少不会困在临溪县。有他在,二哥江宏志想为难她,也得掂量掂量。 这一刻,因为大哥的死对这个侄子产生些许幽怨已经消散了绝大部分。 她抬起头,看着江景离,语气平静却坚定。 “景离,你说的,姑姑十分认同,姑姑坚决支持你!” 听到女儿如此态度鲜明地支持江景离,江承业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了女儿一眼,又看向孙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景离,想要获得家族不遗余力的支持,你必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江景离点了点头:“爷爷但说无妨。” 江承业盯着他,目光沉稳而审慎。 “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破到气田境,除了自身的武道天赋之外,必然也有外力支持。否则,只靠家族给你的那些资源,你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我不需要知道你的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理解。但有些底线不能突破。”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个掌舵人特有的警觉。 “灵溪县在边境,靖国和沧国这么多年一直不对付。如果你拿了那边的资源,被那边的人抓着把柄,将来无论你走多远,对江家来说都是灾难。” “即便你的武道走到极致,上面还有仙人。他们挥挥手,江家就没了。我不能拿着江家所有人的性命去赌。”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江景离。 “你必须给我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你是自由的,你背后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最起码,没有沧国的背景。” 第 55 章 说服 江景离听完,没有急着回答。 他认真看了两人一眼,笑了笑,语气轻松:“爷爷的顾虑很合理。我也希望家族能够谨慎一些,这样大家都能长久。” “有些事情我没法说得太明白。但我可以给您看一样东西。看过之后,必须保密。一旦泄露出去,会给家族带来不可预估的麻烦。” 闻言,江承业看向江月兰。 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眼神的意思很明显,让她出去。 江月兰没有多言,直接就向密室外走去,却是被江景离制止,“不用让姑姑出去。既然她知道了这件事,就让她知道完整。省得以后心里打鼓,反而麻烦。” 江承业眉头微皱,但没有阻止。 江景离直起身径直走向江承业,边走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递到他爷爷身前。 玉牌不大,通体温润,正面刻着两个古朴的字,青岚。 江承业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伸手拿起玉牌,手指微微发颤。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凑近端详玉质,感受那非比寻常的温润与厚重。 “这……这是仙宗的东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江景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说道:“我与青岚谷的仙师,有一段缘分。这是她留给我的信物。”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从容。 “将来我修炼到周天境圆满,她答应会给我一枚破境丹。这也是我敢说十年之内还你一个强大江家的底气之一。” 江承业的瞳孔猛地一缩。 破境丹! 那是他们这种县城小家族根本接触不到的东西,连听都很少听说过。 一枚破境丹,意味着半只脚踩在宗师的门槛上。 这个孙子,不仅有仙人撑腰,还有仙人许诺的破境丹。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玉牌放回桌上。 一切不合理的地方,现在都合理了。 孙子的武道天赋已经好到让仙师都看重的地步。 为什么孙子修炼这么快?天赋好再加上仙师随便给点东西。 为什么孙子这么能隐忍?悟性好再加上仙人指点的。 为什么孙子出手狠辣却又有分寸?仙人培养的。 所有他想不通的疑点,在看到这块令牌之后,都不需要想了。 “收好。”他的声音低哑,“别让第四个人知道。” 江月兰站在一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懂仙宗的事,但她听得懂“破境丹”三个字。 那是她这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这个侄子,居然有仙人承诺的破境丹。她的心跳得很快。 江承业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是沧国,是靖国的仙宗,那他就不怕了。 孙子背后站着的是自己人,那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睁开眼,看向江景离的目光里,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慈爱,是敬畏,对仙人手段的敬畏,对这个孙子的敬畏。 “江家以后会竭尽全力支持你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得到江承业坚定支持的态度,江景离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 对现在的他来说,取得江家的支持确实很关键。 他的快速成长离不开资源的支持,只靠借与抢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且风险极大。 再加上岁月塔的修炼时间快见底了,还没有找到快速恢复时间的方法与途径,这个时候更需要江家坚定的资源支持。 想明白这些事江景离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爷爷,除了您和姑姑之外,还有一个人必须知道这件事。”他看着江承业的眼睛,“太爷爷那边,瞒不住。” 江承业闻言,微微点头,看向江景离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欣慰。 这个孙子不仅天赋高,脑子也清楚。他提这件事,不是不信任自己,是考虑得更周全。 “你说得对。你太爷爷不知道,以后家族全力支持你的事,很难说服他。” 江景离接着说道:“现在家族中明确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爷爷、太爷爷和姑姑三人。其他人,绝对不能透露有关仙人的任何消息。这一点,务必切记。” 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一些。 “但将来家族全力支持我,高层不可能不知道。比如大长老,比如二叔。到时候,可以将我的天赋告诉他们,或者将我的实力告诉他们。至于实力怎么来的,可以说爷爷和太爷爷鼎力支持,加上我天赋不错,才走到今天。” “但他们对我天赋的事情也必须绝对保密。在没有成为宗师之前,我不想展露真正的天赋。这不仅会给我自己带来麻烦,也会给家族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想让我夭折的人,肯定比想让我成长起来的人多得多。” 他直视着江承业,一字一句。 “现在,我和江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爷爷在这方面,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 江承业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深深看了江景离一眼,心中感慨万千。 十七岁,正是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年纪,可这个孙子却能把锋芒藏得如此之深。不追求虚名,只追求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份隐忍,这份通透,让他既震惊,又欣慰。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放心。”他点了点头,“仙宗的事,最多只有你太爷爷、你姑姑和我三人知道。将来大长老和你二叔那里,最多让他们知道你的天赋很好,将来有希望冲击更高的境界,不会透露仙人的事。” “你明面上的修为,可以慢慢提升到锻骨期。暗地里,气田境的实力,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除非有一天你能成为宗师,或者你已经完全有了自保的能力,否则绝不会泄露。” 江景离听完,微微点头。 “既然如此,我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还是那句话,我希望能得到家族的全力支持。同时,我也不会辜负这份支持。以我的天赋和未来,家族对我的投资,绝对是最明智的选择。” 他顿了顿,看着江承业十分真诚地忽悠道。 “不知道爷爷还有什么要说的?” 江承业缓了一缓,认真看着这个孙子,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景行和若兰,你打算怎么处理?” 江景离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才缓缓开口。 “这件事,我不发表意见。父亲和嫡母要杀我,我已经反击了。他们的结果,是咎由自取。家族之中的恩怨,已经了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 “至于景行和若兰,他们还只是孩子。我不会把个人恩怨牵扯到下一代身上,更不会因为个人的情绪影响家族的决定。” 他看了江承业一眼。 “怎么处理,由家族决定。我不再过问。” 江承业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这个孙子能说出这话,说明他不是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这样的人,才值得家族全力支持。 江景离心中清楚,他不是心软,是不需要。以他对江家的了解,他们肯定是容不下江景行这个天赋不错的杂种,必然会处理掉他。 至于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江若兰,对他毫无威胁,不想因为这个人脏了自己手,坏了自己的人设。 他现在需要的是江承业的信任。一个赶尽杀绝的人,谁会放心把家族押在他身上? 至于江承业会怎么处理她,他懒得管。 轻则逐出家门,重则直接废掉,甚至说是......无论哪种,他都不在乎。 如果将来有一天,这个假妹妹真的来找他麻烦,他不怕。 这不是盲目自大,是强大实力给他的自信。 到那时,不过是一刀一个的事。他的大刀可没有不斩老幼这一说! “就这样吧。”他站起身,把刀扛在肩上,“爷爷,这件事您定。” 江承业听完,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这个孙子对江景行和江若兰都没有怨气,那对江家其他人,应该也不会再有芥蒂。他的话,也更有几分可信度。 江景离忽然又问了一句。 “爷爷,我想知道,江家的下一任家主,你打算让谁来当?” 江承业微微沉吟。 “如果你愿意公开你的天赋和实力,让你当家主,没什么问题。但你既然选择了更稳妥的路线,我也绝对支持你。江家不是你的终点,你未来的路还长,不应该困在家主这个位置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综合各方面的考虑,宏志是最好的选择。” 江月兰的脸色微微一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江景离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必须站出来了立一下人设了。 “家族内部的事务,我不打算插手。但有一点,我需要说一下。”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姑姑对我来说,是家族中少数几个曾经对我比较照顾的人。这点恩情,我一直记得。” “我知道二叔对姑姑有些意见。我希望爷爷能从中说和,或者让二叔收敛一些。至少,做到父亲那个程度,不偏不倚。对景瑞和若曦,也要保持正常的家族子弟待遇。” 他看了江月兰一眼,又看向江承业。 “如果爷爷不方便说,将来我会亲自跟二叔说。” 江月兰的脸上露出喜色。她知道自己关键时刻的支持,已经得到了回报。 江承业看着这个孙子,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消散了。 他不怕孙子对家族之事提条件,就怕他没条件可提。而且他提的条件,不是什么私利,而是知恩图报。这说明他重感情,也有分寸。 第 56 章 谬赞了 江承业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你放心,这件事我会考虑,也会安排好,绝不会让你姑姑受委屈。” 江月兰是他亲女儿,江宏志是他亲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本来就想调和,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现在孙子主动提出来,他自然乐意答应。 江景离见事情谈得差不多了,便起身拱了拱手。 “爷爷,姑姑,该说的我都说了。从昨晚到现在,我一夜没合眼,精神一直绷着,实在有些撑不住了。下午我再去找您,跟您细谈功法、资源的事。我先告退了。” 江承业看了他一眼,没有挽留。 “去吧。剩下的事,我和你姑姑处理。” 江景离点了点头,转身朝密道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密室里的情况,就麻烦爷爷和姑姑收拾了。” 江承业摆了摆手。 江景离不再多言,推开石门,走了出去。 身后,石门缓缓合拢。 密室中只剩下父女两人,和一片狼藉。 江承业看着儿子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握着椅背的手指,指节已经发白。 “宏屹的事,先封锁消息。”他的声音沙哑,“过一段时间对外说他闭关冲击气田境失败,走火入魔而死。” “至于孙淑娴……”他顿了顿,“说她重病不治,过段时间再公布。” “密室里的情况,你来处理。手脚干净点,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江月兰点头应是。 “父亲,那景行和若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江承业的脸色一沉,眼中怒气一闪而逝。 “若兰是个小姑娘,天赋平平,家族在她身上没投多少资源。留着她,翻不起什么浪。”他的语气冰冷,不带感情,“以后按庶女的待遇养着,看紧点,别让她知道不该知道的事。” 江月兰低着头,没有接话。 “至于景行……”江承业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把钝刀,“他天赋不错,家族在他身上花了多少资源。留在江家是隐患,逐出江家也是隐患。为了江家的名声,也为了江家的将来……” 他没有说下去。 江月兰知道父亲的意思,叹息一声,“让他在外面意外身死吗?” 江承业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江月兰咬了咬牙,点头:“我明白了。” 她正要转身出去,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停下脚步。 “父亲,前几天,孙淑娴以孙家老太太想见外孙外孙女的名义,把景行和若兰送到了安远县孙家。她估计是怕事情败露,先把孩子送走了。” 江承业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 “密室这边你不用管了,我来收拾。”他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就带人去孙家,把那两个孩子接回来。” “如果孙家不放人呢?”江月兰略微有点担心。 江承业冷笑一声。 “不放人?你就把孙淑娴的丑事告诉他们孙家家主。我看他们孙家还要不要这个脸,敢不敢护着那两个野种?” 江月兰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 密室中只剩下江承业一人。 他看着儿子的尸体,看着孙淑娴的尸体,看着墙上那把断刀,看着“知耻”两个字。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屹儿……真的是父亲害了你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江景离从书房出来,呼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先去了饭堂。 一夜没吃东西,肚子里空落落的。他坐下来,要了几样吃食,狼吞虎咽地填饱了肚子。 然后他回到偏院,简单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 他没有躺下休息,而是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然后,从后窗翻了出去,悄声无息离开了江家。 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也不会傻蛋到现在就相信江家。 在没有确定太爷爷江开山的态度之前,江家对他来说还是有危险的,虽然危险程度不高,他也不会忽视。 既然有更好的选择,他就不会将自己置身于相对危险的地方。 离开江家之后,他运转易骨术,换了副容貌,悄无声息地去了一家偏僻的小客栈,开了间房,堵好房门,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 就在江景离与周公下棋之时,江月兰带人快马加鞭赶到安远县时,已近午时。 孙家的大门敞开着,门房见了江家的马车,连忙进去通禀。 不多时,孙伯庸亲自迎了出来,脸上挂着客套的笑。 “月兰妹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江月兰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我来接景行和若兰回家。老太太想孩子了,让我带他们回去住几天。” 孙伯庸笑容微微一滞,没想到就这点小事,江家会派出江月兰这位实权长老亲自出马。 他心中多少有些疑惑,不过也没有想太多,随即吩咐身边的下人去通知江景行与江若兰。 片刻之后,一个管事模样的孙家仆人带着江若兰出现在孙家门口,他在孙伯庸耳边快速低语了几句便退至一旁。 孙伯庸眼中精光一闪,脸上不动声色,“月兰妹子,真是不巧。若兰还在,景行那孩子……大半个时辰前出门了,说是去会个朋友,到现在还没回来。不如你先江月兰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家里老太太惦记着,急着见孩子。既然景行不在,孙兄能不能劳烦派人找找?找到了我一起带回去,省得你再派人送一趟。” 孙伯庸没有推辞,转身吩咐身边的管事去附近找找。 江月兰没有站在门口等,孙伯庸将她请到了偏厅。 茶上了,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半个时辰过去,出去找人的管事回来了,摇了摇头。 “家主,附近都找遍了,没见景行少爷的影子。问了几个常去的铺子,也说今天没见他来过。” 孙伯庸眉头微皱,看向江月兰,眼中带着一丝探询。 “月兰妹子,景行这孩子平时很稳重的,不会无缘无故跑出去这么久。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江月兰神色不变,淡淡道:“没什么大事。就是老太太想孩子了,让我来接。既然找不到,我也不等了。等景行回来,麻烦孙兄派人送他回去。”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家里那边等着,我先带若兰回去见她祖母。” 孙伯庸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随后,江月兰行礼告辞,牵着江若兰的手离开孙家,上了江家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孙家。 江月兰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若兰,你哥哥出门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江若兰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小声说:“哥哥出去之前,有人给他送了一封信。他看了信之后,脸色就变了,说要出去一趟。我问他去哪,他没说。” 江月兰心中微微一沉。 信!应该是孙淑娴送给景行的。 她在被江宏屹叫去书房之前,已经把信送了出来。但她只安排了儿子景行,对女儿若兰则是不闻不问了。 她看了一眼身边低头不语的江若兰,心中五味杂陈。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母亲做了什么,不知道哥哥已经跑了,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江月兰收回视线,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尘土飞扬。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心里却翻涌着对这个嫂子的厌恶。 出轨,给大哥戴绿帽子,生下野种,最后关头还只想着儿子,把女儿丢下不管。 这样的人,死了也不值得同情。 她叹了口气,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 景行跑了,回去问过父亲再做下一步打算吧,事关重大,她不敢擅自行事。至于若兰,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吧。 午后,江景离从客栈离开,易容换貌,悄然回到江府。 偏院里一切如常,没有人来过。 他悄悄在江家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异常,才换了身干净衣裳,朝江承业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里面传来江承业的声音:“进来。” 江景离推门进去,微微一怔。 书房里除了江承业,还坐着一位白发老者。面容清瘦,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江景离心知,这便是他的太爷爷,江开山。原身与这位太爷爷的交集很少,从记事到死见面的总次数不超过双掌之数。 在江景离看这位太爷爷之时,江开山也在打量他,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好奇。 “没想到我这土都埋到脖子的老家伙,还能看到江家出现你这么一位麒麟儿。”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太爷爷,谬赞了。”江景离躬身行礼。 第 57 章 磐石功 江开山看着眼前这个重孙,目光复杂。 他活了快八十岁,见过的人太多,见过的天才也有一些。 但那些天才,要么夭折,要么平庸,最终都像河里的沙子,被水冲走了。 江家几百年,气田境就是天花板,连通脉境的门槛都没人摸到过。 可现在,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站在他面前,气田境初期,青石刀法圆满。 江承业已经跟他说过了。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他不亲眼看看,心里就是不踏实。 “景离,”江开山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分量,“你爷爷都跟我说了。你的天赋,你的实力,你的机缘。说实话,太爷爷到现在还有些不敢相信。”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 “你也别怪太爷爷多心多疑。江家这么个小门小户,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身家性命都拴在一起。我这个老家伙,活了这一把年纪,别的本事没有,谨慎两个字还是知道的。” 说话间,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那只手布满皱纹,指节粗大,皮肤松弛,却稳得像一块老树根。 “不介意的话,给太爷爷搭把手。” 江开山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认真。 “百闻不如一见。一见不如一试。” 江景离看着那只苍老的手,明白了太爷爷的意思。 他没有拒绝。 “太爷爷说哪里话,您想试,景离哪有不从的道理。” 他伸出手,手掌与江开山的手掌相对。 两人的手掌贴在一起,一老一少,一苍一嫩,对比鲜明。 真气运转。 江开山的手掌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真气的薄光,气田境中期的修为缓缓输出。 他没用全力,只是试探性地压过去。 江景离也运转真气,气田境初期巅峰的真气迎了上去。 两股真气在两人掌心之间碰撞,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江景离纹丝不动。江开山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只是一瞬,两人同时收手。 江开山收回手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抬头看了看江景离。 他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 震惊,是压不住的。 活到这把年纪,能让他震惊的事已经不多了,但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震惊了。十七岁,气田境初期,而且不是刚入初期,那真气的凝实程度,分明已经在初期巅峰,离气田境中期也只有一步之遥。 他修炼了一辈子,也不过气田境中期。 说是中期,实际上年老体衰,气血衰退,真正能发挥出来的战力,勉强算个气田境初期。 要打持久战,他连气田境初期的战力都维持不了多久。 可眼前这个重孙,十七岁,气田境初期巅峰。 货真价实,不打任何折扣。 惊喜,也是真的。 江家几百年,终于出了一个真正的天才。 不是那种在小县城里称王称霸的“天才”,是放在郡城、放在青州都拿得出手的天才。 他仿佛看到了江家腾飞的希望,虽然他不一定能活到那一天,但只要想到将来江家能有那么一天,他心里就热乎得很。 可茫然,也涌上心头。 他练武已经练了六十多年。六十多年,从磨皮到气田,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十七岁的时候,他还在为怎么突破锻骨境发愁,还在为家族里那点可怜的修炼资源争得头破血流。 人和人,真的不能比。 还有一丝担忧,藏在这份惊喜底下。 江家太小了。临溪县太小了。 这么小的水池,养得了一条潜龙吗? 历史上不是没有惊才绝艳的天才,出身小家族,大部分还没成长起来就夭折了。 有的是资源跟不上,有的是被外面的势力盯上,有的是树大招风惹来了灭族之祸。 江家这小门小户,真要遇上什么风浪,怕是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这些念头在江开山心里翻涌,但最终都压了下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愧是我们江家的麒麟儿。太爷爷在你这个年纪,还在为怎么突破锻骨境发愁呢。你倒好,起点就已经超过老头子的终点,后生可畏!” 他摇了摇头,笑着说:“英雄出少年。太爷爷老了,不中用了。看到你,太爷爷是真的高兴。” 他顿了顿,又说道:“你爷爷跟我说,你有仙宗的令牌。不是太爷爷信不过他,是这事牵扯太大。” “江家这么多人,身家性命都在这上头。太爷爷不得不谨慎,不见到实物,心里始终悬着块石头。” 他看着江景离,语气坦然。 “你别怪太爷爷多事。” 江景离没有多说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青岚宗的玉牌,双手捧着,递到江开山面前。 “太爷爷请看。” 江开山接过玉牌,凑近端详。 他的手比刚才更稳,动作更轻,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眼睛虽然浑浊,但看东西依然很细。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感受着玉牌的温润与厚重,感受着那上面若有若无的气息。 这种材质,这种手感,凡人做不出来。 只有仙宗,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才能拿出这样的东西。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片刻后,他将玉牌小心地递还给江景离。 “收好。收好。”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郑重。 “确实是仙宗的东西。你的机缘,太深厚了。这是我们江家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 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只沉默了一瞬,便已经下定了决心。 “没什么好说的了。从今天起,家族会全力支持你。丹药,功法,人情往来,凡是你需要的,家族能拿出来的,都会优先给你。” “江家虽然不大,但砸锅卖铁也要把你供上去。” 他的语气严肃起来,一字一句。 “至少,在你踏入宗师境之前,家族尽量不成为你的拖累。等你成了宗师,那时候,家族就是想帮,能帮的也极为有限了。” 江景离听出了这番话里的分量。 他也是赶紧退后一步,躬身行礼,把人设稳稳立住。 “有太爷爷这句话,景离就放心了。家族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景离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今天的恩义,我记在心里。将来有一天,景离真的踏入宗师境,必然带着家族,更上一层楼。” 他抬起头,看着江开山的眼睛,语气坚定地快把自己都要骗过去了。 “不止一层。更上两层。至少,要走出临溪县,走出云岚郡。” 江开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没有再说什么勉励的话,只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的笑容,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开怀。 见到父亲已经彻底认可了江景离,江承业从书架上取下两部秘籍,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一看便是传承多年的老物。 “这是咱们江家的镇族功法。”他将两部秘籍放在书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看向江景离的目光里带着郑重,“《磐石功》,玄级中品内功心法。《磐石刀法》,玄级下品刀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青石刀法是磐石刀法的前置。你把青石刀法练到了圆满境界,再练磐石刀法,就没有什么门槛一说,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将这门刀法练到极高的境界。” “但《磐石功》不一样,内功心法和外功刀法是两码事,得从头扎扎实实地练。” 江承业看了江开山一眼。 江开山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刀法你爷爷教你。他手上的磐石刀法已经到了圆融境界,整个江家没人比他更熟。”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自谦,又带着几分认真,“至于这门《磐石功》,太爷爷比你爷爷多练了二十年,才到了大成境界,勉强摸到了一点圆融的边。这门心法,我来带你入门。” 江景离躬身行礼:“有劳太爷爷,有劳爷爷。” 江开山摆了摆手,示意他盘腿坐下。 “《磐石功》的核心就在两个字,沉稳。真气运转不求快,求稳。像磐石一样,风吹不动,水冲不散。你先把口诀记下,然后按我说的,将真气从丹田引出,走这条经脉路线……” 老人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清楚。 江景离闭上眼睛,按照口诀运转真气。 一个时辰后,江景离睁开眼,真气运转还有些生涩。 江开山点了点头:“不急。这门心法就是这样,入门慢,但根基扎实。当年我用了一天才入门,你爷爷用了两天。你……”他笑了笑,“今天天黑之前能摸到门槛,天赋就极为惊人了。” 江景离没有接话,重新闭上眼睛。 一次,两次,三次。丹田里的真气被反复引导、锤炼,沿着既定的经脉路线一遍遍运转。每运转失败一次,真气的流速就稳了一分,震颤就少了几分。 两个时辰过去。 三个时辰过去。 窗外,太阳开始西斜。 第 58 章 全力支持 江开山坐在椅子上,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江景离,手指偶尔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一下,像是在计数。 江承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傍晚的凉风涌进来,吹动了书案上的纸页。 就在这时,江景离体内的真气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震响。 像是石头落入深潭,在水下激起一圈涟漪。 他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真气运转的速度不急不缓,沉稳得像被钉在了经脉里,风吹不动,水冲不散。 江开山放下茶杯。 江承业转过身。 江景离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朝两位老人躬身行礼。 “太爷爷,爷爷,幸不辱命。” 江开山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自嘲。 “好。天还没黑透,比太爷爷当年快了不少。” 他摇了摇头。 “人和人,真是不能比。” 江景离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极为惊讶。 他自己清楚自己的斤两,悟性不算差,但也绝对称不上优秀。 可刚才修炼《磐石功》时,那些晦涩的真气运转路线,他只琢磨了几遍就通了。 难道说,在岁月塔内修炼了这么多年,自己的悟性也在不知不觉间提升了? 没容他细想,江承业已经走上前来,把那部《磐石刀法》递到他手中。 “刀法我来教。” 江景离接过刀谱,翻开第一页。 江承业没有让他从头看起,而是走到书房中央,拔出腰间的刀。 “看好了,我会尽量做到慢一些。” 他起手,一刀劈出。 刀不快,却极稳。 刀锋划过空气,没有尖锐的破空声,反而带着一种沉闷的嗡鸣。 一刀接着一刀,三十六式磐石刀法在他手中展开。 每一式都是从青石刀法化出来的,但比青石刀法更沉、更厚、更不讲道理。 青石刀法是石头砸人,磐石刀法是整座山压过去。 三遍。 江景离完完整整看完三遍,闭上眼睛,在脑中把三十六式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青石刀法圆满的底子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那些招式、角度、发力的方式,他几乎不用刻意去记,身体就已经有了反应。 就像一棵树,根已经扎得够深,往上嫁接新枝,毫不费力。 他睁开眼,拔出腰间的刀。 第一式,入门。 第十式,熟练。 第三十六式劈完,刀身上的劲气凝而不散,刀锋在夕阳下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江承业看着那微微颤动的刀锋,眼角跳了一下。 大成。 这才多久?从第一遍演示到现在,不到半个时辰。 江开山坐在椅子上,手中的茶杯端在半空,忘了放下。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茶杯放到桌上,用手指轻轻磨蹭着杯沿。 江景离收刀,站起身来。 “爷爷,太爷爷,这门刀法……” “大成。”江承业的声音有些发涩,“磐石刀法,你练到大成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圆满境界的青石刀法果然厉害。当年我的青石刀法只是大成,以此为基础练磐石刀法,练到大成,用了八年。”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江景离没有再说什么,将刀插回腰间。 江承业收回目光,转身走到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 “家族说全力支持你,就不是一句空话。”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这是一万二千两,先支给你一年的。以后每个月,家族给你一千两银子的供奉。” 江景离接过银票,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爷爷,一个月一千两……是不是有点少了?” 江承业的嘴角抽了一下,脑门一阵黑线。 “景离,你觉得咱们江家有多有钱?” 他没等江景离回答,直接说了下去。 “江家所有的产业全算上,北山矿场、南山药田、西河庄园,加上城里的铺子,也就是十几万两。这些是死的,是祖祖辈辈攒下来的基业,不能卖。能动的,是每年的净收益。”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正常年份,江家一年的净收益不到一万两。碰上矿场减产、药田歉收,连这个数都达不到。稍微有个天灾人祸,还要倒贴。” 江景离眉头微皱。 “怎么会这么少?” 江承业看着他,笑了笑。 “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份,给靖国朝廷交税。这是铁打的规矩,谁都逃不掉。” “第二份,青州青云剑派。人家是青州的半个主人。不交这份,江家在青州待不下去。” “第三份……”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我们临溪县江家,是从云岚郡江家分出来的。几百年前是一家,如今虽然早出了五服,也没什么来往了,可每年还得有一份孝敬。多少得受那边一点庇护,我们才能在临溪县站稳脚跟。” “不给,郡里的人不会明着为难你,但暗地里有的是办法让你不好过。” 他收回手,看着江景离的眼睛。 “这三份钱,就掏走了净收益的大头。剩下的,要管全家上下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要打理田地、矿山、铺面,要给核心弟子买丹药、置兵器。” “一年到底,真正能攒下来的银子,从来没有超过一万两过。有些年份碰上大事,比如族里有人要冲击气田境,要买凝真丹,那不光攒不下,还得往里面贴老本。”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 “景离,能给你提前支一万二千两,家族已经是把一部分老底掏出来了。以后每个月一千两,十年就是十二万两。” “说实话,这笔银子砸下去,江家十年之内元气难复。我和你太爷爷,是拿整个家族的将来在赌你的将来。” 江景离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一个多月来的所作所为。 找江若琳要钱,从倚翠楼赊账,去南城放印子钱的地方签了一堆死契,又在水龙会、通宝银号借了个遍,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好几千两银子。 那时候他觉得,钱来得太容易了。那些放贷的、开青楼的、管矿场的,随便一个拿出来都能掏出几百上千两。 可现在他明白了。 那些钱是偏门,是做无本买卖来的。正儿八经营生,赚的是辛苦钱。 江家在临溪县也算有头有脸,可一年到头的余钱,在效益差的时候可能还比不上他在县城里连借带骗弄来的那几千两。 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即站起身来,朝江承业和江开山躬身行了一礼。 “爷爷,太爷爷,是景离不知深浅,说话唐突了。” 他的语气依旧表现的极为诚恳。 “我先前只觉得一个月一千两不多,却没想过家族背后要扛这么多担子。朝廷要交税,大宗门要纳贡,郡城那边还要年年孝敬,这些钱压在一起,换谁都不轻松。” 他直起身,看着两位老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家族在这么难的情况下,还愿意拿十年十二万两砸在我身上。这份信任,景离不敢辜负。” “还是那句话—,今天家族全力待我,将来我也绝不会辜负家族。” 江承业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那道一直绷着的纹路悄然松开了。 “你能理解家族的难处,就好。” 他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几分,站起身来,走到书架旁,从书架后的暗格里取出两只瓷瓶。 一只青色,一只白色。 “这两瓶丹药,你一并拿走。” 江承业将瓷瓶放在桌上。 “青瓶里是五枚壮气丹。你刚突破气田境,修炼《磐石功》正是需要外力辅助的时候,这些够你用一阵子了。” “白瓶里是三枚凝气丹。以后免不了与人交手,真气耗尽时,用凝气丹配合精元丹服用,恢复起来比自己打坐快得多。留着防身。” 江景离微微一怔,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江开山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开口了。 “拿着吧。这些丹药都是从郡城那边拿的。家族每年能从云岚郡江家那边拿到的壮气丹和凝气丹,拢共也就二十来枚。这几枚是库房里压箱底的存货,先紧着你用。不算钱,就当是太爷爷和爷爷给你的见面礼。”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语气郑重了几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丹药能帮你加速修炼,但不能帮你突破瓶颈。气田境从初期到中期,中期到后期,每一个小境界的门槛,都要靠你自己去悟、去磨。” “丹药吃多了,身体还会产生耐药性,吃得越多效果越差。太爷爷这一辈子困在气田中期,不是吃不起丹药,是资质就到这里了。丹药只是辅助,真正靠的还是自己。” 江景离听完,认真行了一礼。 “太爷爷教诲,景离谨记。” 他这才伸手,将两只瓷瓶小心收好,和银票、秘籍放在一起。 江承业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江景离将东西收好,摆了摆手。 “去吧。好好修炼。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来找我和你太爷爷。” 江景离再次躬身,转身推开书房的门。 第 59 章 修炼时间的变化 江景离推开书房的门,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涌进来。 他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却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房间内的江承业。 “爷爷,还有一件事。” 江承业抬起头。 “说吧。” 江景离没有绕弯子。 “我第一次落水那天夜里,清漪河南岸于记杂货铺的老板给了我不少帮助。他给了我一身干衣服,又给了我一壶热茶。” “因为这件事,他被父亲报复。全家入狱,女儿被卖进倚翠楼。” “我替他女儿赎了身,带回了府里。但这几天,她又被人重新送回了大牢,和她父母关在一起,不日就会被流放。”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件事是我欠的债。我想请爷爷帮忙,把他们一家人都捞出来,铺子赎回来,让他们能像以前一样过日子。”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上前一步,放在书案上。 “这里是五百两。打点衙门、赎回铺面、补些货物,应该够了。如果不够,您跟我说,我再补。” 江承业看了一眼那张银票,没有伸手去拿。 “这件事,是宏屹做下的,善后本该由家族来管。” 江景离摇了摇头。 “爷爷,家族在我身上的花费已经足够多了。这笔钱怎么说也该我来付。” “于老板是因为帮了我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如果连安置他都要家族额外掏钱,那是我江景离太过贪心,太过忘恩负义。”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坚定。 “五百两不够,我还有。您只管办,钱我来出。” 江承业沉默了片刻,看着这个孙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没有再推辞,把银票收进袖中。 “行,就依你。” 他的语气很笃定。 “你放心吧。这点事,江家在临溪县还办得到。明天一早我就让人去衙门打点,他们一家三口当天就能出来。铺子也会物归原主。” 江景离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爷爷。” 他直起身,再次朝江开山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门外的夜色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沉默了许久,江承业才缓缓开口。 “父亲,我们这样做……真的对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把全家的未来,押在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身上,而且他可能对江家还有怨气。” 江开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江家从来没有出过这样天赋出众的孩子。错过他,江家极大可能永远走不出这临溪县。最起码在你我有生之年是走不出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浑浊的眼睛看着烛火,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既然押了,就不要问对不对。要问怎么做才能赢。” 江承业沉默不语。 江开山收回目光,看向他。 “眼下你要做好几件事。” 江承业坐直了身体。 “父亲请说。” “第一,保密。家族全力支持他的事,只有我、你、月兰,再加大长老和未来家主知道就够了。” “他的真实武道境界与天赋潜力,绝不可再让第六人知晓。日常不要对他过多关注,就当他是家族里一个武道天赋不错的后辈。” 江承业点头。 “明白。” “第二,安抚。家族资源就这么多,向他倾斜,大长老和家主那边必然会受影响。” “你要亲自去谈,把事情说开——景离是江家未来的希望,支持他不是在分他们的利益,而是在替江家争一个更大的将来。” “资源上,从我的那份里扣出来补给他们,尽量不让他们觉得被亏待。” 江承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第三,底线。好好谈是软的一面,但也要有硬的一面。你须严厉警告他们——此事关乎家族存亡,若有谁因嫉妒而泄露消息,甚至暗中使绊子,绝不姑息。” 江开山的语气始终很平静,但说到最后三个字时,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江承业心中一肃。 “父亲放心,这些我都会安排妥当。” 江开山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小口,嘴角微微上扬。 “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承业,你和我不同。我年纪大了,能不能看到景离走到那一步,不好说。但你不一样。你才六十岁,十年时间等得起。如果真有那一天,他踏入宗师,有他反哺家族,你身上的担子就轻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到那时,你未必没有机会,去看看通脉境的风景,甚至周天境。练了一辈子武,能走到那一步,那是多大的福气。” 江承业抬起头,看着父亲,声音有些发紧。 “父亲,你也能看到的。你肯定能看到。你身子骨还硬朗……” 江开山摆了摆手,笑得淡然。 “到了这个岁数,能活多久,自己心里大概有数。能看到江家出了这么一个麒麟儿,有个念想,就已经很好了。至于能不能亲眼看到那一天,不强求。”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 “好了,不用多说了。好好做事。” “天晚了,老头子该回去了。” 江承业起身,目送父亲走出书房。 江景离回到自己的偏院时,夜色已经深了。 他关上门,将银票、秘籍和丹药一一收好,在床边坐了片刻。 然后从怀中取出三块下品灵石,在掌心排开。 乳白色的光泽在月光下温润如玉。 他在断云山脉养伤时没敢吸收,主要是怕陆听澜突然找到他,她不小心再发现他能够吸收灵石里能量的秘密,那可是真要完蛋。 回府之后又一直没腾出空来。现在才算真正静下心,有时间好好琢磨这东西。 他拿起其中一块,握在掌心。 一股温和而奇异的力量从灵石中涌出,沿着手臂被吸入体内。和精元丹的暖流不同,和壮气丹的药力也不同。 这股力量更纯粹,没有温度,没有属性,像是纯粹的“能量”本身。 吸收的速度不快不慢,稳定而持续。 大约一刻钟后,掌心的灵石忽然一轻。 他低头看去,原本乳白色的石头变成了一块灰扑扑的废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轻轻一捏,碎成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什么都没剩下。 江景离看着手中的粉末,沉默了片刻。一枚下品灵石,一刻钟吸完。 三枚就是三刻钟。陆听澜说这东西在修仙界是硬通货,自己这吸收速度倒是不慢。 他将另外两枚灵石收好,没有继续吸收。过犹不及。 今晚还要进岁月塔,他不确定灵石的能量和塔内时间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先留两颗,等确认了再说。 简单洗漱后,他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又浮上来。 他站在了岁月塔前。塔身依旧斑驳,古旧,布满裂痕。 和之前一样,一道金光从塔中射出,笼罩了他的全身。身体不由自主地走向塔门,推门而入。 大厅中央,光幕悬浮在半空。 他抬头看去,目光先落在“剩余修炼时间”那一栏。 两年十个月。二十八天。 他愣了一下。上一次出塔时,剩余时间分明是两年八个月二十四天。 现在凭空多了两个月零四天——不对,重新进入一次岁月塔,按规律自动加了四天。 多出来的那两个月,恰好是吸收那枚下品灵石的量。 一枚下品灵石,等于两个月塔内时间。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光幕上的数字忽然一跳。 两年十个月二十八天。数字开始急剧缩减,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 一年十个月。一年六个月。最终停在了一个让他眼皮直跳的数字上。 一年五个月。十四天。 时间被砍了一半。 江景离盯着那个数字,沉思片刻。 他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不是灵石的问题,也不是塔出了问题。 是自己突破了气田境,生命层次发生了变化,岁月塔对自己时间加速需要消耗的能量也在增加。 相比较以前锻体阶段,现在的内气阶段,维持塔内一年修炼时间需要消耗的能量翻了一倍。 这不是惩罚,是塔的底层规则——修为越高,维持同等塔内时间的消耗就越大。 瞬间,江景离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按照能量守恒定律,以后很可能外界过去两天,岁月塔的修炼时间才能增加一天。 还真是雪上加霜啊! 他压下杂念,在大厅中央盘腿坐下。意识飘到半空,身体开始自动修炼。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练刀。 磐石刀法已经大成,岁月塔以外的时间可以慢慢磨。 进塔的机会珍贵,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用在刀刃上。 武道修为是根本,修为上去了,刀法的威力自然水涨船高。修为上不去,刀法再精妙也是花架子。 第 60 章 机会只有两次 江景离的虚影运转《磐石功》,将丹田中的真气反复锤炼。气田初期的真气还很松散,像一团还没攥紧的棉花。 磐石功每一遍运转,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挤压这团棉花,让它更密实、更凝练。 塔内没有饥饿,没有疲惫,没有杂念。每一刻都在精进,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强。 时间在塔内无声流逝。 五个月时间一晃而过,真气开始向丹田的更深处挤压。每一次运转磐石功,都能感觉到一层无形的壁垒在微微颤动,正是气田初期到中期之间那道瓶颈。 八个月,瓶颈开始出现裂纹。 十一个月,那层壁垒终于承受不住真气的反复冲刷,轰然碎裂。 气田中期! 他仍没有停,抓紧最后一个月,将真气在新境界中稳固下来。 当意识开始下沉时,他知道一年时间到了。 他睁开眼,抬头看向光幕。 姓名:江景离 武道修为:气田中期(虚) 内功心法:磐石功(大成) 刀法:青石刀法(圆满)、磐石刀法(大成) 拳法:青石拳法(小成) 桩功:青石桩(大成) 剩余修炼时间:5个月14天 ...... 青州,青云郡,青云山,青云剑派。 夜色渐深。 青云剑派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一片寂静,只有几盏稀疏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屋檐上。 青色长袍,身形修长。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眉眼间没什么表情,既不冷酷,也不温和,只有一种骨子里的淡漠。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那间还亮着灯的小屋,脚尖轻点,无声落地。 屋里的人还没察觉。 他推门而入,动作不快不慢,甚至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正在桌前翻看典籍的孙若湄猛地抬头,瞳孔一缩,嘴刚张开,一记手刀已经精准地落在她的颈侧。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青袍人伸手一提,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从头到尾,没有惊动任何人。 山门外的青云城是依附青云剑派而生的一座小城。白天人来人往,入了夜便沉寂下来。 城西有一处荒废的山神庙,院墙塌了大半,庙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 这里常年聚集着一些乞丐,天冷时便缩在破庙里烤火取暖。 今夜,破庙外多了一个人。 柳婉清站在庙门外的阴影里,一身月白色长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青袍人已经到了。 他手中提着昏迷的孙若湄,看了一眼柳婉清,随手将人往地上一扔。 “人给你带来了。”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柳婉清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孙若湄,嘴角微微勾起。 “有劳大师兄了。” 青袍人没有接话,退到一旁,靠在破庙的院墙上,闭上了眼睛。 柳婉清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在孙若湄鼻下晃了晃。 一股辛辣的气味弥散开来。 片刻后,孙若湄猛地咳了一声,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头顶陌生的夜空。然后是柳婉清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她浑身一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双手撑地往后挪了两步,后背撞上了破庙的石阶。 她这才看清四周的环境。破庙,荒草。还有柳婉清。 “柳师姐……这是何意?” 孙若湄强压住心中的恐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深夜将我从宗门劫掠出来,这是违反门规的。师姐身份尊贵,何必做这种事?放我回去,我当今晚的事没有发生过。” 她的语气软中带硬,既认了怂,又试图用门规来压对方。 柳婉清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走上前,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孙若湄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孙若湄的脸被扇得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门规?” 柳婉清终于开口了,语气里满是嘲讽。 “就你这种身份有资格跟我谈门规吗?” 她蹲下身,捏着孙若湄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这么多天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手段很高明?” 孙若湄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被捏疼的。 “师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 柳婉清笑了,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你在玄舟面前装柔弱,装体贴,装受委屈。每天一碗安神汤送去,每天三句话不离‘柳师姐人很好,只是对我有些误会’。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觉得你离间了我和玄舟之间的关系,就能抱住他的大腿,从安远县那个小地方飞出来,土鸡变凤凰——”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摆脱你原来的身份?” 孙若湄的脸色微微发白。 “柳师姐,我没有。我和玄舟哥哥......” “玄舟哥哥?” 柳婉清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谁让你这么叫的?” 孙若湄被打得整个人摔在地上。她捂着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求饶。 她认为对方最多再打她一顿,不敢真的把她怎么样。 她是青云剑派的外门弟子,李玄舟亲自推荐来的。 门规摆在那里,柳婉清身份再尊贵也不敢残害同门。 只要撑过今晚,回去找到李玄舟,一切都会不一样,她会彻底拥有李玄舟的心,这个柳婉清再也没有和自己竞争的机会。 “师姐。”她抬起头,眼泪还在流,语气却渐渐稳了下来,“我没有离间你和玄舟哥哥的关系。” “只是师姐你行事太过霸道,让玄舟哥哥有些不满。这是师姐和他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至于我和玄舟哥哥——我们是两情相悦。如果师姐觉得你能让玄舟哥哥喜欢上你,那是师姐的本事。如果有一天玄舟哥哥告诉我,他喜欢的是师姐你——我不会多说什么,自己离开便是。” 柳婉清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你说得挺好的。” 她鼓了两下掌。 “那我再问你一次。” 她弯下腰,凑近孙若湄的脸,声音放得很轻。 “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愿意离开青云剑派,回你的安远县去吗?” 孙若湄的手指微微攥紧。她张了张嘴,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若非玄舟哥哥亲口让我离开,我不会走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师姐就算今日打死我,我也不会走。” 柳婉清轻轻拍了拍孙若湄的脸,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行。以后千万别后悔。”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瓷瓶,倒出一枚丹药,捏开孙若湄的嘴塞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 一股酸软无力感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孙若湄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的手臂连抬都抬不起来了。她想大声呼救,喉咙里只能发出很弱的声音。 柳婉清提起她的衣领,像拎一只小鸡似的把她拎了起来,一脚踹开破庙的门,把她扔了进去。 破庙内乞丐正围着火堆取暖,被这一声巨响吓得同时抬头。 他们看见一个女子被扔了进来,还以为是天上掉了馅饼。 然后他们看见门口站着另一个女子,月白色长裙,冷得像是从月亮上走下来的。 “今夜,这个女人赏给你们。”柳婉清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一个年纪稍大的乞丐最先反应过来,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地说道。 “大……大人,小的不敢……” 剑光一闪。 那乞丐的喉咙被一剑贯穿,鲜血喷在火堆上,发出呲呲的声响。 他瞪大了眼睛,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几声含混的气泡破裂声,便向后栽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剩下的其他乞丐吓得魂飞魄散,有两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还有一个尿了裤子,骚臭味在破庙里弥漫开来。 柳婉清收回剑,剑尖还滴着血。 她扫了剩余的乞丐一眼。 “谁要是不敢,这就是下场。” 她指了指地上瘫软的孙若湄,语气轻飘飘的。 “今晚,她属于你们。人不能死!否则,你们几个,要给她陪葬。” 孙若湄瘫在地上,浑身酸软,连扭头都做不到。她只能拼命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柳婉清,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铺天盖地的恐惧。 “柳……师姐……我是青云剑派弟子……残害同门……你不怕门规吗……” 柳婉清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已经不需要再放在心上的东西。 “你就不用为我操心了,还是想想怎么应付这些乞丐吧。” 孙若湄终于崩溃了。她拼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撕心裂肺地喊道。 “柳师姐!我错了!我愿意离开!我回安远县!我走!” 柳婉清脚步一顿。 她侧过半张脸,月光照亮她冷淡的眉眼。 “后悔了?现在后悔,太晚了。” “我给过你两次机会。不会再有第三次!” 第 61 章 我首先是师尊的弟子 柳婉清推开破庙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轰然关上。 里面传来男人们粗重的呼吸声,然后是猖狂的笑声,然后是衣帛撕裂的声音。 声音穿透了破庙的破墙烂门,传到了夜色之中。 青袍人靠在院墙外,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婉清从他身边走过时,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 只是在他那平静的嘴角边缘,有一丝极淡的不屑。 不过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柳婉清也没有跟他搭话。 她知道大师兄看不上这种事。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做并不光彩。但那又如何? 一个从安远县爬出来的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她的底线。 她柳婉清不是谁都能拿捏的。李玄舟不行,孙若湄更不行。 两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破庙外,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被夜色包裹着。 破庙里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 先是一片混乱的的声音。然后是死一般的沉默。 此时,天边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山脊上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灰。 正是凌晨最暗的时辰。 青袍人靠在院墙外,始终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般。 柳婉清站在破庙门口另一侧,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夜风吹动她的裙摆,月白色的布料在黑暗中微微晃动。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人影从山门方向疾掠而来。青色长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面如冠玉的脸上满是焦急与愤怒。 李玄舟。 他冲过最后一段山路,一眼便看见了破庙前的柳婉清,脚步猛地一顿。 “柳师姐……” 他的声音压不住地发抖,说不清是气的还是急的。 方才半夜里有人给他递了一个纸条——孙姑娘被劫走了,人在山下城西三里外的山神庙。他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冲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柳婉清的脸。 “你把若湄怎么了?” 柳婉清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张急得几乎扭曲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怎么了?”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这件事与她毫无关系。 “你自己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玄舟一脚踹开破庙的门冲了进去,里面的气味让他几乎作呕。 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几缕残烟。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乞丐,有的还在昏睡,有的被踹门声惊醒,迷迷瞪瞪地抬起头。 他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剑光一闪,最近一个乞丐的喉咙已经被贯穿。 第二个。第三个。 血溅在土墙上,溅在干草堆上,溅在他青色长袍的下摆上。 剩下几个乞丐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往角落里缩,嘴里喊着饶命,有人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嘶声。 他没有停。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带着暴怒,劈、刺、斩,不像杀人,像在发泄。 直到最后一个乞丐倒在血泊里,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他的剑尖还在滴血,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发红。 然后他看见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孙若湄。 她身上的衣物早已不成样子,只剩几片破布勉强挂在身上。 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裸露的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咬破了,渗着血。 她就那样蜷在角落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李玄舟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胸口的怒火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收回剑,解下自己的外袍,走上前去,蹲下身,将衣袍披在她身上。 “若湄。” 他的声音沙哑。 孙若湄像是被这声呼唤从噩梦中惊醒。 她猛地抬起头,认出了面前的人。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焦点,泪水夺眶而出。 “玄舟哥哥......” 她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连带着说话的声音也在抖。 “婉清……是柳婉清那个贱人!是她害的我!是她把我扔在这里——” 她语无伦次地嘶喊着,声音尖锐而破碎。 “她要让我毁了我!杀她……杀了那乞丐……都杀了……还有那个拿剑的青衣人……统统都杀了!给我报仇给我报仇!” 她的指甲隔着衣袍掐进他的胳膊,像是要把他当成救命稻草死死抓住,又像是在发泄那积压了一夜的绝望和愤怒。 李玄舟没有抱住她。 他轻轻推开了她。 动作不大,甚至不算用力,但足够让她从怀抱里退出去。 孙若湄愣了一瞬,抬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有愤怒,有愧疚,有心疼,但在这些情绪的缝隙里,她捕捉到了一种她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这个人脸上的表情。 嫌恶! 那表情只存在了一瞬间,但足够她看清。 她没有被重新拉进怀里,也没有一句温柔的安慰。 只有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我先送你回去。” 他的语气没有她预想中的暴怒和心疼,更像是一种,她说不清,像是在处理一件必须处理但不想多碰的事情。 孙若湄的手从他胳膊上滑落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她的身体还在抖,但心里的某种东西,正在快速地、不可逆转地冷却下来。 她不再哭了。 她低下头,盯着地面上的血,一声不吭。 李玄舟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动作小心,但保持着距离。他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走出破庙的门,站在凌晨的冷风中。 庙外,柳婉清和卓云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一个靠在院墙外闭着眼,一个站在破庙门口双手交叠。 李玄舟的目光落在柳婉清脸上,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剑锋出鞘半寸。 “你疯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在抖,是愤怒压到极致才会有的那种抖。 “这样残害同门,你到底在想什么?” 柳婉清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近乎讥讽的平静。 李玄舟拔剑。 就在剑锋即将完全出鞘的那一刻,一道剑光比他的更快。 青袍人的剑鞘已经挡在了他的剑锋之前。 没有出鞘,只是轻轻一挡。但那股力道精准得可怕,李玄舟只觉手腕一麻,剑身被震得嗡嗡作响。 他的脚步骤然停住,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青袍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李玄舟,目光平静如水,没有轻蔑,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李玄舟,你敢在我面前拔剑吗?” 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李玄舟握着剑柄的手僵在半空,血管在太阳穴上突突跳动。 他盯着卓云的脸,盯了整整三息。三息之后,他的剑没有拔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 “卓云师兄。” 他强迫自己把语气稳住,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你身为宗门三英之一,做这样的事,不觉得有失你的身份吗?” 卓云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首先是师尊的弟子,其次才是宗门的三英之一。”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辩的事实。 “师尊只有婉清这一个女儿。” 他顿了顿,把剑收回腰间。 “是你和你的女人有些不知好歹了。拎不清自己的位置,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他看着李玄舟的眼睛,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对方的心里。 “她一个从县城来的女子,不知轻重也就罢了。你李玄舟自己不清楚吗?” “你明知道她陷在什么样的处境里,依然让她处在这个位置。你有没有为她想过一丝一毫?” “你自己什么心思,你自己不清楚吗?” 李玄舟愣在原地。 卓云的每一句话都是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语调,但比任何厉声质问都更让他无言以对。 站在一旁的孙若湄也听到了这些话。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卓云没有给李玄舟喘息的时间,继续说道。 “还有,你说错了。” “没有什么同门相残。” “孙若湄是你推荐入宗的外门弟子。按规定,凡此等推荐,都有考察期。今天下午,庶务堂已正式驳回你的推荐。从那时候起,她已不是青云剑派的弟子。” 他的语气始终不变。 “三日之内,她须离开青云山。” 破庙之外,一片死寂。 孙若湄瘫坐在角落里,浑身冰凉。 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握住,握得她喘不过气来。 李玄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握着剑柄,指尖的力度已经松了,不是因为冷静了,是因为不知道拔出来还能砍向谁。 第 62 章 因为他那张脸 李玄舟的脸色几经变幻,愤怒、屈辱、不甘,最后定格在一种极深的无力上。 打,打不过!论身份,比不过! 他的所有身份加一起,对上青云剑派三英之一的卓云,没有任何分量。 论道理,道理也不在他这边。 卓云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语气平淡地给出了最后通牒。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带着你的女人走。” “要么……”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搭上剑柄。 “你可以试一试,能不能接下我的一剑。” 李玄舟看着他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柳婉清。 柳婉清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嘴角挂着淡淡的讥讽,那神情像在说:我从头到尾都知道你会怎么做。 李玄舟的手从剑柄上移开。 剑锋缓缓滑入剑鞘,发出一声轻响。 柳婉清笑了一下。 “李玄舟。”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跟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说话。 “你应该很清楚。从青州李家竞争失败之后灰溜溜地离开家族,来到青云剑派,如果没有我父亲的支持,你觉得自己有多大希望冲击宗师?” 李玄舟没有说话。 “你觉得,离开我你的希望有多大?” 他依然没有说话。 “你明知道我的身份对你有多重要,还敢跟我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用一个从安远县捡回来的低贱女人来刺激我,让我吃醋,让我低头。” “李玄舟,你不觉得自己太可笑了吗?现在她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你得到了什么?你的尊严?还是你的脸面?” 李玄舟的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比破庙里那一会的折磨更让他难堪。他想反驳,但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 柳婉清把他的心思剥得一干二净,当着卓云的面,当着孙若湄的面,把他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他沉默着,像一尊石像。 然后他转过身,弯下腰,将身旁孙若湄抱起来。她没有挣扎,没有哭喊,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她就那样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布偶。 李玄舟抱着她,背对着柳婉清,迈出了第一步。 柳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紧不慢。 “玄舟,我还会给你机会的。不过……” 她顿了顿。 “要看你以后的表现了。” 李玄舟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脊背僵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被凌晨的夜色吞没。 破庙外只剩下两个人。 卓云靠在院墙边,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柳婉清站在几步之外,月白色的裙摆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沉默了片刻,卓云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柳婉清,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脊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连在我面前拔剑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辈子,都没有成为宗师的希望。”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柳婉清。 “这样的人,你怎么看得上?” 柳婉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说道。 “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的实力,更不是因为他的性格。” 卓云眉头微挑。 “那是因为什么?” 柳婉清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骄纵,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 “我喜欢他,就因为他那张脸。” “长得太好看了。” 卓云的嘴角微微一抽。 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扬那种淡到看不出来的笑,而是真真切切地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玩味,还有几分“果然如此”的释然。 “行吧。” 他摇了摇头。 “这件事要是让三师弟知道了,他非得气死不可。你一直知道他对你的心思。” 柳婉清轻轻哼了一声。 “大师兄说得没错,我确实看不上三师兄的容貌。” “我对容貌的要求非常高。只要长得足够好看,哪怕这个人性格和实力都有些问题,我也能容忍。但如果长得不好看,其他方面再强,那也不行。” 卓云看着她,没有再笑。他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语气比之前认真了几分。 “这件事我不再多说什么。但师妹,我劝你一句。” “你的脾气需要收敛一些。你这样,只会给自己和师尊惹来麻烦。师尊年纪大了,总有护不住你的那一天。” 柳婉清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卓云。 “父亲不在了,大师兄你不是还在吗?” 她的语气里没有挑衅,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信赖。 “你不能护住我吗?” 卓云的语气依旧平静。 “我可以护住你,不让你受其他人欺负。但我不会站在你背后,让你去欺压别人。” 柳婉清的目光微微一闪。 “那今天师兄不是站在我身后,让我去欺压别人了吗?” 卓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今天我来,不是因为你来求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 “是因为师尊和师母。师尊疼你,你若执意要做这件事,他拦不住你,也舍不得拦你。但若你找了别人来做,或者自己莽撞行事,一旦出了纰漏,师尊的名声、你的处境,都会不可收拾。” “所以我来。不是师尊让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低垂。 “师母走得早。她走之前,我没有来得及报答她什么。我不能看着你出事,也不能看着师尊因为你而蒙羞。” 柳婉清看着卓云,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大师兄,你跟我说这些话,就不怕我回去在父亲面前撒娇,告你的黑状吗?” 卓云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你不会。” 柳婉清眉头微挑。 “师兄就这么笃定?” 卓云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不是在赌你会不会。我只是告诉你,即使你告了,我也不在乎。” 柳婉清的笑容微微一滞。 “师妹,你有一点搞错了。”卓云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师尊就是再疼你,他心中也有一杆秤。在那杆秤上,你的价值远远低于我。” “我敬重师尊,是因为师尊的培养之恩。但不代表我离不开师尊。如今已经不是师尊单方面地给予我,而是师尊需要我。” 他的语气始终不变,没有炫耀,没有威胁,只是在陈述。 “我想,以师妹你的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柳婉清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当然明白。 父亲虽然是青云剑派的大长老,宗师境界的强者,但他终究会老。 而卓云,是宗门三英之一,是周天境圆满、随时可能踏入宗师的天才。 他不是离不开师尊的那一方,恰恰相反,如今是父亲更需要他。 他是父亲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整个大长老一脉的支柱。 她可以撒娇,可以任性,但她的骄纵是有天花板的。在卓云面前,她从来没有什么骄纵的资本。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我知道了,大师兄。” 她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轻松,也没有了试探,只有一种少见的郑重。 “你的教诲,我会牢记在心。” 卓云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只劝你这一次。自己好自为之。” 柳婉清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朝山门方向走去。月白色的裙摆扫过枯草上的露水,沾湿了边缘,在朦胧的天光中渐行渐远。 卓云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然后他转过身,推开破庙的门,走了进去。 满地狼藉。火光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缕残烟。几个乞丐的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角落里,干草上的血早已凝固,泛着暗沉的黑色。 他走到其中一具尸体旁,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皮袋,解开袋口,将里面的粉末均匀地撒在几处角落。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重复过无数次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随手扔在洒了粉末的草堆上。 火苗窜起来,贪婪地舔舐着干草和木梁,很快便蔓延成一团赤红。 卓云站在庙门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火焰在他平静的瞳孔中跳动,映出一片沉默的赤红。 他转身,朝山门方向走去。 身后,破庙在烈焰中一点一点坍塌。浓烟滚滚,裹挟着皮肉烧焦的气味,在凌晨的黑暗中冲天而起。 第 63 章 我这人心思变得快 翌日清晨。 江景离醒来后在床边坐了片刻,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几块两指宽、三指长的小木牌。 上了小木牌的名字就是他的必杀名单。 必杀木牌还剩四块。一块空白,其余三块刻着名字:江宏屹、赵绍谦、孙若湄。 他拿起刻着“江宏屹”的那块,指腹在字迹上摩挲了一下,手腕轻轻一收。木牌碎裂,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接着是“赵绍谦”。 他拍掉掌心的碎屑,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清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然后拿起那块空白的木牌,用匕首一笔一划刻下两个字,李忠。 又削了一块新木头,同样大小,把李玄舟也请了上去。 他将新刻的两块木牌和原来那块“孙若湄”并排放在桌上。三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晨光里。 从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上必杀木牌的人有六个。死了三个,还剩三个。 他没有什么感慨,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手染鲜血的沉重。这些人要杀他,所以他杀回去。 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的事,不需要赋予太多意义。每一笔债都是他们自己欠下的,他只是来收债的人。仅此而已。 将木牌重新摆好,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他从怀中取出最后两枚下品灵石,乳白色的光泽在掌心微微发凉。 他已经知道了这东西的作用,一颗下品灵石能增加岁月塔两个月修炼时间。 但那是锻体境时的事。现在他是气田境,境界上来了,岁月塔消耗的能量也跟着翻倍。 同样的灵石,效果怕是也要打折。 他不再多想,将一块灵石握在掌心。温和而纯粹的力量涌入体内,被岁月塔吸走。一刻钟后,掌心一轻,灵石变成灰扑扑的废石,轻轻一捏便碎成粉末。 他拿起第二块,同样的过程又重复了一遍。 两块灵石,两个月塔内时间。折算下来,一颗只顶一个月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粉末,眉头微微皱起。岁月塔内原本剩余的时间,加上这两块灵石的能量,满打满算也就七个月出头。下一次进入岁月塔,修炼时间就会消耗一空。 以后怎么办?只靠一天一天地等,实在太慢了。现在外界过两天,岁月塔才恢复一天时间,杯水车薪。 可想搞灵石又谈何容易。陆听澜说这东西在凡俗世界根本不流通,想拿到灵石就得和修仙者搭上线。 但以他现在这点武道修为,和修仙者打交道无异于小儿持金过闹市,风险无限放大,稍有不慎就是死路一条。至少得等到宗师境,才有底气去碰那条线。 他想了片刻,没有任何头绪,索性不再多想。收拾好心情,起身去饭堂吃了早饭,便出了江府。 眼下他需要补充一些丹药。从岁月塔出来,气田中期的修为还停在“虚”字状态,需要填充真气来化为真实。 真气由气血转化而来,填充需要两样东西,精元丹提供能量,凝气丹加速转化。虽然岁月塔的修炼时间已近枯竭,以后可能很少有机会再用这种方式填充框架,但眼前这一关还是要先过了。 他打算少买几枚备用即可,不必囤货。 临溪县毕竟只是个县城。需要用凝气丹的人,也就各大势力那几位气田境,且这些人大多有自己的渠道,很少去药铺零买。 药铺备货不多,买多了反而引人注目。 他隐藏身份去了城北两家最大的药铺,买了五枚凝气丹,加上身上原有的三枚,凑够八枚。精元丹也买了二十颗,留着备用。 凝气丹一百五十两一枚,精元丹七十两一颗,这一趟总共花了两千一百五十两。放在一个月前,他连这笔钱的零头都拿不出来。 如今花出去,心里没什么波澜。 回到偏院,他关上门,盘膝坐下。一上午的时间,六枚精元丹配合四枚凝气丹的药力在体内反复冲刷,将岁月塔搭建好的框架一点一点填实。 收功时已是中午。气田中期,稳固。 相比上次突破,这次填充多使用了几枚凝气丹。 他略一琢磨便明白了,在密室中服下的那枚青云剑派凝真丹,是精品。 药力中本就蕴含了一部分类似凝气丹的效果,那次是那枚精品的凝真丹替他省了凝气丹。 只能说,大宗门出产的东西确实不一样。若换成普通凝真丹,那一夜光靠精元丹怕是撑不到气田初期巅峰。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丹田中那股沉稳厚重的真气。如今的他,名副其实的江家第一高手。 在临溪县,能和他交手的人,明面上也就寥寥几个了。 下午。 江景离在院中练了一个时辰的磐石刀法,收刀时额角微微见汗。 磐石刀法是玄级下品的刀法,即使有着圆满境界的青石刀法做基础,要把这门刀法练到圆融境界也是需要下一些功夫的。 今日没什么急事,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先去了北城把先前欠下的几笔债清一清。 北城的通明商银号是正经做银贷生意的,当初他以江家大少爷的身份借了三百两,约定三分利,借期三个月。 如今才过去没七天,这个世界也没有随借随还的说法,现在还和三个月后还利息是一样的,但江景离懒得拖着这笔账。 原因也很简单,现在的江大少爷有钱,不在乎这点小钱了,他也不喜欢欠钱的感觉。 掌柜的翻了翻账本,算盘噼里啪啦一打,抬头笑道:“江少爷,三百两本金,三个月到期本息合计三百二十七两。” “您这才借了七天就要还,按规矩利息也是不能免得,在下最多只能给您抹个零头,您给三百二十两就成。” 江景离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数了银票递过去。 三百两的东西用几天就多付二十两,看似亏了,但规矩就是规矩,合理的规矩他是愿意遵守的,本质上他也是规矩的受益者。 掌柜的收了银票,满脸堆笑地送他出门。 接着又去了另外两家,都是四分利的。 当初各借二百两,三个月到期各还二百二十四两。同样因为提前还的时间太长,两家各收了二百二十两。 转了一圈回来,四笔账总共还了七百六十两。 江景离在心中过了一遍数目,将借据与死契也都收了回来,确认无误,便不再想这件事。 他特意去了一趟当初于小禾住得那家客栈,当时因为手里银子紧张,在那里住店的一两五钱银子也是挂的账,现在过去把挂的账平了。 一两五钱银子,对如今的他来说算不上什么,但他知道开客栈做的是小本生意,每一笔账都是人家的生计。 他没有多说什么,掏了一小块碎银递过去,掌柜的称了称,还找了十几个铜钱回来。 出了客栈,江景离沿着街道走了会儿,不知不觉走到了清漪河对岸的那条街。 远远就看见于记杂货铺的门重新开张了。 封条已经被揭开,门板擦得干干净净,门口还摆着几筐干货,看起来生意已经重新做了起来。 江家的效率确实不慢,或者说,于老板一家能这么快回来,大概是上头的命令比平时传得快了些。 他在街对面站了站,本打算就这么走了。 他跟这家人之间的事,说起来是他牵连了人家,但事已至此,各人过各人的日子才是正理。 可脚底下没动,最后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于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抬头看见门口多了一个人,手里的算盘差点没拿稳。 他认出了来的是谁。 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复杂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眼前这个年轻人。 激动是有的,毕竟全家能从牢里出来、铺子能重新开张,全是因为他。紧张也是有的,他也不傻,知道自己一家进入大牢多少也是和这位大爷脱不了关系。 而且这位江家大少爷也是放出话来要娶自己的女儿为妾,这一点他心里也是有些排斥的,这年头当妾真的不是一个很好的出路。 江景离没有说什么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 “你的事因我而起,今日也算有个了结。”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桩生意上的事,“这一百两你收着,算是我给你的补偿。你接受也行,不接受也行,就这么多。” 于老板低头看了眼那张银票,又抬头看他,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出话来,就听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于小禾从楼上跑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比在倚翠楼时清减了几分,但眼睛里多了些亮光。 她听见了江景离的声音,几乎是直接冲下来的。 “公子!” 她跑到近前,又生生止住了脚步,眼眶泛红,“公子,你救了我的命,又救了我全家,我这一生都给你做牛做马……” 江景离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你才多大?”他看着她问,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分量,“你知道一生有多长吗?” 于小禾愣住了。 “我不是放牛放马的,不需要别人给我做牛做马。”江景离收回手,神情淡淡的,“做好你自己就行了。以后找个正常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从于小禾脸上移开,看向门口透进来的光。 “至于嫁进江家这件事,你不用再想了。之前在倚翠楼我说要娶你,那话做不得数。我这个人心思变得快,当时喜欢你,现在不喜欢了。” 第 64 章 一个月才几个钱你玩什么命 于小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你还是黄花大闺女,我没碰过你一根手指头。以后你们该怎么生活还怎么生活,就当从来没有遇见过我。”江景离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划一道清清楚楚的界限,“江家的门槛再高,也不值得为一个不受宠的庶长子当妾!更何况……” 他看了眼于小禾,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什么恶意,却分明是要把话说绝。 “我已经变心了,现在看不上你的姿色,你连当妾的资格也没有。好好过日子吧,这才是正经事。” 说完这话,他没再看于小禾,转身朝门外走去。 身后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于小禾压抑的哭声,混杂着于老板低声的安慰。 江景离没有回头。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于老板跪在了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银票,冲着门口的背影重重磕了一个头。 “多谢爹!多谢爹!” 他的声音带着颤,却喊得诚意十足。 江景离的脚步一顿,嘴角也是一抽。 他站在门槛外,回过头来看了于老板一眼。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嘴角却微微扬了扬,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行,我的好大儿,你起来吧。” 于老板刚要起身,就听见江景离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落了下来。 “不过,自此以后你我父子缘分已尽。以后不准再叫我爹,我也没有你这个好大儿了。” 他收回目光,撂下最后四个字。 “到此为止。” 说完,迈步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下午的阳光里。 于小禾扶着门框,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终于变成街角的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的眼泪还在流,却咬紧了嘴唇,没有再哭出声来。 于老板从地上爬起来,看看手里的银票,又看看女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江景离走在回江家的路上,心情没什么波澜。 他那一番话说得不好听,尤其是对着一个刚被他从火坑里拉出来的姑娘说“看不上你的姿色”,这话搁在谁身上都不好受。 但他清楚,有些牵挂必须斩得干干净净,拖泥带水,反倒害人。 于小禾对他的依赖,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但他不是浮木,他是一条要往深水里游的鱼。 把她送回岸边,让她过她该过的日子,这是他能给的最后的善意。 至于那些难听的话,本就是故意说的。 让人心里不舒服,总比让人心里存着不该有的念想强。 入夜,江景离换上一身夜行衣,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运转易骨术,将身高拔高寸许,肩背撑宽几分,整个人的身形轮廓与平日判若两人。 他从偏院后窗翻出,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南城的夜色里。 水龙会放印子钱的那间酒楼还亮着灯。一楼暗室的门虚掩着,那个女掌柜正坐在灯下翻看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手边放着一杯温热的茶。 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见一个浑身裹在黑衣里的身影走进来,眉头本能地皱起。 在南城开暗门子做买卖这么多年,她什么三教九流都见过,对这种藏头露尾的装束并不畏惧。 “阁下是什么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她放下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倨傲,“这里是水龙会的铺子。阁下最好掂量掂量,三思而后行。” 黑衣人的声音从蒙面巾下传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找的就是水龙会。我找的就是你。” 女掌柜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黑衣人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他往前踏了一步,那股只有真正杀过人的武者才能散发的压迫感,让女掌柜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带我去存放死契与借据的地方。”黑衣人的语气依旧平淡,“别让我说第二遍。” 女掌柜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好。” 她踉跄着站起身,在前面引路。 两人穿过暗室的后门,沿一条窄巷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来到一处不起眼的院子。 院子看着像普通的民居,院墙斑驳,院门半掩,里头安安静静。但院门内侧的石墩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灰衣老者。 炼血圆满的修为,气息沉稳,膝上横着一把刀。 灰衣老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越过女掌柜,落在她身后的黑衣人身上。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掌柜的,这么晚了,带外人来这里做什么?这地方不是谁都能来的。” 女掌柜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黑衣人替她回答了,语气不紧不慢。 “不是她想来的。是我让她来的。” 灰衣老者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缓缓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歪了歪头,露在蒙面巾外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得看你。如果你不识时务,我就是来杀你的人。如果你识时务,那我最多就是打你的人。”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女掌柜的脖颈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线。 她瞪大了眼睛,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便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黑衣人已经掠至灰衣老者面前。 老者瞳孔猛地一缩,拔刀,刀锋才出鞘一半,一股沉稳厚重的真气已经压上了他的手腕。 只是一招。 刀没有拔出来,人已经跪在了地上。 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干脆,灰衣老者只觉得胸腔里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气田境!而且不是普通的气田境!! 黑衣人收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吗?” 灰衣老者沉默。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抖,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辛辛苦苦修炼到炼血圆满,在这南城也算一号人物,可对面这个人,只一招就让他连刀都拔不出来。 “带我去存放死契和借据的地方。” 灰衣老者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偏了一下——不是看黑衣人,是看向身后那间存放死契的屋子。 只是短短一瞬,他的视线便收了回来,重新落在黑衣人身上。 黑衣人捕捉到了这一瞬的迟疑,露在蒙面巾外的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语气玩味道: “怎么,还不愿意?一个月才几个钱你玩什么命,那点钱够你买棺材吗?” 灰衣老者听到这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个说不上是苦笑还是自嘲的表情。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瞬间泄了个干净,“那点钱,确实不值得我不要命。” 他不再看黑衣人,转过身,朝存放死契的屋子走去。 推开那扇木门,一股干燥的纸墨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四壁都是青砖,没有窗户,只在屋顶开了两个极窄的气孔。几排木架靠墙立着,架子上没有别的东西,全是死契与借据。 按年份和月份分门别类地码着,近期的放在最外侧,陈年的塞在深处,纸页已经泛黄卷边。没有银子,没有丹药,连一把多余的椅子都没有。这里只放一样东西——水龙会握着别人命脉的纸。 江景离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收回目光,语气不容置辩。 “近三个月的死契和收据。拿出来。” 灰衣老者没有再犹豫。都到这个地步了,挣扎已经没有意义。 他走到木架前,手指在几摞契纸上划过,将三个月内的死契和借据一份一份抽出,摞成一叠,双手捧着递过来。 纸张很薄,堆在一起却沉甸甸的,上面按着密密麻麻的手印,签着大大小小的名字。 江景离接过,转身走出屋子。他没有在屋里点火,这间屋子全是纸,一旦烧起来收不住,那就不只是三个月的账了。 他走到院子中央,将那一叠契纸扔在地上,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随手丢了上去。 火苗舔上纸角,很快便窜成一片橘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几缕残烟升起来,被夜风吹散。 灰衣老者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些契纸在火光中一点点化为飞灰。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心疼是有的,这些死契每一张都代表着一笔能收回来的银子,烧了之后有些钱永远都收不回来了。 但他没有开口。三个月烧了,总比全烧了好。他心里甚至有一丝庆幸,眼前这个人还讲点分寸。 江景离看着最后一片纸角被火焰吞尽,转过身,露在蒙面巾外的双眼看向灰衣老者。 “这是给你们水龙会一个教训。以后做事,他妈的留点底线。” 他没有等对方回答。脚尖轻点地面,身形拔起,掠上院墙,再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灰衣老者独自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还冒着火星的灰烬,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从袖中摸出响箭,拉开引线。 一道尖锐的啸声划破夜空,在南城上空炸开一朵短暂的火花。 第 65 章 现在问过了 来水龙会地盘杀人烧账的不是别人,正是来给自己平账的江景离。他凭本事借的钱,他也要凭本事清账。 江景离没有立即离开,他就站在离院子不远的一条窄巷中,背靠巷墙,双手抱刀,露在蒙面巾外的双眼平静地望着前方。 片刻之后,数道破空声由远及近。 几道身影从水龙会总堂方向疾掠而来。 为首一人蓝袍劲装,身形精瘦,脚步沉稳,身后跟着几个炼血境的好手。 蓝袍人在巷口猛地停住脚步。 他看见了巷子里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一身夜行衣,只露一双眼睛,月光下看不清面容。对方身上那股从容到近乎漠然的气势,让他心里本能地生出一丝警惕。 几个帮众呈扇形散开,手按刀柄,却没有人敢第一个上前。 蓝袍人盯着黑衣人,沉声开口:“方才我水龙会铺子发来求援信号,敢问是否与阁下有关?” 江景离抬起眼,露在蒙面巾外的目光平静如水。 “是我。” 蓝袍人的眼神微微一凛。 “阁下去我水龙会的铺子做了什么?” “杀了你们放贷的掌柜,烧了你们三个月的死契与借据。”江景离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此言一出,几个帮众同时变色。 蓝袍人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阁下未免太狂了。在我水龙会的地盘上杀人烧账,还敢站在这里等我,你真当我水龙会无人?” 江景离微微偏头,露在蒙面巾外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为什么站在这里等你?因为这件事还没完。你的人已经付出了代价,但你们水龙会的帮主,得给我一个交代。” 蓝袍人盯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刀。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交代?等你先问过我手中的刀再说。” 江景离没有再说话。 他拔出腰间的刀,往前踏了一步。 只是一步。一股沉稳厚重的气势骤然爆发,纯粹的刀势与杀意凝成一线,直直压向蓝袍人。 蓝袍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已经来不及细想对方是什么境界,他只知道这一刀很厉害,可能接不住。 他本能地横刀格挡。两柄刀在月光下交击,火星四溅。 蓝袍人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从刀身传来,虎口剧震,五指再也握不住刀柄。他的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圈,铛的一声插进巷墙的石缝里,刀身嗡嗡乱颤。 他的身体被余劲带得踉跄后退,连退了四五步才勉强站稳。整条右臂都在发麻,掌心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一刀! 只是一刀。 江景离收刀,将刀插回腰间。从头到尾,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随意。 蓝袍人靠在巷墙上,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几个帮众早已吓得面色惨白,有人的刀拔了一半,僵在半空不敢动弹。 “现在问过了,看来你手中的刀它同意给我一个交代。” 蓝袍人的脸色涨红,声音也沙哑了几分,没有了之前的硬气:“你想怎么样?” “三个月前,我有个朋友在你们这儿借了一笔钱。利息高也就罢了,钱被你们黑了也就算了,连命都搭了进去。” 江景离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客观事实。 “我今天来,杀该杀的人,烧该烧的账。这是私仇,不是什么为民除害,更不是什么替天行道。” 蓝袍人沉声道:“阁下说是我水龙会的人害了你朋友,有证据吗?” “我不是衙门的,不需要给你提供什么证据。”江景离的语气很淡,“他在你们水龙会借了印子钱,钱没带走,人死了。” “那我直接找你们水龙会就没错。而且掌柜的已经招了,你觉得我还需要给你证据吗?” 蓝袍人没有说话。 “你们放印子钱这些人什么德性,你心里不清楚吗?”江景离看着他,露在蒙面巾外的目光平静得让人发冷,“还有,今天我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我是来通知你的。” 蓝袍人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笔账我只追到今夜。今夜之后,到此为止。你认,大家好好聚好好散。”江景离的语气微微一沉,“你要是不认,今天你还有你带的这些兄弟,都得留在这里。然后再把你们水龙会的高层都屠了。” 蓝袍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江景离,声音压得极低:“阁下想清楚了。杀了我和我们水龙会的高层,可是坏了规矩。我背后的人不会罢休,官府那边也不会罢休。” “你不用为我担心。”江景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我孤家寡人一个,大不了跑到沧国去。以我的本事,在沧国还怕混不到一口饭吃?” 巷子里一片死寂。 蓝袍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帮众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终于,他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了几分。 “是我水龙会御下不严,有错在先。阁下的朋友折在我们手里,这笔债,今晚清了。从今往后,水龙会不会再追究此事,也请阁下到此为止,不要再为难我们水龙会。” “行。那就好。”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蓝袍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一言不发。 “帮主,就这样放他走了?”一个帮众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 蓝袍人转过头,嗤笑一声。 “那行,你去追。追回来,帮主这个位置让你来当。” 那人立马收声,缩着脖子退后半步,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蓝袍人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今晚的事,不必再提。还有,今夜发生的事,谁要是往外说一个字,别怪我不讲情面。” “是。”几个帮众齐齐低头。 “铺子那边,重新找个人打理。死契借据烧了就烧了,账本还在,底细清楚、没什么背景还能收一收。以后印子钱那边的规矩给我收紧,谁再搞黑吃黑,不用等外人来收,我先收拾他。” 蓝袍人最后看了一眼江景离消失的方向,转身朝铺子走去。 他走得不快。 虎口还在发麻,他用拇指揉了揉,一股钝痛从虎口蔓延到手腕。 低头看了一眼,虎口边缘裂了一道细细的血口子,血已经凝了。 一刀而已。 他默默把手负到身后,继续往前走。 院子里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掌柜的尸体已被抬到一旁,盖了块粗布。 房间的门大敞着,地上是一摊还冒着余温的灰烬。 他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帮众凑上来低声报了损失:三个月死契和收据全烧了,现银对方分毫未动。 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摆了摆手,让帮众退下。 心里那点残余的火气,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人死了,账烧了,自己被人一招击败。 这口气咽不下去也得咽。 他甚至有一丝庆幸。 对方是个讲规矩的人,杀该杀的,烧该烧的,不抢银子,不伤无辜。 换个不讲规矩的,他现在已经躺地上了。 而他躺下之后,背后的人会不会替他报仇,他心里有数。 他叹了口气。 有些人,不是他一个县城帮会能惹的。 平时在南城这块地面上耀武扬威,那是没碰上硬茬子。 真碰上了,自己跟孙子也没什么两样。 他走出院子,又叮嘱了一遍今晚的事不准外传,谁多嘴把谁扔进清漪河。 然后独自往回走,一边揉着虎口一边想。 回去和大哥好好商量一下,以后好好约束下面的这帮混蛋!不然说不定那天就惹了不能惹之人,把自己和大哥都拉上给他们陪葬。 从水龙会的巷子里出来,江景离没有直接回江府。 他转身去了南城深处,一家一家地走。 漕帮的暗室,街角的当铺后院,巷子尽头的茶楼隔间,每一个他上次踏进过的门,今晚都重新推开了一遍。 流程都一样:进门,展示气田境的势力,让掌柜把近一个月的死契和借据拿出来,当场点火烧掉。不多烧一天的,不拿一文银子。 “水龙会放印子钱不守规矩,杀了我朋友。你们放印子钱的每一个好东西,烧你们一个月的死契与借据,算是给你们点教训。别怪我,要怪就怪水龙会!” 每家铺子他都只留这一句话。没借过钱的铺子他也去了,做戏做全套。 唯独两家例外,那两家利息收得低,借得也少,当初没让他签死契。 次日,消息在南城悄然传开。 衙门没有任何动静,水龙会闭门整顿,漕帮约束手下,几家放印子钱铺子的掌柜私下通气之后一致决定不追究。 第 66 章 学英语,教中文。 因为追究不了! 官府不会管这点破事。 本来放印子钱都是黑色产业,事情没有闹大,该给官府的钱一分也不会少,没有伤及官老爷的利益,他们才懒得多管闲事。 而且一个气田境中期的高手,连水龙会副帮主都挡不住一刀,谁也不愿意无故去惹这个麻烦。 既然不追究,锅总要有人背。 不约而同地,所有人私下里都把矛头指向了水龙会。 要不是你们先搞黑吃黑惹了这尊瘟神,人家至于迁怒整个南城? 水龙会的印子钱生意也是受了不小的打击。 各家铺子不约而同悄悄把利息往下降了一些,黑吃黑的事更是一夜之间绝了迹。 谁也不知道那位高手走了没有。 至于江家大少爷借过印子钱的事,没有人提。 一个废物少爷借的那点银子,在这种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所有人放印子钱的势力都忙着夹紧尾巴做人,没有人有闲心翻旧账。 这一日上午。 江景离正在院中练刀。 磐石刀法三十六式,一式一式劈出,刀锋划过空气,带着沉闷的嗡鸣。 这两日他把时间大半花在刀法上,有青石刀法圆满的底子在,这门玄级下品的刀法进步极快,距离圆融境界不过一步之遥。 院门被人敲响。侍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大少爷,门外有个自称赵家赵绍柔的女子求见,说是您好朋友的妹妹。” 江景离眉头一皱。 赵绍谦的事已经了了,木牌都捏碎了,他不想再跟赵家任何人扯上关系。 “不见。以后凡有赵家的人找我,不用通禀,一律不见。” 侍卫点头称是,也没有多问便躬身退下。 傍晚时分。 江景离换了身衣裳,出了江府大门。 南城的印子钱和北城的借贷都已解决,唯独倚翠楼那二百两银子的账还没销。 现在不缺银子,正好去结账,顺便解决一下男人的生理需求。 前世他也不是不近女色的人,之前生存环境恶劣,没时间没心情也没闲钱。 如今有闲有钱,没必要亏待自己的“好兄弟”。 不过他心里有分寸,不会沉溺其中,而且他的原则是不走心,只走肾。 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 他有自己的认知:和女人牵扯太多,只会影响拔刀的速度。 刚出府门没走几步,一道身影从巷口阴影里闪了出来。 赵绍柔。 “景离哥哥。”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景离停下脚步,脸上浮出几分不耐。 他没开口,只是用带着厌烦和询问的目光看着她。 赵绍柔心中咯噔一下。 她强撑着的那点微弱希望又被掐灭了几分,她咬了咬嘴唇,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我哥哥也去了断云山脉,好几日未归。你有没有他的消息?” “没有。” 赵绍柔没有退开。 “我听说你去断云山脉给你祖母采霜玉兰,我哥哥也是恰巧去了那里。你们是最好的朋友,你真的没有看到他吗?或者说你真没有他的消息?” 江景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的不耐毫不掩饰。 “断云山脉那么大,就算都去了那里,碰见的机会也很小。还有,我和你哥哥不是什么好朋友,我和他不熟。”他顿了顿,“以后不准再来打扰我。你要是再在府门口堵我,别怪我不给赵家留情面。” 他扔下最后一句。 “你哥哥去哪了,跟我没关系。他要是失踪在断云山脉,要找你去山里找,别来烦我!” 他拂袖而去。 赵绍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脸上的期待一点一点冷下去,她没有追,也没有再开口。 黄昏的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希冀也散了,只剩下沉默和越来越沉的凉意。 江景离踏进倚翠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老鸨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抬头看见他,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江大少爷!您可算来了,老身这短时间一直都惦记着您呢。” 江景离没有跟她寒暄,从怀里取出两张银票放在柜台上。 “二百两,上次的账,清了。死契拿来。” 老鸨愣了一下。她是完全没想到江大少爷这么快就来还钱了,不过她不会多问,连忙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按了手印的契纸,双手递过去。 江景离接过,扫了一眼,确认是自己的那张。手指一捻,契纸碎成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老鸨看着那堆碎末,脸上满是欢喜,嘴里忙不迭地道谢。 “大少爷果然是信人。老身第一眼看到您时,就看出您是一个敞亮之人,更是一个不差钱的贵人。” “再给我找两个姑娘。”江景离靠在柜台上,语气随意,“要刚调教好的,还没正式接过客的。身材嘛,要成熟丰满的。” 老鸨心里狂喜。 又来了。 这位江大少爷还是不死心啊。 明明不行,偏偏越不行越要找姑娘,越要找姑娘越要显摆自己还是个男人。 但她嘴上什么都没说。 财神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满脸堆笑地亲自上楼去安排,不一会儿便领了七八个姑娘在雅间里站成一排。 江景离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最后点了两个年龄脸蛋都合适、身材丰腴的留下。 剩下的姑娘鱼贯而出。 老鸨带上门的时候,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这一夜,他留在倚翠楼。 除了自己努力学英语,也花了不少精力教两位姑娘学习汉语。 前世学到的知识,这一夜不停地实践加教学。 纵然是气田境强者,教学到最后也有些累了。 学习与教学的过程必然是极为精彩的,但是这些细节自然是不需要多提。 翌日清晨,江景离从雅间出来,在楼下找到正在算账的老鸨。 “昨晚那两个姑娘,这段时间不准再接别的客。” 老鸨眼睛一亮,激动得手都有些颤抖,脸上堆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大少爷这是又动了赎身的心思?” “那要看最近这段时间她们学习的效果如何。要是品学兼优,我不介意再花点银子。” 老鸨先是一懵。 她有些听不懂江大少说的什么意思,但很快就笑得合不拢嘴。 这位财神愿意花钱,她是完全理解到了。 她连忙应下,然后悄悄压低声音,“大少爷,要不要再给您拿几枚养身丸?这一次只收您一个成本价,四两银子。” 江景离嘴角一抽,脑门一阵黑线,在心里对江宏屹又是一番鸟语花香。 他脚步一顿,转过头看着老鸨,语气严肃。 “不用了。身体已经调养好了,以后都不需要那东西了。以后也不准再和我提养身丹的事。” 他说完便大步走出倚翠楼。 老鸨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摇了摇头,又笑了。 不需要了?她打死也不信。 来倚翠楼没有不好色的,好色的家伙没有能离开这东西的。 现在不用过几天还是得用,除非这位江大少是一点能力也没有了。 那也没事,只要银子是真的就行。 回到江府,江景离整个白天都待在偏院里练刀。 磐石刀法三十六式,一刀一刀地劈,从上午劈到日暮。 天色再次暗下来的时候,他没有收刀。 不停的刀法练习让他感受到了那一层阻碍,磐石刀法大成境界到圆融境界之间的阻碍。 那是一层很薄很薄的膜,一捅就破的那种。 这个时候他不能停下来,直到将这层膜捅破,磐石刀法进入圆融境界,他才会收刀。 他继续挥刀,晚饭都没有顾上吃。 一个时辰后。 刀锋划过空气,那股沉闷的嗡鸣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极利的破空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刀中被彻底斩断。 刀身上的劲气不再只是凝而不散,而是与刀身完全融为一体。 刀即是气,气即是刀。 磐石刀法,圆融。 江景离收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个点江家的饭堂已经没饭了,他也没打算去吃。 刀法突破,有必要去倚翠楼好好庆祝一番,再说那里的伙食也不差。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推门出府,朝倚翠楼的方向走去。 昨天那两个姑娘悟性还可以,无论是学习中文还是教学英语,都表现出不错的天赋。 今晚他打算再点拨一番。 如果表现让他满意,过两天就给她们赎身。 反正现在不缺这点银子,养两个丫鬟在偏院里也没什么。 走出江府有一段距离,夜已经有些深了。 在一段相对偏僻的路口,两道身影从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一高一矮,都是一身黑衣。 借着路边灯笼微弱的亮光,江景离能看出这大概是两个女子。 他心中有所猜测,但没有开口。 两人中个子较高的那位往前走了半步,声音略微显老,却刻意压着嗓子,像是故意在伪装。 “这么晚拦下江大少爷,实在不好意思。就是想向江大少爷打听一些事情,能不能请江大少爷陪我们走一趟?”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淡淡的警告。 “我劝江大少爷不要反抗。我们一人是锻骨中期,一人是磨皮后期。江大少爷也只是磨皮后期的武道修为,如果反抗,少不了受一点皮肉之苦。” “我可以向江大少爷保证,只是问几句话,绝不会对江大少爷有任何伤害。” 江景离没有说话。 他心中叹息了一声。有些事情似乎真的是没有办法——即使他不向山走去,山也会向他走来。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很平静。 “行。两位前面带路吧。” 第 67 章 排着队来找死 两人一前一后,把江景离带进小巷深处,堵住了巷口。 巷子里没有灯。 远处街口两盏灯笼投来极淡的光晕,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高个黑衣人先开口了。 声音刻意压着,但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少爷,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得让我们满意,就可以离开,去倚翠楼过你的潇洒日子。” 江景离点了点头。 “那你问吧。” 高个黑衣人略微停顿了一下。 “听闻江家家主江宏屹已经闭关冲击气田境,这是真的吗?还有,外面传言江家主母得了病,病得不轻,是否属实?” 江景离微微一怔,然后嗤笑一声。 “何必东拉西扯呢。你们想问的又不是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们是想问,我去断云山脉干了什么,经历了什么?这其中赵绍谦又干什么去了?他现在在哪,还活着没有?他的生与死,是否和我有关系?” 两个黑衣人的身形同时僵了一瞬。 沉默的气氛在小巷里弥漫开来。 片刻之后,高个黑衣人再次开口,语气比之前沉了几分。 “江少爷何必表现出这么聪明呢?如此聪明,后面我们又该如何收尾?这种聪明终归是小聪明。在自己明知不敌的情况下,为何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呢?” 江景离笑了一下。 “我倒是想装作不知道。杨夫人,我只见过你两次,对你的身形不太了解。但赵绍柔,我见她的次数可不少。” “昨天我又刚见过她,她往我面前一站,我就是个大傻子也认出她来了。能陪在她身边,让她如此信任的,除了杨夫人,又能有谁?” “结合昨天她追问我赵绍谦的下落,今晚来的两位,除了你们,我想不到其他人。” 高个黑衣人沉默了。 没等她说话,旁边一直沉默的矮个黑衣人终于忍不住了。 “江景离,你告诉我。你去断云山脉干什么去了?我哥哥是不是和你一起去的?他现在在哪?他是生是死?” 赵绍柔的声音说到最后已经开始发抖。 杨蕙兰没有开口。但江景离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绷紧。 “他死了。” 江景离的语气很平静。 “死在断云山脉。” 赵绍柔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是怎么死的?” “何必继续问下去呢?知道这件事对你们没有好处。”江景离看着她,语气平淡,“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忘了这件事,现在回去。我就当今晚没有发生过,怎么样?” 赵绍柔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癫狂。 “江景离,到现在你还认不清情况?你以为在这里还能用江家的身份来压我吗?在我眼中你只是一个磨皮境的废物!” “我今天就是在这里杀了你,把你丢进清漪河里,谁又能知道?谁又能猜到是我和我母亲?” “确实如此,你们孤儿寡母,武道实力很差,不可能是杀我的凶手。所以,你们两个今晚来找我的依仗,就是这个?” 江景离看着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绍柔,你的天赋比你哥还好,这一点我确实没有想到。能告诉我原因吗?如果你告诉我原因,我把我所知道的有关赵绍谦的消息,全部告诉你。” 他是真的有些好奇。 赵绍谦资质不错也就算了,他妹妹的资质竟然比他更好。 如果真有什么门道,他想知道。 杨蕙兰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别的什么。 “江大少,你就不用再惦记这件事了。绍柔的天赋之所以好,一方面是她本身底子就不错,另一方面是她父亲当年在山里带回来一枚果子。她吃了那枚果子,天赋又被拔高了一筹,所以才有了今天。” “原来如此。” 江景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看破了你们的身份,知道了赵绍柔的天赋秘密。看来今天你们是不打算放我活着离开了,对吗?” 巷子里再次沉默下来。 杨蕙兰和赵绍柔都没有开口。 她们已经看出来江景离不是傻子,也没打算再虚言相欺。 沉默了许久,杨蕙兰终于出声。声音里的伪装已经卸下了大半,露出本来的嗓音。 “确实无法再放江大少安然离开了。不过死和死也是有区别的。没有痛苦的死,和受尽折磨的死,是两回事。” “如果你能如实告诉我绍谦的事,我答应你,会让你死得痛快一些。你从小锦衣玉食没受过苦,相信我,你是吃不了苦的。” 江景离看着她,忽然笑了。 “没错,我这人确实吃不了苦。行,那我就告诉你赵绍谦的事。”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赵绍谦为了四十枚淬体丹,先是在一个月前在望河楼给我下药,让我差点死在清漪河里。” “然后又在几天前和我一起上断云山脉,要让我死在断云山脉之中。他背后的靠山是赵延山,可惜的是赵延山是江宏屹安排在赵家的暗桩。” “江宏屹不放心,还派江福也过去了。赵延山不仅是来杀我的,还有一个作用,灭口,顺手把赵绍谦也处理掉。” 赵绍柔和杨蕙兰的心同时跌到了谷底。 虽然他们早有预料到赵绍谦的死亡,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眼泪还是不自觉地淌了下来。 杨蕙兰强压住悲痛,声音却还是带上了哽咽。 “那你为什么能活着回来?” “很简单。我杀了赵延山,杀了江福,然后又杀了赵绍谦,就回来了。不过有一点需要告诉你们,赵绍谦临死之前,求我不要为难你们。” “我表面上没有答应他,我不想让他死得太安息。但实际上,我真的没想过要找你们的麻烦。这件事是赵绍谦和我的恩怨,与你们无关。” “但今天晚上,你们两个又牵扯进来了。实在是让人感到唏嘘,又无奈。” “你撒谎!” 赵绍柔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悲痛已经被愤怒和不屑取代。 “我哥哥是锻骨初期,赵延山是炼血中期,江福也是炼血境的高手。就凭你一个磨皮后期的废物,你凭什么杀他们?” “在武道上,你连给他们提鞋的资格都没有!告诉我,真相到底是什么?我哥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江景离没有辩解。 他往前踏了一步,只是一步。 身形便骤然出现在母女二人面前。 两只手同时探出,一只手掐住一人的脖子,将两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真气在他掌间缭绕,那股沉稳厚重的力量压在两人的咽喉上。 赵绍柔实力更高一些,竭尽最后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气田境……你是气田境武者……哥哥……真的死在了你手里……” 杨蕙兰说不出话。 但在她的眼睛里,有震惊,有仇恨,也有一丝了然。 “是的,是死在我手里的。我没有骗你们。” 江景离的声音依旧平静。 “既然你们活着这么痛苦,我就送你们去见他吧。去见你无法割舍的儿子,去见你心心念念的哥哥吧。” 他双手同时发力。 两声极轻微的脆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母女二人的身体软了下来。 他提着两人的尸体走出小巷,沿着清漪河的河岸走了一段路,找到一处水流最急的河段。 他将两具尸体依次扔进河中。 河水卷起她们的身体,翻了几下,便慢慢没入了漆黑的河面。 江景离站在河岸边,看着最后一圈涟漪渐渐消散,喃喃说了一句。 “你的好兄弟赵绍谦,我没法把他的尸体扔到这里陪你。他的母亲和他的妹妹扔到这里,也算给你做个伴吧。在这清漪河的河底,你不孤独。” 江景离站在河岸边,看着最后一丝涟漪消散在漆黑的河面上,转身朝倚翠楼的方向走去。 杀了杨蕙兰和赵绍柔,他心里没有任何负担。 别人要杀他,他把别人杀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现在的他,而是原来那个江景离,他的下场不会比河底那两具尸体好到哪里去。 杀死两个人,在他心里已经起不了什么波澜了。 杀的人越多,对杀人这件事就越没有排斥。 更何况是这种别人要杀自己、自己被动反击的情况,更是一丁点负担都不会有。 他的速度不快不慢,大约又走了一刻钟,倚翠楼的灯火便在前方不远处了。 就在他准备踏入那片暖红的光晕,好好享受这美好的夜晚之时,一只手从身后悄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江景离的脚步顿住了。 “江大少,有没有空陪我走一趟?如何?” 那声音有些沙哑,刻意压着浓烈的情绪。 江景离回过头。 这么近的距离,借着倚翠楼门口灯笼的光,他看清了兜帽下的那张脸。 他心中微微一怔,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是真热闹啊。一个两个的,排着队来找死吗?” 第 68 章 紧逼 兜帽下那张年轻的脸属于江家曾经的嫡长子,江景行。 此刻,他的神情略微有些紧张,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 “大哥,我有点事问你。”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要不要去倚翠楼? 在倚翠楼里我们兄弟俩好好喝一杯。 这里的姑娘都很不错,你要不要试一试?” 江景行眼中浮起一丝薄怒。 “大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些事? 屋里人多眼杂,我问你的事比较机密,我们去其他地方说。” 江景离认真看了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离倚翠楼有一段距离的一条无人暗巷。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口挂着的两盏灯笼投来极淡的光。 江景行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十五岁少年尚带青涩的脸。 这张脸和江宏屹确实有一两分相似,也难怪这么多年谁都没有怀疑过。 但江景离知道,这个好弟弟不是江宏屹的种。 几天不见,江景行憔悴了许多,眼眶微陷,嘴唇干裂,显然这些日子没过好。 “大哥,”江景行开门见山,语气急促,“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为什么说父亲正在闭关,母亲得了重病? 若兰回来之后就被看管起来了,我也联系不上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说,父亲已经死了? 二叔已经上位了! 但是即使二叔当家主,也没有囚禁母亲的必要,再说爷爷也不会允许他作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 江景离看着他,面色平静,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些事情,你问我一个庶子能问出来什么? 我在家里的地位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你完全可以回家族,你嫡长子的身份想知道这些事不是轻轻松松吗?” 江景行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废物窝囊大哥居然敢如此对自己说话。 看来家里确实出了问题,而且这个问题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 他嗤笑一声。 “家里果然出了事。 否则凭你一个废物窝囊庶长子,怎么敢如此和我说话。” 江景离直接无语了。 好家伙,你还真是会分析,都把我给分析笑了。 他也是被气笑了,“你想太多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你问的这些问题,你知道的就是我知道的,我并没有比你知道多少。” 江景行认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你敢对天发誓吗? 发最毒的誓,如果你对我说了谎,你不得好死,余生受尽各种惨无人道的折磨。 你敢发誓吗?” 江景离再一次被气笑了。 他强行把心里那丝烦躁的情绪压了下去,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语气平静地说道,“誓言这东西如果真的有用,这世上就没有那么多负心人,也没有那么多坏人了。 你都十五岁了,还这么幼稚吗?” “那你敢发誓吗?” 江景离沉默了。 这他妈是修仙的世界,誓言他是真的不敢乱发,而且他凭什么为了这个非亲非故的人发誓。 他之所以不想告诉江景行真相,是因为一旦说了,今天他们两个人只能有一个走出这条小巷。 他刚杀了赵绍柔母女,现在并不想再杀一个人。 他从这张苍白的脸上看到了前世自己十五岁时,身上似曾相识的东西——那种被命运抛在半路上、不知该往哪里走的茫然。 他承认自己有点不忍心了,也有一点点心软了。 但命运就是这样,有时候由不得自己。 江景离希望的是各自都退一步,让结局好一些。 但是,现实很残酷,他退了,江景行非但不退一步,还要步步紧逼! “我不会发誓的。”江景离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冷淡了几分,“景行,我再说一次,我和你知道的一样多。” “你如果想知道更多,就回家族问。 家族里那些大人物肯定会告诉你真相。 何必在这个地方,跟我一个庶长子浪费时间?” 江景行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带着嘲讽,也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本来我找你是没抱多大希望的。 但从你说话的态度,和你一再的掩饰,我知道,你必然知道其中的内容,必然知道一些我想知道的事。 告诉我,江景离。 否则你今天走不出这条小巷。” 江景离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他看着江景行,语气极为认真。 “你何必苦苦相逼呢? 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敢回江家? 江家怎么你了? 还是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江景行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这个废物来管。 我不回江家自有我不回江家的理由。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我的耐心有限。” 他抬起手,五指慢慢攥紧。 “不要让我展示出锻骨期的实力。 否则你的小身板,挡不住我的一拳。 你明白吗?” 他没有等江景离回答,语调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试探还是笃定的急切。 “江景离,你告诉我,是不是孙安的事情败露了?” 江景离闻言,微微一愣。 他确实有些意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惊讶。 “你已经知道了这些事?” 江景行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这句话本就是半诈半问。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做过无数种最坏的打算,但真的从大哥嘴里听到这个回答时,他整个人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这么多年来,他其实早就察觉到母亲和孙安之间不太对劲。 小时候他不懂,只觉得孙安对母亲好得过分,看母亲的眼神和别的仆人不一样。 长大了,他偶尔撞见两人之间的某些细微举动,心里也会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但他总是安慰自己,那只是主仆情深,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这一次母亲突然让他逃走,孙安也消失了,家里传出父亲闭关、母亲重病的消息。 他躲在那个偏僻的小院里,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终于不得不面对那个他一直不敢面对的猜测。 但猜到了是一回事,被证实是另一回事。 江景行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变得有些不可名状。 是愤怒,是绝望,是某种一直绷着的东西在断裂。 “告诉我。 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他直接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锋在昏暗的巷子里泛着冷光,映着他那双已经有些疯狂的眼睛。 江景离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只是在那平静底下,多了一丝很淡的怜悯。 “既然你都猜到了,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你的了。 江宏屹死了。 孙淑娴也死了。 孙淑娴和孙安私通的事,还有,你和若兰不是江宏屹的孩子,是孙安的孩子,被江宏屹知道了。 江宏屹掐死了孙淑娴,然后他自杀了。” 江景行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眼睛睁得几乎要裂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已经把事情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但没想到真相比他最坏的预想还要坏。 “不可能……不可能! 我怎么可能是孙安的种? 他们俩最多也就是私通,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在江家做到这一步? 还有,如果我是孙安的孩子,为什么我的长相和父亲有几分相似? 若兰长得也像父亲,这根本说不过去! 孙安的模样和我没有一丁点相似的地方。 你在骗我,是不是? 江景离,你在骗我!” 江景离看着处在崩溃边缘的江景行,语气依旧平稳。 “真正的孙安,已经死了。 很久以前就死了。 这些年活着的‘孙安’,叫刘青峰,戴着一张从真孙安脸上剥下来的人皮面具,陪在你母亲身边。 刘青峰是你母亲嫁给江宏屹之前的老相好。 恰巧的是,刘青峰本人也相貌堂堂,和江宏屹确实有几分相似。 你继承了他的几分相貌,所以才和江宏屹有一两分相似。 也是因为这一两分相似,这么多年江家没有人怀疑过你是个野种。” 他顿了顿,看着江景行那双已经快要瞪裂的眼睛。 “看来你自己多少也知道一些孙安,或者说刘青峰和你母亲之间的事。 从你的反应可以看出来。” “你给我住嘴!”江景行嘶吼道,刀尖指着江景离的脸,整条手臂都在发抖,“父亲和母亲的名字也是你能够直呼的吗? 你只是一个孽种,你有什么资格喊我母亲和父亲的名字!” 江景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看你,把脑袋都气糊涂了。 你说孙淑娴是你母亲,我认,这一点没法改变。 但江宏屹不是你的父亲,你喊了十五年的父亲,应该刘青峰。 还有……” 他收了笑容,语气微微沉了几分。 “你明明知道这些事情,心里也有猜测,但今天晚上你来找我,连面具都没有戴,连身份都没有隐藏,直接把我拉到这个小巷里。 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准备,让我永远走不出这条巷子?” 第 69 章 不孤独 江景行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哈哈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带着几分癫狂。 “江景离啊江景离,别人都说你窝囊、废物、没脑子,看来这个说法有些不对。 你还是有点脑子的。 是的,今天让你过来,你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其实在找你之前,我已经悄悄抓了几个江家的仆人,从他们嘴里撬出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 但我还需要确认,确认的点就在你身上。 所以今天晚上,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即使我愿意替你保密,也不行吗?”江景离问。 “保密?”江景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至极的笑,“我只相信死人能保密。” 江景离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笑了。 “行吧。 既然如此,那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就是敌人了。 既然是敌人,那我也不怕告诉你——孙淑娴派刘青峰去断云山脉杀我。 是我在杀他之前,从他嘴里逼出了这些秘密。 是我把这些秘密告诉了江宏屹。 所以孙淑娴才死在了家主的密室里,江宏屹杀了她之后,也死在了那里。” 江景行直接愣住了。 他真的是没想到,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居然是眼前这个他从小看不起的废物大哥。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再次哈哈笑了起来,笑得比刚才更疯、更狂、更绝望。 “好,好,好! 没想到我在临走之前,还能为父母报一下仇,为我那个苦命的血脉父亲报一下仇。 本来想一刀了结你,看样子我需要让你受点痛苦了。 江景离,这样的话,也算对得起父母的生育之恩了,你说对不对?” 他挥舞着刀,朝江景离扑了过来。 他的刀法已经完全没有章法,只有纯粹的暴怒和发泄。 他没有问为什么江景离能反杀刘青峰,没有问一个磨皮期废物怎么能在这场风波里活下来——这些他现在都不在乎了,他只先想废了眼前这个人,然后让他在痛苦中死亡,以此释放他暴虐的情绪。 江景离没有拔刀。 他只是侧身让过那杂乱无章的刀锋,一脚踹在江景行的胸口。 江景行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佩刀脱手飞出,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没等他爬起来,江景离已经跟了上来,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真气在指间缭绕,那股沉重的力量压在咽喉上,让江景行连呼吸都做不到。 江景行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字。 “气田境……你是气田境……” “是,我是气田境。”江景离看着他,目光平静,“我知道你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不过不着急,死了之后,问你母亲去吧。” 他手指一收。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江景行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软了下来。 江景离松开手,让他滑落在地上。 他蹲下身,在江景行身上搜了一遍,从衣襟内侧翻出一叠银票,数了数,两千多两。 大概是孙淑娴最后给儿子的傍身钱,现在江景行也花不明白了,江景离只能勉为其难替他花了。 他把银票收进怀里,提起尸体,再次朝清漪河走去。 河水在夜色下黑沉沉地流着,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江景离将尸体扔进河中,看着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看着那具少年的身体被河水卷着翻了几翻,慢慢沉入黑暗。 他站在河岸上,沉默了片刻,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行,你这次更不孤独了。 你的好弟弟也下去陪你了。” 江景离在河岸边站了片刻,转身朝倚翠楼走去。 身后的河水已经恢复了平静,黑沉沉地流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踏入倚翠楼的时候,暖红的灯笼光涌上来,将他身上那股河水的寒气冲淡了几分。 老鸨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抬头看见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哎哟,江大少爷! 您可算来了,老身还以为您今晚不来了呢。” 江景离没有跟她寒暄,直接往楼上走。 “昨晚那两个姑娘,还在吗?” “在在在! 大少爷吩咐过,老身哪敢让她们接别的客,一直给您留着呢。” 老鸨亲自在前面引路,推开雅间的门,又识趣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春盈和秋蕊被带了进来。 两人看见江景离,眼中同时闪过惊喜。 昨天这位江大少爷留了话,说今晚还来,她们本以为这种话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人真的来了。 这一夜,两人比昨晚更加卖力。 端茶倒水,揉肩捶腿,说话时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柔,笑起来时眼波里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最后的学习阶段更是尽心尽力。 她们的心思,江景离一眼就看穿了,但他没有点破,只是靠在软榻上,安静地享受这短暂美好的惬意时光。 第二天清晨,天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淡白。 江景离起身穿衣。 春盈捧着外袍站在他身后,秋蕊蹲下身替他整理衣摆。 两人手上的动作很轻,却都比昨晚慢了几分。 春盈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 秋蕊在一旁沉默着,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角。 江景离看在眼里,没说话。 终于,春盈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开口:“江少爷,我们姐妹服侍您,您还满意吗?” 江景离系好腰带,随口嗯了一声。 春盈和秋蕊对视一眼,两人像是约好了一般,同时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青砖上,发出两声轻响。 “江少爷!”春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眼眶已经红了,“求江少爷为我们姐妹赎身。 我们以后一定好好伺候少爷,一辈子跟在少爷身边,绝不会有二心。” 秋蕊没说话,只是把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微微发抖。 江景离低头看着她们,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们想好了? 跟我离开倚翠楼,往后可就是另一种日子。 这辈子可是只能有我一个男人。 就算将来我不喜欢你们了,你们也只能留在江府。 而且能不能做妾,要看你们以后的表现。” 春盈和秋蕊同时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 但那惊喜只维持了一瞬,春盈的表情又变得有些迟疑。 “江少爷,我们还有一件事想问——您会不会有一天厌烦了我们,把我们送给别人?” 春盈已经快二十岁了,他不是于小禾那般不谙世事的傻子,在倚翠楼被调教的这些日子,更是知道很多事,明白了很多道理。 不少前辈也是被赎身了,但是之后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好,最凄惨的一种就是被当成商品一样卖来卖去,在痛苦绝望中潦草结束这一生。 所以她忍不住开口,想要一个没有约束力且微不足道的小小保障。 江景离看着她,语气很平淡。 “我没有那个癖好。 我的女人不会送给别人。 你们跟我回了江府,只要江家不倒,就有你们一口饭吃。 最差最差,也是我的贴身丫鬟,衣食无忧。 其他的,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春盈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她磕了一个头,声音发颤:“少爷,我们愿意跟您走。” 秋蕊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愿意。” 江景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起来吧。 收拾东西。 一会儿跟我回去。” 两人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 几件换洗衣裳,一块旧手帕,一只木簪子。 她们的全部家当,用一个小布包就能装完。 江景离先下了楼。 老鸨正站在柜台后面,见他下来,脸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 “大少爷昨晚歇得可好?” “挺好。”江景离站在柜台前,直接开口,“那两个姑娘,我要赎身。 说价钱。” 老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灿烂的菊花。 她激动得搓了搓手,那模样倒像是恨不得亲江景离一口。 “哎哟! 大少爷,老身就说您是个爽利人! 春盈和秋蕊这俩丫头,老身可是花了不少心思调教的,模样、身段、才艺,那都是一等一的——” “说价钱。”江景离打断她。 老鸨讪讪一笑,不敢再啰嗦,拨了拨算盘:“春盈身价银六十两,秋蕊也是六十两。 加上这两日的房费茶水,总共——大少爷您给一百五十两就行。” 江景离没有还价,从怀里数出银票放在柜台上。 “人我带走了。” “大少爷您慢走! 以后常来啊!”老鸨收起银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春盈和秋蕊各自背着一个小布包从楼上下来,低着头跟在江景离身后。 两人走出倚翠楼大门时,同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挂着红灯笼的门,然后加快脚步,紧紧跟上了前面那个并不高大的背影。 回到江府,江景离将两人安置在于小禾之前住过的那间屋子里。 “以后你们就住这儿。 日常起居按照我的贴身丫鬟的标准,一会有人来教你们该怎么做事。 没有我的吩咐,不要随便进入我的院子。 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春盈和秋蕊齐齐跪下,又磕了一个头。 “谢少爷。” 江景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屋子,回到自己的院子。 第 70 章 议事 下午,江景离又一次被叫到家主书房。 当江月兰引着他进入书房密室之时,里面已经有四人端坐在椅子上。 这一次密室内放置了六把椅子,两把主位,四把客位摆成弧形。 太爷爷江开山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手里两颗铁核桃缓缓转动。 爷爷江承业坐在另一把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薄薄的文书。 二爷爷江承德,这位江家的大长老坐在客位中间,端着一杯茶,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二叔江宏志这位未来的江家家主坐在他旁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眉头微拧。 弧形两边空着的两把椅子显然是留给江月兰和江景离的。 江景离进来的时候,腰间挂着那把刀。 他没有解下来,面带笑容径直走到一把空椅子前坐下。 四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江宏志的目光从他腰间的刀上扫过,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随后语气平静道。 “景离,来密室还带着刀,是不放心谁? 不放心你二叔我,还是不放心你二爷爷?” 江景离笑了笑。 “二叔想多了。 我没有不放心任何人。 带着刀是因为习惯了,这样也能让大家更放心一些,不是吗?”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在江家待了这么多年,悟出一个道理,不要考验人性。 保护好自己,不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这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别人负责。” 这番话落下,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江宏志看着他,目光微微凝了起来。 就单单这番话,就不是他印象中那个窝囊废侄子能说出来的。 江承业提前找他谈过,把该说的都说了,他心里已经有了底,但终究还是难以置信。 曾经自己都没有看在眼里的这个侄子,一转眼已经成为自己都需要仰视的存在,十七岁的气田境强者,而且还把家族的青石刀法练到了圆满境界。 这还是人吗? 所以今天一上来,他先出言试探了一番。 现在听完这番话,他心里的不相信都削减了几分。 江承德也抬起了眼皮。 这位掌管江家底库二十年的大长老,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却似乎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孙子。 他看着江景离,笑着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那一点头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明白。 “好了。”江承业开口了,语气沉稳,“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江家的顶梁柱。 把大家叫过来,就说两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第一件。 宏屹冲击气田境走火入魔,不幸身故。 家不可一日无家主,经多方面考量,决定由宏志接任家主。 第二件,从今天起,家族将全力支持景离,武道资源向他倾斜。 每年在他身上的投入,不少于一万二千两。” 他合上面前的文书。 “诸位有没有异议?” 密室里先是一阵沉默。 “我没有意见。”江月兰第一个开口,声音温和而笃定,“这两个决定我都支持。” 她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早在前几天密室里那场对话中,她就已经站在了侄子这边,现在更不会拖后腿。 至于二哥当家主这是大势所趋的事情,她即使心里有些不情愿,也只能放在心里。 江宏志站起身。 他先看了看父亲,又看向自己这个越来越看不透的侄子。 “父亲,儿子不是要反对你的决定。 只是有一件事,儿子想眼见为实。” 他顿了顿,把话摊开来说。 “前些日子景峰和景离一起去北山矿场,景离诓了景峰一百两银子,给了一张废纸,叫什么易筋经。 今天上午,他又去倚翠楼,又一次赎了两个姑娘回来。 其他的事我就不提了,单这两件事,我实在无法和一个隐忍多年、默默修炼到气田境的高手联系在一起。 所以还请父亲见谅,让儿子斗胆请教一下景离的武道修为。” 江承业没有说话。 他知道说得再好也没用。 不让大长老和江宏志亲眼见识一下江景离的实力,他们无法做到全心全意地支持。 这也是他今天把江景离叫过来的主要目的之一,让实力说话。 实力可以让所有疑虑都闭嘴。 江景离笑了。 “行,二叔。 您就是不说,我今天也想领教一下您的手段。 不然这钱,我也不好意思拿。 毕竟您是咱们江家未来的家主。” 江宏志点了点头,站起身看向江月兰:“月兰,你把凳子挪一下,腾个场地出来。” 江景离摆了摆手,“不用这么麻烦。”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在场所有人的瞳孔同时一缩。 江承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江月兰的眼神则是愈发明亮。 江承业和江开山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惊讶,他们明显感觉到,江景离的实力又有所进步。 只是一瞬。 江景离的手掌已经按在了江宏志的肩膀上。 后者刚站起来,本能地催动体内气血想要抵抗,蓬勃的气劲遇到江景离掌中那股沉厚如山的真气,瞬间消散殆尽。 江宏志的身体被硬生生压了回去,一屁股重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愣在当场。 “二叔,要不要再比比刀法?”江景离收回手,语气随意,“这两天刚把磐石刀法练到圆融境界,需要切磋一下吗?” 密室里再次一片死寂。 十七岁。 气田境。 磐石刀法圆融。 这三个词砸在每个人心上,分量一个比一个重。 江承业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是熬了多少年才把磐石刀法熬到圆融境界的? 这个孙子才接触这门刀法几天? 他觉得自己老了,却又觉得庆幸,又觉得振奋,自己的眼光没有错,自己的投资没有错,江家的未来,必然是光明的。 江宏志重新坐在椅子上,嘴巴张着,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开口。 “景离,你确实是武道天才。 不对,你不仅仅是武道天才,你是我们江家自建立以来武道最有天赋的人。 你值得家族全力以赴投资你。 我没有异议了。” “多谢二叔支持。”江景离笑着点了点头,重新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江承业的目光转向江承德。 江承德终于放下了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哥,何必再问我呢。 宏志都不是他的一合之敌,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眼见为实,这东西抵不了赖。 我同意宏志的看法,景离确实是我们江家从未出现过的天才。” 他顿了顿,看向江景离,语气郑重起来。 “如果这样的天才家族都不全力投资,那我们只配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县城里,最终籍籍无名,消散在历史的尘埃中。 我同意,全力支持。” 江承业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主位上那位一直没开口的老人身上。 “父亲。” 江开山手里的铁核桃停了下来,他扫了在座所有人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弧形最边上那个安静坐着的少年身上。 “都不用说了。 宏志,准备接任仪式。 承业,资源的事你亲自盯,每月一千两,丹药功法全部最高规格,不许下面的人克扣一个铜板。 月兰,情报那边盯紧,景离的真实修为要是泄露出去,我唯你是问。 承德……” 他看向自己这位掌管底库多年的二儿子。 “你把你那一亩三分地守好。 景离要什么,只要库里有,就给他拿。” 四人齐齐起身,躬身应是。 江开山重新转起了手里的铁核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个笑容已经足够了。 江家几百年,终于等来了一个值得倾尽全力的人。 这把老骨头能在入土之前亲眼看到这一天,值了。 入夜。 安远县孙家的院墙在月色下投出大片阴影。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落在墙头,蒙面,只露一双眼睛。 那双眼在黑暗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来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脚尖轻点,身形便融入庭院的暗影中。 几个明哨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记手刀劈在颈侧,无声软倒。 暗哨藏在假山后,听到一丝极轻的响动,刚转过头,一道黑影已经掠到面前。 下一秒,他也倒在地上,失去了所有意识。 黑衣人一路往孙府深处走,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己家花园里散步。 最后一个护卫守在孙伯庸的院门外,看见黑暗中走出来的身影,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刚摸到腰间的示警筒,黑衣人的剑已经更快一步,剑光一闪,示警筒被斩成两截。 护卫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血线,张了张嘴,身体晃了晃,栽倒在地。 示警筒虽然断了,但在落地之前,筒口那截已经炸开。 一声尖啸划破夜空,在孙府上空短暂地回荡了一瞬。 黑衣人低头看了那护卫一眼,语气平淡。 “用自己的命去表现所谓的忠心,可笑!” 他跨过尸体,走到院门前,手掌贴在门板上,微微发力。 门栓断裂,两扇门轰然向内弹开。 第 71 章 “天下”无敌,“天上”来敌 屋内,孙伯庸已经拨动了屋内的特殊装置向家族的气田境武者求援。 然后站在桌后,手中握着一把刀,刀锋出鞘,反射着桌上油灯跳动的火光。 床上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呼,那是他的一位妾,也是孙若湄的母亲,正紧紧攥着被角,脸色惨白。 “什么人敢夜闯孙家!”孙伯庸厉声喝道。 声音压得很稳,但握刀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黑衣人走进屋,剑尖垂向地面。 “杀你的人。”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一剑横削,剑锋上带起的劲风将桌上的油灯火焰压得几乎贴住桌面。 孙伯庸挥刀格挡,刀剑相撞,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砸得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的刀没有脱手,但整条右臂都在发抖。 “真气……你是气田境!”孙伯庸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惊骇。 黑衣人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气田境? 气田境只配给我提鞋。” 他看着孙伯庸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 “让你死个明白,你的好女儿在青云剑派得罪了人,所以你和你的夫人都要死。” 孙伯庸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生意上的仇家、官府的人、甚至江家派来的刺客。 但当他听到“青云剑派”四个字时,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果然如此。 当真是福兮祸兮,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将刀横在身前,声音沙哑。 “杀我一人就够了,我夫人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黑衣人摇了摇头,语调很轻,像是在拒绝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辜之人! 我来之前已经逼问过了,你身边这个女人,是孙若湄的母亲。 她也是必死之人。” 他不再多言。 剑光一闪。 孙伯庸倒下的那一刻,眼睛还睁着。 他的夫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便也跟着他一起倒在了血泊中。 黑衣人收剑,转身走出屋子,掏出帕子将剑刃上的血擦干净。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院门外传来一声怒喝。 “什么人敢夜闯孙家!” 一道灰影从庭院深处掠来,气田境初期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铺展开。 来人是孙家的一位老祖,须发皆白,手中的长刀已经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落在院中,看见屋内躺地上的尸体和那个浑身裹在黑衣中的身影,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黑衣人将剑收回腰间,转过身面对这位孙家老祖。 孙家老祖一刀劈来,刀风凌厉。 黑衣人没有躲,只是随手拔剑,轻轻一挡。 刀剑相撞,孙家老祖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涌来,虎口剧震,长刀脱手飞出。 整个人踉跄后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站稳,低头一看,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通脉境……你是通脉境!”老祖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位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黑衣人将剑收回腰间,“我就是来杀孙伯庸和他夫人的。 你若识时务,我不杀你!”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 “明天之前,不准报官!否则我会再来孙家一次。 明天之后,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也无所谓了。” 说完,他脚尖轻点院墙,身形拔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孙家老祖独自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滴血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那扇敞开的屋门和门内倒在血泊中的两具尸体。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刀,收刀入鞘。 没有追,也没有喊人。 他活了这把年纪,很清楚一个道理,有些人,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孙家能惹的。 临溪县,江家。 江景离的意识正沉在岁月塔中。 塔内无风无声,只有塔内的修炼时间在静静流逝。 他盘膝而坐,磐石功一刻不停地运转,真气在丹田中反复锤炼,一点一点朝气田中期巅峰推进。 就在他完全沉浸之时,塔内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光。 那光很微弱,像是黑暗中有人点亮了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江景离猛地睁开眼。 身体的控制权重新回到了自己手中。 红光又闪了一次,然后他的眼前骤然一黑,意识被强行从塔中弹了出来。 他睁开眼,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淡白。 岁月塔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在他修炼中途强行将他排斥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原因,便听到了一个声音。 陌生的脚步声! 极轻,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只有细微的沙沙响。 如果不是气田境中期的修为撑着,他几乎听不到。 江景离瞬间明白了。 岁月塔不是无缘无故弹他出来,是感知到了有人在接近,而且是带着敌意的人。 他没有慌,嘴角反而微微勾起。 他悄悄摸过放在床边的刀,拔刀出鞘,然后坐在床边,静静等着。 片刻之后,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一推。 反锁的门栓像是被什么东西撬了一下,无声地滑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浑身上下裹在夜行衣里的身影闪了进来。 屋里有些暗,但两人都是武者,这点黑暗挡不住他们的视线。 黑衣人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床边那个手持刀的少年身上,笑了。 “一个磨皮期的小子,警觉性倒是不错。 你是怎么发现我来的?” 气田境中期,玄级下品刀法到达圆融境界,江景离自认为在临溪县这个小小的“天下”已经无敌的存在,即使不是无敌,那也是不败的存在。 所以他的语气极为轻松淡定,“当你进入江家的那一瞬间,我的这双眼睛已经看到你了。凭你的这点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还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在吹牛逼的时候,他还不忘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随后靠在床头,刀横在膝上,看着面前这个黑衣人,像是在审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给你个机会,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是谁,来此的目的是什么,这样的话,一会我让你少受点皮肉之苦。” 黑衣人愣了一下,然后直接气笑了。 “好!好!好!你小子倒有点意思。 别说你这个磨皮期的废物,就是把你们江家那两个气田境全拉到我面前,也只有乖乖跪下的份。” 江景离的心中猛地一紧。 我艹!这两天刚“天下”无敌,这就“天上”来敌了!有点扯淡了。 他感受到了黑衣人话语中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从容,是那种根本没把整个江家放在眼里的从容。 压下心中情绪,江景离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向手腕处那枚醉妖丹。 “阁下到底是何人?”他的语气变得凝重了,“水龙会背后的人?赵家背后的人? 总不会是我们江家请的人吧?” “小子,你刚才不是挺有种吗?怎么现在怂了?”黑衣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接我一剑。接住了,才有资格知道你爷爷我是谁!” 说话间,黑衣人直接出剑。 这一剑没有冲着要害去,显然没打算要他的命,更像是猫在逗耗子。 江景离横刀格挡,竭尽全力一刀劈出。 刀剑相撞,火星在黑暗中炸开。 江景离连退三步,黑衣人则是立在原地,分毫未动。 高下立判! 江景离心中大骇。 这一剑他接住了,但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不是气田境。 至少是通脉境。 对方只是随手一剑,他已经出了全力。 如果对方认真起来,他绝对挡不住。 没有任何犹豫,他直接捏碎了手中的醉妖丹。 无色无味的气体在黑暗中无声弥散。 黑衣人轻轻“咦”了一声。 他没有察觉到那枚丹药,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刀。 “好小子!难怪你这么狂。十七岁到了气田境,还能挡下我的随手一击。 你这天赋放在云岚郡也算是佼佼者了,好好练下去,说不定真能成一方高手。”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 “可惜啊,遇到了我。活该你命不好! 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的老相好,孙若湄。 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所以你作为她曾经的未婚夫,必须死!” 江景离在心中快速将孙若湄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孙若湄,你他妈是真的能给我惹事! 但他嘴上却一个字也没说,只是握着刀站在角落里,全神戒备。 黑衣人等了几息,发现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 “刚才还说你有种,现在怎么连吭都不吭一声?哑巴了? 我以为你多少还有点血性,没想到一交手就吓得不敢说话了。 好歹你也求饶一下啊,这样杀起来才有意思。” 江景离还是沉默。 他在等。 等醉妖丹起效。 黑衣人终于失去了兴致。 他不打算再猫耍耗子了,抬剑,浑身气势骤然爆发。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通脉境的真气在剑身上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冷光。 他刚走出一步。 脚下一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栽去。 第 72 章 审问与了解 黑衣人磅礴的气势像是被人拔了塞子一样瞬间泄了个干净,四肢百骸都在发软。 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意识开始被什么东西撕扯着往下坠,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少年依然站在角落里,握刀,沉默。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江景离站在原地,确认黑衣人已经彻底失去意识,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动作极快,把黑衣人拖到院中,确认院中的空气已经没问题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 一掌拍在黑衣人的丹田上,真气透体而入,丹田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接着是四肢,右臂、左臂、右腿、左腿。 每一处都断得干净利落,精准得像杀鱼时敲断鱼脊骨。 做完这些,江景离没有在偏院里多停留哪怕一息。 他扯过一件旧袍裹住他的头,将他扛上肩膀,从偏院后窗翻出,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深夜的暗巷。 他不想在江家审这个人。 不是因为怕吵到谁,而是这个人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太沉了。 青云剑派,靖国青州的半个主人,江家在它面前连蚂蚁都算不上。 家族刚把全部资源押在他身上,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外面惹了这种庞然大物,哪怕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打鼓。 支持力度一旦动摇,后续就有可能崩塌,他好不容易铺好的路就全白费了。 这件事,只能他自己知道。 南城深处,码头边有一片废弃的仓库区。 破瓦烂墙,荒草没膝,白天都没人愿意靠近,深夜更是连野狗都懒得来。 他挑了间四面漏风的破屋,把人往地上一扔,刀出鞘,插在脚边的泥地里。 江景离蹲下身,试了几种法子。 先是按了按黑衣人的人中,没反应。 又在他颈后某处穴位上用力一压,还是没反应。 最后从破屋角落找了个缺了口的瓦罐,去河边舀了半罐冷水,兜头浇下去。 水顺着黑衣人的脸往下淌,他的眼皮连动都没动一下。 江景离把瓦罐扔到一边,摇了摇头。 这醉妖丹的效果比他想象中还要霸道。 陆听澜说这东西能让一阶下品妖兽丧失战斗力,用在宗师以下的武者身上效果也极好。现在看来,这“效果极好”四个字说得太谦虚了。 修仙者的手段,果然不是普通凡俗之人能够承受的。 他没再折腾,把刀从泥地里拔出来,横在膝上,靠在墙根坐下。 等。 一个时辰后,黑衣人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四面漏风的破屋里格外清晰。 他醒了。 疼痛是比意识更先醒来的。 四肢断骨的剧痛和丹田被废的空洞感同时涌上来,让他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滚水里。 黑衣人的身体开始本能地抽搐,想要蜷缩,但断了的四肢不听使唤,只能瘫在原地,发出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哀嚎。 江景离站起身,拔出插在地上的刀,走到黑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刚才我跟你说的话,还有效。 老老实实告诉我你的来历和目的,你可以少受一点皮肉之苦。” 黑衣人喘着粗气,抬起头。 那张脸上满是冷汗和灰尘,眼睛里却还残存着一丝不服气。 “你个毛头小子……使了下作手段才打赢你爷爷……算什么英雄好汉! 老子一个字都不会说! 有什么手段你就上爷爷身上使,你看爷爷我会不会皱一下眉头!” 江景离笑了。 “你刚才哀嚎了好一阵,这会儿又充硬汉了。 不过没关系,我审过几个人,发现了一个规律。 凡是嘴上喊得越硬的,越扛不住。 特别是你这种。” 黑衣人嗤笑一声,嘴里的血沫子喷在地上。 “你以前审的都是孬种。 你看看你爷爷我,会不会皱一皱眉头。” 江景离没有再多说。 他蹲下身,开始动手。 手段还是老一套,没有花哨,不讲技巧,就是最直接、最原始的那种。 不到一刻钟,黑衣人的硬气就碎了个干净。 他瘫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嘴唇哆嗦着,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说……我说……你问吧……你问什么我说什么……” 江景离没有露出任何惊讶。 他早就看出来了。 这个人不是死士,不是疯子,只是个江湖人。 这种人会有短时间的硬气,但骨子里没有那种能扛到底的东西。 “姓名。” “罗昆。” “来历。” “青云郡人……当年在青云郡犯了事,是青云剑派大长老柳元伯保了我一条命。 后来一直在青云剑派当供奉,挂个闲职。” “谁派你来的。” “柳婉清。 大长老的女儿。” “她为什么要杀我。” “是孙若湄得罪了她,而且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她要杀的是对孙若湄至关重要的人。 孙若湄的父母,还有你这个她曾经的未婚夫。 都得死!” 罗昆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苦笑。 “我就是个还债的。 做完这一票,我和柳家两清,原本打算穿过断云山脉去沧国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再也不回来了。 没想到栽在你小子手里。” 江景离沉默了一瞬,问出另外一个问题。 “孙若湄在青云剑派,现在怎么样了?” 罗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怜悯的笑。 “不怎么样。 她被柳婉清拖到山下,扔进了一座破庙里。 一群乞丐,糟蹋了一整夜。 柳婉清留了她的命,就是要她活着,活着回到安远县,回到什么都没有的家里。 你那个未婚妻,现在过得可不太好,青云剑派外门弟子的身份也没了,估计这几天就会被送回来。” 江景离又问了几句关于孙若湄的事,罗昆把知道的都倒干净了,没什么值得再追问的。 他沉默了片刻,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李玄舟。 讲讲这个人。” 罗昆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临溪县的小子会突然问起青州李家的人,但他没有多问,他现在也没有任何多问的资格。 “李玄舟,青州李家的子弟。 在李家这一代的竞争中,他输了。 宗师种子不是他,家族最核心的资源也轮不到他。 所以他离开了李家,通过家族的关系进了青云剑派,想在这里重新往上爬,找机会冲击宗师。 他是通脉境,二十四五岁,天赋不算是佼佼者,但也很不错了。”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他进青云剑派之后,盯上了柳婉清。 大长老的女儿,宗师之女。 攀上这条线,将来争破境丹的时候,就多一个宗师替他说话。 柳婉清也看上他了,说实话,大长老那个女儿骄纵得很,也不知道看上他哪一点,但就是看上了。 如果不出意外,李玄舟这条路走得通。”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的笑。 “偏偏出了意外。 李玄舟在断云山脉差点被人打死,是孙若湄救了他。 他把人带回青云剑派,说是报恩,要收她做妾。 一个县城小家族的女儿,到了青云剑派那种地方,除了巴着李玄舟,还能巴着谁? 柳婉清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刺就扎下了。 李玄舟呢,也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不但不收敛,反而为了那个孙若湄,几次当众下柳婉清的脸。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孙若湄被扔进破庙,李玄舟连个屁都没敢放。” 江景离听完,没有说什么。 江景离又问了许多。 关于青云剑派的内部格局,关于柳元伯在宗门中的势力和为人,关于柳婉清身边还有哪些可用之人。 罗昆一一答了。 他知道的算不上多核心,但在青云剑派当了这些年供奉,该听说的都听说过。 柳元伯是青云剑派大长老,是宗师强者,在宗门里位高权重,对这个晚年得来的女儿几乎是有求必应。 柳婉清骄纵跋扈,却也知道分寸,在父亲面前乖巧,在外人面前嚣张,在师兄卓云面前收敛。 卓云,青云三英之一,周天境圆满,板上钉钉的宗师种子。 他是柳元伯的亲传弟子,对师尊敬重有加,对师妹则是看在师尊的面子上能护则护,但从不主动参与她那些破事。 江景离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柳元伯。 柳婉清。 卓云。 然后又逼问了内功心法与外功,可惜罗昆的出身并不好,修炼的也是一门玄级内功心法,而且外功还不配套,综合下来还不如磐石功与磐石刀法的搭配。 等所有能问的都问完了,他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罗昆,语气平静。 “阁下还有什么遗言没有?” 罗昆的眼神变了。 恐惧、慌张、不甘、认命,这些情绪在他浑浊的眼睛里交替闪过。 他张了张嘴,想求饶。 但当他看到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苦笑了一声。 “我想知道……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把我迷晕的。” “抱歉,不能告诉你。” 罗昆沉默了一瞬,然后扯了扯嘴角。 那笑意里没有怨恨,反倒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你小子倒是够谨慎。 谨慎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我没什么要说的了,只求速死。” 江景离没有再问。 他伸手一掌拍在罗昆胸口,真气透体而入,瞬间震碎了心脉。 罗昆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彻底软了下去。 第 73 章 死给他们看 江景离蹲下身,在罗昆身上搜了一遍。 银票,一千二百两。 壮气丹三枚,通脉丹两枚,还有几两碎银。 他把所有东西收进怀里,站起身。 接下来是尸体。 破屋里还有些干草枯木,他全部拢到尸体周围,又从墙角找到一些废弃的灯油泼了上去。 火折子吹亮,扔进草堆。 火焰舔上罗昆的衣袍,很快便蔓延成一片赤红。 火烧了很久,但只靠干草和灯油的温度远远不够。 等火势渐熄,地上只剩一具焦黑的残骸——骨头上还粘着烧焦的皮肉,隐约能看出人形的轮廓。 江景离拔出刀,真气灌注刀身,一刀一刀地斩下去。 焦黑的骨头被劈成碎块,再碾成渣。 他将这些残渣混着灰烬扫到一处,用旧布裹好,提去了清漪河。 河水平静地将那些碎末吞没,不声不响,一如既往。 他站在河岸上,看着最后一圈涟漪消散,没有立刻离开。 罗昆的尸体必须彻底消失。 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死在了临溪县。 最好是让柳婉清以为他穿过断云山脉去了沧国。 然后是自己的路。 在今天之前,他从没真正担心过自己的安全。 他知道李玄舟不会放过他,但李玄舟最多也就是派李忠那类人来。 他杀得了李忠,也挡得住任何气田境的杀手。 但他万万没想到,孙若湄还能惹上柳婉清这尊大佛。 一出手就是通脉境。 这一次他赢了,靠的是醉妖丹,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在自己这边。 但下一次呢? 陆听澜一共就给了他两颗醉妖丹,现在只剩一颗。 等这颗用完,再遇到通脉境,他拿什么赢? 更别提柳婉清背后还站着柳元伯,宗师;站着卓云,即将宗师。 这些人随便哪一个认真起来,碾死他都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费更多力气。 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疯批的女人会突发善心上。 江景离站在河边,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明白了。 既然柳婉清要让他死,那他就死给她看。 顺水推舟,假死脱身。 罗昆来杀他,他“死”在了罗昆手里。 这件事到此为止。 然后他隐入暗处,先把该收的账收了——孙若湄和李忠,一个都不能少。 等账清干净了,换一个身份去云岚郡,用江宏屹留下的那封推荐信进落刀门,学更高深的功法和刀法。 等自己有了足够的实力再去收拾李玄舟、柳婉清这对狗男女。 但假死不是躲起来就行。 失踪和死亡是两回事。 只有让江家公开承认他已经死了,而且要做到逼真,经得起任何人调查,这场戏才算演完。 他需要家族的配合。 江景离在夜色中站了很久,把每一步都想清楚,然后转身朝江府走去。 他悄无声息地翻过偏院的后墙,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一点微光开始收拾东西。 银票。 丹药。 那块刻着名字的必杀木牌。 所有值钱的东西、所有不能被人发现的东西,一一收进怀里。 他换上一身夜行衣,蒙住脸,只露一双眼睛。 然后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许久的屋子,从后窗翻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府中的暗影里。 江家的每一条路、每一道墙、每一个护卫的换岗时间,他都烂熟于心。 他穿过偏院后方的竹林,绕过巡逻的护院,贴着墙根的阴影一路潜行,很快便来到了江承业的院外。 院子里很静,屋里还亮着灯。 他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弹在窗棂上。 一下,又一下。 片刻之后,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江承业披着外衣站在门内,手中握着一把未出鞘的刀,目光警惕地扫向院中。 他看见一个浑身裹在夜行衣里的身影站在月光下,身形不高,气息沉稳。 “什么人?” 黑衣人微微侧身,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沙哑。 “跟我来一趟。 关于江景离的事,我想和你谈一谈。” 江承业心头一紧,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披好外衣,将刀挂在腰间,推门走了出来。 黑衣人没有多说,转身便走。 江承业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庭院,出了江府侧门,来到府外一处偏僻的墙角下。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头的枯草沙沙作响。 江承业停下脚步,手按在刀柄上,声音低沉而冷硬。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深夜潜入江家,拿我孙子的名头来诓我来到这里,到底是何目的? 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别怪老夫刀下无情。” 黑衣人抬起手,将蒙面巾轻轻拉下。 月光照在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上。 江承业的声音戛然而止,嘴角一抽,脑门也是一阵黑线。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孙子。 “爷爷,是我。”江景离说,“我有件事要跟你谈。” 江承业缓了好大一会儿,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是嫌爷爷活得太长了? 大半夜的来吓我。 我刚才还在想,是不是你的事情暴露了,有人找上门来了——已经在盘算怎么把那人灭口了。” 江景离无奈地笑了一下。 “是孙子的不是,还请您见谅。 情况紧急,不得不这样。 今晚有人潜入我的偏院刺杀我,是一个气田境的武者,被我反杀了。 从他那里得到的消息,是李玄舟派来的人。 李玄舟和我的恩怨,爷爷多少也清楚一些——父亲的死,也算是因他而起。” 江承业的脸色变了。 愤怒和凝重同时涌上他的眉宇。 李玄舟,青州李家的子弟,青云剑派的弟子。 这两个身份,随便哪一个拎出来都让江家倍感压力。 他更没想到的是,李玄舟对自己这个孙子竟如此念念不忘。 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一步,实在让你有些不能理解。 江景离看着爷爷脸上的神色,他十分理解。 这也是他今夜前来的目的。 “我知道爷爷担心什么。 所以我才来——既然他们要让我死,那我就死给他们看。 今夜就当我被杀了,假死脱身。 杀我的人我已经毁尸灭迹,不会有人知道。 爷爷只需要安排好后续的事,把这场戏做真,经得起任何人探查。 真相只限于江家几位核心人物知道——太爷爷、您、二爷爷、二叔、姑姑,就你们五个。 不能再多!”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深思熟虑过无数遍的事。 他说得也很实在——这五个人关系到后续的资源问题,只有他们知道真相,家族对他的支持才能源源不断。 练武也好,将来修仙也好,不是光靠天赋就够的,没钱做不成任何事。 江承业认真地看着这个孙子。 他总是觉得眼前的少年成熟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但想想这么多年他在家族里的隐忍,似乎一切又都对上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软了下来。 “让你受委屈了。 不过这些事你放心,在我们江家,在临溪县,安排你假死,让别人查不出任何痕迹,不难。 给你准备一个经得起查的新身份,也简单。 你尽管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家族永远会支持你。 爷爷等着你修为有成、名震天下的那一天。” “爷爷放心,我心里有数。 绝不会让家族的投资打水漂。 以后每年我会悄然回来一趟,取走家族对我的支持。”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正。 “临走之前,有三件事要拜托爷爷。” 江承业的面色也郑重起来。 “你说。 但凡家族能做到的,绝不推脱。” “第一件事,我离开的时间久了,在二叔心里的分量可能降低。 我无所谓这些,但我担心二叔过往的性格与态度,对姑姑和表弟表妹会有所为难。 希望爷爷看在我的面子上,对姑姑他们稍微照顾一些。” “第二件事,我在倚翠楼赎了两个姑娘,答应过给她们不一样的生活,最差也是当我的贴身丫鬟。 这件事现在可能做不到了,希望家族能按丫鬟的待遇把她们留在府里,照顾好她们。” “第三件事,于记杂货铺的老板对我有过恩情。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希望江家对他稍加照拂,不用多大力,别让人欺负他们,给他们一个公平的待遇就够。” 这三件事,一方面是想做点好事,另一方面也是在传递一个信号。 他江景离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不会翻脸不认人,更不会当白眼狼。 江承业眼中涌起一丝极淡的柔软,更多的则是欣慰。 家族最担心的从来不是江景离将来没有大出息——以他的天赋,只要不夭折,有大出息是必然的。 真正让人担心的是培养出一个白眼狼。 知恩图报的人不多,恩太重反而容易变成仇,这样的事他见过太多了。 但眼前这个孙子,一再地向他证明自己不是那种人。 无论真假,至少在这一刻,他心中是踏实的。 谁不希望自己倾尽全力培养的人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只有这样的人,将来才能反哺家族。 第 74 章 送回 江承业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点了头。 “放心。你说的这三件事,爷爷一定给你办好。 你在外面安心闯荡,爷爷等着那一天——等着整个青州都在流传你的名字。” 江景离躬身行了一个九十度的礼,然后直起身,重新将蒙面巾拉上,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江承业独自站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孙子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李玄舟的问题他并没有忘记,心中也想好了应对的方法。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这个问题的棘手程度,也幸亏孙子够强,也懂得避其锋芒。 现在孙子给出了一个更好的解法,比他当年面对杜家时漂亮得多。 所有问题都随着江景离的“死”迎刃而解。 他轻松了许多,也踏实了许多。 他转身朝江府走去,步履稳健。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安排,时间不等人。 第二天的午后,一辆带着青州李家标记的马车停在了安远县孙家大门前。 孙若湄从马车里出来,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空壳。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旧衣,头发只是随意地拢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目光呆滞。 从青云剑派到安远县这一路上,她没有说过几句话,偶尔开口也只是简单的“嗯”“好”“知道了”。 李忠在前面引路,她跟在后头,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倒。 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她想起自己当初救了李玄舟时心里那份狂喜——那是青州李家的少爷,青云剑派的弟子,只要能抱住这条大腿,她就再也不用窝在那个小县城里,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想起自己在青云剑派的日子,柳婉清那两巴掌,那杯后来怎么也送不出去的安神汤,那座破庙,那些乞丐。 她想起退婚那天江景离看她的眼神——不是恨,是那种看陌生人的平静。 这一刻她忽然想,如果当初没有退婚呢? 如果她没有救李玄舟呢? 如果她老老实实嫁给江景离呢? 那个废物至少什么都听她的,什么都顺着她。 他不会抛弃她,不会把她丢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任人糟蹋,更不会把她送回家像处理一件不要的旧衣服。 她忽然好想去找江景离,那个喜欢了她这么多年的男人,现在在哪里? 如果她去求他,他还会不会要她? 可她心里清楚,那已经是不可能了,他早就从李忠口中得知江景离已经死了。 马车停在孙府门口的时候,李忠先下了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座院墙斑驳的老宅,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门口没有护卫,门楣上挂着白布,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飘动。 他皱起眉头,正要开口询问,门内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来人是孙家的一位远房族老,面色灰败,眼眶微红,见到孙若湄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小姐……您回来了。 老爷和夫人……昨夜没了。” 孙若湄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后脑。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然后她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 李忠脸上满是震惊,脱口而出:“什么?孙伯庸死了?” 这位族老知道眼前之人是个大人物,不敢怠慢,直接回答道。 是的。 昨天晚上我家老爷与三夫人被一位歹人杀死在房间内。 李忠愣在了原地,他真的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也是真的震惊了。 但在一瞬间的震惊过后,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让他的手指微微发凉。 孙家的一处偏厅之内,孙家老祖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眼中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悲凉。 他请李忠坐下,开门见山,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伯庸的死,和你们少爷有没有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李忠斩钉截铁道,“还请孙兄详细讲述一下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孙家老祖将昨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孙伯庸夫妇被人杀死在卧房之中,凶手是一个通脉境的武者,杀完人之后还警告孙家不准报官,明天之前不准声张。 手法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痕迹。 他还说了昨夜,临溪县江家的庶长子江景离也死在自己的屋内。 李忠听完,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这件事不是我家少爷做的。 若是少爷做的,他何必派我千里迢迢把孙姑娘送回来?”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推到孙家老祖面前。 “这是我家少爷的一点心意。” 锦盒打开。 一枚凝真丹,五枚壮气丹,十枚炼血丹,皆是青云剑派出品的精品,瓶身上还刻着青云剑派的剑纹标记。 丹药在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药香极淡,却压都压不住。 孙家老祖的目光落在锦盒上,瞳孔微微收缩。 青云剑派的凝真丹,那是孙家费尽全力也未必买得到的东西,就这么轻飘飘地装在盒子里,像是送一份寻常的节礼。 他抬起头看着李忠,没有说话,但眼中那一瞬间的震动和压不住的惊喜,没能逃过李忠的眼睛。 李忠看在眼里,心中有数。 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客气,却多了一分不容商量的笃定。 “孙姑娘和我家少爷,缘分已尽。 这些东西不算什么,只是我家少爷的一点心意,聊表对当日救命之恩的感激。 少爷希望孙姑娘能在孙家安享晚年,衣食无忧。 关于我家少爷和青云剑派的事,以后她不必再提,也不准再提。 这既是对她好,也是对孙家好。 孙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孙家老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 这些丹药是补偿,更是封口费。 收下这些东西,孙若湄和青云剑派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她这辈子都要被圈在孙家,不见外人,不提前事。 一个没有太多价值的庶女,换来青云剑派的一枚凝真丹、五枚壮气丹、十枚炼血丹。 这笔账,任何一个家主都会算,也不得不承认划算。 他脸上的悲凉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深深的无奈和现实压了下去。 他将锦盒缓缓合上,收回手,看着李忠的眼睛。 “老夫明白了。 请转告李公子,孙家知道该怎么做。 若湄从今日起在府中静养,不会再见任何外人,也不会再提任何往事。 这些丹药,老夫代表孙家收下了。” 李忠点了点头,正事谈完,心里却还有一个疑问。 “孙兄方才说,昨夜死的不仅是伯庸夫妇。 临溪县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江家那个庶长子,也死在了昨夜?” “不错,江景离也死了。 杀他的人,和杀伯庸夫妇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所有和若湄有过牵扯的人,都在一夜之间被清理干净了。” 李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一路窜上后脑。 他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道。 “这件事到此为止。 凶手你们孙家查不到,也绝不能查。 我虽然有了些头绪,但这个人……我不敢提她的名字,也不能提。 说句实话——便是我们家少爷,对这个人也是极为忌惮,不敢轻易开罪。 你明白了吗?” 孙家老祖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微微发白,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老夫明白了。” 李忠又皱起眉头,问道:“江景离是昨晚才死的? 我记得前些日子他不是在断云山脉里失踪了吗?” “那一次他活着回来了。 回来之后一直在江家待着,没什么动静。 然后昨晚就死了。 江家那边对外说是被歹人入室抢劫而死,这理由明显说不过去,他一个庶子有什么财产值得一个高手闯入江家入室杀人。” 李忠沉默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心里暗骂了一声——江宏屹,你个老东西,跟我玩心眼。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让这小子活下来了,硬是拖到现在才死。 不过人既然已经死了,他也不想再追究什么。 死了就好。 他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他问了一句江宏屹的情况,得到的回答是——江宏屹也死了,冲击气田境走火入魔,早在多日之前就没了。 李忠愣了一瞬,然后嗤笑一声。 一个拖了这么多天没杀成,一个忙着走火入魔,到头来全都是阴差阳错全赶上了。 算了。 算你走运,死了我也不再追究了。 他没有再多耽搁,立刻使用信鸽,给李玄舟传了一封急信。 信中把孙伯庸夫妇的死讯、以及孙若湄已经送回孙家的事一一禀明,然后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有人在对孙若湄身边的人进行无差别清洗,下一个可能就是他。 请求少爷速派人接应。 信鸽扑棱棱地飞走了。 李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只灰影消失在天边,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他不敢立刻启程回青云剑派。 柳婉清的人敢在安远县杀人,就敢在路上截他。 他现在一个人上路,就是活靶子。 孙家虽然刚遭了难,但好歹还有气田境的老祖坐镇,在这里多待几天,比路上安全得多。 他决定在孙家暂留,等少爷的回信,或者等少爷的人来接。 在那之前,他一步都不会离开孙家。 第 75 章 杀李忠 深夜,安远县孙家。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偏院屋顶,蒙面,只露一双眼睛。 来人正是江景离。 他在上午早些时候就已经到了安远县,该了解的情报已经了解清楚。 因为孙伯庸夫妇的突然死亡,李忠也变得很谨慎,选的住处紧挨着孙家两位气田境武者的院子,显然是怕柳婉清的疯批行为牵连到自己。 从进了那间院子起,就没有再出来过,饭菜都是下人送到门口。 江景离翻过孙家院墙,打晕几个巡夜的孙府护卫,悄无声息地落在那间偏院的屋顶上。 院中很静,屋里还亮着灯。 他翻身落下,没有隐藏脚步,直接走到门前,手掌贴上木门,微微发力一推。 门栓断裂的脆响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屋内,李忠正坐在灯下擦拭一柄短刀。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他的手指骤然收紧,却没有立刻拔刀。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浑身裹在黑衣中的身影。 对方身上没有任何气息外露,但站姿太过从容,从容到仿佛整座孙家都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李忠在青云剑派待了不少年,也见过一些高手,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这人绝对有碾压自己的实力! “阁下是什么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黑衣人的声音透过蒙面巾传出来,平静而冷淡。 “我有什么事,你应该清楚。” 李忠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确实知道——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知道。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那位大人……连我也不放过吗?” “那要看你的表现了。” 江景离跨过门槛,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位大人走之前交代过——她不想为这件事跟你家少爷撕破脸,但也必须让你家少爷长长记性。 光一个孙若湄,不够! 其他合适的对象,就只有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人给了你两个选择。 一,自废丹田。 二,死! 你自己选。” 李忠的手指在发抖。 他想过最坏的结果——柳婉清不会放过自己,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想起孙伯庸夫妇的死,想起江景离的死,想起柳婉清这个疯子的手段。 逃? 逃不掉。 打? 对方敢只身来找他,就说明根本没把他这个气田境放在眼里。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抬起手,一掌拍在自己的丹田上。 真气碎裂的声音在静室里格外清晰,他整个人瞬间佝偻下去,像是被抽走了一生的力气。 “既然你选了一……”江景离微微侧身,语气依旧平淡,“那位大人想见见你。 跟我走一趟吧。” 李忠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 “那位大人……亲自来了安远县?” 江景离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朝门外走去。 李忠在原地犹豫了一息,最终还是踉跄着跟了上去。 他已经废了丹田,对方要杀他随时可以动手,没必要骗他。 而且他确实想见那位大人一面——跪下来求她,求她放自己一条生路。 两人刚走出小院,两个身影便出现在前方的院墙上。 孙家两位气田境的老祖,一左一右,目光警惕地锁着院中两人。 “阁下何人?深夜闯入我孙家带人走,未免太不把我孙家放在眼里。” 江景离停下脚步,微微抬头。 露在蒙面巾外的眼睛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吐出六个字。 “没你们的事。滚!” 两位孙家老祖的脸色同时变了。 愤怒和忌惮在他们眼中交替闪过,其中一人手指已经按上了刀柄。 但他们没有动手,而是看向江景离身后的李忠。 李忠的脸色惨白,朝两人艰难地摇了摇头。 “孙兄……这件事和你们孙家无关。 你们别掺和。 今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回去吧。” 两位孙家老祖对视一眼,沉默了一息。 然后缓缓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朝江景离拱了拱手。 “那就……不打扰两位了,我们告退。” 两人退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江景离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李忠踉跄着跟在后面,嘴唇在发抖。 他刚刚亲眼看见黑衣人像训孙子一样训斥孙家老祖,更加笃定眼前之人是柳婉清派来的。 在青州,除了青云剑派的人,其他势力的人做不到这么横,这么目中无人! 两人一前一后,越走越偏。 穿过安远县低矮的民房,穿过狭窄的暗巷,最后在一间废弃的破屋前停下脚步。 李忠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阁下……那位大人到底在哪儿? 这地方不像是……” 江景离推开破屋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让你进去就进去。” 李忠咬了咬牙,还是迈进了门槛。 破屋里很黑,只有漏进来的月光勉强照亮几张破桌烂椅。 李忠的目光在黑暗的屋子里扫了一圈,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那位大人呢?” 江景离摘下蒙面巾,声音恢复了本来的年轻清朗。 “当然在青云剑派。我是骗你的,不然哪这么容易把你从孙家带出来。” 李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撞在破旧的墙壁上,眼睛死死盯着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 这张脸他认得。 在江家,他是见过江景离的。 是那个窝囊废。 是那个应该已经被江宏屹杀死的庶长子。 是那个据说死在柳婉清手下的江景离。 “是你!江景离!怎么可能——你不是已经——” “不是已经死了?是已经死了。 不过杀我的人不是柳婉清派来的人,是我自己的安排。” 他顿了顿,看着李忠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语气揶揄继续说道。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好骗。 说让你自毁丹田,你居然真的就做了! 难道说是你年纪大了,成老糊涂了?!” “哈哈哈!!!”李忠怒极反笑,恨不得生剥了江景离。 “没想到我李忠聪明谨慎一世,却会糊涂一时栽在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杂种手中,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但是你不要高兴得太早,我即使废了丹田,受了不轻的伤,打死你一个磨皮期的废物还是绰绰有余。 我不会让你立马死,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让你为今天的所作所为悔恨,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狠厉。 他毕竟是完成了锻体三重的人,丹田虽废,身体的底子还在,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他猛地挥拳朝江景离砸来。 江景离伸出手,五指张开,稳稳接住了那只拳头。 真气从掌心吐出,轻轻一震。 李忠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地上。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气田境……你是气田境!” “你以为呢?我要是磨皮期,敢一个人去孙家找你?没脑子!” 江景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本来早就可以直接杀了你。 但我心善,必须让你知道我是谁,让你死得明白。 而且,我想从你嘴里知道一些东西。” “想从我嘴里知道东西? 你做梦! 我是不会出卖少爷的! 李家给我取名李忠,就是看中我的忠心——” 他的话把江景离给整笑了。 “你们总是这一套话,就没有一点新鲜的。 每次审人都是这几句——‘我绝不会出卖某某’‘有什么手段尽管上’——结果呢? 没有一个扛得住的。无聊!” “那是因为你没遇见我李忠!” “你要是真忠心,会在临溪县待那么久? 望河楼内左拥右抱,乐不思蜀。 就你这样,也配叫忠?” 李忠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一股剧痛从左手传来。 一枚指甲被整片撕下,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淌。 李忠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疼得蜷缩起来。 “现在,还打算为你的少爷忠心到死吗?” 李忠没有回答,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和嘴里的血沫混在一起。 第二枚指甲被撕下的时候,他的惨叫几乎撕裂了破屋的静夜。 到第六枚的时候,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仆终于崩溃了。 “我说……我说……你问吧……你问什么我说什么……” 江景离收回手,看着面前这个浑身发抖的“忠”仆。 “我还以为你至少能扛到第八枚。 看来你这个忠字,也不怎么值钱。” 既然已经开了口,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李忠把所有知道的全都倒了出来。 关于李玄舟的一切,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地往外涌。 甚至连李玄舟小时候顽劣,偷看过父亲小妾洗澡的事都抖了出来。 还说了李玄舟在青州李家的竞争中输给了自己的大哥和一位堂弟——家族只有两个宗师种子的名额,没有他的份。 他不甘心一辈子落于人下,所以才通过家族的关系进了青云剑派,想要在那里找到突破宗师的机缘。 他还加入了一个特殊的组织——清尘司。 听到清尘司三个字,江景离心中一震。 他当然知道这个组织。 陆听澜跟他提过,这是青岚宗在凡俗世界的监察机构,专门处理武道宗师和散修之间的事务。 李忠说,李玄舟是清尘司的铜牌巡尘使,正是因为这一层身份,他才会前往断云山脉探查那座仙人洞府的消息。 在那里他遭遇了沧国的人,差点死在山上,慌不择路逃到安远县,被孙若湄救下。 之后的事,江景离都已经知道了。直到此刻,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江景离终于完整地拼在了一起。 第 76 章 那你发誓 江景离又问李忠所修的功法和武技。 李忠一一交代——内功心法是玄阶中品,和江景离练的磐石功差不多品级,但没有对应的刀法传承。 他练的武技则是一门黄级下品的拳法,和江景离的路子完全不搭边。 至于桩功和呼吸法,作为青州李家的仆役,李忠修炼的也都是普通货色,也就是和江家差不多的水平而已。 这些东西对江景离来说没什么现时的作用,但记录下来,将来说不定有机会换点资源,或者在合适的时候充实一下江家的武库。 对李忠搜身的结果则是中规中矩。 一些证明身份的东西,几百两银票,两枚壮气丹,两枚凝气丹。 没有什么惊喜,也不算寒酸。 该问的都问完了。 江景离看着瘫在地上的李忠,似笑非笑。 “还有什么遗言要留吗?” 李忠脸上的惊恐在一瞬间压过了所有疼痛。 他撑起上半身,断指的手掌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等等——等等! 我还有话说! 江少爷,江大人,你放我一条命行不行? 我还有用,我真的还有用!” 他语无伦次,唾沫和血混在一起从嘴角往下淌。 “你这么年轻就修炼到了气田境,可江家太小了,太小了——你肯定没有好的内功心法对不对? 我回到少爷身边,可以从他身上帮你套,玄级上品,玄级极品,甚至地级心法都有可能搞到! 还有银子,我在青州李家藏了一些银子,在青云剑派也藏了一些,等我回去我给你拿,全都给你拿! 行不行? 饶我一条命,好不好? 我发誓,我发毒誓,绝不会泄露你的任何消息——” 江景离蹲下身,手掌缓缓捏住他的脖子。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但我这个人有个坏毛病——多疑。 没法相信别人会替我保守秘密。”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除非这个人……是死人!” 话音落下,手掌发力。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李忠的脖子被干净利落地扭断,脸上的惊恐永远定格在了最后一刻。 江景离松开手,站起身。 破屋里提前备好的灯油就放在墙角,他走过去拎起来,将灯油均匀地浇在李忠的尸体上,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也仍在上面。 火折子吹亮,随手扔上去。 灯油的量比上次处理罗昆时足得多,火焰很快吞没了整具尸体,烧得噼啪作响。 他靠在墙根等了许久,等火势渐熄,地上只剩一堆灰白的骨渣和少许碾不碎的碎末。 他将残骸碾了碾,用一块旧布裹好,暂时放在屋角。 处理完李忠,江景离再次潜入孙家的时候,夜已经深到了底。 孙家的护卫比他上一次来时更松散,两个气田境老祖被他当面喝退之后,显然已经交代过下面的人不要多管闲事。 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孙若湄被圈禁的小院。 屋子还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孙若湄正坐在床边,身上盖着一层薄被,眼神空洞地盯着桌上的油灯。 她下午晕倒之后躺了整整一个下午,晚上简单吃了几口东西,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撕扯着她——后悔,痛苦,恐惧,不甘。 她想起小时候在安远县的日子,虽然只是庶女,虽然不受重视,但至少还有父母,至少还有一个家。 想到从前,江景离对她百依百顺,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她看…… 现在什么都没了。 母亲死了,父亲死了,对自己掏心掏肺的江景离也死了,自己被圈在这间小屋里,下半辈子像坐牢一样活在这里。 她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着她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她以为是送茶水的丫鬟。 当她看清门口那个浑身裹在黑衣里的身影时,瞳孔猛地一缩。 一瞬间的迷茫之后,恐惧爬满了她的整张脸。 她现在虽然活得很痛苦很折磨,但是这些东西和死亡相比又显得没什么分量。 “你……你是谁? 这是安远县孙家! 我喊人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身体本能地往床角缩。 她隐隐猜到了眼前这人是谁。 除了柳婉清那个疯女人,还有谁会大半夜派人来她的房间?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两步。 孙若湄彻底崩溃了。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张大嘴就要喊救命。 但她刚吸进一口气,黑衣人的手已经劈在了她的后颈上。 她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被褥上,不省人事。 江景离提起她的身体,跨出房门。 刚走出小院,孙家两位气田境武者又出现在他前方的两丈处。 “滚!” 这一次江景离的话更简短,态度比上一次更显不耐烦。 效果也比上一次更好! 两人的脸色有些难看,但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们已经料到此人就是将李忠带走之人,但还是要出现确认一下,万一被人浑水摸鱼可就不好交代了。 隔着这两丈的距离,他们目光在他和孙若湄之间扫了一瞬,立马就收回了目光,脸上没有任何犹豫挣扎之色。 他们并不在乎一个被放弃的庶女的结局,只要不影响到孙家的大局即可。 他们只是拱了拱手,语气有些别扭地说道。 “抱歉,打扰阁下了。” 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江景离:“……” 孙家的这个态度把他搞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没有任何意外,江景离提着孙若湄穿过孙家的重重院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破屋里还残留着焚烧李忠时留下的焦味。 江景离把孙若湄扔在地上,将她弄醒。 她悠悠转醒,看见面前的黑衣人蹲下身,露在蒙面巾外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双眼睛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是不是柳婉清派你来的? 她还想怎么样? 她已经把我毁了,她还想怎么样——” 江景离缓缓摘下蒙面巾。 “去了一趟大地方,连我都不认识了吗? 我的'好妹妹'!” 孙若湄看见那张脸,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恐惧从她的脸上一点一点褪去,茫然涌上来,茫然之后是难以置信,难以置信之后,是一股近乎绝处逢生的狂喜。 她万万没想到,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现在面前的不是柳婉清的杀手,而是江景离。 是那个对她百依百顺、任她拿捏了这么多年的江景离。 他来救她了。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对她有哪怕一丝旧情,她就能重新抓住他,让他带她离开这里。 她可以重新开始,可以重新掌控这个男人,可以把失去的一切从这个男人身上弥补回来。 “景离哥哥——真的是你? 真的是你!” 她伸出手,用力去抓江景离的手。 后者轻轻推开了她。 她并未在意,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景离哥哥,你可知道我听说你死的那一刻,伤心得都不想活了。 这两天的眼泪都哭干了,我真的无法接受这个世界上没了你。 你是知道我的,在这个世界上我一直爱的只有你,相信你爱的也只有我。” 江景离差点吐了。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人在无语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笑。 他没有立刻拆穿,只是语气揶揄地说道。 “我记得当初在江家,你不是这样说的。” 孙若湄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便调整过来。 “景离哥哥,你相信我吗?” 江景离沉默了。 他倒是真有些好奇,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能有多不要脸,能编出什么花来。 见他没有接话,孙若湄并未尴尬,继续说道。 “那天去江家退婚,我是被逼无奈的。 我告诉你——我救了一位青州李家的少爷,他命悬一线的时候我救了他。 我不忍心看着一个人在我面前死去,你是知道我的,我从小就心善,连一只鸡都不忍心杀。 但我万万没想到,他恩将仇报,看上了我,非要带我走。 如果我不从,孙家和你都要遭殃。 为了孙家,为了景离哥哥你,我什么都愿意,即使跟一个自己一点都不喜欢的人离开,即使我明知道跟他走会毁了我的一生。 但景离哥哥你要相信,我的心和我的身体一直都是属于你的,这一点无论是从前、现在还是未来一直没有变过。 这一点,我可以对天发誓。” “那你发誓。”江景离一本正经道。 第 77 章 是不是有点头晕 看着江景离一脸认真的样子说出这句话,孙若湄被噎得不轻。 但是这个时候也没有办法再退缩,她咬了咬银牙,硬着头皮举起三根手指,神情庄重而严肃。 “我孙若湄发誓,这一生一世只爱景离哥哥你一个人,我的这颗真心从来没有变过。我所言有半句谎话,让我不得好死!” 如果不是知道所有的前因后果,面对如此信誓旦旦的孙若湄,江景离都忍不住想要相信几分。 假如是原身在这里,不用想,肯定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然后两个人必然是重归于好。 “景离哥哥肯定好奇我为什么又回来了,是吗? 那人将我带到青云剑派,给了我一个外门弟子的身份,但我一直坚持不要,一直拒绝他,没有一刻屈服。 最终他被我的真诚和真心打动,再加上他有了更好的选择,所以才放我回来。 我一回来就想找景离哥哥你,没想到听到的居然是你的噩耗。 在知道你死的那一刻,我也是一点都不想活了。 但想到景离哥哥肯定不愿意我这么脆弱直接为你而死,再加上我知道哥哥你在江家无人关怀,每年不一定有人会去祭奠你,所以才坚强地活下来。 我不是一个人苟活,是为我们两人而活! 景离哥哥,你要相信我,即使全世界都抛弃你、忘记你,还有若湄牢牢抓住你,将你永远记在心里。”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里带着真切的颤抖。 “现在景离哥哥你还活着,我开心极了。 我愿意和景离哥哥永远在一起,从此之后,我的人和我的心都属于你。 我们以后永不分离,好不好? 我愿意抛弃孙家的荣华富贵,和哥哥一起浪迹天涯,什么苦日子我都愿意过,只要和哥哥在一起,我就会感到幸福,感到开心。” 江景离站起身,强行压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语气感慨道。 “孙若湄啊孙若湄,说实话我都有些佩服你了。 这么扯淡的话,你是怎么说得这么真诚的? 据我所知,你救李玄舟是贪图他的权势地位。 你救了他之后,有意无意地暗示他你不想接受父母的包办婚姻,想要自由,想要爱情。 而且不止一次暗示他,希望我不要再活在这个世上。 所以李玄舟派人来杀我,也有你的一份功劳——是与不是?” 孙若湄张了张嘴,还没开口,江景离继续说了下去。 “在青云剑派,你勾搭李玄舟,惹怒了柳婉清。 她把你扔进乞丐窝里,我也因此受牵连被她派人刺杀。 因为你,我差点死了两次。 你居然还有脸说这样的话。” 孙若湄的脸色大变。 她没想到江景离会知道这么多,更没想到他连青云剑派的事都知道。 但她来不及想这些了,她立刻站起来,脸上满是委屈和愤怒。 “景离哥哥,这么多年你都是这样看我的吗? 我怎么可能忍心让你去死,在我心里你的命比我的命还要重要! 你对我的误会居然这么深——我是瞎了眼这么多年如此的爱你信任你! 既然你不相信我,那我就死在你的面前证明我对你的爱!” 她从怀中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匕首,直接架在自己脖子上,泪眼婆娑地看着江景离,脸上写满了“你要是不信我我就死给你看”。 江景离哈哈大笑。 他是真的无语到了极点,也是真的没想到孙若湄的无耻能达到这个地步。 他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孙若湄身后,抓住了她握刀的那只手。 匕首被缓缓从她脖子上拿开。 孙若湄的嘴角微微勾起。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江景离不忍心看着她死。 只要他不忍心,后续就能拿捏住他,就像以前一样。 她相信自己对江景离的魅力和掌控力,从来都是十拿九稳。 可她相信得太早了。 江景离握着她的右手,控制着匕首的方向,将刀尖缓缓抵在了她的心口。 然后,一寸一寸地推了进去。 孙若湄的眼睛猛然睁大。 她想扭头看向身后的男人,但江景离的左手稳稳地控制着她的下巴,让她无法回头。 同时,江景离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是不是有点头晕? 不要紧张,这是急性铁中毒的正常现象。 深呼吸,放轻松,睡一觉就好了。” 匕首完全没入心口。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想挣扎,却越动越无力。 头越来越晕,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 “睡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以前很多事都是陪你表演罢了,只不过是为了迷惑江宏屹。 你在我身边的那些表现,就像小丑一样,可笑又可怜。” 他顿了顿,左手上真气骤然吐出,直接震碎了她的下巴。 “你心里肯定有很多疑惑,为什么我能在这么多刺杀里活下来。 我告诉你——因为我是气田境。” 这一刻,孙若湄感受到了那股沉稳厚重的真气,也终于听清了最后那句话。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疯了似的想要动,但越动越没有力气。 她想尖叫,想咒骂,想质问——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瞪着眼睛,眼角慢慢渗出一滴眼泪。 她忽然想笑。 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 原来自己这一辈子,活得如此可笑。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小丑,在台上卖力表演,台下的人一直在看她的笑话。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多坏人呀。 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完全涣散了。 江景离松开手,让她平躺在地上,伸手合上她的眼睛。 “下辈子注意,毒誓这东西可不能乱发!” 简单搜了一下孙若湄的身,居然有意外惊喜。 她的身上居然有着一千两的银票,两瓶淬体丹。 对江景离来说这确确实实是一笔意外之财。 然后江景离取出剩下的灯油淋在她的身上,火折子吹亮,扔在她身上。 火焰安静地燃烧着,将那张“他”曾无比熟悉的脸一点一点吞没。 将一切恩怨,一切因果,烧成灰烬。 将孙若湄的骨灰收殓好,江景离提起两包骨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破屋。 安远县的城墙在夜色中静默矗立,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不可逾越的屏障,但对于气田境中期的武者而言,不过是一道稍高的石墙。 他选了一段最偏僻的城墙,足尖在砖缝间连点数次,手搭城垛轻轻一撑,整个人便无声地翻过了墙头,落在城外的荒草地上。 他在城外的一片小林子里找到了之前藏好的马。 那匹马还在安静地嚼着草料,见到主人只是轻轻打了个响鼻。 江景离将两包骨灰挂上马背,翻身上马,朝临溪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里的官道空无一人,这个世界一般人不敢夜行——野兽、匪寇、再加上边境地带偶尔流窜的散人武者,都足以让普通商旅望而却步。 但对于现在的江景离来说,在这小小的县城周围,这些已不构成任何威胁。 马蹄踏碎月色,一路无话。 回到临溪县时,天边已隐隐要泛起鱼肚白。 他牵着马来到清漪河畔,找了原身落水死亡的河段。 解开布包,两捧灰白的骨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轻淡。 他蹲下身,将骨灰一捧一捧撒入河中。 灰烬落在水面上,被晨风轻轻一推,打着旋沉了下去。 河水平静地吞没了所有残骸,不声不响。 他看着最后一圈涟漪消散,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一个坐在河对岸的老朋友说话。 “我这人的原则向来是有仇必报,有恩也尽量报。 和你死有关的人,尸体也好,骨灰也好,能带来的我都给你带来了。 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至于李玄舟——将来有机会杀了他,我会尽量将他的尸首或骨灰给你撒到清漪河。 但万一有特殊情况带不来,你也不要怪我。 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我只做能力范围之内的事。 能力范围内能报的恩,我一定会报。 不能报的,我也不会勉强我自己。 人嘛,终究是先要为自己而活,你说对吧?”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牵着马离开了河岸。 他在临溪县南城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用新身份订了一间房。 这个身份是江承业亲自替他准备的——江家一个早已绝户的远房旁支的后人,幼年随父母迁居外郡,父母双亡后独自回临溪县投奔亲族。 因为离开得早,临溪县几乎没人记得这个旁支还有这么一支血脉,但族谱上有他的名字,户籍册上有他的记录,连幼年时在临溪县住过的那条巷子、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都能在江家存档的旧文书里找到对应的记载。 如果有人来查,会发现一切都有据可查,没有任何漏洞。 这个身份的名字叫江诚。 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普通到不会让任何人多看一眼。 江景离把这个新身份的所有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然后合上眼。 这一夜确实有些累了,他要抓住这一夜的尾巴好好睡一觉,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做。 午时刚过,江景离从客栈的床上睁开眼。 这一觉睡得很沉。 这两天,连番奔波——杀罗昆、焚尸、潜回江家、与江承业密谈、再赴安远县杀李忠和孙若湄、将两人的骨灰撒入清漪河——消耗确实有些大。 他躺在客栈简陋的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然后起身洗漱,换上“江诚”那身半旧不新的灰布衣裳,使用易骨术调整一番样貌,将刀挂在腰间,推门出去。 在街边找了个面摊坐下,一碗热面下肚,整个人才算彻底活了过来。 吃完面,他放下几文铜钱,起身朝南城走去。 南城是临溪县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帮派、赌坊、暗娼、黑市,三教九流都窝在这片窄街密巷里。 他要找的老刘杂货铺也藏在这儿。 第 78 章 暗楼 这些天,江景离把那块黑衣人给的乌木牌翻出来看了几次。 这木牌是加入暗楼的信物。 据江景离所知,暗楼,靖国第一杀手组织! 是一个能把据点铺遍靖国各郡各县的组织,其情报体系必然超过凡俗世界的绝大多数势力。 而江景离眼下最缺的,恰恰是情报。 灵石的下落、灵气充沛之地的线索、修仙势力的分布——这些他靠自己是找不到的。 江家没有,临溪县南城黑市没有,官方渠道更是没有一丝一毫关于修仙的消息。 如果不是在断云山脉接触了陆听澜,不是靖国国内有着十年一次的灵根检测,江景离会把这个世界当成一个彻彻底底的武道世界。 虽然江景离竭尽全力也没有查到修仙界的线索,但他相信,关于修仙方面的情报,暗楼很大概率会有。 一个靠情报吃饭的杀手组织,如果没有庞大的信息网络,根本不可能运转这么多年。 他需要从暗楼里获取这些他在外界查不到却又非常急需得到的消息。 更重要的是,他的内功心法与武技已经快跟不上实力的增长。 玄级中品的内功心法磐石功,玄级下品的磐石刀法——对现在的他来说,品级确实有些低,也有些跟不上他前进的步伐了。 再过一段时间,当他冲击通脉境的时候,这身底子就会成为拖累。 落刀门那边他会去,但不能把全部希望押在一个地方。 他以江诚的身份,一个半路出家的外来者,年纪又是已经十八岁的锻骨初期武者,还是县城的家族子弟,就算拿着推荐信顺利入门,也不可能被当成核心弟子培养。 不成为核心,就接触不到真正高阶的功法。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以十七岁气田境中期的武道修为去落刀门,以优异的天赋得到重视,进而得到想要的高阶内功心法与武技。 这个问题江景离也早就想过了。 但是行不通! 江诚这个身份的设计是锻骨初期,十八岁,刚从外郡回乡投奔亲族。 如果他突然展现出气田境中期的修为,落刀门第一个反应不会是惊喜,而是彻查他的来历。 一旦彻查,身份是很难隐瞒住的。 先不说落刀门会不会有一些不好的心思,单是柳婉清和李玄舟随时可能会降临的雷霆一击,他就扛不住,江家也扛不住。 落刀门也肯定不会替他扛,不落井下石就算落刀门的高层有节操了! 而暗楼不看背景,不问来历,只看你能完成多少任务、攒下多少积分。 积分够了,功法、丹药、情报,全都能换。 这种规则对他来说太合适了。 两手准备,两条腿走路。 落刀门是明面上的身份和退路,暗楼才是真正能让他弯道超车的地方。 至于危险——要想成大事怎么可能不经历风险! 如果他的目标是成为宗师,他确实可以苟住不冒一点风险,靠岁月塔磨也能磨上去。 但是他的目标是武道的第十境、第十一境,返璞归真之后的淬炼自身,显现灵根,走上更广阔的修仙之路。 走这条路由不得他安安稳稳苟住慢慢磨,否则等到六七十岁才淬炼出自身的灵根,还有个屁的作用! 只要他心中还向往修仙世界这片星辰大海,暗楼这条有些风险的道路他不得不去走。 老刘杂货铺藏在南城一条不起眼的窄巷深处,门面窄小,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刘记杂货”四个字已经模糊得快要认不出来。 江景离在巷口站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尾随,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很暗,靠墙的货架上零零散散摆着些油盐酱醋和粗布麻绳,柜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慢悠悠地抬起头来。 那张脸满是皱纹,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和任何一间杂货铺的掌柜都没有区别。 但江景离注意到,这老头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站姿、身形、手掌,一路扫过,最后落在他腰间的刀柄上。 那一瞬间的目光锐利得完全不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 “买什么?”老头开口,声音沙哑,语气懒洋洋的。 江景离将那块乌黑的木牌放在柜台上,说了两个字。 “借火。” 老头看了一眼木牌,又看了一眼江景离,慢吞吞地直起身来,把那块木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下,语气平淡地说。 “我这里不借火,只点灯。” 江景离心中微动。 这句回话不在黑衣人给他的交代之内,但显然是对应暗号的下一句。 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老头看了看江景离的反应,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不错,算是有点定力。 这确实是组织的推荐令牌。 不过光有牌子还不够——铁牌成员虽然只是组织的外围,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的。 最低的硬性要求,是炼血境武者。 你是吗?” 说话间,老头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那只手布满老茧和皱纹,但稳稳当当,像一块老树根。 江景离没有多说,也伸出手。 两只手掌贴在一起,一触即分。 老刘收回手,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行!是炼血境,够格了。” 他站起身,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陈旧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份薄薄的卷宗。 他将卷宗推到江景离面前。 “这是你的考核任务。 完成了,你就是暗楼正式的铁牌外围成员。 完不成的话......” 老刘顿了顿,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完不成,你就永远失去加入暗楼的资格了。 暗楼只给考核者一次机会。 当然,如果你运气不好,死在了任务里,那就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用说了。 还有一种情况——如果任务中出现了明显高于预估等级的强者,或者其他不可抗力的因素,导致任务失败的责任不在你身上,我们会评估之后酌情给你第二次机会。 但这种情况很少见,你不用指望。” 江景离点了点头,打开卷宗。 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他微微一怔。 “让我去保护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老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是不是拿错了?暗楼不是杀手组织吗?” 老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像是早就习惯了新人会有这种反应。 “这是外面的普通人对我们暗楼最大的误解。 暗楼确实做杀人的买卖,而且做得不小,名声也最响。 但我们不只是杀手——我们也接保护的活,也卖情报,也能帮人找东西...... 只要有人出价合理,做的事情又不越过红线,什么活都可以接。 假如你成功加入暗楼,以后在外头行走,不用觉得自己只是个杀手。 暗楼的身份,比你想象的上得了台面得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纠正你一个说法。 我们暗楼没有‘铁牌杀手’、‘铜牌杀手’这种叫法。 我们只有铁牌成员、铜牌成员、银牌成员。 铁牌成员是外围,只有编号,没有代号,没有权限。 只有到了铜牌,才算暗楼的正式成员——有代号,有权限,能接触更多的任务,选择权也会变得更多一些。 铁牌,说白了就是你帮暗楼做事,暗楼给你钱,算是一场特殊的交易罢了。 可有可无!” 江景离沉默了一瞬,然后抬头问道。 “那老人家你呢? 你是什么级别的成员?” 老刘又笑了,这次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年轻人问题还挺多。 我以前也是铁牌,后来年纪大了,不想再刀口舔血,就退下来帮组织看铺子,在这里混口饭吃,算是养老。 现在嘛——要说级别,大概介于铁牌和铜牌之间。 说是铁牌,我已经不接任务了;说是铜牌,又够不上。 不过我一个老头子,铁牌还是铜牌,早就无所谓了。” 他收起笑容,看着江景离的目光难得认真了几分。 “不过年轻人,你不一样! 我看得出来你很有潜力,也是具有野心的人。 如果你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暗楼确实是一个值得你待的地方。 在这里,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功法、丹药、情报、资源,那些大家族大门派能给弟子的东西,暗楼也能给。 只不过,这些东西需要你自己用命去挣。 做多少贡献,拿多少回报。 规则很简单,也很公平。” 江景离将卷宗收进怀中。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头。 “明白。 这个任务,我接了。” 老刘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年轻人,有件事你可能搞错了。 当你拿着乌木牌走进我这扇门、看到这份卷宗的时候,这个任务你就已经接下了。 暗楼没有给你拒绝的选项。”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桩天经地义的买卖。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那句话里的霸道显露无遗。 第 79 章 再回安远县 江景离面色微微一凝。 “那假如我拒绝呢?表面上接下任务,走出这扇门之后把卷宗一撕,远走高飞——会怎样?” 老刘呵呵一笑,端起柜台上那只粗陶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你有些太小看暗楼了。 你说的这种人,在考核任务里确实不多见——毕竟能拿到乌木牌的人,多少都经过了引荐人的筛选。 但暗楼存在了这么多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种人不是没有出现过。 他们的结局,大多都不太好。 要么死了,要么生不如死。 具体怎么个不好法,你不用问,我也不会说。 你只需要知道——别说你只是一个小小的炼血境武者,就算你是气刃境的宗师强者,在暗楼面前也不值一提。” 江景离心中一震。 宗师都不值一提?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他不知道老刘是在吹牛逼还是暗楼真有这般深不可测,宗师在它面前也不过尔尔。 但他想起这个组织在靖国屹立多年依然稳如泰山,遍布各郡各县的据点网络,连官府都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许这个老人不是在夸大其词。 他没有再追问,转而开口问道:“老人家,那我想问一下——怎么样才能从铁牌成员晋升到铜牌成员?” 老刘又笑了,这次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年轻人,你的问题确实太多了。 等你完成考核任务,正式成为铁牌成员的那一天,才有资格知道怎么升铜牌。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江景离也微微一笑,没有再多问。 他将卷宗收进怀中,朝老刘拱了拱手,转身推开杂货铺的门。 南城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巷口眯了眯眼,然后大步朝巷外走去。 江景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之后,杂货铺里安静了片刻。 柜台后面的旧布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妪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老刘浅了几分,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她在老刘对面的矮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不咸不淡。 “今天你的话有些多。 按惯例,很多话不该对一个还没通过考核的新人说。 而且从你今天的言谈里,我听得出来你的倾向——你希望这个人加入组织,而且还是那种真心实意、自愿加入的。” 老刘没有回头,依旧慢吞吞地整理着柜台上的木盒和杂物。 “你看得很准。 我确实有这个倾向。” 老妪挑了挑眉。 “为什么?” “因为他很年轻,最多二十岁。 武道修为至少炼血后期,大概率是炼血圆满。 这个年纪有这份修为,在临溪县是一骑绝尘,放到整个云岚郡也是上上之选。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性不浮躁。 你也知道,少年得志还能做到不浮躁,并不太容易。” 老妪端起茶杯,语气里带了几分不以为然。 “二十岁的炼血境圆满,在临溪县算一号人物,放到云岚郡也拿得出手,但在暗楼里这样的人也不算稀罕。” “你说得对。二十岁的炼血圆满,组织里确实不少。” 老刘将乌木牌收回木盒,盖上盖子,动作不紧不慢。 “但如果这个人既没有大门派的背景,身后也没有大家族的影子,底子清清白白——这种人就不多了。 组织缺的从来不是天才,是这种没有牵扯、培养起来能真正忠诚的好苗子。 你是半路加入暗楼的,自然和我这种从小被暗楼养大的孤儿不一样。 你们把暗楼当差事,我们把暗楼当家。 让你为组织去死,你肯定会拒绝。 让我去,我这把老骨头不会皱眉头。” 老妪哼了一声,没有反驳,只是慢慢喝着茶。 “看你这话的意思,是想把他往上推荐?” “确实有这个想法,但现在还太早。” 老刘转过身,靠在柜台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最起码等他完成这个考核,正式成为铁牌之后,再观察他做几个任务。 看看他的应变,看看他处事的方式,也看看他的心性到底稳不稳。 如果各方面都合适,背景调查又没问题,我确实打算向上推荐。 这样的苗子,值得组织花点心思培养。” “行吧。这事我也不想多管,只要你不坏规矩,其他都随你。” 老妪放下茶杯,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我有一件事想不通。 你既然这么看好他,为什么让他接这个任务? 你知道的,这个任务背后有沧国的影子。 仙宗十年一次筛选仙苗的大事快开始了,沧国的暗影组织最近在边境几个郡活动频繁,他接的这次任务风险可不小。 你不怕他死在这上面? 到时候你再看好,人死了也是一场空。” 老刘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看,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 看好归看好,暗楼的规矩不能因为个人感情而破坏。 任务是随机抽的,卷宗没打开之前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哪个。 既然抽到了这个,就不可能给他换——我又不是他爹。 退一步说,我就是他爹,也不会坏了暗楼的规矩。 如果一个考核任务都过不去,说明这个人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的人,招进暗楼里只会给组织带来灾祸。”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铁律。 “一切按规矩来。 任务轻松,我不会多说什么;任务凶险,我也不会替他挡。 他能过,是他的本事,后续我会按流程考察推荐。 他过不去,只说明他命不够硬。 暗楼不需要命不够硬的人。” “行行行,反正怎么说都是你的理。” 老妪摆了摆手,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所谓。 “我一个混吃等死的老婆子,对暗楼没那么多感情,只想在这儿好好养老。 你别给我惹事,也别坏了规矩让上面问责到我头上,其他的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放心吧,我老刘什么时候坏过规矩。” “那就赶紧收拾。按规矩,接触新人之后要暂时撤离据点,观察一段时间确认没问题再回来。” “你说得对。虽然我觉得这个年轻人大概率没问题,但规矩不能破。 这些规矩,都是组织多少年来血的教训总结出来的,不能到了我们这一辈,让前人的血白流了。” 两人不再多言,利落地将铺子里该带走的东西收进两口旧木箱,从后门悄然离开。 老刘在门板上挂了块“暂停营业”的木牌,然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南城错综复杂的暗巷深处。 安远县,午时刚过。 江景离从一家不起眼的面馆里走出来,在街边买了两个肉饼揣在怀里,继续沿着县城的主街闲逛。 他已经在这座小县城里转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城东的土地庙到城西的废弃粮仓,从南边的清漪河支流到北边的骡马市,每一条能通人的巷子、每一截能翻的矮墙、每一处可以临时藏身的破屋,他都记在脑子里。 这件事他上辈子就做过,后来发现有用,就养成了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先把退路踩好。 与人起了冲突,不是对手的时候,跑路的时候会快很多。 这次的任务在安远县,让江景离有点意外,没想到这么快又一次来到安远县。 委托人约的是后天见面。 他提前两天过来,就是为了熟悉安远县县城的环境。 虽然按常理说,一个炼血境武者能接到的考核任务,对气田境中期来说不应该有任何意外。 但这世上奇怪的事太多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多做些准备总归没什么坏处,一旦真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逃跑的时候也不会慌不择路。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他转到了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 街角有一家三层高的酒楼,招牌上写着“食味居”,门口车马不绝,看排场在安远县也算数得着的馆子。 他摸了摸肚子,走进去要了个二楼靠窗的雅座,点了几个菜,没省着,也没浪费。 他身上现在有一万多两银子,吃顿饭不用看价钱。 酒足饭饱,他付了账,推开酒楼的大门,站在街边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气温刚好,街上人来人往,正是继续踩点的好时间。 他刚迈出两步,一阵香风便从侧面扑了过来。 紧接着,一条柔软的胳膊穿过他的臂弯,紧紧挽住了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胳膊的主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面容姣好,身材更是比面容好,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裙。 那张脸上此刻正挂着几分急切,几分理所当然。 “这位公子,帮我个忙。” 江景离还没来得及开口,少女已经从他手臂上借了个力,半个身子都贴了过来,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我是安远县刘家的小姐。你帮我这一次,有你的好处。” 第 80 章 我爹是孙伯良 江景离眉头微皱,没有留恋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直接将胳膊抽了出来。 “姑娘请自重!我能力有限,帮不了你。” 说完也不等青衣女子反应,大步便往前走。 青衣女子愣了一瞬。 她没想到眼前的男人如此不上道,她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对方连问一句什么事都没有,直接就走。 也太不是男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青年从酒楼门口追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卫。 他的目光直接钉死在青衣女子身上。 青衣女子感受到那道目光,脸上浮起厌恶之色。 她快走两步,再次来到江景离身旁,又一次挽住了他的手臂,声量故意提高了几分。 “师兄,你别生气,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和孙公子清清白白,没有任何关系。 但孙公子非要为难师妹我,还请师兄帮帮师妹,不然回去之后我可要向师父告你的状了。” 说完她微微踮脚,凑到江景离耳边,压低声音。 “公子,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个练家子。 帮小女子拦住这位孙大少,脱身之后必有重谢。 现在就算你澄清咱俩没关系,他也不会信的。 何不顺水推舟,还能得一位美丽姑娘的好感。” 说话间,她轻轻往江景离耳边吹了一口气。 江景离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扯起一个弧度。 他没有看她,只是开口说了一句。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是吗?” 青衣女子还没接话,锦衣青年的呵斥声已经炸了过来。 “你是什么人?和杨素素什么关系? 快把你的狗爪子从素素身上拿开,否则你孙爷爷今天废了你!” 江景离嗤笑一声,再次从青衣女子怀中抽出自己的胳膊。 然后,反手一挥。 一巴掌势大力沉地扇在青衣女子脸上。 她整个人直接被扇飞出去,摔在地上,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嘴角溢血。 这一巴掌来得太突然。 青衣女子捂着脸,整个人还处在茫然之中。 锦衣青年也愣在原地,嘴巴张着,显然没反应过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这么漂亮的女子,怎么舍得下这么狠的手? 有人窃窃私语说这人不是男人,不懂怜香惜玉,但也只是缩在人群里嘀咕,没有人敢站出来。 “这就是我和她的关系——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想拿我当挡箭牌。” 江景离转过头看向锦衣青年,语气平静。 “你和她的事与我无关,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也不会多管闲事。”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还有,不要惹我。” 说完他转身便走。 “你站住!” 青衣女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捂着脸,声音歇斯底里。 “你知道我是谁吗?居然敢打我! 我杨素素从小到大没有挨过打! 你一个只敢和女人耍横的废物,有什么资格打我?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她猛地转头看向锦衣青年,眼中满是怨毒。 “孙若涛!给我废了他! 废了他之后,我给你一个追求我的机会! 把他的四肢都给我打断!” 江景离停下脚步,转过身,又笑了。 他重新走到杨素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然后手中的刀鞘横着抽了出去,狠狠砸在杨素素另外半张脸上。 刚刚勉强坐起来的她再次被抽倒在地,嘴角的血又多了一道。 “以前没挨过打,是因为你没遇见我。 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再抽你一次。 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刀鞘硬。” 杨素素不敢再说话了。 她捂着脸,眼中满是惊恐,而惊恐之下是刻骨的恨意。 她这一辈子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孙若涛。 后者总算从刚才那一巴掌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素素,你说话可要算数。 你放心,今天就算你不求我,我也要出手。 你是我看上的女人,打在你身上,疼在我心里。 我会让这小子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他转头看向身后两个护卫,下巴微抬。 “你们两个去,把这小子的四肢打断。 我不允许安远县有这么猖狂的小子。” 话音未落,江景离已经先出手了。 他一拳一脚,两个护卫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已经倒飞出去撞在石墩上直接晕倒;另一个被砸在地上,口吐鲜血,瞬间失去战斗力。 剩下的那个护卫用余光扫了一眼搭档,又飞快评估了一下双方的实力差距,大喊一声“不准伤害我家少爷”,然后吐了一口血,眼睛一闭,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孙若涛慌了。 他的嘴唇抖了抖,强撑着说道。 “我爹是孙伯良,孙家家主! 你要是敢伤害我,你休想活着离开安远县。 这样——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你打素素的事也两清了。 你现在可以走了。” 江景离走到他面前,手中的刀鞘又一次横着抽了出去。 孙若涛也被抽飞出去,砸落在杨素素身旁,捂着脸哀嚎不止。 江景离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 “给你说了不要惹我,你偏不听。 不听我的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站起身,抬起脚,然后落了下去。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整个街口。 那是蛋碎的声音! 围观人群中有人直接捂住了眼睛。 孙若涛整个人弓成了虾米,裤裆一片血红,身体止不住地抽搐。 “你和我的恩怨,皆因你的色心而起,那就以我帮你戒色来终止。” 江景离一脚将孙若涛踢到他的护卫身前,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杂事。 “你们两个别装死了。 赶紧带你家少爷去看大夫。 要是真死了,你们俩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两个护卫如蒙大赦,从地上弹起来,抬起自家大少爷便快步逃离,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江景离转过身,走到杨素素面前。 “现在到你了。 杨素素,你觉得自己很聪明,觉得所有人都要为你的容貌让步。 既然如此,我就收走你的容貌,给你长长记性。” 他的刀出鞘。 刀光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几闪,几个呼吸之间,杨素素左右两张脸上各留下了一个字。 丑。 杨素素愣了一瞬,然后颤抖着手去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那些翻卷的皮肉,触到还在往外渗的血,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让她骄傲了十八年的脸,没了。 她终于崩溃了。 “你个混蛋,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要杀了你!” 她歇斯底里地嘶喊,从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江景离转身的动作停住了。 他回过头,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五指微微收紧,窒息感像铁箍一样锁住了她的喉咙。 那张满是血污和眼泪的脸,从疯狂变成了青紫。 “你确定?”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杨素素双手抓住他的手腕,拼命想要掰开,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她的视野开始发黑,胸腔里的空气被一丝一丝地抽干。 在那一瞬间,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真的会杀了她。 就在这里,就在这条街上,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杀了她。 恐惧在那一刻彻底淹没了所有仇恨。 她开始疯狂地摇头,眼泪混着血水甩得到处都是。 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呜呜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意思再清楚不过——不,不要,我不想死。 江景离看了她一眼,手指松开。 杨素素跌回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再也没有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 江景离收刀入鞘,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大气都不敢出的围观者,然后转身朝街口走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和来时没有任何区别。 夜深,孙家。 新任家主孙伯良的房间里灯火还亮着。 夫妻二人的争吵声透过窗缝传出来,丫鬟们早已远远躲开,无人敢靠近。 “涛儿都被打成那个样子了,你还在这里坐着?” 孙伯良的妻子眼眶通红,声音尖利。 “你到底还是不是他爹? 你儿子被人废了,你连个响屁都没有?” “我已经全城搜捕了。 只要人还在安远县,跑不了。” 孙伯良的声音沉闷,压着一层烦躁。 “搜捕?搜捕有什么用! 我要的是那个人的命! 我要他碎尸万段!” 孙伯良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他看着自己这个歇斯底里的妻子,又想起躺在隔壁屋的孙若涛,胸口堵得说不出话。 事情的经过他已经问清楚了。 是自己儿子先挑的事,是杨素素拿人当挡箭牌,是自己儿子非要在大街上逞威风。 可那又怎样? 这里是安远县,是他孙家的地盘。 就算有错在先,也轮不到一个外人来动手。 更何况——他废了涛儿。 这个仇不报,他在孙家族人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行了,别哭了。”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软了几分。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 只要那人没出城,迟早会落到我们手里。 到时候,他的命会给涛儿赔上。” “是吗?”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苍老而平静。 第 81 章 原则上说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裹在黑衣中的身影悠悠然走了进来。 他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到孙伯良对面的椅子前,撩袍坐下,将手中的刀横在膝上。 “你儿子的蛋蛋这么值钱吗?要别人拿命去赔。” 孙伯良浑身的汗毛一瞬间全竖了起来。 他本能地将妻子护到身后,厉声道。 “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黑衣人语气平淡,“我先问问你——孙家主,你想当什么人? 想当死人,还是想当活人?” 孙伯良的瞳孔猛地一缩。 “放肆!”孙伯良的妻子尖叫起来,“在我们孙家还敢如此胆大妄为,我看你是——” “住嘴!”孙伯良回头狠狠瞪了妻子一眼,然后重新看向黑衣人,声音压得极低,“你是怎么进来的?” 黑衣人笑了一声。 “走进来的。我又不是第一次来你们孙家,来的次数多了,路都熟了,找你这位孙家家主还不是轻轻松松。” 孙伯良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 想起深夜死在卧房里的大哥孙伯庸和他的三夫人,想起老祖所说——有个一身黑衣的通脉境强者来过孙家,杀了大哥,还警告当夜不准报官。 “是你……”孙伯良的声音发干,“我大哥……是死在你手里的。” “你别污蔑我,孙伯庸的死和我没关系。” 黑衣人斩钉截铁。 “我只是从你们孙家带走了李忠和孙若湄,杀死孙家家主这口黑锅我可不背。” 黑衣人自然是今天下午与孙若涛之间发生了些不愉快的江景离。 他今夜来孙家,是为下午的事做个收尾。 他依然冒充柳婉清的手下——这个身份在孙家确实好用,但他绝不会背上杀孙家家主的黑锅。 这不是小事。 他杀李忠、杀孙若湄,这些都可以归于江湖恩怨,靖国对这种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孙伯庸是朝廷记录在案的安远县孙家家主,这个锅他不敢背,也背不动。 靖国朝廷的雷霆手段,不是现在的他能承受的。 “那阁下为何又来找上我们孙家?” 孙伯良强撑着最后一点底气。 “我们孙家虽是小族,但也是向靖国交税、向青云剑派纳贡的有名有姓的家族。 阁下一而再、再而三地欺凌上门,是不是有些太不把朝廷和青云剑派放在眼里了?” “这回你可误会我了,我可不敢对朝廷,对青云剑派不敬。” 江景离笑着摇了摇头。 “这次不是我来欺负你们孙家,是你们孙家欺负我——欺负我们家少爷,所以我才跑这一趟。 我也懒得跟你多说废话,让你爷爷过来,我在这儿等他。 你作为孙家家主,总有联系他的示警机关吧?” 孙伯良没有多说什么。 让爷爷过来,也是他所希望的。 他走到床头,按下一处机关,一道极轻微的嗡鸣在夜色中传了出去。 然后他退回原处,将妻子护在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黑衣人。 黑衣人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刀鞘,安静地等着。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慌张地推门而入。 孙家老祖一进门就看到了安然无恙的孙伯良夫妇,悄然松了一口气。 他真害怕孙家家主夫妇又死在房间里——要是短短几天连死两任家主,他们孙家还怎么在安远县立足。 然后他看到了椅子上坐着的那个黑衣人。 “嘿嘿,孙家老祖,咱们又见面了。” 江景离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还真是难说。 我以为前天晚上是我们今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见,可谁能想到,命运这么快又将我推到你的面前。” 闻言,孙家老祖的脸直接绿了,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阁下是不是有点太过了?怎么又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说不清是气的还是怕的。 “昨天朝廷的人已经来过孙家,保证会给我们一个交代。 这个关口你再来孙家找事,是真不怕给你背后的那位惹下大麻烦吗?” 江景离的心中咯噔一下。 靖国朝廷的人来得这么快! 看来对一个县级大家族家主的死亡,朝廷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重视。 他握刀的手微微发紧,强压下心中想要立马逃跑的冲动,佯装语气随意道。 “我有什么好怕的,孙伯庸的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怕朝廷追查。 再说,这回真不是我想来,是你们孙家逼着我来的。” “什么意思?” 江景离看向孙伯良,微微抬了抬下巴。 “让他给你说说。 今天下午,你的好重孙孙若涛干了什么。” 孙家老祖的目光转向孙伯良,脸色铁青。 孙伯良不敢隐瞒,将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孙家老祖听完,那张老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向黑衣人,语气极为艰难。 “抱歉,是我们孙家家教不严。 不知道这位年轻人……和阁下是什么关系?” “关系很简单,他是我家少爷。” 江景离的手指停了敲击,语气平淡。 “我就是个跑腿打杂的。明白了吗?” 孙家老祖和孙伯良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跑腿的,一个通脉境强者只是个跑腿打杂的。 那他家少爷是什么来头? 孙家老祖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孙家这段时间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强撑着站稳,声音已经没了之前的半分硬气。 “阁下来肯定是有诉求的。还请言明,这件事打算怎么处置。” “我没其他想说的,就两件事。 第一,你们孙家全城搜捕,打扰了我家少爷的雅兴。 第二,我刚才进来时还听见你们说,无论如何也要让我家少爷拿命去赔你们那个重孙的蛋蛋。 这件事,也没法答应你们呀。” 孙家老祖立刻道:“这都是妄言,还请阁下见谅。 全城搜捕即刻就撤,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至于惊扰到贵少爷,我们孙家愿意做出赔偿。” “行吧。我家少爷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我今天来更不是为了杀人。” 江景离站起身,将刀斜挎在腰间,走向孙家老祖。 “至于赔偿就不必了,我家少爷也看不上你们孙家的东西。 不过他让我给你们孙家带句话。” “阁下请讲,我等洗耳恭听。” “以后低调一点,别那么猖狂。现在的靖国姓萧不姓孙。” 孙家三人都是呆立当场,萧可是当今靖国皇室的姓,难道说......他们不敢往下面想下去。 说完,江景离不再多言,越过孙家老祖直接往外走去。 边走心里边滴血——他是真的十分眼馋孙家的赔偿,拿不到这笔钱和丢钱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哪还敢惦记这东西,赶紧跑路才是第一要务。 万一朝廷的人没走,或者突然又来了,他胡扯的背景可镇不住官方的人。 要是被逮个正着,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阁下,稍等。” 江景离心中一突,左手悄然压在刀把上,回过头看向孙家老祖,语气微微沉了几分。 “怎么着,孙家要留下我?” 听到对方突然不善的语气,孙家老祖在心里暗骂一句之后,笑着开口说道。 “阁下误会了。虽然那位大人看不上孙家的这些俗物,但阁下总不能也看不上吧。 因为我们孙家的事让你大老远跑一趟,孙家不表示一下,也显得我们太不懂事了。” 江景离沉默了。 他一时间听不出孙家老祖这话是正话还是反话。 不过没有让他多猜,孙家老祖已经给出了答案,他看向孙伯良。 “拿两千两银子出来。” 孙伯良脸色微变。 他没有动作,而是看向了自己的妻子,后者也是脸色难看,不过没有多说什么,走到床头一个首饰盒前,从中取出四张银票。 看到眼前这一幕,本来想拒绝的江景离把到了嗓子眼的话又咽了下去。 如果孙家老祖说让吩咐管家去取银票之类的,他立马会拒绝。 但让孙家家主直接从自己屋里拿银票,这个风险他倒是可以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两千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了。 孙家老祖从孙伯良妻子手中接过银票,递到江景离手中。 “阁下,这一趟辛苦你了。 还希望你回去之后,在那位大人面前美言两句,不要让这个误会扩大。 还有孙若涛的事,我们孙家会给他一个交代的。” 听到这句话,孙伯良和他的妻子两人都是脸色大变。 江景离心中也微微一震——好家伙,能掌握家族的,没有一个不是心狠的。 不过这些事他并不在意。 他悄然接过银票,笑着说道。 “哎呀,孙兄就是太客气了。 原则上说,这个银票我是不应该收的,但是实在是孙兄盛情难却,我也不好拒绝。 下一次可不能这个样子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几分。 “至于我家少爷那边,你就尽管放心。 这件事到此结束,只要你们不把这件事扩大出去,以后我家少爷绝对不会再迁怒你们孙家。 但是你要切记——我来孙家的事,还有我家少爷的事,你知我知,不能泄露出去。 明白了吗?” 第 82 章 出了名的靠得住 孙家老祖听到前半段,差点听吐了。 但听到后边的保证,他又觉得这两千两银子花得是真值。 他立马点头说道。 “阁下放心,我们孙家还是懂事理的。 孙若涛只是个例,也仅代表他个人的行为,孙家绝不会将这件事扩大。 阁下来我们孙家的事,还有那位大人的事,也绝对不会从我们孙家传出半个字。” “孙家的家规,还有孙兄的人品,那我肯定是信得过的。”江景离笑着用手拍了拍孙家老祖的肩膀,掌间一缕真气微微透出,点到即止。 孙家老祖的肩膀明显一沉,脸色又是一变。 江景离收回手,语气如常。 “孙兄你也尽管放心,我的人品在整个青州也是出了名的靠得住,我办事你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 孙家三人:“……” 江景离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之中。 看着江景离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孙家老祖长长舒了一口气。 刚刚肩膀上透过来的那股真气,绝对不是自己能够抗衡的。 看来这次孙家是结结实实地踢到了铁板。 能有这个结果,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同时,他的心中更是有些后悔——后悔这钱花晚了。 早知道银子效果这么好,前天晚上就该花钱。 他孙家还不至于缺这几千两银子。 江景离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孙家老祖转过身,看向孙伯良。 “那个叫杨素素的女子,现在在哪?” 孙伯良从小就怕这个爷爷,到如今这个毛病也没改掉,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禀告爷爷,杨素素现在在刘家。” 孙家老祖嗤笑一声,语气里压抑着明显的怒火。 “怎么,你没派人去把她带回来?” “爷爷,我派人去了,但人没有带回来。” 孙家老祖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压得极低。 “你这个孙家家主是怎么当的? 在这安远县,我们孙家连刘家都压不住了? 他们能挡得住我们去要人?” “爷爷你误会了。”孙伯良连忙解释,“不是刘家驳我们的面子,是刘家也没有办法。 这个杨素素不是普通人,她来自云岚郡杨家。 爷爷你也知道,刘家背后的靠山就是云岚郡的杨家。 而且杨素素是杨家的嫡女,刘家家主亲自给我派去的人解释,希望我们孙家能网开一面。 杨家的人他已经通知了,不日就能到安远县,希望到时候我们孙家能直接和他们交涉。” “杨家的人?还是嫡女?” 孙家老祖气笑了。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在食味居门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一个杨家的嫡女亮出身份,孙若涛还敢拿捏她? 还敢强迫她?她为什么还要演这么一出,让别人当挡箭牌,落得一个大家都极为难受的结局?” “爷爷,这事我也想不太明白,可能是……可能是……” 孙伯良“可能”了两次,也没可能出个所以然来。 还是他的妻子站出来开了口。 “爷爷,我大概有一些猜测。 她可能就是话本看多了,想当一个行走江湖的女侠,不依靠家族的势力解决身边的麻烦。 这样可能会让她更有游历江湖的真实感,或者说能让她更有成就感。” 孙家老祖先是一懵,然后非常认真地看着孙伯良的媳妇。 “有这么无聊的人吗?” 孙伯良媳妇脸色一红,有些尴尬地说道。 “确实有。爷爷,我小时候也多少有过这种向往。 只不过被父亲打了一顿之后,就老实了。” 孙家老祖愣了半晌,长叹了一口气。 “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孙伯良,从明天起你给我好好查查,咱们孙家里边有没有像杨素素这种人。 有一个算一个,再有这种想法的,直接把他腿给我打断。 不光是杨素素这号的,还有孙若涛这种的,都提前给我收拾了。 再让我看到家族里有这种不给家里做贡献倒也罢了,还尽给家族添乱的,有一个算一个废了武功逐出家族,让他们自生自灭去。 家族供他们吃喝、习武,不是让他们变着花样干蠢事毁灭家族的!” “是,爷爷。我明天就整顿,绝不会让涛儿的事再发生。” 孙家老祖的语气变得严肃而冰冷,“今天晚上就把孙若涛处理了。 明天对外就说是意外身死,让整个安远县都知道。” “爷爷!爷爷!我求你饶了涛儿一命!”孙伯良妻子立马跪了下去,梨花带雨地哭喊道,“他还只是个孩子,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他,要不是那个杨素素……涛儿在家里表现一向都很好的,他是个很乖的孩子,您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孙家老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孙伯良站在一旁,也缓缓跪了下去。 他先是呵斥了自己媳妇一句“你闭嘴”,然后抬起头看向孙家老祖,眼眶已经泛红。 “爷爷,涛儿才十八岁,他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可是您的亲重孙啊。” “孙伯良,我是我孙子!行不行?” “爷爷,孙儿不敢。” “你媳妇说这番话,我能理解她。 毕竟为人母,心有不忍,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好好活着? 更何况牵涉生死的大事! 她的行为我能理解,但是你的这番话,不应该说出来,更不应该跪在我面前!” 孙家老祖看着他,语气冷得像刀。 “在孙家,你首先是孙家家主,孙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的生死前程,都系在你的一念之间。 其次,你才是孙若涛的父亲。 把孙家交给你才几天,你的长子就在外面为非作歹到这个程度。 你有没有责任? 你媳妇有没有责任? 你媳妇的责任,归根到底是不是要算在你头上? 你还有什么脸面跪下来求情? 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孙家有多少人要为你儿子陪葬,你想过没有?” “爷爷,我错了……”孙伯良的声音中充满愧疚与自责。 “可是涛儿他已经受到惩罚了,那位大人也不再计较了,爷爷何必赶尽杀绝呢?” “那位大人是不计较了,但我们孙家要计较。 这件事,不仅要做给那位大人看,更要做给孙家所有人看。 孙若湄的事,你大哥没处理好,他死了。 孙若涛的事,你们夫妻俩是不是要跟着他一起死? 你们除了涛儿还有好几个孩子,有没有为其他孩子想过? 孙若涛必须死! 我就是要用他正一正孙家的家风。 如果孙家再像这个样子下去,我感觉咱们孙家也快要没了。 祖宗留下来几百年的基业,前人吃了多少苦,做了多少努力,才有了孙家今天。 我不可能因为一个人两个人,把这些基业都毁于一旦。 我不同意,你父亲也不会同意。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在孙家面前,孙若涛不重要。 你孙伯良也不重要。 甚至我这个糟老头子,也不重要。” 孙伯良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终于低下头去。 “是,爷爷。我明白了。” 听到这句话,他的妻子直接晕倒在了地上。 孙家老祖没有看她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刚踏出房门,他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孙伯良。 “你已经让我,或者说让整个孙家,失望过一次了。 不要再有第二次! 今天晚上,把孙若涛的事处理好。 还有,管好你自己的媳妇。 如果你管不好,那就换一个。 如果你觉得换不了,孙家家主这个位置,有的是人想当,能当!” 说完,孙家老祖消失在夜色之中。 孙伯良独自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怔怔地看着门外那片黑暗。 脚边是晕倒的妻子,隔壁是躺在床上只剩半条命的儿子。 痛苦与悔恨,悲伤与自责,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安远县,刘家。 夜已经很深了,刘家客房的烛火还在跳。 杨素素半靠在床头,脸上的纱布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下午还满是怒火和恐惧,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刘家家主带着夫人站在房里,把刚收到的飞鸽回信一字一句念给她听——杨家二爷已经在路上,明日就能赶到安远县。 让他们保护好小姐,其他的等二爷来了再说。 念完了。 屋里安静下来。 刘家主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 “孙家那边下午也在全城搜捕那个贼人,但刚刚不久不知为何突然撤了,现在安远县里只剩下我们刘家的人在找,到现在还没有那贼人的消息。 具体孙家那边是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能等明日杨家二爷来了,亲自去孙家一趟才能得到准确的消息。” 说完这些,刘家主和他的夫人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承受预料之中的怒火。 他们听说过这位杨大小姐的任性脾气。 杨素素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靠在床头,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明明灭灭。 脸上很疼,不是伤口在疼,是那种被彻底碾压的屈辱在疼。 “废物”两个字已经到了嗓子眼,但她咽回去了。 下午在街上,她就是骂得太快太狠,才落得这副下场。 她骂人骂得越狠,事情就越糟,这是今天下午她用一张脸和半条命换来的教训。 “知道了。” 她的声音从纱布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等二叔来了再说吧。” 第 83 章 擦亮眼睛 刘家主愣了一下,他已经做好了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大小姐只说了三个字。 他不敢多问,又叮嘱了两句好生歇息的话,便带着夫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关上。 烛火还在跳。 杨素素盯着帐顶,纱布下面的脸很疼,但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二叔是气田境后期,在这安远县也足够了。 等二叔来了,她会把那个人的长相、身形、出手的路数,一五一十全告诉他。 这一次她不会再冲动,不会再骂骂咧咧,不会再让任何人替她出头。 她要亲自看着二叔把那个人抓回来,跪在她面前,然后她亲手用刀,把他的脸也划烂,然后让这人在痛苦悔恨中死去。 她闭上眼,手指在被褥下缓缓攥紧。 半晌,她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孙若涛,还有那个贼人。 你们两个,谁都跑不了。 等二叔来了,我要让你们血债血偿,生不如死。” 话音刚落,房门忽然又开了。 杨素素眉头一皱,以为是刘家主去而复返,正要不耐烦地开口,却看见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门在黑影身后无声地合上。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浑身裹在黑衣中的身影,正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看着她。 露在蒙面巾外的那双眼睛,平静得让她脊背发凉。 黑衣人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平淡。 “不用等你二叔来找我家公子了。 我家公子让你去见他。” 杨素素浑身汗毛炸起,张嘴便要喊救命。 她不顾脸上纱布扯动伤口传来的剧痛,拼命想要喊出声来——但那个“救”字刚出口,黑衣人的手已经劈在了她的后颈上。 她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床上,失去了所有意识。 江景离走上前,将她提了起来,推开后窗,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刘家后院的夜色之中。 其实,今天下午在食味居门口,江景离在心里已经给杨素素判了死刑。 原因也很简单,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他不会放过与自己已经成为敌人、且能够威胁自己生命安全之人。 在他出手打杨素素之时,就已经察觉到这个少女是锻骨境武者。 十八岁的锻骨境初期女武者,这并不常见,背后没有不错的势力很难培养出这样的女子。 他不会放任这个隐患留在这个世上,即便今天杨素素看到的并不是他的真容。 对敌人他向来不会抱有任何侥幸心理,更不会有多余的仁慈之心。 之所以没有今天当街斩杀她,也是顾及朝廷的威严。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杀人,那是在挑衅官方的底线,他的实力现在还没资格触碰那条红线。 所以江景离在离开食味居之后,并没有走远。 他从那条街口拐进暗巷,确认身后无人尾随,便悄然折返,远远缀在人群之后。 他跟踪的不是孙若涛——孙若涛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孙家的大门永远敞着,随时能找。 他跟踪的是杨素素。 他远远看着杨素素捂着脸,踉踉跄跄地走过两条街,最终敲开了刘家的大门。 开门的人看到她的身份令牌之后,慌忙将她迎了进去。 江景离记下位置,转身离开。 晚上再去。 入夜之后,他先去了孙家,把孙若涛的事收了尾。 没有直接强杀孙若涛的原因也很简单,没必要。 十八岁了还是一个磨皮中期的废物,再者孙家刚死了一位家主,他也大概想过这件事靖国朝廷不会不闻不问。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并不想再节外生枝。 若以后孙若涛真是不知死活有了其他心思,他也是反手可杀。 孙家可是没有能够威胁到他的武者,他去孙家和去自己家后花园差不多。 随后便来了刘家。 江景离一手提着昏迷的杨素素,悄无声息地穿过安远县县城的大街小道。 他对这座县城的巷子已经有些熟悉了。 从刘家到城西那间破屋,走哪条路能避开所有巡夜人的视线,他下午踩点时就已经在心里画好了地图。 片刻之后,他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将杨素素扔在地上。 破屋里还残留着焚烧李忠和孙若湄时留下的焦味,墙角搁着他又准备好的一罐灯油。 他把杨素素弄醒,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开始问。 手段很轻。 对付一个十八岁的少女,用不着对付刘青峰和李忠的那一套。 杨素素的意志比他想象中更脆。他还没怎么用力,她就全交代了。 听完之后,江景离沉默了一会儿。 她选他,是因为他这张脸。 易骨之后的脸够精神,长得不错,配着刀,走路也像个练家子。她觉得这样一个人够格当一回英雄救美的主角,帮她摆脱孙若涛的纠缠,留下一段江湖佳话。 她觉得这是她成为一代女侠路上的一个好桥段。 话本里学的。 离家出走也是因为话本。修炼到锻骨初期就耐不住寂寞,偷偷跑出来,觉得自己凭聪明才智完全能在江湖上闯出名堂。连杨家嫡女的身份都没亮——话本里哪有女侠靠家族背景闯荡江湖的? “万一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刀客挡不住孙家的护卫怎么办呢?”江景离看着她,语气平静。 杨素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因为她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江景离没有等她回答。 他叹了口气,伸手捏断了她的脖子。 看着那双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他说了一句。 “下辈子记住——舔狗才会为你的脸蛋买单,狠人只会为你的行为收账。” “所以,下辈子擦亮眼睛。 找挡箭牌要找舔狗,他们喜欢为‘爱’牺牲,喜欢去当挡箭牌,即使被牵连致死,那也是死得其所!” 然后他熟练无比地搜了身。 银子不多,大概一百多两,还有几枚淬体丹和养身丸,他收下了。 身份令牌和信物他没动,翻出来之后原样放回她身上。 接下来是老规矩——屋角那罐灯油浇上去,火折子吹亮,扔在她身上。 火焰安静地燃烧着,将这起无头悬案的最后痕迹一点一点吞没。 就算杨家的人明天赶到安远县,也只能找到一堆谁也无法认出的灰烬。 翌日,天还没有亮透,江景离便已经醒了。 他现在所住的客栈已经换了一家。 昨天在醉仙居门口当街废了孙若涛、毁了杨素素的脸之后,他那张脸就已经在安远县挂了号。 虽然当时他用的不是本来面目,但那个容貌已经被太多人看过,随便哪一个都可能在某条巷子里认出他来。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没有再回原先住的客栈。 在确定了杨素素的去向之后,选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店落脚。 房间在二楼最里间,窗户对着后巷,安静偏僻。 入住之前,他绕了几条街,将原先那把佩刀连鞘带刃折成数截,分批扔进了不同巷口的垃圾堆和河道里。 那把刀陪他从临溪县一路杀到安远县,刀刃上沾过赵绍谦的血、赵延山的血、江福的血,也算功成身退。 他没有舍不得——刀是消耗品,和脸上的易容一样,该换就换。 然后他运转易骨术,将面容和身形做了调整。 颧骨微微拉高,下巴收窄,眼角往下压了几分,整个人看上去老了五六岁,从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普通青年。 身高也拔高了一小截,肩背撑宽了些。 对着铜镜确认了几遍,他又从包裹里翻出一盒脂粉——这是他昨天在街边杂货铺顺手买的——往脸上薄薄敷了一层,让肤色显得更暗沉,再在眼角和额头上描了几道极淡的细纹。 做完这一切,镜子里的人已经和他本人判若两人。 他从包裹里取出那把新刀。 刀是在铁匠铺随便买的,普通铁刀,刀鞘是后配的旧皮鞘,没有任何特征。 他拔刀出鞘,试了试手感,比之前那把稍重几分,但不影响出刀速度。 还凑合。 一上午,他都没有踏出房门。 安远县的大街小巷他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没有必要再出去闲逛。 而且杨家人今天应该已经到了,刘家的人正在满城找人,官方的力量大概也会被惊动。 这个风口,能不露面就不露面了。 他盘膝坐在床上,从怀中取出一枚壮气丹吞下,开始运转磐石功。 丹药的药力在经脉中缓缓化开,真气循着既定的路线运转,一丝一丝地锤炼着丹田。 如今岁月塔里的修炼时间所剩无几,他现在也没有快速补充塔内修炼时间的手段,暂时也只能以常规的方法进行武道修炼。 这也是他为什么将壮气丹一直留着的原因。 如果岁月塔内的修炼时间充足,他用不到壮气丹,只需要凝气丹与精元丹就能快速推进自己的武道境界。 可实际情况是时间不充足,甚至说是远远不够…… 第 84 章 有没有确凿的证据重要吗 在江景离闭门不出、潜心修炼的同时,安远县的另一边,杨春雷正坐在刘家为他安排的上房里,脸上满是无奈之色。 他是云岚郡杨家的二爷,当代家主的亲弟弟。 这次来安远县,是受大哥和大嫂所托。 杨素素偷偷离家闯荡江湖,家里本就悬着心,昨日收到刘家的飞鸽传书——说素素在安远县出了事,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客当街打了脸,还毁了容。 大嫂当场就哭晕了过去。 大哥抽不开身,便让他亲自跑一趟。 来之前,他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一个江湖客,不知杨家嫡女的身份,逞一时之勇下了狠手。 这种事在江湖上并不稀罕。 他一个气田境后期的武者亲自来,还能摆不平? 了不起把人抓回来,交给素素出气。 再把侄女带回云岚郡,找名医修复脸上的伤势。 这件事也就结束了。 可他在安远县待了大半天,发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首先是杨素素丢了。 昨夜子时前后,有人潜入刘家,打晕两个炼血境武者后将素素劫走了。 悄无声息,没有任何痕迹。 杨春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就沉了一下。 能在不声不响打晕两个炼血后期的武者,至少也是气田境的武道修为。 一个小小安远县,气田境已经是顶尖的人物。 这种人为什么盯上素素? 他当时就感觉到事情有些棘手。 一面让刘家的人继续搜寻那个年轻刀客,一面亲自去了县衙。 县衙的态度倒是客气。 县丞亲自接待,也当面吩咐捕快上街巡查。 但他在城里转了转就发现了不对劲——捕快确实出了,画像也带了,可那些人只是在街口站站、巷口转转。 连寻常百姓都能看出是在做样子。 杨春雷心中恼怒,心中也是无可奈何,他心里清楚,杨家在云岚郡算不上顶尖势力,在安远县的影响力也很有限。 真正能为杨家出力的,只有背靠杨家的刘家。 县衙这种官方势力,看在杨家的面子上会客气几分,但绝不会为了杨家的事大动干戈。 更何况,县衙显然也收到了消息——这个刀客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人。 而且对方出手有分寸,点到为止,没有触碰底线。 县衙在没有任何好处的情况下,自然不会为一个在安远县没有太多影响力的杨家兴师动众。 所以这件事被县衙定性为江湖恩怨,坐坐样子已经是给杨家面子。 想要让他们做得更多,那必须要有足够的利益了! 杨春雷对此没有太好的办法,家族肯定不愿意为了一个任性的族人,花大代价打通安远县的所有关节,促使他们全力以赴帮忙找人。 他也只能忍下这口气,又带着人去了孙家。 孙家的反应让他心里更凉了半截。 孙若涛死了! 孙家对外说是突发恶疾,但杨春雷稍微一分析已经获知的消息,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位孙家大少不是死于急症,他是被自己的家族亲手了结的! 孙家老祖没有露面。 孙家家主孙伯良的态度冷淡而坚决——这是孙家家教不严,与旁人无关。 孙家不会再追究,至于协助找人,孙家也委婉而坚决地拒绝了。 杨春雷当时就感受到了那层没说出口的意思。 孙家在用自己嫡孙的死,向某些人表态。 这件事到此为止,孙家认了! 从孙家出来,杨春雷心里开始打鼓。 他来安远县之前,以为自己这个侄女只是踢到了一块寻常石头。 现在他隐隐觉得,素素这次踢到的不是石头,而是铁板! 能压服孙家、让孙家主动了结一个嫡系族人来表态的人,绝不是一个普通气田境武者能做到的。 他坐在刘家的上房里,重新盘算整件事。 那个打伤素素的年轻刀客,如今想来,那张脸未必是真的。 锻骨境圆满的武者就能做到短时间微调骨架进而达到改变容貌的效果。 现在还明确对方至少是炼血期武者,而且身后至少站着一位气田境的武者,会不会是更高境界武者? 杨春雷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 把杯子放下,又重新捋了一遍。 最后得出的结论让他很不舒服:此人要么已经远遁,离开了安远县,要么就是有恃无恐,还在城里待着。 无论哪一种,对他来说都是麻烦。 前者人海捞针。 后者捞到了也未必拿得下,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沉默了许久,他长叹一声。 两天。 再搜两天做个样子。 两天之后若是还没有结果,他便带人回云岚郡。 对大哥有个交代,对大嫂也有个说法。 至于素素,杨春雷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晃了晃。 这个被话本毒害了的侄女,只能希望她福大命大了。 ...... 也是在这一天下午,有两位重量级的人物一同来到了青云剑派。 青云殿是青云剑派最高规格的迎客之所,平日里只有在接待宗师级以上的大人物时才会开启。 此刻殿门大开,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石地砖上铺开一片片整齐的光斑。 殿中梁柱巍峨,四壁悬着历代宗主留下的剑痕石刻,空气中浮着极淡的檀香。 殿中已有两人。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颧骨如刀削,年纪五十出头,穿一身深青色长袍,腰间悬着一块刻有“萧”字的令牌。 他站在那里,不需开口便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势。 此人正是青州萧门的副门主,萧正阳。 萧门,靖国的武道圣地,也是靖国皇室萧氏一族在江湖上的势力延伸。 它既独立于朝廷之外,又代表着皇室在江湖上的意志。 青州萧门副门主萧正阳今日亲自登门,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另一人则完全不同。 身形修长,一袭银灰色长袍垂至脚踝,脸上覆着一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极淡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安静地注视着殿中的一切。 此人没有佩戴任何标识身份的令牌,但在其衣袍袖口处,以极细的金线绣着一枚雪花纹——那是清尘司金牌巡尘使独有的标识。 两人的到来没有提前通报,没有书信往来,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青云剑派的山门前。 守山弟子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引到了青云殿,同时火速通报了宗主凌云岳。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凌云岳大步跨入殿中,目光在两位来客身上一扫,瞳孔微微缩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萧正阳身上停了一息,又在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身上停了一息,然后走到主位前坐下,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萧副门主,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凌云岳看了一眼那张银色面具,脸上露出笑容,“还和清尘司的飞雪巡尘使一道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需要我们青云剑派协助?” 萧正阳没有寒暄,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桌上,推到凌云岳面前。 凌云岳展开卷宗,扫了一眼,眉头便拧了起来。 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安远县孙家家主孙伯庸夫妇之死,与青云剑派大长老柳元伯之女柳婉清有直接关联,其派通脉境罗昆前往安远县刺杀孙伯庸夫妇,二人当夜被杀。 凌云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对大长老之女柳婉清和内门弟子李玄舟的事,多少是知道一点的。 但他没想到事情已经波及到了青云剑派之外,闹到了县城一级的在册家族身上,还死了家主! 死的不是旁支子弟,不是普通族人,是家主。 在册家族的核心人物,每年向朝廷交赋税、向青云剑派纳贡的人,被人像杀鸡一样杀了。 事情的性质极为恶劣,是公然践踏靖国朝廷的底线、青云剑派的门规。 萧正阳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凌宗主,青云剑派是青州的半个主人,这句话萧门认,朝廷也认。” “但半个主人不是真主人!” “在册家族的核心成员,不是随随便便都能动的。” “动了他们,就是动了朝廷的赋税根基,也动了青云剑派自己的纳贡体系。” “这件事若传出去,你让那些每年给你们纳贡的家族怎么想?” “他们交钱交粮,换来的就是被你们的弟子随意屠戮?” 凌云岳沉默了一息,缓缓开口:“萧副门主,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是一场误会?柳婉清是我师兄的女儿,不至于不懂规矩到这个地步。” 萧正阳呵呵一笑,“凌宗主是想问我有没有确凿的证据吧。” 凌云岳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份卷宗,是萧门和朝廷初步调查的结果。”萧正阳指了指桌上那份文书,语气不紧不慢,“确实没有板上钉钉的铁证,证明这件事背后就是柳婉清在主导。” “但是凌宗主,你觉得有没有确凿的证据,重要吗?” 凌云岳皱了皱眉,“萧副门主,我身为青云剑派宗主,必须为宗门的每一个弟子负责。” “这么大的事,总不能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就给他们定罪。” 第 85 章 他怎么这么牛逼? 萧正阳点了点头,语气却忽然沉了几分: “凌宗主,你说得没错,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凌宗主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拿着确凿的证据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 “如果你真想要确凿的证据,三天之内,萧门就给你。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你们青云剑派阻挠,我们照样能拿到——因为这件事,她的手脚没那么干净。” 他扫了一眼身旁那位戴着银色面具的金牌巡尘使,又看向凌云岳: “退一步讲,就算萧门拿不到,你觉得清尘司也拿不到吗? 这件事牵扯到青云剑派,牵扯到柳元伯这个宗师,清尘司完全有理由介入。” 他的语气变得冷硬: “凌宗主,你比我更清楚,青云剑派敢不敢在清尘司眼皮底下搞小动作。” 凌云岳的脸色微微变了。 就在这时,站在萧正阳身旁的那位金牌巡尘使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透过银色面具传出来,竟出人意料地温和轻柔,像是闲谈间随口提了一句: “萧副门主,你也不必把话说得这么重。” 她微微偏头,那双极淡的眼睛看向凌云岳: “这件事的大致经过我已经看了卷宗,从逻辑、动机、时间线各方面来看,有没有确凿的证据,都不影响既定的结果。”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依然温柔: “不过——” “如果凌宗主坚持想要证据,我们清尘司不介意帮青云剑派取一份。”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一瞬。 这位代号“飞雪”的金牌巡尘使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语气温柔得像在劝茶,但分量比萧正阳之前所有的话加在一起都重。 清尘司帮青云剑派取证据——这句话的意思,在座的都听懂了。 凌云岳的脸色几经变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萧正阳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又笑了笑,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所以,凌宗主,我最后向你确认一下——你是否要确凿的证据?” 他向前半步: “如果你确定,我现在就告辞,三天之后将确凿的证据摆在你面前。” 凌云岳苦笑一声,摆了摆手: “萧副门主,何必再咄咄逼人呢。” 他看向那位金牌巡尘使,又看向萧正阳: “巡尘使大人都如此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我相信也认可萧门和朝廷的调查结果。 不过这件事,在你们来之前我确实不知情,也绝不是青云剑派的意思。” 他的语气郑重起来: “宗门一直都遵守与朝廷之间的约定,也一直认可且尊重朝廷的规矩,希望这一点萧副门主能够明鉴。” 萧正阳语气也郑重起来: “明鉴,当然明鉴。如果不明鉴,今天就不会是我一个人只带着一份初步的调查报告来青云剑派了。” 他捋了捋袖子: “我们胡门主与步前辈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他也是不希望这件事扩大化。 但这件事又不是一件小事,所以才派我来青云剑派走一趟——让这件事在不扩大的情况下,严肃公正地处理好,杜绝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他朝凌云岳拱了拱手: “这件事,也是全权交给贵宗自己处理,我们萧门最多起到一个从旁协助的作用。” 凌云岳一脸认真: “多谢胡门主的信任。师尊也是时常说起他与胡门主的交情。 请萧副门主和飞雪巡尘使放心,我们青云剑派一定会给朝廷和萧门一个交代,也绝不会坏了清尘司的规矩。” 萧正阳点了点头: “有凌宗主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 有了你的保证,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就不多打扰了。” 萧正阳说完,朝凌云岳行了一礼,便打算告辞。 飞雪巡尘使则冲着凌云岳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凌云岳亲自将两人送出青云剑派山门,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转过身来。 他脸上方才还挂着的那几分客套笑意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肃。 凌云岳对身旁弟子说: “去通知大长老,让他立刻到守正殿见我。” 身旁弟子恭敬应是,匆匆离去。 凌云岳独自站在山门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山风吹过,掀起他的衣角,也掀起了他眼底那一层压得很深的怒火。 不是因为萧门上门问责,而是因为他堂堂青云剑派宗主,居然要等到外人拿着卷宗找上门来,才知道自己的宗门里出了这种事。 他甩了甩袖子,转身朝守正殿大步走去。 ...... 也是在这一天下午,萧正阳与飞雪巡尘使离开后不久,又一道身影匆匆来到了青云剑派山门前。 来人约莫五十余岁,身形颀长,面容清瘦,两鬓微霜,穿一身藏蓝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枚古玉,通身气度沉稳内敛,一看便知久居高位。 但此刻,他的左脸上赫然印着一个尚未消退的巴掌印,五道指痕清晰可见,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守山弟子一眼便认出了来人,连忙躬身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在那道巴掌印上多停了一瞬。 两人强忍着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但嘴角的肌肉分明绷得很紧。 眼前这位可是青州李家的家主,在青州也是数得着的人物,今天居然顶着一个巴掌印来了青云剑派。 谁打的? 谁敢打? 来人似乎并不在意旁人怎么看自己脸上的巴掌印,只是语气平静地问道: “李玄舟在何处?” 一名守山弟子连忙在前面引路,领着他往李玄舟的住处走去。 此刻,李玄舟正在院中与一位同门师弟切磋剑法。 两人你来我往,剑光交错,气氛正酣。 院门忽然被推开,引路的守山弟子躬身退到一旁,露出身后那道藏蓝色的身影。 李玄舟的剑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来人,瞳孔猛地一缩——父亲怎么来了? 而且父亲的左脸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那位同门师弟也是目瞪口呆,手里的剑差点脱手。 青州李家的家主,居然顶着一个巴掌印大老远跑到青云剑派来了? 这得是什么人打的? 又得是什么事,才能让这位在青州几乎可以横着走的大人物,在被人扇了一巴掌之后不先处理伤,而是直接跑到儿子这里来? 来人开口了。 他的语气倒很和蔼,脸上没有任何因巴掌印而尴尬或不自在的神色,像是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这位小友,还请回避一下。我与犬子有些家事要谈。” 那位师弟回过神来,慌忙行礼: “李家主,李师兄,在下告退。” 说完便匆匆退出院子,将门轻轻带上。 院中只剩父子二人。 李苍澜朝李玄舟招了招手: “你过来。” 李玄舟刚走到父亲身前,还没站稳——李苍澜一巴掌已经甩在他脸上。 这一掌势大力沉,没有丝毫留手。 紧接着又是一脚,正正踹在胸口。 李玄舟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滑落在地。 他的脸上迅速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他满脸不可置信。 从小到大,父亲虽然严厉,但从未对他动过手,更不用说一见面就连扇带踹。 今天这是怎么了? 还没等他开口,李苍澜已经走到他面前,将几张纸狠狠摔在他脸上。 纸张散落在他的膝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李苍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抑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李玄舟,你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李玄舟茫然地低头看向那几张纸。 他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白。 李苍澜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如果不是朝廷和萧门亲自送来的消息,我简直不敢相信——你李玄舟怎么有这么大的能耐?” 他指着纸上的内容: “跟在你身边的一个仆人,都已经这么猖狂了? 去云岚郡临溪县,二十多天让江家好吃好喝伺候着,花了人家两千多两银子,一个人要四个女人伺候,还大言不惭说他一句话就能换江家家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他怎么这么牛逼?我都不敢说这样的话。 谁给他的胆子?谁给他撑的腰?” 李玄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苍澜没有停: “他逼着江家家主去杀自己的亲生儿子。 还说换江家家主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怎么不说他一句话能把整个江家灭了? 你们离开李家才几年,就把李家的家规都忘光了是吗?” 李玄舟终于憋出一句话: “父亲……我真的没想到他居然敢如此大胆。 我只是让他悄悄去解决掉江家的一个庶长子而已,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个地步……” “没想到?” 李苍澜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反手又是一巴掌。 李玄舟的另一边脸也迅速肿了起来,血从嘴角往下淌。 第 86 章 气田境后期 院中一时陷入沉默。 李苍澜喘了口气,声音反而压低了,却更冷了几分: “州牧大人派人把这些调查信息送到你爷爷手里,只问你爷爷一句话——你们青州李家是不是想造反?” 他盯着儿子的眼睛:“你爷爷问我这个家主怎么当的,问我想干什么,问我怎么教育儿子的。 然后甩了我一巴掌! 你说说,你一句‘没想到’能解释得过去吗?” 李玄舟跪在地上,头重重磕了下去: “父亲,我错了。我真的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李苍澜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你真没想到,你真没想到。 你没想到,就能让云岚郡两个家主死了? 你要想到了,是不是云岚郡得死更多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就为了一个女人,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行——你要是真喜欢这个女人,为了她不顾一切,老子还敬你是个男人。 可你是怎么做的? 别人救了你的命,你利用完她,把她送回去。 现在她父母连她自己都死了,死在你那点小心思上。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别的家族知道这件事了,你知道他们怎么戳我们李家的脊梁骨吗? 你知道这几天你爷爷应对了多少借着叙旧来看笑话的人吗? 你爷爷恨不得一掌打死你,你知不知道!” 李苍澜的声音终于从压抑的愤怒中透出一丝沙哑。 他说完这句话,拉过一把凳子坐在李玄舟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玄舟低着头,声音发颤: “父亲,我对不起你。” 泪水顺着肿胀的脸颊往下淌。 “我辜负了你的期望,也给家族抹黑了。” 李苍澜看着儿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在家族里,你竞争不过你二哥,也竞争不过你堂弟。 家族的两个宗师种子,没你的份。 是你老子我舔着这张老脸,给你求来一个青云剑派内门弟子的名额。 我把我和柳长老的那点情分全都用在了你身上,然后你就这样回报你老子我。” 说话间,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脸上那道还没消退的巴掌印,忽然苦笑了一声: “老子这辈子,第一次被我爹打,居然是因为你。你也是真他娘的给我争气!” 他缓了缓,继续说道: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跟我回李家。 第二,继续留在青云剑派。 你选吧。” 李玄舟没有犹豫,抬起头来。 声音虽然发颤,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父亲,我选二。我要留在青云剑派! 失去的一切,我要在这里拿回来。 给父亲和家族丢了的面子,我也要在这里给父亲和家族挣回来。” 李苍澜哼了两声,嘴角微微扯动: “算你还算有一点男人的样子。 跟我回李家,你这一辈子就只能窝窝囊囊地待着了。 留在青云剑派,多少还有点希望。 不过从今天起,李家不会再支持你一分资源。 一切都要靠你自己,能混成什么样,靠你自己。 这次你犯了这么大的事,青云剑派对你的责罚,你也要自己扛。” 李玄舟的身体微微颤抖: “是,父亲。” 在父亲没有来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件事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他一直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凭借自己青州李家嫡子和青云剑派内门弟子的身份,压下这件事不过是轻而易举。 但现实的残酷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李苍澜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递到儿子面前: “这是你娘的嫁妆。 她知道了你的事,很难过。 但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家族不管你,她不能不管你。 这里有一万两银子,是你母亲能给你的最大支持了。 毕竟你兄弟姐妹好几个,她也不能对你太过偏心。” 李玄舟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是我不孝,辜负了母亲的期望,还让她为我担心了。” 李苍澜的语气略微缓和了些,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起来吧。记住这一次的教训。以后把心思都花在修炼上。 我一会再厚着脸皮去见一见柳长老,帮你免了这次的惩罚是不可能的,但尽量让你少受一点皮肉之苦吧。 谁让你是我的种呢?你拉的屎,我不给你擦屁股,谁给你擦! 但是只此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李玄舟连连磕头: “谢谢父亲,谢谢父亲!” 后面的话哽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了三声极有节奏的敲门声。 父子二人同时皱起眉头——这个时候让外人看到这番场景,多少有些不太体面。 还没等他们开口,敲门声没再响起,来人直接推门进了院子。 李苍澜的脸色有些难看,李玄舟更是心头火起,正要开口呵斥,却看清了来人的脸。 他的怒容瞬间凝固,变成了一种极深的紧张。 李苍澜看到来人,也是苦笑一声。 未等他开口,来人先说话了: “李家主,抱歉。我的到来是不是打扰了你们父子情深? 要不我在外面再等等,等你们聊完我再进来?” 来人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神色。 李苍澜站起身,朝对方拱了拱手: “卓真传,太客气了。我就是和玄舟这孩子说几句知心话,该说的都说完了。” 卓云面上不悲不喜,语气平淡: “李家主还真是辛苦啊,脸上带着伤还跑这么远来教导儿子。 李师弟,这着实是有些不孝了。” 李苍澜嘴角微微一抽。 这位青云剑派的三英之一,还真是一点面子不给自己。 不过这也合情合理——无论是地位还是实力,对方都比他高出一些,确实没必要考虑他的感受,也没必要一定给他这个面子。 李苍澜问: “卓真传,不知令师现在在何处?” 卓云语气随意: “家师去守正殿见了宗主,刚回自己洞府没多久。 他现在情绪不太好。 李家主确定现在要去见他吗?” 李苍澜苦笑道: “正是这个时候才应该去拜见一下柳长老。子不教,父之过。” 卓云说:“行,李家主请便。估计师尊也想见见你,他现在就在自己的住处。” 李苍澜点了点头,朝院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卓真传,冒昧问一句——你今日来找玄舟,是为何事?” 卓云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公务: “师尊吩咐我来的。让我带李师弟去执法殿走一趟。 李师弟违反了门规,自然要受门规的惩处。师尊让我亲自盯着这件事。 也不是只惩罚李师弟一个人——师妹柳婉清已经被带过去了。” 李玄舟身体微微一颤。 李苍澜面无表情,沉默了一息,又问道: “冒昧再问一下,玄舟会受到什么样的惩处?” 卓云说: “李师弟受到什么样的惩处,自有门规来定,不是我说了算的。 不过据我推测,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最多受一些皮肉之苦吧。 李家主是有什么想法或是意见吗?你可以尽管说——虽然我不会听。” 李苍澜尴尬一笑: “我没有任何意见。尊重青云剑派的门规,也尊重柳长老的决定。告辞。” 卓云看了一眼李苍澜,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两脸发肿、嘴角带血的李玄舟,语气平静地开口:“给我走。” ...... 云岚郡,安远县。 夜色深沉,客栈二楼的房间里,江景离盘膝坐在床上,双目微闭,意识已沉入岁月塔中。 塔内依旧是那副亘古不变的模样。 斑驳的石壁,空旷的大厅,悬浮在半空的光幕上显示着剩余的修炼时间——五个月零十一天。 上一次因为罗坤的突然闯入,岁月塔强行将他排斥出去,塔内时间只消耗了两个月多一点,还剩下这五个多月的余额。 今夜没有意外,也没有干扰,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将这些时间用完。 他盘膝坐下,开始运转磐石功。 没有选择练刀——刀法白天可以练,塔里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须用在修为上。 修为是根基,根基越厚,刀法才能越锋利。 真气循着磐石功的路线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沉稳而有力。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今天白天他服用过一枚壮气丹,药力本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持续缓慢释放。 此刻在岁月塔内,这枚壮气丹的药效竟然还在,而且和塔内那股纯粹的能量融在了一起,被磐石功牵引着在经脉中加速流转。 每一遍功法运转,都能感觉到真气在稳步增长,速度比单纯的塔内修炼更快了几分。 他没有多想,将这份意外之喜收下,继续运转功法。 时间在塔中无声流逝。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气田境中期的壁垒在持续不断的打磨下逐渐变薄,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真气在丹田中被反复锤炼、挤压、冲刷,每一次周天循环都让那层壁垒更薄一分。 五个月过去,那层壁垒终于在真气的反复冲刷下轰然碎裂。 丹田内的真气在这一瞬间被重新压缩、凝聚,变得更加沉厚凝实。 气田境后期,堪堪迈入。 第 87 章 它正经吗? 江景离还没来得及感受这股新的力量,眼前的景象便开始模糊——岁月塔的修炼时间归零了。 意识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弹了出来。 江景离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 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 按照以往的经验,从岁月塔出来应该是清晨,但这次塔内只修炼了五个多月,外界时间只过去了几个时辰。 精神状态出奇地好,没有疲惫,没有困意,脑子清醒得像刚睡足了一整夜。 既然睡不着,那就继续修炼。 气田境后期还只是“虚”的状态——岁月塔搭建的框架还悬在那里,需要用真实的能量来填充,否则这份修为就不稳固。 他从包裹里取出丹药,四枚凝气丹,四枚精元丹。 凝气丹催化,精元丹供能,将这些能量填进气田境后期的框架中。 他盘膝坐下,开始炼化。 现在一枚凝气丹配一枚精元丹,炼化约一个时辰。 药力在经脉中化开,精元丹的能量在凝气丹的催化下源源不断地转化为真气,填进框架里那些空荡荡的节点。 一枚接一枚,天色从深夜渐渐转为凌晨,从凌晨渐渐转为天边泛白。 当最后一枚丹药炼化完毕时,窗外已透进了第一缕晨光。 丹田中的真气由虚化实,稳固而沉厚。 气田境后期,稳稳当当。 不过,这一次他是堪堪进入气田境后期,想要到达气田境圆满,还需要不短的时间积累。 但岁月塔内的修炼时间已经消耗完了。 按照现在外界过两天,岁月塔内才能补充一天修炼时间的情况,他下一次进入岁月塔只有两天的修炼时间。 这点时间太少了! 此时此刻,江景离想得到灵石、想去天地灵气浓郁之地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不过,就是再想也只能想着。 现实需要他做好眼前的每一件事,而不是去想太多。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将刀挂在腰间,推门而出。 今天是与委托人接头的日子,暗楼的考核任务正式开始。 午时刚过,江景离便到了食味居。 这是安远县最好的酒楼,他前天踩点时已在门口路过两次,对里面的布局了然于心。 按卷宗上的约定,接头时间是今日午时三刻,地点是食味居二楼雅间。 信物是一张撕成两半的桑皮纸,卷宗里夹着其中一半,另一半在委托人手里。 他上到二楼时,约好的雅间门已经开了。 一个身形偏瘦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手里端着茶杯,目光盯着窗外,但手指一直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显然没有看上去那么镇定。 江景离走到雅间门口,抬手在门框上轻叩三下。 中年男人转过头来,目光在江景离身上扫了一圈——年轻,带刀,身形挺拔。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陈守拙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客从何处来?” 江景离答得随意: “从北边来。” “北边路远,走的是山还是水?” “不走山,不走水,走的是夜路。” 暗号对上了。 陈守拙没有松懈,从怀中取出半张桑皮纸放在桌上。 纸张边缘是不规则的撕裂纹路。 江景离也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那半张,压在旁边。 两张纸的裂口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拼回了一张完整的桑皮纸。 陈守拙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 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实在的笑容: “可算把你盼来了。兄弟,怎么称呼?” “姓李,名多余。” 陈守拙连忙说:“我姓陈,名守拙。清平镇,周家武馆的赘婿。 你们这行做事讲究隐蔽,咱们就以兄弟相称,这样回去也好遮掩。 我年纪大,托个大,你叫我一声陈大哥,我叫你李兄弟。 咱们装成远房亲戚——就说是家父生前有个远房表亲,你是那表亲的后人,如今来安远县看望我。 这层关系经得起盘问,也不会有人多心。” 江景离点了点头。 赘婿这个身份他之前已在卷宗里了解过,但听对方亲口说出来,他不由得多看了陈守拙一眼。 四十多岁的年纪,锻骨初期的修为,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关节有练拳留下的老茧。 方才对暗号时一丝不苟,拼信物时手也很稳。 这个人,至少不糊涂。 陈守拙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几分,赶紧拉开椅子请江景离坐下。 一边倒茶,一边说道: “李兄弟,看你年纪不大,已经是炼血境的高手了,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也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江景离语气自然:“陈兄放心,我虽然年轻,但炼血境的修为是实打实的,不会让你白花银子。” 陈守拙面色微微一僵,连忙笑着摆手: “李兄弟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来来来,先坐。 今天为兄在这食味居给你接风洗尘——这可是咱们安远县最好的馆子。 李兄弟初来乍到,这一顿必须安排上,希望你能满意。” 江景离接过菜单翻了两页:“这家的菜确实不错,尤其是几道招牌,我前天吃过一次。” 陈守拙脸色微微一变。 前天吃过招牌菜? 那他今天要是也点招牌,这一桌下来得花多少银子? 他下意识摸了摸袖口里那几两碎银子,脸上的笑意有些发僵,但嘴上还是撑着: “那李兄弟看看,喜欢什么就点。” 江景离说:“八宝酱肘子。” 陈守拙不等伙计记下,赶紧开口: “李兄弟,这道菜油大盐重,吃多了对经脉不好。 咱们练武之人还是吃清淡些。 换一道,换一道。”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点了一道: “清蒸赤尾鱼。” 陈守拙又说: “鱼是好鱼,就是刺多,吃着不痛快。换一道,换一道。” 江景离再点:“糟鹅掌。” 陈守拙连忙摆手: “这鹅掌用的是老鹅,肉柴——” 江景离把菜单往桌上一放,示意伙计先出去,然后似笑非笑地看向陈守拙: “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陈守拙张了张嘴,脸上的窘迫终于藏不住了。 他放下茶杯,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苦笑着开了口: “李兄弟,实在不是为兄抠门。 实不相瞒,为了在你们暗楼请一位高手保护我岳父,大哥我身上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 现在兜里就剩五两银子,这还是找了个由头从媳妇那儿“骗”来的。 今天这顿饭实在请不起太贵的,要不咱们简单一点? 等以后我攒了钱,咱们还有机会相见,一定给你补一顿好的。” 江景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陈兄,恕我直言,凭你这个财力,怕是没有资格找到我们暗楼发布任务的吧? 在暗楼发布一个任务,怎么说也得几百两银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解。 一个穷得连顿饭都请不起的赘婿,怎么可能在暗楼发布任务? 暗楼又不是做慈善的! 陈守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表情有些微妙。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组织措辞,片刻之后才有些讪讪地开口: “李兄弟,给你说实话,我自己现在都是懵的。” 江景离的表情更加好奇了。 陈守拙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是我找的你们暗楼,是你们暗楼的人找上了我。” 江景离的眉头微微皱起。 陈守拙接着说: “找上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肯定是骗子。 虽然我武功练得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锻骨初期的武者,也走过几年江湖,知道暗楼是我们靖国地下世界鼎鼎大名的杀手组织。 现在一个人跑过来跟我说他是暗楼的,说让我花点钱雇佣他们组织的人,就能帮我摆平现在的困境——我当时只觉得这人怕不是个傻子。 但是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之后,我收回了我的想法。” 江景离:“为什么?” 陈守拙唏嘘道:“因为对方是一个气田境武者。 气田境武者你总知道吧? 整个安远县,哪一个气田境武者不是鼎鼎大名的存在? 然后我就接受了对方是暗楼之人的事实——不然的话,我身上也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一个气田境武者图谋。 然后我就问他,我需要花多少钱才能摆平现在的事。 他跟我说只需要五百两银子,暗楼就会派一个炼血境的高手,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江景离追问道: “所以你花了五百两银子在我们暗楼发布了一个任务?” 陈守拙赶紧摇头: “我上哪拿五百两银子? 打死我也拿不出来这么多钱啊。 我凑来凑去,只凑够了五十三两。 然后那人说,五十三两就五十三两吧。 然后给了我一个半张桑皮纸,又给我说了一个接头暗号。 不瞒李兄弟你,如果不是对方是气田境武者,我就觉得这绝对是个骗局。 在见到李兄弟你之前,我还觉得自己可能上当了,被一个吃饱了撑着的气田境武者耍了。 但是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所以我现在还是有点懵的。” 他又看了一眼江景离: “而且我还想再问一句——李兄弟,你真的是炼血境的武者吗? 我真的很难想象,用五十三两银子就能请到一个炼血境武者当保镖,而且这人还是来自鼎鼎大名的暗楼。” 江景离:“......” 他是真的无语了,无语之中还带着许多疑问。 暗楼还有追着人发布任务的业务渠道? 而且还能给别人打折,一打就打一折,打骨折也只能这个水平了! 暗楼,这个靖国赫赫有名的地下组织它正经吗? 江景离只觉得暗楼的这个操作有些抽象,和他想象中那个逼格很高的地下组织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第 88 章 相信我你可是相信对人了! 江景离站起身,走到陈守拙身边,右手随意地搭在对方肩膀上。 指尖微微发力,一股炼血境才能有的力量透过陈守拙的肩井穴传入骨骼。 力道不大,恰到好处——既能让人清楚地感受到那股渗透骨髓的压迫感,又不至于伤到人。 他在感受陈守拙骨骼强度的同时,也让对方感受自己的实力。 锻骨初期。 骨骼的强度和韧性与卷宗上写的完全符合,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江景离收回手,语气平淡: “陈兄,现在能证明我的实力了吗?” 陈守拙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肩膀上的那股力道虽然已经撤去,但残留的压迫感还停在骨头里。 他愣了一息,然后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放心,从放心变成压不住的笑意: “够了够了!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李兄弟真是年少有为啊。 看着也就二十多岁的年纪,已经是炼血境的高手了。 我这四十好几的人了,还在锻骨初期打转。 人和人,真是没法比。”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极为真诚,没有半分虚假,只有由衷的感慨和一丝自嘲。 江景离看着他这副表情,沉默了一瞬,忍不住开口问道: “陈兄,你真的是锻骨初期吗?” 陈守拙“啊”了一声,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慌张,也没有被冒犯的不快,反倒多了几分了然的意味: “李兄弟,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是想说,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让暗楼主动找上门,硬要让我花钱雇佣暗楼的人,还给我打一折,对吧? 这事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你想想,我要真是大人物,怎么可能在清平镇周家武馆当赘婿,一当就是二十多年? 我孙子都快三岁了。 我是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景离看着他的眼睛。 这张脸上没有闪躲,没有掩饰,只有一种“我自己也很懵”的坦然。 他想起卷宗上写的那些信息——赘婿,锻骨初期,在周家地位不高不低,平日负责武馆杂务。 这些信息都是可以查证的,做不了假。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在扮猪吃虎,扮猪扮几十年也太夸张了。 几十年装下来,老虎也真成猪了,人生又能有几个几十年! 而且赘婿的日子,他多少也是了解一些的。 他前世见过的那些赘婿,没有一个过得舒坦的。 陈守拙方才连一顿好饭都请不起,掏五两银子还要找借口从媳妇那儿拿,这种窘迫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点了点头:“我相信陈兄所说。” 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他话锋一转,语气随意了几分: “陈兄,既然你今天确实有难处,那这顿饭我来请。 我也是好不容易来一次食味居,以后可能就吃不上了。 简单凑合一顿,有点可惜。” 陈守拙很尴尬。 他是真的不想让江景离破费——人家拿不了几个钱跑这么远来帮自己,到头来还得倒贴一顿饭钱,这算怎么回事。 但他摸了摸袖口里那几两碎银子,实在是硬气不起来。 一分钱能难倒英雄汉,更能难倒狗熊汉! 他只能拱拱手,脸上带着窘迫而诚恳的苦笑: “那让李兄弟破费了。” 江景离叫来伙计,利落地把方才那几道招牌菜全点了一遍。 伙计应声退下,不一会儿菜便陆续上桌。 两人边吃边聊了些家常。 陈守拙说起周家武馆的事,说他岳父周天雄年轻时的往事,说他媳妇周若云的性子刚烈,说他孙子刚学会走路。 江景离偶尔应上两句,倒也没有再追问暗楼的事。 出了食味居,日头已经微微偏西。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安远县城,在城门外寻着陈守拙来时的驴车。 那驴子拴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蹲在驴车旁打盹。 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蹦起来,远远就迎了上来: “三师父,你出来了!” 陈守拙笑了笑,把油纸包递过去: “小五,吃过了没有?” 小五挠了挠头,眼睛却忍不住往油纸包上瞟: “吃了吃了,我吃了两个面饼。” 陈守拙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语气随意又自然,像是对自家子侄说话: “那就再吃点。食味居的酱肘子,咱们清平镇可吃不着。” 小五打开油纸包,一块吃剩下的肘子,酱香味扑面而来,眼睛都直了。 他抓起一块肘子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 “谢谢三师父!三师父你太好了!” 陈守拙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他转身请江景离上车。 小五三两口把肉咽下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跳上车辕,扬起鞭子。 驴车吱呀吱呀地沿着官道朝清平镇的方向驶去。 驴车走了一阵,离县城渐渐远了,官道两旁的人烟也稀疏起来。 田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江景离坐在车板上,背靠着车栏,终于开了口: “陈兄,方才在食味居不方便问。 你岳父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情况? 什么样的恩怨,值得对方提前送信预告,光明正大地告诉你什么时候来取命?” 陈守拙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具体是什么恩怨,我也不清楚。 我只知道岳父几十年前为避一场祸,带着岳母和若云跑到这安远县清平镇来避祸,一避就是几十年。 没想到大概十天前,有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的意思大概就是多年的恩怨该了结了,让我岳父做好准备,他会来取他的性命。” 江景离沉默了一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杀人就杀吧,悄悄摸进来一刀完事不行吗? 还光明正大地告诉时间,还让你岳父做准备。 这位仇家是来杀人还是来赴宴的?” 陈守拙无奈地笑了笑: “李兄弟说的确实是这个道理,我也不清楚里面的具体缘由。 岳父只是说不用我们担心,他心中有数。 前几天他在安远县请了一位高手,是他多年的老友,炼血境后期的实力,在整个安远县都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有他在,应该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顿了顿,又赶紧补充道: “当然,有了李兄弟在,更加保险,更能确保万无一失。” 江景离没有再追问这件事,只是靠在车栏上,望着远处缓缓后退的田垄。 这个任务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暗楼主动找人发布任务,五十三两银子雇一个炼血境,仇家提前送信预告杀人。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正常,拼在一起就更加不太对劲。 驴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着。 沉默了一阵,陈守拙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尴尬和小心: “李兄弟,有件事还得提前跟你说一下。 在武馆里,我大师兄对我有些意见,说话可能不太好听,有时候甚至可能会牵连到你。 希望李兄弟到时候能忍耐一下,不要和他一般计较。 他这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不是什么坏人。” 江景离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陈兄,这世上没有什么刀子嘴豆腐心。 明知道说的话伤人还说出来,那就是刀子嘴刀子心。 不过你放心,我这人向来大度,不喜欢和别人做口舌之争。 你把心放到肚子里,我肯定不会让你为难的。” 陈守拙脸上露出几分感激,拱了拱手: “那就麻烦李兄弟了。” 江景离又问: “陈兄,别怪我多嘴问一句。 你大师兄为什么会对你有意见? 我知道前因后果,也好知道怎么应付他。” 陈守拙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李兄弟,这事说来也简单,主要原因还在我妻子身上。” 他顿了顿,脸上忽然多了几分神采: “我妻子周若云,是岳父唯一的女儿,武道天赋不错,现在四十多岁,也已经是炼血初期的实力。 年轻时在清平镇,同龄人里没有一个能打得过她的。” 说到妻子,他整个人都亮了几分,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但很快那神采便收敛了,又变回了方才那副无奈的笑容: “年轻时大师兄对若云也是一往情深,但若云看不上他。 后来若云非要嫁给我,我也不知道她看上了我哪一点。 大师兄到现在都没有成婚,这么多年心里对我有些怨气,也是可以理解的。” 江景离轻笑了一声: “什么非你不嫁,是她非你不娶吧。 行,那我算明白其中的道道了。 这事怪不得你,只能说你这位大师兄脑子有问题。” 陈守拙连忙摆手: “李兄弟,话不能这么说,大师兄他就是——” 江景离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行了,陈兄,不用替他圆了。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看我的表现即可。” 陈守拙十分认真道: “我是相信李兄弟的。” 江景离呵呵一笑: “陈兄,相信我你可是相信对人了!” 第 89 章 花得值不值? 驴车沿着官道继续往前,穿过了几片庄稼地,又绕过了一座矮山包。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渐渐出现了房屋和炊烟。 清平镇到了。 这镇子不算小,万把人口,两条主街十字交叉,街面上铺着青石板,两边开着杂货铺、布庄、药铺和几家茶馆。 镇子东头有一条清平河缓缓流过,河边种着一排垂柳,柳枝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着。 镇子虽比不得安远县城繁华,倒也自有一番安宁的气象。 周家武馆是镇上唯一的武馆,在清平镇也算有头有脸。 沿着主街往东走,过了石桥,门前有一对旧石狮子的就是了。 驴车沿着主街往东,过了石桥,果然看见一座旧院子。 院门敞着,门口立着一对石狮子,石狮子的爪子已经磨得圆润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周家武馆”四个大字,漆皮剥落了几处,但字迹依然苍劲有力。 院子里隐约传来弟子们练拳的呼喝声,和木桩被击打时沉闷的回响。 陈守拙和江景离两人先后走下驴车。 陈守拙示意驾车的小五将驴车赶走,转头朝江景离笑了笑:“李兄弟,到了。” 两人进了周家武馆大门,迎面便是一个开阔的院子。 院子东侧立着一排木人桩,西侧是几个石锁石担,地上铺着青石板,经年累月的踩踏已在石面上磨出了浅浅的凹痕。 几个年轻弟子正在院角收捡练功用的器具,见陈守拙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叫了声三师傅。 陈守拙一一点头回应,领着江景离往里走。 刚穿过前院,迎面便走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身形魁梧,膀大腰圆,一张方脸上挂着几分不耐烦。 正是周家武馆的大师兄曹彪。 曹彪劈头盖脸地数落起来,语气跟训孙子似的: “陈守拙,你这一天跑哪去了? 家里一堆事等着你做,你倒好,跑得不见人影! 馆主请了一位好朋友过来,安排住处的事本来该你管,结果人来了你不在,还得我替你张罗。 武馆最近这么多事,你心里没数吗?” 陈守拙连忙上前,赔着笑道歉: “大师兄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今天实在是临时有事,我一个远房表弟大老远来看我,我去县城接了他一趟。 就是这位,李多余,我表弟。” 他侧身引荐江景离,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 “多余表弟从小在外习武,如今也算是有所成就,这次特意来看看我。 听说咱们武馆最近事情多,也想顺手帮帮拳,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 曹彪上下打量了江景离一眼,嘴角撇了撇: “陈守拙,咱们武馆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不是什么人都能往里带。 师父是炼血境武者,馆主也是炼血境武者,我曹彪好歹也是锻骨后期。 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难道还能指望一个外人?你觉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帮得上武馆的忙?” 他重新把目光落在江景离身上,见是如此年轻之人,语气愈发不客气: “叫李多余是吧? 我们周家武馆不需要多余之人来帮忙。 从哪来,回哪去,别想着来这儿占便宜。” 说完又转头看向陈守拙,冷哼一声: “陈守拙,武馆刚遇到点事,你心里是不是就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我告诉你,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你要是有什么异动,我第一个不饶你。”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曹彪整个人侧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地面上,滑出去好几步才停住。 院子里正在收拾器械的几个弟子齐齐愣住,手里的石锁差点砸了脚。 陈守拙站在一旁,嘴巴张着,整个人直接懵了。 李兄弟,这就是你说的“向来大度,不喜欢和别人做口舌之争”? 江景离没有管他,三步并两步走到曹彪面前,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踏马是谁啊? 在这儿给我逼逼赖赖的。 周家武馆是你当家吗? 你能当得了周家武馆的家吗? 早就听我表叔说,我表哥在这里日子过得不顺心,成天受气。 我还不信,今天特地过来看看——好家伙,果然是有人欺负我表哥。 是不是就你?” 陈守拙在一旁嘴角猛地一抽,脸色直接尴尬得不行。 被踩在地上的曹彪更是脸色涨成了猪肝,他挣扎了两下,发现自己居然动不了,只能硬着脖子吼道: “你胡说什么!陈守拙他爹都死了多少年了!他是怎么告诉你的?” 江景离也是嘴角一抽,他是真不知道这个情况,但是这个时候肯定气势不能丢。 他面不改色,语气不变: “那是我表叔给我托的梦! 你看看你把我表哥欺负成什么样了? 把我已故的亲表叔都气得给我托梦! 今天不好好收拾你,我都对不起我表叔的在天之灵!” 陈守拙:“……” 曹彪:“……” 眼看李兄弟还要揍大师兄,陈守拙也赶紧快步上前拉他: “表弟,表弟,别冲动,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这时候院子里已经围过来好些人,有弟子有仆役,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陈守拙转身朝他们挥手: “都散了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该干嘛干嘛去,你们这些臭小子。” 众人嘻嘻哈哈地散了,各回各的差事,竟没有一个站出来替大师伯说话的。 倒是有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没走,站在廊柱旁,眼睛精光闪烁地看着江景离,又看看陈守拙: “爹,你回来了!” 陈守拙点了点头: “回来了。” 江景离这才收回脚,拍了拍鞋面上的灰,看着地上满脸涨红的曹彪,语气随意却字字扎人: “今天看在我表哥面子上,我先不和你计较。 这几天你给我老实点,再搁这给我逼逼赖赖,或者再欺负我表哥,你看我大嘴巴子抽你不抽你! 一个快五十岁的锻骨后期武者都这么狂,你凭什么? 我二十五岁炼血境,也没见有你这么狂! 出去打听打听,我李多余走到哪里不是平易待人? 现在我不想看到你,立刻,马上给我滚!” 曹彪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涨得像猪肝,瞪着陈守拙: “陈守拙,这就是你——” 话没说完,江景离又是一脚踹过去,把他人踹了个趔趄: “跟你说话你听不懂是吧? 还搁这给我聒噪,真当我不会大嘴巴子抽你?” 曹彪终于老实了。 二十五岁的炼血武者他真惹不起,好汉不吃眼前亏。 脸色铁青的他嘴里哼哼唧唧地不知嘟囔了句什么,捂着胸口灰溜溜地走了。 廊柱旁那少年这才跑过来,朝江景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拜见表叔。表叔威武!”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陈守拙。 陈守拙指着少年介绍道: “这是犬子,周山峰。” 江景离点了点头,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不错,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将来肯定比你爹有出息。” 周山峰得了夸奖,面带喜色。 这可是二十五岁炼血武者的肯定,含金量可不低! 他又行了一礼: “多谢表叔夸奖。” 接着转头就冲陈守拙说道: “爹,咱们家有表叔这么硬的关系,你怎么不早点把表叔找过来? 你要是把表叔早点喊来教训一下大师伯,他也不至于欺负你这么多年。” 江景离哈哈一笑: “现在来也不晚,大侄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这一次我来就是帮你爹解决麻烦来了,我肯定将你大师伯欺负你爹的坏毛病一次性治好。” 陈守拙嘴角一抽,心中也是有些无语。 是我不想用吗? 是以前都没有! 以后也没有,就只能有这几天! 还不一定靠谱。 这话肯定只能在心里想想。 江景离已经再三警告过他身份不能泄露给任何人,是任何人! 暗楼的事,陈守拙一个锻骨初期的小虾米是真的不敢乱说一个字。 他瞪了周山峰一眼: “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你大师伯岂是你能随便议论的! 你表叔在外面习武多年,也就是这两年才有音信。 这不是最近武馆有事,才把他请过来吗? 你可得记住,不能仗着你表叔的威风欺负人。” 周山峰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爹,你还不知道我吗? 我向来是以和为贵,和气待人。” 江景离在旁边听着这父子俩的对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周山峰,倒是有点意思。 陈守拙让儿子先回去练拳,自己领着江景离穿过院子,朝后院的客房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廊下,陈守拙几次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又合上,脸上的表情介于尴尬和无奈之间,半晌没憋出一个字。 江景离瞥了他一眼,主动开了口: “表哥,有什么话尽管说,咱们又不是外人。” 陈守拙嘴角抽了抽。 他没想到这位暗楼的人入戏这么深,这声“表哥”叫得比他还顺溜。 不过既然对方都这么配合了,他也只好顺着往下接: “表弟,你刚才是不是有点太高调了? 咱们来不是说好了尽量低调行事吗? 你这一进门就把大师兄给打了,实力暴露得太快,是不是不太好?” 江景离呵呵一笑: “表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来是来帮忙的,又不是来当小媳妇受气的。 这一单我一个子不挣,钱没挣着还受气,那我们暗楼的人也太窝囊了吧。 你大师兄那副嘴脸,我不出手收拾他一下,后面的破事才多呢,还影响我做任务。 再说我修理他一下,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你心里是不是也舒坦了? 这么多年受他的气,我就不信你心里一点怨气都没有。 我就问你,那五十三两银子花得值不值?” 第 90 章 说话不好听就闭嘴 陈守拙直接被干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 只能说这五十三两银子花得太他妈值了! 这个钱他是真的想早点花,但以前没有机会。 要是早知道五十三两能请来这么一尊神,他早就满大街找暗楼的联络点了。 这么多年他心里当然有怨气,但想着自己是赘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给媳妇惹麻烦,不想给武馆惹麻烦,也不想给孩子惹麻烦,能忍就忍一点。 忍着忍着就成了习惯,欺负他的人也欺负成了习惯。 今天看着曹彪被一脚踹飞、踩在地上连挣扎都挣扎不动的时候,他承认,自己心里确实舒坦了一下,是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舒坦。 但表弟没来之前,他觉得被大师兄说两句也没什么。 现在他忽然觉得,有人替自己撑腰,修理一下大师兄,让大师兄以后别那么放肆,也挺好的。 他朝江景离拱了拱手,语气诚恳了几分: “表弟说得对。我倒不是怕别的,就是担心表弟闹得太大了,影响你做接下来的事。 毕竟大师兄是我妻子的师兄,也是我岳父的弟子,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江景离:“有什么不太好的。我就是你表弟,就是来给你撑腰的。 我一个二十五岁的炼血境,他们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我背后是什么势力。 惹急了我,我就问他们周家武馆还想不想开。” 江景离是来这做任务的,是真的没打算受什么窝囊气。 周家武馆所有人加起来不够他一刀砍的,他都没放在眼里,岂能让这里的人给自己穿小鞋。 刚刚也就是为了任务,他忍了一手,否则刚刚直接就是大嘴巴子抽曹彪了,让他清醒清醒,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陈守拙心中一惊。 他忽然间明白,眼前这位不仅是暗楼的成员,背后肯定也有着极其恐怖的背景。 二十多岁就是炼血境,这份天赋在整个安远县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慌忙开口:“表弟息怒,还希望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计较。武馆是无辜的。” 江景离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表哥,我不是那种人。最多就是吓唬吓唬他们。 只要他们做得不过分,我这人通情达理着呢。” 陈守拙苦笑一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快步引着江景离朝客房走去。 进了客房,陈守拙将门掩上,又给江景离倒了杯茶,两人坐下还没说几句话,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跨步走了进来。 她穿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条线条分明的小臂,面容端庄,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气。 正是周家武馆现任馆主,周若云。 陈守拙连忙起身:“若云,这是我远房的表弟,李多余。 多余从小在外习武,如今学有所成,特意来看看我。 听说咱们武馆最近有事,也想顺手帮帮忙。” 江景离站起身,朝周若云行了一礼:“表嫂。” 周若云的目光在江景离身上扫了一圈,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说了句: “有心了。既然是守拙的表弟,就当自己家待着,不必拘束。 武馆最近确实有些麻烦事,不过我们已经请了人,不劳表弟费心。” 语气客气而疏离,说完又转头看向陈守拙: “刚刚有弟子给我汇报,说大师兄与表弟在前院起了点冲突。怎么回事?” 陈守拙张了张嘴,正要解释,江景离已经先开了口: “不是冲突,只是我和他之间有点不愉快。 一个锻骨境武者哪有资格和我起冲突? 他对我说话没礼貌,对我表哥做的事没道理,所以我略微出手教训一下他。 也是看在我表哥的面子上,小惩大诫。 否则,他也没机会也没胆子到你那里告黑状。 怎么着? 表嫂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是问谁的罪? 我的? 还是我表哥的?” 站在一旁的陈守拙脸上满是焦急之色,又不知道说什么给这逐渐升温的对话降降温。 周若云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沉默了一息,才开口道: “大师兄说话确实不好听,有些事做得也不太得体。 但他毕竟是我的师兄,也是我爹的亲传弟子。 表弟你在前院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他,多少有些太过了。 这样,我做主,今天晚上表弟你给他赔个不是,这件事就过去了,如何?” 江景离:“说话不好听就闭嘴,做事不得体就别做! 这么大的人了,说话做事还要别人教吗? 别说他只是表嫂你的师兄,就算他是你亲爹,我也不会惯着他。 我这人打小就没惯人坏毛病的习惯。”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又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这件事定性: “对了,就冲他背后告黑状这点,我再见他,还得再收拾他一顿。 表嫂要是有空,不妨提前跟他说一声——让他这几日绕着这间屋子走,免得再撞我手里。” 陈守拙站在一旁听得是瞠目结舌。 心情更是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是真震惊。 他是真没想到这位暗楼的杀手竟如此无所顾忌,前脚踹了大师兄,后脚就敢当面怼馆主媳妇。 他原以为暗楼的人做事讲究隐蔽低调,可这位李兄弟的行事风格和“低调”两个字压根不沾边。 担心也是真担心。 他倒不担心大师兄,大师兄挨打倒无所谓,这些年大师兄给他使的绊子多了去了,挨顿揍算什么。 他是担心自己媳妇。 万一若云跟李兄弟动起手来,不管是若云把李兄弟打了还是李兄弟把若云打了,都是他不想看到的局面。 若云要是真惹恼了这位暗楼的高手,以李兄弟的背景和实力,周家武馆能扛得住吗。 无语更是真无语。 这位李兄弟方才在驴车上还跟他说“我这人向来大度”,“你把心放到肚子里”。 结果进了武馆的门,没一件事是让他放心的,没一件是通情达理的。 踹大师兄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那叫一个“大度”。 拿言语怼自己媳妇的时候他也在旁边看着,那叫一个“通情达理”。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位爷说的“通情达理”和他理解的“通情达理”压根不是一回事。 周若云面沉如水。 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如此嚣张,丝毫不把周家武馆放在眼里,她心中也隐隐动了几分火气。 在她的判断里,这个表弟最多是锻骨圆满,二十五岁能到这个境界确实算不错,所以才敢如此猖狂。 但猖狂也要有个限度,这是周家武馆,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她压下心中的不快,语气冷了几分: “表弟是不是太不把周家武馆放在眼里了? 说话不好听就让人闭嘴,做事不得体就让人别做,表弟好大的威风。 这里毕竟是周家武馆,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立规矩的地方。 武馆欢迎每一个来帮忙的朋友,但如果不把武馆放在眼里,那周家武馆也不欢迎这样的人。” 江景离笑了,语气很淡:“表嫂,武馆欢不欢迎我,不重要。 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让武馆欢迎的。 我来就两件事。 第一,我表哥请我过来帮忙,我答应了,所以我来。 第二,我来看看我表哥在这里过得怎么样,谁欺负他,我收拾谁。” 他顿了顿,看着周若云的眼睛,语气随意又坦然: “现在我怀疑表嫂你也欺负我表哥了,怎么办?” 周若云目光一凝:“怎么,表弟还想跟我动手? 既然如此,那就让表嫂领教一下青年才俊的手段。” 江景离没有说话。 他的手搭上腰间的刀柄,拔刀,出鞘,架在周若云的脖子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周若云甚至没有看清刀是怎么拔出来的,只觉得眼前冷光一闪,刀锋已经贴在了她的颈侧。 她的身体骤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瞬间她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冰冷金属贴着皮肤的、令人汗毛倒竖的压迫感。 她动不了,也不敢动。 陈守拙脸色都变了,赶紧冲上前: “若云!表弟冷静,那是你嫂子! 你不是说你这人通情达理吗,李兄弟,咱们有话好好说。” 江景离收回刀,随手插入鞘中,转头朝陈守拙笑了笑: “放心表哥,我再不懂事,也不会伤到表嫂。 只是表嫂刚才以周家武馆馆主的身份要跟我切磋一下,我得配合配合,不是吗。” 他重新看向周若云,语气依旧平淡: “表嫂,现在你知道了,我们之间的差距,比你想象中要大得多。 你们清平镇上的周家武馆,我还真没放在眼里。 要不是表哥求我过来帮忙,你觉得我有必要来你这个小地方吗。 你最好记住,弱者要对强者保持最起码的尊重。 另外,提前给你那位大师兄带个话,我还会再收拾他一顿。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他以后在我表哥面前老老实实的。 这样等我走了之后,他也知道该怎么做人。” 第 91 章 吹牛逼 周若云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方才那一刀来得太快,快到她连呼吸都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翻涌。 他的刀是怎么拔出来的,他的修为到底是什么境界。 但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沉默了好几息,她的表情从惊骇慢慢恢复了平静。 “表弟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歇着。” 她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几分,朝江景离拱了拱手,又深深看了一眼陈守拙。 那一眼里的情绪极为复杂。 有疑问——她的丈夫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一个高手。 有感慨——这个在武馆里不声不响几十年的丈夫,似乎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普通,竟能请来这等人。 也有几分隐约的不快——这件事他从头到尾瞒着自己,到现在才让她知道。 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收回目光,转身推开房门,大步离去。 走到院中,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还亮着灯的客房。 心中五味杂陈。 被一个外人当面用刀架在脖子上,作为一个炼血境武者和一馆之主,这份屈辱不可能毫无波澜。 但她更清楚,周家武馆现在确实需要高手。 父亲的老对头不知请了什么人来,单靠父亲那位炼血后期的老友、自己请来的那位也未必稳妥。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行事霸道、嘴上不饶人,但手段是实打实的。 方才那一刀的速度和力道,绝不是锻骨境能使出来的。 眼前这人,至少是炼血境,而且绝不是初期那么简单。 有这么一个人坐镇,周家武馆渡过这次危难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至于大师兄挨打的事——大师兄的脾性她比谁都了解,这些年也确实对陈守拙过分了些,挨顿教训不算冤枉。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不管心里舒不舒服,眼下让武馆和父亲安稳渡过这个难关,比什么都重要。 周若云离开后,陈守拙站在屋里,看着江景离,欲言又止。 江景离瞥了他一眼: “表哥,还有什么话要说?” 陈守拙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表弟,你今天这两下子,我这心脏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你让我缓一缓。” 江景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在屋里稍作休息,喝了口自己带的清水,便站起身: “表哥,你忙你的,给我安排个人,带我在这武馆和镇子上转转。” 陈守拙愣了一下:“转转?转什么?” 江景离语气随意:“熟悉熟悉地形。万一这几天真动起手来,我对这地方两眼一抹黑,不好应付。 提前把各处都走一遍,心里有数,到时候该往哪守、该往哪撤,都能做到心中有数。” 陈守拙闻言连连点头:“还是表弟想得周到。行,我这就给你安排人。” 江景离虽然嘴上如此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踩地形不是为了守,是为了跑。 这任务透露出古怪,万一真来的是个硬茬子,自己这点能耐扛不住,跑也得知道往哪跑。 当然这话不能跟陈守拙说,雇主花了银子是请他来保护人的,不是请他来准备后路的。 陈守拙没一会儿便叫来一个年轻弟子,正是下午在城门口赶驴车的那个小五。 小伙子十七八岁,机灵勤快,见了江景离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表叔!三师父让我带您转转,您想去哪儿?” 江景离点了点头,跟着小五出了客房。 两人在武馆里里外外转了起来。 小五是个话多的,走到哪都要介绍几句。 这间是大师伯的屋子,那间是库房,这边是弟子们吃饭的伙房,那边是馆主平时理事的账房。 江景离走得不快,每经过一处都要停下来看几眼——围墙的高度、院门的宽度、相邻建筑的间距、哪条路通往前门、哪条路通往侧门、从客房到武馆大门有几步路。 小五只当这位表叔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鲜,也没多问,只是在旁边叽叽喳喳地介绍个不停。 两人一路走过前院,几个正在收拾练功器械的弟子看见江景离,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表叔”。 其中有几个年轻的,叫完之后还互相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嘀咕: “就是他,下午一脚把大师伯踹飞了,你是没看见,大师父飞出去老远,摔得灰头土脸的。” “我可看见了,踩在地上动都动不了。大师父平时多横啊,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他们以为声音压得低,江景离全听在耳里,只是没有点破。 从这些弟子的反应来看,曹彪在武馆里的人缘确实不怎么样。 这倒不难理解——一个连馆主丈夫都要当众欺负的人,平日里对这些普通弟子能有什么好脸色? 弟子们不敢惹他,不代表心里不记恨。 今天有人替他们出了这口气,虽然不敢公开叫好,私底下偷偷痛快一把是难免的。 两人走到侧院,江景离正看着围墙的高度,忽然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那人走得很急,似乎正要往库房去,但一抬头看见江景离站在院子里,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曹彪! 他的脸上还留着下午擦到地面的淤青,看见江景离的一瞬间,脸色变了好几变——先是惊,再是怕,最后是说不出的憋屈。 他连招呼都没打,掉头就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还快了几分,转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五在旁边偷偷笑了一声,赶紧又捂住嘴。 两人转完了武馆内部,又出了大门,沿着武馆周围转了一圈。 武馆坐落在清平镇东头,紧挨着清平河,门前是一座石桥,桥对面是镇上的主街。 武馆后墙外是一片菜地,菜地往北是一条窄巷,直通镇子边缘的一片矮树林。 江景离将这几条路线都默默记在心里,又让小五领着在镇上转了小半个时辰,将几条主街、几条能通人的小巷、镇口的方向、清平河的流向,一一踩在脚下。 小五是个实诚孩子,走了一路说了一路,嘴就没停过: “表叔,这条巷子通镇口,平时没什么人走,下雨天全是泥。” “那边是老槐树,树下头有个破磨盘,小时候我们常在那玩。” “这条街是镇上最热闹的,逢集的时候人多得挤不动,今儿没集,所以冷冷清清的。” 江景离听着,不时点头。 这些细节有时候比地图更有用。 回到武馆时,已是傍晚时分。 江景离将今天踩过的路线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每一条退路都已烂熟于心,这才朝客房走去。 他刚走到客房门口,一个青年便一路小跑过来,正是陈守拙的儿子周山峰。 他跑到江景离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脸上带着几分崇拜,恭敬地叫道: “表叔!可算找着您了。母亲今晚在前厅摆了宴席,给表叔和静姨还有郑老前辈接风洗尘,还请表叔务必前往一趟。” 江景离本想拒绝。 他对这种宴席素来没有兴趣,一个炼血境的武馆摆出来的席面,无非就是几道家常菜,再灌几碗酒,说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但转念一想,周若云请来的那位“朋友”今天也到了,周天雄请来的那位郑老拳师也在府中。 这些人都是接下来这场风波中的关键角色,提前见一见,心里也好有个底。 再者,他也确实想看看,这座武馆里的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在保护周天雄时也知道自己该出几分力。 他点了头,跟着周山峰朝前厅走去。 傍晚时分,周家武馆前厅灯火通明。 几张方桌拼成一条长席,桌上摆满了菜肴,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在清平镇这种小地方已算极为丰盛。 周天雄坐在主位上,他右手边坐着郑老拳师,左手边空着两个位置。 周若云坐在郑老拳师对面,她身旁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面容普通,穿一身素色衣裙,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几乎不引人注意。 陈守拙坐在末席,正朝门口张望。 郑老拳师端着茶杯,正侃侃而谈。 他六十来岁的年纪,面皮白净,一双手上老茧层叠,指节粗大,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拳的人。 此刻他坐在主宾位上,腰板挺得笔直,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自得: “周老哥,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当年在断云山脉,咱们兄弟什么阵仗没见过? 这帮歹人来一个我收拾一个,来两个我收拾一双。 到时候真要动起手来,你们几人拖住自己的对手就行,等我解决完这边就去帮你们。 不是老哥哥我吹牛,在安远县这一亩三分地,谁不知道我郑怀安的郑家拳练得炉火纯青,黑白两道谁不给我这双铁拳几分面子。 这帮歹人要是有点见识,知道我郑怀安在此,主动退去也就罢了。 要是不知好歹还要来武馆找事,我也是免不得开一开这杀戒了。” 第 92 章 给不给老夫这个面子? 周天雄笑着点头,给他斟了杯酒。 一旁的周若云也客气地附和了两句,但目光不时飘向门口。 她身旁那个面容普通的女子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厅中众人,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就在这时,厅门被推开,周山峰十分响亮地喊了一声“表叔来了”,引着江景离跨步走了进来。 陈守拙第一个站起来,快步迎上去,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喜色: “表弟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这是岳丈大人,你叫伯父就成。” 江景离朝主位上的周天雄简单行了一礼:“伯父。” 周天雄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目光在江景离身上停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确实没想到,这个远房表亲竟如此年轻。 惊讶之余,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江景离入座,态度客气而平淡。 对这个一来就先打了自己大徒弟的年轻人,他心里多少有些不快,但对方毕竟是炼血境武者,又是来助拳的,不好发作。 江景离在陈守拙旁边坐下。 他扫了一眼席面——周天雄坐在主位,郑老拳师坐在主宾位,周若云坐在对面,她身旁那个面容普通的女子应该就是她请来的那位“朋友”。 曹彪的位置空着,显然今晚不会来了。 不来也好,省得麻烦。 他收回目光,没有动筷子,也没有碰酒杯,只是端起茶杯假装抿了一口,安静地坐在那里。 郑怀安看了江景离一眼,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 “这位就是小陈的那个表弟吧? 看着果然年轻,精气神也足。 好好练武,将来未必不能有一番成就。 就是有些太年轻气盛了,年轻人气太盛,不好!” 话音刚落,陈守拙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 他下意识看向江景离,眼神里满是担忧。 他是见识过这位“表弟”怎么通情达理的,生怕这位爷拍桌而起,再跟郑老拳师闹一出全武行。 但眼下这场合哪有他说话的份,只能用眼神拼命示意江景离稍安勿躁。 至于这眼神能起多大作用,他自己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周若云也是眉头微皱。 她心里对郑怀安这番话颇不以为然——人家二十多岁就是炼血境武者,前途不可限量,需要你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来指点? 不过是这些年被人捧惯了,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但她身为周家武馆的馆主,不能让场面冷下去,更不能让两个来助拳的高手在席上闹起来。 敌人还没来,自己人先斗起来了,那才是笑话。 她当即站起身,端起酒杯,脸上挂起得体的笑容: “郑前辈,沈姐姐,表弟,三位远道而来,都是来帮我们周家武馆度过这次难关的。 若云在此先谢过了。 趁这个机会,我给诸位正式介绍一下。” 她先看向郑怀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这位是郑怀安郑前辈,安远县镇远武馆的副馆主,一手郑家拳在咱们安远县可是大名鼎鼎,炼血境中难逢敌手。 郑前辈与我父亲是多年老友,这次专程赶来相助,若云感激不尽。” 江景离听着,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他刚进门之前就听见这老头子在大厅里吹牛,压根懒得搭理。 刚才又倚老卖老对自己指指点点,要不是周若云站起来打圆场,他早就怼回去了。 这世上多的是倚老卖老的老东西,自己没什么本事,还喜欢瞎几把指点别人! 每次遇到这种人,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上去给这人两个大逼兜,让他清醒清醒。 一旁的沈静甚至连看都没看郑怀安一眼,只是安静地端着茶杯,目光平视着桌面。 郑怀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但也不好当场发作。 周若云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位一个比一个不好惹,都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人。 她压下心中的无奈,继续介绍道: “这位是沈静沈姐姐,是我在外结识的好友,也是炼血境的武者。 这次专程来帮我周家,若云感激不尽。” 江景离好奇地看了沈静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沈静也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倒是郑怀安又忍不住开口了: “你这女娃也就三四十岁的年纪,能修炼到炼血境也算不错了。 好好努力,将来未必不能到炼血后期。” 沈静嗤笑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周天雄适时举起酒杯,朝沈静点了点头: “多谢沈姑娘仗义相助,老夫敬你一杯。” 沈静冲他点了点头,端起茶杯碰了碰嘴唇,算是回礼。 周若云最后看向江景离,语气比方才介绍两位前辈时略微轻松了几分: “这位是我丈夫的表弟,李多余李兄弟。 也是炼血境武者,特意来帮忙的。 表弟年纪轻轻就有这般修为,前途不可限量。” 沈静投来一丝好奇的目光,在江景离身上多停了一瞬,但也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江景离同样点头回礼,两人都没有开口。 介绍完毕,周若云正要说几句场面话把气氛缓和下来,郑怀安又开口了。 他端着酒杯,看向江景离,语气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味道: “小李啊,作为老前辈,我有几句话不得不说。 话可能不太好听,但也是为了你好。 年轻人要懂得尊重前辈。 前辈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都多,指点你几句,就够你受用终身了。” 他顿了顿,将酒杯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把话题引向一个更具体的方向: “就好比你来到周家武馆,因为周兄的弟子和你说了几句不愉快的话,你就大动干戈把人打伤了。 是不是太冲动了?是不是太年轻气盛了? 这样行走江湖,少不得要与人结仇。 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江景离没有急着开口。 他像看傻逼一样看着郑怀安,倒想看看这老家伙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郑怀安见他不说话,以为这年轻人被自己镇住了,语气愈发笃定: “今天老夫在这里,就替你把这件事平了。 也别让你和周馆主、周兄之间有什么不自在。 若云侄女,你去把你大师兄叫过来。 今天老夫在这里,让他给小李敬杯酒,小李也给他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大家都和和气气的,以后谁也不记恨谁。 老夫就在这儿做个见证,相信老夫这个面子还是有的吧?” 周若云心中直叹气。 她看了一眼江景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又看了一眼郑怀安那张志在必得的脸,只觉得这场面比应付十个仇家都累。 她开口说道: “郑前辈,大师兄他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就没有过来。 就不必叫他来了,免得扰了前辈喝酒的雅兴。” 郑怀安的语气重了几分,摆了摆手: “让他过来。有什么好担心的? 老夫在这里,难道小李这点面子都不给?” 他转向江景离,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小李,你说说,给不给老夫这个面子?” 第 93 章 你也是知道我脾气的 江景离靠在椅背上,看着郑怀安那张志在必得的脸,忽然笑了。 “老东西,我是给你脸给多了是吧!” 郑怀安脸色一僵,整个前厅的空气都跟着凝固了。 周天雄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周若云刚夹起来的一筷子菜停在了嘴边,陈守拙更是吓得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只有沈静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你说什么?”郑怀安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声音也变了调。 “我说,你是不是吃盐吃太多把脑子吃傻了?” 江景离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 “你一个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人,跑这来教我做事? 你懂不懂二十五岁炼血境武者的含金量? 一个快六十岁还在炼血境原地踏步的老家伙,有什么资格、凭什么教我做事? 凭你老?凭你不洗澡?还是凭你会倚老卖老?!” 周天雄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不语。 他的年纪比郑怀安还大,武道修为还不如郑怀安。 郑怀安脸色铁青,砰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小子狂妄!老朽好心替你平事,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敢出言不逊! 你师父是谁?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教徒弟的! 他要是不会教,老夫今天就替他管教管教你,省得以后你惹出滔天的祸事!” 江景离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语气轻飘飘的。 “我师父是谁?你觉得一个二十多岁就能练到炼血境的人,他的师父会是谁? 郑怀安,你活了这么大岁数,怎么只长年龄不长脑子? 管教我? 别说是你,整个安远县,你问问有谁敢管教我! 我今天坐在这里,是看在我表哥的面子上来帮周家武馆一把。 你倒好,在这给我装上大尾巴狼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郑怀安的眼睛,语气冷了几分。 “曹彪是我打的,怎么了?我不光今天打了他,走之前我还会再打他一次。 不为别的,就是让他长记性。我表哥在周家武馆过了这么多年窝囊日子,你们谁替他说过一句话? 你郑前辈不是周家的老朋友吗?你管过吗? 现在跑出来充好人了,你配吗?” 郑怀安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看向周天雄: “周兄,这就是你女婿请来的贵客? 你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 今天老朽要是不替你收拾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以后传出去,还当老朽怕了一个晚辈!” 周天雄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边是多年的老友,一边是来帮忙的炼血境武者,而且其背景深不可测,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还没等他开口,江景离已经接上了。 “收拾我?就凭你? 凭你背后的镇远武馆? 还是凭你那炼血后期的实力? 你有没有想过,我师父是谁? 你有没有想过,能培养出我这种弟子的人,是你一个镇远武馆的副馆主能惹得起的?” 满桌死寂。 周天雄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周若云和陈守拙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果然如此。 他们早就觉得这个“表弟”行事无所顾忌,背后必有依仗,如今听他亲口说出来,之前的种种疑惑反倒都对上了。 沈静微微抬起眼皮,好奇地看了江景离一眼。 郑怀安站在原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活了几十年,从没被一个晚辈如此当众羞辱。 但终究不敢真的出手——他不是怕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是怕那句“我师父是谁”。 一个能培养出二十五岁炼血境弟子的人,真要追究起来,别说他郑怀安,就是整个镇远武馆也扛不住。 万一对方说的是真的,这一拳砸下去,赔上的不只是自己的脸面,而是整个武馆的存亡。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手指在桌沿上捏得发白,终究还是缓缓坐了回去。 “年轻人,仗着师门横行霸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不看你师门背景的人。 到那时候,你今日的狂妄,自会有人替你算账。” 江景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 “那就等到那天再说吧。反正你是看不到了。” 他放下茶杯,没再理会郑怀安,将目光转向主位上的周天雄。 “周老馆主,我今天过来,一是跟大家见个面,二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不再带有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锋芒。 “你的仇家这次来寻仇,大概会来什么实力的武者? 你估计会有多少人?我们这些人手够不够应付? 还有,周家武馆也是按时向朝廷纳税的,这件事能不能寻求官府的力量帮忙? 毕竟有官府介入,对手多少会有所顾忌,我们这边的胜算会更大。” 话音刚落,周天雄还没开口,郑怀安又冷哼一声,抢先接了话。 “小子,我还以为你多有种呢,原来也不过如此。找官府? 我们江湖中人,江湖事江湖了,你看哪个有骨气的江湖人会去找官府帮忙? 嫌不够丢人的?你要是怕了,尽管走,周家武馆有我郑怀安在,出不了任何事。 来一个我对付一个,来两个我对付一双。 人再多,只要你们能拖住片刻,我这双铁拳之下,还没几个人能站着走出去的。 气田境以下,都是土鸡瓦狗!” 他说这话时腰板挺得笔直,语气斩钉截铁,方才被江景离压下去的气势又硬生生撑了起来。 显然,刚丢了那么大的面子,他必须趁这个机会重新找回存在感。 周若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心里却是哭笑不得。 她下意识看了沈静一眼,沈静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模样,连眼皮都没抬。 周天雄轻咳一声,顺着郑怀安的话往下说: “李贤侄,郑兄说得在理。这是我周某人的私人恩怨,让官府介入确实不合适。 我对这个贼人也是有些了解的,来的人不会太强,至少不会有气田境的高手。 有郑兄坐镇,加上李贤侄和沈姑娘,我们这边的人手足矣。 这一点,贤侄不必太过担心。” 江景离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身点了点头: “既然周老馆主心中有数,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我这人不胜酒力,先行告辞。”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郑怀安,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郑前辈,气田境以下都是土鸡瓦狗——那你连土鸡瓦狗都不如。” 说完也不等郑怀安反应,转身便朝厅外走去。 众人皆是无声。你坐这一晚上,一杯酒没喝,一口菜没吃,现在说自己不胜酒力? 不过也没人拆穿他。陈守拙连忙起身想送,被江景离摆手拦下了。 他走后片刻,沈静也轻轻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语气平淡: “小女子也不胜酒力,就不打扰诸位的雅兴了。” 朝周天雄和周若云微微点头,便也出了前厅。 两人一走,前厅的气氛顿时尴尬了几分。 周天雄心中无奈,面上却不显,提起酒壶给郑怀安满满斟上一杯,语气恳切: “郑兄,消消气。 年轻人没经过江湖的锤炼,不知道天高地厚,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们不胜酒力是他们的损失,咱们老兄弟喝咱们的。” 郑怀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脸色这才好看了几分: “周兄,也就是在你这里,换个地方——不是我夸口,就他方才那番话,我早就出手教训他了。 今天我是给你面子,不然……你也是知道我脾气的。” 周若云看了陈守拙一眼,陈守拙赶紧低头夹菜,嘴角却在微微抽搐。 周天雄能说什么? 只能顺着往下接: “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 都怪我招待不周,让郑兄今天受委屈了。 先前答应给郑兄的酬劳,回头再加三成,就当给郑兄赔个不是。 郑兄千万别把这事放在心上,气坏了身子,咱们还怎么对付来犯之敌?” 郑怀安听到酬劳加三成,眉宇间的郁气又散了几分,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语气缓和了不少: “周兄言重了,咱们兄弟之间不谈这些。 不过既然周兄说了,那老朽也不推辞。 你放心,有我在,谁都动不了你们周家武馆。” 江景离出了前厅,沿着廊道朝后院客房走去。 夜风从清平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他刚走到后院入口,便察觉到身后多了一道极轻的脚步。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李公子留步。” 一个平淡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江景离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静站在几步之外,面容在廊道的阴影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旧安静而锐利。 “沈姑娘有事?” “借一步说话。” 沈静朝廊道尽头偏了偏头,不等他回应便先走了过去。 江景离看了她的背影一眼,跟了上去。 两人在院子角落的石桌旁站定。 沈静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李公子,今晚你在席上的话我都听见了。 二十五岁炼血境,不把郑怀安放在眼里,也不把镇远武馆放在眼里,甚至可以说是不把安远县的势力放在眼里。 云岚郡能有这份底气的势力不多。 我看你用刀,刀身偏长,刀法路数应是沉稳厚重,不像是云岚郡那个用细刀的家族。 如果我没猜错,李公子和落刀门有些渊源?” 江景离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忍不住笑了。 落刀门? 他连落刀门的山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身上那封推荐信还揣在怀里捂热乎没多久,眼前这位已经替他把师门都安排好了。 不过这个猜测也不能说错——他有推荐信,想加入落刀门随时能加入,说和落刀门有些渊源,完全说得过去。 他脸上顺势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懒散的模样: “沈姑娘好眼力! 这你都能看出来,在下也是佩服。 我确实和落刀门有些关系。” 这话模棱两可——“有些关系”是什么关系? 外门弟子是关系,记名弟子也是关系,拿着落刀门的推荐信不能不算是关系吧! 沈静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据我所知,陈守拙在周家武馆当了二十多年赘婿,他父亲去世已经有些年份了,家中似乎并无什么远房表亲。 李公子这个‘表哥’,是从哪里论起的?” 江景离面不改色,语气依旧随意: “那你就是知道得不够多,不够准确! 我和表哥一直都有联系,只不过他是一个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 若不是这一次他岳父周天雄遇到大麻烦,他也是不会找我来帮忙。” 只要嘴够硬,他就是陈守拙的表弟! 单靠这几天,沈静也是查证不了他话的真假。 过了这几天,谁还在乎真与假呢。 第 94 章 把头低下来! 沈静看着江景离,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 “李公子说得有道理,这些也不重要。 不管你是不是陈守拙的表弟,我们今天在周家遇见,大家的目的都是一样的——保护周天雄。 我今天找你的目的也很简单:合作。” 江景离挑了挑眉: “合作?沈姑娘,席上这么多人,你怎么不找郑怀安合作? 他是炼血后期,又是周老馆主的老兄弟,论资历论实力,怎么也比我更值得合作吧。” 沈静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却丝毫不减: “郑怀安?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罢了。 他那套郑家拳,在我面前走不过十招。” 江景离心中一动。 郑怀安的郑家拳他在席上听周若云介绍过,虽然恭维的成分比较大,但怎么说也是实打实的炼血境后期,又浸淫拳法几十年。 沈静这话如果属实,她的实力至少是炼血圆满,而且修炼的武功也要到达不俗的境界。 他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哦?郑怀安好歹也是炼血后期,沈姑娘这话是不是有些托大了?” 沈静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平平刺出一剑。 剑光极快,转瞬便到了江景离面前。 江景离面色不变,右手按上刀柄,拔刀横削。 刀剑相撞,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退了半步,沈静纹丝未动。 他将刀缓缓收回鞘中,心里毫无波澜——方才这一刀他只用了炼血中期的力道,磐石刀法的精妙更是半点未露,只以最基础的招架应对。 沈静这一剑确实表现出了不俗的实力,但在他这个气田境后期武者眼里,和小孩挥木棍没什么区别。 他脸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凝重,语气里带着真真假假的佩服: “好剑法!” 沈静也收回了短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你的刀法也不错。 炼血中期能接住我这一剑的人不多。” 江景离将刀挂回腰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 “过奖。沈姑娘,你的实力我认可了。 我愿意和你合作。 但有一点——我不习惯听别人的安排。 到时候如果你真有那个实力,我会配合你。 但如果情况不像你说的那样,我还是会按自己的方式来。” 沈静没有勉强,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只要你到时候不拖后腿就行。” 江景离朝她拱了拱手: “放心,我这人最不喜欢拖别人后腿。 那就这么说定了。 天色不早了,沈姑娘早点歇着。” 他说完便转身朝自己的客房走去,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沈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也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翌日,江景离没有出房门。 他天不亮便醒了,简单洗漱后从包裹里取出干粮和清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吃完,然后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运转磐石功。 周家伙房送来的早饭他原封未动,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等送饭的弟子自己收回去。 倒不是怀疑周家有人会下黑手,只是该谨慎的时候还是谨慎。 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只有万无一失的准备。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人。 江景离收了功,睁开眼,将刀从床头拿过来横在膝上。 敲门声响了三下。 陈守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表弟,是我。若云也来了。” 江景离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陈守拙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意。 周若云站在他身后,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曹彪站在最后面,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脸上还残留着昨天那两块淤青,整个人比昨天在前院挨踹时又蔫了几分。 江景离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大概。 他侧身让三人进屋,自己坐回床边,刀依旧横在膝上,目光在曹彪身上扫了一圈。 曹彪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 “李少侠,我是来给你赔不是的。 昨天是我不对,说话没分寸,冲撞了少侠。 这些年我对师弟言语上多有冒犯,我知道错了。 而且我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以往也仅仅在言语上挤兑守拙几句,没有做其他过分的事,这个毛病以后我一定改,绝不再犯! 求少侠大人大量,饶了我这一回。” 他说完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半天没敢直起来。 曹彪今天能来低头认错,并非良心发现,而是被连续几件事彻底碾碎了底气。 昨天他被江景离在前院当众踹翻踩在脚下,颜面尽失,心中除了恐惧,更多的是不甘和怨愤。 他一度觉得这个姓李的是故意针对自己,是陈守拙从哪里找来专门替他出头的。 但昨晚周若云把他叫去,关上门,将席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还说了自己被李多余用刀架在脖子上的事情。 周若云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原原本本地陈述事实。 即便如此,曹彪听完,沉默了很久。 郑怀安是什么人? 镇远武馆的副馆主,炼血后期,在安远县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更是他敬重多年的前辈。 连那样的人在姓李的面前都讨不到半分好脸色,被骂了还得咽下去,他曹彪一个锻骨后期的武馆弟子,挨两脚又算什么? 这李多余完全是对事不对人。 他不是针对自己,是针对所有人! 谁惹到他,他收拾谁! 连自己师妹——周家武馆的馆主,炼血境武者——都被他拿刀架在脖子上。 师妹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平静,但曹彪听得出来那份心有余悸。 他忽然觉得自己昨天挨的那两脚已经算轻的了。 心里那股怨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纯粹的恐惧。 这样一个狠人,还有深不可测的背景。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赶紧把这件事翻篇,彻底了结这段因果。 所以今天天一亮,他便硬着头皮跟着周若云来登门认错。 江景离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一声: “行。你今天能来认错,多少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比那种死鸭子嘴硬的强。 不过你说你是刀子嘴豆腐心——曹彪,你抬起头来,我问你几句话。” 曹彪直起身,眼神有些躲闪。 “你说你是刀子嘴豆腐心。 那我问你——你这张刀子嘴,怎么没见你对周馆主使过? 怎么没见你对周老馆主使过? 怎么没见你对郑怀安使过? 你去对他们刀子嘴豆腐心一个试试,看他们大嘴巴子抽不抽你。” 曹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敢。因为你知道他们能收拾你。 所以你这张嘴从来不是刀子嘴,是欺软怕硬的嘴。 你欺负我表哥,不是因为你有理,是因为他好欺负。 他在周家武馆当了二十年赘婿,你看不上他,你欺负他欺负习惯了,就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了。” 江景离顿了顿,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这人最烦的就是拿刀子嘴豆腐心当幌子。 精神上的欺压就不是欺压了? 言语上的挤兑就不是挤兑了? 行了,你今天既然来认错,这事我接了。 但是我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我说过走之前要再收拾你一次,今天就得兑现。” 话音未落,他拔刀出鞘。 刀光在屋内一闪,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周若云和陈守拙同时变了脸色,一句“表弟冷静”还没来得及出口,刀锋已经从曹彪的脖子上轻轻划过,然后收回鞘中。 曹彪只觉得脖子上一凉,本能地抬手去摸。 指尖触到一道极细的伤口,摸到了一丝血迹。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死了。 “这是给你的教训。 这道疤留着,以后看见它的时候就想想,我表哥背后站着我李多余,不是你能欺负的。 等我走了之后,这道疤也替我看着你。 以后你要是再敢在言语上挤兑他,下次我的刀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周若云和陈守拙同时松了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和某种心照不宣的感慨。 果然还是你,表弟! 你是真的霸道,霸道得一如既往。 回过神来,陈守拙赶紧开口: “表弟冷静,冷静。 大师兄虽然对我有些意见,但平时确实没有真正为难过我,就是嘴上不饶人罢了。 不至于,真不至于。” 江景离将刀重新横在膝上,看向陈守拙,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认真: “我知道。要不是因为这个,昨天我就不只是踹他两脚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表哥,以后抬起头,挺起腰来做人! 有我在你背后,你怕什么? 谁要是再欺负你,报我的名字。 当然,也不能打着我的名号去欺负别人。” 陈守拙嘴唇动了动,心脏也是骤然收缩。 这五十两银子花得是太值了! 他当然知道江景离这番话是假的——这个“表弟”是假的,这份背景也是假的,暗楼的人迟早要走,他不可能真的依靠这个人一辈子。 但这一刻,他心里还是猛地热了一下。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以后抬起头、挺起腰来做人”这种话。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闷: “表弟,我记住了。” 江景离转向曹彪,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曹彪,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以后见了我表哥,把头低下来! 怎么对周馆主、怎么对你师父,就怎么对他。 听到了没有?” 第 95 章 江湖人,江湖事,江湖了! “听到了,听到了。谢谢李少侠,谢谢李少侠。” 曹彪的声音还在发抖,连连拱手,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江景离顿了顿,话锋一转: “好了,这件事翻篇了。还有一件事。 从今天起,我的饭和水不用你们送。 我自己带了干粮和清水,你们周家武馆的饭菜不合我胃口,水也喝不惯。 不用多想,这是我自己的习惯,和你们没关系。” 周若云目光微微一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表弟有自己的安排,我们就不勉强了。 饭菜我会吩咐下去,不会再送。 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人来找我。” 陈守拙也连忙应道: “行,表弟你放心,我这就去跟伙房说。不打扰你练功了。” 三人转身退出房间。 陈守拙走在最后,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想到这几天离奇的经历,心中感慨万千。 这辈子做的买卖,没有比这一笔更值的。 第二日,夜深人静。 周家武馆大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悄悄的摸进来,而是光明正大地走过来。 紧接着轰然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一脚踹开,门闩断成两截飞出去老远。 四道人影踏着夜色跨过门槛,在院中站定。 当先一人身形精瘦,披着黑扑扑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几道纵横的旧疤,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弯刀。 身后三人皆是黑衣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双目。 院中几个值夜的弟子吓得连退数步,其中一个拔腿便往后院跑去,边跑边喊: “有人闯馆!有人闯馆!” 片刻之间,周家武馆所有能战之人悉数到场。 周天雄站在最前方,周若云和陈守拙分列左右。 沈静站在周若云身后半步,面容依旧平静,目光却已将对面四人一一扫过。 郑怀安大步流星地从侧院赶来,一身劲装,腰板挺得笔直。 曹彪带着几个锻骨境的弟子守在两侧,手按刀柄,面色紧张。 江景离最后一个从后院走出来,不动声色地将众人护至身前。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四人身上,手指轻轻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郑怀安第一个站了出来,声如洪钟,俨然将自己当成了在场的主心骨: “来者何人,敢夜闯周家武馆! 老夫郑怀安,安远县镇远武馆副馆主。 在云岚郡九县之中,官府与江湖都会给老夫几分薄面。 诸位深夜闯馆,所为何事? 不妨说出来,老夫做个中人,替你们两家说道说道。 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能平的事,何必动刀动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四人,语气愈发自信: “若是你们愿意给周兄赔个不是,把事摊开了说,老夫可以做主,既往不咎。 若是不愿意——那便试试老夫这双铁拳,看看你们的骨头到底够不够硬?” 当先那人缓缓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张布满旧疤、苍老而狰狞的脸。 他看着郑怀安,目光像在看一只挡在路中间的野狗。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你是个什么东西!镇远武馆?没听说过。你的面子一文不值。” 郑怀安脸色瞬间涨红,正要发作,那人却已不再看他。 黑衣人转过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周天雄身上。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馆主,你不好奇吗? 我为什么要来杀你。 我们之间,有一笔天大的恩怨。 背信弃义,出卖兄弟——不知道曾经的何远山、现在的周天雄周大馆主,还记不记得三十年前的事。” 周天雄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死死盯着对面那张布满疤痕的脸,手指在微微发抖。 黑衣人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周天雄心上: “五个结义兄弟,三个都算死在你手里。 他们的家人——大哥的妻儿、四弟的老母、五弟刚过门的媳妇——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 十八条人命。 十八条人命,加上三个兄弟。 我们死的死,亡命天涯的亡命天涯。 你倒好,躲在这里逍遥自在,改名换姓当你的馆主,老婆孩子热炕头。 你愧不愧疚? 你自责过吗? 你半夜醒来,就没有一次想起我们这些被你害死的兄弟?” 周天雄的身体晃了晃。 他想往前走,被郑怀安一把拽住。 但他还是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声音在发抖,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二哥。是你吗?” 对面的人顿住了。 他沉默了好几息,然后开始笑。 那笑声从沙哑变成尖利,从尖利变成癫狂,在空旷的夜空中回荡,听得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凉。 他猛地扯下兜帽,露出整张脸——那张被烧伤和刀疤毁掉大半的脸,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颚的旧刀痕。 他的目光里有三十年的霜雪,有死了的兄弟和他们的家人,有彻底毁掉的容貌和一个无法忘记的身影。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忽然变得极冷: “二哥?你还有脸叫我二哥。 你连真名都不要了,在心里还会有曾经被你出卖的结义二哥吗?” 周天雄——或者说何远山——那双老眼里终于涌出了泪水。 他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而是眼前这张布满了疤痕的脸让他再也没法把那段往事压在心底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三十年未曾对任何人说过的悔恨: “二哥,你还活着…… 我从没有出卖过你们,从来没有! 当年那趟镖,我说不能押,那是违禁品,押了会掉脑袋。 我劝了多少次,你们都不同意。 大哥说有了这笔钱够吃十年,你们都说没事。 我没办法,我只能走。 我只能带着你弟妹和若云走。 我不是出卖你们,我只是想带着家人安稳地活着。” 岳镇山猛地抽出弯刀指向周天雄: “你给我闭嘴!这里没有你的二哥,只有从地狱爬上来复仇的岳镇山! 你走了,我们还在那里傻等着你回来一起走镖。 结果呢? 结果官府的爪牙冲进来的时候,你在哪里? 大哥和老四当场就死了,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我和五弟东躲西藏了三十年,十年前我们加入了夜枭,五弟六年前死在了组织的任务里,死在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山沟里。 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他紧紧抓住我的手,告诉我,找到你!杀了你,为大家报仇雪恨! 苍天有眼,终于让我攒够了功勋,通过组织找到你了。 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 你知道我这三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何远山!!!”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终于带上了三十年来从未说出口的那句话: “何远山,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出卖我们?!” 何远山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却无比决绝: “我对天发誓,绝对不是我! 二哥,我何远山要是做过一件出卖兄弟的事,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岳镇山看着他,有极短的一瞬愣神。 那张毁了大半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握着弯刀的手,因为太过用力在不停地颤抖。 三十年。 他恨了三十年,找了三十年,就是为了找到这个出卖兄弟的人。 可当他真的站在这个人面前,看着这个人对天发誓时,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空了一瞬。 如果何远山真的没有告密呢?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呢? 不! 不能是真的! 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比之前的嘶吼更让人发冷: “这都不重要了。你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大哥死了,四弟死了,五弟也死了。 我们的家人全死了。 我不相信一个背信弃义之人所言,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们五个兄弟,只有你活了下来。 今天,你也得死,死了之后去和他们解释去吧! 你死了之后,你的女儿,你的女婿,你这武馆里所有人,我一个不留。” 郑怀安再次站出来,指着岳镇山怒喝道: “猖狂!有我郑怀安在此,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 何远山却摆了摆手,示意郑怀安不要再说。 他看着岳镇山,眼中的泪还在流,声音却渐渐稳了下来: “二哥,当年不辞而别,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们。 今天我这条命,还给你。 但若云他们,还有这武馆里的人,他们都是无辜的。” 岳镇山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无辜?他们不无辜,这武馆之内没有无辜之人! 何远山,如果你能让大哥、四弟、五弟,还有他们的家人全活过来,那我今天只杀你一个。 你做得到吗? 你做不到!!!” 何远山闭上眼睛。 两行浊泪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擦干了泪,重新挺直了腰背,恢复了一馆之主、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的姿态。 “既然如此,二哥,今天弟弟就在这里,给你做个了断。” 岳镇山笑了一声,将弯刀往地上一顿: “好。就该如此! 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何必说那些让人恶心的话,又何必流那让人作呕的眼泪!” 何远山手中的弯刀一横,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江湖人,江湖事,江湖了!” 第 96 章 优势在我。 “何远山交给我,我要一刀一刀剐了他。剩下的,拜托三位了。” 岳镇山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他身后三人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点头,各自将手按上了兵刃。 这边,郑怀安依旧一副老大哥的模样,侧头看向何远山: “周兄,你能不能应付?” 何远山看着对面那张布满旧疤的脸,缓缓握紧自己的拳头: “我二哥交给我。其他的,就拜托郑兄和诸位了。” 他说着,目光转向沈静和周若云,微微点头。 然后他下意识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没看到李多余。 他微微错愕,又仔细扫了一眼,才在人群最后面看见那个年轻人正靠在廊柱上,双手抱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何远山嘴角抽了抽,收回目光,只当没看见。 对方不是自己花钱请来的帮手,而且没吃周家一口饭,没喝周家一口水,真没资格要求对方做什么。 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郑怀安倒是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扫了一眼对面四人,朗声道: “行,五对四,优势在我。周兄对付一人,你们三人先拖住另外两个,等我解决了这边就去帮你们。” 这话明显是对沈静、周若云和李多余说的。 但是回头一看,直接就是一愣,人群前方只有沈静和周若云。 他仔细看了一眼,看到了李多余的位置,脸色有些难看,很快又被浓浓的不屑取代: “嘴上叫得响,真动起手来躲得比谁都远。罢了,老夫本来也没指望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们两人先拖住剩下的两人,我会尽快解决!” 说完不再理会众人,大步朝前迎去。 对面四人中,唯一一个佩剑的黑衣人率先动了。 他没有去管别人,径直走向郑怀安,长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郑怀安大喝一声,双拳齐出,郑家拳的刚猛劲道裹着炼血后期的血气轰然砸去。 那杀手只是微微侧身让过拳锋,长剑顺势一削,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郑怀安只觉得右肩一凉,低头便看见自己的整条右臂连着肩膀被一剑削断,血如泉涌。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对方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踹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石板地面上。 郑怀安捂着断臂,杀猪般的哀嚎划破夜空,声音都在发颤: “周天雄,你个混蛋到底惹了什么人!他们不是我们能抗衡的,快去向官府求援,否则大家都要死!” 与此同时,周若云也与一位持刀的黑衣人对上,只是过了几招,形势同样险象环生。 与她交手的黑衣人,刀法凌厉,招招往要害招呼。 周若云本就是炼血初期,在清平镇的同龄人中算得出挑,但在这人面前连招架都极为勉强。 勉强撑了几招,对方一刀刺中她的肩膀,血花迸溅。 她闷哼一声连退数步,险些手臂都没了。 就在这时,陈守拙握着一把刀冲了上去。 他锻骨初期的修为在那杀手面前根本不够看,对方甚至连正眼都没看他,随手一刀劈来——刀风扑面,快得让人窒息。 陈守拙甚至来不及举刀格挡,瞳孔中倒映的刀光越来越大。 然后一道更快的刀光从侧面劈过来,精准地撞在那把弯刀上,将杀手的刀硬生生劈偏了半分。 刀锋擦着陈守拙的耳侧划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陈守拙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江景离收回刀,挡在他身前。 陈守拙大口喘着气,声音还在发抖: “表弟,此人不简单,你千万小心。” 江景离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你表弟我就简单了?” 他重新看向对面那个使刀的杀手,随手把刀往肩上一扛,往前踏了一步。 只是一步。 那杀手瞳孔微缩,本能地横刀格挡。 江景离没有给他更多反应的时间——第一刀劈下,势大力沉,直接将杀手的弯刀震得脱手飞出。 第二刀横削,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一颗头颅冲天而起,热血溅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这是今夜周家武馆前院第一个阵亡的人。 全场骤然一静。 周若云捂着肩上的伤口,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 她和这杀手交过手,对方的实力她最清楚不过——至少是炼血后期。 自己在他面前连五招都撑不过。 可她这个“表弟”只用了两刀,就像切菜一样把人的脑袋切了下来。 陈守拙跌坐在地上,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怀安捂着断臂瘫在墙角,看见这一幕,眼中先是迸发出一丝希望——今天或许还有救。 然后那希望迅速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了。 他看不起这个年轻人,觉得对方只是嘴硬、只是仗着师门横行霸道。 可就是这个他看不起的人,两刀斩杀了一个炼血后期的杀手。 而他郑怀安,被人家一剑削掉了胳膊。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沈静眼中微微一眯。 她本就占据上风,见江景离已经得手,也不再保留,剑势骤然凌厉,几招之内将自己面前的对手斩杀。 她收剑回鞘,顺势挡下了那个正朝江景离冲来的持剑杀手,侧头对江景离说了一句: “你去帮周天雄。” 江景离没有答话,用行动做了回应。 他转身朝周天雄的方向走去。 周天雄正与岳镇山缠斗在一起,身上已多处负伤,拳法散乱,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但他余光瞥见江景离走来,还是嘶哑着嗓子喊道: “不用管我!我和我二哥的恩怨,我们自己解决!” 江景离脚步不停。 周天雄急了,又喊了一声: “我说了不要——” 话没说完,江景离一脚踹在他腰上,将他整个人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几丈外的地面上。 “不要尼玛呀!你以为我们在这跟你玩过家家呢?” 岳镇山的弯刀已经劈到面门,江景离反手一刀震开刀锋。 岳镇山本已占据绝对上风,但面对这个突然插进来的年轻人,压力骤然大增。 几招之内,江景离一刀削断了他的右臂,接着一刀斩过双腿,双腿齐断。 岳镇山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支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剩下一只左手撑地,一脸惊恐地看向江景离。 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江景离收刀,一脚将他踢到周天雄面前。 “我给表哥一个面子。想叙旧,现在和他叙吧。” 他没有再看这对三十年前的结义兄弟,转身朝沈静那边走去。 转瞬之间连杀两人,整个前院的局势被彻底翻转。 周家武馆这边原本被压得喘不过气,此刻却一下子沸腾了。 人群中不知哪个年轻弟子率先喊了一声“表叔威武”,紧接着好几个声音跟着喊起来,“表叔威武”的呼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 这些弟子修为不高,看不懂方才那几刀的门道,但他们看得懂人头落地。 他们敬重无比的郑前辈被人一剑削了胳膊,馆主被人压着打,表叔一出手就连砍两个。 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郑怀安捂着断臂瘫坐在墙角,看着那个年轻人提着刀从自己面前走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起自己在宴席上说的那些话——“气田境以下都是土鸡瓦狗”“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现在那个年轻人连斩两人,他却被人家一剑削成了废人。 他的脸色涨红,把头尽量往下低。 周若云捂着肩上的伤口,看着江景离的背影,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第一次见这个人时,还觉得他只是个仗着师门横行无忌的狂妄之徒。 现在看来,还是她自己眼界太窄。 这等人要是不狂妄,谁还有资格狂妄! 持剑杀手一剑逼退沈静,目光扫过全场——三个同伴已去其二,岳镇山被削成人棍,面前这个女人实力不在自己之下,那个使刀的年轻人更是深不可测。 他几乎没有犹豫,足尖一点便朝院墙方向急退。 大势已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两道寒芒从院墙外的黑暗中激射而来,一柄直取江景离后脑,一柄直奔沈静面门。 江景离第一时间便感知到了飞刀。 他反手一刀将射向自己的那柄震飞,刀锋上传来的力道让他心中微微一沉——气田境。 沈静的反应也极快,但实力终究差了一个大境界。 她堪堪侧身避开要害,那柄飞刀还是狠狠扎进了她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整个人带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一口血溅在青石板上。 方才还在喊“表叔威武”的弟子们瞬间哑了火。 他们甚至没看清飞刀是从哪里射来的,只看见沈静被一柄飞刀钉在地上,而那个连续解决两人的表叔在挡下飞刀之后转身就跑,几个闪身便消失在了前院的另一头。 江景离跑得毫不犹豫。 凭飞刀上的力道判断,来者确实是气田境,他未必不能战而胜之。 他真正忌惮的不是这个气田境杀手本身,而是“有气田境出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气田境的高手已经出现,那附近还有没有更强的武者? 万一他暴露了真正修为,卷入气田境级别的混战,这个考核任务就彻底变成了烂摊子。 一个一分银子不挣的考核任务,一个假表哥,一群和他没有半文钱关系的武馆中人——不值得冒这个险。 况且就算他现在跑了,有气田境介入属于不可抗力因素,按暗楼的规矩,考核任务可以重新评定,不算失败。 第 97 章 我没有! 郑怀安看见江景离头也不回地跑了,眼中刚燃起的那一丝希望又灭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面如死灰。 连那个狂妄到不行的年轻人都跑了,今天恐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周若云捂着伤口,和陈守拙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绝望之色。 他们虽然不是很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但他们看得懂——沈静被一柄飞刀钉在地上爬不起来,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表弟转身就跑。 很明显,还有高手! 而且这个高手还是敌人。 今天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 就在这时,院墙上落下一道黑影。 那人一身黑衣,面覆黑巾,落在院中便冷哼一声: “一群废物,还要我出手。” 那持剑杀手本已退到院墙边缘,正要翻身离开,听见身后那声冷哼,浑身一震,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折返回院中,在那黑袍人身后单膝跪下,垂首道: “都怪属下无能,还请大人恕罪。” 黑袍人没有看他,目光扫过院中横陈的尸体和伤残的众人,语气淡漠: “确实无能。四个人拿不下一个镇上的武馆,回去自己领罚。” 沈静半跪在地上,捂着肩上的伤口,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慌之色。 她的惊慌不是装的——暗楼的情报里没有提到这次的任务会有气田境武者出现。 当一个气田境站在面前时,武道大境界之间那道天堑般的鸿沟,足以让这个久经战场的杀手脊背发凉。 就在全场死寂之际,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黑袍人身后。 没有人看清他是从哪里来的,他就那样突兀地现身,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所有人都没有察觉。 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匕,匕身漆黑,不反一丝光。 持剑杀手正垂首等着黑袍人的训斥,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黑线划过。 他想开口示警,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匕首已经狠狠扎进了黑袍人的右肩。 不是刺,是扎进去之后反手一拉——整条右臂连同手中尚未出鞘的长刀被齐根卸下,砸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黑袍人惨叫一声,身形暴退,左手迅速在断臂处连点数下,止住喷涌的鲜血。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手持短匕的黑衣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是什么人!” 手持短匕的黑衣人站定,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杀你的人。” 他顿了顿,将匕首上的血在袖口上擦干净,继续说道: “你们夜枭胆大妄为,甘愿成为苍国暗影的走狗。踩了这红线,就是死!” 黑袍人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暗楼的人!暗楼铜牌!” 那黑衣人笑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还算你有点脑子。 今夜你们夜枭在青州各处的动作,我们暗楼早就等着了。 你们出动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等定位到你们总部,就是夜枭覆灭之时。 这一次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夜枭在青州除名。”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残影。 持剑杀手下意识想要挡在黑袍人身前,剑才拔出一半,匕首已经划过了他的喉咙。 他捂着脖子跪倒在地,嘴里发出含混的气泡破裂声,然后一头栽倒,再也没有动过。 黑袍人断了一臂,身法大打折扣,勉强撑了两招,那柄漆黑的匕首便同样划过了他的喉咙。 他的身体晃了晃,仰面倒在地上,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抹不可置信。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数息。 院中甚至没有人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就在此时,江景离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人群后方。 他方才并没有跑远,只是隐在暗处观察院中的动静。 他相信暗楼不会只派一个铁牌和一个候补铁牌来应对有气田境介入的任务,必然还有后手。 果然。 所以在那个手持短匕的黑衣人出手之后,他便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前院,站在众人身后。 在这紧张刺激的关键时刻,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回归。 那手持短匕的黑衣人将两具尸体简单搜了一遍,取了兵器和身份令牌往怀里一揣,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院墙之外。 来去无声,仿佛从未出现过。 若不是地上那两具尚未凉透的尸体,方才那场转瞬即逝的绞杀简直像一场幻觉。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院中众人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郑怀安第一个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嘶吼: “快来人!来人给我疗伤!” 他断了一臂,虽然自己点穴止了血,但失血过多,整张脸白得像纸。 武馆里懂些医术的弟子慌忙跑过去两个,手忙脚乱地给他清理创口、上药包扎。 江景离走到陈守拙和周若云身旁。 他出现得悄无声息,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陈守拙瞪大了眼: “表弟,你、你不是逃跑了吗?” 江景离说: “表哥,说话要准确。我那不叫逃跑,叫战略性撤退。 方才那情况,我要是不战略性撤退,你还指望我跟气田境武者拼命? 表叔就是在天有灵,重新活过来也说不出这么冷酷的话。” 陈守拙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表弟,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景离打断了他: “行了,不管你什么意思,不重要。 重要的是敌人解决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 我杀的那个人,身上的战利品归我。 还有你那位名义上的二大爷,他身上的东西也归我。 毕竟这两个人都是我拿下的,这点你们没有异议吧?” 陈守拙赶紧点头: “没有没有,表弟放心,江湖规矩我们周家武馆还是懂的。这些东西本来就该归你。” 沈静拔掉肩上那柄飞刀,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将药粉倒在伤口上,撕下衣摆草草包扎。 她的动作很熟练,整个过程面无表情,目光始终停留在周天雄和岳镇山那边。 院中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汇聚到了那对三十年前的结义兄弟身上。 岳镇山四肢已断其三,鲜血将身下的青石板洇成一片暗红。 他的生命在快速流逝,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恨意依旧未消。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依旧带着刻骨的怨毒: “何远山,这一次你又赢了。 但是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就是死了,生生世世都诅咒你——诅咒你何远山,诅咒你们何家所有人,不得好死。” 周天雄——或者说何远山——老泪纵横。 他跪在二哥面前,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声音都在发颤: “二哥,我没有出卖弟兄们,我真的没有!我求求你相信我。” 岳镇山放肆地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夜空中回荡,凄厉而癫狂: “我永远都不会相信你。 你都已经赢了,还何必这么虚伪? 哦,对了,你是周馆主,周家武馆的馆主,你得维护自己的好名声。 你不愿意让别人把你当成背信弃义的小人。 演吧,继续演。 我、大哥、四弟、五弟,还有我们的家人,都在下面看着你呢——看着你怎么死,都诅咒着你何远山不得好死!” 何远山眼中的痛苦终于溢了出来。 他看着二哥眼中那冰冷而刻骨的恨意,听着那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诅咒,心口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剜着。 他转过头,看向周若云,声音忽然变得极平静: “若云,以后周家武馆,还有我们家人,就交给你了。” 周若云脸色大变,失声喊道: “爹——” 何远山回过头,看着岳镇山,一字一句地说道: “二哥,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 那我只能以死来证明我的清白。 我何远山,不是出卖兄弟之人。 我当年只是一走了之,没有出卖过兄弟,我没有!”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掌拍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红白之物飞溅而出,何远山仰面倒下,气绝当场。 全场死寂。 岳镇山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狰狞的恨意一瞬间全部凝固,然后像瓷器碎裂一般寸寸剥落。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何远山的尸体,嘴唇翕动,发出一声含混的、近乎呜咽的声音。 三十年的恨意,三十年的执念,三十年来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在这一掌之下碎了个干净。 他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挥起仅剩的左手,同样一掌拍在自己天灵盖上。 他的身体晃了两下,重重砸在何远山身旁,气绝而亡。 世间万般兵刃,唯有过往伤人最深! 三十年前的恩怨,以五个结义兄弟的全部死亡画上了句号。 没有人会再知道他们当年的故事,也不会有人知道,黄泉之下那五个人会不会和解。 江景离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两具尸体,一脸蛋疼之色。 心里却翻涌着一句话——我操,这他妈任务算不算完成?! 第 98 章 表弟哪里来的? 院中灯火摇曳,血腥气充斥在整个院落。 周天雄和岳镇山的尸首躺在前院中央。 周若云扑倒在父亲身边,捂着肩上的伤口,泪如雨下。 陈守拙蹲在她身旁,一言不发地扶着她的肩。 曹彪跪在另一侧,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几个弟子围在一旁,有的红了眼眶,有的已经哭出声来。 郑怀安靠在墙边,断臂处的血已经止住了,但整张脸白得吓人。 他看着周天雄的尸首,又看了看跪在一旁的周若云,沉默了许久。 今晚他损失的不只是一条手臂,还有他活了几十年攒下的所有体面。 手臂断了,修为大打折扣,回到镇远武馆之后地位必然一落千丈。 但这些和另一件事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他亲眼看见了那个年轻人的刀。 转瞬之间连斩两人,杀伐果断,面不改色。 而自己在开战前当众嘲讽人家只会躲在后面,前天晚上还摆着前辈的谱指手画脚,说人家太年轻气盛。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巴掌一样抽在自己脸上。 如果这个年轻人的实力只是稀松平常,他也不会太在意。 可对方的实力远远超出他的想象,这就不一样了。 恩怨的大小,一半取决于事情本身,一半取决于对方的实力。 对方越强,这笔账就越重。 现在自己断了一臂,对方若要计较,不管是亲自追究还是动用背后势力,他扛不住,镇远武馆也扛不住。 他惹不起,也躲不起。 他让弟子递了根木杖过来,拄着缓缓站起身,一瘸一拐地穿过人群,走向站在廊下的江景离。 然后恭恭敬敬弯下腰,声音沙哑而郑重: “李兄弟,之前是老朽有眼无珠,多有得罪。 今天这条命是你救的,老朽欠你一条命。 这一躬,是老朽给你赔不是了。” 郑怀安这一躬,是认错,是表态,更是求一个了结。 道歉的话说得越诚恳,对方翻篇的可能性就越大。 即便对方不是大度之人,自己这般放低姿态认怂道歉,多少也能消减几分对方的报复心。 总之不亏! 至于面子? 今晚他的脸早被踩在地上了,哪还有什么面子可言。 与其端着那点已经碎了的自尊等着秋后算账,不如趁现在认错,把这段恩怨钉死在这院子里。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郑怀安,你的手臂不是我砍的,你的命也不是我救的。 真要谢,谢你自己命大。” 他的目光停留在郑怀安空空如也的右臂上,语气之中多了几分柔和: “以后少吹几句牛,多练几年拳。 别动不动就倚老卖老,指点这个指点那个。 你活得久,只能代表你人老、年纪大,代表不了懂得多、本事大!” 郑怀安躬着的身子微微一僵,片刻之后才直起身来。 他活了几十年,在安远县也算有头有脸,从未被一个年轻人如此当面教训。 但此刻他心中的羞愤之情很少,反而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的轻松感。 虽然对方的话说得很不好听,但从对方的语气里他能听出来,这件事算是翻篇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在弟子的搀扶下缓缓走开。 片刻之后,周若云的哭泣声已经停止。 她便抬起手,用力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她除了是周天雄的女儿,更是陈守拙的妻子,是周山峰的母亲,是周家武馆的馆主。 这个身份她顶了许多年,今夜必须顶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父亲死了,但武馆还在。 弟子们还在,她的丈夫和儿子还在。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她不能让这一院子的人看着馆主垮掉。 她站起来,转过身,眼眶还是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净,但她的眼神之中悲伤已经被坚毅取代。 她要稳住武馆,要照顾好还活着的亲人与弟子,要为活着的人撑住这摊子。 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唯一能替父亲做的事。 周若云对陈守拙低声交代了两句。 陈守拙点了点头,快步离开前院,往后院跑去。 她转身走向郑怀安。 看见周若云走过来,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叹息一声,低下了头。 “郑前辈,今夜连累你了。” 周若云在他面前站定,声音不高,但很稳: “治伤的事你放心,武馆会全力承担。 我已经让人连夜去县城请最好的大夫,药材方面你不用担心。 等伤势稳定了,镇远武馆那边我会亲自登门致谢,该给的交代,周家武馆一分不会少。” 郑怀安沉默了一息,缓缓点了点头: “周侄女,你有心了。” 周若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对旁边的弟子吩咐道: “扶郑前辈去后院静室养伤,好生照料,有任何情况随时来报。” 两个弟子应声扶起郑怀安,往后院去了。 随后,她走到被沈静击杀的那个黑衣人面前,蹲下身,仔仔细细地将尸体搜了一遍。 身份信物、丹药、碎银和几张小额银票,还有对方使用的兵器,一样不少,整理妥当放在一旁。 陈守拙不多时便跑了回来,手里掂着两个沉甸甸的钱袋。 周若云接过钱袋,连同那些战利品一起,双手递到沈静面前: “沈姐姐,今夜若非你拼死相搏,武馆早已没了。 这份恩情,周家武馆记下了。 将来若有需要,周家武馆绝无二话。” 沈静接过战利品,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周若云又亲自走到被江景离击杀的那个黑衣人和岳镇山身旁,蹲下身,仔仔细细地将两人身上的东西搜了个干净。 身份信物、丹药、银两银票、兵器,一样不少,整理妥当。 她从陈守拙手中接过钱袋,连同战利品一并双手递到江景离面前: “表弟,今夜若非你出手,周家武馆已经不在了。 这些东西是你该得的,这袋银子是武馆的一点心意。 战利品一件不少都在这里了,请你收下。” 江景离接过战利品,将那两把弯刀在手里掂了掂。 刀是好刀,但他用不上。 他现在用的是最普通的铁刀,为的是不引人注目。 但眼下这个场合,他实在张不开那个嘴说让武馆把刀折成银子给他。 如果周天雄还活着,这两把刀他必然要让周家武馆折现给他,一文都不能少。 但现在周天雄死了,尸首还躺在前院里,周若云肩上带着伤,眼眶通红地站在他面前,他再提折现的事,脸还要不要了? 他江景离不是什么好人,但是爷们多少也是要点脸的。 他将刀留下,钱袋也搁在刀旁。 “这两把刀我用不上,留给表哥吧。 银子也留着,武馆刚遭了难,用钱的地方多。” 他顿了顿,看向陈守拙,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认真: “表哥,以后馆里的事多帮衬些,别让嫂子一个人扛着。” 陈守拙嘴唇动了动,用力点了点头。 周若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朝江景离深深施了一礼。 江景离没再多言,转身朝院外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很干脆,没有回头。 方才留在前院是因为战利品还没拿,现在东西到手,他没有理由再待下去。 周家武馆刚死了馆主,官府的人随时可能上门,夜枭的余孽也有反扑的可能。 这种可能性虽然很低,但他没必要把自己暴露在这种风险之中。 他只是来完成考核任务的,任务完成了,就该抽身。 至于周若云怎么稳住局面、郑怀安怎么养伤、周天雄的后事怎么办,这些和他没有关系。 出了周家武馆的大门,他几个闪身便消失在清平镇的夜色之中。 在江景离消失之后,周若云继续安排武馆的事情。 等一切安排妥当,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周若云和陈守拙回到自己房中时,夜色已深到了底。 周若云在床边坐下,卸下了在外人面前撑了整晚的镇定,脸上的悲伤与疲惫终于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她的肩膀还裹着纱布,伤口隐隐作痛,但比伤口更沉的是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 父亲死了,武馆伤了元气,未来的周家武馆只能靠她一个炼血境武者撑着了。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陈守拙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里,在她身旁坐下,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他这辈子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沉默。 周若云捧着茶杯,热气氤氲在眼前,过了许久,眼泪忽然无声地淌了下来。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靠进丈夫怀里,肩膀微微发抖。 陈守拙伸手揽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等她哭够了,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已经变得郑重。 “夫君,有件事,我必须要问清楚。 多余表弟是怎么回事? 你我夫妻这么多年,你家里有什么亲戚,我也是清楚的。 这个表弟是哪里冒出来的?” 第 99 章 这五十三两还是花多了! “还请夫人见谅。” 陈守拙苦笑一声,伸手握住周若云的手,语气诚恳: “前几日不是有意要欺瞒夫人,是他们有规矩,任务结束之前不准暴露身份。 我是什么人,夫人还能不了解吗? 真要是有这么厉害的表弟,早就跟你说了。 这确实不是我的表弟,他是暗楼的人。” “暗楼?” 周若云猛地站起来,震惊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夫君,你说李多余也是暗楼的人? 是江湖上那个大名鼎鼎的暗楼?” “是。” 周若云将手从陈守拙掌中抽出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气恼: “好啊,陈守拙。这么多年,你到底瞒着我藏了多少私房钱? 请一个暗楼的杀手,少说也得几百两银子吧?” “夫人又误会我了。” 陈守拙连忙摆手: “我这么多年有多少钱,夫人心里比我还清楚。 我请暗楼的人,东拼西凑,拢共就凑了五十三两。 请李多余这个表弟,就花了五十三两。” “什么?五十三两?” 周若云直接懵了。 她看着陈守拙,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夫君,你到底是什么人? 五十三两能从暗楼请一个这么厉害的杀手过来? 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和暗楼的高层有什么关系,或者说,你是哪位大人物的私生子?” 陈守拙被她问得哭笑不得: “夫人,你想太多了。 我真不是,我爹就是我爹,我娘就是我娘,我也和什么大人物没关系! 我要真有这么厉害的关系,还能被夫人你娶回家? 还会被大师兄欺负这么多年?” 周若云想想也对,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还能被夫人你娶回家’?——怎么,在我们周家当赘婿委屈你了?” 顷刻间,她的眼眶里蒙上一层水雾: “你以为大师兄挤兑你的时候我不生气?我哪次不是站在你这边? 明面上我是馆主,不好公开偏袒自己丈夫,但回了屋我是你妻子,哪件事没顺着你,哪次没有尽心尽力伺候你? 峰儿出生的时候取名,我坚持让他姓陈,父亲和大师兄反对,你也不同意,我能怎么办? 现在你又给我说这样的话……” 陈守拙伸手将妻子拥入怀中,声音温柔下来: “你对我好,我当然知道。 要不是因为你,我真不差武馆这口饭吃。 这么多年对大师兄处处忍让,不是怕他,是不想让你难做。 至于为什么不让峰儿姓陈,原因也简单。 我爹儿子多,孙子也不少,不差一个姓陈的孙子。 但岳父大人就你一个女儿,咱们的孩子姓周,大家都满意。 反正我也不在乎这些,再说将来他是要继承周家武馆的,一个姓陈的继承周家武馆也不合适。” 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笃定: “好了,不要再说这件事了。 现在这里没外人,你不是馆主,你是我的妻子,都听我的。” 周若云反手抱紧他,将脸埋在他肩上,轻轻点了点头。 陈守拙揽着妻子,过了片刻,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和: “夫人,这件事说来也是蹊跷。 是暗楼的人主动找到我,开价五百两。 我说没钱,他们问我最多能拿多少。 我说只能凑四五十两,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居然说行。 这事就成了。” 周若云抬起头看着丈夫,张了张嘴,半晌无语。 她感觉今晚接收的信息量有点超出自己的认知。 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夫君,你知道沈静是什么人吗?” 陈守拙愣了一下,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她不会也是暗楼的人吧?” “是。” 周若云的表情有些复杂: “不过我请她过来,可是花了六百两。 对咱们武馆来说,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现在想想,我是不是也该跟他们讲讲价,说不定六十两就能拿下了?” 陈守拙笑了笑,摇摇头: “夫人想多了。 他们主动找我,很大可能因为我是周家武馆的赘婿,这个身份能够更好地帮助他们隐藏身份。 他们针对夜枭的这次行动,需要多派一个人,让我发布任务确实很合适。 但是我穷,他们只能给我打折了。 现在想来当时就是只拿出十两银子,他们也会同意,这五十三两还是花多了!” 周若云:“......” “但你是周家武馆的馆主,堂堂正正找他们办事,他们不可能给你打折的。 他们知道你出得起这个钱。” 周若云想想也是,便不再纠结这件事。 她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认真地看着陈守拙。 “夫君,这件事你知我知,切勿再向外提起。 更不要说李多余的真实身份。 现在周家武馆需要你有这样一个表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夫人放心,我懂。” 陈守拙斩钉截铁地点头: “这件事我绝不会再告诉第二个人。 不过夫人,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李多余的为人你也看到了,杀伐果断,翻脸不认人,看着不像是一个念旧情的人。 而且,我们和他之间本来就没什么旧情,他只是来做任务的。 我们借这层虎皮狐假虎威,只要不过分,他大概不会在意。 但如果超过了某个界限,仗着他的名声为非作歹,很可能会引来反噬。 到时候,我们周家武馆可挡不住他的刀。 所以夫人,切记,不能因为这件事引火烧身。 本来是一件好事,最后变成一件坏事,那就不值了。 武馆那边也要告诫下去,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因为有这个‘表弟’就得意忘形。” “放心吧,夫君。”周若云点了点头:“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 江景离是连夜从清平镇赶回临溪县的。 一路上也没怎么休息,等到了县城已是天光大亮。 他在客栈补了一上午的觉,午后换了身干净衣裳,便朝南城走去。 老刘杂货铺的门板紧闭着,上面贴了张纸,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临时有事,歇业几日。 江景离在门口站了片刻,心里有些无语。 他第一个念头是自己被耍了,但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 暗楼这么大个组织,不至于为了诓他一个候补铁牌专门演一出戏吧。 他压下这层心思,转身往回走。 穿过南城街口的时候,路边茶摊上有几个闲汉正唾沫横飞地扯着闲篇,嗓门大得隔了半条街都听得见。 “你是没看见,那阵仗可不小! 穿着官靴的,佩着宗门令牌的,还有那个青州大家族的人,一口气全进了江家大门。 江家那个新家主亲自迎出来的,脸都白了。” “废话,搁谁谁不白?听说是青州的大门派青云剑派,还有青州那边的大家族李家,带着朝廷的人一起来的。 是他们的弟子犯了事,把江家原来的家主和主母都给害了。” “真的假的?这么大势力的人犯了事,还用我们临溪的小家族亲自登门道歉? 我可听闻他们那些大人物都是无恶不作,杀人不眨眼,谁不服杀谁,没有道歉这一说。” “那还能有假?我听江家一个管事的说,人家当着江家不少人的面亲口认的错,还带了真金白银的补偿。 还说那犯事的弟子已经受到宗门最严厉的惩罚,叫什么来着——反正以后是翻不了身了。” “嘿,这可稀罕。往年只有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给他们上供的份儿,如今倒让他们登门赔不是了。” 江景离脚步微顿,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震。 青云剑派,青州李家,这两个名字放在这小小的临溪县,就说是两座大山也不为过。 江家一个县城小族,死个家主,按理说连让他们皱一下眉的资格都没有。 但现在这两座山不仅来了,还带着朝廷的人一起来,当众道歉,送了补偿,连犯事的弟子都处置了。 这绝不是江家的面子。 是什么力量摁着他们头道歉? 而且还是以如此光明正大、甚至有些丢脸的方式进行道歉。 是朝廷? 还是更上面的力量? 看来有必要再回江家一趟了。 入夜之后,江景离换上夜行衣,悄然翻过江家后墙,来到江承业的院外。 他没有敲门,用老办法将爷爷引了出来。 江承业披着外衣推开门,看见院中站着的孙子,先是一怔,然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回来的正好,这几天我也是在想办法联系你。 想要给你说一些事情,顺便再交给你一些东西。” 江景离点了点头,没有多叙,开门见山: “爷爷,是青云剑派和青州李家来过江家的事?” 江承业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你都听说了。也是,这事闹得声势不小,你没道理不知道。” 他侧身让江景离进屋,关上门,将声音压得极低: “确实是这事。青云剑派来了一个内门长老,李家来了一个嫡系族老,陪同他们一起前来的是我们云岚郡的郡丞大人。 当着江家上下赔了礼,送了一份分量不轻的补偿。 李玄舟和柳婉清都被押上了执法殿,当众受了杖刑,打得只剩半条命。 伤还没好,又被扔去了思过崖,罚做苦役一年。 两人的内门弟子身份也被一并撸了,同时降为外门弟子。 这件事,算是尘埃落定了。” 第 100 章 解释 江景离沉默了几息。 他原以为这份补偿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对方竟把场面做得这么足。 “爷爷,这件事确定吗?特别是对李玄舟和柳婉清的惩罚。” “我也没有十成的把握。” 江承业微微一笑: “不过,八九成还是有的。 如果只是青云剑派一家找上门来说这些话,我心里也是半信半疑。 但这次朝廷和青州李家的人也在场,青云剑派一位位高权重的内门长老,应该不至于为了两个后辈拿门派的声誉开玩笑。” 江景离点了点头。 “爷爷,我心里有个疑问。” 他顿了顿: “无论是青云剑派还是青州李家,看我们江家不说像看一只蝼蚁,也差之不远。 他们似乎没必要做到这一步——悄悄给我们道个歉,已经算他们大度了,哪里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地道歉、给交代、给补偿?” “有必要!” 江承业的语气很认真。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继续说道: “我们江家对他们来说确实是蝼蚁。 但这只蝼蚁,是朝廷和青云剑派都承认的家族,是花名册上记录在案的,每年都给这两家上缴不少银子。 他们做这些事,与其说是给我们江家看的,不如说是做给整个青州所有和我们一样的家族看的。 是为了稳定人心。” 老人放下茶杯,看着孙子,声音沉了几分: “这套规矩是他们自己定的,他们自己就是这套规矩最大的受益者。 平时靠着这套规矩收钱收人,到了该守规矩的时候却装看不见,那以后谁还信这套规矩? 所以一般情况下,他们不愿意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 最起码,李玄舟和柳婉清还不值得他们这么做。” 江承业话锋一转: “而且,这背后恐怕还有朝廷敲打青云剑派和青州本地大族的意思。 青州终究还是靖国的青州,有些底线,朝廷还是要守住的。” 江景离露出恍然之色,点了点头。 这些道理他并非完全不懂,但终究没有江承业这位掌管江家几十年的老人看得远、看得透。 方才在街上听到闲汉议论时的那份疑惑,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答案。 江承业说完那番话,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江景离。 “景离,现在的情况和前段时间已经不一样了。 青云剑派这次维护规矩的决心,也是有些超出了我的预料。 所以对你来说,现在有了更多的选择。” 他放下茶杯,扳着手指一条一条地说道: “第一,你可以恢复本名。 家族把你列为下一代的核心子弟,名字随着花名册一起报上去。 花名册会送到朝廷和青云剑派各一份,上面的核心成员受两家共同保护。 一旦出事,家族上报,上面就会追查。 李玄舟和柳婉清刚被重罚,短期内绝不敢再碰这条红线。 你的安全,明面上是有保障的。” “第二,你继续用江诚这个名字。 我把这个名字作为家族的核心成员报上去,同样受花名册保护,但你不恢复本名,继续保持低调。” “第三,还是按原计划。 你彻底消失,江诚这个名字也不上花名册,和家族的关系有,但不多。你继续走原来计划好的路。” 他顿了顿,看着孙子: “花名册更新没剩几天了。你选一个吧。” 江景离没有犹豫: “爷爷,我选第三种。” 江承业眉梢微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 “哦?为什么? 现在的情况和之前不一样了,恢复本名也未尝不可。 你为什么要选第三种?” 江景离看着爷爷那张故作不解的脸,忍不住笑了笑。 “爷爷,何必再试探我呢。 您看似给了我三个选择,其实只有一个。 以您的阅历,怎么会不知道哪种选择最稳妥?” 他收了笑意,语气平静地说道: “李玄舟和柳婉清,这件事的起因可以说就是从我身上开始的。 我如果不死,他们心里那根刺就永远拔不掉。 他们受了这么多罪,被当众杖刑,被扔进思过崖,从内门弟子降为外门——他们会甘心吗? 不会! 他们只会把这些账一笔一笔都算在我头上。” “朝廷的规矩也好,青云剑派的规矩也好,只能明面上保护我。 但面对真正的大势力,有些手段我承受不起。 江家毕竟是小门小户,经不起风浪。 他们打个喷嚏,就能把我们江家吹倒。 更何况要杀一个人呢? 我纵然有些实力,背后也站着一位仙人,但也经不起他们日夜惦记。”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 “我假死,是对我、对家族最好的选择。 至于为什么不把江诚放在核心名单上——没必要。 这个身份经不起细查,我也不想给别人任何怀疑的机会。 我需要的是时间。 虽然江诚这个身份不一定万分保险,但放不放花名册上,能隐瞒的时间是不一样的。 等我真正到了周天境,甚至宗师——到那时候,来自李玄舟和柳婉清的恶意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们想指挥一个宗师替他们卖命,难度极大。 宗师不会为他们这点私人恩怨亲自下场的,因为上面有人在盯着宗师的一言一行。” 江承业听完,轻轻拍了拍手。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目光里既有欣慰,也有一丝极淡的感慨。 “很多时候,我真觉得你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不过这世上就是有很多让人想不通的天才——武道天赋也好,心性也好。 也许只有你们这样的人,才能成为宗师吧。 我十七岁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 以前我总觉得不服气,觉得自己天赋不差,为什么一辈子困在气田境。 想过是因为江家太小,给不了我足够的支持。 现在看来,家族小是一个原因,更多的是我自己差得太远。 天赋也好,心性也好,都和真正的天才有着不小的差距。” 他站起身,从身后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青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青云剑派送来的壮气丹,一瓶十枚。 我拿两枚足够了,剩下八枚给你。 你太爷爷的意思——他那一份也给你。 本来是他拿两枚,我拿三枚,你拿五枚。 但你太爷爷说他用不上了,都给你。 我想了想,我用两枚也够了。 家族的希望都在你身上。” 他又从暗格里取出一叠银票,放在瓷瓶旁边。 “青云剑派还送了两枚凝真丹。 这东西你用不上,就留在家族,算是家族的底蕴。 你将来真成了宗师,家族也需要有中坚力量撑住门面。 这是青州李家送来的银票,五千两,你收着。 这不算家族每年的供奉,是额外的支持。” 江景离没有推辞。 他将瓷瓶和银票仔细收好,然后郑重地朝江承业躬身行了一礼。 “爷爷放心。我不会让您、让太爷爷、让家族失望。” 江景离离开江家时夜色已深,他没有在府中多做停留,一路潜行回了落脚的客栈。 关上房门,将怀中的银票和瓷瓶一一取出,在桌上码好。 八枚青云剑派出品的壮气丹,加上身上原有的八枚,一共十六枚。 凝气丹剩余两枚,精元丹还有十三枚,炼血丹五枚,另外还有两瓶淬体丹和一瓶养身丸。 这些丹药有些是自己买的,有些是击杀敌人后搜身的战利品,杂七杂八攒下来,也算一笔不小的家当。 又有五千两银票进账,加上原有的积蓄,如今身家已接近两万两。 这笔资源放在任何一个气田境武者身上都算一笔巨款。 对他来说,是接下来在云岚郡立足的底气,也是快速提升武道境界的资粮。 他盘膝坐在床上,没有立刻躺下。 今天是距离上一次进入岁月塔的第四天,按规律,今晚又能进去了。 虽然岁月塔的修炼时间在上一次进入时已经耗尽,但是外界已经过去四天。 按照现在外界过去两天,塔内补充一天修炼时间的规律来算,这一次进入塔内应该有两天的修炼时间。 两天,不多,但聊胜于无。 就是不知道岁月塔会不会因为修炼的时间太短,暂时不开启。 压下心中的心思,江景离从那八枚青云剑派出品的壮气丹中取出一枚,搁在掌心端详了片刻。 这枚丹药的成色比普通壮气丹高出不止一筹,丹衣上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云纹,药香凝而不散。 上一枚壮气丹的药力还没有完全散去,此时再服一枚,多少有些浪费。 但他没有犹豫,将丹药送入口中。 浪费一点药力,换取最佳的修炼状态,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岁月塔的时间太宝贵了,每一刻钟都不能在低效中度过。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药力缓缓化开,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很快意识沉入黑暗。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是三层的岁月塔。 塔身依旧斑驳古旧,裂痕里透出极淡的金光。 他推开塔门,大厅中央的光幕上,剩余修炼时间为两天。 但当他盘膝坐下、开始运转磐石功时,光幕上的数字微微一闪,开始倒计时。 他不再多想,将全部心神沉入修炼之中。 青云剑派的壮气丹药力,在塔内那股独特能量的催动下,吸收效率比普通壮气丹快了三成不止。 磐石功运转的速度也明显比平时更流畅,药力被源源不断地转化为真气,融入丹田。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当光幕上的数字再次归零时,他睁开眼睛,体内真气又精进了几分。 这点进步不算大,但胜在扎实。 意识回归本体,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月亮的方位几乎没有变化,从入定到醒来,最多不过五分之一刻钟。 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态——岁月塔搭建的框架很薄,远没有到需要用凝气丹和精元丹填充的地步。 他从包裹里摸出两枚养身丸服下,借着壮气丹的药力,不急不缓地运转磐石功,让真气自行淬炼,一丝一丝地填进那些微小的缺口里。 第 101 章 再见老刘 接下来两天,江景离每天午后都去南城转一圈。 老刘杂货铺的门板始终紧闭,那张“临时有事,歇业几日”的纸条被风吹得翘了边。 他每次远远看见,便转身回客栈继续练功。 第三天下午,杂货铺的门板终于卸了下来,昏黄的油灯光从敞开的门洞里透出。 他迈步进去,等一个买麻绳的妇人付了钱离开,才走到柜台前。 “老刘,你再不来,我都以为自己被骗了。” 老刘从算盘上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 “年轻人,这可不行。得稳重,不能浮躁。 不过这几天我观察了一下,你表现得还不错,定力可以。 脸上没有急躁,也没有心烦。” 江景离眉梢微挑:“这几天我来的时候,你都看到了?” “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你觉得暗楼凭什么在靖国立足这么多年?” 江景离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直接问了最关心的事: “我的任务算完成了吗?周天雄最后是自杀的。” “算。” 老刘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册子,翻开在上面记了几笔: “不仅算完成,因为你的表现超出预期,额外给你加了一个积分。考核任务能拿到积分的人少之又少。” 他合上册子,又补充道:“积分是好东西,攒够了可以换你想要的东西。只要你的积分够多,暗楼里没有换不到的。” 江景离嗤笑一声: “是吗?那给我换一枚长生不老的仙丹,能换吗?” 老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片刻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年轻人,你的格局小了。长生不老确实做不到,但你要是积分攒够了,换一个走上长生之路的机会——暗楼未必给不了你。” 江景离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若是没有经历过断云山脉那一夜,没有见过陆听澜踏剑而来、挥手间冰魄针扎进自己手臂的场景,他此刻只会对老刘这番话嗤之以鼻,心里给他打上“吹牛逼”的标签。 但他见过。 他知道老刘说的不是空话。 武道练到极致,返璞归真,灵根显现,踏入修仙之途——这条路是真实存在的,陆听澜亲口告诉过他。 暗楼能把话说得这么大,看来确实有些门道。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转而问了一个自己眼下更关心的问题: “那地级的内功心法呢?或者地级刀法?这些需要多少积分?” 老刘嘴角微微一抽,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倒是挺会挑。地级功法确实有,但需要的积分不少。 等你晋升铜牌之后,才有资格去兑换这些东西。 铜牌成员,加上足够的积分,换一部地级功法或者玄级极品功法,还是比较现实的。” 江景离追问道:“那要是天级呢?或者关于修仙者的情报,这些需要什么级别?” 老刘的胡子差点翘起来,瞪了他一眼:“天级?修仙者情报?小子,你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些东西暗楼确实知道,也确实有,但绝不是你一个小小的铁牌成员能问的,更不是你那一个积分能打探的。 天级功法,至少得是银牌成员,而且是接近金牌的那种,才有资格接触。 至于修仙者的消息,最低也得是银牌,还要花大价钱去买。 这些对你来说都太远了,不是你这个境界该惦记的。”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规劝: “年轻人,别好高骛远。 对你来说,最现实的路子是尽快突破到气田境,攒够任务量和积分,先晋升铜牌。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江景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喜。 他喜悦的不是老刘给他画的那张大饼,而是这张饼确实存在。 暗楼作为靖国第一地下势力,名头虽响,但这世上名不副实的东西多了去了。 他之前一直隐隐担心一件事——万一暗楼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呢? 没有天级功法,没有修仙者的情报,那他在暗楼花再多时间、攒再多积分,也只是在浪费时间。 但今天老刘的话给了他明确的答复:这些东西,暗楼确实有。 天级功法有,修仙者的情报也有,只是他现在的级别不够,积分也不够。 只要他能往上走,成为铜牌、银牌,甚至更高,这些东西迟早能拿到。 有时候不怕目标太远,就怕根本没有目标,看不到希望。 现在希望有了,路也有了。 他有岁月塔在手,自信要比普通暗楼成员走得快得多。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走过去。 老刘从柜台下面摸出几样东西,一一摆在桌面上。 一块乌黑的铁牌,边角有些磨损,上面刻着“云十二”三个字。 一块乌木牌,和他当初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还有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旁边放着一份折叠整齐的身份文书。 “这些东西收好。铁牌是你的身份凭证,乌木牌是你将来推荐新人用的。 人皮面具和这份身份文书,是给你准备的备用身份,有假身份遮掩更有利于你在江湖上活动。” 老刘把东西往前推了推:“恭喜你,从今天起,正式成为暗楼的铁牌成员。” 江景离拿起那块铁牌掂了掂,目光落在“云十二”三个字上,嘴角微微一勾: “老刘,我这个云十二,是不是云岚郡排名第十二的铁牌?这么说来,我的排名也不算低。” 老刘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 “你想太多了。之所以给你云十二,是因为拿着这个代号的铁牌成员刚死没多久,你正好补上。 暗楼里铁牌没什么排名,都是消耗品,还要什么排名?” 江景离嘴角一抽,忽然觉得手里这块铁牌有点晦气。 没有过多纠结这个事,快速将铁牌收进怀中,然后抬起头看着老刘,语气认真了几分: “上一次我问你,你不肯说。现在我是正式铁牌了——铁牌晋升铜牌的标准是什么?” 老刘收起笑意,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硬条件。第一,修为到气田境。 这是死门槛,没到这个境界,别的都不用谈。 第二,累计功勋积分达到一定数额。 不是所有任务都能拿积分,那些跑腿的、护送的、站岗的,做完只给你银子和任务次数,积分一分没有。 只有真正对组织有价值的任务,才会给积分。” 他把那本册子往前推了推,继续说道: “等你修为和积分都达标了,组织会给你开启铜牌考核任务。 通过了,就是铜牌。 通不过,那就继续攒,继续等。” 他顿了顿,看着江景离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的提醒: “还有一件事,你心里要有个数。 铁牌阶段,积分能换的东西很有限,银两、普通丹药,这些你在外面花银子也能买到。 只有到了铜牌,积分才能兑换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所以在你晋升铜牌之前,不要随便动用积分。 每一个积分都来之不易,攒着,等晋升之后再用。” “多谢提醒。” 江景离点了点头,又问道: “我现在是正式铁牌了,能在你这里接任务了吗?” “当然可以。” 老刘说着,从柜台下面抽出几份卷宗,在桌上排开: “挑一个吧。 以后你不仅可以在临溪县接任务,云岚郡其他县、郡城那边也都有联络点,凭你的铁牌就能接。 不过要是出了云岚郡,就得提前去郡城的联络点报备,手续会麻烦一些。 这些等那天你真去了郡城,那边的人会详细跟你说。” 江景离扫了一眼那几份卷宗,从中挑了一个,将卷宗收进怀中。 老刘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叠好的纸片递过去。 “这是组织的联络标记,记牢之后烧掉。 云岚郡范围内,有这种标记的地方,要么是联络点,要么是接头人。 你凭铁牌和暗语去接触,自然有人接应你。” 江景离接过纸片展开。 纸上画着一个极简的图案:三条横线,像是地层的纹路,横线之上托着一朵半掩的火焰,只露出三枚焰尖。 寥寥几笔,没什么装饰,一眼就能记住。 他将图案印在脑中,将纸片还给老刘。 老刘随手凑到油灯前点燃,纸片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一小撮灰烬。 江景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推门出了杂货铺。 走到巷口时,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杂货铺门框旁一块不起眼的青砖。 砖面上刻着一枚极浅的纹路,和方才纸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地火纹。 他收回目光,继续朝巷外走去。 第 102 章 情报 江景离抵达固阳县时,已是次日下午。 他换了一张脸——暗楼给的身份文书上写着“李默,临溪县人士,锻骨后期武者”。 人皮面具将他的面容修饰成一个三十来岁、面容普通的汉子,颧骨微高,眉骨压低。 配上那柄不起眼的铁刀,走在街上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江湖散客。 这个身份经得起盘查,临溪县的户籍册上确实有李默这个人。 父母双亡,幼年习武,在几个商队里做过护卫,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固阳县比临溪县热闹几分,官道穿城而过,街面上车马不断。 郑家在城东,占了小半条街,青砖灰瓦的高墙在老槐树的掩映下显出几分没落大族的矜持。 江景离没有走正门,按卷宗上的交代绕到侧门,叩了三下。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接过他的文书看了一眼,便躬身引他进了偏厅。 偏厅里等着的是个中年人,自称郑安,是郑府的二管事。 他客套了两句,便引着江景离穿过两重院子,来到一间清静的书房。 书房里坐着一个年近六十的老者,两鬓斑白,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 这人便是郑家老祖,也是郑家唯一的气田境武者。 郑家老祖摆了摆手,目光在江景离身上扫了一圈,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截了当地开口: “李兄弟请坐。不是老朽不信任你们的信誉,实在是这次的事情关系到我郑家的脸面和安危,老朽不得不谨慎。 贵方之前传话说会派一位炼血境武者中的高手过来,老朽想亲眼见识一下,不知李兄弟意下如何?” 江景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郑家老祖便唤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形精壮,双手布满老茧,是郑家炼血境中实力最强的武者之一。 那汉子走到厅中,朝江景离抱了抱拳,摆开架势。 江景离站起身,两人手掌相搭,一触即分。 那汉子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惊愕,抬头看向江景离时,眼中已多了几分敬畏。 江景离则纹丝未动,站在原地,面色平静。 郑家老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点头: “不愧是那里出来的人。老朽之前还担心贵方派来的人压不住阵,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这一路就有劳李兄弟了。明面上老朽已安排了强力的护卫随行,李兄弟从旁策应即可。 若是路上太平,自然最好。 若真遇到什么变故,还望李兄弟全力出手。” 江景离应了一声,然后问了一句: “郑前辈,此行路上,您最担心的变故是什么?” 郑家老祖沉默了一息,叹了口气: “说来也是家丑。 孙女元萍自幼在固阳县长大,有一青梅竹马,现在是落刀门的外门弟子,年纪不大,约莫锻骨中期的修为。 此番送孙女去郡城联姻,那小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单凭他一人之力,翻不起什么大浪。 老朽担心的是他在落刀门有其他交好的师兄弟,万一纠集几个人来抢亲,倒也是个麻烦。 不过李兄弟也不必太过忧虑,那小子能请动炼血境的师兄弟就算顶天了。 气田境在落刀门已是中层,不至于为一个外门弟子的私事亲自出头。 老朽此番请暗楼出手,也是以防万一。” 江景离面上点头,心中却微微一动。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担心青梅竹马纠集师兄弟抢亲,所以额外请个高手坐镇。 但他在暗楼任务文书时,明确看到完成这个任务额外有一个功勋积分。 铁牌阶段,能拿积分的任务都有一定的危险性。 如果真如郑家老祖所说,最坏的情况不过是几个炼血境来抢亲,暗楼不至于特意标注积分。 这个任务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会是什么隐情? 青梅竹马的能量很强,找来的帮手不止炼血境? 或者说来的炼血境可能很强? 还是说有其他人或势力不希望人送到郡城,会派出武者阻击? 江景离没有再多问。 一来是如果对方想说刚刚就说了,二则是他是被雇佣方,暗楼也不允许自己人问雇主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至于说雇主撒谎隐瞒了任务的实际难度导致任务失败,甚至因此让暗楼的人身死,后续会有专门的人找雇主谈心的。 而且江景离自认以他气田境后期的真实修为,就算真有什么意外,也足够应付。 他只需要把人安全送到,然后拿着积分去郡城暗楼据点交差,也算是顺路到达了郡城去加入落刀门。 至于这一路上会发生什么,等两天后出发慢慢就知道了。 入夜,江景离盘膝坐在郑家客房的床上,服下一枚壮气丹,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岁月塔中,塔内依旧安静如常,光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两天。 他心无旁骛,全力运转磐石功,将药力一丝一丝炼化为真气。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丹田中的真气又精进了几分。 接下来两日,江景离没有待在郑府干等。 白天他在郑家安排的院子里练刀,磐石刀法三十六式反复锤炼。 傍晚便换了便服出门,在固阳县的茶肆酒楼里闲坐,听南来北往的商客和本地闲汉扯闲篇。 固阳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郑家作为本地数得着的大家族,关于他们的消息并不难打听。 两天下来,他将零碎的信息拼在一起,对郑家这番联姻的前因后果有了大致的把握。 郑家是固阳县的老牌大族,当年最鼎盛的时候,一门两位气田境,在固阳县也是一等一的势力。 但近十年来运势渐衰,两位气田境武者中的一位旧伤复发,不到五十岁便早早故去,只剩下如今这位郑家老祖独自支撑。 下一代中原本寄予厚望的几个苗子,在冲击气田境时接连失败,要么经脉受损黯然退出武道,要么勉强保住修为但再无寸进的可能。 郑家老祖的寿元也不多了。 据茶馆里的人说,早年在断云山脉受过不轻的伤,能撑到今天已是强弩之末。 像郑家这么一个大家族,若是没有气田境坐镇,在固阳县这种地方就是一头没牙的老虎,迟早会被其他势力蚕食干净。 郑家手里还攥着几座矿山和两条商路,这些都是别人眼里的肥肉。 联姻的缘由也在闲谈中渐渐清晰。 郑家原本想送一个嫡女去杜家,名分上更好看些,但杜家那位嫡长子杜子腾偏偏看上了郑元萍。 这杜子腾在郡城的名声不怎么好听,好色成性,家中已有正妻王氏,却依旧四处拈花惹草。 他不知在哪见过郑元萍一面,便点了名要她。 郑家权衡再三,最终还是依了杜子腾的意思。 有人说郑家这是饮鸩止渴,杜家这头狼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今天借了他的势,来日郑家没了气田境坐镇,他们家的吃相估计会是最难看的。 但更多的人也理解郑家的难处。 一个青黄不接的家族,能攀上杜家这根高枝将家族的基本盘多稳定几年,为后辈多争取一些时间,已然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至于将来如何,那是将来的事情了。 郑元萍虽然是庶出,但若真能被杜子腾看上,对郑家来说反倒比送嫡女更划算。 庶女当妾比嫡女当妾好听得多,多少也是挽回家族的一些颜面。 而且越是被杜子腾喜欢,郑家的局面就会越好一些。 至于郑元萍这个人,他在几家茶肆里听到的评价几乎是清一色的惋惜。 她是郑家的庶长女,性子温和,心地善良,在固阳县是出了名的好人缘。 有茶客说她小时候见街上乞丐冻得发抖,把自己新做的棉袄脱下来送人,回去被她嫡母罚跪了一夜。 也有人说她常年给城西的善堂捐月钱,从不声张,要不是善堂的管事说漏了嘴,外人根本不知道。 提起她这回被送到杜家做妾,说话的人大多摇头叹气。 说好人有好报这句话很多时候就不准,杜家那是个火坑,可惜了郑大小姐这么好的姑娘。 江景离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没有多做评价。 他是来护送人的,不是来主持公道的。 郑元萍人好心善,那是她的事。 郑家为了生存把她送出去,那也是郑家的事。 他只管把人安全送到郡城,拿到该拿的积分。 至于杜家是火坑还是福地,与他无关。 第 103 章 给他一个耳光让他清醒清醒! 翌日,天刚蒙蒙亮,送郑元萍的车队在郑府侧门外整装待发。 三辆马车,两辆骡车拉着嫁妆箱笼,一辆青帷马车载人。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弯腰检查缰绳。 江景离提着铁刀从侧门出来,在车夫旁边坐下,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 不多时,侧门里走出两个人。 郑元萍穿着一身素色衣裙,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疲惫。 但见到车夫和江景离时,还是停下脚步,微微欠身,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这一路有劳二位了。” 车夫连忙回礼,江景离睁开眼,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丫鬟小蝶扶着郑元萍上了马车,自己也在旁边坐好,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正好和江景离的目光对上,她轻轻哼了一声,放下帘子缩了回去。 又过了片刻,侧门里走出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身后跟着个三十来岁的护卫。 这女子穿一身翠绿色衣裙,面容还算端正,但眉宇间带着几分趾高气扬的傲慢。 她正要上车,忽然看见江景离坐在车夫旁边,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谁?坐这儿干什么?” 她的语气很不客气。 江景离扫了她一眼,没有起身: “护卫。管事安排我坐这里。” 这女子正是郑元萍的表姐孙秀宁。 她皱了皱眉,扭头对自己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那护卫便走上前,语气生硬: “这个位置,我家小姐已经安排好人了,你下来!” 江景离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孙秀宁见他这副态度,心头火起,正要发作。 马车帘子被掀开一角,郑元萍探出头来,轻声说道: “表姐,怎么了?” 孙秀宁指着江景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这人说是护卫,我怎么没见过? 护卫不跟着车走,反倒坐到车上来,哪有这样的规矩。 我从孙家带来一位高手保护表妹,这个位置正适合他待。 让这护卫下去,他居然还不肯。 你们郑家的下人有些太不懂规矩了!” 郑元萍看了江景离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歉意,然后转向孙秀宁,语气依旧温和: “表姐,既然是管事安排的,想必有他的道理。路上还要劳烦这位护卫大哥,就别为难他了。” 孙秀宁见郑元萍替一个护卫说话,脸色更加难看。 她冷笑一声: “表妹,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郑家的下人就是被你这脾气惯坏的,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罢了罢了,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跟他计较。” 她嘴上说着不计较,却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 她转头对自己护卫抬了抬下巴: “叫管事过来。我倒要问问,郑家什么时候轮到下人做主了。” 管事很快被叫来了,正是郑府二管事郑安。 他小跑过来,看见这阵仗,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汗。 孙秀宁指着江景离,质问道: “郑管事,这护卫你认识?我怎么没见过? 护卫就该跟在马车旁边走,坐到马车上是什么意思?” 郑安看了一眼江景离,又看了一眼孙秀宁,一时间左右为难。 他知道这护卫是三爷亲自安排的人,也知道这位表小姐是老太太派来的。 但有些话不是他能说的,身份不够。 孙秀宁见他支支吾吾不说话,愈发觉得这护卫来路不明,正要再开口。 马车那边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江景离终于抬起头,看着孙秀宁,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坐马车上是我想坐在这里,明白了吗? 现在立马给我滚车上去,别在这叽叽喳喳影响我心情。 你要是惹我心情不好,我可是会用大嘴巴子抽你! 还有你一个郑家的表亲,在这里装什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郑家是你当家做主。” 孙秀宁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 她猛地转向郑安,声音都变了调: “郑管事,你听见了吧? 你们郑家的下人就这么跟主子说话? 郑家的规矩就是这样教人的?” 郑安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看孙秀宁,又看看江景离,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孙秀宁见他不开口,愈发恼怒,对自己带来的护卫一挥手: “你,把这不懂规矩的东西给我从马车上拽下来,给他一个耳光让他清醒清醒!” 那护卫应声上前,伸手便要去扣江景离的肩膀。 江景离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是一脚踹出去,那护卫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地面上,滑出去老远,挣扎了两下也没站起身。 孙秀宁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怒火还没褪去,又蒙上了一层惊惧。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从侧门内传来。 “怎么回事?” 郑怀远大步走了出来,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地上躺着孙家的护卫,孙秀宁脸色铁青地站在马车旁,江景离依旧坐在车夫旁边,连姿势都没变过。 他只看了一眼便大致明白了。 他走到马车旁,先朝郑元萍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孙秀宁。 还没等他开口,孙秀宁已经快步迎了上来,指着地上的护卫,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愤怒: “三舅舅,你来得正好。 这人说是府里的护卫,我好心让他换个车,他非但不领情,还出言侮辱我、甚至动手打了我的人。 三舅舅,这哪是什么护卫,分明就是来挑事的,而且是一点不把郑家放在眼里! 您要是不严惩,郑家的颜面都会受损。” 郑怀远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护卫,又看了一眼坐在马车上的江景离。 然后转过身,看着孙秀宁,语气很平静: “你管得太宽了。” 孙秀宁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看看郑怀远,又看看江景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郑怀远没有跟她多解释,只是摆了摆手,让管事把地上的护卫扶走。 然后转过身,朝江景离抱了抱拳: “李兄弟,管教不周,让你见笑了。” 江景离这才从马车上下来,拍了拍衣角上的灰,看向郑怀远: “郑三爷,怎么着? 出发之前,先找人给我一个下马威,是给我立规矩来了吗?” 郑怀远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知道眼前这人是在计较孙秀宁的无礼,也是在让他表态。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过身,走到孙秀宁面前,抬手便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孙秀宁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舅舅,眼泪夺眶而出: “三舅舅,你……” 郑怀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一巴掌,是让你记住。 不是所有人都是你能呼来喝去的下人。 你虽是我郑家的外甥女,但你记住,你终究姓孙。 郑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来摆威风。 明白吗?” 孙秀宁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郑怀远转身朝江景离拱了拱手: “李兄弟,可以出发了吗?”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还不行! 郑三爷,我这人有个习惯——谁惹了我,我要收拾谁。 你刚才打她那一巴掌,是你作为舅舅管教外甥女。 我这还有一巴掌,你是让我亲自打,还是你替我来?” 孙秀宁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恐惧瞬间被愤怒点燃: “三舅舅!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 他一个护卫,凭什么——” 郑怀远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他反手又是一巴掌,这一下比刚才更重,直接将孙秀宁扇得跌坐在地,两边脸都高高肿起。 孙秀宁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连哭都忘了。 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郑怀远,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郑怀远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不要以为有你外祖母撑腰,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这里是郑家,不是孙家。 再让我听见你对李兄弟说一个不字,就不是打你两巴掌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转过身,朝江景离再次拱手: “李兄弟,请。” 江景离点了点头,将刀重新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郑怀远转身看向孙秀宁,目光冷峻,朝马车的方向偏了偏头。 那意思再明确不过——上车。 孙秀宁两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渗着血丝,眼中满是怨毒,却终究没有再敢说一个字。 她在丫鬟的搀扶下爬上马车,掀开帘子钻了进去,重重地坐在车厢角落里,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车厢里,郑元萍看着表姐肿起的脸颊和嘴角的血丝,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表姐的性子,也知道这位护卫大哥的脾气。 沉默了片刻,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递到孙秀宁面前。 孙秀宁看了一眼那方手帕,没有接,将脸扭向一旁,目光死死盯着车厢壁。 郑元萍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默默将手帕收回袖中,低下头,不再说话。 郑怀远看着马车帘子落下,朝车夫挥了挥手。 马车缓缓驶出郑府侧门,车队沿着固阳县的主街朝城门方向驶去。 车队离开固阳县后,第一日走得颇为顺畅。 官道平坦,沿途经过一些村镇,偶有田间劳作的农人抬头看上一眼,便又埋头忙自己的活计。 郑怀远骑着一匹黄骠马在前头引路,十几个郑家护卫分列车队两侧。 江景离依旧坐在车夫旁边,刀横在膝上,一路无话。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一个名叫双河镇的镇子。 郑怀远包下镇上唯一一家客栈的后院,安排众人歇息。 一夜无话。 第 104 章 在我死之前,你不会受到伤害! 第二日清晨,车队继续上路。 出了双河镇地界,官道渐渐偏离了平原地带,朝着一片绵延的丘陵延伸过去。 这一带叫青石岭,山不高,但林子密。 官道从丘陵间蜿蜒穿过,两旁老树参天。 此地距离县城已远,官府力所不及,常有山贼出没。 郑怀远对此早有准备。 郑家常年在这条官道上走动,沿途的山头哪家什么规矩、哪家要多少买路钱,他心里都有数,该打点的也都打点过了。 车队又往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在前方拐了个弯,绕过一片陡峭的山坡。 就在马车转过弯道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哨响划破了林间的寂静。 两侧山坡上骤然冒出数十道人影,有的持刀,有的握弓,呼啦啦地朝车队压了下来。 打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手持一柄鬼头大刀,站在坡顶高声喝道: “把车上的东西和女人留下,饶你们不死!” 车夫吓得脸色发白,死死攥着缰绳不敢撒手。 车厢里传来小蝶一声惊呼,随即被郑元萍低声喝住。 江景离依旧坐在车夫旁边,目光扫过山坡上的山贼,手指轻轻搭在刀柄上,却没有急着出手。 这帮山贼数量虽多,但大多只是锻骨境甚至磨皮境的乌合之众,真正有威胁的不过领头那几个炼血境的头目。 郑怀远勒住马,神色不变。 他朝身旁的郑安使了个眼色,郑安便上前两步,朝山坡上拱了拱手,声音洪亮: “诸位是哪座山头的兄弟? 我们是固阳县郑家的人,常走这条道,规矩都懂。 今日路过贵宝地,车上有女眷,不便多扰,愿意照老规矩奉上一份茶钱,还望诸位行个方便。” 山坡上那络腮胡子的壮汉朝地上啐了一口,狞声道: “呸!老子今天不收钱,只要人! 车上的娘们和货全留下,你们几个可以滚了!” 郑怀远目光一凝,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条路他走了多年,沿途山贼要的是钱,给足了买路银子便不会为难。 今天这伙人不要钱只要人,摆明了是冲着郑元萍来的。 所谓的山贼不过是披了层皮的杀手。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刀柄上,沉声道: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郑家的人听令,护好车队,准备动手。” 山坡上那壮汉大手一挥,数十个山贼呼啦啦地冲了下来。 郑怀远当先迎上,手中长刀一横,架住了那壮汉劈下来的鬼头刀。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两人各自退了半步,旋即又缠斗在一起。 郑家其余护卫也与山贼们交上了手,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然而这批山贼中混着的炼血境高手不止一个。 郑怀远和另一位郑家炼血武者被两个炼血境头目联手缠住,一时间无法脱身。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山贼中另有两道身影忽然脱离战团,速度极快,直扑马车而去。 守在马车旁的两个郑家护卫都是锻骨境,尚未反应过来,那两人已冲到近前。 江景离一眼便从对方的突进速度中大致判断出修为——两个炼血境,一个中期,一个初期。 那两个锻骨境的护卫拔刀便要迎上去,被他伸手一拦。 “退下。你们不是对手。” 话音未落,他已然起身。 脚下一踏,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出,腰间铁刀同时出鞘。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炼血境中期只觉眼前刀光一闪,本能地横刀格挡。 两刀相撞,他的刀被一股沉厚的力道震得脱手飞出,整个人连退数步。 还未站稳,第二道刀光已追至眼前。 一刀封喉。 另一人见势不妙想要变向,脚步刚动,江景离已转身追至。 铁刀横削,刀锋从他的肋下切入,斜斜拉出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那人踉跄了两步,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从起身到收刀,前后不过数息。 全场骤然一静。 车队旁的郑家护卫们瞪大了眼睛,一时竟忘了身边还在交战。 两个炼血境高手,就这么一刀一个,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郑怀远一刀逼退面前的对手,余光瞥见马车旁那两具尸体,嘴角微微一抽。 随即精神大振,暴喝一声挥刀猛攻。 车厢里,小蝶掀开帘子一条缝往外偷看,正好看见江景离收刀回鞘的那一幕,嘴巴张成了圆形,半天没合拢。 郑元萍不太懂武功,低声问她外面怎么了,小蝶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坐在对面的孙秀宁看得真切。 她自己是锻骨初期的武者,眼力虽不算高明,但方才那两人突进的速度她看得分明,至少是炼血境。 然后那个坐在车夫旁边的男人只用两刀就把两人全杀了。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还肿着的脸颊,心中翻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方才在山坡上看见那么多山贼冲下来时,她还暗自盼着这护卫死在乱刀之下才好。 此刻却忽然觉得那两巴掌挨得不算冤。 高手嘛,总是有脾气的,是自己先惹了人家。 山坡上那络腮胡子的壮汉见两个炼血境转瞬被杀,脸色骤变。 知道今天踢到了铁板,这一次买卖是亏到姥姥家了! 一刀逼退郑怀远,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风紧扯呼!” 残余的山贼闻言纷纷转身便逃。 就在这时,三道身影从山坡上掠下。 当先一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一身灰色短打,腰间挎着一柄长刀,面容普通但目光坚定。 他身后跟着两人,皆是一身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双目。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手持一柄宽背刀,几步便追上那络腮胡子的壮汉。 三五刀之间便将对方的鬼头刀劈飞,反手一刀斩下了头颅。 另一人则截住了另一个炼血境头目,手中长刀如电,几刀之间便将其砍翻在地。 那灰衣青年则追上了几个跑得慢的喽啰,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剩余的十几个山贼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林子,转眼便逃得无影无踪。 三人收刀回鞘,快步走到郑怀远面前。 郑怀远看着当先那灰衣青年,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 “韩铁,你居然真的敢来!” 韩铁看着郑怀远,目光坚毅,语气平静: “郑三爷,我为什么不敢来?” 郑怀远脸色一沉,手按刀柄,冷声道: “韩铁,你虽是落刀门弟子,但也只是个外门弟子。 如此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带着你的师兄来抢亲,你当真以为落刀门在云岚郡能够只手遮天? 可以不把朝廷的律法、不把青云剑派的规矩放在眼里?” 韩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一字一句地说道: “郑三爷,首先,今天站在这里的韩铁,只是无门无派的普通人。 我来这里,与落刀门没有任何关系。 我身后这两位是我的朋友,也和落刀门没有任何关系。 今天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一人承担。 其次,我不是来抢亲的。 我来,只是想和郑姑娘说几句话。 说完,我自己会走。” 郑怀远沉默了。 如果来的只是韩铁一个人,他早就出手将其打发掉了。 一个锻骨初期的外门弟子,还不值得他放在眼里。 但他身后那两个黑衣人,方才在山坡上三五刀便斩杀了两个炼血境头目,这份实力根本不是他能对抗的。 他下意识地用余光扫了一眼马车方向——江景离依旧坐在车夫旁边,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仿佛这边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郑怀远心中苦笑。 这位李兄弟是暗楼的人,不是他郑家的家将。 人家只负责郑元萍的安全,只要没人动马车,他绝不会主动出手。 郑怀远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拔刀,也没有再开口阻拦。 韩铁的目光越过郑怀远,落在后方那辆垂着青色帷帐的马车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声音提得很高,高到整个车队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郑姑娘,八年前,那时候我和我奶奶相依为命,奶奶得了重病,没钱医治。 我去偷药,被人抓住差点活活打死。 是你救了我,给了我银子让我奶奶治病。 你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奶奶的命。 这两条命,我韩铁一直记在心里,一刻都没有忘过。” 他顿了顿,声音又高了几分: “今天我来这里,和抢亲没有任何关系。 我对郑姑娘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我来,只是因为欠你两条命。 今天,我是来还你命的。” 江景离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又缓缓松开。 他睁开眼,看了韩铁一眼,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评估,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停顿。 郑元萍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清秀而疲惫的脸。 她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韩铁,那双黯淡了许久的眼睛里,终于迸发出一丝亮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铁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 “郑姑娘,你此去云岚郡,嫁的不是良人,是火坑。 杜子腾好色成性,经常虐待妾室,这且不说。 更要命的是,他有一个善妒的正妻王氏。 杜子腾纳过三个妾,全都在一个月之内无故暴毙,死前受尽折磨。 王家与杜家世代联姻,王氏的背景极深,杜子腾根本护不住任何人。 这件事你可能不清楚,但你们郑家一定清楚。 他们明知如此,还是把你推进这个火坑。 在他们眼里,家族的利益重于一切,一个庶女的死活根本无关紧要。 甚至他们觉得,这就是你应该做的。”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们不在乎,我韩铁在乎! 你的生死在我这里至关重要! 我欠你两条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韩铁抽出佩刀,眼眸之中尽是决然: “郑姑娘,今天只要你点点头,刀山火海,我都会把你带走。 后续的因果,我一人承担。 我只是一个锻骨期的武者,能力有限,未必能改变你的命运。 但我能做到一件事——在我死之前,你不会受到伤害!” 第 105 章 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韩铁身后,那两个蒙面师兄沉默地站着,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但从他们站在韩铁身后的姿态便能看出,无论韩铁今天做什么决定,他们都会护他周全。 郑元萍攥着车帘的手指微微发抖,嘴唇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郑怀远沉默不语,只是将目光偏向了别处。 马车旁几个郑家护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小蝶早已泪流满面,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孙秀宁从马车里探出身来,两边脸颊还肿着,眼中却满是怨毒与不屑: “韩铁,你说得好听! 你口口声声说杜家是火坑,你有什么证据? 空口白牙就想污蔑杜家? 我看你不过也是惦记着我表妹的身子! 你带她走之后呢? 是不是就要娶了她,把她占为己有? 说什么报恩,分明就是见色起意,趁火打劫!” 韩铁脸色一白,正要开口,孙秀宁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愈发尖利: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口口声声报恩报恩,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自己! 你一个无父无母的野种,从小和那个病恹恹的奶奶相依为命,有人生没人教的贱种,你懂什么叫家族吗? 你懂什么叫大局? 你奶奶最终病死了,那是你们命该如此! 你们这种人,活该受苦,活该——” 她的话没有说完。 江景离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反手一刀背抽在她嘴上。 这一下力道极沉,孙秀宁整个人被从马车里抽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满嘴鲜血,几颗牙齿混着血沫子从嘴角滚落。 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往外吐血。 江景离低头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再多说一个字,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江景离收回刀,重新坐回车夫旁边,将铁刀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孙秀宁趴在地上,满嘴鲜血,几颗牙齿混着血沫子散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她浑身发抖,眼泪和血糊了一脸,却死死咬着嘴唇,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小蝶吓得浑身一抖,但看着孙秀宁那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裙摆。 郑怀远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位李兄弟说到做到,再多说一个字,地上那几颗牙就是前车之鉴。 车夫和几个护卫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路边的石头。 韩铁身后,那高个师兄看了江景离一眼,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丝极淡的意外和认同。 他收回视线,依旧沉默。 郑元萍闭了一下眼睛,不忍看地上表姐的惨状。 但她也知道,表姐方才那番话确实恶毒到了极点。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韩铁。 她的眼眶还红着,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韩铁,谢谢你为我做这些。 但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报恩。 我救你,是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活得精彩一些,让这世上少一点苦难。 如果我救你是为了让你还我一条命,那我当初帮你,就失去了意义。”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依旧努力保持着平静: “你说的那些,我相信是真的。 可家族遇到了危难,我作为郑家的女儿,理应挺身而出。 家族养我这么多年,让我衣食无忧,让我可以做想做的事——比如那天在雪地里,我能停下来帮你。 这一切都是家族给我的。 我从家族得到了这些东西,到了家族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转身就走。” 她顿了顿,看着韩铁,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所以谢谢你今天来告诉我这些。 我也很开心,你能来送我一程。 我们是朋友,我很高兴有你这个朋友。” 韩铁的眼泪已经淌了下来,他咬着牙,声音发闷: “郑姑娘,你错了。 你总是替别人想,你有没有替自己想过? 郑家的存亡,凭什么压在你一个弱女子肩上? 郑家能不能撑下去,不在乎这一次联姻,也不在乎以后多少次联姻。 郑家需要的不是一个庶女去换一点苟延残喘的时间,郑家需要的是一个新的气田境武者站出来撑起这片天! 你去杜家,牺牲自己,换来的时间几乎没有意义。 甚至杜家还会借着这门亲事,将来反过来在郑家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 我不是不让你回报家族,我是说,这种回报,没有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决: “你跟我走。我们另想办法,总比做无谓的牺牲要好。” 郑元萍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眼泪终于滑了下来,但她的笑容依旧温和而坚定。 “韩铁,有你这个朋友,我真的很开心。 但是我不能跟你走。 我不想让我背负的命运,牵扯到你身上。 你这一生已经过得很辛苦了,没必要再让自己苦下去。 我自己的路,我自己来走。 我是郑家的女儿,郑家可以不在乎一个庶长女的生死,但我郑元萍不能不在乎郑家的存亡。 只要我还能为郑家做一点事,哪怕只有一点,我也愿意去做。 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欠我的债。” 她看着韩铁,目光温柔而决绝: “你回去吧。 不要因为我救过你,就把自己困在报恩这两个字里。 我救你,是因为你值得救。 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好好活下去,就当是报答我了。” 韩铁与郑元萍这一番对话落下,全场为之一静。 郑家护卫们面面相觑,小蝶早已哭成了泪人,连郑怀远都微微动容,将目光偏向一旁,不忍再看。 就连孙秀宁趴在地上,也忘了嘴里的疼痛,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时,韩铁身后那高个师兄忽然开口了。 “够了!”他的声音从蒙面黑布下传出来,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情绪,“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你们两个,一至纯至善,一个重情重义,明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偏偏要在这里讲这些大道理。 明明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搞得这么麻烦!” 他大步走到韩铁身旁,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沉了几分:“韩铁,别怪哥哥替你做决定。哥哥比你多活了几年,见过的事比你多。 你现在不做,将来她在杜家出了事,你在坟前把头磕烂了,也弥补不了今天的愧疚。 你的犹豫,只会让这条命白白送掉,而且她还是你的恩人。 不要讲道理了,先把人带走。你既然下不了决心,哥哥帮你下。” 韩铁听到这番话,整个人僵在原地。 师兄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他想反驳,想说“她不愿意走,我不能强迫她”,但师兄那句“在坟前把头磕烂了也弥补不了今天的愧疚”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高个师兄已经松开他的肩膀,身形如箭般冲了出去。 矮个师兄几乎在同一瞬间而动,两人一左一右,直取郑怀远和另一名郑家炼血境武者。 韩铁猛地回过神来,伸手想要拉住师兄,却只抓了个空。他往前追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师兄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有感激,有愧疚,有挣扎,也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面对的释然。 终究,他没有再开口阻止。 郑怀远只来得及拔刀格挡,三五招之内便被那高个师兄一掌拍中刀背,长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后退,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暂时失去了再战之力。 另一名炼血境武者也被那矮个师兄以凌厉刀法压制,几招之后便被架住了刀锋,动弹不得。 几个锻骨境的郑家护卫下意识围了上来,却谁也不敢先动手。 就在这时,马车那边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 “你们散开,让他们过来。” 护卫们没有动,他们不认识这个声音的分量。 但郑怀远捂着胸口,沙哑着嗓子开口了:“听李兄弟的,都散开。” 护卫们这才退开。 高个师兄转过身,看向马车旁那个始终坐在车夫位置上的男人。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这个人一直没有动过。 他有些意外——自己和师弟刚才展现的实力,足以让在场任何一个炼血境心生忌惮,但眼前这人连刀都没有拔出来,只是横在膝上,闭着眼睛,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看来你才是郑家真正的依仗!不过,你要想清楚,我出手可是不讲什么轻重的,不要挨一顿没必要的打。”高个师兄走到马车前,语气中尽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 江景离睁开眼,从马车上下来,将铁刀提在手中,语气平淡:“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第 106 章 这里由我说得算 高个师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狂妄!” 他不再多言,脚下一踏,身形如箭直扑江景离。 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刀光,当头劈下。 江景离抬手一刀,磐石刀法沉稳如山,刀锋斜斜削出,精准地截住对方刀势最薄弱之处。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高个黑衣人只觉一股沉厚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手腕微微发麻。 他心中一惊,还没来得及调整,江景离的第二刀、第三刀已接踵而至。 每一刀都朴实无华,却稳如磐石,将他所有的变招全部封死。 第五刀落下时,高个黑衣人手中的长刀被震得脱手飞出,整个人被一脚踹在胸口,倒飞出去砸在地上,滑出去好几步远,挣扎了两下竟没能立刻爬起来。 矮个黑衣人见状,毫不犹豫地拔刀冲上。 刀法同样凌厉,速度甚至比高个师兄更快几分。 但江景离连姿势都没怎么变,三五招之内便将他的刀势尽数化解,最后一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刀锋离皮肤不过分毫。 江景离收刀入鞘的瞬间,一脚踹在矮个的胸口,将他踢到高个子的身旁。 两人并肩躺在地上,一个捂着胸口,一个揉着手腕,都没能立刻爬起来。 江景离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那两个挣扎着想要起身的身影,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韩铁,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郑元萍走不走,不由她,更不由你们! 现在,这里由我说得算。” 全场鸦雀无声。 郑怀远捂着胸口靠在马车旁,脸上的惊讶之色逐渐转变成苦笑。 暗楼的人实力是真的强,行事也是真的霸道! 郑元萍攥着车帘的手指微微发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小蝶张着嘴,连呼吸都忘了。 高个师兄刚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还在发麻的手腕,看向江景离的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敬畏。 只有孙秀宁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江景离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看向韩铁,语气依旧平淡: “你过来。” 韩铁没有犹豫,往前走了几步。 他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目光坚定,没有任何退缩。 江景离看着他,说道: “从你口中,你把自己说得重情重义。 我这个人向来喜欢重情重义的人——但必须是真货。 我这人有个习惯,谁对我动手,我就杀谁,斩草除根!” 话音刚落,趴在地上的孙秀宁浑身一颤,惊恐地看向江景离。 她想起出发前自己让护卫去拽他的那一幕,脸上血色尽褪。 她想开口求饶,但想起刚才那句“再多说一个字割了你的舌头”,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江景离没有看她,继续对韩铁说道: “你这两个朋友,方才对我出手了。 按我的规矩,他们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他顿了顿,将刀横在身前: “但你的重情重义让我有些意外。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要么他们两个死,你活着回去;要么你死,他们两个活着离开。 你自己选。” 话音刚落,高个师兄便挣扎着站直了身子,厉声道: “不用选!技不如人,死了活该,我不用师弟替我去死!”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语气很轻: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不为难你,我切你这矮个朋友一根手指。 你也一样——你多说一个字,我切你这高个朋友一根手指。” 躺在地上的两人都是脸色一变,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马车那边,郑元萍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哭腔: “李先生,求您放韩铁一马! 他是无辜的,他没有要劫我的意思,求您——” “你再说一个字,我切韩铁一根手指。” 江景离甚至没有回头看她: “你救过他的命,可没救过我的。回去坐好!” 郑元萍眼中的泪终于滑落,她咬着嘴唇,不敢再出声,缓缓坐了回去。 韩铁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惊慌。 他只是转向马车,声音沙哑却平静: “郑姑娘,很抱歉。 是我自不量力,不仅没能把你救出险境,还把两个朋友搭了进来。 现在这个情况,我只能救得了他们了。 你的恩情,看来我这辈子是还不了了。 但我死之前还是想说——此去云岚城,凶险万分。 你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要相信杜家之人,以保全自己为主。” 郑元萍坐在马车里,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想开口,想说“不怪你”,想说“是我连累了你”,想说“你不要替我死”。 但她什么都不敢说。 她怕自己一开口,那把刀就会落在韩铁手掌上。 她只是抓紧了车帘,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泪眼模糊地看着韩铁,浑身都在发抖。 小蝶在旁边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眼泪早已打湿了衣襟。 韩铁转过身,看向江景离,目光坦然: “你很厉害。 我确实没想到郑家能请到你这样的高手。 是我自大,连累了朋友。 你现在杀了我吧,希望你能说话算话。” 江景离认真地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好,好,好! 我见过不少临死人,嘴硬的见过,道貌岸然的也见过。 你这种似乎真不怕死的,倒是头一回见。 只是不知道这个‘不怕死’到底真不真!” 话音未落,他手中铁刀一挥。 刀光极快,快到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一道浅浅的血痕出现在韩铁的脖颈上,只破了皮,渗出几滴血珠,却未伤及要害。 韩铁纹丝未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江景离收刀入鞘,看着他,沉默良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 好,你通过我的考验了。 带着你的两个朋友,一起走吧。” 他转身朝马车走去,心中却有一瞬的波澜。 放韩铁走,不是因为心软。 其一,他确实敬佩这种人——重情重义,又不畏死,这世上这样的人很少,死一个少一个。 其二,他从不滥杀。 高矮师兄方才对他出手,招招凌厉,却没有杀意,只是想击败他而非取他性命。 既然对方没有动杀心,他也不会因此就要对方的命。 其三,这三人毕竟是落刀门的人。 他即将拜入落刀门,没必要在路上就跟落刀门的弟子结下死仇。 留一线,将来也好相见。 这三点理由,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让他放人。 三个加在一起,杀这三人反而显得多余。 江景离重新坐上马车,看向韩铁,声音悠悠,像是在说给韩铁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比我勇敢,也比我幸运。你确实值得活下去。” 这两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说这话的人不是江景离,是李多余。 是那个前世跪在父母门前磕头借钱、最终没能救回奶奶的李多余。 韩铁和他一样,和奶奶相依为命。 但韩铁遇到了郑元萍,而他谁也没遇到。 韩铁比他勇敢,也比他幸运。 韩铁怔在原地,还没有从刚才那一瞬间的刀光中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指尖触到那一点温热的血珠,才确信自己真的还活着。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前辈……能不能用我的命,换郑姑娘离开?” “你的命一文不值。” 江景离头也没回: “再废话,你们三个都要死在这。”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 “想救她,去云岚城想办法。 不是在这里! 现在,给我滚!” 高个师兄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走到韩铁身旁,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先回宗门,这件事回去再商量。” 韩铁没有立刻转身。 他对着马车,用力握紧了刀柄,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 “郑姑娘,保重。 此去云岚城,万事小心。 无论有没有办法,我都会去云岚城的。” 说完他大步朝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郑元萍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没有喊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任由眼泪淌了满脸。 因为她知道,他这一走,或许就是永别。 矮个黑衣人默默跟在韩铁身后。 高个子的走在最后,与马车拉开一段距离后,他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向江景离。 那目光中没有怨恨,只有一丝被击败后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审视。 他开口问道,语气里没有挑衅,只有真切的探究: “在下落刀门,张子悠。 阁下的刀法,到底到了什么境界? 在炼血境武者中,能击败我的人寥寥无几。” 江景离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 “寥寥无几? 只是你见过的人太少了。 世界很大,年轻人,眼界放宽些。” 高个师兄沉默了一息,将这句话咀嚼了片刻,缓缓点头: “受教了。期待有一天能在更高的境界与阁下交手,希望到时候阁下不要令我失望。” 江景离收回目光,重新将刀横在膝上,语气随意却字字笃定: “被我击败的对手,只会离我越来越远,直到连我的背影都看不到。 在你败在我刀下的那一刻,你已经失去与我再交手的资格。 当你下一次再见到我的时候,你不会再有与我交手的勇气。” 张子悠:“......” 如果不是打不过对方,他真的很想回去收拾对方一顿。 众人:“......” 这人装的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第 107 章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张子悠没有再说话。 他深深看了江景离一眼,转过身,大步跟上韩铁。 三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暮色之中。 江景离收回目光,不再看张子悠离去的方向,转而看向郑怀远,语气平静: “郑三爷,收拾收拾,出发。” 郑怀远点头,转身吩咐护卫们将受伤的人扶上骡车,又让几个轻伤的弟子简单包扎。 山贼的尸体暂时拖到路边,等到了下个镇子再报官处理。 安排妥当之后,他走到江景离身旁,压低声音道: “李兄弟,今天多亏你了。 若不是你在,光靠我们这些人,怕是撑不到现在。”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多余的话不用说。 该我做的事,我不会推脱。 多让我做的,我也不会多做。” 郑怀远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讪讪一笑,没有接话。 他心里确实存了几分想法——方才韩铁那番话已经当众把杜家的底细抖了个干净,若是让韩铁活着去了云岚城,日后在杜家那边再闹出什么风波,难免会影响郑家的联姻计划。 刚刚他本想暗示这位暗楼的人把韩铁一并留下,但方才亲眼见过江景离的刀有多快、手段有多狠之后,这番话便怎么也开不了口。 对方已经说了,只做该做的事,其余一概不管。 他再不知趣地往上凑,那就是自讨没趣了。 他拱了拱手,便转身去指挥车队。 就在这时,孙秀宁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郑怀远脚边,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腿。 她满嘴鲜血,几颗门牙已经没了,脸上血泪模糊,嘴唇还在发抖,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她怕自己一开口,那把刀就会落在自己舌头上。 她只能用哀求的眼神看着郑怀远,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郑怀远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外甥女,她平日骄纵跋扈,哪里有过这副模样。 虽然心里知道她是自找的,但终究是自家外甥女。 他叹了口气,转向江景离,拱手道: “李兄弟,我这外甥女年纪轻,说话不知轻重,先前多有得罪,还请你大人大量,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方才你说……得罪你的人都要斩草除根,能不能看在我们郑家的薄面上,饶她一命?” 江景离:“......”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还都当真了! 他扫了孙秀宁一眼,又看了看郑怀远,摇头笑了笑。 他方才说斩草除根,不过是吓唬韩铁那两个师兄的场面话,没想到这两人当了真。 他还不至于因为孙秀宁让人拽他下车就要她的命。 但这时候说软话也不合适。 他摆了摆手,语气不耐: “我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从现在起,让她别再在我面前说一个字,之前的事就不计较了。 赶紧出发,到了下个镇子找个地方歇脚,该看伤的看伤。” 郑怀远松了口气,连连拱手: “多谢李兄弟。” 他低头瞪了孙秀宁一眼,压低声音喝道: “还不快谢过李兄弟?” 孙秀宁浑身一颤,哆嗦着朝江景离磕了个头,嘴里呜呜咽咽,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江景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马车旁,重新坐回车夫旁边,将刀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郑怀远挥手示意,车队重新启程,沿着官道朝下一个镇子驶去。 车队抵达下一个镇子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这镇子比双河镇大些,街上还有几家铺子亮着灯,郑怀远让郑安去找镇上最好的客栈,又派了两个护卫去请郎中。 今天这一战伤了不少人,得趁早处理。 安顿妥当后,郑怀远被江景离叫了过去。 “郑三爷,队伍里有不少人带了伤,明天在这个镇子上休整一天。” 郑怀远眉头一皱,低声道: “李兄弟,今天弟兄们伤得不轻,明天赶路确实会受到一点影响。 不过,他们都是皮肉伤,熬一熬倒也能走。 我们还是尽早到云岚城,尽早安心。”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我说,明天队伍休整一天。” 郑怀远微微一怔。 若是放在今天之前,他多少要争辩两句。 但经历了今天这一战,亲眼见过这位暗楼的人两刀斩杀两个炼血境、三五招击溃落刀门两个高手之后,他已经把姿态摆得很正了——这位李兄弟说的不是建议,是决定。 他犹豫了一息,便点了头: “既然李兄弟坚持,那就休整一天,后天出发。” 消息传到郑家护卫耳朵里,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今天那场厮杀虽然打得痛快,但身上的伤也是真疼。 能歇一天,谁不想歇一天。 郑怀远让郑安一一安排下去,又吩咐留两个护卫轮流守夜,其余人各自回房歇息。 夜渐渐深了。 郑怀远刚脱下外袍准备躺下,房门忽然被人叩响了三下。 他猛地转头,手已按在刀柄上: “什么人?” “是我。” 郑怀远听出是江景离的声音,心中一紧,连忙披上外袍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江景离,一身黑衣,刀已挂在腰间,一副随时要出门的架势。 郑怀远心中咯噔一下,压低声音问道: “李兄弟,出什么事了?” “没事。” 江景离侧身进了屋,将门带上,开门见山: “我来跟你说一声——明天你们在这里休整,我带郑元萍先走一步。 两个时辰后就出发!” 郑怀远愣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这……李兄弟,这不太好吧? 孤男寡女的——” “都这时候了,你还跟我提孤男寡女?” 江景离语气平淡,眼神却很冷: “我看这一次送亲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后面还有没有杀手,谁也说不准。 跟着大部队走,速度太慢,你们的实力又不够。 万一来了一个我对付不了的对手,我倒可以走,你们走得了吗? 如果对方再是个不讲规矩的人,杀你们也不会费多大力气。 我带她快马加鞭,一天多就能赶到云岚城。 你们明天在这里休整一天,帮我打个掩护,之后大张旗鼓地来就行。 这样对大家都好。” 郑怀远脸上满是纠结。 他当然知道对方说得有道理,但他这次的任务是把郑元萍顺顺当当地送到杜家。 现在人还没到杜家,却被一个暗楼的杀手单独带走,孤男寡女路上万一出点什么事,他怎么跟家族交代? 他张了张嘴,艰难地开口: “可是——” 江景离打断了他: “我不是来找你商量的。 我是来通知你,让你配合我。” 郑怀远的脸色变了变,语气也不由得硬了几分: “李兄弟,你是暗楼的人,为了完成任务我能理解。 但我也有我的差事在身,你把元萍单独带走,我怎么给家族还有杜家交代?” 江景离轻笑一声,手已按上刀柄: “我的任务是把郑元萍安全送到云岚城。 至于怎么送,我说了算。 你没有跟我讲条件的资格。” 话音未落,刀已出鞘。 郑怀远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拔刀的,只觉得颈侧一凉,冰冷的刀锋已经贴在了皮肤上。 他浑身僵住,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若要杀他,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重新给你一次回答的机会。 配合,还是不配合?” 郑怀远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股憋闷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有八成的把握对方不敢杀自己,但他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赌那两成的概率。 所以,他还能说什么呢? “李兄弟,刀都架到这儿了,我还有得选吗? 我会尽力配合,明天不会露馅。” 江景离收刀入鞘,脸上的冷意瞬间消散,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也是变得温和: “郑三爷,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一个通情达理之人,果然如此。 刚才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可千万别当真。 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不会真把你怎么样。 你放心,我会把郑元萍平平安安、完完整整提前送到,绝不会让你交不了差。 到了云岚城我们再会合,你把郑姑娘送进杜家,这样,你好我好。 俗话说得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郑怀远沉默了。 他真的没有听过这句俗话。 而且看着眼前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心中又是无语又是无奈。 暗楼的人都是这德性吗? 只是这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面上还是老老实实地拱手道: “行,我相信李兄弟的为人和实力。” 江景离转身推门而出,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道: “对了,郑姑娘那个丫鬟,你提前去打个招呼。 别明天一早见不着她家小姐,大呼小叫的。 然后在外面准备好两匹马。” “放心吧李兄弟,这点小事我会安排好。” 郑怀远拱手应下,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抬手摸了摸脖子上那道冰凉还没散尽的刀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位爷可真是让人又敬又怕。 第 108 章 我略懂看相 今夜又是江景离进入岁月塔的时间。 他服下一枚壮气丹,意识沉入塔中,岁月塔内两天的修炼时间很快过去。 他睁开眼,精神饱满,丝毫没有困意。 在脑中又过了一遍今天的事。 山贼袭击、韩铁出现、两个炼血境师兄被他击败——这些动静已经闹得不小了。 他今天展现出的实力,在有心人眼里已经隐隐超出了炼血境的范畴。 如果幕后真有人盯着这支车队,下一次派来的绝不会再是几个炼血境的杀手,大概率会是气田境。 到那时候,他要保郑元萍周全,要么逃走,要么暴露真实修为。 逃走太难看,暴露太麻烦——他在暗楼的身份目前还只是一个炼血境的铁牌,没必要为了一个护送任务把底牌全摊开。 而且他还有一重担心:张子悠为了面子,会不会请他的长辈来修理自己? 毕竟今天说的话确实有些太装逼了。 江景离自认如果把自己换成今天的张子悠,只要有背景,必然要找人来修理一下自己。 因为他看见装逼的人,实在是想打对方的脸。 所以,他决定不能再和车队一起走。 要带着郑元萍单独走,轻装快马,一天多就能到云岚城。 完成任务,然后消失在人海,就是有再多的麻烦也只能跟在自己后面吃灰。 再者,车队没有郑元萍,目标小了大半,被袭击的概率也会大幅降低。 这确实是对大家都好的方案。 他本打算和郑怀远打过招呼就即刻出发。 但考虑到郑元萍毕竟只是个炼皮期的武者,舟车劳顿了一整天,又经历了一场生死变故,精神状态已经疲到了极点。 再赶夜路,她未必撑得住。 他算了算时辰,决定再给她两个时辰休息,寅时出发。 三个多时辰的休息,差不多够她缓过劲来。 江景离没有再躺下,盘膝坐在床上继续运转磐石功。 体内的真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石屋内只余下极轻微的呼吸声。 时间在静默中悄然流逝。 快寅时时分,他睁开眼,站起身,将铁刀挂在腰间,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门。 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绕到郑元萍房间后窗,翻窗而入。 他走到床边,伸手捂住郑元萍的嘴。 后者猛地惊醒,瞪大了眼睛,本能地想要挣扎。 “别动,是我。” 郑元萍认出了他的声音,僵硬的身体缓缓松了下来,但眼中的惊慌还未完全褪去。 她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发颤: “李先生?你这是——” 她随即意识到自己只穿着中衣,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但很快便压了下去。 毕竟眼前这个人如果真要对她做什么,不会等到现在,更不会用这种方式。 江景离松开手,退后一步,语气平淡: “给你一刻钟,收拾东西,跟我走。” 郑元萍微微一怔,慌乱中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走?去哪儿?” “云岚城。就你跟我,不带车队。” 她愣了一瞬,眼中的疑惑渐渐转为思索。 她本就是心思剔透的人,白天在马车里亲眼见过江景离出手,也知道山贼背后另有推手。 此刻回过神来,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李先生今天故意让车队在镇上休整一天,是想借机带我独自出发,掩人耳目,避开后面路上的麻烦?” “你倒是聪明,省得我废话了。” 江景离将一件东西扔到她身旁——那是他提前备好的一身男装,灰布短打,虽是旧的却还算干净。 “穿上。把胸束好,别人看不出来就行。 只有一天多的路程,简单收拾一下,不要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转身走到墙边,背对着她盘膝坐下,将刀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快一点,一刻钟。” 身后传来窸窣的换衣声。 他没有回头。 郑元萍换好男装,将头发简单束起,乍一看倒真像个清秀的少年。 江景离走到她身前,上下扫了一眼,确认装束上没有明显的破绽,问道: “会骑马吗?” 郑元萍点了点头: “会骑。” “你不仅聪明,还挺有本事。和你这样的人合作,不费劲。” 江景离说着伸手抓住她后颈的衣领,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难受,也足够稳当。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提着她翻身跃出后窗,稳稳落在客栈后巷的青石板地面上。 郑元萍脚刚落地,便看见巷口停着两匹鞍鞯齐全的马。 马旁站着一个人,正是郑怀远。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他按江景离的吩咐提前备好了快马和干粮,又悄悄将客栈后门的门闩抽开,确保两人离开时不会有任何声响。 此刻见两人从后窗翻出来,他连忙迎上前,将缰绳递了过去。 郑元萍看到三叔,心里最后一丝不安也散了。 方才在屋里换衣服时,她虽然面上镇定,心中终究还是有些忐忑——她毕竟不了解这位李先生的为人,万一他不是带她去云岚城呢? 虽然这个念头很荒唐,但在这样一个夜晚,被一个认识不过两天的男人单独带走,她怎么可能一点不担心。 此刻看到郑怀远站在这里,她才彻底安下心来。 这是安排好的。 江景离接过缰绳,朝郑怀远点了点头: “辛苦郑三爷了。 明天务必演好,最好一整天都不要露馅。 至于后面的事,我差不多能赶到云岚城了,进了城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兄弟放心,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你们路上小心。” 郑怀远郑重地点了点头,又看向郑元萍,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牵着马,沿后巷悄无声息地走出镇子。 马蹄裹了布,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只发出极轻微的闷响。 出了镇口,江景离翻身上马,将火把点燃递给郑元萍。 她接过火把,学着他的样子翻身上马,动作虽有些生疏,但还算利索。 两骑并辔,沿着官道朝云岚城的方向驶去。 火光在夜色中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马蹄声渐渐急促,很快便融入了寅时浓重的黑暗之中。 两个时辰后,天色已经亮了。 官道两旁的山林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晨雾在林间缭绕,鸟鸣声零星响起。 江景离勒住马,翻身下来,将缰绳往马鞍上一搭。 “歇一刻钟。” 郑元萍也下了马,腿脚有些发软,扶着马鞍才站稳。 她从昨晚到现在只睡了三个多时辰,又在马背上颠了两个时辰,体力已经有些跟不上了。 但她没有抱怨,只是走到路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接过江景离递来的水囊和干粮,小口小口地吃着。 江景离从马鞍袋里取出两把料豆,分别喂给两匹马。 马匹打着响鼻,低头在他掌心里舔食。 他又解下水囊给马喂了些水,动作熟练而从容。 对一个气田境后期的武者来说,骑两个时辰马不过是活动筋骨的程度,但马需要休息,郑元萍也需要休息。 他不会用对自己的标准去要求一匹马和一个炼皮期的姑娘。 喂完马,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递到郑元萍面前。 “戴上。” 郑元萍接过面具,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有些茫然: “李先生,这……怎么戴?” 江景离走过去,蹲下身,将面具从她手中取过来。 “闭眼。” 他用指尖将面具边缘轻轻抚平,从额头开始,沿着她的眉骨、鼻梁、颧骨一路往下压紧,最后在下颚处收拢。 他的动作很快,力道极轻,片刻便戴好了。 郑元萍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光滑而微凉,不像她想象中那样闷厚。 “照照。” 江景离将水囊里的水倒了一点在刀面上,将刀身横在她面前。 郑元萍低头看去,刀面上映出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普通,皮肤微黑,与她原本的模样判若两人。 “仔细看肯定有点不对劲,但糊弄一般人够用了。 不需要藏太久,到了云岚城就能摘。” 江景离站起身,将水囊收回马鞍袋,翻身上马: “上马,继续赶路。” 郑元萍点点头,学着他的样子翻身上马,动作比寅时那会儿利索了不少。 两骑再次并辔,沿着越来越明亮的官道朝云岚城的方向驶去。 又经过两次短暂的歇息,日头渐渐西沉。 官道两旁的景致从连绵的丘陵变成了开阔的平原。 江景离估算了一下路程,大约还有五六十里。 以马匹现在的状态,全速跑也要将近一个时辰,而天色已近傍晚,城门必定会在他们抵达之前关闭。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将两匹马牵到官道旁一片稀疏的树林里。 这里离官道不远,但树木和灌木丛勉强能遮挡视线,是个相对隐蔽的歇脚点。 林间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夕阳从枝叶缝隙中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金色碎影。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穿过林子,吹得枯黄的落叶沙沙作响。 郑元萍也下了马,几乎是扶着马鞍才勉强站稳。 她的腿已经酸痛到了极点,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她找了棵粗壮的槐树靠着坐下,接过江景离递来的水囊,小口抿着,苍白的脸上满是疲惫。 那匹马也累得够呛,低垂着脑袋,偶尔打个响鼻,连尾巴都懒得甩了。 江景离取出料豆喂马,又解下水囊给马饮水,一边喂一边说: “照现在这个速度,城门关之前肯定赶不到了。 不过郡城外面有聚居点,那里比野外安全。 今晚在城外歇一夜,明天城门一开就进城,进了城就不会有事了。” 郑元萍点了点头,轻轻说了句“这一路有劳李先生了”。 她的语气礼貌而萧瑟,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没有多少即将到达目的地的安心。 对她来说,这只是从一个危险的地方到另一个更危险的地方。 云岚城不是终点,是另一场未知的开始。 进了杜家之后,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李先生,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呢?” 江景离蹲在地上喂马,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最后一把料豆喂进马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他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槐树上,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她侧脸上,那张被男装和面具遮掩的面容下,透出一种极淡的、早已认命却又忍不住想问一问的茫然。 “我这个人不太懂那些人生感慨。”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不冷: “不会感慨未来,也不追究过往。 走一步算一步,活一步是一步。 所以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不懂,也答不上来。” 他顿了顿,将水囊放回马鞍袋里,补了一句: “不过我略懂看相——你这个人,看着不像短命的样子。” 江景离说自己会看相那肯定是吹牛逼! 但是他说这番话也不是为了安慰对方而完全瞎几把扯淡。 他的依据是张子悠。 这个人很年轻,实力也很强,如果身上没有外挂的话,在落刀门必然有着不小的能量。 如果这人愿意帮郑元萍或者说是帮韩铁一把,郑元萍未必没有脱离火坑的希望。 话音刚落,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那你小子看相的本事是真不行——她今天就得死在这儿,这明显是短命的样子。”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猫捉老鼠的戏谑: “你要不要也给自己看看相,看你自己像不像短命的样子?” 第 109 章 还要让吗? 郑元萍听到那声音,浑身一颤,下意识往江景离身后缩了半步。 她的脸本就苍白,此刻更是半点血色都不剩。 手指抓紧衣角,因为太过用力,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江景离却依旧站在马旁,一只手搭在马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马鬃。 其实他刚才回答郑元萍那句话时就已经察觉到有人靠近。 这片林子离官道不远不近,他选的这个歇脚点已经够偏了,正常人不会往这儿走。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什么人在这里大放厥词? 我跟我兄弟在此歇脚,没招谁没惹谁。”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快。 郑元萍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 压下心头的慌乱,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地靠在槐树旁,尽量让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汉子。 那人走出林荫。 四五十岁,身形精瘦,面容阴沉,手中提着一杆玄铁长枪,枪尖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他扫了郑元萍一眼,又看向江景离,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你小子倒是挺能装。 不过我都追到这儿了,你还装什么? 你给她换了男装,又戴了面具,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这对招子。” 江景离沉默了一息,知道再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他直起身,语气平静: “你怎么发现的? 我自认这一路足够小心谨慎。” 那人似乎并不急着动手,枪尖点在地上,不急不缓地说: “年轻人,怎么发现的还重要吗? 现在,我们应该讨论一点更有意义的东西。 比如说,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想死怎么说?想活又怎么说?”江景离眼中精光一闪,平静地问道。 “你有两个选择。 一,留下来,被我一枪刺死,然后我杀了她。 二,离开,我饶你一命,然后我再杀了她。 我接到命令只杀郑元萍一人,你要是识相,我不介意少杀一个人。” “你就这么有把握拿下我?” 江景离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我自认在炼血境中没有人能杀我!” 那人笑了,笑容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自信: “你确实有几分资格说这么猖狂的话。 你在青石岭的表现我已经知晓,确实是炼血境中的强者。 但武道一途,炼血境只能算是开始,它上面还有很多境界,比如气田境! 再强的炼血境也只是炼血境,在气田境面前也只不过是一只大一些的蚂蚁。 蚂蚁再强壮,在人面前也只有被轻松碾死的份。” 郑元萍听到“气田境”三个字,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尽了。 她出身固阳县的大家族郑家,自己家族就有气田境的强者。 她的心中十分明白“气田境”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今天她死定了,谁都救不了她! 她靠在槐树上,苦涩地笑了笑,转头看向江景离。 她没有哭,也没有哀求,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 “李先生,你走吧。 没必要再搭上你这条命,死在一位气田境武者手中,我也算死得足够有排面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 江景离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走。” 他说完转身就走,大步朝林子外走去,干脆利落,连头都没回。 郑元萍看着他的背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等着那把枪刺穿自己。 她没有恨他,他只是做了任何人都会做的事。 那人显然没料到他真的说走就走,愣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后哈哈大笑: “让你走你还真走啊?在青石岭你不是挺狂的吗,怎么现在怂成这副德性?” 说话没有耽误他出手。 他手臂骤然发力,手中长枪脱手而出,带着破空的尖啸直刺江景离后心。 这一枪他用了全力,自信能把这小子扎个对穿。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人——方才说饶他一命,不过是猫捉耗子前的戏耍。 但他不知道,江景离也从来没想过要走。 枪尖将至的瞬间,江景离拧身横刀,刀锋斜斜劈在枪杆上,火星四溅。 长枪擦着他的腰侧掠过,狠狠扎进泥土里,枪尾犹在嗡嗡震颤。 他闷哼一声,假装受了些伤势,顺势后退半步,伸手拔出插在身旁地上的长枪。 掂了掂,随手甩到身后更远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空手站在原地的那人,笑了笑: “现在你没枪了。一身实力还能发挥出几成?” 那人脸上的嘲弄之意更甚。 他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将左臂背到身后,右手前伸,朝江景离勾了勾手指,语气里满是不屑: “我再让你一只手。” 江景离没有跟他客气。 他提着刀,大步走向对手,速度不快,刀尖斜指地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那精瘦汉子嘴角噙着冷笑,右拳紧握,气田境中期的真气灌注整条手臂,拳风凌厉,迎面轰来。 他要用这一拳把这小子的刀震飞,让他知道炼血境和气田境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拳刀相撞。 他脸上的冷笑凝固了。 刀没有被震飞。 刀身上附着的真气稳如磐石,将他的拳劲尽数抵消,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他瞳孔骤缩,脱口而出: “你不是炼血境!” 但已经来不及了。 江景离手腕一转,刀锋顺着他的拳面滑过,借着他前冲的惯性,干净利落地切过了他的右臂。 一条手臂齐根而断,带着喷洒的血线飞出去老远。 精瘦汉子惨叫着踉跄后退,背在身后的左臂本能地挥出,想要挡住那柄刀。 江景离连躲都没躲,刀背一横挡住他垂死挣扎的左拳,同时一脚正正踹在他胸口。 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胸骨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他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江景离已经欺身而进。 一脚踩碎了他的左臂,又一刀扎穿了他的右腿,将他牢牢钉在地上。 精瘦汉子躺在地上,四肢已去其三,右腿被刀钉穿,浑身剧痛如潮水般淹没了所有知觉。 他仰着头,看着那张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脸,眼中满是悔恨与惊恐。 不是悔恨自己不该来,而是悔恨自己太大意了。 把枪扔出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把命交出去了。 “你……你是气田境! 还是气田境后期! 你到底是谁? 郑家怎么可能请到你这种高手!” 江景离踩着对方的胸膛,将刀从他腿上拔出来,在对方衣袍上擦干净血迹。 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 “还要让吗?” 第 110 章 可以吗? 郑元萍靠在槐树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惊喜、震惊、不可思议,这些情绪在她眼中交替闪过。 她原以为自己今天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这个一路护送她的李先生,只用了几刀就将一个气田境中期的强者砍翻在地。 气田境后期——她爷爷苦修大半辈子,也不过气田境初期。 而眼前这个人,年纪看着不过三十出头,却已经站到了她整个郑家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但震惊过后,另一种更深的恐惧悄然浮上心头。 李先生一直在隐藏实力,明明有着碾压气田境中期的修为,却装作只是一个炼血境的护卫。 现在他的真实实力暴露在了自己面前——他会怎么做? 他会杀人灭口吗? 江景离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他的注意力还在脚下这个精瘦汉子身上。 他低头看着对方,语气平淡地又问了一次: “还要让吗?” 精瘦汉子躺在地上,四肢已去其三,剧痛让他的脸扭曲得近乎狰狞,但眼中仍残存着几分不服气。 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卑鄙!你要是跟我光明正大打一场,你未必能赢我!” 江景离低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咱们就别聊这些没用的了,聊点有意义的。” 他顿了顿,脚上微微用力: “想死,还是想活?” 精瘦汉子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想死怎么说,想活又怎么说?” “想活,就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你是谁,谁派你来的,你是怎么追踪到我们的。想死,你可以保持沉默。”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答应饶我一命。” 江景离低头看着他,语气诚恳: “好,我答应你。 我这人向来言而有信,口碑在云岚郡是出了名的好。” 精瘦汉子啐了一口血沫,冷笑道: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江景离也笑了: “是你先当我是三岁小孩的。 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觉得我可能让你活?” 精瘦汉子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濒死的疯狂。 他瞪着江景离,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既然如此,你休想从我嘴里撬出一个字。” “你既然都这么说了,看来我也只能给你上点手段了。” “想对我用刑? 你尽管来,你要是能从我口中得到半分消息,我就是你孙子!” 江景离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他似乎又听到了那句熟悉的台词——每一次审问,对方开场时都是这句话。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感慨: “行行行,那我一会儿就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他拔刀,将刀从对方右腿上抽出,又干净利落地扎进了左腿。 精瘦汉子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额头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着牙没有惨叫出声。 江景离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朝郑元萍走去。 郑元萍见他走过来,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槐树上,再无退路。 她的嘴唇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慌乱: “李先生,我能替你保密,你相信我,我真的能保密,我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的!” 江景离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你觉得我要杀你灭口?” 郑元萍没有说话。 沉默已经替她回答了一切。 江景离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 他走到她身前,一掌拍在她后颈上。 郑元萍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将她轻轻靠在槐树根上,确认她只是昏过去之后,便转身朝那个精瘦汉子走去。 接下来的事情不适合让她看——不是怕她泄露秘密,只是没必要让她做噩梦。 逼供这门手艺他已经很熟练了。 精瘦汉子起初还咬着牙硬撑,嘴里骂骂咧咧说“你尽管来,爷爷皱一下眉头就是你养的”。 江景离没有跟他斗嘴,只是手上不停。 片刻之后,骂声停了。 又过片刻,喘息声也停了。 再然后,那汉子浑身开始剧烈地发抖,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 嘴唇哆嗦了许久,终于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爷爷……爷爷……我说……我说……别再……动手了……” 两刻钟时间,江景离便拿到了所有他想知道的东西,然后一刀了结了他。 刀锋划过喉咙的瞬间,精瘦汉子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残留着最后一丝不可置信。 他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栽在一个郑家请来的护卫手里。 江景离在精瘦汉子的衣袍上擦干净刀上的血,收刀入鞘,蹲下身,开始搜身。 银票、几枚丹药、一封密信、一块木质的身份令牌,一一翻出来。 银票和丹药留下,密信和令牌搁在一旁。 他将汉子的衣袍剥下来,连带着割下的头发一起堆在尸体头部,取出火折子吹亮,凑近衣袍下摆。 火苗舔上布料,很快便蔓延开来,将头发、面容和那些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一并吞没。 木质令牌在火焰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逐渐卷曲发黑。 他没有烧太久,确认面容已毁、身份不可辨认之后便收了火,抬脚踩灭残余的火星。 他走到林子另一侧,将那杆玄铁长枪捡了回来。 枪是好枪,但带不走,也不能留。 他找了棵老槐树旁一处土质松软的洼地,用枪尖当铲,开始挖坑。 气田境后期的真气灌注双臂,枪尖切入泥土如同切豆腐,不多时便挖好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土坑。 他将烧毁了面容的赤裸尸体拖进坑里,填土掩埋,用脚将土面踏实,又从旁边移了些枯枝落叶撒在上面。 除非有人专门来这片林子一寸一寸翻,否则不会有人发现这里埋着一个人。 处理完尸体,他提着枪在林中扫视了一圈,选中一棵枝干粗壮的老樟树。 他提气跃上树干高处,双手握枪,枪尖朝下,从高处猛然刺入。 气田境后期的真气裹着枪身,枪尖刺入树干后继续往深处钻,玄铁枪杆承受住了这股巨力,没有弯折。 整杆枪从上至下钉入树身深处,最终完全没入树干,只留下一个极深的孔洞。 从外面看,就像这棵树曾经被雷劈过一记。 他落回地面,看了一眼老樟树,转身朝槐树走去。 郑元萍还靠在槐树根上,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江景离弯腰将她提起放上马背,让她伏在马鞍上。 然后他牵起两匹马的缰绳,穿过林子,朝官道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身后那片林子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埋尸的土坑、钉枪的樟树、烧焦的衣袍灰烬,都融进了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一个时辰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官道旁一片溪边草地上,篝火跳动的火光映在溪水上,碎成满河的星子。 江景离盘膝坐在火堆旁,刀横在膝上,闭目运转磐石功。 火焰偶尔噼啪作响,溅起几粒火星,又迅速湮灭在夜色中。 他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火堆另一侧躺着的郑元萍身上。 “醒了就醒了,不用装睡。” 郑元萍的眼睫颤了颤,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缓缓睁开眼睛。 她撑着草地坐起来,下意识摸了摸后颈,那里还残留着一丝酸胀。 头晕是有的,但不严重。 她看着火光对面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却怎么也无法将他和刚才那个三刀砍翻气田境中期、杀人不眨眼的男人重合在一起。 沉默了好几息,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李先生……” “什么都不要说。” 江景离打断了她,语气很淡: “我只跟你说一件事——今天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可以吗?” 郑元萍连忙点头,用力到连脖子都有些发僵: “李先生你放心,你和那个人的战斗,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我一定会替你保守秘密,你一定要相信我。” 江景离看着她,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明明灭灭。 “说实话,我不太相信一个活人能替我保守秘密。” 郑元萍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欲言又止,嘴唇止不住发抖。 江景离移开目光,将一根枯枝扔进火堆里: “不过,我又不是什么滥杀无辜的人。 你我无冤无仇,我还不至于为了保密就把你杀了。” 郑元萍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又听见他说了一句“但是”。 她的心又提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上的衣摆。 江景离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这件事只有你我两个人知道,一旦泄露出去,我不仅要杀你。 你的父母,和你一母同胞的弟弟,还有韩铁——都要死。 所以将来有一天,如果有人逼问你,你觉得自己快扛不住了,想把这件事说出来的时候,也为他们考虑考虑。 可以吗?” 第 111 章 李先生,保重。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定好的规矩。 但这话落在郑元萍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举起手指,对着火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先生,我对天发誓——今天的事,我郑元萍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去。 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那张被面具遮掩的面容下,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江景离看了她片刻,微微点头: “好。我看到你的决心了。 不过我的意思不变——一旦这件事泄露出去,刚才说的那些人,我都会杀。 这一点,你是相信我的口碑的,对吗?” 郑元萍喃喃道: “我相信李先生的口碑。 也请李先生……相信我的为人。” 江景离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他站起身,用脚拨了拨篝火旁的柴火,随口问道: “休息好了吗?休息好了就继续赶路。” 郑元萍扶着草地站起来,刚走了两步,脚步有些不稳。 她有些尴尬地开口: “那个……李先生,我头还有些晕。 再让我休息一会儿吧。” 江景离嘴角微微一抽,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他重新坐下,将刀横在膝上,望着跃动的火光,语气平淡: “好。再休息一刻钟。你可以再吃点东西。” 片刻之后,篝火的火势稍弱了几分。 江景离往火堆里又扔了两根枯枝,忽然开口: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这一次即使无人帮你,你进了杜家之后,性命应该也是无虑。” 郑元萍正在小口吃着干粮,闻言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不解和询问。 她没来得及开口,江景离便继续说道: “刚才那个气田境武者来自云岚郡王家,是杜子腾正妻王氏派来的。 她不允许你活着进入云岚城,进入杜家。” “她为什么这么着急? 甚至从娘家派气田境高手来杀我。” “因为杜家家主发了话,要保你的命,不准王氏再像对待杜子腾其他妾室那样对待你。 这也是王氏不想让你进城的原因——她必须赶在你进杜家之前把你杀了。 否则进了杜家之后她再动手,就是跟杜家家主对着干。 她虽然跋扈,但还没跋扈到那个程度。” 郑元萍越听越不解,忍不住问道: “既然杜家家主亲自发了话,她一个做儿媳的,怎么还敢出手截杀我?” “因为她是王家的女儿。” 江景离拨了拨篝火,语气平淡: “云岚郡王家,是郡里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实力比杜家只强不弱。 王家当代家主对这个小女儿又比较疼爱。 这么多年来,杜家对王氏一直比较纵容。 长时间的纵容,让她做事情已经失了分寸感。 在她看来,没有在杜家直接把你弄死,而是在城外动手,已经算是给了家主面子。 杜家其实也派了人来接应你,不过被王氏的人拦在城外了。” 郑元萍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的眼神有些发怔,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些远远超出自己认知范畴的信息。 她在固阳县长大,见过最厉害的女子,也不过是敢跟婆婆顶几句嘴,或是跟丈夫撒泼动手——那在街坊邻居嘴里,就已经是了不得的悍妇了。 她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做儿媳的人,居然敢动用家族力量、派出气田境高手,去截杀丈夫未过门的妾室。 而且这一切,还是在家主明令禁止之后。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我实在想不通……一个女子,怎么能嚣张到这种程度。” 她又问道: “既然王家这么强势,杜家家主何必为了我这么个小人物,去为难他自己的儿媳? 我的命在他们眼里,应该不值钱才对。” “放到以往,确实不值钱。” 江景离往火堆里扔了根枯枝,火星溅起又落下: “但现在不一样。 你们郑家老爷子眼看着撑不了多久了。 等他一走,郑家没了气田境坐镇,就是一块肥肉。 杜家想要分一杯羹,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杜子腾是你们郑家的女婿,这就是最好的借口。 一个活着的郑家女儿,比一个死了的更有用——抢东西的时候,也更加名正言顺一些。” 郑元萍闻言沉默了。 这些话她不是没有想过,但被人当面点破,还是像一根针扎进了心里。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转而问出另一个困扰她的疑问: “李先生,还有一件事。 这一路上你做了万全的准备——给我易容,换上男装,快马加鞭,昼夜几乎没有停歇。 为什么王氏的人还是能截住我们?” “这世上哪有什么万全的安排。” 江景离看着跳动的火焰,语气淡淡: “护送你的车队里有王家的人。 有人被收买了,通风报信。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骑的什么马、马有什么特征、我的样貌——王家的人都知道。 他们沿途拦了好几组两个人的队伍,拦到我们也不奇怪。” 郑元萍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三叔出发前跟我说,这次挑选的都是族中最值得信任的人。 没想到还是会有叛徒。” “这世上就没有绝对忠诚的人。 更何况你们郑家正在走下坡路,多的是人想改换门庭,攀个高枝。” 江景离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郑元萍没有再说什么。 沉默了许久,她才抬起头,语气郑重: “这一次,无论如何,多谢李先生了。 没有你在,我就是有几条命也不够这一路上死的。” 江景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分内的事,不用说谢。” 两人之间再次沉默下来。 篝火在夜色中静静燃烧,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一刻钟后,郑元萍的状态好了不少,脸上的疲惫虽未完全褪去,但精神明显恢复了几分。 江景离站起身,用脚拨散篝火,将余烬踩灭。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继续朝云岚城的方向行去。 江景离两人是第二天早上进的云岚城。 城门刚开,他便混在第一批入城的商旅中,交了入城税,牵马进了城。 云岚城比临溪县大得多,主街宽敞,两旁店铺林立,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街上已经有了车马往来的喧嚣。 他带着郑元萍,没有往偏僻处走,反而挑了城南靠近郡守衙门的一条街。 这里地价贵,客栈也贵,但胜在治安好,敢在官府眼皮底下闹事的人不多。 他选了一家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的客栈。 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看了他的路引和银票,便递过来一把钥匙。 郑元萍注意到他只开了一间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只是极短的一瞬便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多问,默默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进了房间,江景离将门窗检查了一遍,又把后窗推开一条缝,确认过道和楼下街面的情况。 做完这一切,他在椅子上盘膝坐下,背对着床铺,将刀横在膝上,语气平淡: “你可以休息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之后我会离开。 以后的事,就靠你自己了。 不过你放心,等你三叔进了云岚城,会有人通知你在这里。 这两天不要外出,不要摘面具,尽量不要和人说话。” 郑元萍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 “谢谢。” 江景离没有回应。 他闭着眼睛,磐石功在经脉中缓缓运转。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郑元萍合衣躺下,被子拉到下巴。 她确实累极了,从寅时骑马跑了一整天,又经历了被追杀、被打晕、被威胁要杀她全家,精神和体力都已到了极限。 几乎是在躺下的瞬间,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 等她醒来时,窗外的日光已从清晨的冷白变成了午后的暖黄。 她猛地坐起来,发现肚子已饿得咕咕直叫。 桌上放着两份饭菜,一份已经凉透,另一份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那是他不知什么时候让伙计送来的。 江景离依旧坐在椅子上,姿势都没怎么变过,像是这几个时辰里从未动过。 听到她起身的动静,他睁开眼睛。 “醒了就吃点东西。 我给你留了二十两银子,够这几天用了。 客栈的房钱和饭钱已经付过三天,饭菜会定时送到门口。” 他站起身,将刀挂在腰间: “我要走了。你在这里等着你三叔,不要外出。” 郑元萍看见床头放着一个钱袋,沉甸甸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张人皮面具还贴在脸上,陪了她一路。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叫住他: “李先生,这张面具……还给你。” 江景离看了一眼她: “你继续戴着吧,别人戴过的东西,我不会再用。 这东西就留给你了,现在你还需要戴着它,或许以后还能派上用场。” 他走到门口,郑元萍忽然又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李先生,保重。” 江景离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而出。 走廊里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郑元萍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并不高大却无比挺拔的背影汇入街上的人流,很快便再也分辨不出。 第 112 章 想要带走她的人 江景离出了客栈,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坐了许久,确认客栈周围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才起身朝城南走去。 半个时辰后,一个偏僻的巷子里,他将那把陪了自己一路的铁刀扔进了垃圾堆。 这把刀很普通,但用得久了多少会留下痕迹,换掉最省心。 他找到一家不起眼的武器铺,花几十两银子挑了把精钢长刀。 刀身比之前的铁刀重了几分,刀刃锋利,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他将刀挂在腰间,走进附近一条无人的窄巷,运转易骨术。 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身形微微拔高了几分,肩背撑宽了些,面部的肌肉也在缓缓移位。 随着修为的提高,易骨术用得越来越频繁,他对这门术法的掌握也愈发熟练。 片刻之后,他又换了一张人皮面具。 从巷子里走出来时,已变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是江诚的模样。 他以江诚的身份重新回到那家客栈,在郑元萍隔壁开了一间房。 掌柜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这年轻人的眼神有点熟悉,但也没多问,收了银票递过钥匙。 江景离推门进了房间,关好门窗,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 那边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极轻的脚步——她还醒着,只是在等。 他将刀放在床头,在椅子上盘膝坐下,闭目运转磐石功。 车队还没到,他暂时还不能离开。 等郑怀远把人接走,这趟任务才算真正了结。 到那时,他就可以去暗楼据点交任务,然后拿着那封推荐信,去落刀门。 两天后的上午,郑怀远的车队终于抵达了云岚城东门。 车队比出发时狼狈了许多,护卫们个个带伤,有的胳膊吊着绷带,有的脸上还留着淤青。 郑怀远骑在马上,左腿似乎受了些伤,下马时动作明显有些僵硬。 刚进了城门,一个衣着普通的小厮便迎了上来,机灵地鞠了一躬: “敢问可是郑三爷?” 郑怀远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有位客官让小的在这儿等着,说您到了就请您去清风客栈,房间号也告诉了小的。 您看是现在就去,还是——” 小厮话没说完,手里便多了一小块碎银。 郑怀远将银子塞进他手里,声音有些沙哑: “麻烦你带个路。” 小厮捏了捏银子,脸上笑容更殷勤了几分,转身在前面引路。 车队在城门口分了道,大部分护卫跟着郑安先去城中的郑家别院安置。 郑怀远只带了两个贴身护卫,跟着小厮穿过几条街,来到城南靠近郡守衙门的那条街上。 清风客栈的门面不大,收拾得却干净。 小厮在门口停下,指了指二楼: “那位客官订的是二楼最里间那间房。 小的就在这儿等着,您有事随时吩咐。” 郑怀远又赏了他一块碎银,让他先回去,然后扶着楼梯扶手,一瘸一拐地上了楼。 走到最里间的房门前,他整了整衣襟,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略带警惕的声音: “谁?” 郑怀远听出是郑元萍的声音,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压低声音回道: “是我,你三叔。” 门开了一条缝,门后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郑怀远愣了一瞬,手已本能地按上刀柄——但立刻又松开了。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双疲惫却依旧清澈的眼睛,确实是郑元萍无疑。 郑元萍将门拉开让他进来,又探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才重新关好门,将脸上的人皮面具轻轻揭了下来。 面具下的面容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出发时好了不少。 “那位李先生临走时嘱咐的,进了城也不要摘。 三叔,你的腿怎么了?” 郑元萍的目光落在他左腿上,那里有明显的瘀肿,走路时不敢用力。 郑怀远脸色有些难看,在椅子上坐下,沉声道: “在城外碰上了一个气田境武者。 二话不说,把我们所有人都打了一顿。 我这条腿,就是被他踹的。”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小蝶死了。 那人一掌打在她胸口,当场就断了气,连救都来不及救。 其他人也都是伤,好在没有死人。 我问那人是谁,他只说了一句——告诉你们家大小姐,这只是开始。” 郑元萍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 小蝶从小就跟在她身边,虽然是个丫鬟,但两人关系极为亲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当然知道是谁干的。 王氏。 她在城外没能杀死自己,便把怒火发泄在了车队身上。 小蝶只是一个丫鬟,杀她没有代价,却能给自己一个最痛的警告。 而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三叔她一路上经历了什么,不能告诉三叔那个气田境杀手是谁派来的,更不能告诉三叔李先生是怎么三刀砍翻了那个气田境中期的杀手。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只问了一句: “三叔,查到是谁了吗?” 郑怀远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对方遮着脸,没留任何信物。 但我在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能在云岚城外调动气田境武者的势力,屈指可数。 这件事回去之后,我会如实禀报老祖。” 他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转而问道: “对了,那位李兄弟呢?” “他已经走了。” 郑元萍垂下眼帘,声音很轻: “把我送到这里之后,他就离开了。 他说任务已经完成,以后的事让我自己走。” 郑怀远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也好。他是暗楼的人,有他们自己的规矩。 这次要不是他提前带你走,我们这一路怕是更凶险,估计你也无法活着来到云岚城。” 他顿了顿,看着郑元萍,语气郑重了几分: “元萍,事不宜迟。 你现在就换身衣服,跟我去杜家。 你已经到了云岚城,杜家那边迟早会知道。 与其等他们找上门,不如我们主动过去,把该走的礼数都走完。 你爷爷还在固阳县等着消息,这门亲事无论如何要有个交代。” 郑元萍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当然知道这一步迟早要迈出去。 从固阳县出发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终究要走进那扇门。 她在路上差点死了好几次,失去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 如今站在这里,听着三叔说“该走的礼数要走完”。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她没有拒绝。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用很平静的声音说道: “三叔,我知道了。我换身衣服就跟你过去。” 一个时辰后,郑元萍换上了一身得体的衣裙,跟着郑怀远出了清风客栈。 嫁妆箱笼从骡车上卸下来,由郑家护卫们抬着,一行人穿过几条街,来到了杜府门前。 杜家是云岚郡数得着的大家族,府门高阔,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 郑怀远让人通报,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这一路上经历了太多波折,他只希望能顺顺当当地把这件事办完。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杜家出来迎接的,竟然是杜家家主杜月峰本人。 更让他意外的是,杜月峰身后跟着他的儿子杜子腾——而杜子腾脸上,左右各印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左边的指痕纤细,明显是女人打的;右边的掌印宽大,显然是个男人扇的。 这两个巴掌印就这么明晃晃地挂在他脸上,配上他那副努力挤出笑容的表情,说不出的滑稽。 郑怀远压下心中的惊讶,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杜家主,怎敢劳您亲自出迎。 这位便是我大哥的长女,郑元萍。 元萍,还不快见过杜家主。” 郑元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杜月峰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然后转向郑怀远,语气客气而郑重: “郑兄,有件事,杜某要先跟你赔个不是。 这两日,我已与令尊飞鸽传书,将事情的原委说清楚了。 此番联姻的对象,并非元萍侄女,而是元莹侄女。 纳妾之事也是子腾不懂事,此番我杜家要迎娶的,是郑家嫡女郑元莹,以平妻之礼相待。 过两日我杜家也会派人亲自前往固阳县接亲。” 郑怀远闻言,先是一惊,继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他万万没想到,杜家竟会主动将联姻的规格提到这个地步——娶嫡女为平妻,这和纳庶女为妾完全是两回事。 这意味着郑家和杜家的关系将比预想中紧密得多,对正处在风雨飘摇中的郑家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接过杜月峰递来的书信,展开一看,确实是郑家老祖的亲笔回信。 信中明确说了事情有误会,现在误会解除了,让他尽快赶回郑家。 而且特别交代了一句,郑元萍由“想要带她走的人”将她带走。 他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无误,心中虽有疑惑——什么叫做“想要带她走的人”——但面上不敢表露。 只是郑重地将信收好,拱手道: “一切依杜家主和家父的意思办。” 第 113 章 我是张子悠 杜子腾顶着两个巴掌印走上前来,朝郑元萍施了一礼,笑得如沐春风,仿佛脸上那两个巴掌印根本不存在: “郑姑娘,好久不见。 上次经过固阳县,见你路遇被欺负的商贩便出手相助,在下便知姑娘是人美心善之人。 心中对郑姑娘也是心生敬佩,可惜你我之间有缘无分,今日一别,还望姑娘珍重。” 郑元萍听得心中一阵恶心,但还是强忍着不适,回了一礼,客气地说了几句场面话。 她心中却愈发纳闷——事情的走向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杜家为什么突然换了联姻对象?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从杜月峰身后走了出来。 他先朝杜月峰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见过杜前辈。” 然后拍了拍杜子腾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杜子腾,你脸上的两个巴掌没有一个是白挨的。” 杜子腾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张兄哪里话,是我行事孟浪,这教训也是我应得的。” 那年轻人没再理会他,径直走到郑元萍面前,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郑姑娘,跟我走一趟吧。” 郑元萍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脸,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不过这人的声音她有一点熟悉。 “不知您是……” “我是张子悠。” 年轻人脸上的笑意更浓: “韩铁是我师弟。我师尊想请你去落刀门做客,他也是韩铁的师尊。 他老人家听说了你的事,看中了你的品性,有意收你为落刀门的外门弟子。 不知你是否愿意?” 郑元萍怔在原地,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张子悠——李先生口中那个“很有背景”的人,韩铁的那位高个师兄。 他居然出现在杜家,而且当着杜家家主的面,要把自己带走。 而杜月峰没有反对,三叔没有反对,连杜子腾都只是讪讪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杜月峰甚至对张子悠十分客气,开口挽留道: “张小友,何不在杜家用顿便饭再走? 也让老夫尽一尽地主之谊。” 张子悠回身拱手,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疏离: “杜前辈太客气了。 晚辈还有师命在身,不便久留,就先告辞了。” 杜月峰点了点头: “也好。回去替我向你爷爷问好。” “杜前辈的话,晚辈必然带到。” 张子悠转过身,看向郑元萍,伸出手: “走吧,郑姑娘。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郑元萍下意识地看向郑怀远。 郑怀远冲她点了点头,目光里既有欣慰,也有几分复杂。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点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郑元萍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跟着张子悠一步一步远离杜家的大门。 她不知道落刀门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那位想收自己做徒弟的大人物是谁,不知道韩铁现在在哪里。 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不用再进杜家的门了。 身后,杜家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 门外的街道上阳光正好,一辆马车安静地停在路边。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上那轮明亮的太阳,眼眶已经蓄满了泪水。 张子悠带着郑元萍走到马车旁。 车帘掀开,里面坐着一个让郑元萍瞬间流下眼泪的人——韩铁。 他穿着一身落刀门外门弟子的制式劲装,脖子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痕,但精神比在青石岭时好了许多。 他看着郑元萍,眼睛也是已经有些发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轻轻叫了一声: “萍姐。” 郑元萍站在马车旁,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他不用为自己做这么多。 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哽咽的回应: “嗯。” 她转过身,朝张子悠深深施了一礼。 这一礼她躬得很低,许久才直起身,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无比郑重: “张公子,多谢你出手相助。 若没有你,小女子恐怕最终只有死路一条。 这份恩情,元萍铭记在心。” 张子悠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淡然: “郑姑娘不必如此。 说实话,我第一次去青石岭,纯粹是觉得韩铁这小子人不错,顺手帮个忙。 那时候的真实心思中,也有几分看热闹的心思——抢亲这种事,话本里才有的桥段,真碰上了,倒想亲眼瞧瞧。 英雄救美,多有意思。” 他顿了顿,自嘲般地笑了一下,随即语气认真了几分: “那时候没想过要动用宗门的关系,更没想过要惊动我爷爷。 但这一次不一样。 在青石岭,韩师弟愿意用命换我的命,这份情义我认了。 既然认了,他愿意用命去救你,我自然也会全力以赴,帮他满足这个心愿。” 郑元萍看了韩铁一眼,又看向张子悠,再次微微躬身: “无论如何,元萍都感激不尽。” 张子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两人上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杜家门前,沿着长街朝南城门方向驶去,很快便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不远处的街口,一道身影靠在墙边,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然后转身走进了身后的人流之中。 此人自然是易容之后的江景离。 这两天他在云岚城并非只在客栈里守着。 安顿好郑元萍之后,他便换了江诚的面容,开始在城中打探消息。 这是他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头一件事就是摸清当地的水深水浅。 信息就是主动权,知道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该绕着走,才能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在临溪县如此,在安远县如此,到了云岚城,自然也如此。 落刀门的信息是最好查的。 作为云岚郡首屈一指的武道宗门,落刀门在郡城中的存在感很强。 他花了两天时间,在茶肆酒楼里听来往商客的闲谈,在武者坊市里从几个掮客嘴里撬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又去了一趟落刀门设在城中的外门驻点,以江湖散客的名义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番。 几路信息汇总下来,落刀门的格局便有了大致的轮廓。 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张子悠。 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让他有些意外。 落刀门副门主张天扬的亲孙子,传功堂二长老孟元洲的亲传弟子,而孟元洲也是落刀门目前最年轻的长老。 这两层身份叠在一起,整个云岚郡年轻一代中能和他比背景的,怕是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查到这些时,江景离心中便有了数——郑元萍的事大概率会有转机。 杜子腾纳妾不过是件小事,以张子悠的背景,解决这个问题并不困难,杜家犯不着为这点事驳落刀门的面子。 他今天亲自过来,就是想亲眼验证一下自己的判断。 果然如他所料。 真正让他有些绷不住的,是杜家和王家的信息。 他原本只是顺带了解一下郡城这两大势力的基本盘,结果越查越发现,这两家和他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杜家当代家主杜月峰,是他这具身体亲生母亲杜月茹的亲大哥。 也就是说,杜月峰是他亲舅舅。 当年就是在云岚城,这位亲舅舅把江宏屹打得半死,踩着他的头让他滚出云岚城的。 而杜子腾,这个他一路护送郑元萍要嫁的男人,论辈分竟是他的亲表哥。 至于王家——他母亲杜月茹如今是王家家主王守义二弟王守信的正妻。 从杜月茹这边论,杜子腾的正妻王若桐,竟算是他的堂姐。 江景离将这些关系在脑中过了一遍,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无奈。 原身这张关系网倒也不算小,可惜全是一些指望不上的关系。 杜月峰这个亲舅舅,当年能把自己妹夫打残了赶出云岚城,对他这个外甥恐怕也不会有什么舅甥之情。 至于杜月茹——这么多年对这个儿子不闻不问,如今在王家有夫有子有女,日子过得安稳富足。 原身的存在对她来说本身就是个隐患,这么多年没有派人悄悄把原身处理掉,已经算是她为人母的最后一点良知了。 指望她念及母子之情,有些痴人说梦了。 不过这些关系虽然帮不上忙,暂时也不会主动来找他的麻烦。 他和杜家、王家之间隔的距离足够远,只要他不主动亮明身份,谁也认不出他就是当年那个被杜月茹抛弃的婴儿。 唯一可能暴露身份的,是那个叫江景离的名字。 而那个名字,已经死在临溪县了。 最让他头疼的,还是手里这封推荐信。 他原本以为这封信是李玄舟凭借青州李家的关系搞来的——某个大人物给落刀门某位长老打了声招呼,让他拿着信去走个过场,顺理成章拜入落刀门。 结果在坊市里从一个掮客嘴里听到的消息,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 114 章 借火 这封信根本不是什么私人推荐函,而是落刀门一位叫沈鸣的长老对外出售的名额。 准确地说,沈鸣每年都会放出若干封推荐信,拿着信去落刀门找他,花够银子,就能换一个外门弟子的名额。 据坊市里的掮客说,给的银子越多,待遇也就越好。 江景离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许久。 这算哪门子的收徒? 花钱买名额,进了宗门能受到正规弟子的待遇吗? 落刀门的高层又是怎么看待这种买进来的弟子的? 一个宗门,尤其是落刀门这种云岚郡的顶级势力,且以刀法闻名青州的武道门派,按理说应该最看重门风和传承,怎么会允许一个长老靠卖名额赚钱? 这传出去不是败坏宗门名声吗?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件事未必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落刀门能屹立这么多年不倒,高层不可能不知道沈鸣在干什么。 既然默许了,要么是沈鸣有什么特殊的背景让宗门不得不容忍,要么就是这种花钱买名额的弟子在落刀门里根本不被当成自己人——宗门只是在卖一个名分,而不是在收一个弟子。 无论是哪种情况,对他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他原打算拿着推荐信堂堂正正地拜入落刀门,一步一步往上走。 现在看来,这条路怕是没那么好走。 但以他现在的条件,想要拜入落刀门,又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现在的身份是江诚——二十岁,锻骨初期,临溪县江家的远房旁支。 落刀门招收外门弟子,要么是从小培养,要么是年纪稍大但有担保人推荐,即便如此,门槛也在十八岁以下、锻骨中期以上。 光年龄、修为这两条,江诚这个身份就已经被卡死了。 就算他把修为往上提一提,提到锻骨中期甚至后期,勉强够到门槛,新的问题又来了——谁来给他担保推荐? 落刀门不是随便一个普通人拿着刀就能进的,没有担保人,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退一步说,就算他花钱找到了担保人,落刀门还会查他的底。 这一查,问题更大。 江诚这个身份,在临溪县的户籍册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子弟,资源有限,资质平平,二十岁修炼到锻骨后期本身就很不正常。 落刀门查不清楚不会收,查清楚了更不会收——因为一旦查到底,就会发现这个身份背后站着一个已经“死”在清漪河里的庶长子。 他之前的假死脱身、隐姓埋名,全都会付诸东流。 他也想过要不要拿出那枚青岚谷的令牌去敲开落刀门的大门,但是一瞬间他便掐灭了这个念头。 陆听澜给他令牌,是让他在武道第六境巅峰时去清尘司找她,换一枚破境丹。 那是一次承诺,不是一张可以到处刷脸的通关文牒。 落刀门的情况和当时江家完全不同,多少双眼睛盯着,消息一旦泄露就收不回来。 陆听澜如果知道他拿着自己的令牌在外面狐假虎威,会怎么想? 他不是不敢赌,而是不愿赌,因为这个风险远大于收益。 他也不想赌落刀门知道他有仙宗背景之后会怎么对他——是恭敬,是忌惮,还是觊觎,他控制不了。 最最关键的是,现在还没有到非赌不可的时候,他还有其他路可以走。 这些路都走不通,那就只剩下手里这封推荐信了。 花钱买名额,虽然有些费钱,说出去不好听,但至少能让他先进去。 至于进去之后会不会被边缘化,会不会被排挤,会不会拿不到核心传承——这些问题不是现在该担心的。 先进去,看看落刀门内部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果花钱能解决,那就花钱。 如果正规渠道走不通,那就去骗,骗不到就去偷,偷不到就去抢! 如果所有手段都试过了还是拿不到,那就老老实实当个外门弟子,以这个身份做掩护,在暗楼那边多接任务,快速攒积分,看能不能从暗楼拿到自己想要的功法传承和情报。 如果连暗楼这条路也走不通,到那时候,该赌的时候就得赌了。 提前去找陆听澜也行,不要破境丹了,求一份传承也行,拿着令牌狐假虎威也不是不能尝试。 但那是后话。 现在还早,还有办法可以试,还有余地可以留。 事缓则圆,不急。 他把推荐信折好,收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继续向前走去。 第二天下午,江景离穿过城西的青石板街道,在一家书店门前停下了脚步。 书店的招牌上写着“文渊阁”三个字,门面不大,但装修得颇为雅致。 他之所以找到这里,是因为前天在附近转悠时,在一根不起眼的街角石柱上看到了那个标记——地火纹。 暗楼的联络标记。 他推门进去,店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浆味。 四面墙壁前立着高及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各类书籍,从各种典籍到江湖见闻录应有尽有。 靠窗的位置摆着几方砚台和成捆的宣纸,一个伙计正低头整理货架上的毛笔。 那伙计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干净的青布短衫,见有客人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 “客官,想买点什么? 我们这儿书、纸、砚、笔都有,新到了一批云岚郡的方志,您要不要看看?” 江景离略微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借火。” 伙计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客官说什么?” 江景离也愣了一下,但还是重复了一遍: “借火。” 伙计这回确定自己没听错了,满脸歉意地说道: “客官开玩笑了,我们这儿只借书不借火。 店里都是纸和书,禁明火的,您要是想借火,出门左转有个杂货铺,那里卖火折子。” 江景离皱了皱眉,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扫过店内,问道: “掌柜的在吗?” 伙计指了指靠里侧的一张红木柜台: “我们掌柜的在那边。” 江景离朝柜台走去。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留着一撮山羊胡,正低头翻看一本厚厚的账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过来。 江景离在柜台前站定,抬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掌柜的抬起头,目光从账册上移开,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了他一眼。 “借火。”江景离说。 掌柜的眨了眨眼,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 “借什么?” “借火。” 掌柜的盯着他看了两息,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微妙的怜悯。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账册上,语气极为诚恳: “这位客官,我这里只借书,不借火。 您要是想借火,出门左转有个杂货铺,买个火折子自己打。 您要是觉得头不太舒服——”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门外: “出门右转,过了石桥,有个回春堂,那里有位老大夫,医术不错,您可以去看看。” 江景离嘴角微微抽了抽,沉默了一息,说了句“打扰了”,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前,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掌柜的一眼: “掌柜的,真的不借火?” 掌柜的已经重新戴上老花镜,头也没抬,只是伸出三根手指朝门外挥了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出门右转,过石桥,回春堂。慢走不送!” 江景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想拔刀的冲动,推门出了书店。 站在街边,初冬的冷风迎面吹来,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他妈暗号到底怎么回事,暗楼就是这么办事的。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他目光一凝,右手已本能地按上刀柄,转身看向来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褐,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但脚步极轻,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那人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你不是要借火吗?” 江景离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语气平淡: “是又怎样?” 那人左右看了看,确认街上没什么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说道: “我不借火,但可以帮你点灯。 你刚才去的那家书店,不是你想找的地方。” 江景离盯着他的眼睛: “那书店是怎么回事?” “你就别问了。” 那人摆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进江景离手里: “去这个地方,那里才是你想找的地方。 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也有你要找的人。” 说完,他朝江景离点了点头,转身又快步回了书店,推开那扇朱漆木门,消失在门内的墨香里。 江景离站在原地,低头展开手里的纸条,上面只写着一个地址:城南柳叶巷,第三个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书店的招牌,文渊阁三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忽然明白了。 这书店不是暗楼的据点,只是一个中转站。 一个暗楼为了安全设在外围的幌子。 真正的据点,藏在更隐蔽的地方。 他摇头笑了笑,将纸条收进怀中,转身朝城南走去。 第 115 章 沈鸣的推荐信 江景离沿着城南的窄巷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柳叶巷。 这条巷子比之前的街道偏僻得多,两旁都是老旧的民宅,墙皮剥落,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他走到第三个门前,这是一扇普通的木门,没有任何标记,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光。 他抬手敲了三下。 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什么人?什么事?” “借火。”江景离压低声音。 门内沉默了一息,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这里不借火,只点灯。” 门闩被拉开,木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开门的是个身形瘦小的男子,脸上蒙着一块灰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他侧身让开,示意江景离进去。 院子不大,四四方方,墙角种着几株不知名的植物,石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院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竹制摇椅,椅上躺着一个人,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纱巾,看不清面容。 但从身形和纱巾下隐约的轮廓,能看出是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手里握着一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乘凉。 “报出你的代号。”女子的声音透过纱巾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云十二。” “身份。” “李默。” “任务。” “护送固阳县郑家庶长女郑元萍前往云岚城。” 女子手中的团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不紧不慢的节奏: “不错。任务完成得很漂亮,客户的反馈也很好。 你的酬劳从一百五十两提到两百两,功勋积分照常发放,外加一个积分。” 她朝身旁那个蒙面侍从挥了挥手,后者转身进了屋,片刻之后取出两张银票,递到江景离面前。 江景离接过银票,收进怀中。 “还要接任务吗?”女子问道。 “暂时不接。但我想在你们这里买些情报。” “可以。你想要什么情报?” “落刀门,沈鸣长老的情报。” 女子轻轻笑了一声,团扇摇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的权限不够。” 江景离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震。 他沉默了一息,压下追问的冲动,转而问道: “那我什么时候有权限买他的情报?” “等你成为铜牌成员的时候。” 江景离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我来暗楼的时间不长,有些规矩还没摸透。 我们暗楼做生意,不是给钱就行吗? 我出足够的银子,也买不到沈鸣的情报?” 女子似乎被他的问题逗笑了,团扇停了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解释的耐心,像是在跟一个刚入门的新人科普基本的规矩: “你对暗楼还不太了解。 我们暗楼对客户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有些情报,普通人是没资格接触的。 这不是钱的事。” 江景离沉默了片刻,换了个问题: “那我想买一份关于沈长老推荐信相关的情报,可以吗?” 女子从摇椅上坐起身,纱巾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吐出两个字: “可以。两百两。” 江景离也笑了笑。 他怀疑对方是故意的。 那两张银票刚揣进怀里还没捂热,现在就要掏出来了。 但他没有证据,也不想在这个地方跟一个连脸都看不清的女人讨价还价。 他把两张银票从怀中取出,递给旁边的侍从。 侍从转身进了屋,片刻之后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递到他手中。 “情报在这里,看完之后要归还。” 江景离嘴角微微抽了抽,心里骂了一句MMP,然后快速展开卷宗浏览起来。 卷宗上的信息不多,但足够让他对沈鸣卖推荐信这件事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他看完之后,心中轻轻松了一口气——至少目前为止,他的判断没有出太大的偏差。 他将卷宗还给侍从,又问道: “我下次想接任务,还来这里吗?” “不用。” 女子重新躺回摇椅上,团扇又摇了起来: “你离开之后,我们也会离开。 下次想接任务,找城里的联络点就行。 具体的位置,你自己应该能找到。” 江景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转身便告辞离开。 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院子重新恢复了安静。 侍从将那份卷宗仔细收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动作一丝不苟。 躺在摇椅上的女子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随意: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这次的任务完成得很漂亮。 我估计就算是普通的铜牌成员,也不一定能做得这么干净利落,甚至可能会失败。” 侍从盖上木匣的盖子,转身朝屋里走去,边走边说道: “我不知道。 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这个人没有评价别人的习惯。” 女子躺在摇椅上,纱巾下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摇着团扇,望着头顶那片被院墙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出了柳叶巷,江景离没有立刻回客栈。 他在附近找了一家临街的茶摊,要了壶粗茶,坐在角落的位子上,将那份卷宗的内容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卷宗上的情报很简洁,但每一条都踩在他最关心的问题上。 沈鸣发放推荐信这件事,已经持续了将近九年。 每年三封,这是第九年,总共二十七封。 按照暗楼搜集到的消息推测,这个推荐信的总数是三十封,十年为限。 今年是倒数第二年,还剩最后三封推荐信没有发出。 十年期满之后,这些推荐信不管有没有被用掉,都会自动作废。 江景离端着茶杯,将这个信息在心里多嚼了两遍。 还剩三个名额——这意味着他手里这封信,恰好踩在了一个微妙的节点上。 再晚一年,这扇门就彻底关上了。 他放下茶杯,继续往下看。 情报上明确标注了三层合作方式。 第一层最简单,一次性交三千两,直接成为外门弟子。 身份是真的,名分是真的,在外面可以堂堂正正地说自己是落刀门的人,地方上的势力不敢轻易欺压。 但宗门内部的待遇和正常外门弟子有明显差别——没有俸禄,没有师承,想学什么都要额外花钱。 情报上还特别标注了一句话:有不止一个这样的弟子在宗门内受到欺负,需要花费更多的金钱来摆平错综复杂的关系,或者承受来自其他弟子的敌视。 如果只是想拿一个落刀门外门弟子的名分当护身符,离开落刀门回到地方上维持一个基本的公平,第一层交易方式是最合适的。 第二层是沈鸣真正愿意接纳的人。 先交三千两成为外门弟子,之后每年再交一千两,可以成为沈鸣的记名弟子。 这一类弟子可以正常在宗门中学习,能得到沈鸣的指点,待遇和其他外门弟子没有区别——只是没有俸禄。 这一类弟子虽然在宗门之内会受到排挤,不过这种排挤最多就是孤立与白眼,规则之内不会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如果能够忍受孤独,不用花费额外的金钱维护同门之间的关系。 情报上显示,选择这一层的人通常是真的想在落刀门学些东西的。 最终的出路可能是外门弟子-外门执事-客卿长老的进阶路线,是没有机会成为落刀门的核心成员。 第三层需要和沈鸣单独谈。 具体内容不详,但推测是花费大量金钱换取更高的重视,可能提前接触到一些在外面学不到的武道传承。 情报上没有展开,只留了一句“具体不详”。 卷宗的最后,用几行加粗的字做了总结。 这封推荐信的本质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 不过从过往的情况来看,这场交易相对公平——沈鸣此人信守承诺,该给的名分和待遇从不拖欠,但也仅此而已。 他既不会额外施恩,也不会无故刁难。 上述三种方式,若情况符合,可自行选择使用。 另外,沈鸣身份特殊,切勿得罪,但也不建议太过亲近,他在落刀门内部的处境本身就比较微妙。 如果只想要一个护身符,选第一层,拿了名分就离开宗门,回去经营自己的势力。 如果真想学东西,选第二层,但切记低调行事。 如果想走得更远,可以试试第三层——前提是出得起那个价钱。 江景离将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两文铜钱,起身离开茶摊。 他将卷宗的内容在脑中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最终得出的结论和他之前的判断一致。 第一层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要的不是一个护身符,而是更高深的传承。 第三层太过虚无缥缈,“具体不详”这四个字本身就说明这条路的风险极高,在摸清沈鸣的为人之前不能碰。 最稳妥的还是选第二层。 每年一千两对他来说不算负担,能换来一个近距离观察沈鸣的机会,还能正常地在宗门中学东西。 至于没有俸禄——那点银子他看不上。 他的目标是更高的地方,这些蝇头小利不足以让他动摇。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理了一遍。 先拿着推荐信去找沈鸣,交钱,成为记名弟子。 在落刀门站稳脚跟之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如果一切顺利,一年之后他就能拿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如果不顺利——他会想办法让事情变得顺利。 第 116 章 差半步就能到中期 江景离在云岚城又逛了逛,将身上一些用不着的零碎丹药处理掉,换了些银两,又补了几枚凝气丹和壮气丹。 明天就要去落刀门了,他把所有东西在客栈的桌上铺开,做了一次彻底的清点。 丹药方面,凝气丹五枚,精元丹十三枚,壮气丹二十枚,养身丸两瓶,醉妖丹一枚,通脉丹两枚。 这些丹药足够他支撑很长一段时间的修炼,尤其是壮气丹储备充足,到了落刀门之后短时间不必为日常修炼发愁。 银两方面,处理掉零碎丹药后,手头总计一万八千二百两出头,其中绝大部分是银票,极小部分是现银,贴身收好。 武器方面,一把精钢长刀,品相普通但足够锋利,不影响杀人。 他一样一样将东西收好,银票贴身藏妥,丹药分类装瓶。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将刀横在膝上,继续修炼磐石功。 翌日清晨,江景离出了云岚城,一路往南。 他没有骑马。 一匹马并不便宜,到了落刀门也不知道怎么安置,索性步行,简单稳妥。 云岚城到落日山四十来里地。 官道两旁都是空旷的田野,初冬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气。 走了半个时辰,路上就没什么人了。 偶尔碰见几个赶路的江湖人,互相打量一眼,错身过去各走各的。 远远能望见落日山的轮廓,灰蒙蒙地横在天边。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山才渐渐近了。 快到山脚的时候,路变成了青石板,很老,磨得发亮。 石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深的浅的,新的旧的。 江景离低头看了一眼,有些印子入石三分,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风从山上吹下来,松林哗哗地响。 那声音不像松涛,像刀在磨。 山脚立了块石碑,三尺来高,青石的,刻了三个字——“落刀门”。 就三个字,没别的。 江景离站了一会儿。 就是这儿了。 他摸了摸袖口里的那封推荐信,笑了笑,抬脚往上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山门到了。 说是山门,其实就是个石头牌坊。 两根老大的青石柱子,上头横着块石匾,刻着“落刀门”三个大字。 牌坊两边没墙也没门,就这么敞着。 牌坊底下站着四个值守弟子,深蓝劲装,腰悬长刀,站得笔直。 牌坊旁边有间小屋,门虚掩着。 见江景离上来,其中一个弟子迎了两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这位朋友,来落刀门所为何事?” 江景离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 “在下想加入落刀门,这是推荐信。” 那弟子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眉毛微微一动。 他抬眼看了江景离一下,嘴角似笑非笑地抿了抿,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回牌坊下,和旁边两个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个接过信,朝那小屋走去,敲了两下门,侧身进去了。 不一会儿,小屋的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出来,穿着和普通弟子不同的深青色长袍,面色平淡。 他上下打量了江景离一眼,开口道: “姓名。来自哪里。身份文牒带了没有。” “江诚,云岚郡临溪县人。” 江景离说着,从怀里取出身份文牒递过去。 中年人接过文牒,翻开看了看,又对了一下人,点了点头。 他把文牒递还给江景离,回头朝刚才那个弟子说了句: “王明,你带他去侧峰找林蝶林真传。” 王明应了一声。 他接过那封信,还给江景离,然后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平的: “走吧。” 江景离跟着王明往山上走。 进了山门,才算真正进了落刀门。 青石台阶一层一层往上铺,又陡又长,两旁的崖壁上刻着不少刀痕,深的浅的,旧的新的,有些已经风化得看不清轮廓。 偶尔有弟子从旁边经过,看见王明领着个生面孔,目光在江景离身上扫一眼,又移开了。 走了将近两刻钟,台阶才到尽头。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石坪,正前方是落刀门的核心区域,几座大殿依山而建,气势恢宏。 王明没有往主殿方向走,而是带着他拐进了一条岔路,沿着侧峰的山道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前。 比起主峰的威严,这里显得低调得多,院门虚掩着,门前种着几株老梅,枝干遒劲。 王明让江景离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他走出来,说林真传请他进去。 江景离跨进院门,便看见一个少女站在院中。 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纤长,穿一身素净的月白色练功服,长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五官生得极清秀,但眉宇间那股锐气让人无法忽视——像一柄刚出鞘的刀,锋芒毕露,生机勃勃。 十八岁的气田境,放在任何地方都是顶尖的天才,这份自信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她手里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刀,正站在院中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地面上,似乎刚才正在练刀。 见江景离进来,她收了刀势,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伸出手。 “推荐信。” 江景离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林蝶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确认无误,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平淡: “姓名。” “江诚。” “来自哪里。” “云岚郡临溪县,江家旁支。” 林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 临溪县她知道,云岚郡最东边的一个县。 江家她也略有耳闻,好像是临溪县当地数一数二的家族。 但一个旁支——她重新打量了眼前这个人一眼,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身上穿的是普通的灰布短打,看不出什么财力。 三千两银子对一个县城大族的旁支来说,理论上是一笔拿不出的巨款。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她脑中转了一圈便散了。 推荐信认钱不认人,落到谁手里都一样。 她将信随手搁在身旁的石桌上,开门见山地说道: “三千两银子,你就是落刀门的外门弟子。 从今往后,宗门的名头你可以用,地方上的势力不敢轻易动你。 你把钱交一下,我让人带你去——” “林真传,”江景离开口打断了她,“据我所知,这封推荐信还有其他用法。” 林蝶的话顿住了。 她重新转过头,认真地又打量了眼前这个人一眼。 除了目光之中带着些许自信外,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更看不出一丝有钱人的痕迹。 她原本根本没打算提第二种选择——每年一千两对一个县城家族旁支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说了也是白费口舌。 但没想到,他居然自己先提出来了。 “你知道得倒不少。”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兴趣: “确实还有其他选择。三千两加上每年一千两可不是小数目。 你有钱吗?” 江景离脸上露出窘迫的表情: “我爹死之前给我留了一点家底,为了出人头地,这些钱我愿意花。” 林蝶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她本来以为今天这趟差事就是例行公事,收三千两银子,打发一个来混名分的。 没想到这人居然主动往上加码。 每年多一千两的进账,对师尊来说终究是一件好事。 她的态度微微松动了几分,语气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完全是公事公办: “行。你多大?” “二十。” “什么修为?” “锻骨初期。已经是锻骨初期巅峰,差半步就能到中期。” 林蝶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不是嘲讽,也不是轻蔑,纯粹是被逗笑的。 一个二十岁还在锻骨初期的人,跟她说“差半步就能到中期”——就好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跟她说“我马上就能跑”。 这种天真的自信,配上他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实在有些滑稽。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初期就是初期,中期就是中期。 没有什么‘初期巅峰’,也没有‘差半步’。 行了,修为勉强算你够格。 接下来看刀法。 拔刀,接我三刀。” 她从石桌旁拿起自己的佩刀,连鞘握在手中,朝江景离走来。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第一刀劈来,势大力沉,直取中路。 第二刀斜削,角度刁钻,封住了退路。 第三刀横扫,看似平淡,实则暗藏变招。 三刀都没有动用任何真气,纯粹的刀法试探,每一刀都点到为止。 江景离以刚入大成的青石刀法迎了上去。 第一刀他挡得稳稳当当,脚下退了半步。 第二刀他堪堪格开,刀势已经开始发颤。 第三刀落下时,他的刀终于被震得脱手飞出,整个人连退数步才站稳。 林蝶收回刀,看了一眼地上的精钢长刀,又看了一眼江景离。 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这个江诚刀法表现不错了。 以前来拜师的人能接住他三刀的人并不多。 这小子接了三刀,虽然最后一刀脱手了,但刀势始终没散。 锻骨初期的修为,刀法倒是比修为强上不少。 在来拜师的记名弟子里,这份悟性还可以。 综合下来看,此人虽然还是垫底的料,但终归不是倒数第一,这样至少不辱没师尊的名声。 “还可以。” 她将刀重新搁回石桌上,语气比之前缓和了几分: “刀法比修为强。 行,你有资格当师尊的记名弟子。 现在交四千两银子,以后每年一千两。 从今天起,你就是落刀门的外门弟子,也是师尊的记名弟子。 以后叫我大师姐。” 江景离从包裹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银票,双手递了过去。 林蝶接过银票,没有点数,直接收入袖中。 然后看着江景离,语气比之前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温度: “行了,小师弟,欢迎来到落刀门。” 第 117 章 从不食言! 江景离站在原地,几次张口都没有出声,脸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表情。 “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不要扭扭捏捏。” 林蝶见他这副表现,直接开口道。 “大师姐,”江景离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开口问道,“我想问一下——怎么样才能成为师尊的亲传弟子?” 林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客套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师弟,忽然觉得这个人又可怜又可笑。 二十岁,锻骨初期,刚交了四千两银子换来一个记名弟子的身份,屁股还没坐热,就在问她什么时候能当亲传弟子。 她压下笑意,反问了一句: “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 江景离用力点头,语气里带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执着: “我从家族出来,把父亲留给我的家底都拿出来了,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回到江家,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好好看看。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江诚才是江家最优秀的子弟,没有之一。 所以我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成为师尊的亲传弟子,证明自己的不凡。” 林蝶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确实有点傻,但傻得不让人讨厌。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觉得你天赋怎么样?” “我觉得还可以。” 江景离不假思索地答道: “在家族里,周围人几乎都不如我。 我靠自己练到了锻骨初期巅峰,差半步就能到中期。” 林蝶差点又笑出声。 她忍住笑,换了个问法: “我是师尊的亲传弟子。 那你猜猜,我是什么年龄?又是什么武道境界?” 江景离也是忍住笑,他对林蝶的修为年龄清清楚楚,但是这个时候肯定不能实话实说的。 他假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师姐看着比我年轻,应该十八九岁? 修为的话——我猜师姐应该有锻骨后期,或者锻骨圆满。 否则也不可能三刀就击败我。”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我留了手,才用了三刀? 如果不留手,一招就够了。” “不可能。” 江景离摇头,语气很笃定: “我自认刀法在同境界中还算不错,锻骨境内没人能一刀击败我。” 林蝶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想过没有,如果我只是锻骨境,凭什么当师尊座下弟子的大师姐? 你再猜,往大了猜。” 江景离皱起眉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思索。 过了好几息,他才试探着开口: “难道师姐是炼血境? 十七八岁的炼血境——这怎么可能?” “再往大了猜。” “炼血后期?炼血圆满?” 江景离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再猜。” “总不会是宗师吧?” 江景离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实则他心中也是乐得不行,这大师姐还来劲了。 林蝶嘴角一抽,差点被气笑: “宗师? 炼血境到宗师中间隔着多少境界,你倒是一口就蹦上去了。” 她摇了摇头,不再逗他: “我今年还未满十八,气田境初期。” 江景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不可思议,再到一丝恰到好处的沮丧。 他喃喃自语般说道: “怎么可能……我们江家主脉的老祖,六十多岁也才是气田境初期。 师姐你十七八岁就……这也太夸张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失落: “我要是有这个境界,回到江家,谁还敢小瞧我。 这江家的掌舵人主脉当得,我旁支的江诚也能当!” 林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优越感被轻轻挠了一下。 被一个同门师弟用这种震惊崇拜的眼神看着,就算她性子再冷,也多少有些受用。 她走上前,伸手搭在江景离的肩膀上,一缕真气从掌心透出。 江景离的肩头微微一沉,脸色瞬间大变,这是真气的质感和压迫感。 “真的是气田境……”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被这个事实彻底击碎了最后一点侥幸。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林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心: “大师姐,二十岁的锻骨初期真的没有机会成为师尊的亲传弟子了吗?” 林蝶收回手,看着这个被现实打击得体无完肤却还不肯放弃的师弟。 她忽然觉得这人确实有点意思。 傻是傻了点,天真是天真了点,但这份执着倒是真的。 她难得地放缓了语气: “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哪天你的境界能追上我,我不介意在师尊面前帮你推荐一下。” 江景离用力点了点头,像是要把这个承诺刻进骨头里。 “大师姐,这话我可记住了。 我一定会努力的,总有一天,我会追上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师姐你等着。” 林蝶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客套的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笑。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敷衍的鼓励: “好,我等着。 你努力吧,要是哪天你能超过师姐的修为,我一定在师尊面前保举你,让你成为师尊的亲传弟子。” “师姐,此话当真?” 江景离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林蝶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更乐了,随口笑道: “我林蝶说话,向来一言九鼎,从不食言!” 江景离用力点了点头。 低下头的那一瞬间,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今天在这里装傻充愣,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跟这位大师姐套近乎。 他更多的是为了解沈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他现在接触不到沈鸣本人,唯一能近距离观察的突破口,就是林蝶。 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弟子,从她的言谈举止里,多少能反推出师父的影子。 林蝶提起自己的修为时,语气坦然,不倨傲也不谦虚。 她给出承诺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敷衍到让人觉得虚伪,也没有认真到让人觉得他在痴心妄想。 她被他逗笑时,既不刻薄也不过分亲近。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说明不了什么,但放在一起,至少能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沈鸣对弟子的培养不是打压式的,他给了林蝶足够的底气和自由。 一个能培养出这种弟子的师父,人品大概率不会太差。 当然,这只是从林蝶身上反推出来的侧面信息,不能全信,但至少为他下一步接触沈鸣提供了一个参考。 至于林蝶给他的那个承诺——她以为自己在说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空话。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口中这个“天真到有点傻”的师弟,根本不需要追上她。 他早就走在她前面了,只是她看不见而已。 林蝶吩咐完后,方才领路的杂役便走了进来,朝江景离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景离跟着他出了院子,这回没有往侧峰走,而是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朝主峰方向行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石阶渐渐宽阔。 路过的弟子也多了起来,大多步履匆匆,见江景离跟着杂役往主峰走,目光在他身上扫一眼便移开了。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比周围那些依山而建的建筑气派得多。 院门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一列刀痕般的字——录籍堂。 院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值守弟子,腰悬长刀,站得笔直。 杂役上前通报了一声,其中一个弟子看了江景离一眼,转身进去。 片刻之后,他走出来,说执事在偏厅等他。 江景离跨进院门,院内很安静,正厅的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立着几排木架,架上码着密密麻麻的卷宗。 两个文吏模样的年轻人正低头抄录什么,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从窗口传出来。 他按指引拐进左侧的偏厅,一个穿着深青色长袍的中年人正坐在一张红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登记册,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中年人抬眼看了他一下,放下笔,伸出手。 “身份文牒。” 江景离从怀中取出文牒,双手递了过去。 中年人接过,翻开看了看,又抬眼对了一下人,便开始往册子上登记。 他写得很快,显然这套流程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江诚,二十,锻骨初期。 沈长老的推荐信入门,也是沈长老的记名弟子?” 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是。” 中年人没有再问什么,把剩下的几栏填完,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制的身份令牌,又从身后的木柜里拿出一套叠好的深蓝色劲装和一把制式长刀,一并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身份令牌,收好。 衣服是外门弟子的制式劲装,刀是宗门统一配发的。 每月月初外门弟子可以凭令牌去丹堂领一份基础的修炼丹药、去内务堂领一份基础月奉。 不过,通过沈长老推荐入门的外门弟子没有这些东西。 其他方面,沈长老的记名弟子待遇和正常的外门弟子相同。 其他的规矩自己看手册。” 他从一摞小册子里抽出一本,压在衣服上面,然后低头继续翻他的册子,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从始至终,他的态度谈不上恶劣,也谈不上热情,所有流程都是公事公办。 江景离将东西一一收好,转身出了偏厅。 院中那两个文吏还在沙沙地抄着卷宗,正午的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他从那些名字中间穿过,跨出院门,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 从现在起,他就是落刀门的外门弟子了。 第 118 章 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江景离从录籍堂出来,跟着一位杂役弟子沿着石阶往下走,穿过一片松林,便到了通过推荐进入宗门的外门弟子住处。 这一带在外门区域的最边缘,靠近侧峰的山壁,散落着数量不少的木屋,依山而建,错落不齐。 比起主峰那边青砖灰瓦的规整院落,这里更像是被随手搁置的边角料。 每间木屋独门独户,不大,但胜在清静。 他的屋子在最外侧,推窗能看见一片松林和远处主峰的轮廓。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木椅,墙上嵌着一盏油灯。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音。 他把身份令牌、制式劲装和佩刀一一收好,在床边坐下,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刚坐下没多久,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推门进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外门劲装,面皮白净,嘴角挂着笑,看上去像是个自来熟。 他一进门便拱手道: “这位就是新来的师弟吧? 我叫孙平,也是通过推荐进来的,在宗门待了好几年了。 听说沈长老那边新来了个记名弟子,特意过来认个门。 以后大家都是同门师兄弟,多照应。” 江景离起身还了一礼,请他坐下。 孙平也不客气,在木椅上落座,先是扯了几句闲篇,问他是哪里人、之前在哪儿学的武,又感叹了一番外门弟子的不容易。 说到感慨处,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 “师弟,咱们这些走后门悄悄进来的,说句不好听的,都是后娘养的。 不受重视,处处低人一头。 能走到哪一步,全靠自己争气。” “我不是!”江景离说。 孙平一愣,脸上那副感慨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难道是自己找错人了? 身份来历都对得上,不应该啊! “我是花了钱光明正大进来的!”不等孙平开口再问,江景离直接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自信。 孙平:“......” 他的嘴角抽了抽,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年轻人,心里那股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同病相怜的气氛瞬间散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只能干笑两声,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搁在桌上。 “师弟,我看你也是真心想在宗门学点本事的。 咱们这些外来户,不抱团不行。 这本刀法心得是师兄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外门的授课堂教不到这么细的东西。 师弟刚入门,拿回去好好研习,能少走十年弯路。 一千两,交个朋友! 师弟拿着它,以后在外门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找我。 咱们这些人,不互相帮衬,还能指望谁?” 他靠在椅背上,等着对方的反应。 按以往的经验,新人听到这个价格要么面露难色要么直接拒绝,他便可以顺势把话题引向那些“不交钱的后果”。 会被处处刁难,尽不到作为外门弟子的责任,最终被剥夺弟子身份逐出宗门。 这些话不用明说,但对方一定能听懂。 然而江景离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一千两,好说。” 江景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也明白孙兄你也是替人办事跑腿,都不容易。 我理解孙兄的难处,定然不会让孙兄难做。 这件事先不用着急,我想先问问孙兄一些事情。” 孙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 只是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灿烂了几分,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感慨: “江兄能理解我的难处,可真是让我松了口气。 说实话,这种事我也不想干,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解释。 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这个笑容里了——他只是一个跑腿的,上面的人要吃肉,他只能跟着喝口汤,而且还是兑了水的清汤。 江景离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转而开始打听宗门里的各种情况。 他问落刀门的核心传承怎么才能接触到,问外门弟子有没有机会学到更高深的功法,问沈长老在宗门里的为人如何,问林蝶好不好相处。 孙平一一答了,答案很不乐观。 核心传承只有从小培养的嫡系弟子才有资格接触,半路出家的想都不要想。 即便是次一些的功法,也需要熬年头、攒贡献,或者在宗门大比中拿到名次才有可能。 至于沈长老,在宗门里地位特殊,为人倒是不错,信誉也好,但和他打交道要花大价钱。 林蝶嘛,天才,高冷,十八岁气田境,整个落刀门年轻一代也找不出两个能和她比肩的。 该问的都问完了,江景离将话题重新拉回那本刀法心得上。 “孙兄,这本刀谱,一千两我是真不能买。” 孙平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 “江兄这是逗我玩? 我今天来,可不单单是代表我自己。 这其中的利害,江兄心里应该清楚。” 江景离摆了摆手: “孙兄你看你,着急了不是? 不是不买,是买了用不上。 我现在是沈长老的记名弟子,每月都要跟着沈长老学刀法。 沈长老的指点,孙兄也知道,分量跟这本心得不一样。 所以这刀谱,我实在是用不上。” 孙平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盯着江景离看了好几息,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 “你是沈长老的记名弟子? 第二种? 每年额外交一千两的那个? 你一个临溪县江家的旁支,哪来这么多钱?” “这种事我能拿出来骗人吗?” 江景离笑了笑: “孙兄要是不信,回去核实一下便是。” 孙平的嘴角抽了抽。 他知道对方没有撒谎——这种事一查便知,没人会蠢到在这种事上作假。 一千两的大买卖瞬间变成了一单根本没法做的生意,他今天这趟算是白跑了,白瞎他浪费这么多口水和精力。 他站起身,脸色阴沉,拱了拱手便要往外走。 今天戏耍他的事情记下了,留待以后算这笔账。 “孙兄留步。” 江景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兄手里这本刀谱,一千两我是肯定不会要的。 但我出一百两,买孙兄这本刀谱。 不为别的,就为交孙兄这个朋友。” 孙平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江景离看着他,语气很随意: “一千两你能拿多少,孙兄心里比我清楚。 这一百两可是全归孙兄自己。 孰轻孰重,孙兄看得清楚吗?” 孙平愣了好一会儿。 他跑一趟腿,一千两里他只能落二十两的辛苦费,剩下的全要往上交。 但这一百两是私下的交易,一个铜板都不用上报。 他脸上重新浮起笑容,这一次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灿烂,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江兄此言当真?” “自然是当真。 我见孙兄一见如故,只恨相识太晚。 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孙平猛地一拍大腿,上前两步握住江景离的手,用力摇了摇: “我也是! 我第一眼见到江兄,就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说这是什么缘分? 咱俩简直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说话间他利索地将刀谱重新递到江景离手中。 江景离接过刀谱,翻了两页,然后抬起头看着孙平,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孙兄,有件事还得跟你说一下。 我身上的银子刚刚都交给林师姐了,一分不剩。 不过我在云岚城的钱庄还存了些家底,一百两还是拿得出来的。 只是这刚上山,不好立马下山去取。 给我一点时间,最迟一个月,一定给孙兄送过去。” 孙平的脸色微微一紧,但很快又松开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对方是登记在册的沈长老记名弟子,不可能为了赖一百两银子就卷铺盖跑路。 他正要开口,江景离又补了一句: “咱们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这点信任总该有吧?而且,凡是给我打过交道的人,没有人不说我的口碑好。” 孙平的话被堵了回去,只能笑着点头: “信,当然信。口碑不好的人根本不可能有江兄的谈吐举止。 而且,我们亲兄弟之间,谈什么信不信的,俗了。” “好。那这段时间,外门这边还劳烦孙兄帮忙照应。 我知道总有些事情是门规照顾不到的,孙兄在这边人头熟,有什么风吹草动,提前跟兄弟说一声。 这份情,兄弟记在心里。” 孙平拍了拍胸脯,干脆利落地说道: “放心。 以后在这外门,你就是我亲兄弟。 小事不用你操心,大事提前跟你说。 不会有不开眼的人来惹你。” 江景离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孙平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离开了。 江景离站在门口,目送孙平的背影消失在松林小径中,然后将那本刀谱随手搁在桌上,在床边坐下。 他并不在意那一百两银子。 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能用银子解决的事,从来不是大事。 但银子怎么给、给多少,其中的分寸必须拿捏好。 给得太痛快,对方会觉得他是一头肥羊,今天孙平来,明天就会有李平、赵平接踵而至。 给得太抠,又会立刻翻脸,凭白给自己添堵。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他刚到落刀门,有太多事要做——修炼、打探消息、摸清宗门格局、观察沈鸣的为人。 这些才是正事。 他不想把精力浪费在一个跑腿的外门弟子身上,更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 能用一百两暂时稳住局面,给自己争取一个月的时间,这笔买卖不亏。 但这不代表他会一直忍着。 一个月之后,如果孙平识相,这件事就此翻篇。 如果孙平胃口太大,他不介意在宗门之外让其消失。 到那时候,这一百两会原封不动地回到他手里,连同孙平这些年替他攒下的家底也顺便收回来。 他只是暂时不想费这个力气,不是没有这个能力。 不过,无论事情是哪种走向,这一个月他都有必要和孙平维持不错的关系。 孙平识相,能为后续的合作打下基础。 不识相,也能为杀死孙平打一些掩护。 第 119 章 想占落刀门的便宜,是真踏马难! 七日时间匆匆而过,这天是靖国历一百五十年,十一月初十。 李多余来到这个世界成为江景离已经六十五天了。 江景离正在屋中打坐,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来人自报家门,周元朗。 是沈鸣五个记名弟子的一个,排行第三。 因为沈鸣还有两位亲传弟子,所以江景离称呼其为五师兄。 两人在这七日里已经见过两面。 头一回是江景离主动找上门去,花了几两银子请他喝了顿酒,把宗门里的事打听了七七八八。 第二回是周元朗回访,两人又聊了半个下午。 周元朗是苍梧县周家的嫡系,但在落刀门这种地方,一个县级大族的嫡系也没什么排面,更不可能端什么架子。 在江景离没来之前,几个记名弟子里就数他的身份最低。 另外三位都是郡级出身,住在靠里的精舍处,平日里也不怎么用正眼瞧他,彼此几乎没什么联络。 再往上,林蝶和另一位亲传更是不同世界的人。 再加上沈鸣的弟子在宗门一直受到若有若无的排挤,所以这几年周元朗在宗门里其实挺孤独的。 直到江景离来了,他的处境才稍微好了一点。 这个小师弟出身比他还不如,但正因为如此,两人反而能说到一块去——都是县城出来的,谁也甭嫌谁。 周元朗难得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江景离也正好需要一个熟悉宗门的情报源,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这七日来,江景离的日子过得还算清净。 那一百两银子的效用立竿见影,孙平不仅没有再上门,外门那些琐碎的麻烦也一件没有落在他头上。 借着这份清静,他把宗门的环境摸了个大概。 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能翻的东西都翻了,然后得出一个结论——想占落刀门的便宜,是真踏马难! 基础福利没有他的份,授课内容对他来说用处不大,刀法讲解更是远不如他自身的底子。 藏书阁一层对外门弟子开放,他进去翻了翻,里头的功法都是最基础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专门防着他们这些花钱进来的,品级还不如青石刀法,更不用说和磐石刀法比。 真正的好功法全锁在楼上,想上去?贡献点拿来。 贡献点得靠完成任务积累,前一个月适应期没任务,一个月之后就得定时给宗门当牛做马才能拿到贡献点。 想来想去,唯一能白占的便宜就是食堂——饭管饱,菜不要钱。 但想吃好点的?得自己出钱。 他去丹堂转了转,更踏马离谱。 淬体丹、养身丸,卖给他的价格跟外面一模一样,有些甚至比外面还贵几分。 而那些从小培养的正经弟子,买同样的东西能打八折,核心弟子打六折的都有。 摆明了就是知道他们这些走后门或者花钱进来的弟子有钱,能宰一点是一点,一丁点便宜都不让占。 站在正经弟子的角度,宗门这一套可真是大快人心。 可惜他江景离是花钱进来的那个,只能说这落刀门是真踏马操蛋! “师弟,走了。” 周元朗在门外又催了一声。 江景离收了功,起身开门。 周元朗站在门口,一身洗得发白的外门劲装,脸上挂着惯常的憨厚笑容。 两人沿着石阶往侧峰走去,每月这一天沈鸣都会为弟子讲授刀法,周元朗是来叫他同去的。 路上两人边走边聊。 江景离问了几句沈鸣平日讲课的内容,周元朗一一答了,又顺势说起几个同门的情况。 这些信息江景离在之前两次喝酒时已经知道了大半,此刻再听一遍,算是印证。 沈鸣门下共七名弟子。 大师姐林蝶,沈鸣的衣钵传人,落刀门两位真传之一,十八岁气田境初期,天资卓绝,为人清冷。 二师兄霍戈,来自云岚郡外,三十岁出头,通脉境初期,常年闭关修炼,偶尔出现也只与林蝶说几句话,对他们这些记名弟子连正眼都欠奉。 倒不是刻意轻慢,纯粹是不在一个层面上。 记名弟子五人,按入门顺序排列,周元朗排第三,江景离排第五,是最晚入门的小师弟。 另外三人都是来自郡一级世家的子弟,其中最让江景离在意的是来自云岚郡一流世家王家的子弟,王若明。 在记名弟子中排名第四,年龄只有十五岁,但是修为已经是锻骨中期。 江景离在意他的原因不是因为他的武道修为不错,是因为他的亲生母亲是杜月茹,是江景离同母异父的亲兄弟。 王若明这个人,江景离早在云岚城查情报时就知道了。 他同母异父的亲弟弟,杜月茹联姻嫁给王守信后所生。 以王若明的资质,走正规途径也能拜入落刀门当个正儿八经的外门弟子,但王家偏偏让他拿了推荐信来当沈鸣的记名弟子。 周元朗说,王家似乎还想再送一个人进来,被沈鸣拒了——一个家族只能收一个,这是沈鸣定的规矩。 两人说着话,已到了侧峰那处院子附近。 周元朗停下话头,朝院门努了努嘴: “到了。” 江景离抬眼望去,院门虚掩着,门前那几株老梅依旧静静地立着,一如八日前他第一次来时。 只是这一次,他是以名义上自己人的身份再次踏入这里。 江景离和周元朗走进院子时,蒲团已经摆好了。 七枚蒲团分前后两排,前排两枚,后排五枚,从左到右一字排开。 周元朗轻车熟路地往后排走,在第三个蒲团坐下,又指了指最右边那个,示意江景离坐那里。 江景离落座后扫了一眼前排那两枚空着的蒲团,又看了看周围。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两个杂役站在墙角,垂手而立,一言不发。 他侧头看向周元朗: “三师兄,我们是不是来太早了?” “不早不早。” 周元朗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我们两个都是县城出来的,跟人家郡里来的比不了。 早到一点是应该的,省得到时候慌慌张张的,给人留话柄。” 江景离心里笑了一声。 好家伙,你是跪习惯了站不起来了。 他倒没有这种自觉低人一等的习惯,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现在这阶段,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低调为上,先忍上一手也无妨。 周元朗见他脸上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便又开口道: “师弟,我知道你年轻气盛。 在县里的时候周围人都不如你,觉得自己天资不凡,跟别人不一样。 但你在这待上几个月就明白了——我们这些县城出来的,跟他们真的没法比。 实力差距太大了。 你要是还这么不服气,迟早要吃大亏。” 他说得很诚恳,诚恳到江景离都不好意思反驳。 虽然心里有些想笑,但面上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三师兄放心,你说的我都明白。 我这人向来本分,出了名的脾气好,做人做事都是有口皆碑的。” 周元朗见他听进去了,脸上露出几分高兴。 这些年在落刀门受的挫折太多,自信都快磨没了,今天终于在小师弟面前找回了一点当师兄的感觉。 他趁势指了指前排那两枚蒲团: “前面那两个位置,是林师姐和霍师兄的,他们是亲传弟子。 我们这五个蒲团从左到右是按入门时间排的,第一个是入门最早的冯师姐,第二个是杨师兄,第三个是我,第四个是王师弟,最右边那个是你的。 层次分明,有条有理,事情才不会出乱子。 都是大师姐定的。” “分得倒挺清楚。” “林师姐做事就是心细。”周元朗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她虽然性子冷,但该管的都会管好。” “师尊呢?”江景离顺势问道。 “师尊倒不太在意这些细节。” 周元朗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但他重规矩。 比如他收了我们的钱,就按记名弟子的标准教我们,该讲的东西从不藏着掖着。 他不会因为你是王家嫡系就多教你几招,也不会因为我是县里来的就敷衍了事。 反正就是——除了大师姐,他不会特别喜欢哪个弟子,也不会看不上哪个弟子。 你交了钱,该得的都能得到。 但你想多拿,也得按他的规矩来。 多拿多少,就要多交多少钱。” “怎么说?” 周元朗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墙角那两个杂役听了去: “比如每个月初十这堂课,是所有记名弟子都有的,算在年费里。 但你要是想单独让师尊给你开小灶,一个时辰一千两。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江景离沉默了。 这补课费是真踏马的贵。 补不起,根本补不起! 江景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周元朗这番话虽然简单,但和他之前从林蝶身上推断出的信息完全吻合。 一个靠卖推荐信名额赚钱的客卿长老,能让弟子对他保有一份敬意,这本身就侧面反映了他的为人。 第 120 章 师姐,你这一笑给我带来了杀身之祸 一刻钟的时间很快过去,就在江景离在心中开始亲切问候这位三师兄的家人时,三道身影陆续走进了院落。两男一女,正是另外三位记名弟子。 周元朗立刻站起身。 江景离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里恨不得上去给他两个大逼兜让他清醒清醒——你怎么就这么能舔。 但周元朗站都站了,他一个人坐着反而更显眼,只能勉为其难再忍一手,也跟着站了起来,朝来人拱了拱手。 走在最前面的是冯心兰,入门最早,在记名弟子中排第一。 她朝两人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跟在后面的杨师兄也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最后进来的是王若明。 他扫了江景离和周元朗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径直走到自己的蒲团前坐下。 江景离和周元朗也重新落座。 王若明在自己的蒲团上坐定,整了整衣袍,这才转过头看向江景离。 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了一遍,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到手的物件。 “你就是新入门的江师弟?” 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笃定: “有个小忙,一会儿你得帮一下师兄。” 江景离眉头微皱,语气平淡: “我没有帮助他人的坏习惯。” 周元朗在旁边面上一紧,心里暗暗叫苦。 这小师弟终究还是年轻气盛,他方才那番劝诫算是白说了。 但他也没有开口打圆场——他不想卷入这场是非。 王若明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作为王家的人,虽是小宗嫡子,但郡级一流家族的出身摆在那里,在这落刀门里,同是记名弟子的几个人谁敢不给他面子。 一个临溪县江家的旁支,跟他差了多少层身份,自己主动打招呼已经是给脸了,居然敢对自己如此回话,反了天了!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王若明的声音冷了几分。 江景离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 “不知道。” “我来自云岚郡王家。” “然后呢?” 王若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几个记名弟子里,冯心兰和杨师兄都出身郡级,彼此之间尚有几分顾忌,但一个小小的县城旁支,他根本不需要顾忌任何东西。 他压住火气,语气里带上几分讥讽: “在小地方称王称霸惯了,不知道世界有多大。 以后我会慢慢让你知道世界有多大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我也给你个机会。 每个记名弟子入门时都有一次单独向师尊提问的机会,一会儿你把这个机会让给我。 我会酌情考虑以后怎么对待你。” 江景离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怎么着,我的好弟弟,你的名字想上我的小木牌了? 我可不介意往清漪河多扔一个人进去。 王若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江景离的侧脸,目光像是要把这个人钉在地上。 一个小小的县城旁支,一个刚入门的新人,居然敢当着冯师姐和杨师兄的面如此不给他面子。 但他没有发作。 这里是沈鸣的院子,不是他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他只是狠狠地瞪了江景离一眼,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给我等着。” 说完便转过头,不再开口。 周元朗坐在旁边,脸上满是复杂。 他看着江景离,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心里既有些担心,又有些恨铁不成钢。 明明自己方才还苦口婆心地劝过,让他低调行事,不要跟郡里的人起冲突。 这才过了多久,就把王若明得罪了个彻底。 他知道王若明的性子,这位郡里来的小少爷绝不是吃了亏会咽下去的人。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已经开始盘算以后要怎么跟这个小师弟划清界限了。 王若明他惹不起,江诚这小子愣头青不怕,他可是过了冲动的年纪,他怕! 冯心兰和杨师兄都意味深长地看了江景离一眼。 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也有一丝极淡的好奇。 这个新来的小师弟,和他们见过的所有记名弟子都不太一样。 但两人都没有开口,只是收回目光,各自沉默。 江景离对这些目光并不在意。 他坐在蒲团上,面色平静,心里却在盘算着王若明的威胁等级。 在宗门里,他并不怕王若明。 宗门有门规,沈鸣有规矩,在规矩之内,王若明手段有限,很难威胁到气田境后期的他。 真正让他需要费些心思的,是下了山之后的事。 王若明要报复,会动用王家的力量。 以王若明小宗嫡子的身份,调动气田境的护卫应该不是难事,但想调动通脉境的高手,没那么容易。 通脉境在郡一级的家族里都是中高层,不是一个小辈能随意驱使的。 就算他真能调动,他江景离也不怕,他手中还有底牌和手段。 相比较这些还在远处的麻烦,眼下这点事根本不值得他伏低做小。 他来这里是为了更高的武道传承和修为,不是来当孙子的,最起码不会当王若明这个二货的孙子。 片刻之后,又有两道身影走进院中。 林蝶依旧是一身月白色练功服,长发用银簪高高束起,眉宇间那股英气一如往常。 霍戈跟在她身后,三十岁出头,面容冷峻,穿一身深青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和他的人一样朴素而冷淡。 几人同时起身行礼。 霍戈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在谁脸上都没有停留,径直朝前排走去。 王若明脸色更难看了。 刚刚被一个县城旁支顶撞,现在这个外郡来的还是这么目中无人。 但他也只能忍着,霍戈的实力和辈分都摆在那里,不是他能招惹的。 林蝶倒是朝每个人都点了点头,走到前排时目光落在江景离身上,轻笑了一下。 这笑纯粹是因为忍不住,只是看到这个憨憨师弟就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副一本正经的二愣子发言,忍不住想笑。 王若明看在眼里,心中的怒火又添了几分。 这位大师姐对其他人向来不假辞色,偏偏对这个刚入门的废物师弟笑了。 这算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故意的? 她是不是对这个废物有意思? 他越想越气,脸上的阴沉已快压不住,只能低下头,死死盯着膝前的蒲团。 林蝶正要坐下,江景离却忽然站了起来。 他先是朝林蝶行了一礼,然后一脸认真地说道: “禀告师姐,我有话要说。” 林蝶微微一愣,看了他一眼: “说吧,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师姐,你刚刚对我笑了,这给我带来了杀身之祸!” 林蝶:“......” 其他人:“......” 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林蝶也愣住了,随即有些无语地笑了一声: “我笑一笑还笑出错了? 你倒是说说,谁要杀你?” 江景离一脸无辜,语气却极其认真: “王若明要杀我! 你看看他的表情。 他现在恨不得要吃了我。 方才他一进来就对我有意见,想让我把提问师尊的名额让给他,我拒绝了,他就对我起了歹心,说要教训我。 后来霍师兄进来没有正眼看他,他心里又添了几分怒气。 这些怒气不敢向二师兄身上撒,只能往我身上撒。 然后刚刚师姐你又对我笑了一下——完蛋! 他现在心里肯定盘算着怎么杀了我,即使在宗门我能保住一条命,一旦下了山,他肯定会指使王家的人悄悄地杀了我! 师姐,我还不想死,我心中的理想还没有实现! 我作为师尊的记名弟子,也是你的小师弟,这种事你不能不管吧?” 林蝶:“......” 王若明:“......” 全场皆惊。 周元朗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小师弟。 冯心兰和杨师兄同时抬起头,看向江景离的目光里满是意外。 霍戈的目光也终于从虚无中收了回来,落在江景离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而王若明的脸已经从青转白,从白转红。 他在心中把江景离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幸亏他不知道江景离和他是一母同胞,否则他现在估计已经要爆炸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县城来的废物居然敢当众把这件事捅破,还捅得如此理直气壮。 他赶紧站起身,声音都有些发紧: “大师姐,还有二师兄——我没有! 都是他信口雌黄在说谎!” “有没有说谎,你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了。” 江景离语气依旧平淡: “师姐,我跟你说过的,我父亲留给我的家底都拿出来了,就是为了来落刀门奔一个前程。 我只想好好练武,不想卷入这些是非之中。 还请大师姐为我主持公道。”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王若明身上。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半天,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直习惯在暗处施压,用身份和权势让对方恐惧,但从来没遇到过敢把所有事都摊在太阳底下的人。 这个江诚不仅摊了,还摊得如此坦然,如此理直气壮,像个什么都不懂的憨货,偏偏每一句话都踩在最要命的地方。 林蝶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浮现出忍了但没有忍住的笑容。 因为人无奈的时候真的是想笑。 这种事也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她真不知道该说这个师弟是天真还是缺心眼。 但她终究没有笑出声来。 她是大师姐,该端的架子还是得端。 她收了笑意,语气端得很正: “无论方才那些是真是假,宗门有门规,师尊也有师尊的规矩。 在这规矩之内,若有人无故为难你,无论是我也好,师尊也好,都不会坐视不管。 你们两个,都听明白了吗?” 这话是对两人说的,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在给王若明划一条线。 王若明咬了咬牙,躬身道: “师姐放心,我明白。” 江景离也点了点头: “师姐放心,我这个人一直都是守规矩的。 宗门的规矩也好,师尊的规矩也好,大师姐、二师兄的规矩我都会遵守的。” 第 121 章 我怕自己会死! 霍戈看着江景离,冷峻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平时从不跟记名弟子多话,但这个小师弟方才那番操作实在让他有些绷不住。 当众告状扯上自己,还告得如此理直气壮,这种事在沈鸣门下从没发生过。 他摇了摇头,语气不轻不重: “我的规矩很简单——以后有麻烦,别往我身上扯。 别拿我当枪使。” 说完他转头看向王若明,脸上的笑意已消失无踪,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人有时候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不要把自己放在不该有的位置上。 否则不仅是自寻烦恼,也是在给别人添麻烦。”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王若明,只是朝林蝶微微点了点头,便在自己的蒲团上坐下。 林蝶也没有多说什么,重新坐回蒲团上,只是目光在王若明身上多停了一瞬,那眼神里的意思,他自己品。 王若明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江景离则是朝霍戈拱了拱手,一脸真诚地说道: “二师兄的话,师弟谨记在心。” 他说得一本正经,但配上方才那番操作,怎么听都像是在顺杆爬。 霍戈没有开口,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抽。 他也分不清这个小师弟到底是真二愣子还是纯粹不要脸。 林蝶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无奈。 这场闹剧到此为止,但所有人都知道,王若明今天这个脸面丢得是有点大。 众人刚落座,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 那脚步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江景离抬头看去。 一个穿着灰布长袍的老人正从院门外走进来。 年近六十,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用旧了但从未弯折过的刀。 头发灰白相间,用一根旧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间普通武馆里退了休的老教头,和“客卿长老”这四个字扯不上半点关系。 但他的脸色不太对。 不是大病初愈那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常年在他体内一点一点地抽走气血,从骨子里往外透着寒意。 他从后排经过时,一股极淡的凉意从江景离身侧掠过。 不是风,这个院子里没有风。 那股凉意轻得像有人在他身旁无声地掀开了一角深冬的门帘,转瞬即逝。 江景离的手指微微一动,没有声张。 余光里,前排几个人都没有任何反应,显然早已习惯。 沈鸣走到主位前,转过身。 所有人同时起身,躬身行礼。 “拜见师尊。” 沈鸣点了点头,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在看到江景离时多停了极短的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一个老人在确认一个新面孔确实坐进了他的院子里。 沈鸣示意众人落座,随后从蒲团旁抽出一柄木刀,刀身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块削出形状的硬木,握在他手里却像握着一段沉默的时光。 “今天讲刀法基础变式。”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很实: “基础不是低级。 基础的变式,是刀法从学到用的第一步。 一个人能走多远,看的就是这一步走得有多稳。” 他从最基础的起手式开始讲,怎么握刀,怎么调整腕力,怎么在挥刀的瞬间转移重心。 这些动作在座的弟子都练过无数次,但沈鸣讲的和授课堂完全不是一回事。 授课堂的教头只会告诉你“刀要这么劈”,沈鸣会告诉你为什么这么劈。 每一寸力从腰到肩,从肩到肘,从肘到腕,最后从腕到刀尖,哪个环节泄了力,哪个角度吃不住劲,他全拆给你看。 木刀在他手里缓缓劈出,动作慢得像个老人在河边撒网,但江景离盯着那条刀锋划过的弧线,发现弧线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抖动。 从基础发力讲到变式衔接,从变式衔接讲到意境揣摩,沈鸣的讲解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往下剥,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接近核心。 前半段讲的还是招式,到了后半段,他已经在讲意——刀刃未至,意已先行;刀身已收,意犹未散。 讲到后面,前排的几个人已经开始皱眉,周元朗更是满脸茫然。 后半段的内容显然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江景离却越听越专注。 他不在乎那些招式,他有自己的刀法。 但沈鸣讲的那些关于“意”的东西,正正戳中了他卡在圆融到圆满之间的瓶颈。 那层膜他触摸到过无数次,今天终于隐约摸到了捅穿它的方向。 沈鸣的声音忽然停了。 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他放下木刀,拿起蒲团旁的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后排最右边那个位置上。 “江诚,你是第一次听课。 按规矩,有一次提问机会。 和刀法有关的。问吧。” 江景离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站起身朝沈鸣行了一礼,然后坦然道: “弟子方才听课有所收获,但心中还有许多疑惑尚未理清。 弟子想把这次提问的机会暂且留着,等回去把今天讲的东西消化之后,再来向师尊请教。” 沈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可以。你有一次提问的机会。 什么时候想问了,在每一次授课结束以后可以提。” 旁边的王若明冷哼一声,小声嘀咕了一句: “装模作样。听不懂就听不懂,还‘留着’,真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江景离没有理会他,只是朝沈鸣再次躬身行礼,然后重新坐下。 他不需要在今天问任何问题,今天这一堂课他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 那层膜已经捅开了一道缝,他今晚要进岁月塔,把它彻底碾碎。 磐石刀法圆满,近在咫尺。 这一年的记名弟子费用,光是今天这一个时辰的课,就已经值了。 沈鸣放下茶杯,扫了一眼院中众人,说了句“没什么事就散了吧”。 几个弟子正要起身,王若明忽然站了起来。 “师尊,弟子刚刚听课有所感悟,想和江师弟切磋几招,还请师尊准许。” 他说得冠冕堂皇,目光却直直落在江景离身上。 沈鸣没有直接说行或不行,只是把目光转向了江景离。 江景离笑了笑: “王师兄,你是锻骨中期,我是锻骨初期,这切磋不公平。 我拒绝!” “什么公平不公平?” 王若明冷笑一声: “我才十五岁,你都二十了,这有什么不公平的?” “你要这么说的话——” 江景离看着他,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那你是郡里王家的小宗嫡子,我是县里江家的旁支,这更不公平了。 我还是拒绝。” 王若明被噎了一下,正要再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不是号称半步锻骨中期吗?” 林蝶靠在蒲团上,随口说道。她总觉得这个小师弟身上藏了点什么,正好王若明这块试刀石送上门了。 此言一出,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甚至连沈鸣都是微微一愣,半步锻骨中期?这是什么境界? 江景离嘴角一抽,转头看向林蝶,却只看到她脸上挂着极淡的笑意。 连沈鸣都微微侧目看了林蝶一眼,又略带好奇地看向江景离。 林蝶没管这些目光,笑着继续说了下去: “半步中期和中期,这不都是中期吗? 习武就要经常切磋,这样才能更快进步。” 王若明见大师姐都替他说话了,腰板挺得更直了: “师弟,大师姐都说了,你还要拒绝吗? 刚才你可是亲口说的——大师姐的规矩你都会遵守。 这话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江景离沉默了一息,然后叹了口气,像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王师兄,我之所以拒绝你,不是因为怕你。”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太年轻。”江景离看着他,语气真诚得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怕你输不起。” “偏偏我这个人呢,腰板又硬,弯不下去,把个人荣誉和家族荣誉看得比命都重要,也没法陪你演戏,故意输给你。 所以,你只有输给我这一种结果。 你输了呢,后患又无穷。 本身师尊没来之前,我们俩之间已经结下了大仇。 要不是大师姐二师兄替我说了句公道话,估计你都想好让我怎么死了。 若是我今天又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击败你,估计就是大师姐二师兄对你的警告也压不住你心中对我的杀意了。 甚至你可能离开这里就要派你们王家的高手来落刀门给我灭口,反正整个宗门上下也不在意我这个花钱买进来的外门弟子的死活。”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都想好你怎么杀我了。 杀完之后烧成灰扔到河里边,或者直接扔到山上喂野兽。而且杀之前要好好折磨我一番,让我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我是一个县城大家族的远房旁支,也是见识过你们这些世家大族嫡脉的霸道,都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做事风格。 更何况王师兄你是郡城王家的大少爷,手段只会更狠辣。 所以我才拒绝和你切磋。 不是怕自己会输,我是怕自己会死!” 这话说完,全场都安静了。 第 122 章 我死了,就是他干的! 林蝶嘴角那丝笑意终于从玩味变成了无奈。 她轻轻摇了摇头,移开目光。 算了,反正丢的不是她的脸。 霍戈的目光在江景离身上停了片刻。 他平时从不在记名弟子身上浪费时间,今天却破例多看了这个小师弟几眼。 他没有开口,只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沈鸣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一个看惯了闹剧的老人。 只是当江景离说出“我怕自己会死”时,他端杯的手在空中顿了极短的一瞬。 他没有开口,继续喝茶。 周元朗的嘴到现在还没合拢。 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劝诫简直像个笑话——这小师弟完全是当他说得话当放屁! 冯新兰和杨师兄交换了一个眼神,再看向江景离时,目光里已经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王若明听完这番话,先是愣了一下。 他顺着主角的话往下想了一瞬——如果自己真输了,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转了极短的一瞬,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他怎么可能输? 一个临溪县来的旁支,一个二十岁才锻骨初期的废物,他凭什么输?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股火又蹿上来了。 他瞪着江景离,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王若明行事光明磊落,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你不要以己度人!” 他说得义正辞严,但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江景离也不反驳,只是看着他,脸上挂着那种“你不用解释,大家都懂的”的笑容。 这笑容比任何反驳都让王若明难受。 他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 “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实力! 我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好。” 江景离缓缓抽出腰间的制式长刀,刀锋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 “既然如此,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法再避而不战了。 既然是切磋,总要分个输赢。 既然要分输赢,那总得有点彩头。 王师兄意下如何?” 王若明嗤笑一声,嘴角那丝不屑几乎要翘到天上: “彩头? 行,只要你能赢我,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江景离笑着摇了摇头: “王师兄,何必说这等屁话。 我要一百万两银子你有吗? 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说法,我要实实在在能够兑现的承诺。 我有一个提议,谁要是输了,替对方付一年的师门费用。 敢不敢接?” 王若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小门小户出来的,就这点出息! 行,我接。 不过你的彩头太小了,我给你加一倍——我要是输了,替你付两年。 但我要是赢了,我不要你替我付什么银子。 你只需要自打两个耳光,当着师兄和师尊的面跪在我面前,给我磕头认错,说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以后见到我,低着头滚开。 还有,把师尊留给你提问的那个机会,也让给我。 你敢不敢接?” 江景离握着刀,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若明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行。王师兄,我接了。” 两人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拉开距离。 王若明率先拔刀,刀锋出鞘的瞬间带起一声清越的嗡鸣。 他用的刀比宗门配发的制式长刀短了几分,刀身更薄,刀刃却更亮,是王家的锻造手艺。 玄级的家传刀法在他手中展开,第一刀便直奔江景离的面门,刀风凌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劲和急于求胜的焦躁。 江景离侧身让过,刀锋擦着他的衣角劈了个空。 他没有立刻反击,只是稳稳地格挡、闪避、后退。 青石刀法是重手刀法,大开大合,本就不以轻灵见长,但他刻意压制了自己的境界和刀法层次,只以锻骨初期巅峰的实力催动。 每一刀都看起来险之又险,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每次王若明的刀锋逼近,他都堪堪避开,每次格挡都刚好架住对方的刀刃,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旁边观战的几个人表情各异。 周元朗紧张得手心冒汗,冯新兰和杨师兄看得认真。 林蝶坐在蒲团上,目光一直落在江景离身上,那种“怪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个人明明被压着打,但他的步伐始终没有乱,刀势始终没有散。 不像是在苦苦支撑,更像是在等。 王若明越打越急。 他的刀法确实比同龄人强,但他太年轻了,太想赢了。 每一刀都恨不得直接把江景离劈倒在地,刀势用得太满,没有留余地。 打到后面,他的呼吸已经开始急促,刀法之间的衔接也开始出现细微的破绽。 更要命的是,他的心态已经失衡了——他没想到这个废物能撑这么久。 围观众人那种沉默的注视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不能拖,必须速战速决,每一刀都在追,可每一刀都差那么一点点。 越追越急躁,急躁又导致更大的破绽。 第十三招。 江景离忽然不退反进。 在王若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间,他手中的长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下方斜挑而上,刀背重重地磕在王若明的刀身上。 王若明手腕一震,刀身被那股力道撞得偏了数寸,整个人的重心也跟着晃了一下。 下一瞬,江景离已经欺身而进。 没有用刀刃,只是用刀背在他膝窝轻轻一拍,同时左脚一勾。 王若明只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柄制式长刀的刀尖已经指在了他的咽喉前三寸。 江景离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些许笑意: “王师兄,你输了。 多谢你的两千两银子,你可是为师弟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王若明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输了! 他一个出自云岚郡王家的锻骨中期武者,输给了一个来自县级家族旁支锻骨初期的废物。 这怎么可能?! 方才那一瞬间他甚至没看清江景离是怎么出手的——只记得自己的刀被一股力道撞偏,然后膝窝一软,整个人就扑倒在地。 太快了。 快到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你作弊!” 他咬着牙,抬起头盯着江景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肯认命的倔强: “你一定作弊了。 你一个锻骨初期怎么可能赢得了我,绝对有问题。” 江景离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周围的众人。 沈鸣端着茶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蝶靠在蒲团上,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冷笑。 霍戈甚至连看都没看这边。 所有见证者都在,他不需要为自己辩解一句。 王若明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 他刚才还扬言要让江景离心服口服,现在却被一刀挑翻在地。 赌输了两千两银子,当着一众师兄弟的面,当着师尊的面。 他想赖账,可怎么赖? “两千两银子,我会给你的。” 他从地上爬起来,没有看江景离的眼睛,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止一度: “你放心,我还不至于为这点钱赖账。” 他顿了顿,像是想放一句狠话挽回一些面子,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说什么都很无力。 最终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 “下次,你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随后转身朝沈鸣行了一礼: “师尊,弟子先行告退。” 沈鸣微微点头。 王若明转身往院门走去,脚步极快。 他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江景离的声音。 “禀告师尊、大师姐,弟子还有话说。” 王若明的脚步顿住了。 江景离站在院中,朝沈鸣和林蝶各行了一礼,目光在林蝶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语气平静中带着三分无奈: “其实我今天是不想和王师兄切磋的。 无论输赢,都很吃亏! 输了,我自己难受。 赢了,麻烦更大。 现在让王师兄当众丢了这么大的脸面,我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是不会放过我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我做的事我认,我不逃避。 我也不会说什么让师尊、师姐必须保护我之类的话。 一人做事一人当! 我只想说——以后我在宗门也好,在外面也好,如果哪天突然死了,不用查,就是王师兄安排人做的。 因为我没得罪过其他人。” 这话一出,刚走到一半的冯新兰和杨师兄都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院中。 周元朗更是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也不是说让师尊师姐替我报仇。” 江景离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交代后事: “我只有一句话——就算我死了,那两千两银子,大师姐你也要替我追回来。 因为那是我后两年交给师门的费用。 我人可以不在了,但这笔账不能赖!” 全场死寂。 沈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林蝶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了。 霍戈的目光重新落在江景离身上,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王若明猛地转过身,眼中满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江景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当场发作。 他当然听懂了。 这小子不是在交代后事,是在给他套绞索。 以后他在落刀门要是出了任何事,所有人都会立刻想到他王若明。 这番话不是在求保护,是在给他立规矩,用所有人的注视给他立规矩。 “江诚,你给我听着!” 王若明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会动用家族的力量来对付你。 我要在年末的宗门外门弟子小比上亲手击败你! 这一次你侥幸赢了我,但运气不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你给我等着!” 他说完转身便走,背影决绝,像是在逃离什么。 江景离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过头,朝沈鸣和林蝶拱了拱手: “师尊、大师姐,王师兄的话我不信。 这些世家大族的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太多了。 我还是那句话——我要死了,就是他干的。 你们不用替我报仇,但那两千两银子,一定要替我追回来。 这是我孝敬师尊的。” (PS:这本书评分5.3分让我真的有点绷不住,恳请诸位读者大佬出手救一下。打扰诸位了,抱歉抱歉。) 第 123 章 他们都该给我磕一个 言毕,江景离也行了一礼,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周元朗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跟着向院外走去。 院子里只剩沈鸣、林蝶和霍戈三人。 短暂的沉默后,林蝶轻轻叹了口气。 她揉了揉眉心,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这个小师弟,她今天是彻底看走了眼。 说他愣,他比谁都精。 说他精,他又干的全是愣头青才敢干的事。 “这个小师弟,有意思。” 霍戈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沈鸣将茶杯放回蒲团旁,轻轻磕了一下。 他没有评价任何人,只是冲着霍戈淡淡说了句: “你的事情先放一放,先替我去云岚城一趟。” “师尊,请您吩咐。”霍戈立刻收起方才那丝极淡的笑意,语气恭敬道。 “替我给王家家主带个话,小辈之间的事王家就别插手了。 我不希望我的弟子之间出现自相残杀的事。” 霍戈正色抱拳道:“是,师尊,我这就去。” 他没有在意自己的事情被推后,在他的认知里,师尊吩咐的事是第一要务。 说完朝沈鸣行了一礼,大步朝院门外走去。 院子里只剩沈鸣和林蝶两人。 林蝶脸上那股端着的清冷瞬间卸了下来,呈现出十七八岁女孩该有的活泼。 她凑到沈鸣身旁问道: “师尊,你是不是也看出这个小师弟不同凡响? 所以想保一保他?” 沈鸣脸上露出一个在外人面前从没有过的笑容,那是只有在面对自己真正亲近的人时才会有的放松: “哪有什么不同凡响,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罢了。 他隐藏了一点实力,虽然不多,但足够让他在锻骨境内不吃亏。 这估计也是他行事张扬的一点底气。 不过终究是见识太浅,小地方出身,天生带着一股小家子气,目光看得太近,看不到自己这样张扬行事的后果。 躲得了今日,能躲得了以后吗? 王若明虽然年轻浮躁,天赋却是实打实的,不是他能比的。 至于背景更是天壤之别,即使凭借他的小聪明躲得了这几年,以后呢? 大概率也是没有什么以后。 他说王若明太年轻输不起,在我看来相比较王若明他更显得是太年轻输不起。 王若明只是输了这一场,他是在拿自己的命赌一时痛快,终归是输了未来。” 林蝶脸上露出一丝不解: “那既然如此,师尊为什么又让二师弟去王家一趟?” 沈鸣摇了摇头,笑了笑: “因为我也是要脸面的人。 自己门下两个弟子互相残杀,还真的死了一个,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被宗门里那几个老家伙知道了,我这脸还要不要了? 最起码在我死之前,在这小子还能交得起一年一千两银子的时候,我不允许王家动手以大欺小杀了他。” 林蝶撇了撇嘴: “师尊这话说的,您在宗门里哪有什么脸面。 谁不知道您卖名额这事儿,早就没什么脸面了,您是不知道外面的话多难听。” 沈鸣嘴角微微一抽,随即正色道: “那些人不知道其中内情,我岂会在意他们怎么说。 但宗门里那几个老家伙,他们哪一个不感谢我卖名额这件事? 真提起来这事,他们都该给我磕一个,谢我仁义。” 林蝶的嘴撇得更深了: “师尊,您又吹牛。” 沈鸣笑了笑: “吹不吹牛,以后你就知道了。” “那以后是什么时候?” “以后就是以后,过一天就快一天,不久之后你就知道了。” 林蝶没有再追问,因为追问也追问不出什么结果。 她也习惯了这个话题不了了之。 她也听习惯了,但每次听到,心里都会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师尊曾经站到过多高的地方,她并不完全清楚。 但她知道,师尊现在站在这座院子里,靠卖名额换钱,靠讲课还人情,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了冷水的纸,绝不是他本来的样子。 她沉默片刻,低声说了句: “我去练刀了。” 说完朝沈鸣行了一礼,转身朝院外走去。 沈鸣目送她离开,负手站在院中,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落在那头灰白相间的头发上,落在那几株沉默的老梅上。 他独自站了很久,才转身回了内院。 院门外,周元朗匆匆跟上来,与江景离并肩走了几步,脸上的表情还残留着方才院中的震惊。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周元朗忽然停下脚步,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师弟,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急事,先走一步,就不跟你一道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江景离回应,快步朝另一条岔路走去,背影匆匆,像是在逃离什么。 江景离看着他消失在松林小径中的背影,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周元朗是什么意思。 自己刚把王若明得罪了个彻底,周元朗怕受牵连,赶着去划清界限。 对此他倒是没有多想。 周元朗在这落刀门只能算是一个普通人,普通的实力,普通的背景,普通的心性。 做出这样的选择,再正常不过。 如果两人身份对调,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为了一个认识不到十天的人去硬扛王家小宗嫡子的压力,且不说扛不扛得住,主要是扛得不值得! 所以他理解,心里也不会有什么负面情绪,只是有点可惜以后找不到人小酌一杯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山峦间翻涌的云海。 风吹过松林,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柄细小的刀在磨。 他忽然想起前世杀鱼的时候,旁边摊位的伙计换了又换,没几个做得长久的。 这个世界也是一样。 在临溪县时,他独自一人。 在安远县时,他独自一人。 在清平镇时,他独自一人。 如今到了落刀门,他依旧是独自一人。 他轻笑了一声,喃喃自语: “人这一生,大部分时候都是孤独的。 孤独才是常态,走得越快,越容易孤独。 同龄人跟不上自己的步伐,年长者没有自己的心态。 天才嘛,哪有不寂寞如雪的。” 说完他便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相比较这些多余的情绪,增强自己的实力才是重中之重。 赶紧回去练练刀,把磐石刀法那层膜彻底捅破。 这才是正事。 翌日,云岚郡王府,王守信的书房内,一个清脆的巴掌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王若明捂着脸,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刚把在落刀门被一个县城旁支当众击败的事说完,刚开口想让家族派个人打断江诚的腿,父亲的巴掌就落下来了。 “你还想派人去打断他的腿?” 王守信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王若明有些懵了: “我只是想派人打断他的腿,给他个教训,并没有想要杀他。” 旁边一个宫装妇人蹙眉开口: “王守信,你说话就说话,打儿子干什么?” “你一个妇道人家插什么嘴!儿子就是被你惯坏的!” 王守信转头瞪了妻子一眼,又看向王若明: “你也不想想落刀门是什么地方。 我们王家派人去把他们一个外门弟子的腿打断了,谁打的谁死! 而且后续的麻烦一大堆。 最重要的——如果你做了这件事,以后你连一丝竞争下一代家主的机会都没有。 族老团会直接判定你是个废物。” 王若明还有些不服气: “父亲,哪有那么严重。 他如此轻视我,如此侮辱我,这不是在打我们王家的脸面吗? 派人教训他一下,也是在维护家族的颜面。 我不相信落刀门为了一个花钱进入宗门的废物杀我们王家的人。” 话音未落,王守信反手又是一个巴掌,力道比方才更重。 “说话之前动动你的脑子。你能代表得了王家吗? 你以为你在山上做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全程别人都有理有据,你凭什么说别人侮辱你王家? 落刀门是不会为一个废物杀王家的人,但是他们会为了宗门的颜面杀人。 我们王家敢派人去上山打断那小子一条腿,就必须要留下一条命。 这还不算后续的麻烦......” 第 124 章 母见子,不相识。 王若明捂着脸,沉默了。 他也知道自己不占什么理,但心里那股火还是压不下去。 他张了张嘴,还没开口,王守信便替他说了。 “但他没有遵照你的意思做事,他没有跪在你面前谄媚求饶,所以你觉得他冒犯了你,也是冒犯了家族。对吗?” 王守信盯着儿子的眼睛,语气愈发冷厉: “如果你一辈子只想当个纨绔子弟,今天你有这样的心思,我还能理解你几分。 告诉我,你以后是不是打算只当一个纨绔子弟,吃喝玩乐? 如果是的话,你现在就从落刀门给我滚回来,就在这云岚城里当个废物,我养着你。 你愿意吗?” “我不愿意!” 王若明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 “不愿意就给我好好当你的世家子弟,争取该争取的资源,把资源利用好,不要辜负自己的天赋。 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都不明白你怎么被教成了这副德性。” 王守信说着,回头看了杜月茹一眼: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你把他溺爱成这个样子,将来他怎么面对家族内部的竞争,外部的冲突? 就他现在的表现,连给家里面那两个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杜月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王守信又看向王若明,语气依旧冷厉: “滚回去。 实话告诉你,关于这件事,大哥已经有了明确说法。 王家不会给你派一个人去为难落刀门的一个外门弟子,更不会无理去找沈长老弟子的麻烦。 这是大哥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滚回去! 你有比他好一百倍的资源,比他好十倍的天赋,想找回面子,靠自己的实力。 靠家族的背景找回面子有什么用? 除了丢人现眼,什么用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缓和了几分,但依旧沉重: “我知道你心里喜欢你大师姐林蝶,那就去努力提高自己的实力。 靠你现在这副德性,你觉得她能看得上你吗? 这世界实力为尊,家族里是这样,家族外更是这样。 滚!” 王若明咬着牙,捂着脸往外走。 父亲的话虽然难听,但终究还是有几句进了他的耳朵。 他确实需要靠自己把丢了的面子捡回来。 靠家族的背景,那个人只会更看不起他。 师姐也只会更看不起他。 等王若明离开后,杜月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和不甘: “虽然你说的都对,但你也不该打他两个巴掌。 你让他回到山上怎么见人?” “还怎么见人? 再不教训教训他,他就彻底废了。 人不受些屈辱,怎么成长?” 杜月茹沉默片刻,语气软了几分: “行,你说的有道理。 那他的那个师弟——就一个县城小家族的旁支,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就这样算了也不行。 这个人有点小聪明,也要让他适可而止。” 王守信沉吟片刻,看向杜月茹: “我去的话太过正式,下人去的话又太不尊重沈长老。 你走一趟吧。 库房里采摘好的雪前春,带上二两,就当是给沈长老的问候。 顺便把这两千两银子直接交给沈长老,就说这是明儿输的钱,该给沈长老的,不要交到那个小子手里。 你顺便也见一下那个江诚,给他个警告。 这次的事,他耍点小聪明也就算了,我们王家不追究。 但以后再有这种事,就别怪王家不给沈长老面子了。 至于其他的,先留着他吧。 留着他也是给明儿一个督促,给他一个好好上进的机会。 明明这么好的天赋却不好好修炼,这次受点屈辱也该有动力,也该知道上进了。 年轻的时候不吃亏,年纪大了再吃亏,一切也都晚了。” 杜月茹点了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 两日后的上午,江景离在后山松林间练刀。 这片林子偏僻,少有人来,是他这两天找到的清净地方。 他站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前,闭目凝神。 磐石刀法三十六式在他脑中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招式、每一处发力、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他总觉得还差那么一点,那层膜就薄薄地贴在面前,触手可及,却始终没有捅穿。 沈鸣那堂课讲的“意在刀先”一直在脑中盘旋。 刀在手中,意先行。 他从第一式起手,一刀一刀地劈下去。 每一刀都没有用任何真气,只是纯粹的刀法,一刀比一刀更慢,一刀比一刀更沉。 磐石刀法本是重手刀法,大开大合,以力压人。 但当他放慢速度之后,反而感受到了一些平时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那种沉重不是靠蛮力,而是靠一种从脚下生出、经过腰胯传递、最终凝聚在刀锋之上的整劲。 这股劲,就是磐石刀法的意。 不知劈了多少刀,他忽然停下。 不是力竭,而是感觉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刀刃上凝而不散。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出起手式,真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磐石功的经脉路线缓缓注入刀身。 刀身微微发颤,不是握不稳,而是刀在回应那股真气的注入。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每一刀都比之前更重,刀风扫过地面,松针被卷起又落下,在青石周围铺成一个整齐的圆。 第三十六式。 最后一刀劈出时,他没有收刀。 体内的磐石真气顺势涌入刀身,将那股“意”推到了刀锋的最前端,一刀斩在面前的青石上。 青石没有碎裂,没有崩飞。 一刀落下之后,青石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 他收刀而立,静息片刻之后,那块青石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一条裂纹从刀痕处蔓延开来,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转瞬之间,整块青石碎成了无数小块,散落一地。 断石! 这是磐石刀法圆满之后他悟出来的一招,也是磐石功和磐石刀法结合之后才能真正施展出来的绝招。 和凡俗的蛮力劈石不同,这一刀的力不是劈在石头上,是穿透石头,在石头内部炸开。 用来劈人,外表皮肉不伤,内力却足以震碎五脏六腑。 这才是磐石刀法真正的杀伤力所在。 他低头看着满地碎石,擦去刀刃上的石屑,将刀收回鞘中,拍去衣襟上的石屑,转身往住处走去。 刚回到木屋前,便看见一个杂役弟子正等在门口,见他回来赶紧小跑着迎上来: “江师兄,您可算回来了。 林真传让您去沈长老的院子一趟,说是有事找您。” 江景离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好,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片刻之后,他推开沈鸣院子的门。 院内的小亭中坐着两个人。 林蝶正陪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说话,见他进来,起身招呼道: “师弟来了。” 那妇人也抬起头。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面容端庄,保养得极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江景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这张脸,和他真实的容貌有几分相似。 不是江宏屹那种轮廓上的相似,而是眉眼之间某种更细微的东西。 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面上不动声色,上前行礼: “见过大师姐。” 林蝶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多礼,然后看向那妇人: “杜夫人,这位就是江诚师弟。” 她又看向江景离: “这位是王家王守信的夫人,也是四师兄的母亲。 杜夫人想单独和你聊聊,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冲江景离眨了眨眼,那意思是“自己应付”,便转身出了院子。 江景离心中微微一动。 果然是杜月茹,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 他的情绪有所波动,但是幅度极小。 说到底,他和杜月茹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不是江景离没有感情,是原主和这个女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那根脐带,早在十七年前就剪断了。 更不用说与李多余之间有什么联系了。 他走到亭中,在杜月茹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各自沉默。 杜月茹率先开口: “我儿输给你的两千两银子,方才已经交给了林姑娘,充作你后续两年的师门费用。” 她的语气不咸不淡,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江景离点了点头: “多谢杜夫人。”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感激,没有惶恐,像是收了一笔本该属于自己的账。 杜月茹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一个小县城的旁支子弟,面对王家夫人,态度竟如此轻慢。 但她没有表露太多,只是语气又冷了几分: “我见你,除了送银子,还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有些小聪明,耍一次就够了。 王家能接受明儿吃一次教训,但不会允许他吃第二次这样的亏。 两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希望你见好就收,不要太贪心,人太贪心容易折寿。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景离笑了笑: “我明白杜夫人的意思。 以后我会让着四师兄的,您放心。” 第 125 章 诛心 杜月茹的脸色沉了下来: “年轻人,你有些太过猖狂了。” 她顿了顿,随口问了一句: “你来自哪个家族?” “临溪县,江家。” 杜月茹放在石桌上的手微微一紧。 极短的一瞬,她便恢复了平静,但那片刻的僵硬没有逃过江景离的眼睛。 “临溪县江家。”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们江家的家风,该好好管束一下了。 将来有机会见到你们家三长老江月兰,我倒要跟她好好说说,江家旁支出了个这么嚣张的弟子。” “杜夫人认识我们江家的三长老?” “曾经有过几面之缘,也算有些交情。” 杜月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最近这些年过得如何?我许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江景离看着她,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轻了几分: “那恐怕要让杜夫人有些失望了。 三长老最近过得不太好。 她的大哥刚去世没多久,两个侄子也都跟着走了。 这段时间,估计心里不太好受。” 杜月茹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不稳: “什么?你们江家家主死了? 还死了两个儿子?” “杜夫人对江家的事很关心啊。” 江景离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没有等杜月茹回答,他继续说道: “是的。 我们江家家主江宏屹前一阵子突破气田境失败,不幸身故。 至于他的两个儿子—— 庶长子江景离,听说被人打晕在房间里,活活烧死了。 据说烧得面目全非,死前应该挺痛苦的。 嫡长子江景行也死了,听说被人扔进了清漪河里。” 杜月茹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竭力稳住脸上的表情,但那只攥着茶杯的手已经出卖了她。 她沉默了好几息,才用一种努力维持平静的声音说道: “能给我讲讲这些事吗? 我和月兰妹子关系不错,江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我确实不太清楚。 想来她心里一定不好受。” “杜夫人想知道,我当然愿意讲。 而且我这个人最喜欢打听小道消息,知道的东西绝对让你满意。” 江景离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不过我这人有个习惯——平白无故跟人讲这么多,总感觉有点吃亏。” 杜月茹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石桌上: “这是二百两。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江景离看了一眼银票,很自然地伸手将其拿到手中。 头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 “实话跟您说吧,我们江家家主很可能不是突破失败死的。 据小道消息,是和他夫人一起出的事。 两个人好像死在家主书房密室里,死之前发生了很诡异的事。 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有人听到家主临死之前还在恨着一个人。 恨了很多年,一直恨到死。” 杜月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江景离没有停,继续说道: “再跟您说说那个庶长子吧。 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是个有娘生没娘疼的孩子,私下里不少人说他是野种,在江家受了不少白眼。 据我听到的消息,他身边没有一个人真心对他好。 有个妹妹跟他关系不错,后来发现也是骗他钱的。 和一个喜欢的青梅竹马订了婚,到最后发现根本没打算嫁给他,还跑到江家来退婚。 他还有个好朋友,也是假的,要把他推进清漪河里淹死。 而且有个不保真的小道消息,他的父亲也就是我们江家上一任家主也是想让他死。 唉,没娘的孩子活得是真的惨,活着就是受罪,死了倒是一了百了解脱了。 不过听说那晚是被活活烧死的,应该会很痛苦。 估计临死的时候会后悔来到这个世界吧,可能也会有点开心,死了就可以去见他想念已久的母亲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杜月茹脸上,语气依旧轻飘飘的: “可惜他娘早就死了,不然不会过这么惨。 不过我听江家老一辈的人说,这位大少爷的母亲不是死了——是不要他了。 把他生下来就扔在江家,从此再没来看过一眼。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反正不管他娘是死了还是不要他了,他这一辈子,都是没人疼没人爱。 死了也好,活着也是遭罪。” 杜月茹猛地站起来,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寸: “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平复什么,然后重新恢复了那张端庄的面孔: “这些生生死死的事,知道太多也没必要。 将来你有机会回江家,替我给你们三长老带句话。 就说这些年我没忘了她,一直记着她呢。 有机会我会去临溪县,跟她好好叙叙旧!” 江景离说: “杜夫人慢走。 放心,将来有机会回家,一定替您把话带到。” 杜月茹转身往院门外走去。 她的背影依旧端庄,但脚步有些踉跄,像是在极力维持着什么。 江景离坐在亭中,目送她消失在院门外,目光平静如水。 杜月茹出了院门,脚步便有些发虚。 等在院外的一个老嬷嬷见她脸色不对,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低声唤了句“夫人”。 杜月茹没有说话,只是由她扶着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个老嬷嬷,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临溪县江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嬷嬷脸色微微一变,随即露出几分委屈的神色,压低声音回道: “小姐,您忘了吗? 很多年前您亲口吩咐过,关于江家的消息,一律不准再进您的耳朵。 这些年我一直按您的吩咐办,江家的消息从来不敢往上报。” 杜月茹脸上的冷色僵了一瞬。 她移开目光,没有说话。 刚嫁入王家的那两年,她也曾派人打探过江家的消息。 但每次传回来的,都是江宏屹又娶了一房妾室,又生了一个孩子。 每次听到这些,她的脾气便压不住地往上窜。 后来终于有一天,她摔了茶杯,吩咐身边的贴身嬷嬷——关于江家的消息,一个字都不准再报。 连前一阵子听说云岚郡有两个县城出了事,临溪县好像也牵扯其中,她也没有在意,也没有人告诉她出事的就是江家。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等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沉静: “你现在就下山,去杜家找我大哥。 让他派个得力的人,去临溪县江家,给我仔仔细细查清楚。 江宏屹到底怎么死的,景离到底又是怎么死的,都给我查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 “查完之后,让这个人去见江月兰。 先替我打她两个巴掌。 再替我问问她——当年她拿了我的东西,对我做出的承诺,是不是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老嬷嬷不敢多言,匆匆应了一声便快步往山下赶去。 杜月茹看着她走远,转过身,独自踏上下山的路。 她想一个人走。 山道两旁是层层叠叠的松林,山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冬日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条山路。 那时她还年轻,还没有嫁人,还没有孩子。 她和江宏屹并肩走在断云山脉外围的山道上,他指着远处说将来要带她去看更远的地方。 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一生。 后来她有了孩子。 杜家断了她的银钱,江家也断了江宏屹的银钱,让两个想要浪迹天涯的年轻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她终于明白,有情不能饮水饱。 她在一家普通的客栈屋里抱着刚满月的孩子,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后悔。 她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她生来是杜家的大小姐,衣食无忧,受人尊重。 从没想过要做一个颠沛流离、为生活所迫的妇人。 所以她离开了。 离开之时她也给自己找了一个让内心稍微好受一些的借口: 我也是为孩子好,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从小就受这样的苦。 头两年,她还打探过江家的消息。 但每次传回来的,都是江宏屹又娶了一房妾室,又生了一个孩子。 她愤怒,她痛苦,她无奈。 后来她把身边攒下的一些资源托人带给了江月兰,让她帮忙多照顾一下自己的孩子,算是她这个当娘的最后一点心意。 从那天起,她下令封锁所有关于江家的消息,把自己彻底从那段过往中抽离。 她嫁入王家,生了若明,又生了若晴,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了这两个孩子身上。 关于江家的一切,关于那个她从没抱过几次的孩子,被她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一压就是十几年。 她以为她忘了,她也觉得自己做得也算可以了。 虽然自己没有在他身边,他过得应该还可以,毕竟江家也是一个不小的家族。 直到今天,一个来自临溪县江家的旁支子弟,用最平静的语气,把那个孩子的十七年讲给她听。 那个孩子从小被人欺负,被人骗,被人推进河里,最后被人活活烧死在房间里。 死之前很痛苦,活着的时候没人疼。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进她心里,用力地搅动。 她不是个好女人,更不是个好母亲,但她从来没想过,要让自己的孩子过得这么苦,而且会以这样的悲惨方式结束生命。 山风吹过,她停下脚步,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手指触到那一点湿润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好表情,继续往山下走去。 山道空寂,只有风声和她的脚步声。 她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那是她十七年来一直压在心底、今天被一把掀开的旧债。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笔债她再也压不回去了。 第 126 章 咱们兄弟都是敞亮人 大半个月的光景转眼即逝,江景离在落刀门的日子过得比预想中更平淡。 每日除了练功,便是在宗门各处转悠打听消息,偶尔去授课堂听几节公开课,偶尔去藏书阁一层翻翻那些不值钱的东西。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凉透的白水,没什么滋味,但胜在安稳。 他此刻正坐在外门食堂的二楼。 外门食堂分两个区域。 楼下是大通铺式的免费食堂,长桌长凳,饭菜管饱,但菜式粗糙,油星子少得可怜,是大多数外门弟子的日常去处。 楼上则截然不同。 桌椅是单独摆放的方桌,每桌配两把靠背椅,角落里站着两个杂役弟子,随时等着点菜端酒。 菜式是正经的小炒,有荤有素,还有几坛从云岚城运来的酒,价格比山下要贵。 能常来二楼吃饭的,要么是郡里来的那些世家子弟,要么是偶尔犒劳自己的内门弟子。 至于主角,他倒不在乎这点银子,只是懒得天天上来,也担心被有心人盯上。 今天来,纯粹是因为嘴里淡出个鸟来,想吃点好的。 他点了两个菜,一荤一素,没有要酒。 菜还没上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着窗外层层叠叠的松林,心里却在翻涌着另一件事。 来落刀门快一个月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他原本想着,凭自己的手段和实力,总能找到一条往上爬的路——要么接触到核心功法,要么摸进内门弟子的圈子,最不济也能找到几个有价值的信息源。 但事实证明,他太年轻了,把落刀门想得太好了。 这里的阶级不是隐性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真传弟子是一个世界,内门弟子是另一个世界,从小培养的外门弟子又是一个世界,而他们这些走后门进来的外门弟子又是一个世界。 他这个花钱买进来的外门弟子又是这个世界的中下层,可以说他处在了落刀门鄙视链的最底层,也就比杂役弟子强一丢丢。 正经外门弟子看他们的眼神,和看墙角蹭饭的野猫差不多。 内门弟子路过时,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就像扫过一块石头,连停留都不屑停留。 至于核心弟子和真传——那已经不是他能接触到的层面了。 他也想过向上社交,为将来骗、偷、抢做点准备。 但几番试探下来,发现这条路基本堵死。 他没有拿得出手的家世,不能暴露真实的实力,光靠一张嘴和几两银子,连人家的门槛都摸不到。 说难听点就是想给别人当狗腿子,人家都嫌他狗腿太细看不上! 除非舍得砸重金,但他现在也不想这么浪——一个普普通通的县城旁支,突然掏出大把银子,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觊觎。 所以这大半个月,他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首先老老实实地练功,这是根本。 其次,在练功之余悄摸摸打听那些掌握核心功法和刀法的弟子的各种情报。 等自己的实力再上一个台阶进入通脉境,就该考虑悄悄找这些人借些内功心法与上乘刀法学习学习了。 至于骗,这条路估计是很难了。 他能接触到的人,都跟他一样是底层,接触不到的人,他连接近的机会都没有。 唯一有机会骗的人估计也只有大师姐林蝶,但这人脑子也是正常人的脑子,从她身上骗到地级以上的武功,实在是看不到任何希望。 他正想得出神,一道身影忽然在他对面坐下。 屁股还没挨着椅子,熟络的声音已经先到了: “我的亲兄弟! 这段时间哥哥出去了一趟,好一阵子没来找你叙旧了。 怎么样,在宗门里过得还习惯吗?” 江景离抬眼看向来人,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孙平。 孙平往那儿一坐,他就知道对方肚子里憋的是什么屁。 他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一个同样热情的笑容: “我的亲兄弟,你不是想我了吧? 是不是想催我把那一百两银子给你? 放心,明天就是我一个月的期限到了,我正打算下山接个跑腿的任务,去云岚城一趟,顺便取点钱。 回来就把银子给孙兄送过去。” 孙平脸上闪过一丝极短的尴尬,但很快被更灿烂的笑容盖了过去: “兄弟之间说这些就伤感情了,我真没那个意思。 不过既然兄弟你都这么说了,哥哥肯定也不能拦着你去办正事。 咱们哥俩这么长时间没见了,今天这顿——” “今天这顿我请。”江景离先开了口。 “那怎么行!” 孙平脸色一正,大手一挥: “哪有让做弟弟的请客的道理! 今天这顿必须哥哥来,你别跟我抢!” “孙兄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做大哥的请你吃顿饭,天经地义!” 江景离见孙平如此“诚恳”,便不再坚持。 他扭头看向角落里的杂役弟子,语气随意地开口: “再来一道红烧豹胎,一壶竹叶青。” 孙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红烧豹胎是二楼最贵的几道菜之一,竹叶青也不是便宜的酒。 这两样加起来,没有十两银子打不住。 他刚才那句“我请”只是客气客气,对方再让一次他就打算顺坡下驴白吃一顿,再不济也只是想着付桌上的菜钱。 谁知道这江诚是一点也不实诚,白瞎这么好的名字了。 推了两下就顺杆爬了,还专挑贵的点。 江景离转回头,看着孙平脸上那副想笑又笑不出来、想收又收不回去的表情,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孙兄太客气了,下回可不能这样了。下不为例。” 孙平嘴角抽了抽,干笑两声: “应该的,应该的。 兄弟你这样就对了,跟我不用客气。 你不打听打听,我孙平在外面是出了名的大方。” “我懂,我懂。” 江景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孙平那一脸肉疼的表情上停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咱们兄弟,都是敞亮人。” 两天后,江景离去了宗门的功曹堂。 功曹堂在录籍堂隔壁,门口挂着块青石匾,上面刻着“功曹”二字,笔画和录籍堂那块如出一辙。 推门进去,正对着一面影壁,壁后是一间宽敞的公房,几张长桌拼成柜台模样,几个执事弟子坐在后面,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和册子。 外门弟子每年要为宗门做一定数量的贡献,这是宗门规矩。 江景离在柜台前翻了翻摊开的任务簿。 他看的是些跑腿的杂活——给某位长老送药材、去云岚城某家铺子取货、替某个执事跑一趟腿。 他挑了个最简单的:丹堂一位姓孙的长老收了批草药,处理好了要送到云岚城东的“百草堂”药铺。 任务报酬一两银子,来回两天。 这点银子也就是够个饭钱,这落刀门就是纯纯压榨。 但任务本身正好顺路,拿了任务令牌便下了山。 出了山门,沿石阶往下走了一两里地,两旁的松林渐渐密了起来。 山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枝叶沙沙作响。 官道上没什么人,这个时辰下山办事的弟子本就不多,偶尔有个赶路的,也是行色匆匆,互相打量一眼便错身而过。 江景离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进城之后要办的事。 先去百草堂交接药材,然后去暗楼据点看有没有时间合适的任务做一下。 眼看着落刀门这边的情况不太乐观,暗楼这边也得重视起来了。 他正算着时间,前方官道拐弯处忽然转出一个人影。 那人脚步轻快,远远看见江景离便扬起手,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 “我的亲兄弟! 这不是巧了吗! 让我在这正好碰见你。” 江景离抬眼看去。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孙平。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很快压了下去,换上一副略带惊讶的表情: “孙兄?你怎么在这儿?” “唉,别提了,我正好也是去云岚城做任务,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 这可真是缘分!” 孙平快步走到他跟前,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捡了银子。 他左右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 “兄弟,我这趟进城听到个大消息,跟王家与你有关,这一次你进城可得注意点着。 这事不方便在官道上说,咱们往林子里走几步,我跟你细说。” “什么大事不能在官道上说?” 江景离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又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警惕。 “这事说来话长,官道上人来人往的,又关系到王家这种大家族,被人听了去容易惹祸事。” 孙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 “放心,就几句话的事,耽误不了你多久。 咱们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我还能坑你不成?”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笑着点了头: “行,孙兄都这么说了,那就走几步。” 两人一前一后,往官道旁的林子里走去。 林子很深,几棵老松遮天蔽日,脚下的松针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 走了一阵,官道已经彻底被树影遮住了,连风声都隔了几层,只剩下林中特有的寂静。 江景离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孙平: “孙兄,这儿够偏了。 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我还得赶去城里办事,不能耽误太久。” 孙平也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江景离,脸上的笑容忽然变了味道。 那笑意不再热络,反而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脸上,底下藏着的是不加掩饰的贪婪。 他上下打量着江景离,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 “嗯,这个位置确实不错。 是个好地方,是个和你谈话交心的好地方。” 第 127 章 我这个人就是嘴硬,身子也硬。 《从武道杀到修仙》第 127 章 我这个人就是嘴硬,身子也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从武道杀到修仙</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 128 章 受伤! 郭执事不再废话。 他脚下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江景离扑来,手中长刀横削而出,带起一道凌厉的弧光,比孙平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圆融境界的玄级刀法,气田境初期的真气附着在刀身上,每一刀都带着破空的风声。 江景离没有动。 他等到对方的刀劈到面前时,手中的制式长刀猛然抬起。 真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磐石功的经脉路线注入刀身。 一刀劈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试探的变招,只是一刀——磐石刀法圆满之后悟出的绝招,断石。 两柄刀在林中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郭执事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从对方的刀身上涌来,虎口剧震,五指再也握不住刀柄。 长刀脱手飞出去老远,在空中翻了好几个圈才落下,刀身已经崩了一道豁口。 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撞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孙平身旁的地面上。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右臂忽然一阵剧痛——不是被砍伤的那种痛,而是从骨头里面往外炸开的感觉。 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碾碎了。 他想用左手撑地站起来,刚一用力,胸口便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股力道还没有完全散去,在他的五脏六腑之间翻涌,搅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瘫在地上,别说站,连动一下都做不到了。 一只脚踩上了他的胸膛,将他牢牢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那张年轻的脸正低头看着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和方才在官道上跟他打招呼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那笑意里多了一层他读不懂的东西。 孙平躺在旁边,亲眼看见了这一幕。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瞪得像见了鬼。 自己在这个人手里走了十几招,本以为已经是棋差一着。 可郭执事是气田境,在这人面前居然一招都没撑过去。 难道郭执事一直是个样子货? 不,不是郭执事太弱,是这个人太强了! 郭执事又吐出一口血,抬起头看着踩在自己胸口上的年轻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几分嘶哑: “你……你是气田境! 这刀法——这刀法是圆满境界! 圆满境界的玄级刀法! 怎么可能……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景离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依旧平淡: “我是你爹! 不想听你说多余的废话,现在给你个选择——把你存钱的地方、存单、密押、身份文牒都交出来。 这样可以少受点皮肉之苦。 否则,我的手段也很硬。 你要不要也试一试?” 郭执事咬了咬牙,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挤出一丝讨好的笑: “钱都可以给你! 饶我一命,我把我的钱都给你,行不行? 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保证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江景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都到这个地步了,我怎么饶你呢? 你也知道没办法的,对不对?” 郭执事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江景离,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狠戾。 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既然如此,我的身价你一分也别想拿到。 有什么手段尽管来试。 我活了五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你尽管来,老子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江景离听到这句话,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他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停不下来。 他低头看着郭执事,好不容易止住笑,语气里满是讽刺: “你一个杀人越货的老杂毛,跟我说这种话? 你有什么意志力和信仰能扛住酷刑? 看来你的嘴硬程度不比别人差,就是不知道你的身体能不能跟得上你的嘴硬程度。” 他没有再废话。 一刻钟后,郭执事的嘴就撬开了。 又是一刻钟后,他已经把所有想知道的东西都掏了出来。 一刀了结了郭执事,他转过头,看向瘫在旁边浑身发抖的孙平。 刀尖上还在往下滴血。 “我异父异母的好兄弟,你是嘴硬还是身子硬? 同样的选择给到你,是来个痛快的,还是让我也给你上一遍手段?” 孙平像看恶魔一样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亲眼看见郭执事从硬气到求饶到崩溃的全过程,那股血腥味还弥漫在空气里,冲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说,我说。 存单、密押、身份文牒,我都交出来。” 江景离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 “好兄弟,实在不是我心狠,只是我这人多疑,很难相信活人说的话。 特别是密押对不上的话,钱取不出来,会很麻烦。 不上点手段,我不敢信你说的是真话。” 孙平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又是一刻钟后,江景离拿到了他觉得应该是真话的密押和存单。 然后是熟悉的流程。 搜身,清点战利品,将两具尸体拖到林子深处,挖坑,毁容,烧掉衣物和头发,将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处理干净。 兵器能折的折,能埋的埋。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身上的土,重新走上官道,继续朝云岚城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没有再遇到什么麻烦。 江景离顺利进了云岚城,把药材送到百草堂,拿了回执,又去了一趟暗楼的据点。 据点里还是那个躺在摇椅上的女人,只是这回没戴面纱,不过他也认不出来。 他提出想接几个任务,女人让侍从拿了四份卷宗出来,他一一翻完,时间上全都跟宗门那边卡死了。 要么需要连做几天,要么出发时间就在明天,他根本抽不出空。 女人摇了摇团扇,语气漫不经心: “铁牌成员有一次全部放弃的机会。 这次你不用,下次四份卷宗摆在你面前,必须选一个。” 江景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将卷宗推回去,转身出了据点。 他在云岚城还有一件事要办。 先找了个僻静处,运转易骨术将面容和身形调整成郭执事的模样,又戴上人皮面具稍作修饰,确认与身份文牒上的描述一致后,便去了钱庄。 郭执事的存单、密押、身份文牒一一对上,掌柜验过无误,将银子如数兑付,一共三千两。 他寻了另一处僻静角落,再次易容成孙平的模样,换了家钱庄,同样将存单和密押递进去。孙平存的钱远不如郭执事多,拢共五百两上下,但也算一笔添头。 两笔银子加起来三千五百两,他将银票贴身收好,又换回江诚的模样,这才从巷子里走出来。 两人在宗门的住处还藏了些钱,但他不打算去取。在宗门内取钱风险太大,住处人多眼杂,容易被有心人注意到,况且那两个地方藏的银子也不多,不值得冒这个险。 他在城里又逛了一圈,顺手将杀过人的刀扔了,重新再买了一把。确认没有什么值得再停留的事,便索性直接出城往回赶。 出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走到那片松林附近时,天色已近傍晚。 官道上行人不多,这个时辰下山办事的弟子大多已经回去了,偶尔有几个赶路的,也是行色匆匆。 他正走着,前方拐弯处转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落刀门外门弟子的制式劲装,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脚步不急不缓,走在官道正中间,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江景离扫了他一眼,没有太在意。 落刀门的外门弟子下山办事,这个时间点回来也不算稀奇。 他往路边靠了靠,准备让对方先过。 两人越走越近,即将错身而过时,那人忽然拔刀。 没有预兆,没有喊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刀锋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劈了过来。 这一刀极快,比他见过的任何炼血境武者都快,刀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直奔他的脖颈。 江景离本能地侧身,刀鞘堪堪格住刀锋,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在林间炸开。 第二刀紧跟着劈来,他来不及再用刀鞘格挡,只能偏头避开要害,刀锋擦着他的左臂划过,袖袍割裂,皮肉翻开,血瞬间涌了出来。 那人轻轻“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这一刀没有劈实。 江景离没有给他第三刀的机会,顺势滚到路边,翻身而起,头也不回地往林子深处窜去。 他没有回头看,也不需要回头看。 刚才那一刀的速度和力道,绝不是炼血境能劈出来的。 气田境。 而且是气田境中专门练快刀的那一类。 他捂着左臂在林间飞速穿行,伤口不算深,但血流得不少,袖管已经被染红了一片。 他一边跑一边压住伤口止血,心中涌起一股许久不曾有过的后怕。 方才那一刀如果再偏一些,切的就是他的脖子。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正面吃了这么大的亏。 他很疑惑,到底是谁派的这个杀手。 王家吗?不是已经和解了吗?难道说...... 气田境,快刀,伪装成落刀门外门弟子,在官道上守着他回来。 这不是孙平那种跑腿的小角色能调动的资源,也不是郭执事那种外门执事能雇得起的高手。 能派出这种级别杀手的人,在云岚郡不算多。 他把这些疑问压在心里,脚下不停,快速朝松林深处掠去。 身后那道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似乎并不着急。 第 129 章 江宏屹的尸体挖出来了吗? 江景离跑到一处偏僻的山坳才停下脚步。 左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他从衣摆上撕下一根布条,用牙齿咬着在伤口上绕了两圈,用力扎紧。 然后他拔出腰间的刀,转过身,看着身后那道不紧不慢跟上来的身影。 那人提着刀,脚步从容,像是在散步,刀刃上还沾着刚才那一刀留下的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杀意,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 江景离开口,语气里故意带着几分被逼到绝路的愤怒和困惑。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握刀的手紧了紧刀柄,脚下一踏,整个人再次如离弦之箭般扑来。 这一刀比刚才那两刀更快,刀锋撕破暮色,直取江景离的咽喉。 江景离没有再退。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紧刀柄,脚下一蹬,迎面冲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在昏暗的林间交错,两柄刀同时劈出。 断石! 刀锋相撞的瞬间,那人脸色骤变。 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穿透刀刃,顺着刀身往他手臂里钻。 他本能地松手弃刀,长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借势往后急退。 右臂从虎口到肩膀一阵酸麻,五指张开又握紧,还能动,但力道已经散了。 他毫不犹豫换左手捡起刀,但左手刀法远不如右手精妙,刀势明显慢了几分。 江景离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磐石刀法一刀接一刀劈来,刀刀重手,刀刀往他右路逼。 那人用左手勉力格挡,挡了几刀便被震得连连后退。 磐石刀法第三十六式的刀锋劈落,他左臂的刀被震得脱手飞出。 下一刀横削而过,斩断了他右臂的筋脉。 他整个人被一脚踹翻在地,还没来得及挣扎,又是两刀落下,双腿齐膝而断。 从头到尾,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江景离站在他面前,刀尖抵着他的喉咙,胸膛微微起伏,声音依旧平稳: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吧。不要让我上手段。” 那人第一次抬起眼睛,看向这个击败了自己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用力咬什么东西。 下一瞬,他的身体忽然开始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气泡破裂声,嘴角溢出一股黑血。 片刻之后,他彻底不动了。 “卧艹!!!” 江景离愣了一下,忍不住飙了一句脏话。 他蹲下身,伸手摸向对方的脸——指尖触到一层极薄的、与皮肤几乎融为一体的面具。 他轻轻揭开,面具下是一张被完全毁了容的脸,五官早已模糊不清,只剩疤痕和扭曲的皮肉。 他伸手在尸体上摸索了一遍。 没有任何东西。 没有身份文牒,没有丹药,没有银子,没有任何能证明这个人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只有一把刀,一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刀。 他倒吸一口凉气。 死士! 专业死士! 他见过杀手,见过刺客,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级别的人物——气田境中期,快刀,伪装,毁容,嘴里藏毒,身上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任务失败就立刻自尽。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没有暴露任何信息。 能培养出这种死士的势力,绝不是一般的势力! 他把人皮面具重新盖回那张毁容的脸上,站起身,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到后背有些发凉。 不是因为这一次的杀手有多强,而是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次还会不会有这样的人来。 也不知道,下一次来的人,会比这个人强多少。 江景离处理完尸体,重新走回官道,快步朝落刀门的方向赶去。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夜风从山间灌下来,吹得官道两旁的松林沙沙作响。 他走得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直到踏进落刀门的山门,穿过那片熟悉的松林小径,回到自己那间偏僻的木屋,他才感觉那股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几分。 关上门,他撕开左臂的袖管,用清水冲洗伤口,撒上药粉,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在床边坐下,将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开始从头梳理今天的事。 最开始,他几乎可以肯定是王家派来的人。 王若明在宗门里被他当众击败,又被他在众人面前用诛心之言架在火上烤,王家为了颜面派个人来把他抹掉,合情合理。 但那个死士的专业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气田境中期,快刀,伪装,毁容,嘴里藏毒,任务失败立刻自尽。 这种级别的死士,不是随便哪个郡级家族能随随便便拿出来用的。 第二种可能就是杜月茹。 自己这位亲生母亲,那天在沈鸣的院子里被他用诛心之言刺得太深,如果她回去之后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安排杜家的人来灭口,也说得通。 如果是这两家出手,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王家和杜家都是云岚郡内的势力,只要他在落刀门里待着,对方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再派死士进来。 他还能再撑一段时间,还能再等,还能再周旋。 但他真正害怕的,不是云岚郡内的势力。 他害怕的是,派这个死士来的人,来自云岚郡之外。 这说明他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云岚郡之外想杀他的人只有李玄舟和柳婉清。 如果是这两个人出手,落刀门和沈鸣都护不住他,现在的他大概率也扛不住下一波杀手。 他必须立刻提桶跑路,舍弃江诚这个身份,卷铺盖滚出云岚郡,越快越好。 如果真是在这两个人之间,江景离更倾向于柳婉清。 这个疯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膝上那柄制式长刀的刀鞘上。 必须先确定到底是谁派的人。 如果是云岚郡内的势力,恩怨还有拖延的办法,江诚这个身份还能再用。 如果是云岚郡外的,那就只能提桶跑路了。 他需要再见一次杜月茹。 只要再和她对一次话,他就能确定是不是王家或她背后的杜家所为。 如果不是,他立马逃跑。 他不再犹豫,从贴身存放的布袋里取出一叠银票,数出一千两,贴身收好。 求人办事,哪有不花钱的。 这个时候也不是心疼银子的时候。 他推开门,朝沈鸣的侧峰小院走去。 想再见杜月茹一面,最快的办法就是通过沈鸣这条线。 一千两,买一个和杜月茹单独说话的机会。 他需要这个机会,来确认自己接下来是继续留在这座山上,还是立刻从这座山上消失。 江景离来到沈鸣的小院时,院门虚掩着,门前那几株老梅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他抬手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又敲了几下,院门从里面被拉开,开门的是霍戈。 这位二师兄依旧是一身深青色长袍,面容冷峻,看见门外站着的是江景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这个记名弟子会在这个时候登门。 “二师兄,师弟我想求见师尊。” 江景离拱手行礼。 霍戈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 “师尊不在。 师尊有位老朋友来了云岚郡,他带着林师妹去访友了,这两天都不在院里。” 江景离微微一顿,又开口道: “那二师兄,弟子有一事相求——” 话还没说完,霍戈已经往后退了一步,手搭上门边,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师尊不在,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 我还有事,你回去吧。” 说完不等江景离回应,便将院门轻轻合上。 江景离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沉默了一息,转身往回走。 求人办事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 他回到自己的木屋,在床边坐下,将刀横在膝上,开始重新盘算时间。 师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不能无限期地等。 两天。 他给自己两天时间。 从郡外再派一个杀手过来,光是信息传递加上调派人手,两天绝对不够。 所以这两天他还是安全的。 两天之后,如果师尊还不回来,他就不能再等了。 到时候不管杀人的是云岚郡内的势力还是郡外的势力,他都只能离开落刀门,离开云岚郡。 他闭上眼,将刀握得更紧了一些。 云岚郡,临溪县,江家墓地。 一座新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字:江氏长子景离之墓。 碑是新刻的,字迹还带着凿痕的生硬,坟上的土也还没有长草。 一个妇人站在墓碑前,已经站了很久。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外面罩了件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微微颤抖的下巴。 身后站着两个随从,垂手而立,一声不吭。 杜月茹弯下腰,伸出手,指尖触到石碑上那冰凉的刻痕。 景离。 这两个字她从来没有当面叫过他。 他刚满月的时候没有,他蹒跚学步的时候没有,他在江家受尽白眼的时候没有,他被人推到河里的时候没有,他被人活活烧死在屋里的时候也没有。 现在她来叫了,他听不见了。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从脸颊滑落,滴在墓碑前的泥土里。 她就那么站着,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 身后的两个随从不敢抬头,也不敢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用袖口擦去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却恢复了惯常的冷厉: “江宏屹的尸体,挖出来了吗?” 身后的随从上前一步,低声禀报: “已经挖出来了。 验尸的结果,他左腿和右臂生前被人踩断,头骨碎裂,从骨裂的走向来看,最后一掌更像是自己拍的。” 第 130 章 哪个“诚”? 杜月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冷笑一声: “怎么死的不重要。 自杀也好,他杀也好,他都该死。 这个混蛋,他该死!”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又猛地压了下去,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她转过头,盯着那个随从,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再问你一遍,景离在江家的日子,真的和你上次禀报的一样吗。” 随从低下头: “是!属下反复核实过,确实大差不差。 虽然那个时间段,所有和景离少爷有牵扯的人都在接连死去——他的未婚妻、他的父亲、他的嫡母......死的死,亡的亡,很多人如今都已不在人世,有些具体细节已无法完全查清,但大致的脉络应该不会错。” 杜月茹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悲痛变成了冰冷,从冰冷变成了刻骨的恨意。 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墓地里显得格外瘆人: “好好好! 江宏屹,你是真的够狠,够无情! 你无情,别怪我不义! 你还想躺在坟墓里,你还想受你们江家的香火祭拜——你做梦去吧。 我儿子被火烧死,你也要被烧一次! 你不是想淹死我的儿子吗? 那我就把你的骨灰也给我留在清漪河里。” 她转过身,声音带着无尽的恨意: “把江宏屹的尸体给我烧干净。 骨灰,撒到清漪河里去喂鱼!” 临溪县,清漪河旁离望河楼比较近的一处码头。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冬日夜晚的寒意。 杜月茹站在码头边缘,看着脚下黑沉沉的河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阿六,这就是当初景离被推下河的地方吗?” 身后的黑衣人上前一步,垂首道: “是,小姐。 景离少爷就是在这里被人推下河的。 推他下河的是他的贴身男仆江旺,据调查,他那晚在望河楼与他的假好友赵绍谦饮酒,醉得不省人事之后被推到河里。 这一切应该都是江宏屹在背后推动安排的。” 杜月茹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掌。 阿六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罐,双手递到她掌中,然后识趣地后退了几步,站定。 杜月茹打开罐盖,捧起一把骨灰。 灰色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入河水中,被水波轻轻一推便沉了下去。 一把接一把,她不急不缓地撒着,脸上冰冷的神情渐渐松动了几分,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恍惚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但很快,那丝笑意便被更深的冰冷覆盖,眼泪无声地从她脸颊滑落。 最后一把骨灰撒尽,她将手中的空瓷罐也一并扔进了河里。 瓷罐在水面上浮了一下,旋即被水流卷着,缓缓漂远。 她看着那条河,喃喃自语: “我们遇见从开始就是个错误,悔不当初。” 说完她转身朝巷口走去,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厉。 走到阿六身边时,她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杂事: “该抓的人都抓到了吗?” “已经抓了,就关在不远处一处隐蔽的院子里。” “带路。” 院子不大,角落里蜷缩着六个人,头上都套着黑布罩子,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杜月茹走到最右边那人面前,示意阿六摘下头套。 头套下是一张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面孔,嘴里的布条一被取出,她便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救命!救命啊! 我是江家上一代家主的夫人,这里是临溪县江家的地盘,我劝你三思而行! 你要钱,我有钱,我给你钱!” 杜月茹反手便是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院子里格外刺耳。 王氏被打懵了,捂着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杜月茹低头看着她,语气之中没有任何温度: “我知道你是江宏屹的妾室。 你的儿子江景安,你的女儿江若琳,他们欺骗了景离的感情,从他身上骗钱骗东西。 我没说错吧。 而且据我所知,你没少在江宏屹面前说景离的坏话,说他是野种,对吗?” “我没有! 女侠,我真的没有! 都是谣传......” 杜月茹伸出手,阿六将一柄匕首递到她掌中。 她握紧匕首,看着王氏惊恐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下辈子注意点,不是什么人都能让你随便招惹的。 还有,到了下面,替我给江宏屹带个话——就说他一辈子都是个窝囊废,我这辈子离开他,是我做过最明智的选择。” 匕首刺入心脏的瞬间,王氏瞪大了眼睛,嘴张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眼中的色彩逐渐褪去,定格在最后一刻的惊恐。 杜月茹拔出匕首,在王氏的衣襟上擦干净刀刃,然后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阿六摘下头套,露出一个十五六岁少女的脸。 她显然已经听到了母亲临死前的那番动静,眼中的悲痛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杜月茹扯下布条,没等她开口,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江若琳。你倒是会骗,倒是会使手段。 从你大哥身上又骗感情又骗银子,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我没有!都是父亲安排的! 是江宏屹让我做的,我只是被迫......” 又是一巴掌,比刚才更重。 “你的命贱得一文不值。” 杜月茹盯着她,眼眶微红,声音却依旧是冰冷到极致: “就你这条贱命,凭什么骗我儿子?凭什么。” 匕首刺入,又拔出。 江若琳的身体软倒在地,和她母亲一样,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散了。 第三个人是江景安。 杜月茹没有多看他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只是握紧匕首,一刀扎进了他的心脏,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去陪我儿子去吧。” 阿六将第四个人的头套摘开。 江月兰的脸露了出来,两颊还残留着未消的巴掌印,那是前段时间杜月茹派人来“问话”时留下的。 她看着面前这张冰冷的面孔,眼中没有太多意外,只有深深的恐惧和一丝认命般的绝望。 从接到那两巴掌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杜月茹扯下她嘴里的布条。 江月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月茹先开了口: “你以为把你的两个孩子送走了,我就找不到他们了?你看看旁边是谁。” 江月兰扭头看向身旁两个身影,即使两人带着头套,也是一眼就认出这是她送出临溪县的两个孩子。 眼中的恐惧和绝望又加深了几分。 “姐姐,我求求你!” 她猛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把他们打晕好不好? 先让他们晕过去,不要让他们知道这一切。 我有情报,我心中有情报可以保他们的命,求求你先让他们晕过去,求求你不要让他们知道。” 杜月茹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我且再信你一次。 但如果你无法说服我,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儿子和女儿痛苦地死在你面前。” 她朝阿六偏了偏头。 阿六抬手两记手刀,将两个孩子打晕在地。 杜月茹看着跪在地上的江月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 “江月兰。 当初如果不是我给你资源,凭你的资质,你能在这个年纪到炼血后期? 你能成为江家位高权重的长老? 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 你说要替我好好照顾景离。 现在呢,这就是你的好好照顾? 被人活活烧死在院子里,被这么多人欺负,你别告诉我你一点都不知道。” 江月兰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哽咽着说道: “月茹姐姐,我知道……但是我无能为力呀!” 话音未落,又是两巴掌甩在她脸上。 杜月茹扇得极重,将她整个人扇得偏了过去。 她一把掐住江月兰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声音愤怒到极致: “无能为力?! 你怎么有脸说这样的话。 如果这就是你给我的说法,那你可以和你的儿子女儿一起去死了。 我现在就送你们一家去地下过日子。” 江月兰的脸涨得通红,拼命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月茹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我给你什么机会? 我的儿子已经死了,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吗? 你把他救活,我就给你机会。 你去把他救活!” 江月兰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她咬紧牙关,终于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他没死。” 杜月茹的手猛地一松。 江月兰跌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站在杜月茹身后的杜六皱起眉头,冷声开口: “江月兰,你不要为了活命信口雌黄。 我已经来临溪县调查过了,多少人可以证明景离少爷死在屋中。 尸体、声音,各方面都可以证明。 你凭什么说他没死?” 江月兰没有看杜六,她只是看着杜月茹,一字一句地说道: “月茹姐姐,景离真的没死! 他被青州李家的李玄舟记恨上了,李玄舟派人来杀他,他侥幸躲过一劫。 我父亲将计就计,让他假死脱身。 被活活烧死的那个,只是一个替身。” 杜月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脸上的表情从冰冷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不敢相信,又从不敢相信变成了一种近乎狂喜的震动。 她蹲下身,死死抓住江月兰的肩膀,声音都在发抖: “他在哪?景离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 江月兰艰难地摇头: “景离已经离开了江家,他具体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你要是不相信,你可以去找我父亲,他肯定知道景离的去向。” 杜月茹的手指几乎要掐进她的肩胛骨: “江月兰!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觉得你的这番说辞我会相信吗? 你们江家为什么无缘无故为一个庶子做到这个地步? 江承业那个老东西又不是一个傻子!” “我真的没有骗你!” 江月兰已经哭了出来: “我父亲为了让他脱身还特意给他伪造了一个身份,江家远支旁系,江诚。” “哪个‘诚’?”杜月茹目光灼灼看向江月兰,声音也猛然拔高。 “江诚。诚实的诚。” 第 131 章 他可以活着吗? 杜月茹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杜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江诚! 她想起那个在沈鸣院子里用诛心之言把她逼得差点失态的年轻人,想起他看着她的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他说“他应该死在您把他抛下的那一天”,想起他说“没娘的孩子活着就像一根草”。 他就是江景离。 他就是她以为已经死了的儿子。 无边无际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稳住身形,猛地转身朝院门外走去,脚步仓皇得几乎是在跑。 “杜六!立刻发信鸽给我大哥,告诉他行动取消!如果人已经派出去了,赶紧把人给我追回来!” 杜六快步跟上,声音沉稳: “是,小姐,我这就发信鸽。” 他顿了顿,又问道: “这屋里的人怎么办?” 杜月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江月兰。 江月兰脸上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深不见底的恐惧,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杜月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当初是你把东西给她送过来的吧。 她当初是用哪只手接的东西,又是用哪只手发的誓?” “右手。”杜六没有犹豫:“她接东西是右手,发誓也是右手。” “把她的右手给我剁了!” 江月兰的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但她的肩膀却微微塌了下去,像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是剁手,不是要命。 她的孩子也不会死。 杜月茹看着她,语气依旧冰冷: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景离最好没事。 否则——我这次放了你们,下次还能把你们再抓回来。” 江月兰连忙点头,声音发着颤: “月茹姐姐,你信我这一次,我说的都是真的。” 杜月茹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被人反复背弃之后再也无法弥合的疲惫。 她盯着江月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信你? 你的誓言和承诺在我这里和狗屁没有什么区别。 你现在跟我说,让我相信你——你怎么有脸? 这句话让我感到恶心!”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院门外走去,声音被夜风卷着,飘进屋内: “把她的右臂一起剁了!” 落刀门,编制外的外门弟子所在的木屋区。 敲门声在江景离的门外响起。 此时,他正盘膝坐在床上运转磐石功。 回到落刀门的这一天多他几乎没有出过门,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心中的警觉却始终没有放下。 他在等沈鸣回来,也在等一个答案。 门外这声敲门让他瞬间握紧了膝上的刀,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女声响起: “是我。” 江景离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声音他认得。 不是来自远方的杀手,也不是他期待的沈鸣院子里的杂役弟子,不是他预料中的任何一个人。 是杜月茹! 她怎么会来? 他压住心中的震动,起身开了门。 杜月茹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外面罩着深色的斗篷,兜帽已经掀开,露出那张保养得极好却掩不住疲惫的脸。 她的眼眶微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好几夜没有合眼。 江景离侧身将她让进屋内,目光在院外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着,才轻轻关上门。 他刚转过身,杜月茹便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发颤,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 “景离,是你吗。” 江景离心中猛地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 “杜夫人此言何意?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你还要在我面前装到什么时候!” 杜月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声音也拔高了,带着几分嘶哑的哭腔: “你明明知道我是谁,上一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景离! 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你说你不是!” 江景离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放在桌面上,然后拉开椅子。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整理什么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杜月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杜夫人,请坐。” 他顿了顿: “在此之前,我能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杜月茹没有坐,只是死死盯着他。 江景离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落刀门外劫杀我的人,是杜夫人安排的吗。” 杜月茹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痛苦,从痛苦变成了无地自容的愧疚。 她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我……我当时不知道是你。 我不知道江诚就是景离。 如果我知道——” “我明白了。” 江景离打断了她。 同时,他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地,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猜到的事: “杜夫人,请坐。 你愿意听我讲个故事吗。” 杜月茹终于坐了下来。 双手紧紧抓住衣角,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双眼也是紧紧盯着眼前的,眨眼都不舍得眨一次。 江景离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 “我有一个朋友。” 他说:“他出生没多久,他的母亲就抛弃了他。 他的父亲也不喜欢他,但偏偏又要把他养大。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恨。 他的父亲恨他的母亲,所以要让他也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所以他父亲给他安排了一个好朋友,让他在最相信的时候被背叛。 给他安排了一个青梅竹马,让他在最深爱的时候被抛弃。 给他安排了一个知心的妹妹,让他在最不设防的时候被骗。 他的父亲要他尝遍这世上所有的背叛,要让他活成一个笑话。” “只不过,他的父亲没有料到一件事——他那个青梅竹马,救了一个很有权势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要他的命,所以他父亲只能提前动手。 又是下毒,又是推下河,又是派人进山追杀,又是叫进密室亲手了结。 我这个朋友命大,一次又一次地躲了过去。 其实他在被推进那条河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躯壳,和一个陌生的灵魂。 他对江家没有感情,对他的父亲没有感情,对——”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 “对他的母亲,也没有感情。没有爱,也没有恨。 他只想活着。” 他看着杜月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从临溪县逃出来,到了云岚郡,侥幸进了落刀门。 他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张脸,只想在这里平静地待下去。 他不奢望任何人对他好,也不奢望出人头地。 他只是想活着。 杜夫人,我想问问你——我这个朋友的要求,过分吗。 他想活着这件事,错了吗?” 杜月茹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景离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道: “可是命运给他开了一个玩笑。 他下山一次,差点死在他亲生母亲安排的人手里。 如果不是他命大,他现在已经被烧成灰了,连渣都不剩。 你说他是命好呢,还是命坏呢? 如果命好,他为什么要过这样的一生? 如果命坏,他是不是早该死了? 杜夫人,你告诉我——我这个朋友,他是命好,还是命坏?” 杜月茹终于失声痛哭。 她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江景离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 他等她哭够了,才将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推到她面前。 “杜夫人,过去的事,我们谁也没有能力改变。”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东西说话: “我替我这位朋友问你一句——他可以在落刀门继续苟且偷生下去吗。 他活着,不会威胁你在王家的地位,不会威胁你现在的儿子,不会威胁你现有的家庭。 他会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不会去找你,不会打扰你,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们之间有任何关系。 在这种情况下,他可以活着吗?” 第 132 章 悬而未决的愧疚 杜月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坐在那里,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她忽然意识到,他说了这么久,从头到尾没有叫过她一声“母亲”。 他似乎只是对着空气讲了一个故事,然后问她,那个故事里的人可以活着吗。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还在发抖,但语气里多了一种她很多年没有用过的东西——恳求。 “可以,当然可以!以后谁也不能再伤害你,谁也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破碎: “以后你的事,王家不会插手,杜家也不会插手。 你可以在落刀门安心待下去,谁也不会再来打扰你。 我向你保证!”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 “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这个朋友——他需要什么吗。 银子,资源,功法,什么都可以。 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替他办到。” 江景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比方才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疏离。 “杜夫人,我这个朋友——银子、资源、功法,他都缺,他都想要。 但相比于这些,他更想要的是一份安稳。 一个能让他安安静静苟活下去的地方。” 他看着杜月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一个人过习惯了。 而且他怕死,怕意料之外的凶险。 一个临溪县小家族的旁支子弟,不该和王家小宗的夫人有任何牵扯。 他确实心中还有武道的梦想,但这一切他都想靠自己的双手去争。 争得到,是他的本事。 争不到,是他的命。 他认。” 他顿了顿,将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所以杜夫人想为我这位朋友做些什么的话——从此之后,各自安好,不要再联系。 这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了。” 杜月茹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听懂了。 他不是在客气,不是在以退为进,不是在等她更恳切地劝说。 他是在拒绝。 用一种极其平静、极其礼貌、极其疏远的方式,拒绝了她能给出的所有东西。 江景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他不是清高,不是良心发现,更不是有什么精神洁癖,不愿从这个女人手里拿东西。 而是他很清楚——杜月茹给的东西,他不能拿! 一方面,杜月茹给不了他真正需要的东西。 他现在最渴望的是什么? 是灵石! 这种东西杜月茹根本没资格接触。 是地级以上的功法和刀法! 那种级别的东西,放在郡一级的大家族里也是最核心的传承,凭杜月茹一个王家小宗夫人的能力,根本不可能拿出来给他这样一个身份都说不清的人修炼。 她能给的,无非是几千两银子,或者一些锻骨境用的丹药。 而这些东西,他不缺。 拿了又能怎样? 连锦上添花都做不到。 更重要的一方面是他拿了这些东西需要付出的代价。 别看此刻杜月茹泪眼模糊,愧疚得恨不能把命都给他,但江景离心中跟明镜似的。 这不过是十七年的愧疚被猛然掀开之后,急需用补偿来换取心理安慰的假象。 一旦他收了她的银子,收了她的资源,接受了她任何形式的补偿,她心里那根绷了十七年的弦就会松下来。 她会告诉自己:我补偿过了,他不恨我了,这件事翻篇了。 到那时候,愧疚就完成了它的使命,会被急剧消耗一空。 愧疚一旦消耗干净,反噬就会来得很快。 冷静、自私自利的世家夫人的灵魂本质会重新主导她的身体,开始权衡利弊。 她会想,这个儿子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身份? 为什么害她白白损失了一个气田境中期的死士? 每一个死士都极为珍贵,杜家培养一个也不容易。 她甚至会反过来怪他——怪他那天在沈鸣院子里说那么诛心的话让她难过,怪他明知她的身份却如此明晃晃地刺痛她的心。 更麻烦的是,当她冷静下来之后,发现他就待在落刀门,和她从小养大的儿子王若明在同一座山上——他会不会影响她在王家的生活? 他会不会成为她的隐患? 他会不会让她现在拥有的一切破碎? 到那时候,她那点愧疚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猜疑、警惕,甚至更糟的念头。 她能通过权衡利弊舍弃江景离一次,再舍弃一次又有何不可呢? 本质上,这个私生子在她心中的分量就很低。 所以江景离决定不拿。 不是客气,不是以退为进,而是一种符合当下利益的选择——让她的愧疚悬而不决,永远找不到出口。 她给东西他不收,她道歉他不接,她想补偿他却无处下手。 这份悬着的愧疚会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一种“不敢再伤害他”的状态,甚至会在某些关键时刻成为她的软肋。 对现在的江景离来说,这比几千两银子和几瓶丹药值钱得多。 他真正缺的是时间,一段安稳的时间。 他要用这份悬而未决的愧疚当成保护伞,为他争取更多的安稳时间。 让他在落刀门安安静静地发育,把修为堆上去,找机会借点高级点的内功心法和刀法。 让他成为暗楼的铜牌杀手,接触到更深层的情报网络。 让他查清沈鸣的底细,从他手中拿到一份传承。 等他拿到他想要的,他就会离开这座山,离开云岚郡,远走高飞。等到武道修为大成之后再回来,清算这一切! 在那之前,他需要稳住杜月茹,不能让她的情绪从一个极端滑到另一个极端。 而稳住她最好的方式,就是什么都不拿——让她的亏欠感悬在心头,让她不敢轻举妄动,让她在每次想要对他下手的时候都会想起这一天,然后自己劝自己:再等等吧,至少这次别动他。 杜月茹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道: “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犹豫了很久,才又开口问了一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 “你那个朋友……他过得痛苦吗? 他心中有没有仇恨? 他是不是一直活在孤独里?” 江景离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平静地开口: “他已经不恨了,他认命了。 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他怪不了任何人。 他只怪自己命不好。 以前痛苦过,后来痛苦习惯了,就不再觉得痛苦了。 痛苦成了一种习惯,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反而没那么痛了。 至于孤独——他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东西之后,就不再害怕失去什么了。 孤独一直陪着他,也算是另一种不孤独。” 杜月茹的神情恍惚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说道: “我能……看看你那个朋友吗。” 江景离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 他是真的不想再演了,但考虑到以后在落刀门的安稳,如果今天不让这个女人确认他的身份,她心里难免会有根刺。 他略微犹豫了一瞬,然后抬手,将脸上的人皮面具轻轻揭了下来。 那张面具下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之间依稀有着杜月茹年轻时的影子,也带着几分江宏屹年轻时的轮廓。 杜月茹看着这张脸,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张脸。 江景离退后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他将人皮面具重新覆上,用手指沿着边缘慢慢贴合,动作很细致,像是在修补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面具贴好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杜月茹,语气依旧平静。 “杜夫人,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 你有你美满的家庭,我这个朋友也有我朋友的生活。 何必再给对方彼此惹麻烦呢,你说对吗?” 杜月茹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收了回来。 她看着他那张重新被面具覆盖的脸,忽然觉得这层薄薄的面具比任何墙都更厚——她永远也无法越过它,触碰到面具下的那张脸。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受的苦,我都知道了。 我不求你原谅我。 我只求你以后,不要再受苦了。” 说完她跨出门槛,朝院门外走去。 她的背影依旧端庄,但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杜月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江景离独自坐在屋内,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仰头饮尽。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闭上眼,将杜月茹、王家、杜家,以及所有纷乱的念头一并拂开,沉入磐石功的运转之中。 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平稳而沉厚。 然而一个念头却顽固地钻了出来,打断了他的入定。 那天在沈鸣院子里,不该为了痛快逞那一时口快。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茶杯,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不是不知道会得罪人,而是他根本没把杜月茹放在眼里。 一个抛弃孩子十七年、靠着王家安享富贵的女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只需要随手打发的苍蝇。 他用诛心之言去戳她,不是为了什么深仇大恨,纯粹是因为他不爽。 不爽她高高在上的姿态,不爽她施舍般的警告,不爽她明明什么都没付出过,却敢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让他“见好就收”。 所以他懒得跟她周旋。 懒得跟她虚与委蛇。 懒得像对付孙平、王若明那样,走一步算三步。 他只想图个痛快。 现在痛快完了。 代价也来了。 那个死士的刀,至今还刻在他的左臂上。 如果不是他隐藏的实力够多,他现在已经被人灭了口,连渣都不剩。 这就是为一时痛快付出的代价。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错就是错了。 没什么好辩解的,也不用给自己找补什么“当时情绪不好”、“情况特殊”。 生死之间,没有“当时”。 他活着是因为命大,不是因为他做得对。 他闭上眼,把这笔账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 以后这种错,不能再犯了。 第 133 章 乙级死士 云岚城,杜家,一间密室。 杜家上一任家主、现在杜家的掌舵人杜万钧坐在主位上,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下方站着的两个人身上——杜月峰面色平静,杜月茹低着头,脸色有些发白。 杜万钧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向杜月峰,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悦: “你应该知道我今天让你来是什么事。 你不该带月茹一起过来。” 杜月峰与父亲对视,语气依旧平稳: “正是因为知道父亲找我来所为何事,儿子才把妹妹也带来了。 这件事,和她有关。” 杜万钧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他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片刻,终究没有说出让她出去的话。 他重新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行。那你给我说说——我们杜家的一位乙级死士,为什么已经消失了三天? 你没有给大长老一个交代,以至于他已经告到了我这里。” 杜月茹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口,却依旧没有开口。 “是儿子派出去的。 三天前,我派他去杀一个人。 三天未归,说明任务失败了,人应该已经折了。” 杜万钧的目光渐渐有些锐利: “杀什么人?” “落刀门外门弟子,江诚。 通过沈鸣的推荐信拜入落刀门,年缴一千两,是沈鸣的记名弟子。” 杜万钧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发怒,但声音里的温度明显降了几度: “作为杜家家主,你应该知道一些关于沈鸣的情报。 他的背景与实力极为复杂,我们杜家不应该去招惹这等人物。” “儿子知道。” 杜月峰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闪躲: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必须出动死士。 否则一个锻骨初期的外门弟子,还用不着我们杜家拿出乙级死士来对付。” 杜万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说了三个字: “说理由。” 杜月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妹妹: “月茹,你把第一次见江诚的经过,跟父亲说一遍。” 杜月茹深吸一口气,将那天在沈鸣院子里第一次见江诚时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 等她说完,杜月峰接过了话头。 他的语气平稳而冷静,像在分析一桩与己无关的公务: “从这番对话来看,这个江诚对临溪县江家的内情知道得非常详细。 一个临溪县的旁支子弟,不应该掌握这么多信息。 他当着月茹的面专挑这些话说,儿子判断,他大概率已经猜到了月茹和江景离的关系。 甚至不排除——他故意招惹若明,就是想借王家这条线引起月茹的注意。”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儿子不知道他背后是否有人在指使,也不知道他接近月茹是否有什么图谋。 但此人的存在,对杜王两家的颜面、对两家的关系、对月茹在王家的处境,都是一个隐患。 所以儿子权衡之后,决定以雷霆手段将其灭口。 出动死士而非寻常人手,是为了以防万一——当时若明和江诚的矛盾已经闹到了沈鸣那里,沈鸣派了霍戈来王家打过招呼,意思很明确:小辈的事小辈解决,大人不要插手。 所以一旦要动江诚,就必须做到绝对干净,不能留任何痕迹。” 杜万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杜月峰继续说道: “事实证明儿子的判断没有错。 江诚还活着,我们杜家的死士却折了。” 他迎上父亲的目光,语气笃定: “儿子推测,沈鸣虽然离开了宗门,但留了人保护这个记名弟子——不是因为江诚有多重要,而是他担心王家表面答应暗地里动手,他丢不起这个人。 我们的死士撞上了他安排的后手,正好被杀鸡儆猴了。” 杜万钧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杜月峰身上缓缓移向杜月茹,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片刻,最终又回到杜月峰身上。 “既然你已经分析得这么清楚,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收尾?” “到此为止。” 杜万钧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 “到此为止? 这不像你的性格。 也不完全符合我们杜家的利益。” “因为事情发生了变化。” 杜月峰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地说道: “江诚的真实身份,是江景离——月茹和江宏屹生下的那个孩子。” 杜万钧愣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因为他是你的亲外甥,所以你心软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可曾想过,他的身份留在落刀门,和若明同在一座山上、同拜在沈鸣门下,本身就是个很大的隐患。” “父亲说得对,确实有隐患。” 杜月峰没有否认: “但儿子决定暂时不动他,不仅仅因为他是我的外甥。 更重要的是后续发生的事情。” 他再次转向杜月茹: “月茹,你把后来去见江诚的事,仔仔细细跟父亲说一遍。” 杜月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她说完之后,密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这已经是杜月峰第二次听这番话了,但他的脸上依旧微微动容。 他垂下眼帘,掩去了眼中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杜万钧则始终面色平静。 直到听到最后那句“各自安好,不要再联系”时,他的眼神之中才略微有点波动。 杜月峰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稳,但比方才多了一层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 “从这些事来看,江诚——或者说江景离——这个人很识时务,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一旦他和月茹的关系暴露,等待他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他主动和月茹划清界限,拒绝了所有补偿,只求一个安稳。 从这份成熟来看,他大概率不会主动泄露自己和月茹的关系。 我们没有必要再动他。”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另一方面,我们已经动过一次手了。 再动第二次,就是对沈鸣的公开挑衅。 就算是死士,也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 与其冒险,不如保持现状。 如果将来他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儿子会亲自处理。” 杜万钧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抬起眼皮看向杜月峰,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好。就按你说的办。 保持现状,先观察。”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但你要记住——不要有妇人之仁。 一旦他越过某个底线,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犹豫,也不要心软。 你除了是他的舅舅,更是杜家的家主。” 杜月峰躬身道: “儿子明白。” 杜万钧的目光从杜月峰身上移开,落在杜月茹脸上。 他盯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月茹,你告诉我——你怎么确定江诚就是江景离?” 杜月茹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发紧: “我……亲自去了一趟临溪县江家。 找了江家三长老江月兰。 她交代的。” 杜万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除了这件事,你在江家还做了什么?” “没有。我确认了江诚是离儿之后,就回来了。” 杜月茹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很肯定。 杜万钧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忽然冷哼一声。 他没有再看女儿,而是转头对杜月峰说: “把跟他一起去临溪县的人叫来。” 杜月峰看了一眼妹妹,转身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他带着杜六回到了密室。 杜六单膝跪地,低着头,不敢与杜万钧对视。 “杜六,你是杜家的老人了。” 杜万钧的声音很平静,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杜六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把月茹在临溪县做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不许有一丝隐瞒。” 杜六下意识地看向杜月峰。 杜月峰面无表情,微微点了点头。 杜六咬了咬牙,开口了。 他的声音发紧,但叙述很清晰,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任何遗漏。 杜月峰的脸色已经变了。 杜六说的这些,和他从妹妹那里知道的,有相当的出入。 他看了一眼杜月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杜万钧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冲杜六摆了摆手: “行了,你下去吧。 你是杜家的老人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用我提醒。” 杜六如蒙大赦,躬身道: “老爷放心,小的对杜家的家规一直铭记于心。” 说完便快步退了出去。 密室的门重新合上。 杜万钧从主位上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杜月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女儿,声音极轻,轻得像一片薄冰: “这就是你给我说的——没做什么事?” 杜月茹的嘴唇在发抖: “父亲,我只是……我只是太生气了……” “啪!” 一个巴掌重重落在杜月茹脸上。 她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 杜万钧反手又要打第二掌。 这一掌没能落下去——杜月峰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杜万钧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长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然后他怒极反笑: “混账东西! 你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他手臂猛然发力,周身气势骤然爆发——那是属于周天境武者才有的真气。 他要震开杜月峰的手。 然后他发现自己没能震开。 第 134 章 我这人没别的优点 杜万钧脸上的怒意凝固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杜月峰看了好几息,目光中依次掠过震惊、难以置信、一丝极淡的惊喜,最后又回归到某种复杂的冷意。 “你……已经踏入周天境了?” “是,父亲。前不久刚突破,周天境初期。” 杜月峰的声音依旧恭敬,手却没有松开。 杜万钧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收回了手臂上的力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行了,把你的手收回去吧。 你的翅膀是真的硬了! 四十岁的周天境初期也确实有资格拦你老子了。” 杜月峰松开手,退后一步,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父亲,不是儿子有意冒犯。 您已经打了月茹一巴掌。 第二巴掌,真的没必要再打了。 她已经知道错了。” 杜万钧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冷冷地看着儿子,声音依旧严厉: “你妹妹如此行事,你作为杜家家主,就不管?” “儿子知道她做错了,已经训斥过她了。 同时也已经派人去临溪县江家处理这件事。” 杜月峰的语气沉稳而笃定: “江承业是个识时务的人,不会主动惹事。 小妹杀的不是江家的核心人物,这件事能压下来,绝不会扩大。” 杜万钧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够。你亲自跑一趟。” “从家族宝库中取出一瓶九转断续膏,另外再取两枚凝真丹。”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带去临溪县江家,交给江承业。 告诉他——这是杜家的赔礼。 从今往后,杜家和江家两清。 这件事到此为止,现在不扩大,以后也不要再翻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现在就去办。”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杜月茹。 他的目光在女儿红肿的脸颊上停了片刻,声音依旧冷硬: “你,现在就滚回王家。 从今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踏入杜家一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推开密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密室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杜月茹抬起头,半边脸红肿着,眼眶里蓄满了泪。 她的声音沙哑而愧疚: “大哥……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江家的事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是怕你知道了会太过恼怒……” 杜月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连大哥也不信任了? 这种事,你怎么能瞒着我。” 杜月茹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掉: “对不起,大哥。 我真的……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我当时……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杜月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 他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也有一丝极淡的责备: “没事了。 这些事哥哥都会处理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当年母亲走的时候,我们都还小,在杜家这一路走来并不容易。 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让我照顾好你。 这件事,我一直都记着,一刻也没有忘过。” 他收回目光,看着妹妹的眼睛: “父亲有很多子女,他不在乎你这个女儿,很正常。 但我只有你这一个亲妹妹。 我不疼你,谁还会疼你?” 杜月茹的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不过,”杜月峰的语气微微正了几分,“以后不能再这么任性了。 你也三十多岁的人了,做事情之前先想一想后果。 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丈夫,有若明,有若晴,有自己的家。 知道了吗?” “嗯。”杜月茹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杜月峰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和温和: “多大了还哭。 没事,天塌不下来,一切有我。 父亲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这个家我才是家主。 你在杜家安心住两天,去药房拿些药把脸上的肿消了再回王家。 不能让王家的人看轻了你。” “可是父亲那边……” “父亲那边我去说,王家我也会派人打招呼。 放心吧。” 杜月峰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去药房。” 杜月茹站在原地,看着兄长的背影,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下葬的那天,她哭得站都站不稳。 大哥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替她挡着所有人的目光,让她安心哭,不必怕。 那时候大哥也还是个孩子,肩膀还没有现在这样宽。 但他说的话,和今天一模一样——没事,一切有我。 她低下头,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快步跟了上去。 三日后。 江景离刚结束一轮磐石功的修炼,正盘膝坐在床上调息,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他睁开眼,将膝上的刀随手提起,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干净的深灰色短褐,腰间挂着一块铜制腰牌,上面刻着一个“通”字,字体和通宝银号门口那块招牌如出一辙。 男人面容普通,但站姿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敢问可是云岚郡临溪县江家的江诚江公子?” 男人的语气客气而专业,咬字清晰,一字不差。 江景离微微一怔。 对方报的不仅是名字,连籍贯和家族都一并核实了。 这份严谨让他收起了最后一分轻视。 “是我。不知你是……” “在下通宝行的,受您一位朋友所托,给您送件东西。” 男人说着,从身后解下一个包裹,打开外面的油布,露出里面一只长约一尺,宽约大半尺的方盒。 那盒子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既不像铁也不像木,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哑光。 盒子正面嵌着四个小小的铜制滚轮,每个滚轮上刻着从零到九的数字,滚轮下方是一道极细的缝隙,隐约能看见里面卡着某种精巧的机括。 整只盒子严丝合缝,没有锁孔,没有开口,只有那四个滚轮是唯一能转动的地方。 “这是敝行的千机盒。 密码是您的生日,月和日,四位数字。 您只需将滚轮拨到正确的位置,盒子便会自动弹开。” 男人说着,目光微垂,没有直视江景离的眼睛: “不过在下多提醒一句——这盒子设有保险机关,密码只能输三次。 三次都错,盒子便会自动锁死,到时候就只能带回总部才能解锁了。 所以公子若打算打开,务必一次拨准。” 江景离接过盒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千机盒,他听说过,但实物还是头一回摸到。 入手冰凉,四个滚轮卡得很紧,不用些力气根本拨不动。 他没有去碰那几个滚轮,只是抬头问道: “托你送东西的那位朋友,有没有留下名字?” “你的那位朋友说,东西送到您手里,您自然会知道是谁送的。” 江景离的手指在盒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句话一出来,他心里就大概有数了。 知道自己生日、又不愿意留名字、还能找到通宝行这种渠道的人,这世上屈指可数。 而会用这种方式给他送东西的,只有一个。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盒子递了回去。 “抱歉。这东西我不能收。” 男人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双手接过盒子,语气依旧平稳: “江公子确定不收吗?” “确定。替我谢过那位朋友的好意。”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 展开之后上面是几行工整的小字,大意是收件人亲笔确认拒收,非本行过失。 他将纸片和一支随身携带的短笔递过来: “既如此,能否烦请江公子在这份确认单上签个名字? 这是敝行的规矩——不是我们没送到,是您确实不收。 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江景离看了一眼那张纸,摆了摆手,语气很自然: “不必了。我这个人没有签字的习惯。” 男人闻言,没有流露出任何为难或不满的神色,只是将纸笔收回怀中,微微躬身: “明白了。 多谢江公子配合,那在下便不打扰了。” 他重新用油布将千机盒裹好,动作利落而仔细。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江景离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有件事想问你——你们通宝行,和通宝银号,有什么关系?” 男人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倨傲,也没有谄媚,只有一种对自己所效力组织的坦然自豪: “公子问得好。 实不相瞒,通宝行和通宝银号,都隶属于通宝商盟。 算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不过各用各的碗。” “通宝商盟?” 江景离眉头微挑: “倒是略有耳闻,不过好像没有通宝银号的名声大。” 男人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正常。 商盟平日里不对外宣扬,底下各号——通宝银号、通宝行、通宝堂——都是各自以各自的名号对外做买卖。 公子常跟银号打交道,自然对银号更熟。 商盟的名头,反倒不如自家铺子响亮了。”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将来公子去的地方多了,跟我们底下这些铺面打交道的次数多了,慢慢也就对我们商盟了解得更多了。” 江景离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了一句: “我那位朋友去通宝行取回这个盒子时,能否替我带句话?” 男人沉吟了一瞬,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坦诚地说明了服务的局限性: “江公子,实不相瞒,我们通宝行经手的千机盒数量不少,每一个都有专人负责。 您托我带话,我自然愿意效劳,但等那位朋友来取盒子的时候,我不一定正好在场。 口信这种东西,中间经一道手便多一分风险,公子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他话锋一转,给出了替代方案: “不过公子若是愿意,可以写一张纸条,我替您夹在千机盒上。 等那位朋友来取盒子的时候,纸条和盒子一并交到他手里。 这是敝行能做到的——保证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到,不丢,不拆,不看。” 江景离沉默了一息。 他本想口头带句话就够了,但对方说得在理——口信确实不保险,纸条反而更稳妥。 而且对方行事规矩,从头到尾没有让他为难,倒是他方才拒签确认单的举动,多少给这个跑腿的人添了些不必要的麻烦。 除非没有办法,否则他向来不喜欢欠别人的情,哪怕只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就麻烦你了。我写一张纸条。” 他顿了顿,又道: “另外——你刚才那份确认单,也拿来吧,我给你签了。” 男人微微一愣。 江景离面不改色,语气依旧理所当然: “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改坏习惯改得比较自然流畅。” 此刻,他把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嘴脸表现得淋漓尽致。 第 135 章 他不去临溪县谁去? 男人嘴角微微一抽,随即恢复了职业的平静。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怀中重新取出那份叠好的纸片和短笔,双手递了过来。 又从包裹侧面的夹层里抽出两张裁好的素白纸条,一并递上。 江景离接过,将纸片按在门框上,没有犹豫,直接在最下方签上了“江诚”两个字。 字迹不算漂亮,但笔画干净利落。 然后他拿起一张素白纸条,落笔之前顿了极短的一瞬后快速落笔写了三行字。 写完搁笔,将纸条和确认单一同递还。 “确认单你收好。 纸条就按你说的,夹在千机盒上,一并交给那位朋友。 有劳了。” 男人双手接过,目光在纸条上一扫而过,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是将纸条仔细折好,从包裹中取出那方裹着油布的千机盒,将纸条端端正正地夹在油布外层,再用细麻绳轻轻扎牢。 做完这一切,他将确认单和短笔收回怀中,重新背好包裹,朝江景离躬身行了一礼。 “江公子放心,东西和纸条,敝行保证原封不动地送到。告辞。” 江景离站在门口,目送那道灰色的背影沿着松林小径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石阶尽头。 他关上门,在门后站了片刻。 纸条上那几行字还在脑中——感谢你,因为我的朋友,对我的帮助。但我想靠我自己走以后的路。江诚就是江诚,永远是江诚,不会、不想去打扰任何人,也不会、不想攀附任何势力。愿你安好,不必再挂念。 一日后,云岚郡,王家。 杜月茹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中的茶早已凉透。 这两天她很少说话,也很少出门,从杜家回来之后便一直这样,安静得让府里的下人有些不习惯。 嬷嬷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方裹着油布的盒子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压低声音道: “东西退回来了。 那位公子没开封,只在盒盖上夹了张纸条。” 杜月茹的目光落在那方盒子上,停了片刻。 油布完好,麻绳完好,夹在麻绳下的那张素白纸条也完好。 她伸手抽出纸条,展开。 字迹干净利落,短短几行。 纸条上那几行字还在脑中——感谢你,因为我的朋友,对我的帮助。但我想靠我自己走以后的路。江诚就是江诚,永远是江诚,不会、不想去打扰任何人,也不会、不想攀附任何势力。愿你安好,不必再挂念。 她读了两遍,然后将纸条轻轻搁在膝上,伸手打开了那个乌黑的千机盒。 银票,三千两。 三瓶丹药——两瓶淬体丹,一瓶养身丸,都是锻骨境用的东西。 还有一本旧书,封皮上写着刀法的名字,纸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是她求大哥杜月峰在杜家找到的一门玄级下品刀法。 这就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连盒子都没有打开过。 她准备的一切,都原封未动地躺在这方寸之间,和她从杜家带出来时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他拒绝的不是这三千两银子,不是这几瓶丹药,不是这本泛黄的刀法——他拒绝的是她。 杜月茹靠在榻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说“感谢你”,说“因为我的朋友”——他在保护自己,也在保护她。 通宝行的人不会知道这对母子的关系,不会有人追查到王家,不会留下任何话柄。 他说“永远是江诚”,说“不去打扰任何人”——他在告诉她,他不会成为若明的威胁,不会成为王家的隐患,不会成为她的麻烦。 他连拒绝都替她想好了退路。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密室门口,他揭下面具之后对她说的话——杜夫人,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你有你美满的家庭,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何必再给对方惹麻烦呢。 和今天纸条上的话,一模一样。 从一开始他就想清楚了。 他不要她的补偿,不要她的愧疚,不要她的任何东西。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活着,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地活着。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的边缘,良久,轻轻开口: “嬷嬷,收起来吧。 放在柜子最里面,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嬷嬷应声接过盒子,将纸条也一并放回盒中,合上盒盖,快步退了出去。 杜月茹睁开眼,望着窗外那棵老槐。 阳光透过叶隙落进来,碎碎的,晃得人眼睛有些发酸。 他不需要她回头。 从十七年前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他了。 翌日,靖国历150年,12月10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外门弟子住处的门便被挨个敲响。 通知只有一句话:辰时前到宗门广场集合,参与本届仙苗遴选的护送任务,不得迟到。 江景离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都是外门弟子,三五成群地站着,有的还在揉眼睛打哈欠,显然也是刚被从被窝里拖出来。 广场前方的石台上,一个执事模样的中年人正摊开名册,念一个名字,指一个方向。 被念到的人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低声骂一句脏话,但终究没人敢在执事面前多说什么。 “江诚。” 江景离应了一声。 执事头也没抬,笔尖在册子上点了一下: “临溪县,第六队。 跟着队伍走,到了之后自有分配。” 他转身走向人群中那面写着“临溪县”的木牌。 已经有不少人等在那里了,大多面色如常,但也有几个人在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庆幸或担忧。 他站定之后,注意到旁边“安远县”和“固阳县”的牌子下也聚了不少人,而更远处的“云岚城”方向,那些人明显轻松得多。 这时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是站在他身侧的一个年轻弟子,正偏着头跟同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太安静,还是漏了出来。 “临溪、安远、固阳——都是边境县。 每年遴选出问题最多的,就这几个地方。” 他顿了顿,又说: “今年不知道有几个人会倒霉。” 他的同伴朝江景离这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 “那还用说? 谁让咱们是走后门进来的。 这种危险差事,不派咱们派谁? 人家正经弟子大多安排在西边那些县,咱们这些走后门进来的就是不值钱的,扔到边境县真有个意外也不心疼。” 先前那人叹了口气: “也是。 不过我听说分配的时候还有个规矩——出身哪个县,原则上就分回哪个县,说是熟悉地形好办事。 像咱俩这种内陆县出来的还好,分到边境县的弟兄可就惨了。” “那更惨的是谁? 边境县出身、又是走后门进来的——两个条件叠一块,想不去都不行。” 江景离收回了视线。 那两人的对话他听了个大概,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 落刀门的规矩他早就摸透了——从小培养的正经弟子是亲儿子,他这种花钱买进来的外门弟子是后娘养的。 危险任务优先派后娘养的,这是所有组织的通行逻辑,没什么好抱怨的。 至于“出身哪里就分回哪里”这条规矩,他倒是头一回听说,但细想也合理——本地人熟悉地形、通晓方言,跟当地官府和家族打交道也方便,确实是护送任务最合适的人选。 两个条件叠加,他不去临溪县谁去? 也好。 正好趁这趟差事回去一趟。 上次杜月茹突然出现在落刀门,一口叫破他的身份,这件事他一直在心里记着呢。 当时不问是不想多纠缠,但心里那根弦始终悬着——杜月茹到底是从哪里查到的? 大概率是从江月兰那知道的。 自己的真实修为有没有暴露? 趁着这次回去,抽空悄悄回江家找爷爷问个清楚,心里也好有个底。 片刻之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主殿方向走过来,腰间挂着一块银制令牌,步伐稳健,气息沉稳。 有眼尖的弟子低声说了句“是外务堂的钱长老”,周围的声音立刻低了几分。 钱长老没有上石台,只是站在队伍前面扫了一圈,然后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杂音。 “这批抽调去各县的弟子,由各自领队执事负责带队。 到了地方之后,一切听从当地调遣。 路上不要掉队,不要惹事。 听明白了吗?” 众人稀稀拉拉地应了。 他朝旁边挥了挥手,一个四十来岁的执事出列,腰间挂着铜牌,朝“临溪县”的木牌方向走来。 “去临溪县的跟我走,马车已经在山门外等着了。” 队伍开始移动。 江景离夹在人群中,最后扫了一眼广场上那些还留在原地的弟子——去云岚城方向的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明显轻松许多。 他收回目光,跟着队伍朝山门方向走去。 第 136 章 将对将,兵对兵,蟹将对虾兵。 两天后,傍晚。 马车队在县城外三里处停了下来。 江景离从车厢里探出头,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县城,是县城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平地。 他没见过这种场面。 临时平整出来的空场,夯土碾得极平,面积比落刀门的宗门广场还要大上好几倍。 从城墙根下一直延伸到远处河滩边缘,目测能同时容纳数万人而不显拥挤。 空场中央留出了一条宽阔的主通道,两侧用木栅栏隔出数个方阵区域。 每个区域的入口处都竖着木牌,上面写着不同乡镇的名字,字体工整,显然是提前统一制作的。 几条临时铺设的碎石路从主通道两侧延伸出去,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一根木柱。 柱上挂着的风灯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将整片营地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 营地外围,手持火把的兵丁来回巡逻,每隔几十步便设有一个哨位。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几排整齐的帐篷,帐篷外停着不少马车。 马匹打着响鼻,在夜风中甩着尾巴。 “十年一次,每次都是这块地。”身旁有人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惯不怪的平淡:“夯土下面还埋着上一次遴选留下的地基,挖一挖就能用。” 那人指了指营地深处,那里隐约能看见几根石柱的轮廓。 柱身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在火光中泛着极淡的青色光泽。 “那是仙师们预先布置的阵法节点,检测灵根的阵法就架在中央区域。 等检测阵法一开,有灵根的仙苗从检测口走过去,阵法自然会亮。” 江景离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 石柱的纹路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是刻了不知多少年。 他收回目光,跟着队伍往营地里走。 营地内部的分区比外面看起来更精细。 不仅有按乡镇划分的集结区,还有专门的粮草区、马匹区、医疗区。 角落里甚至设了一排简易茅厕。 每个区域的入口都有兵丁值守,引导人流。 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乱跑。 偶尔有穿着县衙吏员服色的人快步穿过主通道,手里捧着厚厚的册子,脚步匆匆但不慌乱。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营地便活了过来。 火把被陆续熄灭,伙头兵推着大车沿通道分发干粮。 兵丁们开始在各区域入口列队点名。 几十辆骡车从粮草区方向缓缓驶出,车上堆着满满的麻袋。 江景离和其他外门弟子在营地门口集结完毕,带队的两名武者已经在前面等着了。 这两位便是这次护送任务的正副领队。 姓何的来自江湖,一身精悍之气,脸上的几道旧疤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另一位出身军方,穿着军中制式劲装,腰间挂着令牌,面色冷峻,站在那里便如一杆铁枪。 两人皆是周天境修为,周身真气沉凝如水,往那一站便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有常年在边境行走的老卒低声说了一句: “这两位是云岚郡周天境里数得上号的人物,这次遴选把他们都调来了,我们这一趟应该是稳了。”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何领队扫了众人一眼,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所有人耳中: “你们里头,大部分都是老江湖,规矩不用我多讲。 但也有几个是头一回接这差事的新人——所以有些话,我还是得再说一遍。”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人,一个不能少。 从镇上接到县城,在册有多少孩子出发,就要有多少孩子到,少一个我拿你们是问。” 然后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又沉了几分: “第二,粮食,一粒不能少。 每一个孩子家里领五十斤,照名册一个一个发,领粮的签字画押,发完名册交回来存档。 谁敢在这上面动手脚,谁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那几十辆满载麻袋的骡车,像是在看什么被遗忘的旧事。 “你们有些人可能觉得,发粮食麻烦——五十斤粮食,背着沉,搬着累,为什么不直接发银子? 很久以前就是发银子,出了不少事,死了很多人。 后来才改成发粮食。” 他的声音沉下去,像是在说一件不愿多提却不得不提的事: “这事不是我定的,是上面用多少人命换来的规矩。 以前有人和势力在这上面动了心思,后来他们都消失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群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五十斤粮食,不值什么。 但这是仙宗的恩泽发下来的粮食,关乎仙宗的面子,还有朝廷的信用。 谁坏了规矩,板子落下来的时候,会打死我,更会打死你们。 都是提着脑袋办事,别说我没提醒过。” 队伍中一片安静。 没有人敢交头接耳。 他身旁那位军方领队一直没有开口,直到此刻才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冷峻而沉默,最后落在车队的麻袋上,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一个字,但那份沉默,比何领队方才那一番话更让人后背发紧。 “出发。” 何领队一挥手,车队缓缓启动。 目的地是青山镇,临溪县最东边的一个镇子,紧挨着断云山脉,离边境线不过十几里路。 车队满载粮食,骡马蹄声在官道上响成一片。 江景离坐在车辕上,刀横在膝上,看着前方的路。 青山镇比清平镇更小,也更偏僻。 车队到的时候已是午时,镇口早有人在等着了。 镇长带着几个吏员,身后是一排提前搭好的临时棚屋。 棚屋外,从各村接来的适龄孩童已经按村落分了队。 有的大些,看上去已经十五六岁,脸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有的还小,才七八岁的样子,紧紧攥着大人的衣角不撒手。 镇长迎上来,跟何领队简单交接了几句。 说各村的孩子都已到齐,按名册清点过了,衣食住行也都安排妥当,只等发粮。 何领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身旁的军方领队递了个眼色。 后者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摊在镇长面前: “按人头发放,一个孩子五十斤。 照名册签字画押,发完之后名册交回来存档。 少一粒粮食,或者漏一个人没签字的,唯你是问。” 镇长的脸色白了一白,连连点头,双手接过名册。 发粮的流程比江景离预想中更安静。 麻袋从车上卸下,按名册上的顺序挨个叫名。 叫到一个孩子的名字,家长便上前,签字或按手印,接过麻袋,退到一旁。 家里有两个适龄孩童的,便领两份。 有三个的,便领三份。 兵丁在队列间来回巡视,何领队和军方领队站在不远处的高处,目光冷峻地扫过每一个人。 全程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乱跑。 连那些原本在哭的孩子也安静下来,大概是被这阵势吓住了。 江景离靠在车辕旁,看着这一幕。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青岚谷遴选仙苗的底层运作——不是听别人说,不是从卷宗里翻,而是亲眼看。 那些按手印的农民,大概不知道为什么要发五十斤粮食,也不知道为什么发粮食的人比他们还紧张。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仙门说给的东西,一定会给。 这是几百年攒下来的信用,是用不知多少人命换来的规矩。 发粮用了大半个时辰。 镇长双手捧着签完的名册,小心翼翼地交还到军方领队手中。 军方领队接过,翻了几页,确认无误,将名册收入怀中,朝何领队微微点头。 何领队这才转过身,对身后的武者们挥了挥手: “收队。 所有孩子上车,一辆车坐满了就换下一辆,不要挤。 一个时辰后出发。” 车队重新编组。 骡车上的粮食已经全部卸完,空出来的车厢正好用来载人。 来时空了半数的骡车,此刻正好将所有孩子都安置进去,一个不落。 年纪小的孩子被抱上车,年纪大的自己爬上去。 有几个胆大的探头探脑地往车窗外看,被押车的兵丁沉声呵斥了一句,缩回头去。 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挤在一辆车里,压低声音议论着。 到了县城被仙师选中,以后就不用种地了,全家都跟着沾光。 没选中的话,那五十斤粮食也不错,家里能吃上好一阵子。 江景离听着这些议论,没有插话。 他坐在车辕上,目光扫过前方官道两侧的山林。 从这里到县城,正常速度要走小半天。 若遇袭,最可能的地段就是这片山林。 他的刀已经松了鞘,手指搭在刀柄上。 车队沿着官道往县城方向行进。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山林间忽然惊起一群飞鸟。 何领队勒住马,抬手示意车队停步。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官道拐弯处的密林间,脸色沉了下来。 “备战。”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话音未落,密林中便闪出数十道黑影。 黑衣劲装,蒙面,兵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光。 没有人喊话,没有互通姓名。 双方在沉默中对峙了不过一息,便如同两股沉默的潮水撞在一起。 不是武者的普通兵丁们极有默契地收拢队形,将粮车上的孩子们护在中间。 刀不出鞘,只是用身体组成一道人墙。 军方和江湖的武者各自迎上对面的黑衣人——将对将,兵对兵,蟹将对虾兵。 最高的两处战团在官道中央炸开,两位周天境武者的真气碰撞掀起的气浪,将地面的碎石卷得四散飞溅。 江景离这只“虾兵”对上的,是个使窄身长刀的“蟹将”。 两刀相撞的瞬间,一股锻骨圆满才有的力道从对方刀身上传来。 江景离心中立刻有了数——这人比自己明面上的锻骨初期高了两个小境界,硬碰硬不是对手。 他正盘算着怎么不动声色地把这出戏演下去,对面的刀势却先一步收了。 不是力竭,是主动收的。 那黑衣人察觉到他的修为不过锻骨初期,非但没有趁势压上来,反而将力道收敛到与他相差无几的程度。 两柄刀在空中你来我往,打得乒乒乓乓颇为热闹,实则谁也没用真功夫。 江景离微微一愣,还没开口,对面先压低了声音: “兄弟,这趟任务挣不了几个钱,不至于拼命,咱们修炼到锻骨境也不容易。” 那黑衣人的语速很快,手上的刀却半点没停。 看着声势惊人,刀刃每次都擦着江景离的刀背滑过去,连个缺口都没崩出来。 “咱们俩演演就得了,分出胜负也没什么意义。 等上面的大人们决出高低,咱们该走走,该留留。” 江景离沉默了一瞬。 好家伙,这人比自己想得还到位。 第 137 章 这该死的默契 江景离与那黑衣人对了几刀,余光一扫,心里便有了数。 好家伙,识时务的不止他们两个。 整个战场上,看着刀光剑影打得热闹,仔细一瞧,大部分人脚下都没怎么挪动。 刀刃碰得叮当响,火星子倒是溅得老高,可谁也没真往要害上招呼。 就连那些气田境、通脉境的武者,也只是你来我往打得声势浩大而已。 真气碰撞震得官道两侧的树枝簌簌发抖,定睛一看,连汗都没出。 唯独官道正中央那两处战团是动真格的。 四位周天境武者打得有点地动山摇的意思,掌风刀气所过之处,青石路面被劈出一道道裂痕,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那是真打,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的。 上面拼命,下面演戏,倒也各司其职。 不过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侧翼方向,一个落刀门的炼血境弟子杀得兴起,连斩两人,血溅了一身,眼中满是兴奋之色。 那面孔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江景离隐约记得出发前在营地门口见过一面。 似乎是和他一样是新来的,头一回参加这种任务,年轻人想要建功立业,更喜欢急于表现自己,倒也正常。 对面阵营中也有类似的愣头青。 一个使双刀的黑衣人已经砍翻一个对手,正在猛攻另外一个对手,气势凶悍得像是要把所有人的戏都搅黄了。 这种愣头青是最麻烦的——一个人杀红了眼,对面就会有人被迫应战。 连锁反应一起,原本的默契瞬间就会被撕碎,进而演变成真正的厮杀。 双方显然都不希望看到这种事。 两边的高层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 靖国阵营中,一个气田境武者故意卖了个破绽,被敌方对手一刀震退,身形借势倒掠而出,正好落到那个使双刀的愣头青面前。 刀光一闪,那愣头青还没反应过来,便已身首异处。 与此同时,敌方的一位通脉境武者也故意慢了半拍,让对手一掌将自己推开,身形借力横移,一剑将那个杀红眼的落刀门弟子钉死在地上。 两人收兵回阵,各自又对上原先的对手,攻势依旧凌厉。 仿佛刚才不过是顺手清理了两只碍事的苍蝇。 战场上安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所有人打得更加卖力了——看着更猛,刀风更响,脚下却站得更稳,谁也不肯多往前挪一步。 江景离收回目光,格开对面一记劈砍,压低声音说了句: “兄弟,刀收着点。 我这刀质量比不上你的,别给我砍断了,一把刀也是不少银子。” 对面黑衣人的眼神从蒙面巾上方露出来,那目光里没有恼怒,反而多了几分“你小子很上道”的意味。 他手上又收了几分力,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年轻人头一遭吧? 我这是第三回了。 见过不少人折在这差事上——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死在自己那股意气风发上头。” 他看了江景离一眼,露在蒙面巾外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你倒不错,拎得清自己几斤几两。 这对你们刚入江湖的年轻人来说,做到这一步并不容易。” 江景离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没过多久,官道中央的战团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何领队被对方壮汉一掌逼退数步,另一处战团中己方的周天境武者也落了下风。 何领队面色铁青,硬接了对方两招,借势后撤,同时厉喝一声: “贼人势大,撤!” 这一个“撤”字出口,落刀门和军方的武者们几乎在同一瞬间收刀后退。 通脉境和气田境的率先向两位周天境靠拢,其余人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划一,丝毫不拖泥带水。 江景离面前的黑衣人也收了刀,退后两步,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江景离也是微微点头,转身跟上队伍。 身后,两位黑衣人周天境武者负手而立,朝何领队撤离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追。 其中一人收回目光,转身走到那群从头到尾没拔过刀的兵丁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朝县城的反方向偏了偏头。 那群兵丁沉默了一瞬,然后很老实地调转车头,赶着骡车朝黑衣人指的方向行进。 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但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显然,他们已经被交代过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一里地外,何领队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上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军方领队走到他身旁,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问: “何兄,下面该怎么办?” 何领队扫了一眼众人,面无表情道: “能怎么办? 去其他镇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帮上忙。 跟着人家的队伍一起回去,好歹有个说法。 不然空着两个爪子回去,太他妈丢人了!” 军方领队苦笑了一声,点头道: “行,听何兄的。” 何领队辨了辨方向,朝西南方一指,众人重新整队,快步朝那个方向赶去。 傍晚时分,何领队领着残部,跟着另一支护送队伍的车队回到了县城外的营地。 那支队伍是在半路上碰到的——何领队赶到时,黑衣人刚撤。 两边打了个照面,对方领队拱手道了声谢,何领队只是点了点头,便带着人加入了护送队列。 此刻车队在营地入口缓缓停住,何领队和军方领队刚站稳脚跟,便被一个匆匆赶来的县吏叫走了。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茫然。 任务算是完成了——虽然自己那批孩子被抢了,但支援的这批孩子好歹平安送到了。 至于这功劳怎么算、锅怎么分,那是上面的事。 沉默片刻,人群中忽然有人扯着嗓子骂了一句: “出发之前哪个王八蛋说这次稳了的? 这就是你他娘说的稳了? 老子功勋没捞着,回去还得挨罚,倒了血霉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茬: “别在这放狗屁了! 那人是被劫走的兵丁,现在估计还在山道上颠着呢,能回来也得明天了。 你还有人回来,人家连人带车被一锅端了,找谁说理去?” 人群中响起稀稀拉拉的哄笑声。 有人骂骂咧咧地踢了脚石子,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解下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江景离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骂声和哄笑,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同一片夜色下,断云山脉的另一侧,苍国边境一处隐蔽的山谷中。 一支支火把将谷中一片平地照得通明,几根刻满阵纹的石柱围成一个简易的检测法阵。 阵纹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青光。 近四千名孩童分批从阵前走过,前后不过大半个时辰,最后一个孩子便已过完。 负责记录的修士在名册上画了一笔,抬起头朝石台上负手而立的那位黑袍老者恭声道: “莫师叔,所有人都已检测完毕。 总计三千九百余人,检出灵根者一人。” 莫师叔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场中那些正在被引导上车的身影: “分批送回去,照老规矩办。 该送回哪个镇就送回哪个镇,不要有误伤。” 他顿了顿,看向身旁一名周天境武者: “那个孩子——你带两个人,把她家人接过来,一并带回宗门。” 周天境武者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莫师叔转过身,朝身旁一个年轻弟子微微扬起下巴,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自得: “还不错,找到一个有灵根的。 金木火三灵根,火属性的灵光值更是到了六成。 这苗子带回去,好好栽培几年,未必不能成器。 今年回去,少说也得给我记个中功。 上一次刘胖子来,截了两队,空着手回去。 老夫今年截了三队,捡了个六成灵光的火灵根。 回去见了他,看他那张脸往哪搁。” 年轻弟子凑趣道: “莫师叔英武! 那刘师叔今年见了您估计都要低着头走路。” 莫师叔哼了一声,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住。 年轻弟子见师叔心情不错,胆子也大了几分,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莫师叔,弟子有个事一直想不明白—— 咱们费这么大功夫,跑这么远的路。 他们遴选的时候咱们来抢,咱们遴选的时候他们又来抢。 闹得两边都鸡飞狗跳的,每年还都这样。 大家各测各的不行吗? 何必非得折腾这一趟?” 莫师叔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自得,反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你个小子,就你聪明? 这样做自然有这样做的道理。 我们要给上面一个交代,上面也要给上面一个交代。”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 年轻弟子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只看见山谷上方那片漆黑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寒星。 “你可知道,自从最上面的决裂之后,我们黑风崖所在的苍国和青岚谷所在的靖国,就成了最前沿。 刚开始抢弟子那几年,哪有什么规矩可言? 青州和黑石州的土地快被血染红了。 别说凡人世界的武者和这些孩子,就是我们这些修行者,每次遴选都要折不少。 后来两家宗门眼看着这样下去不行——再打,两家都要伤筋动骨。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默契,慢慢把烈度控制下来。” 他收回目光,看向年轻弟子,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严厉: “你是不是想过那样的日子? 真要还是当年那个阵仗,你我今天站在这儿,能好胳膊好腿回去都算烧了高香。 你就是炮灰的命,知不知道?” 年轻弟子脸色微白,连忙躬身: “是、是,弟子明白了。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弟子从没听人提过。” “你没听过的事多了。 脑子没多少,想法还挺多。” 莫师叔一挥袖子: “好好干活,哪有那么多屁话!” “是,弟子知道了。” 年轻弟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第 138 章 情不自禁就跪了下去 江景离刚在营地角落找了块空地坐下,水囊还没来得及拧开,就被叫了起来。 叫人的是领队的外门执事,姓孙,四十来岁,一张脸拉得比驴还长。 他把这次从落刀门带出来的外门弟子全召到营地外围一处空地,也不废话,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册,就着不远处的火光,挨个念名字。 先是几个从小培养的正经外门弟子,念到名字的出列,孙执事面无表情地宣布:任务未完成,罚俸一年,这一年的基础修炼资源全扣。 几个弟子脸都绿了,但谁也没敢吭声。 然后轮到他们这些走后门进来的关系户。 孙执事的语气还是那么不咸不淡,像是早就念惯了这套词: “你们的情况特殊,本身没有宗门的基础修炼资源可供罚扣。 按规矩,任务未完成,每人罚银二百两。 回到宗门三天之内交到外务堂,逾期翻倍。” 人群中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立刻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孙执事抬起眼皮扫了一圈,骚动声立刻低了下去。 江景离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在把落刀门高层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来落刀门这么久,宗门的便宜他是没占到一点——丹药自己买,功法自己找,连食堂想吃点好的都得额外掏银子。 本来按照他的逻辑,没占到便宜就是踏马吃亏! 心里已经有点不舒服,现在倒好,也不用说逻辑不逻辑了,这是吃了个实实在在的亏! 这任务失败了,能怪他吗? 上来就是罚二百两银子,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真是日了狗了! 到此,江景离以为今天的事情总算完了。 可事实证明,他还是想多了。 孙执事把名册一合,也没说“散了”,只是换了口气,像是忽然想起还有件事没交代: “今晚检测不歇。 县城的人已经来了一部分了,各镇的孩子也已经全部到达。 你们分班轮值,去各检测口维持秩序。 该引路的引路,该守通道的守通道。 天亮之前,谁也不准擅自离岗。” 人群中又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终于有人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孙执事,弟兄们都累了一天了,能不能休息——” “休息个屁!” 孙执事眼皮都没抬,语气倒不算严厉,只是透着股不耐烦: “仙师们都没歇,我也不会歇,你有什么资格歇? 累死也得给我顶上去,死也要死在这个岗位上。 听明白了?” 没人再吭声。 孙执事挥了挥手,算是正式散了。 江景离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在心里又将孙执事的家人也问候一遍。 众人也是快速解散,跟着相关的吏员到各自的岗位上。 江景离分到的差事是营地东侧检测口外围的引导岗,负责把排队的孩子按批次放进去,防止有人插队或走错通道。 家长们都被拦在出口那一头,通道两侧只有维持秩序的兵丁和武者。 孩子们排着队依次从石柱之间走过。 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 有的被阵纹的青光映得满脸紧张,有的过去了还回头张望。 人群中偶尔闪过几张眼熟的面孔。 有江家旁支的几个远房亲戚,有县城里打过照面的商户子弟,还有几个当年在清漪河畔见过但叫不上名字的街坊。 然后他看见了于小禾。 她排在队伍中段,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头发用一根旧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大概是排队排久了,脸色有些发白,但精神还不错。 她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偶尔踮起脚尖往前张望一下,又缩回去,还是一副温温吞吞没出息的模样。 队伍缓缓前移。 于小禾走到石柱之间,阵纹的青光从她身上掠过—— 然后,石柱顶端猛然窜起一团红光。 江景离愣了一下。 他对这阵法不熟,但红光的意思谁都看得懂——这代表有灵根。 通道旁的执事立刻上前,客客气气地将于小禾请出了队列,领往营地深处那几座单独辟出的帐篷。 她的背影还是瘦瘦小小的,走在几个高大的执事中间显得格外单薄。 江景离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丫头何德何能? 样貌气质样样都比不上自己! 万里挑一的事,就这么让她撞上了? 自己穿越过来又是岁月塔又是遇见修仙者,到现在连灵根的毛都没摸到,她倒好,往那石柱中间一站,红光就亮了。 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还有王法吗?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转向下一个批次的人流。 他还有一整夜的秩序要维持,而有些事,不是现在该想的。 最重要的是想也没有任何卵用,灵根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除非能走到武道第十一境,淬炼己身,灵根自显。 江景离这一站就站到了第二天傍晚。 中间除了换班吃饭,其余时间全耗在检测口——引导人流、维持秩序、给走错方向的孩子指路。 偶尔还要替兵丁搭把手,把几个站累了蹲在地上不肯走的小崽子拎回队伍里。 杂活不重,但磨人。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动作,站得久了,连腰都懒得直。 营地里的检测从白天到黑夜,又从头天晚上轮轴转到了次日傍晚。 中间发生了一段不大不小的插曲。 另一处检测口上,有个十来岁的男孩走过石柱时,阵法忽然亮得刺眼。 旁的执事立刻将人请出队列,领往深处帐篷。 没过多久,天上便落下来一位御空而行的仙师,将那男童带走了。 全部检测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营地里的火把还没点上,石柱上的阵纹正缓缓黯淡,从青白变成灰白,最后彻底熄灭。 最后一批被检测完的孩子正被引导上车。 执事们开始清点名册,兵丁们吆喝着拆帐篷、收栅栏。 江景离站完最后一班岗,正打算回外门弟子的集合点看看能不能找机会歇一觉,一个穿银灰色长袍的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人脸上覆着一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极淡的眼睛,周身没有任何标识身份的饰物,站在那里悄无声息,像一片落在阴影里的雪。 江景离的目光从他袖口极细的金线花纹上掠过,又在他那张面具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这人的气势他看不透——不是锻骨,不是炼血,甚至不是周天境武者身上那种沉凝如水的厚重感。 而是一种更轻、更冷、更捉摸不定的东西。 像冬天早晨的薄雾,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本能地想把衣领拢紧。 能在这营地里戴面具行走而不被盘问的,身份肯定不简单。 不需要知道具体是谁,不需要知道具体是什么身份,只需要知道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就够了。 “江诚?” 那人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温和而疏离: “有位大人要见你。 跟我来。” 江景离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便跟着他穿过营地。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那人的步伐似慢实快。 江景离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沿途的营帐和值守的兵丁。 注意到偶尔有巡逻的武者迎面走来,远远看见这身银灰色长袍便主动侧身让路,连视线都不敢多停一瞬。 他心里又往下沉了一分。 能把身份藏得这么好,又让所有人都自觉回避,这人的来头恐怕比他刚才猜的还要深。 他干脆收了所有多余的心思,老老实实跟着走。 绕过大半个帐篷区,最终停在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帐篷前。 帐篷不大,用料却比寻常营帐考究得多,帐外也没有值守的兵丁,只有一层极淡的特殊波动从帐帘缝隙中透出来。 银袍人侧身退到一旁,示意他进去。 江景离掀开帐帘,刚跨进去,身后的帘子便落了下来。 江景离进入帐篷的一瞬间,一道极细的丝线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他的身体。 不是绳索,不是鞭子——细得像蛛丝,轻得像风,却比任何铁链都更紧更沉,瞬间将他从肩膀到腰腹牢牢捆住,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帐篷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身量纤长,一袭青衣,长发用银簪高高束起。 她头也没回,只是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今天心情不错。 给你一个机会——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东西在你身上。 站得住脚,饶你一命。” 江景离只听了头两个字就认出了这个声音。 他的反应比脑子更快,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激动: “陆仙师! 自己人,自己人! 是我,小江,江景离! 您在断云山脉治好了我的胳膊,您还记得吗?” 陆听澜转过身,眉头微蹙,盯着跪在地上这张完全陌生的脸看了好几息,才勉强从那副“膝下没黄金”的做派里认出了故人。 她嘴角微微一抽,丝线无声松开。 “本来对你的身份还有点怀疑——毕竟不是真容。 但这个做派,倒是让人想认不出来都难。”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易容术使得不错。 站起来吧。 见了我至于这么害怕? 显得我多不讲理似的。” 江景离站起身,脸上已经换了副恭敬的笑意: “仙师大人误会了。 主要是再次见到仙师大人您,实在太过激动,情不自禁就跪了下去。” 第 139 章 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陆听澜直接笑出了声: “好好好,你是会讲话的。” 她笑罢摇了摇头,看着江景离将脸上的人皮面具小心揭下,露出一张年轻而干净的脸。 “江景离,拜见陆仙师。” 陆听澜看着他的真容,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多了一丝温和: “看到你还活着,我还是挺开心的。” 江景离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听澜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自得与畅快。 “这一次我特意选临溪县来主持遴选,其中也有一份原因——是想来看看你小子过得怎么样。”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 “结果一打听,说你死了。 当时我还有点可惜——你可是我的福星。” “福星?”江景离面露不解。 “你不知道。 上次在断云山脉,你救了我之后,我回头去找跟我交手的那个黑风崖的家伙——发现他已经死了。 重伤昏迷之后野兽撕了大半,人直接就是没的。 他的储物袋,他身上的所有东西,全落到了我手里。 连那株我们拼死拼活争夺的玄元草,也归了我。” 她越说越畅快,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 “我本来还缺一大笔资源才能兑换筑基丹,那一下全齐了。 而且因为这件事心情大好,卡了好几年的功法瓶颈也突破了。 现在就差一点宗门功勋,就可以冲击筑基期了。” “所以您这次来临溪县主持遴选,是为了凑功勋?” “对。本来想着主持完这次遴选,功勋就差不多了。结果——”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你知道吗? 今天下面的人筛出一个双灵根。 直接被宗门里一位师祖亲自接走了。 我这趟差事,功勋直接翻倍。” 她说到这儿,看着江景离的目光愈发亮了几分: “我发现,每次遇到你都有好事。 从断云山脉到这儿,两次都是如此。 你说你是不是我的福星?” 江景离连忙躬身: “仙师大人太过高看小的了。 这些都是您自己福缘深厚,气运加身,小的不过是恰好在场,沾了点光罢了。” “行了,不用拍马屁。” 陆听澜摆了摆手,笑意未减: “我来找你,一方面是想亲眼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毕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福星,我心中也有着在筑基之前再蹭一点福运的想法。 另一方面嘛——”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不大不小却压在心头许久的事: “也是想了断一点小遗憾。” 她手腕一翻,一枚灵石便出现在她掌心。 比下品灵石更大一圈,通体温润,泛着极淡的青色光晕,在帐中略显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凝住的月华。 中品灵石。 “上次说给你一枚中品灵石,最后又收回去了。 虽然事出有因,但多少有点丢脸。 这点小事,放在平时也就过去了——但现在,我要冲击筑基的关键时候,能少一点挂碍就少一点。” 她将灵石递到江景离面前: “拿着。当是我补给你的。 也是谢你给我带来的好运气。” 江景离的目光落在那枚中品灵石上,瞳孔微微一缩。 一枚中品灵石,就是一百枚下品灵石——一百个月的岁月塔修炼时间,将近九年。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伸了出去,指尖触到灵石那冰凉温润的表面时,整个心都在发颤。 然后他又跪下了。 江景离这一次是真感动了。 不过,他并没有磕头,只是双膝跪下,双手接过灵石,声音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多谢陆仙师! 没想到这点小事您还记在心里,您的胸怀格局让小的折服,您的大恩大德让小的无以为报。 只求将来能成为武道宗师为您办点小事偿还一些恩情。” 陆听澜被他这反应逗得有些无奈,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 “起来吧,不至于此! 我现在也不差这一块。 要还是以前那个身家,还真舍不得给你。” 她收回手,重新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八卦的意味: “不过话说,我打听你的时候听说了不少事。 你小子的日子过得可真够苦的——一出生就没了母亲,现在连父亲也没了。 还不能人道! 好不容易有个青梅竹马还被人家抢走了,抢走就抢走了吧,她的新相好还派人来杀你。 这经历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江景离嘴角一抽,方才的感激涕零瞬间被这一长串黑历史冲淡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恭敬: “仙师大人,有一点我需要纠正,其他的都对,但不能人道这个事是假的。 这方面我没问题!” 陆听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拖长了声调: “我懂,男人嘛,不能承认自己不行!” 江景离嘴角一抽,决定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至于其他的,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些许风霜?” 陆听澜将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忽然笑出声来: “好好好,‘些许风霜’。 你这格局也不小。 行,看你这精神状态,活得应该还不错。” “其实活得不太好。” 江景离老老实实答道。 陆听澜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江景离略微一尴尬,躬身行了一礼,才开口道: “生活上的不如意,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但是在武道上——说实话,有些困境让小的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所以你说这些话的最终目的是?” 江景离又跪了下去。 陆听澜看着他那套行云流水的跪姿,嘴角微微一抽,连拦都懒得拦了: “你膝盖上是不是没长骨头? 说跪就跪。 行吧,说。” “恳求仙师大人能赐给小的一部功法——内功心法也好,刀法也好。 小的出身临溪县江家,家传功法品级有限,实在有心无力。 如今虽然侥幸突破到气田境,但没有一门像样的功法打底,想要成为宗师遥遥无期。 去了落刀门之后才发现,想得到核心传承难如登天。 以我这种身份,根本没有机会。” 他抬起头,语气愈发诚恳: “所以厚着脸皮来求仙师。 如果不麻烦的话,恳请仙师赐下一部功法——若能再搭上一门不错的刀法,那就更好了。 小的也想早日成为宗师,将来也能为仙师做点事情。” 陆听澜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过了好几息,才慢悠悠地开口: “在这里等着我呢。” 江景离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你已经进入武道第四境了?”陆听澜的语气略微有点惊讶。 “是,大人,不久前侥幸进入了气田境。” “不错,在这个年龄有这样的武道修为,未来确实有希望成为武道宗师。 不过,你想错了。 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麻烦!” 陆听澜的语气淡了几分: “你说的‘不错的功法’,最低也得是地级的内功心法吧?” “仙师料事如神。”江景离赶紧接了一句。 陆听澜没理他的马屁,继续说道: “你觉得以我的身份,给你找一部地阶功法,再加上一门地阶刀法,是很简单的事?” 江景离小心翼翼地答道: “仙师神通广大,这件事对您来说……应该就是几句话的事吧?” “几句话的事? 你还真敢说。” 陆听澜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 “你始终没有真正明白,仙凡之间那条红线有多重。 就这样跟你说吧——曾经有一个修仙家族,为了让凡俗的族人得到一门高级武道内功心法,使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后来整个家族都被抹除了。 三位筑基修士,加上几十个练气修士,一夜之间全部处死。” 江景离瞳孔微缩: “怎么会这样?” “宗门的规矩就是如此。 谁敢越过这条红线,除非有通天的背景,就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修仙者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凡人世界的事务,这是铁律。 清尘司在凡俗世界设立,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监管这种事。” 她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我虽然出身青岚谷,离通天的背景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炼气圆满也只不过是个炼气修士罢了,上面多得是人压着。 别看我在你面前好像很威风,在宗门里也是处处陪着小心,生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她看着江景离,语气里多了几分坦诚: “说实话,如果我真的下狠劲去办,找关系、搭人情,未必不能通过合法手段给你弄到一部地阶功法和一门刀法。 门中应该有人愿意卖我这个面子。 但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不会、更不愿冒一点风险。 你不会以为我们青岚谷里大家都是和善友好的? 资源就那么多,筑基丹我拿了,就要有人拿不到。 多少人盯着我,等着我犯错。 但凡有一点把柄落到别人手里,多的是人等着使绊子把我拽下去,好自己顶上来。” 她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所以,这件事我不会答应你。 不只是功法——凡是和凡俗世界有关的事,我都不会答应。 比如替你报仇,比如帮你解决凡俗的恩怨。 这些事中有些我确实可以帮你解决,但我不会去做,你明白吗?” 江景离心中一凛,连忙说道: “是小的冒犯,是小的太过唐突。 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这么严重。 还请仙师大人恕罪,前面的话就当是小的没说过!” 第 140 章 虽然不多,但确实有! 陆听澜看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倒也没再端架子,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行了,我没怪你。 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处境不允许我做太多事。 但你我之间已经发生的事不一样。 你我之间有因果——我欠你的,我自然会还。 给你灵石也好,给你令牌也好,都是你我之间的事。 因果在我能掌控的范围之内,就算将来你真出了什么问题,我也可以申请亲自来处理。 这些风险都在我的预料之内。 一旦牵扯到其他人、其他事,风险就不可控了。” 她看着江景离,语气温和了几分: “所以你心里也不要觉得我小气。 我是真不方便。” “不敢! 是小的唐突了,给仙师大人添了麻烦。” 江景离的语气难得地诚恳,没有半点儿拍马屁的成分。 陆听澜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随意: “行,我听得出,你这话是真心的。 那就行。 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不用费劲解释第二遍。 还有其他事没有? 没有的话我也该走了。 这趟差事办完,得赶紧回宗门准备筑基的事情了。” “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仙师。”江景离连忙道。 “说。” “小的有一个朋友,叫于小禾。 方才在检测口看到她被检测出了灵根。 不知她是什么资质?” 陆听澜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人脉还挺广。 她确实是灵根——不过是个四灵根,每一项的灵光值都没超过四成。 以这个资质,青岚谷是不收的。” “那她只能回家了?” “回家倒不至于。 我们看不上的,不代表别人看不上。 云岚郡本地的修仙势力——那些依附在青岚谷下面的修仙家族、散修势力——对这种有灵根的人还是有需要的。 不管是补充势力的新鲜血液,还是为后代子嗣引入新的灵根血脉,都需要这种人。” 她顿了顿: “她好像是被枫叶岭顾家的人看中了。 枫叶岭上的二级灵脉现在是归顾家使用的,他们是云岚郡内最强的修仙势力之一。 顾家对你这朋友来说,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 江景离沉默了一息,躬身道: “多谢仙师告知。” “行了,没别的事了吧?” 江景离犹豫了一瞬,又开口道: “还有一个小疑问。 仙师大人——我易容之后,您似乎没有认出我来。 那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陆听澜闻言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你身上有我的附属令牌。 那枚令牌与我之间有感应,在一定距离内我能锁定它的位置。 你刚进营地我就知道令牌在附近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于你的易容术——确实使得不错。 我现在没有神识,只能凭肉眼判断,一时也没看出什么破绽。 当时我还以为令牌是被别人捡走了,或者……” 她没把话说完,但江景离听懂了。 “或者有人杀了我,拿走了令牌。” “若是后者,杀了你的人拿了你的令牌,我再替你报个仇,也算是一场了结因果。”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景离沉默了一瞬,躬身道: “多谢仙师大人解惑。” “行了,这次没有别的事了吧?” “没有了。” 江景离再次躬身,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郑重: “祝仙师大人道途长青,早日筑基,仙福永享。 小的也会努力修炼,争取早日踏入宗师之境,将来能为仙师做点小事。” 陆听澜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调侃,反而多了几分认真: “我也祝你早日解决眼前的困境。 将来若真能走到那一步,记得来找我——我那枚破境丹,还给你留着呢。” 江景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帐篷。 他走出帐篷时,银袍人已经不见。 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注意自己,径直朝外门弟子的营地走去。 不知怎么地走起路来脚底下还有点儿飘。 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营地里的火把烧得正旺,远处检测口的石柱已经彻底熄灭,最后一批孩子被引导上车,执事们正扯着嗓子吆喝着拆帐篷、收栅栏。 在见到陆听澜之前,这些嘈杂声落在他耳朵里,只会让他觉得烦躁——累了两天,也是吵杂了两天,他是真是有点受够了。 但此刻不知怎么的,连那些兵丁粗声大气的叫骂声都觉得顺耳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块中品灵石冰凉温润的触感。 将近九年的岁月塔修炼时间。 这笔横财来得太突然了,砸得他到现在脑子还有点儿转不过弯。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活劲儿从胸口往上涌,压都压不住。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两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像刚偷了鸡的狐狸。 但这股劲头实在压不下去,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怎么抿都抿不住。 他干脆放弃了,咧着嘴往回走,心想黑灯瞎火的谁爱看谁看。 这两天攒下的疲惫像是被这一下全冲跑了。 从昨天清晨到刚才,他一直在连轴转,身子早就乏透了。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还能再站两天。 甚至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的人——落刀门的高层,还有那张脸拉得比驴脸还长的孙执事——现在想想,他们做的事好像也没那么罪大恶极。 宗门也不容易,要养活这么多弟子,要维持门面,要跟同级的势力争资源,还要应付上面派下来的差事。 他是花钱买进来的,从小不在宗门长大,还没给宗门做过半点贡献,压榨一下也是应该的。 这么一想,心里对昨天亲切问候了高层祖宗十八代、问候了孙执事全家这种事,居然生出一丝丝愧疚来,甚至觉得自己稍微有那么一点不礼貌。 虽然不多,但确实有!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人在爽的时候,看仇人都比平常顺眼三分。 他嘿嘿一笑,觉得这话说得真踏马有道理! 然后脚步轻快地朝外门弟子的集合点走去。 江景离回到外门弟子的集合点时,营帐里的鼾声已经此起彼伏。 几顶大通铺帐篷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有的连外袍都没脱,沾地就睡着了。 他摸黑找到自己的铺位,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壮气丹塞进嘴里。 按照规律,每四天外界时间,岁月塔能恢复两天修炼时间。 昨晚本该是入塔的日子,但他连轴转维持了一夜秩序,连眼皮都没阖过,自然错过了。 今晚不出意外的话,入睡之后就能再次进入岁月塔。 他不想浪费这宝贵的两天,所以提前服下一枚壮气丹,调整好状态,确保进去之后每一刻钟都能用在刀刃上。 壮气丹入腹,药力缓缓化开。 他一边运转磐石功将药力导入经脉,一边伸手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枚中品灵石。 触手微凉,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股温润的灵力波动。 他没有急着吸收。 一枚中品灵石就是将近九年的塔内修炼时间,一旦吸收,岁月塔会一次性消耗一整年。 以他现在的差一点就到气田境圆满的武道进度,一年塔内修炼时间足够从气田境冲到通脉境。 突破大境界需要大量的凝气丹和精元丹来填充框架。 眼下他身上的凝气丹只有五枚,并不充足。 临溪县又不好买这些高级丹药,得去郡城才行。 万一路上稍微出现一点意外耽误了时间就亏大了。 与其现在仓促吸收,不如等明天回江家拿到资源,再回云岚城统一采购,万事俱备之后,找一个稳妥的时间正式闭关。 打定主意,他将中品灵石重新贴身放好,躺下,闭上眼。 意识沉入黑暗,又浮上来。 岁月塔的大厅依旧空旷,光幕上的数字稳稳跳动着两天。 他盘膝坐下,开始运转磐石功。 塔内的修炼枯燥而高效,每一个时辰都在往气田境圆满的方向稳步推进。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光幕上的数字已经归零。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板——修为那一栏,赫然写着“气田境圆满(虚)”。 他本身就离气田境圆满只差临门一脚,岁月塔这两天的修炼正好踩在门槛上,把最后那一点缺口填上了。 一道金光闪过,意识被弹出塔外。 他睁开眼,躺在营帐的通铺上。 帐篷外隐约传来换岗兵丁的脚步声。 精神状态比进塔之前好了一些,但连续两天没合眼的生理性疲惫不是这点精神头能完全抵消的。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中品灵石还在,贴肉放着,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一丝微凉的灵力。 他用手掌压在灵石的位置,确认它不会在睡梦中滑出来,然后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 141 章 你也滚!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江景离便醒了。 营帐里的鼾声还在起伏,他悄悄坐起身,从怀中摸出两枚养身丸塞进嘴里,闭目调息片刻,将药力化开。 昨天在岁月塔里搭起的那点框架本就不多,两枚养身丸催动的气血转化为真气,稳稳当当地填了进去。 气田境圆满,实打实,不虚了!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行囊,悄无声息地出了营帐。 营地里的火把已经熄了大半,只有远处检测口的石柱还泛着极淡的青色残光,几个值夜的兵丁抱着刀靠在栅栏上打盹。 他穿过营区,找到孙执事住的帐篷。 孙执事已经起了,正坐在帐外一口一口地喝粥。 “孙执事。”江景离上前行了一礼。 孙执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粥。 “弟子家在临溪县城,想趁着这趟差事顺便回家看看。 好久没回去了,家里老人也惦记。 想跟您告个假,一天就够,明天一早便出发回宗门。” 孙执事放下碗,语气不咸不淡: “宗门有规矩,各县弟子必须统一回去,路上不准单独行动。” 江景离往前走了一步,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面额不大,十两。 他不着痕迹地往孙执事手边递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还请孙执事帮帮忙。家里老人年纪大了,好长时间没见着我,心里确实挂念。 回去看一眼,明天便快马加鞭回宗门,绝不会耽误任何事。” 孙执事低头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片刻,然后极为自然地接过那张银票,无声无息地滑进了袖口。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却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不是我故意为难你。 原则上,这是门规,擅自离队是要记过的。” 江景离一听“原则上”三个字,嘴角微扬,立刻又掏出一张十两的银票。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诚恳,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恳切: “弟子明白,弟子明白。 辛苦孙执事了,您看能不能想办法通融通融?” 孙执事看着手中第二张银票,沉默了一息,然后将银票同样收入袖中,抬起眼皮看着江景离,语重心长地说道: “门规是死的,人是活的。 弟子也是人,家里老人惦记,宗门也不能不通人情。 不通人情的门规,不长久。 不通人情的宗门,怎么能长存?” 他顿了顿,摆了摆手: “一天假是肯定不行的,我做主,准你半天假。 大部队巳时出发,你回家看望看望老人,午后骑快马追上来,别耽误明天晚上大部队准时回到山门。” “明白,明白。孙执事放心,绝对不耽误,绝对不影响。” 江景离笑着躬身,又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便走。 走了没几步,他脸上的笑容便收了个干净。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骂了一句: “妈的,前天骂你是真没骂亏。 浪费老子昨天那点愧疚——白愧疚了。” 然后他整了整衣襟,大步朝营地外走去。 江景离穿越营地,沿着清漪河岸往县城方向走。 晨光已经铺满了河面,水波上碎金点点。 河边偶尔有早起的妇人蹲在石阶上洗衣裳,梆梆的捣衣声隔岸传来,不紧不慢。 他穿过城门洞时,守门的兵丁正抱着枪打哈欠,连正眼都没瞧他的身份文牒。 他沿着清漪河岸往江府方向走,心里盘算着这次回去的方式。 这一次他没打算隐藏身份。 以江诚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回江家,合情合理。 江家旁支在外学艺,趁着遴选的机会回来探亲,谁也挑不出毛病。 再者,大白天的想悄悄翻进江家也不现实。 若是夜里穿一身夜行衣,以他如今的修为摸进去倒是不难,但青天白日的,他又不是修仙者,做不到隐身匿迹,翻墙被人撞见反而更麻烦。 既没必要偷偷摸摸,也没条件神不知鬼不觉,索性光明正大地走正门。 江府的大门还是老样子,门楣上那块匾,门口那对石狮子,连门房打哈欠的姿势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走到门前,两个侍卫伸手拦住了他。 “什么人?” “江家旁支,江诚。想求见家主。” 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扯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嗤笑: “有预约吗?” 江景离实话实说: “没有。 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江诚有要事求见。 家主应该知道这个名字。” 侍卫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没预约就想见家主? 这两天遴选仙苗,府里忙得很,没空见闲杂人等。” 江景离沉默了一息,决定再努力一下: “劳烦通报一声,我确实有急事。” 侍卫不耐烦了,摆摆手像赶苍蝇: “别在这儿磨叽了。 再不走,别怪我不念同族情面。” 江景离站在门口,开始认真思考两个选项。 选项一,打进去,太招摇了! 选项二,翻墙。 稍微好一些,真要打架也是在江家里面打。 他正在心底盘算,门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锦衣青年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江景峰。 这位江家的风流大少爷被关在家里两天,遴选期间江家担心他在外头惹事,一直没放他出门。 今天刚解禁,正憋着一肚子邪火要出去撒。 他走到门口,看见侍卫正拦着一个人,随口问了一句: “一大早的,闹什么?” “峰少爷,这人说是咱们江家的旁支,非要见家主。 没预约,撵都撵不走。” 江景峰打量了江景离一眼。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弟子服,腰间挎着把刀,看着就不像是个有出息的样。 “一个旁支的,连祖宅的门都摸不清,还想见我爹? 这几天我见他一面都不容易,你说你配吗? 赶紧滚! 你该庆幸今天本少爷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要换平时,大嘴巴子抽你。” 他说完便要往外走。 江景离笑了。 正愁怎么不动手顺利见到江家家主呢。 “江大少,见你爹还不容易?让我帮你啊。” 他一步跨到江景峰面前,抬手正反两个耳光,啪地抽在江景峰脸上。 声音又脆又响。 江景峰整个人懵在原地,脸火辣辣地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两个侍卫也懵了一瞬,等他们回过神来,江景离的刀已经架在了江景峰的脖子上。 “走,带我去见你爹。”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干什么!在江家门口劫持大少爷,你疯了!” 侍卫拔刀便要冲上来。 江景峰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喊: “退下! 都给我退下! 你们两个狗东西,快退下!” 两个侍卫硬生生刹住脚步。 江景峰声音都在发抖,努力把脖子往刀锋相反的方向偏,偏又不敢偏得太明显,整个人僵得像块木板: “这位兄弟,别冲动,冲动是魔鬼。 我带你去见我爹,你把刀收起来可好? 这刀看着挺锋利的,小心点,小心点……” “别废话,带路。” 江景离的刀并没有收起来,只是略微松了松角度,让江景峰能走路。 江景峰整张脸都绿了,颤颤巍巍地领着人往书房方向走。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全吓傻了,有机灵的撒腿就跑,大概是去搬救兵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 江景峰用发抖的手推开门,江宏志正坐在书案后面翻看东西。 听见开门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 他的儿子被人用刀架着脖子推进了书房。 “你是什么人?” 江景离没有理他,反手把江景峰往门外一扔,顺手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江景峰摔在地上的闷响和一连串惊魂未定的咒骂。 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江景离充耳不闻,径直走到书案前。 江宏志刚想站起来,一把刀已经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却像一座山,压得他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江宏志脸色骤变。 他不久前刚突破了气田境,体内真气本能地鼓荡反抗。 但那股真气刚触碰到对方刀身上透出的气息,便如泥牛入海,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高手! 江景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慢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杀意,只有几分冷淡的调侃: “别来无恙啊,二叔。 你倒是把我父亲死的红利吃够了,他死了,倒是成全了你。 现在都已经突破到气田境了? 也是不容易。” 江宏志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这个语气。 “是你?景离?你怎么突然间回来了?” 江景离没有回答,只是将刀收了回来,一屁股坐到书案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这位二叔。 江宏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色几经变幻。 门外又是一阵骚动,几个护卫撞开了门,刀剑出鞘便要往里冲。 江宏志猛地抬起头,朝门口厉喝一声: “都滚出去!没你们的事! 这位是我的贤侄,我要和他单独聊聊。” 护院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家主的话,迟疑着退了出去。 江景峰在门口声嘶力竭道: “爹,刚刚他打了我两个耳光,还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你可要……” 未等江景峰说完,江宏志不耐烦地呵斥道: “你也滚!” 第 142 章 实力,会替我们说话。 江景离看着江宏志,语气平淡随意中带着几分漠然: “江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能不回来看看。” 他已经推测出杜月茹应该是从江家知道的江景离就是江诚。 既然从这里知道了这个秘密,江家必然发生了一些事情,也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江宏志脸色微变,没有接话。 江景离也没有在意他的反应,只是朝门口偏了偏头: “让爷爷过来。 我有事需要和他老人家聊一聊。” 江宏志没有多言,吩咐下人去请。 片刻之后,江承业推门而入,看见坐在书案上的江景离,微微一愣便猜出江景离的身份。 他对江诚这个身份是知道的,但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去密室说吧。”江景离笑了笑说道。 江承业沉默了一息,走到书架旁按下机关,书架无声移开,露出那道熟悉的阶梯。 他率先走了进去。 江景离没有立刻跟上,而是转头看向江宏志。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江宏志听出来了,这不是商量: “二叔,一起吧。一起聊一聊。” 江宏志眉头微皱,没有多言,也是跟着走进密室。 江景离看着自己这个二叔的背影,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他可不放心把自己和江承业关进密室,留一个刚突破气田境的江宏志在外面。 这位二叔如今已是气田境武者,凭自己的修为便能稳住江家大局,有没有江承业在,江家都垮不了。 若是他起了什么心思,在外面动些手脚,把自己和老爷子一起困死在密室里,那这江家就彻底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这种可能性虽然极低,但他向来不喜欢赌人心,尤其是在把自己押上赌桌的情况。 再者,接下来要谈的事跟钱有关,江宏志这个现任家主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与其让他事后麻烦,不如一并请进来,当面说清楚。 三人进了密室。 石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 江承业在主位上坐下,江宏志坐在他对面。 江景离没有坐,只是站在密室中央,看着江承业,开口了。 他的语气比方才在书房里更冷了几分。 “爷爷,家族发生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知道? 杜月茹在云岚郡那边已经找到我了。” 江承业眉头一皱: “她已经找到你了?” “她不仅找到了我,还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我的很多计划因此改变,不得不做出调整。 为此浪费了我无尽的心血,还有大量的金钱。”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次回来,我就是想清清楚楚知道一件事,我的身份,是谁泄露出去的? 关于我的一切又泄露出去多少? 我需要知道这一切,并且也需要家族给我一个交代。” 江承业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杜月茹是从江家知道的。 她来江家找了你姑姑,逼问你的下落。 你姑姑为了保住两个孩子的命,只能说出你换了身份离开了临溪县。 但她没有说你的修为,更不可能说出你的去向。 杜月茹只知道了‘江诚’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里压抑着愤怒,将杜月茹在江家做的事一桩桩说了出来。 江宏屹的墓被掘了,骨灰被撒进了清漪河。 王氏死了,江若琳死了,江景安也死了。 江月兰被剁了一只右手,两个孩子差点跟着一起没了命。 江景离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杜月茹是个疯女人。 他之前就知道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没想到她能疯到这个程度。 掘坟撒骨灰,杀人剁手,一气呵成。 这已经不是愧疚了,这是被愧疚逼出来的疯。 他后背微微有些发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江承业继续说道: “杜家后来派人来赔了礼,送了不少东西。 这件事,我们考虑到你的身份需要保密,所以没有上报。 否则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旦捅到朝廷和青云剑派,杜家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但长远来看,这张底牌能不用就不用。 毕竟我们死的人,并不算重要,不可能扳倒杜家,扳不倒就没必要结死仇。” 江景离听到这里,心里更加有底了。 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语气愈发冷淡: “杜月茹是个什么样的人,从这件事你也能看出来。 她把我的消息泄露出去,我承受的压力有多大,爷爷应该清楚。 不只是她,还有王家,还有杜家。 一旦我的身份完全暴露在他们面前,我将寸步难行。 我不想走到那一步,所以不得不改变策略,很多之前的准备都白费了。 否则我不至于现在站在这里,更不至于武道修为只是略有寸进。” 江承业没有反驳。 他的认知告诉他,孙子说的是实话。 “我明白家族有家族的难处,也理解姑姑在当时那个环境下做出的抉择。” 江景离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又淡了几分: “但是我明白归明白,理解归理解,这些并不能抹除做错了事情的客观事实。 人也好,家族也罢,做错了总要付出代价。 你说对吗?爷爷。” “你说的没有错。” 江承业缓缓点头: “这件事确实是家族没有办好。 我答应你的事,没有做到。 家族可以做出补偿。 杜家送来的东西,可以将其中的一部分交给你。 另外......” “爷爷,”江景离打断了他,“这次我来,有两个目的。 第一,我要预支明年的家族供奉。 第二,我需要一笔赔偿。因为家族的过失,给我造成了实际的损失。” 江宏志终于坐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 “景离,家族已经预支了一年的供奉给你。 如果再预支一年,再加上额外的赔偿,家族真的有资金断裂的风险。 你也不希望因为急功近利,把家族逼上一条不归路吧。” 江承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景离。 密室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江景离笑了。 他走到墙边的刀架旁,随手抽出两把刀。 一刀扔到江承业面前,一刀扔到江宏志面前。 两柄刀扎在石砖上,刀身晃动,嗡嗡作响。 他的语气依旧淡然,但淡然里多了一层锋利。 “看来二叔突破气田境之后,爷爷对我的支持力度也有所动摇了。”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这是不是代表,家族对我的支持,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坚定了。” 江承业沉声道: “家族对你的支持没有动摇。 但眼下......” “够了!不用多说。” 江景离抬手打断了他: “在我这里,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没办法回头。 当然,我也不是强人所难的人。 我知道任何投资都要看到回报。 那就让你们看看我给你们的回报是否配得上你们的全力支持。 拿起你们的刀。” 他看着两人,一字一句: “你们两个一起上,能接住我一刀,我转头就离开江家。 当初拿家族的一万二千两银子,我如数奉还。” 江承业还要说什么,江景离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无需多言。实力,会替我们说话。” 江承业和江宏志对视一眼,各自拔起了插在地上的刀。 江景离看着他们握刀的手,最后提醒了一句: “不要强撑。 拿不住刀的时候就松手。 否则伤了你们,我不负责。” 话音未落,他动了。 断石!磐石刀法圆满之后的绝招。 一刀劈出,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试探的变招,只是简简单单一刀。 刀身上附着的真气沉凝如山,刀锋未至,那股穿透性的震荡之力已经压了过来。 江承业和江宏志同时横刀格挡。 两柄刀与江景离的刀撞在一起。 一股排山倒海的震荡之力从刀身上传来,两人的虎口同时崩裂,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铛地扎进石砖缝里,刀身嗡嗡乱颤。 两人同时后退数步,右臂酸麻无力,五指张开又握紧,怎么也使不上劲。 那股震荡之力还在沿着手臂往里钻,搅得胸腔里气血翻涌。 江承业勉强站稳,脸色涨红,强撑着没有吐出血来。 江宏志则直接一口鲜血溢出了嘴角。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和不可置信。 江承业捂着右臂,声音发颤: “这是……磐石刀法的最强一招,断石! 你的磐石刀法,已经圆满了。” 江景离收刀入鞘,站在密室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磐石刀法圆满! 气田境圆满! 爷爷,二叔,现在我展示了我的价值,证明了家族对我投资是有回报的,而且这种回报远远超出你们的想象。 家族全力支持我这件事情,一旦开始就没办法回头。 我也不允许别人对我的承诺半途而废!” 他顿了顿,目光从江承业脸上缓缓移向江宏志: “如果你们不愿意给,那我只能自己来拿了。 所以,爷爷,二叔,你们的选择是?” 第 143 章 我只要一年时间 江承业捂着还在发麻的右臂,抬起头看着这个站在密室中央的孙子。 烛火在他浑浊的眼中跳动,那张苍老的脸上表情极为复杂。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 “我根本没想过选择。 支持你这件事,无论是我还是家族,从来都没有第二个选项。 即使宏志突破了气田境,也是如此。 我们之间的分歧,从来不是要不要支持你,而是按照什么方式来支持你,是继续按原先的规划走,还是集中资源配合你新的计划。”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江景离,一字一句地说道: “既然你现在有迫切的需求,家族咬咬牙,也会做出支持。” 江景离收刀入鞘,笑了笑。 他没有揭穿。 方才二叔说出那番反对的话时,爷爷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 不开口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后来爷爷还是拿起了那把刀,和二叔一起站在了他对面,验证了他的实力。 这两件事,他都看在眼里。 爷爷心里动摇过,犹豫过,这是事实。 但那都不重要了。 目的已经达到了,资源拿到了,承诺也重新稳住了。 再揪着这些不放,只会把已经有裂缝的关系推向更深的裂痕。 他以后还需要江家,需要这份持续不断的资源输入。 这条路还很长,逞一时口快,损害的是长远的利益。 没必要! 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体面,也得维持住。 “我明白爷爷的意思。” 他顺着江承业递来的台阶稳稳踩了上去,语气也从方才的冷硬变得缓和了几分: “多谢爷爷和家族的全力支持。 我当初说过的话,不会变。 一旦踏入宗师,江家绝不会被遗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 “其实这一次,若非杜月茹那边出了岔子,我已经拿到一部玄级极品功法了。 我们江家的磐石功品级毕竟太低,已经有些拖累我的发展了。 可惜啊......” 江宏志目光一凝,忍不住追问: “出了什么岔子?还有没有挽救的余地?” 江景离笑着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里面的问题牵涉太复杂,一时半会没法跟你们说清楚。 而且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知道多了,对家族反而不好。” 他面上稳如老狗,心里却在吐槽——我哪知道出了什么岔子,根本就没有的事。 江宏志和江承业对视一眼,都不再追问了。 牵涉到玄阶极品功法的岔子,必然是大事。 景离不说,自有他不说的道理。 江景离见他们不再追问,便顺势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比方才更诚恳了几分: “这次回来,我之所以这么生气,也是因为这件准备了很久的事被人搅黄了。 刚才情绪上头,话说得不好听,爷爷和二叔别往心里去。” 他话锋一转,开始算账: “我虽然提前来拿这些资源,也不是纯粹强人所难。 这段时间家族虽然出了不少意外,但也拿到了不少补偿。 别的不说,光那几枚凝真丹,拿到外面换成银子就是一大笔。 爷爷如果拿这些补偿去置换资源,家族根本不需要额外再往外掏太多现银。 所以我的这份合理的需求,家族完全能够满足。” 他说到这儿,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又缓了几分: “再说,爷爷的私房钱、太爷爷的私房钱、二叔的私房钱,多少总有一些。 这钱不是白拿的,算是我借的。 将来我也一定会还的。 我的人品和口碑是出了名的靠谱,不然也不会有仙师站在我的背后,也不会刚去云岚郡就结识了不少有份量且相信我的朋友。” 江承业和江宏志沉默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密室。 半个时辰后,众人重新回到密室,这一次来的人更多了。 江开山走在最前面,江承德和江月兰跟在后面。 江月兰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但看到江景离时,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愧疚,也有某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江景离的目光在江月兰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她的右臂用厚布包裹着,布条从手肘一直缠到手腕,末端在掌根处绕了两圈,用细麻绳扎紧。 乍一看像是受了伤在包扎,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曲,关节处有极淡的青紫色痕迹,像是血液还没有完全流通。 江承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开口解释道: “杜家送来了一份极为珍贵的九转断续膏,算是赔礼。 给你姑姑把胳膊接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但她自己的右臂已经废了,拖了太久,九转断续膏也续不上。 现在这条胳膊是从江家族人中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一条了,可再合适也是别人的。 骨骼只能勉强对上,经脉终究不是自己的,续接之后融合得并不好,发力总有阻滞。 以后实力大打折扣是难免的了,不过总归有这条胳膊比没有强。” 江景离沉默了一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江月兰微微点了点头。 江承业走到石桌前,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码在桌上。 他看了江景离一眼,开口说道: “这段时间家族得到的丹药,品质都比市面上流通的要高不少。 能不卖,尽量不卖,留在家族作为底蕴。 这里是一万两,从家族底库中支的。 底库的银子不能全动,必须留一部分维持家族正常流转。” 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叠银票,叠在上面: “剩下的一万两,是我、你太爷爷、你二叔,还有大长老和月兰凑的私房钱。 总共两万两。 我知道这个数目不算多,但这笔钱已经是家族咬咬牙才能拿得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江景离的眼睛: “家族对你的支持不会变,以后每年一万二千两的供奉照旧。 希望你也能理解家族的难处,不要嫌少。” 江景离看着石桌上那叠银票,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退后一步,朝众人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语气郑重而诚恳: “两万两,加上家族之前预支的一万二千两,这份支持的分量,我心里有数。 多谢爷爷,多谢太爷爷,多谢二叔,多谢大长老。 我不会让家族的期待落空,也不会辜负各位长辈的信任。 这份恩情,我会一直记在心里。” 江月兰走上前来,抬起头看着江景离,眼眶已经泛红。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 “景离,姑姑对不起你。 当初是我没守住秘密,才让你陷入险境。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要是当时能再多扛一刻,哪怕再多扛一刻……”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我的私房钱,不算多。 以后每季的月例,我都留一半给你,随着每年的供奉一并交到你手里。 姑姑能力有限,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江景离看了一眼江月兰那条被厚布包裹的右臂,放轻了语气说道: “姑姑,当时那个情况,换谁都会那么做。 杜月茹的手段不是你能扛住的,能保住两个孩子的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不怪你。 你的胳膊虽然不太方便,但人还在,比什么都强。” 江月兰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眼泪终究没有掉下来。 江景离将石桌上的银票、丹药、锦囊一样一样收进怀中。 两万千两,加上他身上原有的一万八千两,接近四万两。 这笔钱暂时够用了。 他收好东西,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在江承业身上。 “爷爷,我非常感谢家族对我的支持。 但有些话,我也不得不提前说一下。” 他的语气郑重了几分: “关于我的身份。 我知道面对真正的大势力,江家也是有心无力,很难长久地替我守住这个秘密。 这一点我理解,也不会强求家族做力不能及的事。 所以我的要求不多。 一年!我只要一年的时间! 一年之内如果出了任何问题,无论是谁泄露的、怎么泄露的,我都会回来处理。 但一年之后,如果再有谁逼问我的消息,你们直接实话实说,知道什么说什么。 我不会怪你们一分一毫。” 其实他只需要两个月。 九年岁月塔时间全部消化完,顶多一个多月。 一旦踏入周天境,放眼整个云岚郡,能威胁到他的人就屈指可数了。 来自李玄舟和柳婉清的压力骤减,他们两个虽然能量不小,但还没资格调动一个宗师来杀他。 到那时候,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他故意把时间往宽了说,是因为他明白一个道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就算执行时打五折、打三折,甚至打两折,也足够他发育了。 立大志得中志,立中志得小志。 说一年,是给家族留余地,也是给自己留余地。 第 144 章 不提升修为,他拿什么去弄高级内功心法? 江承业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这件事是家族当前最重要的事。 你离开之后,承德和月兰会对外宣称闭关,安排在家族的密室之中,没有人能接触到他们。 剩下的知道你消息的,只有我、宏志,还有你太爷爷。 我们三个都是家族的核心嫡系成员,在朝廷和青云剑派的花名册上都有记录。 对我们三个出手,意义完全不一样。 我相信,对你感兴趣的那些人,还不至于疯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我们。” 江景离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江承德和江月兰,语气诚恳: “辛苦大长老和姑姑了。 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江月兰轻轻摇了摇头。 江承德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事情都已谈妥,江景离正要告辞,一直沉默的江开山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老人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苍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爷爷说,你把磐石刀法练到了圆满。” 他的声音干涩而沉稳: “我还没见过。走之前,给太爷爷演示一遍。 顺便指点指点家里人,在座的都练这门刀法,你站的高度最高,能点拨几句,比我们自个儿闷头练十年都管用。” 江景离笑了笑,重新拔出了刀。 接下来一个时辰,他先把磐石刀法从头到尾完整演示了一遍。 每一刀都放慢了速度,每一处发力的节点、每一招转换的衔接都逐一点明。 然后他让在场众人各自演练,他站在一旁,逐个点拨。 站在圆满境界的高度回头看这些还在路上摸索的修炼者,每个人的瓶颈在哪里、发力哪里偏了、转换哪里卡了,都一目了然。 至于能领悟多少,就看各人的悟性了。 江承业看得入神,江宏志看得心惊,江开山拄着拐杖,沉默地看着,眼中闪过一种极复杂的情绪。 一个时辰后,江景离收刀入鞘,最后看了众人一眼,转身推开密室的门。 等到江景离走了以后,江承业将江承德和江月兰安置妥当后,密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江开山坐在主位上,江承业站在一旁,目光还落在那两柄插在石砖缝里的刀上。 江宏志靠着墙,嘴角的血迹已经擦干净,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沉默了许久,江宏志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还没完全平复的震动: “不到十八岁,气田境圆满,磐石刀法圆满。 我们江家,真是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武道天才。” 江承业没有接话,依旧盯着那两柄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叹了口气: “确实是几百年一遇的天才。 但是福是祸,也难料啊。” 江开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要坚定信念,不要首鼠两端。 纵观古今,遇到这种事情,首鼠两端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父亲,我明白。” 江承业点了点头,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忧虑: “我只是担心——” 江开山摆了摆手,没让他把话说完: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你担心他的成长惹到不该惹的人,进而连累到江家,就像杜月茹这一次来江家一样。 下次来的人也许更厉害,也许一只手就能把我们江家抹掉。 你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也不是无稽之谈。 但你要明白,杜月茹这件事只是一个巧合,是很多年前种下的因,今日结的果。”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你看景离这孩子的行事风格。 他张扬吗? 不张扬。 他善于隐锋藏拙,善于隐忍,这是真正有大成就、无背景武道天才必须具备的品性。 今日他已经不声不响走到了气田境圆满,再过一段时间,通脉境、周天境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 等他到了周天境,就真的站稳脚跟了。 到那时候,无论是云岚郡内的势力,还是远在天边的青云剑派和青州李家,都无法再轻易奈何他。 仙宗在上,宗师不能随便出手。 即使青云剑派和青州李家,也不敢随意派宗师来针对他。 有一个周天境武者坐镇,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江家最少也能保几十年安稳。” 江承业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父亲说得对。 但我除了担心这个,还担心另一件事。” “你还担心他把江家吸干,用江家的资源供养他自己,最终他成龙化凤了,江家却衰败了,对吗?” 江开山看着自己的儿子,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你这眼光,还是太窄了。 越是如此,我们越要表现得坚定。 对他的支持,不能有犹疑,不能有动摇,必须坚定不移。 只有这样,他才会明白一个道理,江家的存在,是他永远的、天然的盟友。 即使他和江家之间有一些龌龊,有一些不愉快,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势力能再像江家这样坚定不移地支持他。 而且这份支持,合理合法,他能拿得心安理得。我们江家受他无形的庇护也是心安理得。 这是双赢,是不能被其他势力取代的双赢。 他只要稍微有点理智,就不会做杀鸡取卵的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你说万一他到了宗师,我们江家又该是怎样的风景? 哪怕他站着不动,什么也不做,江家背后有一个宗师,就能岿然不动,风光百年不成问题。 和这份回报相比,现在这些投资,以后那些投资,又算得了什么。 反而现在首鼠两端,瞻前顾后,有多少家族是被自己的天才灭了门? 不都是从首鼠两端开始的吗。” 江承业的脸色几经变化,最终缓缓点头: “父亲,我知道了。多谢你的教诲。” 江开山摇了摇头: “这不是教诲。 我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帮你把这件事看清楚。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 他顿了顿,又说道: “从今天起,我那里还有一些私房钱,存入公库,保证家族的正常运转。 我的修炼资源全部停下,把我这份资源转让给宏志。 保证江家家主的正常修炼,不能耽误。” “父亲,不至于此。” 江承业连忙开口: “江家还没有到这个地步。” 江开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苍凉: “没有至于不至于。 我已经八十多岁了,还能活几年? 所求的,不过是家族安稳,子孙安康。 我把我能做的做好,剩下的,就靠你们了。”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江承业,忽然说了一句让在场两人都愣住的话: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对外说,江诚是你的私生子。” 江承业和江宏志都是一懵。 江开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别开口: “今天江诚在府里闹的这一出,多少双眼睛看着,得有一个说法。 让他当承业的私生子,今天的事就有了由头,一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回来讨说法,闹得大了些,也合情合理。 再者,将来他在外面大把花钱、修为突飞猛进,旁人问起来,也有个解释。 作为江家掌舵人的私生子,手里有点银子,修为精进得快些,都说得通。 他需要这个身份,江家也需要这个说法。” 江宏志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红,犹豫着开口: “爷爷,这样不太合适吧? 让景离当父亲的私生子,有些差辈了。 不如……说他是我的私生子?” 江开山摇了摇头: “你是江家的现任家主,刚继位不久,根基未稳,不适合有这样的不雅之事。 而且你的分量毕竟没有你父亲重。 承业来当这个‘父亲’,外人才更相信。 所以,承业最合适。” 江承业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没说话。 江宏志又忍不住道: “可我母亲那边……您也知道我母亲的脾气。” 江开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笃定: “我知道她的脾气。 让她闹。 她越闹,这件事越真,江诚的身份越被钉死。 对隐藏他的真实身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顿了顿,看向江宏志,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不过,闹归闹,你要控制好度。” 江承业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无奈,也有些认命: “行,父亲,我知道了。” 两天后,傍晚。 江景离坐在自己那间小木屋的床沿上,手中握着那枚中品灵石。 灵石在掌心泛着极淡的青色光晕,触感微凉,温润如玉。 昨天晚上,他随大部队回到了落刀门。 今天一早,他接了个去云岚城的跑腿任务,换了张脸,分散在城中的药铺和丹阁里买齐了闭关所需的丹药。 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银子,但东西总算备齐了。 接下来一个月,他没打算再出宗门一步。 但现在,他握着这枚能兑换九年岁月塔时间的中品灵石,却迟迟没有开始吸收。 他心里清楚,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最好的选择是拿到一部地级功法,转修之后再用这九年时间,效率最高,上限也最稳。 而且在气田境转修内功心法与在周天境转修内功心法,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可问题是,不提升修为,他拿什么去弄高级内功心法? 第 145 章 你也开了? 江景离考虑过找沈鸣摊牌。 自己背后站着陆听澜,手里有青岚谷的令牌,凭这些能不能软硬兼施,跟沈鸣做个交易?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否了。 他现在气田境圆满,这点修为在沈鸣面前,连上谈判桌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沈鸣的人品和对方的利益考量上,变数太大,风险也太大。 其他方案更不靠谱。 直接去劫宗门核心弟子抢功法? 别看自己是气田境圆满修为,对上落刀门气田境的核心弟子,不一定拿得下。 况且,他必须拿下两个修炼了落日心经的核心弟子,交叉验证功法的真实性才能修炼。 否则内功心法一旦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靠自己现在的实力,这几乎不可能实现。 暗楼的功勋兑换? 铁牌升铜牌的门槛还没摸到,就算升上去了,积分也远远不够。 至于自己推演功法、将磐石功从玄级中品推演到地级,他还没狂妄到那个地步。 这需要时间,需要机缘,不是闷头苦练就能成的。 他把能想到的路都捋了一遍,每一条都走不通。 说到底,横亘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死循环。 要拿到好功法需要实力,可如果现在提升了实力,将来转修地级功法又极为麻烦。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想这么多干什么! 现在的处境,已经比前段时间好了太多。 现在,中品灵石在手,家族的支持重新稳住,接近四万两银子的丹药储备,通脉境、周天境的路已经铺好了一半。 人生哪个阶段没有哪个阶段的难处呢? 这世上哪有什么事事如意、一切准备周全的好事。 不完美才是常态! 他能做的,就是在不完美里尽量做出一个最好的选择。 而现在,最好的选择就在他手里握着。 先提升修为! 转修的困难,等修为上去了再想办法解决。 地级功法也好,高级刀法也好,前提都是他得先站到那个高度。 没有足够的实力,连跟人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 他用力握紧手中的中品灵石。 灵石的青光在指缝间若隐若现,一缕缕温润精纯的灵力顺着掌心涌入身体,然后消失无踪。 他只能感知到灵力从灵石流入身体,具体去了身体的哪个地方,或者说岁月塔在身体的哪个部位,江景离是完全一无所知。 这枚中品灵石的吸收速度比江景离想象中的慢。 直到第二天深夜,他掌心的灵石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无声地碎成几片灰白的废石。 他睁开眼,将废石搁在桌上,从瓷瓶中取出一枚壮气丹服下。 药力缓缓化开,他将真气在经脉中运转了一个周天,调整好状态,然后躺下,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又浮上来。 岁月塔的大厅依旧空旷,光幕悬浮在半空。 他抬头看去,目光落在剩余修炼时间那一栏,然后停住了。 九年零两个月。 他微微皱眉。 按照之前的推算,一枚下品灵石兑换一个月塔内时间,一枚中品灵石等价于一百枚下品灵石,应该是一百个月,折合八年四个月。 现在多了十个月,相当于一百一十个月。 是这枚中品灵石的品质格外好,还是灵石蕴含的灵力总量本身就超出了理论换算?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多出来的十个月是意外之喜,现在也没必要追究来处。 他在大厅中央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运转磐石功。 意识体的修炼与外界的感受截然不同。 在这里,没有饥饿,没有疲惫,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精进。 随着磐石功的境界从大成向圆融稳步推进,他对这门功法的理解越来越深,真气运转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不少。 一年时间转瞬即逝。 当光幕上的数字跳到八年零两个月时,他睁开了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光幕上的面板。 姓名:江景离 武道修为:通脉境初期(虚) 刀法:青石刀法(圆满)、磐石刀法(圆满) ...... 剩余修炼时间:八年零两个月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意识从塔中弹出,回到现实。 木屋的窗外,天色将亮未亮。 他坐起身,没有片刻耽搁,从瓷瓶中取出一枚凝气丹和一枚精元丹,塞进嘴里。 丹药入腹,药力在磐石功的催动下缓缓化开,温热的气流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一丝一丝地填进通脉境初期的框架里。 两天后的清晨。 江景离正在屋内盘膝运转磐石功,门外响起敲门声。 来的是沈鸣院里的杂役弟子,传话说上月因遴选耽搁的讲课改在今天。 江景离应了一声,回屋又坐了半个时辰,才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他走进院子时,蒲团上已经坐了四个人。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周元朗的眼神最复杂,疏离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师弟怎么收场。 另外两位郡级出身的师兄师姐目光更冷,一个县城旁支敢卡着点来,未免太不懂规矩。 王若明靠在蒲团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一个多月他发了狠地修炼,硬生生从锻骨中期突破到锻骨圆满,等的就是今天。 江景离把这几道目光收在眼底,懒得琢磨,径直走到最右边的蒲团坐下。 他刚坐稳,林蝶和霍戈便到了。 五人起身行礼。 林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霍戈依旧面无表情,径直走到前排。 沈鸣从内院走出来,在主位上坐下,扫了众人一眼: “月初有旧友路过云岚郡,出门会了趟友。 回来又赶上遴选,耽搁了些日子。 这个月的课便推到了今天。 下个月照旧,初十讲课。” 他拿起木刀: “开始吧。” 一个时辰后,沈鸣放下木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王若明立刻站起身,朝沈鸣行了一礼: “师尊,上次弟子败给江师弟,这一个多月来日夜苦修,修为有所精进。 想再请教师弟的刀法,请师尊准许。” 沈鸣端着茶杯,看向江景离。 江景离直接开口: “我拒绝。” 王若明没有像上次那样发怒,反而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 “江师弟,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 正是上一次你击败了我,才让我看清了自己。 天才更需要努力,更不能荒废时光,天才的时光比庸才珍贵一百倍。 所以自从上次败给你之后,我没有一刻停歇,日夜苦修。 结果你也看到了,现在的我已经是锻骨圆满境界。 所以为了报答你,我要堂堂正正地击败你,让你见识到天才与庸才之间真正的差距,看清楚郡城出身与县城出身之间真正的差距。 也好让你更清醒地认识自己,别再抱着那点傲慢不放。 省得将来因为无知,做了不该做的事,惹了惹不起的人,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江景离面无表情,心中则是乐了。 怎么着,我的好弟弟,你也开了? 不过现在这个时间点,他懒得跟王若明这个二笔废话,以后有得是时间收拾你们母子。 他朝沈鸣行了一礼后,转身便往院门外走。 江景离刚走了几步,王若明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 语调不高,却带着一股莫名的笃定: “江师弟,这场战斗,你躲不掉。 我知道你来落刀门是奔着好好修行、在武道上更进一步的,你是个苦修士。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琐事处理不好,你哪有时间安心苦修? 你我之间的这场战斗打完,恩怨两清。 从此以后,宗门之内,你可以安安静静地修炼,没有人会打扰你。 否则,一个人在这宗门里,总容易过得不太顺心的。 你说呢,江师弟?” 江景离的脚步顿住了,嘴角微微扬起。 是被气笑的。 他现在真想一巴掌把王若明的头给他打进肚子里。 这个小老弟修为突破之后飘得有点太厉害,脚都不沾地了,也不怕大脑供血不足。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不得不硬撑的人。 “王师兄,你已经锻骨圆满了。 现在跟你打,对我来说太不公平。 你可有胆再等我一段时间? 下次师尊讲课的时候再战。 到那时候,我必定突破锻骨中期。 我以锻骨中期的实力与你交手,必将再败你一次。” “哟,还是半步锻骨中期啊?是不想突破吗?” 王若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行。那如果下一次你还没有突破到锻骨中期呢?” “那就是我输了。我把请教师尊的那一次机会,让给你。” 王若明眯起眼睛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劝诫: “好,我再等你二十天。 不过师弟,修炼的事急不得,有时候天赋摆在那里,不是光靠急就能突破的。 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一个事实——凡是被我甩在身后的人,只会距离我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这背影永远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不过你也应该庆幸,你是我崛起之路上一个关键的见证者。 很多年以后再想起来,你会为曾经击败过我一次而感到自豪。” 江景离嘴角一抽,转身便走,再不走他担心自己忍不住了。 就在这时,林蝶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调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江师弟。 武道修炼非一朝一夕之功,强求速进只会适得其反,甚至自断前路。 修行之时务必慎重。” 江景离停下脚步,转过身朝林蝶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师姐提点,师弟记下了。” 说完又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出了院门。 王若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的弧度又扬了几分。 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感觉,比直接赢一场还舒服。 父亲说得对,靠自己的实力找回面子比靠背景强上一百倍。 第 146 章 这一刀一百年的功力 众人散去后,院子里只剩沈鸣和林蝶。 林蝶看着沈鸣,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 “师尊,您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刚刚就在她准备开口时,沈鸣用一个眼神制止了她。 “你喜欢江诚吗?愿不愿意和他共度余生?” 林蝶愣了,脸微微泛红: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师尊,您还不知道我吗?我一心扑在武道上,儿女情长这些事从来没想过。” “那就是不喜欢,也不愿意。这就是我阻止你的原因。” 沈鸣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方才替他出头,只会让王若明更恨他。 矛盾越积越深,总有压不住的一天。 到时候,你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 如果日后江诚死在王若明或者王家手中,这个心结会永远存在你心里,武道也会受影响,是不是在给自己挖坑?” 林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确实无从反驳。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 “那师尊觉得,江诚这个人怎么样? 他这样被王若明当众欺辱,会不会毁了他?” 沈鸣端起茶杯,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有点小聪明,修炼也算勤勉。 但一个县城旁支的锻骨期武者,骨子里却带着一股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慢。 倒不是说这种傲慢不好——只是以他现在的实力和背景,还撑不起这份傲慢。” 他顿了顿,看向林蝶,语气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笃定: “让王若明挫一挫他的傲气,对他不是坏事。 如果这点挫折就能毁了他,那他也是命该如此。 在这武道世界里,弱者唯有保持清醒,才能活得长久。” 林蝶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弟子明白了。” 沈鸣摆了摆手: “知道就行。 他们和我之间说到底不过是一场交易,只有你才是我的亲传弟子。 等你真正想明白了,再做什么,我不会拦你。” 五天后,靖国历一百五十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落刀门一年一度的宗门小比。 外门弟子齐聚演武场,按抽签顺序轮流上台切磋。 奖励照例丰厚——排名靠前的能拿到丹药、贡献点和进入藏书阁二层的机会。 不过这么多年下来,通过走后门进入宗门的外门弟子从没有人进过前十。 奖励名义上是给所有人的,实际上还是那些从小培养的核心弟子的。 他们这些后娘养的外门弟子,不过是陪跑。 江景离第一轮就被刷了下来。 对手是个锻骨中期的正经弟子,他在台上和对方比划了几招,便顺势认输下了台。 一个锻骨初期的记名弟子输给锻骨中期的核心弟子,再正常不过,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 最终他的排名非常靠后,几乎垫底。 不过总有比他更差的,比如同样是走后门进来的郑元萍,只有磨皮期的修为,连十来岁的弟子都打不过,稳稳当当地拿了个倒数第一。 宗门小比一结束,落刀门便进入了年关的氛围。 从小在宗门长大的弟子,有的对宗门有归属感,选择留下过年。 有的想回家看看,宗门也会轮流放假,让他们回去探亲。 而对于他们这些花钱进来的记名弟子,落刀门倒是大方得很——一律放假,想去哪去哪,宗门绝不阻拦。 江景离对此心知肚明。 过年了,这群花钱进来的冤大头身上的银子花得差不多了,正好放他们回家薅一轮羊毛,等年后揣着银子回来,继续为落刀门的发展添砖加瓦。 郡城出身的那几位师兄师姐走得最早,几乎是宗门小比一结束就没了人影。 周元朗也早早收拾包袱回了老家。 外门这片木屋区一下子冷清下来,没剩几个人。 江景离倒无所谓,他习惯了孤独,以前孤独,以后也孤独。 他和杜月茹当初说的话也不全是瞎扯淡——他虽然孤独,但并不觉得孤独,因为他的孤独会一直陪着孤独的他。 就在他以为和往年一样,又是一个人冷冷清清过年的时候,沈鸣院里的杂役弟子忽然来传话,说大师姐请他过来一起守岁。 他第一时间想拒绝,但想了想,还是应了。 林蝶对他有善意,几次在公开场合提点他,这份情他领。 况且,沈鸣那里拿到功法也是备选之一,维护好和林蝶的关系也是必须要做的事之一。 十二月三十,傍晚。 江景离先去了一趟宗门的药园,花了几两银子买了一捧静心兰。 这种花的花香有凝神静气的效用,他花大力气查过林蝶的情报,知道她喜欢这种花,特意记下了。 路过食堂时又买了一壶不算便宜的酒——他不知道沈鸣喜欢什么,但大过年的空着手上门总归不好看。 他捧着花提着酒,敲开了沈鸣小院的门。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盘菜,炉上温着一壶茶。 沈鸣坐在石桌前,看见他手里的花和酒,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林蝶听见敲门声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怀里那捧淡紫色的静心兰,先是一愣,然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随即脸颊微微泛红,但很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为难。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花,低头嗅了嗅,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多谢师弟的花。”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顿了顿,又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 “不过你这礼可送错了——师尊他不能饮酒。” 江景离还没开口,沈鸣已经笑着摆了摆手: “不能饮是不假,但弟子的心意我领了。 放着吧,等将来有朋友来的时候可以款待。 况且——” 他看了那壶酒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等有一天伤好了,未必不能喝。” 三人围着石桌坐下,炉上的茶水咕嘟嘟地冒着热气。 菜不多,都是寻常的家常菜,但在这个清冷的小院里,已经算是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顿。 沈鸣今天的话比讲课时多了些,不过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 林蝶卸下了大师姐的架子,说话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她给沈鸣续了杯茶,又给江景离夹了几筷子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一个熟络的客人。 偶尔说到宗门里的趣事,她会抿嘴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和那个在讲课院子里面无表情扫视众人的大师姐判若两人。 江景离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应和两句。 沈鸣说一句,他接一句“师尊说得是”。 林蝶说一句,他接一句“师姐说得对”。 多听少说,多应承少表态,把捧哏的功夫发挥到了极致。 吃了一阵,沈鸣放下筷子,扶着桌沿站起身。 林蝶正要起身扶他,他摆了摆手,看了江景离一眼,忽然开口: “王若明的天赋确实不错,他父亲对他的期许很高,支持力度也大。 对真正的天才来说,锻骨圆满和炼血期之间没有什么瓶颈。 也许下一次你见到他,他已经进入炼血境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所以和他交手,不要有心理压力。 输了也很正常。 放平心态,不要因为一次失败就影响了自己后续的路。 人早些时候经历些挫折,未必不是件好事。” 江景离站起身,朝沈鸣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师尊教诲,弟子记下了。” 沈鸣点了点头,转身往内院走去,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你们年轻人聊,我一个老头子就不掺和了。” 沈鸣走后,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林蝶将石桌上那捧静心兰重新拿起来,低头嗅了嗅,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是真的喜欢这花,只是平时不愿意浪费银子去买这些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江景离,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静心兰?” 江景离笑了笑,随口答道: “我猜的。” 沈鸣一走,他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他对林蝶没有对沈鸣那种顾忌,这位师姐为人正派,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说话不用字斟句酌,他也乐得自在。 他正想说师姐要是喜欢改天我再帮你带一捧,林蝶忽然收起笑容,脸色十分严肃地看着他。 “师弟,你是不是喜欢我?” 江景离嘴角一抽,整个人直接懵了。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世界的女生怎么也如此自信?自我感觉也这么良好的吗? 林蝶见他沉默不语,以为自己猜中了,脸上为难之色一闪,随即露出一个非常坚定的表情: “师弟,有件事我必须要跟你说明。 我的身心都在武道之上,从来没想过儿女私情这回事。 再说,我们两个也不太合适。 倒不是看不看得上的问题——只是差距太大,不仅我会累,你可能会更累。 所以……还有,你是个好人。” 江景离听到这里,终于从懵逼状态回过神来。 他嘴角抽了抽,看着眼前这位一本正经给自己发好人卡的师姐,脑子里默默给她贴上了一个标签——下头女。 林蝶见他还是不说话,语气里多了几分歉意: “是不是我说话太直接,伤到你了?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江景离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 他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微妙的笑容——人无语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忍不住发笑。 “师姐,我无话可说,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你把我想说的话都说了。 我无话可说了。” 林蝶先是一愣,随即脸颊微微泛红。 然后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弯成了月牙: “师弟,你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 你和别人给我的感觉,都不一样。” 江景离看着林蝶笑了笑,顺着问了一句: “师姐,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蝶收起笑容,好奇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人比较特殊。” 江景离一本正经地说道: “特殊的点在于,在我眼里,你根本就不是一个女生。” 林蝶挑了挑眉。 江景离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很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没有杂念的时候,她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头发比较长的男人而已。 所以我对你没有太多差异化的对待——虽然师姐你背景比我好一些,容貌上还略胜我一筹,天赋似乎也比我高一点点,但在我心里,我们俩的人格是平等的。 平等状态下,我就用平等的心态跟你交流。 再加上师姐你是个很好的人,不会觉得我冒犯你,只会觉得轻松。 所以你才会有这种感受。” 林蝶先是一愣,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宗门琐事到武道修炼。 两人都没有刻意找话题,但话头就是断不了,像是两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终于找到机会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过了午夜,新的一年开始了。 江景离起身告辞,朝林蝶行了一礼: “师姐,新年安康。 愿你今年武道精进,早日踏入通脉。” 林蝶也站起身,难得地回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笑意: “师弟,新年安康。 愿你……愿你今年少些波折,多些顺遂。” 江景离转身推开院门,刚要迈出去,身后又传来林蝶的声音。 “师弟。”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下次师尊讲课的时候,用不用我帮你? 我可以想办法让王若明不再纠缠你,不必非跟他打那一场。” 江景离扭过头,笑着说道: “师姐,人不求人一般高。 我这人向来不求人。 要是求了你帮忙,我在人格上就低你一等了。 而且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所以不需要。” 江景离说得云淡风轻,掷地有声。 实际上就是装逼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不求林蝶,不是因为什么人格高低,纯粹是因为林蝶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 灵石、高级内功心法、地级刀法——这些东西林蝶拿不出来,求了也是白求。 如果林蝶真能拿出这些东西,还能求到。 他跪得比谁都快,磕得比谁都猛,反正膝盖上从来就没长过骨头。 但求了没用的事,他肯定要装成不求人。 人前显圣,人后不亏,两不耽误。 林蝶自然不知道他脑子里在转什么念头,只是觉得这个小师弟的骨气硬得有点过头了。 她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行,我知道了。” “对了师姐,还有件事。”江景离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 “其实我实力很强的。 我就是想问问,当初第一次见你时那个承诺——如果有一天我把你打败了,还算数吗? 还有,师姐你会不会哭鼻子?” 林蝶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她看着门口那个一脸认真的师弟,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但这不重要。 她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傲气: “当然算数。 你要有本事把我打哭,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 “好好好。” 江景离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跨出院门,消失在松林小径的夜色中。 林蝶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这人真是……”,然后转身回了院子。 靖国历一百五十一年,一月初十。 沈鸣的小院。 授课结束,江景离看向王若明: “我还卡在半步锻骨中期。 我认输。 请教师尊的机会,归你了。” 说完朝沈鸣行了一礼,转身便走,懒得去看在场众人各色的神情。 林蝶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这就是你说的实力很强? 这就是你的计划? 她下意识看向院门方向,与江景离的目光正好对上。 江景离朝她眨了眨眼睛,动作极快,快到只有她能看见,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蝶站在原地,脑子更懵了。 这人到底在搞什么,难道说练武练傻了? 转瞬又是十几天。 时间来到一月二十五日,傍晚。 江景离盘膝坐在木屋中,又服下一枚凝气丹和精元丹,炼化药力将最后一丝框架填充完。 体内那股沉厚如山的真气终于彻底稳固下来。 岁月塔内的九年时间全部耗尽,他的修为稳稳地停在了周天境圆满。 他睁开眼,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起身推门走进院子,随手抽出腰间的刀,一刀劈向院中那块练功用的青石。 断石! 刀锋没入石中,青石表面完好无损。 片刻之后裂纹从刀痕处蔓延开来,转瞬之间整块青石化为一蓬齑粉,簌簌落了一地。 他看着满地的石粉,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笑着说了一句: “这一刀一百年的功力,你们挡得住吗? 我就问这云岚郡内,还有谁? 哈哈哈哈哈!” 第 147 章 我是说假如 一刻钟后,自嗨结束,理智重新占领了江景离的大脑高地。 他把刀收回鞘中,站在满地的石粉中间,开始重新审视自己。 一百年的功力,还真不算吹牛。 原身练了七八年武,岁月塔内又修炼了将近二十年,塔内一年顶外界五年不算过分,满打满算绝对超过普通人练武一百年。 不过,即便如此,在云岚郡,他还不能横行无忌。 且不说有没有隐藏的老怪物已经踏入宗师境,单论明面上这些大家族和大势力的老祖,一般都有周天境圆满的修为。 人家修炼的是地级内功心法配上地级外功,两者叠加,他的磐石功加磐石刀法的组合就有点不够看了。 不过即便如此,能打得过他的人也不会太多。 第二梯队往上,第一梯队往下,这个定位没什么问题。 有了这份实力,最初的计划就该重新捡起来了——来落刀门,骗偷抢功法。 骗这条路是彻底没戏了,也就骗林蝶有那么一丢丢希望,但他没打算这么做。 这位师姐给他的观感确实不错,他虽然底线不高,但毕竟不是一点底线没有,还不至于对她下手。 况且林蝶虽然是真传弟子,修炼的却不是落日心经和落日刀法。 同样是真传,她也算是后娘养的,和另一位真传弟子付子恒的待遇完全没法比。 骗不了,那就偷。 目标是落日心经加上落日刀法,两者叠加就是地级极品的威力。 偷不了就抢,抢不了就去找沈鸣,或者攒暗楼积分换。 路已经捋顺了,不存在什么迷茫。 定好方向,他又把突破这一个多月来的消耗在心里盘了一遍,心情便没那么美丽了。 十次进塔,十枚壮气丹。 通脉境修为进塔四次,使用了四枚通脉丹。 周天境进塔五次,使用五枚周天丹。 光这些辅助丹药就烧了五千多两。 真正的大头是填充框架的凝气丹和精元丹,每样一百五十多枚,一组就是二百多两。 一百五十多组下去,三万多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为数不多的银票,加起来不到一千两。 精元丹、壮气丹、凝气丹,都是个位数。 一夜回到解放前。 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很快就释然了。 他的金手指本来就需要猛吃资源才能兑现实力,别人花几十年慢慢攒慢慢磨,他用一个多月就搞定了,铁杠杠的效果摆在那里,没什么好心疼的。 钱散实力聚!有了这身修为,不愁搞不到钱。 至于怎么搞钱,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黑网贷。 临溪县有放印子钱的,云岚郡就没有? 有,那他就有的借。 又到了凭本事去借钱的时刻,想想还有点兴奋。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想办法搞一个不错的身份,没身份就代表没额度,没额度借个屁的钱。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天里,江景离每晚换上夜行衣,绕着藏经阁踩了几次点。 结果发现想多了——即便他现在是周天境圆满,想要悄无声息地进入落刀门的藏经阁还是太异想天开。 没等他靠近,就被周围的守卫力量察觉。 他只能悄无声息地退走。 一旦交起手来,凭他这点修为在落刀门根本不够看,被围攻拿下是分分钟的事,更何况真要引出哪个老家伙,一对一他也不一定打得过。 偷这条路,估计也悬。 不过他也没气馁,心里早有准备。 落刀门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门派,偷不了,那就按既定计划走——抢。 抢谁,他已经有目标了。 这天清晨,他正盘算着怎么对那两位下手,一个杂役弟子行色匆匆地找上门来,说大师姐有请,让他立刻过去。 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 江景离微微有些意外。 林蝶平时找他从来不催,这次的口吻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没多想,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跟着杂役弟子去了沈鸣的小院。 进门后,林蝶屏退了杂役,引他在院中凉亭的石桌前坐下,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他愣了一下。 “王若明王师弟已经突破炼血境了。” 江景离看着她,沉默了一息,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其妙: “师姐这么急叫我过来,就为了这事? 他突破就突破呗,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林蝶盯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就没有点其他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 总不能因为他突破炼血境,我现在就跑去跪着抱他大腿吧? 就算我想抱,人家估计也不要。” 江景离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在说一个一直找自己麻烦的人。 林蝶看着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忽然笑了: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 这件事应该真的和你没有关系。” “什么事? 师姐你别神神秘秘的,有话直说。” 林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 “大概前天吧,王若明突破炼血境。 十六岁的炼血境,加上他父亲王守信的全力支持,直接被王家列为种子武者。 不过就在昨天,他在云岚城的岚台阁与好友小聚,与人起了口角。 他的腿被人打断了。” 江景离愣了一下: “腿被打断了? 这小子本来就狂傲,现在突破炼血境肯定更加狂了,有人看不惯他,打他闷棍也实属正常。 不过师姐你该不会是怀疑我做的吧? 我最近一直在宗门,都没出去过。” “别胡说八道。” 林蝶放下茶杯,语气微微一沉: “不是简单的打断腿。 和他起冲突的那个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直接把他的小腿踩碎了。 一脚下去,骨头粉碎,是不可恢复的损伤。 他若还想正常行走,只能用九转断续膏换一条腿。 但这种续接,血缘越近效果越好。 若是双胞胎兄弟,几乎没什么影响。 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次之。 王若明既没有双胞胎兄弟,也没有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就算王家给他找一个相对合适的,接上去之后他的武道天赋也得砍掉大半,以后很难再有长远的进步。” 她看着江景离,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之所以想到你,是因为我就在想,这是不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上次师尊授课,你给我眨的那下眼睛,是不是在暗示你已经想好办法对付他了。 看来是我想多了。” 江景离嘴角一抽,用一种有些无语的表情看着林蝶: “师姐,你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你觉得我一个临溪县江家旁支出身的人,能有这本事?” 林蝶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可不是临溪县旁支出身。” 江景离心里微微一震。 难道师姐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不应该啊。 他面上不动声色,故作镇定地问道: “师姐这话什么意思?” “你就别装了。 临溪县那边早就有消息传过来——你上次回家,在江家大闹了一场。 你是江家上一代老家主江承业的私生子。 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整个临溪县都知道了。” 江景离沉默了。 家族这是什么操作? 直接给他原地升辈分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事消化掉。 不过转念一想,这个解释倒是挺合理,帮他解决了好几个说不清的问题。 为什么他手中会有沈鸣的推荐信,为什么他在江家能大闹一场还全身而退,为什么他手里有钱。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师姐你连这都知道了? 你获取消息的能力实在是厉害。”他干笑了一声。 林蝶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你以为呢? 师尊还是有些朋友的,知道这些消息很正常。” 她顿了顿,把话题拉回来: “就算你是江家老家主的私生子,他对你再偏爱,也没有能力帮你打断王若明的腿。 而且打断王若明腿的那个人当场就被王家的人制住了,但还没来得及审问,他就直接服毒自尽了。 而且是个查不出任何身份的气田境武者。 看来很大可能是有人特意针对他设的局。” “这不很正常吗?” 江景离靠回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别人的事: “以前他随波逐流,上进心不足,没人会在意一个没有威胁的人。 现在他开始冒头,天赋又摆在那里,自然就进了另一个圈子。 这个圈子里的竞争可不是闹着玩的,内部的倾轧、外部的冷箭,都会往他身上招呼。”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补了最后一句: “他还没做好准备就被推上了牌桌,出局是迟早的事。 有这样的结果,不意外。” 林蝶看着他,淡淡的笑容中多了一丝玩味: “你懂得还挺多。” 江景离笑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师姐你看,我好歹也是个江家老家主的私生子。 成天还想着怎么杀回去掌控江家,把失去的尊严和体面重新捡起来,多想一些这种事不是很合理吗?” 林蝶无语地看着他: “这种事你不用说出来。” “我没必要瞒师姐。 我还等着将来师姐成了宗师,好扯着你的大旗杀回江家,把属于我的东西都夺回来,把曾经失去的尊严和体面一并捡起来。” 他说得一本正经,让人分不清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林蝶彻底不想接这个话茬了。 江景离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好奇起来: “师姐,你刚才说用九转断续膏续接四肢,血缘越近效果越好。 这靠谱吗? 毕竟接的又不是自己的腿。” 林蝶笑了笑,点头道: “这不是我说的,是江湖上多少医师和武者验证过的结论。 血缘越近,排斥越小,续接效果越好。 若是双胞胎兄弟,几乎没有什么影响,江湖上有过这样的先例。 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次之。 至于再往后,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江景离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那假如——我是说假如——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这种情况是不是也比在族里随便找个人要好?” 第 148 章 更是因为我相信你 林蝶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还以为你真不在意呢。 你是不是也担心王师弟恢复得太好,回头又要让你看不到他的背影?” 她摇了摇头: “其实你这担心有些多余。 王若明既没有同父异母的兄弟,也没有同母异父的兄弟。 就算有,年龄差距太大也不行。 不过你说的这种情况,假如真有的话,效果确实比旁系族人要好。 而且理论上,同母异父比同父异母的效果更好一些。” 闻言,江景离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点了点头: “多谢师姐解惑,今天我也算是长见识了。” 林蝶摇了摇头: “最近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出去。 王家的人特别是王师弟的父母正在发疯,万一抓到你泄愤——不说杀你,就算把你腿打断,也是亏死。 这个时候,师尊的面子在他们面前也不一定好使。” “放心吧师姐。 我这人向来身正不怕影子斜,行得正坐得端,不怕那些阴暗手段。 再说有师尊在背后,谁敢动我? 即使真要有人敢动我,我自然会求一个公道。” 林蝶皱着眉,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别逞强,到那个时候朝廷、宗门很难会为你一个外门弟子求一个公道。 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出宗门。 你是不是也该做宗门任务了? 我可以给你打个招呼,先缓一段时间。” 江景离笑着摆了摆手: “不用! 师姐,我说过,人不求人一般高。 这件事都在我的计划之内,我有我的节奏,不用担心。” 林蝶看着他,无语了好一会儿,最终放弃了: “好好好,我不管你了。 等你吃了大亏就知道我今天说的话了,到时候可是没有后悔药可吃。” “放心吧师姐。 我相信这世界上自有公道在,而且我这人是出了名的人品好,上天会保佑人品好的人。” 林蝶认真看了他一眼,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没有再劝。 两个人关系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有点过了,再多说就越了大师姐的本分。 她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行吧,没其他事你就回去吧。 还是那句话,自己注意点,命只有一条,多些小心总没错。” 江景离朝林蝶行了一礼,再次表示感谢之后,转身出了小院。 夜深时分,江景离的住处响起敲门声。 江景离嘴角微微扬起,将刀挎在腰间,起身走到院门口。 他没有立刻开门,只是隔着门板问了一句: “什么人?” 门外传来一个恭敬而陌生的声音: “江公子,打扰了。 在下是通宝行的,您的一位朋友托我们给您送来一封急信。” 江景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通宝行的制式灰布短褐,腰间挂着铜制腰牌。 不是上次那个伙计了——这次换了个生面孔。 江景离笑了笑,语气随意: “这么晚了,你们通宝行还在做生意,也是够辛苦的。” 年轻人微微欠身,笑容依旧专业而周到: “只要客人有需求,多晚我们都可以送。 将来江公子若有什么需要,也可以随时吩咐我们通宝行,一定会让公子满意。” 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 “请问阁下是否是临溪县江家旁支,江诚江公子?” “是我。” 年轻人从怀中取出一方乌黑的千机盒,双手奉上: “这是您那位朋友托我们加急送来的密件。 对方希望您亲自过目之后,给一个确切的回信。 密码是您的生日,月和日,四位数字。” 江景离接过盒子,手指拨动滚轮,四个数字一一对准。 机括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盒盖弹开一条缝。 盒内只有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件。 他展开信纸,就着月光快速浏览了一遍。 信上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几行简单的内容。 大意是对方得到了一枚赤元果,能洗筋伐髓、提升武道天赋,想将此物赠予他,帮助他在武道之路上走得更远。 同时有一件非常棘手的事,希望能当面得到他的帮助。 明晚在云岚城外南石镇的镇尾一间私人宅院见面,此事涉及赤元果这种极为罕见的天材地宝的归属,务必要做到严格保密。 江景离看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看向年轻人,语气轻松得像在应一个寻常的饭局: “麻烦替我回个话——告诉我那位朋友,我会准时赴约。 让她放心。” 年轻人微微躬身,双手接过千机盒,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便消失在小院外的夜色中。 江景离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嘴角那抹笑意渐渐变成了讥讽。 第二天傍晚,一辆普通的骡车驶入了南石镇。 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一片沧桑,戴着一顶旧斗笠,腰间挂着一把刀。 骡车在一间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车轮刚停稳,院门便从里面开了。 门内站着两个人,前头那个戴着斗笠,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正是杜月茹。 身后跟着一个精瘦的中年人,面容普通,气息却颇为沉稳,正是杜六。 杜月茹看见车辕上下来的是个陌生面孔,眉头微微皱起。 眼前之人不是她要等的人,这个点要等的人还没有来,她的心中已经有些着急了。 那汉子走到她面前,摘下斗笠,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杜夫人,是我。 为了保密,请一位朋友帮我易了容。” 杜月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的警惕化成了惊喜: “我还以为今天你不会来了。 你思虑得很周全,很好,很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辆骡车上,随口问道: “你没有告诉你朋友今天来南石镇这件事吧? 而且怎么赶了辆马车过来?” “杜夫人且放心,没有人知道我来南石镇。 至于马车,则是忙完你的事我还要顺路帮那位朋友送点东西。”江景离答得随意。 “什么东西?” “一车灯油。” 杜月茹沉默了一瞬,朝身后的杜六偏了偏头。 杜六走上前,掀开车厢的帘子往里看了一眼,确实是满满一车的灯油罐。 他又弯腰往车底扫了一圈,确认没有藏人,退回杜月茹身旁,朝她微微点头。 杜月茹这才重新露出满意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事关重大,必须小心再小心。 不是不信任你,是怕有人藏在车底跟过来,影响了你的机缘。” 江景离笑了笑,语气从容得像在聊家常: “夫人想得周到。” 杜六检查完马车,走到江景离面前,伸出了手,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刀上。 江景离没有动,只是看着杜月茹,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两人之间的一根针: “杜夫人,这是何意?” 杜月茹连忙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和为难: “别误会。 只是一会儿要见的人身份比较特殊,带着刀进去不太礼貌。 只是暂时替你保管,走的时候一定原物奉还。” 江景离的手搭上刀柄,指节微微收紧。 他看着杜月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把刀跟了我很多年。 对我来说,它不仅是一把刀,更是我生死与共的伙伴。 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如果杜夫人觉得我这样不礼貌,那在下便告辞了。” 杜月茹沉默了一息,然后很自然地让了步: “行,既然你执意要带,也没有关系。 杜六,退下。” 杜六退到一旁。 江景离的手从刀柄上移开,跟着杜月茹跨进了院门。 院门在身后关上,杜月茹摘下斗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转过头看着这个陌生到易容才能相认的儿子,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笑容。 “没想到你真的一个人过来了。” 江景离看着她,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我来,是因为你需要我的帮忙。 我没有拒绝你的理由。 至于那枚赤元果——我并不在意,也不会使用它。”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来,更是因为我相信你。 相信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伤害我的人。 这是我过来的原因,也是我要帮你的理由。” 第 149 章 我愿意把我这条命还给你 杜月茹被这一句话钉在原地。 她微微低下头,避开江景离的目光。 沉默了两息,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进去说吧。” 说完便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江景离跟着她穿过院子,走进正厅。 厅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方桌、几把椅子。 杜月茹走到墙角,掀开一幅挂轴,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 她率先走下去,杜六跟在江景离身后,三人拾级而下。 阶梯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密室,四壁青砖,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窄床,床上躺着一个少年。 他的左小腿已经被处理过了,断口处裹着厚厚的纱布,整条腿被固定在一个特制的木架上,露出膝盖以下的部分。 床边站着一个灰袍老者,正在低头整理手中的药箱。 角落里还站着一个老妇人,正是杜月茹的贴身嬷嬷,见杜月茹进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床上的人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 是王若明,此刻的他脸色苍白,眼眶微微凹陷,显然断腿之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他先是看见杜月茹,然后看见跟在她身后那个满脸沧桑的陌生汉子,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母亲,这又是什么人?” 他的语气很不耐烦,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烦躁: “我说了,除了那个孽种,我现在谁也不想见。” 杜月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语气依然柔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说道: “明儿,别乱说。 这就是……这就是我找来帮助你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江景离,脸上愧疚之色一闪而逝,声音都有些发紧: “这就是……我要请你帮的忙。” 江景离看着她,心中了然,但面上带着几分茫然: “杜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王若明死死盯着江景离那张陌生的脸,忽然咧开了嘴。 那笑声不大,却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尖利,在密室里回荡,让人汗毛倒竖。 “江师弟……江诚……江景离!”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像是在把这两个名字反复咀嚼,尝出了某种让他无比痛快的滋味: “你来了就好,你来了就好——我等你好久了。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在一瞬间从笑容变成了狰狞,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张面具,露出底下那张被痛苦和恨意扭曲了的面孔。 他盯着江景离,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声音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都是因为你! 如果不是你当初在沈鸣那个老东西院子里挑衅我,让我当众难堪,我岂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江景离,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你看我这条腿——全都是拜你所赐!” “你不是想知道什么意思吗?” 王若明靠回床上,脸上那股狰狞的恨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沉醉的报复快感。 他看着江景离,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来告诉你。 我的小腿废了,要换一条。 把你的那条换给我。 你知道为什么非要你的吗? 因为你是我同母异父的兄弟,你的腿移到我身上,效果最好。 哈哈哈哈哈!” 他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声音忽然又冷了下去,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淬上毒: “不过你知道吗? 提到‘兄弟’这两个字,我都觉得恶心。 你一个县城出身的孽种,也配当我兄弟? 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一条野狗罢了——一条被拴在江家门口、等着我来宰的野狗。” 江景离笑了笑。 败犬的狺狺狂吠,他并不看在眼里。 他没有搭理王若明,只是转过头,看着杜月茹,语气平静得像在确认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杜夫人,这是真的吗?” 杜月茹没有迎上他的目光。 她偏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江景离这种异常的平静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他应该愤怒,应该质问,应该像任何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那样失态。 但他没有。 这种平静让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但她终究还是开口了。 声音有些发颤: “景离……对不起。 明儿他的武道天赋更好,他更需要这条小腿,在王家他真的不能没有它。 我求求你,帮帮他…… 要怪你就怪我吧,是我食言了。 我答应过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我没有做到。 但我向你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你帮了他之后,不管是银子、财富、还是你想要的女人,我都会满足你。 你想要更好的修炼功法,我也可以给你。 他真的不能没有这条小腿,他不能……” 江景离没有看王若明,只是看着杜月茹,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王若明需要这条腿,江景离也需要。 他天赋不好,但也希望能用两条腿走完自己的后半生。 虽然说他的人生因为你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但他还是想四肢健全地苟活于世。 这应该没错吧。 你说呢?杜夫人。” 他顿了顿,没有等杜月茹开口,便替她回答了。 “不过我也看得出来,今天应该是没有江景离选择的余地。 无论他同意还是不同意,这条腿,杜夫人都打算要拿走了,对吗?” 杜月茹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我真的没得选。 明儿他不能没有这条腿,为了明儿,我只能牺牲你了……” 江景离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尽的嘲讽,却没有一丝愤怒。 “杜夫人,你说错了。 你不是没得选,只是没选江景离罢了。 一如十七年前,你选择自己向往的生活,抛弃了只有几个月大的他。 时间不同,选择相同。 因为这么多年来,你的底色一直没变——自私、虚伪,是你的本质。 你说呢?杜夫人。” 他往前走了半步,语气依旧平静,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她骨头里的钉子: “与其说是为了王若明,不如说是为了你自己。 你需要一个优秀的儿子来维持你在王家的地位。 如果你真的爱王若明,你不应该告诉他,这个世界还有我存在。 这件事让他知道了,除了身体上的痛苦,他还要承受多少精神上的折磨? 一个心高气傲的瘸腿少年,发现自己母亲当年做过那样的事,发现自己要和一条野狗称兄道弟,这份屈辱,你想过吗?” 他看了一眼王若明,又将目光移回杜月茹脸上: “为了你,他已经在王家这个漩涡中牺牲了一条腿,你还要他再为你把整个命都搭进去吗? 他只是一个有点天赋的废物罢了,根本斗不过王家的另外两个家族种子,他现在躺在这里足以说明一切。” 杜月茹直接愣在了原地。 她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仿佛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站得住脚的词句。 “你闭嘴!” 王若明猛地从床上撑起身子,脸色铁青,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 “你个孽种! 我母亲对我的爱,岂是你这种人能评判的! 你不过是一条野狗,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你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跟我母亲说话! 你该死!” 王若明靠回床上,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忽然不装了。 他看着江景离,眼神里再也没有之前那种猫捉老鼠的戏谑,只剩下纯粹的恶意,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江景离,实话告诉你——今天你不仅要留下这条腿,你还要把命留在这里。 你走不出这间密室。” 杜月茹猛地转过头,看向王若明,声音发颤: “明儿,你……” “母亲!” 王若明直接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尖锐的质问: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护着这个孽种吗? 你知道他的存在对我们家意味着什么吗? 对我,对父亲,对整个王家——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耻辱! 这些事一旦被家族知道,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难道也不为儿子我、不为父亲、不为若晴想一想? 这么多人,在你心里还不如一个孽种重要吗!” 杜月茹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她看着王若明,声音低得几乎是在恳求,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明儿……你不要逼我。 不要逼我好不好? 你就不能放你大哥一条生路吗? 他已经……已经答应把腿给你了……” 王若明的声音更加高亢,几乎是在嘶吼: “他不是我大哥! 他只是一条野狗! 这条腿不是他为我放弃的——是他欠我的! 他欠我的! 母亲,我也不为难你。 今天,你做个选择吧。 我们两个人,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间密室。 要么是他,要么是我。” 杜月茹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 沉默了很久,她抬起手,用袖口抹去脸上的泪痕,然后缓缓转过身,看着江景离。 她的眼神已经变了——那里面不再有之前的愧疚和挣扎,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自暴自弃般的决绝。 “景离……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念一段已经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 “在你和明儿之间,我没法选你。 我真的没法选你。 你要恨,就恨我吧。 如果有下辈子,我愿意把我这条命还给你。” 江景离:“......” 第 150 章 更何况你这只土鸡瓦狗 江景离看着杜月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无语到极致的讥讽。 “杜夫人,你真的不会被自己说的话恶心到吗? 这辈子欠下的债,下辈子还——这不是明晃晃的耍流氓吗? 这辈子,是不能还啊? 还是不想还啊?” 他顿了顿,看着杜月茹的眼睛,语气依旧平静,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剥开了一层她好不容易才结好的痂: “还有,你何必要假惺惺摆出这副痛苦无奈的模样? 你养了王若明这么多年,他什么德性,你还不清楚吗? 现在这个结果你心中难道没有预料到吗? 为什么我看你的脸上,在那痛苦之下,分明还有一丝期待? 期待他逼你,期待他替你说出你想说又不敢说的话——期待江景离这个人永远消失在这个密室里。 然后你的所有不堪、所有愧疚、所有这些年压得你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全都掩埋在尘埃里。 再也没有人能威胁你,再也没有人能让你想起那些你不愿想起的事。 是不是这样,杜夫人?” 杜月茹的眼神开始躲闪。 江景离没有放过她,他的语调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她心底最不敢碰的地方: “一起掩埋的,还有你这么多年的无耻自私的行径。” 他看着她那张已经完全失去血色的脸,最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底最深处: “想杀我,就明明白白说出来。 你要我这条命,你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江景离,我要你的命。 我还敬你几分。 你这样明着想杀我又不想承认,想借别人的手来逼你,然后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你自己说,虚不虚伪? 恶不恶心? 平白让我多看你这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杜月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声音尖锐而颤抖: “江景离,你闭嘴! 我是你母亲,是我给了你这条命!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 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她的眼眶通红,但这一次不是愧疚,是愤怒,是被戳穿所有伪装之后那种歇斯底里的暴怒。 她死死盯着江景离,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当年我没有办法! 我就是想去过我应该过的生活,我错了吗? 我没错! 我只能把你放在江家,不然的话我能怎么办? 难道我把你带回杜家吗? 杜家能容得下你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拼命砌起一面墙,把自己牢牢挡在后面: “而且我已经让你姑姑照顾你了,我还给了她资源,我托她照顾你! 这么多年,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是我跪在大哥面前苦苦哀求,才保住了你,不然的话杜家早就把你处理掉了。 这么多年你在江家活得好好的,你以为靠的是什么? 不还是因为有人顾及我的存在!”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多了一层底气,仿佛这些话能替她扳回一城: “还有,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有什么资格拿到沈鸣的推荐信? 你又有什么资格拿到那么多钱去落刀门? 你又有什么资格去江家大闹一场全身而退,江家都那么纵容你,甚至江承业那个老东西都认你当私生子——这一切,都是因为还有我在! 如果不是我,你得罪了王若明,王家就这么轻易把你放过去了吗? 你觉得你能躲得过王家的追责吗? 你能这么逍遥自在地在落刀门修炼吗? 这都是我为你做的事!”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里蓄满了泪,但那眼泪不再是愧疚,而是委屈,是她觉得自己已经做了这么多、却还要被这个儿子当众羞辱的愤怒。 她指着江景离,声音颤抖得像一片在风中打旋的枯叶: “你呢? 你又为我做了什么? 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故意拿话刺激我,伤我的心,还不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让我们杜家白白损失了一名死士——你知道一名气田境的死士有多珍贵吗! 后来我为了替你报仇,去江家杀了那么多人! 因为这件事我又受了多少处罚,你又知道吗! 你只会在这里抱怨,只会在这里哀叹,只会在这里怪我。 你有什么资格怪我! 我不欠你的!” 江景离看着她,面上依旧平静。 不过,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 “那你的意思,你没错,都是江景离的错,是他欠你良多。 所以今天拿他这条命抵上——是这个意思吗? 杜月茹。” 杜月茹看着他,眼眶通红,嘴角却在发抖。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是,就是这个意思! 今天我就是要杀你,我就是为了永绝后患! 你不服气吗? 不服气又能怎么样? 今天,你没得选! 而我,可以选,我就选当没有你这个儿子——我就当永远没有你这个儿子!” 江景离抬起手,不紧不慢地鼓了三下掌。 啪,啪,啪。 节奏分明,在落针可闻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他脸上挂着浓郁的笑容,那笑容里连之前的讥讽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淡然。 他看着杜月茹,语气平静得像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杜月茹,你敢如此坦坦荡荡地说出来——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还敬你几分。” 这一刻,密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杜六站在角落,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复杂。 那个灰袍老医师微微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王若明躺在床上,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连杜月茹自己,也愣在了原地。 她设想过他的反应——他会愤怒,会崩溃,会跪地求饶,会破口大骂。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鼓掌。 这掌声比任何辱骂都更让她难堪,因为它在告诉她:你说得很好,我给你鼓个掌。 不管在场的每个人站在什么立场,抱着什么样的情绪,此刻都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养气功夫,是真的足。 在这种绝境之中,被母亲当众宣判死刑,还能保持如此从容的姿态,哪怕这笑容是装的,也值得让人敬佩。 就在这时,又一个掌声从密室入口处响起。 那掌声不紧不慢,和江景离方才的节奏如出一辙,却多了一层居高临下的审视。 一道身影从阶梯上缓缓走下,边走边鼓掌,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好好好。 我王守信这辈子很少佩服谁,能让我佩服的年轻人更是一个都没有。 但是今天有了。” 王守信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定,目光越过在场众人,落在江景离身上: “你,江景离,让我佩服。 这么年轻就能活得这么清醒,这么从容——不痛苦吗? 有时候糊糊涂涂的,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比如说今天,装装糊涂,也许会死得开心一些。” 江景离看着他,也笑了: “王守信,世间事多是知易行难啊。 如果你愿意装糊涂,今天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你说呢?” 王守信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杜月茹已经失声喊了出来: “守信? 你怎么过来了!” 王守信转过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但那玩味底下压着一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 “我怎么过来? 如果不是明儿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在外面还有一个野种。 这些年你骗我倒是骗得好苦啊。 当年你没有落红,你说是因为练武所致,我也信了——现在想来,我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你有一个好哥哥,杜月峰。 他确实能力比我强,手段比我高明。 这件事他能瞒我这么多年,能瞒王家这么多年,他确实厉害。 至于今天我为什么过来,原因很简单。 明儿的腿,必须得换。 这个野种,也必须得死。 至于你——”他看着杜月茹,一字一句,“你也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杜月茹的脸色几经变化,但很快,她脸上的慌乱便全部隐去了。 她看着王守信,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不需要给你任何交代。 那是我们结婚之前的事。 结婚之后,我没有对不起你。 而且结婚之前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能找其他女人,我为什么不能找其他男人? 还有,你没资格跟我大哥比。 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你给我闭嘴!我们的事回去再说。” 王守信不再看她,转身走到杜六身前。 杜六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王守信一掌已印在了他的后心。 杜六瞪大了眼睛,一口鲜血喷在地上,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几个字: “好厉害的……摧心掌……” 然后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王守信收回手掌,毫不犹豫地反手又是一掌,正中杜月茹贴身嬷嬷的额头。 那老妇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直直栽倒在地,鲜血混着别的什么淌了一地。 杜月茹整个人懵在了当场,失声喊道: “王守信!你在干什么!” 王守信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血。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干什么? 我不想让你们杜家的人知道我今天来过。 这也是我向你们杜家讨回来的一点债——他们两个,该死。” 面对如此残暴的王守信,杜月茹一时被震住了,怔怔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江景离脸上的笑容依旧淡然,转头看向床边那个正在整理药箱的灰袍老医师,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老先生,您有什么手段赶紧使。 不然一会儿帮王若明治好了腿,看王守信这架势,怕是也要灭你的口。” 老医师抬起眼皮,用一种极轻蔑的目光瞥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丝毫没停: “年轻人,不要在这里卖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 老夫敢来接这个活,自然不怕被别人灭口。 且不说王守信能不能灭得了我的口——就算他能,他也要掂量掂量。 有些人的命不值一提,死了就死了,比如你。 有些人的命价值千金,谁都不敢轻易动他,比如我。 不用替我担心,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而且就冲你刚才卖弄这点小聪明,等会儿换腿的时候,老夫是不会给你用麻药的。 我讨厌喜欢卖弄小聪明的人。” 江景离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你这样说正好。 省得我心里会有负担。” 老医师手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在场众人也都有些发懵。 江景离没有解释,而是转头看向王守信,直呼其名: “王守信,就你自己一个人来?” 王守信的眉头拧了起来。 一个县城出身的后辈,一个即将被宰割的孽种,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直呼他的大名。 他呵呵一笑,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怎么,担心我一个人杀不了你? 不用做这多余的担心——杀一百个你,我也绰绰有余。” “绰绰有余?” 江景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们王家老祖来了,也不敢在我面前说这四个字。” 话音未落,刀已出鞘。 王守信轻蔑一笑,抬手一掌拍了出去。 刀掌相交的瞬间,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穿透掌心,沿着手臂直贯全身。 王守信的右臂瞬间瘫软,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密室的青砖墙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从墙上滑落,一只脚已经踩上了他的胸口,同时一把冰冷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江景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更何况你这只土鸡瓦狗。” 第 151 章 我不信 密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石化了一样,凝滞在原地。 王若明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杜月茹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近乎空洞的恍惚。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掌,钻心的疼痛清晰地告诉她这不是梦。 周天境?!她了解王守信的实力——通脉境后期,一招击败王守信的人必然是周天境武者。 这个想法像一道惊雷,把她脑子里所有既定的认知劈得粉碎。 那个灰袍老医师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刀柄上,因为太过用力,手有些微微颤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锐利地盯着江景离,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王守信被踩在脚下,艰难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 “周天境——你是周天境武者!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 江景离没有理他。 手腕一转,刀背狠狠砸在王守信的左臂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密室里格外清脆。 紧接着又是一脚,踩碎了他的右腿。 王守信的惨叫还没来得及完全出口,江景离已经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他没有停步,径直冲向那个灰袍老医师。 没有任何试探,出手就是绝招——断石。 生死相搏,他从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试探。 直接就是大招起手,省去平A环节。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死。 这是他的武道! 一刀劈下,短刀脱手飞出,老医师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江景离跟上,一刀背砸碎他的左臂,紧接一脚踩断他的右腿,和王守信一模一样的一套小连招。 他低头看着瘫在地上满脸惊恐的老医师,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嘲弄: “我以为你多牛逼呢。 一个连通脉境都不是的武者,你刚刚给我装什么逼!” 江景离处理完两个最有威胁的对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淡淡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走到杜月茹面前。 杜月茹的脸上已经没有之前的决绝和愤怒,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击碎后的茫然。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根本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杜夫人,现在,我有得选吗?你还有得选吗” 江景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像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杜月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还没来得及再说一个字,一记手刀已经精准地劈在她的颈侧。 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江景离没有再看她,转过身走向角落里瘫在地上的王若明。 王若明用仅剩的那条腿拼命蹬着地,想要往墙角缩,但密室就这么大,他无处可逃。 “你、你别过来——” 他的声音在发抖,之前那股倨傲和恶毒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江景离一言不发,一掌劈在他后颈上,他直接栽倒在地。 王守信也被打晕在墙角,老医师还瘫在另一边。 老医师被废了手脚,动弹不得,只是用一种极其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江景离。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一句威胁,也许是一句求饶。 江景离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一掌拍下,他也昏了过去。 他将四个人依次提出密室,在院子里码好。 然后回到密室,开始清理自己留下的痕迹。 杜六和嬷嬷的尸体他没有动。 两人死在王家的摧心掌下,杜家不久之后定然会找到这里,到时候这个场景远比一具空荡荡的密室更有迷惑性。 确认密室里再没有自己的痕迹之后,他走出密室,将四人依次堆叠在骡车的车厢里。 四个人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他用油布将他们的身体盖好,又用麻绳在油布外扎了几道。 一切收拾妥当,他没有坐上车辕。 骡车上堆着四个人,再加上满满一车灯油,分量不轻,再坐上去只会拖慢速度。 他翻身下车,点起一支火把,一手牵着缰绳,腰间挂着刀,快步朝镇外走去。 骡车沿着南石镇的土路缓缓加速,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车厢里满载着灯油,也满载着即将被彻底清算的旧账。 一个多时辰后,骡车驶入一片远离官道的荒林。 四周树影幢幢,除了夜风穿过枝杈的簌簌声,再无别的动静。 江景离将骡车在一处隐蔽的坡坳里停好,把四个人从车厢里依次搬下来,一字排开放在地上。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老医师的胸口,一股真气透体而入。 老医师猛地咳了一声,悠悠转醒。 他的眼神先是迷茫,随即看到面前那张挂着淡笑的脸,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本能地想要往后缩,却发现自己手脚俱废,动弹不得。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江景离已经先说话了。 “我记得你在密室里说过——你的命,价值千金。 这样,我给你个机会。 你要能拿出一千两金子,我倒是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老医师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急促而嘶哑: “有的!有的! 我是千金堂的人——我是云岚郡千金堂的医师,我这把年纪,攒了一辈子,绝对能给你凑足这个数! 只要你放了我,金子都是你的!” “千金堂……” 江景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那你的金子都放在哪儿了?” “通宝银号存了一部分,千金堂里放了一部分,我身上还有一些散碎的银票……” “很好,非常好。” 江景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 “通宝银号那边,存单、密押、身份文牒——都交出来吧。” 老医师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死死盯着江景离,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你……你当我是傻子吗? 这些东西给了你,我还有活路? 而且就算给你,我不亲自到场,那些钱你也取不出来。” “那就是我的事了,不用你操心。” 老医师的脸色彻底灰败下来。 他直直地看着江景离,声音沙哑: “你……你不打算放过我,对不对?” “那就看你怎么配合了。 配合得好,我这个人向来说话算数,人品口碑是出了名的好。” 江景离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 老医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忽然又硬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足以震慑对方的底牌: “年轻人,你杀了我,你知道杀我的代价吗? 千金堂是不会放过你的。 千金堂的人脉遍布云岚郡,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他们也有的是办法把你揪出来。” “那也要千金堂知道是我杀的你,对不对?” 江景离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千金堂人脉确实广,但首先他们得查到我头上——然后才能谈追不追究的事。 那我问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老医师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眼前这个人,名义上是江景离,可他那张脸和江景离没有半分相似。 这一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江景离,真的是江景离吗? “看来你也不知道。” 江景离看着他,笑容依旧温和: “你连我是谁都不确定,你的底牌,好像不太管用。” 老医师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 “我……我身上真的有钱! 绝对能给你凑足一千两金子! 只要你放了我,我发誓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但你要是杀了我,这些钱你一分都别想拿到! 而且千金堂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 你跑不掉的!” “是吗。” 江景离没有再跟他废话,伸手捏住他一根手指,轻轻一掰。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荒林的寂静,惊起几只栖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一刻钟后,江景离看着面前这个脸色苍白到极致的老医师,语气依旧平静: “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你觉得我跑不掉。 是不是有什么手段已经定位到我身上了?” 老医师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哭腔: “没有……真的没有…… 我刚才……刚才只是诓你的…… 饶了我吧……钱都给你,别折磨我了……” 江景离笑了笑: “我不信。” 又过了一刻钟。 江景离终于确认老医师没有撒谎。 他的威胁确实只是虚张声势,千金堂没有什么特殊的手段追踪到他。 该拿的东西都已经拿到手,该问的信息也都问清楚了,包括他修炼的内功心法与外功,可惜级别太低。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瘫在地上已经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的老医师,一刀落下,给了他一个痛快。 他擦干净刀上的血,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躺着的王守信身上。 王守信依旧保持着昏死时的姿势,四肢中三肢都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扭曲着,一动不动。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嘲弄: “王二爷,剩一条腿还想偷袭我? 别装了——你通脉境后期的实力,不至于到现在还醒不过来。” 第 152 章 他们只是睡着了 王守信睁开了眼,神情复杂。 惊恐和畏惧是藏不住的——刚才老医师的惨叫他听了整整两刻钟,每一声都像刮在骨头上的钝刀。 轮到他了。 即将到来的死亡,死之前可能受到的折磨,都让他心底发寒。 他动过咬舌自尽的念头,但终究没有咬下去的勇气。 能有一线生机,谁又舍得死呢。 江景离看着王守信,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叙旧: “王二爷,刚才老医师是怎么死的,你应该听得很清楚。 你是王家小宗的宗主,是体面人。 其实我也是个体面人,我们用体面的方式解决问题,你看行不行? 说实话,我很讨厌粗鲁的人和粗鲁的方式——但有时候不粗鲁吧,问题又解决不了。 这一点,我也很苦恼。” 王守信盯着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相信临溪县江家能培养出你这样一个人物。” “这重要吗?” 江景离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语气: “而且王二爷,现在你也没有问我问题的资格。 不过,如果你要是好好配合的话,这个问题未必不能回答你。” 王守信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更低了: “我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当然有。” 江景离的语气很真诚,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和那位老医师不一样。 你是王家的重要人物——能不杀你的情况下,我是不会杀你的。 更何况你是我母亲的丈夫,按我母亲那边来算,叫你一声爹也不为过。 我怎么可能会杀你呢。” 为了从王守信嘴里撬出钱、功法和情报,江景离也是脸都彻底不要了,虽然他也不怎么有这东西。 今天在场的人他一个都不可能放过,但事要怎么做、话要怎么说,那是两回事。 更何况他现在对王守信有所求,说话肯定要注意方式。 总之,先把东西哄到手,再翻脸也不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依旧是那副真诚的语气: “不过,虽然不杀你,但你总得拿出些表现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比如说,你的钱藏在哪了? 你修炼的王家功法是什么? 或者,你还能提供些什么有用的东西。 总不能无缘无故就把你放了——你说呢。” 说话间,江景离已经走到王守信身前,蹲下身来。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王守信的下颌位置,手指微微张开,随时准备在对方咬紧牙关的一瞬间出手制止。 他对王守信寄予厚望,希望这位王家二爷身上的功法能对自己有用。 虽然他不觉得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能做出咬舌自尽这种事,但毕竟是从王家这样大家族出来的人,万一是个心里有疾病的神经质,真会自杀,那可就亏大了。 防着点总没错。 做事嘛,尽量做到一丝不苟,一丝不漏。 王守信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眼前这个人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几分诚恳,语气真挚得让人几乎想相信他。 但就在刚才,他亲眼看见这个人用同样的语气跟老医师说话——然后老医师就死了。 他现在又来跟自己说“我不会杀你”。 鬼才信! “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王守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但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怎么让我确信——你不会骗我?” “凭我的人品。” 江景离面不改色,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诚恳: “凭我出了名靠谱的人品。 如果你用心感受一下,应该能感受得到。 而且,我江景离也不会骗人,知道我的人都知道!” 王守信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老医师躺着的位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道: “你的人品……我很难相信。” 江景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像是在面对一个怎么也不肯讲道理的倔脾气: “我也不强求你。 我这个人不喜欢强求别人——更何况向别人证明自己人品好确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你就只能相信你的身体够硬、嘴够硬了。 到头来,还是要用粗鲁的方式来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唉,非我所愿。” 王守信迎上他的目光,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破罐子破摔般的狠厉: “我出生云岚郡王家,是王家小宗宗主。 在王家这么多年,我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想撬开我的嘴,不是你能办到的。” 江景离一听这话,乐了。 他甚至懒得开口反驳,这种话他听过太多了。 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开头都是这么说的。 三刻钟后,江景离掐断了王守信的脖子。 他直起身,看着王守信瘫软下去的尸体,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既有几分可惜,又有几分满意。 可惜的是,王守信修炼的内功心法只是玄级极品。 虽然比自己的磐石功强一些,但也强得有限,转修起来性价比太低,不值得费那个功夫。 至于他的外功催心掌,他用不上。 不过有一门功法倒是让他眼前一亮——追风步,玄级上品轻功。 他正缺一门轻功。 之前在江家的时候,品级太低的他懒得学,修为又一直吃紧,顾不上这些。 现在修为已经达到周天境圆满,正好需要一门轻功来补上这块短板。 玄级上品算不上多好,但有总比没有强,够用了。 本来两刻钟就能了结的事,因为这门轻功多拖了一刻钟——最后这一刻钟,纯粹是为了让王守信反复默诵功法口诀,逐句交叉验证,确认这门追风步没有问题。 至于银子,王守信倒是有一笔不小的积蓄,但都放在王家,他没法去拿。 其他逼问出来的信息大多对他没什么用。 倒是有一条消息让他稍微留意了一下——从王守信口中,他得知沈鸣以前是一位宗师,只是受了重伤之后修为跌落,现在只能发挥出周天境圆满的实力。 总之,在王守信身上的收获不算很满意,但也还行。 随后,江景离用同样的方式将杜月茹和王若明分别弄醒。 王若明睁开眼的瞬间,看到面前那张挂着淡笑的脸,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本能地想要往后缩。 他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 “大哥,大哥!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求你放了我,求求你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放了我。 我以后对你唯命是从,你就当我是你身边的一条狗,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江景离笑了笑,反手用刀柄抽了他两个耳光。 声音又脆又响,在空旷的荒野里格外刺耳。 “你不是知道自己错了,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现在,闭嘴! 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杀了你。” 王若明的嘶喊戛然而止,脸上火辣辣地疼,嘴唇哆嗦着,却真的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杜月茹表现得还算冷静。 她醒来之后没有像王若明那样失控,只是缓缓扫过不远处那两具已经没了生息的尸体,然后抬起头看着江景离,眼神里有悲伤,有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击碎之后的麻木。 “守信……还有老医师……你都杀了。” “没有。他们只是睡着了。” 江景离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杜月茹刚刚稍微松了一口气,他接着说道: “只是这一觉睡得可能会比较长。” 杜月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控诉: “江景离!你真是丧心病狂,你疯了吗? 连王守信你也敢杀! 他是王家的小宗宗主,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江景离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 “杜夫人,你脑子是不是锈到了? 别说是王守信——就是王家家主、王家老祖站在这儿,我也照杀不误,更何况王守信这个不被我看在眼里的废物。 你觉得王家在我眼里,算什么东西。” 杜月茹张着嘴,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愤怒是多么可笑。 是啊,王家在一个十八岁的周天境武者面前算什么呢。 他的背后,又站着什么样的势力? 沉默了许久,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低了许多,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恳求。 “景离……能不能放了明儿? 他是你亲弟弟,他还小,他还只是个孩子。 他只是做事有些冲动,他的本性不坏。” 江景离:“......” 他看着杜月茹,脸上的笑容差一点就绷不住了。 “杜夫人,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杜月茹的面色瞬间变了。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要给自己壮胆: “这么说,你敢杀我吗?你敢杀自己的亲生母亲吗?” 第 153 章 抱歉,我不是个好人。 江景离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杜夫人,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你的意思是,只能你杀我,我还不能杀你了? 你觉得靠‘母亲’这个身份,就能挡住我的刀?”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依旧平淡: “你有没有想过,江宏屹是怎么死的。 他虽然也不是一个什么好东西,但他怎么说也养了江景离十七年。 最终他也死在了密室里。 你想过没有——是谁让他死的。” 杜月茹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的瞳孔收缩,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被人一把推进了冰窖,声音尖锐而失控: “江景离!你疯了! 你这个绝情绝义的疯子! 你不能杀我! 我是你的母亲!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 “杜夫人,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江景离已经死了——死在清漪河里了。 我是李多余,是江景离的朋友。” 江景离纠正她的语气,像是在纠正一个微不足道的口误: “所以,不要拿‘母亲’这块盾牌来挡刀了,没用。”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你口口声声说你为江景离做了很多事,都是你以为的罢了。 你的面子在江家,一文不值。 江景离之所以活得这么痛苦,就是因为你的面子。 因为江宏屹对你的恨一刻都没有消失过,所以江景离才过了十几年痛苦的日子。 你说你托了江月兰照顾他——你托的人,没有照顾到位,后面更是不再照顾。” 他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忽然沉了几分: “到现在你还在以为,是因为你的面子,我才拿到沈鸣的推荐信、有钱去落刀门的吗? 那是靠我的刀抢来的,靠我的实力拿到的。 江家不是给你面子才不追究我的过错,是给我面子才不追究你的问题。 就你在江家做的那些事,在这个节骨眼上,江家要追究你,你只有死路一条。 朝廷也好,青云剑派也好,容不得你如此放肆。 你背后的杜家,王家,也保不住你。不仅保不住你,他们也要受到牵连。 你明白吗?”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刀柄,像是在计算一笔早已算好的账目: “现在你再想想,我得罪王若明——你觉得王若明在我面前算个屁? 王家在我面前,又算个屁。 他敢来找我的麻烦吗? 来一个,我杀一个。 来两个,我杀一双。 这里面的人,包括王家老祖。 谁来都不好使。” 他的声音忽然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还有,我们之间有一笔血债。 你派杜家的死士来杀我——这也是要还的。 你告诉我,你怎么活。” 杜月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直接愣在了原地。 她想反驳,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每一句话都被他说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账都被他算得明明白白。 强大的实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残酷的现实让她再也没有脸开口。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家族和背景,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自己所有的依仗都被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无法辩驳的事实——她要杀他,他要杀她。 仅此而已。 江景离的刀已经悬在了杜月茹的头顶,正要落下。 这时,杜月茹忽然抬起头,眼中重新有了几分神采,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李多余——你叫李多余。 多余的多,多余的余。 你既然起了这个名字,就说明你没有忘记过往。 你没有忘记过往,我还是你的母亲。 这是你无法改变的事实。 今天你弑母杀弟,就是你一辈子永远抹不去的污点。” 江景离:“......” 他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得肚子都有些疼了。 他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看着杜月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荒诞: “行吧,行吧。 既然你求生欲这么强,我给你个机会。 毕竟你怎么说也是这具身体的母亲——这具身体确实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这个我无可辩驳。”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瘫在一旁的王若明,然后重新看向杜月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现在,你和王若明,只能活一个。 你们自己选。 如果你们达成一致,有一个人可以活。 否则,两个人一起死。” 他看向王若明,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意: “好了,我的好弟弟,现在你可以说话了。” 王若明的嘴巴一能动,整个人就彻底崩溃了。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嘶哑而急促,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光: “母亲!母亲让我活行不行? 让我活好不好? 我还年轻,我才十六岁——我的人生还长着呢! 让我活行不行?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父亲已经死了,你不能让我也死在这里。 母亲,求求你——让我活下来好不好?” 杜月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王若明看到她还在犹豫,声音更加尖锐了,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 “母亲,妹妹还小,还需要人照顾! 我活着回去,我可以照顾她一辈子! 我的天赋还在,我可以在王家立足——我可以替你撑起这个家! 母亲,求求你……我真的不想死,求求你让我活下来好不好?” 杜月茹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不断滑落。 今天她已经哭了太多次,哭到眼泪都快干了。 她觉得自己好疲惫,从里到外被掏空了一般。 王若明看到她还在沉默,整个人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杜月茹!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都是你! 有哪个母亲能做出这种事? 父亲被你害死了,现在你为了自己能活还想把我害死吗? 你怎么这么自私? 你不配当一个母亲! 你不配!” 杜月茹猛地睁开眼,看着王若明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喷洒在面前的草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的血渍,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几岁。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江景离,声音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起伏,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之后的麻木: “江景离……你是个魔鬼。 你赢了。 让明儿活下来吧。” 江景离看着她,语气难得地认真了几分: “我不是魔鬼。魔鬼是你的内心。 其实王若明有一句话说得对——导致这一切发生的,是你。” 他从身上抽出一把匕首,扔到她面前。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王若明呆呆地看着那把匕首,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喜悦、愧疚、悔恨、怨恨,所有情绪在他脸上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滴眼泪从眼角滚落。 他看着杜月茹,嘴唇颤了颤,声音很低: “母亲……对不起。我真的想活下去。” 江景离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漠: “你现在可以闭嘴了。” 王若明立刻闭上了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杜月茹看着那把匕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景离,语气出奇地平静: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江宏屹死之前,有没有说什么……关于我的。” 江景离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极淡的悲凉: “他死之前都没有忘记。 他恨你。 也恨江承业。 更恨他自己——恨自己没有守住自己的爱情。” 杜月茹的眼眶再次涌出泪水,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无声地滑落。 “那江景离呢……这么多年,他是怎么看我的。” 江景离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 “他一直以为他的亲生母亲在他出生时就死了。 他一直相信他的母亲是爱他的。 直到清漪河里,即将死亡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想了很多人。 最后,他想到的是——死了以后,是不是就可以见到母亲了?” 杜月茹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哀嚎,猛地抓起面前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她倒在草地上,手指还紧紧握着刀柄,目光渐渐涣散。 她看着江景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轻得像是风中的烛火: “把我……把我的尸体烧成灰。 把我的骨灰……撒到清漪河里。 好吗?” 江景离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杜月茹竭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江景离看着杜月茹的尸体缓缓倒下,彻底没了气息。 他闭上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片刻之后,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平静与冰凉。 他抽出腰间的刀,转过身,看着瘫在地上的王若明,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我的好弟弟,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王若明整个人呆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怨毒。 他的声音尖锐而颤抖: “江景离!你要干什么? 你答应母亲的——你答应让她选的! 你说过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母亲已经替我死了! 你不能杀我! 你不能杀我!” “抱歉,我不是个好人。” 江景离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而且我这人有个优点——对敌人的承诺,向来不作数。 所以,还有遗言吗?” 王若明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要嘶吼,想要咒骂,想要把这个人的脸死死刻进自己最后的记忆里。 但那些咒骂还没来得及出口,一刀已经穿胸而过。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泡破裂声,低头看着那把贯穿自己心脏的刀,又抬起头,看着那张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脸。 江景离看着他,手上微微用力,将刀缓缓抽了出来。 在血喷涌而出的瞬间,他轻声说了最后一句: “下辈子当个好人。” 第 154 章 干爹,是你吗? 解决了王若明,江景离蹲下身,将四人的尸体依次搜了一遍。 银票加上散碎银子有接近二百两,聊胜于无。 老医师的药箱敞着口搁在一旁,他动手翻了翻。 最里面一个锦盒,打开之后是一盒碧绿色的药膏,气味辛辣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草木清香。 九转断续膏! 这是值钱货,江景离把药膏仔细收进怀中。 药箱里其余瓶瓶罐罐他大多不认识,估计也不是什么值钱货,直接扔到一旁,打算等会儿一并烧了。 随后,江景离花费一些时间从老医师身上借了点东西,以便他更方便易容去应付银号的取钱审查。 个人存单的审查力度他领教过两次了。 和那些商号、大家族存在银号里的钱不同,这种个人存单,柜台伙计只要存单、密押、身份文牒对得上,本人样貌大致吻合,就不会多问。 一个半时辰后,江景离骑着骡子离开了这片荒野。 骡背上挂着两个装着骨灰的陶罐,一个是杜月茹的,另一个是王若明的。 为什么要带上王若明骨灰? 因为江景离他善! 原主的父亲江宏屹和同父异母的弟弟江景行都已经在清漪河底了。 现在把他母亲杜月茹和同母异父的弟弟王若明一并送过去,再加上未婚妻孙若湄,一家人勉强也算是整整齐齐了。 一家人嘛,就要整整齐齐! 至于王守信和老医师,连人带车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并烧了。 烧完之后两人也是充分接触了大自然,躺在了大自然温软的怀抱中,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永远睡在了这片土地上。 这么好的感受,想必两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天刚蒙蒙亮,云岚城的城门准时开启。 江景离换上了李默的身份文牒,第一个进了城。 他没有片刻耽搁,径直赶往老医师的住处。 从老医师口中逼问出来的存单和密押果然如他所说,藏在家中暗格之内。 他取出存单,将角落里那五百两现银也一并收走,转身便往通宝银号赶去。 银号刚开门,伙计验过存单、密押和身份文牒,根据文牒比对了一下他的脸,便转身去柜台后面取银子了。 五千两银票整整齐齐地码在台上,他收好银票,道了声谢,转身出了银号大门。 站在晨光初洒的街面上,他嘴角微微扬起。 老医师是真的一句谎都没撒。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人在酷刑下被逼到生理极限、彻底崩溃之后,再想说谎,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 经常受酷刑的朋友肯定都知道,酷刑考验的从来不是什么意志力,而是用肉体痛苦摧毁理性。 一旦突破那个临界点,人就会控制不住地崩溃,之后只能本能地回答问题。 撒谎需要逻辑,需要组织语言,需要在大脑中构建一个不存在的故事。 而对一个已经被折磨到无法思考的人来说,这种脑力消耗是根本做不到的。 从银号出来,江景离没有在街上多停留。 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找了家不起眼的铁匠铺,挑了把还行的精钢长刀。 刀不贵,胜在干净。 每次杀完人换一把刀,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倒不全是因为怕被人顺着刀的线索追查到身上——更多的是不想随身带着一把杀过人的刀。 以前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但现在,他都穿越了,还穿到了一个修仙世界,唯物主义战士早已阵亡,鬼神之说已经占据了他思想的主流。 他不怕人来报复,但怕鬼。 准确地说,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暗力量。 所以刀能换就换一把,反正也不贵。 处理完刀的事,他又去了一趟骡马市,用那头骡子添了些银子换了匹马。 翻身上马,朝城门方向骑去。 接下来要回临溪县一趟,把骨灰撒了,也算是对原身和他那一家子有个最后的交代。 同时也要暂避云岚城这边的锋芒。 等王守信和杜月茹失踪的消息传开,杜家和王家必然会有一番动作。 江诚这个身份是不能用了,就让他和杜月茹他们一起“消失”吧。 江诚就是江景离这件事,杜家是知道的,王家可能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杜月茹把江诚骗出来换腿,现在杜月茹死了,江诚也死了——这个逻辑最干净。 如果江诚还活着,反而没法解释。 不如让他随杜月茹一起被灭口,所有线索一起埋葬。 这一步棋在动手前已经想好。 他敢在南石镇动手,这也是考量之一。 他并不怕杜家和王家,这两家能调动的力量有限,他有信心应对。 真正让他忌惮的是朝廷,是青云剑派,是清尘司。 一旦这些庞然大物动了真格,他不认为自己凭几张面具和几个假身份就能躲得过去。 但仅仅王守信和杜月茹的死,还惊动不了那个层面。 所以这一趟,他回临溪县撒骨灰,也回临溪县暂避风头。 等一段时间,换李默的身份再回来做谋夺功法之事。 一天后,夜晚。 临溪县,望河楼旁的码头。 江景离蹲在码头边,将两个陶罐里的骨灰一把一把撒入清漪河中。 灰白的粉末落在水面上,被夜风轻轻一推,打着旋沉了下去。 河水黑沉沉地流着,一如既往,不声不响。 撒完之后,他将两个空罐也一并沉入水底,看着它们冒了几个气泡,便再也没有了踪迹。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望着河面,喃喃自语: “兄弟,做到我这个份上,也算够意思了吧。 你在乎的人,我能带来的都给你带来了。 你们一家也算是在这清漪河团聚了,估计他们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你也有更多的话想对他们说。 那就在这清漪河好好聊,聊到天荒地老。” 他顿了顿,朝着清漪河恭恭敬敬地行了三个礼,语气比之前认真了几分: “兄弟,无论是泉下有知也好,在天有灵也罢,希望以后你都好好的。 祝你在那边或者下辈子过得开心幸福。” 话音刚落,河面上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风,比刚才更猛了几分。 涟漪层层荡开,月光碎在波纹里,明明灭灭。 江景离微微一震,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之后,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兄弟我给你开个玩笑,你别当真啊! 不能真的有知或者有灵啊——在那边好好过日子或者去投个好胎得了,别再牵挂这边的人和事了!” 那阵风又吹了一会儿,才渐渐停了。 河面重新恢复了平静,月光依旧碎碎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景离站在河岸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自嘲地笑了笑。 上辈子他是真的不怕鬼,也不信世界上有鬼。 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不得不信。 信了,那就怕。 即便现在已经是周天境武者,也怕——力量体系不一样,周天境武者在鬼怪面前也是白搭。 甩了甩脑袋,把心中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他转身沿着清漪河的流向往前走,穿过一座双拱石桥,走向南岸。 夜色里的南城依旧安静,窄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他在于记杂货铺门前停下脚步,铺子的门板紧闭。 江景离站在于记杂货铺门前,抬手不紧不慢地叩了三下门。 没有任何回音。 他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又敲了三下。 片刻之后,二楼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半个脑袋探了出来。 月光下隐约能看见那张沧桑的脸——和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一模一样。 “下面是什么人?有什么事?” 于老板的声音比去年温和了许多,带着几分被吵醒的困意,但语气里没有从前那股暴躁。 江景离仰起头,借着月光看着那张脸,语气随意: “我是江家大少江景峰,掉水里了。 还请帮忙开一下门,换一件干净衣服。” 二楼窗口的于老板整个人都懵了,脑瓜子嗡嗡的。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说道: “稍等,我这就下去——江少爷您稍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上咚咚咚地响下来。 门板被卸下,于老板披着外衣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说话,江景离已经先开了口。 他看着于老板,脸上挂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我还以为,你们于家出了一个仙苗,你现在比从前还要硬气。 怎么出了个仙苗,比以前还要软了?” 于老板愣了一下,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眼前这张脸。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他见过江景峰好几次——在望河楼门口,在街上,那个纨绔少爷不长这样。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里多了几分警惕: “阁下不是江家大少爷吧? 江景峰江少爷……长得可不是这个模样。” “确实不是现在的江家大少爷。 因为我是以前的。” 说话间,他的声音已经变了回来。 属于江景离的嗓音,从这张陌生的脸上发出,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于老板的耳膜上。 于老板的脸色瞬间大变。 激动、震惊、喜悦,还有一丝了然,所有的情绪在那张沧桑的脸上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词: “干爹。是你吗?” 江景离:“......” 第 155 章 他值得一个更好的未来! 江景离怔在原地,愣了足足好几个呼吸。 一方面是因为于老板这声“干爹”叫得还是这么顺溜,顺溜得让他有点猝不及防。 另一方面是因为自己这张老脸确实有点挂不住。 上次来的时候,他可是把话说得死死的——父子缘分已尽,从此恩断义绝,谁也不认识谁。 现在又舔着脸回来,多少有点羞耻。 但他没办法。 现在是用着人朝前的时候,他能怎么办? 只能硬着头皮过来一趟,想办法再续上这段父子之情。 从陆听澜那里得知于小禾被云岚郡本地的修仙势力接收之后,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要利用上这层关系。 不指望能混进人家修仙势力的内部,哪怕只是在外围蹭点灵气也好。 灵脉附近的灵气浓度估计比寻常地方高不少,很可能会加速岁月塔内修炼时间的恢复速度。 在他看来,灵脉也好,灵石也罢,归根到底都是同一种东西,只不过是存在的方式不同罢了。 为了找一个能让岁月塔快速增加修炼时间的地方,脸面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和岁月塔的修炼时间相比,他的羞耻感就是路边一坨。 也只是那么一瞬间的愣神,江景离便恢复了从容。 不要脸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干了,干多了也就习惯适应了。 他率先转身,沿着南城的窄巷往前走。 于老板连忙把门板虚掩上,快步跟在他身后。 江景离边走边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说实话,我没想到于老板还念着咱们之间的旧情。 我以为你们于家出了一个仙苗,咱们这点交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甚至我猜想你心里多少会有些恨我——毕竟你们家遭的这场劫难,多少也有我的原因在里面。” 于老板跟在他身后,闻言连忙摇头: “干爹您误会我了。 于家是遭了劫难,这件事也确实和干爹您有些关系,但归根到底没有怪您的理由。 我猜测不错的话,您也是受害者,我只不过因为和您有了一些交际被牵连到了。”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语气更加恭敬了几分: “最后也是您出手救了小禾、救了我们一大家子人,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我们全家对您真的没有怨恨,只有感激。” “看来你知道不少事情,说来听听。”江景离没有回头,语气依旧平淡。 “小的知道的,都是县城里流传的、尽人皆知的事情。” 于老板斟酌着措辞,像是怕说错了话: “如果于家没有卷入这些事,那我和街坊邻居的看法多半是一样的。 但于家偏偏卷进去了,后来又发生了一连串的事,直到铺子重新开起来,日子恢复如常,一直平稳到现在。 我就有了个大胆的猜测——干爹您,绝不像县城里传的那样不堪。 很可能,跟大家猜测的天差地别。 您非常不简单,而且在江家一定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江景离略微惊讶,头一回回头认真看了看自己这个好大儿: “你的依据是什么?” “依据很简单,就几件事。” 于老板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地数: “第一件,从您掉进清漪河开始,到断云山脉失踪,到孙家退亲,中间又发生了多少事,一件接一件,换个人早死透了。 但您不但没死,还能在江家继续待下去,而且地位越来越稳。 这不是一个废物庶长子能做到的。 第二件,您能影响江家替我们于家出头。 把我们从牢里捞出来,把铺子赎回来,让小禾恢复清白身从倚翠楼脱身,江家还替她压下了县城里所有难听的流言,澄清她是清白之身。 这些事情,不是一个普通庶子能调动的力量。 更让我想不通的是——” 他抬起头看着江景离: “干爹您‘死’了之后,江家对于记杂货铺的照顾不但没有断,反而更加周到。 这件事在见到您之前,我是百思不得其解的。 我只能归结于江家格局大、念旧情。 直到刚刚在门口认出你之后,所有事都说得通了——因为干爹您没死,而且你对江家的影响力,不但没有因为您‘死’而消失,反而比以前更强了。” 两人走到拱桥下停了下来。 清漪河的河水在夜色中缓缓流淌,月光碎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江景离望着河面,没有扭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于老板,说实话,你现在给我一种很强的割裂感。 从第一次在杂货店见你到现在,中间隔的时间并不长,但你给我的感觉已经是天差地别。” 于老板苦笑了一声: “干爹,我明白您的意思。 这段时间虽然不长,但经历的这些事,确实比前面几十年都要让人印象深刻。 差一点就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经历了这些,我也确实学会了凡事多想一想,做事不能再那么冲动了。 越想越明白,越明白就越觉得干爹您厉害,越觉得您非同一般。” 江景离望着河面,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能改变一个人的,总得是些刻骨铭心的东西。 这句话倒是一点也不假。” 江景离望着河面,语气随意地继续说道: “其实我心中还有一个疑问。 于老板,今时已不同往日,你们于家出了一个仙苗,你又何须对我一个江家的庶子如此恭敬? 别说我一个庶子,就是江景峰这个嫡长子站在你面前,你也不需要对他如此卑微。 毕竟出了一个仙苗,背后便是有靠山的人,一般势力也不敢轻易拿捏你。 你说呢?” 于老板笑着摇了摇头: “干爹何必说这样的话试探我。 我对干爹的敬重,是因为干爹对于我们于家的恩情,也是因为敬畏干爹您的实力。 虽然说于家出了一个仙苗,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我今年也快四十岁了,仙苗遴选也经历了三次。 县城里仙苗虽然不多,但这些年也是出过一些的。 家里出一个仙苗,只能让这一家衣食无忧,还说不上大富大贵、成为人上人。 过去那些出了仙苗的家族,安安稳稳过日子的,确实很多年都能过得不错。 但那些因为出了一个仙苗就拎不清自己身份的,最后又有几个得了善终?”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我也算是经历过生死大事的人,哪还会生出那些拎不清的心思。 临溪县这些年仙苗出过不少,但出了仙苗的家族能借势起来的寥寥无几。 倒是江家,这一百多年来在我们临溪县屹立不倒。 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于情还是于理,我都找不到一个对干爹不恭敬的理由。”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江景离开口道: “于老板,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在这深更半夜来找你?” 于老板略微斟酌了片刻,才谨慎地答道: “刚刚确实想了想。 干爹您隐藏了身份,又在半夜过来,想来是有事需要我去做,而且不希望让第三个人知道。 至于具体要做什么……我确实没有头绪。” 江景离笑了笑。 今天于老板的表现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事情顺利得让他甚至觉得有些不真实。 虽然是意料之外,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他压下这些情绪,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 “于老板,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儿子。他怎么样?” 于老板苦笑了一声: “武不成文不就,以后估计没什么大出息。 马上快十五岁了,我对他也没什么太大的期望,将来就让他继承这个杂货铺,安稳过日子算了。” “当个杂货铺的老板,确实也是个不错的出路。” 江景离语气依旧平淡:“但终究上限太低。作为我的干孙子,他值得一个更好的未来!” 于老板还没来得及开口,江景离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以后他想练武,可以去江家,在那里他可以得到江家嫡系的培养待遇。 如果他想习文,可以去江家的族学,在那里可以得到最优质的培养。 如果他现在既没有习武的心思,也没有学文的想法,单纯想做点实事——临溪县内,江家能给他安排的位置随他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 “不只是我那个干孙子。 你弟弟、你弟弟的孩子、你妻子娘家的孩子——但凡你家族之中,你看中的人,想给他谋个出路,都可以用江家的关系来安排。 这个决定权,我交到你手里。 你觉得谁行,就谁行!” 江景离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这番话落在于老板耳中,却于无声处听惊雷。 儿子的前途、弟弟的晋升、家族里任何一个后辈的命运——这些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全都攥在他自己手里了。 这份承诺太重了,重到让他激动得心口发颤,又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毫不怀疑江家在临溪县的能耐,正因为知道,才更加心惊。 帮一个人,是给一条路。 给一个权,是给他一把钥匙。 往后家里哪个后辈想出头,都得先来求他。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需要过。 这种滋味,比银子更烫手,也比任何一个条件都更让人无法拒绝。 第 156 章 你们多用点心吧 于老板的心跳得厉害,脸色也是变幻不定。 干爹给出的承诺太重了,重到他在惊喜之外更多的是惶恐。 这么重的承诺,干爹会让他做什么事? 他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越想越不安,正打算组织语言问一下,江景离已经再次开口。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不过不用担心,我要你办的事,很简单。”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我想安排一个江家的子弟,去小禾那里学武。 准确地说,是去小禾所在修仙家族的附属城镇,那里应该有更好的教习与武道传承。” 江景离对于修仙家族的了解很少,但有些事不需要情报也能推出来。 修仙家族大多同姓,灵根苗子不可能凭空冒出来,必然要靠一定数量的凡俗族人来供养。 这些凡人需要地方生活,自然也就会形成城镇。 至于那里有没有高深的内功心法和外功,他并不在乎,这些他自己会搞定。 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快速积攒岁月塔的修炼时间。 到这里,他离修仙者的世界就近了一大步。 于老板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轰然落地,脸上露出了极为真挚的灿烂笑容: “干爹,这件事还真能办得到! 前一段时间小禾来过信,说如果家里有人想在武道上更进一步,可以去她那里。 她能安排一两个人,那边的练武环境比临溪县好得多。 只是条件清苦些,而且离家太远,可能一年才能回来一趟。 我和弟弟商量了一下,两个孩子都不太愿意去,家里需要有人撑着门面,也需要绵延子嗣。 但如果干爹的族人不介意这些,这件事绝对没问题。” “你确定?” “我确定!” “好。” 江景离点了点头: “那你回去就可以安排你儿子的事情了。 跟你儿子好好商量一下,看他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过两天会有江家的人来找你们。 至于你家族其他人的安排,等过一段时间我回来之后再说,江家前往小禾那里的名额也会在那个时候定下来。” 于老板连忙摆手: “干爹,不用如此。 这件事不算什么难事,而且你对于我们于家的大恩大德,我们做这件事完全是应该的。 不需要你做出这么重的承诺,更不需要你在江家为难。” 江景离笑了笑,语气郑重道: “这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我在江家的地位,做这些事还用不到‘为难’这两个字。 我给你的,是因为你该得,也是我应该给的。 不用拒绝,也不用多说。 回去吧。” 于老板本来还想再推辞一番,但是对上江景离不容置疑的目光,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他躬身行礼之后转身离开,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又传来江景离的声音。 “好大儿,这件事你用心给我办好。 我不敢说临溪县有江家一天,必然有你们于家一天,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你不做背叛我的事,这临溪县就有你们于家的一席之地。 还有,这件事切记,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晓。 至于帮你的事,江家自然会找到合适的理由和借口。 你该跟你儿子商量,正常商量就行。” 于老板转过身,朝着江景离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干爹,儿子记下了。 有生之年,绝不会做出背叛干爹的事。 这件事,也绝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当天晚上,凌晨时分。 临溪县,江家家主书房。 江承业推开书房的门,脚步顿了一瞬。 屋里已经有两道身影。 江宏志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震惊、喜悦、失魂落魄,几种情绪交叠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恍惚。 另一人面色平静地坐在一旁,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但江承业只看了他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能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间书房里的陌生人,除了他那个好大孙儿,不会有第二个。 他压下心底那一丝微妙的紧张,这小子不会又来要钱吧。 江家的资金链现在确实有点紧,储备银子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反手关上门,目光落在那张陌生的脸上。 “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 是外面遇到什么事了吗?” 江景离从椅子上起身,简单行了个礼,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来到江承业身旁,手自然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确实是有一件喜事要告诉爷爷。 我已经突破通脉境了。” 话音未落,一丝若有若无的真气顺着他的指尖渗透进江承业的肩膀。 江承业体内刚本能地调动起来的真气被这股力道瞬间击散,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江宏志。 后者迎上他的目光,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点了点头。 “父亲,是真的。 景离这孩子真的已经突破到通脉境了。” 江宏志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涩。 这才过去一个多月,他的好大侄儿就从气田境圆满突破到了通脉境。 这可是大境界的突破,不是小境界的提升。 一个多月,他还是人吗! 他自认在武道一途上也算是有些天赋的,但跟眼前这个人一比,简直就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江承业的震撼丝毫不比江宏志少,但他毕竟活了大半辈子,被打击的感受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拍了拍江景离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连着说了好几遍“你真是”也没能把话说完。 最终只是用力拍了两下,说了句: “你真是好样的!” 书房里沉默了许久。 江承业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江景离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主动打破了沉默: “爷爷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我对爷爷向来坦诚,爷爷你又何必对我藏着掖着呢?” 江承业苦笑了一声,这才开口: “我不是要打探你的秘密。 就是想问你一件事,你能说就说,不能说也不勉强。 你修炼得这么快,到底有没有什么窍门? 我们不求像你这样一日千里,能提升一点也是好的。” 江景离看着江承业,又看了看一旁沉默的江宏志,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意: “爷爷,我这人实诚,有些话我说得太直,你们别往心里去。” “你但说无妨。 我和宏志这点心胸还是有的,听别人说两句还不至于听不进去。” 江景离的目光从江承业脸上缓缓移到江宏志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爷爷,二叔,不止你们心中有疑惑,我心中也有疑惑。 为什么你们这些人会修炼这么慢呢? 是因为你们修炼不明白吗?” 江承业和江宏志同时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谁来给我们解释解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景离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调子: “我这不是讽刺挖苦你们,我就是单纯想不明白。 正常修炼不应该就是我这样的吗? 突破,修炼,再突破,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我也没感觉到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是不是你们不够努力,或者说你们不够聪明?” 他看着江承业,目光里带着真诚的困惑: “爷爷,你都快六十岁了,为什么还卡在气田境初期呢?” 然后转向江宏志: “还有二叔,你也快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才突破气田境初期。 我经常想不通,这人在修炼上怎么能愚笨成这个样子呢?” 江承业和江宏志两个人的脸当场就绿了。 江承业底气不足地辩解道: “不是我不想突破,是这个瓶颈卡在这儿了,就是突破不了。 怎么努力修炼,效果都微乎其微。 感觉离得很近,但真正修炼的时候,又发现还差得很远。” “瓶颈?” 江景离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的困惑更加真诚了: “什么是瓶颈? 我没感受到过瓶颈啊。 修炼就能进步,进步就能突破。 突破气田境是顺其自然就突破了,突破通脉境也是顺其自然就突破了,没什么波澜,更没有什么瓶颈一说。 所以爷爷,你让我给你讲技巧,我不知道该跟你怎么讲。 如果你非要让我讲,我只能说,修炼的时候,你们多用点心吧。” 江宏志的脸色由绿转青,又由青转红,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过。 江承业也好不到哪去,活了大半辈子,被自家孙子用这种真诚到让人无法反驳的语气问“你怎么能愚笨成这个样子”,偏偏还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爷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句话: 这脸打得,太他妈疼了。 江承业到底是年纪大了,脸皮厚了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景离,你修炼都这么容易吗?” 江景离也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唉,有时候天才的世界就是寂寞如雪。 不过,爷爷,二叔,你们也不用太难受。 毕竟人和人总归是有差距的,不然仙师为什么选择我呢? 还特意派人保护我。 肯定是因为一眼就看穿了我的非同凡响。 这种差距,不是你们不够努力,实在是天赋这种东西,强求不来。” “仙师大人还派人保护你了?”江承业眉头一动。 “是的。 他派的人还是周天境圆满的武者。” 江景离顺着话头,将和杜月茹之间发生的冲突大致讲了一遍。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漏。 最终结果就是他们想杀自己,仙师派出的高手替自己解决了所有麻烦。 他和那位保护自己的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再假死一次。 “这也是我回来的目的之一。” 他看着江承业和江宏志,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从现在起,江诚也好,江景离也好,都已经死了。 将来有人来问这件事,如果江诚的身份瞒不住,你们照实说就行。 就说你们也不清楚具体情况,他也没再跟家里联系过。 就当他死了。” 江承业和江宏志沉默着消化了这番信息,片刻之后,都点了点头。 一切交代清楚之后,江景离从怀中取出那盒九转断续膏,放在书案上。 江承业打开盒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 这盒断续膏的品质,比上次杜家送来的还要好。 市面上普通的一盒五千两,这一盒拿出去卖,估计六千两都打不住。 “这东西,我抵押给家族。 我拿五千两就行。 将来家族真要周转不开,可以把这盒卖出去。 卖的时候注意方式方法,尽量隐秘些。” 江承业和江宏志对视一眼,咬了咬牙,又给江景离凑了五千两银子。 临走之前,江景离又交代了于老板的事。 这一次,江承业和江宏志很轻松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太容易了,甚至没有问原因,也不想去问。 一切交代妥当,江景离转身推开书房的门,又一次消失在江府的夜色中。 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江承业和江宏志面面相觑,脸上的神色极为复杂。 憋了半天,江宏志看着父亲幽幽说道:“父亲您是四十岁之后才突破到气田境,我不过三十七岁已经是气田境武者。相比较您,我这也算是够努力,够用心了吧?” 江承业:“......” 第 157 章 错的是他们 三天后,江景离以李默的身份重新回到云岚城。 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探杜王两家的动静。 明面上两家没有任何反应,更没有官方的力量介入其中。 一切没有出乎意料,他便不再把精力放在这两家身上,转头开始搜集付子恒的消息。 付子恒,落刀门年轻一代的真传弟子,修习落日心经与落日刀法。 这是江景离抢夺功法的第一个目标。 他在云岚城待了三天,变换身份,尽量打探和付子恒相关的消息,哪怕是花边新闻、捕风捉影的传闻都一一收集起来。 结合之前在宗门里得到的那些信息,对付子恒的行事风格和行踪特点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准备好足够的干粮和水之后,他便前往落刀门山门外开始了一段枯燥而漫长的蹲守。 不蹲也没别的办法,抢功法这件事急不来,时机比速度重要。 付子恒作为核心弟子,行踪极为隐秘,很难从外界知道他确切的出行时间,只能守株待兔。 坏消息是付子恒不常出宗门,好消息是他出宗门时从不遮掩身份。 江景离早就把他的身形样貌打听得清清楚楚,只要他出山门,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一边蹲守一边修炼追风步,时间在枯燥的等待中悄然流逝。 一个半月的时间转瞬即过。 追风步在这段时间里被他反复打磨,从入门到小成,也算没有虚度光阴。 这天傍晚,云岚郡最北部,平山县,紧邻峰林郡的某条山间小道上。 山道上走着一个采药人,背篓半旧,篓口露出几茎蔫软的草叶。 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裤脚扎进草鞋里,腰背微微佝偻着,走得不紧不慢。 每走十来步,他便停下来,拿手里的短锄在路边草丛里拨一拨,像是在找什么,但他的眼睛很少落在草里。 他的目光总是往前方的岔路口和两侧的林隙里扫,扫完了,确认没有任何动静,才继续往前走。 背篓里斜伸出一根用粗麻布裹着的长条物件,末端抵在篓底。 从长短来看,不是扁担。 采药人不挑担。 这条路是断云山脉余脉里一条废弃的旧商道,青石板路面被树根撬得东倒西歪,两旁的灌木几乎要把路埋住。 除了跑山的猎户和采药人,没人知道这条路还能通到山脊那边。 翻过山脊,就是峰林郡的地界。 采药人在心里默算过。 天黑之前翻过山脊,明天一早就能到峰林郡的第一个镇子。 到了那边,换一身行头,换一套身份文牒,云岚郡的事就翻篇了。 他正想着,拐过一处断崖,山道忽然开阔了些。 然后他停住了。 前方路边站着一个人。 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形颀长,穿一身藏青色的窄袖劲装。 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乌沉沉的,没有任何装饰。 山风从崖口灌下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人却纹丝未动。 那张脸生得极为俊朗,眉眼清正,神色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才会有的从容,不是刻意端出来的架子,而是骨子里的自信。 采药人的脚步只顿了极短的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他往路边让了让,低下头,打算从年轻人身边绕过去。 “这位老哥,稍等。” 年轻人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偶然碰见的同路人打招呼: “跟你打听一个人。” 采药人停下脚步,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 “少侠要打听谁? 小老儿在这一带采药有些年头了,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大多脸熟。” 年轻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平山县那边,有个叫何老九的。 前几日犯了大事,正往这边逃。 老哥一路走来,有没有碰见什么可疑的人?” 采药人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笑容不变。 “没有,没有。 小老儿这几天一直在山里采药,外头的事一概不知。 这条路偏僻得很,平时也没什么人走,哪会碰见什么可疑的人。” 年轻人微微点头,像是信了。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采药人的脸,语气依旧平淡。 “就是因为这条路偏僻,平时没什么人走,所以你才选这条路去峰林郡,对吗。” 采药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他讪讪地笑着摆手。 “少侠说笑了。 小老儿一个采药的,去峰林郡干什么? 这山路走远了,天黑前还得赶回去呢。 家里婆娘还等着——” “何老九。” 年轻人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让采药人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到这个时候,你还要装吗。” 采药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不动了。 他没有说话。 年轻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向他背后的竹篓,在那根裹着粗麻布的长条物件上停了片刻。 然后移向他的脚,最后又落回他的眼睛。 “你背上那根东西,裹了粗麻布,看着像是扁担,但采药人不挑担,用背篓。 你裹得再严实,也改不了它的长短和分量。 那是一杆枪。 真正的采药人走山路,落脚比寻常人还重三分,他们怕踩滑,不怕人听见。 你的步子太轻了,轻得像是随时准备跑。 你每走十几步就往身后和林子里看,不是在找药,是在找追兵。 一个平山县的采药人,采药采到这条路上来,再往前走就出郡了。 你是采药,还是跑路。” 采药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直起腰,脸上那张讨好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敛去,像是从脸上揭下了一层薄薄的面皮。 那张脸还是方才那张脸,但眉眼之间的气质已经完全不同了。 颧骨很高,眼窝微陷,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四十多岁的年纪,目光里带着一股被逼到绝境之后才有的冷厉。 他反手探向背后的竹篓,握住那根裹着粗麻布的长条,一层一层地扯开。 麻布落地,露出一截乌沉的枪杆。 枪尖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和他眼中的光一样,亮得刺眼。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讨好的、怯懦的调子。 而是一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武者的嗓音,沙哑,沉稳,带着几分压抑着的怒意: “我自认这一路足够小心。 这条路线是我提前踩好的,每一处岔口、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我都摸透了。 你不应该在这里堵住我。” 年轻人看着他,神色依旧平淡。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 那是一张海捕文书,画像上的人颧骨很高,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你在平山县屠了郑家的高层,洗劫他们家的财富,从你动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这个结局。 你在黑市买的假身份文牒,案发后不到一天就被查出来了,卖你文牒的人,连犹豫都没犹豫就把你供了。 你在郑家动手时留下的痕迹,你用的枪法,你的修为,你的年纪,你的长相,这么多线索拼在一起,你觉得你换一身行头、走一条没人走的路,就能蒙混过关?” 他将海捕文书收回怀中,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楔进对方的骨头里。 “何老九,你真的是无知者无畏。 这靖国云岚郡的规矩,不是你一个小小的气田境武者可以挑衅的。” 何老九握紧枪杆,指节发白。 他的脸色几经变化,然后忽然笑了,笑声沙哑而尖利,在山林间回荡开来。 “规矩? 什么规矩! 我拳头比他们大,我去他们郑家借点银子,是看得起他们! 他们不给,是他们不识抬举! 既然不想给,那我就自己拿。 这世上的规矩从来只有一个,谁的拳头大,谁就是对的! 不是吗? 我有什么错? 错的是他们! 是他们不识时务!” 第 158 章 老夫不喜欢被人拒绝 年轻人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张俊朗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愕然,然后那愕然被一种更深的东西取代了——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无语。 像是听了一个太过荒唐的笑话,荒唐到让人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 他摇了摇头,开口时语气里已经没有之前那种从容的说教意味了,取而代之的是看白痴一样的目光,冷而直接。 “狂妄且无知的蠢货!” 他就这么直直地说了出来,没有任何修饰,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 “别说你只是一个气田境。 哪怕你现在就是通脉境,甚至周天境——犯下这样的大案,也只有死路一条。 在朝廷和青云剑派眼中,一个周天境武者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你这种刚刚突破气田境、连内功心法都没有的小瘪三。 谁给你的资格,又是谁给你的勇气,在朝廷和青云剑派的规矩面前妄谈实力与对错?”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冷意又深了一层。 “你可曾听说过,这云岚郡几十年来,有哪一位通脉境武者跑到县城去抢劫在册家族的? 有哪一位周天境武者干过这种事? 一个都没有。 你以为是他们的实力不如你? 还是你觉得他们没有你聪明,不知道抢劫积累资源更快? 或者说,你觉得他们没有你有胆子?” 付子恒的话还没说完,何老九已经怒极反笑。 那笑声比方才更加尖利,带着一股被彻底激怒之后的疯癫。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教你九爷爷! 你九爷爷练枪闯荡江湖的时候,你他娘的还没进你娘胎里呢!” 付子恒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但何老九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拿枪尖指着付子恒,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你九爷就是胆子大! 你九爷就是聪明! 你九爷就是实力强! 这是你九爷能从一个帮派混混走到现在、成为气田境一方大佬的最根本原因! 这么多年我最明白一个道理,人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这么多年,就是因为我胆子够大,敢去抢,敢去拼,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你懂什么? 什么规矩,什么资格,什么勇气,什么实力,什么对错——我就问你,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实力比你强,我就是对的! 有什么问题吗!” 说话间他手腕一抖,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稳稳地指向年轻人的咽喉。 他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整个人和那杆枪融为一体,枪尖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练枪三十载,我早已经到了人枪合一的地步。 你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有资格在我面前说教? 你挡得住我一枪吗? 等一会儿我把你打趴下,一颗牙一颗牙给你掰下来,我再问问你——咱们俩,谁对谁错,谁有资格,谁没资格!” 年轻人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被激怒之后怒极反笑的笑,而是一种世界观被冲击之后、近乎荒谬的笑。 他见过不少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但蠢到这个地步的,确实是头一回。 这人的认知像一块顽石,不是被磨圆的,是被自己的狂妄一层一层包起来的,包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道理、什么是找死。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右手搭上腰间的刀柄,抽刀出鞘。 刀身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沉沉的暗光,和他的人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我也希望,你的枪有你的嘴那么硬。” 何老九不再废话。 脚下一踏,碎石四溅,整个人连人带枪化作一道直线,直刺年轻人咽喉。 这一枪是他全力一击,三十年的枪法,圆融境界,人枪合一,枪尖在暮色中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年轻人一刀劈出,刀光一闪,自上而下,正面硬撼。 刀锋与枪尖撞在一起。 何老九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从枪杆上灌进来,虎口瞬间崩裂,五指再也握不住枪杆。 长枪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扎进几步外的碎石堆里,枪杆嗡嗡地颤。 他整个人被这一刀劈得单膝跪地,右臂从虎口到肩膀一片酸麻,五指张开又握紧,怎么也握不拢。 何老九跪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掌,又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张年轻的脸。 他活了四十二年,打过的架比吃过的饭还多,从帮派混混一路杀到气田境,死在他枪下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他自认战斗经验丰富,刀口舔血几十年,就算对方出身不错,但毕竟年轻,凭借自己的实力、经验和狠劲也能取胜。 可刚才那一刀,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刀的。 太快了,也太重了。 重到他的枪在碰到刀锋的一瞬间,就像一根竹竿撞上了铁锤。 年轻人收刀入鞘,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何老九,语气平淡。 “看来在这山道之上,你的拳头不如我的拳头大。” 何老九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 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臭小子,你得意什么! 你九爷爷也就是出身没你好,要是你九爷爷有你这种出身,早把你打得屁滚尿流! 你不过是命好,投了个好胎,有什么资格在老子面前逞威风!” 年轻人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 那种平静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何老九难受。 何老九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他活了四十二年,从来没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猛地挺起脖子,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臭小子!我干你娘!” 付子恒的脸瞬间阴沉下去。 他没有说话,抽出腰间的刀,刀背向下,干脆利落地拍在何老九后颈上。 何老九眼睛一翻,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年轻人收了刀,低头看着地上那滩烂泥一样的何老九,从腰间解下一根特制的绳索,开始绑人。 年轻人将何老九绑好,正要提人上路,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抱歉,打扰一下。” 年轻人手按刀柄,转过身。 山道拐弯处站着一个头戴斗笠的身影,斗笠压得极低,边缘还垂着一层黑纱,遮住了整张脸。 露在袖口外的手布满皱纹,指尖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旧泥。 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腰间挂着一把不起眼的长刀,整个人往那一站,和这荒山野岭倒也算般配。 来人正是易容之后的江景离。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老人家别急,等我把事忙完。” 他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将何老九拖到路边,确认绳索绑得足够结实,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他重新看向那个斗笠老者,语气依旧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已经不客气了。 “这荒山野岭的,老人家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巧合吧。 是想顺便抢了何老九从郑家卷走的银子? 还是想把何老九带走,回朝廷换一份功劳? 或者两者兼有?” 他的手重新搭上刀柄,刀锋出鞘半寸,语气微沉: “前者,朝廷和青云剑派不允许。 后两者,我也不允许。” 江景离看了看他,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黑纱下面传出来,干涩而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你猜错了。 我不是为他而来。 我是为你而来。” 年轻人眉头微皱。 “有位姑娘想见见你,托我把你请过去。”老者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年轻人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不快变成了几分微妙的窘迫。 “老先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不认识你,也没有和陌生人离开的习惯。 如果不是为了何老九,请离开。 如果有哪位姑娘想找我,可以去落刀门寻我。” 江景离又笑了一声。 “年轻人,老夫不喜欢被人拒绝。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直接跟我走,要么我打你一顿之后,再跟着我走。” 说话间江景离的目光看了一眼绑在路边的何老九: “付子恒,落刀门年轻一代第一人。 名头不小,但气田境武者终归只是气田境武者。 在实力上,我眼中的你和你眼中的他,并无什么本质的区别。” 第 159 章 玛德! 付子恒的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被冒犯之后的不悦,但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从容。 他是落刀门真传弟子,气田境中期,修炼的是落刀门的镇宗功法落日心经和落日刀法。 即使对面这个老头是个通脉境武者,他也有信心与之周旋。 至于周天境武者,那已经是云岚郡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不相信眼前这个装神弄鬼的老头会是周天境武者。 “老人家,你既然知道我是落刀门的真传弟子,还敢说这种话——看来你是有所依仗。 不过,你毕竟年纪大了,我不想落一个欺老的恶名。 你现在离开,刚才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见。” 江景离没有动。 付子恒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的手重新握紧刀柄,语气也冷了下来: “既然老人家执意如此,那就别怪我手下——” 他的话没有说完。 江景离动了。 不是走,不是跑,是一步踏出之后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脚下的碎石被气浪卷得四散飞溅。 付子恒瞳孔骤缩,本能地拔刀格挡,刀锋出鞘的瞬间便横在身前,摆出一个最稳妥的守势。 然后那一刀劈了下来。 刀与刀撞在一起,付子恒只觉一股很强很重的力道从刀身上灌进来。 那股力道不是他能抗衡的——虎口剧震,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膀一片酸麻,长刀险些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被这一刀劈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山壁上,闷哼一声,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这一击江景离肯定要留手,他是来抢夺功法的,不是来杀人的。 这位可是落刀门的宝贝疙瘩,万一伤得太重或者死了,那真的是没法善了。 付子恒抬起头,看着那个依旧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怎么变的老者,眼中满是惊骇。 “周天境……你是周天境武者!” 江景离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刀收回鞘中,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年轻人,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吗。” 付子恒没有回答。 他借着后背撞上山壁的那一瞬,已经做出了判断。 打不过,绝对打不过。 一个气田境中期对周天境,差距不是靠拼命能弥补的。 他没有任何犹豫,脚下一蹬,运转落刀门的轻功身法,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山道另一头急掠而去,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 连地上那个绑好的何老九都没再看一眼。 江景离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一声。 “这小子,倒是够果断,够谨慎。” 话音未落,他已运起追风步追了上去。 虽然他的轻功身法不如对方精妙,但周天境圆满的修为摆在那里,基础速度远非气田境中期可比。 两道身影在山道上飞速拉近,不过几个呼吸之间,老者已追至付子恒身后不足三丈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从路旁的密林中掠出。 刀光在暮色中一闪,裹挟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劈江景离的面门。 江景离仓促间横刀格挡。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这一刀来得太突然,他来不及调整发力,只觉一股沉猛的力道从刀身上涌来,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卸了力才勉强站稳。 握刀的手微微发颤,虎口隐隐生疼。 周天境! 而且是周天境中修为不弱的那种。 他抬起头,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同样穿着灰扑扑衣裳的老者,身形精瘦,面容冷硬,手中提着一柄长刀,刀锋上还残留着方才那一击的余劲。 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在山道中央,将付子恒挡在身后,目光冷冷地锁着对面的江景离。 付子恒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来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二师伯?您怎么来了——” 被称作二师伯的老者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子恒,你先走。这个人交给我来处理。” “是,二师伯。您小心一些……我先走一步。” 付子恒简单应了一声,以更快的速度远离,他知道自己在这很可能会成为拖累,所以没有任何留恋,快速跑路。 灰衣老者顿了顿,目光依旧锁着对面那个戴斗笠的身影,嘴角扯出一丝冷意。 “在云岚郡,敢劫我们落刀门的真传弟子,胆子不小啊。 这位朋友,报个名号吧。 老夫手下,不斩无名之辈。” 江景离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掌,又抬起头,看了看对面那个突然杀出来的护道人,最后看了一眼已经跑远了的付子恒。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付子恒的护道人? 随着此人出现,他这滴水不漏的计划已经漏得滴水不剩了。 江景离站在原地,看着灰衣老者身后那条空荡荡的山道,付子恒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暮色深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恼火。 “付子恒怎么说也是个气田境中期的武者,不是三岁小孩。 你们落刀门动不动身后还跟着个老爷爷,至于吗? 也不怕把他培养废了。” 灰衣老者哼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丝冷意。 “哼,你说至于不至于? 安排人保护付子恒,就是为了防着你这种卑鄙小人。 周天境直接对一个气田境的后辈出手,你要不要一点脸?!” 江景离:“......” 他无话可说。 人家确实防住了! 如果不是这个老东西突然杀出来,付子恒现在已经被他提在手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窝火压下去,开始盘算怎么脱身。 付子恒已经跑了,再跟这个护道人纠缠没有任何意义。 但问题是,他想撤,对方不一定让他撤。 这种情况,只有拿出不惧对方的实力,才有可能安然无恙退走。 江景离不再犹豫,脚下一踏,追风步全力运转,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扑灰衣老者。 磐石刀法最强一招——断石,毫无保留地劈了出去。 灰衣老者几乎在同一瞬间出手。 两柄刀再次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一股气浪从碰撞中心炸开,将山道上的碎石和落叶卷得四散飞溅。 江景离退了三步,灰衣老者退了四步。 表面上看他略胜一筹,但他的心在往下沉——刚才那一刀是他目前最强的一招,而对方接住了,而且他不知道对方接这一刀是否尽了全力。 他的手在微微发颤,虎口生疼。 他强忍住发颤的手和翻涌的气血,抬眼看向对面。 灰衣老者也在看他,手同样在微微发颤,也在强忍。 两人隔着几丈的距离对峙着,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从两人之间飘过。 谁都没有先开口,谁都没有再出手,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最终还是江景离打破沉默。 “我此次前来,是受人所托,请你们落刀门的真传弟子去见一位姑娘。 并没有歹意。 否则的话,刚才那一刀我就直接劈了付子恒——这一点,你应该看得出来。” 灰衣老者认真看了他一眼,然后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刚才你施展的,如果老夫没看错的话,应该是王家的追风步。 修炼了王家的追风步,修为又有周天境——这实力在王家可没几个人。 据我所知,王家有位周天境武者,他有个小孙女对付子恒极为上心。 你不会就是他吧。” 江景离心中一喜。 这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伪装身份——他特意用追风步,特意留手,就是为了把嫌疑往王家身上引。 但面上他肯定不能认,不但不能认,还得装出一副被戳穿的恼怒模样。 “阁下慎言。我不是他。 不要给我乱扣帽子。” 他顿了顿,语气略微缓和,但依旧端着几分强硬: “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可以为今天的行为给阁下一个抱歉,给落刀门说声道歉。 但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请你们的真传弟子去见一个人。” 灰衣老者呵呵一笑,非但没有收口,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据我所知,那位对小孙女极为疼爱的好爷爷——实际上那不是他的孙女,是他的亲生女儿。 而且,还是那种见不得光的。” 江景离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暴怒,破口大骂。 “我干你娘,老东西!这没有的事! 你再敢多说一句,信不信今天老子在这里干死你!” 灰衣老者看着他这副暴跳如雷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江景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但语气依旧冷厉。 “老东西,你划个道。 今天是咱们俩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还是就此各自收手,你来定。” 灰衣老者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 “好,今天先点到为止。 不过后面,我们落刀门会派人去王家讨个说法的。” “随便你去。 我不是王家的人——我说过了。 你想诬赖王家,你也诬赖不了。” 两人都没有转身,保持着面对面的姿态,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直到拉开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灰衣老者才最后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挂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江景离站在原地,直到对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才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低头看了一眼那抹殷红,有些自嘲又有些无语地骂了一句。 “玛德!遇到高手了。” 他方才站的位置偏低,又恰好在顺风口,对方居高临下占据逆风位。 就算捏碎醉妖丸,药力也多半会被山风吹散,效果大打折扣。 但如果对方真的纠缠不休,等换了位置、风向有利,他也只能捏碎那颗丹药了——总不能为了省一张底牌把命搭在这里。 不过能不用的东西,终究还是不用的好。 这颗醉妖丸是他为数不多的保命底牌之一,浪费在一个护道人身上,不值。 更何况当时的情况,就算放倒了护道人,付子恒也早已跑远,追不上了。 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势,又看了一眼付子恒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之间。 另一边,灰衣老者离开之后没多久,也是脚步一顿,一口鲜血喷在路边的草丛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喃喃自语。 “好险。这人到底是谁? 王家……绝不是王家那个老东西。 那老东西可不是这个脾气,刀法路数也不对。 不过也说不准,万一是故意演的呢。 先追上子恒将他带回宗门再说。” 他将刀收回鞘中,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快步朝付子恒撤离的方向追去。 第 160 章 这人交给我。 一个半月后,云岚城通往固阳县的官道上。 傍晚时分,夕阳西沉,将四骑马的身影拉得老长。 马速不快,蹄声零碎,显然不赶时间。 四人中当先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穿一身藏青色长袍,面容清瘦,眉眼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斯文气。 但他腰间那柄刀鞘乌沉的长刀,和马背上那种纹丝不动的稳当劲儿,又分明不是读书人该有的东西。 他身后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穿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马上挂着刀,东张西望,闲不住嘴。 再往后是一男一女并辔而行,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模样周正,只是一路都不怎么说话,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像有什么话憋着没说出来。 年轻人忽然勒住马,指着前方山道转弯处,语气颇为感慨: “师尊,这里是青石岭。 过了青石岭前面就是双河镇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对年轻男女,眼中带了促狭的笑意: “当初我和韩师弟劫郑师妹,就在这个地方。” 他说着笑起来,笑声清朗,在山林间回荡: “要不是郑家请了个扎手的高手,那天我和韩师弟还真就把人给劫走了。” 韩铁的脸腾地红了,转过头去看路边的灌木,假装在研究那丛灌木的品种。 郑元萍垂下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弯起来,耳根红了一片。 前方的男子也勒住了马,环顾四周。 山道在此处骤然收窄,两侧密林幽深,灌木丛生,地势微微起伏,视野被山石和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看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里确实是个劫道的好地方。” 他收回目光,看向年轻人,语气里带了几分责备,但眼中的笑意还没散: “你当初要是突破了气田境,也不至于拿不下一个炼血境的护卫。 说来说去,还是平日里练武不用心。” 年轻人被师尊戳了痛处,缩了缩脖子,讪讪道: “师尊教训的是。 下次再让我碰到那人,我一定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他怕师尊再追究旧账,赶紧岔开话题,又回头看向韩铁和郑元萍: “韩师弟,郑师妹,说起来这次咱们去固阳县,也是为了你们的亲事。 年前我在青石岭劫道是抢人,这一回咱们可是正大光明地去提亲——也算是旧地重游,缘分难得。” 他顿了顿,忽然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你们说,今天会不会也有人在这地方劫咱们的道?” 韩铁正愁没处出气,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张师兄你想什么呢。劫道也要看人的。 师尊在这里,别说劫道的山贼,就是来几个通脉境的武者,也是自讨没趣。” 话音刚落,路旁的密林里忽然窜出一个人影。 那人往路中间一站,肩上扛着把明晃晃的长刀,脸上蒙着块灰扑扑的破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看身形是个三四十岁的汉子,粗布短褐,裤脚扎进草鞋里,往那一站倒还真有几分山贼的架势。 他清了清嗓子,扯着嗓子喊道: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微扬起,眼睛眨巴了两下,然后结结巴巴地憋出后半句: “打、打、打、打劫!把值钱的东西都、都、都给我留下来!” 张子悠先是一愣,然后笑得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劫、劫、劫什么呀你? 前面说得挺溜的,怎么到后头就结巴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师尊,见青袍男子没有表态,便笑道: “师尊您别出手,这人交给我。 看我怎么把他拿下,就当给大家助个兴。” 说着翻身下马,大步朝那山贼走去,步伐轻快,显然是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韩铁和郑元萍坐在马上,脸上也都带着笑意。 一个结巴的山贼拦路打劫,偏偏撞上了他们这一行——别说师尊是通脉境武者,就是张师兄一个人,那也是货真价实的炼血境圆满。 这种场面与其说是危险,不如说是旅途中的一点调剂。 只有青袍男子没有笑。 他的目光落在那山贼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张子悠已走到那山贼面前三步处,抽出腰间的长刀,在手里挽了个刀花。 他存心在师尊和师弟师妹面前显摆一手,脚下一踏,整个人高高跃起,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一记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当头劈下。 这一招他使得确实漂亮——起跳够高,刀势够猛,角度也刁钻。 他有信心,这一刀就算劈不中也能让这山贼连滚带爬地躲开,到时候他再顺势变招,三刀之内把人拿下,今日又能在师弟面前露一回脸。 然后他的刀就停在了半空中。 两根手指。 那山贼连刀都没拔,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随意地张开,在刀锋劈落的瞬间轻轻一合——那记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就这么被夹在了两指之间。 刀锋离他的头顶不过数寸,却再也无法下落分毫。 张子悠瞳孔骤缩。 他是炼血境圆满,这一刀劈下去,就是一块青石也能劈成两半。 可眼前这个人,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他的全力一刀。 他本能地想要抽刀后退,但刀身被对方夹得死死的,像被两座山压住,抽不回来。 下一瞬,一股大力从刀身上传来,他整个人被连人带刀拽了过去,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山贼低头看着他,露在蒙面布外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声音沙哑而散漫,和方才那个结巴判若两人。 “小子,还敢学你爷爷我说话,你学得明白吗? 现在,你再给我说说——劫、劫、劫什么呀?” 张子悠的脸色瞬间涨红。 一半是因为被掐着脖子,气息不畅。 另一半是羞耻——他本想当着师尊、师弟和师妹的面显摆一手,结果腾空一跃,刀被人用两根手指夹住,整个人像提小鸡一样被拎在半空,脸没露成,把屁股露出来了。 他干脆把眼睛一闭,不挣扎了。 眼不见心不烦,就当是一场噩梦,醒了就什么都好了。 至于这条命——他倒没怎么担心。 师尊就在身后,落刀门最年轻的长老,对付一个山贼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现在只需要等,等师尊出手把这个混蛋打趴下,然后他再睁开眼,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郑元萍和韩铁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张师兄的实力他们再清楚不过——炼血境圆满,一记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居然被对方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 两人的心同时悬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身前那道青色的背影。 青色身影依旧稳坐马上,并未回头,但那股沉稳如山的姿态让两人悬起的心又渐渐安定了下来。 有师尊在,没什么好怕的。 青袍男子看着对面那个蒙面山贼,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阁下有这等实力,不太可能是山贼。报个名号吧。” 主角笑了笑,露在蒙面布外的眼睛眯成两道缝: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你徒弟在我手上。 你束手就擒,我就放了他。 否则的话,我手一用力,他这条小命可就没了。” 说话间他五指微微收紧,张子悠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色从涨红逼成了绛紫。 一丝恐惧终于从那双紧闭的眼睛里渗了出来——他睫毛颤得厉害,却硬撑着没有睁眼。 青袍男子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是钉进石头里的钉子: “孟某没有束手就擒的习惯。 你的实力不错,但还不被孟某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主角的眼睛: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现在放了我徒弟,这件事我既往不咎,你可以离开。 孟某说话向来算数。 第二,你不管不顾杀了他——那你今天也只能死在这里,我杀了你为他报仇。 现在,你选。” 山贼自然是江景离伪装的,他看着青衣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蒙面布下面传出来,沙哑而畅快。 他五指一松,随手将张子悠往旁边一甩——不是扔向青袍男子,而是甩到了路边的草地上。 张子悠在地上滚了两圈,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现在连死在我手里的资格都没有。”江景离看了一眼张子悠,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然后转过身,看着马上的青袍男子,收起笑容,语气认真了几分: “你有这样决断,我高看你几分。 你要真为了一个徒弟就束手就擒了,那我还真有点看不上你。” 他顿了顿,将肩上的刀放下来,刀尖斜指地面: “今天我来确实是打劫的。 但不是打劫他们——我是来打劫你这个人。 落刀门最年轻的长老,掌门亲传弟子,通脉境中期武者,孟元洲。” 第 161 章 好好好! 张子悠从草地上爬起来,捂着脖子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气。 那句“你连死在我手里的资格都没有”像根针扎在他耳朵里,让他整张脸火烧火燎的。 他活了十八年,从没这么丢人过。 要是地上有道缝,他现在就钻进去了。 然后他听见了下一句——“我是来打劫孟元洲的。” 他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这人不是冲他们来的,是冲师尊来的,还一口叫出了师尊的名字和身份。 普通山贼干不出这种事。 他拔腿就往师尊那边跑,边跑边急急地喊: “师尊,此人表面上是在羞辱我,实际上是在打您的脸! 您千万别留手——弟子的脸面不打紧,您的脸面可不能丢!” 孟元洲:“......” 江景离:“......” 两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种微妙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无语。 孟元洲是被自己徒弟那句“弟子的脸面不打紧,您的脸面可不能丢”给气笑的。 江景离则是被张子悠这通操作给整不会了。 韩铁骑在马上,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从江景离掐住张子悠的脖子,用生命威胁孟元洲时,他的神经就绷得死紧,不自觉将刀拔出了小半截。 但张师兄脱险之后的那番话飘进耳朵之后,他绷着的脸终于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他默默把刀插回鞘中,抿着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还是严肃的,但失败了。 郑元萍也是面色凝重。 她很聪明,从主角点名孟元洲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此人不简单。 一个敢单枪匹马来堵落刀门长老的人,要么有恃无恐,要么就是疯子。 但不管是哪一种,今天的事都不可能善了。 她正担忧着,听见张师兄那番“师尊您别留手”的话,凝重的脸上也忍不住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凝重。 孟元洲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动作不紧不慢。 他看了张子悠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给我等着”的意思,但没有说出口。 然后他转向江景离,抽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你做了个明智的选择。 冲你方才放了我徒弟这一点,今天我可以饶你一命。” 他顿了顿,刀锋微微抬起: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让你吃些苦头,也算是给你长长记性——我孟元洲的徒弟,不是谁都能打的。” 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直视江景离的眼睛: “我再问你一次。 阁下是何人,来自哪里?” 江景离目光中尽是平静与从容,语气依旧是那副沙哑而散漫的调子: “来自峰林郡。 具体哪里就不便多说了。” 他笑了笑: “有人托我来教训你。 来之前嘱咐我说了一句话——见了孟元洲,替我狠狠收拾这个混账。” 孟元洲微微一愣,很快脸色又变得有点难看。 他确实去过峰林郡,那里也的确有些朋友和敌人。 “我确实去过峰林郡,那里也有些故人。 你说的,是哪一位?” “哪一位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让我狠狠揍你一顿。” 两人同时沉默,然后同时动了。 两道身影在山道上快速接近,两柄刀在夕阳的余晖中碰撞,火星四溅。 这一刀江景离没有使全力——在他掌握的情报里,孟元洲只是通脉境中期,用力太猛万一把人打废就不好收场了。 一招试探之后,两人各自退开两步,江景离忽然开口: “你不是通脉境中期。你已经摸到周天境的门槛了。” 孟元洲笑了一下,随即笑容敛去,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阁下是周天境武者我也是没有想到。” 他握紧刀柄,眼中没有惧色,反而多了几分锐利: “不过,你以为周天境就能拿下我,也太过想当然了。 我孟元洲不是没击败过周天境。” 两人再次出手。 这一次江景离不敢再留手,追风步猛然踏出,脚下碎石四溅,磐石刀法最强的一招断石毫无保留地劈了下去。 刀锋破空的厉啸盖过了山间的风声。 孟元洲挥刀迎上。 刀与刀撞在一起的那一刻,他的脸色骤变。 这一刀和刚刚的一刀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刀身上传来的压迫感如排山倒海,穿透刀刃,顺着刀身灌入他的手臂。 他当机立断弃了硬扛的念头,五指松开刀柄,手腕顺势一抖,长刀在身前旋了半圈以刀背卸力,同时脚下连退数步。 刀身在空中翻了几圈,他重新握住刀柄时,虎口已经崩裂,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膀都在发颤。 一丝血迹从虎口渗出,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 “你到底是什么人! 峰林郡刀剑谷? 还是峰林城徐家? 你这等人物亲自过来堵我,是不是有些过了? 一点江湖前辈的脸面也不要了吗?” “受人所托而已,没有什么过分不过分。 你让我揍一顿,我回去好交差。” 话音未落,江景离已再次欺身而上。 孟元洲没有接。 他后脚一蹬,地级身法落云步瞬间展开,脚下黄土被气浪掀得四散飞溅,整个人如一道流光般朝反方向急掠而去。 “孟元洲!你敢逃——我把你这三个徒弟全砍了!”江景离脸色大变,高声喝道。 孟元洲没有回头,速度没有减慢半分。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依旧平稳: “你若杀了他们,便是与我落刀门不死不休。 我孟元洲发誓,等我修为有成必将你斩于刀下。”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在十丈外。 江景离催动追风步全力追赶,两道身影在官道上拉出两条笔直的烟尘。 但距离不但没有缩小,反而在一点一点地拉大。 追风步的爆发力够用,短距离冲刺还能咬住,但一旦拉开距离,玄级上品身法的后劲不足就暴露无遗。 而孟元洲的落云步是地级上品身法,已练至大成,真气流转如水,每一步都踩在最省力的节点上,速度几乎没有任何衰减。 江景离追上一道山坡时,前方官道上已经看不到孟元洲的身影了。 他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脸色难看得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艹!”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语气里有恼火,也有无奈: “孟元洲你这家伙,藏修为也就算了,逃跑的手段还这么高明。 他奶奶个腿,一个半月前堵付子恒撞上护道人,今天堵孟元洲又追不上人。 这滴水不漏的计划,现在踏马地真的是漏得一滴不剩!” 他在山坡上站了很久,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山风从坡顶灌下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苍茫的暮色,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这天下就该如此!” 他把刀收回鞘中,语气渐渐恢复了平静: “英杰如过江之鲫,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这天下是我期待的模样。 如果尽是些庸碌无能之辈,这天下又有什么意思!” 第 162 章 一看就不是什么有钱货色 这种壮怀激烈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江景离毕竟是个务实的人——他偶尔抬头看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走路。 他没有再多想,转过身朝反方向大步离去。 既然追不上孟元洲,就不会再硬追,也不能在原地待太久。 万一孟元洲带着人折返回来,以他现在这身功法配置,打不过也跑不掉。 从临溪县到云岚郡,从气田境到周天境圆满,他的修为一直在涨,功法却始终是那套玄级的磐石功和磐石刀法。 之前还不觉得,今天被孟元洲的落云步甩得连背影都看不见,这个短板终于赤裸裸地摆在了他面前。 不是追不上,是根本没资格追。 内功心法不如对方,刀法不如对方,轻功不如对方,唯一占优的是境界,但功法差距硬生生把这个优势给抹平了。 他今天输的不是修为,是功法。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得他浑身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烦躁。 失败就失败了,他认。 他努力说服自己,失败是成功之母,只要坚持下去,总有拿到高级功法的一天。 但道理归道理,心里的窝火不是讲几句道理就能压下去的。 走出去没多远,他还是没忍住,骂出了声: “干他娘!” 另一边,密林深处。 韩铁蹲在一棵老松树下,压着嗓子说: “师兄,我们躲在这里合适吗? 刚才直接骑着马去双河镇躲一躲不好吗?” 张子悠靠在一棵歪脖子树旁,抱着胳膊,一脸成竹在胸的笃定: “韩师弟你就是江湖经验太浅。 你想啊,刚才那个贼子追不上师尊,回头肯定要拿我们泄愤。 我们要是去了双河镇,正中他的下怀——顺着官道追上来,一逮一个准。 而且黑灯瞎火的,马也累得不行了,咱们能跑到哪去?”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说道: “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着天黑躲在这林子里,等歇够了,我们也不去固阳县了,直接反方向回云岚城。 师尊脱身之后肯定会派人来接应我们,我还留了宗门的标记。 耐心等着,别乱跑。” 韩铁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是师兄你考虑得周到。” “周到个屁。” 一个沙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飘出来。 三人浑身一僵。 江景离从一棵老松后面转出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无语和好笑之间。 他放弃追赶孟元洲之后特意走山路密林,就是为了不留下任何痕迹。 谁知道这都能撞上这三个活宝窝在这里。 缘分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 三人噌地站起来。 韩铁和张子悠同时往前一步,将郑元萍挡在身后。 张子悠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拱手道: “前辈,您是周天境武者,何必跟我们这些小辈计较? 传出去也有损您的江湖名声。” “我有个屁的江湖名声。” 江景离被他这副正经模样逗笑了,也懒得绕弯子: “问你个问题,好好答,我也不难为你们。 孟元洲带着你们仨,干嘛去?” 张子悠愣了一下,赶紧答道: “师尊带我们去固阳县郑家,谈韩师弟和郑师妹的婚事。” 江景离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到底还是走到了一起。 他收回心思,摆摆手: “滚吧。 黑灯瞎火的窝在这儿,也不嫌瘆得慌。 我一个周天境武者,犯得着难为你们这三个小虾米?” 三人脸上同时露出惊喜之色,连忙行礼: “是是是,前辈,我们这就滚。” 韩铁牵起郑元萍的手,三人转身就跑。 “等等。” 三人刚迈出去的脚步又钉在原地。 张子悠僵硬地转过身,脸上还挂着那副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惊喜表情: “前辈还有什么吩咐?” 江景离指了指他: “你过来。” 韩铁想说什么,被张子悠一把拽到身后。 他往前走了两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抖: “前辈有何吩咐?” “我突然想起来了。” 江景离看着他,露在蒙面布外的眼睛眯成两道缝: “你刚才不是问我——劫劫劫什么吗? 现在我告诉你,我劫你两个大嘴巴子。 是你自己打,还是我来?” 郑元萍:“......” 韩铁也:“......” 张子悠的表情瞬间凝固。 郑元萍和韩铁也是一脸无语。 他眼一闭,面如死灰——今天这个脸算是丢尽了,也不差这最后一哆嗦了。 他抬手就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力度还不轻,清脆的响声在林子里格外刺耳。 “前辈,这样满意了吗?” “还行。” 江景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又想起什么: “把你身上的银子、银票,都给我拿出来。 我说了我是来打劫的,不劫点东西多没面子。” 三人又是一阵无语。 张子悠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和几块碎银子,双手递过去。 江景离接过来点了点,把碎银子挑出来扔还给他: “这点碎银子我看不上,你自己留着。” 他把银票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一百多两,你小子随身带的钱还不少。 这趟也算没白来。” 韩铁和郑元萍对视一眼,也准备掏自己的荷包。 江景离扫了他们一眼,一脸嫌弃: “就你们两个穷鬼,别掏了。 一看就不是什么有钱货色。”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三只不听话的鸡: “赶紧滚。 再不滚,一人再抽你们几个大嘴巴子。” 三人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飞一般地跑了。 江景离看着三人狼狈逃窜的背影,笑了笑。 这三个人怎么也算是故人了,他也没打算真难为他们。 至于为什么抢劫张子悠,理由很简单,他是落刀门副门主的孙子,不差这点钱。 再说他刚才也是对自己出手,怎么着也得给点惩罚。 最重要的,这一趟他都出来打劫了,不赚钱不就是相当于亏钱! 所以抢一点,小赚就是不亏,只要不亏心情总会好一点。 两天后,下午。 临溪县,一间普通的客栈中。 江景离盘膝坐在床上,闭着眼睛,没有在修炼,只是在想事情。 从青石岭回来之后,他没有返回云岚城,而是直接回了临溪县。 抢功法这件事,他决定暂告一段落。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两次出手,两次失手,每一次都有他事先没有预料到的变数。 第一次是付子恒的护道人,那个周天境的灰衣老者一刀劈过来的时候,他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摸清。 如果当时来的护道人修为再高一层,或者经验再老辣几分,他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未知数。 第二次是孟元洲,一个通脉境圆满的长老,硬是靠高级身法把他甩得连背影都看不见。 这还只是通脉境圆满,如果孟元洲已经踏入周天境,以落日心经加落日刀法的组合,再加上很厉害的轻功——要逃的恐怕就不是孟元洲,是他江景离了,而且很大可能还逃不掉。 命运女神不会一直眷顾他。 再一再二不再三,这个道理他懂。 但真正让他不甘心的,也正是这两次失手让他看清的东西。 落日心经配落日刀法,同源叠加,真的很强。 天级功法不出,这就是最顶级的传承之一。 他两次交手,两次都被自己的修炼的功夫拖了后腿,心中对这两门功法愈加渴望。 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 而且他想要这套功法,还有另一层更深的考量。 这个世界武者的功法来路必须清白。 在青州,朝廷和青云剑派都会监管。 偷学功法没人追究还好,一旦有人举报,官方介入审查就是大麻烦。 但落日心经和落日刀法不一样。 他是落刀门正儿八经的外门弟子,入门时录籍堂有他的登记,身份文牒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拜的是客卿长老沈鸣,记名弟子也是弟子,宗门名册上有他的名字,即使隐藏了身份,以后也是可以掰扯的。 入门之前他没有接触过这套功法,入门之后怎么学到的,那是宗门内部的事。 朝廷和青云剑派的规矩管不到宗门内部传承的纠纷。 将来他若成了宗师,功法暴露,落刀门最多是捏着鼻子认了——宗门自己的弟子学了宗门自己的功法,你还能怎样? 朝廷和青云剑派都不会管,你有本事清理门户自己清理,没本事自己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真有这种情况出现,一般也不会翻脸,也就是落刀门给一个客卿大长老的位置,以后功法别外传就行。 所以他的第一目标,始终是落日心经和落日刀法。 现在摆在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也是最直接的路——去找沈鸣。 沈鸣这个人在落刀门做了九年客卿长老,卖推荐信、收记名弟子,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如果他能拿出足够分量的筹码,未必不能从沈鸣手里换到功法。 他手里有陆听澜给的青岚谷令牌,真到了谈条件的时候,未必不能狐假虎威一番。 但这条路的前提是必须先彻底查清沈鸣的底细——一个曾经是宗师、如今修为跌落的人,他的过去是什么,他的底线在哪里。 冒冒失失找上门去谈,风险太大。 第二条路,暗楼。 提高暗楼的身份等级,积累功勋兑换功法。 这条路最稳,也最慢。 稳是因为暗楼不问来路、不查背景,只认功勋。 慢是因为提高成员等级,需要修为达标、功勋达标,还要通过考核任务。 他来临溪县接任务,就是为了尽快攒够晋升所需的功勋。 两条路并行,先成为暗楼的铜牌成员,在暗楼花钱查沈鸣的底细,同时攒暗楼的功勋。 哪条路先通,就走哪条。 他将思路理清,压在心底的那股烦躁也消散了大半。 失败归失败,方向不能乱。 第 163 章 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二位。 夜深,落刀门。 一间极为隐蔽的石室中,四壁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青光照得满室通明。 这是落刀门最高规格的议事之地,历任门主定下的规矩——非宗门绝对核心,不得入内。 但此刻,石室中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主位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形枯瘦,双目却精光内敛。 他是落刀门上一代硕果仅存的太上长老,辈分极高,连现任门主见了他都要执弟子礼。 他缓缓扫了一圈在场众人——门主、副门主、几位核心长老、以及站在末位脸色发白的付子恒和面色凝重的孟元洲。 石室中落针可闻。 “短短不到两个月,宗门的真传弟子和传功堂长老接连遭袭。” 老者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压在众人心头: “说说吧,怎么回事。” 负责情报的灰衣长老起身,朝老者和门主各施一礼,然后转向众人。 “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袭击付师侄和孟师侄的,是同一人。 此人两次出手,一次声称受王家所托,一次声称受峰林郡故人所托,但经查证,两套说辞皆为伪托。” 他顿了顿: “王家那边已通过明、暗两条线反复核实,王家的人对此事毫不知情。 峰林郡那边,孟师侄也已确认,他的故人中无人能调动周天境圆满武者。 此人大费周章做这些伪装,目的只有一个——他不想暴露真实身份。” “所以,”老者抬起眼皮,“他是冲什么来的。” “落日心经和落日刀法。” 灰衣长老答得干脆: “付师侄和孟师侄修行的都是这套功法,此人两次袭击目标精准。 此外,从交手过程来看,此人修为虽高,已达周天境圆满,但内功心法和外功刀法的品级都不高,轻功更是稀松平常。 一身顶尖修为配了一套二流功法,这便是他的破绽——也是他的动机。” “也就是说,此人是个野路子出身、天赋极高、但没有传承的周天境圆满。” 主位上另一位老者开口,他是落刀门现任门主,六十来岁,声音沉浑: “他把主意打到了我们头上,想抢一套高级功法补上自己的短板。” “大概率如此。” 灰衣长老点头: “当然,不排除另一种可能——这一切是针对我们落刀门的阴谋,袭击只是开始,后续还有更大的动作。 但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这种可能性很低。” “还有第三种可能。” 副门主张天扬忽然开口: “此人用的确实是王家的追风步,付师侄与王家的流言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万一是王家那个老家伙伪装遮掩一半亲自出手,为了孙女的事来堵付师侄,又顺便替峰林郡的某个故人教训孟师侄呢? 虽然这两件事凑在一起确实太巧了,巧到几乎没有可能。” 孟元洲站起身,朝在场众人行了一礼: “诸位师叔师伯,弟子可以担保——弟子在峰林郡确实有些故交,但其中绝无任何人能与王家老祖扯上关系。 更不会有谁为了这点恩怨去请动一位周天境圆满武者。” 付子恒也赶紧站出来,脸色涨红: “弟子也是! 弟子与王家那位姑娘清清白白,从未有过任何逾礼之举。 外头的传言都是捕风捉影,弟子可以发誓!” 主位上的老者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 石室中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之后,老者缓缓开口。 “好了。就按最大可能的情况来应对。”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从今日起,凡周天境以下,修习落日心经或落日刀法的弟子,半年之内不得外出。 门内真正的高手编为两两一组,一人出山门易容成核心弟子在明,一人伪装在暗。 增加在宗门外的活动,半年为期,此人再跳出来,务必将其拿下,生死不论!” 他顿了顿,苍老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敢打落刀门功法的主意——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命拿。” 在场众人神色一肃,齐齐应声。 灰衣长老却犹豫了一下,再次起身。 “师伯,弟子以为您还是坐镇山门为好。 此人若真是冲功法来的,以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他的实力虽在周天境圆满,但功法和轻功都是短板。 只要能锁定他的位置,在座诸位不止一人有十足的把握将他拿下。 但若这一切是针对您的阴谋——那您离开山门,正中对方下怀。” 老者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你说得也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办。”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去安排吧。” ...... 三个月后。 苍梧县西,三十里外,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庄园。 庄外青砖围墙,庄内曲水回廊,看着像是哪个县城富商的别业。 此刻夜深,庄园深处一间灯火昏黄的暖阁里,纱帐半垂,暗香浮动。 一个面容俊朗的男子靠在软榻上,怀里搂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 妇人生得还算标致,保养得宜,眉眼间自有一股风韵。 但此刻她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正准备要哭。 “我夫君……好像已经发现我们的事了,虽然他对我不好,但是我不想失去他。” 她靠在男子胸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又轻又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意。 俊朗男子的手臂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轻柔的拍抚。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妇人,似笑非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我都不介意你有夫君,你夫君却介意你有了情郎?” 他捏了捏她的下巴,像是在逗一只撒娇的猫: “你说说,我俩谁更爱你——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妇人被他这一捏,眼泪再也绷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微微发颤,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衣襟缝隙里传出来: “我……我真的怕……” 俊朗男子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动作极尽温柔。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别哭,有我在这。 只要我活着,会一直保护你的,不用怕。”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语气依旧温柔,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 “没有人能伤害得了你,我发誓!” 妇人一把推开他,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站到软榻边上。 她的眼眶还红着,脸上却已经浮起了一层怒气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你说得好听!我看你就是图我的身子。” 她的声音发颤,手指指着男子,越说越激动: “每一次来见你,你的眼睛要么盯着我的腿,要么盯着我的胸——你以为我没发现吗? 你倒是说说,你这是爱我的表现吗? 真要出了什么事,估计你第一个就会把我抛弃!” 俊朗男子站起身,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脸上没有丝毫心虚,反而露出一个极为郑重的表情。 “你这样说,就是误会我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白玉瑕和世上比比皆是、肤浅好色的男人不同。 别人看你的腿、看你的胸,那是纯纯好色,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白玉瑕看你的腿,其实是我的心在看你走过的路,经历了多少甜和苦,想坚定地和你同行未来。 这是我对你的爱,是真爱!” 他的语气愈发诚恳: “我看你的胸,也不是为了看胸,只是想看你的心里有没有我。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终归还是不能完全了解我,我真的……”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声咳嗽。 那咳嗽声不大,却极有节奏,像是刻意清过嗓子之后才发出来的。 紧接着是三声敲门响——不急不缓,间隔均匀,礼貌得近乎诡异。 “我进来了。” 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 不是那种一脚踹开的粗暴,推门的人力道用得恰到好处,门闩发出一声闷响,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两扇门板无声地向内滑开。 一个浑身裹在黑衣中的身影从门缝里闪了进来,又反手将门轻轻带上,动作细致得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的灯焰。 他转过身,看着软榻边衣衫不整的两人,露在蒙面布外的眼睛眨了眨。 “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二位。” 第 164 章 阁下且慢 来人双手抱刀,往门框上一靠,露在蒙面布外的眼睛眯成两道缝,像是来看戏的。 暖阁内一阵死寂,然后是一阵窸窣的慌乱。 女子最先回过神来,慌忙松开还扯着白玉瑕衣袖的手,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拢衣襟、理云鬓。 她的脸红到了耳根,又是羞耻又是恐惧,不敢看门口的黑衣人,也不敢看白玉瑕。 白玉瑕倒是没有慌了手脚。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然后伸手从床头摘下那柄悬着的长剑,握在手中。 剑没有立刻出鞘,他的手指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收紧。 衣衫还有些凌乱,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没有系上,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阁下是何人? 深夜闯我庄园,又是何事?” 黑衣人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刀,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后院乘凉: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先把衣服穿好,外边挺冷的。” 他顿了顿,露在蒙面布外的眼睛扫过两人,语气随意: “有人托我来,请两位去见他。” 白玉瑕看着那双眯成缝的眼睛,脸上浮起一丝了然,随即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从容: “看来是我结义大哥高义阳派你来的了?”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敞着的那颗扣子上: “穿衣服吧。 你也不想衣衫不整地去见人,那样多少有些不体面不是。” 白玉瑕也笑了。 他没有去系那颗扣子,而是缓缓抽出了手中的剑。 剑锋在灯下泛着冷光,和他眼中的光一样,亮得刺眼。 “呵呵,高义阳还请不到能带走我的人。 今天遇见我白玉瑕,算你倒霉。” 话音刚落,剑已刺出。 这一剑是他全力出手,剑锋破空,快得像一道银线,直取江景离咽喉。 黑衣人没有拔刀,只是将刀鞘往前一递,刀鞘末端精准地撞在剑身上,将剑锋拨偏了半寸,然后顺势往前一压,刀鞘压上了白玉瑕的肩膀。 那股力道沉得像一座山,白玉瑕只觉得肩头一沉,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整个人被硬生生压得跪在地上。 江景离低头看着他,眯成缝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意外: “难怪这么有底气,原来是隐藏实力了。 这个年纪能突破到气田境,还不错。” 他收回刀鞘,一脚踹在白玉瑕胸口,将他整个人踢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软榻边缘,滑落在地: “不过,也仅仅是不错罢了。 穿衣服吧。” 白玉瑕强撑着站起来,看向黑衣人,眼中惊骇未退: “你到底是什么人? 高义阳不可能请到你这种人物! 到底是谁要见我们?” 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没有时间给你们浪费。 从现在起,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剁她一根手指。 她的手指有十根,你还可以再说十句话。” 白玉瑕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敢再吐出来。 眼前这个人说这话时的语气太过平淡了,平淡到让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身后就会传来一声尖叫和骨头断裂的脆响。 他低下头,开始系扣子。 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刚才那一刀鞘压的。 他系得很快,快到手忙脚乱,和方才那个不紧不慢整理衣襟的从容模样判若两人。 江景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好,把衣襟抚平,把腰带束紧。 他的目光扫过白玉瑕敞着的那颗扣子,现在那颗扣子已经系上了,系得端端正正。 白玉瑕穿好衣服,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欺到两人身前。 女子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那叫声短促而尖利,还没来得及传出窗外,一记手刀已劈在她颈侧。 白玉瑕下意识想要后退,另一记手刀也落在了他的后颈。 两人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黑衣人一手提起一个,脚尖轻点窗沿,身形无声地掠出窗外。 月色下,他的身影在屋脊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庄园外的夜色之中。 夜深,苍梧县下辖小镇,一间不起眼的民宅中。 檀香在屋角静静燃着,青烟袅袅,气味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高义阳坐在桌旁,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三十五六岁,面容粗犷,身形魁梧,坐在那里像一尊铁塔。 但此刻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凌乱,显然没有看上去那么镇定。 他在等人,也在等一个结果。 门外传来脚步声。 高义阳抬起头。 门被推开,一个浑身裹在黑衣中的身影走了进来,一手提着一个人。 来人将两人往地上一扔,动作随意得像在卸货,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高义阳的目光先落在地上那个女子身上——他的正妻,此刻衣衫虽已整理过,鬓角却还是乱的,眼眶红肿,不敢抬头看他。 然后他看向另一个人。 白玉瑕。 他的结义兄弟。 高义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朝黑衣人拱了拱手: “有劳阁下。” 黑衣人没有接话,往门框上一靠,双手抱刀: “人带到了。 我的事办完了,我就先告辞了。” 高义阳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的客气: “阁下且慢。 这件事还没有完全了结,现在走,我朋友答应我的事也不算办成。 不如再稍待片刻,等事情处理妥当,在下另有重谢。” 黑衣人露在蒙面布外的眼睛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只是靠在门框上,姿态懒散,像是在等一出戏开场。 白玉瑕从地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他的目光落在屋角那盏檀香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看向高义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讽。 他没有说话。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结义大哥了。 这檀香里的门道,他一进门就闻出来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也不想说。 高义阳没有看白玉瑕,先走向那个女子。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女人,声音低沉而压抑: “苏云意,说吧。怎么回事?” 苏云意浑身一颤,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一眼白玉瑕,又看了一眼高义阳。 她的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然后她跪在地上,声音尖锐而破碎: “是他!是他勾引我的!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他是武者,我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 我不敢不从,我怕他伤害你,我怕…… 夫君,你要相信我,我是被迫的!” 白玉瑕站在几步之外,听着这番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意外。 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又像是她说什么都无所谓了。 高义阳转过身,看着白玉瑕,眼中带着几分残忍的笑意: “你听见了? 这就是你为之一辈子不娶的贱人。 她现在说是你勾引她的,说你强迫她的。 你都听见了?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白玉瑕那张始终平静的脸,声音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不明白。 你白玉瑕要实力有实力,要容貌有容貌,我高义阳的女人就那么好? 你就非要找个破鞋?” 苏云意听到“破鞋”二字,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白玉瑕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高义阳,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刚出来混的时候,两个人穷得连饭都吃不起。 是谁收留了我们? 是谁把自己攒的那点银子拿出来给我们买兵器、打点关系? 没有她,你我能有今天吗。” 高义阳的脸色微微一变。 白玉瑕没有停: “当年你是怎么答应她的? 你说要好好对她一辈子,绝对不会再喜欢别的女人。 你自己还记得吗。 这么多年,你妾娶了一个又一个,平妻纳了两房,她在家中的地位如何,你心里清楚。 你那个最宠的妾都敢当面给她脸色,她天天以泪洗面。 你对得起当初的誓言吗。” 高义阳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落在地,碎瓷四溅: “当初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男人有了本事,多娶几个女人怎么了? 我高义阳打拼到今天这个位置,多找几个女人,谁有资格说三道四! 倒是你——”他指着白玉瑕,声音愈发尖利,“你白玉瑕高尚,你白玉瑕干净。 你要是真干净,你怎么还勾搭你嫂子! 你可知道这个女人是你结义大哥的女人! 你怎么有脸说出刚才那番话!” 第 165 章 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白玉瑕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有平静,有从容,也有些许疲惫。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她是你的女人。 正因为她是你的女人,如果换一个人,我早就宰了他了。 你觉得我想杀你,你逃得掉吗。 就是看在这么多年兄弟的情分上,我不想让你死,也不想让她为难,所以这件事以这种方式拖到今天。 早知如此,当初不该优柔寡断。”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成王败寇,今天落到这个地步,要杀要剐,随你便。” 高义阳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看着白玉瑕那张始终平静的脸,忽然笑了。 笑声沙哑而尖利,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 “白玉瑕,你老是这副高傲的样子。 从小到大,你永远比我强,永远比我有本事,永远用这副看不上我的眼神看着我。 这就是你我兄弟之间越来越走到末路的根本原因。”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今天,你只要当着我的面说一句话——说你是玩玩这个贱女人,对她没有任何感情,我今天就放了你。 我高义阳对天发誓。 你救过我两次,我都记在心里。 你我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只要你肯低这个头,她不过是个贱女人,我不在乎。” 白玉瑕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带了几分怜悯。 他轻轻摇了摇头: “高义阳,正因为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你今天无论我说什么,你也不会放过我的。 我也没想过你会放过我。 愿赌服输,心软就要付出代价,这并没有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又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是在交代后事: “你欠我两条命,不用还给我。 你要还有点良心,把这两条命还给苏云意吧。 我死之后,不要再难为她。 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她对你又没什么威胁,她毕竟是你孩子的母亲。” “白玉瑕!”高义阳猛然高喊,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死死盯着白玉瑕,像是要把这个人看穿: “你不要给我摆出这副姿态!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姿态!” 白玉瑕没有再看他,只是微微一笑: “高义阳,你记着。 你欠我两条命。 我和云意偷偷摸摸在一起,算还你一条。 但你还欠我一条。 这条命,我不想要别的,只想把它留给苏云意。 你愿不愿意还,你自己看着办。” 高义阳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怒极反笑: “好,好,白玉瑕,你高傲,你不屑于跟我这样的人为伍。 那我就看看,你的身子骨有没有你的嘴硬。” 他转过身,看向靠在门框上的黑衣人,脸上又堆起那副客气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阴冷: “阁下,想来你办这种事,应该懂得怎么对人使手段。 帮我把他的嘴撬开,我再给你加二百两银子。 庆老鬼请你也是花钱,我再追加一笔,你看怎么样。” 黑衣人露在蒙面布外的眼睛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办不了。” 高义阳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这事很简单的,我可以教你。 行走江湖,哪能不会对别人用刑? 很多时候使点手段,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更快更方便。 你说是不是? 这人毕竟是我的结义兄弟,我对他动手,实在是下不去手。” 黑衣人依旧是那副懒散的调子: “我不会,也不想学。 你自己看着办。” 高义阳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盯着黑衣人看了好几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到白玉瑕面前。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盯着白玉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你当着我的面,对着苏云意说一句——你只是玩玩她,对她没有任何感情——我高义阳对天发誓,真的会放了你。 你我兄弟一场,我不想把事情做绝。” 白玉瑕看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几分自嘲: “高义阳,你我兄弟这么多年,逼供的事咱们也没少做。 你的手段,我都知道。 我这身子骨和意志力,我自己也知道——受不了那些。 所以,我不会给你对我用刑的机会。” 一缕黑血从他嘴角溢出。 高义阳脸色骤变,猛地伸手去捏他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血淌得极快,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暗色。 “我死了,你欠我这两条命,就会一直欠着。” 白玉瑕的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但他还是在笑: “你愿不愿意还……看你自己。” 苏云意看到那缕黑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她猛地扑上去抱住白玉瑕,哭声撕心裂肺。 “玉瑕!玉瑕——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不该……” 白玉瑕想抬起手,想像从前那样替她擦掉眼泪,但手指只抬到一半便再也无力向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能活……就好好活下去。 不能活……我也没办法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还挂着那抹极淡的笑意: “云意,永别了。 谢谢……当年你对我的照顾。” 苏云意的哭声骤然拔高,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她死死抱着那具正在变冷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说“都怪我”,说“我不是个好女人”。 那些话断断续续,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已经听不出是说给白玉瑕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高义阳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 然后他忽然上前一步,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苏云意脸上。 苏云意整个人被扇飞出去,撞在桌角,额头渗出血来,半边脸迅速肿起。 “确实都怪你这个贱女人!”高义阳指着她,声音在发抖,“如果不是你,我们兄弟二人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好,白玉瑕不是想让你活着吗?我满足他的愿望,我要让你这个贱女人永远活着,永远活在痛苦里!” 黑衣人从门框上直起身,语气平淡: “今天这事算结束了吧? 我就告辞了。 剩下的事,你自己处理。 我再待着也不太合适。” 高义阳转过头,脸上浮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有些狰狞: “阁下想去哪呀? 知道这么多,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第 166 章 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两位。(二) 黑衣人笑了笑,露在蒙面布外的眼睛眯成两道缝: “我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今天把这两人给你带过来,后续的事我一概不知。 干我们这一行的,出了名的耳聋、嘴严、眼瞎。” 高义阳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庆老鬼请的人还挺专业。 但我不相信庆老鬼,更不相信你。 我只相信死人才能保守今天的秘密。 你说呢?” “哦。你的意思是,要把我留下。” 黑衣人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散的调子: “你觉得你能留下我吗?” “我知道你能把白玉瑕抓过来,实力肯定非同小可。 但我自然有准备。” 高义阳指了指屋角的檀香,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 “屋里的不只是檀香,还有我花大价钱买来的醉人散。 对武者的效果可是极好。 这么长时间,你也该感觉到浑身无力了吧。 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们这一行本身就充满危险。 自己不小心,就要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一柄飞刀直射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只是将刀鞘微微一横,飞刀撞在刀鞘上,弹落在地。 高义阳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黑衣人已经欺到他身前。 刀鞘往下一压,压上他的肩膀。 高义阳只觉得肩头一沉,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整个人被硬生生压得跪在地上。 紧接着一只脚踩上他的肩头,将他踩趴在地,刀柄摁在了他的头上。 他的脸被压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头顶传来那个依旧平淡的声音: “就凭你这点小手段,你觉得能留下我? 你这个姓起得真不对,你不该姓高,你该姓低。 能力、手段和认知都太低了!” 高义阳的脸被压得变了形,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以为在檀香里放点药就能放倒我? 真是天真。” 黑衣人低头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 “不过我这人一向心善,不喜欢杀人,能够允许别人第一次犯错。 再加上今天我也是受人所托来办事,杀了你不合适。 所以,今天我原谅你了。 以后注意一点。” 说完,他松开脚,转身朝门口走去。 高义阳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想抬头看那个背影,但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怎么也不敢抬起来。 黑衣人走出门外,脚步顿了一瞬。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白玉瑕的尸体静静躺在血泊中,苏云意瘫在墙角,高义阳还趴在地上没有起来。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收回,喃喃低语了一声: “今天原谅你了。 可惜,也只能原谅你这一天。” 翌日下午,苍梧县县城。 江景离沿着城南的窄巷七拐八绕,最后在一间不起眼的鱼铺前停下脚步。 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只木盆,盆里的鲤鱼偶尔甩一下尾巴,溅起几滴水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深秋的凉意,倒也不觉得难闻。 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杀鱼,这活他熟! 前世在杀鱼台前一站就是十年,每天经手的鱼没有一百条也有八十条。 没想到暗楼在苍梧县的联络点居然是个鱼铺。 缘分这东西,有时候还真说不清。 他掀开门帘走进去。 铺子里的陈设很简单,靠墙一排木架,架上搁着几只装了水的木盆,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木桶,桶里插着几根捞鱼的网兜。 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双常年泡在水里、指节粗大的手。 老头正低头刮鱼鳞,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客官,买鱼?” 江景离从腰间摸出那块乌黑的铁牌,放在柜台上: “借火。” 老头看了一眼铁牌,又看了一眼他,脸上那副客气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暗楼中人的沉稳与冷静。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几页,又对了一下铁牌上的编号,然后抬起头,语气比方才恭敬了几分: “原来是云十二大人。 有什么需要?” “查一下,我昨天做的任务,完成了没有?” 老头又翻了翻册子,然后点了点头: “已经完成了。 报酬和积分都已记录在案。” 他合上册子,看向江景离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审视。 眼前这个人的档案他刚才翻过了,从成为铁牌成员到现在,接的任务不算最多,但每一个都干净利落,无一失败。 尤其是那些能拿积分的任务——他在暗楼待了这么多年,很清楚这类任务的分量。 此人的实力,绝不是档案上写的那么简单。 “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可以申请成为铜牌成员了?” 老头愣了一下,又低头翻了翻册子,然后抬起头: “是。积分已经够了。 不过申请铜牌成员需要去云岚城,那里有专门负责考核的人。 我这里只能帮你确认资格,没法帮你办申请。” 江景离点了点头,将铁牌收回怀中。 他转身正要走,忽然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老头那双还沾着鱼鳞的手: “你经常杀鱼吗?” 老头微微一怔,大概没料到这个冷面杀手会突然问这种问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刮了一半的鲤鱼,笑了笑: “是啊,干一行得爱一行。 杀鱼挺好的,能在这儿安安稳稳杀鱼,总比杀人强。 你说是不是?” 江景离沉默了一瞬,然后也笑了: “说的也是。 那你经常杀鱼,眼会不会干?” 老头彻底愣住了,想了半天才有些莫名其妙地答道: “啊,有时候一天卖得多的话,确实有点眼干。” “眼干的时候,用清水洗一洗,会好很多。” 老头:“......” ...... 夜深,苍梧县外,庄园。 还是那间暖阁。 檀香早已燃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壶烈酒的气味,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密闭的房间里久久不散。 苏云意被吊在房梁上,双臂高举,手腕被粗麻绳勒出深深的红痕。 她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亵衣,早已被鞭子抽得支离破碎,布料和凝固的血痂粘在一起,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的头低垂着,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高义阳坐在几步外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只酒杯。 他已经喝了不少,眼眶泛红,但握鞭的手依然很稳。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站起身,走到苏云意面前,用鞭梢挑起她的下巴,看着她那双已经哭肿了的眼睛,满意地笑了: “你就是和白玉瑕在这里偷情的,对吧。” 他环顾四周,像是在欣赏什么美景: “现在这间屋子是我的了,这庄园是我的了,他的一切都是我的了。 他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是他最好的大哥,他的东西,我不继承,谁继承。” 苏云意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而微弱: “相公,别打了,我错了。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别再打我了。” “知道错了?” 高义阳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考虑她的认错态度,然后猛地一鞭抽在她身上。 苏云意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晚了!” 高义阳将鞭子扔到一旁,重新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酒,语气忽然变得悠闲起来,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不过你放心,我答应过我的好兄弟,要让你活着。 我欠他两条命嘛,他救过我两次,这份人情债我得还。 我高义阳说到做到。” 他端起酒杯,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着苏云意那张痛苦的脸,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但我只答应让你活着,可没答应让你好好活着。” 他又抿了一口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对了,有件事你应该很好奇。 你大哥当年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苏云意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只剩下恐惧和哀求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种极其强烈的情绪。 “你大哥当年死在城外,那群土匪是我安排的。” 高义阳的语气依旧悠闲,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往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吗? 他老在我面前唧唧歪歪,让我好好照顾你,让我念你们苏家的恩情。 好像你苏云意和你们苏家的恩情,我高义阳永远还不完似的。 既然还不完,那我就不还了! 我让他死,带着他所谓的狗屁苏家恩情去死,你说好不好? 哈哈哈……”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实话跟你说,你大哥一家好几口,都死在乱刀之下。 我还让你大哥眼睁睁看着你嫂子被土匪凌辱,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我让他整天跟我嘴贱。 什么苏家的恩情,你的恩情! 我高义阳走到今天,是靠我一刀一刀拼出来的,不是靠你们苏家,更不是靠你这个婊子!” “高义阳!”苏云意的声音撕裂了夜色。 她像是忘了身上的剧痛,忘了自己正被吊在半空中,整个人疯狂地挣扎着,麻绳在她手腕上磨出了新的血痕,她的脸因为极度愤怒和悲痛而扭曲着: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我真后悔当年给你一口饭吃,我真后悔当年帮你! 如果能回到从前,我应该找人打死你这个混账,打死你这个疯子!” 高义阳哈哈大笑,笑得畅快淋漓: “好,好,就是这个表情。 我最喜欢你这个表情。 这样我才觉得开心。” 他收了笑,语气忽然又恢复了之前的悠闲,只是那份悠闲里多了一层更深的恶意: “本来我没打算找你父母和你弟弟的麻烦。 他们还算老实,没在我面前多说什么。 但是现在,你和白玉瑕出了这档子事,他们也别想活了。”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仿佛这个念头是刚刚才冒出来的: “对了,你弟妹长得挺标致的。 你弟弟死了之后,正好我可以把她也收为妾室。 我要让你活着,让你眼睁睁看着你们苏家破灭,和你相关的人一个一个痛苦的死去,以解我心头之恨!” 苏云意彻底崩溃了。 她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脸颊上滚落,声音从尖锐的嘶喊变成了沙哑的哀求,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高义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变成了另一种更卑微、更绝望的调子: “求求你,我错了,不要杀我父母,不要杀我弟弟,求求你,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一声咳嗽。 那咳嗽声不大,却极有节奏,像是刻意清过嗓子之后才发出来的。 紧接着是三声敲门响,不急不缓,间隔均匀,礼貌得近乎诡异。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今天刚换上的新门栓发出一声脆响,步了昨夜那根的后尘,干脆利落地断成两截。 两扇门板无声地向内滑开,一个浑身裹在黑衣中的身影从门缝里闪了进来,又反手将门轻轻带上,动作细致得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的灯焰。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吊在房梁上的女人和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露在蒙面布外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眯成两道缝。 “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两位。” 第 167 章 其他两个条件不满足 苏云意被吊在房梁上,看着门口那个浑身裹在黑衣中的身影,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一幕太熟悉了。 同样的深夜,同样的暖阁,同样的咳嗽和敲门声,同样的门栓断裂的脆响,同样的人。 昨天也是这个人,靠在门框上看戏。 今天他又来了,像是时光倒流,又像是噩梦重演。 如果不是手腕上的麻绳勒得生疼,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只是在重复同一个梦。 但昨夜之后,白玉瑕死了。 她忽然想,这个人今天来,是来做什么的? 总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这个念头让她那颗已经死去的心又微微跳动了一下。 高义阳的反应比她更激烈。 他第一时间是愣住了,不是单纯的惊讶,而是整个人的认知被这个推门而入的动作给卡住了。 刚换的门栓,今天又断了。 他下意识地想骂一句,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已经从身形和声音认出了来人是谁——昨天那个把他踩在脚下、说“你不该姓高你该姓低”的人。 他的语气有些发紧,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已经微微泛白: “阁下今天过来,又是何事?” 黑衣人自然是江景离。 既然任务已经确认完成,他便没有再放过高义阳的理由。 这个人昨天对他动了杀心,虽然那点手段上不了台面,但杀意是真的。 对于想杀自己的人,江景离的原则一向很简单:能杀的,一刻也不等;杀不了的,暂且记下,来日再算。 说到底,他就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 那些杀不了的仇人也就罢了,毕竟急也没用。 可像高义阳这种杀得了的,多等一天他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因为高义阳没死直接影响了他昨天晚上的睡眠质量。 所以今天天刚黑,他便提了几罐灯油直奔庄园而来。 灯油就放在门口,等会儿肯定用得上。 江景离看向高义阳,似笑非笑道: “知道的太多了,晚上确实睡不着,所以过来看看你。” 高义阳:“……” 苏云意也有片刻的无语。 但无语之后,她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又亮了几分。 如果这个人把高义阳杀了,一切痛苦似乎就解脱了。 她不敢奢望太多,但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随便一点变数对她来说都是好消息。 高义阳的脸上浮起一抹狰狞,但更多的是一种色厉内荏的惶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提醒对方不要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阁下昨天不是说,你一向心善,已经原谅我了? 你不是说原谅我第一次犯错了吗? 今天来,又是何意!” 江景离歪了歪头,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散的调子: “你也说了,那是昨天说的。 昨天原谅你了,但今天没原谅。 可以原谅你一次犯错,但是无法原谅你第二次。” 高义阳一愣: “第二次? 我第二次犯什么错了?” “第二次就在刚才。 我给你敲门,你没给我开。 这是不尊重我。 对于不尊重我的人,我没法原谅。” 高义阳:“……” 就在高义阳无语愣神之际,江景离已欺到他身前。 高义阳甚至来不及反应,刀鞘便再一次压上他的肩膀,将他硬生生压得跪在地上。 昨天那一整套流程,分毫不差地又上演了一遍。 高义阳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屈辱和恐惧。 “你的钱都放在哪里了?”江景离直指重点。 高义阳呵呵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狠厉: “钱可以给你,但你要放了我。 除非你答应放了我,否则我宁愿死,也不会把一分钱给你。” 江景离低头看着他,眯成缝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玩味: “说实话,昨天我确实原谅你了,这件事我没骗你。 不过昨天有一件事我确实骗了你。 我说我不会对人使手段,那是假的。 逼供这件事,我也略有心得。 你是选择让我上了手段再告诉你,还是直接告诉我,省去这个逼供的流程。” 高义阳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尖利,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高某活了三十多年,闯荡江湖以来,对别人使的手段不计其数。 有什么手段,尽管往我身上使。 我要是眨一下眼睛,就是你孙子。” “好。我喜欢硬汉子。” 江景离蹲下身,先捏住他的下巴检查嘴里没有藏毒,确认没有异常才开始动手。 他先是拔掉高义阳一个指甲,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刮鱼鳞。 高义阳闷哼一声,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但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江景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不错,确实硬气。 不过这只是刚开始。” 一刻钟后,高义阳浑身被冷汗浸透,跪都跪不稳了。 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的狠厉和硬气早已碎得干干净净。 他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几分哭腔: “爷爷,我错了,别再折磨我了。 我告诉你我的钱在哪。” “在哪?” “在我县城家里……” 江景离听完,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 不过我这人向来多疑,你说的话,我得复核一遍。” 又是一刻钟过去。 确认高义阳没有撒谎之后,江景离一刀了结了他的性命。 搜身的结果不算丰厚——几两碎银,几张银票,还有几把飞刀。 他将银票和碎银收好,随手拿起一把飞刀,抬头看了看房梁上那根吊着苏云意的麻绳,手腕一抖,飞刀脱手而出。 飞刀擦着麻绳飞了过去,扎进房梁侧面的木头里,离绳子差了半寸。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江景离面不改色,又拿起一把飞刀,再次出手。 这一回偏得更远,直接钉进了墙角。 他轻咳了一声,自言自语般说道: “以后确实该学学暗器了。” 然后轻轻一跃,拔刀斩断绳索,顺手将苏云意从房梁上扶了下来。 苏云意瘫坐在地上,手腕上还残留着麻绳勒出的血痕。 她看着高义阳的尸体,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蒙面黑衣人,眼中交织着痛快与恐惧。 高义阳受刑的时候,她确实觉得解恨,每一刀都像是在替白玉瑕、替她大哥一家讨债。 但随着时间拉长,那一声声闷哼和求饶渐渐让她心底发寒。 这个人折磨高义阳的时候,手稳得像是在切鱼,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不是在泄愤,他只是在完成一件事。 “多谢大侠杀了高义阳这个疯子。” 她的声音还在发颤: “大侠能饶我一命吗?” 江景离低头看着她,语气平静: “放心吧,我的刀不杀女人老幼。 不过我救了你,你总得给我一些回报,不是吗? 我这人向来自私且无利不起早。 白玉瑕对你这么好,他把钱藏在哪了,应该跟你说过吧。 虽然我不会杀你,但有些手段也是可以用的。 高义阳死之前有多不舒服,你也看到了。 想来你也不希望自己太不舒服。 对吗,苏夫人?” 苏云意连忙点头,声音急促而颤抖: “我知道,我知道。 玉瑕跟我说过,他的钱大部分放在……” 江景离听完,伸手轻轻抓住她一根手指,另一只手的指尖搭在她的指甲盖上。 他笑着看着她,语气温和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苏夫人,你确定吗?” 苏云意浑身一颤,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的声音比方才更坚定: “我确定,我真的确定! 大侠,我说的都是真的。” “好。我相信你。” 话音未落,他一刀扎进她的胸口。 苏云意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翕动着,挤出几个字: “你……你不是说……” “我是说了,我的刀不杀女人老幼。 但你只符合女人这一个条件,其他两个条件不满足,我也是没办法啊。 而且我想,你应该也挺想去下面见见你想见的人。 比如白玉瑕,比如你大哥大嫂,还有你的侄子们。 你应该也有很多话想跟他们说吧。 这一刻求生是本能,我能够理解。 其实冷静下来想一想,活着对你来说是件很痛苦的事,不如死去。 你安息,我也安生。 你说好不好? 你也理解我一下,我不希望有人知道我今天晚上来过这里,即使你不知道我的真实面容。” 苏云意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她忽然笑了笑,很轻,很淡,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也好。” 她眼中的色彩逐渐消散,气息也渐渐微弱下去。 江景离伸手抚过她的面颊,替她合上眼帘。 他将门口那几罐灯油拎进来,均匀地浇在两人身上和屋内的木制家具上。 火折子吹亮,随手扔了上去。 火苗舔上浸透灯油的布料,转瞬间便蔓延成一片赤红。 他没有回头再看火势,转身推开那扇断了两次门栓的门,大步走入夜色之中。 第 168 章 总之,不会有问题。 从庄园出来,江景离花了两个时辰时间,把两人藏在各处宅子里的银两和细软逐一取出。 高义阳的现银加上银票折合下来一千五百两出头,白玉瑕则有三千两左右,加起来接近五千两。 江景离坐在客栈的床上,把银票一张一张码好,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高义阳你个王八蛋,妻妾成群,花钱如流水,把老子的钱花得就剩这么点了。 白玉瑕你人品还行,素来不怎么挥霍,偶尔花销也大多用在了苏云意身上,把我的钱保存得还算完整。 这一对比,江景离恨不得回到两个时辰前,给高义阳多加两个钟,不知道节俭的混蛋玩意! 压下这些情绪,江景离也不得不感慨一句,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笔钱来得确实痛快。 不过,当他把钱收进怀中时,脸上并没有什么太多喜色。 这三个月,他在暗楼接了十个任务,挣了不到两千两银子。 一个任务雇主出价六百两到八百两,到他手里最多两百,有时候甚至只有一百两出头。 暗楼的抽成抽掉七到八成,真他娘的黑。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这些能拿积分的任务,情报总是偏保守,总有意外。 十次任务里有三次是刺杀,除了一次正常之外,另外两次都有意料之外的状况。 有一次正好撞上了朝廷神捕司的一等捕快,气田境的修为,实战水平不了解,但轻功是一等一的牛批,追了他足足两条街。 这人杀又不能杀,一旦杀了后续更麻烦,甩又甩不好甩掉,也是费了些功夫才脱身。 更倒霉的是,这人没追上他,可能是觉得丢了面子,之后回去大力调查,导致云十二这个铁牌代号已经上了神捕司和萧门的悬赏榜单。 还有一次刺杀更离谱,根本就是别人做的一个局。 被刺杀的人做了充足准备,雇了两个气田境的高手保护。 换成普通的铁牌杀手,早凉透了。 很多时候他并不想做刺杀任务,刺杀容易惹大麻烦。 但有时候由不得他,供选择的任务可能就三四个,有时候三个都是刺杀,不接也得接。 其他的护送任务、搜寻任务也不是一帆风顺,只要牵扯到积分,总可能出现一些意外。 也就是江景离的实力够强,不然云十二这个暗楼铁牌成员代号早就换人了。 任务做得多,名气也在云岚郡小范围传开了。 云十二,暗楼的铁牌杀手——但这种地下人物的名气越大越不是什么好事。 江景离也没有办法,任务接了总不能不完成,他还得靠着暗楼晋升铜牌、换情报、拿功法。 如果他是名门正派的弟子,打死也不会当什么暗楼的铁牌成员,这种跟炮灰似的身份,说出去都嫌丢人。 有时候他也在想,那些轻松好做的任务都分给谁了? 是不是都分给暗楼那些嫡系人员了? 他们这些外包的,是不是又是后娘养的,专做这种性价比不高的活。 妈的,打工人到哪里都是累死的命,特别是没有背景、没有关系的打工人。 这些邪恶的资本家在哪里都是拼了命地压榨牛马打工人。 三天后,云岚城。 江景离再次来到暗楼的联络点。 云岚城的联络人不止一位,他前前后后见过四拨人,眼前这对组合是第二次见——一个身形瘦小的蒙面男子,和一个纱巾覆面躺在摇椅上的女子。 第一次见这两人还是他第一次来云岚城时见到的。 这两人给他的感觉和其他联络人完全不同。 其他联络人大多是退下来的老成员,身上带着几分养老的散漫气。 但这两个人不一样,往那一站一坐,身上那股压迫感就隐隐透出来,不像是联络人,倒像是偶尔下来转转的上层人物。 他推测这两人在整个云岚郡的暗楼体系中地位都不低,这次申请铜牌,见他们倒也正合适。 还没等他开口,纱巾女子摇着扇子先说话了。 “你是要申请铜牌。 积分和任务次数都达标了,确实有资格。” 她的语气懒洋洋的,隔着纱巾也看不出表情: “不过申请铜牌有不同的方式,你可以选。 一,我当你的推荐人,任务会难一些,但只需要做这一次考核任务,就能成为铜牌成员。 而且此铜牌非彼铜牌,档次是不一样。 二,你找其他人当推荐人,任务相对简单,但至少要做两次以上任务,也只能成为最普通的那种铜牌。 你选哪一种?” 江景离沉默了一瞬: “除了阁下,我还可以找谁当推荐人。” “那就看你接触的人了。 老刘也可以,他对你还是比较看重的。 他还内推过你,不过被我压下来了。 当时我觉得你不够资格。 后来随着你做任务,我发现是我看走眼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不过现在再让他内推也没意义了,还不如光明正大地走正规路线。 底子够扎实,将来在暗楼里晋升的途径更稳定。 对你来说,比内推可能更好一些。” 江景离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骂了一句。 真他妈不要脸,挡了我的路还说是为我好。 不过这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那我选择去找老刘。 我上次去临溪县接任务,发现老刘已经不在了。 不知他现在在何处?” 纱巾女子轻轻摇了摇扇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你是不想让我当你的推荐人呀。” 江景离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阁下误会了。 我主要是担心自己能力不够,完不成太难的任务,所以还是稳妥一些好。” 他现在只想顺顺利利混到铜牌成员,不想再出幺蛾子。 至于是不是高级的铜牌,他现在不想考虑。 成为铜牌,先把沈鸣的信息查完整,然后去找沈鸣,如果成功拿到想要的东西,立马就跟暗楼做切割。 这活儿他是一分钟也不想再多干了,风险有点太大了! 如果切割不了,以后也低调些,只接普通任务,积分不积分的不重要。 除非沈鸣那边也是鸡飞蛋打,又实在找不到其他出路,他才有可能跟着暗楼一条路走到黑。 “你想找老刘头,还真不太容易。” 纱巾女子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年前有人担心他在临溪县待着太危险,把他调走了。” 江景离愣了一下: “还能这样? 难道老刘头还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纱巾女子轻轻笑了一声: “那原则上肯定是不能这样的。 不能说因为年前云岚郡的情况比较复杂,担心沧国暗影的报复,就把人调走。 但是调走他的人就是原则,谁又敢多说什么呢。 他倒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暗楼培养出来的一个废物。 但谁让他命好呢,跟他同一批培养的人里,有人成了大人物,那人恰好还是他的好友。 那位出关了,听说老刘头在临溪县,也是发了一顿火,立马把他调到最安全的曲阳郡了。” 她顿了顿,扇子摇得不紧不慢: “云岚郡在青州最东边,曲阳郡在最西边,一东一西,几乎横跨整个青州。 你想找老刘头,可是要跑很远的路。 最主要的是,就算你跑到曲阳郡找到他,先不说他愿不愿意给你推荐,即便他愿意,跨郡考核铜牌还要调档案。 到时候说不定我很忙,你的档案可能要压很久才能调过去,或者根本就调不过去。 你会不会着急呢?” 江景离面上轻笑一声,心里已经开始问候眼前这女子的祖宗十八代。 妈的,非要逼着自己选她当推荐人,想走一点点轻松的路都不让走是吧。 他现在恨不得把刀鞘砸到她脸上,说一句老子不干了,你爱推荐谁推荐谁。 但理智终究占了上风。 先不说自己不一定打得过眼前这两个人,就算打得过又能如何,还能真不干了。 他压下心中的火气,拱了拱手: “那就麻烦阁下做我的推荐人了。” 纱巾女子轻笑一声,扇子摇了两下: “好说好说。 放心吧,我做你的推荐人绝对是利大于弊,将来你成了暗楼的高层,你肯定会感谢我的。” 她说着,示意身旁的瘦小男子去取任务卷宗。 江景离面上点头称谢,心中冷笑。 你别让我成了高层。 我要是成了高层,第一个先拿你开刀。 都是什么玩意儿,这世上除了我就他妈没个好人! 瘦小男子转身进了屋,不多时取出一份卷宗递过来。 江景离接过,扫了一眼便收进怀中,朝两人拱了拱手,转身告辞。 等江景离走远了,纱巾女子依旧躺在摇椅上,扇子一下一下地摇着,也没看身旁的瘦小男子,自顾自地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执意当云十二的推荐人,还非要把这个任务分配给他吗?” 瘦小男子的回答干脆直接: “因为你有病。” 纱巾女子笑得很开心,也没管他说自己有病的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我觉得他是个大才。 是大才,就要按大才的方式培养。 只有这样,才能成长为我们暗楼真正需要的人。” 瘦小男子抬头看了看天,语气平静而淡漠: “这个任务情况比较复杂,一不小心命就丢了。 你就不怕这个大才被你培养死了。” “不会。如果他真是个大才,那就不会培养死。 如果培养死了,那就说明他不是大才。” 纱巾女子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总之,不会有问题。” 第 169 章 我的剑,可是不挑人的。 两天后,断云山脉。 夜风从北面灌下来,穿过两山之间的隘口,卷起地面薄薄一层灰烬。 边境线上的枯草早已被踩进泥里,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冻土。 那是血渗进去之后被夜风反复吹干留下的颜色。 篝火烧得正旺,火舌舔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树枝上串着一只已经烤得焦黄的野兔。 油脂滴进火堆,发出滋滋的声响,在空旷的山坳里格外清晰。 篝火旁坐着一个人。 他看上去不到四十岁,身形精瘦,肩背微微佝偻,像是一把被反复锻打之后终于定了型的旧刀。 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火光映出忽明忽暗的轮廓。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劲装,袖口扎紧,裤腿塞进鹿皮靴里。 靴面沾满干涸的泥和血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手里握着那根串着野兔的树枝,偶尔转动一下,让火烤得更匀。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准备一顿晚饭。 他身旁的地面上,斜插着一杆枪。 枪身乌沉,枪尖扎进一个人的脖子里,将那人钉在地上。 那人穿着一身暗青色劲装,胸口绣着一枚极细的银线纹章,那是萧门的标识。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角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 在萧门弟子身后不远处,还有几具尸体。 有的穿着灰色公服,腰间挂着神捕司的铁牌。 有的穿着同样制式的暗青色劲装,胸口绣着同样的银线纹章。 尸体的分布很散,像是经过了一场混战,又像是被一个人逐个追上、逐个放倒。 篝火旁的男人没有看那些尸体。 他转动了一下手里的树枝,看了一眼兔肉的颜色,微微点头,像是很满意火候。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山坳入口的方向: “来了就过来吧,烤兔肉已经熟了。 再不出来,可是影响我吃兔子的心情了。” 山坳入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浑身裹在黑衣中,蒙面,只露一双眼睛。 他已经在暗处站了片刻,把场中的情形看了个遍。 地上那些尸体里,有神捕司的,也有萧门的人。 两拨人,都折在了这里。 他的目光在那些尸体上停了片刻,又落在篝火旁那个身影上,心里微微一动。 情报上说目标只是气田境中期,可眼前这场面,可不像一个气田境中期武者能做到的。 他沉默了一息,迈步走进火光能照到的范围。 “辛志远?” “是我。” 辛志远把野兔从火上拿下来,吹了吹,咬了一口,含糊地应道: “来的有点晚了。 报个身份吧,哪边的人?” “我没有报身份的习惯。” “不报身份就是暗楼的臭虫了,接了杀我的任务?” “是。” 辛志远嚼了几口兔肉,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他没有看江景离,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 “要不你先等一等。 应该还有人要过来,等他到了,你们一起上胜算还大一些。 虽然终归逃不脱死亡的命运,至少可以死得好看一些。” 他把兔肉翻了个面: “估计也不会等太久。” “你很自信?”江景离说。 “我有自信的实力。” 辛志远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我身旁的枪,还有地上的尸体,不是已经说明一切了吗。” 他没有再咬兔肉,而是把树枝插回火堆旁,伸手握住那杆枪的枪杆。 枪尖从萧门弟子的脖子里拔出时发出轻微的骨质摩擦声,枪身一抖,血珠甩进火堆里,激起一阵嗤嗤的白烟。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辛志远握着枪,目光重新落在江景离身上: “你听我讲一个故事,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如果你能答得让我满意,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江景离没有看他,只是缓缓抽出腰间的刀。 刀身在火光中泛着冷光,他的声音从蒙面布下传出来,平淡而坚定: “我没有等人的习惯,也没有听故事、回答问题的闲心,更不需要一个将死之人给的机会。” 话音未落,他向前踏了一步。 就在这时,山坳上方的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且慢!这个故事,我想听。” 那声音不高不低,散漫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像是从自家后院踱步出来,看见有人在门口聊天,便随口插了一句。 “这个问题,我想回答。” 一道身影从山脊上落下,落在篝火与江景离之间。 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靴底踩在碎石上只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像是踩惯了各种地形的人,连落脚都带着分寸。 来人很年轻,听声音便能判断。 那声“这个故事,我想听”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尚未被江湖磨平的锐气,也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兴致。 像是第一次出门的孩子撞见了什么新鲜事,迫不及待要凑上去看一看。 他穿一身银灰色长袍,布料在火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袖口与衣摆边缘以暗银色丝线绣着细密的云纹与雪花纹。 长袍裁剪利落,不拖沓,腰间系着一条窄带,左侧悬着一柄长剑,剑鞘通体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像是刻意让人忽视它的存在。 他脸上覆着一张银白面具,将整张脸完全遮住,只留出眼部的两道狭长开口。 面具表面打磨得极光滑,火光映在上面,只能看见跳动的焰影,看不见底下任何表情。 只有从开口处能看见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看什么都觉得有趣的、近乎天真的好奇。 他站定之后,先是看了辛志远一眼,又偏头看了江景离一眼,语气依旧是那副散漫的调子: “黑衣人,不要轻举妄动。 否则——” 他抬手,搭上腰侧的剑柄: “我的剑,可是不挑人的。” 第 170 章 你做好死的准备了吗? 遇见这种情况,江景离一般是听劝的。 他把刀收回鞘中,看向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目光平静。 谈不上有什么好感,更不会有什么恶感。 相比较老阴逼,他更喜欢这种明晃晃喜欢装逼的人。 这种人直来直去,做事一般也光明磊落,除了爱装逼,别的毛病不多。 如果真有实力,他装逼的时候自己在旁边喊个“666”也无妨,这种人事后通常不会太为难人。 遇到老阴逼才叫麻烦,实力比自己强的话,真是生死难料。 年轻人看到他如此识相地把刀收了回去,哈哈一笑: “你很不错。 看在你这么识相的份上,一会儿我不会让你太为难。 也给你一个在旁边观战的机会。”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银白面具,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期待: “不过记住,待我大发神威的时候,记得喊李少侠威武。” 江景离略微有些无语。 他看了一眼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你最好真的有装逼的实力。 听到年轻人这番话,辛志远也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粗粝而畅快,在山坳里回荡开来,将篝火的火苗都震得跳了几跳。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把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撞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今天的这场相逢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萧门、神捕司和暗楼的人都来了,我也在等青云剑派的人到来。 没想到没等到他们的人来,却等来了清尘司的清尘卫,还是一个如此有趣的清尘卫。 为我今晚的最后一战平添了几分乐趣,把一个清尘卫的头颅带回去,也能为我多赎几分罪过。 快哉!快哉!” 银袍年轻人站在篝火旁,面具后面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语气依旧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调子: “我来,不是很正常吗? 我们靖国的清尘司与你们沧国的黑风卫,一直都不对付。 你不仅是沧国暗影的人,更是沧国黑风卫的卫卒。 跑到我们靖国的地盘上来杀人闹事,我们清尘司如果没有一点动作,那岂不是脸都丢尽了。” 辛志远挑了挑眉: “你们清尘司的消息倒是灵通,这么快就确定了我黑风卫的身份。 所以我的故事,你要不要再听一听? 我的问题,你还要不要回答?” “当然要听,当然要回答!” 银袍人抬手整了整自己的面具,像是在整理一件重要的行头。 然后他目光扫视四周,篝火,尸体,冻土,夜空,还有对面那个手持长枪的男人和旁边那个沉默的黑衣人: “我加入清尘司以来,还是第一次出来执行任务。 准确地说,是第一次行走江湖。 今晚这场面,完全符合我对江湖的向往。 深夜,篝火,恩怨。 牵扯到黑风卫,牵扯到暗影。 还有这位——”他偏头看了江景离一眼,“应该是我们靖国暗楼的人吧? 这副装扮,像是暗楼的。 还有躺在地上的萧门和神捕司的人。 他们来过了,都失败了。 然后我来了。” 他转回头,看向辛志远,语气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我大发神威把你拿下,旁边还有一个暗楼看客给我喝彩。 一战成名,这就是我期待的江湖。 而且,我的江湖从此开端,也算是让我满意了。 所以这个故事,你必须要讲! 这个问题,我必须要回答!” 辛志远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笑出声来: “好,好。 这么自信张扬的年轻人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了。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行,有这份勇气,有这份志气,不错。 看你这么有活力,这么有心劲,我都有点不忍心杀你了。 希望你回答的问题能让我满意,这样我就可以给自己找一个借口,放你一马。” 银袍人也呵呵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别别别。 你别说这话,因为我没打算放过你。 即使你讲出让我满意的故事,提出让我满意的问题,你也要死。” 他按了按自己的面具,像是在确认它戴得很稳: “别废话了,赶紧的,我的剑已经有些急不可待要展现它的实力了。” 篝火噼啪作响,辛志远沉默了良久。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杆枪,枪尖上还沾着萧门弟子的血,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山坳里显得格外清晰。 “世间这些恩恩怨怨,说到底,无非都是些老套的故事。 我的故事,也不例外。” 他年轻时,辛家在靖国边境也算是大家族。 他武道天赋在同辈中数一数二,性子也豪爽,对身边两个最重要的人从来不曾吝啬过分毫。 一个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一个是青梅竹马的恋人。 两人天赋都不如他,他便手把手地教他们练武,把自己的修炼心得毫无保留地分享出去。 兄弟家里遭了难,他二话不说拿出辛家的银子替他摆平。 恋人家的长辈病重,他跑前跑后请大夫、抓药,比对自己亲爹还上心。 他是真的掏心掏肺。 他以为这份情义,对方不说加倍还,至少能记在心里。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秘密。 辛家是沧国暗影在靖国的暗桩,从祖父那一辈起,便一直替沧国做事。 这个秘密压在他心头很久,终于有一天他喝醉了酒,对着最信任的两个人说了出来,问他们自己该怎么办。 然后就是背叛。 兄弟告了密,恋人做了证。 官府和青云剑派的人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辛家满门,一个不留。 他侥幸活了下来,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到了沧国,从此亡命天涯,没有了亲人朋友,更没有了家。 时时刻刻被悔恨与痛苦煎熬着过日子。 而他的兄弟和恋人,用辛家一百多条人命换来了靖国的赏赐,成亲生子,过上了美满的日子。 辛志远说完这番话,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两个被布裹着的东西。 布上渗着干涸的暗红色,在火光下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自认那些年对他们尽心尽力,掏心掏肺。 我不求他们能像我对他们一样对我好,哪怕只做到一半,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境地。” 他转回头,看着银袍年轻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说,我错了没有?” 年轻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面具后面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光。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那副散漫的调子已经收敛了大半,多了几分难得的认真。 “你问尽心尽力对别人好有没有错,我觉得没有。 掏心掏肺对自己的恋人,掏心掏肺对自己的朋友,这并没有错。 只是世事弄人,你们辛家是沧国暗影在靖国的暗桩,你把秘密告诉了他们。 作为你的朋友,作为你的恋人,他们选择站在自己的国家那边,这似乎也谈不上什么对错。 所以这件事,你们都没错。 错的是你们的身份,错的是这个世道。” 他顿了顿,面具后面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了几分: “但另一件事,你错了。 你杀了他们本人,算是恩怨两清。 可你把两家一百多口人全部虐杀,这就过了。 那些妇孺老幼,何辜之有。” 辛志远呵呵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何辜之有? 对我来说,那两家人里,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他们今天拥有的一切,田产、宅子、银子、地位,哪一样不是用我们辛家人的血浇灌出来的? 他们享的每一分福,都是站在我辛家一百多条人命上。 你现在跟我说,他们是无辜的?” 随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尸体,萧门的,神捕司的,横七竖八地躺在冻土上,血早已凝成了暗红色的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银袍年轻人,缓缓摇了摇头。 “你的回答,和他们一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失望: “我都不满意。 所以你的下场也只能和他们一样了,可惜了你还这么年轻。” 年轻人微微偏头,面具后面的眼睛扫过那些尸体: “他们也听了你的故事,回答了你的问题?” “最开始他们是不愿意听的。 当我废了他们之后,就不得不听了。” 辛志远握住枪杆,枪尖从冻土中拔起,带出一蓬碎冰: “他们的答案还不如你。 所以他们的下场,你已经看到了。” 年轻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 他的手搭上腰间的剑柄,剑锋出鞘半寸,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我的答案不需要你满意,我只需要我自己满意就可以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调子,但语气已经变得冷冽: “你做好死的准备了吗?” 第 171 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篝火猛地跳了一下,火苗被山风压得伏低了身子,几乎要贴到地面。 辛志远握着枪,枪身稳如磐石,枪尖遥遥指向银袍年轻人的咽喉。 他脸上浮起一种很复杂的神色,有追忆,有感慨,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自己用过的东西。 然后那神色慢慢化为一抹苦笑。 “看到你这副自信张扬的模样,我倒忍不住想起从前。 曾经的我也如你这般,以为这世界是以我为中心旋转的,我就是这舞台上的主角,旁人都是配角。 比我年轻的,不如我;比我年长的,迟早会被我追上。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一切都在期待之内,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登场,等着我的表演。”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与另一个时空中的自己对话。 “可是路越走越远,看到的世界越来越大,才明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总会有人比你强,总会有事让你撞得头破血流。 然后你才真正认识自己,才开始慢慢学会该怎么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 年轻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 “看来你是真的老了。感慨这么多,废话这么多!”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调子,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放心吧,我不会头破血流。 因为我的剑,会为我斩开一切。” 辛志远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篝火的火苗又跳了几跳。 “我不是在跟你感慨,我是在劝你。” 他收了笑,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黑衣人: “你们一起上吧。 这样尚有一线生机。 否则,不过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年轻人呵呵一笑,“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一只井底之蛙。 井口太小,看到的世界终究有限。” 他的目光也转向江景离,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命令: “你,给我老老实实站好,看着我怎么将此人斩于剑下。 如果有其他心思,或者其他不该有的动作,我会先一剑杀了你。” 江景离一如既往地沉默。 篝火映在他蒙面布上,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 辛志远轻叹一口气: “罢了。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那就让我的枪下,再添一个亡魂。” 话音未落,枪已刺出。 那一枪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甚至连蓄力的动作都省去了,枪尖便已撕裂空气,直取银袍年轻人的咽喉。 篝火被枪风扫过,火苗猛地向后一倒,几乎要从篝火堆上被掀飞出去。 年轻人拔剑的动作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剑锋出鞘的瞬间便已迎上了枪尖。 剑尖与枪尖撞在一起,火星在两人之间炸开,映得两张面孔忽明忽暗。 两人之间的地面被气浪掀开,冻土和碎石四散飞溅,撞在岩壁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江景离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手指搭在刀柄上,没有动。 他还在等。 等这场战斗的第一个结果,也等一个出手的时机。 转瞬之间,两人已交手五六招,枪剑碰撞的火星尚未消散,两道身影又同时拉开距离,各自退了数步。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虎口微微发麻,剑锋上还残留着血煞真气的暗红色残痕。 他抬起头,面具后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之色。 “你不是气田境中期。 你是通脉境中期,血影枪法也已练至大成。 难怪萧门和神捕司的人都死在了你的手上,原来不是他们不中用。” 辛志远将枪杆往地上一顿,他脸上的从容也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凝重。 “青州李家的惊鸿剑法。 年纪轻轻就是气田境圆满,你应该是李家的核心弟子吧。” 他上下打量了对手一眼,缓缓点头: “这个年纪,这个出身,这个实力,确实有骄傲自信的本钱。 即使隔着一个大境界,我也只能略占上风。”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有欣赏,也有惋惜。 “你的天赋与实力,我认可了。 不过,你确定现在不逃跑吗? 趁你的真气还算充足,以你李家核心弟子的出身,必然有上乘轻功傍身。 现在走,至少有六成把握!” 年轻人哈哈一笑,笑声清朗而自负: “在我李玄笑的世界里,没有逃跑这两个字。 你是怕了吗,是怕败在我手里,还是怕死在我的剑下?” 辛志远也笑了,那笑声粗粝而讥讽,在山坳中回荡开来: “年轻人,我认可你的天赋与实力,但也仅仅是认可罢了。 现在的你,还没有资格跨越境界的鸿沟来击败我。 战斗的时间越长,你逃跑的几率越小,死亡的几率越大。” 他握紧枪杆,枪尖再次抬起,指向李玄笑的咽喉: “我不是怕你能击败我,更不是怕你杀了我——我是怕你会跑!” 话音未落,枪已再次刺出。 江景离看到这里,露在蒙面布外的眼睛猛地闪过一丝精光。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青州李家的核心弟子,修炼的必然是上乘的内功心法与剑法,轻功身法也绝不会差。 如果能把他身上的功法全套拿到手,内功、外功、轻功的短板就一次性全补上了。 想到这里,江景离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几分。 但随即,一个冰冷的念头像冷水一样浇了下来。 付子恒有护道人,落刀门的核心弟子都有周天境的长辈暗中保护。 青州李家的分量比落刀门还要重上一筹,李玄笑身为李家核心子弟,身边岂会没有护道人。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山坳四周的黑暗,没有任何异常。 他收回目光,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 就算真有护道人藏在暗处,那也是后话。 眼下场上两个人还在拼,他还有时间观察。 他心中又盘算了一遭。 没关系,就算拿不到这个年轻人的功法,旁边辛志远的功法和外功看着也还行。 拿到他的功法,转修枪法也不是不能接受。 虽然自己的底子是刀法,但刀枪同属长兵重手,路子不算太远,适应起来可能比转修剑法更容易一些。 不过,最最重要的还是,他有外挂!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刀柄,目光重新锁定场中交战的两人。 优先级已经调整了。 第一目标,擒下李玄笑。 第二目标,生擒辛志远。 他已做好随时打出雷霆一击的准备。 两人的战斗再次爆发,激烈程度远胜刚刚的试探交锋。 这一次辛志远的枪势与之前截然不同。 体内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枪身,整杆枪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枪尖破空时带起的不是风声,而是一种近乎哀嚎的尖啸。 血影枪法全力展开,每一枪都比上一枪更沉、更快、更狠,枪势连绵不绝,如血浪叠涌,层层压向李玄笑。 李玄笑的眼神在这一瞬变得极为专注。 他脚下步法全力催动,身形如一道银灰色的影子在枪势间隙中穿梭。 他不再单纯游走,而是开始反击。 丹田中蓄积的真气涌入剑锋,惊鸿剑法一招快过一招,剑光如匹练般在篝火旁交织成网。 他的剑不再只是格挡和卸力,而是开始主动寻找辛志远枪势中的破绽。 每一剑刺出,都精准地卡在辛志远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 剑身上始终附着的那一层极淡的青光,在这全力施为之下愈发凝练,每一剑斩出都带着一股绵里藏针的穿透力,与枪身上的暗红煞气碰撞时发出嗤嗤的侵蚀声。 两人从篝火旁打到岩壁下,从岩壁下打到冻土边缘。 枪痕与剑痕在地上交错纵横,真气碰撞的余波将地面的碎石卷得四散飞溅。 辛志远的真气带着一股侵蚀之力,不断腐蚀着李玄笑的剑锋,李玄笑的真气则如绵里藏针,每一次碰撞都在反震辛志远的经脉。 又一次枪剑相撞,两道身影同时借力后撤,拉开了数丈的距离。 两人都有些微微喘息,额角都见了汗。 李玄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虎口已经被震得发红,剑锋上沾着的暗红色煞气正在缓缓消散。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越烧越旺的斗志。 “血影枪法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接下来这一剑,是我蓄势已久的全力一击。 接得住,便生。 接不住,便死。” 第 172 章 选择生?抑或选择死? 李玄笑将剑横在身前,左手剑指自剑锷处缓缓抹向剑尖。 随着他的指尖划过,剑身上那一层极淡的青光骤然暴涨,从剑锷到剑尖,整柄剑被一层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剑气所包裹。 那剑气并非散逸的真气余波,而是将平时温养在丹田和经脉中的力量一次性释放出来,压缩在剑锋之上,形成一道无坚不摧的剑罡。 辛志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一剑的分量——那剑罡凝而不散,锋锐得让人脊背发凉,绝非寻常气田境能施展的手段。 这一剑的威力,非同小可。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暗红色真气疯狂涌入枪身,整杆枪上的暗红光芒变得愈发浓郁,枪尖处甚至凝聚出了一道隐约可见的血色枪芒。 “惊鸿一剑。” 李玄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出剑了。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只是笔直地刺出。 但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剑气撕裂,发出一声极尖锐的爆鸣。 地面上的碎石被剑势裹挟着向两侧翻卷,篝火的火苗被剑风压得几乎要熄灭。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快到李玄笑的身影还留在原地,剑锋已经到了辛志远面前。 辛志远没有退。 他将全部真气灌入枪身,枪尖上的血色枪芒骤然暴涨数寸,迎着那道青色剑罡正面刺去。 枪尖与剑尖撞在一起。 没有火星四溅,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两股凝练到极致的真气在针尖大小的碰撞点上互相碾压,僵持了不到一息,然后轰然炸开。 篝火被气浪掀飞,燃烧的枯枝四散飞溅,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以两人为中心的地面被震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 两道身影同时倒飞出去。 李玄笑落地后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但眼中的战意丝毫未减。 辛志远退了五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龟裂。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袖口已经被剑气割裂,手臂上多了一道不浅的血痕。 他输了。 功法品级的差距,在这一式对轰中终于显现出来。 他的真气再浑厚,也无法完全抵消那道青色剑罡的全力爆发。 更让他震惊的是他的右臂的经脉已经被对手的剑气所伤,发力已经受到影响。 再这样耗下去,凶多吉少。 辛志远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还在喘息的年轻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捏碎蜡封,丢进嘴里。 李玄笑的瞳孔猛地一缩: “逆脉丹! 你疯了——你们黑风卫的逆脉三重一旦施展,反噬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不怕其他人捡了便宜? 还是说你是打算在这里与我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吗!” 辛志远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然后猛地睁开——那双眼睛的瞳孔已经泛起一层不正常的血色。 体内的暗红真气骤然暴涨,如果说之前他的真气是暗红色的雾气,那么此刻那雾气已经浓稠得近乎液体。 枪尖上的枪芒暴涨了不止一倍,整杆枪都在嗡嗡地颤,像是迫不及待要饮血。 “一刻钟!” 辛志远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 “一刻钟之内解决战斗,离开断云山脉。 回到沧国,自然会有人接应。 鱼会死,网不会破!” 他抬起头,血色瞳孔锁住李玄笑,又偏转过去,扫了一眼岩壁下那个始终沉默的黑衣人。 嘴角扯出一个冷冽的弧度: “捡便宜,也要有那个实力。” 辛志远没有再给李玄笑喘息的机会。 他体内的真气在逆脉三重的加持下如沸腾的岩浆在经脉中奔涌,血影枪法最强的一式——血龙破——在他手中展开。 枪身上的暗红光芒骤然内敛,全部凝聚在枪尖一点,那一瞬间枪尖上仿佛绽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血花。 然后他一枪刺出。 枪势不再是之前的连绵不绝,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都压在了这一枪之上。 枪尖破空时发出的不是尖啸,而是一声低沉的龙吟,空气被枪势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以枪尖为圆心向四周扩散。 地面上的碎石被这股力量卷起,又在中途被震成齑粉。 李玄笑咬牙强撑着站起来,将丹田中仅存的真气全部灌入剑锋。 他再次施展惊鸿一剑,青色剑罡在剑锋上亮起,但这一次的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许多。 他的真气已经不够了。 剑尖与枪尖撞在一起。 青色剑罡在暗红枪芒面前只撑了不到一息便寸寸碎裂,枪势的余波结结实实地轰在他胸口。 李玄笑整个人如断线的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滑落在地。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刚撑起半个身子膝盖便是一软,又跪坐在地上。 连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辛志远没有看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给过你机会了,可惜你不珍惜。 人总要为自己的年轻无知付出代价,只不过这一次你的代价有些太重了——你只有一次生命。 你身上天蚕丝甲只能帮你挡下这致命一击,但是它救不了你的命。” 李玄笑没有回话。 他靠在岩壁上,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塞进嘴里,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辛志远没有阻止。 他只是嗤笑一声,然后转过身,血色瞳孔锁住了岩壁下那个始终沉默的黑衣人。 “现在,继续我们刚才的问题。” 他将枪杆往地上一顿,枪尾撞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来回答,我错了吗?” 江景离:“......” 都火烧屁股了,还有心情问这个狗屁问题,你是真踏马有闲心。 江景离沉默片刻。 他本没有心情回答这种狗屁问题,但转念一想,对方刚使了自残秘术,拖的时间越久对自己越有利。 他看了辛志远一眼,开口道: “你错了。” 辛志远挑了挑眉: “哦? 我错在哪了。” “错在你做事的方式和目的不匹配。 你对一个人好,这本身没有毛病。 但是,如果你对一个人好的目的是为了让别人也对你好,那这本身就是错的。” “展开说说。” “你对一个人好,如果是为了让别人对你好,你不如直接自己对自己好。 这样,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更不会有后来的遗憾与悔恨。 你说呢?” 辛志远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粗粝而畅快,在山坳中久久回荡,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你说的对,你说的很对! 你的答案,我很满意。” 他收了笑,看着江景离,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赞许: “现在给你一个选择。 把你的刀和你的右臂留下,我可以放你走。” 江景离没有动。 他当然不可能交出刀和右臂,但他也不想立刻翻脸。 拖时间,拖得越久越好。 片刻之后,辛志远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恢复了之前的冷酷。 他看着江景离,语气冷了下来: “你在拖延时间,这是惹人发笑、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 在真正的实力差距面前,这些小伎俩又有什么用? 何必再抱有侥幸心理。” 他握住枪杆,枪尖微微抬起,指向江景离的咽喉: “逆脉三重,一刻钟之内是不会消退的。 我的实力时刻保持在巅峰,此时此刻更是已经摸到了周天境的门槛。 你没有任何捡便宜的可能性! 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选择生?抑或选择死?” 第 173 章 我错了 江景离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权衡。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能否让我全身而退? 如果你答应,我现在扭头就走。” 话音刚落,一旁正在疗伤的李玄笑猛地睁开眼,语气急促,带着伤还要硬撑着说话: “这位朋友,不要抱有幻想! 辛志远除了黑风卫更是暗影的刺客。 我们靖国的暗楼和沧国的暗影斗了多少年了,水火不容,他怎么可能会放过你! 就算你放下刀、舍弃右臂,他也不会放你一条性命的。 不要抱有侥幸!” 他喘了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继续说道: “他使用逆脉三重,实力虽然增强很多,但时间有限。 你只守不攻,还有一线希望。 而且他右臂经脉已被我伤到,只要你全力以赴拖到时间结束,生机就出现了!” 辛志远呵呵一笑,偏头看了李玄笑一眼: “我还以为你不怕死呢,看来你也怕啊。” 李玄笑也笑了,笑得有些虚弱,但语气坦荡: “哪有人不怕死的? 能不死,当然不死的好。 我才十七岁,还想再活一百年呢。” “那我也没见你跪地求饶。 你要是跪地求饶,说不定我大发善心就饶你一命。” 李玄笑嗤笑一声: “因为我知道跪地求饶没有任何用。 否则哪还用你来告诉我,我早跪了。 你在靖国大开杀戒,回到沧国,无论是暗影还是黑风卫都不会轻易饶过你的。 这也是你一直没有直接回去的原因之一吧? 你要立一些功劳,尽量减轻自己的罪责。 我这条大鱼,你怎么可能放得过。” 辛志远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你看得倒是通透。 可惜,死亡之前越是清醒,越是绝望,也越是折磨人。” 他没有再看李玄笑,转过头,血色瞳孔重新锁住江景离: “看来你是选择死了。” 话音未落,他已提枪冲向江景离。 枪尖上的血色枪芒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暗红的轨迹,直取江景离咽喉。 江景离笑了:“我选择尼玛。” 辛志远的脚步一顿。 李玄笑也愣住了。 然后李玄笑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咧嘴,但还是停不下来: “对,对! 就得有这个劲儿! 兄弟听我的,只守不攻,拖延时间,拖得越久他越撑不住!” 辛志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会为你的嘴贱付出惨痛的代价,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他不再说话,周身血煞真气疯狂涌入枪身,枪尖上的枪芒骤然暴涨。 这一枪已经是他正常状态下的全力出手,只想速战速决,在最短时间内结束战斗。 逆脉三重的反噬每一息都在加重,但对付一个暗楼杀手,三息就够了。 江景离没有退。 他拔出腰间的刀,步伐沉稳,一步一步朝辛志远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辛志远的枪率先刺出,枪尖直取江景离胸口。 他这一枪没有用任何虚招,速度快到极致。 一个暗楼杀手,不值得他浪费多余的真气去变招。 但江景离没有守。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 生死相搏,他从不需要试探。 磐石刀法最强一式,断石。 刀身上没有花哨的光芒,只有一股极为纯粹的力量,顺着刀锋倾泻而出。 刀枪相交,没有想象中的对峙,只有摧枯拉朽。 辛志远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枪身上灌进来,虎口瞬间崩裂,五指再也握不住枪杆。 长枪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扎进几步外的冻土里,枪杆嗡嗡地颤。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想要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眼前这个黑衣人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刀锋劈断他的右臂,顺势一脚将他整个人踹飞出去,后背撞在岩壁上。 刚要滑落,那道黑影已如附骨之疽般欺到身前。 追风步。 江景离一脚踩碎他的左腿,然后刀背砸断他的左臂。 辛志远三肢尽废,瘫在地上,血色瞳孔中倒映着那把刀。 刀锋贴在他的咽喉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就你这点实力,你给你爹我装什么? 老子忍你很久了!” 江景离低头看着他,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暴躁: “我就说我选尼玛,选得有没有问题?你倒是让我付出个惨痛的代价看看!” 辛志远瘫在地上,四肢已去其三,右臂齐肩而断,左腿被踩得粉碎,左臂也被刀背砸断了骨头。 血从他的断臂处汩汩涌出,在冻土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低头看着自己残缺的身体,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黑衣人,眼中的震惊、茫然、憋屈、愤怒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声沙哑的苦笑。 “没想到。 没想到暗楼会派出一个银牌高手来对付我。 我也是三生有幸,死在暗楼的银牌成员手下,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又涌上一股不甘,咬着牙道: “但你我若是同等境界,你的刀不是我的枪的对手!” 江景离低头看着他: “你他妈倒是嘴硬。等会我看你嘴还硬不硬?” 说完他不再搭理辛志远,转过身,看向靠在岩壁上的李玄笑。 这才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目标。 李玄笑整个人都懵了。 从辛志远被一刀秒杀的那一刻起,他的脑子就像被人狠狠砸了一锤。 那个他拼尽全力只伤了右臂的通脉境高手,那个服了逆脉丹之后压着他打的亡命徒,在眼前这个被他呼来喝去的黑衣人面前,被一刀秒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来了,然后胸口一阵剧痛,腿一软又蹲了下去。 震撼之后是庆幸。 庆幸自己刚才没有真的动手,庆幸自己虽然装了逼但没有踩过线。 更庆幸的是,对面这个人是暗楼的,不是暗影的。 暗楼和清尘司虽然不是盟友,但也不是死敌。 自己是清尘司的清尘卫,更是青州李家的核心子弟,这两个身份加在一起,在靖国的地盘上多少还是有分量的。 如果是辛志远赢了,他今天必死无疑,甚至死之前还会被百般折磨。 但暗楼的人赢了,他至少有一线生机。 毕竟暗楼是靖国的杀手组织,不是沧国的。 他们杀人收钱,但也讲规矩,只要自己把身份摆正、态度放低,对方大概率不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目击者去得罪清尘司和李家。 不过庆幸之余,后怕也跟着涌了上来。 他之前可是拿剑指着这个人,说“我的剑不挑人”的。 他还让人家“给我老老实实站好”,说“如果有其他心思会先一剑杀了你”。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都让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他叫谁站好? 他配吗? 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看到江景离的目光转向自己,李玄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没有犹豫,强撑着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前辈!我错了!” 辛志远:“……” 江景离:“……” 辛志远瘫在地上,断臂处的血还在往外渗,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脸有些扭曲。 但他看到李玄笑跪下去的那一刻,他是懵的,随后脸上的痛苦之色被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讽取代。 他扯了扯嘴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没骨气的东西。” 江景离也是一愣。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态度极其诚恳的李玄笑,露在蒙面布外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此子类我,前途不可限量! 而且这种人,逼供起来也会顺利很多。 这让他对李玄笑的兴趣与期待越来越足,恨不得现在就把此人掳走逼问功法。 但理智告诉他,现在远远不是时候。 江景离的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看着李玄笑,笑着问道: “哦? 那你说说,错哪了?” 李玄笑赶紧抬起头,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错在晚辈有眼无珠! 晚辈初见前辈时,只见前辈低调内敛,便以为前辈只是个普通暗楼成员,浑然不觉前辈体内蕴藏的滔天实力。 前辈这等高人,即便不言不语,也当如皓月当空,晚辈却有眼不识金镶玉,实在罪该万死。 前辈的风采,如高山仰止,晚辈今日一见,方知何为真正的武道巅峰!” 江景离:“……” 辛志远:“……” 第 174 章 刚才我膝盖受了点伤 江景离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看着跪在地上态度极其诚恳、语气极其真挚的李玄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这动作,这神情,这见风使舵的速度,这脸不红心不跳的架势——和他当初跪在江宏屹面前、跪在陆听澜面前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一刻他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恍然大悟。 跪在别人面前谄媚,和被别人跪在面前谄媚,那是完全两种不同的感受。 此时此刻,哪怕他明知道李玄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狗屁,都是为形势所迫而说违心之言,但内心深处还是有那么一丝丝舒坦。 这丝舒坦来得毫无道理,却真实得让他无法否认。 他自认已经是个足够理智的人了,但还是在这一刻觉得这些话很受用。 难怪古往今来会拍马屁的人总是能走到更高的位置,也能活得更舒适。 也难怪皇帝身边大多都是奸臣——谁不喜欢天天听好听的? 那些正直的人一来就是忠言逆耳,听多了谁受得了。 这一刻他完全共情了,也完全理解了。 但理解归理解,共情归共情,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他压下这丝微妙的舒坦,看着李玄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青州李家,李玄笑。 你和李玄舟是什么关系。” 李玄笑听到“李玄舟”三个字,眼睛一亮。 对方提堂哥的名字时语气还算和气,莫非是堂哥的旧识? 他立马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热络与真诚: “前辈认识玄舟堂哥? 我和玄舟堂哥从小关系极好! 他对我极为照顾,也对我极为重视。 我们俩从小一起相互扶持,相互帮助,虽然不是亲兄弟,但绝对胜似亲兄弟,说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也不为过! 希望前辈看在与玄舟堂哥是旧识的份上,能够对晚辈网开一面!” 江景离呵呵一笑: “你想错了。 我不认识李玄舟,只是他在云岚郡有着鼎鼎大名。 听说他抢了一个小县城家族庶子的青梅竹马,还把当事人给逼死了。 你们青州李家,好大的威风。”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有些冷: “你和你这个堂哥关系不错,看来你和他应该是一个德性的人啊。” 李玄笑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愣了一息,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换了表情,脸上的热络与真诚被一种义愤填膺的鄙夷取代,语气也变得慷慨激昂: “前辈误会了! 刚才晚辈说的都是谎话! 晚辈把前辈所说的李玄舟听成李玄阳了,李玄阳是晚辈另一位堂兄,与晚辈关系确实不错。 但李玄舟那个混蛋,晚辈和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晚辈从小就看不上他! 现在听说他在云岚郡的所作所为,晚辈更看不上他了! 他在家族种子竞争中输给了晚辈,晚辈一个旁支都把他超过去了,他气不过,自己离家出走跑去了青云剑派。 晚辈如果再见到他,必然要出手收拾他! 前辈明鉴,晚辈和李玄舟真的是形同陌路,有机会的话晚辈绝不介意替前辈教训他一顿!” 辛志远瘫在地上,听着这番话,脸上的讥讽之色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鄙夷。 他连骂都懒得骂了,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江景离也是无语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李玄笑那张义愤填膺的脸,沉默了好几息,然后露在蒙面布外的眼睛眯了起来。 有前途,真他妈有前途! 江景离笑了笑,看着李玄笑说道: “前有你对我的轻慢侮辱,后有我对你的救命之恩,这你认不认?” 李玄笑点头如捣蒜: “晚辈认!晚辈认!” “即使发生了这两件事,我并没有给你脸色,也没有让你为难,这你认同不认同?” “晚辈认同!” “既如此,我是一个好人,你承认吗?” “晚辈承认!” “好人有好报,你同意吗?” “同意!完全同意!” “所以,我说我是好人,应该得到好报。 如果你不报答我,那我就要报应你,这合理吗?” 李玄笑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现在最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对方肯提条件,说明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他立刻挺直腰杆,语气慷慨激昂: “非常合理! 前辈想要什么报答,尽管开口,凡是晚辈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只要别要晚辈的命就行!” “好好好。” 江景离点了点头,露在蒙面布外的眼睛眯成两道缝: “你也是我认识的人中,识时务的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小伙子,你很有前途。” 他没有再理会李玄笑,而是抬起头,看向李玄笑身后的黑暗。 山脊上方空无一人,只有夜风穿过隘口发出的低啸。 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的声音却异常自信。 “阁下,还不现身吗? 你们青州李家的子弟都已经表现到这个程度了,阁下是怎么忍住不现身的?” 他嘴上说得底气十足,心里却在疯狂默念: 老天爷求求你,千万别有人现身,千万别有人现身,李玄笑这小子没有护道人,没有护道人,没有护道人…… 然后一道身影从山脊上飘然落下。 那人的轻功极高,落地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连衣袍的翻动都轻得像是被风托着。 江景离的瞳孔微微一缩。 来人约莫五十多岁,一身月白长袍,面容清癯,眉眼间自有一股儒雅之气。 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装饰。 他就这么负手而立,站在篝火与岩壁之间,目光平静而从容,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那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他往那里一站,整座山坳的气场都为之一沉。 江景离的手指不自觉地搭上了左手腕处那枚用细绳绑好的醉妖丹。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在落刀门面对沈鸣的时候,他感受过这种压力。 而眼前这个人,给他的压力比沈鸣也只是略微弱一些而已。 这道身影的出现,让全场为之一静。 李玄笑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从地上站起来,顺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动作自然得像是刚才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九爷爷,您怎么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刚才我膝盖受了点伤,站不太稳,就蹲了一会儿。 现在伤势好些了,您不要有什么误会。” 江景离:“……” 辛志远更是无语到连鄙夷的表情都懒得做了。 李云昭嘴角微微一抽,随即恢复了那副儒雅从容的模样。 李玄笑不管这些,他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了。 有九爷爷在,他的命算是稳稳当当保住了。 他再次看向江景离,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我错了吗? 我错哪了? 我仔细想了想,我唯一能想到我错的地方,就是我父母把我生得太优秀了。 有时候我也忍不住怪他们,把我生这么优秀也就算了,还把我培养得这么优秀。 在青州李家,以旁支的身份击败嫡脉的对手,成为家族的二号种子。 人怎么能这么优秀,这么全面,没有一点缺点!” 说完他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正要继续往下发挥,李云昭终于忍不住了。 “住嘴!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李云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玄笑立刻闭嘴,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李云昭转向江景离,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而从容: “在下青州李家李云昭,见过暗楼的朋友。 不知阁下是云岚郡暗楼之中的哪位银牌?” 对方这么客气,江景离也冲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 “李兄过誉了。 我们这一行不便泄露身份,还望见谅。” “理解,理解。” 李云昭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 “此番多谢阁下出手相助,救了玄笑一命。 我在此代玄笑,也代青州李家,向阁下表示感谢。” 江景离嗤笑一声: “即使我不出手,辛志远也杀不了你们李家的子弟吧。” 李云昭没有否认,只是淡然道: “虽然他杀不了,但这并不影响阁下救了玄笑一命。 这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还有,阁下方才说的话,在下还是认同的——好人就应该有好报,做了好事就该得到报答。 更何况你救的是我们青州李家的核心子弟。”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随手抛了过来。 瓷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江景离手中。 “这是青州李家从青云剑派特别定制的周天丹。 这一瓶有六枚。 算是我李家对阁下的谢礼。” (PS:今天更新四章,上午两章,下午两章。真的燃尽了,手指都酸疼。) 第 175 章 真他妈扯淡! 江景离接过瓷瓶,心中微微一动。 六枚周天丹,市价至少三千两起步,青云剑派炼制的还要溢价许多。 好大的手笔! 他收起瓷瓶,看向李云昭,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李兄是想把辛志远带走?” 李云昭摇了摇头: “阁下误会了。 辛志远是你击败的,人应当归你处置。 玄笑已经败在他手里,他的任务已经失败,他没有资格带走此人。 我对此人更没有任何兴趣,我之所以现身,只是因为被阁下喊破了行藏,不出来打个招呼也不合适。 实际上,只要玄笑没有生命危险,我是不该现身的。 我只保证他不死,其余的,一概不管。 这是我们李家的家规。” 江景离有一瞬间的沉默。 在李云昭出现的瞬间,他以为今天会有一场恶战,甚至做好了使用醉妖丹的准备。 这种认识是李玄舟和李忠带给他关于青州李家的印象,跋扈不讲理,吃不了一点亏。 但现实,李云昭和李玄笑的表现都出乎了他意料。 李云昭从出场到现在,始终客气、从容、讲理,出手大方,又不越界。 甚至李玄笑也是个识时务讲道理之人,到此刻也没有站出来央求他这个九爷爷为自己出气,也算是坦然接受自己的失败与丢脸。 他甚至觉得这个青州李家不是李玄舟所在的青州李家。 这对江景离来说是好事,是大好事。 其实,即使使用醉妖丹他心中没有任何把握。 一来李云昭的气场太强,二来则是这里太过空旷,还有风,醉妖丹有没有效果,有多少效果,他心中是没有一点把握。 一旦打输,他逃不掉,就只能跪下了,跪下之后能不能活也只能看对方的心情。 “既如此,我就不打扰二位相聚了。” 他朝李云昭做了个告辞的手势,然后走到辛志远面前,一掌将其打晕,提了起来。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云昭的手,脚步缓缓后退。 退出足够安全的距离之后,他才转过身,提着辛志远消失在夜色之中。 江景离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之后,李云昭缓步走到篝火旁,撩起衣袍下摆,在一块被火烤得微热的石头上坐下。 他朝李玄笑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抓紧时间在这里疗伤。” 李玄笑看了看四周,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萧门和神捕司的人的尸体,血早已凝成了暗红色的冰,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夜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吹得尸体的衣角微微翻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九爷爷,在这里……合适吗?” “就在这里。” 李云昭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不是合不合适的问题,是应不应该的问题。 我们应该在这里。” 李玄笑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李云昭。 李云昭看着篝火,悠悠说道: “从小学的东西,你还记得多少。 是否还记得当初族学里教你的那些话——我们李家,在争夺属于自己利益的时候,不会退让。 在承担应当肩负责任的时候,不会退缩。” 他转过头,看着李玄笑,目光平静而深邃: “此时此刻,我们坐在这里,就是在承担我们应该肩负的责任。 这些人,萧门的也好,神捕司的也好,他们牺牲在这里,最根本的原因是为了维护靖国的稳定。 我们青州李家也是受益者,同时也肩负着同样的责任。 所以我们要给予这些人足够的敬意。 我们坐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尸体不受野兽撕咬。 但我们不能动他们,是为了等萧门和神捕司的人来,看到最完整的现场。 只有这样,他们的家人才能拿到该拿的抚恤金,他们自己才能得到该得的荣誉。”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放缓了几分: “很多道理,从知道到真正懂得,中间是需要一些经历的。 这也是让你们年轻人踏入江湖历练的最主要原因之一。” 李玄笑脸上一肃,盘膝拱手道: “九爷爷,我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瞬,脸上浮起几分懊悔与羞愧: “今天……我给家族丢脸了。” 李云昭微微笑了笑: “你没有给家族丢脸。 我们青州李家的颜面,也不需要靠一个气田境的后辈来撑。 靠的是家族的宗师老祖,靠的是我们这些周天境武者。 你们只是在羽翼下成长的后辈,不需要你们去争颜面,只需要你们好好活着。 但有一条——不能以损害家族的利益为代价,去满足自己的私欲。”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沉: “比如李玄舟。 他的所作所为,给家族带来了无法估量的损失。 如今他已被开除族谱,不再是我青州李家的子弟。 从今往后,他若再敢打着青州李家的旗号行事,家族的执法队会亲自去处决他。 你记住,我们青州李家的子弟,行事自当要有分寸。 做任何事,为自己考虑五成,留四成给家族想一想,再留一成替别人想一想。 要十成十的全为自己想,家族容不下这样的人,这种人也走不远。” ...... 江景离提着辛志远在夜色中疾行了许久,直到山坳与篝火都已彻底隐没在身后的黑暗里,才在一处偏僻的山坳中停下脚步。 他将辛志远扔在地上,一掌拍在其胸口,真气透体而入。 辛志远猛地咳了一声,悠悠转醒。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身体的剧痛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瞬间恢复了意识,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残缺的四肢,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蒙面黑衣人,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他居然还笑了一声。 “你没有立刻杀我,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东西吧。 说说看,我也很好奇,你一个暗楼的银牌,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暗影的消息? 还是黑风卫的?” 江景离看着他,语气平淡: “这些东西当然要。 但我更想要你身上的内功心法,还有你的血影枪法。” 辛志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起来。 那笑声沙哑而刺耳,在山坳中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应该不是暗楼的银牌吧? 或者说,你可能根本就不是暗楼的人。 不然你不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 江景离眼神微眯,没有开口。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着,自己哪里露了破绽? 刚才那句话有什么问题? 辛志远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脸上嘲讽的意味更浓了: “看来你是真的不懂。 我还以为你是多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只是个侥幸修炼到周天境的垃圾货色罢了。 你问我这个问题,就说明你从来没有接触过地级以上的功法。 你的传承很低级,你背后的势力也很低级。 不然你问不出这么蠢的问题。” 江景离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什么意思?” “任何地级以上的功法都有暗门,需要引导法才能修炼。 你以为拿到了秘籍、逼出了口诀就能练? 没有人用引导法给你打开暗门,你把血煞功练到第三重就会走火入魔,全身经脉爆裂而死。 你居然还天真地想从我身上逼问功法。” 辛志远越说越想笑,越笑越觉得荒谬: “刚才你还想从那个李家小子身上逼问功法吧? 做梦!” “我不信!” 江景离的声音略微有些激动: “如果真是这样,你大可以把功法给我,让我练死自己。 何必告诉我这些。” “给你功法,也许你将来会走火入魔而死,但我又看不到。 那有什么意思?” 辛志远咧开嘴,脸上血肉模糊的伤口随着他的笑容扯得更开了: “我就是要让你明明白白知道,你费尽心思想要的东西,永远得不到! 你永远被困在这个境界里,永远摸不到宗师的门槛。 这种快感,在我死之前能看到,比什么都痛快。 至于我死之后的事,你是死是活,又与我何干?” 江景离缓缓伸出手掌: “我用过很多次手段,每一个刚开始嘴硬的人最后都开口了。 我不信你是例外。” 辛志远又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恐惧,只有轻蔑: “对我们黑风卫的人用手段? 你还不够格。 我要死,你拦不住。” 他的脸上忽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周身的真气也开始疯狂地紊乱起来,像是一锅被搅翻的沸水。 他看着江景离,眼中满是讥讽,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你这种人,一辈子别想接触修炼地级以上的功法。 你的修为永远锁死在周天境,没有一丝希望踏入宗师境。 纵然你天赋再好,机缘再深,也永远困死在这里。 哈哈哈……”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血丝从脸上蔓延到全身,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直直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江景离愣在原地。 他刚才检查过辛志远的嘴里,没有藏毒。 不是服毒,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手段。 血煞功的暗手? 还是黑风卫控制成员的秘术?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辛志远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如果辛志远说的是真的,那他之前的所有计划都是一场笑话。 抢功法? 偷功法? 没有人用引导法帮他打开暗门,抢到了秘籍是废纸,逼出了口诀也是白搭。 他蹲下身,翻了翻辛志远的尸体,除了银票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秘籍,没有信物,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之外的东西。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变冷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骂了一句: “真他妈扯淡!” 第 176 章 暗夜者 三天后的午后,云岚城。 江景离提着辛志远的人头,带着复杂的心情,再次踏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小院。 纱巾女子依旧躺在摇椅上,扇子一下一下地摇着,姿态慵懒得像是整个下午都是她的。 瘦小男子依旧站在她身旁,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我就知道你会成功的。” 纱巾女子的声音从纱巾后面传出来,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笑意: “萧门和神捕司的人都失败了,最终辛志远的人头被你拿到了。 这足以说明我的眼光没有看错。 你出色地完成了铜牌考核任务。 所以,相比较一些废物你也有了选择的余地。” 她竖起两根手指。 “一,成为普通的铜牌。 虽说是铜牌,依然是暗楼的外围,只不过是比较更高级的外围成员罢了。 任务的分成比例会略微提高,但也提高得有限。 你能用积分兑换物品,也可以购买更高等级的情报,比如你上次想查的落刀门沈鸣的信息,现在有权限购买了。 二——”她顿了顿,纱巾后面透出的目光落在江景离身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更好的机会。 这个机会,不是武道天才是没有任何机会得到的。” “还请阁下明示。” “我现在邀请你成为我们暗楼的暗夜者。 你可否愿意? 只要你点头,我会带你去参加审核。 审核通过成为暗夜者,你就是暗楼真正的成员,不是那些普通的外围。 你会得到暗楼的大力培养。 功法,资源,情报,你想要的,只要表现出足够的价值,都可以给你。”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我说的这些,包括天级功法,破境丹,还有一切你想知道的情报。 只要不涉及到特别核心机密的,你都有权限获取。” 江景离听得有一瞬间的恍惚。 天级功法,破境丹,敞开的资源供应。 这些东西,他拼了命做了三个月的任务,估计积分还不够换一门玄级功法。 现在对方轻飘飘一句话,就好像把这些东西全摆在了他面前,伸手就能拿到。 但他的理智尚在。 “天级功法的暗门和引导法,可不是闹着玩的。 暗楼之中有人能够解决这些问题吗?” 他的这句话既是提问,也是在验证辛志远遗言的真伪。 纱巾女子轻轻笑了: “这一点你大可不必担心,暗楼之内不缺修炼天级内功心法的天才。 多你一个不多,前提是你的天赋能够驾驭一门天级内功心法。” 江景离感听此言良久立,一股无法言语的酸楚灌满胸腔。 辛志远没有撒谎,高级内功心法是确实有暗门,也确实需要引导法。 那我前段时间滴水不漏的计划算什么? 最初的骗、偷、抢计划又算什么? 算是个小丑,还是说算是个笑话? 看到江景离脸色复杂的怔在原地,纱巾女子以为对方在怀疑自己的说辞,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你太小看暗楼了! 你觉得,暗楼和青云剑派,谁更厉害?” 江景离沉吟了一瞬: “青云剑派雄踞青州,实力和势力都不可估量。” “你的认识还是太浅薄了。 青云剑派的强大,也只在青州罢了。 暗楼的强,是在整个靖国的。 如果没有规则的约束,暗楼愿意的话,灭掉青云剑派,也不是做不到。” 江景离面色微动,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讶: “原来暗楼居然如此强大。” “当然。所以,你的选择是……” “阁下只给我说了成为暗夜者能得到的东西。 相比较得到的我更想知道,得到这些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纱巾女子摇了摇扇子,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之色,不过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你的天赋不错,但天赋需要兑现。 你要证明你的天赋对得起这份培养。 其次,每隔一段时间,你要服用一枚暗夜丹。 这枚丹药有助于你的修炼,只不过——”她顿了顿,纱巾后面的目光扫过江景离的脸,“你也可以理解为,这是暗楼以防万一花费代价培养的人背叛的一种手段。 将来如果你表现出对组织的绝对忠诚,自然会有人替你解决暗夜丹的问题。” 江景离心中嗤之以鼻。 他就知道天上果然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这他妈不就是当狗吗,而且还是一条永远拴着链子的狗! 他没有给别人当狗的习惯,也不想尝试。 “能容我考虑考虑吗?” 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麻烦,江景离选择缓一缓再拒绝成为暗夜者。 纱巾女子看了他一眼,片刻之后,重新躺回摇椅上: “当然可以。 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那我现在可以购买一份情报吗。” “在你没有做出决定之前,我不想卖给你。” 江景离压住情绪,又问道: “那我可以找其他人联络人买吗?” “你只是通过了铜牌的考核,还没有正式成为铜牌。 其他联络人,也无法卖给你。” 江景离心中那股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阁下,我想好了。 我还是当一个普通的铜牌吧。 我虽然有些天赋,但很难对得起组织的培养。 而且我这个人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当个普普通通的铜牌,为组织效点微薄之力就可以了。” 纱巾女子缓缓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她手中的扇子停了,纱巾后面的目光微微冷了几分: “你的意思是,拒绝我的邀请了?” 江景离没有说话。 他的左手悄然探入袖中,手指搭上了那枚用细绳绑好的醉妖丹。 他没有多说什么,语气依旧平静: “是。 我选择当一个普通的铜牌。 阁下的邀请,在下实在消受不起。” 小院之中陷入沉默,气氛也随之变得凝重起来。 就在气氛愈加紧张之时,站在纱巾女子身旁的那个瘦小男子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两人之间那股微妙的僵持。 纱巾女子偏头看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恼意: “去给他拿铜牌。 既然他愿意当个没什么上进心的废物,那就让他去当,他再也不会有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识抬举!” 江景离认真看了纱巾女子一眼,目光之中的平静逐渐转为冰冷。 瘦小男子转身进了屋。 没过多久便取了几样东西出来,走到江景离面前。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对眼前这个拒绝者有什么不满,也谈不上什么善意,只是在完成一件分内的工作。 “这些东西都是你的了。 从此之后,你便是暗楼的铜牌成员,不仅是在云岚郡,整个青州都会记录在案。 以后你可以在云岚郡接任务,也可以在其他郡接任务。 因为你已成为铜牌,修为上的变化组织也会记录,现在默认你为气田境初期修为。” 他将一块崭新的铜牌和一份身份文牒递到江景离手中,又拿起一张人皮面具: “同时给你重新准备了一份伪装身份。 这是你新身份的人皮面具和身份文牒。 铜牌成员可以在青州任意郡一级联络点申请用积分兑换物品。” 最后,他拿起那块花纹更复杂的乌木牌,放在江景离手中: “这块是铜牌级别的乌木牌,花纹和材质都和铁牌不同。 如果你将来遇到满意的炼血后期武者,将这块乌木牌交给他,他可以不用通过考核直接成为组织的外围成员。 三年之内,如果你能正常完成任务,也有资格推荐一位符合条件的铁牌成员参与铜牌考核。” 江景离双手接过,点头道了声谢,没有多余的话。 他将东西一一收好,然后直接开口问道: “我现在能在这里买一份情报吗? 买完之后我便离开。” 瘦小男子还未开口,纱巾女子将扇子往脸上一盖,冷冷道: “我现在心情不好,不卖! 滚吧。” 江景离看了她一眼,就当她在放屁,打算明天换其他联络人买情报。 瘦小男子却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 “你也看到了,她这个人有病。 你不用跟她一般见识。 不过她毕竟是这里的负责人,我也没办法越过她给你情报。 你可以明天去找其他联络人,他们会卖给你的。 你现在已经有这个资格了。” 江景离微微一愣,深深看了瘦小男子一眼,没有多问,朝他拱了拱手,转身告辞。 等他走远了,纱巾女子躺在摇椅上,发出一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轻哼: “我让你去把他杀了。 你去吗?” “不去!” “那我去把他杀了,你会不会拦着我。” “我不仅会拦着你,我还会把你的腿打断,然后把你带回青州城。” 瘦小男子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 “我们暗楼是地下组织,不是什么丧心病狂的邪恶势力。 讲的是公平公正,讲的是你情我愿。 你有什么资格强迫别人成为暗夜者? 你又有什么资格因为别人拒绝你,你就不高兴? 就因为你曾经选择了暗夜者这条路吗?!” 纱巾女子将扇子从脸上拿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 “他只是一个废物铁牌。 他凭什么拒绝我的邀请? 我比他优秀一百倍,我都接受了暗夜者的传承,他有什么资格对这份传承说不?” “莫怜花!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你要是再动不动犯病,我直接就把你带回青州城了。 庆长老允许你在云岚郡休养一段时间,不是让你在这里搞事情的。 如果你胜任不了云岚郡暗楼负责人的身份,那就换一个能胜任的人来。” 纱巾女子哼了一声: “你不用拿庆长老压我。 早晚有一天,我会让那个老东西跪在我面前给他认错。” 瘦小男子呵呵一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这句话,我会完完整整带回给庆长老。 还有,等你有一天能在长老面前站直腰板的时候,再说这些话吧。 现在,我们暗楼九大长老之一的庆长老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你,你连背地里说这话的资格都没有!” 纱巾女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侧过身去,背对着瘦小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又带着几分心虚: “刚刚那句话就当我没说过。 你就是去庆长老那里告状,我也不承认。” 瘦小男子轻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第 177 章 剩下的交给命运吧 当晚,云岚城城南,一间普通客栈。 江景离盘膝坐在床上,没有入睡。 刀就搁在手边,伸手可及。 以他如今周天境圆满的修为,打坐养神与睡眠的效果相差无几。 真气在经脉中自然流转,便能缓慢恢复精力。 更重要的是,这种状态不会陷入深层睡眠,意识始终悬浮在半梦半醒之间,周围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瞬间警觉。 除非来者是第七境以上的强者,能以隔空手段伤人,否则几乎不可能被偷袭得手。 凌晨时分,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那声咳嗽极轻,却极有节奏,像是刻意清过嗓子之后才发出来的。 紧接着是三声敲门响,不急不缓,间隔均匀,礼貌得近乎诡异。 然后门被推开了。 门闩发出一声闷响,干脆利落地断成两截。 一个黑衣人从门缝里闪了进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动作细致得像是怕惊扰了屋内睡觉之人。 她转过身,看着已经提刀站在床边的江景离,露在面巾外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眯成两道缝。 “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你。” 是个女声,很熟悉的女声。 今天午后刚听过。 江景离一瞬间有些恍惚。 这套流程他太熟了,咳嗽、三声敲门、推门、关门、道歉。 现在被人原封不动地用在自己身上,他脑子里只蹦出四个字:倒反天罡。 短暂的惊诧之后,他的第一个感受是扑面而来的沉重压力。 “你是来杀我的?”他没有废话,直接问了最核心的问题。 黑衣人正是今天午后江景离刚见过的纱巾女子,莫怜花。 她看着江景离,露在面巾外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你很聪明。是的,我是来杀你的。” 江景离握紧刀柄,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也逃不掉。 动手之前,有几个问题想请你解惑。 第一,我从小院出来之后易过容,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又选了这么偏僻的客栈,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第二,为什么要杀我? 第三,杀了我,你打算如何向暗楼交代?” 说话间,他垂在身侧的左手袖中,那枚早已用细绳绑好的醉妖丹被他悄无声息地捏碎。 无色无味的气体从指缝间无声弥散。 他看着对面那个穿夜行衣的女人,不再说话,也不再呼吸。 今晚,他的生与死系于这一丹之上。 此刻他已经没有办法,只能赌命。 能做的他已经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命运吧。 听到江景离如此干脆利落地认输,莫怜花呵呵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还算克制,后来越笑越收不住,尾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神经质。 她笑够了,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在门边坐下,姿态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仿佛今夜不是来杀人,而是来串门闲聊的。 “你确实足够谨慎。 如果没有这小家伙,要找到你还真要费些功夫。”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通体灰白的小鼠,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鼻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在她掌心探头探脑,朝着江景离的方向吱吱叫了两声。 她用手指轻轻抚了抚小鼠的脊背,又将它收回袖中: “今天在小院里,木七去取铜牌的时候,我在你的鞋面上洒了些粉末。 无色无味,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太大,你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常,但追影鼠在一定范围内能追踪到它的气味。 所以我在云岚城内随便转转,就能锁定你的位置。 这东西在整个青州也没有多少只,所以栽在它身上,不算丢人。” 她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家常: “至于为什么要杀你,很简单,正如木七所说,我真的有病! 我也是暗夜者,修习的更是天级功法。 我的师尊是暗楼九大长老之一的庆长老。 但我突破宗师境失败了,走火入魔,虽然被师尊救了下来,却留下了甩不脱的隐患。 暴躁,易怒,情绪说来就来,压都压不住。 再加上以前的一些心结,现在的我,用疯子来形容也不算过分。” “今天你拒绝我的时候,我心中的杀意就已经有些压制不住了。 当时木七在身旁,我只能忍着。 后来他又警告我说,如果敢对你动手,就打断我的腿,把我带回青州城。 我忍下来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但是到了晚上,我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整个人就像不受控制了一样。 不来杀你,我今晚连眼睛都闭不上,我也会被逼疯的。 所以我就来了。” 她又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所以不要怪我。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要怪,就怪你不识抬举。 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就这么——” 话说到一半,她的身体忽然微微一晃。 她下意识地扶住椅背,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四肢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你阴我!” 她猛然抬头看向江景离,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愤怒。 她挣扎着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但药力发作得太快了。 她修的是天级功法,真气品质远超同境武者,对醉妖丹的抗性确实比罗昆强得多。 但再强也扛不住药力在经脉中的蔓延。 她的手死死抓住椅背,指节发白,硬撑着没有完全昏倒,那双眼睛始终死死盯着江景离的方向。 江景离没有动。 他站在床边,握着刀,依旧没有呼吸。 隔着几步的距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 那不仅仅是修为的压制,更是气势的压制。 天级功法,周天境圆满,庆长老的亲传弟子,暗楼在云岚郡的负责人。 这些身份叠在一起,让眼前这个疯女人在药力发作的最后一刻,依然让他不敢贸然靠近。 他不确定她还有没有反击的余力,也不确定天级功法会不会对醉妖丹有什么特殊的抗性。 他只知道,此刻上前,万一她没有完全失去战力,自己可能会被反杀。 过了几十个呼吸,莫怜花终于趴在桌上不动了。 但江景离还是没有动。 他又等了许久,等到自己憋气快撑不住了,才快速上前。 就在他欺到她身前的瞬间,莫怜花忽然抬手。 那是完全出于本能的、残存的最后一丝挣扎。 江景离轻松挡开那只已经绵软无力的手臂,一掌劈在她后脑,将她彻底打晕。 他没有丝毫停顿,转身冲出房门,站在走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那个瘫在椅子上的女人,深吸一口气,快步回到屋内。 他走到莫怜花身前,没有丝毫犹豫,一掌拍在她的丹田之上。 真气透体而入,丹田气海应声碎裂。 随后刀背砸下,干脆利落地废了她的四肢。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提起瘫软如泥的莫怜花,将她的面巾重新拉好,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留下的痕迹,然后推开后窗,提着人无声地掠入夜色之中。 客栈外的夜市早已散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残灯在檐角下摇摇晃晃地亮着。 他的身影在屋脊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云岚城浓重的夜色深处。 第 178 章 或者说,你有些可怜。 夜色深沉,云岚城外十里,一处荒坡密林之中。 莫怜花被扔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树。 她的四肢已断,丹田已废,像一具被拆散了骨架的木偶,软塌塌地瘫在树根下。 身旁不远处搁着几罐灯油,那是江景离出城之前,在一家偏僻的杂货铺里顺手“借”来的。 时间无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的闷哼打破了密林的寂静。 莫怜花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迅速恢复了清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绵软无力的四肢,又感受了一下空荡荡的丹田,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讥讽还是自嘲的弧度。 “你倒是够谨慎。”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石头上的江景离,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仿佛今夜被废的不是她,而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丹田也给我废了。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就算打断了我的四肢,只要气海丹田健在,我仍然有杀你的手段?” 江景离看着她,没有说话。 “死到临头了,你还这么骄傲吗?”他问。 “就因为死到临头了,才要骄傲啊。 再不骄傲,以后都没有骄傲的机会了。” 莫怜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被血丝染红的牙齿: “而且面对你这个废物,我有骄傲的资格。 你说呢? 如果不是被你阴了,我一只手可以打你十个。 就算你已经入了周天境,也一样。” 江景离的目光微微一缩。 他确实早有猜测,暗楼既然能查到他在辛志远任务中的表现,自然也能推测出他的真实实力至少在周天境以上。 莫怜花作为云岚郡的负责人,看过他的档案,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你这么自信?” “这是天赋与实力带给我的自信,这世上周天境能对抗宗师之人寥寥无几,我便是其中之一。 你这种人,天赋虽然不错,但也就那回事罢了。” 莫怜花靠在树干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修习的估计就是不入流的内功心法,侥幸到了周天境又能怎样。 在我眼中,或者说在真正的周天境强者眼中,你和废物没什么区别。 我给过你机会,让你成为暗夜者。 可惜,你不珍惜。 现在我都要死了,以后你想要再找这样的机会,可是千难万难。” 江景离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反驳,但他发现对方似乎没有说错。 从付子恒到孟元洲,从辛志远到眼前这个女人,他一路赢过来靠的是境界碾压和算计,不是功法。 如果是同等境界,面对辛志远他也只有被吊打的份。 这种被一语戳穿的感觉,让他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应。 “你不怕死吗?”他换了个问题。 莫怜花呵呵一笑,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真正的莫怜花,在突破宗师境失败之后,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连情绪都控制不住的废物。 活着,不过是苟且偷生。 今天你杀了我,也只是让这具躯体去追随早已死去的灵魂罢了。 所以,我对死又有何惧之。”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自信: “而且,就算是现在这个状态,我想死你拦不住。 之所以不自杀,就想看看你留我一命想干什么?” 她的从容让江景离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沉默片刻之后,江景离再次开口。 “莫怜花,在我面前你不应该如此自信、如此骄傲,更不应该来评价我。” 莫怜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她甚至不屑于问他为什么,只是用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因为你不够格,在我眼中你就不过尔尔罢了。” 江景离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同样的功法,同样的修行资源,同样的年纪,你莫怜花站在我面前都是一种奢求。” 莫怜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牵动了伤势,疼得她直抽气,但笑声怎么也停不下来。 等她笑够了,才用一种有气无力却依然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 “井底之蛙。你知道什么是天级功法吗? 你知道三十岁修炼天级功法达到周天境圆满是什么实力,是什么含金量吗?” 江景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将脸上的人皮面具轻轻揭了下来。 那是一张只有十八岁的脸。 “临溪县江家,江景离。 十八岁,周天境圆满。 家传的磐石功修炼到圆满境界,磐石刀法修炼到圆满境界。”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莫怜花的耳朵里: “这不是我的极限,这是家族功法的极限。 我已经停在这个境界很久了。 我缺的不是天赋,我缺的只是一部好的功法而已。 莫怜花,你告诉我——你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你又是什么境界? 那时你,有资格站在我面前吗?” 这一刻,岁月塔的无形支撑,让江景离站得笔直,腰根本弯不下去,嘴也像铁打的一样。 莫怜花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微微一滞。 在她的预判中,云十二的年龄应该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 这个年纪初入周天境,天赋算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罢了。 所以她有资格骄傲,有资格居高临下地说“你这种人,侥幸到了周天境又能怎样”。 但眼前这张脸,最多不过十八岁。 十八岁的周天境和三十岁的周天境,完全是两个概念。 她的震惊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说圆满就圆满? 那我还说我是宗师呢——十八岁宗师,后来受了伤,境界才跌落到周天境的。” 江景离没有跟她争辩。 他抬起手中的刀,随手一刀劈向身旁那棵碗口粗的老树。 断石。 刀锋没入树干的瞬间,一股沉闷的震荡之力顺着木纹向上下两端蔓延。 树皮没有炸开,枝叶没有飞溅,但整棵树从刀口处拦腰折断,上半截缓缓倾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断口处,木芯已被震成细密的碎屑,簌簌地往下掉。 莫怜花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那棵倒下的树,看着断口处被震成碎屑的木芯,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想说这不算什么,想说天级功法也能做到,想说自己全盛时期比这强得多。 但那些话涌到喉咙口,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不是没有见过更强的刀法,但她很清楚,眼前这个人修的是玄级功法。 用玄级功法配合玄级刀法,在十八岁的年纪,劈出这样一刀。 她没有资格再嘴硬了。 她靠在树干上,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终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难堪,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她刚刚还在嘲讽这个人是废物,现在发现小丑是自己。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只能沉默。 江景离看着莫怜花脸上那副复杂的神色,心中那股憋了许久的郁气终于舒坦了几分。 他等这一刻等得够久了。 从下午在小院里被她卡情报、骂废物、逼着选边站,到凌晨被她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闯进门来追杀,他一直在忍。 现在,不用再忍了。 “这就是我今天留你一命的目的。”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稳稳地钉进莫怜花的耳朵里: “我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我之间的差距。 你在我面前,什么都不是。 只不过是一个有些运气的可怜虫罢了。” 莫怜花靠在树干上,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我还要告诉你,为什么我不接受暗夜者。 因为我相信我的天赋。 即使现在找不到合适的功法,以后也会找到。 哪怕十年后才找到,我依然会以惊人的速度走向巅峰。 七境、八境、九境,在我这里都不是什么问题。 我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武道的巅峰,我追求的是返璞归真,进而求得仙道。 所以我的天赋和我的志向,不允许我给别人当狗——而且是一直拴着链子的狗。 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距,这也是我为什么不会当暗夜者,无论暗夜者有多么诱人,我江景离,不屑为之!” 他低头看着莫怜花,目光平静而坚定: “明白了吗?莫怜花。 你在我眼中,你,很普通。 或者说,你有些可怜。” 第 179 章 能走到对岸吗? “江景离,你给我闭嘴!” 莫怜花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被戳中了某根深埋在心底的刺。 她从靠着的树干上猛地挺直了身体,身体的伤势再次被牵动,疼得她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但她顾不上这些了。 她盯着江景离,眼中不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破罐子破摔般的疯狂。 她想要反驳,想要骂回去,想要把这个人脸上那副平静的表情撕碎。 但那些话涌到喉咙口,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忽然沉默了。 这沉默很短暂,但也很漫长。 她靠在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眼睛里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难堪,还有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茫然。 她刚刚还在嘲讽这个人是废物,现在却发现小丑是自己。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俯视一只井底之蛙,结果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把她当参照物。 她引以为傲的天级功法、暗夜者身份、三十岁周天境圆满,在眼前这个十八岁用玄级功法劈出断石的年轻人面前,忽然变得不那么有分量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后来越笑越大,越笑越收不住,尾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神经质。 她笑自己,也笑这个世道。 笑自己看走了眼,也笑眼前这个人,你天赋再高又怎样,你还不是活成了这副模样。 “江景离,我用不着你来可怜我! 你可怜可怜你自己吧——你从小没有母亲,长大之后连你父亲都想要你的命。 青梅竹马背叛你,最好的朋友背刺你,被自己的情敌追杀得连真实身份都不敢显露。 你这样一个人,你有什么资格可怜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哦对了,你还不能人道。 就算你将来走得再高,走得再远,你也不能人道! 哈哈哈哈——” 江景离愣住了。 他不是被这些话刺痛了,那些都是原主的过去,不是他的。 他愣住是因为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在临死之前,会用这种方式来反击。 不是求饶,不是认输,而是把他档案里最不堪的过往一条一条翻出来,像甩耳光一样甩在他脸上。 还有,不能人道这个误会让他有些恼火。 每次涉及这件事,他心中就忍不住想把江宏屹再弄死一次,不是一次,是一百次!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莫怜花的口中忽然射出一道寒芒。 那是一颗牙齿,她将自己的牙齿拔下,以真气逼出,当作暗器射向江景离的面门。 紧随其后,又是一颗。 江景离本能地横刀格挡。 第一颗暗器撞在刀身上,弹飞出去。 但第二颗已近在咫尺,他来不及再用刀格挡,只能强行拧头侧身。 暗器擦着他的左脸颊划过,留下一道从颧骨到耳际的血痕。 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他的衣襟上。 他瞬间后退数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莫怜花靠在树干上,看着他那张被血染红的侧脸,哈哈大笑起来。 “废物就是废物! 再好的天赋,没有兑现,就是废物。 这是我死之前给你的教训。 这道疤你要永远记住——记住你今天为什么是个废物。”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中的光也在一点一点熄灭,但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 “这辈子都要记下来!” 她的头轻轻歪向一侧,再也没有抬起来。 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残留着最后一抹骄傲的光,嘴角还挂着那抹嘲讽的笑。 她就这么死了,根本没有给江景离任何拷问或反击的机会。 江景离没有去管脸上的伤口。 在暗器擦过脸颊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不是上前,不是查看伤势,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再次后撤,将身形隐在一棵粗壮的老树后面。 他微微侧身,只露出半只眼睛,死死盯着靠在歪脖子树下的莫怜花。 手中的刀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鲜血从他的脸颊淌下来,沿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顾不上擦。 这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如果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反应慢了哪怕半拍,那颗牙齿射穿的就不是他的脸颊,而是他的眼睛,或者他的喉咙。 他靠在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呼吸。 不是面对江宏屹时的从容算计,不是面对辛志远时的实力碾压,不是面对付子恒护道人时的果断撤退,那些时候他都留有后手,都有底牌。 但这一次,他离死亡只有半寸的距离。 莫怜花靠在树下,头已经歪向一侧,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已经散了。 但他没有立刻上前。 他就那么靠在树后,集中全部精力,做好完整的戒备,盯着那个已经一动不动的女人。 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死了,不确定她还有没有其他藏在身体里的暗器,不确定这具残破的躯体还会不会突然再给他致命一击。 他心里有无数个疑问。 为什么明明已经废了她的丹田,她还能打出这样的一击? 一个丹田碎裂的人,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将牙齿用真气逼出? 这是什么手段? 他想不通。 而这些答案,随着莫怜花的死,现在没有人能回答他了。 他本来还想着,留她一命,可以从她嘴里撬出更多东西。 她的钱财藏在哪,她修习的天级功法是什么,就算内功心法用不了,外功招式总可以参考一下。 但现在看来,是他太过天真了。 他的那些逼供手段,对付高义阳那种货色还行,对付真正的高手,根本就是个笑话。 他阻止不了对方出手,阻止不了对方自杀,甚至阻止不了对方在临死前给他留下这道疤。 今天的教训又一次狠狠地抽了他一个耳光,这些真正的高手,哪怕丹田被废、四肢俱断,也依然有手段拉他垫背。 他没有立刻上前。 他靠在树后,又等了很久。 久到脸上的伤口已经自行凝住了血痂,久到夜风从密林深处穿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倚靠在歪脖子树下的莫怜花,眼睛因为长时间没有眨动,已经有些干涩。 一个时辰过去了。 他终于动了。 追风步,这门轻功在他手中早已不是当初刚从王守信那里逼问出来时的生涩模样,这段时间的修炼打磨让他的身形比以往更快、更轻、更难以捉摸。 他如一道黑影般从树后掠出,转瞬之间便绕到了莫怜花倚靠的那棵歪脖子树后。 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刀刃贴着她的皮肤,冰凉而稳定。 他的左手先探到她的鼻下,没有鼻息。 又按在她的胸口,没有心跳。 最后指尖压在她脖颈的动脉处,停留了许久,确认没有任何搏动的迹象。 三个地方,逐一验证。 莫怜花真的死了。 江景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 紧绷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 他仰起头,透过稀疏的枝叶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一天,从午后在小院里被她卡情报开始,到凌晨被她追杀上门,再到此刻坐在她的尸体旁边,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场极不真实的梦。 稍过片刻,他来到莫怜花的尸身前,蹲下身,简单搜了一遍。 除了几样证明身份的东西,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银票,没有丹药,连一两碎银子都没有。 倒是在她袖口里发现了那只追影鼠,小家伙还晕乎乎的,趴在袖中一动不动,大概是刚才被醉妖丹的余味给波及了。 江景离对这种生物本身没什么好感,虽然知道它可能很值钱,但为了不再添没必要的麻烦,还是一刀将它送走了。 他伸出手,轻轻将莫怜花的眼睛合上。 看着这张已经没有任何血色的脸,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 “作为敌人,你是一个值得让人尊敬的对手。 可惜,没有一个公平公正的机会,让咱们俩再堂堂正正地一决生死。” 说完,他将带过来的几罐灯油拎起来,均匀地浇在她的尸身上。 追影鼠也被放在她的胸口,两者叠在一起。 火折子吹亮,随手扔了上去。 火焰腾地窜起,将女人的面容、血迹、以及那一抹至死都没有褪去的骄傲,一并吞没。 江景离站在篝火旁,看着火焰出神。 脸上的茫然被跳动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知道,这件事只是开始,远不是结束。 杀了云岚郡暗楼的负责人,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的。 暗楼的压力,他还没有真正面对过,但他已经感觉到了。 像这片密林深处的黑暗一样,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他忽然觉得有些彷徨。 从临溪县一路走到现在,他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 不是怕,只是觉得前路比想象中更黑,也更冷。 能走到对岸吗? ...... 第二天一早,江景离便找到了暗楼的联络点。 没有任何犹豫,他直接购买了关于沈鸣的情报。 三个积分点,加上一千两银子。 快速浏览了一遍之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唯一一个让他感到振奋的消息。 他没有再耽搁。 剩余的七个积分点,他全部换成了七百两银子带走。 一个积分换一百两银子,这是最亏的买卖,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来暗楼换东西,索性一次性全部清掉。 如果要换其他东西,还要申请、还要等,他没时间等了。 从联络点出来之后,他将关于暗楼的一切,铜牌、乌木牌、隐藏身份的人皮面具和身份文牒,全部放进一个盒子里,带到了通宝商行旗下的通宝行。 这里不仅可以寄送物品,还能存东西。 他把盒子寄存好,乔装打扮一番,便从云岚城南门出去,直奔落刀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如果不是出了暗楼这档子事,他是不想再以江诚的身份前往落刀门的。 但现在都快火烧眉毛了,他实在没有闲心再整第二个身份进入落刀门。 他只想尽快进入落刀门,见到沈鸣,拿到传承。 在落刀门之内,多少还会有一些安全感。 至于江诚这个身份一旦出现会带来的麻烦,杜王两家的事还远没有结束,特别是杜家知道江诚就是江景离,一旦发现他回到落刀门,后续的麻烦肯定源源不断。 但他现在顾不了这么多了。 暗楼的危险远不是杜家能比的,他没时间在外面折腾了。 他快马加鞭疾驰两刻钟,却在官道上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看到眼前之人,江景离的心沉入了谷底。 拦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莫怜花身边那个瘦小男子,木七。 隔着五六丈的距离,两人在官道上对望。 木七看向他的目光略微有些复杂。 江景离叹了一口气,从马上下来,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这一刻,他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但他仍然不缺乏拔刀的勇气。 他没想过求饶,也没想过再编谎话糊弄过去。 他知道,眼前之人既然站在这里,一切解释、一切求饶都显得多余。 既然如此,不如大大方方战上一场。 即使死,也能体面一些。 他想过拿出陆听澜的令牌。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压了下去。 修仙之人不能插手凡俗的私人恩怨,这是铁律。 暗楼本身就是游走在规则边缘的组织,对这种界限只会更敏感。 这块令牌救不了他,只会让他死得更像个笑话。 更何况,一旦把希望寄托在一块令牌上,他仅剩的这点勇气也会散掉。 到那时,他连拔刀的心气都没有了,只能像条蛆一样趴在地上等死。 他不想那样死。所以,还是用刀吧。用这把刀,完成这最后一舞。 隔着五六丈的距离,木七抬起手,随意地伸出一根手指,朝江景离遥遥一点。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真气从指尖破空而出,快得像一根无形的箭矢,转瞬之间便撞上了江景离横在身前的刀身。 刀身上传来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 不是他可以抗衡的,虎口瞬间崩裂,五指再也握不住刀柄。 精钢长刀脱手飞出的同时,那股力道余势未消,将他整个人震得连退数步,每一步都踩得官道上的黄土龟裂开来。 等他勉强稳住身形,这柄陪伴了他不到一个时辰的精钢长刀已经碎成了数片,散落在脚边的尘土里。 江景离低头看着地上那几片碎裂的刀身,又抬起头,看着五六丈外那个依旧沉默的瘦小男子。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宗师!” 第 180 章 忽然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江景离还沉浸在“宗师”二字带来的震撼之中,木七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过五六丈的距离,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便被带着离开了官道,几个起落之间便没入了路旁的密林深处。 片刻之后,木七在一处相对隐蔽的山坳中停下脚步,将他放了下来。 两人对立而站,相隔不过数步。 木七看了他一眼,脸色有些复杂,语气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知道,怜花是死在你手上的。 但我今天来,不是来杀你的。” 江景离愣住了。 一瞬间,他有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错觉。 他缓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前辈,我错了。” 木七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态度极其诚恳的年轻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刚在官道上,还是宁死不屈、拔刀要战。 他说完这句话,这人就跪了。 这反差大得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江景离,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释然,而是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那种被气笑的、纯粹的无奈。 片刻之后,木七的神情恢复了平静,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你没有错,暗楼也没有错。错的是我和怜花。” 江景离跪在地上,面上恭敬,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一个宗师,用这种郑重的语气认真地说自己错了,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的脑子飞速转了几圈,第一个念头不是感动,而是担心——担心这位宗师后面再补上一句“但是”,然后一掌废了自己。 木七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一息,还是没忍住: “你先起来说话。” 江景离依旧跪得稳稳当当: “前辈,我膝盖以前受过伤,一激动就容易跪下。 还请您见谅,我这样挺好。” 木七忍不住看了一眼天空。 他实在有点绷不住。 这么严肃的场合,不应该这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表情管理好,没有再继续纠结这件事,开口说道: “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 木七,暗楼金牌成员,隶属于青州暗楼。 奉庆长老之命,带着怜花来云岚郡,职责是看管,也兼有让她在这里散心的意思。 今天找到你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做出解释,解除你与暗楼之间的误会。 二是道歉与补偿,关于怜花去杀你这件事给你一个交代。” 听到“解释”和“道歉”这两个词,脑袋是懵的。 一个宗师专程追上来,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解释和道歉——这事怎么听都不太真实。 不过既然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能干跪着等对方把话说完。 这种时候,态度很重要。 不管对方说什么,先把态度摆到位,总不会错。 他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诚恳而真挚: “前辈言重了。 不用解释,我都明白。 组织有组织的规矩,前辈有前辈的难处,晚辈都能理解。 至于道歉,更不必了。 这件事本来就是一场误会,怜花前辈也是一时冲动,晚辈从未对组织和前辈有过任何怨言——” 木七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江景离的话: “你先别急着表态。让我把话说完。” 江景离立刻收声,跪得端端正正,脸上那副推心置腹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老老实实听训的模样: “晚辈唐突了,前辈您请说。” 木七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开口道: “先说怜花的事。 她为什么要杀你——因为她确实有病。 她突破宗师境失败,走火入魔,心神受到重创,加上以前的一些心结没有打开,导致她暴躁易怒,情绪极不稳定。 正常情况下,你拒绝她,她最多骂你一句不识抬举,事情也就过去了。 但走火入魔之后,她的心智受到了很大影响,偏执、自负都被放大到了病态的程度。 她觉得给你这个如此珍贵的机会,你不应该拒绝,或者说你没资格拒绝。 你拒绝了,触动了她的心魔,让她的情绪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所以她才半夜去杀你。” “至于为什么我没有拦住她——”木七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她是周天境的顶尖强者,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宗师。 我能压制她,但做不到将她一举一动都完全掌控。 我也无法做到,也没有权力全天候监管她。 我察觉到了她的状态不稳定,但我没有料到她会对仅仅被拒绝这件事产生这么大的反应。 这是我的失职。 如果不是我的疏忽,你本不必面对昨晚的生死之局。 无论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必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在此,我跟你说声抱歉。” 江景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低下头,等着木七继续说下去。 木七看了他一眼,将话题转到了暗楼和暗夜者身上: “接下来,我要跟你说清楚暗楼和暗夜者的事。 你之前拒绝暗夜者,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觉得暗楼是一个不择手段的黑暗组织,暗夜者是被组织奴役的工具人。 但实际上,我们暗楼虽然是一个地下组织,从来不是丧心病狂的邪恶势力。 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规矩,而且规矩比很多名门正派还要严。 讲的是公平公正,是你情我愿,是等价交换。 没有强迫,没有欺压。 你不选,那是你的自由;你选了,就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规矩之外的事,组织不允许,组织里的人也不会允许。” “暗夜者从来不是工具人,更不是被拴了链子的狗。 我们暗楼九大长老之中,有三位是暗夜者出身。 三位副楼主之一的月影副楼主,也是暗夜者出身。 九大长老,非第八境中的强者不能担任。 副楼主更是非第九境强者不能担任。 下面的玉牌、金牌强者中,有一部分也是暗夜者出身。 这些人在整个暗楼体系里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顿了顿,让江景离消化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所以暗夜者真的不是大白菜。 没有真正的天赋,没有资格成为暗夜者。 而且,推荐名额本身也非常珍贵。 在整个云岚郡的暗楼体系里,有资格推荐暗夜者的,只有我和怜花两个人。 即使你天赋再好,没有推荐人,你也无法参加暗夜者的试炼。 怜花愿意把这个珍贵的名额给你,是真心看中了你的天赋。 她看到了你,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很好的天赋,没有与之匹配的高深功法。 她想给你一个更好的平台,让你在武道之路上走得更顺一些。 但现在的她太骄傲了,不屑于去解释这些东西。 她的偏执又让她无法接受你的拒绝,这份好意最终变成了杀意。 这就是悲剧产生的根本原因。” 江景离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 这些信息和他之前对莫怜花、暗夜者的判断完全不同,但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跪着,等着木七把话说完。 木七看着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接下来说第二件事,关于补偿。 说到底,这是我的失职才造成了你们俩现在这个局面。 这个责任,我会承担起来。 我给你两点补偿。 第一,积分。 我会从我自己的积分里划出一百五十积分,转到你名下。 暗楼内部的积分转换有折损,一百五十积分转过去,到你手上是一百。 这也是规矩,我也得按规矩来。 第二,机会。 三年之内,如果你来找我,我愿意把我的推荐名额给你,带你参加暗夜者的试炼。 但有一个前提:三十岁之前,通脉境武者——这是最低的门槛。” “我知道你现在困在功法的问题里,挣扎了很久,到现在也没有一个结果。 从情报来看,你这次回落刀门,是想通过沈鸣得到一份更高级的传承。 这确实是一个方法,但不一定会成功,即使成功了也不一定能让你满意。 所以我可以给你留一个备选。 三年之内,如果你还是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暗楼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到时候你可以去青州城找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于暗夜丹——我知道你对这东西有顾虑。 但我要跟你说的是,暗夜丹真的不是什么控制人的手段,组织不会强迫任何一个暗夜者做规矩之外的事情。 它只是组织和半路加入的天才之间,在缺乏信任的情况下,一种合作的基础。 一个组织,天赋固然重要,但忠诚更重要。 没有忠诚的天赋,对组织的破坏性会更大。 暗楼有暗楼的规矩,这些规矩不是为了压榨谁,而是为了让合作能长久地走下去。 你是一个聪明人,应该能明白这个道理。” 江景离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木七,语气诚恳而郑重: “前辈,您说的这些,晚辈都记下了。 多谢前辈的信任和提点。”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晚辈斗胆问一句——我和怜花前辈之间的恩怨,是不是算是结束了? 她背后的人,会不会因为晚辈被迫反击、失手杀了她,而找晚辈的麻烦?” 木七摇了摇头: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如果是你主动去杀她,那暗楼必然会追究到底。 毕竟一个郡的负责人死在这里,不可能不闻不问。 但昨晚是怜花主动去杀你,你被迫反击,自卫反杀。 庆长老这个人最重规矩,他不会因为这件事为难你。 最多就是有一天你有本事站到他面前,他会不痛快,说你两句。”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自嘲: “不过,想要站到庆长老面前,一个七境宗师都不太有资格。 你还差得远,所以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而且我说了,这个责任我会一并承担。 一切和从前一样。 你是组织的铜牌成员,该有的权利和责任,不会因为这件事有任何变化。 这一点,我拿我的性命给你担保。” 江景离立刻磕了个头,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多谢前辈! 前辈的大恩大德,晚辈铭记于心!” 木七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 “怜花的尸体,你怎么处理的?” 江景离沉默了一瞬,答道: “晚辈将怜花前辈火葬了。” 木七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样也好。 其实她活得挺痛苦的,死亡对她来说未必是一件坏事。 重新回归天地之间,她应该也能接受这样的归宿吧。” 说完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几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缓缓飘落。 木七的身影在密林深处消失之后,江景离站在原地,站了良久。 脸上的表情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有些复杂——不是愧疚,不是自责,更不是后悔。 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命运这东西,总是喜欢捉弄人。 三个人的出发点都没有害人的心思。 莫怜花是真的想给他一个机会,主角只是想走自己想走的路,木七也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 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以最激烈、最残忍的方式,撞出了一个三方俱输的结局。 他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以错误的方式相遇,然后被各自的性格和命运推着走到了这一步。 江景离摸了摸左脸颊上那道刚凝结的血痂。 这道疤会留很久,也好。 他不再多想,转身朝云岚城的方向走去。 既然暗楼的危机解除了,他去落刀门的方式也要重新做一下计划和准备。 七天之后。 云岚郡,一条通往苍梧县的偏僻官道上。 周元朗骑着一匹老马,正盘算着这次的任务能不能按时完成。 然后他看见前方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头戴斗笠,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腰间挂着一把不起眼的长刀。 周元朗勒住马,眉头微皱。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斗笠人先说话了,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位小友,你我有缘。 老夫与你更是一见如故,随我走一趟。” 周元朗愣了一下,然后脸色一沉: “阁下可知我是什么人? 我是落刀门沈鸣沈长老座下记名弟子。 阁下在此拦路,莫要自误。” 斗笠人笑了一声: “找的就是你。” 话音未落,周元朗只觉眼前一花,斗笠人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至身前。 他甚至来不及拔刀,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后颈,微微一用力。 周元朗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元朗悠悠转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陌生的石壁。 他躺在一间密室的地上,后颈还残留着酸胀感。 他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摸了个空。 “醒了。” 那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元朗转头看去,只见那个斗笠人正坐在几步外的石凳上: “有人托我将你带到这里,关一段时间。 你有两个选择。 一,乖乖配合,在这里待够一定时间,到时候自然会放你出去。 二,我杀了你。 现在,你选。” 周元朗脑子还是懵的,但他本能地觉得这道选择题并不难做: “我选一。” 斗笠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好,我就知道你会选二。” 周元朗的脸瞬间白了: “前辈,我选的是一!一!” “哦,听错了。” 斗笠人抿了口茶,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那就是一。 你是个识时务的人,很好。” 周元朗刚松了一口气,又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小心翼翼地问道: “前辈,您到底是什么人?” 斗笠人放下茶杯,斗笠下的目光落在周元朗脸上: “你确定要知道?” 周元朗看着那双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的眼睛,立刻摇头: “不,我不确定,我不想知道!” 斗笠人自然是江景离,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推开密室的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他在临溪县江家一间密室里,用提前准备好的其他材料,制作了周元朗的假人皮面具。 五天之后,落刀门。 江景离以周元朗的身份再次踏入了落刀门的山门。 他沿着熟悉的石阶往上走,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万千。 上一次离开这里,已经是半年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是江诚,意气风发地下山去处理杜月茹的恩怨。 当时他心中想的是——高级内功心法也好,地级刀法也好,凭他的实力、手段和智谋,不过是手到擒来。 沈鸣这个便宜师尊,只不过是他留作备胎的后手,有备无患罢了。 他那时觉得,再次找上沈鸣的概率并不大。 下山这半年,他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他撞得头破血流,回头再看,才发现这个便宜师尊才是他的正缘。 这次回来,他是带着极大的诚意和决心来的。 他要尽最大的努力走通这条路。 如果再走不通,他就只能把脸皮扔到地上,去青州城找木七,去参加暗夜者的试炼。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没有直接去沈鸣的小院,而是先去了后山的种植园,花些碎银子买了一束新摘的静心兰。 进了沈鸣的院子,迎面便碰上了林蝶。 林蝶看见周元朗手里捧着的那束静心兰,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笑意里更多的是几分不以为然的讥讽。 第一个送的是有心,第二个送的,可就差了那么点意思了。 不过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道: “周师弟有什么事?” 江景离恭敬地行了一礼: “师姐,师弟有极其重要的事,想面见师尊。” “师尊正在闭关。 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师姐,此事事关重大,不仅关系到师弟个人,更关系到师弟背后家族的生死存亡。 还请师姐帮忙通禀师尊,师弟想亲自面见师尊禀报。” 林蝶认真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去叫师尊。” 片刻之后,林蝶从内院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江景离跟着她穿过院子,走进了沈鸣的书房。 主位上坐着的还是那个老样子——灰布长袍,木簪束发,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了冷水的纸。 江景离看着沈鸣,忽然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他走过那么多路,撞过那么多墙,见过那么多厉害的人物,到头来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间小院。 他没有等沈鸣开口,直接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 “师尊,弟子想给你养老。” 第 181 章 十八岁,周天境圆满! 江景离这一跪一嗓子,直接把整间书房跪成了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沈鸣原本是端着茶杯、神色肃穆地等着听周元朗禀报那件“关乎自己与家族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茶杯刚举到嘴边,周元朗就跪下了,然后说出了那句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听过的开场白。 他举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中,脸上的肃穆还没来得及收,就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给取代了。 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蝶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往前走了半步,看着跪在地上态度极其诚恳的周元朗,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周师弟,你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你和你家族遇到生死危机了吗? 这和给师尊养老怎么扯到一起了?” 江景离没有理她。 他依旧跪得端端正正,又朝沈鸣重重地拜了一拜,声音比方才更加恳切,也更加认真: “师尊,弟子想给你养老。求师尊给弟子一个机会。” 林蝶脸上浮起几分恼意,正要开口训斥,沈鸣抬手制止了她。 沈鸣将茶杯缓缓放在桌上,看着跪在面前的周元朗,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 他脸上的笑容极为复杂,有几分无语,有几分荒诞,有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 “且不提我需不需要养老,退一步说,就算我真的需要养老——”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审视的分量,“我有你林师姐。 她从小在我身边长大,天赋如何你也清楚,年纪轻轻已经是气田境。 要养老,不该先轮到她? 再不济,还有你霍师兄。 他的修为比你高,背景比你强,见识比你广。 选他也说得过去。 怎么选,都选不到你吧。”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沉了几分: “而且,你连真实身份都不敢显露,说给我养老之事是不是太过荒诞。 你易容成周元朗的模样来见我,他人现在怎么样了?” 林蝶的目光也在这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周元朗”。 经师尊这么一提醒,她也察觉到不对了——周师弟平时不是这个状态。 江景离没有辩解。 他抬起手,将脸上那层薄薄的人皮面具轻轻揭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属于江诚的脸。 易容瞒不过沈鸣,他心中有预料,毕竟他脸上的是一张假人皮面具,而且对周元朗也不够熟悉。 他本也没打算靠这浅薄的易容术骗过师尊沈鸣。 “弟子江诚,见过师尊、师姐。 以周师兄的身份前来,实属无奈,还请师尊师姐见谅。 周师兄被我暂时请去江家做客了,过一段时间便会回来。 这一点,师尊和师姐不必担心。” 看到江诚这张脸的一瞬间,林蝶的表情变了。 不是单纯的惊讶,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和惊喜的复杂神色。 她以为江诚已经死了——这么长时间没有一点消息,她也派人去过江家询问,却是没有任何消息。 现在这个人就这么活生生地跪在她面前,易容成周师弟的模样,堂而皇之地回来了。 “江诚?江师弟!”林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制不住的惊喜,但很快又变成了连珠炮般的追问,“你怎么易容成周师弟的模样回来了? 这些天你都去哪了? 怎么连个消息都没有?” 江景离转过头看着她,语气平静而恳切: “师姐,这些事等师弟稍后再向你详说。”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沈鸣: “师尊,弟子现在回答您刚才的问题。”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大师姐当然非常好。 无论是人品、天赋还是容貌,师姐都是一等一的出色。 从入门到现在,师姐对师弟的照顾,师弟一直铭记在心。” 他越说越顺,语气里带着几分浮夸的真诚: “放眼整个云岚郡,弟子不曾听闻、更不曾见过有哪一位女子能比肩师姐。 弟子对师姐的敬仰之情,如岚江之水,滔滔涌流,绵延不绝——仅次于对师尊的敬仰。” 沈鸣:“……” 林蝶:“……” 林蝶被他这通浮夸的夸奖弄得有些面红耳赤,嘴角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江景离话锋一转: “至于霍师兄——虽然各方面远不如林师姐,但也勉勉强强算是不错了。” 林蝶的脸色又变了。 这回是被气的。 “江诚,你在胡说什么啊?” 江景离没有理她,看着沈鸣继续说道: “但他们两个想要为师尊你养老,有一个共同的致命问题。 有心,但是无力。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要看实力说话,但偏偏大师姐与二师兄没有实力。 天赋也好,修为也罢,终究不过是个普通的天才罢了。” 沈鸣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探究。 林蝶却彻底急了。 “江诚!你在师尊面前到底在胡说什么? 我是气田境,霍师弟是通脉境。 你一个锻骨境的武者,什么时候也敢在师尊面前如此大放厥词,说我们有心无力了? 难不成你觉得你有心有力,能给师尊养老? 这种不着调的话,是在这种场合能说得吗? 师尊面前也容不得你如此放肆!” 沈鸣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落在江景离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江景离从地上站起身,朝沈鸣恭敬地行了一礼: “师尊,能否容弟子和师姐切磋一招? 一招即可。” 沈鸣看了林蝶一眼。 林蝶立刻往前踏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冒犯之后的恼意: “师尊,我也正有此意。 今天弟子必须要出手教训一下江师弟了,否则他以后这样出去行走江湖,不知天高地厚,迟早要吃大亏。” 沈鸣看着眼前这两个弟子,一个跪得诚恳,一个气得冒烟。 他将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可。” 林蝶转身就要往院子里走,江景离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师姐,不用去院子里。 在这里就可以,只需要一招。” 林蝶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恼意变成了几分哭笑不得: “师弟,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非常自大? 分不清虚幻和现实的那种自大。” “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江景离看着她,语气平静而认真: “师姐,我倒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见识过真正的天才吗?” 林蝶被这句话问得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盯着江景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师弟,我没见识过真正的天才。 但今天,我要让你见识见识师姐的厉害。 还记得当初师姐第一次跟你交手吗? 那时候我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实力。 你我之间的差距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大,现在你还要与我交手吗?” 江景离笑了笑: “师姐,其实那天,我连一分的力都没有用到。” 林蝶的目光微微一凝,然后就是嘴角忍不住的抽动。 这个师弟有些狂妄的没边了,她快被气笑了。 “不知道师姐还记不记得,当初你说过一句话——如果我能击败你,你就求师尊收我为亲传弟子。” 林蝶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 “我当然记得。 只要今天你能击败我,我就跪在师尊面前,求他收你为亲传弟子。” 江景离认真看了她一眼,语气比方才更加诚恳,也更加郑重: “师姐,当初那番话不过是戏言,当不得真。 我对师姐隐瞒实力,不是要欺骗师姐,而是有我的苦衷。 如果今天我把当日的戏言当成了真的,我击败你,你去求师尊收我为亲传弟子——那当初的隐瞒,就变成了今日的欺骗。 我可以隐瞒师姐一些事,但我永远不会欺骗师姐。 从入门到现在,师姐对我多有照顾,我一直记在心里,也一直把师姐当成朋友。 今天以前,我隐瞒了师姐,问心无愧。 今天击败师姐,我也问心无愧。 但如果今天我击败师姐之后,以此为名让你去做这件事,那我就真的问心有愧了。 我这人最怕问心有愧。 师姐,请出刀吧。” 这番话当然不是他良心发现。 他只是在这种场合下,本能地做出了最有利的选择。 他要的不是真传弟子的名分,他要的是沈鸣真正的传承,是那种需要心甘情愿、彼此信任才能完成的利益交换。 林蝶跪不跪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如果他把林蝶架在火上烤,沈鸣看在眼里,只会觉得他不够分寸。 他不会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给自己减分。 当然,他对林蝶确实也有几分不同。 从入门到现在,林蝶是少数几个对他有善意的人,这点善意不足以让他放弃任何计划,但足够让他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多照顾她一点。 所以这番话既是真心,也是人设。 真心和人设,从来就不是非此即彼的东西。 林蝶看着他那张认真到几乎陌生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抽出腰间的长刀,刀锋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刀尖指向江景离: “你不拔刀吗。” 江景离微微一笑: “对付师姐,还用不到拔刀。” 林蝶被气笑了。 她不再废话,脚下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江景离扑去,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凌厉的弧光,直劈而下。 这一刀她用了七成力——她是真的被气到了,也是真的想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弟。 然后她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两根手指。 江景离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随意地张开,在刀锋劈落的瞬间轻轻一合——那记势大力沉的劈砍就这么被夹在了两指之间。 刀锋离他的身前一尺处,却再也无法下落分毫。 林蝶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想抽刀,但刀身被那两根手指夹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她看着江景离,看着他那张依旧挂着淡淡笑意的脸——那笑容很熟悉,和当初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但现在再看,却莫名地让她觉得陌生。 江景离轻轻一挥手,将她连人带刀拨开了两步。 “师姐,你输了。” 他收回手,语气依旧是那副平静而诚恳的调子: “师姐,今天你见识到了——真正的天才。 十八岁,周天境圆满!” 第 182 章 恕弟子斗胆问一句 林蝶呆愣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柄被两根手指夹过的刀,刀尖垂向地面,她甚至忘了收刀入鞘。 她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十八岁。 周天境圆满。 这八个字在耳边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把她之前所有的认知砸得粉碎。 她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见江诚时,这个人跪在地上,一脸诚恳地说自己“差半步就能到锻骨中期”。 想起自己笑着说“初期就是初期,中期就是中期,没有什么半步”。 想起刚才自己还理直气壮地质问他“你一个锻骨境的武者,什么时候也敢在师尊面前如此大放厥词”。 锻骨境。 她一直以为他是锻骨境。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那是一种被自己的无知狠狠抽了一巴掌之后的羞愧。 再看向江景离那张依旧平静的脸时,她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恼意和质疑,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存在的、对真正天才的敬畏。 而在她身后,沈鸣的反应比她更短促,也更剧烈。 这位从始至终从容不迫的客卿长老,在听到“周天境圆满”五个字时,第一次失态了——不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而是猛然站直了身体。 这个动作太快,快到没有任何过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然后他站住了。 他就这么直直地站着,看着面前这个揭了面具的年轻人,眼中的审视、探究、平静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真正的震惊。 他不是没见过天才。 活到他这个岁数,见过的天才不计其数,但天才到这种地步的,他真的是第一次见!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刚才在做什么? 他跪在地上,用最浮夸的语气说要给自己养老。 他被林蝶质问时没有辩解,被质疑时没有反驳,被逼问时只是安安静静地揭了面具,然后用两根手指夹住了林蝶的刀。 沈鸣在心里把刚才的每一幕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自己在做梦! 他忍不住握紧拳头,指甲扎进肉里的痛感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茶杯里的茶早已凉透了,但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他需要让自己重新恢复冷静,但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 震惊之余,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在他心底翻涌——一个十八岁的周天境圆满。 这样的人,能在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还是说,他真的只是想给自己养老? 这个问题的分量,比刚才那一刀更重。 他不说话了。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疑虑,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极深的期待。 江景离没有再看林蝶,而是将目光转向沈鸣,缓缓开口: “师尊,弟子今年十八岁。 修炼的是江家的内功心法磐石功,外功磐石刀法,两者都已修炼到圆满境界。 武道修为,也已到了周天境圆满。”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书房里: “这是江家功法的极限,不是弟子的极限。 如果弟子的背景再强一些——哪怕家族只给弟子提供一门地级下品的功法——今日站在师尊面前的,便是一位七境宗师。 亦如师尊当年那般。”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而坦然地迎上沈鸣的视线: “恕弟子斗胆问一句——弟子的天赋才情,可入得了师尊的眼?” 站在一旁的林蝶整个人都不好了。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她怎么就觉得有些听不懂了呢。 她甚至感觉自己被冒犯到了——这人说的是人话吗? 然后她忽然捕捉到了另一句话——“亦如师尊当年那般”。 师尊当年? 难道师尊当年是第七境的宗师? 难道师尊以前跟她说的那些话,不是在吹牛? 她先是震惊地看着江景离,又忍不住转头看向沈鸣,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的神色。 沈鸣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看什么。 平常我跟你说我很厉害,你从来不信。 现在人家一个十八岁的周天境圆满随口说一句,你都听进去了?” 林蝶缓了好一会儿,才嘀咕了一句:“这能一样吗?” 沈鸣没有继续打趣她。 他重新看向这个再一次刷新自己认知的弟子,心中翻涌着远比脸上更复杂的情绪。 他原本以为,这个弟子在外面有了奇遇,能得到周天境圆满的境界,修炼的至少也是地级以上的功法。 但现在他知道了:磐石功,玄级中品;磐石刀法,玄级下品。 这两门功法在他眼里和破烂没什么区别。 就是靠着这两门破烂,这个年轻人硬生生修到了周天境圆满。 这种天赋,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 “我十八岁的时候,才气田境中期。 后来用了二十年,才修炼到周天境圆满。 现在你十八岁周天境圆满站在我面前,我能说什么呢。 你的天赋和才情,我没有资格评价。 只能说,高到我的眼已经看不到的位置了。 相比较你问我的问题,我更想问的是——我沈鸣有什么资格,又是何德何能,入了你的眼?” 听到此言,江景离脸上的神色变得极为认真,甚至带着几分郑重。 他看着沈鸣,缓缓开口: “师尊你相信吗,这是命运的安排。 弟子今年虽然只有十八岁,但已经经历了许多事,也遭遇了太多背叛。 可以说,弟子这一路走来,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正是这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往前走,命运把弟子推到了师尊面前。 在此之前,弟子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信任过一个人——因为弟子觉得,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信任。”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真挚的感慨: “直到遇到了师姐。 从师姐身上,弟子看到了几分师尊的为人。 后来见到师尊,又亲眼看到师尊是如何对待我们这些花钱买名额的记名弟子的。 师尊做到了您该做的事,对得起弟子花的每一两银子。 师姐做得更好——她做的,远远超出了弟子对她的期望。 这也是为什么弟子方才说,师姐是云岚郡最好的女子。 那不是恭维,是发自真心。” 林蝶握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同样的话,之前听只觉得是浮夸的恭维,此刻从一个十八岁的周天境圆满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她没有开口,只是将目光偏向一旁,耳根微微发红。 江景离深吸一口气,语气微微沉了几分: “在此基础上,弟子花了很大的代价去调查师尊的情报。 为此,弟子差点丢了性命,也搭上了自己极为珍贵的一张保命底牌。 因为弟子面对的,是一位可以和宗师抗衡的周天境绝顶强者。 但当弟子拿到那份情报的时候,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为弟子知道,师尊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这对我来说比生命还要重要!” 这番话,他说的确实动情。 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说他完全是编的,那是假的——他对林蝶的欣赏是真的,对沈鸣的敬重也是真的。 若说都是真的,那肯定是扯淡——他今天来,就是来做交易的,每一句话都在为他接下来的最终目的铺路。 只是说到这个份上,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了。 哪些是真心,哪些是算计,在他这里从来就不是泾渭分明的东西。 真心和算计,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但有一件事他是清楚的——这番话必须说,也值得说。 沈鸣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他是一个老江湖,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漂亮话。 按理说,这种话他应该听一半、信三分,剩下的全都当作耳旁风。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找不到怀疑的理由。 一个十八岁的周天境圆满,没必要对他一个残废的宗师说谎。 这个人可以有太多的选择,凭借他的天赋绝对可以得到比在他这里更多的东西。 而且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事实。 自己确实做到了收了钱就办事,林蝶确实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他对林蝶的夸奖确实发自真心。 既然这些是事实,那他说的其他话,多半也是真的了。 沈鸣没有意识到的是,人总是这样——当别人夸你的话恰好说到你心坎里,你就会本能地相信他说的一切。 他不是没有警惕心,而是这份警惕在绝对的天赋面前,被一种更深层的期待取代了。 期待这个年轻人说的都是真的,期待他确实是冲着自己来的,期待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捡到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这种期待,比任何算计都更让人难以抗拒。 沈鸣从最初的震惊中渐渐冷静下来。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恢复了惯常的深邃与审视。 沉默片刻之后,他开口了,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所以,你开头说要给我养老,甚至如此推心置腹说这番话,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又想从我这个残废的宗师这里,得到什么?” 江景离看着沈鸣,目光坦然,语气比任何时候都更诚恳: “师尊,相比较弟子说出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我更想告诉你,弟子能给你带来什么。” 第 183 章 挡一辈子! 沈鸣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的目光。 从进门到现在,这个人跪在地上喊过养老,浮夸地夸过师姐,两指夹过林蝶的刀,报出过十八岁周天境圆满的修为。 每一次他以为这就是这个人的极限了,对方都会在下一刻告诉他:不,我还站得更高。 现在他又说出了这句话。 不是“我想得到什么”,而是“我能给你什么”。 沈鸣活了五十多年,见过无数人,有求他收徒的、求他传功的、求他庇护的,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姿态跟他说话。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弟子——不只是天赋,还有说话做事的分寸感。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江景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赞赏的笑意。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好。那你说说,你能给我什么。” 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但其中的意味已经完全不同了。 林蝶站在一旁,听着江景离说出那句话,忽然觉得这个师弟陌生得有些过分了。 她认识的那个江诚,是会在她面前装傻充愣、一脸诚恳地说“师姐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的愣头青。 是会在除夕夜捧着一束静心兰,笑得有些不自在,说“师姐,我猜你喜欢这花”的师弟。 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在她面前不再装了? 不,他还是在“装”,只是以前是装弱,现在是装得像个老江湖一样,用一种连她都听得出来的分寸感,在和师尊说着她从未听过的话。 “相比较弟子说出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我更想告诉你,弟子能给你带来什么。” 这种话,她一辈子也想不到,更说不出来。 她看着江景离那张依旧平静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还在质问他“你一个锻骨境凭什么大放厥词”。 现在想来,大放厥词的是她自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将目光从这个师弟身上移开,沉默地站在一旁。 江景离看了一眼林蝶,转向沈鸣,语气恭敬而谨慎: “师尊,用不用让师姐先回避一下? 弟子接下来说的事,师姐大概应该不知道。” 此言一出,林蝶顿时急了。 她瞪了江景离一眼,刚要开口,沈鸣已经摆了摆手。 “不用。 就让她在这儿听着吧。 今天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要是不让她听,她今晚都睡不着觉。 明天练功怕是都要走神,回头还得来闹我。” 沈鸣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话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 林蝶脸上一红,露出几分被师尊当众揭了老底的气愤神色。 但想到能听到师尊以前的事——那些她从未被允许接触的秘密——她又忍不住露出几分期待。 终究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竖起了耳朵。 江景离见状也不再犹豫,直入正题。 “师尊身上,很多年前被寒冥指所伤。 那寒冥指的阴寒之气如附骨之疽,侵蚀经脉,至今无法根除。 师尊虽是第七境宗师,但真实实力已跌落至第六境巅峰,只能算是周天境中较强的水准。 这些年师尊靠着赤阳丹压制伤势,但终究治标不治本。 随着时间推移,药效只会越来越差。 以师尊现在的状态,能维持当前实力的时间,恐怕最多不会超过三年。” 林蝶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沈鸣,眼眶已经泛红: “师尊,他说的……是真的?” 沈鸣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椅子上,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正是这种沉默,让林蝶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这些年师尊越来越少亲自出手,想起师尊每次闭关前都要服用她从未见过的丹药,想起师尊偶尔会在深夜独自坐在院子里,对着月色一声不吭。 原来那些都不是沉默,是在忍。 江景离看向林蝶,给了她一个“尽管放心”的眼神,然后转头重新看向沈鸣,语气更加郑重: “弟子能给师尊带来的,有三样东西。 第一,一个承诺。 十年之内,弟子必然治好师尊身上的寒冥指之伤。 这个时间,只会提前,不会延后。” 沈鸣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张一贯从容淡然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不是激动,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被压了很多年、忽然被人翻出来晾在太阳底下的复杂。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寒冥指的歹毒程度,绝非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我这些年求医无数,拜访过的名医不下数十位,最终全都束手无策。 你怎么保证,你一个周天境武者能做到他们都做不到的事?” 江景离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笃定: “所谓的束手无策,不过是师尊所求之人,眼界太窄,能力有限。 他们做不到的,弟子能做到。” 他没有再继续解释这件事,而是接着往下说。 “第二,师尊身上的恩怨,弟子接下了。 无论是当年害师尊身中寒冥指的人,还是师尊那位因此而死的好友——这些旧账,弟子一并替师尊清算。 等弟子修为有成之日,便是这些恩怨了结之时。” 沈鸣闭上了眼睛。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肌肉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多少年了,这些事压在他心里多少年了。 他曾经是宗师,曾经站在武道第七境的高处俯瞰众生,但寒冥指把他的骄傲一寸一寸地冻成了这副残躯。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靠赤阳丹撑着,撑到撑不住的那天,安安静静地死在这间小院里。 但现在跪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用一种近乎狂妄的平静,说出了他连想都不敢再想的事。 他睁开眼,看着江景离,目光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仇……不简单。 对方的背景,比你想象中更深。” “其实很简单。” 江景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七境不行,那就八境。 八境不行,那就九境。 九境还不行,那就化境。 师尊的敌人,还没有强到连化境都解决不了。” 沈鸣沉默了。 他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那种热血上头喊口号的狂妄,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仿佛对他来说,从周天境到化境,不是一道需要仰望的天堑,而是一条他早已看清楚的、只需要一步一步走过去的路。 这种自信,他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第三,也就是弟子最开始跟师尊说的那句话——弟子想给你养老。” 江景离微微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 “师尊这些年,想来心中也担忧过——等实力彻底退下来之后,江湖上的风风雨雨谁来挡,宗门里的明枪暗箭谁来接,还有师姐——她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谁来护着她。 这些事,弟子可以替师尊解决。 只要弟子站在这里,所有的风雨,都吹不进这座院子。” 沈鸣看着江景离,眼神复杂。 他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人都见过。 有人求他传功,有人求他庇护,有人对他敬而远之,有人对他心生怜悯。 但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话——不是请求,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承诺。 这个年轻人站在那里,不是在求他收留,而是在告诉他:你老了,该歇歇了。 以后的担子,我来挑。 站在一旁的林蝶怔怔地看着江景离,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她认识的那个江诚,是会在她面前挠头讪笑、说“师姐你再等一等,我迟早超过你”的愣头青。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从容和笃定,在和师尊说着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的自信耀眼得让她几乎无法直视。 江景离轻轻一笑,继续说道: “给弟子三年时间,弟子必入宗师之境。 届时弟子会说服落刀门高层,让师姐转修落日心经与落日刀法——他们不会拒绝的。 若师姐看不上,给弟子八年。 八年之内,弟子必入第八境。 届时弟子可以为师姐求一门天级功法,不是请求,是给。 十五年之内,弟子必入第九境。 二十年之内,弟子必入化境,淬炼自身,打破仙凡阻隔,步入修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楔进沈鸣和林蝶的耳朵里: “只要弟子还活着,师尊和师姐头顶上,就永远有一棵参天大树。 这江湖上的风风雨雨,这棵大树会替你们挡下。 挡一辈子!” 第 184 章 所以,师尊你的选择是? 沈鸣沉默了很久。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夸下海口,有求他传功的,有求他庇护的,有喝醉了酒拍着桌子说将来要如何如何的。 那些话他听过就忘了,从来不会往心里去。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三年宗师,八年大宗师,十五年第九境,二十年化境。 每一个数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稳稳当当,不容置疑。 他想反驳,想说你太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想说你根本不懂这些境界意味着什么。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周天境圆满。 这个人用玄级功法练到了周天境圆满。 他自己做不到,他认识的所有天才都做不到。 他想到的所有困难、所有不可能,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都不堪一击。 这种无力感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只能沉默。 他靠在椅背上,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无数人,此刻却被一个后生说得哑口无言。 既觉得荒谬,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被打动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梦里还没完全醒来: “你说的这些……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像是在做梦。 我且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但我想问你一句——我能给你什么?” “我需要一份传承。 地级以上的传承。 一份没有任何问题的传承——暗门、引导法,都没有任何问题。” 沈鸣愣了。 他等了半天,等来的就是这个? 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就这?” “就这!” 江景离的语气平静而笃定。 沈鸣靠回椅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语气比之前更认真了几分: “你从我这里能得到的东西,和你能给我的东西,远远不成正比。 我还是那句话——为什么选我。 近的,有落刀门,他们有落日心经加落日刀法,地级极品的水平,比我拿得出手的功法只好不差。 远的,你可以去找萧门,找青云剑派。 这些大势力,给你一门天级功法也不是不可能。 为什么要选我。” 江景离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 “师尊说得没错。 如果弟子愿意,确实有人可以为弟子提供一门天级功法,还有最顶级的资源支持。 说这话的人不是普通人,是一位宗师。 但强大的支持,必然伴随着强大的束缚。 如果弟子的追求只是八境、九境,甚至只是化境,这些都没有问题。 但弟子追求的,是最终的返璞归真,淬炼己身,进入仙道。 弟子不允许自己身上有那些束缚。 哪怕现在从师尊这里求到的功法差一些,也没有关系。 凭着这份差一些的功法,弟子依然能走到八境、九境。 到那个时候,如果功法真的不行,弟子有更好的手段去解决功法的问题。 弟子相信自己的天赋,时间来得及——但有些束缚,一旦套上了,就不是想解就能解开的。 这是弟子对自己天赋的自信。”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诚恳: “而且,面对一个势力,和面对一个人,完全不同。 弟子前面跟师尊说过,弟子很难相信别人。 面对一个势力,需要相信的人太多。 但面对师尊,弟子只需要相信师尊一个人就够了。 这就是弟子选师尊的理由。 命运把弟子推到了师尊面前,正好师尊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这就够了! 这份信任,比天级功法更重要。” 又是片刻的沉默。 林蝶站在一旁,已经有些麻木了。 从锻骨境到周天境圆满,从“弟子想给你养老”到“三年宗师二十年化境”,她的震惊一层叠一层,叠到现在,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师弟了。 沈鸣看着江景离,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你说的这些,合情合理。 但你怎么让我相信你。 你也知道,这世上最难的就是信任。 我对你的了解,说少不少,但说多也不多。 就凭今天这一番话,你让我把未来押在你身上?” 江景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缓缓揭下了脸上最后一层人皮面具。 林蝶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以为刚才那张脸已经是真容了。 沈鸣的目光也微微一凝。 面具之下是一张年轻的脸,左脸颊上有一道刚凝结不久的伤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际。 但真正让沈鸣瞳孔微缩的,不是这道疤,而是这张脸本身,太年轻了! “重新向师尊介绍一下。 弟子江景离,临溪县江家。 相信师尊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其实弟子不太喜欢再用这个名字。 它背负了太多的痛苦、背叛和折磨。 当初弟子给自己改名江诚,是希望从此以后能真诚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以诚待人,也被人以诚相待。 不再被过往牵绊,不再被那些痛苦折磨。 但今天师尊说到了信任——”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弟子不介意,再撕开一次这份痛苦。” 他看着沈鸣的眼睛,语气郑重而恳切: “弟子从来没有发过誓,也不喜欢发誓。 因为弟子知道,誓言这东西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嘴上的便宜,但弟子不一样。 今天弟子可以给师尊发一道誓——这是弟子的第一个诚意。”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恭敬地双手递到沈鸣面前: “第二,弟子可以把这件东西,押在师尊这里。” 沈鸣接过令牌,低头看了一眼。 一瞬间,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令牌上的纹路,他认识。 那材质,他也认识。 这不是凡俗世界该有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江景离,眼中的震惊与了然交织在一起,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是仙宗的令牌。 这是青岚谷仙师的令牌。”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为什么敢说出之前那些话。 那些他以为是有些狂妄的承诺,现在看来,每一句都有底气。 “师尊好眼力。” 江景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调子: “弟子的背后,站着一位仙师。 具体的事情,弟子与仙师之间有约定,不便详说。 但弟子想告诉师尊的是——弟子的天赋,是得到青岚谷仙宗认可的。 而且这位仙师,姓陆。 如果师尊对青岚谷有所了解,应该知道‘陆’这个字,在仙宗中意味着什么。 这块令牌的分量,师尊大概有所了解。 但它的分量,比师尊想象的还要重。 这是弟子想跟师尊说的第二件事——如果凡俗的手段解决不了师尊的伤势,将来弟子会通过仙师的手段,来替师尊解决。” 就在这片沉默中,江景离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沈鸣和林蝶的耳中。 林蝶彻底呆愣在原地,她已经没办法形容自己的麻木了。 今天的对话到底有完没完了? 现在连仙宗、仙师都牵扯进来了,这个师弟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信息冲击下,林蝶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忍不住用手抓住自己的脸微微用力去掐。 疼! 不是做梦。 “师尊,这就是弟子能拿出的最好的态度了。 如果这样还不能取得师尊的信任,那弟子今天也不会再做纠缠,会直接转身离开。”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坦然: “弟子还可以非常坦诚地告诉师尊——暗楼已经答应了弟子,给弟子一个暗夜者的身份。 天级功法、资源支持,都没有问题。 只要弟子去了青州城,这一切都可以兑现。 如果在师尊这里,弟子无法得到您的信任和支持,那就只能去走那条路了。 人生总是充满变数与无奈,弟子也只能选择接受。 只是可惜了,我们师徒之间这份缘分。” 他看着沈鸣的眼睛,目光平静而恳切: “所以,师尊你的选择是?” 第 185 章 所以,你的选择是? 林蝶站在一旁,手心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看着一旁笔直站立的江景离,又看向沉默的沈鸣,心脏跳得更快了。 她紧张。 师尊正在做一个可能会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决定,而她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一个多余的动作干扰了师尊的判断。 她怕师尊摇头,怕这个把所有底牌都摊开的师弟还是没能打动师尊,怕这个机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溜走。 这份紧张底下,压着更深的恐惧。 她今天才知道师尊的伤这么重。 寒冥指,赤阳丹,最多不过三年——这些字一个一个砸在她心上,把她以前那些“师尊只是老了”的自我安慰砸得粉碎。 她从小被师尊带大,这座院子就是她的全部世界。 如果师尊不在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这座院子里站得直。 这份恐惧埋在她心底很久了,她一直不敢去想,但今天被这个师弟当着面撕开了。 而在恐惧的缝隙里,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期待。 如果师尊点了头,这个师弟就不再是那个在记名弟子里排末位的愣头青,而是师尊真正的传人。 他说他能治好师尊的伤,他说他能替师尊报仇,他说他能在师尊退下来之后替这座院子遮风挡雨。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完全相信他,但她希望这是真的。 她希望师尊点头。 她不敢开口,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紧张、恐惧、期待,全都堵在喉咙里。 她只是攥紧拳头,安安静静地等着。 沈鸣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到了林蝶攥紧的拳头,看到了她眼眶里忍着没掉下来的泪,也看到了她那份不敢说出口的期待。 这个他从那么小一点拉扯大的徒弟,心里想什么,他一眼就能看透。 他没有说话,只是冲林蝶轻轻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但足够让林蝶安心。 然后他站起身,握着那块青岚谷的令牌,缓步走到江景离面前,很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我实在找不到一个拒绝你的理由。 如果非要找一个的话,那只能是你太优秀了,优秀到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当你的师尊。” 江景离想要开口,被他抬手阻止了。 沈鸣将那块令牌递回江景离面前,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块令牌,你收回去。 仙威莫测,仙师给你的令牌更不能假于人手,不要因为一件不必要的事情影响了你的仙缘。 你我师徒之间的情分,也不需要靠一块令牌来绑着。 若只靠这个才能维系,那也没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誓言,你只需要发一个——将来在你力所能及的时候,照顾好你师姐。 这就够了。 至于我的伤,我的恩怨,这些事将来你顺手能做就做,做不了也不必纠结。 以你自己的武道前途为重,不必被我这个残废之人和陈年旧账拖住脚步。” “还有一件事。” 沈鸣的语气微微郑重了几分: “很多年前,我与一位故人有过一场约定——各收一个弟子,以武相会,点到为止,看谁培养的弟子更优秀。 这场约战的彩头,是一枚破境丹。 我也不瞒你,以你的天赋和资质,将来获取破境丹的渠道、机会还有很多,不必只指望这一枚。 但对你大师姐而言,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 所以这场约战,我需要你替她去。 赢了,破境丹归你师姐。” 他重新看向江景离,语气平静而坦诚: “这就是我收你为徒的条件,如果你能接受,我的所有传承,都会一丝不保留地交给你。 所以,你的选择是?” 江景离接过令牌,郑重地收进怀中。 他举起手指,看着沈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发了誓。 誓言的内容不只是照顾好林蝶——他把沈鸣的伤、沈鸣的恩怨,一并纳入了誓约之中。 既然都做到了这个地步,真要是退一步只会伤了情分。 治伤也好,报仇也好,十年之内足够了。 如果这个时间还搞不定,要么他死在了追求更高境界的路上,要么他就是个大傻逼。 前者是命,没办法。 后者则说明自己是个大傻逼,大傻逼被誓言反噬死了也不冤。 更何况沈鸣的为人,他今天看得清清楚楚——对方把令牌推回来,把誓言简化为一条,把治伤和报仇从“必须”变成“顺手”,每一件事都在替他着想。 这样的师尊,值得他多走一步。 所以这番话既是现实考量,也是真心实意。 林蝶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誓言,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偏过头去,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沈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江景离,缓缓点了点头。 发完誓,江景离重新跪到地上,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沈鸣端坐在椅子上,受了这三个头。 然后他伸出手,将江景离从地上扶了起来。 “起来吧。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沈鸣真正意义上的第二个弟子,也是我的关门弟子。 我所有的传承,皆可由你取用,不会有任何保留。 为师也会竭尽所能,在武道这条路上,助你一程。” 听到沈鸣这句话,江景离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自认今天已经把所有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也根据沈鸣此前的反应反复推演过,成功的把握很大。 但再大的把握,终究不是十成。 直到沈鸣亲口说出“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沈鸣真正意义上的第二个弟子,也是我的关门弟子”,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面上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却已经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重新向师尊行了一礼,语气郑重而诚恳: “师尊放心,弟子定当勤勉修行,不负师尊今日的信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要弟子还活在这个世上,弟子能走多高,便能替师尊和师姐撑起多大的天。” 这番话的真心含量还是很足的,但肯定不是百分之百。 他确实是真心想当这个弟子,也愿意在能力范围之内护着林蝶和师尊。 但与此同时,他也清楚——此刻把姿态做到位,沈鸣传功时才不会有任何保留。 多少真心,多少演,他自己都未必分得清,也不需要分清。 同时,他的心中也有了计较:只要沈鸣和林蝶不负他,这一生,他也不会负了他们。 沈鸣听完这番话,认真看了这个弟子一眼,然后笑了笑: “我这里有两份传承,可供你选择。” 江景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面上依旧镇定,但耳朵已经竖得不能再高了。 林蝶则是一愣,两份传承? 师尊没给她说过呀,不是只有一份吗? 她看向沈鸣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怪怪的——难道说感情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吗? 沈鸣将两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继续说了下去。 “第一份传承,是为师当年游历江湖时得到的。 为师拜入落刀门时,算不上核心弟子,拿到手的也只是玄级的内功心法。 后来游历四方,机缘巧合之下,才从一位江湖散人前辈那里得到了这门传承——地级中品的内功心法,加上地级下品的外功刀法。 为师也是凭着这套功法,才一步一步踏入了宗师境。 这门功法也是你大师姐现在所修行的,没有任何问题。 但对你来说,终究是平庸了些——修到第七境、第八境,甚至说第九境,可能都没有问题。 可在真正的高手面前,竞争力终究不足。 后续的潜力,恐怕也有限。”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微微一沉,陷入了某段回忆: “另一份传承——你看过为师的情报,想来应该知道,为师还有一个身份,是清尘司的金牌巡尘使。 当年为师四十余岁踏入宗师境,也是意气风发。 加入清尘司之后,心里憋着一口气,想修更高深的功法。 所以我攒了功勋,兑换了清尘司里极为出名的一门天级功法——《归元典》。 不过不是全部。 《归元典》分为两部,一部是火之经,一部是水之经。 两部功法先修哪一部都可以,单修一部只是地级极品。 但若将两部先后修成,再完成融合,便是天级——而且是天级中的佼佼者。” 他看着江景离,语气恢复了平静: “这门功法出了名的吃悟性,对天赋要求极高。 为师当年兑换的是火之经,那时对自己的天赋也很自信,但事实证明,那只是对自己不够了解罢了。 在规定时间内没能入门,便失去了修习这门功法的资格。 这也是这门功法兑换功勋不高的原因之一——机会只有一次。 但还有一个规矩:虽然我失去了资格,但我可以指定一个传承者,替我去学一次。 若你再失败,这份功勋便算是彻底消散了。 所以这是你的第二个选择——修习《归元典》的火之经。 这门功法上限极高,说是清尘司最厉害的几门天级功法之一也不为过。 但入门极难,规定时间内入不了门,就再也没有机会。 而且,要学这门功法,你必须先加入清尘司。 以你的实力与天赋,加入清尘司不难,我也可以推荐你去参加考核。” 说到这里,他认真看了江景离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选这条路,有两个问题,你必须先想清楚。 第一,你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入门。 这门功法入门极难,为师当年便是倒在这一步上。 若入不了门,这份功勋便算是彻底消散了。 就算入了门,也不是一劳永逸。 火之经单修到高深处,若不同时修习水之经进行水火交融,便极易走火入魔。 第七境、第八境时影响或许还不大,它也算是一门地级极品的功法,足以助你走到高处。 可再往后,越修越险,越走越窄。 到了那一步,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修成水之经,完成融合;要么自废功法,从头再来。 所以这门功法的难,不只是入门难,更是入门之后的每一步都难。 一旦踏上这条路,就不能回头。 第二,清尘司很危险。 加入清尘司,你要面对的是江湖上真正的高手,不仅是靖国的高手,而且不仅仅是武道高手,还有修仙者。 为师现在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这就是你的第二个选择——上限无穷,舞台更广,但风险也不小! 选第一份传承,稳妥,以你的天赋足以走到很高的地方。 选第二份,步步险峰,走通了便是天级顶阶,走不通便是前功尽弃。 没有所谓的好与不好,就看你怎么选。 所以,你的选择是?” 第 186 章 现在,你还觉得你有的选吗? 江景离陷入了沉思。 沈鸣给他的选择,超出了他最初的预判。 他原本的计划很清晰,先从沈鸣这里拿到一份地级中品的功法。 以此为踏板冲入宗师境,再以宗师的身份去和落刀门谈条件,想办法拿到落日心经和落日刀法。 然后凭这两套功法一路推到第八境,再慢慢图谋天级功法。 这条路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在他可控的范围之内,凭着岁月塔的加持,他有信心走通。 但现在沈鸣给了他另一条路,一步到位,直指天级顶阶的《归元典》。 上限比他的原计划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但风险也大了不止一倍。 入门难,单修到高深处容易走火入魔,必须双修融合,还有清尘司的危险,每一步都在赌。 就在他沉默权衡的当口,沈鸣的目光却转向了一旁。 林蝶还站在那里,嘴唇不自觉地微微撅着,显然对师尊藏了这么一门厉害功法却从没跟她提过这件事还有些耿耿于怀。 沈鸣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笑: “不是不跟你说,是这条路不适合你。 为师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 清尘司那种地方,是真正天才的角逐场,你不要去经历那些风雨。 你的天赋虽然不错,但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林蝶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触动之色。 她当然听得懂师尊的意思。 从小到大,师尊对她与其说是师徒,不如说更像一个父亲在宠着女儿。 她知道自己天赋还行,但也只是在云岚郡这一亩三分地里还行罢了。 师尊四十余岁便能踏入宗师境,她自己呢? 连师尊都不能领悟的火之经,她更不可能了。 想通了这些,她的眼眶又有些发红: “师尊,弟子知道这些年来您……” 沈鸣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好了,多大了还要掉眼泪。你不用多说,师尊都明白。” 片刻之后,江景离抬起头,看向沈鸣,语气恭敬而诚恳: “师尊,以您的见识来看,弟子选哪一条路,会更合适一些?” 他心中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 不是犹豫,而是这份选择的分量太重了。 一条是稳妥的坦途,一条是步步险峰的险径,每一条都通往完全不同的未来。 他想听听沈鸣的意见。 这位曾经的宗师,清尘司的金牌巡尘使,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走过他即将要走的路,也栽过他可能栽的跟头。 他不一定会完全听从,但他需要参考。 沈鸣认真地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在回答你之前,你先告诉我。 你真的立志要走到武道的巅峰,淬炼己身,步入仙道吗? 还是说,成为一个七境、八境的武者,在云岚郡称王称霸,在青州也算个人物,甚至到了九境,成为整个青州都举足轻重的人,就已经满足了?” 江景离没有任何犹豫,语气坚定而果决: “弟子从来没有变过。 弟子的追求,从来都是武道的最高境界,淬炼己身,步入仙道。” 他说这话时,眼中没有一丝动摇。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或许会觉得在云岚郡或青州称王称霸已经够了。 但他身上有岁月塔,有这个外挂在手,岂会甘心困于。 沈鸣看着他那副决绝的眼神,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如果是前者,那你没有任何理由不走第二条路。” 江景离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神色一正,看向沈鸣,恭敬地说道: “还请师尊赐教。” 沈鸣看着他,问道: “你可知道,什么时候转修功法的代价最小?” 江景离略一思索,一板一眼地答道: “应该是气田境。 气田境是武者开始接触内功心法的初始阶段,如果从气田境开始转修,应该是最容易的,代价也最小。” “不错。 气田境转修,代价确实最小。 因为一旦进入通脉境,每一门内功心法都会对经脉进行一次重塑。 功法的级别越高,对经脉的塑造程度就越深。 到那时再想转修,付出的代价会越来越大,而且很容易损伤到自己的根基与底蕴。” 沈鸣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你有一个优势,你修炼的是你们家族的玄级功法。 这门功法等级太低,产生的真气几乎没有特殊的性质,对经脉的改造也微乎其微。 任何高深的功法都可以在此基础上重新塑造,几乎不会对你的根基和底蕴造成任何影响。 这是你修炼的功法等级足够低,转修的代价才会这么小,甚至可以说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但一旦你修了这门地级功法,它会对你的经脉进行全新的塑造。 在此基础上,无论你是想再转修其他功法,还是以这门功法进入宗师境之后再转修更高深的传承,付出的代价和损伤的根基都是无法估量的,甚至可以说,是你承受不起的。” 江景离听到这里,心中倏然一惊。 他第一次对转修功法有了这么清晰的认知。 以前限于出身和眼界,他从来没有想过转修功法居然有这么多讲究、这么严重的后果。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那自己之前想的那条路完全是扯淡。 先修这门地级功法,宗师之后转修落日心经,再转修天级功法,真要这么折腾,就算有岁月塔,也得把自己折腾废了。 沈鸣看着他的沉默,继续说道: “其次,一旦你想走淬炼己身、步入仙道这条路,你是绕不过清尘司的。 因为清尘司背后站着仙宗,只有仙宗控制着淬炼己身的法门。 没有这些法门,你纵使天赋绝伦也走不出去。 既然你最终都要加入清尘司,那早加入比晚加入要好。 你现在加入,还有时间修炼《归元典》的火之经。 一旦修炼成功,你就是同阶之中的顶级强者。 但如果你以那门地级中品的功法进入宗师境再去加入,清尘司不会管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你是宗师,你就要面对宗师级的任务和危险。 但以地级中品功法进入宗师境的你,在宗师之中不过是个普通角色。 就像现在,你在周天境中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周天境,稍微有些天赋和高深功法的人就能击败你。 等你到了宗师境,会面临同样的尴尬,而那个时候遇到的危险远不是在云岚郡能比的。” 说到此处,沈鸣叹息一声,脸上流露出复杂色神色,是痛苦、愧疚和自责杂糅在一起的神情。 “为师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当年我和好友去沧国执行一次调查任务,遇到一个初入宗师境的对手。 那人底蕴深厚,修炼的内功心法极强,寒冥指更是修炼到极高深的地步,只用了几招就把我们两人打成重伤。 我们分开逃跑,也幸亏此人的轻功不算顶级,我才能侥幸活了下来,但整个人变成这个样子,武道之路完全断绝;而我那位好友更惨,永远留在了沧国的土地上。 这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如果你在同阶之中只是垫底的实力,加入清尘司之后,危险和风险会陡然上升到另一个层级。” 江景离漠然。 他发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事情远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这也是因为他身处的环境太底层了,很多消息他根本接触不到,也没有办法做出真正正确的判断。 只能说,幸亏他遇到了沈鸣。 如果真按他原来的计划,先修炼这门地级功法,以后的麻烦远比想象中要多得多,代价也会比预想中沉重得多,甚至不是自己能够承担得了的。 沈鸣看着他的表情,语气又沉了几分: “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时间! 我在清尘司时,曾听一位大人物说过,任何一个武者想要成为修仙者,机会都是渺茫而残酷的。 其中最残酷的,就是时间! 如果四十岁之前你不能完成淬炼己身,仙宗就会对你关闭大门。 因为超过这个年龄再修仙,在修仙之路上几乎就可以判死刑了,没有潜力,不值得培养。 如果你不在年轻时勇猛精进,到后面连淬炼己身的资格都没有。 你今年十八岁,看似年轻,但留给你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这也是为师说你必须第二条路的原因。 在云岚郡,修炼这门地级功法,你想将武道修炼到极致,进而淬炼己身,没有一丝机会。” 他看着江景离,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你还觉得你有的选吗?” 第 187 章 又跪下了 江景离面上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却在苦笑。 从临溪县到云岚城,他一直在为自己的无知买单。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算无遗策的人,每一步都走在自己规划好的路上。 现在回头看,那些所谓的计划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恐怕和小丑的表演没什么区别。 但这不能怪他。 在临溪县江家,他能接触到的最高深的武功就是玄级中品的磐石功。 暗门是什么,引导法是什么,转修功法有什么禁忌,四十岁之前如果不能淬炼己身仙道的大门就会永远关闭,这些事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他不知道,整个云岚郡也没几个人知道。 今天他能站在这,把未来的方向看清楚,不是因为他计划周密,而是因为他运气够好,遇到了对的人。 如果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沈鸣,而是一个心术不正或者根本懒得跟他解释的长辈,他可能到现在还抱着那套自以为是的计划,在地级中品功法上浪费最宝贵的第一次转修机会,然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撞得头破血流,却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道。 一个从县城走出来的武者,想真正站上这个世界的舞台,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他有岁月塔尚且走得千辛万苦,如果没有呢。 如果他就是临溪县江家的庶长子,没有外挂,没有穿越者的记忆,只有原主那点浅薄的武道认知和一颗不甘认命的心,他能走到哪一步。 恐怕连临溪县都走不出来。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知识的分量。 岁月塔能给他时间,能给他无数次试错的机会,但给不了他正确的方向。 如果没有今天的这番对话,他可能会在岁月塔里把一个错误的方案反复练上几百遍,练到完美无瑕,然后拿到现实里一用,直接把自己练废。 知识本身最珍贵的一个点,是它能为在黑暗中摸索的人指明方向。 一个人有再好的机缘,再逆天的外挂,如果方向是错的,在错误的路上走得越远,离真正的目标就越远。 而今天,沈鸣替他拨开了眼前的迷雾,推开了那扇他以前根本不知道存在的大门,让他看见了路的尽头是什么。 这份感激,他默默记在心里,不会说出来,但绝不会忘。 江景离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再次看向沈鸣,语气恭敬而郑重: “多谢师尊今日的教诲。 弟子确实没有道理去选第一条路。 但弟子还有几件事,想向师尊请教。” 沈鸣摆了摆手: “你我既是师徒,不必如此拘谨,但说无妨。” 江景离沉吟了片刻,开口问道: “师尊,归元典有人练成过吗?” 他问这话时面上平静,心里却在打鼓。 他是真怕沈鸣告诉他这门功法是那种万古无一的天才才能练成的传说,真要那样,就算有岁月塔撑着,他也不敢赌。 他对自己的天赋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如果这功法压根没人练成过,那他去了也是浪费时间,白白糟蹋沈鸣用命换来的功勋,还把自己搭进清尘司。 要真是那种情况,还不如回头去找木七,去暗楼选一门天级功法更实在。 沈鸣闻言笑了: “看来你对自己的天赋也不是非常自信。 这点你放心,以前有人练成过,现在也有人练成,以后照样会有人练成。 这天下从来不缺天赋过人之辈,就像你,十八岁周天境圆满,为师相信你的天赋也不会有问题。 不过为师要跟你说清楚,入门火之经,难度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夸张。 以你的天资,为师觉得很有可能完成。 但能不能完成最终的融合,为师真的不敢保证。 真正将火之经与水之经融合,修成完整归元典的人,以前有,现在有,以后也会有,但人数极少,说万中无一也不为过。 每一位练成的,在清尘司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 如果不陨落,将来必然是清尘司的高层,绝对的高层。” 江景离听到这里,心中松了口气。 火之经的入门难度没有想象中那么夸张,真正难的是后续的融合。 而融合对他来说反而是最有把握的部分,他有岁月塔,可以在塔里反复试错,直到找到那条唯一正确的路。 只要火之经能入门,后续的问题反而好解决。 他顿了顿,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想请教。 若弟子加入清尘司,会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弟子明明是周天境,却被安排去执行宗师境才能完成的任务。” 沈鸣摇了摇头: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清尘司是仙宗直属,不是那种不讲规矩的黑暗组织,更不是把成员当炮灰用的地方。 它的任务是维持靖国的安稳,不是让人去送死。 你是周天境,安排给你的任务就是周天境级别的。 除非你自认实力够强,主动去接更高层次的任务,那是你自己选的,组织不会强逼。 而且,若你能在清尘司内入门火之经,司内会给你留出一段空档期,让你安心修炼,不会急着给你安排任务。 不过有一句话为师要说在前面,情报再周全,意外总会有。 江湖就是这样,不可能把所有风险都算尽。 但如果想杜绝一切危险,那只能坐在家里不出门,坐吃等死。” 他看着江景离,语气平静而坦荡: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了吧。” 江景离沉吟了片刻,又开口问道,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吞吐: “师尊,弟子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弟子现在是暗楼的铜牌成员,这会不会影响弟子加入清尘司。” 他问这话时心里其实已经在权衡了。 暗楼的身份说隐秘也隐秘,但清尘司那种地方真要查,恐怕瞒不住。 与其到时候被查出来节外生枝,不如现在先坦白,问个清楚。 如果真有问题,他还有退路。 如果没问题,他才能放心地走这条路。 沈鸣闻言,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和我猜的差不多。 你的情报来源,为师想了想,也只能从暗楼那里获得了。 这一点你放心,清尘司的格局远超你的想象。 只要你不背叛靖国,无论你出身哪个势力,都无所谓。 清尘司也没有什么暗夜者之类的武者,只要你有能力,只要你在靖国需要你的时候能顶得上去,任何功法任你修炼,不会有任何额外的束缚。 清尘司不在乎你来自哪里,它只在乎一件事,你是否忠诚于靖国,是否愿意用行动去证明这份忠诚。 你给靖国多少贡献,靖国就给你多少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 “因为仙宗就是最大的束缚。 一旦你背叛靖国,自有仙宗的人出手处理。 哪怕你是八境、九境,甚至化境的武者,面对仙宗真正的强者,也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所以清尘司可以容下靖国任何势力之人。 而且说到底,在清尘司或者在仙宗眼里,靖国之内都是同一个势力,无所谓容下容不下。 你可以同时保留暗楼和清尘司的双重身份,不用有任何担心,这在靖国各大势力之间早有共识。” 江景离没有任何预兆,扑通一下又跪了下去。 沈鸣和林蝶都被他这一下吓了一跳。 林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沈鸣也是嘴角一抽。 两人看着跪在地上态度极其诚恳的江景离,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刚才不是还站着说话吗,怎么说跪就跪。 江景离没有理会两人的惊讶,认认真真地朝沈鸣磕了一个头,然后抬起头,语气平静而坚定: “多谢师尊今日的解惑与指教。 弟子选第二条路。” 第 188 章 静下心来,走自己的路。 沈鸣看着他从地上站起来,摆了摆手: “行了,起来吧,以后不必如此多礼。 你我师徒之间,不用这番做派,心意到了就够了。” 江景离刚站稳,就听沈鸣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想问你一件事情,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江景离立刻端正了姿态: “师尊,您请说,弟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鸣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喜不喜欢你大师姐? 你有没有娶了她,和她共度余生的想法?” 江景离愣住了。 这师尊的脑回路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林蝶也愣住了,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拼命朝沈鸣眨眼睛使眼色。 沈鸣像是完全没看到一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是个志存高远的人,心中装的应该是武道和仙道,容不下儿女情长。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想把这件事当面问清楚,让你大师姐心里也明白,你们之间不可能。 不然的话,她本身对你就有些好感,今天你又给她留下这么深的印象,你师姐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怕的就是这种。 如果在这里不说清楚,以后只会耽误彼此,对你们两个人未来都没有好处。” 江景离直接被干沉默了。 这个师尊,还真踏马的直接。 不过说得确实也是有些道理的。 就在他打算开口表明自己的决心之时,脸红得快要冒烟的林蝶,一边羞一边急急地开口: “师尊,您完全不用和江师弟说这些,您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沈鸣挑了挑眉: “怎么个多余法?” 林蝶咬着嘴唇,声音越来越小: “有些事情不方便在这里说,私下我再跟师尊说行不行?” 江景离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沈鸣摆了摆手: “没什么不方便的,咱们师徒之间,有什么话直接说就行。 我和你师弟都不是那种容不下话的人。” 林蝶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师尊,江师弟他,他那方面不行。” “哪方面不行?” “师弟他……师弟他……他不能人道! 这个事情整个临溪县都传遍了。 只不过当时这件事是花边新闻,徒儿觉得难登大雅之堂,所以就没有跟您提过。” 沈鸣:“……” 江景离:“……” 书房里一片死寂。 沈鸣看向江景离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有一丝同情,也有一丝了然。 难怪这个弟子仙道之心如此坚定,是不是也存了一些靠仙道拯救自己那方面的意思。 林蝶说完就后悔了,这种事情当众说出来,多少有些伤师弟的面子。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江景离一眼,满眼都是歉意。 看到两人表情,江景离在心中已经骂翻天了。 这个事他妈的是过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林蝶: “师姐,你能出去一下吗?” 林蝶啊了一声: “为什么?” “你在这里,我脱裤子不方便。” 沈鸣:“……” 林蝶:“……” 不管沈鸣和林蝶的懵逼神情,江景离继续说道: “今天无论如何我要向师尊证明一下我的清白。 这件事是……” 江景离简单迅速地给师尊和师姐讲了他“被阳痿”的前因后果,最后十分确定地告诉两人,他是完全正常的男人,那方面是没有一点问题! 书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沈鸣轻咳了一声: “不用证明,为师相信你!” 他绝口不再提什么娶不娶的事。 江景离深吸一口气,重新将语气稳了下来: “师尊,师姐。 弟子的身体真的没有任何问题,这一点你们不要有任何怀疑。 师尊方才所说,确实没错,弟子的心只在武道和仙道之上,确实容不下儿女情长。 而且弟子觉得,以师姐弟的身份相处,这份关系可以长久稳定地维持下去。 真要走到夫妻那一步,想要长久地维系好一份关系,反而更难了。 夫妻之间的感情,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一旦磨灭了,到头来夫妻当不了,连同门之谊可能也没了。 到那时候,师尊、师姐,还有弟子,我们三个都会为难。 与其走到那一步,我不如共同把精力放在武道之上,去追求更高的境界,也不会有这种隐忧。” 沈鸣听完这番话,目光闪动了一下,用审视的眼神看了江景离好一会儿,才悠悠开口道: “景离,你的成熟远远超出了你这个年纪。 在你身上,完全看不到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江景离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师尊,一个人成熟不成熟,和年龄没有关系,和他经历了什么才有关系。 经历的事情多了,自然就成熟了。 经历的事情少了,即便到了垂垂老矣的年纪,也还是个顽童。 就像师姐,从小被师尊保护得很好,身上仍然有着少女该有的天真。 但如果是一个从小就要为活下去拼命的女子,自然早早就有了远超这个年龄的成熟。 因为她不成熟,就活不下来。” 沈鸣看着他的目光里又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几分心疼,也有几分感慨。 沉默了片刻,他轻声说道: “看来你的成长,比情报上显示的更加波折。 不过那都已经是从前了。 从今往后,这座小院也是你的家。 我和你师姐,也是你的家人。” 林蝶在一旁用力地点了点头: “师尊说得对。 江师弟,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家人了。” 闻言,江景离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道: “师尊,师姐,我知道了。 以后你们两人就是我的家人。” 沈鸣看着他,继续说道: “在你消失的这段时间里,王家和杜家都在打探你的消息。 尤其是杜家,对你消息的打探更为反常,比王家上心得多。 这是不是和你不再使用江诚这个身份有关系? 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能替你担下来的,为师直接就替你担了。 我这把老骨头,在云岚郡还是有几分面子的。” 江景离略微沉默之后,开口说道: “确实和这件事有关系。 想来师尊应该知道了,王家小宗宗主王守信,他的夫人杜月茹,还有儿子王若明,都消失不见了。”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他们都死了。” 沈鸣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消失这么长时间没有出现,死亡的概率本就极大。 他只是直接问道: “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确实和弟子有关系。 说起这件事,就不得不提另一件事。 弟子一出生,母亲就离我而去了。 最开始的时候,父亲告诉我,母亲是因为生下我之后难产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没有死。 她出身云岚城杜家,杜月茹,就是弟子的亲生母亲。” 沈鸣和林蝶同时愣住了。 缓了好大一会儿,林蝶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那岂不是说,王若明王师弟是你的……同母异父的兄弟? 还是说你们俩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只不过你流落到了临溪县江家?” 这话直接把江景离给整得有点想笑,但他还是忍住了: “是前者。 同母异父的兄弟。 所以才有后续的事情发生。” 然后,他简单讲述了后来发生的事。 以受害者的身份,讲了杜月茹如何骗他去南石镇,如何不仅要取他的腿,还要取他的命。 讲了王守信如何要杀他,王若明如何要让他永远留在那里。 讲了最让他心寒的是,自己的亲生母亲点头同意,要让他死在那里。 最终,他逼不得已,杀了王守信和王若明。 而杜月茹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最终自杀在了他的面前。 听完这些,沈鸣和林蝶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了。 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苦的人呢! 最终还是沈鸣先开了口。 他拍了拍江景离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一切都过去了。 以后一切有我,这里就是你的家。 杜家和王家的人要是来找你的麻烦,为师替你挡下来。 你可以恢复你的名字,江景离。 从今往后,你是我沈鸣的亲传弟子,落刀门的内门弟子,大大方方用自己的名字活在这世上。 有什么风浪,老头子还能替你挡几年。 过了这几年,你自己也足够面对外面的风雨了。” 他说这话时情真意切。 活了大半辈子,他这颗老江湖的心,此刻也被触动了。 他没想到这个弟子身上竟背着这么苦的过往,换个人恐怕早就被压垮了。 他现在切切实实地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弟子会如此成熟。 一个经历了这些还能挺直腰杆活下来的人,想不成熟都难。 江景离却摇了摇头: “师尊,不必如此麻烦。 弟子还是暂时隐藏身份为好,一来做事方便,二来也能安安静静转修功法。 师尊有伤在身,师姐的修炼也正在关键时候,没必要为这些事去和他们打擂台,平白添了压力和麻烦。 等火之经修炼成功,修为重回周天境圆满,放眼云岚郡也没人能奈何得了弟子。 到那时候,杜家和王家若还纠缠不休,弟子自会出手解决。 现在还不是时候,修炼才是重中之重。 弟子先继续用周师兄的身份伪装着,小心一些便是,等转修完成,这些事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沈鸣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你想的确实很周到。 这个年纪能想得这么周全,真是……” 他忽然想到了江景离那些经历,一时间说不下去了。 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真的很好。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既然事情都已决定好,便不再耽搁,“我现在就去青州一趟。 这些年我准备的一些后手,现在都不需要了,该说清楚的事要和别人说清楚。 另一方面,我也要回一趟清尘司的青州分部,先问问具体的情况。 我已经很多年没回去了,看看流程有没有变化。 等一切都问清楚之后,我就带你去青州城,正式加入清尘司,修习火之经。只要你在规定时间内入门了这部内功心法,清尘司会提供适配的顶级外功和身法。所以这几天你耐心等待就好。” 江景离躬身行礼:“麻烦师尊了。” 沈鸣笑了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刚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最近苍梧县那边有件事,我派你师姐去处理。 我正想着让谁跟着她一起去,既然你最近没什么事,不如陪你师姐走一趟。 有你在,我也放心。” 江景离点头应道:“师尊放心,弟子一定保证师姐安然无恙。” 沈鸣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出了书房,向外走去。 他一向如此,说做就做,从不拖泥带水。 等沈鸣离开之后,书房里只剩江景离和林蝶两个人。 江景离将放到一旁的那束静心兰拿过来,递到林蝶手中。 林蝶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低头闻了闻那清幽的花香,抬起头看着江景离: “师弟准备这东西,是为了给我道歉来的? 是不是觉得以前骗了我,心里有愧疚?” 江景离摇了摇头: “不是。以前对师姐有所隐瞒,是情非得已,我并不觉得做错了什么,更谈不上愧疚。” 林蝶歪了歪头: “那就是今天击败了我,没给我留面子,所以送花哄我?” 江景离还是摇了摇头: “也不是。全力出手,是我对师姐的尊重。 真要说对不起,那才是对师姐的不尊重。” 林蝶有些茫然了,看着手里这束花,又看看江景离: “那你送我这个,到底是为什么?” 江景离看着她,语气很认真: “希望师姐人如其花,静下心来,走自己的路。” 林蝶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静心兰,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弯了起来: “师弟,谢谢你。” 第 189 章 没实力,别硬装逼! 两日之后。 落刀门去苍梧县的官道上,两骑马并辔而行。 林蝶骑在马上,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色,偏头看了看身旁沉默赶路的江景离——准确地说,是易容成周元朗的江景离。 “师弟,你知道吗,这还是我第一次独自出来做事情。 以前下山几次都是跟着师尊,没什么具体的事情需要去做。 这次师尊把魏家的事情都交给了我,让我自己拿主意……”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确定。 “不知道这一次,我能不能把事情做好。 要是让师弟你来做这件事,你会怎么做。” 江景离语气平静。 “师姐放心,师尊既然让师姐来,自然是相信师姐能处理好。 师姐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办就行。 这种事师弟完全是做不来。 因为我这人向来大度,不喜欢和别人做口舌之争。 特别是遇到陌生人,能不说话就是不说话。 这种给别人撑腰站台的事情是完全不会做。” 林蝶笑着点了点头,也是被江景离前一句话稳住了心神,随即又恢复了之前那副踌躇满志的模样。 “也是,师弟的身份确实不适合做这种事。 我想了一路,觉得这事说难也不难。 师尊让我去处理,我去便是。 我是师尊的亲传弟子,落刀门的内门弟子,气田境的修为往那一站,谁不得掂量掂量。 魏家又不是要咱们替他们打生打死,只是去给他们撑个腰,让那些想吞他们的人收敛一些。 我觉得只要把师尊的名号亮出来,事情应该不难办。” 江景离点了点头。 “师姐说得是。” 林蝶见他附和,信心又足了几分,将接下来的打算一一道来,怎么出面、怎么表态、怎么让魏家内部自己解决,说得头头是道。 江景离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事情没有师姐想得那么简单。 魏家已经被逼到向沈鸣求援的地步,连每年一千两银子维系的那点微薄香火情都拿出来当救命稻草,说明局面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程度。 利益的争夺早已白热化,这绝不是一个气田境弟子站个台就能摆平的。 县里的斗争看似是几个势力在蚕食魏家,往深了看,每一家背后都站着郡里的势力。 县令的更替、资源的重新分配、各方代理人的进退,说到底都是郡里斗争的延续,苍梧县不过是棋盘上的一角。 除非沈鸣亲自下场,否则光靠一个气田境的弟子,远远不够。 他看得出林蝶是真心想把这件事办好,想在师尊面前证明自己。 他没有点破。 有些道理光靠听是听不进去的,得亲身去经历,撞了南墙,头磕流血,磕疼了,自然就懂了。 按照他的理解,师尊让师姐来,本意也不是让她把事情办成,而是让她来摔打,来长见识。 至于魏家的事最后怎么收场,他并不在意。 他只需要确保师姐摔的时候不会摔得太重,这就够了。 以他现在的修为,一个小小的苍梧县,还翻不了天。 两人策马到了苍梧县城门外,江景离勒住缰绳。 “师姐,咱们到了。 下一步师姐打算怎么做?” 林蝶毫不犹豫。 “直接去魏家。 他们给的信息有些简略,具体情况到了再了解,根据情况再调整。” 江景离点了点头。 “行,按师姐说的办。” 他心里微微叹口气,对师姐的江湖经验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认识。 直接去魏家是下策。 魏家送来的情报肯定具有片面性,师姐自己得到的消息也难免在传递过程中失真。 最好的办法是先隐藏身份进城,把各路消息交叉验证一遍,摸清底细再行动。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林蝶身后,一同进了城。 苍梧县,魏家大门口。 江景离和林蝶刚下马,门内便迎出三个人来。 当先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着锦袍,面容精瘦,颧骨微高,眉宇间带着几分久经世故的圆滑。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 左边那个一身月白长衫,面如冠玉,举止间自有一股温文尔雅的气度。 右边那个穿着半旧的灰布短褐,神态拘谨中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急切。 那灰衣年轻人快步迎上前来,朝林蝶深深行了一礼。 “师弟魏昌安,拜见师姐。” 又朝江景离躬身。 “拜见周师兄。” 他直起身,侧身指向身后的中年男子。 “这位是我二叔,现任家主。” 又指向那月白长衫的年轻人。 “这位是我堂弟,昌平。” 他介绍完魏家诸人,转身看向林蝶,语气急切,声音都有些发颤。 “师姐,您可算来了。 我们魏家如今遭了大难,还请您一定要为我们主持公道。” 林蝶眉头微微一皱。 她不是不想帮,只是在这大门口当着下人和路人的面说这些,时机不对,场合也不对。 那月白长衫的年轻人上前一步,朝林蝶和江景离各行了一礼。 “魏昌平,拜见林师姐,拜见周师兄。”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身旁的堂兄,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 “堂兄,林师姐和周师兄一路舟车劳顿,连口水都没喝。 这个时候说这些,不是让师姐为难吗? 况且很多消息师姐还不清楚,等进了府,慢慢跟师姐禀报,再商议后续也不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师姐远道而来,这份心意魏家上下都记在心里。 不急在这一时。” 林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 这人倒是识大体。 魏昌平又转身吩咐下人。 “把林师姐和周师兄的马牵到后院马厩,用上好的草料好生照料,再检查一遍马蹄铁,若有磨损即刻更换。” 几个下人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两匹马牵走了。 安排妥当之后,他才退到一旁,将门口的位置让给父亲。 魏宏图顺势走上前来,朝林蝶拱手行了一礼,面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林女侠一路辛苦,此番魏家遭逢大难,沈长老能派林女侠前来主持公道,魏某感激不尽。” 他话说得客气,姿态也放得很低,将一个求援者的位置摆得极为端正。 林蝶也还了一礼,语气从容。 “魏家主言重了。 魏家与我师尊素来交好,家师既然让我来了,便是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两人客套了几句,魏宏图便转向一旁的江景离。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亲切。 “这位便是周世侄吧。 果然是一表人才,颇有你父亲当年的风采。 这一趟劳烦贤侄不远而来,实在是辛苦贤侄了。” 说着,他便伸手去拍江景离的肩膀。 那只手还没碰到衣角,便被一柄未出鞘的刀轻轻拨开了。 江景离握着刀鞘,目光平静地看着魏宏图。 “魏家主,注意你的言辞。 这里没有你的周世侄,只有周元朗周少侠——落刀门沈长老的记名弟子。 再说,就算我以苍梧县周家周元朗来此,你现在又有什么资格称呼我一声世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宏图那只僵在半空的手。 “你们魏家都火烧眉毛了,还拎不清自己的位置吗?” 魏宏图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那副亲切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便已凝固成了尴尬。 他到底是久经世故的老江湖,短暂的僵硬之后干笑了两声,想打个哈哈把场面圆过去,张了张嘴,有些勉强地笑道。 “周少侠倒是风趣,不愧是沈长老的高徒,哈哈哈……” 站在一旁的魏昌平脸色微变,快步上前,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平静从容。 “周师兄,这话说得未免有些刻薄了。 我魏家虽说眼下遇到些困难,但也是苍梧县数得上名号的家族。 家父称周师兄一声世侄,是长辈对晚辈的亲近之意,算不上失礼。 倒是周师兄——你如今的身份,不仅代表自己,更代表着沈长老的颜面。 这般言辞若是传出去,旁人会说沈长老的弟子不懂礼数。 林师姐还站在这里,你方才那番话,又将师姐置于何地,岂不是让师姐为难吗?” 江景离嗤笑一声,缓步走到魏昌平面前,笑着看着他,右手抬起,刀鞘不紧不慢地压上了他的肩膀。 “我光说你爹,没说你是吧。”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聊家常,但刀鞘上的分量却在一点一点地加重。 “你在林师姐面前刷存在感,我懒得搭理你。 但你要踩着我去刷存在感,是不是有些不知所畏了!” 刀鞘又沉了几分,魏昌平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一个锻骨期的废物,说话之前先动动你的猪脑子,我做事需要你来教? 你叫林师姐,她不跟你计较,那是她大度。 你叫我周师兄——你哪来的脸。 一个锻骨期的废物没资格当我师弟。” 他顿了顿,微微俯下身,像是在认真地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以后说话做事,先掂量自己的实力,再掂量自己的背景。 这两样你都没有,那就把头低下去,把腰弯下来。 没实力,别硬装逼!” 刀鞘上的力道骤然一重,魏昌平的膝盖猛地弯了下去,眼看就要跪到地上。 就在这一瞬间,刀鞘忽然松了。 江景离收回刀,用刀鞘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年轻不懂事,不怪你,怪你爹——把你养得不知天高地厚,还敢放出来丢人现眼。”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魏宏图那张铁青的脸,又落回魏昌平身上,笑了一声。 “你们魏家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不是没原因的。” 第 190 章 丁岩木 江景离今天之所以这么暴躁,并不全是因为魏家这对父子。 拜师沈鸣之前的那段日子,诸事不顺,一股邪火一直憋在胸口,没处撒。 这趟来苍梧县,保护师姐是正事,散散心也是目的之一。 没想到刚下马,魏宏图就开始上手段了。 一声“林女侠”配一声“周世侄”,通过贬低自己隐晦地压一压师姐的辈分,掌握更多一点的主动权。 这点小心思,他用腚眼看都能看明白,无非是想抬高一些自己的身份,让师姐办事时多尽一份力。 至于魏昌平,更不用猜了,从下马到现在,那点殷勤劲儿全写在脸上,无非是想在师姐面前刷好感,看有没有机会攀上联姻,给魏家续一口气。 这些破事他本来懒得管。 魏昌平想追师姐,能追上是他的本事,使点小手段他也权当看戏。 但这小子不该踩着他在师姐面前刷存在感。 他堂堂十八岁的周天境圆满,岂会让一个半死不活的魏家给自己穿小鞋。 在这苍梧县,有一个算一个,谁要让他受气,他就让谁受罪。 魏宏图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是魏家现任家主,在苍梧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被一个后辈当着下人的面如此抢白,脸面上实在有些挂不住,偏偏又没办法发作,脸都憋得有点发红。 林蝶面上还算平静,心里已经在吐槽了。 师弟,这就是你说的向来大度?这就是你的不做口舌之争? 但她转念一想,十八岁的周天境圆满,做事任性一点怎么了?如果不是这样才不合理! 吐槽归吐槽,她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便微微一笑,开口打了个圆场,“魏家主还请见谅,我师弟说话比较直,但他肯定没什么恶意。咱们也都别站在这了,进去说话吧。” 有人递了梯子,魏宏图自然是顺坡就下。现在魏家有求于人,真要翻脸,吃亏的还是自己,当下干笑了两声,侧身将两人往府里引。 一进院子,江景离的嘴角便忍不住勾了起来。 院子里摆了不少静心兰,一盆挨着一盆,显然是用了心的。 魏昌安在一旁嘀咕道,“堂弟非要摆这些花,家族现在用钱的地方多,这不是浪费吗?” 魏昌平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是那副从容得体的模样,“堂兄误会了,这些花用的都是我自己的私房钱,没动家里一分一毫。 我之前偶然得知林师姐喜欢静心兰,这花有静心明气的效果,闻之能让人心绪安宁。 师姐此番远道而来,为魏家的事奔波,我没什么能帮上忙的,便自作主张备了些,只盼师姐看到这花,心情能好一些。” 他顿了顿,转向林蝶,拱手道,“若有唐突之处,还请师姐见谅。” 江景离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这人刚刚才被他用刀鞘压得差点跪在地上,转眼间便能恢复这副从容得体的模样,养气功夫倒是不错。 不过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有意思。 林蝶看着满院的静心兰,又看了看魏昌平那张诚恳得体的脸,微微一笑,“魏公子有心了。” 她的语气很自然,既没有过分热络,也没有刻意冷淡,就像在宗门里对待任何一个懂事的师弟一样。 她确实觉得这个人挺周到,但也仅此而已。 安顿好之后,林蝶便去前厅见魏家的高层,听他们汇报具体情况。 江景离没有跟着去。 魏家准备的那些说辞,他不用听也知道大概是什么内容——无非是夸大外部的压力,隐藏内部的矛盾,把魏家塑造成一个无辜的受害者,然后请林蝶出面主持公道。 这些话听与不听,差别不大。 他真正需要的是另一套情报。 林蝶可以只凭魏家的一面之词和自己得到的二手情报做判断,但他不会。 他要保护师姐,就必须把整盘棋看清楚——魏家的敌人到底有哪些,背后站着谁,苍梧县现在的水有多深,哪些势力是真正需要提防的。 这些信息,魏家不会告诉他,林蝶也很难问得明白,只能他自己去拿。 所以他出了魏家,在巷子里换了张脸,朝苍梧县的暗楼联络处走去。 做任何事情之前,情报都是第一位的。 在情报方面他已经吃过大亏了,不会再在这方面犯低级错误。 更何况这次关系到师姐的安全,他更不可能只靠魏家的一面之词和没有验证的情报来做判断。 从暗楼拿到最新的情报,交叉验证之后,他才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在保护林蝶的时候真正做到游刃有余。 江景离在苍梧县西城七拐八绕,找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小书店。 推门进去,柜台后面是个干瘦的老头,正低头翻着账本,头也没抬。 “借火。”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问了一句,“客从何处来?” “从来处来。” 暗号对上了。 老头伸出手,“令牌。” 江景离将自己的铜牌递了过去。 老头接过来扫了一眼,先是漫不经心地翻了个面,然后目光落在铜牌背面的代号上,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了。 他抬起头,语气里的散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恭敬,“原来是丁岩木大人!方才多有失礼,还望大人见谅!” 丁岩木是江景离成为暗楼铜牌之后的新代号,丁是甲乙丙丁的丁,岩木是云岚郡很常见的一种树,这就是暗楼给他的新代号,没一点排面。 江景离看着他的反应,倒是来了几分兴趣,“刚才接过铜牌的时候,你面色还算平静,怎么看了代号之后,突然就紧张起来了?” 老头不敢隐瞒,躬身道,“不敢隐瞒大人。如今整个云岚郡暗楼体系里,已经没有人不知道大人的名号了。大人现在是三星铜牌,整个云岚郡只有您一位三星铜牌,即便放眼整个青州,三星铜牌也没有几位。” “三星铜牌?有什么特殊之处?”江景离确实没有详细了解过。 老头如数家珍,“铜牌分为一星、二星、三星,三星便是最高星。这意味着大人在铜牌之中,地位已是最顶尖的那一批。 而且咱们暗楼有一个共识,三星铜牌成员其实就是功勋不足的银牌成员。 至于好处,最直接的好处便是大人购买情报可以打八折,每年只需执行一次任务,且任务可以向后推延,最多可推三年。 不过推到第三年之后,那一年需要连续执行三次任务。” 江景离收回令牌,轻笑了一声,“听起来还不错。行,给我拿一份苍梧县魏家的情报。” 老头拱手道,“大人稍等,小人只是负责联络,调取情报还需请示相关的人。” 话音刚落,后堂便走出一个人来,五十来岁,气田境的修为,脚步极快,走到江景离面前便恭敬地行了一礼,“丁岩木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大人稍候,在下这就去取情报。” 片刻之后,他捧着一份情报递了过来,语气愈发恭敬,“大人,最近魏家陷入漩涡,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所以相关情报的价格也涨了不少。 眼下这一份,原价二百两,大人是三星铜牌,只需一百六十两。” 江景离眉头微挑,“这么贵?” 那人恭敬依旧,“大人,贵有贵的道理。这份情报里面,牵涉到的势力不少。” 江景离没再说什么,掏了一百六十两银票放在柜台上。这个钱他肯定是不会自己出的,回头魏家必须给他报销。 情报不少,整整三页纸。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越看嘴角的笑意越深。 果然是个漩涡,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 不过浑水才好摸鱼,他喜欢。 第 191 章 不怕喝死了吗? 江景离看着眼前这位五十来岁的苍梧县暗楼负责人,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笑意,“一分价钱一分货,这份情报确实值这个价。 行,你忙你的事,我和老板单独聊一聊。” 那负责人恭敬地行了一礼,无声地退回了后堂。 书店前堂便只剩下江景离和柜台后面那个干瘦的老头。 江景离看向他,语气随意,“老先生贵姓?” 老头连忙拱手,“免贵,姓韩。” “韩老板在苍梧县待了多久了?” “粗算下来,也有十几年了。” 江景离从袖中摸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轻轻放在柜台上,“韩老板在苍梧县待了十几年,对魏家的事应该知道不少。 不妨给我讲讲,你知道的都可以说。这二十两是你的辛苦费,不让你白费功夫。” 韩老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票,苦笑了一声,“大人说笑了,这银子万万使不得。 您想听魏家的事,小老儿这就给您讲,绝不会有半分隐瞒,这点请大人放心。” 江景离看着他,语气很认真,“办事花钱,天经地义! 这钱是你应得的,给你的你就拿着,不要在这里婆婆妈妈啰啰嗦嗦的。” 韩老板见他是认真的,便也不再推辞,双手接过银票,仔细收好。 他只是一个暗楼的联络员,平日里守在书店里,也没什么太多收入,这二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不算小数目,眼中到底还是流露出一丝藏不住的喜意,毕竟绝大多数人不会和钱过不去。 再抬起头时,韩老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大人,关于魏家的事情有不少,您有什么具体要问的吗? 这样您听起来也会更简单方便。” 江景离直接开口,“那你就给我讲讲,魏家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韩老板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大人这个问题问得一针见血。 魏家走到今天这一步,根子还得从上一任家主魏宏远说起。” “魏家原本在苍梧县只是个二流家族,说不上弱,但也绝不算强。 真正改变魏家命运的,是魏宏远这个人。 他有魄力,敢下注。当年苍梧县来了一位新县令,不是云岚郡本地人,听说是从别的郡调过来的,和咱们郡守大人有些渊源,算是条过江龙。 本地的老牌家族起初都不太买账,觉得这县令待不长,没必要贴上去。” “魏宏远偏偏反其道而行,把整个魏家压在了这位县令身上。 出钱出力,帮县令站稳脚跟,几乎是把魏家的命脉和这位县令绑在了一起。 这份眼光和魄力,在当时看来确实是赌对了。 靠着县令的关系,明里暗里的扶持,魏家这十几年来捞了不少好处,明面上的产业和利益,已经能和周家、叶家这些老牌一流家族平起平坐了。” “但这种风光是虚的。” 韩老板话锋一转,“魏家最大的问题,是从来没有真正解决过自己的根基。 一个一流家族,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产业,而是有没有气田境坐镇。 魏家这十几年来砸了无数资源,前前后后冲击了好几次气田境,全都失败了。 没有气田境,再大的家业也是沙滩上的楼阁,经不起风浪。” “如果县令一直在这个位置上,或者他高升去了更好的地方,魏家或许还能再拖一拖,继续用资源堆出一个气田境来。 可惜,官场之中,波云诡谲。 这位县令在政治斗争中失了势,明升暗降,被调去了一个没什么实权的位置,自身难保。 他一倒,魏宏远第一个受到反噬。 之前魏家为了全力支持这位县令,连原本依附的杨家都断了供。 这种事在当时算是坏了规矩,惹了不少人不满,只是碍于县令的势,没人敢发作。现在县令倒了,旧账自然要被翻出来。” 韩老板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魏宏远死得很巧。 就在县令失势的消息传到苍梧县没多久,他在家里突发急病,说死就死了。 具体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但大部分人都猜测是有人动了手,甚至有可能是借了魏家内部人的手。 不管真相如何,魏宏远的死确实在短时间内平息了一些外部压力。 毕竟他是魏家得罪各方势力的核心人物,他死了,魏家算是给出了一个交代,暂时换了一口气。” “但他死了,魏家也彻底没了主心骨。 现在的家主魏宏图虽然接过了摊子,但威信和手腕都不如他哥。 外部压力暂时缓了缓,内部的矛盾却压不住了。 老一辈想分家,年轻一代想扛旗但扛不动,旁支想夺权,嫡脉又太弱。 外面还在虎视眈眈,里面先乱了,走到这一步,魏家的结局其实已经可以预见了。” 韩老板说到这里,看向江景离,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恭敬,“当然,这些都是老朽自己的看法,不一定准确,大人听听就好。” 江景离又问道:“以韩老板之见,魏家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韩老板沉吟了片刻,直言道,“依老朽看,魏家大概率是分崩离析,从此在苍梧县除名。” 江景离笑了笑,追问道,“魏家虽然站不住县城一流家族的位置,但他们家族还有炼血境圆满的武者,足以支撑一个二流家族。 难道不能割让一部分利益,把该吐的吐出来,退回二流家族的行列?” “退不了。” 韩老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是魏家不想退,是没有人会让他们退。 大人想想看,魏家这十几年来得罪了多少人? 断了杨家的供,抢了周家的生意,在叶家的地盘上插钉子,仗着县令的势把一圈人都得罪遍了。 那时候他们风光,没人敢动他们。 现在县令倒了,家主死了,魏家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肥肉。 那些忍了他们十几年的势力,哪一个不想上来咬一口?”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这个时候魏家说要退,要把以前的利益吐出来,要重新当个二流家族——谁会答应? 你吐出来的那点东西,人家早就自己动手拿了。 你想退回去安安稳稳过日子,人家要的是把你吃干抹净,彻底消失。 古往今来,凡是不顾一切往上冲的家族,要么冲上去站稳脚跟,要么就是粉身碎骨。想退,从来都是奢望。” “魏宏远也不是个傻子,他就没给魏家留些后手?”江景离又问道。 “魏宏远当然不傻。” 韩老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能带着魏家从二流爬到一流的人物,怎么会傻? 但问题不在他聪不聪明,在于魏家的底子太薄了。 朝廷的税,青云剑派的纳贡,这些都是固定开支,一分都不能动。 剩下的钱既要支持县令,又要供家族子弟冲击气田境,哪还有多余的资源去留后手? 他不是不想留,是真的留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在县令倒台前半年,魏宏远亲自去过一趟云岚城。 他找到杜家,愿意比正常的孝敬再多出三成,只求杜家能接纳魏家作为附属。 杜家家主连面都没见他,直接让他滚。 之后他又跑了其他几家大势力,全都吃了闭门羹。 那时候他大概就明白了,这条路走到头了,没有人愿意接魏家这个烫手山芋。 从云岚城回来之后,他把最后的希望全部压在了县令身上。 结果县令还是倒了,他自己也死了,魏家就走到现在这步田地了。” 江景离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看向韩老板,“最后一个问题,魏家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韩老板迎着那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认真答道:“大人,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但魏家想要起死回生,确实太难了。 除非有大势力愿意站出来替他们撑腰,可魏家在云岚郡的名声已经臭了,手里又没有值得大势力出手的利益,这条路基本走不通。 或者有极为强势的人物愿意替他们站台——周天境中的顶尖人物,甚至宗师——那倒是能解决问题。 再或者,魏家突然冒出两个像大人这般的人物,眼下的困境自然迎刃而解。”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但这些都不现实。大人也看到了,魏家现在连落刀门沈长老那点微薄的香火情都拿出来当救命稻草,确实是没什么后手了。 若是沈长老亲自来,或许还能替他们撑一撑场面,维持住基本盘。 只派一位弟子过来,大概也就是想保住当初拜在他门下的那位记名弟子一家人全身而退。 说来说去,魏家的结局,恐怕早已注定了。” 江景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朝韩老板拱了拱手,转身出了书店。 这二十两银子花得值。 情报是死的,几页纸上写的是事件、人名和利益关系,但韩老板这十几年住在苍梧县,亲眼看着魏家怎么起来、怎么垮下去,他说出来的东西是活的——是这些事件背后的逻辑,是各方势力没有说出口的盘算,是一个老江湖用半辈子阅历磨出来的直觉。 这些东西情报上不会写,也写不出来。 他当然不会全信。 韩老板有自己的立场和局限,他说的话只能作为参考。 但把这份参考和手中的情报交叉验证之后,很多原本模糊的地方确实对上了,和他之前心里的判断也有不少吻合之处。 这一趟下来,他对魏家的情况有了更立体的认识,接下来再做什么,心里就更有底了。 江景离从书店出来之后,没有急着回魏家。 他在苍梧县的茶楼酒肆转了一圈,找了几个常年蹲在街口的掮客,花了几钱碎银子,零零散散又收了些消息。 大部分都是他已经知道的,或者毫无价值的废话,但也有一些风言风语引起了他的注意。 有人私下议论,说上一任家主魏宏远的死没有那么简单,不是突发急病,而是被现任家主魏宏图亲手逼死的。 还说魏宏图上位之后,对魏宏远的遗孀和子女百般刁难,几乎把人逼到了绝境。 这些传言他听了,没有全信,但也没有忽略。 今天在魏家门口,魏昌安的表现确实有些怪。 这不像是一个正常嫡长子该有的样子。 现在听了这些传言,一些之前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隐隐对上了。 他把这些零碎的信息简单记在心里,没有花太多精力去深究。 有些消息平时用不上,但真到了关键时刻,对上了,就能省很多事。 多听一点总没有坏处。 傍晚时分,魏家的接风宴在正厅摆开。 林蝶是女眷,魏宏图的夫人和已故前家主魏宏远的遗孀一左一右坐在她身旁作陪,魏宏图坐在主位,几个族老分列两侧。 江景离则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前的酒杯和碗筷始终没有动过。 宴席刚开始还算正常,魏宏图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感谢沈长老派林女侠前来主持公道、魏家上下感激不尽之类。 几位族老也轮番敬酒,气氛看着倒也算融洽。 酒过三巡之后,桌上的话题渐渐变了味道。 魏宏图的夫人率先红了眼眶,拉着林蝶的手开始诉苦,说魏家这些年多么不容易,每年一千两银子孝敬沈长老从没断过,在苍梧县也一直本本分分做生意,从不与人结怨。 可自从老家主过世之后,外面那些势力一个个都翻了脸,周家、叶家、忠义堂,还有以前受过魏家恩惠的那些小家族,全都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恨不得把魏家撕碎了吞下去。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前家主的遗孀坐在另一侧,也跟着抹泪,说老家主在世时对那些人掏心掏肺,如今人不在了,连个站出来替魏家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 林蝶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被两位夫人一左一右拉着哭诉,心里也跟着有些不是滋味。 她刚想说几句安抚的话,对面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族老忽然放下酒杯,猛然站了起来。 “林女侠,老朽活了快七十岁,见过的人不少,看人的眼光还是有几分的。 老朽信得过沈长老,也信得过林女侠。今日林女侠肯来,便是魏家最后的希望。 若是连林女侠都帮不了魏家——”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那老朽也无颜再面对魏家的列祖列宗了。 老朽只能去落刀门,跪在沈长老面前,求他看在魏家这么多年从未断过孝敬的份上,给魏家一条活路。 若是沈长老也不肯出面,老朽这把老骨头,就是死在落刀门山门前,也算是对得起魏家的祖宗了!” 林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听得出这番话的分量,面上是恳求,骨子里却是隐隐的威胁。 魏家每年那一千两银子的香火钱,现在被摆到了台面上——你们师徒受了这么多年的孝敬,如今魏家有难,总不能真的袖手旁观。 她沉默了一瞬,压下心里那点不自在,微微一笑,“前辈言重了。家师既然让我来,便是将魏家的事放在了心上。 诸位放心,林蝶既然来了,定会尽力为魏家周旋。” 那老族老听了这话,这才坐了回去,连声道谢。 林蝶趁着众人举杯的间隙,悄悄往角落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景离坐在那里,面前的酒杯纹丝未动,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对上她的目光时,他只是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 宴席又进行了一轮,魏家的几位长辈轮番起身给林蝶敬酒,话里话外都是夸林女侠侠义心肠、名师出高徒,说她是魏家的救星,一杯接一杯地往林蝶面前递。 林蝶不好回绝,只能勉强喝了几杯,脸颊已经微微泛红。 她也端起酒杯回敬了魏宏图和那位态度强硬的老族老,语气依旧从容得体,“诸位放心,家师既然让林蝶来了,此事定会用心周旋。” 眼看又有人要起身敬酒,魏昌平抢先一步站起来,笑着拦住了那位长辈,“各位长辈,林师姐一路奔波,明日还要商议正事,这酒还是少喝些为好。 师姐若是不胜酒力,耽误了正事,反倒不好了。” 他话说得周全,笑容又温文尔雅,那位长辈虽然有些不情愿,到底还是放下了酒杯。 林蝶看了魏昌平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对他替自己解围有几分感激。 一位族老笑呵呵地夸赞道,“昌平这小子,越来越懂事,越来越得体了。 将来魏家的大旗,还是要靠你来扛啊。” 魏昌平只是微微一笑,谦逊地拱了拱手,没有接话。 那位之前态度强硬的老族老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江景离身上,语气变得阴阳怪气,“林女侠不能喝,那周家的这位小子也不能喝吗? 怎么着,是怕我们魏家在酒里下毒,还是在菜里下药?” 江景离嗤笑一声,依旧没说话。 那老族老见他这副模样,越发来劲了,拄着拐杖站起身来,倚老卖老地说道,“周家小子,你父亲周良远当年也敬过我酒。 你今天在这里敬我一杯,也不过分吧? 你毕竟是我们苍梧县出去的子弟,不能因为拜入沈长老门下,架子就端得这么足吧?” 江景离终于抬起眼,看着他,笑了一下。 “老家伙,年纪这么大了还这么喜欢喝酒,不怕喝死了吗?” 第 192 章 两人还都算满意 那族老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周元朗,你放肆! 你一个周家平妻生的庶子,靠着花钱拜入沈长老门下,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今天若不是跟着林女侠,你连进我魏家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教养的东西,你丢的不是自己的脸,是你们周家的脸,是你爹周良远的脸,更是你师尊沈长老的脸!” 他越说越激动,转头看向林蝶。 “林女侠,今天你也在场,周家这小子说的话你也听到了。 你是不是得给老头子一个交代? 否则的话,老朽只能亲自去落刀门求见沈长老,问问他这些年魏家的孝敬到底值不值这个脸面!” 林蝶有些无语,目光看向江景离,脸上露出几分担心之色。 不过她担心的不是江景离,她担心的是这位正在慷慨陈词的魏家族老。 江景离站起身,看着那族老,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老家伙,我问你这么大年纪还这么喜欢喝酒,不怕喝死吗? 你不回答也就算了,这么激动干什么?” 那族老气急反笑。 “老头子今年快七十了,再不喝什么时候喝? 老头子就是现在死,也比你活得长! 用不着你操心!” 江景离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那我不得不敬你几杯了。”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又顺手抄起酒壶,缓步朝那族老走去。 族老的脸色略微缓和了几分,哼了一声。 “年轻人,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老头子送你一句话,年轻就要拎得清自己的位置。 尊重长辈,是一个年轻人最基本的觉悟。” 江景离边走边笑。 “老家伙,你这种人就喜欢动不动就送年轻人一句话,你有本事送点钱,送本高级功法,再不济送个美女什么的我也就收下了。 送一句话? 净送这些没人要的东西!” 那族老一怔,一时竟觉得这话说得还有几分歪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江景离已经走到他面前,把酒壶往桌上一搁,抬手便捏住他的下巴,微微一用力,那族老的嘴便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江景离将杯中的酒不紧不慢地倒进他嘴里,动作从容得像在浇花。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除了林蝶——她多少有点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师弟如此彪悍。 这还不算完。 江景离将空酒杯握在掌心,五指微微用力,瓷杯被捏成一蓬碎末。 他将那些碎末缓缓撒进族老的嘴里,然后腾出手来,抄起桌上的酒壶,手指一弹便掀飞了壶盖,对准族老的嘴直接灌了下去。 那族老想要挣扎,两只手臂却被江景离轻轻两指击中关节,瞬间软了下去,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瓷沫混着酒液,顺着喉咙咽了下去。 等一壶酒灌完,江景离才松开手,低头看着他。 “老家伙,喝够了吗?” 那族老浑身发颤,本还想嘴硬,对上江景离那双冰冷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终究沉默了下去。 江景离看着他这副模样,点了点头。 “不说话? 看样还是没喝够。” 说着便要去拿第二壶酒,顺手将桌上的空酒壶捏碎了打算往这个族老嘴里塞。 那族老瞳孔一缩。 “服了! 老头子喝够了!” “晚了!” 林蝶的声音适时响起。 “师弟,酒壶就算了吧,真会喝出事。 这位前辈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原谅他这一回吧。” 江景离看向林蝶,脸上的冰冷瞬间化成了一个温顺的笑容。 “师姐都说了,师弟岂敢不从。” 他松开手,那族老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江景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酒水和瓷末,不紧不慢地在族老的衣襟上擦干净,然后俯下身,用全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以后老实点,别动不动就倚老卖老。 有的人,可不吃你这一套。” 他直起身,又补了一句。 “你不是想去落刀门告状吗? 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在山门外等着你。 我给你准备一缸酒,到时候,你不仅要把酒喝干净,连装酒的缸也得给我吃干净!” 说完,他不管满堂惊愕的目光,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面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全场的目光全都汇聚到江景离身上。 厅中一片死寂,所有人神色各异,但脸上都藏不住那份惊诧——他们没想到一个人能疯到这种程度,当着魏家满门的面,把一位族老灌酒灌瓷末,捏碎酒壶还要人把酒壶也吃下去。 不过,这些目光对江景离没有造成任何压力。 他扫视全场,所到之处,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 他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饭桌上。 “都看我干什么? 该吃吃该喝喝,菜都凉了。” 满堂无语。 吃酒杯的族老捂着喉咙,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对林蝶开口说些什么。 江景离轻轻看了他一眼,他的嘴立马闭上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团被捏成碎渣的酒壶残骸,把话和着嘴里残余的酒味一起咽了回去。 胃里还在翻腾,瓷沫混着酒液在肚子里着实不好受。 虽说炼血境武者的体魄出不了什么大事,但难受是真的难受。 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吧,没必要跟一个莽夫计较。 片刻之后,魏宏图打破了沉默。 他看向林蝶,面色有些难看。 “林女侠,这事……多少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林蝶心中也有些无语。 师弟是真的疯,疯得无所顾忌。 但她心里又莫名觉得有点爽快——刚才这族老几次三番有意无意地威胁她,她心里确实憋着一股烦躁。 现在看他老实了,她心情反倒舒畅了不少。 她压下心里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面上一本正经地开口。 “魏家主,周师弟性子比较直,也有一点急躁,但其实也没什么坏心眼。 这位前辈想让师弟敬酒,师弟这也算...也算...也算满足了这位前辈的愿望,而且这结果看着,两人还都算满意。 要不,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吃酒杯族老:“……” 魏家主:“……” 江景离:“……” 众人:“……” 吃酒杯族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敢说出来。 在场众人也都是无了个大语,这事还能这么解释吗?! 魏宏图脸色微沉。 “林女侠,你这般处理,是不是多少有些……” 林蝶脸色一正,看向魏宏图。 “魏家主的意思是,觉得这样处理不妥? 要不,我们走?” 魏宏图被噎得不轻,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挤出一句。 “这酒确实...也算...也算是敬了。 此事就到此为止,到此为止。” 在场的魏家人都觉得很荒诞,但是荒诞中又有一个共识:这个周元朗,在林女侠心里的分量怕是比他们想象的要重得多。 闹到这个地步还能被如此维护,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师姐弟情分了。 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下,没有人再提敬酒的事,也没有人再提去落刀门求沈长老的事。 一刻钟后,大家都有些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林蝶开口结束了这场让人印象深刻的接风宴 第 193 章 交涉 《从武道杀到修仙》第 193 章 交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从武道杀到修仙</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 194 章 靠的是真心 正午,苍梧县鼎香居二楼一间僻静的包间内,江景离、林蝶和魏昌平三人围桌而坐。 窗外街市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屋内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林蝶看着魏昌平,语气有些冷。 “魏公子,你们魏家是不是得给我一个交代? 今天叶家拿出来的那份清单,你可知道有多少事情你们从来没跟我提过?” 魏昌平的态度依旧谦逊从容,站起身朝林蝶深深行了一礼。 “林师姐,即便您不问,家父也会给您一个交代。 今日席上人多口杂,有些话实在不方便当着那些外人的面说,所以家父特意安排我单独向师姐解释。” 他直起身,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 “叶家那份清单上所列的事,家父和我其实并非全都清楚。 当年魏家是大伯做主,大伯那个人……师姐想必也听说过,手段强硬,独断专行。 家父在家中一向说不上什么话,偶尔听到些风声,觉得不妥,也曾私下劝过大伯,但大伯哪里听得进去。 家父劝了几次,反倒惹得大伯不快,之后便更插不上手了。 如今大伯不在了,家父接手了这个烂摊子,才知道当年有些事确实做得不对。 可他毕竟是做弟弟的,总不能在人前说自己亡兄的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家父上位之后,也在尽力弥补当年的过失,和一些受害的家族私下做过调解。 但周家和叶家从中作梗,这些事一直推进得不顺。 他们不是要补偿,是要魏家彻底消失。 另一方面,家父也不敢把这些事如实告诉师姐,怕师姐对魏家生出误解,撒手不管。 魏家上下近百口人的性命,如今全系在师姐身上。 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还望师姐恕罪。” 他再次起身,朝林蝶深深一礼。 “师姐要怪,就怪昌平。 是昌平没有早些对师姐坦诚相告,这份过错,昌平愿一力承担。” 江景离坐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魏昌平,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蝶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罢了。 你们有你们的难处,但这是最后一次。 若再有隐瞒,别怪我不讲情面。 明天我会将此事解决,之后你们魏家就安分守己在苍梧县待着,别再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否则谁也帮不了你们。” 魏昌平眼眶微红,声音都有些发颤。 “多谢师姐大恩大德! 师姐的侠义心肠,魏家上下铭记在心。 师姐放心,渡过这一劫,魏家定当安分守己,绝不再生事端。 对沈长老的孝敬,往后也定会加倍奉上。” 他坐下之后,心情似乎平复了不少,看了江景离一眼,殷勤地开口道: “周少侠,这鼎香居是苍梧县最好的馆子,这几道菜都是他们家的招牌,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要不想挨打,在我这就闭上你的嘴!” 魏昌平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收回了目光,不敢再开口。 林蝶看着桌上那几道菜,倒确实都是她爱吃的。 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不错,心情也跟着稍微好了一些。 两刻钟之后,酒足饭饱。 魏昌平喊来小二结账,小二小跑着过来,麻利地报了个数。 “三位客官,一共十八两七钱。” 魏昌平没在意,从怀中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过去。 “去找开吧。” 小二刚要伸手去接,坐在一旁的江景离忽然抬手拦住了他。 “等等。” 他把那张一百两的银票从小二手里抽回来,然后从自己袖中摸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递了过去。 “咱们一起吃饭,怎么能让你付钱? 说出去,我周元朗的脸还要不要了? 二十两,拿着,不用找了,剩下的算你的小费。” 小二接过银票,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谢谢周公子!谢谢周公子!” 揣好银票便一溜烟跑了。 江景离顺手将魏昌平那张一百两的银票收进了自己袖中,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收自己的钱。 他看向魏昌平,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跟我一起吃饭你还抢着结账,是不是不给我面子? 这次我来付,下次有机会你再请。” 林蝶愣了一瞬,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魏昌平看着自己那张被收走的一百两银票,嘴角抽了抽,最后还是只干笑了一声。 算了,这点小事不值得翻脸。 且让他再猖狂两天,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的肩膀隐隐作痛,今天可不想再挨一下。 三人出了包间,走到楼下柜台前。 江景离脚步一顿,看向掌柜的,随口问道。 “掌柜的,你们这里有没有养身丸?” 掌柜的一愣,随即满脸堆笑。 “有,自然是有的。 不过这位公子,咱们酒楼不比药铺,这养身丸散卖的话会贵一些,六两一枚。 您看还要吗?” 江景离点了点头。 “当人要。 你们现在存了多少枚?” “粗略算下来,大概有八十枚左右。” “都给我打包上。” 掌柜的眼睛一亮,刚要报账,就听江景离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记在魏公子账上。” 林蝶在一旁直接无语了,忍不住笑着摇头。 “师弟,你......” 江景离摆了摆手。 “师姐没事,我心里有数。” 他转过头,看向魏昌平,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魏公子,刚才我请你吃了顿饭,现在帮我买点药,很合理吧?” 魏昌平脸上的笑容依旧从容得体,语气也听不出任何不悦。 他看着掌柜的,微微颔首。 “掌柜的,给周公子拿着吧,记在我账上,晚上我差人来结。” 掌柜的连忙应声,转身去取药。 魏昌平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心中已经把这位周少侠的祖宗十八辈挨个问候了一遍。 但为了魏家的大局,他决定再忍一手。 三人出了鼎香居的大门,魏昌平几次欲言又止,目光在江景离身上扫了又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景离看他这副模样,笑了笑。 “魏昌平,看在你刚才帮我买药的份上,我允许你对我说几句。 有屁就放,别憋着。” 魏昌平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开了口。 “周少侠,在下只是想请教一句,你这般需要养身丸,是有什么特殊的缘由吗? 按理说以你的修为,用不上这些东西。 难道说真如传闻所言,你常去一些风流之地,需要这个来……调理身子?”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想说我经常去逛青楼吧,想在师姐面前毁坏我的形象,最好还能离间一下我和师姐的关系,对吧? 想说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去青楼。 不过你完全不用费这个心思——我和师姐之间没有什么儿女私情,纯粹就是师姐弟关系。 你想追求她,我不拦你,追得到是你的本事,追不到是你人废物。” 这话一出来,直接把林蝶和魏昌平两个人都干沉默了。 江景离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你嫌我在旁边碍眼,觉得我是故意挡在你和师姐中间。 说实话,我也不想在这杵着。 但这是师尊交代的任务,也是我的原则。 不过......” 他话锋一转。 “我的原则也不是一成不变。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改变我的原则还不是轻轻松松。 只要你给钱,我立马消失。 也不多要,二百两。” 魏昌平沉默了。 这笔钱他拿得出来,但在林蝶面前用钱砸走一个碍事的人,这手段是不是太赤裸了? 怎么想都觉得在林师姐面前落了下乘。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犹豫,江景离直接动手了。 他单手扣住魏昌平的肩膀,另一只手熟门熟路地从他怀中掏出了一叠银票,数了数,眉头微挑。 “好小子,你们魏家给你准备的银子还真不少!” 他利落地从里面抽出四张一百两的银票,把剩下十几两的散碎银票又塞回了魏昌平怀里。 林蝶和魏昌平彻底惊呆在原地。 人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这还没完。 江景离看着魏昌平,语重心长地说道。 “魏昌平,看在你也算是个懂事年轻人的份上,今天我也送你一句金玉良言。 光靠砸钱去俘获一个女人的心,那是落了下乘。 要俘获一个女人的心,得靠真心。 这四百两我先替你收着,你靠着这十几两去表达你的真心去吧。 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一步。” 说完,不管两人脸上那副难以形容的表情,他转身便融入了街上来往的人流之中,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入夜,江景离和林蝶在院中碰了面。 林蝶看着自己这个师弟,脸上的表情介于想笑和无奈之间,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 “师弟啊,你真是……” 江景离笑了笑,没让她把话说完。 “好了师姐,不用纠结了。 早点休息,明天你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别想那么多。” 林蝶见他一脸认真,也知道他说的是正事,便点了点头。 “行,你也早点休息。” 两人互相道别,林蝶转身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江景离目送她关上门,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门。 他没有急着推门,先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 那道出门前刻意留下的细灰完好无损,没有人动过。 然后他退回门口,蹲下身,目光落在门缝底端。 那根嵌在缝隙里的头发丝不见了。 有人来过。 他屏住呼吸,左手轻轻推开房门,右手已无声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屋内一片昏暗,他没有点灯,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将每一个角落逐一扫过。 床底、屏风后、桌案下,查得极慢,也极细。 最终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桌角后,找到了一柱正在静静燃烧的檀香。 青烟袅袅,无色无味,无声无息。 他看着那柱香,嘴角微微扬起。 一个时辰之后,夜色已深。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江景离的窗外,贴着墙根听了几息,确认屋内毫无动静,才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竹管,轻轻戳破窗纸,将竹管伸了进去。 他刚要把迷烟吹进去,一只手便从屋内探了出来。 那只手穿透窗纸的动作又轻又快,窗纸只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五指便已经稳稳扣住了他的喉咙。 黑衣人瞳孔猛地一缩,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真气从那只手的指尖透出,精准地切入他颈侧的经脉,他只觉后脑一麻,眼前便陷入了一片黑暗,整个人软软地瘫了下去。 第 195 章 铁一般的事实! 林蝶躺在床上,是被一股从身体深处翻涌而上的燥热逼醒的。 她睁开眼,只觉浑身像是被火烤着,皮肤发烫,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她试着运功调息,想把这股燥热压下去,可真气刚一运转,那股热意便像是被浇了油的炭火,轰地一下从丹田烧遍了四肢百骸,烧得她浑身发软,脑中一阵眩晕。 不对! 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借着刺痛强行让自己清醒了几分。 这绝不是普通的身体不适。 她下床想要起身去找师弟,脚刚落地便是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她扶着床柱勉强站稳,腿却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在发颤。 那股燥热已经不只是热了,而是化成了一种她从没经历过的、从身体深处往外翻涌的欲望,正一层一层地侵蚀着她残存的清醒。 她死死咬着嘴唇,拼命朝门口挪去。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猛然撞开了。 魏昌安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潮红得不正常,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的眼神涣散,没有焦点,整个人像是完全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在驱使着那具躯壳。 他看到林蝶的一瞬间,眼中猛地闪过一丝清明。 那丝清明里满是惊恐和挣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但那一丝清明只存在了不到一个呼吸,便被更汹涌的欲望彻底吞没。 他朝林蝶扑了过去。 林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推开,自己却再也支撑不住,后背重重撞在桌角上,滑落在地。 她张了张嘴,想喊救命,可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却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那两个字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还没出口就散在了空气里。 她眼睁睁看着魏昌安再次朝她扑过来,眼中终于浮起一丝绝望。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冲了进来。 魏昌平一把抓住魏昌安的肩膀,将他狠狠甩到一旁,厉声喝道。 “魏昌安!你个混蛋是疯了吗? 居然敢给师姐下药! 还敢对师姐做出如此不轨之事,你简直不知死活!” 他话音未落,反手一掌劈在魏昌安的后颈上。 魏昌安闷哼一声,软软地倒在地上。 魏昌平转过身,快步走到林蝶身边蹲下,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 “师姐,你没事吧?林师姐,你还好吗?” 林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他的衣袖。 “去……去找我师弟……叫周师弟过来……快去……” “好,好,师姐你别急,我这就去。” 魏昌平嘴上应得极快,手上却依旧稳稳地架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床边挪。 “地上太凉了,我先扶你到床上去,你这样会着凉的。” “不用……去找我师弟……” 林蝶几乎是在哀求,她的身体在发颤,眼中的清明正在被药效一寸一寸地吞噬。 魏昌平没有松手,依旧在说着什么安慰的话,把她往床上挪。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林蝶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震得耳膜都在发颤。 她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恐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越过魏昌平的肩膀,看见了门口那道身影。 在看到江景离的瞬间,她眼中所有的焦急和惊慌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安心。 心神一松,那丝强撑了许久的清明终于被药效彻底吞没。 她反手抓住了魏昌平的手臂。 魏昌平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道,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 他试探着开口。 “师姐,你没事吧?你还好吗?”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今天晚上,她有没有事,我不太清楚。 但你,肯定是有了。” 魏昌平猛地回头。 江景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月光从他背后透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冷硬如铁。 魏昌平眼中满是错愕,这个人这个时候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正在飞速组织语言,想要先发制人,想要质问,想要...... 但江景离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动了,身形如鬼魅般掠过,快得魏昌平连他的动作都没看清。 一只左手轻轻按在了林蝶的后颈上,指尖真气微微一吐,林蝶的身体轻轻一颤,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魏昌平的肩膀,五指猛地一收,往下一滑。 魏昌平的右臂发出一声清脆的脱臼声,剧痛还没来得及传到大脑,江景离已腾出左手按在他的左肩上,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脆响。 两条胳膊在同一个呼吸之间被卸了个干净。 然后他随手一抓,像拎一只断了线的木偶,将魏昌平整个人甩了出去。 魏昌平横飞过半个房间,重重撞在墙角,滑落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剧痛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哀嚎,浑身几乎动弹不得。 江景离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将瘫软在地的林蝶轻轻提起,放到床上,拉过被子替她盖好。 她脸上的潮红略微褪了几分,但药效还在,还需要运功替她压制一下。 不过现在显然还不是时候。 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急促而沉重,由远及近。 魏宏图大步跨进房门,目光在屋内一扫——倒在门口的魏昌安,瘫在墙角的魏昌平,床上昏迷不醒的林蝶,以及站在床边面无表情的江景离。 他的脸色骤变,厉声道:“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给我报信说这边出事了——昌平,你说!” 魏昌平靠在墙角,两条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脸上满是痛苦和愤怒。 “父亲! 魏昌安意图对林师姐图谋不轨,被我阻止之后,周元朗又突然行凶! 他们两个——他们应该是一伙的!” 魏宏图的目光如刀一般落在江景离身上,声音也变得极为冷冽。 “周元朗! 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对林女侠行如此阴谋诡计! 我们魏家容不下你,沈长老也不会放过你!” 江景离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看穿了一切的无聊。 “行了,这屋里又没外人。” 他的语气三分平淡七分讥讽。 “你俩在这给我演什么? 觉得我跟师姐一样,是个初入江湖什么都看不明白的雏?” “好,很好。” 魏昌平的脸上那副从容得体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露出底下那张因愤怒和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非但没有被戳穿的恐慌,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你看出来了? 正好,省得我再演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魏宏图,声音都在发抖。 “爹,他卸了我两条胳膊,还当众羞辱过我。 不能让他死得这么便宜,我要好好折磨他,让他后悔这两天的所作所为,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魏宏图没有理会儿子。 他只是看着江景离,眼中的怒意一层层褪去,最终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沉默了片刻,他淡淡开口: “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不装傻配合一下? 说不定,我还能饶你一命。 现在把话说开了,那就是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这种看透问题的聪明,终归是小聪明。 周家没有教过你,要学会明哲保身的大聪明吗?” “你觉得你胜券在握了?” 江景离笑了一声。 “只有弱者才需要耍聪明。 炼血境中没有人是我的对手。 你在我眼中也不过是一个不中用的废物,对付你哪里需要什么小聪明、大聪明。” 魏宏图并没有被这句话激怒。 他甚至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一个不痛不痒的玩笑。 然后他换了个问题,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换个话题吧。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按理说,给你准备了两样东西,不管是迷香还是迷烟,总该让你在屋里躺上一阵子。 能给我解惑吗?” 江景离语气平淡。 “我一眼就看出你们魏家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了防备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不值一提。” 魏宏图眉头微挑,似乎真的有些意外。 “噢?我们魏家和沈长老的关系尚可,这几天魏家上下也表现得足够真诚。 按理说,你不该对我们有这么大的戒心,甚至到了连一点信任都没有的地步。” 江景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信任是需要的条件很多。 不信任,那是天经地义!” 他看着魏宏图,忽然话锋一转。 “你问了我一个问题,那我也问你一个。 你们今天的手段,并不高明。 就算让你们得逞了,又怎么跟我师尊交代?” 魏宏图的脸上浮起一丝得意,不紧不慢地说道。 “和沈长老交代,还不容易吗? 给林女侠下药的是魏昌安,欲行不轨的也是魏昌安。 他父亲死后,他心里对家族早有不满,想通过搭上林姑娘这条线重新找回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一时糊涂,犯下这等大错。 万幸我儿昌平及时赶到,阻止了他。 但为了救林姑娘,也只能事急从权,这才造成了这桩不可挽回的误会。 再加上林姑娘对平儿也不算讨厌,这事将错就错,也不是不行。” “你是把我师尊当傻子骗吗?” 江景离轻笑一声。 魏宏图摇了摇头,语气坦然。 “其实不需要太多理由说服你师尊。 只要能骗过林蝶就够了。 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丫头,得了她的身子,她的心就得到了一半。 再加上这两天平儿在她面前的表现,后面再使些手段,差不多也足够了。 你师尊待她如女,哪有父亲不疼女儿的?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他还能怎么样?” 江景离沉默了一瞬。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虽然下作,但确实有那么一点道理。 他又问道: “那你也不该如此着急。 师姐明天还要替你们魏家出战,你今天动了手,明日她必输无疑。” 魏宏图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轻蔑。 “无论今天动不动手,她都必输无疑! 周良远这个你的狗东西爹,我比你更了解他。 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接这个比斗。 他既然敢接,就一定已经准备好了能击败林蝶的人。 而且,我从来就没想过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女人能解决魏家的问题。 魏家的事,也不是她一个小小的气田境能摆平的,我也从没指望过她! 不过,我也确实很感谢她能来到苍梧县,因为她的出现给我们魏家带来了极为重要的转机。” 江景离目光微凝。 “转机?什么转机? 就靠着你们这个下流手段,加深与我师尊的关系,让他出手庇护你们魏家?” 魏宏图笑声更痛快,那笑声里的轻蔑掩饰不住。 “如果你仅仅只能想到这的话,那你也太小看我魏宏图了。 至于具体是什么转机,你就不必知道了。 等你死了之后,在地下慢慢想。”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像看死人一样看着江景离,缓缓说道: “最后,我再免费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连我儿子都还不知道。” “什么秘密?” 魏宏图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是炼血境,是气田境!胜券在握不仅仅是我觉得,而是铁一般的事实!” 第 196 章 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太伤他了? 魏宏图暴露真实修为的那一刻,江景离的脸上确实闪过一丝意外。 但也仅仅是一瞬。 那丝意外很快就化成了嘴角一抹玩味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魏宏图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反应。 他亮出气田境的底牌,是想看到惊恐,看到绝望,看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跪地求饶。 但眼前这个人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装逼这种事,最怕的就是观众不配合。 他已经把底牌亮出来了,对方却连个像样的表情都欠奉,非但不怕,还笑得意味深长,这比直接一拳打过来更让人难受。 他现在的这种憋屈和不爽就像拉屎拉不出来,或者好不容易拉出来,结果全拉在了裤裆里。 同时,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但他很快将这丝不安压了下去——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再强能强到哪去? 魏昌平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父亲,你突破气田境了! 你既然已经是气田境,我们魏家何必还在苍梧县这么窝窝囊囊的,畏畏缩缩——” 魏宏图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 他甚至懒得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讥笑一声,便重新将目光锁在江景离身上。 他没说得话江景离替他说了。 “因为你父亲知道,你们魏家的问题不是一个气田境就能解决的。 别说他一个气田境,就是你这个废物也突破到气田境,魏家一门双气田,还是不够看。” 魏宏图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向江景离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也多了几分欣赏。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 “好久没见过这么通透的年轻人了。 如果你是我的儿子该多好。”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真切的遗憾。 “可惜昌平这孩子,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还不如昌安。” “魏昌平虽然废物,但毕竟是你的亲生儿子,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太伤他了?” 江景离笑了一声。 “实话是会伤人,但也能教会人。” 魏宏图看着江景离,语气重新恢复了之前那副从容的掌控感。 “看在你这么通透的份上,我想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你会珍惜吗,周元朗?” 江景离笑了。 他看着魏宏图,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我也免费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我儿子也不知道,气田境中也没有人是我的对手! 所以,你现在在我眼中,还是一个不中用的废物。 不过,这个评价现在来看也有点不准确,你应该是一个不中用但有点脑子的废物。” 魏宏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眼中燃起一股被轻视的怒火。 “狂妄的小子,你会为你的嚣张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提起右拳,脚下猛然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江景离冲去,口中厉声喝道:“我这一拳三十年的火候,我看你小子拿什么挡!” 江景离没有退,左手抬起,五指张开,稳稳接住了那只灌注了气田境全部修为的拳头。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魏宏图只觉得自己倾尽全力的一拳像是砸进了一座山里,连一丝颤动都没有激起。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然后他看见江景离的右手拔出了腰间的刀,刀鞘压上了他的肩膀。 那股力道沉重得像一座山,魏宏图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整个人被硬生生压得跪在了地上。 江景离一脚踹在他胸口,魏宏图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还没等他滑落,江景离已欺身而上,一掌拍在他的丹田之上。 真气透体而入,丹田应声碎裂。 紧接着两声脆响,两条胳膊被同时卸了下来。 江景离随手提起他,像扔一袋垃圾一样将他扔到墙角,和他儿子魏昌平并排靠在一起。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低头看着瘫软如泥的魏宏图,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 “看来你的事实不够铁啊。 不过也对,你这三十年火候的一拳,终究是比不上我这一百年功力的一脚。” 魏宏图瘫在墙角,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死死盯着江景离,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你……你也是气田境? 不对,气田境没有这种实力,你是通脉境!” 他反复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从江景离的脸上扫到他握刀的手,又从他的手扫回他的脸,试图在这张年轻的面孔上找到哪怕一丝破绽。 他找到了。 这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心底发寒——二十出头的通脉境,周良远那个废物怎么可能生出这样的儿子。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短促,没有什么疯狂,也没有多少自嘲,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之后残存的唏嘘。 “好深沉的心机,好隐忍! 没想到周良远那个狗东西,居然生了你这么一个儿子。”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房梁,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百般算计,终究抵不过命运弄人 ,魏家完了。 我魏宏图今天也输得不冤,不冤。” 魏昌平瘫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刚才父亲说他是废物时的愤怒还没来得及消化,转眼间那个被他视为最大底牌的父亲就已经被同一个人踩在脚下,废了修为,卸了双臂,像垃圾一样扔在他旁边。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江景离一眼,眼中满是恐惧和茫然,浑身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江景离没有再理会这对父子,转身朝床边走去。 林蝶还躺在那里,脸上的潮红未褪,药效还在她体内翻涌,他得尽快替她运功压制。 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魏昌平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周少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魏昌平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被卸掉的胳膊却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像一条脱了骨的蛇一样在地上扭动着,脸上涕泪横流。 “这件事都是父亲安排的! 我是无辜的! 都是他逼我做的! 我从来没想过要害林师姐——是我父亲,都是他让我做的! 我求求你,饶我一命,我求求你饶了我这一次!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一定重新做人,我一定做个好人……” 魏宏图靠在墙角,听着儿子这番声泪俱下的求饶,脸上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任何悲伤。 只有一个极淡的、讥讽的笑容。 他甚至懒得转头去看一眼,只是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闹剧。 江景离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转过身,缓步走到魏昌平面前,蹲下身,抓起他一只还算完好的左手。 他没有说话,右手拇指轻轻压在了魏昌平的食指指甲上。 第 197 章 我的好叔叔。 江景离轻轻一掰。 一声凄厉的惨叫刚冲出喉咙,便被一只手死死捂住。 江景离一脸笑意看着魏昌平那双因剧痛而瞪得滚圆的眼睛,语气如春风般温和。 “接下来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再拔你一片指甲。 听明白了?” 魏昌平拼命点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江景离松开手,他立刻死死咬住嘴唇,浑身抖得像筛糠,却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魏宏图看着儿子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那丝不忍只存在了片刻便化作了平静——他连自己都保不住了,又能如何。 江景离站起身,走到魏宏图面前,拿起他的手,拇指压在他的食指指甲上。 “忘了问你。 我师姐身上中的毒,解药在哪?” 魏宏图嘴角抽了抽,声音有些发涩。 “没有解药。” 江景离没有追问,只是轻轻一掰。 魏宏图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硬是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魏家主,你比我想象的像个男人。” 江景离松开手,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外。 “你够硬气,但你儿子可不够硬气。” 他重新走到魏昌平面前,拿起了他的中指。 魏昌平看着父亲,眼中满是恐惧和哀求,浑身抖得像是随时会散架。 魏宏图没有看他,或者说不敢看他。 “真的没有解药。” 魏宏图的语速快了几分。 “得到红尘引这种情毒之药,我已经是费尽了千辛万苦,手中是真的没有解药。 你就是把昌平的手指全拔了,我也没有。” 江景离没有说话,又掰下一片。 魏昌平浑身猛地一颤,这次居然也硬气了一回——脸上冷汗如瀑,嘴唇咬得发白,却没敢叫出声。 他怕被掰第三片。 江景离看向魏宏图。 “据我所知,你对这个大儿子算不上多看重,但你那个小儿子和闺女,还是挺疼爱的。 还有你的夫人。 你不替自己想,也该替他们想想,你说是不是? 我再问你一遍,有没有解药?” 魏宏图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江景离。 “我赌咒发誓,真的没有。 这种解药根本不是我们魏家能拿到的。” 江景离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行,信你一次。 我本来也觉得你没有——能悄声无息针对气田境的毒药确实不好搞到。”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凝。 “看来,是有人想借你的手,针对我师姐了。” 魏宏图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如此敏锐,只凭这一点便推断出背后有人。 魏宏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低下头。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周家这个小子。 江景离没有再追问,也不用着急。 这父子俩已经废了,跑不了,等师姐醒了再问也不迟。 省得到时候一件事说两遍,麻烦。 而且师姐现在正被红尘引折磨着,与其在这跟两个废人浪费时间,不如先把师姐压制一下身体上的痛苦。 他径直走到床边,扶起昏迷的林蝶,掌心贴在她的后背上,浑厚的真气缓缓渡入她的经脉之中。 迷情一类的毒药,说到底不过是催发人体本能的欲望,只要硬熬过去,药效自然会散。 它能让人浑身发软、意识模糊,但不会伤及经脉丹田,更不会致命。 只是这个过程对于中招的人来说极为难熬,尤其是最开始的这一波,气血翻涌如沸,欲望如潮水般一波波往上涌,若是没人从旁护持,很容易心神失守。 但有他的真气替她压制,把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下去,就能让她保持清醒,熬过最难熬的这段时间。 睡一段时间,人也就恢复过来了。 片刻之后,林蝶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中还残留着药效带来的迷蒙,但比之前已经清明了不少。 江景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稳而笃定。 “师姐,紧守心神,配合我运功,把那股欲望压下去。” 半刻钟之后,林蝶重新躺下,脸上的潮红已经褪了大半,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药效最猛烈的那一波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只需要静养,睡一觉便能恢复。 江景离起身将屋内的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室的黑暗。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盘膝闭目,刀横在膝上,像一座沉默的石雕。 魏昌平蜷在墙角,偷偷睁开眼,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那个闭目打坐的身影上。 那人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每看一眼都觉得后脊发凉。 他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喘气,只是把身子往墙角又缩了缩。 魏宏图靠在一旁,闭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微微发白的嘴唇和额头上未干的冷汗在提醒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两个时辰后,床上的林蝶睫毛轻轻颤了颤,悠悠睁开了眼。 她首先看到的是陌生的房梁,然后是屋内昏黄的灯光,然后是墙角瘫着的魏家父子——魏昌安还在地上昏迷着,魏宏图和魏昌平靠在一起,脸色苍白,衣衫上沾着血迹,手指上缠着临时撕下的布条,隐约能看到指甲被拔掉后残留的血痕。 她撑着床板缓缓坐起身,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江景离已经倒了杯水,端着茶杯走过来,递到她面前,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 “有什么话,喝了这杯水再说。 这红尘饮的药效刚退,你现在肯定渴得厉害。” 林蝶的眼眶红红的,不知是药效残留还是别的什么。 她接过杯子,仰头将一整杯凉茶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整个人才像是从一场噩梦里缓过了神。 她握着空杯,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师弟,我错了。” 江景离看着林蝶,笑了笑。 “是人都会犯错。 师姐你还年轻,也有犯错的资格。 犯了错,摔了跟头,也会被扶起来,因为你的背后站着我和师尊。” 他缓了缓,又给林蝶倒了杯水,递过去,继续说道: “反思的话,现在不着急说。 等这次事情做完,回到宗门,再好好想,好好总结这一次在苍梧县的得失。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眼前的事处理干净。” 林蝶接过水杯,双手捧着,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江景离看着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现在有什么想问的吗?” 林蝶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方才的茫然和自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冷冽的光。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有。我想知道,是谁给我下的药。 又是怎么下的。” 江景离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勾起。 这一次的跟头没白摔。 “好。这件事我不插手,让你一个一个问。” 他侧身,让出身后墙角瘫着的三个人。 “三个人,三个嫌疑人,都在这里。 你打算先从谁开始?” 林蝶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地上那个还在昏迷的身影上。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先从魏昌安开始吧。” 江景离点了点头。 “好。” 江景离走到魏昌安面前,伸手在他颈后轻轻一按,一道真气渡入。 魏昌安闷哼一声,悠悠转醒。 他有一瞬间的迷茫,目光扫过屋内——昏黄的灯光,床上脸色苍白的林蝶,墙角瘫着的魏家父子,以及站在他面前的江景离。 他的脸上浮起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又像是在这短短几息之内把所有的侥幸都烧了个干净。 然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林蝶的声音响了起来,冷冽而克制。 “魏昌安,给我下药这件事,你在里面充当什么角色?” 魏昌安闭上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决绝。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有的事,都是我干的。 我在家族里因为父亲的原因受尽排挤,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师姐身上。 可师姐对我不假辞色,我只能铤而走险。 对你下迷情药,跟你发生关系,生米煮成熟饭,得到师尊的庇护。 既能替魏家解除险境,又能让我重新拿回本该属于我的身份和地位。” 林蝶脸上怒气一闪而逝,但她压住了。 她继续问道。 “这迷情药,你是怎么对我下的? 能让气田境无声无息中招的药,不是你一个锻骨境武者能拿到的。” “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得到的。” 魏昌安的语气没有波澜。 “你们出去的时候,我在你房间里悄悄点燃了无色无味的熏香。 你一时不察,便中了招。” 魏昌平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 魏宏图察觉到他的表情,嘴角那抹讥讽更浓了几分,随即又闭上了眼,像是懒得再看这场已经定格好的审判。 有周元朗这种人在,他们没有任何机会的。 林蝶冷冷道: “你撒谎! 如果是你对我下药,为什么你闯进我房间的时候,你自己的状态明显不对? 你说你在我房间点了熏香,那熏香的位置在哪?” 魏昌安沉默了一瞬。 “位置是我让属下放的,我并不知道具体位置。” “你的属下是谁?” “我答应替他保密,不会说的。” 林蝶一时气急,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江景离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 “魏昌安,据我所知,曾经的魏家嫡长子可不是你现在这么窝囊废物的样子。 是什么原因让你变成这样的? 是家族内部给你的压力,还是你这个好二叔逼着你不得不这样? 怎么逼你的——拿你的性命,还是拿你母亲、你弟弟妹妹的性命?” 魏昌安脸色大变。 江景离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你不要忘了,你叔叔能逼你,我也能! 你看看你叔叔和你堂弟的样子,是我做的。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二叔已经废了。 所以你不用再怕他。 现在,实话实说是你唯一的出路。 而且我不妨再告诉你,魏家保不住了。 但你是师尊曾经的弟子,如果你没有犯什么大错,看在师尊的面子上,我不介意保全你和你的母亲,还有你的弟弟妹妹。 我知道你是个在乎家人的人。 现在,收起这副窝囊样,实话实说。 这是最后的机会,好好珍惜。” 魏昌安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吐出一句话。 “你真的……废了我二叔? 他可是气田境武者。”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江景离微微挑眉,他确实不知道魏昌安居然知道这件事。 林蝶也是一惊——魏宏图已经是气田境了? 而魏宏图本人睁开了眼,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看向自己这个侄子。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侄子。 魏昌平则是一脸茫然,随即被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击中——堂哥知道父亲是气田境,他不知道。 难道全家人都知道,就他一个人不知道。 那他算什么? 小丑吗? 大家都把我当小丑!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魏宏图。 他看着魏昌安,声音有些沙哑。 “昌安,我还是小看你了。 你是怎么发现我已经破境的?” 魏昌安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可以喘口气的疲惫。 “二叔如此逼迫我,我怎么可能不探一探你的底? 你平日里的种种表现,我都看在眼里。 我还让二爷爷去试探过你一次。 所以才确定,你已经是气田境武者了。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彻底绝了反抗的心思,也许你这种心狠手辣、心机深沉之人真的有几分机会将魏家带出这场旋涡。” 魏宏图愣了一瞬,随即也笑了。 “那一次我以为是其他家族派来的人,没想到居然是你安排的。 你居然能够让魏德全那个老东西这么铁了心的支持你,果然是我的好侄子! 可惜,可惜啊。” “叔叔在可惜什么?”魏昌安看着他。 “可惜你没有时间。” 魏宏图的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真切的惋惜。 魏昌安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有时间又能怎样? 你发现我突破到炼血境的第一时间就废了我的经脉。 我一个废人还能做什么? 只能苟且偷生! 你让我装废物,我就装废物。 你让我当小丑,我就当小丑。 你让我去死,我只能去死。 这样最起码还能保住母亲和弟弟妹妹。 你说是不是啊? 我的好叔叔。” 第 198 章 站在了命运的对立面 听到魏昌安这番话,魏宏图的脸色略微有些复杂。 他看着自己这个侄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当年大哥选择要把家族带到更高的一个层次,他死在了他的选择上。 你作为他的嫡长子,也要为他这个选择付出相应的代价。 如果不是你私底下搞小动作,我也不会废了你。 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我不允许家族有第二个想法。 其实你知道的,我是可以杀了你的,家族里也有不少人想要你死,进一步缓解外部的压力。 是我顶住压力保下了你。 你出身在魏家,这你没得选。 但做什么事,你是有得选的。 你现在,不过也是在为你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而已。 你说对吗? 我的好侄子。” 魏昌安看着他,眼中交织着讥讽、不甘和愤怒。 “我说不对! 我能活着,不是因为你顶着压力保下了我,而是我还有活着的价值。 家族里是有很多人想让我死,但也有不少人想让我活着。 你杀了我,没法给他们交代。 最重要的——我是沈长老的记名弟子。 你想维护沈长老这份香火情,就必然要让我活着。 我也并没有搞什么小动作。 我只是觉得,家族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再挣扎的余地了。 不管是那些想退回二流家族的天真派,还是像二叔你这样想绝地翻盘的强硬派,在我看来,都已经没有任何可能。 与其继续耗下去,到最后家破人亡,不如趁现在还有放手的机会,给族人们换一个更好一点的结局。 名号没了,产业没了,都无所谓。 至少人还在,还能当个普通人活下去。 可能过得远不如从前,但好歹还有命在。”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家族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父亲确实是最大的推手。 但二叔你呢? 如果没有你的坚定支持,没有你在他身后替他扛着半个家,咱们魏家也不会这么顺利地走到现在这一步。 这么多年,你是家族里受益最大的人之一。 没有这份收益,你也突破不到气田境。 这些我都没什么好说的,你付出了,得到了回报,这是应该的。 可你为什么要逼死我父亲? 他可是你的亲大哥。 你们俩并肩作战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一点感情吗? 你良心上真的过得去吗? 而且按你的说法,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那你是不是也该付出代价?” 魏宏图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房梁,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现在,不正在付出代价吗? 而且我的代价,比大哥还要沉重。 最起码他走的时候,家族还有一线希望。 他是为家族而死,死得其所。 他走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 可我呢? 我眼睁睁看着家族走到今天这一步,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魏昌安,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没有逼死大哥。 是他自己坚持要死的。 他觉得对不起这个家,也对不起我这个弟弟。 你可知道,让你拜入沈长老门下,家族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沈长老在落刀门虽然只是客卿长老,但他的背景远比你想的要深。 那一封推荐信让我们魏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还有每年一千两银子的孝敬。 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一方面是为了给魏家多一点保障,但大哥心里清楚,这更是为了给你们家留一条后路。”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几分。 “当沈长老派他的亲传弟子来苍梧县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了。 她能带走你,带走你母亲,带走你弟弟妹妹。 但她带不走我,带不走我的家人,也带不走家族里的其他人。 大哥用自己的命替你们铺了这条后路,也为家族多争取了一点时间。 他选择死,我选择赌。 我们都死在了自己的选择上。 我对大哥的感情,不比你浅。 我们俩一起为这个家拼了这么多年,你觉得我们之间会没有感情? 我魏宏图问心无愧。 对这个家,对大哥,对你,我都问心无愧! 只不过是失败了。 但失败了,总比什么都不做直接放弃要强。” 他低下头,看着魏昌安,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放弃就行了? 你以为认输,那些人就会放过我们? 你看看窗外,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魏家。 普通族人或许能活,但我们这些嫡系,没有人会有好下场。 你们一家可以被沈长老的弟子带走,但其他人呢? 其他嫡系族人带不走。 我总得为他们,也为自己,努力一下,挣扎一下。 只要还愿意去挣扎,就还有机会。 我的计划没有问题,只不过命运没有站在我这一边罢了。” 魏昌安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该说的,他都说了。 二叔的话,他听懂了,但不敢苟同。 也许这就是他们最大的不同——他愿意在绝境中认命给族人一个更好一些结果,而二叔,宁愿在绝境中赌命维持住魏家现有的一切。 赌到最后,即使把家族的一切输得干干净净,却依然觉得自己问心无愧。 林蝶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越听越心惊。 她原本以为魏家的困局不过是被外部势力联手打压,只要自己出面站台,亮出师尊的名号,事情总能有所转圜。 但现在从这对叔侄的对话里,她听到了天真的幻想、决绝的赌命、清醒的放手、师尊那封推荐信背后藏着的算计,还有那些自己从没想过的家族内斗。 事情远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也残酷得多。 她终于明白,自己之前那些想法有多天真——她连局面都没看全,就以为自己能解决问题。 她下意识地看向师弟,想看看他对这番话是什么反应。 江景离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也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洞若观火之后的淡然。 林蝶收回目光,心中忍不住一阵苦笑。 同样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师弟为什么能优秀到这种程度。 修为也就算了,那个看天赋,强求不来。 可处理事情的能力,怎么也这么老练。 难道这也看天赋吗? 房间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魏宏图和魏昌安该说的都说了,该坦白的也都坦白了,只剩下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之后的沉寂。 江景离打破了这份沉寂,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魏宏图,你的计划有问题,而且有大问题。 不是命运没有站在你这边,而是从一开始,你就站在了命运的对立面。 有一个消息,你到现在都不知道。 知道了,你就明白你的挣扎有多可笑了。” 魏宏图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刚才那番坦白之后的疲惫。 “什么消息?” “你们魏家的在册家族资格,现在正处在重新审查阶段。 这些年你们为了上位,做了太多出格的事。 你们以为天衣无缝,但很多事情都被人抓住了把柄。 苍梧县各方已经联名上书,要求重新审核你们的资格。 郡里前几天已经通过了,现在东西已经递到了州里。 如果州里没有大人物愿意替你们压下来,你们魏家的在册家族资格马上就要被取消。 更准确地说取消的命令已经在路上了,这也是我敢动你的原因。 否则我也没有胆子在你们魏家动你这样一位在册家族的家主!”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论是县里还是郡里,都已经达成了共识,要把你们魏家抹掉。 你什么计划,都没有用。 我师尊解决不了你们魏家的危机,你背后那个想要暗算我师姐的人,他给你的承诺更是放屁。 他也知道你们魏家现在是什么情况,暗算完我师姐,他会第一个来灭你的口,而不是兑现给你的承诺。” 魏宏图整个人怔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后脑,好一会儿才猛地挺直身子。 “怎么可能!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我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为什么又对我的计划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你们魏家已经接触不到外面的消息了。” 江景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 “各方面都在封锁你们。 很多你以为还在给你传递消息的渠道,早就断了。 传到你们耳朵里的,都是想让你听到的。 很多你以为非常可靠的人,早就另投了他人——谁也不想在魏家这条破船上坐到死,你说呢。 至于我怎么知道你的计划,很简单! 当然是我得到的情报非常全面,你最信任的那个管家,这两天是不是跟你告了假。 他不是病了,是我给他上了点手段,他知道的所有消息全部吐了出来。 而且他本身也已经悄悄投靠了别人,早就不是铁了心跟你一条路走到黑的忠仆。” 魏宏图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忽然哈哈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有荒诞,有悲凉,有一种被彻底愚弄之后的疯狂。 他笑够了,转头看向江景离,声音沙哑而疲惫。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信周元朗有这个实力。 这么多年,他装不了这么好。 修为也好,手腕也好,消息渠道也好——这都不是周元朗能做出来的!” 江景离看着他,语气平淡。 “信不信,重要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有惊讶,有骇然,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林蝶也忍不住看向自己这个师弟,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 “师弟……你怎么能知道这么多?” 江景离回头看着她,语气放缓了几分。 “师姐,情报这种东西,无非就是看有没有门路,舍不舍得花钱,愿不愿意上手段。 这也是我想给你踏入江湖的第一个建议——以后不管做什么事,一定要先把情报查清楚,查准确。 尽最大的努力去了解,去搜集,有了情报做底子,做事才会游刃有余。 我们来苍梧县的第一天,不该直接来魏家。 应该先隐藏身份进城,把各路消息交叉验证一遍,摸清了底再行动。 有了情报,才能掌握主动,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我之所以把这些都查清楚,是因为我要保护你。 只有把所有可能威胁到你的人和事都提前掌握清楚,才能确保你万无一失。” 林蝶沉默了好一会儿。 沉默里有对师弟的敬佩,也有对自己的失望,很多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来苍梧县的路上,信心满满地对师弟说“事情应该不难办”的样子。 现在想来,确实太天真了。 魏宏图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声轻了许多,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气都笑了出去。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彻底掏空之后的平静。 “昌安,你说的对。 确实没有什么希望。 是我太自不量力了。 也许他们早就知道我突破到气田境了,只不过一直没出手。 他们在等,等我自己觉得希望最大的时候再出手,掐灭我最后的念想。 我还在那里一本正经地谋划,给他们演了这么久的猴戏。 大哥,我们真的错了。 真的不该赌这一场,把整个魏家都赔进去了。” 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光彩,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抽干了。 他看向魏昌安,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昌安,有机会的话,帮我照顾一下昌悦和昌明。 他们还小……毕竟也是你的堂弟堂妹。” 魏昌安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便看见二叔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魏宏图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他咬舌自尽了。 魏昌安怔怔地看着二叔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那双还在圆睁着的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魏昌平瘫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他先是怔怔地看着父亲倒在地上的尸体,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一种被彻底碾碎之后的空白。 然后他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整个人扑倒在魏宏图身上,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嘴里反复念叨着“爹”,其余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第 199 章 事情要一件一件办 江景离清冷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行了。” 短短两个字,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拉回他身上。 魏昌平刚刚经历丧父之痛,心中的悲愤让他短暂拥有了勇气。 他猛地抬头,瞪着江景离,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 “周元朗,我......” 话没说完,江景离平静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只一眼,魏昌平那点刚提上来的勇气便像被戳破的气泡,消散得干干净净。 恐惧重新爬满了他的脸,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我、我错了”,便缩回墙角,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江景离没有搭理他,目光转向魏昌安。 “重新回答师姐刚刚问你的问题。” 魏昌安整理了一下情绪,重新朝林蝶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却比之前坦然了许多。 “林师姐,自从知道你要来苍梧县之后,我二叔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他让魏昌平接近你,让我在旁边衬托——用我的荒唐不经,衬托他的温文得体。 接风宴上那场表演,也是为了让师姐对他产生好感。 我当时觉得,这没什么用。 师姐不是那种会在这种场合被轻易打动的人,光靠那点殷勤,不可能让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就看上我这位堂弟。 但我没想到,二叔会做到这种地步。 他拿到了能让气田境武者也中招的迷情药,而我,直到两个时辰前被人下了药、推进这间屋子,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安排,而我就是这场安排的替罪羊。”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具体这迷情药是怎么来的、怎么下的,我确实不清楚。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就在不久之前,有外人悄悄来了魏家,和我二叔密谈了一番。” 他看着林蝶,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人不仅给二叔带来了迷情药,还带来了师姐你的消息。 你喜欢静心兰,你有哪些习惯,应该都是这个人告诉二叔的。 我们魏家现在的情况,师姐你也看到了,四面楚歌,消息渠道早就被切断了大半,根本没有余力再派人去落刀门或者云岚城打听师姐的消息。 从他来了之后,二叔才拿到了药,才知道了师姐的喜好,才有了后续这一系列的计划。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个人大概率来自落刀门。 也只有落刀门内部的人,才能对师姐的情况如此了解,才能笃定一旦求救,师姐就一定会来。” “不可能……宗门怎么可能……” 林蝶的声音忽然变得激动起来,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愤怒,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恐慌。 她忍不住看向江景离,但她看到的依旧是一张云淡风轻的脸,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 这一刻,她的心更慌了。 “师弟,这件事不是真的,对吗? 宗门怎么会……怎么会如此对我?” 她的声音在发颤。 她在落刀门从小长大,虽然和大部分人之间有些隔阂,虽然不亲近,但她从来没想过,那些她当作家人的人,会对她做到这种地步。 这不是普通的排挤,这是要毁了她。 江景离看着她,语气平静而温和。 “师姐,不必如此激动。 落刀门很大,人很多,利益错综复杂。 这件事只是一些人的个人行为,代表不了宗门。 你不必把它看成是宗门要对你怎样,你只需要把它想成——因为你的存在,挡了一些人的路。 他们想把你踢开。 事情就这么简单。 而且这正好是一次很好的机会,所以他们出手了。” 听他这么一说,林蝶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快要窒息的难受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压力与恐慌瞬间去了一大半。 明明还是同一件事,明明还是那些让人心寒的手段,为什么师弟几句话就能让她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她看着师弟那张依旧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而师弟更像是师尊——两句话就能安抚她的情绪,三言两语就能把一团乱麻理得清清楚楚。 她沉默了一瞬,开口问道: “师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了?” “早就知道有些夸张。 不过进了苍梧县之后,做了一些调查,得到了一些情报,心里大概就有了数。 再加上魏昌平这两天的表现——就像魏昌安说的,他怎么知道你喜欢静心兰? 怎么知道你喜欢吃哪些菜? 甚至对你的小习惯都有一些了解。 这些东西不是魏家现在的处境能得到的,他能得到,必然有人帮他。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我也不清楚他们具体想干什么。 但迷情药一出来,事情就很明朗了——有人想要毁了你。 理由的话,我的猜测是,落刀门只有两个真传弟子的席位,你占了一个,就堵了很多人的路,所以很多人想把你踢开。 这一次正好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如果我猜得不错,霍戈师兄应该也是被人有意提前调走的。 根据他们对师尊的判断,师尊如果要派人来魏家,不是派你就是派霍戈。 他们在之前把霍戈调走,师尊大概率会派你来。 他们又发现师尊正好有事离开落刀门,也没有另外安排人保护你,只让周元朗跟着你回来——这在他们眼里简直是天赐良机。 所以就出手了。” “如果预料不差的话,明天那场比斗,也是一个局。 对幕后之人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今天先坏了你的身子,明天再用高手堂堂正正地击败你,一番奚落,让你身心皆受重创,武道之路必然大受影响。 后面你真传弟子的位置也就很难保住,空出了一个位置,就给了很多人机会。 当然,也不排除有其他可能性,比如是敌方势力针对你,又或者说这纯粹是个巧合,但这种可能性比较低。 周家背后站着的就是落刀门,周家家主既然敢接你的比斗,必然有落刀门的人在背后授意。” 听完师弟的分析,林蝶陷入了沉默。 今天是她活了这么久,用脑最多的一天,她必须好好想一想了。 魏昌安听着这番话,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他早就知道魏家的处境很糟,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魏家的结局早已注定,在这注定之上,还被卷进了落刀门内部的争斗。 无论这场争斗的结果如何,对魏家来说都只会是雪上加霜。 他突然间觉得好难过,无论父亲和二叔怎么挣扎,无论他们曾经多么有才华、有智慧,在真正的大势力面前,魏家终究不过是一枚棋子,而且是用完就扔的那一种。 这一刻,无尽的悲凉席卷全身,让他忽然觉得活着竟是一件有些没意思的事。 江景离看了一眼魏昌安,目光重新回到林蝶身上,笑了笑。 “师姐,事情要一件一件办。 先把眼前的事办了吧。” 第 200 章 尘情散和红欲香 林蝶从沉思中被打断,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对,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她的目光落在魏昌平身上,声音冷了下来。 “你来说。 怎么给我下的药? 下的什么药?” 魏昌平见她问到自己,立马挣扎着跪直了身子,两条被卸掉的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脸上涕泪横流。 “林师姐,我错了! 但这些都是我爹逼我做的,我真的不想做! 我见到师姐第一眼就心生仰慕,我是真心想对你好,想一辈子对你好…… 是我爹逼我,我也是为了家族,我没有办法! 如果有的选,我绝不愿意用这种方式对待师姐。 我错了,求师姐原谅我这一次……” 林蝶看着他这副涕泪横流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那丝不忍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便被更深的冷漠取代了。 “你再说这些废话,我一刀割了你的舌头。 说——什么药,怎么给我下的?” 魏昌平被她语气里的冷意激得浑身一颤,不敢再废话,老老实实答道。 “这药叫红尘引,是由尘情散和红欲香混合而成的。 昨天晚上的接风宴上,父亲已经派人给师姐下了尘情散。 然后今天又在师姐房里提前点燃了红欲香。 只要师姐闻到红欲香,一个时辰之内药效就会发作。 具体香放在哪个位置,是父亲安排人做的,我确实不清楚。” 林蝶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肺都快气炸了。 昨天晚上接风宴上就已经给自己下了药。 从踏入苍梧县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活在别人的算计里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师弟,江景离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从头到尾没有在魏家吃过一口饭,喝过一口水,更不用说喝酒。 以前她只觉得这是师弟太过谨慎或者说是有洁癖,现在才明白,这是真正闯荡过江湖的人才会有的警觉。 魏昌平还在那里絮絮叨叨。 “师姐,你要相信我,我对你真的是真心真意,我真的不想这样做,但我没有办法……” “闭嘴。” 林蝶冷冷地看着他。 “你的真心真意,我消受不起。 告诉我,那个和你父亲接触的神秘人是谁? 这红尘引,是不是从他那里得到的?” 魏昌平慌忙摇头。 “师姐,这个人我真的不知道是谁。 父亲给我红尘引的时候,我也问过从哪里来的,他让我不该问的别问。 至于堂哥说的神秘人,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 林蝶看着他,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讥讽的笑容。 “你父亲真的没说错。 你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林蝶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理。 这一天经历的事情比她前面十八年加起来还要多——被下药、被算计、被救下,亲眼看着一个气田境的家主在自己面前咬舌自尽,又亲耳听到宗门里有人要毁掉她。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漩涡,转了一整天,终于被师弟捞上了岸,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看向江景离,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师弟,剩下的事你来处理吧。 我现在……有点累了。” 江景离看着她,点了点头。 “行。既然累了,就不用勉强自己。” 他转头看向魏昌安,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 “魏昌安,想要将你的家人带离这个漩涡,你需要表现出你的价值。 我认可的价值!” 魏昌安没有废话,直接躬身。 “请周师兄吩咐。 凡是昌安能做的,绝不敢推辞。” “先把魏昌平杀了。” 此言一出,三个人同时愣在原地。 魏昌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林蝶猛地抬头看向师弟,嘴唇动了动。 “师弟……他罪不至死吧?” 魏昌平也慌了,他挣扎着想要往前挪,两条被卸掉的胳膊软塌塌地垂在身侧,脸上满是惊恐和哀求。 “林师姐! 林师姐我真的是无辜的! 我罪不至死! 周少侠,求求你放我一马,我以后一定改过自新,我一定做个好人!” 江景离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林蝶,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师姐,这是我想跟你说的另一件事。 对待敌人,不要心慈手软。 江湖就是这么残酷。 还有一点,像魏昌平这种人,他的坏不上秤可能只有二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他都敢对你下药,你想想他私下里什么事干不出来。 我且给你说一件事。 魏昌平这个人,确实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练武习文一样不行,但玩女人的本事是一顶一的,而且有暴虐倾向。 死在他手下的女子,目前查到的就有五个。 最小的一个,才十二岁。 师姐,你说这样的人,该死吗?” 林蝶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 魏昌平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声音都变了调。 “师姐! 你别听他胡说! 我魏昌平从来没有杀过人! 师姐,他就是看我有威胁,他害怕你喜欢上我——他对你有心思! 他一直对你有心思! 师姐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是个好人,我从来没害过其他人!” 魏昌安站在一旁,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林蝶的脸上满是挣扎,她相信师弟说的应该是真的,但这两天魏昌平的表现,她看着确实还算得体。 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底色极为善良又天真的女孩。 江景离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逼迫。 “师姐,我有证据,但我不想现在拿出来。 我想让你从魏昌平口中亲自听到。 这也算是给你上另外一课,江湖手段有时候很残忍,别硬扛。” 他走到魏昌平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瘫软如泥的男人。 “其实我不想对你用刑。 你这种软蛋,都不配我用刑。 但今天看在师姐的面子上,我破例一回。” 一刻钟后,魏昌平把他能交代的全交代了。 死在他手下的女子不止五个,是八个。 其中还有一个,是魏家旁支的女子。 魏昌安听得怒火中烧,林蝶咬得牙都快碎了,伸手就要去拿刀,却被江景离拦住了。 “师姐,这件事让魏昌安来。” 他看着林蝶,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你不适合做这件事。 之所以让你看到这一幕,也是为了告诉你——以后真有一天落入这样的境地,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让对方动刑。 你扛不住的。 没必要让自己多受罪。” 魏昌安和魏昌平同时一惊,林蝶也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刚才师弟对魏昌平用手段的样子,又想起他说“你扛不住的”时的语气,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师弟,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动手吧。” 江景离看向魏昌安。 这一次魏昌安没有任何犹豫。 他快步走到魏昌平面前,直接掐住对方的脖子。 他对这个堂弟的风评多少知道一些,但没想到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他手上发力的时候,心中没有任何负担。 只是在指尖触到魏昌平喉咙的一瞬间,余光扫到了墙边二叔的尸体,心里有一丝极淡的愧意闪过。 然后那丝愧意便被更坚定的东西取代了。 江景离看着魏昌安利落地了结了魏昌平,满意地点了点头。 “魏昌安,我也懒得跟你废话。 我可以带走你和你的家人,同时给你一笔银子,让你们在云岚城安家,以后的生活安稳无忧。 条件有两个——今天你二叔和你堂弟的死,死在和你的家族内斗之中,与我和师姐没有任何关系。 我师姐被下迷情药这件事,不准再有多余的任何一个人知道。 谁知道,谁死! 能不能做到?” “周师兄请放心,我可以做得到!” 魏昌安的声音沙哑但笃定。 “二叔既然不在了,魏家我还是能做主的。 相当一部分人本就支持我,更重要的是,魏家家主这个位置,现在没有人愿意坐,也没有人敢来坐。” “好。” 江景离又问。 “你们魏家现在所有的产业加起来,值多少钱?” 魏昌安苦笑了一声。 “大概十万两左右。 但这些钱现在都是死钱,产业根本变卖不出去,压价也没人愿意要。 现在家族账面上能动用的现银也就一两千两,魏家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明天我会带你去和他们谈判。 你们魏家无偿放弃所有产业,我会争取拿回一万两银子。” 魏昌安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一万两,不少了。 但江景离接下来的话让他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这银子,两千两你带走,剩下的八千两我带回去交给师尊。 你能走,是师尊的面子,不是你有什么底牌。 这两千两,足够对得起你了。 有没有异议?” “我没有异议。” 魏昌安没有任何犹豫。 他直接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甚至有血丝渗出。 “昌安绝无异议。 但……求周师兄,能不能让我多带走几个人?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讨价还价,只是……” “不行! 你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江景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不容置疑。 林蝶看着跪在地上额头渗血的魏昌安,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扯了扯江景离的衣袖,声音很轻。 “师弟,你就帮一帮他吧。 多带走几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 江景离转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行,师姐你都说了,我还能怎么办?” 他回过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魏昌安。 “原则上,只能带走你和你的家人。 但你多带几个仆人,谁又能多说什么? 听清楚——是仆人! 最多四个,不要搞得太招摇。 仆人就要有仆人的样子。” 魏昌安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都在发颤。 “多谢周师兄!多谢林师姐!” 林蝶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墙边魏宏图的尸体,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着师弟的侧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师弟,谢谢你。” 第 201 章 承让尼玛啊承让! 片刻之后,魏昌安告辞离开,顺手也将魏宏图父子的尸体带走了。 他经脉虽被废了,但炼血境的底子还在,勉强还能发挥出锻骨期的实力,只是以后的武道之路算是彻底断绝了。 屋内只剩两个人。 林蝶看着江景离,开口道: “师弟,现在魏宏图死了,那个要害我的神秘人,是不是也断了线索? 没法确定他背后到底是什么人了。” 江景离笑了笑。 “魏宏图确实是个人物,我都有些佩服他。 说自杀就自杀,极少有人能做到这般果断。 主动了结自己应该也有保护家人的意思,担心从他这里泄露了神秘人的消息,给家人招来祸患。 他确实是个人物,不只是他,魏宏远、魏昌安,看着都像是能人。 可惜了,不过也不算可惜,不是能人的话,也不会把魏家给折腾没了。” 他话锋一转,看着林蝶。 “师姐不用担心。 魏宏图虽然死了,但这条线没有断。 且看明天吧,看他们明天有什么手段。 顺着他们的手段,我再去找他们打听打听消息。 特别是周家。” 林蝶一愣,有些不确定地问。 “怎么打听?” 江景离笑了。 “刚刚你不是也看见了吗? 怎么向魏昌平打听,就怎么向他们打听。” 林蝶眉头微微皱起。 “师弟,不用为了我的事冒这么大的风险。 他们毕竟是在册家族,背后还可能牵扯到落刀门。” “放心吧师姐,我心里有数,不会越过那条红线。” 江景离语气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调子,然后话锋一转。 “倒是师姐,明天的比试还要继续吗? 这明显是给你挖的坑。” 林蝶面色一正。 “当然要比。 这是我作为师尊的弟子,第一次行走江湖的第一战。 无论输赢,我都不能怯战。 相较于输赢,师尊的面子更重要。 而且想赢我,不找个通脉境的高手过来也没那么简单。 再者说,” 她看了江景离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有师弟你在这里,我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就当是一次历练了。” 江景离看着她,笑了笑。 “师姐,你的进步倒是挺快。 说得没错,有我在这里,苍梧县没有人能伤得了你。 明天尽情发挥就行,输或者赢,都没有任何问题。” 所有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江景离看着林蝶说道。 “师姐,你好好休息,要以一个良好的状态应对明天的比斗。” 说完他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刚搭上门闩,身后便传来林蝶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憋了很久才终于鼓足了勇气说出来。 “师弟,我有点害怕。一个人在这儿。” 江景离的手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坐在床边眼眶微红的林蝶,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温和,也有几分认真。 “师姐,一个人想走江湖,总要面对一个人时候的孤独、彷徨与恐惧。 人终究还是要一个人走下去的,无论是我或者是师尊最终都会离开你的。 所以你要学会在一个人的时候,适应孤独,看破彷徨,克服恐惧。 此时此刻,对师姐你来说,正是修行时。” 这番话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说完他便推开门,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 但他的手停在门框上,没有立刻松开。 “不过,看在你明天要比武的份上。”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你今天可以点着灯睡。 我就在隔壁打坐,凡是有一点动静,我都会知道。 放心吧,在苍梧县,有我在,今天不会有任何人再打扰到你。” 林蝶的眼眶还红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但听到这句话,她忽然笑出了声,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嗯。” 林蝶躺下之后,屋里的灯依旧亮着。 她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幕一幕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她猛地坐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 “谁?” “是我,师姐。” 她松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江景离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两盆静心兰。 他看着林蝶,笑了笑。 “想来,师姐这个时候应该很需要它。” 他走进屋,将两盆静心兰摆在桌上,然后转身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林蝶一眼,语气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调子,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了她心里。 “师姐,人如其花。静下心来,往前走。” 林蝶房间的门再次被关上,隔绝了屋外的夜风,似乎也隔绝了今夜所有的惊惶与算计。 屋内只剩她一个人,还有桌上那两盆静静绽放的静心兰。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簇淡紫色的花瓣上,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师弟刚才说的话。 人如其花,静下心来,往前走。 她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有什么魔力,但在这莫名的一瞬间,她的心真的安静了许多。 安静到那些翻来覆去的恐惧和自责都暂时退到了角落里,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平稳而绵长。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躺在床上,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还有一场仗要打,她得养足精神。 第二日上午,还是上次那家酒楼。 魏家依旧包下了整层,虽然账面上已经穷得叮当响,但新家主上任第一天,面子不能丢。 魏昌安站在门口迎客,身旁跟着吃酒杯的老者,他是以魏昌安长辈的身份来给新任魏家家主撑一撑场面。 江景离和林蝶到的时候,酒楼里已经坐满了人。 忠义堂、叶家、周家,还是那三方势力,但这次多了几张生面孔。 江景离扫了一眼这几张生面孔,笑了笑。 周良远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戏谑。 “怎么着,魏宏图今天都不敢来了?” 魏昌安不卑不亢,朝他拱了拱手。 “周世伯,我二叔自知德薄,已把家主之位传给了我。 从今天起,魏家由我来主持。” 周良远认真看了他片刻,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行。 魏宏远的儿子,有资格坐这个位置。” 林蝶不想再听这些场面话,直接开口。 “周家主,别绕弯子了。 今天什么道道,画出来吧。” 周良远也不再废话。 “林姑娘果然爽快。 今天我们周家、叶家、忠义堂,各出一个人。 只要林姑娘能击败其中任何一位,昨天答应的事便照办。 但如果林姑娘三场都输了,那就只能请姑娘回落刀门了,魏家的事也不必再管了。” 这番话放在昨天,林蝶恐怕已经拍案而起了。 三场只赢一场,这是看不起谁? 但经历了昨晚的事,她已经知道这个局从头到尾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三场打满,就当练手。 反正师弟就在身后,她没什么好怕的。 第一场,忠义堂的人先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抱拳道。 “忠义堂客卿,张三。请林姑娘指教。” 林蝶还了一礼。 “落刀门,林蝶。请指教。” 两人交手不过几招,林蝶便感受到对方拳法老辣纯熟,修为至少是通脉境初期往上,根本不是自己能抗衡的。 对方倒也没有下死手,点到为止,一记拳风将她逼退便收了手,说了一句“承让了”,便笑着退到一旁。 林蝶也收刀回礼,“受教了。” 她转身走向第二场,面色平静。 周良远身后那个陌生面孔看到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和他预想的结果差别太大了。 他朝周良远使了个眼色,周良远会意,快步走到江景离身旁,脸上堆起几分长辈的慈爱。 “元朗,回县城这么多天了,怎么也不回去看看你母亲?” 江景离连头都没转。 “周家主,注意你的言辞。 这里没有什么元朗,只有沈长老的弟子周少侠。” 周良远愣住了,随即被气笑了。 好小子,在你爹我面前装起来了? “周元朗,你看清楚你在跟谁说话!” 他压低声音,语气冷了几分。 “给我说说,昨天在魏家,你那师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家主,我最后说一遍。 不要在这打扰我看林师姐的比试,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周良远怒极反笑。 “好好好,你个臭小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爹呢! 你以为在这里我不敢收拾你?” 他伸手便要扣住江景离的肩膀,手还没沾到衣襟,刀鞘便已压上了他的肩头。 一股沉重的力道透过刀鞘沉下来,周良远膝盖一软,差点当场栽倒。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周元朗! 江景离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说了,这里没有周元朗。 现在,你给我站好,闭上你的嘴。 否则,我大嘴巴子抽你。” 周良远扫了一眼满堂的宾客。 这些人都是苍梧县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不认识他周良远? 要是在这里被“周元朗”当众扇了耳光,他以后在苍梧县可是真没脸活下去了。 他咽下了这口气,声音发紧。 “前辈,是我唐突了。 我站好,我闭嘴。” 第二场,叶家的人出列,是个使银枪的中年人,抱拳道。 “叶家客卿,李四。 请林姑娘指教。” 林蝶听到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一抽,但也没多说什么,还了一礼。 “落刀门,林蝶。请指教。” 对方修为同样是通脉境,几枪之后便将林蝶逼退,但出手留了分寸,只是正面将她击败便收了枪,说了一句“承让了”。 林蝶也笑了笑,“受教了。” 她走到第三场。 周家请来的高手已经等在场上,抱拳道。 “周家客卿,王五。请林姑娘指教。” 林蝶忍不住笑了一声。 “就不能用个真名字吗?” 那人倒是坦然。 “这就是我的真名字。 只是没想到林姑娘连输两场,养气功夫还这么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讥讽。 “是因为魏家在你眼中什么都不算,他们魏家是死是活跟你没关系,沈长老收的那点孝敬也都是狗屁。 是这个意思吗?” 林蝶的目光猛然一凝,语气冷冽。 “废什么话,要打便打。” 她提刀便冲了上去。 对方眼中冷光一闪,这次不再留手,两人交手数招,对方的刀势骤然加重,一刀横削,角度刁钻,分明是冲着伤人去的。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周良远身侧。 那人正要一刀重创林蝶,一柄刀鞘突然从侧面横过来,精准地挡下了他的刀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刀鞘便狠狠抽在他脸上,紧接着刀鞘一翻压上他的肩膀,他刚要反抗,被一脚踹飞出去。 江景离没有停,借势转身,掠到方才使枪那人面前,两招将其击飞,又一刀背斩向使拳的忠义堂高手,将其当场斩飞。 三个人,三个通脉境,在几个呼吸之间全部倒地。 他横刀而立,目光扫过地上叶家和忠义堂的两人。 “承让? 承让尼玛啊承让! 通脉境欺负气田境,还让你俩欺负出格调来了!” 他跨过倒在地上的两人,走到周家高手面前,一脚踩上他胸口,手指直接摸到对方脸颊边缘,将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撕了下来,笑了一声。 “钱长老,你踏马倒是闲得蛋疼。 好好的落刀门外门长老不当,跑苍梧县来给周家当客卿长老了?” 第 202 章 不是商量,是通知! 江景离转瞬之间连败三位高手,整个酒楼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横刀而立的年轻人,一时之间竟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周元朗在苍梧县也算个名人,周家大公子,虽说只是平妻生的,但好歹也是去郡城去了大地方学艺之人。 现在这位周大公子突然大发神威,几个呼吸之间把三个高手全打趴下了。 某些脑子不太灵光的已经在心里嘀咕,这小子不会是在外面真学成了吧,怎么跟话本里的主角似的。 这他妈怎么能这样?可不能这样! 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清楚,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周元朗。 周家那位大少爷要是有这个本事,周家的尾巴早就在苍梧县翘上天了。 这人很大可能是林姑娘的护道者,只不过是易容成了周元朗的模样。 片刻沉默后,最终还是被踩在脚下的钱长老先开了口。 他到底是落刀门的外门长老,见过世面,知道这时候必须把场面稳住。 “苍梧县周家背靠着我们落刀门,他们家族有事情,宗门派我来处理,我当一当周家的客卿长老,也是情理之中。 倒是阁下,骤然出手伤人,意欲何为,是要和我们落刀门为敌吗?” 江景离用刀鞘拍了拍他的脸,语气里满是讥讽。 “钱大眼,我是不是给你脸给多了? 别说我在这打你,我就是当着宗门执法堂堂主的面抽你大嘴巴子,你看他敢不敢在我面前放个屁! 出了宗门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还敢拿落刀门压我,你能代表落刀门吗?” 钱大眼这个外号是落刀门弟子私下给他起的,他有一只眼睛比常人大一圈,平时最忌讳别人这么叫他。 此刻被一个陌生人当众喊出来,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人到底是谁,怎么知道这个外号,最重要的是实力比自己强,还喊得这么随意,像是喊了无数遍一样。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很多年前在宗门里,确实有那么一个人,有事没事就喊他钱大眼,每次喊都是这副轻蔑的语气,每次他都只能讪讪笑着不敢顶嘴。 那人很久前就已经成了落刀门的高层,早就不是他能攀扯上的人了。 “南师兄,是你吗?” 钱长老的声音有些发颤,既有紧张,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激动。 “你怎么来苍梧县了,怎么还护着沈长老这个徒弟?” 江景离心里冷笑,南师兄?不认识。 不过既然你自己对号入座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不是他,我是你爹!” 他的语气更加蛮横。 “我干什么事还得跟钱大眼你汇报吗? 钱大眼,以前你眼大就算了,现在胆子也变这么大了?什么事都敢做,什么活都敢接,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吗?” 钱长老脸色微微发白。 “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有些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 江景离冷笑一声。 “你心里清楚就行了。 今天的事我暂时给你记下,你有本事活着回到宗门,我再找你算账。 沈兄的弟子你都敢动,你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现在不用想我是谁,你先想想你怎么活着回宗门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屑。 “有些人就是把你当个尿壶,别人用用就能扔。 你还以为自己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不知所畏!” 钱长老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的惊慌几乎掩饰不住。 他还想开口说什么,江景离已经抬起刀鞘指着他。 “闭嘴,现在我没空听你说话。” 江景离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也有了计较。 师姐的事,跟这个钱长老肯定脱不了关系。 钱长老这个人,他见过两次。 一次是仙苗遴选的时候,宗门广场上,这位外门长老站在台上给各队分配任务,他被分到了临溪县。 另一次是外门小比,钱长老主持抽签,他在台下听到身后有人悄悄议论,“钱大眼今天心情不好,他那只大眼比平时都大一圈。” 他当时记住了这个外号,也记住了这个人。 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该唬的已经唬住了,剩下的事,晚上再找他打听打听,估计师姐的事情也就了解得差不多了。 江景离的脚从钱长老身上挪开,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眼神。 他收回目光,看向魏昌安。 “现在,你们苍梧县的事,你们自己先谈。 你们谈完了我再谈我的事。” 魏昌安点了点头,整了整衣襟,走到长桌的一端。 他没有坐下,而是先朝周良远、叶家家主和忠义堂堂主各行了一礼。 “三位前辈,魏家这些年走错了路,做错了事。 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认输,也认罚。 魏家的产业,我们全部放弃,不求任何保留。 魏家从今往后在苍梧县除名,我们这些魏家的人,也会各自散去,不再以家族的名义行事。”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晚辈只有一个请求。 魏家的普通族人,他们大多数从未参与过家族决策,只是跟着姓了魏而已。 希望三位前辈能给他们一条活路,给每人一份安置费,让他们能在县城里当个普通人,不至于为衣食发愁。 这个要求,应该不算高。” 周良远和叶家家主、忠义堂堂主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立刻开口。 沉默在酒楼里蔓延开来。 站在魏昌安身后的那位吃酒杯族老忽然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各位家主,老朽今天把话撂在这。 我们魏家是输了,产业你们想要,可以。 安置费,必须给。 如果连这点要求都达不成,那我们这些产业卖不掉,宁可毁了。 矿场填了,药田翻了,铺子烧了。 你们什么也得不到,只能得到一片废墟。 老朽说到做到!” 周良远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安置费,可以给。 但你魏家这些年,有些人做事做得太出格了。 那些人,必须绳之以法。 这不是我们周家的意思,是朝廷法度,是青云剑派的规矩。” 魏昌安没有反驳。 “应该的。 犯了法度,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晚辈只有一个请求,不要无辜株连。 任何势力都有巅峰也有低谷,今天各位前辈给了魏家体面,何尝不是将来给自己留一个体面。 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周良远认真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这一点,请魏家主放心。 我们周家也好,叶家也好,忠义堂也好,都是在苍梧县立足多年的势力,不至于做那种无辜株连的事。” 这时叶家家主开口了,语气比周良远更冷几分。 “前面的条件,我们都可以答应。 但有一条,必须说清楚。 魏家所有锻骨境以上的武者,全部废掉修为。 人一旦有了力量,就会生出别的心思。 你们魏家虽然散了,但这些人留着修为,我们不安心,你们自己也不会安生。 废了修为,大家都踏实,你们魏家人也能真真正正过普通人的日子。” 老者脸色骤变,刚要开口反驳,忠义堂堂主已经接过了话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前辈,你同意不同意,都不重要。 这一条,不仅是我们的意思,也是上面的意思。 如果这一条不能落实,前面的条件一条也成立不了。 哪怕你们把产业全毁了,这一条我们也会坚持。” 周良远和叶家家主同时点了点头。 魏昌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拦住了还要开口的老者。 他抬起头,看着三位家主,声音平静而克制。 “前辈说得有道理。这一条,我们同意。” 魏昌安说完那句“我们同意”,目光便转向了江景离。 他没有开口,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我们的事谈完了,该你了。 江景离缓缓站起身,走到长桌中间,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周良远、叶家家主、忠义堂堂主,以及他们请来的三位客卿高手,全都在他的目光覆盖之下。 “我受落刀门沈长老沈兄所托,来苍梧县办两件事。 第一,护他徒弟林蝶周全。 第二,把他记名弟子魏昌安的事情解决了。” 他的语气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魏昌安的事,很简单。 一,他的人和他的直系亲属,我要带走,带回云岚城。 二,魏家的产业你们怎么分我不管,但这里面要拿出一万两银子。 两千两是魏长安一家人的安置费,剩下八千两,是沈兄的庇护费和我的辛苦费。 这就是我要和你们说的事。” 周良远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在研究桌面上的纹路。 叶家家主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忠义堂堂主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前辈,这不行……”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便飞了出去。 没人看清江景离是怎么动的,只看见忠义堂堂主重重撞在身后的墙上,缓缓滑落在地,捂着胸口半天爬不起来。 江景离收回脚,目光冷冷地扫过去,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我让你说话了吗? 还是说你觉得,你都有对我说不的资格了?” 忠义堂堂主瘫在地上,满脸惶恐,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嘴贱,非要当这个出头鸟。 他身后请来的那位通脉境高手也低着头,一句话不敢多说。 叶家家主脸上露出一丝庆幸之色,把刚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瘫在墙角的忠义堂堂主,目光里甚至带着几分隐晦的感激。 江景离环视全场,目光在两位家主和三位客卿高手身上一一停过。 “我刚刚给你们说的事,不是商量,是通知!” 第 203 章 经常磕头的朋友都知道 江景离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在场的人里,有不少心里是不认同的。 一万两银子,说拿走就拿走,换谁心里都不舒服。 但忠义堂堂主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墙上那个被踹飞出去的人现在还瘫着没爬起来,没有人愿意当第二个出头鸟。 就连三位来自郡城的客卿长老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不点头不摇头不吭声,仿佛突然对桌面上的木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忠义堂堂主瘫在墙角,看到这一幕,心里更难受了。 都怪自己太忠义,上面怎么说他就怎么做,结果吃了这么大的亏。 早知道刚才就该学周良远,低头看桌子,什么都不说。 江景离扫了一圈,笑了笑。 “我知道这些事你们拿不了主意。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看向三位来自郡城的客卿高手。 “你们三个,现在立刻就去发飞鸽传书。就说魏昌安这个人我要带走,这一万两银子我也要拿走。就问你们背后的人,愿不愿意卖沈长老这个面子?” 叶家和忠义堂请来的两位高手同时朝江景离拱了拱手。 “前辈稍候,我们这就去。” 两人转身便快步出了酒楼。 钱长老还站在原地,脸上带着几分迷茫,嘴唇动了动。 “师兄,我就不用去了吧?您不是在这吗,这事您直接做主不就行了?” 江景离看着他,语气冷了几分。 “你也去!我做什么主?魏昌安又不是我的弟子。去问你背后的人,愿不愿意卖沈兄这个面子?” 钱长老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一激灵,连忙行了个礼。 “是,是,我这就去。” 说完也转身匆匆出了酒楼。 三位来自郡城的客卿高手离开之后,江景离扫了一眼在场剩下的众人。 “还有没有其他事?没其他事都散了吧。” 话音刚落,墙角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忠义堂堂主捂着胸口,颤颤巍巍地举着手。 “前辈,晚辈有话说。”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 “嗯?!你还有话要说?” 忠义堂堂主艰难地站直了身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前辈,晚辈刚才那些话,都是上头安排的,晚辈就是个传话的。 那些话既不能代表忠义堂,更不能代表晚辈的意思。 晚辈绝对没有挑衅前辈的心思,更不敢拒绝前辈。 晚辈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请前辈明鉴,还请前辈见谅。” 江景离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笑了笑。 “行。说完了?” “说完了,说完了。” “那就滚吧。” 忠义堂堂主如蒙大赦,连声应是,捂着胸口便往外走。 周良远和叶家家主也连忙起身,朝江景离行了一礼,快步退出了酒楼。 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偌大的酒楼大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江景离、林蝶、魏昌安,还有那位吃酒杯的族老。 江景离先看向林蝶,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师姐,没事吧?” 林蝶笑了笑。 “没事。也就是境界有差距,否则的话,他们不是我的一合之敌。” 江景离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她的说法。 然后他目光一转,落在魏昌安身旁那位族老身上,把后者看得有些发毛。 “这位,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就是接风宴那天吃酒杯的那位吧。果然很硬气!” 他这话是对魏昌安说的。 魏昌安连忙躬身。 “前辈,这位是晚辈的二爷爷,魏德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接风宴那天,二爷爷也是身不由己。 他和我二叔素来不太和睦,所以被安排了唱黑脸的角色。 当初二叔的计划就是让二爷爷充当不讲理的家族长辈。 一方面当众给师姐施压,让师姐对魏家的事情更加尽心尽力。 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让师姐当众出丑,再由我堂弟出面解围,以此博得师姐的好感。 只是没想到,前辈慧眼如炬,早就将这一切看穿了。 二叔那点伎俩,在前辈面前还没来得及施展,就已经被捏碎在摇篮里了。” 他这番话说得小心翼翼,措辞时明显在“识破了阴谋”和“直接动了手”之间反复斟酌,最后选了个最安全的说法。 江景离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行行,我知道了。” 他重新看向魏德全。后者被他这一看,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被江景离用刀鞘轻轻拦住了。 “你这么大年纪,跪我干嘛?你给我跪了,不得让我折寿啊?” 魏德全眼眶微红,声音都有些发颤。 “前辈见谅,大人见谅。那天那些话真不是老朽的真心话,实在是被逼无奈,不说不行。 还请大人见谅!” “行了,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揪着不放也不合适。” 江景离看着他,话锋一转。 “我看出来了,你有认错的决心。 但是让你这么大年纪跪在我面前,我心里多少有点过不去。 这样吧,魏昌安,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头,替你二爷爷磕。 这事就算过去了。” 魏昌安愣了一下,但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跪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江景离看着他磕完,点了点头。 “行了,咱们的事也算翻篇了。” 经常磕头的朋友都知道,有些该磕的头,磕不了,心里总是悬着,担心后怕。 江景离就是头没少磕的这位朋友,对这方面太了解了,也不想让一个快入土的老人家整天提心吊胆。 索性让魏昌安替他磕了,这事也就算过去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再说,自己也算是救了魏昌安一家,让他磕几个头,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次日傍晚,苍梧县西门。 一个行商验过文牒,牵着驮马慢悠悠地出了城门。 城门的影子还挂在身后没走远,前头的官道上便站着一个人。 那人抱着刀,背靠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行商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低着头,打算从那人身边绕过去。 “钱大眼,你想去哪?” 行商抬起头,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 “这位大爷,您认错人了。小的姓李,是去邻县送货的,赶时间走晚了,这不,趁天还没黑透赶紧出城。” “别装了。” 江景离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你买黑市身份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你这张脸、这身行头、连那匹驮马在哪家铺子租的,我都一清二楚。再装就没意思了。” 钱长老沉默了一瞬,脸上的讨好之色渐渐褪去,身形也不再佝偻,整个人的气质从卑微的行商变回了那个在落刀门待了多年的外门长老。 他看着江景离,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 “师兄,你何苦非要堵我呢?我只是担心有人对我不利,想悄悄回落刀门,才打扮成这副模样。” “回落刀门该走东门。你走西门,正好绕反了。” 江景离笑了一声。 “昨天我也就是唬一唬你,今天消息都传回来了。我是不是你的那位南师兄,或者说落刀门有没有你所说的南师兄?你心里也是清楚的很。何必还在这里和我演戏呢?” 他看着钱长老的眼睛。 “我来只想向你打听一些事情,没什么恶意。” 钱长老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试探,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悲凉。 “这位大人,能不能放我一条生路?我愿意把身上所有东西都留下,只求安安稳稳活下去。” “我这人向来不喜杀戮,更倾向于用文明友好的交流方式解决问题。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好好回答,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江景离脸上带着笑意,语气也极为真诚。 “现在回答我,为什么要逃?” “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钱长老苦笑了一声。 “我逃,当然是因为只有逃走才能活下来。 来苍梧县针对林真传,本就不是我想来的。 只是那人抓着我的把柄,又位高权重,我没办法。 现在事情没办成,还漏了这么大一个破绽。 我更没想到沈长老在宗门里有这么大的分量,落刀门、王家,连军中的人都这么给他面子。 我是看清楚了,自己已经跳进了一个天大的火坑。 背后指使我的人不会放过我,宗门那边我也回不去了。 索性逃了。去别的郡,他们的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凭我这点本事,换个地方老老实实活着,应该问题不大。” 江景离看着他,笑了笑。 “据我所知,你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有妻有儿,有孙子辈的。你这一走,他们都不管了?” 钱长老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最终归于一种复杂的平静。 他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被逼到绝路之后特有的冷酷。 “大人,我现在自身都难保,哪还有精力去管他们!只能说求老天保佑了。” 他缓了一口气,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些年我在落刀门,该给家里的都给了,该攒的也都攒了。 他们往后过得怎样,就看各自的命吧。 至于家人,换个地方,花点银子找几个女人,过几年家人不又有了吗。 何必非要执着于原先的。” “你倒是看得通透。” 江景离看着他。 “还有两个问题。一,你背后的人是谁?二,他抓着你什么把柄?” 钱长老的眼神微微变了。 “这两件事是我活命的根本。如果现在说了,大人恐怕不会放过我。大人的人品,昨天在酒楼我已经见识过了,并不怎么让人信服。” 江景离笑了。 “看来你还是没拎清自己的位置。你觉得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钱长老的袖口上。 “还是说,你想靠袖筒里那根迷烟,试试有没有挣扎的机会。 这么空旷的地方,风又不顺着我的方向来。 你觉得迷倒一个周天境圆满的武者需要多久,又或者说咱俩谁先倒?” 钱长老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你是周天境圆满!”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 话还没说完,江景离已经动了。 他脚下猛然一踏,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掠而出,右手握刀横削,刀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直取钱长老脖颈。 这一刀没有试探,也没有留手。 钱长老瞳孔骤缩,本能地拔刀格挡,刀锋斜架,堪堪抵住江景离的刀势。 两刀相交,火星溅起。 江景离手腕一转,刀背顺势一压,将钱长老的刀身压偏了半寸,紧接着一脚踹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钱长老只觉得虎口剧震,整条右臂瞬间酸麻,佩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扎进几步外的泥地里。 他踉跄后退,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江景离的第二脚已经到了。 这一脚正正踹在他的左腿膝弯,骨骼碎裂的脆响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钱长老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侧面栽倒。 江景离欺身而上,反手一记刀背砸在他的右臂上。又是两声脆响,一条胳膊一条腿,就这么干净利落地废了。 钱长老瘫在地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一只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后颈,真气轻轻一吐,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江景离提起他瘫软的身体,脚尖在路面上轻轻一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官道旁的荒林之中。 (PS:今天病了,浑身酸疼,只能更新这么多了。) 第 204 章 等一个消息 两刻钟后,官道旁的密林深处。 一番亲切友好的交流之后,江景离看着精神有些恍惚的钱大眼,语气平淡,“确定没有什么遗漏了?” 钱大眼瘫在地上,声音有气无力,却带着一种被榨干了所有精力之后的笃定,“确定,我真的确定。该说的我都说了,一个字都没有藏。” 江景离没有再问,一掌将他再次打晕,提着他往苍梧县城的方向走去。 这次审问确实很顺利。 钱大眼不是什么宁死不屈的人,该说的不该说的,两刻钟之内全倒了个干净。 但审出来的内容让他不太满意。 钱大眼不知道背后的人具体是谁,对方每次联系他都隔了好几层,从不露面。 他只知道那个人在宗门里位高权重,是真正的高层,具体是哪一位,他猜不出,也不想猜。 对方拿捏他的把柄很清楚。 钱大眼这些年当外门长老,明里暗里捞了不少钱。 更重要的是在那之前,他还只是外门执事的时候,干过更见不得光的事。 宗门里那些花钱进来的外门弟子,有几个被他盯上过。 这些人身上带着不少银子,修为又低,在宗门里也没什么根基。 他见财起意,借着安排任务的由头,把他们派去危险的区域,自己暗中下手,劫财害命。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这些旧账全被背后那人翻了出来,证据确凿。 对方没有杀他,也没有揭发他,只是把这些把柄捏在手里,逼他办事。 大棒加甜枣,事成之后内门长老有希望,事若办不成,别说内门长老,外门长老也当不了,连家人也要受牵连。 没办法,他只能干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 这一次,他之所以敢接这个针对林蝶的活,还有一个原因。 林蝶是沈长老的亲传弟子,沈长老在宗门里地位有些特殊,但这么多年下来,钱大眼觉得也就那样。 一个没什么实权的客卿长老,得罪了就得罪了,能有什么后果。 他甚至还做了万全的准备,等魏宏图把事情办成,他就顺手把魏宏图灭口,神不知鬼不觉。 但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沈长老的面子比他想象中重得多,郡城里那些势力连讨价还价都不敢,直接答应了所有条件。 他也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护道者当众踩在脚下,全盘计划碎得渣都不剩,连自己的命都捏在别人手里。 到头来只能跑。 结果还没跑掉。 在审问的间隙,江景离顺嘴问了一句那个南师兄的事。 钱大眼也没藏着,一五一十交代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南师兄。 以前确实有一位宗门高层经常欺负他,有事没事就喊他钱大眼,但那个人既不姓南,名字里也没有任何一个南字。 昨天他喊那一声南师兄,纯粹是临时编的。 一来是想试探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宗门内部的人,二来是给自己搭个台阶,免得当场撕破脸不好收场。 更重要的是,他当时就觉得事情可能要完蛋,心里已经在盘算跑路的事。 叫一声南师兄,把姿态放低,既是示弱,也是麻痹对方,为今天的脱身多铺一层掩护。 还有一件事让江景离觉得有些可惜。 钱大眼这些年贪的绝大部分钱都被背后那个神秘人敲诈走了。 这次来苍梧县,他把仅剩的家底也搜刮了出来,凑了两千多两银子带在身上,为的就是万一事情办不成,随时准备跑路。 只有这两千两,江景离觉得属实有些少了。 江景离提着昏迷的钱长老找到林蝶时,林蝶还一脸懵。 她看了看师弟手里那个瘫软如泥的人,又看了看师弟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问起。 江景离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 林蝶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那师弟,接下来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 江景离的回答很坦诚,“我把人带回去,交给师尊。接下来就是师尊出力的时候了。师姐,宗师毕竟是宗师,即使师尊现在身上有点小伤,但他的能量绝对超出你的想象。这件事,落刀门肯定得给师尊一个交代。” 林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沉默了片刻,她又开口,“师弟,那苍梧县的事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再等等。” 江景离说,“等魏家的事彻底了结完。还有,我在等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江景离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先卖个关子。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日晚上,江景离正在屋内打坐休息。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江景离心中警铃大作,他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接近,这人便已经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他的房间。 没有任何犹豫,他拔刀便斩,全力一刀断石劈出,刀锋直取来者。 对方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他的刀锋。 断石那股震荡之力在指尖消散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人手指轻轻一弹,江景离整个人便被震退,双腿刚好撞在床沿上,力道不多不少,恰好让他停下。 既不狼狈到摔倒在地,也绝不多余到让他能站稳。 这个分寸让他心底更凉了一截。 宗师? 怎么会有宗师前来? 江景离脑中飞速盘算着该怎么应对,对面的人却轻笑了一声,“不错。难怪被沈前辈看中,要推荐你加入清尘司。这个年纪有这个修为,天赋确实很难得。” 那人顿了顿,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不过根基太过虚浮。若不转修功法,一辈子也只能卡在这里。” 听到这番话,江景离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收刀入鞘,拱手行礼,“拜见前辈,您可是师尊的朋友?” “算不得朋友。以前刚加入清尘司时,沈前辈指点过我两次。这次正好在苍梧县附近有事要做,顺便替沈前辈给你带个消息——你说的事他已经知道了,让你放心回去。他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江景离再次躬身,“多谢前辈告知。晚辈还有一事想请教,前辈可是宗师强者?” 他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他先后和两位顶尖人物交过手。 莫怜花是周天境圆满中的顶尖强者,修炼天级功法,实力远超同境;木七则是真正的宗师,随手一指便能碎刀。 眼前这个人给他的压迫感很强,介于莫怜花与木七之间,既像是宗师,又不像是宗师。 他实在分辨不出,才忍不住问了这一句。 那人笑了笑,“不是。只是周天境。” 江景离微微一愣,又一位周天境中的顶尖强者吗? “前辈怎么做到周天境就这么强的?晚辈刚刚竭尽全力的一击,您双指轻轻一夹就解决了,这也太夸张了吧!” “底子打得比较牢罢了。” 那人语气平淡,“在我眼中,你这种虚浮的周天境,和通脉境、气田境没什么区别。” 江景离:“......” 他没有反驳,任何语言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 沉默了一瞬,他又问道,“前辈这样的周天境,是不是可以抗衡宗师?”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宗师。若是那种勉强突破、一辈子卡死在宗师初期的废物,我能击败。但若是宗师榜上的人物,哪怕是榜上垫底的,一只手也能捏死我。” “差距这么大?” 江景离有些难以置信,“宗师之间的差距也这么大吗?” 那人笑了,“这不是很正常吗?你看你我同是周天境圆满,差距不也这么大吗?若我愿意,一只手也能捏死你。” 江景离:“......” 这人说话倒是真不客气,江景离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但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是实话。 他忽然想起了莫怜花,那个同样修炼天级功法、周天境圆满的女人。 若不是被她用醉妖丹阴了,他恐怕早就凉透了。 “前辈这样的周天境中的顶尖强者。对您来说突破宗师境界有没有难度?” “突破宗师对我来说,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那人收了笑意,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但越是容易,越要谨慎!把基础打牢,在周天境走到进无可进的地步,突破之后才有可能成为宗师榜上的强者,而不是一个碌碌无为、一生只能在宗师境初期蹉跎之人。” “宗师榜?晚辈听前辈提了几次,那到底是什么?” “就是靖国之内对宗师的一个排名榜单。等你加入清尘司,略微了解就会知道这些榜单。” “那我师尊他以前是不是......”江景离语气中带了少许期望。 那人顿了顿,目光在江景离身上停了片刻,“沈前辈,人品很好。但实力嘛,距离宗师榜,就像现在你我之间的差距这么远。” 江景离沉默了,师尊你果然很实诚,没有自谦,没有扮猪吃虎,就是宗师圈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宗师。 “好好修炼吧。能在这个年纪走到这一步,说明你的天赋才情还不错,将来转修其他功法应该没问题。” 那人转身要走,脚步却顿了一下。 “走之前再送你一个建议。一定要把基础打牢!武道修行就像盖房子,只有地基打得牢,屋子才能盖得够高。若是等房子盖起来才发现地基有问题,那时候就太晚太晚了。” 说完,那人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只留余音在房间里回荡。 “我看好你!好好修行,不要辜负我对你的看好。” 第 205 章 父女一体 神秘人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那句“我看好你,好好修行,不要辜负我对你的看好”还在空气中微微回荡。 江景离站在原地,维持着拱手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直起身,走到门前,轻轻将门关上。 门闩落下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转身走到桌旁,拿起火折子,将油灯点燃。 昏黄的光晕让房间之内多了几分明亮,也映出他那张有些发白的脸。 他在椅子上坐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能正常运转。 坐下之后,他没有立刻调息,也没有去回想刚才那番对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后背传来的阵阵凉意。 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此刻被夜风一吹,黏腻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但他没有去换衣服,也没有运功驱寒。 他需要这种不舒服,需要这种实实在在的、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不适感,来提醒自己一件事。 如果刚刚来的是敌人,他已经死了。 不是那种势均力敌、搏命厮杀之后的死亡,而是更让人无力的那一种——自己的全力一击,在对方指尖轻描淡写地消散。 两根手指,就把他引以为傲的绝招断石挡了下来,连同他身为周天境圆满武者的所有底气,一并碾了个粉碎。 他的身体到现在还没有完全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中缓过来,手指在微微发颤,连带着心跳的节奏都还没完全恢复平稳。 这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让他有些烦,但他没有去压制它。 他知道,这是身体在替他记住刚才的恐惧——不是记住那个人,是记住那种差距。 此人是友非敌,他清楚。 那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好意,他更清楚。 但好意和恐惧并不冲突。 被人用碾压级的实力在深夜破门而入,哪怕对方笑容温和、言谈有礼,那种生死不由己的压迫感也不是三两句话就能消解的。 缓了好一阵,他才重新开始想这件事。 他确实给师尊发了消息。 前两天发现魏家的事背后可能有落刀门的手脚之后,他第一时间就通过暗楼的渠道,花了银子,动用了三星铜牌的特权,以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给了师尊。 师姐是师尊的亲传弟子,视若己出。 这件事牵扯到宗门内部的斗争,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完全掌控的局面。 他当然要告诉师尊。 况且,有师尊在后面兜底,他在苍梧县做事才能放开手脚。 还有一点他没有跟师姐提过。 从苍梧县回落刀门的路,并不太平。 他们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快马加鞭,不引人注目。 但回去的时候是不一样了,师姐、魏昌安一家,还有被打晕的钱大眼。 特别是钱大眼,在落刀门某些人眼里,是不该活着回到宗门的人。 他自己一个人,怎么都好说。 打不过也能跑。 但带着这些人,速度提不起来,目标又太大,万一在路上被有心人截住,真要动起手来,他未必能护住所有人。 就算能打赢,也平白给自己添了风险。 万一打输了呢? 输了之后可是生死不由己。 怎么算都不划算。 所以他第一时间联系师尊,一方面是禀报情况,另一方面也是在求援,希望师尊能在路上安排人接应,确保万无一失。 他可没有那种什么事都要一个人扛的习惯。 他还做不到在云岚郡横行无忌,能打得过他的人不在少数。 他能摇人,就一定要摇人。 有条件不用,那不是硬气,是傻。 但他是真没想到,师尊会给他来了个这么大的“惊喜”。 他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大概想通了。 师尊派这个人来,绝不只是为了给他带一句话。 那人说“正好在苍梧县附近有事要做”,他一个字都不信。 怎么就这么巧,正好在苍梧县,正好找到他,正好是一位周天境中的顶尖强者,又正好和师尊有旧?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正好。 这分明就是师尊刻意请来的。 不仅是为了带话,更是为了当面给他演示这一出——让他亲眼看看,真正的周天境是什么样的,让他明白,他引以为傲的圆满境界,在真正的天才面前还差得远。 师尊是想告诉自己,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是想让自己亲眼见识周天境的极限在哪里,以后的路还很长,不要傲慢,要静下心来,把基础打牢,不要因为年轻气盛就走得太急。 这些话师尊未必不方便直接说,但由师尊自己说出来,他也许会听进去,却不一定会像今晚这样,被两根手指夹得刻骨铭心。 所以师尊请了一个更有说服力的人,用最直接的方式,给他上了这一课。 师尊也算用心良苦了。 江景离看着油灯,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说道:“师尊啊师尊,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我哪有什么傲慢? 我哪算得上什么绝世天才? 这一身修为是用整整一百年才磨出来的,天赋才情与真正的天才相比差着十万八千里,哪还会有什么傲慢之心。 我也十分清楚自己根基太差,否则也不会舔着B脸要去给养老。 你派这个人过来,纯粹多此一举,浪费一个这么珍贵的人情。”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嘴角的苦笑又深了几分。 “还吓了我一大跳!” ...... 翌日上午,江景离找到林蝶时,她正在院中练刀。 刀光在晨光中翻飞,一招一式都透着认真。 看得出来,经历了前两日的风波,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着那些东西。 “师姐。” 江景离站在廊下,没有靠近,只是扬了扬手中的一个布包,“收拾一下,今天上午出发,回宗门。” 林蝶收了刀,微微一愣:“今天就走? 魏家那边的事都了结了? 你等到的消息等到了” “我等的消息已经来了。 至于魏家的事,后续他们自己能处理好。” 江景离说着走进院中,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随手放在石桌上。 林蝶看了一眼那叠银票,又看向江景离,眼中带着几分异色:“师弟,这是何意?” “苍梧县那几家拿出来的那一万两。 里面是五千两,你收着。” 林蝶慌忙摆手,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师弟,这钱我不能收! 这是靠你的本事挣来的,跟我没关系,我不能拿!” 江景离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师姐,你想什么呢? 这钱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师尊的,你当然不能拿啊。 五千两是师尊的面子钱,三千两是我的辛苦钱。” 林蝶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伸出去摆手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脸上的急切还没来得及收,就被一层肉眼可见的尴尬覆盖了。 不过尴尬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她很快就把手收了回来,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算了,师弟就是这么个人,有时候说话能噎死人。 跟他计较这个,自己才是真傻。 林蝶接过银票,看了一眼,又把它放回石桌上,推了回去。 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丝毫犹豫,语气也是惯常的平静:“师弟,这个钱师尊是不会收的。” 江景离看着被推回来的银票,笑了一下:“要是师尊不收,这个钱就是你的了。” 林蝶愣住了。 她伸出去的手还停在石桌上,脸上的平静还没来得及收,就被一丝茫然覆盖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才憋出一句:“啊? 师尊不收,那我就更不能收了啊。 这钱跟我没有一点关系,我凭什么拿?” “那师姐你就大错特错了。” 江景离靠在石桌旁,轻笑一声,“在我眼里,你除了是师尊的徒弟,更是师尊的女儿。 父女一体,师尊的钱就是你的钱。 他不收,你替他收着,天经地义。” 第 206 章 否则,死! 林蝶沉默了一瞬,还是坚决地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固执:“师弟,我确实不能收。 我不差钱。 宗门、师尊每个月都给我月例,我在宗门里也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这钱放在我这里,也是白放着。” 江景离看着她这副固执的模样,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师姐,你啊,就是太年轻。” 他的语气放缓了几分,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你觉得你不差钱,是因为你现在还在师尊的羽翼下活着。 什么东西师尊都给你准备好了。 你当然不差钱,因为你根本不需要花钱。” 他看着林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但将来总有一天,你要一个人行走江湖。 到那时候你就知道了——钱难挣,屎难吃! 挣点钱是真的难。 你现在觉得五千两不算什么,等将来你真缺钱的时候,就知道这五千两有多重了。” 林蝶被他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想反驳,但发现好像反驳不了。 “拿着吧。” 江景离把布包往前推了推,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随意,“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你不拿,我心境会有缺,会影响我以后的修炼。 以后真要缺钱了,我再找你借。” 这倒真不是江景离膨胀了,看不上这五千两银子了。 而是师姐林蝶与师尊老沈这对师徒,对他确实够意思了。 在这份情义面前,他不想在这些钱上占他们的便宜。 当然,他也不是那种视钱财如粪土的清高之人。 他只是觉得,现在自己手头还算宽裕,不缺这几千两银子。 把这些钱留在师姐那里,既是还了一份情,也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万一将来真的缺钱缺到嗷嗷叫的时候,他完全可以舔着脸来找师姐、师尊借。 以师姐、师尊的性子,加上自己现在的人设,肯定会借,而且可以借不少。 当然,这个钱借了肯定会还的,至于什么时候还,那自然是……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了。 现在,不声不响把这五千两昧下了,损失的是自己的信誉与额度,着实没必要。 林蝶看着石桌上那叠银票,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师弟连“心境有缺”这种话都搬出来了,自己再不收,反倒显得矫情了。 想通之后,她没有再犹豫,伸手将银票收了起来。 动作不快,却很郑重,像是在收下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她抬起头看着江景离,语气认真而恳切:“师弟,这钱我就先收下了。 以后你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找师姐开口。” 江景离摆了摆手,转身朝院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收拾东西吧,半个时辰后出发。” 傍晚时分,官道渐窄,两旁的山林愈发茂密。 再往前走上小半个时辰便有一个镇子,但眼下这段路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安静得只剩下马蹄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江景离忽然勒住了马。 前方官道中央,站着三个人。 皆是头戴斗笠、黑布蒙面,只露出三双冷厉的眼睛。 一人腰间佩刀,一人背后负剑,另一人空手而立,双臂肌肉将袖管撑得鼓鼓囊囊,显然是个练拳的行家。 “来者何人?” 江景离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送入了三人耳中。 “打劫!” 江景离笑了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揶揄:“打劫的? 劫什么?” “一万两银子。” 站在中间那负剑之人开口了,声音干涩而简短,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从苍梧县带走这笔钱,总得拿出些实力。 一万两银子很重,没有足够的本事,阁下拿不动,更拿不走!” 江景离偏头看了林蝶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师姐,看到了吧? 在江湖上挣点钱,可不容易!” 林蝶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双腿轻轻一夹马腹便要上前。 她的刀还没出鞘,便被江景离横臂拦住了。 “师姐,这三人敢来打劫,身手差不了。” 他看着前方三人,语气十分平淡,“还是我来吧。” 说话间,他的目光已从三人身上扫过,又往官道两侧的密林深处掠了一眼。 林间鸟雀未惊,枝叶不动,不像有埋伏的样子。 看来对方只来了这三个,倒是省事了。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往马鞍上一搭,不紧不慢地朝三人走去。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随意,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三人没有废话,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了。 使拳的正面冲来,拳风破空,直取他的面门;使刀的从左侧切入,刀光凌厉,封住了他的退路;使剑的则绕到侧后方,剑锋无声无息地刺向他的后心。 配合极为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 江景离没有退。 他脚下步法一转,避开正面拳锋的同时,手中的刀已出鞘,斜斜削向左侧那使刀之人的手腕。 那人连忙变招格挡,两刀相交的瞬间,一股沉厚的力道透过刀身灌入他的手臂,整条右臂顿时一阵酸麻。 借着这一刀的余势,江景离拧身横削,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撞上了身后刺来的剑尖。 刀剑相撞,火星溅起,那使剑之人只觉虎口一震,剑势便偏了半分。 三人的围攻出现了极短暂的间隙。 就在这一瞬间,江景离身形一矮,一记扫腿踢向那使拳之人的膝弯,同时刀背反手砸向使剑之人的腰侧。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两道身影踉跄后退。 他收刀而立,没有立马追击。 那三人重新稳住身形,没有再出手。 方才说话那负剑之人盯着江景离看了片刻,目光在那柄刀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干涩的调子:“阁下有这等本事,这一万两银子是你的了。 我等告辞。”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话音未落,江景离如离弦之箭冲了上去。 见此,持剑之人手腕一翻,一枚弹丸直射江景离面门。 江景离挥刀劈下,弹丸应声而裂。 预想中的碎片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浓黑的烟雾砰然炸开,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他当即闭息,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向后急掠,瞬息之间便脱离了烟雾的范围。 烟雾散去,官道上已空无一人。 三道身影早已借着这一瞬的掩护,朝反方向疾掠而去,转眼便没入了密林深处。 江景离站在官道中央,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蝶策马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师弟,你没事吧?” “没事。” 江景离收刀入鞘,拍了拍衣襟上沾染的烟尘,重新翻身上马,“不过是些不甘心的人罢了。” 他看着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官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一万两银子,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在苍梧县更是让他们丢了面子,总有人想试试我的底。 万一我实力不够,这钱顺手就拿走了,还能出一口在苍梧县憋的气。” 他偏头看了林蝶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所以说,我这三千两银子挣得也是不容易。 师姐,你现在知道钱难挣了吧? 要是实力跟不上,命都得搭上。” 林蝶也笑了,顺着他的话说道:“师弟说得是,钱难挣,屎难吃。 今天我受教了。” 江景离哈哈一笑,双腿轻夹马腹:“走吧,前面就是镇子,今晚在镇上歇一夜,明天继续赶路。” 第三天下午,离云岚城已经不远了。 天气略微有些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将午后的光线滤得黯淡而柔和。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缓坡,零星的树木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影影绰绰。 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和前两天没什么两样。 接连两天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那三个拦路的人被击退之后,这一路便安静得出奇,安静到江景离几乎以为自己想多了——也许师尊早就把该处理的问题处理好了,苍梧县的事到此为止,下面不会再有什么大事。 他骑在马上,手指随意地搭着缰绳,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前方的官道。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身影。 那人就站在官道正中央,一身灰扑扑的劲装,面容被斗笠遮了大半,只露出下颌一道棱角分明的弧线。 他双手抱刀,站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柄钉在路中央的刀,将整条官道的气场都压得沉了几分。 一个人! 江景离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江湖定律,人越少越危险。 敢一个人来堵车队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自信的主。 如果是前者,那是个笑话,如果是后者,那是大麻烦。 而眼前这个人往那里一站,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已经给了他答案。 车队缓缓前行,在离那人三四丈远的地方,江景离勒住了马。 那人抬起头,斗笠下的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身后的马车,然后落在了他身上。 “把钱大眼留下。” 那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否则,死!” 第 207 章 岂不美哉! 看到对方杀气腾腾地说出那句话,江景离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在此之前,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是师尊派来接应的人,只是出场方式不太友好。 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他环顾四周,官道两侧的密林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没有任何人影出现的迹象。 他的心中开始忍不住想要问候老沈了。 你说让我放心回来,让我放心大胆地回。 我是放心大胆地回了,这都快走到家了,你的支援还没到呢。 江景离这次是真的有点怂了。 他在苍梧县展现出来的实力也是周天境,对方敢一个人来堵,还如此有底气地说出“把钱大眼留下,否则死”这种话,说明对方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自信。 一个能击败他的人,不需要叫帮手。 一个人来,反而更让人心里没底。 再加上前几天刚被神秘人用两根手指教育过,他现在是真的没什么底气了。 如果是三五个人一起来,他反倒不怕,因为能击败他的人不会拉下脸来搞群殴。 但只来一个,那就什么都不确定,什么都有可能。 他决定先忍他一手看看。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看向对面,高声喊道:“阁下,我与你一见如故。 你的条件我答应了,钱大眼,交给你。” 闻言,林蝶一愣,扭头看向他,压低声音道:“前辈,你是不是说错了?” 江景离和林蝶事先商量过,在外人面前一律称呼他为前辈,方便隐藏他的身份。 此刻他偏过头,朝林蝶眨了一下眼,声音压得极低:“点子有点扎手,我不一定打得过。 一旦打不过,难以护你周全。 咱们还是先退一步海阔天空,观察观察。” 林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眼中也露出了凝重之色。 官道上那人听到这个答复,也是微微一愣,随即嗤笑一声:“好。 把人交出来,饶你一命。” 江景离看向林蝶,朝后方马车偏了偏头:“你去,把钱大眼带过来。” 说完又眨了眨眼,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骑着马过去,让魏昌安把人带过来。 一旦这个人纠缠不休,你立刻骑马逃跑。 你不在了,我也好全力以赴,真打不过了也能逃。” 林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拨转马头朝最后一辆马车骑去。 江景离转过身,重新面对官道上那人,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阁下,我看你一表人才,不如交个朋友? 钱大眼交给你,这件事一笔勾销,如何?” 那人语气依旧是那副干涩的调子,听不出喜怒:“人交给我之后再说。” 片刻之后,魏昌安提着五花大绑的钱大眼走了过来。 钱大眼被捆得像个粽子,一路上踉踉跄跄,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当他被推到那人面前,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时,他眼中的迷茫瞬间化为恐惧,恐惧之后又迸发出一丝绝处逢生的惊喜。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布条缝隙里挤出几个字:“大人救我! 我什么消息都没泄露,我对大人一直忠心耿耿,至死不渝!” 那人低头看着他,笑了一声:“是吗? 至死不渝?”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钱大眼的身体从头顶到胯下被整整齐齐地劈成两半,鲜血混着内脏劈头盖脸地溅了魏昌安一身。 魏昌安虽然经历过不少风浪,但亲眼看着一个活人被劈成两半还是头一回。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景离瞳孔微缩,脱口骂了一句:“我艹!” 他没少杀过人,但把人劈成两半还是头一回见。 这一刀的力道、角度、速度,都不是普通周天境能劈出来的。 他没有任何犹豫,翻身下马,朝旁边的密林冲去,同时朝身后喊了一声:“林蝶,快跑!” 林蝶早已听到动静,不敢有丝毫犹豫,拨转马头便朝官道来路的方向狂奔而去。 江景离没有往官道上跑,而是一头扎进了路旁的密林。 他没有和林蝶选同一个方向。 这样无论对方追谁,另一个人都能轻松逃脱。 如果追自己,他自认追风步已至大成,轻功虽不如曾经孟元洲,但在这密林之中与人周旋一阵也不成问题。 如果对方追林蝶,那他只能在心里为师姐祈祷了,祝她平安。 又或者那人确实信守承诺,杀了钱大眼便自行离去,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无论哪种结果,都比待在原地等着和对方死磕要强得多。 身后传来一声讥笑:“逃得掉吗?” 然而就在那人闪身要追的瞬间,一道身影从密林中掠出,挡在了他江景离的去路。 江景离看清来人,差点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他稳住身形,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一只苍蝇。 “张门主,不至于吧? 你们两个落刀门的高层堵我一个人,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落刀门副门主——张天扬。 张天扬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在林间回荡开来:“阁下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张天扬要杀人,还用得着和别人一起? 我是受沈兄所托,过来保护你们的。” 江景离面上立马表现出惊喜之色。 张天扬在落刀门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虽然门主是副的,但实力是正的。 据说他可是落刀门第二人,除了那位鲜少露面的老家伙,就数他的实力最强。 但这个时候张天扬说出这番话,他哪里敢信! 他面上恭敬地拱了拱手:“多谢张门主仗义相助。” 说着,他假装退到主路上,脚步刚踩上官道的黄土,便立刻调转方向,沿着官道朝林蝶的方向狂奔而去。 张天扬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无语:“阁下,你跑什么? 我真是来帮你的。” “谢张门主好意!” 江景离头也不回,声音从远处传来,“你该帮帮,我该跑跑,大家互不打扰,岂不美哉!” 第 208 章 你总不能不管吧? 张天扬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管他,转身朝那拦路之人走去。 不过很快,江景离又重新回来了。 原因很简单,他大师姐回来了,和他大师姐一起回来的,还有他的师尊沈鸣。 看到沈鸣的那一刻,他那颗快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看来张天扬没有撒谎,确实是师尊请来的援兵。 他停下脚步,整了整跑得有些凌乱的衣襟,将脸上狼狈的表情收敛干净,换上一副恭敬而从容的模样,上前行礼:“拜见师尊。” 沈鸣看着他,微微点头:“你做得不错,很好。” 江景离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嘴上却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师尊过誉了,都是师尊教得好。” 沈鸣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片刻之后,他轻咳了一声,偏头看向前方:“行吧,我去前面看看什么情况。” 说完便朝张天扬的方向走去。 前方官道上,张天扬与那灰衣斗笠人已是对峙了片刻。 张天扬负手而立,腰间佩刀尚未出鞘,整个人站在官道中央,便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将身后的车队牢牢护住。 那灰衣人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刀身横在身前,刀尖却在不自觉地轻轻颤动。 那不是蓄力的前兆,而是面对远超自己的对手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本能反应。 他的呼吸比之前沉了几分,斗笠下的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你不该来的。” 灰衣人开口了,声音依旧干涩,却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压抑。 张天扬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温度:“是我不该来吗? 还是你不该来? 看看你做的都是什么事,指挥一个外门长老去苍梧县,针对我们落刀门的真传弟子。 事情败露,又半路来截杀,一刀将他劈成两半。 师弟,钱忠勇怎么说也是我们落刀门的外门长老,你就这样对他?” “他死有余辜。” 灰衣人的语气骤然冷厉,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贪污宗门财物,残害外门弟子,死在他手里的同门何止一条两条。 我杀他一百次都不为过。” “那你就该一刀把他劈成两半?” 张天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他犯事,自有宗门执法堂来管,用不着你来动私刑。 更何况,你抓着他的把柄却不上报,反而拿捏着他替你做事。 师弟,你觉得这是一个宗门高层应该做的事吗?” 灰衣人猛地抬起头,斗笠下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愤懑:“我都是为了宗门好! 他沈鸣说到底只是一个外人,卖宗门名额,败坏宗门名声,凭什么让他的弟子当真传? 凭什么宗门白白养他这么多年? 我不服!”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语气又冷了下去:“宗门养了他这么多年也够了。 他身受重创,还能发挥几成实力? 师兄,你们何必一个个都怕他怕成那样? 既然没有人敢试探他,那我来试探!” 张天扬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用不着。 我们落刀门行事,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用不着用你这种下作手段。” 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直视斗笠下那双眼睛:“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宗门,你心里难道不清楚沈兄给宗门带来了什么? 那些东西,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想认。 师弟,你真的是为了宗门吗? 还是为了你那个天赋还不错的弟子? 还是为了你自己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的不甘心? 还是那点可怜的尊严? 你和沈兄当年的那点不愉快,就这么难放下吗?” 灰衣人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官道上只剩下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响。 良久,张天扬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现在我给你个机会,乖乖束手随我回去,还能争取一些宽大处理。 否则——别怪师兄刀下无情。” 灰衣人忽然哈哈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尖利,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好! 好一个刀下无情! 张天扬,都说你是宗门第二高手,我就不服气! 我今天倒要看看,是你的落日刀法厉害,还是我的断岳刀法更胜一筹!” “断岳刀法?” 张天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个很久没听过的词,嘴角浮起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整天不服气这个不服气那个。 师弟,你累不累啊? 都多大年纪了?” 话音未落,他不再废话,右手搭上刀柄,抽刀出鞘。 那柄刀在阴沉的天色下亮得刺眼,刀身上仿佛镀了一层流动的夕阳余晖,光是出鞘的瞬间便将周遭的空气都灼得微微扭曲。 张天扬的身形如一道流火掠过官道,刀锋在身后拖出一道金红色的残影,直直斩向灰衣人。 灰衣人暴喝一声,挥刀迎上。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裹挟着劈山断岳般的沉重力道,刀锋所过之处,官道上的黄土被卷得四散飞溅。 两人在官道中央硬撼,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两旁的树叶簌簌落下。 江景离和沈鸣赶到时,两人已交手十余招。 张天扬的落日刀法施展开来,刀光如夕阳泼洒,层层叠叠,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炽烈、更耀眼。 灰衣人的断岳刀法虽然力道沉猛,但在这层层刀光之下渐渐左支右绌,刀势被压得越来越窄,越来越急促。 沈鸣站在官道旁,目光平静地看着场中交锋的两人。 “落日长虹。” 他忽然开口,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名字,“张天扬的落日刀法已至圆融境界,这一招‘落日长虹’虽只是刀芒外显,尚未触及宗师之境,但在周天境中已是不俗。” 江景离站在他身旁,目光紧盯着场中那团越烧越烈的刀光,忽然问了一句:“和昨晚找我那人相比如何?” 沈鸣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没法比。 那人若是一轮皓月,张天扬不过是一盏明灯。 皓月凌空,明灯在地。 但明灯照路,也足够了。” 话音未落,场中局势骤变。 张天扬刀势骤然一收,漫天刀光在这一瞬间尽数敛入刀身之中,整柄刀亮得像是刚从熔炉中捞出来。 他身形一晃已欺至灰衣人身前,刀锋自下而上撩起,一道金红色的刀芒从刀身上喷薄而出,虽未脱离刀身,却将刀锋延伸了数尺之长。 刀芒过处,空气被灼得扭曲变形,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灰衣人瞳孔骤缩,本能地横刀格挡。 两刀相交的瞬间,他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灼热力道从刀身上灌进来,虎口瞬间崩裂,断岳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铛的一声扎进官道旁的泥地里。 他整个人被这一刀劈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路边一棵老樟树上,树干剧烈震颤,落叶如雨。 他顺着树干滑落在地,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半个身子,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张天扬收刀入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服了吗?” 灰衣人靠在树干上,斗笠早已在方才的交锋中被掀飞,露出一张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种被彻底击碎之后的茫然。 张天扬见他没有反应,也不再多说什么,走上前去,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 灰衣人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张天扬提着他的后领,像拎一只卸了劲的麻袋,转身走到沈鸣面前,笑了笑。 “沈兄,人已经拿下了。 你看怎么处理?” 沈鸣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程山岳,语气平淡:“还能怎么处理? 我还能杀了他不成。 带回宗门吧,给那几个老家伙商量商量再做决定。” “行。” 张天扬也不废话,点了点头,“多谢沈兄大度。 那要不我们先走一步,尽早回宗门,尽早把这事处理完。” 沈鸣点了点头:“也好。” 两人正要离开,一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兄,且慢。” 沈鸣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江景离,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 张天扬也停下动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方才还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年轻人。 江景离轻咳了一声,正色道:“沈兄,不可如此莽撞行事。” 沈鸣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沈兄你想,万一针对林蝶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呢?” 江景离的语气诚恳而认真,“你和张门主都走了,后面又冒出一个人来袭击怎么办? 我倒不是说怕死——我死不死的影响不大。 但你的宝贝徒弟,你总不能不管吧?” 第 209 章 景离此生亦无憾 江景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早一步回去晚一步回去,也不差这点时间。 何不想让张门主带人先回去,你和我们一道走? 这样也更稳妥些。” 张天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向沈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沈兄,你从哪找的这位朋友? 怎么说也是个周天境的武者,至于小心谨慎到这等地步吗? 多少有些失了周天境武者的风度吧。” 江景离在心中呵呵了两声。 张天扬,好,好,好! 老子记住你了。 等我神功大成,非要亲自来教教你这个老小子,什么是周天境武者的风度。 你给我等着! 但他面上依旧是那副诚恳的笑容:“张门主此言差矣。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觉得还是尽量做到不给坏人一丝可乘之机比较好。” 沈鸣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看看江景离,又看看张天扬,沉吟片刻,开口道:“既然如此,张兄你先带人回去。 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眼看都快到山门了,也不差这点时间。 你先行一步回宗门,我随后便到。” “行。” 张天扬爽快地点了点头,戏谑地看了江景离一眼,将昏迷的灰衣人往肩上一扛,“那我就先带师弟回去了。 沈兄放心,宗门必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鸣点了点头,“我是相信张兄的,也相信宗门。” 张天扬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沈鸣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他的视线落在了林蝶身上。 林蝶站在马车旁,一路上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忽然就撑不住了。 她看着师尊朝自己走来,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依旧沉稳的眼睛,眼眶倏地就红了。 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激动,也不是受了委屈想要诉苦,是一个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小女孩,一直忍着没哭,忍了一路,忍到看见父亲的那一刻,所有的忍耐忽然就没了意义。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怎么也止不住。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鸣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粗糙的掌心落在她头上,动作很轻。 “没事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却比平时温和了许多,“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徒弟,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也长大了。” 江景离站在一旁,看着林蝶在师尊面前哭成泪人,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他也想哭,但哭不出来。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老沈啊,你就不能早点出来吗? 非得让我这么狼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二话不说一头扎进密林,把师姐扔下,把魏家一家老小扔下,撒腿就跑。 现在好了,人是没事了,脸也没了。 这以后还怎么在师姐面前维持十八岁周天境圆满武者的高人形象?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正琢磨着说点什么既能保住体面、又不至于显得太心虚的场面话,沈鸣已经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做得很好。” 沈鸣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扎进江景离的心中,“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很多很多。 能收到你这样一个弟子,我沈鸣真的是此生无憾。” 江景离微微一愣。 他准备好了被师尊调侃两句,也准备好了讪笑着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但沈鸣没有调侃他。 沈鸣说的是“此生无憾”。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重到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接。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收起脸上那副惯常的散漫笑容,认认真真地躬身行了一礼。 “能成为师尊的弟子,景离此生亦无憾。” ...... 一个时辰后,车队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沈鸣带着林蝶要直接返回落刀门,江景离则继续护送魏昌安一家前往云岚城。 此处离云岚城已经不远,以江景离周天境圆满的修为,这段路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沈鸣叮嘱了几句,便带着林蝶拨转马头,朝另一条岔路去了。 林蝶走出很远,还回头看了一眼,朝江景离挥了挥手。 江景离也抬手回应,目送师徒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车队继续前行,又走了大半个时辰,云岚城的城墙已近在眼前。 巍峨的城楼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城门洞开,行人商旅往来不息。 江景离勒住马,朝身后的马车招了招手。 魏昌安快步走上前来,垂手听命。 江景离从怀中取出两张银票,递到他面前。 每张一千两,正是之前承诺的数目。 “这是当初答应你的钱,收好。” 魏昌安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看着那两张银票,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这一路上他其实心里一直没底——承诺是承诺,但真到了兑现的时候,对方会不会找个理由克扣、会不会直接翻脸不认,他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 这些年在魏家,他见过太多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见过太多承诺到最后变成一纸空文。 但眼前这个人,一个字都没多说,直接把钱递到了他面前。 他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被江景离用刀鞘轻轻抵住了。 “不用跪。 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动不动就下跪。” 魏昌安深吸一口气,将两张银票双手接过,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说出了这四个字。 他内心深处不是没想过把这钱推回去,这位大人对他们一家的恩情,远不是两千两银子能衡量的。 但他更清楚,自己身上只剩几百两银子,要在云岚城安家落户,要给母亲和弟妹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要维持一家人的生计,这两千两真的很重要。 他推不起。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江景离收回刀鞘,翻身下马,“我就送到这里了。” 魏昌安快步走回马车旁,将母亲、弟弟、妹妹几人扶下车来。 魏陈氏走在最前面,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风尘的旧衣,虽然只是寻常布裙,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走到江景离面前时,她敛衽行了一礼。 她的眼眶微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酝酿什么话——这一路,她有太多话想对这位恩人说,从苍梧县到云岚城,从在魏家的绝境到如今的生机,每一件事都值得她郑重道谢。 但那些话涌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江景离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两个孩子,笑了笑:“不用说什么大恩大德,也不用说什么救命之恩。 以后去了云岚城,安分守己过日子,别给我惹事。 不要想着什么杀回苍梧县、夺回你们魏家的一切,那些事已经和你们没关系了。 安生过日子,别给我和沈兄惹麻烦,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第 210 章 比杀了他更好 魏陈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身后的两个孩子也跟着点头,他们虽然年纪还小,但在魏家的遭遇和这一路的颠沛流离让他们比同龄人更早懂得了什么叫恩情、什么叫分寸。 魏昌安扶着母亲上了马车,一家人重新坐回车厢里。 马车缓缓启动,朝城门方向驶去。 魏昌安坐在车辕上,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那个站在高坡上的身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他转过身,扬起鞭子,马车加快速度,朝城门驶去。 江景离没有立刻离开。 他牵着马,站在高坡上,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马鞍上,看着三辆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洞,融进了城门内的熙攘人流之中。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收回目光,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落刀门的方向骑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马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 ...... 七日后,落日山山脚。 一辆通体乌黑的马车停在山道旁,拉车的两匹马比寻常马匹高出一截,鬃毛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四蹄刨地时带着某种克制的焦躁,一看便知不是凡种。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一身灰布短褐,面容沧桑却目光沉稳,坐在车辕上纹丝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鸣掀开车帘,弯腰坐进车厢。 江景离跟在后面,将两人的行囊安置妥当,也在对面坐下。 车厢内陈设简洁,两排软榻相对而设,中间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壶温茶。 车帘落下,隔绝了山间的晨雾,车内便只剩师徒二人。 “一切都准备好了?” 沈鸣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该做的准备都做好了。” 江景离将刀横在膝上,坐得端正,“转修功法所需的丹药,弟子都已备齐。 师尊不必担心。” 沈鸣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山道上的碎石,发出沉稳的辘辘声。 江景离掀起车窗帘子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两匹马正沿着官道稳稳当当地小跑,步伐轻快而有力,马车在它们身后平稳得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他放下帘子,转头看向沈鸣,忽然问了一句:“师尊,我们为什么不骑马?” 沈鸣端起矮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将另一只杯子推到江景离面前。 他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慢悠悠地开口:“没必要。 你可知这拉车的是什么马?” 江景离又掀起帘子看了一眼。 那两匹马鬃毛如墨,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跑动时蹄下仿佛生了风,步伐轻快得不像是在拉车,倒像是在随意溜达。 他看了片刻,放下帘子,摇了摇头。 “这不是寻常的马。” 沈鸣将茶杯搁在矮几上,“这是通宝行驯养的铁骨驹,鬃毛如墨,筋骨如铁,跑一天一夜都不会力竭。 一匹就够我们两个骑到青州,两匹轮换,拉车的速度不比我们骑马慢。 而且通宝行在官道沿途都有补给站,换马、歇脚、打尖,都是提前规划好的路线,省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悠闲:“我们两个骑马,风餐露宿,到了青州还得找客栈休整。 坐这辆车,一路上该吃吃该喝喝,该打坐打坐,到了地方直接办事。 这钱花得还是比较值的。” 江景离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片刻的沉默后。 “师尊,” 江景离忽然开口,“师姐的事,宗门最后给了什么说法?” 沈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将茶杯搁回矮几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将那人斩去了一条右臂。”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江景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鸣,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沈鸣的目光落在矮几上那只茶杯上,杯中的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我们俩的恩怨,是很年轻的时候就结下的。 那时他是宗门的核心弟子,我只是个普通弟子。 但他的实力一直不如我,每次交手都差那么一截。 后来我出去游历,得了更高深的功法传承,踏入宗师,他更追不上了。 这一辈子,他从来没有赢过我一次。 这口气,他咽了几十年终究是咽不下去。” “后来他的弟子也到了该争真传的年纪。 你师姐占着那个位置,他的弟子就上不去。 上不去,就没资格学落日心经和落日刀法。 以前他竞争失败了,这一次他非常希望他的弟子能替他完成这个夙愿。 可惜他的弟子既不是你师姐的对手,又不是付子恒的对手。 新仇旧怨,全攒到了一处,才有了你师姐这件事。” 江景离听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摩擦了几下膝上的刀鞘。 “只斩他一条胳膊,”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沉,“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沈鸣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这个弟子。 “如果没有收到你这个徒弟,今天这件事,我肯定会杀了他。 然后带着你师姐离开落刀门。”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忽然轻了几分。 “但因为有了你,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师姐从小在落刀门长大,把那里当成家。 我不想让她连家都没了。 其次,断他一臂,他这辈子便再无上升的空间。 将来你师姐若想亲自了结这段恩怨,也有机会——这也可以是她前进的动力。” “再者,” 沈鸣重新端起茶杯,也不管茶是不是凉透了,抿了一口,“有你这个弟子在,你师姐便有人庇护。 落刀门也好,宗门高层也好,也都欠了我一份人情。 万一你火之经修炼不成,落日心经和落日刀法也是一条退路。 又或者将来为你师姐求取这两门功法,这都是筹码。 思来想去,斩他一臂,比杀了他更好。” 江景离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还是师尊您想得周到。” 他抬手摸了摸左脸颊上那道疤痕。 那是二十多天前留下的,新生的皮肉还泛着淡淡的粉,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际,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师尊,有件事我想请教你,一个周天境的武者,丹田被废、四肢俱断,为什么还能爆发出周天境的实力?” 沈鸣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疤上,瞳孔也是骤然一缩。 (PS:前天生病少写一千多字,今天补回来了。) 第 211 章 夜生莲 “你脸上的伤,也是此人留下的?” 沈鸣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江景离点了点头,“是的,师尊。” 沈鸣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当日你对我说,为了得到我的情报,险些丢了性命,用了一张保命底牌,才从一位可以和宗师抗衡的周天境绝顶强者手中活下来。 当时我以为是你的认知有限,不明白宗师和周天境之间的差距。 现在看来,是我太想当然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江景离脸上,“能给我讲讲这个过程吗? 还有这个人有哪些手段,最好能说出她的名字或者外号。” 江景离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他简单讲述了那晚和莫怜花交锋的过程。 醉妖丹的事,他用“某种保命底牌”一笔带过。 不是信不过师尊,而是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鸣静静听完,没有说话。 “此人的名字,她自称莫怜花。” 江景离最后补充道。 沈鸣的身体猛然直了起来。 他原本靠在车厢壁上,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骤然绷紧。 然后,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重新靠回车厢壁。 “莫怜花。”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些沙哑,“你确定是莫怜花吗?” “她是这样称呼自己的。 另外有一位宗师,也是这样称呼她的。 应该不会有错。” 沈鸣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掌落青莲现,命若秋蝉竭。 青州潜渊榜,第八席。 ‘夜生莲’——莫怜花。” 他缓了一口气,看着江景离,那双沉稳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神色。 “我实在无法理解,你是怎么做到断了她的四肢、废了她的丹田。 就是在我未受伤前,对上现在的她,胜负也就是五五开,最多也只能击败她,绝对做不到重创她。 所以,你们之间的实力差距是非常非常大的。 以你的实力,应该没有任何手段能够威胁到她,更不要说废了她的丹田。” 江景离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师尊,那醉妖丹呢?” 听到“醉妖丹”三个字,沈鸣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摇了摇头。 “这药对一般的周天境强者还行,但对上她这种周天境中的顶尖强者,还有宗师,几乎没什么效果。 修炼到她这个程度,五感极其敏锐,吸入第一口的时候就会察觉到异样。 把口鼻一闭,这点药效对她影响微乎其微,不影响她一只手……” 后面的话沈鸣没有再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不影响她一只手捏死你。 江景离沉默了好一会儿,脸色几经变化,像是在回想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她突破宗师失败了。” 沈鸣的手微微一顿。 “因此还走火入魔了。” 江景离继续说道,“她的状态很不对。 实力可能也大打折扣。 当时她的情绪比较激动……所以,才着了道。” 沈鸣听完,整个人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消化了这个消息,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突破宗师失败了? 还走火入魔了?”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难怪。难怪新一期的潜渊榜把她除了名。 我还以为她是成功突破到宗师、自动下了榜单。 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走火入魔了,更是死在了你的手上。”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师徒二人各自沉默,消化着这份后劲极大的信息。 半晌,沈鸣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像是在给这段恩怨做一个最终的注脚。 “既然是她就说得通了。 她修炼的内功心法是《净莲心经》,外功是《青莲掌》。 这两门功法对真气的掌控都极为精妙,细致入微。 再加上暗楼有独门的秘法,可以抽取经脉中残留的真气,最后通过口中激射而出,伤到你也不奇怪。” “丹田被毁之后,经脉中的真气便成了无源之水。 一旦被抽取,便再无补充。 这对武者来说是极其痛苦也极其危险的事。” 沈鸣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景离脸上那道疤上,“但她临死之前,倒是没有这种担忧了。 她打出那一击之后,估计也没打算再活着了。” 江景离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莫怜花打出最后一击之后,很快便死了。 应该是靠着残存的真气,自绝心脉而死。” 沈鸣没有再多问。 他只是看着江景离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 “青州清尘司的总部离青州城不算远。 清尘司的事情办完之后,有时间可以去青州城一趟。 那里有名医,你脸上的这道疤,很容易就能去掉。” 江景离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左脸颊上那道疤痕。 新生的皮肉还有些微微的凹凸感,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际。 他放下手,摇了摇头。 “不用去掉。 就让它留在脸上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让它时刻提醒我,保持一颗敬畏之心。” 沈鸣看着他,那双沉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震动还是欣慰的神色。 他没有再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江景离忽然开口问道:“师尊,潜渊榜是什么?” “潜渊榜。” 沈鸣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整理措辞,“青州宗师之下,最有潜力、最强的周天境武者榜单。 一共二十四人上榜,年龄都不能超过四十岁。 上榜者无一不是周天境中的顶尖人物。” “这榜单也是清尘司排的?” “是。” 沈鸣点了点头,“等你加入清尘司,自然会接触到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稍微大一些的势力高层,对这个榜单多少都有了解。 临溪县江家有些偏,你成长的速度又太快,不了解这个榜单很正常。” 江景离笑了笑,没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许久。 车轮碾过官道碎石的声响和铁骨驹偶尔的响鼻,成了这方寸天地间仅有的动静。 沈鸣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江景离将刀横在膝上,也没有开口。 在落刀门的那几天里,师徒二人大部分时间都在谈修炼上的事。 关于转修功法,关于火之经的特点,关于地级以上功法的特点,关于清尘司的规矩和架构。 沈鸣能说的都说了,江景离该记的也都记了。 刚才问莫怜花的事,是因为正好想到了那道疤,又正好有这片刻的空闲。 问完之后,他脑子里忽然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那天晚上出现在他房间里、只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他全力一刀的那个人,是不是也在潜渊榜上?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以他对那个人的判断,结合莫怜花的实力来推算,上榜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他想问一问师尊,那个人到底排第几。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落刀门时,他已经向师尊打探过一次那个人的身份。 沈鸣当时的回答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那人说,等你有一天能站到他面前,才有资格知道他是谁。 江景离当时就笑了,不是愤怒,也不是不甘,纯粹是被气笑的。 行吧,这哥们还挺装逼。 不过他倒也没有多想什么。 天才嘛,大多都有点怪脾气,骄横一些也正常,谁还没点傲气呢。 他没有再打听,但这件事,他在心里记下了。 他不会再去问师尊这个人是谁,也不会找任何人打听。 他会等到有一天,自己站到足够高的地方。 不是走到那人面前去问他的名字,而是让那人主动走到他面前,亲口告诉他,我是谁。 第 212 章 最高的山 马车出了云岚郡,官道渐渐变得平坦笔直。 两侧不再出现连绵的山峦和崎岖的林道,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原野。 铁骨驹的步伐也比之前轻快了许多。 这两日师徒二人几乎没有下过马车。 都是周天境以上的武者,打坐调息便能替代睡眠,一日三餐也都在车上解决。 通宝行的车夫在沿途的驿站换过一次,铁骨驹也换了新马,但车厢里的人始终没有动过。 第二天上午,马车行至一片开阔地带。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山峰孤零零地矗立在原野之中,不高,也不算巍峨,但在这片一马平川的大地上显得格外突兀。 山势沉稳,林木苍翠,山腰处隐约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楼阁殿宇。 沈鸣掀起车窗帘子,目光落在那座山峰上,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 “青云山。 青云剑派的所在。” 江景离也凑到窗边看了一眼。 说实话,这山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壮观。 比起断云山脉的连绵险峻,眼前这座青云峰只能算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山。 他正想收回目光,却听见沈鸣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青云剑派,青州凡俗世界最高的山。” 江景离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座山峰,忍不住问道:“师尊是不是说错了? 青州最高的山,不应该是朝廷吗? 或者说,朝廷背后的萧门?” 沈鸣放下车帘,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等你成为宗师,真正站上青州的舞台之上,你会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知道,还有些太早。” 江景离一时无语。 既然不打算现在告诉我,你提这茬干什么? 谜语人这套,他上辈子在游戏里见了不少,没想到穿越之后还要受这份气。 不过他也知道师尊的脾气——不想说的,问也白问。 他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了。” 马车在第二天上午抵达了目的地。 说是目的地,其实江景离第一眼根本没看出这里有什么特别的。 青州城已经不远了,官道两旁依旧是开阔的原野,只是远处的地平线上多了一道低矮的山脉轮廓。 山不算高,林木倒是茂密,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看不出什么名堂。 沈鸣让车夫在官道旁停下,师徒二人下了车。 车夫也不多问,驾着马车掉头往回走,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跟紧我。” 沈鸣整了整衣袍,朝那片山脉走去,“这里常年有仙师阵法笼罩,普通人走到这里只会原地打转,最后绕回官道上去。 没有清尘司的人引路,进不去。” 江景离提着刀,紧跟在他身后。 脚下的路起初还算清晰,是一条被踩实了的土径,两旁是杂乱的灌木。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景象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不是雾,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视线。 但沈鸣的步伐始终没有停顿,左拐右绕,每一步都踩在最准确的位置上。 江景离也不多问,只是紧盯着师尊的背影,一步不差地跟着走。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眼前的景象忽然一清。 一座古朴的山门出现在前方,两根青石柱子撑着一块横匾,匾上刻着两个字:清尘。 山门后是一条蜿蜒而上的石阶,两侧林木掩映,隐约能看见几座灰扑扑的石殿依山而建。 再往深处,山腰之上还有一片被云雾半遮半掩的建筑群,看不清具体形制。 “山腰以下,是外司。 日常事务都在那里处理。” 沈鸣边走边说道,“山腰以上,是内司。 寻常人不得入内。”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内司建在灵脉之上,灵气浓度太高,寻常武者待久了反而伤身。 你入司考核的地方,在外司的大殿。 火之经的修炼测试则需要去内司的一处大殿,不过你不用担心灵气伤身的问题。 最多只需要在内司待两个月,这点时间,灵脉上的浓郁灵气还伤不到武者的身体。” 江景离面上平静,点了点头,跟在沈鸣身后踏入了清尘司的山门。 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从接近这片山脉开始,他就隐约感觉到了一些不同。 空气还是那个空气,但每一次呼吸似乎都比在外面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淡,淡到如果他不刻意去感受,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因为他的身体对这种东西已经不再陌生——当初在断云山脉第一次握住那枚下品灵石时,涌入体内的就是类似的气息,只不过那时候是汹涌的河流,现在只是晨雾里的一丝潮意。 他的目光越过石阶,望向山腰之上那片被云雾半掩的建筑群。 那里是内司,是灵脉所在。 如果能进到那里,岁月塔的修炼时间会增长多快?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至于沈鸣刚才说的“灵气太浓伤身”,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和外挂能换来的时间相比,伤身算什么。 哪怕真的有什么副作用,也值了。 他甚至在心里自嘲地想了一句:就算真被伤得不能人道了,也踏马的值! 两人沿山道继续往上走。 没走多远,前方出现一道关卡,几个守山弟子拦住了去路。 沈鸣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递过去,为首的弟子接过看了一眼,又打量了江景离一眼,便侧身让开了路。 过了关卡,江景离才低声开口:“师尊,这些守山的弟子,个个气势内敛,看着都不简单。 而且他们身上也太干净了吧,头发一丝不乱,衣袍一尘不染,连靴子上都看不到半点泥。” 他环顾四周,山道两旁的石阶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这山道也是,像是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清扫。” 沈鸣闻言笑了笑。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来之前我特意嘱咐你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江景离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了一句,“清尘司,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要求?” “以前不是。” 沈鸣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据说二十多年前,咱们青州清尘司换了司首,就是现在的这位仙师大人。 这位大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她有轻微的洁癖。 看不得一点脏乱,受不了半点邋遢。 从那以后,凡是咱们青州清尘司的人,没有谁敢不注意仪容。 不少人刚来的时候不当回事,都在这个上面吃过亏,受了处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 “别说你我了,就是那些七境、八境,甚至九境的大人物,来总部之前也得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 谁也不敢在这位大人眼皮底下邋遢。 所以这总部啊,一般人能不来就不来,能绕着走就绕着走。 你待一段时间就知道了。” (PS:晚上还有一章。) 第 213 章 老沈,你真想清楚了吗? 两人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走,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一座石殿。 殿宇通体由大块青石砌成,线条硬朗,棱角分明,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古朴的匾额,刻着三个锋芒内敛的大字:试锋殿。 刚到殿门口,两个值守弟子便迎了上来。 一人拦住去路,另一人从门旁的木柜里取出两双灰布缝制的套子,双手递到沈鸣和江景离面前。 那套子针脚细密,底上还纳了一层薄薄的软皮,看着像是专门缝制的。 “两位,” 那弟子语气恭敬,却不带半点商量的余地,“请穿上鞋套再入殿。 殿内清洁不易,以免带入尘土。” 江景离嘴角一抽。 他看着那双灰扑扑的鞋套,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出门前特意擦过的靴子,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沈鸣,却见师尊已经接过鞋套,自然而然地在鞋上套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沈鸣见他不动,朝他递了个眼神。 江景离默默接过鞋套,弯下腰套在靴子上。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们青州清尘司是真他娘的牛逼。 回头得给你们申请个卫生模范标兵的牌子挂门口。 江景离跟着沈鸣跨进试锋殿的大门。 迎面是一个极为开阔的正厅,穹顶挑得极高,四壁的青石墙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盏盏嵌在石壁中的灯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那光不晃眼,却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他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两眼。 那灯很奇怪,没有灯盏,没有灯油,也没有火苗。 每一盏都是一个浑圆的石球,安安静静地搁在金属底座上,底座从石壁中延伸出来,像一只托举的手掌。 石球通体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不晃眼,却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像一轮被摘下来搁在墙上的满月。 “那是萤石灯。” 沈鸣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说道,“上面那个圆球是萤石打磨的,底座里有仙师铭刻的微型阵法,嵌着两枚下品灵石。 阵法抽取灵石的灵气,供给萤石,就能一直亮着。 一枚灵石能撑好几年,这东西比我们凡俗世界的油灯好用太多了。” 江景离盯着那灯看了好几息,目光从发光的圆球慢慢往下移,落在底座侧面的卡槽上。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伸手摸一下——不是摸那个发光的球,是摸底座侧面的卡槽。 两枚下品灵石就嵌在那里面,一枚就能亮好几年。 他现在缺灵石缺得嗷嗷叫,这满墙的灯要是能挨个薅一遍……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把那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正厅两侧各延伸出几道长廊,每条长廊的入口都挂着编号的木牌,通向不同的偏殿。 有的偏殿是独立的密室,厚重的石门紧闭,门楣上刻着编号;有的偏殿空间更开阔,隐约能听见兵刃破空的声响;还有几间偏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和极轻的交谈声。 沈鸣没有往任何一道长廊走,而是径直穿过正厅,朝最深处走去。 江景离跟在师尊身后,注意到路过几个偏殿门口时,里面的考核似乎正在进行——有的偏殿里传来石锁落地的闷响,有的偏殿里安静得像没有人,还有一间偏殿里,一个年轻人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对着面前一块石板苦苦思索。 石板在发光,和墙上的萤石灯光很像,但又有些不同。 江景离来不及细看,那道偏殿的门便被守门的执事关上了。 最深处的一间偏殿前,沈鸣停下脚步。 殿门敞开着,里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场地,地上铺着练功用的青石板,角落里立着几个木人桩,墙边搁着一排兵器架,上面整齐地码着各式制式兵刃。 一个灰袍老者正在兵器架旁整理护具,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老沈,你来得比预计的还要快一些。” 老者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沈鸣笑了笑,“你知道我的习惯,从不迟到。” 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侧身将江景离让到身前,抬手示意那位灰袍老者,“景离,这位是清尘司试锋殿的赵执事,也是为师的老相识了。 你称呼一声赵前辈就行。” 江景离上前一步,刚要行礼称呼,那赵执事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老沈,你还是这么见外。”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目光在沈鸣身上停了片刻,又落在江景离身上,像是在透过这个年轻人看什么别的东西。 “咱们是多少年的关系了。 清尘司里,咱们这几个老兄弟,活着的还有几个? 你废了,我也伤退了,就还剩一个老王在外面奔波。 咱们虽不是师兄弟,胜似师兄弟了。 叫一个晚辈叫我赵前辈,多见外。” 他转过头看着江景离,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而亲切,“直接叫我赵师叔就行。” 江景离看了一眼师尊,见沈鸣微微点头,便恭敬地行了一礼。 “见过赵师叔。” 赵执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 “好。小伙子一表人才,一看就像是个有大出息的样子。” 他伸手拍了拍江景离的肩膀,手掌宽厚而有力,“今天有师叔在这里,保准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只要你能达到清尘司的最低标准,师叔都让你过。” 江景离闻言,心中也是一乐。 朝中有人好做官,这话放在哪都不过时。 有后门不走,那是傻子。 师尊这把年纪了,也是活通透了,这些后门攒了大半辈子,不给自己的宝贝徒弟用,难道带进棺材里不成? 合理,很合理! 他当即笑着躬身,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热络:“多谢赵师叔。 景离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师叔的期望。” 沈鸣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不戳破,只是淡淡道:“行了,咱们走正规流程吧。 赵兄,先验骨龄。” 赵执事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走到江景离面前。 那玉牌通体乳白,表面刻着几道极细的纹路。 他将玉牌贴在江景离的手腕上,片刻之后,玉牌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转瞬即逝。 赵执事低头看了一眼玉牌上的纹路变化,点了点头。 “十八岁。” 他将玉牌收回怀中,又看了看江景离,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十八岁,真是让人羡慕的年轻。 老沈,十八岁的要求是气田境后期。 这个,你弟子没问题吧?” 沈鸣点头。 “修为满足,没问题。” 江景离看了师尊一眼,心中有些纳闷。 他本以为师尊会提前跟赵执事通个气,至少透露一下自己的真实修为。 但看师尊这副从容的模样,似乎压根没打算提。 师尊不提,大概也是觉得没必要。 既然师尊没开口,他自然也不会多嘴,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赵执事拿起一张特制的皮纸,开始书写记录。 写到功法一栏时,他抬起头看向沈鸣。 “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磐石功。” 赵执事的笔尖顿了一下。 “磐石功? 这是什么功法?” 沈鸣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云岚郡,临溪县,江家。 江家镇族绝学,磐石功。 配套外功,磐石刀法。” “老沈。” 赵执事放下笔,看着沈鸣,脸上露出一种介于困惑和无奈之间的表情,“你确定没有在跟我开玩笑?” “我从来不是一个开玩笑的人。” 赵执事没再追问。 他从兵器架旁的书案上拿起一本极厚的册子,翻到很靠后的位置,指着一行字念道:“磐石功,玄级中品内功心法,配套磐石刀法,玄级下品刀法。 县级在册家族江家的镇族功法! 老沈,你是疯了吗? 靠这个功法,他怎么可能通过考核? 他匹配的试锋卫最低的修为也是气田境后期,我就给他找最弱的一个,那也是气田境后期,修炼的最差也是地级下品功法配套地级中品外功。 他怎么打? 别说气田境修为了,就这个垃圾功法组合,他就是现在突破到了通脉境也过不去考核!” 沈鸣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江景离站在一旁,越听越觉得这气氛有点诡异。 师尊为什么不提自己的真实修为? 他通脉境打不过,可自己是周天境圆满,打一个气田境后期的试锋卫还不是一刀的事? 他看了一眼沈鸣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忽然明白过来了。 师尊这是要在老兄弟面前装个逼。 行吧,大家都有一颗装逼的心,他也能理解。 既然师尊想装,那他这个做徒弟的当然要配合好。 师尊这是主动装逼,落了下乘。 他平静从容不说话,一会被动装逼才是上乘。 无形装逼最为致命! 想到这他心中已经有些躁动了。 江景离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心里已经在为接下来的场面做准备了。 深呼吸,表情管理到位,等会儿装起来效果更好。 赵执事看着沈鸣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终于坐不住了。 “老沈,你是认真的? 你真要让他上? 你这个推荐名额多珍贵你自己不清楚吗? 多少人盯着你这个名额,你一直没拿出来,现在用在他身上......” 他看了一眼江景离,似乎有些后悔刚才夸的那句“一表人才”。 现在再看,这张脸上的疤越来越显眼,越看越不顺眼。 天赋不行也就算了,脸上还带道疤。 他直接扭过头,又看向沈鸣,“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确定要让他上?” 沈鸣点了点头,“名额都已经报上去了,现在想改也改不了。” 赵执事抓了抓头发,在兵器架前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跟试锋卫的云飞有些交情,一会儿把他叫进来,我暗示他放放水,给他一些好处。 但这事风险不小,他真不一定愿意。 主要是这水放得实在太多了......” 他看着沈鸣,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让他这个实力进来,以后他能干什么? 遇到点危险他都得死,他能打得过谁? 老沈,你真想清楚了吗?” 第 214 章 靖国之内 沈鸣看着赵执事,脸上露出一个很开心的笑容。 “我想得很清楚。 不过老赵,我想问问你,你想清楚没有?” 赵执事一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觉得以他的这个情况,要修炼到什么程度才能击败水平最差的试锋卫?” 赵执事吐了一口气,看了沈鸣一眼,又扭过头,不是鼻子不是眼地扫了江景离一眼。 “老沈啊,你这个人就是脾气犟,嘴硬。 非要我把铁一般的事实砸到你脸上,你才认是吧? 既然如此,我就掰开揉碎了给你说道说道。” 他伸出手,扳起第一根手指。 “这小子出身江家,没有修炼你的地级传承。 临溪县江家是什么档次的势力? 家族最高战力是个气田境就顶天了,现在能出一个十八岁的气田境后期,那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但又能怎样呢? 这个水平不够加入清尘司。” 他扳起第二根手指。 “你想要他击败最弱的试锋卫,那最少也得是通脉初期,而且刀法至少得圆融境界,这是最低标准了。 还要看临场发挥,还要看他的战斗经验怎么样。” 他放下手,看着沈鸣,语气里满是无奈。 “你又不是不知道地级功法和玄级功法差距有多大,而且他这个还是玄级中品。 说到这我都想笑——磐石功,怎么不叫大石功啊? 垃圾功法,垃圾名字,光听这个名字都没什么希望! 你出去打听打听,哪有修炼玄级功法的武者能加入清尘司的,他们知道清尘司的大门朝哪开吗? 说实话,我就想不通,你怎么把这样一个人带过来了? 难道说这些年寒毒已经冲你头上去了,给你整迷糊了?” 沈鸣嘴角一抽。 “老赵,你这个人啊,就是眼界太低,眼皮子太浅! 我沈鸣收的徒弟,会是一般人吗? 通脉境不行,周天境行不行?” “那不是废话吗? 周天境当然行啊,问题是他能是周天境吗?” 沈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执事愣住了。 “他真是周天境?!” 沈鸣转过头,看向江景离,笑了笑。 “景离,拔刀。 去砍你赵师叔一刀,让他看看你的天赋才情,治治他狗眼看人低的毛病。” 江景离看着师尊,也笑了笑。 “师尊,全力以赴吗?” 赵执事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 “小子,你师叔还没老到不能动手的地步。 尽管出手,能让你退一步,我叫你师叔。” 沈鸣笑着摆了摆手。 “不用留手,你赵师叔的身子骨比嘴硬,不用担心他。” 江景离没有再废话。 他右手搭上刀柄,拔刀出鞘。 那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也没有试探和留力,周天境圆满的真气尽数灌入刀身,磐石刀法,断石! 直直斩向赵执事面门。 赵执事抬手格挡,手掌与刀身接触的瞬间,他的脸色骤变,整个人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撞得连退两步,后背撞在身后的兵器架上,架上的兵刃哗啦啦一阵乱响。 他勉强稳住身形,抬头看向面前这个年轻人,刚刚接刀的右手已经被他悄然背到身后,正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江景离收刀入鞘,朝赵执事躬身行了一礼。 “赵叔,景离不才。 十八岁,武道修为侥幸突破到周天境圆满,磐石刀法侥幸修炼到圆满境界。 有不足之处,请赵叔指点。” 赵执事盯着他看了好几息,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震惊、不解、恼怒、欣慰,还有几分压不住的喜悦,所有情绪在那一刻全搅在了一起。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指点你大爷!” 他骂完这一句,转头看向沈鸣,埋怨道:“老沈,是真有你的!” “什么老沈? 赵思亮怎么给你师爷我说话呢?” 沈鸣哈哈大笑,“我就问你,你这位师叔打不打得过考核的试锋卫?” 他的笑声放肆而畅快,在安静的偏殿里回荡开来。 江景离站在一旁,听着师尊这个笑声,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从来没有见过沈鸣这副模样——这般放肆,这般开怀,像是一个卸下了所有包袱、在老友面前肆意畅快的老人,而不是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师尊。 笑声渐渐收敛,沈鸣脸上却还挂着收不住的笑意。 赵执事用十分幽怨的眼神看着他,幽幽开口:“老沈,我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棒槌。” 沈鸣的笑意还挂在嘴角,语气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感慨。 “老赵,咱们都到这个岁数了,见一面就少一面。 我来见你,本来就高兴。 又揣着这么一个好消息,要是不做点铺垫,总感觉给不到你那个惊喜,不是那个味儿。” 赵执事眼睛一瞪,毫不客气地戳穿他:“不是哪个味儿? 你不就是想在我面前装一装吗? 以前你不就是这个德性,受伤之后老实了十来年,今天怎么了,尾巴又翘起来了?” 他没等沈鸣答话,自己先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几分,“唉,不过也是。 我要收这么好一个徒弟,我他娘的尾巴也得翘起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江景离身上,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小子怎么修炼的? 十八岁,周天境圆满,还把你们家那个什么磐石刀法练到圆满了? 这得是什么天赋?” 江景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谦逊,又藏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锋芒。 “赵师叔,还请您不要责怪晚辈说话直。” “怎么个直法?说来听听。” “这只是我们家族功法的极限,并不是景离的极限。 如果家族的功法再好一些,今日站在您面前的,就是一位宗师!” 赵执事眉毛微挑,还没来得及接话,江景离又继续说道:“不过这样也好。 能遇到师尊,是景离此生最大的幸事。 因果得失之间,自有缘分牵引。 有时候走的路看似曲折,反倒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福兮祸兮,谁能说得准呢。”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想这一路走来的种种,“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看似绝路,走着走着就成了大道。 我很庆幸。” 赵执事听完,忍不住哼了一声,嘴角却带着笑意。 他转头看向沈鸣,目光里带着羡慕,也带着老友之间才有的那点酸意。 “行啊,这是真让你捡了个好徒弟!” 沈鸣依旧笑着,没接话。 他又转头看向江景离,语气正经了几分,“小子,你刚才那番话说得挺好。 能有这份心气,你师尊没白疼你。 但你知道你师尊今天把你带到这里来,给了你什么吗? 不只是那个推荐名额,那个名额虽然珍贵,但在我们清尘司里也不算什么。 真正重的,是他用大半辈子拼来的功勋给你换来的火之经。” 他看着江景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份传承,是我们清尘司里数得着的顶级功法。 要是让你自己攒功勋去兑换,至少得拼上十年,还不一定能换到手。 他这算把这辈子的老本都押在你身上了。 他对你,是真心实意,不留退路。 你可不能辜负了他。” “老赵,不必说这些。” 沈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依旧平淡,但方才脸上那副收不住的笑意已经敛去了大半。 他看向江景离,目光平静而深沉。 “景离信我,我信他。 我们师徒之间,没有什么辜负不辜负的说法。 成与不成,在天,在命,在机缘。 不用给他施加这些不该有的压力。” 江景离朝沈鸣躬身行了一礼,又转向赵执事,同样郑重地行了一礼。 “赵师叔且放心。 师尊信我,我信师尊,我们师徒之间没有辜负二字。” 他直起身,没有退回原位,而是缓缓走到墙边,在一盏萤石灯前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在发光的石球上,然后沿着圆润的弧面缓缓往下滑,滑过萤石与底座的接缝,最终落在底座侧面的卡槽上。 就在触摸到卡槽的一瞬间,他浑身一颤,只恨这清尘司来得太晚! 赵执事看得眼皮直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江景离的手指停在底座上,缓缓开口。 “师尊方才那番话,是替我谦虚了。 但我这个人,向来不会谦虚。”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偏殿里,“放眼青州,乃至整个靖国,所有的武道天才,就如这萤石之光,只能照亮这一间偏殿。 而我,则是大日横空,普照四方。 我与他们的差距,不是肉眼能够看到的,而是在这本质之下、有着用生命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别说是火之经,就算是完整的归元典,我也没有放在眼里。 只要我想修炼,那就能修成。” 他顿了顿,指尖离开了萤石灯底座,像是在整理思绪。 “十二岁那年,我就已经是江家的最强武者。 很多人看来不可思议,但我只觉得理所当然——我江景离生来就该如此! 他们的层次太低,看不到更高的地方,我不怪他们。 我的目标从来不是什么宗师,也不是什么八境、九境。 我的第一个小目标,是武道第十一境,淬炼己身,踏入仙门。 这只是一个小目标。 所以眼前这份火之经的传承,于我而言,学习它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所以,师叔不必为我担心。” 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不再锋芒毕露,而是一字一句,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师尊对我的恩情,我谨记在心。 成天下之大名不在封侯拜相,而在于无愧于心。 我江景离从来没有辜负过任何人的恩情,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有我在一天,师尊不会有事,师姐也不会有事。 师尊身上的毒,我来解! 师尊报不了的仇,我来报! 师尊照顾不到的人,我来照顾!” 他转过身,看着赵执事,目光坦然。 “靖国之内,天赋才情,无人能出我右。 人品信誉,无人能在我左。” 江景离这牛逼吹得震天响,当然不是因为触景生情,也不是纯粹为了装逼。 刚才他手指摸到萤石灯底座卡槽时,不经意地蹭过那道缝隙,一股灵气顺着他指尖渗了进来。 他居然能直接吸收萤石灯里灵石的能量! 这座偏殿里有八盏萤石灯,每盏底座里嵌着两枚下品灵石。 正厅里还有接近一百盏。 试锋殿在他眼里已经不是考核场所了,是他的大机缘! 在发现这一刻的时候,他心中对这位赵师叔的好感已经达到了极致,看赵师叔的眼神已经从“前辈”变成了“亲人”,恨不得当场跪下认个义父,也给师叔养个老! 反正他能力强,多养一个老人也不算什么,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也是养。 所以此时此刻,他的人设必须立得住、立得稳。 天赋才情与人品信誉,这两方面都得让赵师叔印象深刻。 不然凭什么给别人养老? 不然以后凭什么来试锋殿拿取这份大机缘? 第 215 章 还有师叔你 殿内安静了片刻。 赵执事盯着江景离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是被气笑的。 “好好好,老沈,你这徒弟收得好啊。” 他转头看向沈鸣,手指点着江景离的方向,“你以前就爱装,受伤之后老实了十来年,现在可好,收个徒弟比你当年还能装。” 他又看向江景离,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位大人物仙师的亲儿子呢。” 江景离面上笑了笑,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以后真要机缘到了,认个厉害的修仙者当干爹,也不是不行。 赵执事没注意到他走神,转身从兵器架旁的木柜里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 那块布看着不起眼,但质地细密,边缘锁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江景离面前,抬手把他从萤石灯前轻轻推开,嘴里念叨着:“你小子,什么东西都敢乱摸。 这灯可不能乱碰。” 说着便弯下腰,用那块布在灯球上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来,连底座侧面的卡槽缝隙都没放过。 江景离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只是摸了一下而已,至于吗? 沈鸣也看得嘴角直抽,忍不住开口:“老赵,你这……” “习惯了,习惯了。” 赵执事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他把整盏灯从头到尾擦了一遍,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才直起身,将抹布重新叠好收回柜中。 他看着面前两张表情各异的脸,无奈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老沈,你是不知道,这些年这日子都没法说。” 他往门口瞥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没人经过,才继续说道:“几年前,一位副司首为了迎合司首大人,在司里新设了一个俗务纠察队,专门搞突击检查。 那帮孙子,有空没空就来转一圈,这萤石灯最显眼,他们检查的也最上心。 一旦上面落了一点灰,立马就记过。 所以啊,这灯不要乱摸。 隔几天我自己都要把这偏殿里的灯全擦一遍,纯纯浪费时间。”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你看着我在这做内务挺清闲吧? 其实被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俗务折腾得,有时候头都快炸了。” 殿内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江景离压下方才被推开的无语,重新看向墙上那盏萤石灯。 他的目光在柔和的灯光上停了片刻,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向往与感怀的神情。 这表情一半是演,一半也不能算演,他是真的觉得这灯很美,只是原因和他说出来的不太一样。 “赵师叔,其他事我不太懂。 但这萤石灯,确实应该好好擦。”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保持最干净的样子,它才能发出最亮的光。 照亮一方天地,也暖一暖人心。” 赵执事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小子,对这灯倒是挺上心。 你是真喜欢这灯?” 江景离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略微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不是挺喜欢。 是非常喜欢,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 我第一眼看见萤石灯,就喜欢上了。 它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的梦中情灯。” 赵执事:“......” 沈鸣:“......” 萤石灯确实比凡俗世界的油灯好看,光也更柔和明亮,但至于到这个地步吗? 你一个练武的,对一盏灯发什么痴? 江景离没有理会两人的沉默,继续说道:“师尊知道一些我的身世,赵师叔可能不太清楚。 我从小没有母亲,父亲也不喜欢我,家里兄弟姐妹排挤我。 那时候我一个人偷偷练武,总是在晚上,因为晚上没人看见。 我怕黑,就点一盏油灯。 但油灯的光总是摇摇晃晃的,风一吹就灭。 灭了之后,我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又冷又怕。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世上为什么没有一盏不被风吹灭、也不会摇曳的灯,就安安静静地亮着,像阳光一样。 后来长大了,见了不少灯,琉璃的、铜座的,做工越来越好,但和我想象中的那盏灯比,总差了点意思。”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盏萤石灯,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情流露,他自己都快分不清是真还是假了。 “直到今天。 刚才跟着师尊进殿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这灯,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它没有温度,但我觉得很暖。 它驱散的,不只是我小时候那段黑暗的时光。” 他收回目光,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在对自己说。 “今天又看到了这盏灯,我觉得我来清尘司,来晚了。更觉得这清尘司我来对了,对的不能对的决定。” 赵执事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头,看向沈鸣。 沈鸣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赵执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看向江景离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师侄,有些可惜啊。 这灯是司里的东西,不能说摘就摘下来送你两盏。 我自己想拿一盏回去都拿不了,这是公器,不能私用。” “师叔误会了。” 江景离摇了摇头,语气很真诚,“这种好东西,看看就很好。 真要拿回家里去,说不定反而没有现在这样美了。 以后有机会,我来试锋殿看看师叔,顺便看看这灯,就足够了。 刚才就这么看了一会儿,我甚至觉得对武道的感悟都提升了一个层次。” 赵执事和沈鸣又沉默了。 看看灯,武道感悟就提升了? 赵执事嘴角一抽,看着江景离那张认真的脸,一时间竟分不清这小子是在说真的还是在胡扯。 “看看灯,这...这...这就能把武道感悟给看了提升了? 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 江景离心中也有些无语,这话编得确实有点离谱,但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硬着头皮也得圆下去。 他的表情依旧从容平静,语气比方才又深沉了几分。 “表面上是我在看这盏灯。 实际上,是曾经那个幼年的我,在黑暗里蜷缩着、恐惧着、痛哭流涕的我,在看这盏灯。 它弥补了我小时候的遗憾,驱散了我心中那片因为痛苦、恐惧和孤独带来的阴影。 正是这份遗憾和阴影,这些年一直压在我的心上,也压住了我的天赋和才情。 否则,我可能会在更年轻的时候就走到现在这一步。”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消化某种刚编好的情绪。 “不过这一切都是天意。 命运把我送到了师尊面前,师尊又把我送到了这盏灯前。 一切都是那么恰如其分。 命运曾经给我关上了一扇门,又给我打开了两扇窗,一扇是师尊和师姐,一扇是这盏灯,还有师叔你。” (PS:下午更两章有些来不及,以后每天第三章在晚上九点更新,打扰各位了。) 第 216 章 入不了他的眼 两人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赵执事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江景离,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认真,也更真诚。 “师侄既然喜欢这灯,以后有机会,多来试锋殿走走,多看看。 师叔这点小权利还是有的。 不过要注意整洁干净,别给我添麻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在清尘司这边,有什么事不懂的,可以来找师叔。 大忙我这把老骨头估计是帮不上了,但有些小忙还是能替你解决一二的。” 赵执事说得很诚恳。 这份诚恳,当然和主角刚才那番声情并茂的表白有些关系,但关系并不大。 他活了五六十年,在清尘司待了快二十年了,见过的人比主角吃过的盐还多。 一个毛头小子的几句漂亮话,还不至于让他掏心掏肺。 他真正看重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是十八岁周天境圆满。 这份天赋,放在整个青州也是顶尖的那一批。 将来这个年轻人能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 第二件,是沈鸣的眼光和人品。 他认识老沈几十年,知道这个人从不轻易夸人,更不轻易把信任交出去。 老沈能把毕生功勋押在这个徒弟身上,这个年轻人身上一定有值得押的东西。 所以他愿意在不超出底线的前提下,给主角一些力所能及的便利。 看萤石灯,这事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不违反规矩,不触犯底线,还能顺手在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身上结一份善缘。 将来主角如果真能走到更高的位置,这份旧日的情面就是他最好的投资。 如果主角走不到,他也没什么损失。 这笔账,赵执事算得明明白白。 至于主角说的那套关于童年阴影和萤石灯的话,赵执事不会完全当真,也不会完全不当真。 年轻人嘛,总会有些奇怪的执念,这并不奇怪。 喜欢灯就喜欢吧,不是什么大事。 他会守住底线,在规则之内提供他力所能及的帮助,这就够了。 至于对方有什么心思,他没有必要全部探个明白,人老了,看破不说破,也懒得说破。 江景离当即朝赵执事躬身行了一礼,语气诚恳而郑重:“多谢师叔。 师叔的这份恩情,景离铭记五内。” 沈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笑了笑说道:“行了,叙旧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还是办正事要紧。” 赵执事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也知道办正事要紧啊?” 说着,他已经重新拿出一张考核表,笔尖在纸上刷刷游走,片刻之后,他将考核表推到一旁,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江景离身上。 “师侄,今天先帮师叔一个小忙。” 他的语气比方才随意了几分,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本来以你明面上的条件,我只能给你安排个最弱的试锋卫走走过场。 但你这实力再走那个流程,纯属浪费时间。 那就顺手帮师叔修理个刺头,不介意吧?” 江景离笑了笑。 “师叔尽管安排。” 赵执事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在桌案侧面一块不起眼的石钮上按了下去。 偏殿内侧一扇石门应声滑开,一个年轻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身量颀长,面容棱角分明,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倨傲。 身上穿的是试锋卫的制式劲装,通体藏青色,袖口和领口镶着一道银灰色的窄边,腰间悬着一柄窄身长剑。 他扫了一眼殿内三人,目光在江景离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直接看向赵执事,语气随意得像在跟同辈打招呼。 “老赵,找我什么事?” 赵执事端了端自己的执事架子,轻咳一声。 “云飞,你整天喊着说自己出身太差、背景太薄,空有天赋不得施展,所以才沦落到当试锋卫这个地步。 你还说但凡给你一份好的资源,你早就一飞冲天了。 为人桀骜不驯,成天在试锋卫里不安分,影响我们试锋殿的正常工作。 你可知晓?” 云飞嗤笑一声。 “老赵,不用给我扣大帽子。 我一进来就看见这两位,你是不是想说,这小子要加入清尘司,你跟他有点关系,想让我放放水? 帮倒是可以帮,但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我答应你大爷!” 赵执事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云飞的鼻子提高了嗓门,“云飞我告诉你,今天我就是让我这位师侄来磨磨你的傲气! 你今年二十岁了吧? 气田境圆满,了不得是吧? 我这师侄,今年十八,出身临溪县江家,论出身比你还低! 我就问你,你输给他,服不服? 以后还傲不傲?” 云飞听到后半句,反而来了兴致。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打量江景离。 “临溪县江家?听都没听说过。 十八岁,修炼到气田境没有?” 他嘴角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轻慢,“让他一只手。 在我手下走过三招,以后我见了你老赵,我都叫你一声爹。” 赵执事一拍桌子。 “那你这个儿子,以后当定了!” 他转头看向江景离,语气忽然变得和蔼了几分,“师侄,下手轻点。” 江景离点了点头,走到偏殿中央站定。 云飞抽出腰间长剑,剑尖斜指地面,摆出一个随意的起手式。 “小子,我齐云飞,二十岁,气田境圆满。 修地级下品心法,配套地级中品剑法。 家族不给力,拖了我的后腿。 如果给我更好的传承,我早就……” 一刀。 江景离甚至没有拔刀,只是将刀鞘往前一递,刀鞘末端精准地撞在云飞的剑身上。 云飞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从剑身灌入虎口,五指再也握不住剑柄,窄身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铛的一声砸在青石地面上。 他整个人被这股余劲震得连退七八步,后背撞在兵器架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不是气田境……通脉? 不对,周天境! 你是周天境武者!” 江景离收刀入鞘,淡淡说了一句:“承让。” 便转身走回沈鸣身旁,朝赵执事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师叔,你看这还可行?” 赵执事心花怒放。 这小子,太懂事了。 这一声“师叔”叫得恰到好处,面子给得足足的,比刚才那一刀还让他舒坦。 他轻咳一声,端起执事的架子,看向靠在兵器架旁还在发愣的云飞。 “云飞,现在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吗?” 云飞沉默了片刻,用左手捡起地上的长剑,走到桌案前。 他低头在考核表上签了名字,按了手印,然后提着剑朝石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江景离一眼。 江景离没有看他,这个档次的对手已经入不了他的眼。 石门合上。 沈鸣望着那道关闭的石门,忽然开口:“这孩子,看着有几分秀琳的影子。 是她家族的人?” 听到“秀琳”这个名字,赵执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露出一丝悲伤之色。 “是她家族的晚辈。就是性子太傲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将考核表整理归档,又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递到江景离面前。 “这块令牌是你的,上面有你的编号。 从今天起,你就是清尘司的人了。 现在去内务殿,凭这块令牌领你的制式装备和身份文牒。” 第 217 章 凝液法 从试锋殿出来,沈鸣领着江景离先去了一趟内务堂。 江景离将那块木牌递进柜台,里头的执事核对之后,便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铜牌、一份身份文牒和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制式劲装,一并推到他面前。 铜牌正面刻着清尘司的徽记,背面是他的编号。 从这一刻起,他便是清尘司在册的铜牌巡尘使。 将东西一一收好,两人出了内务堂,又往传法殿去。 沈鸣在殿门前与值守的执事核验了身份,又取出一份文书递过去。 那执事接过文书核验了片刻,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符,递给江景离。 “这是侍才殿的准入玉符。 下月初一,持此符入内司侍才殿,学习火之经第一重的内容。 两月之内入门即可正式学习这门功法。” 执事的语气例行公事,说完便退到一旁。 沈鸣转过头,看着江景离。 “功勋兑换的传承资格,我已经转到了你的名下。 你在清尘司内先住上一些时日,熟悉熟悉环境。 等初一到了,持这枚玉符入殿,自然会有人引你进去。” 从传法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沈鸣领着他去了清尘司为临时驻留人员提供的住处,一处叫“暂栖院”的地方。 名字随意,院子也随意。 几排灰砖平房依山而建,推开后窗能看见半片松林和远处主峰的轮廓。 这里是给巡尘使回总部述职、交接任务时临时落脚用的,不是常驻之所,所以一切从简。 江景离将佩刀搁在床头,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那片松林出神。 沈鸣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他看着江景离,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对你,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提一下。”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赵师叔这个人,可以寻求他的帮助,但不能过分依赖他。 有些事情该让他知道的,可以让他知道。 不该让他知道的,一个字也不要提。 特别是关于你背后仙师的事。” 江景离抬起头。 “师尊是觉得赵师叔不可信?” “倒不是不可信。” 沈鸣摇了摇头,“我们俩的交情确实很深。 但这份交情再深,也已经十几年没见了。 十几年,足够发生很多我不知道的变化。 再者,我和他的感情再深,并不能直接转接到你身上。 我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师出同门,他只是我的一个好友。 他愿意帮你,看重的是你的天赋,希望在你身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投资,将来获得可观的回报。 这是他愿意帮你的最主要原因,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看着江景离,目光平静而深沉。 “他能为了利益帮你,将来也能为了利益走到你的对立面。 尽量不要给他这种机会。 这样对大家都好。” 江景离从床边站起身,朝沈鸣郑重地行了一礼。 “弟子明白。” 沈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和来时一样。 江景离目送师尊的背影消失在松林小径的尽头,知道他是去找赵执事叙旧了。 有些旧,十几年没叙,总要叙一叙。 他没有送,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屋里,将门轻轻掩上。 靖国历一百五十一年,十月初一。 江景离拿着那块传法殿的玉牌,穿过内司与外司之间的那道阵法屏障。 踏入的瞬间,一股更加浓郁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他边走边默默感受,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在外司区域,岁月塔的恢复速度大约是外界一天换塔内一天,比在云岚郡时的两天换一天已经快了不少。 但在这内司,灵气的浓度至少是外司的五倍,一天恐怕能攒出五天甚至更多的塔内时间。 按四天进塔一次的节奏,每一次进塔就能攒出二十天以上的修炼时间。 两个月下来,足足能攒出十个月的塔内时间。 有了十个月,要是还入不了火之经的门,他也不用再惦记什么归元典了。 他跟着引路的执事继续往前走。 今日来侍才殿的人不止他一个,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到三三两两的身影,都是年轻武者,有的神色紧张,有的面无表情,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两句,便又被殿内的安静压了回去。 这些人手里都握着一块和他相似的玉牌,显然也是各凭机缘兑换了天级功法的修炼资格,今日来此接受考核。 资格是门槛,考核是第二道门。 过了,才有资格翻开那本功法。 过不了,玉牌收回,功勋不退。 清尘司的资源从不浪费在没有天赋的人身上。 侍才殿的正门敞开着。 江景离跨过门槛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头到脚扫过全身,像是一阵极轻极凉的风穿过了经脉,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殿内的空气中浮着一层极淡的檀香,入鼻之后,原本有些紧绷的心神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四壁的长明灯依旧亮着,但光晕比外司的更柔和,像是被什么东西滤过了一层。 整座大殿被分割成数十个独立的隔间,每间只容一人盘坐,彼此之间以石墙相隔,互不干扰。 每个隔间正前方都立着一块非金非玉的石板。 江景离按玉牌上的编号找到了自己的隔间。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的石板已经安静下来。 石板旁的矮几上搁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质地古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三个字:火之经。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封面的那一刻,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从临溪县到落刀门,从落刀门到清尘司,从磐石功到火之经,这条路他走了太久。 今天,这本功法终于搁在了他面前。 他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经文映入眼帘,每一行都陌生,每一行都沉甸甸的。 这还只是火之经的第一重天的内容。 只看了几页,他就直观地感受到了差距。 这不是品级的差距,而是根基的不同。 磐石功是一本简单的说明书,教人如何在丹田里聚气、如何打通几条主要经脉、如何完成一个最基本的周天循环。 练到尽头,就没了。 而火之经光是第一重的内容,就已经比整本磐石功更复杂、更精密。 它从根源上就在做一件磐石功从未做过的事:为凝液法打基础。 凝液法,这才是玄级功法和地级功法之间真正的分水岭。 武道第七境气刃境,真气可以离体而出,十丈之外取人性命。 但真气离体之后要在一定距离内保持杀伤力,对真气的质量要求极高,必须在丹田之内先完成液化。 玄级功法凝练出的真气松散稀薄,根本没有液化的资格。 而地级功法从第一重开始,就在一步步搭建凝液法所需的条件,凝练高品质的真气,塑造能承受高压的经脉,建立更复杂的周天循环。 所以地级功法最差的也有六重天,好一些的有七重或八重,甚至九重天。 天级功法无一例外都是十重天。 这六重天,每一重都是一道坎,每一重都在为最终的凝液法做准备。 他将火之经第一重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重新合上册子。 这是气田篇,教人如何在丹田中凝聚出第一缕火行真气。 单是这一步凝练出的真气品质,就已经不是磐石功能比的。 他闭上眼睛,将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看向面前悬浮的石板。 石板上会演示火之经第一重的完整运气路线,包括引导法穿过第一道暗门的全部细节。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把这薄薄的一本经文吃透。 不急。 路已经铺好了,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有岁月塔,他有时间! 第 218 章 转修 江景离拿到火之经已经两天了。 两天里,他把那本薄薄的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句口诀他都能默诵出来,但合上册子想要运转真气时,总感觉那些经文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没有急躁,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只是火之经的门比磐石功更沉、更涩,需要更专注的状态才能推开。 十月初二,夜。 侍才殿的隔间里,江景离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入睡,意识沉入岁月塔。 光幕上的数字跳动着,二十四天。 他在殿内待了一天,塔内多了六天。 他在大厅中央盘膝坐下,将火之经的经文在脑中一字一句地过了一遍,然后开始运转真气。 塔内的绝对专注状态很快就显现出了效果。 那些在外界需要反复揣摩才能勉强理解的经文,在这里一句一句地被他拆开、重组、消化。 一天,两天,三天。 每过一天,经文之间的那层隔膜就薄一分。 二十四天过完,经文中的大部分内容已经不再是障碍。 但他也发现了一个问题。 火之经的经文在引气入体之后,紧接着就是一处关键节点。 真气必须按照特定的路线通过那处节点,才能完成第一缕火属性真气的凝聚。 而那个节点,他反复推演了无数次,始终无法让真气顺利通过。 经文上说得很清楚,这处节点需要用引导法配合才能打开。 他手上没有引导法。 引导法在石板里。 十月初三。 江景离从岁月塔中出来,没有片刻耽搁,将玉牌嵌入石板侧面的凹槽。 石板上的纹路亮了起来,半透明的人体虚影浮现。 虚影内部,一条条经脉路线清晰可见。 丹田位置,一缕极细的火属性真气正在缓缓凝聚,然后沿着指定的经脉路线流出,在经文记载的那处关键节点之前,以一种极为精准的节奏和力道穿过。 那就是引导法。 那股真气的运转节奏被虚影反复演示,每一条经脉的走向、每一处节点的运气细节都被拆解开来,比任何文字口诀都更直观。 江景离盯着虚影,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那股真气的运转节奏被反复演示,每一条经脉的走向、每一处节点的运气细节都被拆解开来,比任何文字口诀都更直观。 这就是清尘司的手段。 在其他势力里,暗门只能靠对这门功法理解极为高深的前辈手把手地教。 最好的前辈能做到一百分,但平庸的前辈可能连及格都达不到。 而且前辈会老、会死、会受伤,一旦断了传承,后来者就算拿着秘籍和引导法的口诀,也没人帮他们演示真气该怎么走、力道该怎么控。 冲不过暗门,功法就断了。 久而久之,这门功法就会从宗门里消失。 但清尘司不存在这个问题。 这些虚影图录是清尘司统一制作的,演示始终精准,至少能达到七八十分的水准。 它不会老,不会死,不会受伤,只要清尘司还在,这套演示就能一直存在。 所以清尘司能绝对掌控这些功法,而靖国内的其他势力只能听天由命。 这就是差距,也是清尘司背后站着仙门的巨大优势之一。 十月初三到十月初六。 这几天里,江景离大部分时间都在蒲团上闭目打坐,将石板中看到的引导法细节反复推演。 偶尔起身活动筋骨时,他会踱到墙边,手指不经意地蹭过萤石灯底座侧面的卡槽缝隙。 侍才殿的隔间里共有四盏萤石灯,每盏底座里嵌着两枚下品灵石。 他每次只吸半刻钟便收手,不敢多吸。 他不清楚这些萤石灯里的灵石存量还剩多少,万一吸得太猛导致灯灭了,被人察觉就得不偿失了。 半刻钟,吸收的量大约相当于半块下品灵石,四盏灯各吸一次,加起来差不多是两块下品灵石的能量。 换算成岁月塔的时间,就是两个月。 十月初六,夜。 江景离盘膝坐在蒲团上入睡,意识再次沉入岁月塔。 光幕上的数字跳动着,两个月零二十四天。 意识体在大厅中央盘膝坐下,开始在塔内模拟引导法穿过暗门的完整过程。 第一次尝试,引导法在暗门处卡住了。 第二次,真气节奏偏了。 第三次,力道不够。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他在塔内反复演练,将石板中看到的演示一遍遍复现、调整、再复现。 一个月,两个月。 整整两个月过去,引导法终于被他练到纯熟。 真气在暗门处如丝般顺滑地穿过,没有丝毫阻滞。 第一缕火行真气在丹田中成功凝聚。 暗门已过。 剩下的二十四天,继续运转功法,凝聚第二缕、第三缕。 新生的火属性真气在丹田中逐渐增多,开始挤压原本占据丹田的磐石真气。 这是转修的第一步,也是必经之路。 在丹田这个有限的气海里,新功法要站稳脚跟,旧功法就必须让出空间。 磐石真气被一点一点地排挤到角落,火属性真气以极缓慢但稳定的速度蚕食着原本属于它的地盘。 二十四天过完,他重新睁开眼睛,感受了一下丹田内的状态。 火属性真气占据了丹田气海接近半成的空间。 这个进度不算快,但比他预想的要稳。 从岁月塔出来之后,江景离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精元丹和凝气丹,依次服下。 丹药入腹,药力化开,顺着他在塔内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运气路线涌入丹田。 半成空间的框架在药力的填充下迅速稳固,火属性真气在丹田中真正扎下了根。 从这一刻起,火之经的转修正式开始了。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将磐石真气逐步排挤出丹田,通过经脉逸散到空气之中。 这一步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技巧。 新功法已经站稳了脚跟,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 十月十日,夜。 江景离在进入岁月塔之前,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 丹衣呈灰白色,表面有极细的云纹,正是他提前备好的伏气丹。 他将丹药送入口中,药力缓缓化开,原本在丹田中活跃涌动的磐石真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渐渐变得迟缓、安静。 他感受了片刻,确认药效已经覆盖全身经脉,然后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岁月塔。 这一次,新生的火属性真气在丹田中运转时,磐石真气的抗拒明显减弱了。 之前每凝聚一缕火属性真气,都要和磐石真气反复拉锯,现在那股阻力还在,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二十四天过完,他重新睁开眼睛,内视丹田。 火属性真气又稳稳增加半成空间,比上一次多了一些,也更扎实。 十一月二十九日,凌晨。 江景离从岁月塔中修炼结束,睁开眼睛。 他感受一下丹田气海的情况。 火行真气占据了丹田气海的八成空间,原本盘踞其中的磐石真气被压缩到只剩下一个小角落,稀薄而无力。 排斥还在,但已经微乎其微。 越到后面,随着磐石真气的量越来越少,丹田对火属性真气的抗拒也越来越低,转修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 按照这个进度,最多再需要十几天,他就能把丹田内最后一点磐石真气排挤干净,完成转修的第一步。 短短两个月,丹田内的真气替换快已近尾声。 这个速度放在任何一个转修顶级功法的人身上,都足以让其惊掉下巴。 第 219 章 一灯不擦,何以擦天下? 清晨,天刚蒙蒙亮,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多时,一个执事模样的中年人走进大殿,将他和另外两人叫到殿前。 江景离扫了一眼身旁的两位“同僚”。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神色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茫然,显然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毫无心理准备。 另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老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似乎对这套流程早就门儿清。 “你们三个,是最后留下的人。” 执事的语气公事公办,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按侍才殿的规矩,每次考核结束后,最后留下的人要负责将整座大殿打扫干净。 明天傍晚,俗务纠察队会来检查。 不合格的,按司规处罚。 你们之中可能有人知道这个规矩,有人不知道,现在都清楚了吧。” 那年轻人嘴巴微张,显然确实是头一回听说。 中年人则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说“果然又是这套”。 江景离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他早就从赵师叔那里把侍才殿的规矩摸得一清二楚。 在这内司赖着不走,一方面是想多蹭几天灵脉的灵气,另一方面,等的就是今天这个环节。 他的目标很明确,擦萤石灯。 执事继续说道:“打扫的范围包括地面、墙壁,以及殿内所有的萤石灯。 这三样活,抽签决定选择顺序,各凭运气。”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也给你们提个醒。 如果打扫得格外认真,被纠察队看中了,说不定有机会被招入俗务纠察队。 你们在司里待了这些日子,应该知道纠察队是什么地位。 另外,曾经就有一位前辈,因为俗务这块做得极为认真,被一位路过的大人物瞧见了,又给了他一次学习功法的机会。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一场机缘! 所以,以什么样的态度打扫侍才殿,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中年人嗤笑一声,低声嘀咕了一句:“多少年出一次的狗屎运,也拿来画饼。” 年轻人倒是眼睛一亮,似乎真被这番话点燃了斗志。 执事不再多言,取出三根竹签,握在手中,只露出齐平的一端。 “抽吧。” 年轻人第一个上前,抽出一根竹签,末端刻着一横。 他愣了一下,抬头问:“一是什么意思?” “一,就是你先选。 擦灯、扫地、擦墙,三样活,你挑一个。” 年轻人脸上瞬间绽开笑容:“那我扫地! 扫地最简单!” 他说完如释重负地退到一旁,像是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执事转头看向江景离。 江景离亮出手中竹签,末端刻着两道横纹。 “你第二个。 扫地被挑走了,还剩擦灯和擦墙。 你选哪个?” “擦灯。” 执事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追问:“你确定? 擦灯可不是个轻省活。 灯是纠察队检查最严的地方,最容易挑出毛病。 你想清楚了?” 江景离语气真诚,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狂热之色:“我辈武者,当迎难而上! 况且这萤石灯,我非常喜欢。 把自己喜爱之物清洁的一尘不染是一种享受,更是一种修行!” 众人:“......” 执事看了他片刻,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 那中年人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挤出一句:“哗众取宠。” 不过他也懒得再多说,反正三号签已经不用选了,他自动分到擦墙,总比擦灯强。 纠察队那帮神经病,是真能一盏一盏挑毛病的。 至于执事刚才说的那个什么机缘,更是狗屁,也就骗骗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年轻。 那是因为俗务做得好吗? 还不是他有个好爹! 执事将三人的选择记录在册,挥了挥手:“既然都选定了,那就开始吧。 记住,明日天黑之前纠察队会来检查。 不合格的,按司规处置。”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大殿。 年轻人撸起袖子,干劲十足地去干活了。 中年人慢悠悠地踱到墙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擦墙。 江景离则从执事那里领了专用的软布和清洁液,走向最近的一盏萤石灯。 侍才殿里有六十个隔间,每个隔间四盏灯,一共两百四十盏。 大厅墙壁和天花板上悬着的加一起是一百六十盏。 四百盏灯,一盏一盏擦过去,是个水磨工夫。 但江景离不急。 他从最里面的隔间开始,一手按在灯座侧面的卡槽上,另一手用特制的抹布,沿着萤石球面缓缓擦拭。 擦得很慢,很仔细。 每擦完一盏,他会在灯座卡槽上多停留片刻,借着擦拭底座和支架的工夫,让指尖多蹭一会儿那道缝隙。 隔间里没有旁人。 他可以把整只手都搭在灯座上,边擦边吸。 正厅的灯就麻烦了,其他两人也在干活,有时候视线会落到他这,所以他全程就按照正常的擦灯流程擦。 吸灵气的时间相对会减少一些。 他从清晨一直擦到深夜,才把所有灯擦完第一遍。 那个年轻人早就干完了自己的活,靠在墙边休息。 中年人也不急不缓地收了工,坐在蒲团上。 两人都等着江景离干完一起收工。 然后他们看见了让人无语的一幕,江景离又从头开始擦第二遍。 年轻人忍不住走过来,语气里满是不解:“这位兄台,差不多就行了。 这大半夜的,不会有哪位大人物路过看你擦灯的。” 中年人靠在墙角,嗤笑一声:“小子,你还真信那个鬼话?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大人物闲着没事半夜来看你擦灯。” 江景离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他一边擦着灯球上的浮尘,一边平静地开口:“我在意的不是机会,是态度!”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为虔诚,“擦灯是一种态度,练武也是! 一灯不擦,何以擦天下? 一室不净,何以净武道?” 年轻人和中年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 这人怕不是练武练傻了。 两人不再多管他,各自回隔间休息去了。 干了一整天的活,身上早就乏透了,没精力陪这个疯子熬夜。 江景离继续擦灯。 一天不睡觉对周天境武者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一手按在灯座上,感受着灵气顺着他指尖缓缓流入体内,心中已经高兴疯了。 他从来没有干活这么有干劲过,他觉得这活他能干到死! 不知什么时候,执事悄悄来了一趟。 他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个还在梯子上擦天花板上萤石灯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这小年轻还真把自己那番话当真了。 可惜,我不是大人物,也从来没有那种无聊的大人物。 年轻真好啊,只有年轻才可能有如此干劲。 他笑了笑,没有出声打扰,转身离开。 第 220 章 我的天赋比我的时间多 十月三十日,上午。 江景离站在梯子上,手里握着抹布,正在擦一盏萤石灯的灯球。 他的动作和昨天一样,有条不紊,一丝不苟。 从昨天清晨开始到现在,他一刻没停。 四百盏灯,昨天擦了一遍,今天正在擦第二遍。 殿内另外两个人从各自的隔间里出来时,看到江景离还站在梯子上,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擦着一模一样的灯。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那中年人嘴角的讥讽之色比昨天更浓了几分,抄着手靠在墙根上,冷眼看着梯子上那个背影。 装,继续装,连装两天也不嫌累。 那年轻人则是张了张嘴,又合上,抬头看着江景离,目光里满是困惑。 这人怎么就能这么认真,怎么就能这么较劲。 江景离没有理会他们。 他擦他的灯,一盏接一盏,连头都没回。 他擦的从来不是灯,是前途! 怎么能停得下来? 傍晚时分,殿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俗务纠察队来了。 一行三人鱼贯而入,皆穿着纠察队的制式劲装,藏青色,袖口镶着银灰色窄边。 左袖上绣着“整洁”二字,右袖上绣着“干净”,针脚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为首之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刻板,目光锐利,往殿门口一站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身后两人同样面无表情,各提着一只木箱。 江景离目光扫过那袖标上“整洁”“干净”四个字,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 这清尘司是真他娘的能把形式主义玩出花来。 他强行将那股吐槽的冲动压下去,面上保持着恭敬的神色。 那为首之人没有废话,朝身后两人偏了偏头。 两人各司其职,一人走向墙壁,一人走向地面,开始检查。 为首之人自己则径直走向离他最近的一盏萤石灯,伸出手指在灯球顶部轻轻抹了一下,将手指凑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他绕到灯座侧面,蹲下身,目光与卡槽平齐,仔细端详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向下一盏灯,动作和节奏没有一丝变化。 约莫半个时辰后,三人重新回到大殿中央汇合。 执事和江景离三人早已在此等候。 那两人先向为首之人汇报:“队长,地面合格。” “墙面也合格。” 为首之人点了点头,目光在江景离三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盏离他最近的萤石灯上。 “这灯是谁擦的?” 江景离开口:“是我。” 为首之人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但话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赏。 “我在纠察队也有些年了,还没见过擦得这么干净的灯。 你是怎么做到的?” 执事连忙上前半步,抢先答道:“禀巡查使,这位弟子从昨天清晨接手这差事起,到你们来检查之前一刻都没停。 四百盏灯,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擦了两遍,所以才会有这个效果。” 为首之人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江景离身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欣赏。 “你为什么能做到这么认真?” 江景离看着面前这位巡查使,语气很平静,“这萤石灯,我非常喜欢。 擦拭它的时候,我心里很宁静。 对我来说,不只是打扫,更是一种享受,也是一种修行。”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为首之人看着他,抬手不轻不重地鼓了两下掌。 “你是什么时候加入清尘司的?” “两个月前。” 为首之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 “资历还是太浅。 不然的话,你真的很适合加入我们纠察队。 我们需要的,就是你这种人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着急。 等以后你资历够了,我会亲自来招募你的。 年轻人,你很有前途。 我记下你了。” 说完,他朝身后两人挥了挥手,三人转身朝殿门外走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那年轻人看着江景离,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 俗务纠察队在司里的名声确实不太好,背地里骂他们的人不少,但真要让自己去当这个监察员,绝大多数人还是愿意的。 位卑权重,整天在司里到处巡查,没人敢轻易得罪。 那中年人抄着手站在原地,看着江景离的侧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嘴角那丝讥讽早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说不清是意外还是酸楚。 良久,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还真让你误打误撞撞上狗屎运了。” 戌时三刻,外司,传法殿。 一间僻静的偏殿内,一位老者正坐在书案前,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 殿内的萤石灯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老者看得入神,连茶盏里的茶凉透了都没察觉。 门外忽然响起三声极有节奏的敲门声。 老者眉头微微一皱,手中的书并没有放下。 “进来。” 一个执事模样的中年人推门而入,先朝老者恭敬行了一礼。 “拜见秋叶长老。” 秋叶长老依旧翻着书,“这个时辰来找我,什么事?” “刚刚从侍才殿出来一位巡尘使,已经成功入门了火之经第一重。 他现在来传法殿取后续功法。” 秋叶长老眉头皱得深了几分,书仍没有放下。 “那你就去给他取第二重、第三重的功法,来我这里做什么?” 执事略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位巡尘使想取的,不是火之经的后续功法。 他来取水之经第一重。” 秋叶长老翻书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将书缓缓搁在案上,看着执事,片刻之后笑了笑。 “让他进来吧。” 执事退出偏殿。 不多时,江景离跨过门槛,在书案前站定,朝老者行了一礼。 秋叶长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重新拿起案上的书,语气幽幽地开口。 “清尘司近五百年来,在第一重就要融合修炼火之经和水之经的,成功走到宗师境的,只有一个人。 剩下的人,轻则丹田破碎,成了废人,重则真气暴走,伤了心脉而死。” 他翻过一页书,目光仍落在书页上,“你觉得你能成功吗?” 江景离心中明白眼前这位大人物为何有此一问。 归元典的火之经、水之经融合有三个节点。 第一重融合最危险,但一旦成功,后续修炼最快,而且第一重融合还有一个额外的特权,水之经的第一重功法免费。 一旦融合成功,后续修行的功法也免费提供。 第三重融合是绝大多数人的选择,兼顾了速度和安全性。 第六重融合已经有些费劲了,危险性进一步降低,但消耗的时间和精力更多。 至于第七重以上的融合,只存在于理论上成功的可能性。 他手上握着岁月塔,所以敢走最危险的那条路。 这笔账他早就算清楚了。 所以,他不会有任何犹豫,“禀告长老。 弟子觉得能! 五百年来,既然有一人成功,那弟子就能成为第二人。 假如没有人成功,弟子有信心成为第一人!” 秋叶长老继续翻着手中的书,“我需要一个理由。 如果只是年轻人的狂妄无知,那你可以离开了。” 江景离略微思索了片刻,开口答道:“我的天赋才情,在青州当属第一。 我的天赋比我的时间多,所以我要用最快的方式修完归元典,以最快的速度走到武道的最高境界。 至于水火两经融合的危险,在绝对的天赋面前,从来就不是问题。” 书案前的老者将手中的书放下。 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年轻人。 殿内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秋叶长老开口:“来人。” 方才那位执事再次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秋叶长老将一张纸条推到书案边缘:“将他的档案调过来,送到我这里。” 执事双手接过纸条,点头称是,快步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殿内再次陷入安静。 秋叶长老重新拿起书,继续翻看,没有再理会站在案前的江景离。 江景离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神色从容。 约莫一刻钟后,执事重新推门而入,将一叠资料恭敬地放在书案上。 “禀告秋叶长老,此人两个月前刚加入清尘司,目前是铜牌巡尘使。 按规矩,他的档案走的是初级审查,部分信息可能存在出入,尚需进一步核实。” 秋叶长老示意他退到一旁,拿起那叠资料快速翻看了一遍。 纸张不多,只有寥寥几页。 他扫完最后一行字,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江景离身上。 “青州,云岚郡,临溪县,江家,江景离。” 他顿了顿,“你的资料上显示,你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 十八岁,周天境圆满,修炼江家磐石功,配套外功磐石刀法也修炼到圆满境界。 你确实有狂的资格,也确实有资格在第一重就融合水火两经。” 他话锋一转。 “但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你今天才从侍才殿出来,也就是说,你的火之经用了整整两个月才堪堪入门。 这份天赋,不足以支撑你在第一重融合两经。” 江景离平静地答道:“禀告长老,那里的修炼环境很适合我。 入门的话,我只用了五天。 现在丹田之内,火行真气已占八成。” 秋叶长老尚未开口,一旁的执事先失声喊了出来:“不可能!” 秋叶长老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之色。 他站起身,从书案后走出来,走到江景离面前,抓起他的手腕,一缕极细极微弱的真气顺着指尖探入他的经脉。 “不要反抗。” 江景离没有动。 片刻之后,那缕真气在他丹田处轻轻一触便消散了。 秋叶长老松开手,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转头看向一旁的执事。 “我同意了。” “禀告长老。” 江景离忽然开口,“恕弟子斗胆,想提一个请求。” 秋叶长老认真看了他一眼,片刻之后才道:“你说。” “弟子希望明天就能进入侍才殿,开始修行水之经。” 一旁的执事先急了,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斥道:“休得妄言! 你的身份还需要进一步审核,审核结束之后才能拿到水之经第一重功法。 按规矩,最早也要到明年才能再次进入侍才殿。” 秋叶长老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江景离。 江景离深吸一口气,直接跪了下去,目光坦然,语气真诚。 “我们江家和我江景离,对靖国、对清尘司、对仙宗的忠诚,毋庸置疑,也经得起任何审查。 所以,恳请长老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提前修行水之经。 我要走的路还很长,但我剩的时间真的不多。 退一步来说,万一我的身份真有问题,弟子就在侍才殿里。 长老可以随时处死我,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他说完,安静地跪在地上,心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倒不是他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风头搞特殊,实在是岁月塔的时间太宝贵了。 他在侍才殿里辛辛苦苦擦了整整两天灯,好不容易攒下一笔可观的塔内时间。 如果不能立刻拿到水之经开始修炼,这些极为珍贵的塔内修炼时间就只能白白浪费,把丹田气海填满火行真气连一年的塔内时间都用不了,剩下的时间只能白白浪费。 他是真等不起! 秋叶长老看了他片刻,重新拿起案上的书,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 “去给他办吧。” 执事愣了一下,看了江景离一眼,又看了看秋叶长老,最终低头应道:“是。” (PS:三章八千多字提前写完了,晚上就不更了。) 第 221 章 他还有什么脸面敢来见老夫 靖国历一百五十二年,十二月初一。 江景离再次凭着玉牌穿过内司与外司之间的那道阵法屏障。 进了殿门,他照例领了号牌,朝自己的隔间走去。 路过执事值守的案台时,那位昨天刚给他办过离殿手续的执事正低头整理文书。 执事无意识地抬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江景离脸上,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用力揉了揉眼睛。 江景离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笑了笑。 执事三步并两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近一倍:“你怎么今天又过来了?” “传法殿的秋叶长老给了我机会。” 江景离笑了笑,“所以今天我就来了。” 他说完,朝执事简单行了一礼,拿着号牌朝自己的隔间走去。 这次是另一个隔间,和上次的位置不同,但布局一模一样——蒲团、石板、四壁的萤石灯。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将刀横在膝上,开始闭目调息。 执事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怎么想都想不通。 这擦灯真能擦出一份机缘来?! 那个纠察队长前脚夸完,后脚传法殿就破例了? 不对,踏马的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家伙不是什么愣头青,是条过江龙啊。 是在这扮猪吃虎耍我玩呀! 什么擦灯、什么享受修行,全他妈是在演戏。 说不定连那个纠察队长都是在配合他演,不然怎么解释昨天刚离殿,今天立马就能补进来? 别人两个月学一门,他学四个月,这要是还入不了门,是不是还能再补两个月? 执事越想越觉得离谱,心中暗骂:这关系是真他妈的硬!昨天晚上走,今天早上来,多一天都等不了! 他盯着江景离消失在隔间门口的最后一个背影,轻轻地、无声地啐了一口。 一群蛀虫,真他娘的黑! 不过他没有举报的想法,传法殿的长老都是八境的大人物,他拿什么举报,而且最后告到司首大人那里,说不定擦灯认真真的能再给一次机会。 这青州清尘司是真的操蛋! 江景离盘膝坐在隔间的蒲团上,他没有修炼,而是将水之经第一重的经文在脑中逐字逐句地默诵。 这一次进岁月塔,一待就是一年。 一年时间,把气田填满火行真气绰绰有余,剩余的时间他要用来修炼水之经。 所以现在,他必须把水之经第一重的内容全部记下来。 不要求理解,先记下来再说。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第二天快入夜时,他将经文默背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激活了身前的石板。 半透明的人体虚影再次浮现,这一次演示的是水之经第一重的引导法。 真气在暗门处的运转节奏与火之经截然不同,更绵柔,更细腻,像一条无声流淌的暗河。 他反复看了几遍,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入夜。 江景离服下一枚伏气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岁月塔。 他第一时间抬头看向光幕上的数字。 七个月零十天。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有接近七年的修炼时间是擦灯得来的。 差不多八十个月,相当于八十枚下品灵石的量。 侍才殿总共四百盏萤石灯,每盏底座里嵌着两枚灵石,总共八百枚。 八十枚只占了总量的一成。 这个损耗对萤石灯的整体使用时间影响很小,等这一次修炼结束好像还能再擦一波。 意识体在大厅中央盘膝坐下,开始运转火之经。 两个月后,丹田气海被火行真气彻底填满。 他没有继续修炼火之经,而是翻开早已记在脑中的水之经经文。 出乎意料的是,水之经的经文他只用了十几天就入门了。 火之经和水之经在底层结构上相互对应,学完一门再学另一门,很多地方触类旁通。 暗门的引导法也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掌握了。 他开始凝聚第一缕水行真气,然后遇到了真正的难题。 火行真气对水行真气的排斥,远比当初磐石真气对火行真气的排斥更猛烈。 丹田里已经填满了火行真气,现在要往里面塞属性完全相反的水行真气,两者相遇的瞬间,那股抗拒力几乎把他的气海掀翻。 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让第一缕水行真气在丹田中勉强站稳脚跟。 不过第一缕站稳了,后面的就顺了。 他不断凝聚新的水行真气,一点一点地挤压火行真气的空间。 水行真气的量从一缕变成一股,从一股变成一片。 当一年的塔内时间即将耗尽时,水行真气已经占据了丹田气海的四成多。 他从岁月塔中醒来,已经是清晨。 他没有片刻耽搁,取出精元丹和凝气丹开始填充框架。 火行真气填满丹田消耗了近八千两银子的丹药,这还没有算伏气丹的价格,只是精元丹和凝气丹的消耗。 现在水行真气又填进来三成多,又是四千两。 光是填满气海这一步,就烧掉了一万二千两。 后面还要水火融合,还要通脉。 虽然通脉是在已经打通的基础上重新塑造,能量消耗会比初次通脉小一些,但再小也是钱。 他靠在隔间的石壁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算了,等融合完了再说。 实在不够,就去借! 十二月初三,清晨。 江景离从岁月塔中醒来,丹田内火行真气六成,水行真气四成。 他没有继续修炼,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本关于水火融合的薄册。 册子是传法殿随水之经一同发放的,内容不多,却字字艰深,讲的正是归元典第一重融合的核心要点与历代修炼者的心得体会。 他翻开第一页,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火行真气与水行真气的融合要点写得极为简练,但每一句都需要反复咀嚼才能勉强理解。 他没有急躁,一遍看不懂就看两遍,两遍看不懂就看三遍。 四天时间,他将整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不下几十遍,确认已经将每一个要点都刻在脑子里,这才将册子收回怀中。 十二月初六,夜。 江景离服下一枚伏气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岁月塔。 他先用了一段时间将水行真气推到与火行真气持平,气海之内水火各占五成,然后开始尝试融合。 第一次,水火两股真气在丹田中刚一接触便失去控制,狂暴的能量瞬间炸开,意识体直接崩碎。 光幕上的修炼时间骤然减去一个月,随后一个意识体重新凝聚,站在塔内大厅中央。 江景离直接懵了,这要是真身,一次就废了。 他还没来得及感慨,第二具意识体又碎了。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在不同的节点失败,每一次丹田碎裂的痛苦都真实可感,每一次重新凝聚意识体都要消耗一个月的塔内修炼时间。 第六次,他学聪明了,先用火行真气包裹住水行真气,再慢慢渗透,撑得比前几次都久,但最后还是炸了。 第十二次,包裹层已经不再那么容易碎裂,水火真气开始有规律地流转。 第十六次,他几乎就要成功了,水火真气完成了大半的融合,只差最后一步时,他心急了一下,节奏乱了,功亏一篑。 第十七次。 他坐了很久,没有立刻开始。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前十六次失败的全部细节,每一个节点、每一次失控、每一处节奏的偏差。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第十七次。 火行真气缓缓包裹住水行真气,水火两股真气以特定的节奏交替渗透,每渗透一层,包裹层就削薄一层,内部的融合区域不断扩大。 当最后一缕水行真气与最后一缕火行真气同时融入那片交融的区域时,丹田中忽然安静了。 不是炸开的狂暴,不是溃散的无力,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水火交融,阴阳相济,两股真气在气海中化为一体。 融合完成的那一刻,他对火之经和水之经的气田篇有了更深的认识。 这两种功法在第一重这个层面上本来就是相互对应的,不是水火不容,而是水火互补。 一条清晰的融合路径在他脑海中自然浮现,就像两条支流终于汇入了同一条河道。 他再次运转功法时,不再是单独运转火之经或水之经,而是两条功法同时并行,以相互弥合的方式运转。 新的真气从融合节点中涌出,不是火行,不是水行,而是两者合一。 归元典第一重,成了! 随后,他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归元典第一重,归元真气在经脉中周流不息。 每运转一遍,对这部功法的理解就更深一分。 火之经和水之经的气田篇已经不再是两门独立的功法,而是归元典总篇的两个侧面,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时间在塔内无声流逝。 当他终于停下来时,回头看了一眼光幕。 剩余修炼时间:四年七个月零十天。 十二月初七,清晨。 江景离从岁月塔中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感慨,而是抓起精元丹和凝气丹开始填充框架。 丹药入腹,药力化开,丹田气海之内,水行真气和火行真气各占据一半。 他按照塔内第十七次的方法重新走了一遍融合流程。 这一次没有失败,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水火两股真气在丹田中平稳地交融,归元真气一丝一缕地凝聚成形。 当丹田内最后一缕水火真气被归元真气取代时,他同时运转两门功法,新生的真气直接以归元真气的形态流入气海。 归元典,第一重气田篇,修炼完成。 他感受着丹田内那股全新的真气。 不是火行的霸道,不是水行的绵柔,而是两者兼而有之,刚柔并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沉默了好一会儿。 如果对上曾经那个还在修炼磐石功的自己,一根手指头就能戳死。 差距真的太大了,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天级功法牛逼,归元典牛逼。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理解莫怜花当初为什么这么疯狂了。 走火入魔当然是主要原因,但还有一个直接原因,被一个有点天赋的小瘪三冒犯后激起了她的怒火。 靖国历一百五十一年,十二月初八,清晨。 江景离从打坐中睁开眼。 一夜调息,心神已定,丹田内归元真气平稳流转,气海之内一片宁静。 他将佩刀挂在腰间,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袍,推开隔间的门,朝执事值守的案台走去。 执事正低头翻着一本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江景离身上,脸上先是一愣,随即迅速堆起笑容。 “可是要离殿了?” “是。 这些日子有劳执事照顾。” 江景离点了点头,语气客气却不热络。 “哪里哪里,分内之事。” 执事笑着摆手,利落地替他办完离殿手续,将玉牌递还时又补了一句,“小友年纪轻轻就能修成顶级功法,前途不可限量。” 他说这话时笑容热络,心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两个月零七天,第二次进殿才修成,说到底也就那么回事。 至于修的什么功法,他一个执事也无从知晓——侍才殿只负责登记进出、安排隔间,功法的事归传法殿管,经书和虚影图录自有专人整理,轮不到他经手。 但这人能在离殿第二天就重新进殿,背景硬得很,还是别得罪的好。 尽量留个好印象,万一以后...... 江景离接过玉牌,冲他笑了笑。 “执事客气。” 他转身朝殿门走去。 他不想这么高调。 如果不是岁月塔的时间太宝贵,每一年的塔内修炼都容不得浪费,他更愿意在暗处慢慢积累,等一切水到渠成再浮出水面。 但现在不行。 归元典第一重已成,必须尽快拿到后续功法,晚一天都是浪费。 高调就高调吧,反正清尘司里从来不缺天才。 多他一个不多。 他大步朝传法殿走去。 外司传法殿,执事快步穿过传法殿的长廊,在秋叶长老的偏殿前停下脚步,抬手轻叩了三下门。 门内传来一声平淡的“进来”。 他推门而入。 殿内萤石灯依旧亮如白昼,秋叶长老坐在书案前,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头也没抬。 “什么事?” “禀告长老,七天前那个人又来求见您了。” 秋叶长老翻书的手指没停。 “哪个人?” “临溪县江家的那个江景离。 就是第一重就要融合水火两经的那个年轻人。” 秋叶长老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翻过一页,语气依旧平淡。 “这才几天。 人是站着过来的吗?” “是站着过来的。” 秋叶长老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是放弃了? 也算有点自知之明。” 执事没有接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应该如此。 七天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秋叶长老将书缓缓搁在案上,略微沉思了片刻,然后重新靠回椅背。 “让他进来吧。 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脸面敢来见老夫?” 执事应声退下。 片刻之后,偏殿的门再次被推开,江景离跨过门槛,在书案前站定,朝秋叶长老恭敬行了一礼。 执事将门轻轻带上,退了出去。 秋叶长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完好无损,气息平稳,脸上看不出半点沮丧或羞愧。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调侃。 “青州天赋才情第一人。 这个时候来找老夫,有何事啊?” 第 222 章 那属下能为咱们清尘司做些什么? 面对秋叶长老的调侃,江景离微微一笑,再次恭敬施了一礼,语气认真地说道:“禀告长老,这七日时间,属下在侍才殿侥幸有所收获。 今日前来,想请长老指点一番。” 秋叶长老依旧翻着手中的书,语气听不出喜怒。 “选择了就是选择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既然你选了水之经第一重功法,那火之经后续的功法,你就只能靠自己去赚功勋换取。 用不着在这里给我耍小聪明。 如果没有其他事,你可以退下了。” 江景离没有退下。 他像是没有听见秋叶长老的话一般,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秋叶长老放下手中的书,笑了,是气笑的。 他正要开口呵斥,脸色却骤然一变。 只见那柄普通的钢刀之上,一层暗金色的光芒缓缓亮起。 暗金色的真气从刀柄处蔓延而上,将整柄刀覆盖其中。 那光芒不刺眼,却很扎心。 秋叶长老猛然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那层暗金光芒,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是……这是归元真气! 暗金色的归元真气! 你,真的融合成功了?” 江景离的声音依旧平静从容。 “侍才殿内,七日时间,十七次险死还生,侥幸成功。 也是幸好没有辜负长老给我的这次机会。 还请长老赐教。” 秋叶长老怔在原地,看着那把被暗金色覆盖的钢刀,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被逗笑的成分,也有被气笑的成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好,好,好! 江景离,你很好!” 说话间,他抬起手指,随意一点。 一道真气从指尖激射而出,直直撞在那柄钢刀之上。 暗金色的刀光没有被瞬间击碎,而是硬生生扛住了那道真气的冲击,刀身剧烈震颤,暗金光芒明灭不定。 一个呼吸之后,刀身终究承受不住八境大宗师的力量,碎裂成数片散落在地。 江景离退了数步才稳住身形,气息有些翻涌,但并未受伤。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刀身,心中对这一击的威力有了数。 归元真气果然没让他失望,八境大宗师的一击,虽然只是随手一点,但能扛住一个呼吸,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 江景离低头看着地上那几片碎裂的刀身,脸上露出一丝悲戚之色。 他蹲下身,将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动作极为认真,像是在收殓一位并肩多年的老友。 他将碎片小心地装进随身的布袋里,然后看着布袋喃喃低语。 “没想到你陪伴我这么久,大小血战百余回,没有碎在敌人手上,最终却碎在了长辈的指点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人如其刀,命运弄人,琢磨不定。” 秋叶长老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又抽,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你不用在我这演。 你这刀一看就不是经历过大小百余战的样子,刀身新得跟刚从铁匠铺里拿出来似的,而且它也不是什么值钱的货色。 再说了,刚刚我那一指你完全可以护住它,是你自己让它碎的。 别在我这耍那点小心思。 大不了我赔你一把刀,但你别指望因为碎了一把破刀,就在我这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没有,有也不给!” 江景离的脸略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朝秋叶长老行了一礼,语气诚恳而坦然。 “长老误会了。 我对刀的感情是真的,绝没有想要讹长老的心思。 长老是我最敬重的前辈之一,我岂会让长老赔我一把刀。” 秋叶长老没理会他的嘴贫,瞪了他一眼,将话题拉回正轨。 “你到底是怎么融合完成的? 七天时间。” 江景离正色道:“这次融合确实是危险重重,属下也是侥幸......” “武道之路,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没有什么侥幸之说。” 秋叶长老脸色一正,打断了他,“年轻人不用搞这些虚伪谦辞。 勇猛精进,斗志昂扬,才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整天这个侥幸那个侥幸,在老朽看来,既是虚伪,又是懦弱。 清尘司不缺天才,也容得下你这一个。” 江景离微微一愣,随即恭敬地朝秋叶长老行了一礼。 “我明白了。” 他直起身,语气不再谦退。 “临溪县江家江景离,七日时间修得水之经第一重,同时让水火两经第一重完成融合,修成归元典第一重气田篇。 一切都水到渠成,轻松突破,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心中亦有疑惑——为何五百年来只有一人能够融合成功? 是我的光芒太耀眼,还是天下武道之辈皆是萤火之光? 青州第一天赋才情之人,舍我其谁! 在我看来,这青州修炼武道者,皆是庸庸碌碌之辈。 前辈问我怎么修炼成的,我只能回答:归元典我想修,修了就能修成。 非要给长老一个原因,那只能是我江景离在修。 修炼归元典如此,修炼其他天级功法亦如此。 七天不是我的极限,如果我想,这个时间可以更短。” 他顿了顿,神情忽然又变得恭敬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不确定。 “长老,这样说会不会显得我有些太狂了? 或者说会不会有些太伤人了?” 秋叶长老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头一次感觉头有点大。 真正的天才都是这个样的吗? 其他人也不像他这个屌样啊。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也大可不必如此! 有些心里话放在肚子里其实也挺好的。” 江景离再次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而诚恳:“属下受教了。” 秋叶长老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转而说道:“你这次来,是想拿后续的功法吧? 现在你已经完成了水之经和火之经的融合,正式修成归元典第一重气田篇,后续也不用再修什么水之经、火之经,直接修炼天级功法归元典便是。” 江景离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后续每一重都需要反复融合,没想到直接就能转修归元典。 秋叶长老看出他心中的疑惑,问道:“你对归元典这部天级功法了解多少?” “属下所知的,都是师尊沈鸣告知的。” 秋叶长老点了点头,显然早已从资料中知晓沈鸣是谁。 “其实最开始,归元典没有什么火之经、水之经之分。 那位创造这部功法的前辈,是妖孽中的妖孽。 这部功法在天级功法中都是顶尖的,但任何事都有得有失。 这部功法,它极强,也极难练,而且练了之后还容易死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出现了一位天资卓越的前辈,修行这部功法后认为修炼它太危险了,决定将其简化。 他以归元典为蓝本,开创了火之经和水之经两门功法,将水火分离,降低修炼门槛,再以融合的方式回归本源。 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今天。 如果在第一重融合,就相当于从第一重就开始修炼归元典;如果到第三重才融合,效果就会差一些;第六重更差;至于第七重,只存在理论上的可能,至今没有人能做到。” 江景离恍然大悟,对归元典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但这些他暂时还不关心。 他真正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长老,以我现在的情况,修炼后续的归元典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 秋叶长老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欣赏,“因为你在第一重就完成了融合,清尘司对天才有包容性。 后续归元典第二重到第十重,不需要任何功勋兑换。 配套的外功日月归元刀,还有身法日月逐影,同样免费开放。 如果你是第三重融合,可以修炼,但会欠清尘司一些功勋,将来修炼有成需要补上。 如果是第六重,就只能用功勋兑换。 所以你天赋卓绝,选择第一重融合,确实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江景离暗暗松了口气。 真要让他拿功勋去换,以他的修炼速度,后续第二重到第十重,再加上配套的刀法和身法,这笔功勋欠下来可不是小数目。 清尘司里欠一堆功勋,外面还得四处借钱,里里外外全是债。 债多不压身是不假,但能不欠还是不欠的好。 能要脸的时候,他江景离多少也想要一点。 他面上不显,心中对清尘司的好感却默默往上提了一格。 “咱们清尘司果然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不愧是我们靖国最强大、最超然的势力,背后更有仙宗鼎力支持。 属下对咱们清尘司的敬仰,如滔滔清江之水,奔涌不绝。” 他这番马屁拍得情真意切,秋叶长老听得嘴角微抽,正要开口让他说正事,江景离已经自己把话接上了。 “那属下能为咱们清尘司做些什么?” 第 223 章 属下宁死不屈! 秋叶长老看着他,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你有这个心,很好! 这也正是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妖孽就应该做妖孽该做得事情。 你要把融合的心得和不足之处写下来,以供后人参考。 不只是归元典本身,还包括配套的日月归元刀和日月逐影。 前人的心得你翻阅过了,那是历代修炼者一代一代积累下来的。 归元典这部功法有今天的地位,每一代天才都贡献了自己的智慧。 你要做的,和他们一样。 当然,当你的价值足够大时,清尘司不会吝啬功勋。 功勋就等于资源,你可以兑换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江景离点头。 “我明白了。” 付出一些东西,得到一些东西,很公平。 他心中并不排斥,甚至觉得对自己极为有利。 他想了想,又问道:“那今天是不是就要在这里把融合心得写好?” “是。等你写完之后,后续的功法我自会安排。” 秋叶长老从书案下取出一叠纸和一支笔,将自己的座位让了出来。 “坐在这里,开始写吧。 关于水火两经第一重融合的心得、不足之处,以及你对这部功法的评价。” 江景离没有谦让,在书案前坐下。 他闭上眼睛,平心静气,将融合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在脑中仔细过了一遍——第一次真气失控的瞬间、第六次包裹层的尝试、第十二次规律的掌握、第十六次功亏一篑的遗憾、第十七次最终的突破。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他写得不快,但极为专注,仿佛身外无物。 每一次遇到的危险都被他模糊成“发现一处问题,及时调整”,每一次失败都被他改写成“经过反复验证,找到正确路径”。 整整大半个时辰,偏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在末尾单独起了一行,写下一句评语:此路,非天赋绝伦者勿要尝试。 如执意要走,先安排好后事。 他站起身,将写好的心得双手递给秋叶长老,恭敬说道:“长老,写好了。 请您过目。” 秋叶长老接过纸张,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他对归元典的了解不算深,但历代融合者的心得他也翻过不少。 眼前这份心得,论深度或许还有待验证,但论长度,在同类心得中绝对是名列前茅的。 长,最起码说明用心写了。 他看江景离的心情又好了几分。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目光停在那句评语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看你文中提到多次重大危机,融合过程中你一次又一次化解。 这有什么说法吗?” “没有说法,就是天赋在发力。 察觉到危险的时候立马调整,然后找到解决方案。”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这也是我最后写那段总结的原因。 归元典真的很吃天赋。 虽说有心得的辅助,但每个人的具体情况各不相同,心得只能作为参考。 水火两经第一重融合的过程中,差之毫厘便是失之千里,真的会要命。 真正决定你行不行的,还是修炼者本人的天赋。 只有天赋绝伦者,才有可能跨过这一关。 否则单凭心得就能成功的话,这五百年来也不会只有一个人走通了。” 秋叶长老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将心得收好,看着主角,最后说了一句:“你的这个字,还可以写得更好一些。” 江景离脸上带着笑意,语气坦然:“长老说的是。 不过我对写字没什么兴趣。 如果把练字的这份精力放到修炼上,我可以多突破一个武道境界。” 秋叶长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还是喜欢你最开始那副谦逊的模样。” 江景离立刻接道:“长老请放心,有时间我一定会好好练字的。” 秋叶长老看着江景离,又是一愣。 他自认阅人无数,但今天被这个没什么节操的妖孽惊到不止一回。 这小子明明有五百年来仅见的天赋,说起话来却能把脸皮扔在地上,需要的时候捡起来拍拍灰又能用。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把天赋和厚脸皮融合得如此自然的人。 他缓了缓,将话题拉回来:“行了。 我去给你安排功法。 这一次你可以拿到归元典第二重和第三重,以及第三重的暗门引导法。 修炼完成之后再来取后续。 不过功法不得带出清尘司,只能在司内参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还有一点我要提醒你。 越是天赋好,越要低调。 清尘司能帮你挡住明面上的刀光剑影,但暗地里的,挡不住,也不会派人护着你。 大势力那一套护道者的做法,在清尘司没有。 活不活得下去,全凭你自己。 司里会帮你掩护身份,你这次上报之后,司首多半会将你的身份提升为银牌巡尘使,也会给你配套的假身份信息。 但这套身份是为了让你低调,不是为了让你张扬。 如果在外太高调,总有人会看你不顺眼,到时候出手的可能是靖国之内的人,也可能是靖国之外的。 这一点,你要心里有数。” 江景离郑重行礼:“多谢长老提醒,属下一定万分谨慎小心。” 他直起身,脸上又浮起那副恭敬中带着几分期待的表情:“长老,属下斗胆问一句,司内有没有其他的资源倾斜?” “你还想要什么?” 秋叶长老眉头微挑。 “属下当然知道一套天级内功心法、天级外功和天级身法分量有多重。” 江景离语气诚恳,目光坦然,“但在这之外,有没有一点能立马拿来用的资源倾斜? 比如银子,比如丹药。 这样属下也能更快提升实力,更好地为咱们清尘司效力。 属下就是担心实力提升太慢,跟不上这颗想要为清尘司效力的心。” 秋叶长老看着他,又笑了。 是那种被气笑的笑。 “这你就别想了。 清尘司不在乎一个两个天才。 功法说到底是可以复制的东西,死了你一个,功法传承断不了。 但资源是实实在在的。 银子、丹药,提前预支给你,万一你没了,这就是个亏空。 很多天才预支了功法,真要算下来,到最后很多是没回本的。 有修炼把自己修没的,有在外面太猖狂被人杀的,执行任务出意外的——总之,功法赔了也就赔了,影响不大。 但资源再赔下去,就是个无底洞。” 江景离点头,神情依旧恭敬:“长老说的是。 那属下能不能借一些? 在清尘司借个几万两银子,打个借条也行。” “一个道理。 没有这个说法。” 秋叶长老语气干脆,“如果连银子的问题都解决不了,你也不配修归元典。 回去洗洗睡吧。” “多谢长老提醒。” 江景离面不改色,又行了一礼。 秋叶长老看了看他:“还有什么事? 有屁快放。” 江景离难得地扭捏了一下,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长老,您方才说要赔我一把刀。 刀我肯定不能要,但您要是不赔点什么,属下又怕您心里过意不去。 属下就想,能不能让属下再回侍才殿,把剩下这一个多月的时间用完? 主要是感觉在侍才殿里修炼效果确实好,思维特别活跃,灵感涌动。 把这一个多月用完,也不算违规。 还望长老能够成全。” 说话间,他又跪下了。 秋叶长老看着他,恍惚了一阵。 他怎么觉得,这人的人设和能力怎么也融合不到一起啊。 五百年来仅见的天赋,配上这副动不动就跪的做派。 他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见到这种人。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行。 下不为例。 你这刀是真踏马值钱! 这次你还有个说法,我让你进。 但下次再想进侍才殿,必须按规矩来。 另外,内司的灵气浓度太高,在里面待太久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几个月问题还不大。” 江景离二话不说,直接磕了一个头:“多谢长老!” 秋叶长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跪下磕头。 骨头别这么软。 将来传出去,清尘司五百年难出的天才在外面动不动给人磕头,丢的是我们清尘司的脸。” 江景离抬头,语气异常诚恳:“长老误会了。 属下也就是被长老的实力与魅力折服。 换了旁人想让我跪下,属下宁死不屈!” 第 224 章 硬,真硬! 一个时辰后,江景离跟着秋叶长老出了传法殿,两人沿着外司的长廊朝内司方向走去。 白天的清尘司比夜晚多了一些人气,偶尔有执事和巡尘使从廊道两侧匆匆穿过,见到秋叶长老便远远行一礼,然后快步离开。 秋叶长老走在前面,步伐不快,语气随意。 “你在清尘司的身份等级马上就要提高了。 按规矩,对你的调查也会相应提升一个等级。 最终的调查结果会送到司首大人那里。 司首大人日理万机,寻常的巡尘使还不值得他亲自过问,但你不同——你这七天做出来的事,已经足够让他多看你一眼。 如果司首大人觉得有必要,可能会对你进行一次当面审查。”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江景离一眼。 “司首大人是筑基期的仙师,在他面前,你是说不了谎的。 所以,你现在还有什么想提前跟我说的吗?” 江景离心中一突,面上却从容依旧。 “长老请放心。 临溪县江家对靖国的忠诚,属下有十成的把握。 属下对靖国、清尘司、对仙宗的忠心,有一百成的把握! 属下不怕任何审查,就怕审查不出属下对清尘司和仙宗的绝对忠诚。 况且,属下的最终目标是要踏入仙道,进入仙宗修行,不会做自绝于仙宗之事。 所以关于属下忠诚这一点上,请长老务必放心。” 秋叶长老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那就行。 你也不必过于在意,清尘司审查的核心只有两条:第一,你有没有投敌卖国;第二,存在不存在危害靖国的潜在风险。 这两条没问题,其他个人江湖恩怨的都是小节,清尘司不在乎,司首大人也不在乎。 临溪县地靠边境,只要你没有受到沧国那边的影响,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至于你是哪个势力的人,又加入了哪个势力,清尘司不关心。 靖国之内,所有的势力都可以加入清尘司,所有人也都是仙宗的子民。” 江景离恭敬点头。 “属下明白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亲自送你过来吗?” 又走了几步,秋叶长老又开口问道。 江景离立刻恭敬答道:“还请长老赐教。” “我亲自来,是尽量把你修炼七天修炼成归元典第一重的事压下来。 五百年来第二人,这个名头太招人了。 能低调一点就先低调一点,尽量给自己多一些成长的时间。 所以我过来一趟,能帮你把这消息暂时捂住。 你自己也注意些,不要到处张扬。” 秋叶长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能也瞒不了太久。 但对你们这种妖孽来说,多一天就是多一分境界。” 江景离心中一暖,再次恭敬行礼,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郑重:“多谢长老。 这份恩情,属下铭记于心。” 秋叶长老看了看他,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侍才殿。 那执事大老远看见秋叶长老亲自带人过来,眼皮跳了又跳,三步并两步迎上前来,躬身行礼,语气极为恭敬:“拜见长老大人! 不知您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你忙你的。 我来安排一下,给他找个空着的隔间。” 执事飞快地扫了江景离一眼,面上依旧恭敬,利落地报出几个空隔间的编号。 心中却是腹诽不已:好家伙,现在直接不避人了是吧? 关系能硬到这种程度吗? 真不把清尘司的规矩放在眼里了! 前脚刚走,后脚又被长老亲自送回来,这得是什么通天背景。 心里虽然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只暗暗打定主意,万一上面追究下来,就说传法殿长老亲自带人过来的,自己只是照办。 秋叶长老带着江景离进了隔间,将归元典第二重、第三重的功法册子、外功《日月归元刀》、身法《日月逐影》一起搁在矮几上,又将一块虚影石板放在旁边。 “这是第三重暗门的引导法石板。 东西都给你放好了,修炼完之后我会派人单独来取这一份,不用你自己去还。” 江景离再次行礼:“多谢长老。” “行了,你好好修炼吧。” 秋叶长老摆了摆手,转身出了隔间。 执事一路殷勤相送,送出殿门之外,又跟了好几步,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长老大人,不知这位江小友和您是什么……” 秋叶长老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执事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行礼:“是属下唐突了,请长老恕罪!” 他躬着身子,目送秋叶长老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又等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然后他轻轻啐了一口:“玛德,青州清尘司早晚毁在你们这些蛀虫手里。” 侍才殿隔间内,江景离盘膝坐在蒲团上,翻开归元典第二重的功法册子。 第二重是通脉篇,讲的是如何以归元真气重新塑造全身经脉。 他逐字逐句地读下去,很快就理解了这一重的核心。 磐石功的通脉,说白了只是把几条主要的经脉干道打通,让真气能在体内运转起来。 就像在山里修路,只修了几条主干道,能走车就行。 至于路面的宽窄、路基的深浅、路线的优化,一概不论。 而归元典的通脉,是要在全身经脉中建立一套完整而精细的运转网络。 不只是主干道,还要打通那些细微的、隐藏的支脉,让归元真气能在每一条经脉中顺畅流转。 他忽然明白了当初沈鸣为什么说玄级功法更容易转修。 磐石功对经脉几乎没有改造,只是简单地把路修通。 路是空的,想在上面怎么建都行。 归元真气质量极高,在这条空路上重新铺设地基、拓宽路面,不需要先把旧的路基刨掉。 如果换成一部地级功法,已经对经脉进行了深度改造,经脉被塑造成了特定的形态,再来修炼归元典,就要先把旧的改造全部推翻了重来。 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将整篇通脉法反复研读了几遍,将每一条经脉的路线、每一个节点的顺序都记在心里。 先理解,再动手。 十二月十日,岁月塔。 江景离的意识体盘膝坐在大厅中央,归元真气从丹田出发,沿着既定的经脉路线缓缓推进。 每推进一寸,经脉中残留的磐石真气便被排挤出一分,同时归元真气开始对经脉进行重新塑造。 拓宽、加固、淬炼,让经脉能承受归元真气的刚柔之力。 他的进展比当初第一次通脉时要快。 归元真气的质量太高了,对经脉的塑造效率远超当年的磐石真气。 水火相济的特性也让真气在经脉中运转时压力更小,阻力更低,每一条经脉的改造都顺畅得出乎意料。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一条经脉,两条经脉,三条经脉。 归元真气在全身经脉中稳步推进,每打通一条,他就对归元典的通脉篇理解更深一分。 靖国历一百五十二年,一月初一,清晨。 江景离从岁月塔中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满意之中又带着几分无奈。 近五年的塔内修炼时间已经消耗完毕,归元典第二重通脉篇修炼完成,全身经脉在归元真气的反复淬炼下已焕然一新。 但有个尴尬的事实摆在眼前,他手上的丹药已经耗光了。 两万多两银子的存货,今天把最后一部分凝气丹和精元丹吃光,就要彻底见底。 第三重周天篇需要建立更复杂的大周天循环,暂时无法正式修炼,但靠着原先最基本的循环,加上归元真气淬炼过的经脉,他现在的实力在周天境内绝对属于强者。 在云岚郡应该没有人能打得过他了,前提是没有隐藏的宗师或潜渊榜排名靠前的高手。 他现在的实力可能还入不了入潜渊榜,但估计也是榜单之下的第一梯队,前提是把日月归元刀修炼到大成境界,再把日月逐影也练上来。 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他打算将这两门功法好好打磨一番。 翌日上午,江景离正在隔间内研读日月归元刀的刀谱,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执事小跑着穿过廊道,敲开他的隔间门,语速比平时快了近一倍:“江景离,快随我来,司首大人的弟子吴仙师亲自来找你了,人就在殿外等着!” 江景离跟着执事快步出了侍才殿,远远看见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年轻人负手立在殿门外。 那人看上去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周身气息却与武者截然不同。 江景离不敢怠慢,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铜牌巡尘使江景离,拜见仙师大人。” 吴仙师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情绪:“不用多礼。 跟我走一趟,师尊要见你。” 说完转身便走,丝毫没有等他的意思。 江景离直起身,不卑不亢地跟在后面。 执事站在原地,目送两人一前一后朝内司深处走去,沉默了好一会儿。 刚过完年,仙师就亲自来召见他了。 这人的根子居然通着司首大人。 他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硬,真硬! 看来是我误会秋叶长老了,他老人家也是真没办法。” 江景离跟着吴仙师一路往内司深处走去。 穿过几道阵法屏障之后,四周的空气越来越安静,灵气浓度也明显比外司高出一截。 最终,吴仙师在一间偏殿前停下脚步,推开殿门,示意江景离进去。 江景离跨过门槛,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这间偏殿的陈设极为简洁,除了几案、蒲团和墙边的书架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 但每一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洁洁,连墙角与地面的接缝都看不到半点灰尘。 四壁嵌着几十盏萤石灯,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吴仙师将他带到殿中央,然后转过身,淡淡地说了一句:“师尊听说你擦灯擦得很干净。 让你把此处偏殿内的萤石灯擦干净。” 说完,他没有多解释一句,转身便出了偏殿。 江景离站在原地,瞬间愣住。 第 225 章 你都说得这么明白了! 江景离站在原地,心中一瞬间翻涌过无数念头。 司首突然召见,又突然让他擦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在试探他对萤石灯的态度,还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他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不管司首的目的是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灯擦好。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和在侍才殿时一模一样。 他挽起袖子,拿起放在一旁的特制抹布,走向离他最近的那盏萤石灯。 动作依旧有条不紊,一丝不苟。 先擦灯球,再擦底座,指尖蹭过卡槽缝隙时微微一顿,和之前一样吸一点,但绝不多吸。 一盏接一盏,极为虔诚,极为认真。 擦完第一遍,又开始擦第二遍。 等最后一盏灯擦完,他将抹布叠好放回原位,束手而立,不再说话。 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江景离转过身,看见一个身穿素白长袍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殿中央。 他周身没有任何真气波动,但往那里一站,整座偏殿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看得出来,你确实很喜欢萤石灯。” 司首开口,语气平淡,目光落在最近那盏被擦得光洁如新的灯球上,“擦的时候很虔诚,也很认真。 不是装的,不是迎合谁的喜好,也不是为了讨好一个有洁癖的清尘司司首。 这一点,很好。” 他转过头,看向江景离。 “有一个问题我要问问你。 一件东西脏了,真的能擦干净吗?” 江景离略微沉默,然后开口,语气恭敬却不卑怯。 “属下不敢妄言。 但属下在侍才殿里擦过四百多盏萤石灯,每一盏属下都把它当成最完美的器物。 因为喜爱,所以愿意去擦。 只要愿意花功夫,一点一点去擦,总归是能擦得非常干净。” 殿内沉默片刻。 司首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很好,也很纯粹。 不枉我亲自召见你一次。 从现在起,你就是青州清尘司的银牌巡尘使。”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随手抛给江景离。 “拿着这个去内务司,取四盏萤石灯。 算是我对你纯粹的奖励。” 江景离双手接过令牌,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恭敬。 “多谢司首大人!” “大人,” 他又开口,“属下能否再回侍才殿,把在那里剩余的修炼时间用完?” 司首看着他。 “用完之后,还要在那里再擦一次灯?” 江景离点头,语气坦然。 “禀告司首大人,修炼武道是修行,擦灯也是修行。 这两件事,不冲突。” 司首轻笑了一声。 “江景离,你很好。 我是真的有点欣赏你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你有资格做我的朋友。 当你有一天踏入化境的时候,你就是我楚凌霄的朋友。” 江景离连忙躬身。 “属下不敢。” “这件事不在于你敢不敢,而在于你有没有资格。” 楚凌霄看着他,语气平静而笃定,“当你有资格的时候,你就是我楚凌霄的朋友。 我期待真有那一天的出现。” 江景离抬起头时,殿内已空无一人。 他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块令牌,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楚凌霄。 然后他将令牌收入怀中,转身朝侍才殿走去。 司首没反对,那就是同意。 江景离回到侍才殿的时候,心里还盘算着那执事会不会拦下他要什么手续,回来可是没有仙师相送。 毕竟是刚被司首召见完又跑回来,按规矩总得有个说法。 但他发现自己想多了。 刚走到殿门口,那执事便一路小跑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灿烂的笑容,开口便是一句:“江大人,您回来了!” 江景离愣了一下。 他看着执事那张殷勤得有些过分的笑脸,心中第一个念头是这人今天是不是犯病了。 不过转念一想便也明白过来,自己被司首的弟子亲自叫走,一去就是小半个时辰,外人谁知道他是去擦灯了? 不知道的会以为他在偏殿里跟司首大人相谈甚欢、聊了大半个时辰呢。 能和司首大人聊大半个时辰,这能是一般关系吗?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可不能这么称呼,影响不好!” 执事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 江景离往里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太放心,回头看着他,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我和司首大人的关系,你可千万不要误会。” 说完他环顾四周,又把声音压低了一些,“更不要乱说。 影响很不好,知道了吗?” “知道知道,明白明白!” 执事点头如捣蒜,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江大人...不对...江小友您请放心,以前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我心中有数。 您请,您请!” 他侧身让开通道,躬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景离看着他那副“我什么都懂但嘴上绝对不说”的微妙表情,压下心中情绪,表现出一副云淡风轻的做派施施然走进侍才殿。 一月二十九日,凌晨。 江景离结束在岁月塔中修炼,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这段时间在侍才殿内修炼,加上塔内的时间积累,他已经将日月归元刀练至小成境界。 天级刀法果然难练,即使有磐石刀法圆满的底子,对刀法也早有深厚的理解,但依然耗费了不少时间才堪堪将这门刀法推入小成。 不过威力确实不可同日而语,配合归元真气施展,每一刀都比磐石刀法强出太多,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日月逐影这门身法倒是有些拖后腿了。 它既是近战挪移的步法,又是长途奔袭的轻功,两者合一,精妙异常。 但他在身法方面原本就没什么基础,大成境界的追风步那点底子在天级身法面前完全不够看,所以只是堪堪入门。 遇到真正的高手恐怕还是有些吃力,不过后续再慢慢补上吧。 今天又到了擦灯的日子。 算算时间,这一擦又是七年。 要是能没有顾忌的一直擦该有多好啊! 清晨时分,执事照例先来到他的隔间,语气比平时又客气了几分:“江小友,又到了打扫偏殿的时候了。 按规矩,这次也要抽签。 您这边有什么需求,可以提前跟我说。” 江景离脸色一正,语气极为认真:“执事大人,我一向是遵守清尘司规矩的。 我虽然喜欢萤石灯,也想做擦灯这份活,但一切要按规矩来。 不能因为我和司首大人之间那些似是而非的关系,就破坏规矩。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轮到我擦灯我就擦灯,轮到我扫地我也一样会把地扫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再重申一遍,不要因为这个误会对我有任何优待。 我就是咱们清尘司一个普通的银牌巡尘使。 不要区别对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明白了吗?” 银牌巡尘使?! 这升得也太快了吧! 执事嘴角微微一抽。 我能不明白吗? 你都说得这么明白了! “明白明白,江小友请。” 他拱了拱手,转身去通知另外两个人。 抽签。 没有任何悬念,江景离拿到了第一号签。 他看着手中那根竹签,也没有任何悬念地选择了擦灯。 另外两个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傻逼二字。 第一个选,居然选擦灯,这人脑子肯定有问题。 执事站在一旁,用同样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那两个人。 你们两个懂个屁! 不过大家都在这种无言的默契中各自散开,有条不紊地开始干活。 江景离一如既往地擦灯,从清晨到深夜,又从深夜到第二日傍晚。 另外两人从嘲讽到困惑,最后又多几分佩服。 执事当晚悄悄来看了一眼,心中感慨万千。 这么硬的背景还这么努力,难道擦灯真能利于修行? 他想了想便否定了,狗屁,擦灯的人多了,也没见谁修行变快了。 不过司首大人有洁癖,这人爱擦灯,一脉相承,倒也合理。 第二日傍晚,俗务纠察队再次出现,还是上次那三人。 丁队长检查完所有项目,脸色有些不好看,转头看向杨执事:“杨执事,我需要一个解释。 他上次刚离开侍才殿,中间一天都没隔又进来了,这不符合规矩吧?” 杨执事没有像平时那样打哈哈,但也没有硬顶。 他看了江景离一眼,然后对丁队长说:“丁队长,这些事情都是按照侍才殿和传法殿的规矩来办的。 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 “合规矩?” 丁队长皱起眉头,“我倒想听听,哪条规矩允许同一个人四个月内两次入侍才殿修行?” 杨执事又看了江景离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我帮您挡了,但这位的脾气您也看见了,我兜不住。 江景离心中叹了口气。 这事不管不问的话,让这位一根筋的丁队长真去申诉,反而更麻烦。 他上前一步,语气客气:“丁队长,杨执事,借一步说话如何?” “不借。” 丁队长语气生硬,“有什么话就堂堂正正地说。 我们俗务纠察队做事堂堂正正,不需要听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话,更不想看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杨执事连忙打圆场,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熟人的劝解:“老丁,这么多年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 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借一步说话,对大家都好。” 他朝旁边那两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那两人倒也识趣,用复杂的目光看了江景离一眼后默默退了出去。 杨执事又看向丁队长身后那两个手下,那两人对视一眼,也意识到这事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齐齐看向丁队长。 丁队长沉默了一瞬,朝两个手下点了点头。 两人如蒙大赦,快步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下三个人。 江景离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从怀中取出那块令牌,递到丁队长面前。 丁队长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杨执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虽然心里早就有猜测,但真正看到这块令牌的这一刻,心神还是极为震动。 沉默片刻,丁队长开口,语气明显比刚才僵硬了许多:“抱歉,江小友。 刚才的话,你就当我没说过。 还有,刚才我说话声音可能有点大,是我的不对。” “丁队长做事认真,监察严格,这是分内之责,没什么好道歉的。” 江景离收回令牌,语气依旧客气,“我拿出这块令牌,也不是要用这块令牌来压谁。 只是想让两位知道,我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规矩之内,也是司首大人认可的。 希望两位能够替我保密,不要因为这块令牌产生什么误会,更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造成不好的影响。 大家都在清尘司做事,端的是同一碗饭,没必要把事情闹到大家都难看的地步。 两位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丁队长连忙点头:“明白,明白。 江小友,这次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杨执事也接口道:“江小友放心,我一直都是明白的。” (pS:晚上还有两章,感谢读者的支持。) 第 226 章 我想找师叔借点钱 江景离出了侍才殿,一路朝外司走去,边走边在心里盘算。 司首这块令牌确实好用,丁队长那么硬气的人,只看了一眼就服软了。 说实话,要是有得选,他真不想拿它去换四盏萤石灯。 四盏灯不过八枚下品灵石,他还不敢全吸,顶多吸一半,也就四个月的塔内时间。 换作以前,四个月他求之不得,可现在眼界高了,还真有点看不上。 但这念头只能心里转转,灯必须得换! 他在司首面前立的是“纯粹爱灯之人”的人设,要是拿了令牌不去换灯,或者转手就把灯卖了,这人设当场就崩。 楚凌霄是什么人? 筑基期仙师,有洁癖的人多半偏执,眼里揉不得沙子。 一旦让他觉得自己看错了人,别说做朋友,能活着都不错了。 现在的自己在楚凌霄面前算个屁啊,连屁都不算! 肯定不能干这种作死的事情。 不过,换灯之前,这令牌还能再发挥一下余热。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秋叶长老,但很快就否决了。 秋叶长老是传法殿的高层,八境大宗师,和司首之间有直接的公务往来。 他拿着司首的令牌去找秋叶长老借钱,万一哪天两人聊起来,司首随口问一句“那小子拿我的令牌去干什么了”,秋叶长老回一句“他来我这借了点银子”,那画面简直不敢想。 假如秋叶长老只是个普通执事,和司首差距悬殊,他倒不介意狐假虎威一把。 可秋叶长老偏偏不是。 这风险不能冒。 那剩下的合适人选就只有一个了,他的好师叔,赵思亮。 四个月前第一次见面,赵思亮就想帮他走后门,虽然后来被他的实力打了脸,但那份心意假不了。 再加上他和沈明几十年的交情,对他的信任本就比别人多一层基础。 凭他现在兑现的天赋,再叠上这块令牌的分量,去赵思亮那儿薅点羊毛,成功率应该不低。 而且他也现在确实需要这笔钱。 丹药耗光了,后续修炼归元典第三四五重还需要大量的丹药,岁月塔里还攒着七年时间等着用。 没有钱,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想清楚之后,他加快脚步,朝试锋殿走去。 试锋殿的一间偏殿内,赵思亮看着眼前的江景离,眼神极为复杂。 有可惜,有难过,还有一丝心疼。 这心疼不只是对这个疲惫的年轻人,更是对老兄弟沈鸣。 四个月了,沈鸣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徒弟身上,可到头来,似乎还是没什么结果。 他托人在传法殿打听过,修炼火之经成功的人里头,根本没有江景离这个名字。 这两个月他也没再去找过这小子。 年轻人受了挫折,第一时间选择逃避,这太正常了,更何况是这么骄傲的一个人。 他本来想着,等过完年,再过段时间,就把这消息写信告诉沈鸣。 没想到今天,这位师侄突然出现在了面前。 他缓了一口气,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宽慰和心疼。 “人生失败总是会贯穿始终,这是没办法的事。 不要被一次挫折打倒。 虽然火之经你没成功入门,但还可以有其他选择。 这一次失败,不能否认你的天赋。 我和你师尊依然相信你,将来宗师可期。” 江景离听懵了。 什么意思? 他稍微一想,明白过来。 自己连擦了这么长时间的灯,精神确实有些不济,再加上四个月没来找师叔,也没个消息,确实容易造成这种误会。 他缓了缓,笑着说道:“师叔,你误会了。 我没有失败,我成功了。” “你成功了?” 赵思亮一愣,这事按理说不会开玩笑。 “确实是成功了,师叔。 只不过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巩固修为。” 他没提自己又去了侍才殿,省得还要解释。 然后话锋一转,“这次过来,是想请师叔帮一点小忙。” 听说他成功了,赵思亮心里那口气一下子顺了,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你说,什么事?” “我想找师叔借点钱。” 赵思亮还挺高兴,成功了就好,借钱算什么事。 他一边伸手去掏钱袋,一边随口问道:“借多少? 五百两够不够?” 江景离摇了摇头。 “不够? 那一千两。” “也不够。” 赵思亮的手顿住了,认真看着这个师侄。 “景离,你到底想借多少?” “最少要一万两。而且越多越好。” 赵思亮整个人都愣住了。 “景离,你是认真的吗?” “我确实是认真的,师叔。” “你知道一万两是什么概念吗?” “什么概念我不是很清楚,但感受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师叔。 一万两,别人拿给我,我觉得少。 我要拿给别人,拿不出来。” 赵思亮看着江景离,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不知分寸了。 虽然他和沈明的关系很好,但再好的关系也不能张口就借一万两银子。 不过有些话他不会直白地说出来,只是笑了笑:“景离,实话告诉你,一万两,我真拿不出来。 我虽然以前是宗师,但我成为宗师的时候,直接选择加入了清尘司,拿了一笔启动功勋,后来就一直是清尘司的金牌巡尘使。 再后来伤退了,就在这试锋殿做内勤。 这些年主要是拿功勋,银两真的不多。 不像有些宗师突破之后选一个势力合作,替他们站台,能拿到很多孝敬。 我们这种挂靠在清尘司的,是两回事。 所以你要说借个几百两,上千两,甚至几千两,师叔咬咬牙也能勉强给你拿出来。 一万两,太多了。” 江景离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语气比之前郑重了几分。 “师叔,其实我不是来借钱的。 我只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在做这个交易之前,我想和师叔再切磋一下。” 赵思亮看着他,笑了一下。 “练了火之经,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啊。 行,那就让我看看你这四个月到底长进了多少?” 第 227 章 生给你见人,死给你见尸! 江景离抽出腰间佩刀,一刀缓缓挥了过去。 他没有全力以赴,但也没有刻意留手。 暗金色的刀光在偏殿中一闪而过,刀锋未至,那股沉凝如山的压迫感已经扑面而来。 赵思亮瞳孔微缩,右掌凝聚真气,全力格挡。 手掌与刀身接触的瞬间,他整个人被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撞得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颤的右掌,又看向江景离刀身上那层暗金色的光芒,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火之经,不应该是这样的。 “师叔,四个月的时间,我已经修炼到归元典第三重。 这就是我的天赋。 现在除了潜渊榜上那几位,潜渊榜之下的周天境武者没有人是我的对手。” 江景离这话肯定是在吹牛逼,他的实力还没到这个程度,但这个时候不吹也不行。 他现在是以一个销售的身份,卖的是自己的天赋与未来,哪个金牌销售卖东西的时候不吹牛逼! 他收刀入鞘,语气平静却笃定,“我想跟你说的是,我知道你身上背负着恩怨。 如果你愿意资助我,愿意相信我一次,我可以把你的恩怨替你接过来。 只要不是修仙者,只要在清尘司的规矩之内,我帮你解决这份恩怨。 对我来说,宗师指日可待。 一年之内,我必突破宗师,而且是归元典六重天圆满之后突破宗师。 我相信师叔你应该明白,这样的宗师,分量有多重。” 赵思亮沉默了。 震惊和骇然中,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过江景离的天赋很好,非常好,火之经突破第一重,甚至来到第二重,他都能接受。 但归元典第三重,他真的无法想象。 这才多长时间,这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 清尘司多少年,几百年都不曾出现一个。 江景离继续说道:“我也是相信师叔,所以才把这个消息告诉你。 秋叶长老和司首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尽量隐瞒这个消息,给自己足够的成长时间。 但我现在需要资源,我也是信任师叔,所以第一个就来找到你。” 说话间,他从怀中取出楚凌霄给他的那块令牌,递到赵思亮面前。 赵思亮接过令牌,手都在颤抖。 作为试锋殿的执事,他当然认识司首的令牌。 他只是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弟子能拿着它。 “司首大人已经亲自准许,我现在已经是银牌巡尘使。 这份令牌,是他对我的信任,也是对我的认可。 我相信有这个东西,可能在师叔面前更有分量。” 赵思亮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睛都有些泛红。 那些压了多少年的思绪全部涌了上来。 当年的任务,他心爱的女人为他而死,他像条狗一样狼狈逃回青州。 从此之后内退,一直窝在这试锋殿里,苟延残喘。 仇恨他都快遗忘了。 他没有希望,他凭什么报仇? 他没资格! 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面前,他有些不敢相信,更觉得有些疯狂。 司首大人的令牌在他的手中,眼前这个年轻人,四个月前自己还能轻松拿下,现在自己已经不是他的对手。 四个月,这是什么样的速度,这是什么样的天赋?! 他的承诺,对自己来说,价值何止万金。 “你想要多少银子?你又需要多少银子?”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景离看着赵思亮,目光坦然而郑重。 “师叔,不是我想要、需要多少,而是你需要我做什么? 而我需要做的这件事,你又觉得它值什么代价。 我相信师叔的为人,也相信你和师尊的感情。 哪怕你现在只拿出一千两银子,让我将来替你杀一个宗师,我也认。 我还要跟你说的是,只要时间足够,八境、九境、化境皆可杀! 只要在清尘司的规矩之内,不站在靖国和仙宗的对立面,我都可以答应。 不过,这件事,最终全凭师叔你的心意。” 赵思亮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几分。 “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 “可以。但我的时间很宝贵。 师叔,如果你真的很为难的话,那今天这件事就当我没说过,我再去想其他办法。” “不为难!我很快,我需要出去一趟。 七天之内,我就回来。 给我七天时间!” 这个老人有些激动,眼睛都泛着红。 “好。师叔,我等你十天。 如果十天之内你没有回来,我们这场交易就当作废,我也就当今天没有说过这件事。 以后,我们以前如何,以后亦如何。” “景离你放心。十天之内,我必然会回来。” 赵思亮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直接出了偏殿。 他走到殿外,和人打了个招呼,便直奔清尘司之外而去。 江景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心神也有些感慨。 看来师叔也是有故事的人。 而且这个故事,比他想象中的,更要惨烈。 赵思亮走后,江景离没有立刻离开偏殿。 刚才那一刀虽然留了手,但两人交手的余波还是把屋内弄得有些乱。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将翻倒的兵器架扶正,把散落的护具归位,然后顺手拿起搁在墙边的抹布,将偏殿里的萤石灯认认真真擦了两遍。 擦完之后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确认每一盏都光洁如新,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去了内务殿,用令牌换了四盏萤石灯。 必须要做得事,他不会拖沓。 回到暂栖院的住处,他没有打坐调息,而是直接躺在了床上。 连擦了两天灯,又和赵思亮切磋了一场,精神确实有些疲惫了。 今天就直接躺下睡了,清尘司内是足够安全的。 他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两天后,二月初二,夜。 江景离再次进入岁月塔,但他没有着急修炼归元典第三重。 没有丹药作为补充,他决定先把外功和身法提上来。 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日月归元刀和日月逐影的修炼中。 时间在塔内无声流逝。 二月初六,夜,他再次进入岁月塔,继续打磨这两门功法。 当这一次的塔内时间即将耗尽时,日月归元刀终于突破到大成境界。 这门天级刀法大成之时,自然领悟了一式绝招——归元一刀。 与此同时,日月逐影也突破到了小成境界,近身挪移和长途奔袭的速度都比之前快了一大截。 外功和身法暂时可以告一段落,接下来就等丹药到位,全力冲击归元典第四重。 二月初七,夜。 江景离正在屋内研读日月逐影的步法要点,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拉开门,看到赵思亮站在门外。 这位师叔浑身风尘仆仆,衣袍上沾着几点泥渍,头发也有些凌乱,显然是一路兼程赶回来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着。 “师叔,请进。” 赵思亮没有进屋。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直接递到江景离面前。 “这是三万两。 时间太紧,暂时只能凑这么多。 后续我再给你准备两万两。” 江景离看着那叠银票,又看了看赵思亮狼狈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师叔,这是不是让你有些太为难了? 后面那两万两要不就......” “不为难!” 赵思亮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这辈子还有这个机会,我只觉得,余生又有了活下去的价值。” 江景离看着他郑重的样子,没有再推辞。 他将银票收好,然后抬起头,目光坦然。 “杀谁?” “陈国,执剑者,地级持剑人。残月!”赵思亮一字一顿,“宗师后期武者。” “生给你见人,死给你见尸!” (PS:后面还能再写一章) 第 228 章 只能再苦一苦江家了 赵思亮没有说话。 他看着江景离,认真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瞬间,江景离清楚地看到,这位师叔的眼中有一丝泪光在闪烁。 他一愣。 自从他答应接下这份恩怨之后,赵思亮整个人就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极为沉重的东西压在了这位师叔身上,沉得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多了。 从前那个会瞪眼骂人的赵师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的、萧瑟的老人。 江景离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放缓了语气:“师叔,你先回去整理一下吧。 在司内这副打扮,被俗务纠察队查到也是个麻烦。 你离开这么多天,试锋殿那边应该也有不少事等你处理。 明天我再来找你,问那些细节。” 赵思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江景离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将手中的银票收进怀里。 这钱,拿得比想象中要沉重。 第二天,试锋殿偏殿。 两人隔着矮几对坐。 未等江景离开口,赵思亮主动说了。 “十年前。 我和秀琳,还有两位金牌清尘卫,陪同两位玉牌大人前往江州支援。 本来以为只是一场寻常的支援任务,没想到最终在怒涛江北岸,打了一场极为惨烈的战斗。 我们青州清尘司支援的六个人,直接死了三个。 其中一位,是八境的玉牌巡尘使。”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一战,我们六人,对手只有三人。 对方两位七境,一位八境。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碰到的是陈国执剑者中最精锐的力量,持剑人! 我和秀琳两人一起对付残月这位地级持剑人,两位玉牌大人对付那位天级持剑人,剩下两位金牌清尘卫对上另一位七境。 结果没交手多久,我们这一方就全都溃败了。 玉牌大人竭力拖住对方的八境,让我们赶紧撤退。 我们边打边撤,但终究不是残月的对手。” “最后时刻,我和秀琳都用了秘法拼命相搏,但还是打不过。 只能分开逃,这样至少能活一个。 活下来的那个,还能照顾对方的家人,对方的后辈。”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残月打了我一击,把我打成重伤。 我没有还手之力,继续跑。 他没有追我,转身去追了秀琳。 我继续跑,直到跑不动晕倒过去。 后来,后续的支援赶到,把我救醒了。” “再后来,我找到了秀琳。”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她的尸体已经残破不全。 半截身子被打碎了,头颅也被割走了。 从现场的痕迹看,她拼尽了全力为我拖延了时间。 也许就是因为她挣扎得太激烈,才落得这么惨烈的下场。 她的尸骨,我只带回了半副身子。”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然后整个人再也撑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那种克制的哽咽,是压了十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倾泻过的崩溃。 他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老人,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沙哑而撕扯。 那些话断断续续地混在哭声里,已经听不出是说给江景离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十年前那个死在怒涛江北岸的女人听的。 “我一个人逃回了青州,像条狗一样,还是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的狗! 我的伤太重了,修为从第七境掉到了第六境。 宗师? 狗屁宗师! 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从那以后,我内退到清尘司,苟延残喘,靠着照顾秀琳的家人、照顾她最看重的后辈云飞,用这些借口不要脸地活着。 我是个废物,更是个胆小鬼。 不知廉耻地活在这个世上!” 江景离沉默地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只是安静的当个听众,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同时,在这一刻,江湖的残酷与无奈,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一刻钟后,赵思亮的哭声渐渐平息。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整了整被揉皱的衣襟,将那副崩溃的面容一点一点收回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景离,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景离,师叔求你。 将来在你能力到达的时候,在不危及你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替我帮秀琳报仇,好吗?” 江景离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他站起身,朝赵思亮恭敬地行了一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殿外走去。 他知道师叔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能让他重新把盔甲穿上的时间。 试锋殿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处理,云飞也还需要他照顾。 他不能一直这样脆弱下去。 江景离轻轻带上门,将偏殿留给那个需要独自整理情绪的老人。 江景离离开试锋殿后,直接去了一趟内务堂。 他亮出银牌巡尘使的身份,又隐晦含蓄地提了提前几天司首令牌的事,很顺利地赊到一把刀。 这把刀比他之前那把精钢刀强出不少,刀刃锋利,刀身沉稳,握在手里分量刚好。 他稍微隐藏了一下身份,便离开清尘司,直奔青州城。 手里那三万两银票得尽快换成修炼所需的修炼资源。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又是二十多天。 侍才殿擦灯蹭来的塔内时间已经消耗完毕,效果极为显著。 归元典第三重周天篇全部练成,第三重的暗门也顺利通过。 多余的时间里,他又把日月逐影推到了大成境界。 现在的他,内功、外功、身法都没有明显短板。 和潜渊榜排名靠前的人或许还有些差距,但和靠后的那些人碰一碰,他也是有些信心的。 不过他没有急着去领后续三重功法。 原因很简单,手里的资源不够。 丹药消耗加上日常开销,现在身上大概还剩一万两的资源。 好在赵师叔后来又陆陆续续补了两万两,加起来大概有三万两。 但这个数目要修完归元典第四五六重,不够! 他决定回云岚郡一趟,凑够宗师之前的所有资源。 然后再回到清尘司想办法把试锋殿的灯也擦一擦,借着修炼归元典四五六重的机会,他还能再去侍才殿一趟,擦最后一次那里的萤石灯。 这样,岁月塔内的修炼时间也应该足够用了...... 回云岚郡搞钱,他也想好了两个最稳妥的方法。 第一,找师尊和师姐借一笔钱。 第二,回江家。 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只能再苦一苦江家了。 他也下定决心这是最后一次,所以至少要从江家拿到三万两。 即使他们卖产业也得先把这笔钱给他顶上。 江家都是他的挚爱亲朋,这个时候不帮他什么时候帮他! 以后想要借他这位宗师的东风,不出点血怎么能行! (PS:最后一章了,感谢读者的支持,感谢。) 第 229 章 我可以把它送给你 二月初十,青州城回云岚郡的官道上,一辆通宝行的铁骨马车正在疾驰。 车厢内,江景离盘膝而坐,身旁搁着一口大箱子。 箱子里装的是四盏萤石灯,他思虑再三,这四盏灯里的灵石他决定一点都不吸。 这些灯和他深度绑定,一旦灵石出问题,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 清尘司里那些萤石灯的问题还没解决,他这里的灯再出事,那就真是天塌了。 所以,一点灵气都不吸,萤石灯能亮多久就是多久。 之所以带着这四盏灯,一来他在清尘司没有固定住所,东西放临时住处不合适;二来,他打算把灯带回去当敲门砖。 找师尊借钱,不得给师尊一盏灯当抵押? 灯值不值钱另说,这是身份的象征。 有实力能让人信服,但光有实力不够,还得有地位。 银牌巡尘使有地位,可司首亲自赐的灯更能彰显身份,额度能开得更高。 对师尊如此,对临溪县江家更是如此。 他必须把自己的逼格拉到最高,这样借钱才能借到最大额度。 其实以他现在的实力,直接去找杜家和王家算账也不是不行。 杜家有刺杀他的经历,王家也有。 真要铁了心让清尘司去查,肯定能查出问题。 但他现在实力还稍显薄弱,一旦撕破脸,会惊动两家背后的宗师级势力,更可能会惊动青云剑派。 以他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去青云剑派解决李玄舟和柳婉清。 他必须等自己踏入宗师之后,以青州清尘司最年轻的金牌巡尘使的身份去处理这些江湖恩怨。 到那时,了结自己的仇家会更容易,拿到手的钱会更多。 就算是青云剑派,也得给他这位清尘司最顶尖的天才、最年轻的金牌巡尘使一个面子。 除了青云剑派,还有青州李家、云岚郡王家、杜家,还有暗楼的木七,这些人和势力都是欠他钱的,到那时都得乖乖还给他。 要是不还,哼,给我的刀还有我背后的清尘司说去吧! 三天后,铁骨马车停在了落刀门山门外。 江景离又易容成了周元朗的模样,提着那口大箱子,朝山门走去。 守山弟子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箱子,例行盘问了一句里面装的什么,江景离只回了句“给师尊带的东西,有问题可以找我师尊问”。 弟子便没再多说,直接放行。 一路上不少人看见他拎着个大箱子,有认出周元朗的师兄弟远远打个招呼,调侃两句“这是给沈长老送什么大礼”。 江景离笑了笑,没说话,径直走到沈鸣的院子外,抬手敲了敲门。 仆人来开门,见是周元朗便叫了一声,江景离直接问林师姐在不在。 不多时,林蝶从里面出来了。 她看到周元朗,先是一愣。 她知道周元朗被江师弟给关起来了,现在忽然回来,难道是时间到了,不需要再关了? 她只是略微有些好奇,倒也没多想。 至于眼前这人会不会是江师弟扮的,她压根没往那方面想——江师弟去了青州修炼,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回来。 “周师弟,你帮师尊办完事回来了?” 她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的探询。 这是沈鸣给宗门的交代,说周元朗被安排出去做事了。 周元朗冲她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是的师姐,我回来了。 而且我给师尊带了我们周家的传家宝,师尊见了之后肯定会喜欢。” 听到这个说话的语气,又看到周元朗朝她眨眼睛,林蝶瞬间就明白了。 脸上也立马露出笑容:“好好好,师弟进来吧,等会儿我去叫师尊。” 这时,被惊动的霍戈也从一旁走了过来,皱着眉头问道:“周师弟,你给师尊带的什么?” 周元朗冲他笑了笑,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明显的敷衍:“霍师兄,这是我们周家的传家之宝,极为机密,不方便跟你说。 如果想问的话,有空你问师尊吧。” 说完也没再搭理霍戈,直接跟着林蝶进去了。 霍戈看着他的背影,先是一愣,然后脸上露出一丝薄怒。 这小子,怎么出去帮师尊办了个事回来,腰杆子变这么硬了吗? 江景离跟着林蝶进了屋,还没坐下,林蝶就已经凑了过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像个小女孩似的叽叽喳喳起来。 “师弟,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这段时间我都想让师尊去打听打听你的消息,看看你修炼得怎么样了。 可师尊不愿意,说怕给你压力。 其实我看得出来,他也很想知道你的情况,就是嘴硬不说。” 江景离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是一暖。 从苍梧县到拜师沈鸣,他和林蝶之间的情分确实比从前深厚了许多,不像师姐弟,更像是一家人了。 他笑着说道:“回来当然是想你和师尊了。 至于修为的事,师姐你还不了解我吗? 只要我想修炼,没有练不成的功法。 十八岁的周天境圆满,岂是泛泛之辈?” 林蝶被他逗笑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 师尊现在在闭关,你要是有急事,我现在去叫他。” “不用。” 江景离摆了摆手,“我正好想和师姐单独聊一聊。” “什么事要和我单独聊?” 林蝶眨了眨眼。 江景离的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师姐,我现在距离宗师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至关重要。 这次回来,一是想看看你和师尊,二是需要从你和师尊这里借一笔钱。 同时我也想回家一趟,从江家再拿一笔,为最后冲击宗师做准备。” 林蝶听完,嘴角微微一撇。 “师弟,你确定第一个目的是主要的,第二个是次要的? 没有说反吧?” “肯定没说反。 回来看你和师尊是主要的,借钱只是顺便的事。 四个月不见,犹如过了四年一般。” 林蝶撇了撇嘴,心里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从苍梧县回落刀门的路上,师弟给她那五千两银子的时候说过,将来要是缺钱了就找她借。 当时她还觉得这就是师弟怕她不好意思收,随口说的客气话。 没想到师弟说的是真的,这才过了四个月,还真来找她借钱了。 师弟的为人,果然是非同凡响。 “那你想借多少?” 她问。 “看师姐有多少了,多多益善。” 林蝶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加上你上次给我的那五千两,我手头大概有九千五百多两。” 江景离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那要不师姐再找人借五百两,给我凑个一万两? 这样借着方便,将来还也方便。” 林蝶整个人都懵了。 “开个玩笑。” 江景离笑了,“借我九千两就行。” “师弟,你这语气怎么听着像是我在跟你借钱一样?” 林蝶嘴角抽了抽。 “师姐放心,这钱不白借你。” 江景离转身打开身旁那口箱子,从里面取出一盏萤石灯。 柔和的白色光芒瞬间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堂起来,林蝶的目光立刻被那团光吸住了,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师弟,这是什么东西?” “萤石灯,修仙者才能用的器物。” 江景离将灯轻轻搁在桌上,“这是青州清尘司的司首大人亲自赠送给我的。 它代表的不是钱,是地位和实力。 师姐,这盏灯我押在你这里,借我九千两,完全不亏待你。 就算师尊当年全盛时期在清尘司,也拿不到这样一盏灯。” 林蝶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喜欢,脸上的喜悦之情根本藏不住。 她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师弟,其实我刚才骗你了。 我还有两千两私房钱没说实话。 这样,我给你凑一万两,你把灯卖给我行不行?” 江景离看着她,笑了笑。 “师姐,这灯是司首大人赠送的,没法卖。 你知道司首大人是什么地位吗? 青云剑派的太上长老见了他,也得低头行礼。 这样的人物亲自送的东西,我怎么能拿去卖? 一旦卖了被追究起来,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林蝶的表情有些失落,但江景离话锋一转。 “不过,我可以把它送给你。” “真的吗?” 林蝶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真的。但有一个条件。” 江景离伸出一根手指,“这盏灯你一定要保护好,平时多擦擦,保持干净。 司首大人是个非常爱干净的人,他送出去的东西,也不会希望别人把它弄脏了。 明白吗?” “明白明白!” 林蝶拼命点头,恨不得当场就把那盏灯抱在怀里,“师弟你放心,我一定把它保护得非常好,擦得干干净净的。 那……那我谢谢师弟了,真是太感谢你了!” 说着她抱起灯就往里屋跑,那架势分明是怕江景离反悔。 江景离看着她那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林蝶从里屋出来,手里多了一叠银票,递到江景离面前。 “师弟,这是一万一,我手里就留了几百两日常周转。” 江景离接过银票,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笑。 “师姐,这银子我肯定会还你的,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没事没事,不用着急还。” 林蝶连忙摆手,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脸上又浮起那副藏不住的笑意,“你都把这灯送我了,我真的太喜欢它了。 它的价值,也绝不是一万两能买到的。” 第 230 章 纵横无敌! 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大部分时间都是林蝶在说。 这几个月落刀门里发生的事,大大小小,她一件一件地讲,江景离安安静静地听,偶尔应和两句。 他偶尔也提几句清尘司的情况,说的主要是清尘司的景致,用的还是夸张手法——要是白描的话,那地方实在乏善可陈。 其他的事他也没什么好说的,除了修炼就是修炼,总不能跟师姐说他腆着脸在侍才殿擦灯,没有一点节操地跪在秋叶长老面前求一个去侍才殿的机会。 先不说保密不保密,这事说出来也不体面。 两人正聊着,沈鸣从内院施施然走了出来。 他看见两个徒弟聊得正热络,微微一愣,随即心中便有了数。 江景离和林蝶同时起身,躬身行礼:“拜见师尊。” 沈鸣看着他,平静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激动,“回来了?” “回来了。” “在那里怎么样?” 江景离直起身,郑重地再次行了一礼。 “禀师尊,弟子已将归元典修炼至第三重,随时可以开始第四重。 日月归元刀已至大成,日月逐影也已大成。 弟子的实力在这云岚郡,若没有隐藏的高手,纵横无敌!” 沈明听得很认真。 他竭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中越来越掩饰不住的震惊,还是出卖了他。 短短四个月,归元典前三重,日月归元刀大成,日月逐影大成,他作为一个曾经的宗师,太清楚这些意味着什么了。 他一再高估这个弟子的天赋,每次见面都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只吐出几个字。 “好,好,好。” 他顿了顿,看着江景离,“这一次回来,有什么事?” “这次回来,一方面是看望师尊和师姐,给你们带了一样礼物。 另一方面,弟子需要筹集一些资源,为最后冲击宗师境做准备。” 说话间,他转身打开身旁那口箱子,从里面取出一盏萤石灯,轻轻搁在桌上。 柔和的白色光芒亮起,沈鸣的目光落在灯上,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他没有像林蝶那样眼睛发亮,但眼神里更多的是震惊,甚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紧张。 “你怎么把萤石灯带出清尘司了?” 沈鸣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这可是犯大错的事,一旦被发现,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以前可是出过事的。” 江景离笑了笑,语气很平静。 “师尊放心,这萤石灯既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 是司首大人亲自送给我的,我有自主处理的权利。 司首大人送了我四盏,一盏给了师姐,这一盏是送给师尊的,当个纪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司首大人有洁癖。 他送的礼物,估计也必须保持干净。 这一点,还请师尊留意。” 沈鸣看着那盏灯,又看了看江景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清尘司也是待过一些年数,从来没见过司首大人。 这个弟子才去了四个月,司首大人亲自给他送灯,还送了四盏。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真得死! 他没有说拒绝的话。 闭关的地方有这么一盏灯,确实挺好的。 而且这也是弟子的一片心意。 他没有再提灯的事,只是抬起头,看着江景离。 “你还需要多少钱?” “如果师尊方便的话,弟子想从师尊这里借两万两。 若师尊身体有恙,还需要丹药维持,那弟子再另想办法,影响也不大。” 沈明摆了摆手。 “还不至于到那一步。 你等一等,明天我把钱给你。” “多谢师尊。 还有一件事,弟子想和师尊商量。” 江景离顿了顿,将早已想好的说辞一一道来,“师尊你与一位故人约定的弟子一战,彩头是一枚破境丹。 弟子想请师尊和师姐同意,这枚破境丹先给我使用。 有了这枚破境丹,突破宗师便有十成把握。 弟子先成宗师,再带师姐成宗师。 而且师姐距离突破宗师,少说还有十年甚至十五年,有这段时间,弟子早已踏入化境,到时候替师姐准备一枚破境丹,不过是一件小事。” 林蝶不等沈明开口,直接说道:“师尊,我同意! 师弟的天赋摆在这里,让他先突破,将来他替我准备一枚破境丹,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沈明点了点头。 “你说得确实有道理。 只是我和那人的比试,还要在几年之后。” 江景离笑了笑。 “师尊不必担心。 等弟子修炼到归元典第六重的时候,您去找那位故人,告诉他,如果提前,可以随便请外援。 青州之内,任他去找,谁都可以!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应该会把握住。” 沈明看着自己这个弟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你要是这样说的话,他大概率会同意。 行,等你修炼到归元典第六重,我再去办这件事。” 他顿了顿,又问道:“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的话,我先去替你准备。” 江景离再次恭敬行礼。 “师尊,弟子也需要现在回临溪县一趟。 时间紧张,等弟子从临溪县回来,再从师尊这里取这笔钱。 云岚郡的事办完之后,弟子还要尽快返回清尘司。” 沈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有如此天赋,还有这份努力上进的心。 在你身上,我确实看到了以武入道、淬炼己身、步入仙道的可能。 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说完,他先一步转身离开。 林蝶虽然有些不舍,但也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 “师弟,那你先去吧。 等你从临溪县回来,我们再聊。 你的武道之路最重要!” 江景离朝她点了点头,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他刚走进院子,身后便传来霍戈的声音。 “周师弟,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江景离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霍师兄,很抱歉,我时间比较紧,没空回答你的问题。” 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霍戈的语气忽然变了。 “周师弟,你确定没有时间? 怎么,出去一趟,师兄都不被你放在眼里了? 那今天师兄多少要指点一下你的武功了。” 江景离转过身,看着不依不饶霍戈,非常认真地问道:“师兄,你有钱吗? 身上有多少钱?” 霍戈一愣。 “怎么着,还惦记上二师兄身上的钱了? 行,只要你能在师兄手下撑上三招,师兄身上的钱都归你。” 江景离笑了笑。 “好。 那要不,我们去你屋里单独聊聊?” 霍戈也笑了。 好小子,这是认怂了,在外面不好意思服软,想进屋私下认错。 他霍戈也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点了点头。 “行,跟我来吧。” 片刻之后,房门打开。 江景离冲着院外一个仆从招了招手。 “那个谁? 去叫林师姐过来一下,霍师兄有事找她。” 那仆从点了点头,快步前往走向屋内。 不多时,林蝶赶到霍戈的房间。 一进门,她就看见霍戈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整个人像是刚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 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茫然和委屈。 “林师姐,这人到底是谁啊?” 江景离抢先开口。 “林丫头,不是我要惹他,是他先惹我的。 我没别的办法。 回头你跟沈兄解释一下。 还有,他身上的钱是我借走的,你给我做个担保,将来有钱了我会还他,但他不能提前要。 另外替我转告他,峰林郡霍家,还不被我看在眼里。 这口气他咽也得给咽,不咽也得给我咽下去。 惹恼了我,我抽的就不是他的脸了,霍家老祖的脸我照样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霍戈:“......”我就在旁边,这话哪里需要师姐转告。 等江景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子外,霍戈才缓缓站起身,看着林蝶,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心有余悸的茫然。 “林师姐,这人到底是谁?” 林蝶笑了笑,语气很淡。 “是个大人物,师尊都得罪不起的那种。 他有事悄悄来见师尊一面,今天的事你一定要保密。 否则的话,他可能真的会去你们霍家,抽你们霍家老祖。” 霍戈彻底无语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那我那四千两银子……” “放心,他说会还就肯定会还。 这点师姐可以替你担保。 将来他要是真不还,你来找我,我去替你要。” 林蝶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今天也怪你,非要惹他。” 霍戈叹了口气,朝林蝶行了一礼。 “多谢师姐。 唉,算了,不说了。” 江景离刚走出沈鸣的院子没多远,在一段相对偏僻的山道上,一道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抬头一看,笑了。 今天是怎么了? 排着队要借钱给他。 第 231 章 这人到底是谁啊? “阁下应该不是周元朗吧?” 落刀门副门主张天扬站在路中央,语气冷硬,“上一次你顶着周元朗的身份在苍梧县,我们落刀门看在沈长老的面子可以不追究。 但这一次你直接混到我们落刀门内部来了,是不是太不把我落刀门放在眼里? 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没办法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江景离笑了笑。 “张天扬,你消息倒是灵通。 我刚来没多久,你就堵着我了?” “上次你在苍梧县出现之后,宗门就已经注意到你。 这一次周元朗一进山门,就有人向我汇报。 阁下在外面打着我们落刀门弟子的旗号,我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 现在你直接进到宗门内部来,是真不把我们落刀门当盘菜?” 江景离看着他,语气忽然淡了下来。 “张天扬,上一次在苍梧县我是给落刀门一个面子,你真当我是怕了你们落刀门? 现在再给你一个机会,给我把路让开。 否则的话,别怪我在落刀门里揍你。 揍了你还不算,你还得借钱给我!” 张天扬笑了。 “好家伙,嘴还是这么硬! 那天在官道上你怎么不硬气? 我看你跑得挺快啊。 有这实力你跑什么?” 这话一出,江景离的火噌地就蹿了上来。 “我当时只是不想以大欺小,你当真以为我怕你们落刀门? 别说是你,今天你们落刀门的高手有一个算一个,来一个我揍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再给你一次机会,闪开。” 张天扬懒得再跟他废话,冷笑一声,抽刀便上。 江景离抬刀挡了一下,借力退后几步,卸去劲力,拉开距离。 “张天扬,是你先动的手。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袭击青州清尘司银牌巡尘使,你已经犯下大罪。 从现在起,我有无限防卫权。” 话音未落,他不再留手。 归元一刀! 暗金色的刀罡从刀身上骤然延伸出去,足足一尺有余,刀罡凝练如实质,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得微微扭曲。 张天扬瞳孔骤缩,落日刀法全力催动,落日心经的真气尽数灌入刀身,硬撼这一刀。 刀罡与刀锋相撞的瞬间,他的刀直接碎了。 不是被震飞,是碎了。 整个人被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斩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山壁上。 还没等他缓过气,江景离已如鬼魅般欺身而上,日月逐影的身法快到他根本捕捉不到轨迹。 下一瞬,暗金色的刀刃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老小子,上次我就看你不顺眼。 本来今天没打算找你的事,你倒好,自己撞到刀口上来了。 怎么着,‘落刀门第二’,你还真当自己是天下第二了?” 张天扬整个人都懵了。 “巡尘使大人,这是误会......” “我误会尼玛!有多少钱?” 张天扬愣住了。 这跟钱有什么关系? 真要借钱啊? “有多少钱,决定了今天这件事怎么了结。 无故袭击银牌巡尘使,这件事可大可小。 我给你个面子,借我一万两银子,这件事就此了结。 否则的话,我今天把你打残废,再拖着你去见你们落刀门的门主,我看他有什么好说的。 借,还是不借?” 张天扬:“......” 他今天本来是替宗门来解决这个冒牌弟子的问题,谁知道一脚踢在了铁板上——不对,是钢板。 太踏马硬了! 一刀,就一刀,连他的刀都碎了。 清尘司银牌巡尘使,含金量是真足。 他叹了口气。 “话都说到这一步了,我还能说什么? 借。” 江景离当然可以把事情闹大。 银牌巡尘使的身份摆在那里,张天扬先出手是事实,他有防卫权,他可以当场把张天扬打伤,清尘司那边也不会追究他的责任。 但他不会这么做。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没必要。 他现在的身份是周元朗,一个混进落刀门的冒牌弟子。 如果真把事情闹到清尘司去,查下来,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 你来落刀门干什么? 你为什么冒充周元朗? 这些问题一旦被摆到台面上,银牌巡尘使的身份反而会成为他最大的麻烦。 他有防卫权,但不是无限的,他也不想用这个防卫权。 他只想借钱。 张天扬也知道这个道理。 他知道对方不会真的把自己怎么样,但他也知道,对方真的可以把自己打一顿再走。 这一刀的分量他已经领教过了,银牌巡尘使的含金量他也见识了。 对强者出手,就该付出代价。 更要对强者给予足够的尊重。 一万两,是这个代价和尊重的价码。 不高,不低,刚好够买彼此的体面。 所以两个人都在这个度里。 主角没有多要,张天扬没有还价。 借这个字,是给彼此的台阶。 至于这钱什么时候还,会不会还? 那是以后的事,张天扬也不在意。 而且这钱他又不会出,他是为宗门办事,还挨了打,受了骂,于情于理这钱都应该走公账。 所以,今天这场偶遇,点到为止,大家都体面一点。 江景离收回刀,跟在他身后。 张天扬能说什么? 只能带路。 不久之后,江景离手里多了一叠银票。 他用刀身在张天扬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冷意。 “以后看见周元朗这张脸,给我老实点。 张天扬,今天我先放你一马,下次再给我兴风作浪,可不会让你这么轻松过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那个弟子孟元洲,也给我把话带到。 我和他之间还有一段恩怨没了结呢。 让他准备好五千两,等着我去借。” 张天扬嘴角一抽,忍不住问了一句。 “孟元洲是怎么惹到阁下了?” “怎么惹到我了? 就是惹到我了,具体的事情你去问他,当年峰林郡的事我可没忘。 让他准备好钱或者做好挨一顿打的准备。”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留下张天扬一个人站在原地,一脸懵逼。 江景离刚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原地一脸懵逼的张天扬,语气变得平静中带着几分冷漠。 “一年之内,我会突破宗师。 这段时间,不要给我惹麻烦。 我来这里的事,不要让其他人再知道。 如果这件事从你们落刀门流传出去,我再来的时候,你张天扬可扛不住一个宗师的压力。 还是我这种实力突破的宗师。 所以,做什么事,说什么话,脑子想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了几分。 “我这人也是有口皆碑的,不然老沈也和玩不到一块去。 借的钱从来没有不还的,老沈可以给我担保。 你这一万两银子,我说借就是借的。 孟元洲那五千两,我说借也是借的,不会赖你一分钱,你们也不能不借。 但是你不能主动找我要,我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不过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等我突破宗师,我会亲自来落刀门找你们师徒商量还钱的事。” 张天扬连忙点头。 “阁下放心,我张天扬也是出了名的嘴严。 这件事绝不会从落刀门流传出去,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 江景离看着他,笑了笑,转身大步离去。 张天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右手,用左手揉了揉手腕,低声骂了一句。 “我干他娘的,这人到底是谁啊? 元洲怎么惹上这种人物了?” 第 232 章 要钱的又来了 当天晚上,落刀门一间隐蔽的石室内,宗门高层齐聚一堂。 张天扬把白天的事详细、客观地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自己遮掩,怎么被一刀秒的,怎么被架脖子的,怎么借出去一万两的,原原本本全说了。 主位上的一位老人听完,沉默了片刻,看向坐在下首的孟元洲。 “元洲,你先说说吧。” 在诸位长辈的目光之下,孟元洲压力山大,同时也是无语至极。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样一位高手,峰林郡也没这号人物啊。 他缓了一口气,如实说道:“弟子确实没有和这样一个人物结怨过。 弟子年轻时在峰林郡游历过一段时间,确实和一些人产生过恩怨纠纷,但那些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人物,不可能有这种大人物,连这种大人物的后辈也没有。 诸位长辈也知道,咱们云岚郡和峰林郡都卡在边界上,外头都是青云剑派主导的四个郡,咱们两个郡大哥不说二哥,什么情况诸位长辈都清楚。 明面上就没这种人。 而且他一刀就把师尊给秒了,师尊的实力在咱们云岚郡那也是排前三的......” “孟元洲,你个逆徒!” 张天扬直接打断了他,脸色有些不好看,“你说他厉害就说他厉害,提我干嘛? 我有件事要跟各位说清楚。 刚才我已经说得很明白,我当时是大意了,一时不察,所以才会被他一刀击败。 放开了打,他一招未必能击败我。 但是在座的诸位,那就说不定了。” 孟元洲嘴角一抽,彻底无语了。 师尊,您说这个有什么用? 现在是争这个的时候吗? 坐在主位上的门主忽然笑了笑,看向张天扬。 “师弟,那你觉得,咱师伯能顶几招?” 他说着,看了看身旁那位老者。 张天扬看着门主,也笑了。 “师兄,有些话咱们出去骗骗别人也就算了,自家人关起门来还说那些恭维话干什么? 师伯什么实力,我什么实力,你还不清楚吗? 落日刀法,师伯是圆融境界,我也是圆融境界。 落日心经,师伯修炼到第六重,我也修炼到第六重。 师伯七十多岁,我五十多岁,你觉得我俩放开了打,谁才是真正的落刀门第一高手?” 旁边的老者嘴角一抽。 “怎么着,你小子想掂量掂量老头子?” 张天扬连忙摆手。 “师伯,我不是掂量您。 我知道您德高望重,宗门里的后辈弟子要学落日心经,没有您指点暗门很难过得去,这方面我远远不如您。 但论真实战力,咱也得承认现实。 咱俩最多也就是五五开,他能一刀秒我,就能一刀秒您。 咱俩一起上,也不是对手。” 老者倒是没有否认。 他看向旁边的门主,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件事,你怎么看?” 门主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师伯,我觉得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万两银子,借就借了,不还也没事,影响不了大局。 咱们把这个消息封锁在宗门之内,至少压一年不流传出去。 一个一刀秒了天扬的高手,确实不是我们落刀门能得罪的。” “我跟你们说,他不只是一刀秒了我这么简单。”张天扬环顾众人,语气罕见地郑重,“他修行的刀法还有身法,最少也是天级的,内功心法肯定也是天级。 我就是吃了功法的亏,不然他一刀秒不了我。 还有,据我观察,他虽然易了容,说话也老气横秋,但这个人我估计不会超过三十岁。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三十岁以内,天级功法,一刀秒了我。 这种人在青州绝非无名之辈,潜渊榜上必有他一席之地。 所以他说一年之内突破宗师,真不是开玩笑。” 听到张天扬这番分析,在座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岁以内,一刀秒了张天扬——这位落刀门实际上的第一高手。 门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还能怎么样? 只能按他的意思办了。 他不是给天扬借了一万两吗? 还说还要跟元洲借五千两。 这样吧,咱们给他凑个整,给元洲也凑一万两。 真要来找元洲借钱的时候,就借一万,也别提五千两的事。” 孟元洲连忙点头:“是是是,门主说得是。 不过这一万两银子……” 他试探性地看了看门主,又看了看张天扬。 门主笑了笑。 “那多出来的五千两,是宗门替你出的。 你那五千两是你自己的恩怨,宗门没道理替你出。 你师傅那一万两,宗门出,没问题。 你的五千两,你自己解决,或者让你师父帮你解决。” 孟元洲一脸无语,但也知道门主说的是公道话,便没再多说什么。 门主最后总结道:“这个人跟沈鸣的关系不错。 沈鸣的为人,大家都清楚,我也不多说了。 能跟沈鸣交情好的,人品多少也是值得信任的。 而且沈鸣今天也给宗门借了一笔钱,估计也是替他这位朋友借的。 既然他真的是到了冲刺宗师的关键时刻,需要特定的资源,那咱们也不妨成人之美。 借两万出去,影响不大。 就算将来不还,总还有一份香火情在。” 旁边的老者点了点头。 “你说得不错,我也同意这个做法。” 在座其余高层纷纷点头附议,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从密室出来,师徒俩走在山道上。 孟元洲忍了一路,终于开口:“师尊,我真的没有得罪过这样一位高手。” 张天扬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我相信你。”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说重点。” 孟元洲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师尊,您也知道,弟子刚突破周天境没多久,修炼进度是快,可资源也花了不少,身上真没有多余的闲钱。 要不您帮弟子把这五千两垫了?” 张天扬连头都没回,边走边说道:“你缺钱? 我难道不缺钱了? 我现在也想着冲击宗师,花钱跟流水似的。 我给你垫,谁给我垫? 自己的事自己想办法。” 孟元洲急了。 “师尊,您要这么说,那可真寒了弟子的心了。 弟子教子悠的时候可是认认真真教的,他缺什么资源我都给他包了,平常需要什么丹药我也都给他买了。 这些年我找师尊报销过没有? 他怎么说也是您的亲孙子。 今天您要是这个态度,那以后弟子出去挣钱了,可就没时间好好教他了。 传出去,这多伤咱们师徒感情,在宗门里头也不好看啊。 师尊,您就帮弟子出一点,就一点!” 张天扬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冷笑一声。 “你个逆徒,你是真行。 行,一人一半,我只能出这么多。 再多我也没有。” 孟元洲立刻眉开眼笑。 “行! 师尊,您的大恩大德弟子永远还不完。 将来您真要冲击宗师的时候,弟子砸锅卖铁也得给您顶上去,绝不说半个不字。” 张天扬嗤笑一声。 “哼,靠你给我顶上去,我再活一百年也冲击不了宗师。 等会儿我派人把钱给你送过去。” “谢谢师尊! 谢谢师尊! 您放心,弟子一定好好教导子悠,这孩子一看就是块成才的料。” 张天扬懒得再跟他废话,嗤笑一声,大步走了。 两天后,江家,家主书房。 江景离坐在客位上,对面是江家三位核心人物,江开山、江承业、江宏志。 江开山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端着茶杯,看不出什么情绪。 江承业和江宏志看到江景离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皮几乎同时跳了一下。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念头:要钱的又来了。 第 234 章 这个要求,过不过分? 江景离走到书房那处熟悉的机关前,伸手按下,书架无声移开,露出那道通往密室的阶梯。 他侧过身,朝三位长辈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开山走在最前,江承业紧随其后,江宏志看了江景离一眼,也跟了下去。 江景离提着他那只小了许多的箱子走在最后,等所有人都进了密室,反手拨动机关将密室门合上。 密室里静了一瞬。 江宏志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景离,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当然知道这个好侄子大概率又是来要钱的,但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期待,万一呢,万一是其他事呢。 江承业和江开山都没说话,只是看着江景离,等他开口。 江景离没有接江宏志的话。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密室的石壁上缓缓扫过,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里变化不小,但似乎又什么都没变。”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靖国历一百五十年十月初七,我第一次走进这间密室。 今天是靖国历一百五十二年二月十五,已经过了快一年半。 时间过得好快,有时候又觉得,它过得好慢。” 密室里三个人都是一愣。 这突然的感慨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们发问,江景离已经先开了口:“太爷爷,你对咱们江家的磐石功了解多少?” 江开山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如实答道:“我了解的你应该都知道。” “那你知道吗? 磐石功即使修炼到周天境圆满,也永远突破不到宗师境。 因为这个功法的级别太低了。” 三个人同时怔住。 江开山愣了一瞬,随即苦笑一声:“咱们江家自创立以来,最好的一位先祖也只修炼到通脉境。 至于宗师,太过遥远了......” 这个回答在江景离的意料之中。 他没有回应,只是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幽幽的感慨:“自一年多前离开江家以后,我经历了大小战斗不下几十场。 跟着我的刀,碎了一柄又一柄,其中的恶战之惊险,难以言表。 击败了一个又一个对手,突破了一个又一个境界,终于用家族功法走到了周天境圆满。 但我发现这是一条绝路。 没有办法,我只能转修其他功法。 我加入暗楼,加入落刀门,拜宗师为师,又加入清尘司,去修炼最危险的功法。 最终,我成功转修了天级功法归元典,重新修炼到周天境圆满。 此时此刻,我距离宗师只是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之遥,亦是千里之外。 这其中的艰难困苦,风霜雪雨,不足与外人道。 只有脸上这道疤,一直在提醒我,这一路走得有多难。” 说话间,他抬手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将那道从颧骨延伸到耳际的疤痕露了出来。 本就已经被这番话震得说不出话的三个人,看到那道疤时,脸上的震惊又重了一重,震惊之中多了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江景离没有等他们开口。 他拔出腰间的刀,暗金色的光芒从刀身上缓缓亮起,刀罡延伸出去一尺有余。 他横刀一斩,在石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然后收刀入鞘。 “当年在这里,我和三位长辈定下十年之约。 十年之后,还一个强大的江家给你们。 现在我要告诉你们,十年太长,我只争朝夕。 三位长辈是我最亲近之人,江家也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今时今日,我再次回到江家,想要获得家族的鼎力支持。 这个要求,应不应该?” 三人还处在刚才那番话的震动之中,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开口。 江景离没有等他们回答,转身打开身旁那只箱子,从里面取出了一盏萤石灯。 柔和的白色光芒在密室中亮起,原本略显昏暗的石室瞬间被照得亮堂起来。 三个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盏灯吸引过去,脸上露出极为惊讶的神色。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没有灯油,没有火苗,却亮得如此纯净,如此稳定。 江景离将灯轻轻搁在桌上,语气平静。 “这灯叫萤石灯,是修仙者才能使用的器物。 因为我的实力和天赋,青州清尘司的司首大人亲自奖励给我的。 它代表的不只是实力,更是天赋。 即使是七境宗师、八境大宗师,想从清尘司拿到这样一盏灯,也是千难万难。” 三人看着那盏灯,又看向他,没有人开口打断。 “我特别喜欢这盏灯。 这份喜爱,远远超出你们的想象。 很小的时候,从我在江家记事起,我就感觉很孤独。 父亲不喜欢我,嫡母不喜欢我,兄弟姐妹疏离我,没有人在乎我。 那时候陪伴孤独的我的,只有我的孤独和我的天赋。 我经常在晚上悄悄练武,点上一盏油灯。 灯火摇曳不定,就像我当时的人生,就像我看到自己的未来一样,不知道前途在何方。 那时候我最害怕孤独,但孤独始终与我相伴。 我恐惧黑暗,但黑暗总是时常吞没我。 如果那个时候又这样一盏灯在我身边该有多好啊? 可惜,没有! 所以我只能一直练武,一直练武。 因为我听到很多人说,书里也告诉我,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我有了一个好朋友,有了一个好妹妹,有了一个青梅竹马。 哪怕我一眼就看穿这些都是假的,我还是忍不住留恋在其中。 很多事,我一退再退,一让再让,直到最后,退无可退,让无可让。 父亲要让我死,嫡母也要让我死,我的好朋友要让我死,我的青梅竹马也要让我死。 清漪河畔,我的贴身小厮推我下水。 北山矿场,嫡母的贴身仆人亲自去杀我。 断云山脉,父亲的贴身老仆江福,还有我的好兄弟赵绍谦,也是要置我于死地。 最后是这间密室,父亲亲自动手。 后来的结局,你们也都知道了。” 他停了下来,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一路走来,用苦难来形容我的一生,不为过吧。 但是,这么多年,可曾有一刻负过江家? 江家给我的每一份资源,可曾乱花过一分? 每一份资源是不是都兑现了我的天赋与实力? 所以今天我再次站到这里,我要冲击宗师境界。 这不仅是为我自己,也是为了我出身的江家。 一旦成功,江家得到的收益将远超它的付出。 所以,我要求江家竭尽全力支持我走过这最后一步。 这个要求,过不过分?” 第 235 章 爷爷,你疯了吗? 江景离中午就到了临溪县,但他拖到晚上才去江家,一半是因为夜里更隐蔽,另一半,是他需要这段时间把江家的情况摸清楚。 离开这么久,这次又要拿三万两,不把底细查明白,事情不好办。 他做事向来如此,动手之前先尽可能掌握情报,有了底才游刃有余。 他不会只听江宏志或江承业的片面之词,他需要自己的判断。 不调查不知道,一调查,江家的实际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困难。 这一年多来,江家前后被他抽走了两万多两银子,几乎是掏了老底。 临溪县今年又闹旱灾,田庄和药园收成锐减,朝廷赈灾时江家作为临溪县第一大族又得出钱。 两项叠加,账面上的现银早已见底。 更让他意外的是江宏志的处境。 这一年多来,族人不知道那些钱是拿去支持他了,都以为是新家主为了突破气田境拼命压榨家族经济。 族老们在长老会上拍桌子骂他败家,旁支明里暗里说要换家主,连下人们私下都在议论江家要毁在他这任家主手里了。 江宏志有苦没法说,只能把这个黑锅背下来,日子也是难熬得很。 现在他要再拿三万两。 除了卖家产,没有别的办法。 但卖家产这件事,不是江承业、江开山、江宏志三个人拍拍手就能定的。 不是说他天赋出众,族人们就该砸锅卖铁地支持。 他离宗师再近,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成了,他们能分多少? 败了,江家几代人的积累打水漂,家族立马陷入危机,谁来担这个责任? 能不能为家族想想,能不能缓两年,一年一万两给他凑三年,为什么非要现在就卖家产? 这些声音都会有,而且不会少。 真把所有人拉到一起公投,能有三成支持他就顶天了了。 族老们会反对,旁支会阻挠,下面的人会阳奉阴违。 江家能传承几百年走到今天,内部自有其运转的逻辑,相互制衡,相互促进。 要是家主一个人可以任意妄为,江家早就垮了,也走不到临溪县第一家族的位置。 江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赌。 几代人筚路蓝缕,靠的是稳扎稳打,靠的是细水长流,才攒下这份家业。 现在要变卖家产去支持一个人冲击宗师,对大多数族人来说,无异于一场豪赌。 成功的几率是不小,但输了呢? 输一次,几代人的积累就没了。 更何况就算赌赢了,利益也是有限的,真正能落到他们头上的又有多少? 所以绝大部分江家族人不愿意赌,因为他们输不起。 一旦真要推行这件事,阻力必定重重。 他们当中,一个人的声音或许微不足道,但这些声音汇聚到一起,即便是江家的高层也不能忽视。 更何况,这群人之中,还有一些在江家说话极有分量的族老。 江景离也不好用刀。 他可以把刀架在反对者的脖子上,甚至杀一两个族人,但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更何况上面还有朝廷、清尘司、青云剑派层层盯着,他敢对在册家族举起屠刀,别说拿钱,靖国都再无他容身之地。 别说他现在还不是宗师,就算他是,他也不敢这样搞。 所以强行压迫是下下策,和江家的关系会走到冰点,甚至可能遭到反噬。 这一年多在外闯荡,他最大的体会之一就是挣钱真的很难。 师尊的钱、师姐的钱、霍戈的钱、张天扬的钱,那些都是借的,借了是需要还的。 但江家的钱不一样。 江家的供奉是不用还的。 每年一万二千两,是他最稳定的一笔收入。 成为宗师之后,资源消耗只会更大,不会更小。 丹药的品级要提升,兵器的品质要升级,样样都得花钱。 这笔钱他还需要拿很多年,直到他真的踏入修仙界,不再需要凡俗世界的资源。 不仅如此,江家手里还攥着矿场、药田、铺面这些产业,平时能持续创造收益,关键时刻还能卖掉变现。 这就是一只会下蛋的母鸡,关键时候还能卸一条鸡腿来补肉。 正因为江家对他的价值如此之大,他才必须把这件事办得稳妥。 他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不是这次拿走三万两以后就断了往来。 他要的是这只母鸡继续好好活着,每年都能给他下蛋。 卸一条鸡腿可以,但不能把鸡整没了。 所以他只能在密室说那些话。 拔刀展示实力,是让他们相信能成。 拿出萤石灯讲述往事,是让他们觉得该给。 落点到每一份资源都兑现了价值,是让他们确信值得。 他不是在耍心机,他是在用最稳妥的方式争取这三个人的支持。 只有他们发自内心地愿意去做,这件事才推得动。 那些反对的声音、阻挠的手段、背后的暗流,都需要江承业和江宏志去摆平。 他们不坚定,事情根本办不成。 他是在尽最大的努力,压上最多的筹码,让这件事往好的方向走。 实在走不通,最后才是露出獠牙的时候。 但那是下下策,能不走就不走。 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还是江宏志先开了口。 “景离,我相信你的天赋,我也愿意用十成十的努力去支持你。 但江家现在的情况,真的不容乐观。 家族的存银已经见底了,我就是东拼西凑,再把一些不重要的产业卖掉,最多也只能再给你凑一万二千两。” 江景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宏志脸上的苦涩又重了几分。 不说话的意思很明白——一万二千两,不行。 他的情绪忽然有些绷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崩溃的沙哑。 “景离,我跟你实话实说,我这个家主是真的当不下去了。 这一年多我是怎么过来的,你是不知道。 家族存银见底,旱灾减产,赈灾又要出钱,账面上的窟窿一个接一个。 这还不算最难的。 最难的是一大家子人都在戳我的脊梁骨。 族老们拍着桌子骂我败家,说江家几代人的积累全毁在我手里。 旁支的长辈明里暗里说要换家主,连下人们私下都在议论。 他们不知道那些钱是拿去支持你了,都以为是我自己突破气田境把家族掏空了。 我又没法解释,只能把黑锅背下来,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这也就罢了。 家里头也已经没法待了。 你叔母受不了那些闲言碎语,已经回娘家了,闹着要跟我和离。 你祖母有事没事就阴阳怪气骂我一顿,最狠的时候说就不该生我这个儿子。 我在外面被族老骂,回到家被母亲骂,连个喘气的地方都没有。 族里的年轻一辈也开始当面质问我,说我突破气田境的资源是从家族账上贪来的。 长老团已经在筹备弹劾程序了,江家几百年还没有哪个家主是被弹劾下台的。 我要是成了第一个,这份耻辱真要刻在族谱上。”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但压不住了。 “我是支持你的。 我知道你的天赋有多好,也知道你未来可期。 但我再支持你,能力也是有限的。 这个家主我是真干不下去了。 要不你回来当,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要么你换一个你信得过的人来当,让你姑姑来也行。 我把家主卸了,再把家里我自己的东西卖了,我都支持你。 但这个家主,我真干不了了。 我真顶不住了!” 江景离听到这里,心里也有些唏嘘。 他没想到这个二叔压力会大到这种程度,比他想象中受的委屈还要多。 家主都不想干了。 但他还是没有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江承业开口了。 “你需要多少?” 江景离看着爷爷,说了三个字。 “三万两。” 江宏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三万两? 景离,你杀了我吧,这事我给你办不成。 要不你把我宰了,看看我这身肉能卖多少钱,你都拿去。” 江承业没有理会他的失态,只是看着江景离,语气沉稳。 “行。但你得给我们一段时间。 三万两银子,想办法给你凑出来。” 江景离轻轻舒了一口气,事情算是办下来了。 一直沉默的江开山忽然开口了。 “三万两够不够? 我觉得三万两太少,凑个整数,五万两!” 江承业猛地回头看向父亲。 江宏志更是整个人都愣住了,直直看着老爷子,眼神里写满了恐惧和不敢置信。 “爷爷,你疯了吗?” 第 236 章 我的心,光明如此灯。 江开山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落在江景离身上。 江景离迎上这道目光,心中多少也有些触动。 他没想到,这位太爷爷对他的支持,竟然坚定到这个程度。 “以江家现在的情况,凑一万两已经是极限。 但五万两,也不是拿不出来。” 江开山开口了,语气沉稳,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盘算清楚的事,“把家族的产业抵押给通宝银号,可以借出五万两。 抵押借贷和直接卖家产,性质不一样。 卖家产是割肉,族人会激烈反对;抵押是借钱,只要将来能还上,产业还是江家的。 说服长老团接受抵押,比说服他们接受卖家产,阻力要小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看着江景离。 “至于怎么说服长老团,交给我们三个。 就在这间密室里,我们会把他们一个一个说通。 冲击宗师是大事情,能多做一分准备,就多做一分机会。” 江景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景离,我知道你心中对过往的事心有芥蒂。 那些年的遭遇,那些不公平,那些该管却没管的人——这些我都知道。 家族的错,家族认。” 江开山的语气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煽情,只是用一种很坦诚的姿态在陈述,“但你也要理解,一个大家族能在临溪县立足这么长时间,它内部的规则必然是偏向于有价值的人。 对没有价值的人,更多是忽视,而非温情。 这不是针对你一个人,这是大家族生存下去必须要有的逻辑。 当初我年轻时,也经历过类似的处境。 刚开始表现不够优异,同辈竞争中并不突出,家族也没有对我倾斜多少资源。 是后来一步步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才逐渐成为核心,才得到家族的大力支持。 你和我的情况虽然不同,但也有相似之处。 只有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家族才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你。 你表现得越优异,支持的力度就越大。” 他停顿了一瞬,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慨。 “当初你父亲做那些事的时候,你爷爷和你姑姑或许有所察觉,但确实没想到他会疯狂到那个地步。 这是家族的疏忽,也是家族的错。 现在说这些,不是为了推卸责任,而是想告诉你——当你真正需要家族的时候,家族对你的支持,会是不遗余力的。” 他抬起手,指向江宏志,又指向江承业。 “宏志有他的难处,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不支持你。 承业也在尽力而为。 而我,只是比他们看得更清楚一些。 我愿意说服长老团做这一次豪赌,不是因为我对你有什么偏爱,而是因为江家等一个值得赌的人,已经等了太久。 以前没有赌,是因为没有值得赌的人出现。 现在你站在这里,如果我还不敢赌,那我这把老骨头就真的白活了。” 他看着江景离,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坦诚。 “景离,家族确实你的成长为参天大树庇护家族。 但你心里也应该清楚,你也需要家族,需要家族对你的托举和供养。 没有人能像江家这样对你。 即使有一天你成为宗师,外面任何一个大势力,利益都是盘根错节的。 他们不可能像江家这样,毫无保留地支持你。 你需要资源,家族给你资源,虽然随着你的成长,这份资源的比重会降低,但只有江家还在,它就会一直存在。 当然,家族也会从你的成长中得到反哺。 这不是施舍,是相互成就。 相互成就,才能走得更远。” 江景离看着江开山,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作伪,语气也极为真诚。 “太爷爷,你想得太多。 我与家族之间,没有什么解不开的隔阂。 再说你们都是我的至爱亲朋,就是当年有些误会也早已经烟消云散。 父亲和嫡母对我的伤害,我也早已放下了,更不会因为这些陈年旧事对家族心怀不满。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冲击宗师,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江家。 江家需要一位宗师,江家也不该永远窝在这小小的临西县城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我只为我自己,那五万两我会毫不犹豫地拿走。 但我还是那句话,三万两就够了。 这不是我随口说的,是我仔细考量过的。 咱们江家的资产,保守估计在十五万两以上,抽走两成,暂时影响不大。 我只需要一年时间,你们替我顶住这一年。 一年之内,我必入宗师。 到那时候,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他看着三位长辈,语气更加坦诚。 “等我踏入宗师境,云岚郡江家那份孝敬,不用再交了。 家族一直想要一部更高深的功法作为镇族功法,云岚城江家能修地级功法,我们也能。 到时候,我会亲自去和他们谈。 太爷爷,您可能用不上了,但爷爷和二叔还能转修。 特别是二叔,你还不到四十岁,刚入气田境没多久,转修一部地级功法,意味着你的上限不再是气田境,甚至不只是通脉境。 从此以后,我们江家有天赋的孩子,起步就能修炼地级功法,他们的上限都会提高很多,而不是困在气田境就走不下去。” “等我成了宗师,很多事情不需要我亲自去做。 你们做生意也好,与人争夺利益也好,对方都会先让三分。 只要不作死,江家只会越来越好。 就像太爷爷刚才说的,我需要江家,江家也需要我。 在冲击宗师这件事上,我们是一致的。 所以,我希望我们之间不要有猜忌,坦诚相待。 我坦诚,也请三位长辈坦诚。 助我一臂之力,我们一起走这最关键的一步。” 他退后一步,朝三位长辈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我走到现在,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 这一次,也不会! 三位长辈可能不知道,不只是江家拿出了这三万两。 我的师尊、我的师姐,还有落刀门的人,还有清尘司的前辈,他们都在我身上押了注。 他们有宗师,有周天境的顶尖强者,有宗门高层。 他们的身份、地位与实力决定了他们的远光不会差,他们愿意把十万两的真金白银压在我身上,足以说明一切。 江家这笔钱,不会白花。 而且,和他们比起来,江家的回报是最稳的。 因为以后,哪怕我什么都不做,江家也会有一位宗师在罩着。 我相信三位长辈,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江景离这番话说完,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江宏志,他的脸色微微涨红,呼吸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玄级功法和地级功法的差距,他多少也是清楚一些的。 江家几代人困在气田境,除了天赋以外,也有功法的原因。 现在这个侄子不仅自己能突破宗师,还要给家族带回一部地级功法,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江宏志的上限不再是气田境,他的儿子、孙子,江家所有有天赋的后辈,起步就能摸到通脉境甚至周天境的门槛。 而他这个家主,是最大的受益者。 他今年还不到四十岁,刚入气田境不久,转修地级功法完全来得及。 这一年多受的委屈,被族人戳脊梁骨、被母亲骂、妻子回娘家闹和离,在这一刻忽然都觉得十分值得。 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从家族里再多挤出一些钱来给江景离。有道是多一分钱多一分机会嘛! 江承业同样激动,只是没有像江宏志那样把情绪全写在脸上。 他想起这些年每次去云岚城向本家进贡,对方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那些明里暗里的轻视,那些有意无意的傲慢。 等江家有了自己的宗师,云岚城江家算什么。 到时候别说进贡,谁向谁低头还不一定。 这份压了多少年的憋屈,终于看到了尽头。 最平静的反而是江开山。 他见过太多风浪,心里也看开了许多。 但平静不代表不触动。 他最担心的从来不是钱,而是江景离和家族之间的关系。 现在江景离这番话,让他悬着的心也算是放下几分。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看着江景离,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我确实是年纪大了,容易想得多。 你不要怪我这个老头子想太多,说太多。 我还是那句话,家族也许能力有限,但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无论将来江家发展到什么程度,这份支持都不会变。 以后家族发展的越来越好,江家对你的支持就会更大。 将来有一天你再需要什么,家族依然会不惜代价地支持你。 我们江家和你是一体的。 你越优秀,家族对你的支持就越坚定、越稳定、越可靠。 因为这份血脉是铁一样的事实,永远都在。” 江景离看着江开山,点了点头。 “我相信太爷爷。”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那盏萤石灯上。 柔和的白色光芒安静地亮着,将整间密室照得柔和而清晰。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灯座,然后抬起头,看向三位长辈。 “这盏灯,是青州清尘司司首大人亲手赠予我的。 它代表的不只是实力和天赋,更是司首大人对我的认可。 它的价值,不是用银子能衡量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今天,我把这盏灯留在江家,留在这间密室里。 让它照亮这方石室,也表达我的一份心意。 我的心,光明如此灯。 这也是我对家族的认可。” 第 237 章 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 江景离没有再多留。 该说的都说了,该给的都给了,剩下的事他不想掺和。 他费了这么多心思,又是送灯又是画饼,不是为了亲自下场跟长老团扯皮,而是让这三个人替他把事情办好,别给他添麻烦。 他提起箱子,转身推开密室的门,脚步声沿着石阶渐渐远去。 密室里安静了片刻。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谁也没开口。 江宏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江开山抬起手,打断了他。 “什么都别说。 现在不要说任何多余的话。 理解,就在理解中执行。 不理解,就在执行中理解。 不要再瞻前顾后,不要有其他想法。 现在我们唯一要想的,是怎么顺利说服长老团,把这件事控制在最小范围内,至少一年之内不要给景离惹任何麻烦。” 江宏志缓了缓,忽然笑了。 “爷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想说,既然都要借了,要不咱们多借点,借四万两? 我想着,您说得对,多一点钱就多一分机会。 他嘴上说三万两够了,但咱们多给他备着点,总不是坏事。” 江承业和江开山同时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无语。 刚才还说压力山大,家主都不想干了,这会儿压力瞬间没了。 不过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始商议抵押借贷的具体事宜。 密室里的灯火安静地亮着,江家这艘几百年的大船,在这一夜悄然调转了航向。 两天后,江景离提着一只更小的箱子再次走进那间密室。 这次密室里只有江宏志一个人。 江景离略微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问。 江宏志看到他,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了过来。 “景离,这是四万两。 你走之后,我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说服了你爷爷和太爷爷,还有长老团的几位族老,硬是从三万两给你提到了四万两。 多一点钱就多一分机会,这是二叔对你的一番心意。” 江景离看着那叠银票,又看了看江宏志那副邀功的表情,心里一阵无语。 好家伙,前两天还哭着说家主干不下去了,这会儿干劲倒是足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接过银票点了点,然后从里面抽出一万两,搁在桌上。 江宏志愣住了。 “景离,你这是……” “二叔,有些话我要跟你说清楚。” 江景离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家族支持我冲击宗师,这不是我们之间的私事,这是公事,是一个家族崛起的机会。 你私自说服爷爷和太爷爷多加这一万两,是把家族往悬崖边上推。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但无论怎么想,不能因私废公。 我冲击宗师,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希望家族更好。 现在多这一万两,对家族来说是多了一份不该有的负担。 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 江宏志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 江景离没有给他消化情绪的时间,继续说道:“公事就是公事,私事就是私事,这两样不能混为一谈。 二叔,咱们有很深的叔侄感情,这没错。 但你作为家主,首要职责是把家族带好。 支持我冲击宗师是为了家族,该拿多少钱也是为了让家族能继续正常运转。 这一万两我给你留下,用来维持家族这一年的日常开销。 不要让家族出现不可控的风险,也不要出现不该有的意外。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宏志脸色变幻了一阵,最终点了点头:“景离,我明白了。” “我给你留这一万两,你不会自己私吞了吧?” “你放心,这个钱我绝对不会动一分一毫!” 江宏志连忙摆手,语气斩钉截铁。 “我是相信二叔你的人品的。 但是我要告诉你,家族的事,我虽然人不在家族,但我会派人盯着的。 谁要是敢在家族里中饱私囊,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家族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江家所有人的。 当然,支持我冲击宗师,也是为了家族好。 这一点,你也要想明白。” “行,多余的话我也不想多说了。 二叔,不要让我失望,好好管理家族。 其他的心思不用多想,该给你的东西,都会给你的。” 江宏志被他这一番话说得都快训懵了,只能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江景离提起箱子,转身朝密室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走到江宏志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几分。 “二叔,一年之后,我必成宗师! 江家出了一位宗师,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肯定会有你的一份。 到那时候,你身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闷,全都会释放出来。 你就是江家的英雄! 二叔母会哭着喊着回来,她不回来,她的家族也会把她绑回来给你认错。 祖母也会把你当成她最优秀的儿子。 那些戳过你脊梁骨的人,你可以当面往他脸上吐唾沫,甚至抽他们两个大嘴巴子,他们都会笑脸相迎。 到那一天,你今天受的每一分委屈,都是值得的。” 他顿了顿,语气又随意了几分。 “还有,将来江家拿到地级功法,你是第一个要修炼的。 我的天赋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你我之间有着很深的血缘关系,你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宗师不敢说,通脉、周天,那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所以二叔,站好这最后一班岗,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一切都会水到渠成,一切美好都会出现。 不要在这最后关头犯错误,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更不要让我对你失望。 在整个江家,我对你寄予厚望最重,也是最相信你的。” 江宏志的眼睛都有些发红了,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声音都有些发颤:“景离,二叔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一定会做好,绝对不会让江家给你拖后腿!” 江景离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我相信你,二叔。” 说完,他提着箱子,带着银票,大步走出了密室。 江景离出了密室,提着箱子走在江家的廊道里,夜风拂面,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刚才对江宏志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多余的。 他费了这么多心思,又是送灯,又是画饼,又是回忆童年苦难,又是展望宗师未来,不是因为他对江家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稳定、高效、心甘情愿为他挣钱的江家。 在他心里,有一个很朴素的认知:只有利益,才能把人和人真正绑定在一起。 光靠实力、光靠拳头,只能短暂压服。 压服之后呢? 人心散了,管理崩了,家族就废了。 一个对他心怀怨气、不好好做事的江家,提供资源的效率会大大降低,也会极大影响江家的挣钱潜力。 想要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帮你办事,你逼着他办和你调动他的主观能动性去办,那完全是两个概念。 一手大棒,一手红枣,大棒让人不敢不做,红枣让人愿意去做。 两者结合,效果肯定会更好。 现在,他已经把江家当成了他的私产。 准确地说,江家就是他持股最大的公司。 他是董事长,江宏志、江承业、江开山就是他的经理人。 把这三个经理人理顺了,江家就是他源源不断的后勤保障。 所以该给的枣他一颗不少——宗师之后的荣耀、地级功法的承诺、个人上限的突破、家族地位的提升,这些都是他给出去的枣。 而大棒也明晃晃地放在那里,他的实力就是那根大棒,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这也是他愿意费劲巴拉地又送灯又画饼的主要原因。 他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江家方便,扶持江家壮大,让这只母鸡的蛋越下越多,越下越快。 但一旦江家的事影响到他的武道修为进境,他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切割。 他不是不爱江家,他只是更爱自己的武道。 江景离穿过几道回廊,最终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房间前。 这里是江家用来关押重要人物的所在,位置偏僻,平日里几乎无人经过。 他抬手敲了敲门。 屋内,周元朗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角,听到敲门声时微微一愣,这不是送饭的时辰。 不过被关押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养成了习惯,迅速将身边一个黑头套主动戴在头上,遮住了自己的视线。 片刻之后,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一个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周元朗,看来你在这过得不错啊,看着都胖了一圈了。” 听到这个声音,周元朗浑身一颤,毫不犹豫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崩溃和哀求:“前辈! 您就放了我吧! 我发誓,我不跟我弟弟争什么家主之位! 他有您做靠山,我真的不会去争了! 我以后好好辅佐他,绝不会有二心! 您就放了我吧,求您了!” 第 238 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江景离听到这,先是一愣,随即开口问道:“何出此言?” 周元朗跪在地上,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冷静,但声音里还是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憋屈。 “晚辈想来想去,思来思去,只能想到一个人,除了我那个好弟弟周元民之外,不应该有其他人会绑票我。 他这个人吧,不择手段,不择的稀奇古怪。 心狠手辣,又心狠的又稀里糊涂。 所以也只有他能干出来这种找人绑架我、一直把我关在这儿、逼着我退出周家家主争夺的荒唐事。” 他越说越委屈,语速也越来越快:“前辈,现在我是发自内心地认输了! 他要早跟我说有您这样的靠山,我早就投降了,我争什么呀? 我没什么好争的! 而且我失踪这么久,我师尊肯定会为我担心,我父亲肯定也在四处找我。 我现在真的认输了,我放弃了,我出去之后一个字都不会乱说。 求前辈放了我吧,这里我是真的待够了!” 江景离嘴角微微一抽,缓缓说道:“你不用想太多。 你爹周良远,估计没有在担心你。 他现在见到你,第一件事应该是想抽你两个大嘴巴子。” 周元朗懵了。 “他为什么要抽我?” 江景离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总不能跟周元朗说,当初在苍梧县他顶着这张脸差点抽了周良远几个耳光。 现在老周看见儿子这张脸,估计第一时间就想修理他一顿出出气。 “还有,你更不用担心你师尊会担心你。 他知道你在这里,也知道是我把你安排在这里的。” 周元朗彻底懵了。 师尊也知道这件事? “你可以这样理解。 现在的你牵扯到一件宗师级别的恩怨之中,把你放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 其他的不要多问,也不要多想。 一年之内,会把你放出来。 出来之后,你就是下一任苍梧县周家的家主。 你不当也得当,你不当,你们全家都会求着你去当。” 周元朗更懵了。 “前辈,为什么……为什么都求着我当?” “因为你这个人命好。” 江景离语气平淡,“我今天来跟你说这些,就是让你安下心来好好修炼。 不然将来周家家主让你当,你这点武道修为有脸当吗? 你现在年轻还清闲,正是修炼的好时候。 在这里心无旁骛地修炼,每个月我给你提供一枚炼血丹,好吃好喝供着你。 这是多好的机会,人生中改变自己的的机会,可不多,别浪费。”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沉。 “行了,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 一年之内,肯定会把你放出来。 不要想东想西的,这里面的因果太重,你把握不住。” 周元朗连忙点头如捣蒜:“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前辈,您真的不杀我吧?” “放心,不杀你。” “我真的能当周家家主吗?” “出去之后,你们周家会求着你当的。 至于原因,现在别问,出去之后自然会知道。” “行,前辈,我谢谢您啊!” “不用谢我。 老老实实待着,别整幺蛾子。” “是,前辈您放心! 我这个人吧,除了老实,没其他优点。” 三日后的上午,落刀门一处僻静的山道上。 孟元洲看着眼前这位顶着周元朗面孔的银牌巡尘使,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到底在哪得罪过这号人物。 他师傅张天扬站在一旁,也是一脸无奈。 “前辈,晚辈实在想不起来在何处得罪过您,能否给一点提示?” 孟元洲小心翼翼地问道。 江景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那一箱子金紫~~” 孟元洲和张天扬同时懵了。 孟元洲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前辈,晚辈真的没有在峰林郡拿过什么箱子金子,这一定是误会......” “误会不误会,我心里清楚。 我要借的钱呢?” 孟元洲不敢再多说,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了过去:“前辈,这里是一万两。 以前有得罪之处,还请前辈见谅。” 江景离接过银票,看了一眼,随手揣进怀里,然后淡淡地说道:“我说借五千就借五千,多一分我也不认。 借五千将来还也只还五千。” 张天扬和孟元洲又懵了。 张天扬忍不住开口:“阁下,这是不是有点太失风范了……”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笑了。 “跟你开个玩笑。 我还能贪一个小辈的钱不成? 放心,肯定会还一万两。 但是利息的事就不要想了,我这人借钱没有还利息的习惯。” “合理,很合理。”孟元洲点头道。 江景离的目光重新落在孟元洲身上,嘴角微微扬起。 “上次我请一位朋友去请你,请不动你啊。 这件事他一直耿耿于怀,说那天跟在你后头吃了一路的土。 今天,我多少也得见识见识你的轻功了。 来吧,孟大侠,展示一下你的落云步吧,我看看你到底有多难追。” 孟元洲连忙摆手:“不用了吧前辈,晚辈不敢在前辈面前献丑。” “可我看你的眼神,怎么都是不服气。” “......” 孟元洲收起不服气的眼神,“前辈您看错了,我服气。” “别扯淡了,赶紧。 你不拿出真本事,今天这顿打你是免不了了。” 孟元洲一咬牙,不再废话,落云步瞬间施展。 地级身法在他脚下如行云流水,身形一晃便已掠出数丈,速度之快在同境武者中已属顶尖。 他曾在青石岭凭这套身法甩开江景离的追风步,对自己的轻功也是有些自信的。 但江景离已经不是当日的江景离了。 日月逐影,天级身法,近身挪移与长途奔袭兼备。 他的身影如流光掠影,几乎是贴着孟元洲的轨迹追了上去。 落云步以变化见长,每一步都暗藏数种变向;日月逐影则以速度碾压,任你千变万化,我自一力降十会。 两道身影在山道上疾掠,距离却在飞速拉近。 孟元洲感受到身后那道身影越追越近,心中骇然,拼命催动身法想要拉开距离,但无论他怎么变向、怎么加速,身后那道身影始终如附骨之疽,甩不掉,拉不开。 十几个呼吸之间,江景离已追至他身后不足三尺。 “就这?” 话音未落,一脚精准地踹在孟元洲的后膝弯上。 孟元洲整个人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趴在草地上,吃了一嘴泥。 江景离落在他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笑意:“这一脚,算是替我朋友出口恶气。 以后在外面混,别这么嚣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留下孟元洲趴在草地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午饭摆在沈鸣小院的石桌上,几样家常菜,一壶温茶。 大部分时间都是林蝶在叽叽喳喳地说,沈鸣偶尔应两句,江景离说得稍多一些,但也不算多。 很平常的氛围,像一家人在一起吃饭。 江景离顺嘴提了一句从张天扬和孟元洲那里各借了一万两的事,说是用沈鸣的名声做的担保。 沈鸣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饭快吃完时,沈鸣从袖中取出三万两银票,搁在桌上,推到江景离面前。 “为师能力有限,也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江景离看着那叠银票,没有推辞,只是认真地说道:“师尊做的已经足够好了。 我手里的资源,足够修炼到归元典第四五六重,完全没有问题。 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一定会修炼到周天境的极限。 到时候师尊就可以联络那位故人了。 应该会很快的,毕竟修炼对我来说,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沈鸣和林蝶都笑了,有些无奈。 林蝶撅了撅嘴:“师弟,你好歹也谦虚一下嘛。 我现在还在气田境初期,差一点才能到中期呢。” “那就是气田境半步中期了?” 林蝶忍不住笑出声来。 江景离也笑了笑,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师姐,关于你的功法,我有个想法。 你现在的功法可以先停下来,不用再往后修炼了。 越往后练,将来转修越麻烦。 我的建议是,不如就修炼落刀门的落日心经加落日刀法,再配上落云步。 这套组合在云岚郡也是最顶尖的功法。 天级功法对天赋要求太高,师姐你多少还是差了点意思。 我突破宗师之后,说服落刀门高层让你修炼这套功法,问题应该不大。 但如果要给你找一部天级功法,可能需要好几年。 耽误时间不说,而且就算拿到了,让你学也很吃力。 师尊怎么看?” 沈鸣点了点头。 “我的看法跟你一致。 但最终怎么决定,还是看你师姐自己的想法。” 林蝶很干脆。 “可以啊,我修落日心经就行。 其实最开始我就想修落日心经和落日刀法,但师尊去说的时候,他们不同意。” “也不是他们不同意。” 沈鸣难得解释了一句,“是我不放心。 在他们眼里,咱们毕竟是外人,我在的时候还好,万一我不在了,你后续会很艰难。 所以索性让你修我的功法。 不过现在有景离在,这个问题倒不是问题了。 等你师弟突破到宗师,以归元典突破宗师的分量,足以让落刀门那位尽心尽力教你。” “行。” 江景离看向林蝶,“师姐再耐心等一等,不用急着突破气田中期,转修的时候也方便。 等我突破宗师,会帮你解决这件事。” 午饭之后,是该告别的时候了。 相见时难别亦难! 林蝶站在院门口,看着江景离,心里愈发有些不舍。 和这位师弟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开心,也很舒服。 这种感觉,是别人给不了她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江景离看着她这副模样,只是笑了笑。 “这段时间,多练练刀法。修炼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还想再说的是,每个人都要学会享受孤独,这是每个人的课题,别人帮不了,也没法帮。 但这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有些东西,得自己去经历,去承受,才能真正长大。 他只是冲师尊,林蝶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大步朝山门走去。 第 239 章 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靖国历一百五十二年二月二十五,傍晚。 青州清尘司,外司,传法殿。 秋叶长老正伏在案前翻阅一叠厚厚的卷宗,手中的笔偶尔在纸页上批注几行字,眉头微微皱着。 传法殿的公务向来繁杂,各郡送来的功法兑换申请、考核结果汇总、虚影石板的维护记录,都得他一一过目。 殿内的萤石灯安静地亮着,将整间偏殿照得亮如白昼。 门外忽然响起三声极有节奏的敲门声。 秋叶长老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手中的笔没有停,只吐出一个字:“进。”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左手提着一只不大的木箱,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身上穿的是清尘司银牌巡尘使的制式劲装,收拾得干净利落。 面容原本生得挺俊朗,但左脸颊上一道从颧骨延伸到耳际的疤痕,将那份俊朗压下去了好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默的锐利。 秋叶长老抬起头,目光首先落在那张脸上。 这张脸他认识,恭敬中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和上次来求他破例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到江景离手中的箱子上,嘴角微微一抽,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第一,我没有收礼的习惯。 第二,没什么正事就赶紧滚蛋,我这儿正忙着。” 江景离将箱子搁在脚边,朝秋叶长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脸上那副恭敬中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纹丝未动。 “拜见秋叶长老。 第一,我不是来送礼的。 第二,我真的有正事找长老。” 秋叶长老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再次看向江景离,眼中的震惊一闪而逝。 他的语气郑重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别告诉我,你是来申请归元典后续功法的?” 江景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长老大人果然目光如炬,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法眼。 属下确实是来申请归元典后续功法的。” “你这么快? 前三重已经练完了? 第三重之后的暗门也通过了?” “是的,长老。” “这才几天?” 秋叶长老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寸。 江景离神色一正,语气极为诚恳:“回禀长老,侥幸而已。” 秋叶长老的脸当场就绿了。 他下意识想呵斥一句“什么侥幸”,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上次这小子说侥幸之后那番狂妄至极的宣言,想了想,算了,侥幸就侥幸吧。 谦虚之言,总比狂妄的话好听一些。 “口说无凭,还得验一验你的实力。” “怎么验?” “冲我出手吧,让我看看你现在的实力到底怎么样?” “就在这吗? 会不会冲撞到大人?” “你这点实力还没资格说冲撞到我。” 江景离不再废话,拔刀出鞘。 归元一刀! 暗金色的刀光从刀身上骤然亮起,刀罡延伸出去一尺有余,带着沉凝如山的压迫感直直斩向秋叶长老。 秋叶长老瞳孔微微一缩,右掌被一层青绿色的真气包裹,瞬间出手,精准地抓住了刀刃。 暗金色的刀光与青绿色的真气在掌刀之间猛烈碰撞,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随即暗金光芒被硬生生捏碎。 但秋叶长老的力道没控制好。 他没想到这一刀的威力远超预期,为了捏碎刀罡下意识多使了几分力,结果连刀身一起捏碎了。 江景离看着手里光秃秃的刀柄,愣了片刻,然后抽身后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长老,这次真不是我没有保护好刀,是您出手太重了。” 秋叶长老没有理会他的这句废话,目光紧紧盯着他,语气里满是震惊:“日月归元刀,你已经修炼到大成境界了?” “是的,长老。 如果不是为了修炼日月归元刀、日月逐影的话,我应该更早的时候就来找您拿后续功法了。” “日月逐影什么境界?” “侥幸修炼到大成境界。” 秋叶长老久久无语。 他见过天才,但没见过这种天才,一而再再而三地颠覆他对天才的认知。 上次来的时候只是完成归元典第一重的修炼,这次来归元典前三重已经全部练完,连日月归元刀、日月逐影都修炼到大成境界。 这才多长时间! 难道自己要亲眼见证一位武圣的崛起! 江景离蹲下身,将碎裂在桌面和地面上的刀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动作极为认真,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没想到你这么快又碎了。 赊欠的功勋还没有还,刀已经碎了。 可惜啊!” 秋叶长老被他这句“可惜”从震惊中拉了回来,看着这小子一脸心疼地捡碎片的模样,忍不住嘴角一抽。 “你小子是变着法要占我便宜是吧? 好,我承认,这一次是我出手没控制力道,把你的刀给抓碎了。 我还你一把,别有其他任何想法。” 说完,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很快一个年轻执事推门进来,躬身行礼。 秋叶长老指了指桌上那堆碎刀和江景离手里的刀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拿着这把碎刀去内务殿,按这个标准取一把一模一样的回来。” 江景离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将碎刀片和刀柄一股脑交给那个执事。 执事双手接过,恭敬地退了出去。 等年轻执事出了偏殿,秋叶长老的目光重新落在江景离身上,“归元典第四重到第六重的功法,还有第六重之后的暗门引导法石板,等会儿我给你取。 但功法只能在传法殿内修炼,不能带出去。 按照规矩,下月初一你可以再去侍才殿修炼两个月,到时候功法可以被带到那里。 在此之前,你只能在传法殿给你准备的静室内修炼。 我现在手头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要是不着急的话就在这偏殿内等我忙完? 要是着急的话,就在偏殿外等我。” 江景离:“......” 他在心里撇了撇嘴。 等我修炼到九境的时候,希望老秋你还能在我面前这么幽默。 但是现在只有六境的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恭敬的笑容,语气诚恳:“禀告长老,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秋叶长老轻哼一声:“知道不成熟那就别讲了,等什么时候成熟了再说。” 第 240 章 司首大人的恩情永远还不完! 江景离被噎了一下,不过也只是被噎了一下而已。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禀告长老,我突然觉得这个想法它成熟了。” 秋叶长老忍不住笑了一声,是被气笑了。 “有屁快放!” “长老,我的想法是,我今天就直接去侍才殿修炼,省得再来回折腾您老。 等下月初一我正常还待在那里,到三月底再从侍才殿出来。 这样既合规又合理还方便,一举三得,岂不美哉?” “你这话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提前让你去,你还在那多待一个月,这还不叫破坏规矩? 什么叫破坏规矩? 想都别想! 还有,别再拿你那把破刀说事,我已经让人给你去取一把新的了。” 秋叶长老瞪了他一眼,“规矩就是规矩,按规矩来!” “是,长老。 我也觉得这样不合适,那就按规矩来。” 秋叶长老没再搭理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卷宗。 江景离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做些事情,便将自己的木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块特制的抹布,走到墙边,开始擦秋叶长老屋里的萤石灯。 秋叶长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脑门一阵黑线。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说不上是讥讽还是无语的弧度。 就这样,一个人擦灯,一个人批阅公文。 当那个执事取刀回来,推开门看到这一幕时,整个人在门口愣了一瞬。 一个在埋头批文,一个在认真擦灯,两个人都没说话,场面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没有多问,恭敬地将新刀放在桌上,又恭敬地退了出去。 秋叶长老将手头最后一份卷宗批完,搁下笔,抬起头看向江景离。 他本想叫这小子过来谈正事,但目光落在那盏正在被擦拭的萤石灯上时,话忽然停住了。 江景离擦灯的姿态极为虔诚,极为认真,每一处缝隙都不放过,每一寸灯面都擦得光洁如新。 这已经是第二遍了。 秋叶长老有些想不通。 如果这小子纯粹是想通过擦灯来博取自己的好感,好提前去侍才殿,那肯定没门。 但他看着又不像。 一个人能在完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把灯擦得这么认真、这么虔诚,以他的眼力看不出是装的。 江景离将最后一盏灯擦完,把抹布叠好放回木箱,然后转过身,朝秋叶长老行了一礼,语气极为坦然。 “长老勿怪。 您屋里的灯有些脏了,我顺手帮您擦一擦。” 秋叶长老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你就是给我擦出花来,我也不会让你提前去侍才殿。 规矩就是规矩。” 江景离面色一正,语气极为郑重:“长老,请您不要误会。 更不要因此对晚辈有其他看法。 晚辈擦这盏灯,是因为晚辈喜欢萤石灯。 不,不只是喜欢,是发自心底的喜爱。 晚辈无法接受这么完美的一盏灯蒙上尘埃。 您屋里的灯确实有些脏了,也到了该好好擦一擦的时候。 这就是晚辈擦灯的原因,和其他任何事都没有关系。 如果长老因为晚辈擦了灯就破例让晚辈提前去侍才殿,那晚辈宁愿不要这个机会。 那不仅是在侮辱晚辈,更是在侮辱晚辈心中的这盏灯。” 秋叶长老怔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似乎确实想岔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对待灯的感情,似乎和情报上说的一样,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江景离从木箱里取出了一盏萤石灯。 “这是司首大人送给晚辈的灯。 晚辈随时都带在身边。” 江景离将灯轻轻搁在桌上,柔和的白色光芒亮起,映在他那张带着疤痕的脸上,语气平静而认真,“这盏灯对晚辈来说,不仅是一盏照明的灯,更是指明前路的一盏灯。 它对晚辈的意义非凡。 它既是唯一的,又不是唯一的。 唯一,是因为司首大人所赠,是大人对属下的信任与认可,无可替代! 不唯一,是因为晚辈对待身边的每一盏萤石灯,都和对待这一盏一样。 能擦的时候,就会把它们擦干净。 这是晚辈对灯的态度,也是晚辈的一种修行。”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稳了几分。 “晚辈在司首大人的偏殿内也曾擦灯,和今日在这里擦灯,没有任何区别。 不会因为面前的人身份不同,而有所不同,更不会用擦灯去达到一些功利性的目的。” 秋叶长老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发现自己是完完全全的低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止是低估了他的天赋,更是低估了他的心性。 一个天才或许能走到高处,但也许只有纯粹到有些偏执之人,才有可能走到那最高的地方。 他面色一正,语气郑重地朝江景离点了点头。 “抱歉,方才是我说话唐突了。 不该把你这种行为,当成别有用心之举。” 江景离心中舒一口气,为了给岁月塔充能,他必须把自己这个爱灯而擦灯的人设立住,焊死! 让所有人见到他的第一面,脑袋中立马蹦出来一句话:呦! 这不是脑子有病的爱灯哥嘛? 为了这个人设,他也只能继续装下去了,一切都是为了修炼。 他的面上却依旧是从容平静的淡然模样,朝秋叶长老投去一个真诚的目光,语气坦然而恳切。 “长老能明白晚辈的心意便好。 晚辈心中之光明,亦如此灯。 擦灯,既是擦去灯上的尘埃,也是擦去心中的尘埃。 这既是晚辈的武道,也是晚辈的修行之道。 如果有什么唐突之处,还望长老见谅。” 秋叶长老看着江景离,良久无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明白了。 但我有一个疑惑。 司首大人送了你四盏灯,为何你随身只带了这一盏?” 江景离心中微微一紧。 他没想到秋叶长老会突然问起这个,但面上丝毫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依旧是那副从容而真诚的调子。 “司首大人送给属下的这四盏灯,珍贵无比,根本无法用金钱和资源来衡量。 这么珍贵的东西,属下自然要把它们放在对属下来说最珍视的地方。 所以一盏放在了属下出身的江家,那里是属下的根;一盏放在了改变属下命运的师尊那里,没有师尊就没有属下的今天;一盏放在了温暖属下人生的师姐那里,她让属下知道这世上还有值得守护的人。 属下自己留下了一盏,永远陪在身边。 虽然只剩下一盏,但这一盏足以照亮属下的前路,也足以温暖属下的余生。 有它在,属下的修行之路也会顺畅几分。 有它在,司首大人的恩情,属下永远记在心底。 它会时时刻刻提醒着属下,司首大人的恩情永远还不完!” 秋叶长老嘴角微微一抽。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眼前这位这样,明明天赋震古烁今,但是偏偏这么不要脸,而且把不害臊的话说得如此真诚、如此投入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如果不是刚才亲眼看到这小子擦灯时那份确实做不得假的虔诚,他真想上去给这人两个大嘴巴子。 他最终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站起身来。 “行吧。 跟我去静室。” 第 241 章 登天法 秋叶长老率先走出偏殿,江景离紧随其后。 纵然他脸皮深厚,刚刚那番话也把自己整得有点麻了。 太肉麻了! 什么“心中之光明亦如此灯”,什么“擦去灯上的尘埃也是擦去心中的尘埃”——这话要是传出去,他自己听了都想上来给这个人两个大嘴巴子。 但没办法,一切都是为了修行,只能苦一苦自己的良心。 他刚才在秋叶长老这里擦灯,真的一点灵气都没吸。 不是不想,是不敢。 在司首偏殿那次是没办法,当时他刚进清尘司,对萤石灯的了解还不够深,而且是在楚凌霄的眼皮底下,任何一点反常都可能引起对方的警觉。 所以他只能按在侍才殿的习惯来,该吸就吸,不然反而显得异常。 好在当时时间紧,吸收的量极少,就算将来查出来问题也不大。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对萤石灯的构造、灵石的位置、吸收的分寸都已经烂熟于心,更重要的是,他有了更长远的打算。 秋叶长老是他常来常往的人,这间偏殿他以后还要来很多次。 如果每次来擦灯都吸一点,将来灵石损耗的事被翻出来,凡是他擦过的灯都有问题,交叉验证一比对,他就成了头号嫌疑对象。 擦灯的地方可以多,固定吸灵气的地方要少。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将来实力再强一些,想办法学一门隐匿身法,悄悄去那些自己明面上没去过的殿也蹭一蹭。 把整个清尘司的灯都蹭个遍,到时候所有灯的损耗都差不多,第一嫌疑人就是当初经手这批灯的上游人员。 不过那是后话了。 眼下最稳的还是试锋殿和侍才殿这两个地方。 试锋殿有赵思亮在,他方便去;侍才殿有修炼任务兜底,合理。 这也是他为什么在这里卖力表演的原因。 只有把“爱灯如命”这个人设焊死在身上,以后去试锋殿蹭灯才顺理成章,去侍才殿擦灯才合情合理。 想到这里,江景离加快了脚步,跟上秋叶长老的步伐。 秋叶长老带着江景离穿过传法殿的长廊,在一间静室前停下脚步。 他取来归元典第四重到第六重的功法册子,连同第六重之后的暗门引导法石板,一并放在静室的石桌上。 “功法只能在这里修炼,不能带出去。 引导法石板也只能在静室内使用。 等下月初一,你可以去侍才殿,那边也会为你准备好这些东西。” 秋叶长老看着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还有其他事吗?” “多谢长老,属下没什么事了。” “那就好好修炼。” 秋叶长老认真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静室。 江景离将三本册子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心中有了大概的轮廓。 归元典第四重,淬炼丹田。 丹田是真气的容器,也是凝液法最终完成的场所。 要承受液态真气的高压,丹田的强度和韧性必须达到一个全新的层次。 这一重的核心就是反复淬炼丹田,为凝液法做容器上的准备。 第五重,加固经脉。 经脉是真气流转的通道。 液态真气的密度远超气态,对经脉的承受力要求极高。 这一重要在通脉的基础上进行二次加固,让每一条经脉都能承受液态真气流转时的冲击。 第六重,复周天。 这一重的核心是建立多层次的复合周天循环。 单层大周天无法产生足够的内部压力,只有多重大周天叠加运转,才能将归元真气压缩到液化的临界点。 四重容器,五重通道,六重动力。 三者齐备,再通过第六重之后的暗门,便可以正式修炼凝液法。 凝液法分为上下两部。 上部是淬炼真气,将归元真气的品质提升到足以液化的层次;下部才是真正的凝液,将气态真气转化为液态。 当第一缕液态真气在丹田中凝聚成功,再通过复周天的叠加运转将液态真气激射出体外,便是真气外放,正式踏入宗师之境。 踏入宗师的那一刻,五感、体质、反应都会全面提升,整个人脱胎换骨。 也正因如此,很多武者将凝液法戏称为登天法——一步登天,从此以后,武道修行便进入另一片天地。 时间一晃而过,二十多天转眼就过去了。 在传法殿静室的这段日子,江景离断断续续进入岁月塔,将第四重丹田淬炼堪堪修炼入门。 归元真气在丹田壁上一遍又一遍地冲刷、锤炼、加固,每一次运转都能感受到丹田在慢慢变得更强韧。 但进度也仅限于此,他估计要把第四重完全修炼完,还需要接近两年的塔内时间,只能指望在侍才殿擦灯了。 三月初一,江景离再次踏入侍才殿。 执事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麻木,连震惊都省,只是努力维持笑容递过号牌,像在走一个早已预料到的流程。 江景离也不废话,进了隔间就开始按部就班地修炼。 丹药在回清尘司之前就买好了,该备的都备齐了,不用再跑一趟青州城。 修炼的日子单调而充实。 两个月的时间在日复一日的淬炼中悄然流逝,当修炼期限接近尾声时,他的丹田淬炼已经完成了一半。 按这个进度,再在塔内修炼一年,第四重就算是彻底完成了。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丹药的消耗,前前后后只花了一万五千多两银子,比他预计的还少一些。 究其原因是归元真气对丹田的淬炼效率确实高,品质好,进度快,相对也省了不少钱。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等第四重修完,剩下的丹药支撑后续第五重、第六重的修炼绰绰有余。 最后两天,侍才殿照例要进行大扫除。 抽签,没有任何悬念,江景离又抽到了第一号签,又选择了擦灯。 这一次俗务纠察队来检查时,带队的已经不是丁队长,换了一个陌生的面孔。 那人检查完萤石灯,只是略微表扬了几句,说擦得确实干净,便带着人离开了,没有多说什么。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江景离将殿内每一盏萤石灯都认认真真擦了两遍,四百盏灯,一盏不少。 指尖蹭过卡槽缝隙时渗入的灵气,和之前两次一样,无声无息地汇入他的丹田,流入岁月塔。 这一次,又攒下了七年塔内时间。 加上手中充足的丹药,归元典第四重到第六重的修炼资源已经全部备齐。 等他把这七年时间消耗完,他的实力将真正走到周天境的极限。 潜渊榜第一的位置,他也可以坐一坐。 实力到了这一步,他会离开清尘司找到突破宗师的最后一块拼图。 师尊与故人约定的那枚破境丹,加上陆听澜当年许诺的另一枚破境丹,两枚在手,突破宗师之境手到擒来。 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第 242 章 什么叫没钱修不了仙! 五月四日,夜。 江景离进入岁月塔,消耗一年塔内修炼时间,完成归元典第四重丹田淬炼。 丹田壁在归元真气的反复锤炼下,终于达到了凝液法所需的标准。 五月八日与五月十二日,两度进入岁月塔,累计消耗两年塔内时间,完成第五重经脉加固。 每一条经脉都经过了二次淬炼,足以承受液态真气流转时的冲击。 五月十六日与五月二十日,再度进入岁月塔,一年半时间完成第六重复周天的修炼,多重大周天叠加运转,内部压力足以将归元真气压缩到液化的临界点。 后半年时间突破第六重暗门,开始修习凝液法上半卷。 五月二十四日,进入岁月塔,消耗一年塔内时间修炼凝液法上部,淬炼真气品质。 五月二十八日,再次消耗一年塔内时间,将凝液法上半部彻底修炼完成。 归元真气被淬炼到了极致,只差最后一步凝液,便能正式踏入宗师之境。 七年塔内时间全部耗尽,他的修为也正式走到了周天境的极限。 与之对应的,是十万两银子的资源消耗殆尽。 花钱的速度不能叫流水了,简直是决堤。 但效果也是实打实的,即使是清尘司公认的天才,走完这条路最少也需要近五年时间,而他只用了不到三个月时间。 只能说这钱花得值。 当初筹集的十二万五千两银子,如今账面上只剩两万五千两。 就这,还是省着花的。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没钱修不了仙! 六月初三,上午。 江景离再次出现在落刀门。 张天扬收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麻了。 这人真把落刀门当成自己家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不过他也只是低声骂了一句,便继续忙自己的事,懒得搭理这个不速之客。 主要是他也不想再借钱,上一次是公务,宗门会补上。 要是现在自己闲着没事过去了,再被借,那就是自己的钱了。 当江景离再次踏入沈鸣的小院时,霍戈正在院子里练刀法。 看到周元朗那张脸,他先是愣了一下,心里本能地犯起嘀咕: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很快他就确定了答案,因为对方冲他咧嘴一笑。 真的周元朗绝不敢这样对他笑。 他二话不说,收了刀转身就回了自己屋,脚步比练刀时还快几分。 他刚从家里拿点钱,真怕再被借走。 江景离这次心情不错,还带了一束静心兰。 林蝶看到那束花,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带着他进了屋。 她心里十分惊讶,这才三个多月,师弟又回来了。 是修炼出了问题,还是已经练完了? 如果是前者,她会担心师弟的情况;如果是后者,她担心自己的心脏。 三人落座之后,沈鸣还没开口,江景离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师尊,可以通知你那位故人了。 我需要去拿那枚破境丹了。” 沈鸣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这句话,心脏还是狠狠跳了一下。 归元典第四重到第六重,加上凝液法上半部,三个月就练完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这就修炼完了?” 林蝶也怔怔地看着这位师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还是人吗? 她修炼的只是地级中品功法,都感觉千难万难,怎么放到师弟身上,修炼就真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最终沈鸣只是问了一句:“确定吗?” 江景离点了点头。 “非常确定! 师尊,你就是现在全盛时期,估计也不是我的对手。” 他这话其实说得谦虚了。 以他现在的实力,他师尊这种宗师中接近垫底的存在,他十成十的把握能赢。 如果对方在逃跑方面没有天赋的话,生死相搏只有死路一条。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沈鸣也只能认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感慨。 “我到底何德何能,收了你这个徒弟?” 他原本对自己的伤势和报仇的信心其实没那么足,毕竟武道这条路没那么容易,即使天赋出众也没那么容易。 但他这个徒弟一次又一次地用行动扇他的脸——你不行不代表别人不行,不要用你这种庸才的眼光去审视一个天才,那是对天才的冒犯,也是对自己无知最好的证明。 他缓了缓神,恢复了往日那副沉稳的模样。 “行。 那我们准备一下,明天出发去找我那位故人。 这一次带着你师姐,也让她见见世面。” 林蝶一听,高兴坏了:“好好好,师尊你们带着我,我肯定不给你们添麻烦。” 江景离笑了笑,不无不可。 对他来说这倒无所谓,现在的他信心爆棚,还真恨不得遇见个宗师来验证一下自己的实力。 当然,不能遇见太厉害的,遇见那种垫底的就挺好。 马车从云岚郡驶向峰林郡,车厢里三人对坐。 沈鸣难得主动说起往事。 “这枚破境丹,说来话长。” 他看着江景离,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峰林郡、云岚郡,还有青州其他几个武道薄弱的郡,出一个宗师不容易。 每一个刚突破宗师的武者,心气都足,都不甘心窝在小地方混吃等死。 所以大多数人会选择以宗师身份全职加入清尘司,挂靠在清尘司名下,拿一笔不菲的启动功勋,再通过后续做任务攒功勋,兑换一门更高级的功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条路看上去是条明路,但真正能走通的,寥寥无几。 高级别的内功心法转修太难了,大多数宗师转修之后卡在暗门过不去,功勋打了水漂,修为也上不去,只能在清尘司里接高危任务,指望多攒几年再换一次机会。 所以这些小郡出身的宗师,在清尘司里死亡率是最高的,受伤率也是最高的。 同境之中,他们几乎打不过任何人,遇到厉害一点的宗师,能逃掉就算本事。” “师尊当年也是这条路?” “是。” 沈鸣点了点头,“我那位故人,顾长秋,峰林郡刀剑门的长老,他情况跟我差不多。 当年在清尘司,我们俩剩余的功勋差不多,合计了一下,把剩下的功勋合在一起兑换了一枚破境丹,约定各自培养一个弟子,多年之后比一场,谁胜破境丹归谁。 我培养的是你师姐,他培养的也是他的弟子,真正的比试还要再等上几年。 但我实在没想到收到了你这个弟子——你这修炼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已经打破了我对天才的所有认知。 没见到你之前,我是不相信世上有这种天才的。” “师尊不用如此。” 江景离笑了笑,“弟子也就是运气好,侥幸而已。” 沈鸣也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次提前去找他,他不一定同意。 但只要你稍微展现一下实力,再放话说让他随便请人,他应该会同意。 不请外援他一点机会都没有,请了或许还有一搏之力。 不过有一点你要注意,他跟潜渊榜上的人有些交情,曾经帮过其中一位的忙,对方欠他一个人情,这次很可能会请那人出手。” “潜渊榜第一或许还有些悬念,但第一之下,无人能是我的对手。” 江景离语气平静,“师尊难道对归元典没有信心吗?” “归元典是清尘司最顶尖的几门天级功法,在整个靖国都是最顶尖的,我当然有信心。 但你的外功毕竟修炼时间太短,可能会拖你的后腿。” “师尊请放心。 归元典配套的天级外功日月归元刀,还有配套的身法日月逐影,弟子都已修炼到大成境界,不会拖后腿的。” 沈鸣直接怔住,真是多余问这一嘴! 他觉得自己真是活脱脱的小丑,居然在替这种天才担心外功的事,纯属给自己找不自在。 林蝶也沉默了,看着这个师弟像看鬼一样。 一时间,车厢里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第 243 章 你说对吗,周师弟?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林蝶沉默着不说话,沈鸣也难得地没有开口。 江景离轻咳了一声,率先打破沉默。 “师尊,师姐,你们不用这样。 师尊的天赋在云岚郡已经是顶尖了,师姐也是极为不错。 你们不用和我比。” 他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算是清尘司传法殿八境的秋叶长老,也亲口承认过,说我的天赋才情在青州当属第一,他自认远远不如。 司首大人也是认可我的天赋的。 所以,真的不用和我比。” 话音刚落,车厢里更沉默了。 缓了一会,林蝶看了看师尊,又看了看师弟,忽然说道:“师弟,咱们不说天赋的事了。 我给你讲讲峰林郡和刀剑门的情况吧,我和师尊出去过几次,对那边还算熟悉。” 她开始讲枫林郡的地理、刀剑门的来历,讲着讲着,忽然话锋一转,看着江景离,认真中带着几分期待地问道:“师弟,我的天赋,在你看来真的还不错吗?” 沈鸣:“......” 江景离:“......” 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确实不错! 师姐,你能在这个年龄修炼到气田境,天赋真的很不错了。” 江景离这话真不是恭维或者说安慰,自己啥情况还心中还是有点逼数的。 没有岁月塔,他江景离就是一坨,如果再加上李多余,是好一些了,变成了两坨! 顿了顿,江景离继续说道咱们还是继续说道:“咱们还是讲讲峰林郡的情况吧。” ...... 马车从云岚郡驶入峰林郡,路两旁的景致渐渐变了。 云岚郡的山已经算多了,但与峰林郡一比便相形见绌。 这里山势连绵,一座座山峰拔地而起,层层叠叠,放眼望去尽是起伏的峰峦。 峰林之名,便是由此而来。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间放缓了速度,三日奔波之后,终于在六月初四的上午抵达了一座山门前。 刀剑谷坐落在两座山峰之间的谷地中,山门不高,却自有一股古朴沉稳的气势。 谷中隐约能听见兵刃交击的回响,山道两旁的石壁上刻满了刀痕剑痕,深浅不一,新旧交叠。 峰林郡明面上唯一的宗师便在此处,因此刀剑谷在峰林郡的地位颇为特殊。 落刀门曾经也有过这样的风光,只是自上一任宗师陨落之后后继无人,如今已远不如从前了。 沈鸣带着三人入了谷,在一处僻静的院落中见到了他的故人顾长秋。 两人多年未见,自有话说,便让三个年轻人先在外面等着。 顾长秋的弟子石峰接待了他们。 石峰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量颀长,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面容倒是周正,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不针对任何人的傲气。 他先朝林蝶行了一礼,语气倒也客气:“见过林师妹。” 林蝶还了一礼,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我师弟,周元朗。” 石峰点了点头,随口道:“见过周师弟。” 林蝶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石师兄,别乱称呼。 你叫他周兄、周师兄、周少侠都行,千万别叫他周师弟。” 石峰一愣,“这是为何?” “我师弟他脾气不太好,你这样称呼他,他会发脾气的。” 林蝶一脸郑重和认真之色。 林蝶也是真的没有恶意,他与石峰是见过几次的,关系尚可,所以也是好心出言提醒。 当初在苍梧县,实力远不及现在,脾气就很大,更何况现在他已经宗师之下无敌手了。 她是真担心石峰说错话挨打...... 江景离:“......” 江景离看着林蝶一脸认真的样子,一时间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真没有发脾气的想法,这一次他来刀剑门是为了破境丹的,不是来搞事的。 周师弟就周师弟呗,又不会少块肉。 本来简单客气回应一下走个过场就得了,现在林蝶这话直接把他架在这了。 要是认个怂说个软话,那岂不是对不起他这一身惊天动地的实力,要是强势出击,又担心会不会影响他的正事。 师姐啊,你要是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嘴吧 石峰眉头微挑,转过身看了江景离一眼后,目光重现落在林蝶身上,语气不咸不淡道:“我没有叫别人师兄的习惯。 你师弟若听不惯,大可不听。 而且,林师妹,我的脾气也不好。” 闻言,林蝶心中咯噔一声,坏了! 江景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年轻人,你还挺吊! “你脾气不好,是因为没挨过打吗?” 江景离看向石峰,语气揶揄道。 林蝶一听这话,心道完蛋。 她想开口打圆场,但已经来不及了。 石峰眯了眯眼睛,手已按上剑柄,语气也冷了几分:“不是没挨过打,是同辈之中没有人打得过我。 怎么,周师弟也想被我指点指点?” “石师兄,不至于,不至于,以和为贵。 咱们......” 林蝶刚想开口替石峰打个圆场,话还没出口,就被石峰抬手打断了。 “林师妹,我不是对你有意见,但我要给你提个醒。 看人要擦亮眼睛,有些人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当着你的面踩别人,不过是想在你面前表现自己罢了。 这种人,虚荣也就罢了,偏偏还认不清自己,这才是最愚蠢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江景离,嘴角带着一抹笑意,语气平静从容,“你说对吗,周师弟?” 林蝶直接闭上了眼睛。 江景离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石峰甚至没看清他拔刀的动作,只觉得肩上忽然一沉,一柄未出鞘的刀已经压在了他的肩头。 那股力道沉得惊人,他本能地想要发力抵抗,膝盖却不受控制地往下弯去。 他咬牙硬扛,整张脸涨得通红,握着剑柄的手臂青筋暴起,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江景离低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现在给你个机会,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该怎么称呼我周元朗?” 石峰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说。 刀上的力道又重了一分。 就在膝盖即将触地的那一瞬,他终于扛不住了。 “周师兄,是我错了。请你原谅师弟刚刚的无礼。” 第 244 章 今天,你的表现决定你有没有资格知道我是谁。 石峰毕竟是刀剑门的真传弟子,也是年轻一代的领头人物,今天要是真的跪了下去,那是真的没脸见人了。 江景离收回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像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后辈:“你看,人呐,都得挨过打才能成长。 你现在不就成长了? 变得更加有礼貌了,这很好! 以后记住,没实力,出门在外低调一点。 特别是见到我周元朗,把头给我低下去!” 石峰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低着头一声不吭。 林蝶看着这一幕,哭笑不得。 师弟果然还是师弟,一点都没变。 哪怕现在实力都快宗师了,处事方式还是这么放荡不羁。 她看了一眼被打得还没缓过劲的石峰,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开口安慰道:“石师兄,你也别太在意。 我师弟他就是这个脾气,你跟他相处久了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坏人,就是性格有点直。 总之你叫他周师兄,就不会有问题了。” 石峰对林蝶的好感瞬间下降了好几个度。 他连话都不想接,直接闭上了眼睛,心中忍不住疯狂吐槽:你光跟我说他脾气不好,你怎么不跟我说他是通脉境往上? 这他妈不比脾气不好更关键吗? 这也就是林蝶是客人、是石峰他师尊朋友的徒弟,换作刀剑门中的师妹,敢这样给他整活,石峰早就上去先抽两个大嘴巴子让她清醒清醒,让她知道以后怎么把话说清楚。 江景离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师姐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要在这拱火,是怕我今天破境丹拿得太容易?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下,沈鸣和顾长秋两人联袂而来。 沈鸣一看这场面,心里大概有了数。 顾长秋则是一脸莫名,看了看几个年轻人,开口问道:“你们聊得还行吧?” 江景离不等其他人开口,抢先说道:“还行,我和石师弟一见如故。” 石峰则是有些委屈的看向他师尊,张了张嘴,终究还没好意思说自己被打了。 顾长秋嘴角一抽。 这看着可不像一见如故的样子,倒像是自家徒弟刚被收拾了一顿。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你说的事,老沈都跟我说了。 但行与不行,还得让老夫掂量掂量你的实力,不能光口说无凭。” 江景离笑了笑:“可以。 那还请顾前辈手下留情。” “放心吧,我不会以大欺小的。” 顾长秋说话间已拔出腰间长剑。 江景离也拔出刀来,两人没有真打,只是刀鞘与剑鞘轻轻一碰。 真气在刀剑之间无声碰撞,江景离尽量收着力,片刻之后,他依旧一脸云淡风轻。 顾长秋的脸色却开始涨红,越来越红。 江景离看差不多了,真让前辈当面败下阵来也不合适,便主动收了刀鞘退后几步,说了一句:“顾前辈实力非凡,晚辈自愧不如。” 顾长秋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了身位,以确保背到身后微微颤抖的右手无人能够看到,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嗯,年轻人实力果然不同凡响,很好。 我方才出了六分力,你出了几分?” 江景离差点没绷住。 沈鸣、林蝶、石峰三人几乎同时别过头去。 石峰只觉得脸上烧得慌——师尊您这脸都涨成猪肝了,您还六分力? 您怎么不说您只出了三分力呢?! 江景离强压下笑意,恭敬地答道:“晚辈已经出了九分,快十分力了。 前辈的实力着实让晚辈佩服。” 他在心中默默补了一句:但我总共有一百分力。 顾长秋点了点头:“嗯,你已经不错了。 年轻一辈能打过你的,寥寥无几。 你说的事,我还需要和弟子商量商量,考虑一下。 明天再给老沈和你一个答复,你看行吗?” “当然可以。” 夜晚,顾长秋的房间里烛火微曳,师徒两人对坐。 石峰把白天被一刀压得差点跪下的过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末了补充道:“师尊,我不是这人的对手。 再过几年,恐怕也很难是。” 顾长秋看着他,有些被气笑了:“你师尊我是没长眼没长耳朵吗? 我还能看不出来、听不出来你不是他的对手?” 石峰倒也没因为这话生气,老老实实说道:“那这样的话,师尊和沈前辈当初赌的那枚破境丹,怕是还是要被这人拿走了。 我只是有点奇怪,沈前辈怎么突然就收了这样一个弟子? 会不会是为了这枚破境丹,故意找人演的?” “决然不会。” 顾长秋语气十分笃定,“老沈的为人,我是绝对信任的,他不会做这种事! 而且,你知道他们今天来是干什么的吗?” “请师尊明言。” “他们提前来,就是给我打个招呼。 老沈收的这个弟子天赋不错,很强,再过几年你也没有希望击败他。 他想提前拿这枚破境丹,但考虑到你的实力太差,所以给了我一个选择——我可以随便请一个人来,只要能击败他这个弟子,这枚破境丹就归你。” “什么?” 石峰惊讶得声音都拔高了,“沈前辈真这么说? 什么人都可以? 他难道不知道师尊和潜渊榜上那位大人认识吗? 那位可是还欠师尊一个人情呢。”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当初是我和老沈一起帮了那人一把。 那人不仅欠了我一个人情,也欠了老沈一个人情。 老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他十分清楚。” 石峰沉吟片刻,道:“师尊,那位大人的实力虽然是周天境,但就是您和沈前辈全盛时期,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吧? 沈前辈怎么敢打这个赌? 难道说他想把这枚破境丹送给我,又不好直接开口,所以拐弯抹角用这种方式?” 顾长秋一巴掌拍在石峰脑袋上:“你小子成天脑子里是浆糊吗? 老沈又不是个傻子。 我猜他这徒弟的实力很强,所以才敢打这个赌。 说实话,今天我和这小子交手,他确实给到了我一些压力。” 石峰轻轻咳嗽了一声:“师尊,就咱们师徒俩在这,这话就别这样说了。 今天明显是您落了下风,压力大得不得了。” 顾长秋瞪了他一眼,干咳一声:“今天是为师状态不太好,也不好对小辈全力出手,才让你有了这种错觉。 但他绝对不是尹千山的对手,我能感觉得到。” “那师尊就请尹千山出手? 这枚破境丹,也值得这位大人出一次手了,您说呢?” “我也是这样想的。 本身也不是什么大的人情,在这个时候用正好。 只是有些想不通,老沈到底怎么了? 难道是寒毒冲上脑袋,脑子不清醒了?” “师尊,别管这些了。 请尹大人出手,击败这个周元朗,拿到破境丹,再问这些也不迟。”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四日之后,峰林郡,刀剑谷,断锋崖。 这片悬崖是刀剑谷历代弟子比试较技的场所,崖顶平整如削,方圆数十丈,边缘立着几根残破的石柱,柱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历任谷主的名号。 崖下云海翻涌,山风从谷口灌上来,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沈鸣负手站在崖边,身后跟着林蝶。 顾长秋站在另一侧,身旁是石峰。 两边各自站定,中间空出一大片场地,像是提前画好的擂台。 一道身影从山道走来。 那人看上去三十岁左右,身形颀长,穿一身藏青色窄袖劲装。 面容清冷,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才会有的从容。 不是刻意端出来的架子,是骨子里的自信。 山风从他身侧掠过,连衣角都没有掀动半分。 顾长秋往前迎了半步,抬手示意来人,转头看向江景离:“尹小友,这位是老沈的弟子周元朗。” 他又看向江景离:“周元朗,这位是......” “前辈无需多言。” 尹千山抬手打断了他,目光落在江景离身上,“这是我们第二次相见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山风将他的衣袍吹得微微翻卷,他的目光却纹丝未动,“今天,你的表现决定你有没有资格知道我是谁。” 第 245 章 在下,尹千山。 江景离看着对面之人,也笑了。 “阁下,当初在苍梧县,你对我的指点,我铭记于心。”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挑衅,也没有谦卑,像是在跟一个久违的故人打招呼,“今天我不会让你败得太难看。 如果你输了,亲口告诉我你是谁!” 尹千山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小子,你略微激起了我的一点兴趣,希望你的实力有你一成的口气大。”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站定。 山风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卷起几片枯叶从崖顶飘过。 石峰站在顾长秋身后,压低了声音:“师尊,这个周元朗是不是有点太狂了? 尹大人可是潜渊榜上的人物,他哪来的底气说这般狂妄的话?” 顾长秋没有回答,只是皱着眉看向沈鸣。 沈鸣依旧负手而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倒是他身后的林蝶,嘴角微微弯着,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场中,尹千山先动了。 他右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拢,随意点出一指。 一道极细的指风破空而出,虽是真气外溢所化,无法脱离指尖太远,但这一指的角度极为刁钻,直取江景离咽喉。 指风过处,空气里泛起一丝肉眼可见的白雾,像是寒冬里呼出的一口白气。 江景离没有退。 他拔刀出鞘,暗金色的刀光在晨光中亮起,刀身微侧,用刀面轻轻一挡。 指风撞在刀面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铁交鸣,随即消散于无形。 他脚下的步子甚至没有移动半分。 尹千山眉头微挑,第二指、第三指紧随而至。 这一次指风更急,角度更刁,一指取眉心,一指取丹田,几乎同时点出。 江景离依旧没有退,刀在身前划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线,刀身上的真气微微一转,两指指风便被带偏了方向,擦着他的衣角掠过。 “好刀法!” 尹千山说了三个字,语气依旧平淡,但出手的速度骤然提升。 他的身形在崖顶展开,风雪指不再是一指一指点出,而是化作了漫天指影。 每一步踏出,指尖便有数道指风激射而出,角度、力道、虚实各不相同,如暴风雪般铺天盖地地朝江景离席卷而去。 崖顶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空气中开始凝结出极细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银光。 石峰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不清了——他只看到一片银白的指影将那道暗金色的刀光裹在其中,像暴风雪吞没了一团火焰。 顾长秋的脸色凝重了几分。 他虽然是宗师,但自问面对尹千山这般攻势,也得全力以赴。 而他看向场中那个年轻人,却发现对方的步伐依旧沉稳,刀光依旧不疾不徐。 日月逐影! 江景离的身形在漫天指影中穿梭,每一次挪移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最致命的几指,每一刀挥出都精准地封住风雪指最凌厉的几路。 他的刀不快,甚至看起来有些慢,但就是这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让尹千山的攻势始终打不穿那道暗金色的刀幕。 归元真气在刀身上流转,刚柔并济,指风撞上去,不是被刚劲震散,就是被柔劲带偏。 尹千山的眼神渐渐变了。 从最初的从容,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凝重。 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提速、怎么变招,对方的节奏始终不紧不慢,像一座山,风吹不动,雪压不垮。 两人交手已过数十招。 崖顶的青石地面上布满了细密的指痕和刀痕,碎石被真气余波震得簌簌滚落崖下。 石峰看得大气都不敢出,忍不住又低声问了一句:“师尊,这周元朗……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吃力? 我怎么感觉这颗破境丹离我越来越远啊?” “着什么急? 风雪指,尹千山岂会这么简单! 他还有压箱底的手段没用,一旦用出来,周元朗肯定不是对手。” 闻言,石峰心中也是咯噔一下,他太了解自己师父了。 他从师父的语气中听出了“心虚”二字。 顾长秋转头看了沈鸣一眼,却见这位老兄弟依旧负手而立,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顾长秋的一颗心也慢慢往下沉,老沈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 这是稳操胜券的表情。 场中,尹千山忽然退了一步。 他周身的气息在一瞬间变得截然不同。 之前是暴风雪般的凌厉席卷,此刻却骤然收敛,所有的风雪、所有的指影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右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白光芒,那光芒很微弱,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空气中的冰晶不再四散飞溅,而是以极慢的速度朝尹千山的指尖汇聚。 崖顶的风似乎都停了,只剩下那根手指上越来越亮的银白光芒。 顾长秋脸色郑重,脱口而出:“风雪千山!” 沈鸣的目光也微微一凝。 林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虽然看不清这一指的门道,但顾长秋那声惊呼和师尊的反应,都让她知道这一招绝不简单。 石峰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听过风雪千山的名头,这是尹千山压箱底的绝招,风雪指的极致,据说从未有人在周天境内正面接下过这一式而不败。 漫天指影是虚,这一指才是实。 所有的风雪,所有的声势,都只是为了隐藏这一指的杀机。 当风雪散尽,真正的致命一击才悄然而至。 尹千山看着江景离,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一式风雪千山,自我练成以来,同境之中只有两人正面接下。 你有资格让我出这一式,且小心。” 江景离没有退,也没有紧张。 他甚至笑了一下。 “请。” 话音未落,尹千山的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至他身前。 那一指没有花哨的变化,没有多余的虚招,只是简简单单地点出。 但就是这简单的一指,将之前漫天风雪的所有杀机全部凝聚在了一点之上。 指锋未至,指势已将地面的碎石压得向下凹陷,空气中隐约能听见冰晶碎裂的细密声响。 江景离也动了。 归元真气从丹田涌出,化为暗金色的归元真气,尽数灌入刀身。 日月归元刀的刀罡骤然延伸出去两尺有余,暗金色的光芒凝练如实质,刀锋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归元一刀! 他没有避,没有闪,正面一刀劈出。 暗金色的刀罡与银白的指锋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整个断锋崖仿佛都安静了。 风停了,碎石悬在半空,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暗金与银白两股力量在极小的空间里剧烈碰撞、挤压,刀罡表面的火行刚劲硬撼指锋正面的冲击,内部的水行柔劲则如水般缠绕、消解、偏离从指锋四周渗透进来的极寒之力。 对峙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然后轰然炸开。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碰撞中心炸开,将崖顶的碎石卷得四散飞溅。 石峰被气浪逼得连退五六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林蝶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她却连眼睛都没眨,死死盯着场中那道暗金色的刀光。 烟尘散尽。 江景离站在原地,手中长刀依旧稳稳地握着,刀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的气息依旧平稳,只是握刀的手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那是被指锋最后一缕渗透进来的寒意割开的,伤口很浅,血珠只渗了几滴便凝住了。 尹千山退了五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各裂开一道细密的口子,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溅开几朵极小的血花。 那是被归元刀罡正面震开的伤,虎口处的袖口也被刀气割裂,露出一截微微发颤的手腕。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依旧从容的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淡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察觉不到,但确实是在笑。 “多谢手下留情! 否则你不会受伤,而且我的这只手也要废了。” 他顿了顿朝江景离躬身行礼道,“在下,尹千山。” 第 246 章 五年足矣 江景离收刀入鞘,笑着朝尹千山拱了拱手。 “我说过的,不会让你败得太难看。” 他顿了顿,看着尹千山那双已经服了的眼睛,语气平静而认真:“风雪千山,独步霜寒。 潜渊榜第六席,尹千山,你的实力,得到了我周元朗的认可。” 此言一出,断锋崖上骤然安静。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石峰。 他的嘴张着,半天合不拢,脑子里嗡嗡作响,破境丹没了,到嘴边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昨天自己叫过这个人一声“周师弟”,对方还“指点”了自己一番,以气田境后期的修为,被一位能正面击败潜渊榜第六的高手亲自“指点”过,这要说出去,将来在自己的武道生涯里,也绝对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么一想,昨天挨的那一刀鞘,好像也不算委屈了,心中那点怨气也悄然消散。 顾长秋站在原地,脸色几经变幻。 他早就知道尹千山有多强,正因为知道,才越发觉得眼前这一幕不真实。 他忍不住转头看向沈鸣,这个病了十几年的老朋友,不声不响地收了这么一个徒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林蝶和沈鸣的震惊相对小一些。 毕竟江景离之前已经把该吹的牛都吹过了,他们心里多少有了底。 但听到和看到,终究是两回事。 林蝶看着场中那道挺拔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两只拳头也是紧紧握住。 沈鸣负手而立,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他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想了一件事,以自己的实力,全盛时期对上这个弟子,恐怕也是有败无胜。 弟子太优秀了,心理压力也挺大的。 江景离这番居高临下的评价,并没有让尹千山感到丝毫不快。 他脸上的笑容甚至比方才更加灿烂了几分,不是客套的敷衍,而是发自心底的坦然。 他看着江景离,神色郑重地说道:“这番话,即便是潜渊榜第一的夜幽歌对我说,我不屑一顾,甚至懒得理睬。 但从阁下口中说出,我无话可说,甚至觉得倍感荣幸。” 此言一出,全场皆愣。 其中也包括江景离本人。 潜渊榜第六,这种人物已是人中龙凤,岂能说出这等自降身份的话? 他看着尹千山,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直接问道:“为何?” 尹千山坦然道:“夜幽歌比我强,也就强在他的出身,强在他背后的势力。 如果我有他的条件,自认不比他差。 但是和,阁下相比,我差得太远了,远到我生不出和你比较的心。 也是见到你之后,我第一次觉得,天赋拖了我的后腿。”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感慨:“距离上次相见还不到一年,阁下已经将清尘司最难修炼的归元典修炼到第六重。 天级刀法日月归元刀,修炼到大成境界;天级身法日月逐影,修炼到大成境界。 内功心法、外功刀法、身法,无一不是天下顶尖。 天级功法出了名的难修,但你在不到一年时间里完成了转修,而且修炼到今天这个境界。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你的天赋才情。 看到你,只觉得你的天赋才情与天齐高!” 这番话直接把江景离听爽了。 尹千山,你小子路走宽了。 吹牛逼的话自己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那完全是两个感觉也是两种效果。 而且是当着师尊、师姐和顾长秋师徒的面说出来。 更何况说这话的人是潜渊榜第六,能越级而战的天才,人中龙凤中的龙凤。 从他口中说出这番话,听着只能说爽,非常爽! 他忽然间觉得尹千山这个小老弟是真的能处。 就冲着他今天这番话,将来真要有什么事惹到自己,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先宽恕他三分。 江景离不用回头看,都知道身后师尊、师姐,还有顾长秋师徒是什么反应。 他努力维持着云淡风轻的表情,这一刻,一定得稳住。 尹千山继续说道:“我有一种感觉,阁下必然是靖国的下一位武圣。 而且这个时间不会太长,十年足矣。” 江景离看着他,笑了一声,说道:“你错了。” 尹千山微微一愣,随即微微一笑:“我错了? 难道阁下自己没有十年成为武圣的信心?” “不是没有信心。 我说你错了,是因为我成为武圣,用不了十年。” 江景离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五年足矣。” 成不成那是以后的事,但是今天这个逼他必须先装了。 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番话猛一听,每个人都觉得这话太狂了,但想想尹千山方才那段话,又觉得似乎很合理,这等人物就该说这样的话。 合情合理! 尹千山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畅快淋漓,在山崖间回荡:“好! 就该如此! 你的天赋才情,就该有这份豪情,就该是五年入武圣! 今天来这一趟真是不枉此生,我也算是见证了一位武圣的崛起。” 他收了笑,看着江景离,认真地说道:“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阁下,不知能否回答?” “但说无妨。” 江景离这会儿心情正好,别说两个问题,十个问题他也可以回答。 “九个多月前,我在苍梧县指点过阁下一番。 这件事,阁下认不认? 将来成为武圣之后,还认不认?” 江景离笑了笑:“我认。” 尹千山继续说道:“今日我与阁下交战,也只是略输一筹,而且击伤了阁下。 这件事,阁下认不认? 将来成了武圣之后,还认不认?” 江景离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还是点头:“我认。” “好。 阁下认就好。” 尹千山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将来阁下成为武圣之后,我说我曾经指点过武圣,在周天境时只是略输一筹于你,而且在这场激烈的战斗中击伤了他。 没有错吧?” 站在远处的四个人全都懵了。 潜渊榜第六的尹千山,你能不能有点逼格? 你在干什么? 江景离也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架势逗笑了:“没错。” 尹千山继续说道:“我曾经指点过阁下,将来某一天,我求阁下指点我一二,这个要求,合不合理?” 江景离:“......” 倒反天罡! 居然有一天被人光明正大薅我身上的羊毛。 让他薅! 今天情绪价值也是给到位了,让尹千山薅点羊毛也是应该的。 “合理。” 江景离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语气也郑重了几分,“将来你的要求只要不过分,我会满足你,以偿还当日的指点之恩。” 他之所以答应得这么爽快,也是因为今天尹千山把情绪价值给的太到位了。 同样是拍马屁,不同身份的人拍出来,效果那是天差地别。 同样的话,石峰说出来,能和潜渊榜第六的尹千山说出来一样吗? 尹千山闻言,又恭恭敬敬地朝江景离行了一礼:“多谢。 今日来此,真是不虚此行。” 尹千山没有再多留。 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他向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他转身朝山道走去,路过顾长秋身前时停了一步,简单行了一礼。 “顾前辈,今日之事,非我不尽力,实在是对手太强。”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为自己的失利找任何借口,“即便夜幽歌前来,结局估计也不会改变。 不过还是抱歉,没有办成前辈交代的事。” 顾长秋苦笑一声,摆了摆手:“这哪里能怪得了尹小友。 是我眼拙,看走了眼。 还请你不要见怪。” 尹千山笑了笑:“我肯定不会见怪。 不过,这颗破境丹拿不到,对前辈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顾长秋微微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尹千山又走到沈鸣身前,郑重地行了一礼:“沈前辈,恭喜你收了这样一位弟子。 你身上的伤,应该很快就能治好了。” 沈鸣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极真切的笑意:“多谢。” 尹千山不再多言,转身朝山道走去,步伐从容,和来时一样。 山风拂过他灰白色的长袍,背影渐渐消失在石阶尽头。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没有在石峰和林蝶身上停留过哪怕一瞬。 石峰和林蝶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都放着光,那可是潜渊榜第六,整个青州周天境中最顶尖的存在之一。 能亲眼见到这样的人物出手,对他们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机缘。 两人也不觉得被冷落,他们心里都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实力和身份,确实入不了对方的眼。 尹千山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之后,江景离转身走到沈鸣面前,简单行了一礼。 沈鸣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但眼底的光还亮着。 江景离又看向顾长秋,开口道:“顾前辈,这一战算是我赢了吧? 破境丹的事......” “周小友的实力惊天动地,着实让人佩服!” 顾长秋没等他说完便抢过了话头,语气比平时快了近一倍,“破境丹当然是属于你的了。” 他说这话时姿态不自觉地有些拘谨。 面对尹千山的时候他就已经矮了三分,更何况眼前这位是正面击败了尹千山、潜渊榜第一实力的存在。 他心里确实有点虚,说话都不如平时利索了。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周小友,有件事……我也想问你一问。” 江景离一愣:“前辈但说无妨。” “就是昨天,我与你切磋,略胜一筹......” 顾长秋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出来,“这件事,你认不认? 将来成了武圣之后,还认不认?” 江景离无语了。 好家伙,都想来蹭自己的名声是吧。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出来:“前辈,我认。 但是我希望前辈尽快和我师尊一起前往清尘司一趟,把这枚破境丹取出来。 前辈是否有时间?” 顾长秋一听他认了,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连声道:“有时间,有时间! 咱们现在就出发,不耽误周小友的大事!” 第 247 章 将自裁于清尘司内 当日下午,一行人便出发了。 林蝶和石峰各自对自己的师尊软磨硬泡,非要跟着一起去。 沈鸣和顾长秋被缠得没办法,齐齐看向江景离。 江景离倒是无所谓,点了点头,于是一行五人分乘两辆马车,两个老家伙一辆,三个年轻人一辆,朝青州城方向驶去。 马车之内,江景离带着他那口装萤石灯的箱子占了两个位,坐在一侧。 林蝶和石峰并肩坐在另一侧。 出发约莫半个时辰,石峰一直在朝林蝶使眼色,林蝶只当没看见。 石峰没办法,最终还是伸手轻轻扒拉了一下林蝶的胳膊。 林蝶这才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说道:“师弟,给我个面子,让石师兄说句话。” “你这个面子卖了多少钱? 先给我说一下。” 石峰脸色一僵,有些尴尬,又有些惊慌,支吾了片刻才老老实实说道:“我给了林师姐一千两银子,让她帮我在马车里求一个说话的机会。”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说吧。” 石峰连忙开口,语气比方才又恭敬了几分:“是这样的,周师兄,我想来想去,也有一个问题想问。” 江景离:“......” 都上瘾了是吧,这还没成武圣呢,一个两个硬过来蹭关系吗? 都不害臊吗? 都变得没脸没皮了吗? “说吧。” 江景离的声音有种无力感。 “前几天师兄对我那一番指导和教育,师弟我受益匪浅。 等师兄您成了武圣之后,我出去能说武圣曾经指点过我吗? 这样说合不合适?”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蝶一眼,直接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他缓缓说道:“再给我师姐拿一千两银子,以后你就能这样说了。 现在,给我闭上你的嘴,别再跟我说话了。” “好的好的,周师兄,我明白,我明白了。” 石峰连连点头,又转头压低声音对林蝶说,“林师姐,我现在身上没带这么多钱,到了地方我跟师尊借了再给你。” 林蝶摆摆手,大气地说道:“没事,都是小钱。 我师弟将来是武圣,而且还没入门之前,我可是三招就击败过他的,还在乎你这点小钱?” 江景离闭着的眼睛又睁开了。 他有些无语地看了林蝶一眼,指尖动了动,忍住了拔刀的冲动。 都来薅他身上的羊毛是吧? 这还没成武圣呢,一个个都开始拼命蹭了。 一千两银子都看不上眼了,人呐,一旦得势,是真的容易膨胀。 以前看着多靠谱一个师姐,现在看看,成了什么样子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懒得再搭理这两个人。 接下来一路无话。 五天之后,七月三日,马车抵达青州清尘司外围。 石峰和林蝶既不是清尘司的人,也没有提前报备,按规矩不能入内,只能在外面等着。 江景离本可以跟着沈鸣和顾长秋一起进去,但他想了想,还是留下来陪两人一起等。 破境丹都快到手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让两个人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影响了心情。 沈鸣和顾长秋进去兑换破境丹,前后只用了一个时辰便顺利出来了。 没有任何波折。 江景离从沈鸣手中接过那枚破境丹,转身向四人告别:“师尊,顾前辈,林师姐,我要回清尘司修炼。 下次再见,我就是七境宗师了。” 林蝶眼中满是不舍,但也知道师弟现在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顾长秋和石峰师徒俩倒是很激动,同时恭敬地朝江景离行礼告别。 虽然丢了破境丹,但得到的东西也不少,这一波,不亏。 沈鸣看着自己这个弟子,冲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率先转身离开了。 当天下午,秋叶长老正在偏殿内听手下执事汇报公务。 殿内的萤石灯安静地亮着,将案上的卷宗照得清楚分明。 门外忽然响起三声极有节奏的敲门声。 秋叶长老头也没抬,语气平静地说了句:“在外面等着。” 执事继续汇报,他继续批阅,一切如常。 两刻钟后,执事汇报完毕,躬身退到门边,拉开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江景离,手里提着那口眼熟的木箱。 执事侧身让路,江景离也没等他通报,舔着脸就迈了进来。 秋叶长老抬起头,目光落在江景离身上,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他心中直接蹦出一句:卧艹! 难道已经突破宗师了? 来要后续功法了? 他佯装镇定,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语气淡淡地说道:“你小子怎么又来了? 难道说,又有正事?” 话刚说完,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江景离手中那口木箱上。 眼角还是忍不住跳了跳,嘴角也微微一抽。 这小子是真能折腾,回回来都提着这个破箱子。 江景离将木箱搁在脚边,朝秋叶长老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属下确实有正事。” 秋叶长老是真绷不住了:“你这么快就突破宗师了? 你到底是怎么修炼的?” “突破宗师?” 江景离一愣,“属下没说我突破宗师啊。” “没突破宗师?” 秋叶长老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靠回椅背,看着江景离,语气不咸不淡地笑了笑,“没突破宗师你小子不敲门就进来了? 出去,敲门再进来。” 江景离也是嘴角一抽。 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提起木箱,老老实实走出偏殿,把门带上,然后认认真真地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秋叶长老一声慢悠悠的“进来”,他才重新推门而入。 秋叶长老理了理衣袖,端坐在案后,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长者风范:“有什么事? 说吧。” 江景离重新行了一礼:“属下想求见司首大人,不知该怎么见,想请长老帮忙引荐一下。” 秋叶长老闻言笑了笑,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揶揄:“小子,你真当给司首大人擦一次灯,就能想见司首就见司首了? 我想见司首大人一面都不容易,还帮你引荐! 没有其他正事的话,赶紧滚蛋回去修炼。” 江景离也笑了笑:“秋叶长老,您见不到,不代表属下见不到。” “哦? 那你说说,你怎么见?” 江景离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恭敬地双手递到秋叶长老面前。 秋叶长老起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但当他真正接过令牌、看清上面那枚青岚谷的印记时,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看看令牌,又看看江景离,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连说了好几个“你”,最后才勉强憋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还有这么硬的背景? 隐藏得够深的啊,难怪你……” “长老,您看属下能不能见司首大人?” 秋叶长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平稳:“能不能见,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我可以帮你把令牌递上去,具体司首大人会不会见你,那要看大人的意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底气不足:“还有,我平时对你也不错吧?” 江景离看着他,似笑非笑道:“确实不错! 属下进来之后,还让属下重新出去再敲一次门。 见您老一面还要敲两次门,唉,您老的恩情让属下怎么还? 又怎么还得完?” 秋叶长老嘴角一抽,干咳一声:“你小子也太计较这些小事了,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年轻人不能这么没有格局。 我现在就去帮你请示司首大人,看他会不会见你。” 说完,他握着那块令牌,大步朝殿外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近一倍。 他是真没想到江景离还有这层关系。 这年轻人跟司首大人的关系、跟青岚谷的关系、跟仙宗的关系,比自己想象中要紧得多。 背景这么硬吗? 是因为天赋才有这么硬的背景,还是因为有这背景才有这么硬的天赋? 他脑子里一时间转了很多念头,最终只是加快了脚步,朝内司深处走去。 当天晚上,江景离再次踏入内司,再次走进那间第一次见司首大人的偏殿。 行礼过后,楚凌霄一手把玩着那枚青岚谷令牌,一手随意地搭在座椅扶手上,目光落在江景离身上,语气平静中带着几分玩味。 “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层关系在。” 他顿了顿,“你和陆师姐是什么关系?” 江景离神色郑重,躬身答道:“还请司首大人恕罪,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陆仙师曾有言,我与她之间的关系不可告诉第二个人。” 楚凌霄认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你这个人,果然很纯粹。 那你拿出这枚令牌,所为何事?” “陆仙师曾与属下有约,当属下走到周天境的极限时,凭此令牌去找她,换取一枚破境丹。” 江景离没有任何隐瞒,直接说明了来意。 他本可以走正常的内务司渠道,将令牌一层层递上去,自然会有人通禀陆听澜,但那套流程太慢了。 他选择通过秋叶长老直接找到楚凌霄,就是想尽快拿到这枚破境丹,尽快踏入宗师境。 楚凌霄闻言,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但很不巧,陆师姐突破筑基之后还在闭关稳固修为。 就算现在把令牌递过去,你短时间内恐怕也拿不到破境丹。” 江景离眉头微皱。 这确实让他有些难受。 与此同时,他心里也生出一丝庆幸,幸亏直接来见了司首大人。 否则令牌递上去之后迟迟没有回音,他干等着,那才真是被动了。 眼下这个情况,他必须开始考虑怎么获取第二枚破境丹。 楚凌霄看着他那副表情,似乎来了几分兴趣,开口问道:“据我所知,你师尊不是已经给你兑换了一枚破境丹吗? 以你的天赋,一枚还不够?” 江景离对此并不惊讶。 他成天提着司首送的萤石灯到处跑,各种肉麻话说了不少,楚凌霄会关注他的动向也在情理之中。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答道:“禀司首大人,一枚破境丹,属下只有九成九的把握。 两枚,就是十成十。 属下做任何事,都尽量做到十成十才去做。”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自信。 楚凌霄笑了笑:“两枚就十成十了? 据我所知,没有人敢在冲击宗师境时说自己有十成十的把握。 这是武道中极为关键的一步,任何天才都不敢夸这个海口。 你为何敢?” 江景离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笃定:“因为属下是江景离! 其他事不敢多言,但在武道方面,属下还是有一些自信的。 更因为,属下的天赋才情,是入了司首大人的眼。 我相信司首大人的眼光不会错,更相信我自己不会辜负这份眼光!” 楚凌霄认真看了他一眼,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江景离左手提着的那口木箱上。 “这箱子里装的,是我送你的萤石灯?” “是,司首大人。” “打开让我看看。” 江景离将木箱搁在一旁的桌上,郑重地打开箱盖。 萤石灯安静地躺在箱中,灯球光洁如新,底座一尘不染,连箱子内部的边角都擦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积灰。 楚凌霄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景离。 “我借你一枚破境丹。”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我有一个问题,假如两枚破境丹都用上了,你还是突破不了,你打算怎么给我一个交代?” 江景离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语气平静而笃定:“我以此盏萤石灯起誓,如果属下突破失败,将自裁于清尘司内,以谢司首大人的赏识之恩!” 第 248 章 宗师!!! 楚凌霄伸出手,正要触碰那盏萤石灯,手指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如果属下突破失败,将自裁于清尘司内,以谢司首大人的赏识之恩。” 江景离的声音还在偏殿里回荡。 楚凌霄收回手,片刻的沉默后,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轻轻搁在萤石灯旁边。 “拿着这枚令牌,去内务司取一枚破境丹。” 他没有再看江景离一眼,转身朝偏殿外走去。 脚步声不疾不徐,和来时一样。 走到门槛处时,他忽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你能成为七境宗师,你就是我楚凌霄的朋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偏殿的灯又脏了,你再擦一擦。” 说完,他跨过门槛,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楚凌霄的身影消失在偏殿之外,江景离独自站在原地,殿内安静得只剩下萤石灯微微的嗡鸣。 他面上依旧稳如老狗,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擂得咚咚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从木箱中取出那块特制的抹布,走到最近的一盏萤石灯前,开始认认真真地擦拭。 这一次,他没有再吸收灯内灵石的灵气。 他只是单纯地擦灯,一丝不苟,虔诚而专注。 偏殿之内的萤石灯,从头到尾擦了两遍。 等他将抹布叠好放回木箱,将属于自己的那盏萤石灯重新装好,盖上箱盖,夜已经有些深了。 他提起木箱,推开偏殿的门,朝外司方向走去。 七月七日,一个不是偶然的偶然机会。 江景离去试锋殿找赵思亮,“正好”撞上几个试锋殿的人员在打扫大殿。 一个年轻的试锋卫正敷衍地擦着墙角的萤石灯,抹布在灯球上随意蹭了两下就算完事。 江景离在旁边看了片刻,实在没“忍”住,语气傲慢地开口道:“这灯擦得太敷衍了。” 这名试锋卫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怎么着,你觉得我擦得不干净? 你行你来。” “好。” 江景离二话不说,挽起袖子接过抹布,开始擦灯。 这一擦就是一天一夜。 试锋殿的萤石灯没有侍才殿那么多,加起来总共二百五十盏。 他不管哪一盏之前有没有人擦过,照擦不误,一盏一盏地擦过去,一丝不苟。 赵思亮闻讯赶来时,看到自己这位师侄正站在梯子上,正在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天花板上的萤石灯。 他沉默片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头对现场负责打扫的执事交代了一句:“他愿意擦就让他擦,不用干扰他。” 那几个原本被分配了擦灯任务的弟子脸上都是一喜,这活谁爱干谁干,狗都不干! 擦到一半时,试锋殿长老出现在殿内。 他站在江景离身后看了片刻,眉头微皱,开口道:“年轻人,不要太过钻营。 好好修行才是根本。” 江景离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擦灯亦是一种修行。 萤石灯的完美,值得被擦得干干净净。” 那长老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可以了,不用再擦了。 这些灯已经够干净了。” 江景离没有理他,继续擦。 长老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发作,江景离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头也不回地递到他面前。 那长老低头一看,司首大人的令牌。 他愣了一瞬,冷哼一声:“既然你愿意在这浪费时间,我也不管你。 年轻人不懂得时间的珍贵,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后悔的。” 说完,他不等江景离开口,转身便走了。 江景离将令牌收回怀中,继续擦灯。 二百五十盏灯,来来回回擦了两遍。 五百枚下品灵石,抽走一成的灵气,换算成岁月塔的修炼时间,便是五十个月。 够了。 突破宗师所需的一切条件,已全部聚齐。 擦完最后一盏灯,他将抹布叠好放回原处,转身去了赵思亮的偏殿。 赵思亮正在案前整理文书,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上停了片刻:“这一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江景离行了一礼,开门见山:“师叔,我要冲击第七境了。 提前来跟您说一声。” 赵思亮手中的笔顿住了。 他放下笔,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冲击宗师,这是武者一生中最凶险也最关键的一步。 在这种时刻,这个师侄专程来告诉自己,说明他是真把自己当成了自家人。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郑重地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没有。 就是提前跟师叔说一声,让您做个心理准备。 过两天,我就是宗师了。” 江景离笑了笑,“师叔且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赵思亮也笑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我相信你。 以你的天赋,宗师不会有问题。” 江景离朝他又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偏殿。 从试锋殿出来,他沿着山道朝暂栖院走去。 夜风从山间灌下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不快不慢,不疾不徐。 从临溪县到云岚郡,从落刀门到清尘司,从磐石功到归元典。 这条路他走了太久太久,现在,终于走到了最后一道门前。 他只需要伸出手,将这扇门推开。 靖国历一百五十二年,七月八日,傍晚。 江景离沐浴更衣,焚香静坐,将身心调整至最佳状态。 屋内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香料在铜炉中缓缓燃烧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噼啪声。 他没有急着动手,只是安静地坐着,让呼吸和心跳都沉到最平稳的节奏里。 案上搁着两只锦盒。 盒身通体乌黑,以暗金纹路镶边,盒面正中刻着清尘司的徽记,那是仙宗赐下的印记,代表着整个靖国最顶级的丹药品质。 打开盒盖,两枚破境丹静静躺在绒布之间,丹衣呈深青色,表面有极细的云纹流转,在萤石灯柔和的光晕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 清尘司的破境丹,是整个靖国品质最好的。 如果用了这枚丹药还突破不了,那和丹药真的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再找丹药的借口,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江景离看着这两只锦盒,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 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尝试过不用破境丹直接突破。 在岁月塔内,他多次运转凝液法,试图以纯粹的归元真气硬撼第七境的门槛,但每一次都失败了。 这个结果并没有让他感到沮丧,纵观整个武道史,在破境丹问世之前,那些不靠任何丹药硬闯过凝液关的人,无一不是震古烁今的天才,天赋才情卓绝,气运极为深厚,这才硬生生从第六境踏入了第七境。 后来经过一代代药师和武道强者的反复摸索,才有了针对性的辅助丹药,死亡率才开始下降,成功率逐渐攀升。 到如今,几乎没有人会选择裸冲宗师境。 即使拿不到破境丹,也会用一些次一等的丹药作为辅助。 除非是真的穷得叮当响还想再搏一把的人,但近百年来,没有听说过哪个人是靠这种方法突破的。 不靠丹药硬冲还有一个致命的代价:一旦开始凝液,就没有回头路。 不成功,便成仁。 而使用破境丹则完全不同,药力会在经脉和丹田壁上形成一层临时保护,如果在凝液过程中感觉不对,及时止住、不强撑着再来一次,一般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特别是清尘司这种品质的破境丹,更是稳得一批,几乎能把失败的风险压到最低。 这也是他今天要做的事。 在进入岁月塔之前,先服用一枚破境丹尝试突破。 成功了,万事大吉;失败了也没关系,丹药的药效会被岁月塔完整记录,一旦进入塔内,他就可以用同一枚丹药的药效数据反复模拟,无限试错,直到找到那条唯一正确的路径。 然后明天服下第二枚破境丹,按照塔内已经验证过的方案走一遍,便是十成十。 正是因为有岁月塔兜底,他才敢在楚凌霄面前说那些话,装那些逼。 否则,打死他也不敢说什么“突破失败就自裁于清尘司内”。 吹牛归吹牛,底气归底气。 岁月塔,才是他所有自信的根。 没有任何犹疑,江景离取出一枚深青色的破境丹送入口中。 药力化开的一瞬间,一股温润而磅礴的力量在经脉中铺展开来。 这是一种极柔、极稳的包裹感,丹田壁和经脉内壁像是被覆上了一层极薄却极坚韧的膜,将原本有些躁动的归元真气轻轻兜住。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凝液法,正式开始。 丹田之内,归元真气开始被压缩。 不是简单地用力压,而是以复合大周天的运转为动力,层层递进,层层叠加。 第一轮压缩,气态真气的体积缩小了近半,丹田壁上那层药力保护膜稳稳地承住了压力,没有一丝颤动。 第二轮压缩,真气的密度再次攀升,丹田内开始出现极细微的液态雾滴,像是晨雾凝结成的第一缕露珠。 第三轮,雾滴汇聚成流。 当第一缕液态归元真气在丹田中凝聚成功时,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水到渠成的顺畅。 那缕液态真气顺着早已淬炼过无数次的经脉缓缓流转,每经过一处穴位便微微一滞,像是在认路,又像是在和这具身体做最后的确认。 丹田承受住了,经脉承受住了,一切都非常顺利,顺利的超出了他的预期和想象。 单周天,液态真气沿着最基础的周天路线走完一圈,丹田和经脉都没有发出任何抗议。 他略微调整呼吸,将周天之力叠加到第二重,复合周天。 两重周天叠加,内部的压力骤然攀升,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在岁月塔中那样感到失控的边缘,反而有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三重,四重,五重,多重大周天在经脉中叠加运转,液态真气在高压下被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但始终没有脱离他的掌控。 他的积累极为雄厚。 归元典前六重打下的根基,归元真气对丹田、经脉的反复淬炼,凝液法上半部对归元真气的极致精炼,水火两经第一重融合时在岁月塔内十七次失败换来的对真气的精准掌控等等,这一切在这一刻全部兑现。 六重周天叠加到极致的那一刻,丹田内所有的液态真气被同时推向一个节点。 压力达到临界点,他猛然睁开眼,右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拢,指向窗外。 一道暗金色的气劲从指尖激射而出。 那道光极细,极亮,像是一根被拉长的金线,转瞬之间便穿透了夜色。 窗外十余丈外,一棵老松的树干上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指粗的孔洞,洞口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一击贯穿。 真气外放,十丈之外取人性命。 七境宗师,成了! 第 249 章 老许 江景离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沉默了很久,才喃喃说了一句:“这就成了?居然一次就成了!” 他对第一次就在现实中突破成功并没有抱太高的期望。 岁月塔里准备了那么多时间,他已经做好了失败之后进去反复试错的打算。 但事实是,当凝液法真正运转起来的那一刻,一切都水到渠成,顺畅得让他有些恍惚。 他忍不住想,难道自己的资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差? 他仔细回想了一遍整个过程,资质还是那个资质,其他几个原因促成了这一次的成功。 其一,他的积累确实已经雄厚到了极致,归元真气在凝液法上半部的淬炼中被提炼到了极为凝练的地步,早已达到了液化的临界点,差的只是最后这一推。 其二,归元真气本身的性质就与普通真气不同,刚柔并济,既有火行的爆发力,又有水行的柔韧性,在经脉适应和液化过程中都占尽了优势。 其三,他在岁月塔内裸冲宗师境的每一次失败,虽然没有成功,但每一次都在积累对凝液法各个环节的理解,这些理解在实战中全部兑现了。 再加上那么一点点运气,第一枚使用破境丹,一次成功! 省下了一枚珍贵的破境丹,也省了岁月塔里修炼时间,双喜临门! 巨大的喜悦涌上来的时候,他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接住它。 有些情不自禁,有些喜不自胜,又有些茫然。 那些在四处找寻高深功法的彷徨,那些在岁月塔中一次又一次意识体崩碎的瞬间,那些为了凑丹药四处借钱的狼狈,所有这些,在这一刻同时涌上心头,又同时被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轻松所覆盖。 结束了,这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自此以后,靖国的江湖,也有他江景离的一席之地。 这靖国能让他跪下的人也少了一大半,从此之后他也是半站起来了! 突破成功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极为奇异的舒适。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变化,像是生命本身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一次跃迁。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但他很确定,自己的寿命必然因为突破宗师而增加了。 五感的变化更直观:窗外夜风穿过松针时每一根针叶的轻微颤动,他都听得清清楚楚;空气中残留的丹药余香被夜风稀释了不知多少倍,他依然能分辨出其中的气味。 丹田之内,液态归元真气安静地流转,每一缕都比气态时沉重许多,也凝练许多。 他握紧刀柄,一股强烈的冲动从心底涌上来,一刀在手,身前所有的阻碍都能斩破。 他当然知道这种感觉不真实,是骤然提升的实力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是力量暴增带来的错觉。 但即便是错觉,这错觉也强烈到让他几乎想立刻找个对手大战一场。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股冲动慢慢压了下去。 今夜还有很多事要做! 因为计划有变。 原本的安排是今晚服用第一枚破境丹,失败之后进岁月塔反复试错,明天再用第二枚突破。 但现在第一枚就成了,不仅省了第二枚破境丹,也省了岁月塔里那些准备用来试错的时间。 下一步的计划必须提前,他需要立刻拿到归元典第七重的功法。 第七重是所有天级功法在宗师境的第一道分水岭。 刚突破宗师时,丹田内的真气已全部液化,但液化之后体积骤缩,只占了丹田容量的三分之一左右。 气刃境的修炼方向,就是不断生成新的液态真气,将丹田逐步填满。 当液态真气充盈整个丹田的那一刻,便是气刃境圆满。 但怎么生成新的液态真气,决定了修炼速度的快与慢。 传统的方法是三步走:先将气血转化为无属性真气,再经周天循环转化为归元真气,最后将气态归元真气单独压缩液化。 三步各走各的,每一步都有损耗,压缩环节还伴随着不小的风险。 一年下来,液态真气的增长量屈指可数。 而第七重功法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它的核心是“同步液化”:以丹田内已有的液态真气为凝核,在周天循环的过程中同步牵引新生真气向液态密度靠拢。 真气在经脉中运转一周回到丹田时,既是归元真气,也已经是液态。 周天循环本身便是液化过程,不再需要额外走一步压缩。 省了这一步,修炼速度便是天壤之别。 这也是那些修炼地级下品功法的宗师最尴尬的地方。 地级下品功法大多只有六重,第六重修炼完便是终点。 突破宗师之后,他们没有第七重功法提供的同步液化法门,只能走最传统的三步路。 这条路又慢又险,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受损。 所以这些宗师大多一辈子卡在气刃境初期,顶天摸到中期,后期几乎不可能完成。 不是天赋不够,是时间不够,精力也不够。 功法决定上限,这话真不是说说而已。 除非是那种万古难出的绝世天才,能自行优化功法、硬生生拔高上限,但那种人物,整个靖国武道史上也数不出几个。 传法殿,秋叶长老所在的偏殿。 当江景离提着他的灯箱迈进殿门时,秋叶长老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口熟悉的木箱,又看了一眼那张熟悉的脸,沉默了一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语。 “小子,最近这段时间,我觉得咱们俩见面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了? 这次又来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没等江景离开口,又继续说道:“我给你一个建议。 你这个装灯的箱子,不用每一次都提着。 你喜欢灯,你珍视司首大人送你的灯,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不用再用这种形式表现出来。 每天整理它也挺浪费时间的,有这段时间好好修炼不行吗?” 江景离笑了笑,语气平静而认真:“长老,我喜欢灯,是喜欢灯本身,不是为了表现出来给谁看。 这盏灯是司首大人所赠,意义不同,所以要随身带着。 您说的影响并不存在,整理它的过程,本身也是一种修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为了证明我方才那番话并非无的放矢,我已经突破第七境,正式成为七境宗师。 今天前来,也正是因为此事,我来取归元典后续的功法。” 秋叶长老本来还想说“年轻人不听劝......”,话还没出口,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盯着江景离看了好几息。 “你已经是七境宗师?!” 江景离面不改色,语气依旧是那副诚恳的调子:“侥幸。” “侥幸你大爷!” 秋叶长老终于绷不住了,脱口而出,“知道你天赋厉害,不用在这膈应人!” 看着秋叶长老那副有些绷不住的神情,江景离笑了笑。 他也没在乎对方飙出来的那句脏话,提着灯箱走到旁边,将箱子稳稳搁在桌上,然后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随意,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他看向秋叶长老,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老秋,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是不到二十岁的宗师,修炼的还是归元典,前途不可限量。 两年之内八境,五年之内九境。 你想过没有,你现在这样不尊重我,等我到了九境之后,你该如何自处? 我可是还清楚地记得,前几天你让我敲了两次门才让我进来。 你说你这样对我,以后咱们俩怎么处啊?” 秋叶长老直接一愣。 老秋? 什么鬼? 然后他听到后面的话,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终化为一丝无奈。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慢吞吞的:“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人变脸变得是真快。 你小子,是忘了当初怎么求我帮你办事的了?” 江景离当然听得懂他在暗示什么。 当初为了求一个提前进侍才殿的机会,自己可是直接跪在秋叶长老面前的。 但他并不在意,那不是什么见不得、不能说的事,那是他的来时路! 证明自己曾经的英明,现在的成长。 他笑得更开心了:“老秋,这就是你眼界窄了。 人要得意不忘形,那还得什么意? 年少不轻狂,还年少什么? 我又年轻,又得意,又有实力,合该如此!” 秋叶长老被他这番直白到近乎不讲理的话给整懵了。 这么直接的吗? 他想了想,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自己要是二十岁就能修炼归元典成为宗师,自己比他还狂。 他轻轻“唉”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意味:“行吧,你有实力说这话,你强你有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点我要跟你说清楚,不要叫我老秋。 秋叶只是我的代号,我有姓,我姓许,以后叫我老许就行。” 秋叶长老,现在该叫老许了,认命之后,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正经:“功法的事先不急。 司首大人有吩咐,一旦你突破宗师境,让我带你去见他。” 他看了江景离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估计司首大人也绝不会想到,短短四五天时间,你就迈入了宗师境。” 第 1 章 你是否骗过我? 青州清尘司,内司。 时隔五天,江景离再次站到了这位司首大人面前。 楚凌霄的目光在江景离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一丝震惊从眼底掠过,转瞬便被压下,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跟在江景离身后的秋叶长老,语气平淡:“秋叶,你先下去。 我有事要和江景离单独谈。” 秋叶长老没有多说什么,恭敬行了一礼,缓缓退了出去。 退出去之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江景离一眼。 偏殿之内只剩两人。 楚凌霄静静地看了江景离片刻,开口时语气极为平静,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你在武道上的天赋,确实很厉害,我也不得不佩服。 你的未来,至少是一位武圣。 至于会不会,要不要淬炼己身、步入仙道,那要看你将来的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景离身上,声音又沉了几分。 “仅以你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表现来看,近五百年来,靖国之内,武道之上没有人比你更厉害。 即便是宗门的那位以武入道的老祖,在你这个年纪,也同样是刚刚入了宗师境而已。 但他的背景和资源,远非你能比。 这也间接说明,你的武道天赋才情在他之上。” 他略微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这番话留出足够的回响。 “也许只有靖国之外的世界,才能找到压你一头的武道天才。 武道之路走到你这个份上,靖国之内你已经数一数二了。” 他缓了缓,语气微微一沉,继续说道:“但你也要记住,武道从第七境开始,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无论是武道还是仙道,越往后越难走。 希望你不要懈怠,能一直如此勇猛精进,走到你想走到的高度。” 江景离郑重行了一礼,语气诚恳而认真:“多谢司首大人夸奖和教诲,属下定当铭记于心。 属下能走到今天,多亏了司首大人的帮助与提携,这份恩情没齿难忘。”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未曾开封的锦盒,双手恭恭敬敬地放到桌上。 “司首大人,属下侥幸用了一枚破境丹便突入宗师境。 这枚丹药,原样奉还。 借药的恩情,属下也会一直记在心里。” 楚凌霄看着桌上那只锦盒,又看了看江景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江景离,你的表现很好,好到超出了我的预期。 你有资格做我楚凌霄的朋友。 我也希望,你能成为我楚凌霄的朋友。” 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微一沉。 “但越是如此,我心中越是有些担心,担心我们还没成为朋友,就永远失去了你这个朋友。” “我不担心你的武道天赋。 你已经一而再再而三证明了自己是天才中的天才,武道之路不可限量。 但我担心你的人品,担心你的为人。 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你作为清尘司培养出来的武道天才,如今踏入宗师境,按规矩,司内要对新晋宗师进行一次问心,以确定你对靖国和清尘司的忠诚。 此次问心,既是规矩,也是我对你的一次检验。 我想看看你的为人,是否真如你平日表现的那般,还是说,纯粹之下藏着另一幅面容。” 说话间,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 那符箓通体淡金,符纸上以朱砂绘着繁复的纹路,隐隐有灵力在纹路间流转。 他将符箓搁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在江景离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一张问心符。 一旦我激发此符,在我面前,你无法说谎。”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调子,却多了一层无形的压力。 “现在,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或者说,你害怕吗?” 江景离心中当即就是一句卧槽。 慌,慌得一批! 什么鬼? 怎么还有这种操作? 但他面上稳如老狗,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个时候要是露了怯,那才是真完犊子了。 没有任何犹豫,他当即开口,语气斩钉截铁:“禀告司首大人,属下不怕。 属下对靖国、对清尘司、对司首大人的忠心,天地日月可鉴。” 楚凌霄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随后幽幽说道:“好。 那就让这天地日月,鉴一鉴吧。” 没有再多说什么,楚凌霄将问心符夹在指尖,灵力注入,符纸上的朱砂纹路逐一亮起,整张符箓从淡金色转为微微发亮的赤金。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江景离只觉得一股极淡的凉意贴上了心口,像是一片薄冰轻轻覆在胸膛上。 那股凉意并不伤人,却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审视着他的心神。 楚凌霄看着符箓上延伸出的金色丝线分别没入两人的眉心与胸口,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地开口:“从现在起,我问,你答。 只需回答‘是’或‘否’,不必多说一个字。” 江景离压下心中那一丝本能的紧张,恭敬道:“属下明白。” “你是否是靖国之外任何势力安插在靖国的卧底?” “否。” “你可曾向靖国之外的任何势力泄露过清尘司的机密?” “否。” “你加入清尘司,是否存在规则之外的图谋之心?” “否。” 楚凌霄问得很快,江景离答得也干脆。 几个问题下来,符箓纹丝未动,金色丝线始终稳定地连接着两人,没有任何异常。 楚凌霄微微颔首,神情略微放松了几分,但也没有就此停下。 他又问了几个关于忠诚与立场的问题,江景离一一作答,简洁利落,毫无迟疑。 殿内陷入安静。 楚凌霄看着那张始终平静的符箓,沉默了许久。 他几次欲言又止。 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那根连在两人之间的金色丝线稳稳地亮着,符箓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一丝极淡的犹豫也照得无所遁形。 他抬起头,看着江景离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 “还有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那一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确实顿了一下。 “从你我第一次相见到现在,你是否骗过我?” 第 2 章 做朋友,在心中! “否!” 江景离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 楚凌霄低头看向手中的问心符。 符箓纹丝未动,金色丝线依旧稳稳地连在两人之间,没有变色,没有发烫,没有任何异常。 他收回问心符,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舒了一口气。 江景离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这个“否”字当然是撒谎,从第一次相见到现在,他骗过楚凌霄的事不止一件两件。 但问心符没有任何反应。 在符箓激发的那一刻,那股凉意贴上心口的瞬间,他确实感受到了一种被审视的压迫感。 但那压迫感还没来得及渗入心神,就像水珠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当时他不敢确定,只隐约猜测是岁月塔在暗中发力。 直到此刻,他当着符箓的面明明白白说了谎,符箓纹丝不动,他才终于确认,问心符对他无效。 一瞬间,所有压力尽皆消散。 他甚至立马想到了一件事:既然问心符都测不出他在说谎,那以后吸萤石灯里的灵石,是不是也可以多吸一点了? 谁要是怀疑他,立马要求对自己使用问心符! 楚凌霄放下符箓,看着江景离,开口时语气比方才多了一丝极淡的歉疚:“作为清尘司司首的检验,你已经过关。 但作为一个想要成为你朋友的人,我想对你说声抱歉。 我没有做到一个朋友应该给予的信任。” 江景离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坦然:“司首大人不必介怀。 换作我是您,我也会做出同样的举动。 信任需要时间和过程,不信任才是天经地义! 不过,我会用时间和行动去证明,我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而不仅仅因为今天的这张问心符。”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不过,属下是信任司首大人的。 一来,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二来,我相信大人是一个纯粹的人,不屑于说谎,更不屑于骗人。 对您来说,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 听到这个回答,楚凌霄沉默了。 他是一个偏执的人,很多人都说他有病。 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名为羞愧的情绪。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按规矩问心是理所应当的流程,身为司首,他对每一位新晋宗师都负有审查之责。 但面对这样一个人,面对这样一个回答,他忽然觉得,在人品上,自己配不上做对方的朋友。 这份自惭形秽与修为无关,与实力无关。 就是在人品这一局上,他输得彻底。 他缓了缓,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江景离,你实话实说。 你愿意成为我楚凌霄的朋友吗? 不要考虑司首的身份,也不要考虑我们之间实力的差距。 就说你愿不愿意?” 江景离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极为坚定而真诚。 “只要司首大人愿意把我当朋友,我就愿意成为大人的朋友。 这和司首大人的职位、地位、实力没有关系。 我就冲大人的人品,我愿意和一个纯粹的人交朋友。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纯粹的人不会背刺朋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有一天,咱们两人真的合不来了,我相信大人会坦坦荡荡、清清楚楚地跟我说清楚。 一别两宽,各奔东西,不会有任何龌龊,也不会有任何上不了台面的阴谋诡计。 还是那句话,我是一个纯粹的人,也相信大人是一个纯粹的人,我愿意和一个纯粹的人做朋友。 将来就算理念不同、道路不同,我们直接说出来,做不了朋友,也不会当敌人。” 江景离的语气更加真挚:“所以,我愿意! 我也希望有司首大人这样一位,永远不会背叛朋友的朋友。” 楚凌霄看着江景离,沉默了很久。 那种感觉说不清,像是忽然发现,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到今天才真正遇到一个看得上的人。 相逢恨晚! 他再次开口时,语气比任何时候都更郑重:“江景离,从今日起,你是我楚凌霄的朋友。 真正的朋友,此生若你不负我,我必不负你!” 他顿了顿,又道:“以后不必再称呼我司首大人,叫我楚凌霄便可。” 江景离再次行了一礼,却说道:“还请司首大人见谅。 这一点,属下不能答应。” 楚凌霄没有动怒,甚至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为何? 你是觉得我楚凌霄,是一个在意身份地位差距的人吗?” “我知道大人不是,但大人可以不在意,我不能不在意。 一旦我直呼大人名讳,要面临太大的压力,不仅是来自自己内心的压力,还有外界的压力。 我更不想因为和大人的这层关系,在清尘司内被特殊对待,坏了规矩。 我只想凭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而且称呼只是一个代号。 做朋友,在心中! 无所谓怎么称呼。 我也希望有一天,我的实力到了能和大人平起平坐的地步,那时候我再直呼大人名讳。 这对你,对我,都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认可。” 这话当然是扯淡! 他也想直呼楚凌霄的名字,也想借着楚凌霄的势在清尘司里横着走,想吸哪里吸哪里。 但他更清楚,人性这东西经不起考验,更经不起消耗。 现在两人你好我好,真要到了那一步,感情和信任在一次次消耗中被磨干净了,最后就是清算。 与其那样,不如保持适当的距离。 借着这份若有若无的联系,能争取到更多利益,也能给自己留一份体面。 将来真正踏入修仙界,有这样一个朋友,路也会走得更顺畅一些。 但除了这些算计之外,还有一层更隐秘的东西。 他也有自己的尊严,楚凌霄是天才,他也算是! 在敌人面前、在上司面前,他可以跪下,可以磕头,可以把姿态放到最低。 但在朋友面前,他不能,他也不想。 所以他要等到实力真正平等的那一天,再来平等地称呼对方。 到那时候,“楚凌霄”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才是真正的朋友之间的称呼,而不是一个弱者对强者的攀附。 楚凌霄看着江景离,目光里的欣赏几乎藏不住。 他活了很多年,见过很多人,有求他办事的,有攀附他的,有敬畏他的,也有想利用他的。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人这般纯粹。 这才是他想要的朋友! 他低下头,看了看桌上那只锦盒,开口说道:“这枚破境丹,算我送你的。 就当是对刚才的不信任,给你赔个不是。” 江景离笑了笑,语气依旧是那副坦然的调子:“司首大人,我还是那句话。 我希望我们两个人的朋友关系,不掺杂任何利益。”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说才能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我见过太多朋友因为利益而散。 当我在你这里得到一枚破境丹的时候,可能我就会想得到下一枚。 或者为了得到其他利益,卑躬屈膝,到那时候,朋友也就没得做了。” 他看着楚凌霄,目光坦然:“我知道大人心里欠着一份愧疚。 没关系,等我突破武圣的那一天,大人请我喝一顿酒,当面给我赔个不是。 这就是最好的赔不是,朋友之间,一顿酒,足矣。” 楚凌霄看着江景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畅快淋漓,在偏殿里回荡开来,将他身上惯常的冷淡与孤僻尽数冲散。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了声,脸上还挂着罕见的笑意,声音却郑重了几分。 “好。 就等你成为武圣的那一天。 无论我在哪里,无论你在哪里,我必然要来给你庆贺,一定要请你吃这顿酒。” 江景离也笑了:“属下也期待着那一天。” “司首大人。” 江景离再次开口时,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属下想以清尘司新晋宗师、未来金牌巡尘使的身份,问您一个问题。” 楚凌霄神色一正,认真地看着他:“你说。” 江景离没有立刻开口。 他略微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为接下来这番话积蓄某种决心。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语气郑重。 “属下身上背负着太多恩怨。 如今我已成为宗师,有些事,该去了结了。 这些恩怨牵扯到青云剑派,牵扯到青州李家,牵扯到云岚郡王家和杜家。 我想问司首大人,在规矩之内,我能否去做我想做、也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不可抗衡的压力,清尘司能否坚定地站在我身后,为我主持公道?” 楚凌霄的脸色一正,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即使你我没有任何关系,这也是你可以做、也该做的事。 你背负的恩怨,我都有所了解。 你可以去清尘司申请调阅相关卷宗,拿着那些东西去做你该做的事。 任何人无故干扰你,皆可无视。” 说话间,他取出一枚令牌,放到江景离身前。 那令牌通体乌金,上面刻着清尘司的徽记,背面是一个“楚”字。 “这枚令牌,是我作为青州清尘司司首给青州清尘司最年轻金牌巡尘使的底气。 即使是青云剑派的九境太上长老,面对这枚令牌,也要低下头,也要遵循该遵循的规矩。” 江景离伸出手,将那枚令牌握在掌心。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心中激动得几乎压不住。 说了这么多的话,装了这么久的逼,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不就是为了这一份保证吗! 但他面上依旧稳如老狗。 他将令牌郑重收入怀中,朝楚凌霄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司首大人。” (pS:稍晚一些还有一章。) 第 3 章 最后一次 江景离拿着那枚乌金令牌,从偏殿中退了出来。 夜风从山道间灌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令牌,背面那个“楚”字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将令牌郑重收入怀中,快步走向外司。 对于今天的结果,他是十分满意的。 但当楚凌霄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时,他确实犹豫过。 那个问题不在规矩之内,与靖国、与清尘司的忠诚无关,纯粹是楚凌霄个人想问。 他完全可以拒绝回答,规矩上没有哪一条规定他必须回答这种私人问题。 但拒绝的后果也很清楚,变相承认自己骗过他,两人之间刚建立起来的关系瞬间崩塌。 以楚凌霄这种纯粹到近乎偏执、甚至有洁癖的性格,大概不会当场为难他,但自此以后,他在清尘司但凡出一点问题,面临的审查力度将截然不同。 特别是萤石灯,一旦将来灯里的灵石出了问题,他将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所以在察觉到岁月塔可能已经发力的情况下,他还是选择了回答。 回答的那一刻,他也想过最坏的结果。 问心符示警,发现自己说了谎。 那他也可以解释,没有人可以一辈子不撒谎,自己说一点善意的谎言也是人之常情,经历这么多事,谁能做到对任何人都毫无保留? 但真到了那一步,这种解释就显得太牵强了。 两人的关系也就走到尽头了。 不过,即使没有楚凌霄这份友谊,他依然有腾挪的空间。 只不过和现在相比,那点腾挪空间差了太远太远。 别看楚凌霄方才说得大义凛然,什么“即使你我没有任何关系,这也是你可以做、也该做的事”——没有这份朋友身份的加持,这枚令牌不可能拿到手的。 而没有这枚令牌,去青云剑派讨债会是什么结果,真的不好说。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令牌在手,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玄舟,柳婉清。 这两个上了小木板的老朋友,也该死了! 特别是李玄舟,有位故人在清漪河等他,估计都等着急了吧。 还有青州李家,云岚郡杜家,云岚郡王家。 欠他的钱,也该还给他了。 江景离来到外司,再次踏入传法殿。 走到秋叶长老的偏殿门口时,他没有急着敲门,而是将怀中那枚乌金令牌取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搁在灯箱上面,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秋叶长老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早就知道他会来的笃定。 江景离推门而入。 秋叶长老抬起头,目光首先落在那口熟悉的灯箱上,然后不可避免地看到了箱盖上那枚乌金令牌。 他的嘴角抽了抽,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小子,当真是小人得志。 刚从司首大人那里得了块令牌,转头就巴巴地摆在箱子顶上,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也不知道司首大人到底看中他哪一点了,这可是身份令牌,不是之前那几盏萤石灯能比的,说给就给了? 不过他也就是在心里想想,他就是嫉妒也没有用。 几百年一遇的天赋,有点特殊待遇,很合理。 江景离还没等秋叶长老开口,便先出了声:“老许,我的功法准备好了吗?” 秋叶长老哼了一声,从案上拿起早已备好的归元典第七重功法册子,没好气地说道:“该准备的都给你准备好了,直接去修炼室修炼就行。” “老许,你这……唉,你要是一直这样,咱们俩以后真的没法相处了。” 秋叶长老直接无语了。 我怎么着你了? 江景离面不改色,继续说道:“老许,我现在手头有些紧。 你借我几枚凝液丹,我先应急,将来有钱了肯定还你。” 说话间,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灯箱上那枚乌金令牌。 秋叶长老嗤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搁在桌上:“行,这里还有五枚,你先拿着用。 以后要么还我五枚丹药,要么还我四千两银子。 你要是耍赖,这事我会禀告司首大人的。” “你且放心,我的人品你还不放心吗?” 江景离将瓷瓶收入怀中,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 我不想在传法殿的静室修炼,我要直接去侍才殿。 今天是七月八号,我修炼到八月一号出来就行,二十多天足矣。 二十多天后我有事要做,也懒得在里面多待。 这件事,你能不能通融一下?” 秋叶长老张口就要拒绝,但江景离的目光已经迎了上来,又示意他看看灯箱上那枚令牌。 秋叶长老沉默了一息,最终还是松了口:“行,下不为例。” “我就说嘛,老许你这个人能处! 将来别说我是九境,我就是到了十境,咱们俩这交情不变。 你就放心好了。” 秋叶长老冷笑一声,心中也是忍住吐槽:放心! 我放心个锤子! 真到那时候,你小子不定是什么嘴脸呢? 江景离不在意老许的态度,他想办的事都办到了,他就开心了。 将灯箱上的令牌悄然揣回怀中,提着灯箱便往外走。 秋叶长老也跟着起身,亲自去给他安排侍才殿的修炼事宜。 江景离这次之所以要提前去侍才殿,一方面是那里的修炼环境确实更快,另一方面,他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既然现在已经确认了岁月塔能在问心符下护住自己,那侍才殿的灯,他还想再擦一次。 不用多,再蹭够一成灵气就好,萤石灯内剩下灵气的再撑个几年,应该问题不大。 不过,他不想把事情做绝,这真的是最后一次薅侍才殿的羊毛,真要把灯全吸灭了,到那时候可能真的会出麻烦。 别看现在岁月塔能扛住问心符,万一哪天有个大傻屌非要让他当众说谎来测试问心符靠不靠谱,或者清尘司还有别的手段,又或者岁月塔哪天忽然不灵了——这些都说不好。 所以综合权衡下来,他下了铁定的决心再吸最后这一次。 以后,真的不再侍才殿吸了! 第 4 章 宗师后期 再次来到内司侍才殿,这里已经换了一个新的执事。 清尘司内有规定,凡俗武者在内司待的时间不能超过一年,离开之后必须在外司待够一年之后才能再次进入内司工作或执行任务。 大量实践证明,非修仙者长时间在灵气浓郁的环境中停留,对身体会有一定的损害。 这也是清尘司对内部凡俗武者的一种保护。 因为换了人,新执事看到秋叶长老亲自带人过来,只是略微惊讶,也没有多问,利落地办好了手续。 江景离拿着归元典第七重的功法,正式进入隔间开始修炼。 当天夜里,他便进入了岁月塔。 踏入大厅的第一时间,他就察觉到了变化,光幕上的修炼时间理论上五十个月的时间直接削减了一半,只剩下二十五个月,也就是两年零一个月。 他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这个数字,多少还是有些不爽。 突破宗师之后,生命本质发生了跃迁,岁月塔吸收同样的灵气,转化出的修炼时间却大打折扣。 以前一枚下品灵石能换一个月,现在两枚才能换一个月。 这性价比跌得让人肉疼。 不过不爽归不爽,修炼还得继续。 进入岁月塔之前他已经服下了一枚凝液丹,此刻药力在经脉中稳稳地铺开,配合着塔内绝对专注的状态,归元典第七重的同步液化法门运转得极为顺畅。 液态真气在丹田中一丝一缕地增长,速度比传统三步法快了不知多少倍。 一年时间转瞬而逝。 七月十二日晚,江景离再次进入岁月塔。 这一次,他在侍才殿待了四天,岁月塔中恢复的修炼时间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累积到二十四天,而是只有十二天。 果然。 宗师之后,生命本质已经跃迁,岁月塔消耗同样的灵气,转化出的修炼时间却直接腰斩。 以前在侍才殿待一天能攒六天,现在只能攒三天。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时间少了就少了,该怎么练还怎么练。 反正等把侍才殿的灯再擦一遍,还能再吸一波灵气,足够他把修为再上两个台阶。 岁月塔内的修炼时间在专注的运转中悄然流逝,转眼间又是一年过去,归元典第七重的同步液化法门被他运转到了极致。 液态真气在丹田中稳步增长,从最初只占丹田三分之一的浅洼,渐渐蓄到了接近六成。 当最后一缕液态真气稳稳汇入丹田时,他的修为也从宗师初期踏入了宗师中期。 不过光幕上修为后面,依然挂着一个“虚”字。 第二日,他从岁月塔中醒来,服下提前备好的精元丹和凝气丹,将塔内搭建的框架一一填充稳固。 液态归元真气在丹田中沉静地流转,宗师中期的修为彻底坐实。 但当他清点剩余的丹药时,一个尴尬的事实摆在眼前,资源不够了。 这次填充宗师中期的框架,消耗有些超了预期。 剩余不足一万两的丹药,靠这些丹药突破宗师后期缺口有点大。 后续的修炼如常进行。 七月二十九日清晨,又到了侍才殿每月一次的大扫除。 这一次换了一个新的执事,没有给他特殊照顾,抽签抽到了第二。 不过分配活计时,擦灯这个差事依然没人愿意接,他顺理成章地揽了下来。 还是同样的套路,还是同样惊讶的目光,还是同样的反应。 新执事大约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擦灯擦得如此虔诚认真,在旁边站了片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江景离懒得管这些,老老实实把四百盏灯认认真真擦了两遍。 以他之前的推算,在侍才殿擦一次灯能攒七年塔内时间,如今宗师之后效率减半,大概只剩三年半。 所有事情办完之后,他离开了侍才殿直奔外司传法殿而去。 眼下有更重要的问题要解决——他手上没钱了。 剩下的银两和丹药在填充宗师境中期时已经花得七七八八,距离宗师后期还差再进一次岁月塔,下一次进塔就能突破,但填充框架还差一万多两银子的资源。 回云岚郡筹钱来不及了,来回一趟少说也要十天,时间上根本赶不及,而且那边也没有羊毛再让自己薅了。 只能在清尘司内部想办法。 赵师叔已经被他薅秃了,现在唯一还能薅的人只剩下老许。 没办法,江景离只能再次找到秋叶长老,死皮赖脸地磨了好一会,就差赌咒发誓给他跪下了,最终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还之后借到了两万两银子。 拿到钱之后他又跑了一趟青州城,把丹药补充完整。 八月二日晚,他再次进入岁月塔。 又是一年修炼结束,液态真气稳稳地蓄到了丹田容量的八成五以上,宗师境后期。 第二天将丹药一一炼化,修为彻底稳固。 剩下的两年半塔内时间他不打算再修行,实在是穷得尿血,暂时真的整不出钱了。 不过问题也不大,他可以先练练刀法和步法,提升实战能力。 八月六日晚,入塔练刀。 八月十日晚,再次入塔。 这一次日月归元刀从大成境界突破至圆融境界,解锁了第二个绝招,一线天! 和归元一刀的大开大合不同,一线天更侧重于破防,将所有力量凝聚于一点,专破护体真气和各类防御功法。 同境之中,能正面接下这一刀的人,不多。 八月十四日晚,最后一次入塔。 这一次他没有练刀法,而是用剩余的半年时间修炼日月逐影。 身法有所精进,但距离圆融境界还有一段距离。 能修炼的都修炼完了,能消耗的资源也消耗一空了。 他的修为停在宗师境后期,日月归元刀圆融,日月逐影快接近圆融。 以他现在的实力,放眼整个靖国宗师榜,也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就算遇到一些实力不强的八境大宗师,也不是不能一战。 也是时候该去解决那些该解决的问题了,顺便把这些势力加起来欠他的一二十万两的债要回来。 这债怎么来的? 恩怨情仇债转化的巨额金钱债! 现在他欠了一屁股债,急需要回口老血把这些窟窿堵上。 第 5 章 杀鱼佬 第二天,江景离来到内务司一处偏殿之内。 一位女执事坐在案后,脸上露出一丝认真之色,非常郑重地问道:“大人,您确定要用‘杀鱼佬’这个代号吗?” 江景离点了点头:“确定。” “袖口和领口的标识,是鱼鳞加上刀刃,是这样吗?” “是这样。” “还请大人等两日,身份令牌、服饰和面具都会给您准备好。 后天大人便来取便可。” “好。” 江景离没有多问,也没有多停留,直接转身离开。 一旦成为金牌巡尘使,便可以给自己单独起一个想要的代号。 江景离没有犹豫,他选了“杀鱼佬”。 取这个代号,是因为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这具身体的名字叫江景离没错,但他是李多余!这个事实他一直记在心里,不曾忘却半分。 李多余也没有忘记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终极的目标是什么。 他要一步一步走到修仙的最高点,他要找到回蓝星的路,他要逆转时空回到过去,他要救下他的奶奶。 即使救不下,他也要让奶奶在安详中离开人世,而不是在痛苦和折磨中走完最后一程。 这才是他最终的目标。 练武、修仙都只是通往这个目标的阶梯。 杀鱼佬这三个字,是他对自己的提醒——别忘了你是谁,别忘了你从哪里来,别忘了你要往哪里去。 两日后,江景离再次来到内务司。 偏殿内,一位女修将一只木盘推到他面前。 盘中叠着两套崭新的银灰长袍,袍身以暗银丝线绣着细密的鱼鳞纹与刀刃纹,针脚很是工整。 旁边搁着一张青黑色的面具,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乍一看有些瘆人,看久了却又觉得这表情底下藏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面具旁是一顶宽檐斗笠,压得很低时足以遮住大半张脸。 最边上搁着一块崭新的金牌,正面刻着清尘司的徽记,背面是他的代号。 杀鱼佬。 “大人请查验,袖口和领口的标识都是按您的要求绣的,面具也是按您说的样式做的。 若有不合意之处,司内可以重新赶制。” 江景离拿起那张面具,指尖触在上面,触感冰凉。 他将面具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盘中。 “不用。都很好。” 女执事点了点头,又从案下取出一份文书,语气转为公事公办的认真:“大人,还有一事。 按清尘司的规矩,新晋宗师需在此登记您的选择。 您是选择成为司内在籍宗师,还是客卿宗师?” 江景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之前听沈鸣提过这两种选择的门道。 在籍宗师以清尘司为主,不得再担任其他外部势力的实职,但司内会发一笔不菲的启动功勋,后续靠做任务攒功勋兑换资源,很多外面有银子也买不到的高阶功法、天材地宝和高阶丹药,只有用功勋才能在司内兑换。 客卿宗师则以外部势力为主,清尘司这边的义务相对较轻,但没有启动功勋,兑换权限也比在籍宗师低一档。 女执事见他沉吟,又善意地补了一句:“大人,这笔启动功勋数目不低,司内有些东西是外面花再多银子也买不到的。 功勋攒起来不容易,大人不妨再考虑考虑一下。” 江景离笑了笑。 换成别人,可能会冲着那笔功勋选在籍宗师。 但他不需要。 功勋确实珍贵,但他现在最缺的不是功勋,是银子。 用功勋兑换丹药再转手卖出去,中间折损太大,他等不起。 更重要的是,一旦选择在籍宗师,就不能再担任其他势力的实职。 不能替宗门站台,不能从宗门手里拿供奉,那就等于自断了一条来钱最快的路。 而他早就想好了去处。 他是落刀门的弟子,落刀门没有宗师坐镇。 一旦他回去当个太上长老,格局立马改变。 欠落刀门的钱不用还了,以后每年还能拿一笔不菲的供奉,而且他还可以提前预支几年的供奉。 这笔账怎么算都比那点启动功勋划算得多。 还有一个好处是,他成了落刀门的宗师太上长老,师姐修行落日心经的事情就是顺手的事了。 “我选客卿宗师。” 他将文书推回去,语气笃定,“功勋的事,以后我自己慢慢挣。” 女执事不再多劝,在文书上落了印,将其中一份递给他:“好。 江大人,您的选择已登记在册。 从今日起,您便是清尘司客卿宗师,一等金牌巡尘使。” 清尘司的金牌分为三等,按照实力和潜力来划分。 江景离师尊沈鸣曾经就是最差的三等金牌,江景离则是最顶级的一等金牌。 等他将来实力再进一步成为大宗师可以直接升玉牌,沈鸣这种就是侥幸成了大宗师,也要在金牌阶段熬过一定的资历,得到足够的功勋才能晋升。 江景离将身份文牒和金牌一并收好,提起灯箱,转身出了内务司。 两日后,傍晚,青州城。 青州李家坐落于城东,占地极广,传承悠久,是青州数一数二的武道世家。 家族中明面上就有两位宗师坐镇。 这样底蕴的势力,在整个青州也找不出太多家。 暮色中,一道身影出现在李家府邸大门前。 来人一袭银灰长袍,袖口与领口绣着细密的鱼鳞纹与刀刃纹,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冷光。 脸上覆着一张青黑色的面具,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面具之外的眉眼。 腰间挎着一柄长刀,刀鞘乌沉,左手提着一口不大的木箱。 那木箱里隐约透出一丝柔和而稳定的光,不是烛火,不是灯笼,是某种更纯净的光源。 他往门前一站,便不再挪步,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 李府门前的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上前来。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不盛气凌人,也不卑躬屈膝,李家数百年的门风在这一刻体现得恰到好处。 “敢问阁下何人? 来我李家有何贵干?” 来人开口,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平静而淡漠:“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 前来拜会李家,进去通传吧。” 那侍卫听到“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这几个字,瞳孔微微一缩,面上却依旧稳得住。 他躬身行了一礼,与另一名侍卫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推开厚重的府门,快步走了进去。 第 6 章 拳头不够硬,道理是讲不通的。 片刻之后,李家府门再次打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当先一人是位四十七八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颔下蓄着短须,一双眼睛沉稳有神。 他身穿藏青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步伐稳健,周身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度,却不显得盛气凌人。 落后他半步的是位四十出头的女子,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 她穿着一身素色劲装,袖口收紧,腰身束得利落,腰间同样悬着一柄长剑。 她的步伐比李苍澜更轻,落地几乎无声,目光扫过来时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 两人走到门前,目光同时落在那道银灰色的身影上。 一袭银灰长袍,袖口与领口绣着鱼鳞纹与刀刃纹,针脚细密工整。 脸上覆着一张青黑色的面具,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在暮色中看来颇有几分瘆人。 腰间挎刀,左手提着一口木箱,箱中隐约透出柔和而稳定的光。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困惑。 清尘司的金牌巡尘使,他们不能说全认识,但至少都有所耳闻。 眼前这位的装束、面具、还有那口发光的箱子,在已知的情报中完全没有出现过。 青州清尘司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人物? 青衣男子率先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从容:“在下青州李家家主李苍澜。 不知阁下是清尘司中哪位大人?” 江景离没有废话,从腰间取出那块金牌,递到李苍澜面前。 李苍澜双手接过,目光先落在金牌正面的清尘司徽记上,然后翻到背面。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个字的代号时,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令牌反面之后,他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从容瞬间被一种更郑重的神色取代。 真的是一等金牌巡尘使! 金牌巡尘使亦有高下之分,一等和三等完全是两个概念。 一等金牌,那是在清尘司内也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将金牌双手奉还,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比方才恭敬了不止一筹:“原来是杀鱼佬大人。 在下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英气女子也同时行礼,声音冷冽却不失恭敬:“青州李家李苍莲,拜见巡尘使大人。” 江景离收回金牌,略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礼。 李苍澜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人里面请。 有什么事,进府再详谈。” 江景离又点了一下头,示意两人引路。 李苍澜与李苍莲一左一右,引着他跨过那道厚重的府门,朝李家深处走去。 李家用来迎接最高规格贵客的地方,是一座独立的偏殿,名为“迎松堂”。 堂内陈设古朴雅致,四壁悬着历代名家的字画,正中一张紫檀长案,两侧各置数把太师椅,格局方正,气度俨然。 江景离被引入迎松堂,在上首坐下。 李苍澜与李苍莲分立两侧,都没有落座。 “大人此次前来,不知有何事吩咐?” 江景离没有跟他绕弯子,直接开口说道:“你们李家,明面上有两位宗师,你堂妹李苍莲,你父亲李云台。 实际上还有一位隐藏的宗师,你六叔公李天峰。 把他们两个也叫过来吧,他们不在,我说得事,你们两个也做不了主。” 李苍澜心中一震。 李家有三位宗师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即便在李家内部也是极少数人知道。 眼前这位杀鱼佬不仅知道李天峰的存在,还准确地说出了他的辈分。 他不敢怠慢,应了一声“是”,亲自转身出了迎松堂。 江景离将灯箱放在一旁的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李苍莲站在一旁,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江景离眼睛都没睁,直接开口:“等人齐了再说。” 李苍莲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一等金牌巡尘使,她惹不起。 约莫半刻钟后,两道身影匆匆而来。 当先一人须发微白,面容清瘦,周身气息沉稳如山,正是李天峰。 后面跟着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身形挺拔,眉眼间与李苍澜有几分相似,正是李云台。 两人入堂之后,李苍澜将门掩上。 李家四位最高层的人物,到齐了。 江景离睁开眼,开门见山:“我今天过来,是讨债的。” 四人同时一愣。 李苍澜正要开口,被江景离抬手制止:“你闭上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站到一边。” 李苍澜脸色微微一红,但面对一位一等金牌巡尘使,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退到一旁。 江景离站起身,目光从三位宗师脸上缓缓扫过:“我这人做事,向来喜欢先兵后礼。 因为我有一个认识,拳头不够硬,道理是讲不通的。 所以三位,接我一刀如何?” 话音未落,他已拔出腰间长刀。 归元一刀。 一道暗金色的刀罡从刀身上骤然延伸出去,横斩而出,将三位宗师同时笼罩在刀势之下。 李天峰没有带剑,右掌凝聚真气迎面拍出。 李云台和李苍莲同时拔剑,惊鸿剑法全力催动,两道剑光交叉迎上刀罡。 一刀之下,三人齐齐后退三步。 李苍莲实力最弱,脸色瞬间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吃了暗亏。 李天峰缓缓收掌,目光落在江景离刀身上那层尚未散尽的暗金光芒上,沉声道:“归元典,归元真气, 归元一刀!” 江景离收刀入鞘,语气平淡:“不知我的实力,能否入三位宗师的眼?” 三位宗师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李天峰开口说道:“阁下如此实力,我李家佩服。 但这世上终究不是说拳头大就能为所欲为。 青州之内,有朝廷的法度,还有青云剑派的规矩。” “我当然知道。” 江景离笑了笑,“所以我今天说我是来讨债的,而不是来杀人的。 如果没有法度,没有规矩,刚才那一刀,你们三个已经躺下了。” 说话间,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扔到李天峰手中。 卷宗的内容很清晰,以临溪县江家江景离为主线,记录了李玄舟如何凭借李家权势,逼迫江家,拆散江景离与青梅竹马孙若湄,几次险死还生,最终父亲江宏屹身死、嫡母身死、好友遇害、青梅竹马失踪等一连串事件的完整经过。 每一桩每一件,都盖着清尘司的调查印鉴。 李天峰看完,脸色铁青,眼中怒火中烧。 他将卷宗递给李云台,转头看向他,声音沉得发冷:“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质疑卷宗的内容,因为上面盖的是清尘司的印鉴。 李云台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也露出惊讶之色。 他知道这件事,但此事已经过去了。 他抬头看向江景离,开口道:“阁下,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青州李家也已将李玄舟那个不肖子弟逐出族谱,也对临溪县江家做出了赔偿,取得了他们的谅解,这在朝廷和青云剑派都有备案。 阁下虽然贵为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但这件事似乎和阁下没有太多关系。 巡尘使只关注宗师以上的事务,此事已经超出了阁下的管辖范畴。” 江景离笑了笑,“李云台,你说得有理有据,没有问题。 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杀鱼佬确实无权过问这件事。” 顿了顿,他将脸上的面具揭下,语气寒冷刺骨,“但是,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江景离有权过问此事。” 第 7 章 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此言一出,殿内四人全部愣在原地,如同石化。 青黑面具之下,一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露了出来,左脸颊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耳际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目。 四位李家的绝对高层看着这张脸,一时间竟没有人说得出话来。 太年轻了! 年轻到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此人刚刚没有出过那一刀,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怀疑这个金牌巡尘使是冒牌货。 但那一刀是实打实的,归元真气做不了假,一招压退他们李家三位宗师的实力做不了假。 更让人惊恐的是,这个人叫江景离,是与李玄舟有着不死不休之仇的江景离。 这一刻,殿内四人都有一种在做梦的感觉。 不是美梦,是噩梦! 其中又以李苍澜最为震惊。 他作为李家家主,在这件事中参与最深,当年处理李玄舟时便调阅过江景离的画像。 眼前这张脸,除了比画像上多了几分坚毅、多了一道深刻的疤痕之外,确确实实是临溪县江家的那个江景离。 他心中纵然有千般不愿、万分不信,但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让他不得不接受。 他忍不住开口道:“父亲,六叔祖,此人确实是临溪县江家江景离,我见过他的画像。 只是...只是...” “住口。” 李云台抬手打断了他,没有让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李云台转向江景离,恭敬行了一礼,语气诚恳:“杀鱼佬大人,我青州李家对您的遭遇感到十分抱歉,也对家族中出了这样一个混账东西感到十分愧疚。 我们愿意做出赔偿。 两万两,您看如何?” 江景离看着他,语气平淡:“不如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次前来,我不是要为难你们青州李家。 大家族出一个混账,很正常。 但这件事上,李玄舟逼着我父亲杀了我两次,他的老相好柳婉清又派人来杀了我一次,这就是三条命。 我虽然没死,但三次都是要置我于死地。 如果我只是临溪县江家一个庶长子,那我不说什么了,一个县城家族的庶子不值钱。 但我现在不是不一样了嘛! 青州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的命可是值钱的很,两万两银子买不了我三条命,这还没有算我父亲、我嫡母、我的爱人还有我挚友的命,这些人都是我的挚爱亲朋,现在他们都没了。 这样算下来,即使你们青州李家不是主要责任一方,没有十万两,这件事了结不了。” 他缓了缓,又补了一句:“如果青州李家不同意,我立马就走,会向清尘司申请将这件事转为我与青州李家的私人恩怨。 到那时候,咱们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闻言,四人心中俱是一震。 真转成私人恩怨,朝廷和青云剑派就不管了,李家要直面这个一招压退他们三位宗师的高手。 怎么面对? 李云台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大人说的是。 但大人虽然可以这样做,我青州李家也可以选择向清尘司陈情,了结这段恩怨。 这件事说到底,我李家的责任有限。 即使大人以现在的身份,按照清尘司以往的规矩来裁决,最多也就是两三万两左右的赔偿,在下相信大人也知道这里面的分寸。 我李家愿意再退一步,拿出五万两来了结这段恩怨,不知杀鱼佬大人能否接受? 若不能,我们也只能即刻前往青州清尘司,将事情的原委呈在司首大人面前,请他老人家裁决。 届时司首大人说多少,我李家便出多少。” 江景离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露出一丝喜色。 他要十万两本来就是狮子大开口,等着对方还价。 坐地起价,落地还钱,这是讨债的基本流程。 他清楚得很,真要走到申请裁决那一步,程序麻烦、审核严苛,而且李家的责任确实没大到要赔十万两的地步。 五万两,已经是看在他实力强大、前途不可限量的份上给的诚意价了。 他本来也没想过真能拿到十万两。 就在他打算稍作姿态便顺势同意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李天峰忽然站了起来。 “杀鱼佬大人。” 李天峰的声音沉稳而郑重,“我李家愿意出十万两,来了结这段因果。 但老头子想问大人一句,十万两,能不能彻底了结? 往后不再有任何后续?” 李云台回头看了六叔一眼,沉默不语。 李苍澜和李苍莲从方才起便一直沉默,此刻听到这话也是略微惊讶,但依然没有开口。 家族里这种事,还轮不到他们两个做主。 江景离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有些后悔,刚开始该喊二十万两的。 不过二十万两太夸张了,李家打死也不会出那么多。 他沉吟片刻,语气郑重地说道:“我江景离向来说话算数,说一不二。 今天你们李家出十万两,这段因果从此了结。 哪怕两年之后我是八境大宗师,五年之后是九境,甚至十年之后踏入化境,也绝口不会再提这段因果,更不会因为这件事再牵连到你们李家,或是为难你们李家分毫。” 李天峰看着他,缓缓点头:“老夫相信大人。 但十万两不是小数目,对我李家也不是小数目。 我们需要一个见证人,否则这钱我们出得不安心,还请大人理解。” 江景离没有多说,从怀中取出楚凌霄那枚乌金令牌,搁在桌上。 “这枚令牌,能不能为我的人品作证?” 李天峰双手接过令牌,低头一看,瞳孔一缩。 这是司首大人的身份令牌,见此令牌如见司首本人。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不像话的一等金牌巡尘使,眼中的震惊更浓了几分,同时也多了一丝庆幸。 他越发觉得,自己方才那个决定无比正确。 “当然可以。” 他将令牌双手奉还,转头看向李苍澜,“你去取钱,再从家族库房中取一瓶凝液丹,一并赠予杀鱼佬大人。” 江景离心中更乐了。 好好好,老小子你路走宽了。 一瓶凝液丹九枚,每枚市价八百两,这就是七千二百两。 这一趟李家,没白来! 就冲这份态度,只要以后青州李家的人不再撞到他手上,他是不会再来找他们的麻烦。 片刻之后,李苍澜重新回到迎松堂,双手将一只木盘恭恭敬敬地放在江景离身旁的桌案上。 盘中是整齐码放的十万两银票,以及一只瓷瓶,瓶中装着九枚凝液丹。 江景离将银票和瓷瓶收入怀中,环视四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们青州李家的门风,我认可了。 放心,我这人浑身上下就口碑最硬。 以后,恩怨两清。” 说完便提起灯箱,转身朝殿外走去。 “大人还请留步。” 身后传来李天峰的声音。 江景离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着,这么快就反悔了?” 李天峰苦笑一声,拱手道:“大人说笑了,绝没有反悔的意思。 老夫只是想问一句,大人此行是不是要去青云剑派,了结李玄舟那个混账?” 江景离看着他,似笑非笑:“确实如此。 怎么,你们想花钱买他的命? 这价码可不低,我怕你们李家买不起。” “大人误会了。” 李天峰的语气忽然变得刚硬起来,“那个混账死有余辜,即便大人不出手,我李家也要对他行家法处置。 在下的意思是,让李苍澜跟着大人一道过去。 一来,表明我李家的态度;二来,万一青云剑派那边横加阻拦,让那混账侥幸逃过一死,李苍澜也会亲手将他带回家族,了结了他的性命,给大人一个交代!” 江景离看了他片刻,又看了一眼脸色已经发白的李苍澜,点了点头:“行。 让他跟着吧。 毕竟是他的儿子,于情于理,也该送最后一程。 既是圆了父子之情,也是对他教子无方的一种惩罚。” 李天峰转向李苍澜,声音沉了几分:“李苍澜,自此刻起,你不再是李家家主。 此去跟着大人,做好该做的事,不要再让家族失望。 回来之后,自己去祠堂闭门思过一年。” 李云台和李苍莲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开口,沉默便是同意。 李苍澜脸色苍白,躬身行礼:“是,六叔祖。 苍澜教子无方,方有今日之祸。 是苍澜对不……” “别在这扯淡了,走吧。” 江景离打断了他,提起灯箱便往外走,“有什么话,回来再说也不晚。” 路过李苍莲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面具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然后大步跨出了迎松堂。 李苍澜深吸一口气,朝三位长辈深深一揖,转身跟了上去。 等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李苍莲终于再也压不住翻涌的气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方才她强撑了太久,此刻心神一松,伤势便再也压不住了。 李天峰看着她,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李云台,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云台,家族交给你,这样一个结果,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六叔,我……” “不用跟我说什么。” 李天峰抬手打断了他,“去做该做的事。 把家族门风重新整顿一遍,不要再出现第二个李玄舟。 这一次杀鱼佬大人算是轻拿轻放了。 下一次呢? 下一次,青州李家还能不能顶得住?” 李云台沉默片刻,朝李天峰深深行了一礼:“六叔,我错了。 我这就去重新整治家风,一旦再有这种苗头,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问道:“六叔,那位杀鱼佬大人,到底有多强?” 李天峰望着殿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多强? 宗师榜前十,必有他一席之地。 想让我们三个躺下,真的也就是一刀的事。” 第 8 章 随我走吧,去见一个人。 三日后,下午。 青州,青云郡,青云剑派。 一处偏僻的小院之内,一道藏蓝色的身影正在练剑。 剑法飘逸灵动,灵动之中又暗藏锋芒,一招一式皆带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倔劲。 正是青州李家的惊鸿剑法。 练剑之人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眉宇间比两年前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 正是李玄舟。 他练得极认真,剑锋破空之声在小院中反复回荡。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转瞬便被秋风吹干。 院门外,李苍澜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隔着一扇虚掩的木门,他能听见院中剑锋破空的声响,能听见儿子每一次出剑时沉稳的呼吸。 惊鸿剑法。 只听了两招他便听出来了李玄舟的境界,比他预想的要快。 隔着这扇门,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儿子练剑的模样,一如很多年前在李家,他站在一旁,手把手地纠正儿子的剑招。 他忽然有些恍惚。 多少年没有这样近距离看过儿子练剑了。 来这里之前,他以为自己是带着愤怒来的。 他以为自己会推开这扇门,把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痛骂一顿,甚至狠狠抽上几个耳光。 但当真正站在这里,隔着一扇虚掩的木门,听着院中熟悉的剑风声,他发现自己心中没有愤怒。 只有恍惚,只有默然,只有悲戚,还有一份无法说出口的自责。 如果李玄舟真的是一个纯粹的混账,那他今天来,心里不会有太多波动。 死就死了,他李苍澜不欠他什么。 但他不是,正因为不是,他才更难过,情绪更复杂,复杂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轻轻推开了门。 院中,李玄舟的剑骤然一停。 他眉头微皱,转头看向院门方向,目光落在来人的脸上。 那一瞬间,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父亲......” “好久没有考教过你的剑法了。” 李苍澜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反手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让为父看看,这些年你到底练得怎么样。” 李玄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燃起一团明亮的火。 那是一个儿子想要被父亲认可时才会有的光。 他握紧剑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青年独有的蓬勃朝气:“还请父亲指教!” 两道剑光在小院中同时亮起。 惊鸿剑法对惊鸿剑法,同样的招式,不同的底蕴。 李苍澜有意收了力道,一招一式都留有余地,但他的剑意远非李玄舟可比,每一剑都沉稳如山,压得李玄舟不得不拼尽全力去接。 李玄舟却越战越勇,父亲的突然到访、突如其来的考教,都让他心中那团压抑已久的火重新燃了起来。 父子二人从院中打到墙边,从墙边打回院中央。 惊鸿剑法的招式在两人之间反复拆解,剑光交错,剑鸣声声。 有那么一瞬间,李苍澜觉得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李家后院校场,回到了那个还能手把手教儿子练剑的时候。 那时候他纠正儿子的剑招,李玄舟总是不服气,总要顶嘴,总要再试一次。 现在儿子不顶嘴了,每一剑都认真地接、认真地学,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个真正的剑客。 可他今天来,不是来教剑的。 最后一式,李苍澜剑势微微一沉,惊鸿一剑。 李玄舟也同时出剑,两道剑光在空中相撞。 李玄舟退了整整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而李苍澜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你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李苍澜收剑入鞘,语气依旧平静,但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比平时更久。 李玄舟喘着气,收剑入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父亲不用担心,一点小伤。 之前被关了一年禁闭,清尘司的任务积压了好几个,出来之后补任务,有一个稍微棘手些,不小心被伤到了。 不碍事,已经快养好了。” 李苍澜看着他脸上那副浑不在意的笑容,再次沉默。 李玄舟略微整理了一下气息,平复了方才交手的喘息,然后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地上。 “父亲,母亲可还安好?” 他从禁闭中出来之后,曾试着打探李家的消息。 但得到的回应只有一纸冰冷的通令——李玄舟与青州李家再无任何瓜葛,若再敢与李家牵扯不清,家族执法队将对他行家法处置,轻则废除修为,重则当场毙命。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听到过家人的消息。 今天看到父亲突然出现在院门口,他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恐慌,不是愧疚,而是惊喜。 随即又变成担忧,他怕父亲突然到访是因为家里出了什么事。 李苍澜看着他跪在地上,看着他那双既期待又惶恐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母亲尚好。 自从你被逐出家族之后,你弟弟妹妹比从前更懂事了,也知道孝顺你母亲了。 这件事上,你不用担心。” 李玄舟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悬了一年多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最怕的就是母亲因为他的事气坏了身体,如今听父亲这样说,胸口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那就好,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问道,“父亲,您近来可还好?” 这一问,直接把李苍澜问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缓了缓,语气有些复杂地吐出四个字:“我也还好。” 李玄舟听出了父亲语气里的异样。 他没有追问,只是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砰砰作响。 “是孩儿不孝,给父亲丢人了,也给父亲添麻烦了。” 他直起身,眼中那团火又重新燃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儿子在父亲面前特有的那种不服输的劲头:“不过父亲,孩儿如今已修炼到通脉境圆满,惊鸿剑经第五重也已修炼完。 明年,孩儿有把握突破第六重,踏入周天境。 到那时,青云剑派的三英之位孩儿不敢奢望。 但六杰,孩儿可以争一争。 只要能争到一个六杰之位,宗师的把握便又大了几分。 到那时......”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到那时,孩儿亲自回李家,把父亲丢了的面子,给父亲捡起来。 把父亲受的屈辱,给父亲擦干净。” 李苍澜伸出手,摸了摸李玄舟的头,这个动作他很多年没有做过了。 “玄舟。” 他开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当初,为父对你的要求不那么高,你是不是就活得不用这么累了?” 李玄舟的身体微微一僵。 “不用加入清尘司,出生入死。 不用来青云剑派,处处看人脸色,卑躬屈膝。 也不用走到今天这个境地。” 李苍澜低头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李玄舟从未在父亲眼中见过的疲惫,“你会不会怪为父? 有没有后悔过?” 李玄舟猛地抬起头,眼中露出一种近乎倔强的坚定之色。 “父亲,青州李家没有废物,这是孩儿自己的选择。 是孩儿自己要在武道上走得更远。 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哪怕是死,孩儿也无怨无悔!”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更说不上怪父亲。 要怪,只怪孩儿自己无能。 怪孩儿高估了自己的能力,看不清局势,更看不透人心。 落到今天这个境地,是孩儿咎由自取。 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只是连累了父亲和母亲,还有家族,也连累了其他人。 她还救过我的命。” 听到最后一句,李苍澜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抓住儿子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好。还算有点我们青州李家子弟的样子。 不后悔就行!” 他松开手,转过身,朝院门外走去。 “随我走吧,去见一个人。” 第 9 章 没资格让我退这一步 青云剑派,青云殿。 江景离坐在客位之上,姿态松弛。 他随手提着的灯箱搁在一旁的桌上,腰间挎着的刀卸了下来,横放在膝盖上,整个人靠在椅背里,像是在自家后院乘凉。 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主位之上,青云剑派宗主凌云岳正襟危坐,手中拿着一份卷宗,从头到尾逐页翻看。 他看得认真,但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有在翻到某几页时,眉梢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他将卷宗合上,搁在案边,看向下方那位一等金牌巡尘使,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悦,那一丝不悦被他压得很好,但藏不住。 “杀鱼佬大人,你给我的这份卷宗,上面的内容我早已知悉。 其中多了一些无关轻重的细节,并不影响整件事情的脉络。 此事在萧门、青云剑派与飞雪巡尘使的见证下已经了结了。 不知你此番前来,又是拿着这份卷宗,是何意?” 面对一等金牌巡尘使,凌云岳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但尊重归尊重,这份卷宗在他看来实在有些小题大做。 不过是临溪县一个小家族的庶子那点陈年旧事,竟然劳动一位一等金牌巡尘使亲自跑到青云剑派来追问。 他心中甚至有些看不上眼前这位杀鱼佬,为了这点芝麻大的事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这位一等金牌真是闲着没事吃饱撑着了。 江景离依旧是那副松弛的模样,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膝上的刀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我的来意很简单呀。 就是为江景离来申冤来了。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嘛。” 凌云岳听到这番话,愣了一下。 他认真看了江景离一眼,确定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之后,嗤笑了一声。 “巡尘使大人这么闲吗? 连这点小事也要亲自过问? 若如此,这天下有太多不平事,大人过问得过来吗? 说到底,这件事也不归清尘司管。 你说呢,杀鱼佬大人?” 江景离也笑了,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戏谑:“凌宗主的意思我明白。 在你看来,这就是屁大点事。 一个临溪县江家的庶子,死了跟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区别? 再说该给的补偿也给了,那份资源够买他十条命了。 是这个意思吗,凌宗主?” 凌云岳没有动怒,语气依旧平静:“是不是这个意思,大人应该很清楚。 江湖上的事,总有说不清扯不明的恩怨。 这件事我青云剑派能做的、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对于这件事的结局,我宗没有异议,也不想再有其他异议。 如果杀鱼佬大人没有其他事,不若去欣赏欣赏我们青云峰的景致,还是不错的。” 江景离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像是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东西。 沉默了片刻,他悠悠开口:“那如果把江景离这三个字换成凌云岳,这件事是不是就有另外的结局了? 你说呢,凌宗主?” 凌云岳面色微沉,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客气了:“阁下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江景离抬起头,目光从面具后面直直地看向凌云岳,“换成宗主你,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李玄舟会是什么下场? 柳婉清,又会是什么结局?” 凌云岳轻哼一声:“我不回答假设性的问题。 杀鱼佬大人,到了你我这种身份,还是就事论事比较好。” “好。 那换个不假设的问题。” 江景离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开始有了分量,“假如说,我就是江景离。 那这件事,你们青云剑派打算怎么处理?” 凌云岳呵呵一笑:“还是那句话,我不回答假设性的问题。 无论杀鱼佬大人和江景离有什么关系,我们做过的事、处理过的事,已经处理完了。 如果大人觉得不满意,可以去清尘司申诉,我青云剑派等着裁决。” 江景离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像是在笑凌云岳,又像是在笑别的什么。 “申诉?我已经申诉过了呀。” 他收了笑,抬手缓缓摘下脸上的青黑面具,“司首大人说了,让我自己回来处理自己的恩怨。” 面具之下是一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左脸颊上一道疤痕从颧骨延伸到耳际。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依旧松弛,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笑意。 有的只是锋利和冷漠。 “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林宗主。 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杀鱼佬。 临溪县江家,江景离。 也是你手上那份卷宗里,那个死了跟死一只蚂蚁没区别的江景离。” 他看着凌云岳那张终于变了色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现在我再问一问凌宗主,需要给我一个交代吗?” 凌云岳猛然站起身。 他双眼凝视着下方那个坐在椅子上、姿态松弛得有些过分的年轻人。 太年轻了,这张脸不该出现在一个宗师的身上,但它偏偏出现了,而且是以这样的身份,这样的立场。 他脑中思绪万千,一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但最终又全部归于沉默。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语气重新归于平静,只是比方才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谨慎。 “那杀鱼佬大人,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江景离依旧是那副松弛的模样,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我说了呀,很简单。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他们要杀我,我就把他们杀了。 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凌云岳的瞳孔微微一缩,眼前之人说的是“他们”,不是“他”。 那他们中的另一个人是谁? 柳婉清吗? 一瞬间凌云岳想到了很多,但这些话涌到嘴边,最终只有沉默。 江景离看着凌云岳那张阴晴不定的脸,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怎么着,凌宗主,是想保一下他们俩?” 凌云岳抬起头,迎上那双锋利的眼睛,沉默了一息,开口时语气平静却笃定:“我没有这个意思。 既然他们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而且这个代价根据当事人身份的变化而变化,这很合理!” 顿了顿,他再次开口时语气缓和了几分:“杀鱼佬大人,有道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不知阁下愿不愿意卖青云剑派一个面子,稍微退一步,留柳婉清一条性命? 毕竟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李玄舟,而大人你也活得好好的,不是吗?” 江景离看着他,呵呵一笑:“我实在找不到退一步的理由! 你凌云岳能代表青云剑派吗? 只凭你自己,没资格让我退这一步。” 第 10 章 父亲,您今天是来送孩儿最后一程的吗? 凌云岳面色微变。 他执掌青云剑派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当着他的面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但他此刻理亏,不好发作,只能轻哼一声:“既然如此,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殿内陷入沉寂。 该通知的人都已经通知了,现在还没到而已。 江景离不说话,凌云岳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时间无声流逝。 最先出现在殿外的是李苍澜和李玄舟。 李苍澜率先跨入殿中,躬身行礼:“见过林宗主,见过巡尘使大人。” 李玄舟跟在父亲身后,也分别见礼。 他不认识那个戴着青黑面具的人,但对方身上那袭银灰长袍、袖口领口的鱼鳞刀刃纹、以及腰间那块金牌,都清清楚楚地表明了这是一位金牌巡尘使。 他不敢怠慢,礼数做得极为周全。 刚行完礼,凌云岳忽然动了。 他手指轻轻一点,两道真气从指尖激射而出,精准地落在李玄舟双膝之上。 李玄舟甚至来不及反应,两条腿的膝盖已被同时打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剧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他没有惨叫,只是跪在地上,一脸错愕地看着主位上的宗主,连疼痛都忘了。 凌云岳没有看他,他收回手,目光转向李苍澜,语气冰冷:“你们青州李家就是这样培养弟子的? 你李苍澜推荐到我青云剑派来的人,就是这个样子? 除了给我青云剑派惹事,他还能做什么?” 说话间他又是一指点出,真气直冲李苍澜而去:“你现在就给我滚出青云剑派,永远不准再踏入此地一步!” 那道真气激射到半途,另一道暗金色的气劲从侧面撞来,将其击得粉碎。 江景离收回手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凌宗主好大的威风! 你打李玄舟,我没什么好说的。 李玄舟是你们青云剑派的弟子,你管教弟子,是你宗门内部的事,我管不着。 但李苍澜是我请来的人,不是你想教训就能教训的,更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赶走的。” 他站起身,面具下的目光直直地刺向凌云岳:“还有,当着我一个金牌巡尘使的面,你一个宗师肆意出手袭击他人,你知道你已经犯下大错了吗? 我现在随时可以把你请回清尘司。 念在你是初犯,我不跟你计较。 但也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行和分寸。” 凌云岳本就气得够呛,被他这番话一怼,整张脸都涨红了:“阁下今日是非要与我凌云岳过不去了?” “我还是那句话,凌云岳,我没把你放在眼里。 咱们俩的事,一会儿再说。” 说完他不再理会凌云岳,缓步走到跪在地上的李玄舟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双腿已废、满脸错愕的年轻人,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 “李玄舟,虽然我们俩是第一次见面,但我久闻你的大名了。 早就想来见你,可惜以前实力不够,不敢来。 今天,终于得偿所愿了。” 江景离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玄舟,也是愣了一下。 他得承认,眼前这个人,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 即便是现在双腿已废、脸色苍白地跪在地上,那份俊朗依然压不住。 不是那种阴柔的俊美,而是一种极正、极锋利的英俊,像一柄被打磨得恰到好处的剑。 纵然江景离自己也算是模样周正之人,但和李玄舟一比,差距一目了然。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理解孙若湄了。 面对这样一张脸,再加上青州李家嫡子的身份,确实容易让人动摇,移情别恋也完全说得过去。 不过理解归理解,该杀的人还是得杀。 生死之仇,从来不是“理解”就能抹平的。 此刻的李玄舟跪在地上,双腿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加上之前执行任务时受的伤还没有完全养好,此刻新旧伤叠在一起,疼得他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但他硬是忍着,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他脑中一片混乱。 宗主为什么一见面就废了他的双腿,甚至对父亲说出那么重的话? 父亲此番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金牌巡尘使说的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以前实力不够......今天终于得偿所愿”?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置身于一场荒诞的噩梦中,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只是跪在那里,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还未等江景离继续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道身影陆续出现在青云殿内。 当先一名女子快步冲了进来,她一进殿便看到了跪在地上、膝盖处还在渗血的李玄舟。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几步抢上前去,伸手便要扶他。 “李师弟,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李玄舟抬起手臂,轻轻将她推开,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在殿内扫视,从李苍澜身上扫到江景离身上,那张姣好的面容逐渐变得狰狞起来:“是谁? 谁打伤了李师弟? 今天我看谁敢动他,我......” 话还没说完,一柄刀鞘已迎面抽在她脸上。 她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跟着她进来的两人是两名男子,一个是她的父亲柳元伯,一个是她的师兄卓云。 两人见状脸色同时一变,正要开口,凌云岳的声音便从主位上传来。 “师兄,卓云,你们两个先站到一边。” 柳元伯和卓云对视一眼,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宗主发了话,这个场合没有他们反驳的余地。 两人沉默地退到一旁。 柳婉清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火辣辣地疼,但她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她张了张嘴,刚要再说些什么,凌云岳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冷、更厉:“闭上你的嘴,跪下。” 柳婉清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她看着主位上面沉如水的宗主,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李玄舟,终于意识到今天这个局面的严重性。 她没有再反驳,缓缓走到李玄舟旁边,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她心疼地看着李玄舟被血浸透的膝裤,对那个抽飞她的人没再多看一眼,仿佛自己脸上那道迅速肿起的血痕根本不存在。 江景离蹲下身子,缓缓摘下脸上的青黑面具。 那张年轻的脸上一片平静,平静到近乎冰凉。 他看着李玄舟,语气没有起伏。 “看你的反应,应该是不知道我是谁。 看来你父亲并没有把真相告诉你。” 他顿了顿,将面具搁在膝上,继续说道:“认识我这张脸吗?” 李玄舟仔细看了看眼前这张脸。 年轻,很年轻,左脸颊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耳际的疤痕。 他确认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沉默地摇了摇头。 旁边的柳婉清却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一丝不敢置信又觉得荒谬的神情。 “其实你应该认识这张脸的。” 江景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不过也对,在你眼中他确实不算什么,甚至不值得你去看一眼他长什么样。 给你介绍一下这张脸的主人,临溪县江家,江景离。 安远县孙家,孙若湄曾经的未婚夫。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 他看着李玄舟那双逐渐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说道:“青州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杀鱼佬。 这三个身份是同一个人,都共用这一张脸。 现在,你是否明白你为什么跪在这里,以及你要面临什么了吗?” 李玄舟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脸。 他实在无法想象,站在他面前的这位一等金牌巡尘使,居然是自己从来没放在眼里的那个小人物。 他的双手用力握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有血从指缝间渗出。 掌心的疼痛在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这就是现实。 残酷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现实。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所有,奇怪的父亲为什么突然到访,反常的宗主为什么一见面就废了他双腿,这个素未谋面的金牌巡尘使为什么说“久闻大名”。 他眼中的惊慌和恐惧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 那里面有自嘲,有一丝荒诞,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像一个拼尽全力往前跑的人,跑到这一步,终于确信自己再也跑不动了,永远也到不了那个想去的地方了。 也好,不用再跑了。 旁边的柳婉清已经捂住了嘴。 她看着那张脸,又看着跪在地上、双腿已废、掌心还在滴血的李玄舟,眼中涌上来的不止是恐惧,还有浓浓的担忧。 她当然明白眼前这个人出现意味着什么,更明白这一刻,她爱的这个人,生命似乎要走到尽头了。 李玄舟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平静。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苍澜,语气不悲不喜,像是在问一个很寻常的问题。 “父亲,您今天是来送孩儿最后一程的吗?” 第 11 章 当死则死! 李苍澜走上前来,向江景离郑重行了一礼,“巡尘使大人,李家认这笔债,也认您的道理。 今日我来,是见证,不是求情。” 他的声音沉稳,转向凌云岳行礼道:“凌宗主,李玄舟已被逐出我青州李家,今日一切按规矩办,李家没有异议。” 说完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李玄舟,他极为复杂的目光渐渐归于平静,没有开口回答儿子的问题。 在小院里,他是父亲,该说的、想说都已经说完了。 现在,他站在的地方是青云殿,他是青州李家的前家主,代表的是青州李家。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要对家族负责。 所以他选择沉默。 听到父亲对江景离和宗主说的那番话,又迎上父亲直视自己时那复杂而沉默的目光,李玄舟心中明白了。 他没有再看父亲,转正身体,面朝江景离。 这一刻正好迎上对方似笑非笑的目光。 “不要怪你爹。” 江景离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已经为你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 现在他已经不是青州李家的家主了,回去之后还要去祠堂面壁思过一年。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们青州李家因为你,出了十万两银子,来了结家族与我的恩怨。 这应该是李家为你第二次出钱了吧,而且远远比第一次出得多。 不知道你该感到荣幸,还是该感到悲伤。” 李玄舟怔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江景离。 “不要用这种目光看我。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代价,包括你,当然也包括我。” 江景离蹲下身,目光与他平齐,“回答我一个问题。 有一件事我想搞明白。 无论是你看上她,还是她想攀你这个高枝,都可以。 你把她带走,让她跟江家退婚不就完了吗? 为什么非要弄死我? 我也没招你惹你。”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就因为你是青州李家的子弟,就因为你是青云剑派的内门弟子,就可以为所欲为,想杀谁就杀谁? 就是看我这只蚂蚁不顺眼,想用脚轻轻碾死我吗?” 李玄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说道:“杀你,确实有一部分是你说的这种原因。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她不想让你活。 她不想有一个未婚夫活在世上,也不想有这样一段过往,她想抹去这段过往。 她救过我的命,即使她说了一些谎,我也不会在意。 所以我派李忠去杀你,既是我的原因,也是她的诉求。” 江景离笑了笑:“她是谁? 连她的名字你都不敢说了吗? 你是心中有愧,还是觉得没脸再提她的名字? 把你的救命恩人落到这步田地,你良心何安?” 李玄舟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愧疚、悔恨交织在一起,最终吐出那三个字:“她是孙若湄。” 他忽然抬起头,眼中多了一丝急切:“说到若湄,我想问你,她去哪里了? 是你把她带走了,还是她已经死了? 我打听过她的消息,孙家说有人把她带走了。 我问过柳师姐,她说不是她干的。” 江景离嗤笑一声:“她说不是她干的,你就信了?” 李玄舟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我相信柳师姐在这件事上不会骗我。” 江景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既然如此相信她,那按理说孙若湄不该在破庙受到那种折辱啊? 按理说她不该派人去杀我舅舅和舅母啊? 她明知道做这些事,最终的因果都要落到你身上,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因为你太相信她,她想给你个教训? 还是说你信任的人就是一堆狗屎,还是你的信任本身就是狗屎?” “李师弟的信任不是......” 柳婉清刚开口,江景离反手一刀柄凌空抽在她另一边脸上,将她再次抽趴在地。 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孙若湄消失也好,死了也好,还和你有什么关系?” 江景离收回手,语气冷了下来,“你一脚把她踹进深渊,现在要死了,想把她拉上来吗?” 面对江景离的嘲讽,李玄舟依然保持着平静:“如果你把她带走了,她还活着,请替我转告她一声抱歉。 我真的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我高估我自己的能力了。 如果她死了,那就等我死了,再去跟她说这句抱歉吧。” 江景离嗤笑一声:“好好好,这算是你的遗言吗?” “不......” 一道身影猛地冲了过来。 柳婉清从地上爬起来,挡在李玄舟身前,泪流满面地看着江景离,“大人,我替他死! 我柳婉清替他死! 我的命比他值钱,你放过他好不好? 我求求你放过他!” 江景离看着她,笑了笑,没有说话,又看了看李玄舟。 李玄舟脸上略微有些动容,随即又归于平静:“师姐,都到了这一步,何必再做出这番姿态。” 柳婉清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声音都在发抖:“我知道你从来不相信我爱你。 但我就是爱你。 我喜欢你这张脸,也喜欢你这个人! 就是因为太爱你了,所以才有这些事情发生。 我知道你不信,那我今天就用我的命,来证明这一切!” 说着她猛地抬手,一掌朝自己脑门拍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刀鞘横过来挡下了这一掌。 江景离收回刀,心中骂了一句“疯子”,一脚将她踹到她师兄卓云面前,他本来想要踢到柳元伯面前的,但是那老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卓云出手接住柳婉清,瞬间制住还要挣扎的她。 就在这时,李玄舟笑了。 那笑声有些疯癫,眼中泛红,他看着柳婉清,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师姐,抱歉。 是我连累了你,也是我的自大无知,让大家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极轻,“但在我眼中你是个疯子,你为我死,并不能证明你爱我。 如果你真的爱我,那就为我好好活下去吧。 我李玄舟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死! 所有人最终都会死,当死则死! 我李玄舟,也不怕死!” 他不再看柳婉清,转向江景离,目光平静:“江景离,我问你,倘若我今日自裁于此,你和青州李家的恩怨,是不是就此了结?” 江景离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将声音故意提高了几分:“你死与不死,和我与李家的恩怨没有关系。 之所以了结,是因为李家给我拿了十万两银子,还有一瓶凝液丹。 这是李家纵容自家弟子为所欲为要付出的代价。 这个代价他们付了,我就不会再找他们的麻烦。 如果他们不付,我是不会罢休的。 所以今天我来杀你,是你我之间的私人恩怨。 你死或不死,我都只针对你。” 李玄舟笑了笑:“好。 我相信你这种人物,不会在这种事上骗我。” 他转过身,面朝凌云岳,端端正正地磕了头:“宗主,弟子有罪。 连累宗门至此,无言以对。 愿以死谢罪。” 然后他转向李苍澜,重重地磕了几个头:“父亲,孩儿不孝。 连累了您,也连累了家族,辜负了家族这么多年对我的培养。 我是家族的罪人,临死之前,孩儿求父亲一件事,不要把孩儿的死讯告诉母亲。 就当孩儿还在宗门修炼,就当孩儿一直都在这里。” 他直起身,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锋在殿内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看着李苍澜,最后说道:“父亲,孩儿不是孬种!” 然后他看向江景离:“江景离,希望你不要食言。 还有,我要告诉你,我青州李家,没有孬种。 今日我该死,我无话可说。 只是可惜,没有死在断云山脉。 如果死在那里,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言罢,剑锋横过脖颈,鲜血溅落在青云殿的青石地面上。 李苍澜闭上了眼。 柳婉清撕心裂肺的喊声在殿中回荡:“玄舟......” 她挣开师兄的手,扑到李玄舟身边,双手颤抖着想去捂住他脖颈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但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李玄舟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却已经散了。 她抱着他,浑身发抖,然后猛地抬起头,用极其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江景离。 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尖利而疯癫,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江景离,你赢了! 你满意了!” 她咧开嘴,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诅咒:“你不就是嫉妒玄舟吗? 你一个不能人道的废物,永远没法和他比! 让孙若湄选一万次,他还是会选玄舟,而不是选你这个废物! 我诅咒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生生世世都不得好死!” 第 12 章 你败过吗? 面对柳婉清的咒骂,江景离看着她,微微一笑。 “敌人的无能狂吠,就如路边的野狗哀嚎。 观之赏心悦目,听之亦如雅乐。” 说完他甚至连再多看她一眼的兴趣都没有,直接转过身,将一份卷宗再次抛到凌云岳手中。 同时他在心中忍不住咒骂了一声:江宏屹! 我XXX! 我XXXXXXX! 压下心中情绪,他缓缓开口道:“凌宗主,李玄舟的事了结了。 现在,该谈谈柳婉清的事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件一件地数:“柳婉清派罗昆先杀我舅舅和舅母,再来江家袭杀我。 如果不是我命大,那次袭杀我就已经死了。 之后又以极其卑劣的手段折辱我表妹孙若湄,致使她如今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们可都是我的至爱亲人,我失去他们的痛苦,你们这些外人根本无法理解!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你们青云剑派是不是要有个说法?”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凌云岳:“对了,我看凌宗主卷宗都不看,这些事,你是想抵赖不认?” 凌云岳:“......” 他之所以没有翻看卷宗,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他知道对方不会在这种时候编造这些,这些事他心底多少也清楚一些。 他沉默了一息,正要开口替柳婉清稍微斡旋,一旁的卓云忽然站了出来。 “巡尘使大人。” 卓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今日你若想杀我师妹,需要先过我这一关。” 江景离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卓云没有动怒,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拱手行了一礼:“在下不是什么东西。 在下卓云,青云剑派真传弟子,半年前已入宗师境。 想来凭这个身份,应该能从大人这里得到一些尊重。” “卓云,一个刚入七境的生瓜蛋子,放在别处是个人物。” 江景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但在我这里,就是路边一条。 不要在我面前作死。” 他不再看卓云,转回头看向凌云岳:“凌宗主,你的意思呢?” 凌云岳沉吟片刻,终于再次开口:“巡尘使大人,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他们师兄妹情深,卓云要护他师妹,我这个做宗主的也不能强压。 青云剑派固然有规矩,但规矩之内,也不是不能容下一点人情。 你说呢?” 他顿了顿,目光在江景离和卓云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不如这样。 江湖中人,说到底还是靠实力说话。 我青云剑派拿出一枚破境丹。 如果巡尘使大人赢了卓云,这枚破境丹归你,柳婉清也任你处置。 如果大人输了,这枚破境丹依然归你,但柳婉清的性命,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你看如何?” 听到凌云岳这番话,江景离心中晒然一笑。 拿破境丹来考验干部? 这老小子是真懂干部的软肋。 也行,欠师姐的那枚破境丹可以还了。 他心中也清楚,凌云岳有拖延时间的意思。 柳元伯那老小子一早就溜了,肯定是去搬救兵了。 但他不在意。 有背景不让人家用出来就把人杀了,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他今天来,就是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把柳婉清给办了,不是靠打时间差,偷偷摸摸的杀,而是把她所有的倚仗、所有的靠山都搬出来,然后再一个一个碾碎给她看。 他要把她所有的希望都踩灭,再把她了结。 退一步说,如果这次柳元伯请来的高层真的不买他的账,也不买司首大人的账,那也没关系。 这次不行,等下次呗,等下次他再来的时候,就不是这个价钱了。 虽然心中已经同意了,但他面上肯定不会显露出来。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平静的模样,故意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这枚破境丹,还不足以改变我的原则。 但如果再加上一个条件,我可以勉强答应这个要求。” 凌云岳正襟危坐:“巡尘使大人请讲。” “这两人死后,我要将他们的骨灰带走。”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都是一愣。 李苍澜、卓云,还有凌云岳,都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带走骨灰?! 这是还要把他们的尸体都烧了? 江景离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我有太多太多的亲人,因为这两个人而死。 于情于理,我要将他们的骨灰带回去,给他们一个交代。 让生者安生,死者安息。 凌宗主,你觉得呢?” 凌云岳沉默了。 这关系到遗体,他不太好替柳婉清做主。 人家还活着呢,他一个宗主怎么开这个口? 就在这时,柳婉清忽然抬起头。 她看着江景离,又看了一眼卓云,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师兄,答应他。 我答应他! 我相信你能赢。 如果你真的输了,那今天我和玄舟一起死在这里,也没关系的。” 卓云冲柳婉清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走上前来。 江景离却没有看他,而是回头看了凌云岳一眼:“凌宗主,他们这些小辈说的,你认不认? 别我打赢了,到最后你说你没点头,给我耍赖,那我找谁说理去?” 凌云岳直接笑了。 他发现这个人是一点也不体面,这种话都能当面问出来。 他语气郑重地说道:“既然小辈们自己都认了,我有什么不认的? 只要你能赢了卓云,答应的条件,都作数。” 江景离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卓云,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你败过吗?” 卓云微微一愣,如实答道:“练武二十余载,同辈之中,未尝一败。” 江景离摇了摇头:“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经常赢的人,很难输得起。 但偏偏你今天遇见了我,这一败,躲都躲不掉!” 他抽出腰间的刀,看着卓云,继续说道:“不要被今天的失败打倒。 否则你们青云剑派的前辈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我可担待不起。” 卓云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愠色。 一而再再而三地如此轻视他,再好脾气的人也受不了。 他拔出长剑,剑锋指向江景离,语气也冷了下来:“这番话,同样送给巡尘使大人。 巡尘使大人,外面请.......” “不用请了。” 江景离打断了他,“击败你,只需要一招,何须到外面。” 话音未落,日月逐影骤然发动。 他的身形如流光般掠过,快到卓云的瞳孔猛然一缩,本能地横剑格挡。 归元一刀! 暗金色的刀罡从刀身上骤然延伸出去,一刀斩下。 卓云面色凝重,青色真气尽数灌入剑身,一剑迎上。 金光与青光在殿内交汇,两股真气互相碾压。 然而仅仅僵持了片刻,青色剑芒便寸寸碎裂。 卓云整个人被这一刀斩飞出去,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重重撞在殿中的石柱上才停下来。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刚撑起半个身子,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场中一片死寂。 第 13 章 提着灯就走 凌云岳直接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想过卓云可能会败,毕竟对手是一等金牌巡尘使,修为和底蕴都摆在那里。 但他没想到会败得这么干脆,这么毫无还手之力。 一刀,就一刀! 李苍澜站在原地,脸上的震惊不比凌云岳少。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什么父亲和六叔祖在迎松堂里会那般忌惮眼前这个年轻人,为什么他们宁可掏十万两银子、宁可把自己的儿子交出去,也绝不肯和这个人翻脸。 不只是因为那一等金牌巡尘使的身份,更是因为这份实打实的、碾压级的实力。 柳婉清愣愣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师兄。 在她眼中,卓云从来没有败过。 他是青云剑派真传弟子中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是无数师弟师妹仰望的存在。 可此刻他倒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生命的尽头真的到了吗? 一丝恐惧从她眼底掠过,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悲戚压了下去。 也好,反正玄舟已经走了。 江景离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挣扎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的卓云,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评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比试:“你应该庆幸自己是青云剑派的真传弟子。 我是给青云剑派诸位前辈一个面子,所以只是让你受了伤,而不是要了你的命。 以后见到我江景离,记着低下你的头,闭上你的嘴!” 说完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想了想,回头看了卓云一眼。 “不过,也不用太过悲观。 以后时间还长,我给你追赶我的机会,直到你自己绝望。”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楔进卓云的耳朵里,“其实你也不必为今天感到沮丧,时间会告诉你,今天是你离我最近的一天。 多年之后,你会为今天能接住我一刀而不死,感到荣幸!” 江景离的目光重新看向凌云岳,语气随意:“凌宗主,你看,这应该算我赢了吧?” 凌云岳有些无语地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巡尘使大人也是宗师境中的强者,我相信大人肯定会有强者应该有的风度。 所以,能不能再给柳婉清一些时间,让她等她的父亲来见最后一面?” 江景离嗤笑一声:“何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柳元伯那个老东西,不就是去搬救兵了吗? 你放心,他不回来,我不会动柳婉清一根手指头。 既然他有本事去请青云剑派的前辈出面,那我怎么敢不恭候前辈的大驾呢?”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铿锵起来:“我江景离做事,向来堂堂正正,清清白白。 不搞那些阴谋诡计,更不屑于搞什么时间差去杀一个我根本看不上的人。 我今天要杀她,是为了了结我和她之间的恩怨。 了结恩怨,就要了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让柳婉清死得没有任何一点侥幸。 如果今天青云剑派的前辈真的要铁了心保下她,那我也认,也算是为我自己的自大无知付出代价。” 听着这番铿锵有力的言语,凌云岳心中也是有所震动。 他见过太多在规则边缘游走的人,见过太多仗着权势压人的人,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已经占尽上风,却愿意停下来等对方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这份自信和坦荡,让他对眼前这个人,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敬佩。 李苍澜站在一旁,已经彻底服了。 他们李家面对这样一个人,怂了,合情合理。 此时此刻,即使他心中还有一份丧子之痛,但那份悲痛也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的风采压得抬不起头来。 输给这样的人,不丢人! 卓云已经勉强坐起来,正在闭目调息。 听到这番话,他睁开眼睛,看向那个背对着他的银灰身影,目光比方才更加复杂。 自己确实不如眼前之人! 而且对方刚才说的那番话很对,一个一直赢的人,突然遭遇失败,这种打击确实难以承受。 他正品尝着这份苦涩,也确实难以下咽。 失败本身不难,难的是承认失败、接受失败。 这对一个一直成功的天才来说并不容易,却也是真金火炼必须踏出的一步。 江景离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大殿之外传来,苍老却不失中气,带着几分饱经世事的从容与笑意。 “老头子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这么有气度的年轻人了。 清尘司不愧是我们靖国江湖的天,真是人才辈出啊。” 江景离回头向外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正从远处御空而来,手中还拽着一个人。 那人须发皆白,一袭灰袍,背后一双由真气凝成的羽翼在暮色中泛着淡青色的光 他飞得并不快,姿态甚至有些悠闲,像是一只老鹰在傍晚的云霭中随意地滑翔。 手中拽着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悄悄溜走的柳元伯。 柳元伯被自己的师尊像拎一只小鸡似的提在半空中,面色如土。 江景离的瞳孔微微一缩。 御空飞行,九境气凝境武者,无上大宗师! 青云剑派两位九境太上长老中的一个来了。 武者中的九境虽然不能遁地,但已能飞天,每一位放之整个靖国都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青云剑派之所以在青州如此强势,正是因为这两位九境太上长老坐镇。 朝廷背后的萧门,也只投放了一位九境强者在青州,而青云剑派,有两位! 灰袍老者拎着柳元伯飞入大殿,稳稳落地,背后那双真气羽翼无声收拢,消散于无形。 殿内所有人同时躬身行礼。 江景离也不例外,这是他来到青云剑派之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对别人行礼。 面对一位九境无上大宗师,即便是他,也要低下“高傲”的头颅。 但也只能到这一步了。 让他跪下,九境还不够格。 至少今天,在这青云殿里,还不够格。 当然,要是在野外遇见,那就要视情况而定了。 待到众人行礼完毕,灰袍老者抬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江景离身上,语气和蔼,甚至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小友,不知道能否给老朽一个面子,放了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徒孙,给她留下一条性命? 当然,这个面子也不让你白给。 等你将来要突破八境的时候,我青云剑派给你送一份不菲的资源。 你看怎么样?” 这位九境无上大宗师表现得极为讲道理,没有以势压人,反倒像是两个明白人之间在谈一桩生意。 江景离再次行礼,语气恭敬:“不知前辈是青云剑派两位太上长老中的哪一位? 是步前辈,还是秦前辈?” “老头子步风。 柳元伯是老头子的弟子,里头那个不成器的丫头是老头子的徒孙。 所以才厚着老脸出面,让小友见笑了。” 江景离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原来是步前辈。 前辈是九境强者,您亲自出面,您的面子,晚辈岂敢不给。” 说到这里,他却忽然转身,走到桌旁,将那口灯箱打开,露出里面那盏萤石灯。 柔和的白光从灯球上洒出来,在场认得此灯的人脸上都露出一丝惊诧。 他看着步风,语气平静却意有所指:“步前辈,这是萤石灯,清尘司内部使用的物件,一般是不能带到外面的。 但我们司首大人看中了我的天赋才情与人品,所以送了我几盏。” 步风笑了笑:“小友的意思,是要用司首大人对你的看重来压我这个老头子了?” “前辈误会了,我岂敢做这种事。” 江景离也笑了,笑得很恭敬,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枚乌金令牌,双手递到步风面前,“是司首大人让我用这个来压前辈的。” 步风看到那枚令牌,瞳孔微微一缩。 江景离依旧是那副恭敬的笑容,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司首大人来之前跟我交代,青云剑派的太上长老,见到这枚令牌,让他把头低下去,该守的规矩,要守。 不知步前辈,您怎么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副恭敬的调子,但话里的分量丝毫不减:“当然,如果今天前辈执意要保下柳婉清,那前辈的面子,晚辈肯定要给。 我二话不说,提着灯就走,绝不敢多说一个不字。” 第 14 章 我把你的骨灰也带回去 步风接过令牌,认真看了一眼,重新还给江景离。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江小友,今天就当我没来过。” 说着他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还没走到殿门口,柳元博直接跪在地上,喊了一声:“师尊!” 步风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无悲无喜。 凝视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几分自嘲:“你说你想让我怎么办? 这是司首大人的随身令牌,见此令牌如见司首本人。 他让我低下头,你的意思,是让我非得抬着头硬顶司首大人吗? 我这身子板顶不住啊。” 他顿了顿,语气又淡了几分:“还是说,你想让我跪下来求江小友?” 说到这,他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回头看向江景离:“不知江小友,倘若老头子今天跪下来,能不能换我这徒孙一条命?” 江景离恭敬回了一礼,语气依旧从容:“步前辈说笑了。 步前辈只要今天开金口说让我放她一马,那我今天必然放。 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步前辈说句话,我提着灯就走,不会多一句废话! 这件事,由您老人家来定,晚辈听着就行。” 全场的气氛在这一刻凝滞了。 步风的那句“我跪下能不能换她一条命”还回荡在殿中,而江景离的回答,“您开口说放,我就放,这件事,您来定”,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殿内的每一个人,都在这一瞬间被这个年轻人的从容与强硬所震动。 凌云岳站在主位前,心中五味杂陈。 他执掌青云剑派多年,见过无数天才,也见过无数狂人。 但像眼前这样的年轻人,他是第一次见。 面对一位九境无上大宗师,面对青云剑派最顶尖的战力,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用一种近乎优雅的方式,把所有的压力都还给了步风。 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刚才没有硬保柳婉清,否则现在脸都被打肿了。 李苍澜站在一旁,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宗师之间的较量,也见过权势之间的博弈。 但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九境无上大宗师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居然被逼得用近乎自嘲的方式来给自己找台阶。 步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告诉他:你们李家认怂,认得太对了。 输给这样的人,不丢人。 卓云坐在地上,还在调息。 但此刻他已经完全顾不上自己的伤势了。 他师兄妹情深,自然不希望柳婉清死。 但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力感。 师尊亲自出面,九境无上大宗师的威严,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居然被一枚令牌压得寸步难行。 他想起自己刚才对江景离说的那句“你需要先过我这一关”,现在想来,确实有些可笑。 不过这份苦涩很快便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钦佩! 柳婉清跪在地上,抱着李玄舟的尸体。 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但殿内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听到步风说“你就当我没来过”,她听到步风问“我跪下能不能换她一条命”,她也听到江景离说“您开口说放,我就放”。 她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不是不想说,是她突然发现,眼前这个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杀她。 他不是不杀她,是不需要急着杀她。 他从头到尾要的,是把她所有的倚仗都碾碎,是让她跪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求生不得。 她抱着怀中的尸体,忽然觉得,玄舟走在她前面,或许是幸运的。 步风看着江景离,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又沉稳得过分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无奈和自嘲,而是多了一丝真切的欣赏。 他活了快一百年,见过无数天才,也见过无数手持权力的人。 但能把天赋、实力和权势都用得这么恰到好处,把进退之间的分寸拿捏得如此精准的年轻人,他是第一次见。 “江小友不愧是司首大人看中的人,果然了得。” 他丝毫不吝惜自己的赞赏,语气坦荡,“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没什么好说的。 司首大人既然说了让我低下头,那我就把头低下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却悠悠传了进来。 “柳元伯,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青云剑派的大长老。 这件事结束之后,去你该去的地方,面壁思过三年。” 声音还在殿内回荡,人已经消失不见。 柳元伯怔怔地跪在原地,一时间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他没想到,即使请来了自己的师尊,依然保不住女儿的命。 他有些后悔,后悔这些年太过于纵容这个女儿,太过于娇惯她,才让她一步一步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可他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随着步风离开,青云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没有人开口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银灰色的身影上。 江景离轻咳了一声,把注意力全拉回自己身上。 他笑了笑,看向柳婉清:“柳婉清,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柳婉清看着他,脸上依然是不服的神色:“江景离,你赢了。 你赢了又能怎么样? 你最多就是把我杀了。 杀了我,孙若湄也活不了。 她依然是那个被侮辱过的人。 就算她没死,你还会要她吗?” 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疯癫:“玄舟说得没错,我就是个疯子。 你觉得一个疯子会怕死吗? 玄舟都死了,我随他而去,并没有什么好怕的。”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平静下来:“不过我确实有个遗言。 我想跟我父亲说句话,想问他一个问题。” 江景离心中暗骂了一声。 这要换个没人的地方,他非得让柳婉清知道是他的手段厉害还是她的嘴硬。 但此刻青云殿上众目睽睽,对将死之人用刑也不合适,传出去有损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光辉形象。 他只能点了点头,示意她说。 柳婉清看向柳元伯:“父亲,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不要用以前的借口糊弄我,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江景离眼中瞬间冒出精光。 好家伙,还有大瓜能吃。 他竖起耳朵,集中精力准备听个究竟。 柳元伯看着女儿,神色极为复杂:“知道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 最起码,我不会死不瞑目!” 见到女儿如此决绝,柳元伯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俯下身,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段话。 江景离集中全部精力去听,但柳元伯这老小子把声音压得极低,刚好只让柳婉清一个人听到。 他五感虽已大幅提升,愣是一个字也没听清。 心中对柳元伯的观感又差了几分。 柳婉清听着父亲的诉说,脸色变得越来越复杂。 最后她笑了,笑得很灿烂,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经质。 她轻轻喊了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笑完之后,她看向江景离:“江景离,我知道你这人贪财。 看得出来,你非常爱钱。 我房间里还有一万两银子,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它就归你。 这个条件并不难,死之后,把我的骨灰和玄舟的放在一起。 至于后面你怎么处理,随你。” 说完她不等江景离再说什么,一掌拍在自己脑门之上。 红白之物淌了一地,她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李玄舟身旁。 看到这一幕,江景离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倒不是在可怜柳婉清,他没有可怜敌人的习惯。 他只是对一个不怕死的人,怀有些许敬意。 哪怕这个人是他的敌人,哪怕这个人是个疯子。 敢于直面死亡,确实值得他尊敬一分。 李玄舟也好,柳婉清也好,他们死之后,赢得了他的这份敬意。 虽然是没什么卵用的尊敬,但他确实给了,都在这声叹息里。 江景离看向凌云岳,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随意:“凌宗主,把答应我的事办了吧。 把这两位苦命鸳鸯火葬了,骨灰放到一起,也算是满足了柳婉清最后的心愿。 当然,她那一万两银子,我想凌宗主也不会说不给我吧?” 话音刚落,凌云岳还没开口,柳元伯的脸色当即剧变:“江景离! 你想干什么! 清儿她已经死了,你还不满意吗?” 江景离看着他,笑了笑:“你很生气? 但你有什么资格生气? 柳元伯,你女儿的死,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 还有,你女儿的命是命,我江家和孙家十几条人命,就不算命了吗? 难道说你柳元伯的女儿命值钱,我江景离的亲人的命就不值钱了?”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森冷:“也就是看在你是青云剑派大长老的份上,哦,对了,现在你已经不是了。 否则的话,我把你的骨灰也带回去,以敬我那些挚爱亲朋的在天之灵。 你要是再在这给我多废话,信不信我先打你一顿?” 柳元伯怒不可遏,当即就要出手。 这时,卓云的声音忽然响起:“师尊,不要出手。 你不是他的对手,还差得远。” 这番话直接让柳元伯怔在了原地。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弟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江景离看着柳元伯,似笑非笑:“你有一个好徒弟。 也就是他提醒了你一下,否则今天,我会教你做人。” 他环顾殿内,语气忽然又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中:“李玄舟和柳婉清死了,我和他们的恩怨,结束了。 但是,我和青云剑派还有你们两位的恩怨,可还没结束啊。” 此言一出,全场其余四人,心中俱是一震。 第 15 章 因为我也想教训你! 柳元伯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江景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和你之间还有什么恩怨?” 江景离轻哼了一声:“什么恩怨? 柳婉清派人杀了我一次,她还杀了我的舅舅和舅母,还让一群乞丐侮辱了我青梅竹马的表妹孙若湄,她至今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这些事情,和你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关系吗? 子不教,父之过! 你不会觉得这些事全是你女儿的错,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吧?” “婉清已经死了!” 柳元伯咬着牙,语气里压抑着怒火。 “她确实是死了,但我们这边死的人更多。 她一个人的命,补不过来! 她死了,只能抵我的一条命。 但我想问你,我舅舅、舅母,还有表妹,他们的命怎么算? 以前他们没有一个是宗师的外甥,宗师的表哥,他们的命不值钱,你们随便赔点我也没法计较。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有了一位宗师境无敌的外甥、表哥,那命还能不值钱吗!” 江景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当然你也不是主要责任人,我也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把你这位青云剑派的大长老怎么样,毕竟我也是极为敬重贵宗的长辈们的。 但你也要为你教女无方付出代价,把该给的补偿给了。 这就是我的恩怨,更准确地说是欠债人与收债的关系。”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我这人做事向来公道。 这份恩怨,我给你一个公道的价格,两万两。 再加上刚才你对我态度极为恶劣,再加五千两,总共两万五千两。 这笔账,你认了,给了钱,恩怨两清。 你不给,我今天也不会为难你。 但我跟你说清楚,等我突破八境的时候,就不是这个价钱了。 等我突破九境的时候,价钱还要往上翻。 等我成了武圣,那你就没有给钱了结恩怨的机会和资格了。 这件事你想清楚,双方自愿,我不强求,我只给你说明利害。” 柳元伯一脸懵逼在原地,这份懵逼把他失去女儿的痛苦都压下去了,他第一次见天赋这么好、实力这么强、脸皮这么厚融合在一起的一个人。 看着对方自信嚣张的目光,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沉默。 江景离没有再理会柳元伯,转过头,目光落在卓云身上。 “还有你小子。 侮辱我表妹孙若湄那晚,你是帮凶。 柳婉清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有你纵容的一份功劳。 我给你也算了结恩怨价,两万两,加上刚才主动挑衅我,再加五千两,一共两万五千两。 同样的规矩,愿意给,恩怨两清。 不愿意,我也不逼你,等我将来的修为更高之后,咱们再坐下来谈,不过那时候就不是这个价钱了。” 说完他不再看卓云,目光转向凌云岳:“凌宗主,咱们之间,先说公事还是先说私事?” 凌云岳直接懵了:“咱们俩之间,还有私事?” “当然有。 我来到这青云殿到现在,我对你非常的不爽,不爽的点在哪你心中也大概有数,我也不想多说。 这笔账,算一万两。 当然,你可以不还。 同样的规矩,不还就涨价,你觉得扛得住,就不用还。” 凌云岳气极反笑:“那公事又是什么?” “公事更简单。 李玄舟和柳婉清,都是青云剑派的弟子。 他们做出这样的事,两个人合起来杀了我三次。 我能活下来,是我命大,不是他们手软。 我父亲、我嫡母、我青梅竹马的恋人、我舅舅、我舅母、我的挚友,都因他们而死。 青云剑派教出如此弟子,这个责任总是有的吧? 青州李家为李玄舟如此行径付出了十万两银子和一瓶凝液丹。 我对贵宗不敢提什么要求,你们看着给补偿。 不过,如果你们给的比李家少,我扭头就走,这个钱我现在就不要了。 等将来我有能力的时候再来谈这份补偿......” 凌云岳深吸一口气,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岁的宗师,一刀击败卓云的强者,背后站着清尘司司首,占着理,还占着势。 这压力太大了。 江景离又补了一句:“凌宗主,你们看着办。 我先声明今天所有的事都是自愿,没有任何威胁逼迫的意思,你们愿意给就给,不愿意我就走,我也绝不会说第二遍。 而且我这小身板,没资格、也不能、更不敢在贵宗强迫你们做任何事。” 一旁李苍澜看着这一幕,心中说不出是庆幸还是苦涩。 原来杀鱼佬大人不是针对李家,是所有人一视同仁,谁得罪了他就找谁要钱。 这样一算,李家那十万两花得不冤。 就在他暗自庆幸的时候,江景离的目光忽然落到了他身上。 “说到这,差点忘了你了,李苍澜。 李玄舟是你的亲儿子,你也教子无方。 看在你们李家比较讲理的份上,我只算你一万两。 同样的规矩,愿意给就给,不愿意也没关系。 但你可想清楚,你背后可没有青云剑派给你撑腰,你要是拒绝,我这几天就会再去你们李家一趟,到那时候会涨价的。” 李苍澜:“......” 他立马开口说道:“这了结恩怨的钱,我愿意出! 杀鱼佬大人,但我现在身上没有这么多钱,需要回到家才能拿出这一万两。 不知这个钱,怎么送到您手里?” 江景离看着他,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李苍澜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殿内所有人,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私人的账,六日之内,送到青州清尘司总部。 过了六日钱没到位,我就默认他拒绝了我的好意。 这份恩怨,便是没有了结。”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锁定在凌云岳身上:“至于贵宗给在下的补偿,今天得有个说法。 行还是不行,我要当面听到。 行,今天就把补偿给了。 不行,就当我刚刚说得话是放屁。” 凌云岳脸上露出纠结之色,片刻之后他开口道:“私人的账先不说,我宗这笔赔偿我做不了主,需要请示一下。” 他的话音刚落,大殿之外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有些恼怒的声音:“给他拿十万两,两瓶凝液丹! 让这小子赶紧给我滚蛋! 还有你小子,没事别来我们青云剑派,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江景离听得出来,这个声音不是步风的。 敢用这种口气说话,估计是青云剑派另一位九境太上长老。 没想到这位还有听墙根的毛病。 不过钱都拿到了,态度恶劣一些他完全能接受,更何况对方是九境强者。 他赶紧朝殿外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诚恳:“多谢前辈体谅! 晚辈也是情非得已。 晚辈从小就听着青云剑派的故事长大,对青云剑派有着极高的敬仰。 今天之所以要这份补偿,也是从根本上不想坏了青云剑派在晚辈心中的形象,更不想和青云剑派之间有任何一点不愉快。 晚辈的本意真的是想和青云剑派好好相处。 有什么做得不到的地方,还请前辈见谅,下次我肯定改。” 大殿外那人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凌云岳从主位上站起身,朝殿外恭敬行了一礼:“是,谨遵太上长老之命。” 他重新转向江景离,语气恢复了身为青云剑派宗主的沉稳:“巡尘使大人稍候,我这就派人去取十万两银子和两瓶凝液丹。” 说完便出了青云殿,低声吩咐了几句,旋即折返回来。 他在殿中站定,看着江景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巡尘使大人,取钱还需要一些时间。 不如趁这段时间,让在下见识一下你这宗师境无敌强者的实力,切磋一下,点到为止。 无论胜负,都和补偿没有任何关系。 你看意下如何?” 江景离看着他,笑了笑:“凌宗主怎么总是这么虚伪呢? 想出手教训我就直说,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不过我这人实诚,我有什么就说什么,只要贵宗的前辈不出手,谁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包括你,宗师榜排名第十七位的云山剑,凌云岳。” “你的挑战我接了,因为我也想教训你!” 第 16 章 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凌云岳嘴角一抽。 这些话非要这么不体面地说出来吗? 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就不能装一装样子? 又不是两个街头地痞流氓约架。 他也是服了江景离这个人了,这不是年少轻狂,这简直就是个愣头青,一点体面都不讲。 江景离不讲体面,他凌云岳作为青云剑派的宗主,可不能如此不要脸。 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往殿外去。 这一次江景离没有反对,凌云岳的实力不比卓云,他可做不到一招秒杀。 青云殿外有一片小广场,青石铺地,四周围着汉白玉栏杆。 两人相对而立,风从山间灌下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凌云岳率先开口,语气郑重:“云山剑,凌云岳。 请指教。” 江景离也回了一礼,收起之前的散漫,神色认真了几分:“杀鱼佬,江景离。 请指教。”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虽然宗师境已能真气外放、隔空伤人,但真气一旦脱离身体便会损失一定威力,因此在九境之前,大部分宗师级武者交手仍以近身搏杀为主。 除非万不得已,没有人会主动选择拉开距离打消耗战。 两人都深谙此道,没有任何试探,直接以最凌厉的近身招式朝对方攻去。 两人交手数十招,广场上剑气纵横,刀光交错。 青色的青云真气与暗金色的归元真气不断碰撞,每一次交锋都将地面的青石震得簌簌发颤。 围观众人早已退到了广场边缘,李苍澜看得手心冒汗,柳元伯面色阴沉如水,卓云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那道暗金色的刀光,想看清楚自己方才到底是怎么败的。 凌云岳越打越心惊。 对方的刀法沉稳如山,又暗藏变化,自己的每一剑都被牢牢压制。 青云剑法以飘逸灵动著称,可在江景离的日月归元刀面前,灵动变成了飘忽,飘逸变成了无根。 他咬紧牙关,剑势骤然一变,青色剑芒从剑身上暴涨而出,整个人凌空跃起,一剑劈下。 “青云!” 剑芒如青色匹练般倾泻而下,剑气未至,地面的青石已被压得龟裂开来。 这是青云剑法修炼到大成境界才能领悟的第一式绝招,剑气如云海翻涌,层层叠叠,以势压人。 江景离不退不避,双手握刀,暗金刀罡同样暴涨,归元一刀正面迎上。 暗金刀罡与青色剑芒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气浪炸开,广场四周的栏杆被震得嗡嗡作响。 僵持只持续了片刻,青色剑芒便被暗金刀罡一寸寸压了回去。 凌云岳闷哼一声,落地后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 “好刀法。” 凌云岳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眼中却没有半分退缩。 他周身的青色真气骤然收敛,不再如云海般铺展,而是尽数凝于剑尖一点。 那一点青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目。 “青云绝尘!” 这一剑没有之前那般浩大的声势,只是极快、极利、极精准的一刺。 青色剑芒凝成一道极细的光束,直取江景离胸口,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出尖锐的嘶鸣。 江景离的刀也在同一瞬间动了,暗金真气尽数收敛,日月归元刀第二式绝招,一线天。 所有力量凝聚于刀尖一点,没有刀罡,没有气浪,只有一道极细、极亮的暗金光线从刀尖激射而出,迎向那道青色剑芒。 两道细线在空中相撞,然后胜负立判。 暗金光线如热刀切蜡般穿透青色剑芒,去势不减,直直射向凌云岳胸口。 凌云岳瞳孔骤缩,本能地侧身躲避,暗金光线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在广场尽头的汉白玉栏杆上留下一个指粗的小孔。 剑气被破,反噬之力让凌云岳踉跄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袖口已被刀气割裂,小臂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再抬头时,眼中已经没有战意,只有复杂至极的震惊之色。 一线天,日月归元刀的第二式绝招。 对方已经将这门天级刀法修炼到了圆融境界,比他的青云剑法还要高出一筹,这踏马是怎么修炼的?! 江景离已经收了刀,站在原地看着他,语气轻松得像刚散完步:“凌云岳,现在是两万两了。” 凌云岳:“......” 他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刀的震动中,被他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一时竟无言以对。 心中也是忍不住的想骂人,能不能有一点高手风范? 能不能体面一点? 对得起你这一身惊天动地的实力吗? 江景离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道:“还有,把李玄舟和柳婉清的遗体抓紧时间火葬了吧,骨灰收到一起,我带走。 刚刚秦前辈也吩咐了,让我赶紧滚蛋。 我也不能让前辈多等,办妥之后,我立马就滚。 不过,这是拿到我的补偿之后的事情。” 凌云岳抱拳回了一礼,语气郑重:“杀鱼佬大人实力让人佩服,我输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这就安排人去处理李玄舟和柳婉清的遗体,按你说的办。” 江景离看着他,笑了笑:“那凌宗主,你欠我的两万两,打不打算还?” 凌云岳直接懵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这么不要脸的话。 我什么时候欠你两万两了? 补偿就是补偿,怎么就成了欠债? 再说这种事能不能不明着说出来,到时候悄悄把钱送过去不就完了,非要说出来打我的脸是吧。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挤出一个笑容:“巡尘使大人,有件事你搞错了。 我不欠你钱。 至于要不要补偿你这两万两银子,我需要再考虑考虑。” 话说得硬气,但江景离听得出来,他已经是服软了。 这两万两他认下了,只是不想当众承认,想私下悄悄把钱送了,给彼此都留点体面。 江景离想了想,没有再多说什么,笑了笑:“行,那你把握好时间,别考虑过了。 过期不候。” 他的目光又扫向柳元伯和卓云。 卓云倒是干脆利落,迎上他的目光后直接开口:“我认。 两万五千两,六日之内送到清尘司。” 柳元伯脸上则是一阵青一阵白,那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既恶心又吐不出来。 憋了半天,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挤出几个字:“我也需要再考虑考虑。” 他心里已经服软了,但实在拉不下脸当众认这笔账。 江景离笑了笑,没有再看他,自顾自地走进青云殿。 事情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办完,他可不想站在外面干等,殿里有椅子有茶,坐着等不比在广场上吹风强。 回到青云殿内,江景离没有立刻坐下。 他从灯箱里取出那块特制的抹布,走到桌旁,将那盏萤石灯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灯球、灯座、每一道卡槽缝隙,都擦得一丝不苟。 擦完灯,又擦箱子,箱盖、箱底、四角包边,一处不漏。 要想骗过别人,先得骗过自己。 爱灯这个人设,他在清尘司立住了,在楚凌霄面前立住了,在秋叶长老面前立住了,那就得在任何地方都立住。 不能因为出了清尘司就松懈,不能因为刚杀了两个人、刚打了一场架、刚讨完一圈债就忘了自己是谁。 杀鱼佬是爱灯之人,这件事必须焊死在身上,钉进骨子里,做到人灯合一。 而且他时刻告诉自己,爱灯、擦灯都是真的,吸灵气只是不小心! 只有这样,以后回清尘司擦灯薅羊毛才永远是理所当然的事。 随后跟进来的几人看到这一幕,全都是一脸懵逼。 这是什么操作? 刚刚在外面又是打架又是讨债,殿内还有两具尸体,满殿的血腥味还没散,他倒好,一回来就在那擦灯。 擦灯也就算了,连箱子都擦。 箱子也就算了,还擦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那么旁若无人。 凌云岳站在殿门口,嘴角抽了又抽。 柳元伯也是一脸便秘般的表情。 卓云刚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又默默退了出去,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李苍澜站在角落里,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位杀鱼佬大人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第 17 章 对事不对人,对人不对宗。 江景离没有管任何人的目光。 他把灯擦干净之后,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微微抿了一口。 还行,水温入口正好,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半个时辰后,他拿到了一万银票、十万两银票、两瓶凝液丹、一枚破境丹,手上多提了一个精致的瓷罐。 罐子里装的是李玄舟和柳婉清的骨灰。 他满足了柳婉清最后的愿望,将两人的骨灰混在一起,装进了同一个罐子里。 李苍澜和柳元伯两位父亲看着那个瓷罐,眼中都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色。 不过最终,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 江景离提着罐子、背着灯箱、揣着银票丹药,施施然朝青云殿外走去。 路过柳元伯身边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我有一件事比较好奇,不知柳长老能否帮我解惑?” 柳元伯沉默。 江景离继续说道:“我对柳婉清能如此坦然赴死,也是有些敬佩的。 所以我想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除了你的溺爱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比如说,她的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话音刚落,除了凌云岳之外,卓云和李苍澜同时竖起了耳朵。 柳元伯脸上露出一丝恼怒之色,一字一句地说道:“江景离,你不要太过分! 这是柳某自己的私事,与你无关,无可奉告!” 江景离看着他,笑了笑:“再加五千两。” 他也没再理会柳元伯,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也变得郑重:“这五千两是跟你开玩笑的。 这是你的私事,你的拒绝合情合理。 是我逾越了,抱歉。” 说完便大步跨出了青云殿。 到了殿外,江景离将灯箱和瓷罐轻轻放在地上,朝前方空旷之处郑重行了一礼。 “青云剑派的诸位前辈,晚辈有几句话想说。”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而坦荡:“此次前来,晚辈处理的都是个人恩怨。 对事不对人,对人不对宗。 青云剑派一直是晚辈心中的武道圣地,是青州江湖晚辈最敬仰的高山。 从小耳濡目染,听着青云剑派的故事长大,它在晚辈心中的分量,诸位前辈难以想象。 正因为如此,晚辈更要维护青云剑派的声誉,这也是今日晚辈来此的重要原因之一。” “今日所为,或有偏激之处,但维护青云剑派的心,这颗赤诚之心,天地日月可鉴! 我相信诸位前辈也是希望青云剑派越来越好。 李玄舟、柳婉清之流,只是个别的老鼠屎,皆因凌云岳与柳元伯等一众尸位素餐之辈管理不善所致,与诸位前辈断然无关。 我再重申一遍,我心光明犹如这萤石灯,绝无对青云剑派不敬之意,更无对诸位前辈不恭之心。 希望诸位前辈体谅,也能够理解一位失去父母、爱人与朋友之人的心情。” 凌云岳:“......” 柳元伯:“......” 他略微停顿,语气又郑重了几分:“说这么多,也是想提醒诸位前辈一声。 晚辈真不是什么坏人,对青云剑派更无恶意。 就怕今日某些无意之举惹了某位前辈不快,万一在路上想要教训晚辈,甚至想杀了晚辈,这是真的不值得。 晚辈身上留有司首大人的手段,谁杀了我,他逃不掉清尘司的审查。 晚辈来之前,也给司首大人汇报过此事,若我死,就直接找青云剑派的高层使用问心符。 一问一个准。” “所以晚辈的命不值钱,但诸位前辈切不可意气用事,因别人犯的错,影响了自己的武道之路,做出不理智的事来。 真不值得。” 他最后又行了一礼:“最后,感谢诸位前辈。 等将来晚辈在武道上再有进境,一定再来青云剑派,找诸位前辈切磋讨教。 如今晚辈境界低微,就不献丑了。 告辞。” 话音刚落下,身后便传来方才那道声音,依旧是那副恼怒中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语气。 “赶紧滚吧。” 闻言,江景离也不生气,提起灯箱和瓷罐,转身朝山下走去。 江景离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苍澜追了上来,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杀鱼佬大人,您先行一步。 我在青云剑派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处理完之后再回李家。 答应您的一万两,您放心,回到家我立马就办,一分不少。” 李家老祖之所以安排李苍澜跟着来青云剑派,明面上是为了见证李玄舟之事有个了结,暗地里还有另一层任务。 他与柳元伯素来有些交情,此行也是要尽量维系住李家与青云剑派的关系,即便不能维系,至少也不能让这段关系因为今天的事恶化到不能收拾的地步。 如今第一件事已经了结,第二件事还没有个结果,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江景离回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不行,现在跟我走。” 李苍澜一愣。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候拽着自己不放,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景离顿了顿,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万一我真死在路上,也得有个人能帮我收尸不是。 你倒是说说,有什么事比给我收尸更重要?” 李苍澜直接懵了。 这位杀鱼佬大人怎么老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刚刚在殿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司首大人搬出来当护身符,说得底气十足,什么“谁杀了我逃不掉审查”,什么“一问一个准”,怎么转头就开始担心自己死在路上了? 但对方既然这么说了,他又能说什么? 他只能点头道:“那还请大人给我一点时间,我去和柳长老说几句话,可行?” “速去速回。” 江景离摆了摆手,“秦前辈让我赶紧滚,我一直赖在这里不走,不是驳了前辈的面子吗?” 李苍澜转身便往回跑,快步走到柳元伯面前,躬身行礼之后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柳元伯听完,看了看他,没有多言,只是微微点头,转身便离开了。 他还要赶紧回去筹那两万五千两银子,筹完之后还要去面壁思过三年。 他和李苍澜也算是难兄难弟了,一个被师尊罚面壁三年,一个被六叔祖罚祠堂思过一年。 第 18 章 借钱武圣 青云郡通往青州的官道上,一辆马车以极快的速度行驶着。 车厢内,李苍澜正襟危坐,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大人,恕我直言,真要有人对您不利,处理我也就是顺手的事。” 江景离靠在软榻上,笑了笑:“李家主不用妄自菲薄。 你毕竟是青州二级在册势力李家的家主,杀你面对的追责力度可是不小。 朝廷也好,清尘司也好,追查的力度必然更大。 有你在,我的安全也是多了一些保障。 鉴于此,我们之间的恩怨钱......” 听到这里,李苍澜眼中也露出了一丝期待。 一万两,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小钱。 李家是有钱,但那不是他自己的钱。 江景离缓了缓,继续说道:“全给你免了,那是不可能的! 我给你免一千两。 不过,这趟通宝行的马车费,还得你来付。” 李苍澜虽然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能让杀鱼佬大人免一千两,那也是不得了的事。 青云剑派十万两银子一个字儿都没少,他李苍澜凭自己的面子免了一千两,这要说出去也是了不得的事情,将来杀鱼佬大人成了无上大宗师、成了武圣,那更是能拿出来说道说道的。 他赶紧开口:“那是自然,这费用肯定不能让大人来出,我来出。” 江景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随意了几分:“除了这个原因,我也是觉得一个人赶路无聊。 有个人做个伴,聊聊天,吹吹牛,也不那么闷。” 李苍澜心中一愣,随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想聊些什么?” 江景离看着他,语不惊人死不休:“就是随便聊聊,你们李家,有多少钱?” 李苍澜直接懵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人用这种方式问这种问题,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支吾了半天,才有些窘迫地说道:“这个,这个,在下也不是很清楚。 我不负责具体的账目,家中产业和银钱往来一向由族老们打理,我真的不太清楚具体数目。” 江景离笑了:“我明白,不方便说嘛,理解理解。 你放心,我没有其他想法,更不是惦记你们李家的钱。 十万两清了咱们的恩怨,我说清就清。 我江景离以信为本,更是十分明白人无信不立的道理。 该我拿的钱,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不该我拿的钱,你多给我也不要。” 李苍澜松了口气:“我是相信大人的。” 江景离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不过嘛,我意思是将来突破无上大宗师,甚至武圣。 真要缺钱周转不开的时候,想靠着这张脸去你们李家多少借一点,不知道能不能借到?” 李苍澜闻言,脸色也郑重了起来:“大人且放心。 真到那一天,我相信父亲和六叔祖定然会全力支持。 李家绝无二话。” 他这话说得有几分诚意。 真要是江景离准备突破无上大宗师的时候来李家借钱,李家确实没有不借的理由。 突破武圣更不用说,砸锅卖铁都想支持一下。 “那就好,回去给你们家长辈的说一下,我确实有这个想法。 将来会不会借再说,但你放心,借了我肯定还。” 江景离拍了拍膝上的刀鞘,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自信,“我现在身上虽然还欠着点债,但你看这趟回去,二十多万两银子到手,欠的债轻轻松松就还了。 你也可以打听打听我江景离的信誉,出了名的靠谱。” 李苍澜心中略微无语,面上却不敢流露出分毫,只能郑重地点头附和:“那是自然。 大人的信誉,我是绝对信得过的。” 江景离在回去的路上跟李苍澜提借钱的事,也是让李苍澜同行的另一个目的。 来之前不提,是因为那时候他还没有在青云剑派亮出实力和背景,说了效果大打折扣。 现在不一样了,他在青云殿上一刀击败卓云,正面压制凌云岳,又搬出司首令牌逼退步风,最后还从青云剑派手里拿了十万两加两瓶凝液丹。 这些事李苍澜全程看在眼里,此刻再提将来借钱的事,分量和来的时候说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实在想不到李家拒绝借自己钱的理由。 之所以提前说借钱的事,也是让李家有个心理准备,万一哪天他真去借了,也显得不那么突兀,自己这钱借的也算体面一些。 再者,提前打了招呼,省得李家胡乱花钱,把本该借给自己的钱都花出去了。 想到这,他看向李苍澜,笑了笑说道:“李家主,你不会这次回去跟你们家族商量商量,把钱都藏起来,将来我去借的时候一分都借不到吧? 真要到那时候,我可是会生气的。 到那时我最少也是八境巅峰的强者,你们想清楚,别惹我生气。” 李苍澜嘴角一抽,连忙说道:“大人请放心,我们青州李家做不出这种事。 现在有多少钱,将来依然有多少钱,不会凭空多,也不会凭空少。 这一点,我还是能给您保证的。” “刚刚跟你开个玩笑。” 江景离笑了笑,“放心,我肯定相信你们青州李家的门风,更相信李家主你的为人。” 商量完借钱的事,江景离也没有再开口的想法了。 他不说话,李苍澜更不敢主动开口。 江景离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想着这一路走来的历程,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从临溪县开始就靠借钱过日子,借江家的,借银号的,借孙若湄的,借赵绍谦的......到了云岚郡,又借师尊的,借师姐的,借霍戈的,借张天扬的......一路借下来,能有今天的成就,离不开这一路借贷。 但每一笔他都认,除非人死了没法还的,剩下每一笔他都会还。 还一次,信誉就涨一分,下次能借的额度就更大一分。 想到此处,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我踏马真是个天才! 等将来修炼到武圣,外号他都想好了,借钱武圣! 一路借贷,从临溪县走至武圣巅峰。 到时候突破成功的第一句话他也想好了:今日我江景离,以借贷证道,成就武圣之身。 三天之后,马车在离青州清尘司总部最近的官道上停了下来。 江景离提着灯箱和瓷罐跳下车,打发走了通宝行的马车,独自朝清尘司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几步,他便察觉到背后天空不远处有一道气息正急速逼近。 他回头一看,瞳孔骤缩,一道身影正从天空中朝他直直飞来,背后真气羽翼在暮色中泛着淡青色的光。 江景离二话不说,将灯箱和瓷罐往地上一扔,转身便朝清尘司总部的方向疾驰而去。 日月逐影催到极致,脚下碎石被气浪掀得四散飞溅,整个人快得只剩下残影。 此时,未来的借钱武圣像一条败犬,落荒而逃! 边逃边扯开嗓子喊道:“救命啊!杀人了!青云剑派九境宗师要杀我江景离......” 第 19 章 前辈误会我了 江景离虽然不如表面上那般急如丧家之犬,但心里也确实在发慌。 独自在野外面对一位九境强者,光靠司首那块令牌,腰杆子实在硬不起来。 万一对方不讲规矩,或者干脆是个疯子,铁了心要弄他,令牌能挡九境一掌吗? 就算事后清尘司追查到底、把凶手绳之以法,跟他江景离还有什么关系? 他都凉透了。 他猜测对方大概率不是来杀他的,但他不敢赌! 命只有一条,能不赌就不赌。 不是来杀的,跑了就跑了,没什么损失。 真是来杀的,他第一时间逃跑,就多一分活着的希望。 边跑边喊救命,万一惊动了清尘司路过的强者,希望就又大一分。 说白了,除了不太体面,没有其他坏处。 但牵扯到生死,还管什么体面? 体面是给活人用的。 等他成了武圣,哪个敢说他今天不体面? 江景离将日月逐影催到极致,脚下烟尘飞溅,整个人快得像一道残影,但差了整整两个大境界,还是武道中最关键的第九境,他实在跑不掉。 只见天上那道青色光影骤然加速,真气羽翼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以远超他极限的速度俯冲而下。 江景离只觉身后一阵劲风压来,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已经稳稳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力道不轻不重,却如山岳般沉厚,他刚想鼓动真气,体内的归元真气便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牢牢压制,连一丝都动弹不得。 到了此刻,他连抽刀的心思都没有了。 差了两个大境界,别说拔刀,人家一只手就能把他捏死。 他直接扭过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前辈,刚才我就是给您开个玩笑,您千万别当真。 您追过来,肯定没什么恶意,对吗?” 来人须发皆白,看不出具体年岁,一袭灰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也不束腰,衣角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方才那双青色羽翼已经收了,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九境强者的架子,倒像是个从酒馆里晃荡出来的老酒鬼。 唯独那双眼睛清亮得很,正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个被他按住肩膀的年轻人。 “你说呢?” 江景离差点当场就跪了。 他当即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诚恳:“秦前辈,我错了!” 说着便要往下跪。 秦观澜察觉到他的意图,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想过无数种这个年轻人在路上见到他的反应,可能会紧张,可能会强撑面子说几句场面话,可能会装傻充愣。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在青云殿上连步师侄的面子都敢不给、当众把凌云岳打得认输、讨了一圈债还坐下来悠闲喝茶的年轻人,见到他第一反应居然是逃跑,没跑掉的情况下更是要直接下跪,这识时务的是不是有些过了? 他以为自己在青云殿外观察了那么久,对这个年轻人已经足够了解了,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他手上连忙加了几分力道,硬生生止住江景离往下跪的趋势,脸上的似笑非笑终于绷不住了:“我没有恶意。 你要真跪下了,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确定江景离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不会再下跪。 老者收回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看你这反应,应该是认出来我是谁了。” 江景离连忙躬身,语气极为恭敬:“晚辈一看前辈如此风姿卓越、气度超然,便知您定是青云剑派另一位九境无上大宗师,秦观澜秦前辈。 今日得见前辈真颜,晚辈三生有幸。” 秦观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在青云剑派不是挺硬气的吗? 怎么现在怂成这样了? 我说了不为难你,你还这么怂?” 江景离心中一阵无语。 你说不为难我就不为难我了? 万一你反悔了呢? 万一你是个疯子呢? 但这话他肯定不敢说出口。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恭敬的笑容,心中暗暗记了一笔:现在是我实力不如人,我认怂。 等哪天我成了九境,成了武圣,你看我还怂不怂。 到时候咱俩谁怂谁孙子。 心中的情绪不影响他恭敬回话:“前辈误会我了。 我这不是怂,是被前辈的气度和风姿所折服,所以才有些失态。 至于在青云剑派的硬气,那前辈更是误解我了。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青云剑派的未来。 这十万两银子,不是给了我,只是暂时存在我这里。 将来若遇见贵宗有才能的后辈,我是计划将这份资源重现送回他的手中,了结这一段因果。 这笔钱,终究还是会回到青云剑派的。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还请前辈明鉴。” 秦观澜看着他,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小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明明硬逼着青云剑派拿钱,现在倒成了为青云剑派未来着想了。 他要是真信了半个字,这辈子就白活了。 不过他也懒得戳穿,反而顺着话头轻哼了一声:“你小子的脸皮够厚。” 江景离笑了笑,没有说话。 该表的态他已经表了,该认的怂他也认了。 他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对方要是还想杀他,那他也真的是没招了。 秦观澜看着他,忽然开口问道:“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吗?” 江景离恭敬道:“晚辈愚钝,还请前辈明示。” “我从青云郡一路跟着你走到这里。” 江景离一愣:“前辈为何……” “不为何。” 秦观澜的语气依旧是那副随意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沿途看着你,省得你从我们青云剑派回去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你身上带着二十多万两银子,一枚破境丹,还有凝液丹。 这些东西,是不少八境强者都眼红的资源。 虽然我相信宗门里那些八境不会胡来,但相信归相信,保不齐有人脑子一热,或者把消息传出去让别人来动手。 我还是亲自来看着,比较放心一些。” 第 20 章 您为什么会做到这一步? 江景离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位青云剑派的九境太上长老,居然会亲自一路护送他回来。 他赶紧躬身行礼,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真诚:“多谢前辈护送之恩,晚辈真是受宠若惊。 方才晚辈的无礼举动,还请前辈见谅。 实在是这一路走来太过坎坷,晚辈很难轻易相信一个人,所以遇到可能的风险,都是先跑为敬!” 江景离其实挺想在这个时候眼眶发红、声音哽咽一下的,这样效果会更好。 毕竟是九境无上大宗师亲自护送,这份待遇放眼整个靖国也没有几个人享受过。 但实在酝酿不出那个情绪,他也就不为难自己了。 秦观澜笑了笑,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到江景离面前。 那册子不厚不薄,封皮以暗青色皮革装帧,四角包着极细的银边,封面上五个古拙的字迹——《化虚无形诀》。 每一笔都像是用极细的刀锋刻上去的,入皮三分,沉稳而内敛。 江景离愣了一下:“前辈,这是?” “我们青云剑派的化虚无形诀。 一门隐匿气息与身形的功法。” 秦观澜的语气依旧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对你现在和以后,应该有些用处。 今日将它送给你。 不过你只能在这里看,记下来之后,这本册子我还要带回去。” 江景离是真的震惊了。 护送他回来也就算了,还送功法? 化虚无形诀,这名字一听逼格就很高。 而且他现在确实缺一门这样的功法,清尘司那边他根本没时间攒功勋去兑换。 怎么着,青云剑派的九境强者追着自己送功法,是不是有点太扯淡了? 心中的情绪不影响江景离做该做的事,他一边接过功法,一边极为震惊地说道:“前辈,使不得啊! 晚辈无功不受禄,岂敢修习青云剑派的这等功法?” 秦观澜看着他,似笑非笑:“就冲你这个不要脸的劲儿,说句实话,我今天不应该现身,更不应该送你这门功法。 知道我为什么要送你这门功法吗?” 江景离神色郑重了几分:“还请前辈解惑。” “因为你是这五百年来最出色的武道天才。 你在青云剑派的表现,让我觉得你这人锋芒太露,刚硬有余,不知藏锋,也不知藏拙。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过张扬的人容易夭折。 所以我想送你一门隐锋藏形的功法,让你活得更久一些。”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知道你修炼的归元典还有配套的外功,都是清尘司免费给你的。 你加入清尘司时间太短,根本来不及攒功勋去兑换隐匿类的功法。 你修炼又太快,以后恐怕也没什么时间把功勋花在这上面。 所以我才想送你这门功法。” “你将来的路还很长,面对的危险也不只是明面上的刀剑。 苍国的黑风卫,陈国的执剑者,都是专盯着靖国天才下手的。 你这种五百年一出的武道奇才,一旦被他们盯上,暗杀、伏击、下毒,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还有一些江湖上的散修,甚至修仙者,手段更是防不胜防。 清尘司的任务也不是每次都能光明正大地打上门去,很多时候需要潜入、刺探、暗中行事。” 他看着江景离,语气难得郑重了几分:“这门功法,在那些时候能让你的危险降低几分。” 说到这里,他看着江景离那张无辜的脸,忍不住哼了一声:“不过现在看来,你小子也不是什么愣头青。 该怂的时候比谁怂得都彻底。 这门功法给你,我确实觉得有点多余了。” 江景离立刻正色道:“前辈对我误会颇深! 我这人就是锋芒毕露,就是爱张扬,就是不知道收敛。 这门功法对我来说实在是雪中送炭,多谢前辈厚爱!” 他顿了顿,又问道:“不过前辈,我修这门功法,青云剑派那边不会有问题吗? 还有朝廷那边……” “放心修。 我给你了,自然会在宗门做备案。 以后你用这门功法,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名正言顺,放心大胆地用。” 江景离还想再问些什么,秦观澜直接抬手打断了他:“先把内容记下来,记下来之后再说。” 江景离便不再废话,翻开册子,心无旁骛地看了起来。 他没有再分心关注秦观澜,关注也没用,一个九境强者站在旁边,他能怎么样? 他只能认认真真把这本功法先记下来。 但他肯定不会当场就练,回到清尘司之后,他必须找人验证,确定功法没有任何问题才会开始修炼。 他不可能因为别人几句话就修一门功法,万一有问题,哭都找不到人哭。 时间缓慢流逝。 对一个七境宗师来说,记下一门功法的全部内容,两刻钟绰绰有余。 确定自己已经将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江景离合上册子,双手奉还。 秦观澜接过册子,随意地收回怀中:“现在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江景离略一沉吟,开口道:“前辈,这种功法一般都有暗门。 不知这化虚无形诀,是否也有?” 秦观澜笑了笑:“这是原本,没有设置暗门。 所以小子,你学了这门功法之后,不能传给第二个人。” 江景离当即正色道:“前辈放心,这门功法绝不会从我这里让第二个人学到。 这一点,晚辈可以拿人品保证。” 秦观澜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只是微微点头。 江景离又问了一句:“秦前辈似乎对清尘司内部颇为熟悉,是因为前辈以前也是清尘司的人吗?” “我不仅以前是,我现在也是。” 秦观澜的语气依旧是那副随意的调子,“我是清尘司的副司首。 青州境内所有的九境强者,都在清尘司挂名副司首。 只不过更多的是个挂名而已,真正来总部主事的人很少。 而且就我这个样子,真去了总部,司首大人见了不得打我一顿?”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感慨:“我几乎不来清尘司总部,但对司内的情况,肯定比你知道得多。” 江景离点了点头,和他猜测的差不多。 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转而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他最想问的问题:“秦前辈,晚辈心中有一事不解。 以我和青云剑派的关系,您为什么会做到这一步? 说句不好听的,我死我活,对前辈对青云剑派来说影响并不大。 甚至对你们而言,我死了,也许还更好一些,毕竟我和青云剑派刚发生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第 21 章 听闻此言良久立 秦观澜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只是看了江景离一眼,笑了笑。 “站在你的角度,有此一问,很合理。 但终归是目光有些短浅了。 我之所以这样做,不仅有理由,而且理由很多。” 他略微停顿,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继续说了下去:“从大的方面说,你的未来,只要不夭折,最低也是一位武圣。 任何一位武圣对武道的贡献都是不可限量的。 武道走到今天,走到第十境武圣这一步,再往后便没有路了,只能被迫转入仙道。 但武道和仙道,终究是不同的路。 能转入仙道继续走下去的人是极少数中极少数,其他人该怎么办? 这条路永远断在这里吗?” 他的语气沉了几分:“许多武圣是在四五十岁才踏入那个境界。 这个年龄如果再归真、淬炼己身去走仙道,几乎没有可能在仙道上有什么大成就,年龄已经卡死了上限。 一旦归真,确实能修行修仙功法了,但五十岁之后开始修,想突破筑基期几乎不可能。 不突破筑基期,炼气修士的寿命最多只有一百二十岁,而武圣至少能活到一百六十岁。 这也是现如今走武道最后的痛苦——归真还是不归真,都是一个难题。” “所以历代没有进行归真的武圣,一代接一代地钻研后续的路。 他们没有选择归真,而是继续在武道的方向上往前走。 正如以前的武道前辈一步步将武道推到第十一境,自有后来人继续走这条路。 每一位武圣,都是未来武道之路的先驱者。 所以看到一个有希望成为武圣的年轻人,作为一个九境武者,我认为我应该去保护这种可能性。 哪怕这种可能性不大,但所有的路,都是在一点一滴的可能性上堆积出来的。 也是因为有了一代又一代人点点滴滴的积累才有了今天的武道。 这是我保护你的原因,也是我今天送你功法最主要的原因。” 他看向江景离,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郑重:“你就是未来的希望。 哪怕将来你选择走归真这条路,也是一种希望。 只要你走过这条路,你就在这条路上留下了足迹。 你走过了,这条路就被拓宽了一分。 后来者会沿着你的足迹继续往前走,会总结你的经验,会避开你踩过的坑。 正是一代又一代武者不停地走、不停地总结,武道才有了今天的格局。 曾经武道没有这么多境界,是前人在黑暗中一步一步摸索出来的。 今天你再走一遍,就是在夯实武道的基础。 每一位武圣的诞生,都是在为武道之路添一块砖、加一片瓦,让这条路越走越宽、越走越结实。 也许将来有一天,第十二境就不需要归真了,它可能是另一条全新的路。 但这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后继,积小成大,最终才能走通。 而你,就是这万千助力中的一个。 所以我觉得我应该保护这份助力,让它不至于在半路上夭折。” 江景离听闻此言良久立。 他想过很多理由。 真的,假的,半真半假的,主观的,客观的,随口编的,他都在脑子里预演过。 他甚至想过秦观澜会说“我欣赏你的天赋”,或者“我不想让清尘司和青云剑派的关系因为你恶化”,又或者更直接一点——“你欠我一个人情,将来要还”。 这些理由他都能接住,都能应对,都能在不动声色之间权衡利弊,算出自己该付出什么、该回报什么。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秦观澜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立意这么高,格局这么大,站的角度甚至让他感到一丝羞愧。 他不是没有见过好人,师尊沈鸣是好人,师姐林蝶是好人,赵师叔也是好人。 但那些好,是私人的好,是师徒之情、同门之义、朋友之谊。 而秦观澜的好,是一种超越私人关系的好,是对武道本身的好,是对这条路上的后来者的好。 也许正是因为武道之中总有这样一位又一位的前辈存在,才有今天的武道,才有了从第一境到第十一境的完整传承,才让后来者不至于在黑暗中独自摸索。 前人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一盏灯。 正是一代一代人点燃的这些灯火,照亮了后来者的路,也让这条路越走越宽、越走越远。 秦观澜今天所做的,不过是这条长河中又一支火把的传递。 片刻之后,江景离朝秦观澜认认真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前辈的格局之大,让晚辈感到惭愧,也觉得汗颜。” 秦观澜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你不必如此姿态,更不要把我想象成什么圣人。 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正常的武者,有追求,有想法,只不过站的位置稍微高了一点而已。” 他收了笑,语气略微沉了几分:“既然说了大的方面,那我就再给你说说中等方面的理由。 青州,好多年没有出过一位武圣了,甚至好多年没有出过一位新的九境强者了。 青州需要多出一位甚至两位九境以上的强者,因为青州处在靖国直面苍国的位置。 正面承受来自苍国江湖的压力,这种压力是很大的。” “如今青州明面上只有三位九境强者,青云剑派有两位,萧门有一位。 一旦未来两国之间产生激烈的冲突,江湖层面的战斗必然在所难免。 到那时候,我们三个作为青州本土的武道顶尖强者,必然要第一时间顶上去。 但未必顶得住。”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所以也是希望青州能有更多本土的武道顶尖强者,第一时间能够顶住来自敌国的冲击,为后续的支援争取时间。 每一个九境强者都是靖国凡俗世界的支柱,每一位都占据靖国一份核心利益。 但支柱也都有支柱应该发挥的责任。 需要你上的时候,你必须要顶上去,哪怕顶不住也要顶上去。 九境不顶总不能让七境八境的去顶吧,他们没有这个实力,也没有这个义务......” 江景离又问:“青州如此关键,朝廷为何不多派几位九境强者过来?” 秦观澜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不是他们不派,是他们没有能力派。 一百五十年前,萧门入主皇州,天下易主,靠的是无可匹敌的武道实力。 但潮生自有潮落时,任何一个势力都有起有落。 曾经最巅峰的时候,萧门在青州投放了三位九境强者,但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这么多年下来,萧门也在衰落。 因为入主皇州成为天下共主有个最低的要求——靖国九州,至少要在每一个州投放一位九境强者。 他们已经快到极限了,所以也抽不出多余的九境强者放到青州。 多年之后,他们或许能缓一口气,重回巅峰,那青州的九境强者自然会多派一位甚至两位。 但也有可能多年以后,他们继续衰落,另外的势力或多个势力联合重新入主皇州,天下再次易主改姓。” 江景离直接懵了。 天下变革是这样来的? 他还真不知道,也好像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事。 他忍不住问道:“前辈,还能这样? 一个势力或多个势力联合入主皇州,天下就能改姓? 为什么这些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啊?” 秦观澜看着他,笑了笑:“一直都是这样。 而且萧门本身也不是一个单独的势力,当初是三家联手才入主了皇州。 只不过当时三家势力里最强的那位武圣姓萧,所以定国姓为萧,三家合并之后统称萧门。 上一任的天下共主,也是因为自身已经衰落到无法维持最基本的格局,才被取而代之。 这在靖国的历史上,已经重演了一次又一次。”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你不知道这些事,也很正常。 你们临溪县江家不知道,更不奇怪。 所谓天下易主,说到底不过是皇州那把椅子换了个人坐,皇室改了个姓。 下面的规矩一样不变,你们该交多少税还是交多少税,该干什么事还是干什么事。 换不换那个姓,对你们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而且一百五十年过去了,谁还在乎这些陈年旧事? 这些虽然不是什么大秘密,但没有一定层次的人,还真不知道其中的细节。 以临溪县江家的层次,接触不到这些事。 你成了宗师之后,如果不刻意去了解,估计也不清楚。 毕竟归根到底,只要仙宗不倒,靖国就一直是这个靖国。 皇室姓什么,哪个势力入主中州,对下面的人来说几乎没影响,没影响的事情没有人在意也很正常。” 江景离沉思片刻,抬起头问道:“所以,不是萧门的背后站着朝廷,而是朝廷的背后站着萧门。 是这个道理吗?” “你说的是对的,但又不完全准确。” 秦观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比如在青州,朝廷的背后站着的不仅有青州萧门,还有我们青云剑派。 朝廷的运转,是靠我们青云剑派和萧门在共同支撑。 各个方面,都是靠我们两家势力。 我们按税收的比例来分配朝廷的开支和赈灾等各项费用。 青州收上来的税,我们青云剑派拿六成,那将来赈灾或者朝廷的各项开支,我们也承担六成。 就是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除了皇州被萧门完全占据之外,天下其他八州,都是按照九境强者的数量来分配税收份额的。” 江景离追问道:“那按照前辈的逻辑,青云剑派有两位九境,萧门有一位,那青云剑派应该占六成六才对,为什么只拿六成?” 秦观澜笑了一声:“无论萧门如何,作为天下共主,每一州都有一成是固定的份额。 这一成是面子,也是大家都要给的尊重。 哪怕萧门只派一个九境来,这一成也要给到萧门,因为它是天下共主,这是规矩。 剩下的九成,就按九境的名额来分。 所以现在青州有三位九境,剩下的九成三个人分,我们青云剑派拿六成。 将来如果萧门再派人来,那就九成按人数重新分。 如果有一天你成了九境,你也会占一份。” 江景离脱口而出:“这么简单粗暴吗?” 秦观澜反倒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并不简单,也不粗暴。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仙宗的规矩一直如此。 如果不这样来分,你想怎么分配? 按照你的想法,该怎么分?” 江景离张了张嘴,一时竟被问住了。 按照蓝星那一套来分吗? 这里没有庞大的军队,没有选票,基层的秩序是靠武道势力在维持,顶层的格局是靠九境强者在支撑。 蓝星那一套在这里根本没有土壤。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简单粗暴”确实有些想当然了。 他坦然道:“那是晚辈想岔了。 我明白了,多谢前辈解惑。” 第 22 章 还是体面一点吧 秦观澜意味深长地看着江景离,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洞穿世事的了然。 “大的方面说了,中等方面也说了,那就再跟你说说最小的一个方面。”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揶揄,“我这一路看下来,也看明白了,你这人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今天我对你多少有些帮助,送你功法,护你一路,也算是结个善缘。 省得将来某一天,某位新晋的九境强者、或者某位新晋的武圣大人,又跑到我们青云剑派来整事儿。” 他继续说道:“除了送你功法之外,还有件事要跟你说一声。 那三个人欠你的钱,都准备好了,过两天都会给你送到清尘司去。 自此之后,你和我们青云剑派的恩怨,就算是彻底了结了。 我们青云剑派不会拿着这件事不放,你呢,也別整天再拿着这件事不放了。 将来你到了九境,到了武圣,也别再跑到我们青云剑派来,说什么当年欠你钱之类的话。” 说到这,他忍不住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的笑意:“到了九境,在整个靖国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多少,还是体面一点吧。” 江景离嘴角一抽。 自己的名声都差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又不是无理取闹去要钱,哪一笔账不是有恩有怨、算得清清楚楚? 只要给了钱,他肯定不会再找麻烦,最多就是将来手头紧的时候,去青云剑派借点钱周转一下,绝不会干出强抢的事。 不过这些话都是心里话,肯定不能说出口。 他只能恭敬地说道:“前辈对我误会颇深啊。 请前辈放心,别说是到九境,我就是成了武圣,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绝不会逾越规矩,更不会再拿着过去的事揪着不放。 过去就是过去了,他们给了补偿,恩怨两清,清清楚楚,不会再有任何后续。 这一点,请前辈务必放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几句:“将来哪天晚辈在武道上真有了进益,去青云剑派,那也是拜访前辈,和青云剑派的诸位前辈切磋讨教。 绝不会有其他出格的事,前辈放心便是。” 说完他在心中默默补了一句:当然,切磋之余,可能会顺便借点钱。 前辈你到时候肯定也能理解我。 秦观澜看着他,哼了两声,倒不是那种恼怒的哼,是带着几分笑意的无奈的哼。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背后那双青色羽翼倏然展开,整个人腾空而起,转瞬便已飞入云端。 只留下一句话从空中悠悠传下来。 “以后行走江湖,万事小心。 活着,才能走得远。” 江景离望着那道逐渐消失在云层中的青色光影,笑了笑。 这老头,还挺有意思。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身便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清尘司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玄舟和柳婉清的骨灰还在那边扔着,最重要的是他的灯,这东西要丢了,那可就真尴尬了。 片刻之后他跑回原地,远远看见灯箱和瓷罐还安安静静地搁在路边,这才松了口气。 他弯腰去捡灯箱,确认里面的萤石灯完好无损,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伸手去拿瓷罐,手指刚碰到罐身,整个人便僵住了。 瓷罐在他跑路的时候摔裂了。 一道明显的大裂缝从罐口一直裂到罐底,细碎的骨灰正从裂缝里往外渗,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他看着那道裂缝,略微有些尴尬。 沉默了片刻,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把散落在地上的骨灰一捧一捧地捧回罐子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 “抱歉啊两位,真不是有意的。纯属意外,纯属意外。” 他一边捧一边念叨,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要怪也别怪我啊,怪就怪你们宗门那位太上长老,他要不追我,我也不至于扔下你们就跑。 这份因果,你们记他头上就行,跟我没关系。” 进入清尘司之后,江景离先回了趟住处,把李玄舟和柳婉清的骨灰换了个新家,仔细封好,搁在暂栖院的桌案上。 做完这些,他便提着灯箱直奔外司传法殿。 传法殿,秋叶长老所在的偏殿之内。 江景离进门便从怀中取出两万两银票和五枚凝液丹,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开口说道:“老许,咱们两清了。” 秋叶长老看了看桌上的银票和丹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你赚钱的速度倒挺快。” “不是我赚钱的速度快,是外边有人欠我的钱。 我把欠的账要回来了,自然就有钱还你了。 我这人从来不差钱。” 江景离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自信,“所以下回借我钱不要犹豫,不要磨磨唧唧的,显得你这人人品不好。 我又不是欠钱不还的人。” “得了吧你。我借你钱,你还成大爷了?” “现在不都是借钱的是大爷吗?” 秋叶长老一脸无语,也懒得跟他掰扯,直接问道,“还有什么事? 除了还钱没其他事就赶紧走吧。” 他本来想说“滚”的,但想到对方现在已经是七境宗师了,还是把那句话压了回去。 “当然有正事。帮我看一套功法。 青云剑派九境强者秦观澜秦前辈送我一篇功法,我本来不想要,他硬塞给我,我没办法,只能勉强学一学。” 秋叶长老眉头微挑:“什么功法?” “化虚无形诀。” 秋叶长老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无奈:“秦前辈连这门功法都让你学了? 就你这个样子,也不知道秦前辈看中你什么了?” “看中我什么? 当然是首先看中我的天赋才情,其次就是看中我的人品了。” 江景离面不改色,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自信,“这一次我去青云剑派,我的所作所为,秦前辈都看在眼里,对我极为欣赏。 我从青云剑派回来的时候,秦前辈一路护送,亲自把我送到清尘司门口。 到了门口,他硬要把这本化虚无形诀传授给我。 当时实在是盛情难却,推脱不了,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秋叶长老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我听你搁这瞎扯淡”。 不过秦前辈亲自护送、还主动送功法这件事,事实摆在眼前,他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他缓了缓,说道:“没有什么需要看的。 以秦前辈的为人,比你靠谱一百倍。 既然他答应让你练,绝对不会拿不靠谱的功法糊弄你。 你就放心大胆地修炼吧。” “我肯定是放心秦前辈的。 但是秦前辈毕竟年纪也大了,万一拿错了呢? 或者功法本身出了什么小问题? 都有可能。 我不能把秦前辈的一片好意,最后因为我自己的不慎重,付诸东流,那就不好了。 再加上我默写的时候也可能记错,所以还是让你找专业的人看一看。 确定没问题了,大家都放心。 秦前辈肯定也希望我这么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秦前辈临走之前还特意嘱咐我,行走江湖要万分谨慎,活着才能走得远。 这其实也是在间接提示我,拿到功法要先好好检验,确定没问题再修行。 前辈的话,我得听。” 秋叶长老被他说得愣在座位上,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景离看着他,催促道:“老许,起来吧,我现在默写功法。” 秋叶长老下意识地站起身让出座位,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已经坐下开始研墨的江景离,忍不住摇头叹气:“你小子是真行。 将来真让你成了九境、成了武圣,这江湖......” 江景离笑了笑,没有搭理他,提起笔便开始默写。 第 23 章 难道我真不是一个好人吗? 很快,江景离便将化虚无形诀一字不差地默写了下来。 他将纸页递给秋叶长老,老许接过之后扫了一眼,说道:“稍等一下,我得去找专业的人看看。 放心,比你想象中要专业。 清尘司收录了整个靖国所有的功法,真与假一眼就能辨别。 另外,等辨别完真假之后,司里也会派专人去青云剑派核实,确认秦前辈确实授予了你修炼这门功法的资格。 如果那边记录在案,一切好说。 如果没有,那你这可是犯了大忌讳。 这件事开不得玩笑,你确定秦前辈真让你修炼了?” “当然确定。秦前辈说了,那边已经处理好了,我直接修炼就可以,没有任何问题。” “你有信心就行。在这稍等一会儿,我去找人验证功法的真实度。” “麻烦老许你了。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将我将来站起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老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别说什么好处不好处的,将来你修为超过我的时候,别折磨我就行。” 说完也不再废话,拿着纸页转身出了偏殿。 约莫两刻钟之后,老徐又施施然回来了,将纸页往桌上一搁:“功法没问题,放心修炼。 这种手抄本我给你处理掉,这种东西一般是不能流传出去的。 这是青云剑派比较重要的功法,你只有修习的权利,没有传给其他人的资格,切记这一点。” “老许你放心,这里面的轻重我还是懂的。” 江景离没有在传法殿多留,拿了功法便直接离开。 回到暂栖院之后,他将化虚无形诀的内容在脑中又过了一遍,对这门功法有了大致的了解。 此功法主要分为隐匿与藏形两个效果,共三个境界。 第一层敛息,收敛自身气息,屏蔽同境武者的感知,同时也能削弱低阶修仙者的探查手段。 第二层化虚,在第一层的基础上融入对环境的模拟,让自身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静止不动时几乎与景物无异。 第三层无形,全身气息尽数封锁于体内,不泄露分毫,武圣以下的感知完全无效,面对筑基期修士的神识也能大幅削弱。 不过他现在没有时间修炼这门功法。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提升修为,归元典第七重还没有修炼圆满,宗师后期的修为还需要继续打磨。 等将来需要的时候再练也不迟。 到那时候,修炼这门功法最主要的用途倒不是为了保命,而是为了在清尘司内部行动方便。 清尘司这么多部门,每座偏殿里都有萤石灯,每盏萤石灯底座里都嵌着灵石。 他现在只敢在自己常去的两个地方蹭一点,再多了怕被人发现。 如果能把这门功法练到第二层甚至第三层,悄悄潜入其他偏殿擦灯,既能解决自己修炼的需要,也能顺带解决萤石灯的遗留问题。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以他现在的修为,就算练成了敛息,也未必能瞒过那些真正的高手。 万一在擦灯的时候被巡夜的执事或者哪位路过的八境强者撞见,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稳妥起见,还是等修为到了八境甚至九境,再去尝试。 到那时候,即便被人发现了,也能从容溜走。 只要不被当场按住,有什么要问我的,我只在问心符下回答问题! 翌日下午,江景离陆陆续续收到了各方送来的银子。 李苍澜的一万两,凌云岳的两万两,卓云的两万五千两,都一分不少地送到了清尘司。 最有意思的是柳元伯的那一份。 他让人送来了整整三万两银子,比江景离当初开的两万五千两还多了五千两。 那多出来的五千两,江景离当时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后来也亲口解释过,说那是玩笑,不算数。 但柳元伯显然没把那个解释听进去,照样按三万两送了过来。 更让江景离意外的是,柳元伯还附带了一封信。 信上简单讲述了柳婉清母亲的死亡原因。 事情其实很狗血。 柳婉清的母亲是苍国黑石州玄幽门派到青云剑派的卧底。 卧底最怕什么? 最怕动感情。 她奉命接近柳元伯,使的是美人计,没想到自己反倒中了美男计,不仅动了真情,还生下了柳婉清。 这种卧底的结局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她想投靠青云剑派,又下不了决心背叛玄幽门;想继续替玄幽门做事,又舍不下丈夫和女儿。 首鼠两端,最终双方都容不下她。 无奈之下,她选择了自杀。 那时候柳婉清还很小,据说亲眼看到了母亲自杀后的尸体。 自那之后,她便性情大变。 后来李玄舟进了青云剑派。 他人生得好看,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挑出来的好看。 同样是一份温柔,从好看的人嘴里说出来,那是如沐春风;从丑八怪嘴里说出来,那叫油腻骚扰。 同样是一句关心,好看的人说就是体贴入微,难看的人说就是多管闲事。 人好看了,做什么都自带光环,说话做事都容易被人往好处想。 李玄舟本身也不是个笨人,待人接物自有几分真诚的魅力,再加上那张脸...... 柳婉清偏偏又是极看脸的人。 同样的举动,别人做她觉得厌烦,李玄舟做她就觉得心动。 两人一个好看一个有势,一个有意一个有心,很快就看对了眼。 总之就是郎有情妾有意,没多久便勾搭到了一起。 江景离看完这封信,脑袋有些发昏。 这是柳元伯写的吗? 怎么看都像是别人代笔。 信里的口吻从头到尾都像是一个旁观者在冷静地陈述事实,完全没有一个父亲谈及妻子和女儿时该有的情绪。 难道说是青云剑派有人代笔,把这些事写出来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想了想,也笑了。 无所谓,他本来也就是八卦一下,对这个事还真不是特别好奇。 能知道就知道,不知道也无所谓。 不过从这封信来看,青云剑派里对他误会颇深的人,恐怕不止一个两个。 连这种家事都专门整理成一封信送过来,生怕他将来拿这件事做什么文章。 他将信收好,忍不住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一个两个都这样看我,让我心里都有压力了。 难道我真不是一个好人吗?” 第 24 章 擦灯,就好好擦;做人,就好好做。 靖国历一百五十二年,八月二十七日。 江景离穿着便服,再次非常偶然地来到试锋殿。 今天又是试锋殿大扫除的日子。 他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一个正在擦灯的弟子身后站了片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活,开口道:“上一次教你们擦灯,是没教明白吗? 这灯是这么擦的?” 那弟子正擦得心烦,头也没回便没好气地怼了一句:“怎么着,又想来擦我们试锋殿的灯了?” 他认得这个人,上次就是这人在这擦了一天一夜的灯,跟赵执事似乎有些关系,但具体什么关系他也不清楚。 江景离没有跟他嬉皮笑脸:“我不是在跟你嘻嘻哈哈。擦灯就好好擦,灯都擦不好,能修炼好吗?” 那弟子脸色也沉了下来:“你小子,蹬鼻子上脸是吧? 我们试锋殿的事,用得着你来管? 你是俗务纠察队的吗? 你什么身份啊? 上次是给赵执事面子,给你脸了,你还当真了? 想擦就给我好好擦,不想擦赶紧滚。” 江景离看着他,笑了一下:“小子,看来你也是有背景的人啊,不然不敢这么横。” “我有没有身份用不着你管。 别以为跟赵执事有点关系,就能来我们试锋殿指手画脚。 这萤石灯我想怎么擦就怎么擦,你管得着吗? 我就在上面吐口口水,你管得着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江景离不动手就背离他的人设了,没有任何前摇,抬手就是一个大逼兜抽了过去。 “对萤石灯不敬者,该打!” 见有人在试锋殿被打,不少人围了上来。 一个执事模样的人站出来,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敢在我们试锋殿动手? 是不把司内的规矩放在眼里吗!” 江景离没有废话,直接从腰间取出金牌,递到那人面前。 对方低头一看,整个人直接愣住。 金牌巡尘使,一等! 他连忙双手将令牌奉还,躬身行礼,语气瞬间变得极为恭敬:“拜见杀鱼佬大人!” 江景离哼了一声:“今天没有什么大人不大人的。 今天我就给你们讲个道理:擦灯,就好好擦;做人,就好好做。 所有人,都给我过来。” 试锋殿内打扫卫生的人全被喊了过来,围成一圈。 江景离站在中间,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今天我再教你们最后一遍。 以后谁再擦灯擦不干净,我见一个,打一个。” 这一次没人敢说话了。 一等金牌巡尘使亲自来教擦灯,他们能说什么? 这人有病,他们能跟着他一起犯病吗? 于是试锋殿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一个人擦灯,一群人在后边看着。 这一擦就是一天一夜。 中间赵思亮闻讯赶来,看到这架势直接懵了。 他赶紧上前,压低声音叫了一声:“景离,你......” 江景离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丝毫没停:“师叔,擦灯是件需要用心的事,不要打扰我。 还有,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已经是金牌巡尘使了,一等!” 赵思亮愣在原地,看着他这个师侄,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江景离已经擦完这盏灯,提着抹布走向下一盏了。 试锋殿的其他人齐刷刷地看向赵思亮,目光里满是幽怨,幽怨中又夹杂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羡慕。 一等金牌巡尘使! 他们怎么就没摊上这么个师侄? 在这么多道目光的注视下,赵思亮实在顶不住了,赶紧朝众人抱了抱拳,转身就走。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等他走了,众人又齐刷刷地转回头,继续看江景离擦灯。 脸上都是认真学习的表情,心里却在不停地问候这位巡尘使大人的家人。 一天一夜,你自己擦也就算了,还非要我们在这儿看着。 你擦灯擦舒服了,我们都累成狗了。 等擦完灯之后,江景离来到赵思亮所在的偏殿。 赵思亮还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才多久? 真的就宗师了? 还是一等金牌巡尘使? 这是什么概念? 一旦突破八境,那可就是玉牌了。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看着江景离,声音都有些不稳:“景离,你真的已经突破宗师了吗?” 江景离笑了笑,将那枚一等金牌巡尘使的令牌取出来放在桌上:“这令牌做不得假。 师叔要是不信,我给你展示一下。” 说着他抬起手指,指尖隐隐有暗金色的真气开始凝聚。 赵思亮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别别别! 别在这儿试,把东西打坏了,俗务纠察队来了不好交代。” 江景离收回手指,笑道:“行,师叔你信了就行。 还有就是,师叔你放心,我答应别人的事还没有做不到的。 不过你的事我现在还没法帮你去做,还需要再等等。” 赵思亮闻言,神色郑重地摇了摇头:“不急,景离,不急。 你等什么时候准备万全了、万无一失了,再去帮我把这件事办了就行。 不用着急,我还等得起。” 他的语气还算平静,但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原本他想着,等个十年,自己再活十年不成问题。 十年之后,这位师侄应该已是八境甚至九境的强者,到那时便能替他把仇报了。 但现在看来,自己的眼界还是太窄了。 这位师侄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这才多久,就真的已经是一等金牌巡尘使了。 哪里还用得了十年,看这架势,五年就够了。 五年,只用再等五年! 你的仇就能报了,秀琳,你再等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便再也压不住了。 以前这份希望很远,远到像是这辈子都够不着的东西,他可以把它压在心底,不去想,不去碰。 可现在这份希望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能看清它的轮廓了,他反而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真能等到那一天吗? 不会再出什么意外吧? 十年他等得起,五年更等得起,但希望越大,那份怕它落空的感觉就越重。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 不急,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再多等几年又算得了什么。 这希望,已经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近了。 景离没有在试锋殿多留,事情办完便直接离开了清尘司,前往青州城。 这趟的目的很简单,补充丹药。 在试锋殿擦灯时他又悄悄吸收了大概五十枚下品灵石的灵气,换算成岁月塔的修炼时间,差不多是二十五个月,也就是两年出头。 这些时间足够他将宗师境后期突破到宗师境圆满了。 不过走在外司的山道上,他心里也有些惆怅。 试锋殿的灯已经擦了两次了,第一次是机缘巧合,第二次还能说成是教人擦灯。 但再一再二不再三,第三次再跑去擦灯,傻子都知道他另有所图。 试锋殿这条线暂时是用不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车到山前必有路,先把修为提到宗师圆满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去青州城把丹药备齐,然后回来闭关。 等这一轮丹药炼化完,他就是宗师境圆满了。 到那时候,离八境就只有一步之遥。 第 25 章 您看行不行? 八月三十日晚,进入岁月塔,修炼一年。 九月四日晚,再次进入岁月塔,又修炼一年。 连续两次入塔,两年的塔内修炼时间,加上入塔之前使用了凝液丹,归元典第七重的同步液化法门被他运转到了极致。 液态真气在丹田中一丝一缕地增长,终于将丹田彻底蓄满。 九月五日,他将三万两的丹药炼化完毕,修为稳稳地停在了一个关键节点上,宗师境圆满! 丹田之内,液态归元真气充盈如湖,每一缕都比刚突破宗师时凝练了不知多少倍,暗金色的光泽在气海中缓缓流转,沉静而有力。 下一步,便是冲击第八境。 第八境的核心,是将真气进一步浓缩。 如今丹田之内的真气是液态如水,要达到第八境的标准,必须将真气压缩到如汞般的浓稠程度。 每一缕液态真气的密度都要再提升一个层次,从轻灵的水变成沉重的汞。 这种压缩比当初七境的液化更加精密,每一轮周天运转只能提升一丝密度,需要成百上千轮的反复锤炼才能接近标准。 但在压缩真气之前,还有准备工作要做。 承载更高浓度的真气,对丹田和经脉的要求也更高。 突破第八境之前,必须将丹田和经脉重新淬炼一遍,让它们能够承受浓稠如汞的真气在体内运转时带来的巨大压力。 这一步相当于把第六境突破第七境时走过的路再走一遍,但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当初是从无到有,现在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无论危险性还是困难程度,都比当初降低了许多。 但降低归降低,该走的路一步也不能少。 丹田要加固,经脉要淬炼,每一处承载高压真气的关口都需要反复打磨。 对普通天才来说,光是这一步就需要经年累月的苦功。 淬炼完丹田与经脉之后,才是真正的压缩。 以第八重功法的高压周天法门,将液态真气在经脉中反复运转、逐步增压。 每一轮周天,真气密度提升一丝,稠度增加一分。 当液态真气的密度突破某个临界点,便可着手突破第八境。 进入第八境之后,真气的质量将大幅提升,威力更上一层。 更重要的是,浓稠如汞的真气离体之后消散速度大大减慢,可以在体表之外长时间驻留,形成一层由真气凝聚而成的护甲,这便是气甲。 有了气甲护体,面对同阶武者时防御力大增,即便与低阶修仙者对抗,也有了更多周旋的余地。 七境的气刃是锋芒,八境的气甲是壁垒。 一攻一守,相得益彰。 第二日下午,江景离再次来到青州城。 这一次他易容成暗楼为他提供的伪装身份,以三星铜牌成员的名义找到了暗楼的联络点。 他对联络人直截了当地说,要见木七。 联络人闻言心中微微一震,没想到这个铜牌成员居然认识一位金牌大人。 他不敢怠慢,恭敬地请江景离稍等,便匆匆进去通报。 大概等了两刻钟,江景离被引到联络点后院。 木七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和上一次相见截然不同。 上一次他只是一个菜鸡周天境武者,面对一位宗师,心中满是惶恐与不安,甚至跪了下去。 那时候的木七在他眼中高不可攀,每一句话都带着让他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但这一次,他已是宗师境圆满,修习天级功法归元典,手握一等金牌巡尘使的令牌,正面击败过青云剑派宗主。 再次面对木七,他有的只是从容。 另一方面,他今天来也是讨债的。 当初莫怜花半夜来杀他,虽然是莫怜花自己的心魔作祟,但木七作为看管她的人,失职之责怎么也跑不掉。 虽然后来木七主动追上来解释,又给了积分补偿和暗夜者推荐名额,态度确实不错,人也算讲理,但该讨的债还是得讨。 不然对其他人就是极大的不公平,江景离他善,容不下这种不公平! 李家赔了十万两,青云剑派赔了十万两,柳元伯和卓云也都掏了钱,连李苍澜都出了一万两。 木七要是就这么被轻轻放过了,那之前那些掏钱的人怎么想? 又会怎么看他? 他江景离向来一视同仁,该杀的杀,该花钱补偿的补偿,谁都不能跑,谁也跑不掉,除非是这人先死了。 这就是公平,这就是公正! 木七看着江景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笃定:“想通了? 是不是明白了,这世上想要一门高级功法,一份高级传承,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来暗楼做一名暗夜者,是你最好的选择。 只可惜,白白浪费了一年多的时间。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年轻人不经历碰壁,不撞南墙,是没办法认识到现实比理想残酷得多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初我答应你的三年之期依然有效。 你准备准备,过两天就可以进行考核。 一旦通过,正式成为暗楼的暗夜者,暗楼就会对你重点培养。 以后你的武道之路也会通畅许多。 你不会为这次的选择后悔的。” 江景离点了点头,语气恭敬:“木前辈说得有道理。 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前辈,庆长老现在在不在青州城? 我实在是有些担心他......” 木七笑了笑:“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放心吧,庆长老现在不在青州城。 就算他在,也不会为难你,你也见不到他。 庆长老的格局没这么小,不会因为你自卫反击杀了莫怜花就为难你一个小辈。” 听到这句话,江景离整个人的腰板瞬间挺得笔直,语气也在悄然间发生了变化:“哦,原来庆长老不在青州城。 那我就放心了。” 现在的他已是宗师境圆满,修习的是天级功法归元典,即使对上普通的八境大宗师也丝毫不惧。 但暗楼的九大长老每一位都不是普通的八境,都是八境中的顶尖人物。 庆长老是九大长老之一,现在能不碰见,最好还是不碰见。 等将来自己踏入八境,庆长老没好好教导弟子这笔账,他也是要算的。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今天先把木七欠的债收了再说。 他顿了顿,开口问道:“木前辈,有个事我很好奇。 我们暗楼的暗夜者考核名额,大概值多少钱?” 木七被他问得一愣:“值多少钱? 这不是钱能衡量的。 资质不达标,多少钱都没用。 资质达标,不用花钱就能考核。 但综合来看,一个暗夜者的推荐名额,其价值确实极高。” “那木前辈,我把这个名额折算成两万两银子,您觉得过分吗? 如果有需要的人但没有门路,这种情况下卖他两万两,贵不贵?” 木七笑了:“这东西没法卖,但你要是硬说它值两万两,那绝对是够的。” “好。那既然这样,木前辈,我就给您算一笔账。” 江景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恭敬的调子,“当初在青州城外,我跪在了您面前。 虽然当时也是形势所迫,是我主动跪的,但这个面子是实打实丢了。 这笔精神损失费,算五千两。 加上推荐名额折算的两万两,一共两万五千两。 您给我拿两万五千两,咱们俩之间的恩怨,就了结了。 您看行不行?” 第 26 章 我都给你规划好了 木七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江景离,说话的语气和态度,没有问题。 但说话的内容,问题很大。 这是他能跟自己说的话吗? 缓了片刻,他似有所悟,语气也变得有些冷漠:“年轻人,是不是我太跟你讲道理,语气又太温和,让你对自己的身份地位产生了错误的认识? 对待强者要有足够的尊重,这是一个武者要有的基本认识,你明白吗? 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位宗师,是一招你都挡不住的宗师,要有敬畏之心! 这一次我原谅你,不要有第二次。” 江景离看着他,笑了笑:“木前辈,你要是这样说的话,我可要给你加钱了。 当初在青州城外,你把我的刀给打碎了,我记得很清楚。 再加一千两,现在是两万六千两。” 木七怒极反笑。 他没有再说话,伸出手掌,身形以极快的速度拉近与江景离之间的距离。 但他发现面前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江景离已经来到了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木七瞳孔微微一缩,想要鼓动真气,但一股更加强横的真气从那只手掌上压下来,将他体内的真气牢牢压制,连一丝都动弹不得。 他整个人被钉在原地,连转头都做不到。 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小木,攻守易形了。” 木七直接僵在了原地,除了身体僵硬之外,僵硬的还有他的思想。 他根本没有看清对方是怎么走到他身后的,不是没注意,是根本看不清。 而且他体内的真气碰到对方压下来的那股力量,一触即溃,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种实力的差距让他觉得不真实。 难道是一位八境大宗师?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此人不是丁岩木,是冒充丁岩木之人。 但是,一位大宗师这般行为又是为了什么?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背后那道幽幽的声音再次传来。 “小木,现在站在你身后的,除了是暗楼三星铜牌的丁岩木之外,他还是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清尘司司首大人最信重的金牌巡尘使,一刀击败宗师榜排名第十七位的云山剑凌云岳之人。 所以,这个钱你是给,还是不给?” 江景离吹牛逼没有任何犹豫,这个时候不吹牛逼抬高身份,什么时候吹? 再说第一个身份是真的,那第二个、第三个身份顺理成章也就成真的了。 至于后来会不会验证真伪,不重要,反正木七打不过他。 他收回手,解除了对木七的压制。 木七的动作很慢,僵硬地转过身,看着眼前之人,眼中满是不甘:“前辈,何必要开这种玩笑? 丁岩木一年多以前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周天境武者,要转修天级功法,再修炼到前辈这种程度,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江景离看着他,笑了笑:“你这个层次的武者,说这种话,很合理。 因为你的眼界就那么窄,看到的世界只有这么大,所以我不怪你。 在某种程度上,我在武道上的天赋才情,确实不是人能比的。 你甚至可以不把我当成一个人,把我当成神来对待也未尝不可。 不过,还是回到正事上吧,这个钱,给还是不给?” 木七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前辈如此做,已经是坏了规矩。 这样做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我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神。 我唯一能想得通的,就是丁岩木死在了前辈手上,前辈借着他的身份来敲诈我。 我也想问问前辈,确定要这个钱吗? 这个钱我就是给了,前辈花着能心安吗?” “木前辈,你怎么这么犟呢? 我说我是丁岩木,就是丁岩木,我有必要骗你吗? 非要把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讲给你听? 如果到这种程度的话,我又要加钱了。 毕竟那不是一段美好的经历。” 木七看着他,也是气笑了:“那前辈想加多少?” “加四千两,凑够三万!” “好,这钱我加了,如果前辈真的把我们和丁岩木相见的每一个细节都讲清楚,我就承认前辈是他。 这三万两,我愿意出,我出得心甘情愿。” “好。” 江景离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开始讲起与木七和莫怜花第一次相见的情景。 中间见面的次数,说过的话,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莫怜花半夜来刺杀,两个人再次相遇,甚至把他跪下的事都重新讲了一遍。 木七越听脸色越难看,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认命般的茫然。 “木前辈,现在你愿意相信了吗?” 说话间,江景离取出那枚一等金牌巡尘使的令牌,递到对方面前。 木七接过令牌,低头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真的是一等金牌巡尘使。 既然一等金牌巡尘使是真的,那清尘司司首大人最信重的金牌巡尘使、一刀击败宗师榜排名第十七位云山剑凌云岳之人,也必然是真的了。 这种身份的人,没必要些许金银撒谎,平白丢了身份。 而且这种谎,也没有撒的必要。 木七以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江景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真的是你吗?” 江景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真的是我。 木前辈,你就别挣扎了。” “怎么可能? 这可是一年多啊。 你不仅转修了天级功法,还修炼到了宗师境界,而且是宗师境中的绝对强者……” 木七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江景离,又像是在问自己。 江景离见此,心头还是比较爽的。 他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俗人,当然是非常喜欢人前显圣,有装逼的时刻,他也是不会错过的。 他也是有些装逼心得,越是这种时刻,他越要表现出松弛。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淡然:“木前辈,有句话可能不太好听,但你有必要听一听。 萤烛之光,怎知大日之辉? 你的层次实在是太低了,看不懂我很正常。 如果在以后的岁月里,你能侥幸在武道上再走几步,到那时你再看我,或许能看懂一些。 现在看不懂,很正常,不用太为难自己。 还是回到正事上吧,把欠我钱给我,我着急回去吃饭。” 木七听完这番话,先是懵了片刻,随即苦笑一声。 “行吧。 不过我现在手头上没这么多现钱,你给我两天时间,我筹集一下。” 江景离看着他,笑了笑,语气依旧是淡定从容:“木前辈,不用这么麻烦。 来之前我都给你规划好了——手头现钱不够没关系,没有钱,咱可以去银号借。” 第 27 章 三星金牌 木七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无论说什么都不太对劲。 他是暗楼金牌,宗师强者,在青州的地下世界里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 从来都是他去堵别人的门,头一回被人堵到自己的地盘,逼着要去银号借钱还债。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从喉咙里往上涌。 偏偏这股憋屈还无处发作,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连筹钱的方式都被对方规划好了。 这感觉就像是被人按在椅子上,对方一边笑眯眯地给他倒茶,一边把他兜里的钱全掏走了。 他看着江景离那张挂着淡淡笑容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连筹钱的方式都替我想好了,杀鱼佬大人,真是让您费心了。” “我和前辈一见如故,相逢恨晚。 就冲咱俩这关系,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算不上费心。” 木七沉默了一息,语气有些发涩:“咱们俩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我一个暗楼的金牌,你觉得我会为了几万两银子赖账逃跑? 我连这点体面都不给自己留?” 江景离看着他,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不被理解的无奈:“木前辈,你真是误会我了。” 顿了顿,他的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木前辈,正是因为信任和敬重前辈,我才不想给前辈一个失信于我的机会。 人性这东西经不起考验,我也不想考验。 万一让你自己去筹,你一时周转不开,或者忽然觉得这笔账不该认了——我这个人又睚眦必报,认钱不认人。 真到那时候,钱就解决不了问题了,咱俩只能刀兵相见,那多不好啊。 我是真不想和前辈走到那一步,所以用这种简单有效的方式,今天就把事情了结了,咱们都不拖,对大家都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去青云剑派讨债,十万两银子和两瓶凝液丹,他们也是当场结清的。 我和青云剑派之间的恩怨,现在已经彻底了结了。 木前辈再厉害,和青云剑派相比,还是有些差距的吧。” 木七沉心中一惊,他在青云剑派面前算个屁啊。 虽然他觉得丁岩木这话听着就是瞎扯淡,但不得不承认,确实有那么一点道理。 三万两银子对宗师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宗师挣得多花得也多,想往上走一走武道之路就得花钱,就算只是维持当前的实力,日常修炼资源的开销也不小。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味道:“行吧,都按杀鱼佬大人你的意思办。” 江景离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木前辈,请吧。” 木七整个人无语到极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杀鱼佬大人就在这等着吧,我这就去给你取钱、借钱。” “不用,木前辈,咱俩一起。” 江景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木七一脸懵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江景离已经继续说道:“人与人之间,见一面少一面。 我们之间见一面不容易,能多待一会儿就多待一会儿吧。 江湖路凶险,说不定哪天我没了,或者你没了,那这就是我们人生最后一面。 所以我们把每一次见面都当成最后一面来见,一起去做这些有意义的事情,岂不美哉?”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仗义:“前辈放心大胆去借钱,我陪着,看哪一个敢不借? 不用前辈多做什么,我第一个上去大嘴巴抽他们。” 木七嘴角狠狠一抽。 他还能说什么? 他无话可说! 他这辈子也见过不要脸的人也是有一些的,但是这么不要脸的,是头一回见。 凑钱的过程非常顺利。 木七自己身上有一万多两,又从通宝银号借了一万多两,凑够了三万两交到江景离手上。 把钱递过去的时候,他的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江景离全程跟着他,甚至他去银号借贷、找相熟的老朋友周转,这人都寸步不离地站在旁边。 今天这事搞得太不体面了。 不体面也就算了,还无可奈何,这种憋屈感实在让他很难受。 不过憋屈归憋屈,私事是私事,公事是公事,他这个人向来懂规矩。 作为青州暗楼本部的金牌成员,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他整了整衣襟,朝江景离见了一礼,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杀鱼佬大人,有一件事还要征询一下您的意见。” 江景离将银票收好,看着他笑了笑:“你说。” “大人如今已是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按暗楼的规矩,凡在清尘司达到一等金牌者,暗楼也会主动将您的身份提升至金牌级别,而且是三星金牌。” “哦? 还有这种福利?” 江景离挑了挑眉,“不需要功勋考核之类的?” “特殊人员,特殊对待。 杀鱼佬大人有实力,完全有资格担任我暗楼的金牌成员。” “这倒没问题。但有个事我得先问清楚,这三星金牌,有什么好处? 我这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 江景离顿了顿,语气随意却意味深长,“本来这次来,我是想跟你说我要退出暗楼的。 现在我要退出,你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但你既然提到了三星金牌,那咱们就再好好聊聊。 如果好处足够多,暗楼的身份继续保留也不是不行。” 木七点了点头,神色郑重了几分:“杀鱼佬大人放心,三星金牌的待遇绝不会让您失望。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问大人一个问题,您是想全职加入暗楼,还是挂个闲职?” 江景离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前者,是真正成为我暗楼的核心成员。 福利更好,资源更多,但有事的时候需要大人真正出手,甚至带有一定的强制性,毕竟暗楼给了您这么多,关键时刻您得靠得住。 后者,更像是客卿,需要您帮忙的时候会跟您商量,同样会给予相应的资源,按事办事,按劳取酬,没有强制要求。 每年还会有一笔固定的供奉,具体数目都可以商量。 不过最终确定,还要请庆长老来主持商议。” “行吧,你都这样说了,挂个闲职也没关系。 你就跟我说,闲职一年能给多少钱? 来点实在的,就我现在这个身份,闲职能拿多少?” 第 28 章 不知贵盟缺不缺一位供奉? 木七听了,笑了:“以杀鱼佬大人的身份,闲职的话,一年一万两,没有任何强制任务要求。 不过这只是最基础的待遇,大人您的情况特殊,具体的数额我没法定,只能等庆长老回来之后您跟他亲自商议。 这种事都是特例特办,没有固定的说法,我也做不了这个主。” 江景离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不会再给我弄什么每年必须完成几个任务的硬性要求吧?” 木七赶紧摆手:“放心,当然不会有。 一切都是双方自愿,合作互利。 只要大人挂职,请您出手的事都会提前商量,酬劳另算。 您拒绝就当没提过,哪天您自己想做任务,也可以来谈。 挂职就是有个名分,大人每年拿着供奉,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 不过具体数额,确实要等庆长老来定。” 江景离想了想,说道:“行,那等庆长老回来我再跟他聊细节。 现在你先给我换金牌,把今年的一万两银子供奉拿出来,我要带走。” 木七直接笑了:“这个……这个有点不符合规矩。” 江景离脸色立马变了:“木七,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怎么就不符合规矩了? 现在咱俩去办手续,我把钱拿走,有什么问题? 非要等到年底才给,还是说你们有什么不好的心思? 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不是你能随便戏弄的。 刚刚你说的,弱者在强者面前要保持基本的尊重,认清自己的位置,这么快就忘了?” 木七直接懵了。 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刚刚还在谈合作,转眼就拿身份压人。 他深吸一口气,无奈道:“好好好,我先给大人办手续。 但我的权限只能批一万两,更高的数额您将来跟庆长老谈。 这样可以吗?” 江景离笑了笑,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热络:“当然可以。 木前辈,刚才我不是针对你,是对事不对人。 我生气的是这规矩太不近人情,和你没关系,你别介意。 走吧,咱们办正事。 其实我一直把自己当暗楼的人,对暗楼有很深的感情,希望以后有更多合作的机会。 当然,钱不能少! 人情是人情,钱是钱,办事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木七已经被折腾得麻木了,也懒得再多说什么,带着江景离一路走完流程,将新的身份令牌交到他手上。 金牌成员有自主权,代号可以自己取。 江景离想了想,给自己取了一个和金牌巡尘使的代号全然不同的名字,多余。 既是纪念曾经的自己,也是提醒自己别忘了来处。 另一方面,他本来就打算在暗楼当个多余之人,每年拿供奉就行了。 大事办不了,小事不想办,他也没时间掺和暗楼的事,清尘司那边的任务他还不想干呢,更何况暗楼这边的,有这工夫多修炼一会儿不香吗。 所以起个代号叫多余,倒也贴切。 不过既然今年的供奉已经到手了,以后的他也不急着拿。 每年的供奉先在暗楼攒着,等什么时候他突破了八境,实力再有精进,不惧庆长老的时候,再来连本带利一起收。 到时候再和庆长老坐下来慢慢谈后续供奉的事,以他八境归元典修炼者、清尘司玉牌巡尘使的分量,每年供奉可就不是一万二千两的事了。 不给他开到四五万两,他可是会生气的。 所有事情都办完了,临别之际,江景离看着木七,露出一个非常满意的笑容。 今天这趟来得值,本来他的目标是拿两万两银子就差不多了,然后顺势退出暗楼,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顺手多拿了一万多两,还多了个暗楼金牌的身份,每年白拿供奉。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心情自然不错。 他拍了拍木七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期许:“木前辈,好好干,我看好你。 以我的天赋,八境九境也就是这几年的事。 到了九境,暗楼的副楼主我也能当。 到那时候,你就是我最倚重的心腹。 青州暗楼,我老大,你老二,庆长老都得看你的脸色办事。 你想想,这前景多好,未来可期!” 顿了顿,江景离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木前辈,能认识我多余,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这个福气,你慢慢享吧。” 木七一脸麻木地看着他,他感觉今天像见了鬼一样,太抽象了! 最面前这人要钱的时候没有任何操守,翻脸比翻书还快,现在倒好,拿完钱拍着他的肩膀给他画起饼来了。 关键是他还无话可说——以这人的修炼速度,刚才画的那个饼,还真不一定是空话。 离开暗楼联络点之后,江景离没有立刻离开青州城。 今天来城里,除了找木七讨债,他还有一件事要办。 他随便找了一家通宝银号,进门之后直接对迎上来的伙计说道:“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伙计笑脸相迎:“客官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我能办的先帮您办,办不了再叫掌柜的也不迟。”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一百万两的生意,你办得了吗?” 伙计笑容一僵,二话不说转身就去叫人了。 片刻之后,掌柜的从后堂出来,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客人一眼,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不知客官有什么大生意要谈?” “我不知道你们通宝商盟的高层在哪,你给我指个路,我要去见他。” 掌柜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这哪里来的愣头青,什么都不懂上来就要见高层? 通宝商盟的幕后核心人物,岂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但他开门做生意,不好把情绪挂在脸上,正准备搪塞几句打发走,江景离已经看着他笑了。 “从你刚刚神情的变化,我就看出来了,你是完全看不起我。 后面的废话就别说了,直接给我指路,带我去见人。” 说话间,他抬起手指,指尖一缕暗金色的真气缓缓流转。 那真气凝练如实质,在指尖跳跃时连空气都被灼得微微扭曲。 掌柜的瞳孔猛地一缩,脱口而出:“宗师!” 江景离收回手指,笑了笑:“不是宗师,会来找你们的高层吗? 赶紧去通报,带我去见人。 我这人脾气不太好,一旦发起脾气来很喜欢打人。 赶紧的!” 一番折腾之后,江景离终于在一座不起眼但内里极为讲究的宅院深处,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通宝商盟在青州的主事者,是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和气,身形微胖,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蓝锦袍,像是个寻常的富家翁。 但江景离一眼就看出来,此人周身气息沉稳内敛,赫然也是一位宗师。 中年人屏退左右,亲自给江景离斟了杯茶,语气客气却不卑不亢:“不知阁下要见在下,所为何事?” 江景离没有绕弯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直接开口说道:“来意很简单。 不知贵盟缺不缺一位供奉? 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司首大人最信重的金牌巡尘使,一刀击败青云剑派宗主凌云岳,暗楼三星金牌成员——这样一位供奉。” 第 29 章 让他们慢慢还 抱歉,暂无内容点击按钮,下载番茄App更多好书免费,还能和作者互动去下载 《从武道杀到修仙》第 29 章 让他们慢慢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从武道杀到修仙</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 30 章 谁是爹? 闻听此言,中年人直接懵了。 这是一位一等金牌巡尘使能做出来的事吗? 这听着怎么这么不像一个正常人说的话呢? 他吐出一口浊气,再次朝江景离行礼道:“杀鱼佬大人,非是在下不给您这个方便,而是实在办不到。 免账这种事,可以在理事长老会上提出来,说服大家把江家借的债免了,走流程能过得去。 但说不免账,单独给您拿出四万两来,这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要不这样,把这个债权转到大人身上,您去找江家,好比再从江家手里把这四万两收回来?” 江景离笑了笑,说道:“我就给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呀? 我怎么说也出身在临溪县江家,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 别说规矩上走不通,就算走通了,这个钱我也不会拿。 有时候我就想,江家马上也就成为有宗师的家族了,多少也得给他们一点压力。 这个借贷嘛,不要让他们太轻松,懈怠了。 家族的发展需要一代一代人不懈的努力,一旦懈怠,不进则退。 这都是为了家族,我相信你肯定能理解。” 中年人连忙点头:“理解理解。 大人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想得也更周到。 不过这边确实不方便。 不如按在下说的,把这个债权转到大人身上,江家还是能感受到压力的。 所以,大人您是选这第一种方案,还是选第二种直接把账免了,通知江家一声,就说因为大人的原因把账免了?” 江景离心中略一思量,第二种总觉得差了点意思,这逼装得不够到位。 还是第一种好,等回江家的时候手里攥着借据上门,那才有感觉。 他开口说道:“选第一种吧,第二种太麻烦你们了,不好。” 中年人嘴角抽了抽,没有多说什么。 第一种要比第二种麻烦,不过问题也不大。 一等金牌巡尘使有这份雅兴,他自然配合。 一切谈妥之后,中年人略微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又不太确定该怎么开口。 江景离一眼就看出来了,直接说道:“有什么话就敞开了说,不要遮遮掩掩的。 这样会影响我们之间的精诚合作。” 中年人连忙拍了个马屁:“果然一切都瞒不过大人的慧眼。”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说道,“大人,我们商盟这一年两万两银子,虽然不要求大人出手,但有一件事,也是我们这一行的潜规则,大人成了我们商盟的供奉长老之后,其他同行那边,就不能再去任职供奉长老了。 至于理由,相信大人心里也清楚,名声这东西,一旦稀释了,它的价值就大打折扣了。 而且不仅是我们商盟有这个规矩,大家都有这个潜规则,希望大人能够理解。” 江景离想了想,也觉得合理。 要是一个宗师去所有商盟当供奉,那这供奉还有什么卵用? 都供奉了等于没供奉。 他刚开始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利用这个漏洞,但既然对方主动提出来了,他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他直接开口:“这一点请贵盟放心,我的人品和口碑是响当当的,不会在这种事上犯糊涂。 规矩我懂,只要你们按规矩办事,我也会按规矩办事。” 中年人松了口气,笑道:“多谢大人体谅。 那在下这就去取客卿长老的名册来。” 后续的事情办得很顺畅。 云长远取来客卿长老的名册,江景离提笔签上“杀鱼佬”三个字,又取出金牌巡尘使的令牌,在名册上稳稳地按了一个印记。 令牌落下,便正式证明了他作为通宝商盟客卿长老的身份。 所有事情办完之后,江景离将两万两银票收好。 临别之际,他拍了拍云长远的肩膀,本想直接说一句“我看好你”,但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他轻咳一声,开口问道:“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云长远连忙拱手:“在下云长远。” 江景离喃喃念了两声:“云长远,云长远,好名字!” 他看着云长远,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真诚,“云长远,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你给我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我看好你,好好努力。 将来等我成了大宗师、无上大宗师,你在商盟的地位,会进一步提高。” 云长远一愣。 他在商盟的位置已经很高了,再高也高不上去了。 但这个时候他肯定不会说这种扫兴的话,反而要装出一种荣幸之感,连忙躬身道:“多谢大人抬爱,在下一定好好努力。” 两人在一种极其友好的氛围中结束了这次会谈。 等到江景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云长远脸上的笑容逐渐归于平静。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快步离开了院子。 他需要立刻召开一次理事长老会,认真商讨杀鱼佬这位一等金牌巡尘使的事。 两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江景离将江家的借款凭证和各类文书收好,又将李玄舟和柳婉清的骨灰单独用一个小箱子装了起来,毕竟提个陶罐赶路总感觉有些不太合适。 清尘司这边的琐事也都交代妥当,赵思亮那边提前特意嘱咐过,他突破宗师的消息先别告诉师尊,他要亲自回去当面说。 另外消息暂时压一压,回云岚郡的时候也能打落刀门一个出其不意,很多事情会更好办一些。 当然,还有杜家、王家的债,这次回去也得一并收了。 虽然他现在身上银票揣了不少,但谁会嫌钱多? 他本身修炼就是个烧钱大户,七境圆满只是开始,为冲击八境做准备,每一步都要花钱。 钱这个东西,在踏入修仙门槛之前,多多益善。 一切收拾妥当,他提着灯箱、骨灰箱,揣着银票和文书,踏上了回云岚郡的路。 功成名就不回乡,如锦衣夜行,这一趟回去,他就是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世人:在青州云岚郡,谁是爹?是他江景离! 第 31 章 把‘吗’字去掉 三天后,江景离再次回到落刀门。 这一次他用的还是周元朗的身份,提着两个箱子,沿着山道往山门走去。 守山弟子看到周元朗那张脸,又看到他手里提着的两个箱子,身份特征全都对上了。 连话都没多说一句,也没让他出示令牌,直接就放行了。 江景离笑了笑,好好好,看来落刀门这边已经给自己安排明白了。 不过刚走进山门没多远,他便察觉到身后有轻微的翅膀扑棱声。 回头一看,刚才那名守山弟子已经捉了一只信鸽放飞出去,信鸽振翅飞向后山方向,显然是去报信了。 江景离看了看那只逐渐飞远的信鸽,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过头继续往山上走,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将来等真正的周师兄被放出来,回到宗门之后,发现自己在山门处有这种排面,进门就有人飞鸽传书通报高层,不知道会不会有些不习惯。 江景离没走多远,山道上面便迎面走下来两个人。 他抬头一看,直接笑了,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撞见的不是别人,正是孟元洲和他的弟子张子悠。 师徒俩看样子是要下山办事。 孟元洲看到周元朗那张脸,又看到他手里提着的两个箱子,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回走。 张子悠正跟在师尊身后,见师尊突然转身,愣了一下,开口喊道:“师尊,干什么呢? 怎么要回去啊?” 孟元洲没说话,只是拽了他一把,示意他赶紧跟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小孟,怎么回事啊? 见了我就跑,是对我有意见吗?” 孟元洲脸色微微一变。 他还没开口,张子悠已经受不了了。 他回头瞪着周元朗,怒道:“周元朗,你小子疯了吧? 叫谁小孟呢? 是不是皮痒了,想挨打了?” 周元朗在落刀门外门混了不少年,虽说不算多出众,但八面玲珑,也没得罪过人。 张子悠对他有点印象,本来还好奇这个周元朗提着两个箱子是要干什么,结果还没开口问,师尊就拉着他往回走,这倒也罢了,这个周元朗居然敢叫师尊小孟,反了天了吧这是。 张子悠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撸起袖子就要上去弄周元朗,在落刀门还没有他不敢打的外门弟子。 可他还没迈出两步,肩膀就被师尊一把攥住了。 他刚想开口说话,师尊的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力道大得他连呜呜声都发不出来。 孟元洲正准备赔礼道歉,江景离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张子悠,你小子好得很。 就冲你刚刚那句话,你今天不借我五百两银子,这事可过不了。” 一听这话,孟元洲嘴角一抽,果然是你啊。 他先是转头对着张子悠,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小子,从现在起给我闭嘴。” 然后整了整衣襟,朝江景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脸上堆出笑容,“拜见前辈。 这么巧,今天在这遇到前辈了。 这小子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所以冲撞了你,还请您见谅。 刚才真不是有意避着前辈,只是没认出来,又正好晚辈突然想起有东西忘了拿,正想回去取一下。 真不是说不想见到前辈,能见到前辈晚辈十分欣喜。 不知前辈近来可好? 有什么需要晚辈帮忙的吗?” 说完这句话,他略微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极为重要的事,连忙又补了一句:“除了借钱,其他事都好说。” 江景离笑着轻哼一声:“小孟,我就说你呀,格局太小,眼界太窄! 我差你那仨瓜俩枣? 你现在就是给我两万两银子,你看我要不要? 我实话跟你说,当初你借给我一万两银子,是你这一生最荣幸的事。 你且记好了,以后你想借我钱,都没有这个资格了。” 孟元洲脸上像便秘一样,但他也只能附和着:“前辈说得对,前辈说得有道理。 是晚辈格局低,是晚辈眼界窄。” 他心里却在想,要不是打不过你,现在就想把脚狠狠印在你脸上。 但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万一真惹对方不高兴,在这山道上揍他一顿,他找谁说理去。 先忍一手吧,等到以后有机会......估计也没什么机会了,唉。 张子悠听了这话也直接懵了。 眼前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不过他也看出来了,眼前肯定不是周元朗,师尊都这么小心翼翼,他也赶紧行礼道:“前辈,我错了。 刚刚没认出来是前辈,我还以为是周元朗呢,所以才……” “所以是周元朗你就能随便欺负了?” 江景离看着他,语气认真了几分,“你小子,我跟你说,以后不管是真的周元朗还是假的周元朗,你敢欺负他......” 顿了顿,江景离补充道:“我就揍张天扬和小孟。” 孟元洲:“......” 张子悠:“......” 江景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今天你们下山,是不是有事?” 孟元洲连忙答道:“确实有些事需要下山。” “事情重要不重要?” 孟元洲一愣,如实说道:“还行,不算很重要。” “不算很重要就回去。 今天就是再重要的事,也没有我的事重要。 回去等着吧,一会儿我会召见你们落刀门的高层,没有你孟元洲,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这话说得没毛病。 没了孟元洲,确实少了点什么,少了一个看着装逼的观众。 孟元洲这个人不能少,当初可是让他吃瘪的人,这么关键的时刻怎么可能没有他在场。 张子悠已经彻底无语了。 召见? 召见落刀门的高层? 这个词也能用在这个地方? 合适吗? 眼前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孟元洲也是一愣,不过他似乎猜到了什么,压住心中的震惊,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前辈是不是......” 江景离摆手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不要乱猜,也不要乱想。 回去之后在你屋里待着,你要是敢提前去给宗门高层报信,我第一个就先打你,然后再揍你师尊。 我告诉你,这顿打是毒打! 不要影响我的心情,我现在心情正好。 回去在屋里待着,你和张子悠待在一起,等着宗门召见,听到了没有?” 孟元洲心中巨震。 他听出这话的意思了,是真的突破到宗师了! 不到一年,真的不到一年,这他娘的是突破七境,不是开玩笑的。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郑重说道:“前辈,晚辈明白了。 晚辈和子悠这就回住处,绝对不会出去。” “行,我相信你。 但你要是辜负了我的信任,以后......你也没有什么以后了。 回去吧。” 两个人转身刚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江景离的声音:“等一下。 张子悠,你小子拿出五百两。” 孟元洲直接懵了。 大哥,你都宗师了,至于跟一个小辈计较五百两吗? 但他这话也没敢说出口。 张子悠也懵了:“前辈,我身上……我身上没这么多钱。” “你身上没有,不能跟你师尊借吗? 行走江湖不懂得变通,怎么行走江湖?” 孟元洲脸都快黑了。 这钱借出去肯定要不回来,但他没办法,只能掏出五百两银票塞给张子悠,让他赶紧递过去。 不过,他也想好了,这钱他肯定不会出,他要找师尊报销一千两。 江景离收了钱,满意地挥挥手,示意两人可以走了。 来到沈鸣的小院,通报之后,林蝶亲自出来迎接。 这次她比较有眼色,见江景离手里提着两个箱子,便主动伸手接过了那个小一些的。 江景离顺势把另一个箱子也递到了她手上。 林蝶掂了掂手里两个箱子,有些懵。 江景离看着她,笑了笑:“小林,好好珍惜每一次给宗师提箱子的机会。 在你的人生中,这样的机会,不多。” 林蝶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极为惊喜的光芒,声音都有些发颤:“你真的成功了吗?” 江景离看着她,语气极为自信且从容:“把‘吗’字去掉。 在我的世界里,没有‘失败’这两个字。” 顿了顿,他略微提高了腔调,“小林,还愣着干什么? 前面带路。” 第 32 章 教你点道理,都用在我身上了! 林蝶听了这话,脸上微微一愣。 不过巨大的喜悦瞬间将那一丝无语和愣神冲得一干二净,她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周前辈,您请。” 说着便真的在前面引路了。 进了屋,林蝶将手中的箱子往桌上一搁,也不等江景离说什么,转身便快步朝后屋走去。 这个好消息,她要立刻去告诉师尊。 一刻都等不了。 江景离看着林蝶快步走向后屋的背影,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在屋中等待。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第一次站在这间屋子里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只是气田境武者,在这里故意三招输给师姐。 一晃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已是物是人非。 曾经在云岚郡唯唯诺诺的江景离,现在终于可以重拳出击了。 就在他思绪发散之时,两道略微急促的脚步声快速出现在屋内。 沈鸣看到江景离的一瞬间,竭力稳住自己的心神,激动、震惊、感慨,种种情绪全被压在那张惯常沉稳的面孔之下。 他曾经是宗师,他突破过宗师,他知道突破宗师有多难,也知道自己当初那个宗师有多水,有多少运气成分在里面。 所以即便这个弟子的天赋强到让他一再刷新认知,他心里始终没底。 但今天,仅仅距离上一次说“一年之内必入宗师”才过去七个多月,距离拿到破境丹更是只过去了三个多月。 不到一年,真的突破到宗师了。 他再一次忍不住叹息这种天赋,也忍不住感慨自己的命,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命,收到这样一个徒弟。 他压下所有的情绪,开口时声音里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景离,恭喜你成为宗师,进入第七境。 对你来说,从此以后,真的是一片坦途了。” 他这话说得有底气,对武者来说,七境到九境只要天赋足够,中间一般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六境到七境才是真正的大坎,卡死了无数天赋卓绝之人。 江景离躬身朝沈鸣行了一礼:“师尊,弟子真的成了。” 说话间他抬起手指,指尖一缕暗金色的真气缓缓凝聚,随手朝地面轻轻一点。 即便他刻意收了力道,青石地面上还是被戳出一个浅浅的印记。 再多的话也不用说了,此时此刻,用实力证明自己,比说多少话都管用。 看到这一幕,沈鸣和林蝶真正看到了真气外放的宗师手段,哪怕明知道对方已经是宗师了,还是怔怔地看着那道印记,久久愣神。 最终还是林蝶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看着江景离,语气里带着几分恍惚,又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师弟,你简直……你简直......简直不是人。 上一次见你,你说一年之内突破宗师,现在才过去七个月。 距离你拿到破境丹,也才过去三个多月。 这也太快了!” 江景离笑了笑:“师姐,你的想象力还是不够。 往大了想,猜猜我是什么时候突破宗师的。 让你猜两次。” 林蝶愣了一下,这话怎么似曾相识? 她试探着说道:“一个月前? 难道你一个月前就突破宗师了?” “再猜。” “你别跟我说你两个月前就突破宗师了。” “猜错了。” 江景离看着她,语气从容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个月前,我就已经突破宗师了。 拿到破境丹回到清尘司,几天之内便突破了。 之所以没有立刻回来见你们,是因为这段时间忙于修炼,还处理了一些琐事。 现在,我已经是宗师境圆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去了一趟青州李家,从他们那里把欠我的十万两拿了回来。 又去了一趟青云剑派,也把他们欠我的十万两拿了回来。 现在站在师姐你面前的,是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司首大人最看重的金牌巡尘使、一刀击败青云剑派宗主凌云岳、暗楼三星金牌成员、通宝商盟首席供奉长老,以及即将成为落刀门唯一太上长老之人——江景离!” 江景离的这段吟唱让刚回过神的林蝶和沈鸣又愣住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孽? 在他们愣神之际,江景离从怀中取出银票,数出三万两,走到沈鸣面前,恭敬地双手递过去:“师尊,这是欠您的。” 沈鸣有些木讷地接过银票。 江景离又抽出银票,数出一万一千两,递到林蝶面前。 林蝶在接钱的一瞬间,整个人瞬间活泛起来:“师弟,你手里这么多钱,又是这么有身份的一个大人物,给我凑个整呗?” 江景离也是微微一愣,好家伙,都是我薅别人羊毛,你想薅我的?! 他笑了笑,顺手从林蝶手中抽出一千两银票,“好了,师姐,现在给你凑整了。” 林蝶一脸无语道:“师弟,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江景离说话间从身上又拿出一千两,凑够两千两递过去,“好了,给你凑够一万两千两,这也是个整数。 你别看我手里有钱,但根本不够花。 而且这钱每一分都是血汗钱,我怕你拿多了良心不安。” 顿了顿,他一本正经的又说道:“我的钱就是我的命,我这一千两的命就放师姐你这里了,你花得时候可得慎重再慎重。” 林蝶将银票收好,笑了笑:“放心吧师弟,这钱我会好好保存的,不会花得。 这可不是普通的银子,这是未来武圣给我的银子,意义非凡。” 江景离看着她,也笑了:“师姐,你和以前可是不一样了,现在怎么也成财迷了?” 林蝶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那还不是师弟你教我的? 你说行走江湖钱难挣屎难吃,这话我是记心里了。 所以能挣一点是一点嘛。” 江景离一愣,好家伙,教你点道理,都用在我身上了! 沈鸣轻咳一声,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用极为欣慰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弟子,开口问道:“如今你已突破宗师,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第 33 章 一会儿你看我眼色行事 江景离面色一正,看着沈鸣说道:“师尊,您的伤,弟子已经打听过了。 被寒冥指所伤,而且是积年旧伤,确实不好处理。 如果靠攒清尘司的功勋来请人治疗,进度太慢。 弟子背后那位仙师如今正在闭关,等他出关之后,弟子会亲自去求她为您治伤。 这件事一年半载之内应该就会有结果。 如果那位仙师愿意出手,那最好。 如果不愿意,弟子再另想办法,去求一位无上大宗师,尽量早些把师尊的伤治好。” 他这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陆听澜给他的那枚青岚谷令牌虽然珍贵,但对他现在来说也就那样了,而且破境丹已经不再需要,用这份人情去求陆听澜给师尊治伤,才是最合适的用法。 以他如今宗师境圆满的实力,对上初入炼气中期的修士也能一战,对陆听澜来说怎么也算是个有些价值的人,他要找机会发挥出这些价值,再加固一下两人的关系,为以后做准备。 交情嘛,在你帮我我帮你中就会慢慢增加,交情越多他后续的事情也会更好办。 沈鸣闻言,心中一震。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这个弟子,目光里有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从收下这个徒弟到现在,无论是天赋还是人品,江景离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甚至每一次都远远超出他的期望。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的事,不用着急。 随着你的实力越来越强,做这些事也会越来越方便。” 江景离笑了笑:“伤势这种事,能早治就早治,拖不得。 现在有这个条件,更不需要拖。 师尊,这些您不用担心,一切交给弟子就好。” 林蝶站在一旁,听着师徒俩的对话,眼眶已经有些红了。 她看着江景离,声音都有些发颤:“师弟,这一万二千两我还给你。 师尊的伤,就拜托你了。” 江景离看着她,又笑了:“给师尊治伤,是我早就答应过的事,也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事,跟钱没关系。 再说,你那点钱我也看不上。 师姐,我江景离说话做事,一个唾沫一个钉,从不食言。 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江景离继续说道:“还有,师姐的那枚破境丹,我已经拿到手了。 这枚破境丹是青云剑派送给我的,质量上也是没有问题。 不过我想了想,这枚丹药还是先放在清尘司吧。 无论是放在师尊手上,还是放在师姐手里,都不太保险。 等师姐什么时候到了周天境圆满,再去清尘司取,这样最稳妥。” 沈鸣和林蝶又是沉默。 今天震惊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多到破境丹这个本该是极为震撼的消息,此刻反而显得没那么让人激动了。 沈鸣只能连连点头,说了一句:“好,好,好。” 林蝶看着江景离,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师弟……” 后面的话,便再也接不下去了。 江景离不太喜欢这种煽情的氛围,笑了笑转移话题道:“对了,霍师兄怎么没见着他? 借他的四千两银子,我这次也打算还了。 这些钱对他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 林蝶开口答道:“他回峰林郡了。 他们峰林郡霍家下一任家主继承人的争夺,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他作为热门的候选人之一,这个时候肯定要回去坐镇。 听师尊说,他的机会并不是很大。 但是现在师弟你回来了。 将来你的名声传出去,就算他争失败了,他们霍家也得把他扶正。 光是听听你这些身份,他们霍家老祖和那些长老们就该明白怎么选。 过两天师弟你的身份传出去之后,霍师弟这个钱,你给他他也不会再要了,甚至还要再送一些钱给你凑个整数。” 江景离闻言,笑了一下:“行,算他运气好,正好赶上了。 按理说他这个级别是没资格借我钱的,但谁让他运气好呢。 运气好的人,挡都挡不住。” 林蝶非常赞同这句话:“是呀,真的是这样。 运气好的人挡都挡不住。 霍师弟能当上霍家家主真的是沾了师弟你的光。” 江景离笑了笑:“师姐,你错了。 他不是沾了我的光,他主要是沾了师尊和你的光。 如果不是你们在,只靠他那四千两银子,我这面子,可不会借给他用的。” 沈鸣和林蝶闻言,都笑了。 该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江景离轻了一下嗓子,看向两人,语气一转:“师尊,师姐,咱们该聊的也聊完了。 今天,把该办的正事去办一办。” 林蝶一愣:“师弟,什么正事?” 江景离微微一笑:“落刀门第一太上长老,今天不得上位吗? 还有师姐你的功法问题,不也得今天给你解决了吗? 也好让师姐看看,我这面子到底好不好使。” 一听这话,林蝶瞬间双眼放光:“师弟说得对! 这个正事不能忘了!” 她转头看向沈鸣,“师尊,走走走,我们一起去。 我看过了今天,宗门之内谁还敢在背后师尊说您的坏话,谁又敢阴阳怪气我!” 沈鸣宠溺地看了林蝶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行,既然如此,你就用江景离的身份,作为我的亲传弟子,在落刀门报备之后,我们再去宗门议事堂见宗门高层。 这样更名正言顺。 正好我还有一个亲传弟子的名额,当初和宗门商量好的,我的亲传弟子可以直接成为宗门的内门弟子。” 江景离点了点头:“行,一切按师尊吩咐办。” 他笑了笑,又看向林蝶:“师姐,今天也是替你办事。 而且你还拿了我一千两银子,钱不是白拿的,事也不是白办的。 一会儿你看我眼色行事,有些话我不方便自己说,需要你来替我说。” 林蝶一愣:“什么话?” “比如报身份的时候。 我总不能自己一个一个往外报吧? 我不给你眨眼的时候你就正常待着,需要你报的时候你给我使眼色,你来报!” 林蝶立马笑出了声:“师弟放心,干这个我行。 到时候你且看我表现!” 第 34 章 影响不好 江景离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下,露出属于江景离的那张脸,左脸颊上一道醒目的疤痕从颧骨延伸到耳际。 这一次他没有带萤石灯,因为一旦带灯,就暴露身份了。 他将灯和箱子都留在了屋里。 放箱子的时候,林蝶随口问了一句:“师弟,你今天怎么多带了一个箱子? 难道又弄了一盏萤石灯?” 江景离顿了顿,说道:“那里面是我的朋友。 我带他们去和故人相见。” “什么朋友装在箱子里?” 林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等等,你说的朋友……该不会是骨灰吧?” 江景离点了点头。 林蝶想起自己刚才还提着那个箱子,瞬间感觉整个人有一点不好了。 三人一并来到落刀门的内务堂。 内务堂的副堂主亲自接待了沈鸣,流程走得很快。 最终副堂主将登记好的名册合上,对沈鸣说道:“沈长老,按您和宗门的约定,这是您最后一个内门弟子的名额了。 这位江景离便是您的第三位亲传弟子,入宗门内门。 以后您再收弟子,就没有直接入内门的权限了,需要走宗门的正规途径。” 沈鸣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便带着江景离和林蝶离开了内务堂。 落刀门,议事大殿之内。 门主坐在主位之上,副位之上沈鸣与副门主张天扬相对而坐。 江景离和林蝶站在沈鸣身后。 张天扬看了一眼江景离,眉头微皱,这人面生得很,怎么带到这种场合来了? 林蝶是落刀门的真传弟子,站在这里倒也说得过去,但这个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宗门的人。 不过看在沈鸣的面子上,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问道:“沈兄,这次叫我们来,具体有什么事?” 沈鸣开口说道:“这是我新收的亲传弟子,叫江景离,带过来给大家认识一下。 其次,有一件关乎宗门未来的大事,想和落刀门的诸位高层商量。 付门主,还请你把宗门的高层都召集一下吧。” 坐在主位的付门主眉头微皱,他还没有开口,张天扬便替他把话问了出来:“沈兄,具体什么事你得先说一下,不然贸然把大家召集过来,我没法交代。 你也知道,师叔在闭关,一般轻易不希望有人打扰他。” 沈鸣语气笃定:“副门主尽管叫人,这个事绝不会让师叔白来一趟。 沈某也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张天扬看向主位上的门主,后者冲他点了点头。 “行,我这就安排人去叫。” 说着便要吩咐弟子去请宗门的高层。 就在这时,站在沈鸣身后的江景离开口了:“把孟元洲和他的弟子张子悠一起叫过来。” 此言一出,沈鸣和林蝶倒是还好,一等金牌巡尘使有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但门主和张天扬都愣了,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病?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不过看在沈鸣的面子上,门主没有开口。 张天扬则是气笑了:“小子,这里可没你说话的份儿。 站在你师尊后面好好听就行了。” 他转而又看向沈鸣:“沈兄,这么重要的事,让这两个小家伙待在这,合适吗?” “很合适。” 沈鸣还没开口,江景离已经替他回答了。 张天扬脸上浮现怒色:“我说过了,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江景离看着他,语气依旧从容淡定,甚至是有些漫不经心:“张天扬,我也给你算过了。 这一会你老小子已经欠我三千两了! 第一眼看我没把我放在眼里,算一千两。 第一次说这里没我说话的份儿,算一千两。 第二次说我没说话的份,再算一千两。 三千两,今天少一个子,我打断你一条腿。” 张天扬瞬间懵了,然后怒火中烧。 但他脸上的怒色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变成了惊疑,这话的语气、这说话的态度,似曾相识啊,而且今天“周元朗”又来道落刀门,难道说...... 就在张天扬还没反应过来、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江景离已经施施然走到前面,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来。 他回头看了林蝶一眼:“师姐,站着多累啊,你也坐下。” 说话间他手指一抬,一道暗金色的真气从指尖激射而出,擦着张天扬的耳边掠过,钉在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个指粗的小孔。 张天扬和门主腾地站了起来,两人同时看向江景离,惊得说不出话来。 张天扬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您……你是周前辈? 您突破宗师了?” 江景离看着他:“你你你个屁啊,赶紧去叫人。” 张天扬不敢再多说半个字,立马吩咐弟子去叫孟元洲和张子悠过来。 正门主从主位上走下来,张天扬也走上前,两人同时朝江景离躬身行礼:“拜见江宗师。” 江景离还没开口,林蝶眼中已经闪过一丝精光,跃跃欲试的心情再也压不住,直接走上前来,朝门主和张天扬行了一礼:“师伯,师叔,你们这样称呼我师弟是不对的。” 在门主和张天扬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林蝶开始了她的吟唱:“我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我师弟,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青州清尘司司首大人最看重的金牌巡尘使,一刀击败青云剑派宗主凌云岳,暗楼三星金牌成员,通宝商盟首席供奉长老,青州五百年来天赋才情第一人,宗师境大圆满武者,我师尊的亲传弟子,我的亲师弟,也是我们落刀门内门弟子,江景离!” 说话间她取出三枚令牌,一枚清尘司的,一枚暗楼的,一枚通宝商盟的,齐刷刷递到两人面前。 江景离和沈鸣嘴角同时一抽。 江景离无语了,我还没给你使眼色呢,这么快就报完了? 是不是太早了点? 人还没到齐呢。 听着这一大段名号,张天扬和门主直接愣在了原地。 两人颤颤巍巍地将三枚令牌一一验过,看完之后整个人都呆滞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三枚令牌都是真的,那剩下的名号肯定也都是真的了。 如果都是真的——他们瞬间想到一个问题:现在是不是跪下去比较合适? 但跪在自己宗门的内门弟子面前,是不是也有点不太合适? 而且这人还是沈鸣的弟子。 在这种纠结中,两人就这么僵在原地,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江景离轻咳一声,开口说道:“师姐,低调点。 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轻易暴露我的身份,影响不好。” 林蝶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师弟,我明白。 但师叔和师伯都不是外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说出来也让他们高兴高兴嘛,与有荣焉! 这个好消息,我不仅要告诉师叔和师伯,等会儿来了其他长辈,我一样也要告诉他们一遍,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们。” 江景离心中大定,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模样。 他沉吟了一声,说道:“下不为例! 在宗门外面可不许这样!” 张天扬:“......” 门主:“......” 第 35 章 我的天赋和实力太重 等江景离假模假样地训斥完林蝶之后,张天扬和门主两人也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两人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同时躬身九十度行礼,语气比方才恭敬了不知多少倍:“拜见杀鱼佬大人!” 江景离看了看他们,笑了笑说道:“行了,不必行此大礼。 回去坐着吧,等人来了再说后续的事。” 张天扬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大人,我站着就行。” 门主也紧跟着说道:“我也一样。” 江景离看了两人一眼,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让你们去坐下,你们就去坐下。 你们不坐,我师尊也不好意思坐。 他不坐,我也没法坐下。 我又不能不坐,我的天赋和实力太重,压得我腰都有点不舒服,养成了两个坏毛病,一是弯不下去腰,二是不能久站。 你们非要让我陪着你们站着吗?” 张天扬和门主连声道:“不敢不敢。” 两人这才回到座位前,但门主没有再坐回主位,他感觉这个时候坐在主位上,有些如坐针毡,还不如坐在下面。 张天扬也极有分寸,主动把客座的第一位让给了门主,自己顺势坐到第二位。 但这样一来,直接正对着江景离了,他感觉浑身不自在,索性直接坐到了第三个位置。 对面正对着江景离的那个座,压力太大,还是留给别人吧。 现在议事殿内的格局便成了四个人坐着,林蝶继续站着。 林蝶是实在不敢坐,师弟是宗师没错,但她这个师姐离宗师还差着十万八千里,真要坐下去,以后在宗门里还怎么待,狗仗人势也得有个度。 她也觉得自己也没有和师尊还有宗门的长辈们平起平坐的资格,站着反而更舒服一些,所以依然站在沈鸣身后。 江景离见此,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尊重个人的意愿,不会强加干涉,她选择让自己舒服的方式就好。 时间慢慢流逝,第一个进来的是落刀门那位硕果仅存的上一辈武者,落刀门辈分最高之人,连门主和沈鸣见了都得行礼。 他走进议事殿,所有人同时起身,沈鸣也站起来行了一礼。 唯独江景离依然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他是回来云岚郡当爹的,这落刀门里没人有资格让他行礼。 给师尊行礼是因为师徒情分,至于其他人,还不够格! 不过他也不会拦着别人行礼,该行的礼你们行你们的,他坐他的。 老者扫了一眼众人,对大家的行礼倒没太在意,挥手示意不必多礼。 但他的目光落在唯一没有起身的江景离身上时,便有些扎眼了。 他看了江景离一眼,江景离也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老者一愣,脸上浮起几分薄怒,这个年轻人面生得很,脸上还有道疤,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不动,成何体统。 不过他活了这把年纪,多少也知道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身份恐怕不一般。 他没有立刻发作,转头又看见主位空着,门主竟然坐在下首。 他心中略感欣慰,门主还是懂事的,知道把主位留给自己。 他冲门主点了点头,抬脚便要往主位上走。 门主一愣,赶紧快步上前拉住他,压低声音说道:“师叔,您坐这,就别往上面走了。 上面那个位子,太高。” 老者一愣,张天扬也连忙附和:“对对对,师叔,您就坐下边吧,上面不舒服。” 老者被气笑了:“上面那个位子,我不坐,你不坐,难道让他坐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景离,语气里带着几分荒诞。 门主和张天扬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想:师叔祖,您猜得是真准。 但这话他们也不敢直说,正斟酌着怎么开口,江景离已经先说话了:“我坐,也未尝不可啊。 老家伙,你进来这一会儿,已经得罪我两次了。 老规矩,两千两。” 张天扬、门主:“......” 老者直接愣了。 他在落刀门活了这么多年,敢这么跟他说话的,陆陆续续早已经老死了,很多年没听过这种话和这个态度了,让他很不习惯,也很不舒服。 他当即就要发作,门主赶紧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师叔,冷静。 宗师,是宗师!” 老者一愣,嘴里嘀咕了一句:“宗师也不能这样啊……” 张天扬见状连忙凑过去,在他耳边快速吟唱了一遍江景离的名号。 老者听完,整个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恭恭敬敬走到江景离面前,躬身行礼:“拜见杀鱼佬大人。 方才不知是大人驾到,有所冒犯,还请大人见谅。 这两千两,我认。” “认就行。 你也是老前辈,我也不会为难你。 坐下吧,等人到齐了再说正事。” 江景离依旧是随意从容。 老者松了口气,门主连忙把客座第一位让给他。 老者坐下之后,只能硬着头皮坐到了江景离正对面的第二个客座上,尽量低下头,不和对面的杀鱼佬大人对视就完了。 陆陆续续又来了三个人。 三人走进议事殿,看到江景离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都是一愣。 三人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情绪,毕竟能来这殿里的,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三人各自估摸了一下自己的地位,分别找了相应的椅子坐下。 又等了片刻,一个灰衣人走进议事殿。 江景离看到来人,直接笑了。 这一笑把灰衣人笑得一脸懵,什么意思? 怎么看着自己笑得这么怪? 他倒也没多想,扫了一圈却发现下首八把椅子都坐满了,上面倒是还空着一个主位,但那显然不是给自己留的。 他想了想,站到了辈分最大的那位老者身后,位置刚好在林蝶的对面。 林蝶看着对面这位灰衣人,压力山大。 辈分最大的老者看向门主,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人都到齐了,你说句话呗。 门主低声跟他解释:“师叔,别急,还有人没来。 是大人吩咐的。” 老者立刻闭嘴了。 又等了片刻,孟元洲和张子悠慌慌张张地走进议事殿,进门就是一圈拜见。 两人悄悄扫了一眼殿内,没看到周元朗,倒是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坐在椅子上。 他们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但也没敢多想,快步站到了张天扬身后。 门主见人已到齐,站起身走到江景离身旁,恭敬地问道:“大人,该到的人都到齐了。 您看?” 江景离站起身。 他脚下日月逐影运转,身形在殿中拉出一道残影,再出现时已在数步之外。 他悠哉地踱着步子,每走出一步,身形便在原地消失,又在四五步之外浮现,步伐从容,衣袍不惊。 待他走到主位前,伸手摸了摸椅背,然后自然而然地坐了下去,目光俯瞰殿下众人。 嘴角微微上扬,上面确实比下面的感觉好。 后到的几人脸上都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这是要干什么? 目光齐刷刷看向门主,等着一个解释。 林蝶则是十分激动,又是该她出场表现的时候了,可惜她晚了一步。 张天扬一个箭步抢在前面,用眼神制止了林蝶,然后面向众人,朗声说道:“诸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这位是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宗师境大圆满武者,也是我落刀门内门弟子——江景离,江大人!” 门主、沈鸣:“......” 林蝶:“......” 江景离:“......”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哪怕已经听过一遍的门主和老者,再听一遍依然觉得震撼。 这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人怀疑人生。 林蝶刚走出几步,就被僵在了原地。 本来属于她的活,被张天扬抢了。 她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有些无语。 但转念一想,这个时候总不能就这样灰溜溜地退回去。 她定了定神,从身上取出那三块令牌,走到老者面前,恭恭敬敬地将令牌递了过去,然后依次将三枚令牌展示给殿内的每一个人,连孟元洲和张子悠都没落下。 坐在主位上的江景离是真的有点绷不住了。 师姐,你在干什么? 不用每个人都看一遍吧。 不过这个时候他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只能强撑着那副平静从容的表情,硬生生把快要绷不住的表情绷住了。 等林蝶的流程走完,江景离轻咳一声,开口说道:“诸位,我江景离,八岁习武,历时十二载,至今日已入半步大宗师之境。” 第 36 章 他处虽好,却不是故乡。 江景离缓缓站起身,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人能与他对视。 除了他那个现在变得有些二的师姐,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笑,把他整得有点绷不住。 但这个时候必须绷住不能笑,他努力稳定好情绪,才继续说道:“我的身份,足以说明我的实力。 但又不能完全说明。 前段时间,我孤身前往青云剑派,一刀击败宗师榜排名第十七位的青云剑派宗主凌云岳。 不是因为他能接得住我一刀,而是我实在没办法半刀击败一个人。”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殿内众人心中的震动又加剧了一层,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他们一个字都不会信。 但眼前这个人坐在主位上,刚才那几步路已经让他们确认了实力的差距,这等身份这等实力的人都要脸,没有必要也不会说这种谎话。 江景离缓了缓,继续说道:“虽然我只是半步大宗师,但九境之下,我不惧任何人。 青云剑派秦观澜前辈亲自邀请我加入青云剑派,我婉拒了。 青州李家求我当他们的镇族宗师,我断然拒绝。 然后我回到了云岚郡,回到了落刀门,站在了这里。 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殿内片刻寂静。 张天扬一咬牙,站出身来,躬身行礼道:“吾等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张天扬身上。 张天扬不用回头也知道,也能感受到背后那些看他的眼神中有多少鄙夷。 但他没办法,这么牛逼一个人,自己得罪了不止一次,这个时候不赶紧出来当一回捧哏,减轻一下身上的恶感,什么时候还有表现的机会? 至于其他人怎么想,他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江景离对张天扬的表现很满意,冲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因为我江景离,不是一个忘本的人。 他处虽好,却不是故乡。 云岚郡是我的根,我的根在这里,我肯定要回到这里。 我出生临溪县江家,但江家烂泥扶不上墙,我当江家的镇族宗师没有意义。 而落刀门对我来说,是我人生中一个重大的转折点。 在这里遇到了师尊,师尊给了我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我把握住了这个机会。 所以今天我站在了这里,站到了云岚郡江湖的最顶峰。”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在落刀门内,师尊对我来说是长辈,我会永远尊敬他。 但他是他,你们是你们,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以后大家各论各的,别有不该有的想法和做法。 我站得虽然高,但我没有飘。 我依然知道我从何处来,将要去往何处。 所以我回到了落刀门,给你们落刀门一个崛起的机会,给你们一个重塑昔日荣光的机会。 能得到这个机会,五分感谢我,五分感谢我师尊。” 江景离示意张天扬回到座位上。 张天扬躬身行了一礼,退回自己的位子。 江景离抽出腰间的刀,归元真气灌入刀身,暗金色的刀罡从刀锋上延伸出去,一刀劈落。 刀罡自议事殿正中央斩下,在地面上劈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从殿心一直延伸到门槛方才止住。 碎石飞溅,地面震颤,殿内所有人都被这一刀的威势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收刀入鞘,看着那道贯穿大殿的刀痕,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这一刀,表明我的实力,更表明我的心意。 这刀痕,留着。 不要修复,直到落刀门有后辈之人超过我——到那时,再把这刀痕补上。” 江景离收刀入鞘,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所有人。 那双眼睛锋利无比,被他扫过的人,无形的压力在殿内漫延。 “今日,我江景离,决定成为落刀门的镇宗宗师,同时担任落刀门第一太上长老。”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大殿的青石地面里,“诸位! 谁赞同,谁反对?” 众人还沉浸在这一刀劈开沟壑的震撼中。 前面说了再多,百闻不如一见。 虽然那些名号响得吓人,但实力没有亲眼见到,心里多少还是会打鼓。 而这一刀,把所有的质疑全部斩断,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江景离的一声质问落下,在场所有人全部起身,包括沈鸣在内,都躬身行礼:“拜见太上长老!” 人群中,林蝶的声音最大,她激动得无以复加。 江景离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然后自己也回到主位上落座。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们其中不少人心中有疑虑,担心我鸠占鹊巢,把宗门占为己有。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不用有这个担心。 我江景离做事,出了名的守规矩、重口碑。 而且我不会在宗门待太长时间。 两年之内,我会进入八境。 五年之内,我会进入九境。 八境之后,我还可以继续做落刀门的镇宗宗师。 但九境之后,这里已经容不下我,你们落刀门也容不下一位无上大宗师。 不过到那时候,有我的情面在,再加上我会把师尊的伤治好,让他重回宗师之境,落刀门依然能够维持一个二级势力该有的体面。 这是我给你们的保证。” 他顿了顿,目光在张天扬身上扫过,继续说道:“至于你们中间有没有人能凭自己的本事突破宗师境,那就看你们自己的缘法与能力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又沉了几分:“等我成为落刀门的镇宗宗师,走完正规流程,落刀门将从一个三级势力一跃成为二级势力。 从此不需要再向其他势力交孝敬,只需给朝廷交税即可。 落刀门也有资格收更多势力的庇护孝敬。 其他的好处我暂且不说,这些都是我实实在在给宗门带来的东西。 所以我问诸位一句——宗门,能给我带来什么?” 第 37 章 有谁和王家或者杜家,关系比较不错? 这一次,落刀门的门主直接站了出来,躬身行礼道:“拜见太上长老。” 还没等他继续开口,江景离已经看着他说道:“说话之前,想清楚,不要糊弄我! 我虽然年轻,但眼睛不瞎,耳朵不聋。 我能调查,我能问。 谁要是敢糊弄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道深深的沟壑,“就如这青石地面。” 付门主连忙说道:“太上长老请放心,属下绝不敢有这种行为。” 他定了定神,恭声继续说道:“按宗门的规矩,有人晋升为镇宗宗师、担任太上长老的话,每年会有两万两的供奉,另外宗门还会有一份日常丹药供应,加起来大约五千两。 但以大人您的地位和实力,这些显然是不匹配的。 属下代表宗门,可以将大人的供奉提升到三万两,这已经是宗门能承受的极限了。 日常丹药供应五千两不变。 另外,林真传一直想修炼宗门的落日心经和落日刀法,沈长老之前不太放心。 如今有太上长老在,如果林真传想要转修落日心经和落日刀法,宗门也保证全力支持林真传修炼这两门功法。 其他的条件,太上长老您提,我们可以再商议。” 江景离看着门主,心中也算满意。 这个价格确实很有诚意。 落刀门毕竟和暗楼、通宝商盟这些势力差距悬殊,就是比李家也是有着不小的差距,能一年拿出将三万五千两,确实够极限。 他之前调查过落刀门的资金状况,估摸着账上的存银也就二十万两左右,还要维持产业的正常流转。 他想了想,说道:“你说的这些,我能够接受。 但在此之外,我还有一个条件。 我要预支五年的供奉。 三万两的供奉加上五千两丹药,折成现银每年就是三万五千两。 五年是十七万五千两,我给你们抹个零头,十八万两就行。” 殿下众人直接懵了,零头还能这样抹? 供奉还能这样拿? 付门主连忙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颤:“太上长老,这实在是……真的做不到。 一旦给您拿这么多,落刀门家大业大,资金流转就转不开了,可能会出现断裂的风险。 还请太上长老体谅。” 江景离看着殿下众人的反应,脸上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他一点都不意外,开口要五年十七万两,本来就不是冲着这个数目去的。 坐地起价,落地还钱。 先往高了开,给后面的还价留足空间。 他笑了笑,说道:“付门主,那你给我一个章程,我听听。” 付门主略微沉吟,斟酌着措辞说道:“太上长老,您也肯定希望落刀门能发展得越来越好。 宗门发展好了,您的供奉才能更稳定地供应,不影响您的修炼。 属下的意思是,第一年先付两年的供奉,七万两。 第二年再付两年,又是七万两。 第三年付最后一年,四万两。 总共十八万两。 您看这样行不行?” 听到这个方案,在场众人都在心里默默舒了一口气。 虽然还是有点压力,但分期三年,问题不大。 江景离略微沉吟了片刻,心中其实已经同意了。 他清楚落刀门的真实情况,一下子抽走十七万两,确实会把流动资金抽干,影响正常运转。 分期三年,既能让宗门喘口气,又能保证自己的供奉一分不少。 但他面上还是做出勉为其难的表情,最后说道:“行吧,就按照付门主你的意思办。 你们也不用担心我当镇宗宗师的时间太长,多则五年,短则两三年。 到时候我成了无上大宗师,你们想给就给一点,不想给,我还能舔着脸跟你们要不成?” 付门主连忙表态:“多谢太上长老体恤宗门的难处! 不过,太上长老这话太见外了。 无论您将来去了哪里高就,落刀门永远是您待过的宗门,永远在您的羽翼之下。 这该给的供奉,绝对不会少了您的。” 江景离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在这里,我也把话跟你们说清楚,省得你们有些人担心自己的权力和利益。 我就是给落刀门起个撑腰的作用。 平常我要修炼,不会管宗门内部的事。 你们该有的权力和利益,该怎么分配依然怎么分配,我不管,也不会多问。 但是有一点,我师尊和我师姐该享受什么待遇,你们心里有点数,别让我生气,也别让我发脾气。 还有,宗门里边谁要贪赃枉法,偷偷背后不按规矩拿宗门里的钱,到时候让我知道了,我可不给你们讲什么情面。 别讲有没有证据,我先给你们上一套逼供手段。 不要走到那一步,特别是你们在座的诸位,不要发生那种不体面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其他的,内部的事我也就不多说了。 但是还有一点,现在落刀门背后有我撑腰,以后在外面,把腰杆子给我硬一点,别给我丢人! 一级势力也好,二级势力也罢,只要你有理,不要怂,我兜得住。 我江景离站在这里,不仅是我自己,我背后还有清尘司、暗楼、通宝商盟。 只要我愿意,随时找几个八境的大宗师当帮手,轻轻松松。 就是九境,也能请得过来。 实在不行,我背后还有司首大人给我撑腰。 只要你道理站得住脚,我就能给你摆平。”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骤然变得冷漠:“但是,谁要是因为我站在背后,就仗势欺人、贪赃枉法,我的刀,也能杀落刀门的人。 尤其是你们在座的诸位,都是落刀门的高层。 谁要是给我搞这种事,我不会让他轻轻松松一刀了结这么简单。 不仅是他,他背后的人都要承担连带责任。 别到时候给我说什么谁无辜谁不无辜。 你出事了,跟你相关联的就没有无辜的。 这就是我的态度。 守规矩,做好该做的事,你们得到的利益会比以前更多。 但是谁要不守规矩乱伸手,我不是剁了他的手,我会剁了他的脑袋!” 江景离之所以敢说这些话,也不是纯粹为了吹牛逼给自己涨声势。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有分寸的。 能顺手摆平的事,他会顺手摆平。 将来落刀门要是真得罪了他惹不起的八境甚至九境,那肯定是落刀门的人错了。 到时候他只需要严惩落刀门的人,给人家一个交代。 再说,以落刀门所在的生态位,得罪八境九境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所以这个牛逼吹得毫无风险。 不管将来遇到什么情况,他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经过江景离这番连吹带画的铺陈,落刀门一众高层也有些心潮澎湃。 即便把这些话里的水分挤一挤,剩下的干货也足以让他们心神激荡。 这确实是落刀门千载难逢的机遇,抓住了,便是鱼跃龙门。 众人再次起身,齐齐躬身行礼:“谨遵太上长老之命。” 江景离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坐下,语气一转,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行,公事算是说完了。 接下来,咱们聊聊私事。 我和云岚郡的王家、杜家,有一段不浅的缘分。 想问一下在座的各位,有谁和王家或者杜家,关系比较不错?” 第 38 章 我也愿意出钱 此言一出,殿下众人面面相觑。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最终还是那位辈分最高的老者率先起身,恭敬行礼道:“拜见太上长老。 老朽与杜家的老祖有几分交情。 不知太上长老提起此事,可有什么说法?” 江景离看了他一眼:“有几分交情? 若只是一般的正常往来,就不必说了。 要比一般好上一些,才值得开口。” 老者不敢胡诌,斟酌片刻才谨慎答道:“比正常关系要好上一些,但要说好太多,也不至于。” “行,你先坐下吧。” 江景离扫视众人,“还有谁? 和王家、杜家关系比较近的,站起来说说。 只是一般正常往来的,就不用站了。” 张天扬站了起来。 他心中已有猜测,这位太上长老与王家的关系恐怕不一般。 当初袭击孟元洲之人用的是王家的追风步,而那人是太上长老的朋友。 此刻正是体现他人脉价值的时候,他躬身行礼道:“启禀太上长老,属下与王家的上一任家主关系很好。 若有什么事需要属下代为去办,定无问题。” 江景离笑了一下:“很好是多好?” 张天扬略一斟酌,如实答道:“师叔与杜家的关系如果算是好一个度,那属下与王家算是好两个度。” “好,很好。你也坐下。” 江景离再次扫视众人,“还有吗?” 殿内一片沉默。 这种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硬说有和有了说没有,在太上长老面前都是不太好。 江景离的脸色忽然冷了下来:“张天扬,你和王家好了两个度,给你算五千两。 老前辈,你和杜家好了两个度,你在宗门又德高望重,给你算两千两。” 张天扬和老者同时懵了。 没等他们开口询问,江景离已经继续说道:“云岚郡的王家和杜家,三次要置我于死地。 虽不是两个家族整体所为,但皆出自他们家族中人。 这便是江某和他们之间的缘分。 你们既然和他们关系匪浅,我若不迁怒你们,也说不过去。 这是恩怨债,我给你们一个了结的机会。 这份迁怒,可以用银子买断。 愿意买就掏钱,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我说三个数,你们自己做决定。” 殿内众人:“......” 张天扬二话不说,当即开口:“属下愿意! 属下愿意给钱!” 老者也紧跟着说道:“老朽也愿意。” 两人心中同时骂了一句,但面上谁也不敢显露半分。 江景离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我这人就是这样。 大恩怨,生死相见,不死不休。 小恩怨,钱财相抵,以和为贵。 你们都是自愿的,我可没有强迫你们。 而且现在的我看不上这点钱,但是我总要给你一个了结恩怨的机会,不然我心里不得劲,你们心里恐怕会更不舒服。 两位,你们说对吗?” 张天扬和老者连忙应道:“太上长老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江景离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们谁知道,杜家和王家现在家里有多少钱? 不要算产业,就说账面上应该有多少现钱。” 殿内众人:“......” 片刻沉默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个身穿白袍的人身上。 白袍人心知躲不过,站起身来恭敬行了一礼:“拜见太上长老。 据属下掌握的情报,王家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大约在十二万到十五万两之间,更接近于十二万两。 杜家的话,应该在十万两左右。” 江景离眉头微皱:“这么少?” 白袍人嘴角一抽,连忙解释道:“禀告太上长老,真的不少了。 其他地方属下不敢妄言,但在云岚郡,没有任何一个大势力会在库房里留太多现银。 流动资金只需维持产业的运转、日常开支和每年的赋税,在此基础上略微多备一些即可。 钱放在库房里是死的,一般要么置办产业,要么换成资源提高家族子弟的实力,几乎没有任何势力愿意把钱堆在仓库里吃灰。 至于我们落刀门,账面流动资金在二十万两左右。 一方面是宗门固定产业比家族多一些,另一方面宗门体制和家族不同——家族遇事可以内部集资,宗门在这方面相对没那么便利,所以储备会留得更充足一些。 这些都是根据情报的推测,正常情况下应该就在这个数值浮动,不会多太多,也不会少太多。” 江景离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开口说道:“行,我知道了。 现在有件事要交给你们办。 不要暴露我的真实修为,只把我以江景离的身份成为我师尊的亲传弟子、成为落刀门内门弟子这件事,一天之内传到杜家和王家的高层那里。 这两天我会出去一趟,给他们一个找我的机会。 你们想办法让他们觉得你们都在宗门,给他们制造点方便。 我相信他们的高层会主动来找我。 等他们来了,我再去了结与他们之间的恩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语气骤然冷了几分:“这件事,只有这屋里的人知道。 我不希望有任何人让杜王两家提前知情。 假如有人走漏了消息,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我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对背叛之人更不能容忍。”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目光在张天扬和老者身上停了片刻。 两人浑身一凛,连忙躬身行礼。 老者抢先表态:“太上长老放心,老朽与杜家也就是一般交情,绝不会因私废公。” 张天扬紧跟着说道:“属下也是! 属下和王家那点往来不算什么,绝不至于公私不分,请太上长老放心。” 殿下众人也纷纷跟着表态,没有人会在这个关头触太上长老的霉头,即便真有些交情,此刻也是没关系了。 江景离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言。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站在张天扬身后的张子悠身上。 “张子悠。” 此言一出,张天扬和孟元洲都懵了。 太上长老怎么还认识这小子? 张天扬心中更是咯噔一下,看向孙子的眼神恨不得现在就上去抽他两个大巴掌。 张子悠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太上长老,我错了! 今天在山道上,我真以为你是周元朗,没想到是您老人家……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江景离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好笑:“起来吧,我岂会在意这点小事。 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让你过来吗? 你师尊勉强有资格来这,你觉得你一个炼血境的武者,有资格站在这议事殿里吗?” 张子悠愣了一下,老老实实答道:“是啊,太上长老,我也不知道我咋有资格来这! 您要是觉得我哪做得不对,您明说,有错我改,有罚我认。 我也愿意出钱,我虽然没钱,但我师尊和我爷爷有。” (PS:今天还想再更新一章,十点左右发出来,打扰了。) 第 39 章 初心易得,始终难守。 听到张子悠这番雷霆发言,江景离也是有点绷不住。 张天扬和孟元洲的脸直接黑得比锅底还黑。 江景离轻笑一声,说道:“你想太多了。 我不是强取豪夺的人,有恩怨就有恩怨,没恩怨就没恩怨,不会因为一点钱搞这些乱七八糟的牵连和名堂。 之所以让你过来,是因为我们俩是故人,而且交过手。”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位横空出世的太上长老过往,谁不想听? 江景离继续说道:“我第一次从临溪县来云岚郡,是接了一个暗楼的任务。 任务很简单,护送郑元萍来云岚郡成亲。 当时你和韩铁,还有另外一个人,你们三个来抢亲。 这件事,你应该还记得。” 张子悠整个人都懵了,结结巴巴地说道:“禀太上长老,当时我……我真不知道是您……” 他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江景离摆了摆手:“你不用知道。 我想跟你说的是,当时你虽然实力很废物,但人品还行。 有两句话让我印象很深,你给韩铁说,你以后在她坟前把头磕烂了,也弥补不了今天的愧疚。 你还跟他说,既然他下不了决心,你帮他下了这个决心。 当时我对你就比较欣赏。 后来你动用你爷爷的关系,帮助郑元萍脱离杜家的漩涡,这件事我也看在眼里,加重了我对你的那分欣赏。 所以哪怕你修炼上确实有些废物,也没关系。 这世上废物多的是,多你一个不多。 这就是我今天让你过来的原因。 当日的因,今日的果。 当日你做的这些事入了我的眼,让我很满意,今天让你当众站在这里,在落刀门所有高层面前表达我对你的欣赏。 这算是是我对你当日善意的回报。 虽然我不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但是这不妨碍我对有情有义的人极为欣赏。 你不错,郑元萍和韩铁做得更好。” 张天扬的脸都快绷不住了,情绪大起大落,让他心里直呼受不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跌宕起伏过。 孟元洲在身后也轻轻吐了一口气,他是真没钱了。 张子悠乐得嘴都合不拢:“多谢太上长老! 多谢太上长老! 以后我一定好好表现,绝不辜负太上长老的欣赏!” 他心里清楚,有了太上长老这句话,以后在宗门里各方面都会对他开绿灯,比他爷爷是副门主的时候开得还大。 要是这样还修炼不成,那也只能怪自己确实太废物了。 他想了想,又行了一礼,认真说道:“太上长老,有句话我想跟您解释一下。 我之所以现在还是炼血境圆满没有突破,是因为师尊想让我再积累积累,以后路走得更顺一些,并不是我资质太废物。 如果我想突破的话,现在应该也是气田境了。 虽然比不上宗门两位真传,但也差得不是很多。” 孟元洲终于绷不住了,连忙开口:“禀太上长老,这话我没说过。” 张子悠一脸无辜:“师尊,你确实说了。” 江景离也有无语了,摆了摆手道:“够了,你们回去再掰扯这个事。 现在派人去把郑元萍和韩铁叫过来,我要见他们一面。” 张天扬立马起身,亲自安排人去叫这两位弟子。 江景离之所以要在这里见郑元萍和韩铁一面,一方面是这两个人的人品确实不错,在这个世界上能让他真心尊重的人不多,他们算两个。 既然有机会,他不介意顺手给他们一点好处。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成长得太快,故人本就没几个,能多找一个过来让他装逼就多找一个,反正也不用花他自己的钱,还能立一立人设。 更重要的是,郑元萍是他的证人。 当初在云岚城外,杜子腾的正妻可是派了王家的人来刺杀她,这件事跟杜家王家都有关系,是一笔该算的账。 约莫一刻钟之后,两道身影慌慌张张地来到议事大殿。 进门之后,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两人身上。 迎着这些目光,郑元萍和韩铁压力山大。 在座的人他们未必认全,但门主、副门主、还有师尊孟元洲还是认得的。 从座次来看,门主和副门主坐的位置都靠后,连孟元洲都只有站着的份儿,足见在座之人的分量。 更让他们惊疑的是,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年轻人,脸上有一道疤,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张天扬率先开口:“还不过来拜见我们宗门的太上长老!” 郑元萍和韩铁连忙上前,声音都有些发抖:“弟子郑元萍、弟子韩铁,拜见太上长老。” 江景离示意他们不用多礼,随口问道:“你们俩,订婚了吗? 成亲了吗?” 两人都是一愣。 韩铁老老实实答道:“禀告太上长老,我们确实已经订婚了,也完婚了。 大概两个月前完的婚。” “可惜了。 要是晚点结婚,还能给你们风风光光地办一场。 已经结了就算了,总不能让你们再结一次吧。” 江景离笑了一下,“行,咱们也算有缘之人。 我给你们随一千两份子钱。” 然后,他看了一眼付门主,幽幽说道:“记宗门账上。” 殿下众人:“......” 门主连忙站起来:“是,太上长老。” 江景离看着两人,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温度:“我知道你们肯定好奇我是谁。 不用好奇,我们算是故人。” 他看着郑元萍,问道,“郑元萍,我送给你的那张人皮面具,还留着吗?” 郑元萍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怔怔地看着主位上那张年轻的脸,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激动、不敢置信、感恩,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好半晌才颤声道:“您是……您是李先生?” “李先生只是我当时的化名。 我的真名叫江景离,现在的身份是落刀门的太上长老。” 江景离看着她,语气认真了几分,“当时你和韩铁的人品,我很尊重。 今天让你们过来,一方面是认可你们的人品。 初心易得,始终难守,希望你们能把这份品性一直保持下去。 但我也知道,有时候一直保持善良感恩很难。 所以我以落刀门太上长老的身份对你们的认可,算是为你们保驾护航一番。 让有品质、善良的人,能够坚持他的善良和品质,不因外界的压力而妥协。” 此言一出,殿下众人心中都是一凛,对这位太上长老的认识又多了几分,他不只是贪财,也是个有想法、有温度的人。 郑元萍和韩铁连忙躬身:“多谢太上长老!” “不用多礼。 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件。” 江景离看着郑元萍,“过两天,你给我当个证人。 当初杜子腾的正妻派人袭杀你,同时也对我动了手。 这笔恩怨我记下了。 你可能无力了结这段恩怨,但我不能了结不了。 到时候,你只需要如实作证即可。” 郑元萍心中激动,当即应道:“是,太上长老。 弟子明白了,弟子愿意去作证。” 江景离站起身,缓缓走下主位,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今天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 剩下的事,你们按我交代的去做。 今天在这里说的一切,都是最高机密。 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不该做的事不要乱做。 切记,不要影响我的心情。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真的很暴躁。 都散了吧。” 两天后,江景离孤身一人来到了云岚城外不远处的一片树林边。 这里正是当初他和郑元萍歇脚的地方,也是杜子腾正妻安排的人袭杀他们的地方。 他来这里有两个目的:一是等钓的鱼上钩,二是把当初藏在这里树里的那杆枪取出来,那也算是物证。 他慢慢走向插枪的树,并没有急着去取枪。 他知道有人跟着他,从出城的时候就知道了。 果然,刚停下没多久,一道身影便从树林中施施然走了出来。 来人甚至没有遮掩容貌,就这样大大方方地走到了他面前。 “江景离,跟我走一趟吧。 我有事要问你。” 江景离看着他,语气平淡:“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杜月峰,我的好舅舅。” 第 40 章 证据 杜月峰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浮现少许惊讶之色:“我们两个应该没见过面,你不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我。 不过这也不重要,我再问你一次,是主动跟我走,还是我打断你的腿把你带走?” 江景离轻笑一声,悠悠然地看着杜月峰:“杜家主,有件事你要搞清楚。 我现在是落刀门的内门弟子,是沈长老的亲传弟子。 我师尊是什么实力,你心中应该清楚。 受伤的宗师也是宗师,不是你们杜家能够得罪起的。 况且你们杜家在我们落刀门面前不值一提,你今天对我动手,想清楚后果了吗?” 杜月峰微微一愣,脸上尽是嘲讽之色:“江景离,不愧是江宏屹的儿子。 你的废物程度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比他更愚蠢,比他更无知。 宗师就是宗师,受伤了、境界跌下来了就是周天境。 落刀门是强,但远远到不了你说得那个地步,而且一个废物也代表不了落刀门。 我讨厌和愚蠢的人说话,你既然选择后者,那我就成全你。” 江景离脸上浮现惊怒之色:“杜月峰,你等一等! 我有话要说!” 杜月峰微微一顿,江景离已经直接说道,“你知道我今天来这里干什么吗?” “你儿子杜子腾,他的正妻王若彤派王家的杀手来杀我。 这件事,杜家和王家都有责任。” 江景离一件一件地数,语气越来越急,“后来我伪装成江诚加入落刀门,你妹妹杜月茹又派你们杜家的死士来杀我。 她作为王家的媳妇,又是杜家的女儿,你们杜王两家逃脱不了责任。 你这个杜家家主更是纵容她!” 杜月峰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江景离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再后来,你妹妹杜月茹把我骗到南石镇,要把我的腿换给她儿子,这也就算了,还要把我的命永远留在那里。 他们一家,王守信、王若明、杜月茹,还有你们家的家奴杜六,都是凶手。 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已经和我师尊交代了。 而且我也跟师尊说了,我要去朝廷上诉,我要状告你们杜家和王家,我要申请裁决。 到时候你杜月峰也跑不掉。 你们杜家,你杜月峰就是第一责任人,还有王家的人也跑不掉!” 杜月峰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江景离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语速更快了几分:“我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在青云剑派和朝廷面前解释。 现在你还要对我动手吗? 想清楚。 你再要对我动手,就是罪加一等。 你们以前欺负我就算了,我是临溪县江家的一个庶长子,没有身份。 但我现在是落刀门的内门弟子,还是沈长老的亲传弟子,由不得你们想欺负就欺负。 我也必须为我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杜月峰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轻蔑:“这些事确实都发生了,又能如何呢? 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去见朝廷的人吗?” 江景离佯装大惊,声音都有些发颤:“杜月峰,你要杀我?! 我是落刀门的内门弟子,我是沈长老的亲传弟子! 你要在这里杀了我,你…你…” 看到江景离的慌乱,杜月峰略微有些满意:“你什么? 说不出来了? 谁又知道我在这里杀了你呢? 朝廷做事也是要证据的。 你觉得朝廷会为了你这一个落刀门小小的内门弟子做到哪一步? 你觉得落刀门又为了你这一个花钱买进来的内门弟子做到哪一步? 你觉得攀上沈鸣的腿,在落刀门能有几分地位? 不知所谓! 既然你都说开了,我也懒得再换地方问你。” 他的神情变得郑重,郑重中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恐惧。 理智告诉他妹妹活着的可能性很低,但他还是问了出来:“我妹妹杜月茹呢? 她人在哪?” 江景离看着他,语气平静:“她死了。” 杜月峰的脸上没有太多变化,但颤抖的双手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怎么死的? 她的尸体在哪?” “她没有脸再面对我这个儿子,自杀了。 然后我把她火葬了,骨灰撒在了清漪河里。 江宏毅的骨灰也在那里,他们也算是团圆了。” “江景离!” 杜月峰的声音骤然拔高,杀意再也不加掩饰,“你找死! 今天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就在杜月峰打算动手的时候,又一个人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来人是位老者,边走边说道:“杜家主,别急嘛。 你的事情问完了,我们王家的事还没问完呢。 等我问了几个问题,你再杀,如何?” 杜月峰看到来人,脸上没有惊讶之色,只是略带嘲讽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出来呢。” 老者笑了笑:“能不出来尽量就不出来。 万一日后沈鸣追究起来,我也会少担点责任吗? 我只是王家的一个旁支长老,无牵无挂,孑然一身。 说不定哪天就把我推出去顶罪了。 但你是杜家家主,谁又敢为难你呢?” 杜月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其实今天这件事不该他过来,但为了妹妹,他一定要亲自来,第一时间问个真相。 王家老者走到江景离身前,问道:“江景离,我问你。 我们王家的小宗宗主王守信,还有他的儿子王若明,人在哪?” “他们杀我,被我的朋友给杀了,尸体也被火葬了。 是他们先要杀我的,我是自卫。 这件事我占理,我要向朝廷申诉,我要追究你们杜家和王家的责任! 你们今天要是还敢对我动手,就做好承受朝廷怒火的准备吧!” 江景离语气有些色厉内荏,却仍然挺着脖子喊道,“我是不会屈服的,宁死不屈! 而且我师尊跟我说了,他安排了人保护我。 你们要敢动手,就没有任何余地了。” 王家老者笑了笑:“落刀门的人? 周天境以上的,现在都在我们关注之中。 你觉得我们王杜两家做事会这么不严谨吗? 他们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至于你其他朋友,周天境以下都是蝼蚁,在我和杜家主面前翻不起风浪。 所以今天,你要死了呀。” 江景离看着他们,突然笑了起来:“你们杜王两家,真的不把朝廷的律法和青云剑派的规矩放在眼里吗? 我是受朝廷律法和青云剑派规矩保护的人! 我是落刀门的内门弟子,我是沈长老的亲传弟子,你们不能杀我!” 王家老者没有再看他,只是笑着看向杜月峰:“杜家主,是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还是我来吧。 这个弑母的畜生,我要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江景离看杜月峰已经逼到近前,直接喊道:“你们还不现身!” 三道身影从树林中骤然掠出,呈三角之势封住了杜月峰和王家老者的所有退路。 杜月峰和王家老者微微一惊,但随即便恢复了从容。 他们不相信江景离能找来什么像样的人保护他,顶多是通脉境而已。 杜月峰没有任何犹豫,继续朝江景离逼去。 王家老者也笑着抽出腰间佩剑。 战斗瞬间爆发,又瞬间结束。 只过了两招,杜月峰和王家老者便被同时击倒在地,丧失了全部战斗力。 两人躺在江景离脚下,满脸不可置信:“你们是什么人? 落刀门不可能有你们这种战力的!” 三人没有理会他们,同时朝江景离躬身行礼:“拜见杀鱼佬大人!” 江景离点了点头:“行,该记录的东西都记录下来了?” 三人同时应道:“禀告大人,都记录清晰在案,没有一点错漏。” “好。 这些都算供词,结合之前掌握的证据,足以定死杜家和王家的责任了。” 江景离低下头,看着杜月峰。 杜月峰也在看着他,目光里满是震动与茫然:“你到底是谁?” “我的好舅舅,我当然是你的好外甥江景离了。 只不过,我还有其他的身份。 你好奇这三个人是谁? 我告诉你,他们都是清尘司的银牌巡尘使。 而且这三人的身份还很有说法的,一个出身青云剑派,一个是清尘司本部的人,还有一个来自萧门。 所以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算做证据。 当然,光靠这些还不够,我还有其他的证据,还有清尘司调查到的其他材料。 不过对你来说,也没什么用了。” 他看着杜月峰,语气平淡:“你觉得江宏毅是个废物。 其实在我看来,你也一样,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跳梁小丑。” 说话间他随手一掌拍在身旁那棵大树上,整棵树的躯干瞬间化为齑粉,一杆长枪从漫天木屑中落入他手中。 他握住枪杆,随手挽了个枪花,枪尖指向杜月峰,全场之人尽皆目瞪口呆! 三名巡尘使知道杀鱼佬大人厉害,但没想到厉害到这种地步,随手一掌,一棵大树直接被震成粉末。 王姓老者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恐惧。 杜月峰直接愣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景离看着他,语气随意:“我除了是江景离之外,还是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半步八境大宗师。 现在知道你在我面前有多废物了吗?” 说话间他手指一点,一道暗金色真气破体而出,直接打在杜月峰的丹田之上。 丹田瞬间碎裂,几十年苦修化为乌有。 紧接着又是一指,同样废掉了王姓老者的丹田。 杜月峰想要说什么,但剧烈的疼痛和更深的恐惧让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震惊、疼痛、恐惧、茫然,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汇聚在一起,将他们彻底吞没。 江景离对三名巡尘使说道:“把这两人带到清尘司云岚郡分部,把该整理的内容整理好,让他们签字画押。” “是,大人!” 三人更恭敬了。 他们正要押人离开,江景离忽然说道:“且慢。” 三人停下脚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江景离从身上取出六千两银票,一人给了两千两:“这件事既是公事,也是私事。 公事是你们该做的,私事多少掺杂了我个人恩怨。 这两千两算是为我个人行为买单,不是让你们徇私枉法,只是辛苦费。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该记录多少就记录多少,一分不多,一分也不要少。” 三人闻言,心中大定,美滋滋地收了银票。 跑一趟就能拿两千两,远远值了,更何况还帮杀鱼佬大人办了件事,这份人情以后的价值更是不可估量。 第 41 章 残酷 第二天,江景离拿着重新整理好的卷宗,带着一行人直接去了王家。 卷宗以他为第一视角,详细记录了与杜王两家的全部恩怨,每一桩每一件都附有清尘司的认证印鉴,以及王家老者亲口供述并签字画押的证词。 随行的有落刀门副门主张天扬,还有证人郑元萍。 带上张天扬有两个原因:一来他在云岚郡有足够的分量,二来江景离需要一个替他报身份、唱红脸的人。 要钱的流程已经很熟了,先兵后礼,亮证据,亮实力,软硬兼施。 开口就是十万两,但王家也不傻。 他们有责任,但都是个人行为,该处理的人他们愿意处理,该认的罪他们认,该认的罚也认,可十万两远远超出了他们该承担的额度。 宁愿去清尘司申诉仲裁,也不当这个冤大头。 江景离也不想走到仲裁那一步。 他事先打听过,以王家这个情况,最后仲裁下来撑死了也就两三万两。 王家针对他的事,主要是王家个别人的行为,甚至还有嫁出去的女儿掺和在里面,整个事件不是王家整体在推动。 说到底,当时的江景离确实不值得整个王家去针对。 所以他最终松了口,看在实力的份上,王家也松了口,五万两成交。 去王家的这一次要债,张天扬在前面冲锋陷阵,把他和王家上任家主那两个度的交情用得都快成负数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私底下怎么样江景离也不在意,拿到钱就行。 至于后续王家会不会报复,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一,他实力足够强。 二,他孑然一身。 他们要是去报复临溪县江家,尽管去好了,事后他会去替江家报仇。 至于师尊和师姐,王家也没那个能力动落刀门的人。 真要有一天他们真报复到了,那他江景离也没招,也是只能帮他们报仇,了却后续的心愿什么的。 任何东西有得必有失,师尊和师姐得到了一些东西,自然也要付出一些代价。 他江景离有他江景离的路要走,不可能因为某一个人或两个人停下脚步。 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他要是还活着,顺便给他们一些帮助,合情合理。 他要是死在路上了,他哪里管得了死后的洪水滔天。 总之,他不可能为了某个人停下来,也不会忘了他自己是谁,也不会忘记他的目标是什么,为了这个目标他会一直走下去。 他也早已做好了孤独一生的准备。 在这条路上,或许有人能陪他走一段,但绝对没有人能陪他走到底。 也许是某个意外,也许是时间的消磨,也许是命运的安排,他先离开了,或者对方先离开了,都有可能。 他接受这个结果,也早已为此做好了准备。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万无一失的,即使他有岁月塔,他也做好了有一天死在追逐目标的路上这种觉悟。 所以别人死,他接受;自己死,他也接受。 他唯一不会接受的,是在抵达终点之前停下脚步。 为了那个目标,矢志不渝,坚定不移的往前走。 王家一众高层将江景离和张天扬一行人送到大门口。 临别之际,王家老祖恭敬行礼,语气郑重地说道:“杀鱼佬大人,请稍等。 明日之前,我王家必然还会给您一个交代。” 江景离认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人便走了。 等江景离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王家老祖转头看向王守信,语气极为冰冷:“你现在立刻去杜家一趟。 在杀鱼佬大人赶到之前,把王若彤带回王家。” 王守信目光一凝,当即躬身行礼:“是,二爷爷。” 他点了两个得力手下,抄小路火速赶往杜家。 到了杜家大门口,王守信让人通报,只说让王若彤出来一见。 王若彤匆匆赶到门口,还没来得及给父亲行礼,刚想问为什么非要在大门口见她,王守信直接一巴掌甩了过去。 “你母亲想你了,给我回王家一趟。”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不等王若彤开口,直接抓住她的肩膀将人提了起来,转身就走。 杜家门口的两个侍卫看到这一幕,直接惊呆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夫人的父亲在杜家大门口打了少夫人一巴掌,然后直接把人带走了,这事也太魔幻了,他们禀报都不知道该怎么禀报。 江景离带着已经被废了丹田的杜月峰,来到杜家。 同样的套路,亮身份,亮证据,亮实力,软硬兼施。 杜家在这件事里的责任比王家更重,杜月茹是杜家的女儿,她派死士刺杀主角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杜月峰身为家主亲自出面要杀主角,也是被清尘司三位银牌巡尘使当场记录在案的。 所以杜家在这件事上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 经过一番拉扯,杜家最终拿出了七万两银子了结这笔恩怨。 离开杜家时,杜家上一任家主杜万钧带着一众高层亲自送到门口,再三保证:“杀鱼佬大人请放心,这件事杜家一定会尽快给您一个交代。” 江景离没有多说什么。 到了他这个身份,很多话已经不需要他亲自开口了。 一部分有张天扬替他开了口,另一部分,大家都心照不宣。 刚离开杜家不久,杜家内部便召开了一次最高层的会议。 除了三位家族的绝对高层外,还有一位备选家主,加上已经被废了丹田的杜月峰,齐聚在一间密室之内。 杜万钧对着自己这个最看重的儿子一番猛烈的训斥。 杜月峰只是沉默,既没有辩驳,也没有求饶,只是沉默。 杜万钧骂累了,看向身旁的两位老者,声音沙哑地问道:“四叔,爹,能不能留月峰一条命?” 稍年轻一些的那位老者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万钧,那我想问问你,你能不能给杜家留一条路?” 杜万钧沉默了。 老者继续说道:“错了就是错了。 每个人做错事都要付出代价。 如果今天是我造成了杜家这一幕,我百死莫赎。 我能死,你能死,你爹也能死,他杜月峰就不能死吗?” 杜万钧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我明白了。” 杜月峰这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四爷爷,父亲。 走到这一步,我无话可说,只求速死。 但有一点,我的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给他们一条生路,可行?” 杜万钧的父亲,杜月峰的爷爷,那位一直沉默的老者,抬手制止了身旁还想说话的四弟。 他看着杜月峰,缓缓说道:“放心去吧。 你的孩子,家族会替你照顾好。” 他转头看向杜万钧,语气平淡:“送月峰一程吧。” 杜万钧身体一震。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走到杜月峰身前,手掌轻轻印在他的胸口,真气微微一吐,震断了心脉。 杜月峰闭上了眼睛。 到死,他脸上留下的只有平静,甚至还有一丝解脱。 杜万钧用手合上了儿子的眼睛,回过头,看向父亲。 那位老者开口,语气平静中带着无尽的冰冷:“把月峰的孩子,还有他的妻妾,全部处死。 今天晚上,送到落刀门。 不准放过任何一个人!” 杜万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父亲,我知道了。” 老者看向备选家主和杜万钧,声音又沉了几分:“以后家族的事,主要是你们两个管。 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家族没那么多的资源往里填,也没那么多条命往里填。 你们好自为之!” “是!” 杜万钧和备选家主同时躬身行礼。 同样的一幕,也在王家悄然上演。 不过他们针对的是王守信的子女和妻妾,另外还多加了一位杜家的媳妇,杜子腾的正妻,王若桐。 到了晚上,杜王两家悄无声息地将相关人员的尸体全部送到了落刀门。 在落刀门一处僻静的大殿里,杜家来的是上一任家主杜万钧,也是江景离血脉上的亲姥爷。 他带来的除了尸体,还有一万两银子,作为自己教子无方的赔罪。 王家来的是当代家主王守义。 他带来的同样是相关人员的尸体,以及两份银子,一份五千两,是自己教女无方的赔罪;另一份一万两,是替他父亲送来的教子无方的赔罪。 两家人把姿态放到了最低,把能和解的恩怨都希望在今晚全部了结。 江景离没有多说什么,收下了尸体,也留下了银子。 这件事,便算过去了。 临别之际,两位实权人物即将跨出殿门时,江景离看着他们的背影,开口说道:“以后,你们想报复我,尽管来。 但你们要清楚,一旦再有下一次,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也不再是钱能解决的了。 所以我劝你们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别动手。 两位,可明白我的意思?” 杜万钧和王守信连忙转过身,同时躬身行礼。 杜万钧语气郑重,甚至带着几分颤抖:“大人放心,我杜家绝不敢再有任何冒犯大人的想法,更不会有任何冒犯大人的举动。 不仅是对大人,对大人身边的人也一样。 这点,我杜万钧以家族的名义起誓。” 王守义也紧跟着说道:“我王家也一样! 以家族的名义起誓,绝不再犯。” 江景离认真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第 42 章 日月可鉴 等王守义和杜万钧离开之后,江景离看着殿内摆得整整齐齐的尸体。 其中有好几具面容都极为年轻。 他的目光从这些尸体的脸上一一扫过,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只剩下默然。 站在一旁的张天扬开口说道:“太上长老不必如此。 这件事也不能怪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这些都是杜家和王家主动选择的,而您只是被迫接受罢了。” 江景离轻笑一声:“不用你来安慰我,我还没那么矫情。 只是略微有些感慨,一路走来,手上沾的血越来越多,心也越来越冷。 只是不知道,走到最后,终究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没有等张天扬回答,直接转移了话题:“今天你的表现不错,你的态度我也感受到了。 从今天起,你在落刀门就是我最信任的属下。 而且我也最看好你的天赋,如果说落刀门下一个宗师是谁,我最看好的就是你张天扬。 以后我不在宗门的时候,你就替我多盯着点。 不管是谁,都不准破坏宗门的规矩。 宗门是大家的,不是谁个人的。 谁要是占公为私,我绝对容不下他。 当然,这个人也包括你。” 张天扬立马表态:“太上长老放心,属下对您和宗门的忠心日月可鉴!” 江景离听到“日月可鉴”四个字,有些难绷。 这不是自己的词吗? 没想到有一天会听到别人对自己说这个词。 但为什么他有一种听到这四个字就觉得这忠心很不靠谱的感觉? 他拍了拍张天扬的肩膀,说道:“行,你的忠心我感受到了,把这些尸体处理一下吧,都火葬了。 把杜月峰的骨灰单独给我收集起来。 他怎么说也是我的亲舅舅,想来我亲生父亲和母亲在下面也是极为想念他。 活着的时候无法让他们团聚,死了的时候尽量满足他们的愿望吧。” 张天扬面色一肃,郑重说道:“太上长老,您的孝心让人感动。 这件事我马上就安排人去办。” 江景离:“......” 他认真看了张天扬一眼,确定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之后,直接就是无语了:“张天扬,有没有人说你拍马屁的时候太生硬?” 张天扬面不改色:“禀告太上长老,属下从来没有拍过任何人的马屁。 对大人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 我不会,也不能在您面前行那些谄媚之言。” 听到张天扬如此信誓旦旦,江景离有些恍惚。 这就是上位者必须要面对的考验吗? 艹! 果然,谁他妈都喜欢听好听的话。 “行,去办去吧。” 张天扬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便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很快殿内只他们两人,江景离看着他说道:“你今天事情办得很好,我也很满意。 没什么好赏你的,你欠我的八千两银子,给你免了七千两。 之所以不全免,是因为在我这里,犯了事就要受惩罚。 惩罚可以削弱,但不能没有。 哦,对了,我还欠你一万两银子是吧? 那我等会给你九千两就行了。” 张天扬立马再次行礼:“禀告太上长老,这一万两我不要。 我欠您的八千两也不需要您免,我再给您凑个整,加两千两,还您一万两。” 江景离看着他,似笑非笑:“舍得,舍得,先舍后得。 你舍了这么多,想要得到什么呢? 太难的话,这钱我宁愿不拿。” “属下不求其他的。 只求太上长老给属下讲一讲,第六境突破到第七境的心得。” 江景离看着他,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张天扬,你没有辜负我对你的看重。 你老小子也够聪明,能从我身上得到的最珍贵的东西,不是什么权势、金钱,正是这份突破的心得经验。 势是别人的,钱是身外之物,只有实力才是实打实自己的。 你能看到这一步,而且还能找到这么合适的机会给我提出来,你很聪明,这也是你的运气,当然也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张天扬当即就跪下了:“多谢太上长老成全! 多谢大人!” “我成全你,也是希望落刀门将来多一位宗师。 我也真心希望落刀门越来越好,它好大家也会跟着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接下来,江景离开始讲他突破第六境到第七境的心得。 张天扬问的这个问题是问对人了,江景离在这方面的经验极为充足。 他在岁月塔里模拟过无数次突破的过程,关于破境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凶险、每一种应对方法,他都反复验证过。 这些经验远比一般宗师要丰富得多。 而且他本身也不是天赋异禀的人,靠的是反复试错磨出来的理解,这些经验对张天扬这种同样天赋不算顶尖的武者来说,真的是能用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一讲,就是将近一个时辰。 期间有弟子将杜月峰的骨灰送了过来,江景离示意他放在门口便让人退下了。 一个时辰之后,张天扬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茅塞顿开的状态里。 他再看江景离,不仅是敬畏对方的实力,更是敬重对方对武道的认知,心中也是更加服气。 很多他以前想不通的、模糊不清的地方,被江景离一一讲透。 他对突破宗师的把握,真的增加了许多。 他郑重地朝江景离行礼:“多谢太上长老今日的教诲之恩。 属下没齿难忘。 以后太上长老有什么吩咐,属下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景离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受不了。 主要他自己以前也没少说这类忠心的词,所以他太清楚嘴上说忠心的人心里未必有多真诚。 不过他并不反感这些,只是摆了摆手:“我在意别人怎么说,更在意别人怎么做,我看着你以后的表现。” “属下绝不敢让太上长老失望!” 张天扬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太上长老,您今日讲的这些经验,属下能否给弟子也讲一讲?” 江景离笑了笑:“给孟元洲讲倒也无所谓,我和那小子也算有缘。 你要是给其他人讲,我可就要收知识产权费了。 将来你要将这段经验讲给谁都行,但我要收一万两心得费。 你也不用给我保证什么,你如果能瞒得住我,那是你的本事。 如果有一天你瞒不住了,被我查到你偷偷给别人讲了,到时候你是宗师也好,不是宗师也好,都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张天扬神色一凛:“太上长老放心,属下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行。” 江景离笑了笑,又问道,“那这么说的话,我欠孟元洲的一万两也是不用还了。 这件事,你是不是得跟你的弟子说清楚?” 张天扬略微有些无语。 刚刚还说有缘呢,有缘也得花钱是吧? 不过他当然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只能应道:“太上长老放心,这钱我会和元洲说清楚的。 他会明白太上长老您的良苦用心。” “你理解我的意思就好。 我不希望在外面传什么我强占宗门两万多银子不还的闲话。” “太上长老放心,属下一定会给大家讲明白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江景离带着张天扬来到云岚城的江家。 江家家主和几位老祖亲自出迎,看到真的是江景离来了之后脸色都绿了。 几个老家伙不约而同地看向江家家主,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家里面到底是谁惹了这位爹? 江家家主也是一脸无辜。 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面对几位长辈质问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经过这两天的事,江景离那一长串名号已经在云岚城悄然传开了。 从落刀门太上长老到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从一刀击败凌云岳到暗楼三星金牌,这些身份在王家杜家被张天扬报出来之后,想藏都藏不住。 消息传到青云剑派时,凌云岳正在喝茶,看到“一刀击败青云剑派宗主凌云岳”这几个字,手中的茶杯直接砸了。 他拍案而起,非要立刻丢下手中事务去云岚城找江景离理论。 什么叫一刀击败? 他江景离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 这话传出去,他这个青云剑派宗主的脸往哪搁? 他还没走出门口,就被一位宗门前辈拦下了。 拦他的理由很简单:打不过。 去了干嘛? 再丢一次人? 一招打败你跟十几招打败你有区别吗? 都是输,非要光明正大地再去输一次? 凌云岳听了之后也冷静下来了,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转身便打算向上头递了辞呈,辞去宗主之位,申请即刻闭关冲击第八境。 今日丢的面子,来日再找回来。 江家这边的事情很顺利。 在确定了是一场误会之后,所有江家高层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江景离非常婉转地提出了一个观点:临溪县江家和云岚城江家都是一家人,一家人怎么能说两家话呢? 更不能修炼两种功法嘛。 在这种非常明显的暗示下,江家高层立刻表态:两家功法共享,以后临溪县江家的子弟都可以修炼云岚城江家的功法,江家会亲自派人去教,教到让人满意为止。 江家老祖更是表示,都是江家人,要对江景离表示支持,每年支持一万两银子。 江景离友好地接受了这份心意,同时也表示,云岚城江家在合理限度内可以有限地利用他的名号维护自身利益,但不能打着他的名号去开拓新的利益。 有了这个保证,江家高层也是极为激动。 这次交谈在非常友好、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 接下来几天,江景离一直待在落刀门,一边修炼,一边陪着师尊和师姐吹牛打屁。 倒不是他多想跟师尊师姐叙旧,他也想赶紧回临溪县装逼,但上面有人不让他这么快回去。 他也只能表现出一副师徒情深、师姐弟情深的样子,继续在云岚郡待着。 (PS:今天就三章,病了,一坐下就反胃酸,难受的一批。) 第 43 章 余波 江景离从云岚城江家回到落刀门的第二天,他的鼎鼎大名已经传到了苍梧县。 同时一起传过去的,还有一封信。 苍梧县,周家。 家主书房内,周良元正翻看着家族最近要处理的事务。 他儿子周元朗已经失踪了好一阵子,但他倒不怎么担心,因为沈鸣沈长老亲自给他写过信,说周元朗正在外历练,时间不定,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沈长老都这样说了,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那就历练着呗,反正他儿子多,有一个常年见不着也不会想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快步走进来,双手奉上一封信:“禀告家主,落刀门传来一封急信。” 周良元拆开信件,目光扫过纸上的内容。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不敢置信。 他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仰天大笑。 “来人! 立马通知家族所有高层,来书房开会!” 半个时辰后,周家除了留一位气田境的老祖坐镇,其余高层全部整装出发,浩浩荡荡地赶往云岚城。 所有族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这真是一个改变家族命运的好日子。 同一天,临溪县。 江家的门槛都快被人踩破了。 一波又一波的势力络绎不绝,从本县的到隔壁县的,再到郡城的,有的直接,有的含蓄,变着法儿地来拉关系。 连曾经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开始攀交情了,江家的高层应接不暇。 要说最爽的,那还得是江家家主江宏志。 在江景离成为宗师的消息传回来之前,他在家族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 为了应对以后还贷的压力,江家悄悄变卖了一些边缘产业,这些事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江家人私下里说的话那真是越来越难听,他江宏志是真的有点听不下去了,一些不是核心的族老开始串联着要弹劾他,联名请求撤他的家主之位。 要不是他父亲江承业和太爷爷江开山还有几位核心长老拼命压制,他早已成了江家第一个被弹劾下台的家主。 他母亲已经不愿意见他,妻子也将和离书递了过来。 这日子过得,他觉得是一眼看不到边的黑暗,全靠一个希望支撑着他再坚持坚持。 但这一切,在消息传回来的那一刻,彻底逆转了。 他命运的齿轮以一百八十迈的速度疯狂转动。 江宏志的风评从谷底直接飙到了天上。 江家有史以来最有远见、最有谋略、最有胸襟、最有格局的家主,这些标签一股脑全贴在了他身上。 所有人都对他致以崇高的敬意。 他母亲更是亲自把他叫到面前,红着眼眶给他道歉,说他江宏志是让她感到最骄傲的孩子。 最有诚意的还是他媳妇的娘家,老岳父带着家族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亲自把媳妇送了回来。 当着江宏志的面,老岳父狠狠抽了女儿几个耳光,骂她有眼无珠,不识抬举,不懂做一个好媳妇。 他媳妇也哭着给他道歉,说自己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江宏志这几天感觉整个人都飘在天上。 他不止一次在没人的地方悄悄打了自己几个耳光,但脸上的疼痛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江家所有的投资都是值得的,他所有受的委屈都是值得的。 侄子给他画的饼,全都兑现了。 更重要的是,侄子说过的那句话,“江家出了一位宗师,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这些天一直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他还没见到江景离,已经彻彻底底享受到了这份荣光。 临溪县,于家杂货铺。 于老板在打探清楚江景离的消息之后,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一时间,无数往事涌上心头,各种情绪一股脑地扑面而来。 他早就知道他的干爹肯定不是普通人,将来必然是一位大人物,但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会是这么大的人物。 那些名号里,什么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暗楼三星金牌成员、通宝商盟首席供奉长老,他大多都不太了解。 但有一个名号,他听得懂,而且听得心惊肉跳——一刀击败青云剑派宗主凌云岳。 青云剑派是什么? 在青州没有人不知道青云剑派,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宗门意味着什么。 而他的干爹,一刀就把人家的宗主给击败了。 这是何等的威风,又是何等的实力? 他想着将来干爹会有所成就,但没想到成就这么大,而且这么快。 不到二十岁,已经名震青州。 激动和喜悦之后,他又有些怅然若失。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如今干爹已经是这样的人物了,还会认他这个干儿子吗? 患得患失间,他站在杂货铺里,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 峰林城,霍家。 霍戈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脸上露出一丝不甘之色。 他从落刀门回来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跟师尊和师姐保证,这次回来必然要拿下家主继承人的位置。 但残酷的现实把他的脸都快打肿了。 他的三弟不声不响,不仅在实力上超过了他,还在家族中勾连了不少支持势力。 现在霍家家主继承人的位置,他已经稳输了,输得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就等着过两天宣布结果罢了。 如果不是最终结果宣布时他必须在场,他早就回宗门去了。 这几天,家族里虽然没有人当面说什么,但那些异样的眼神让他有些受不了。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霍戈有些不耐烦:“我不是说了吗? 不要来烦我!” “是我。”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霍戈立马站了起来,是父亲。 他怎么会过来? 他打开门,直接惊呆了——来的不止他父亲一个,家族的所有高层都站在了他的门口。 这是要干什么? 他输了就输了,至于摆这么大阵仗来奚落他吗? 没等霍戈开口,霍家家主直接说道:“你小子啊,真是个有福之人。” 他顿了顿,问道,“你师尊有一个弟子叫江景离,你认识吗?” 霍戈说道:“我不认识,应该是师尊刚刚收的记名弟子吧。” “他一直以周元朗的面容在落刀门活动,准确地说是这一年多来他一直易容成周元朗的样子。 现在你有印象吗?” 霍戈猛然一惊:“是他!” 霍家家主和身后一众高层的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霍家家主盯着他,语气有些紧张:“你别告诉我你招惹过他。” 霍戈看着这阵势,也意识到情况似乎不太对,连忙说道:“招惹倒没有招惹过。 只是他借了我四千两银子,现在还没还我。” 这话一出,霍家家主和身后一众老祖脸上的表情瞬间松了下来,笑得都快皱成一朵菊花了。 霍家家主拍着霍戈的肩膀,声音都有些发颤:“此事当真?” 霍戈有点摸不着头脑:“当然当真啊。 我师姐林蝶都可以给我作证,说他不还的话她替他还给我。” “好好好!” 霍家家主连说了三个好字,“你小子真是有福气啊。 从今日起,你就是霍家家主。 我这就让位,霍家家主你来当。” 霍戈直接懵了。 霍家家主继续说道:“现在交给你当上霍家家主第一个任务。 家族里再给你取一万六千两银子,你现在立马去云岚城,将这笔钱交给你这位师弟,给他凑够两万两,就说这是咱们霍家的一点心意。” 霍戈整个人都傻了:“父亲,你疯了吗? 你好好的家主不干了,还要给他钱? 他虽然实力不错,但咱们霍家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 霍家家主轻哼了一声,把江景离那一长串名号报了出来:“他实力不错? 你知道他是谁吗? 清尘司一等金牌巡尘使、青州清尘司司首大人最看重的金牌巡尘使、一刀击败青云剑派宗主凌云岳、暗楼三星金牌成员、通宝商盟首席供奉长老、落刀门太上长老、宗师境大圆满强者——现在你觉得咱们霍家至于不至于?” 霍戈听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好半晌才憋出一句:“父亲,各位长辈,你们……你们不是疯了吧?” 霍家家主一巴掌拍在他头上:“疯个屁! 不是有这层关系,你以为你现在能当上霍家家主吗? 不是有这样一个师弟,你觉得我们这一群人吃饱了撑的过来找你? 赶紧去办事!” 霍戈抬手就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疼,真疼。 不是做梦。 他立马朝父亲躬身行礼:“是,父亲,我这就去办!” 说完转身就往外跑,速度快得好像飞了起来。 第 44 章 死的,他也能接受。 同一天,千金堂堂主通过张天扬的关系见到了江景离,恭恭敬敬地奉上了两万两银票。 江景离看到银票,笑了。 他都快把千金堂的事给忘了。 当初在南石镇,那个要给王若明换腿的医师就是千金堂的人,还扬言要让他生不如死。 好家伙,这实力变强了,世界上的好人就变多了。 自己都忘了的事,人家主动找上门来给他补偿,以弥补他当初受伤的心灵。 看在千金堂是主动自首的份上,再加上医师这个行业多少也带点神圣性,他也没有多为难,两万两银子,这段恩怨便算了结了。 千金堂堂主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来之前他和堂里的高层商量过,底线是五万两,真要凑也能凑出来,但那就太伤元气了。 所以大家的意思是先给两万两,不行再加。 没想到这位江宗师如此讲道理,和外面传的完全不一样。 只能说,谣言不可信! 两天后,苍梧县周家的人快马加鞭,仅用了两天时间就赶到了落刀门。 刚一进宗门,周良远便被人引到了江景离面前。 周良远二话不说,直接跪下行礼。 江景离看着他,幽幽说道:“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上一次在苍梧县,我们俩闹得还挺不愉快。 记得那一次,我差点让你跪下,是吧?” 周良远整个人身体都微微有些发抖,心里直叫苦,这是要先算旧账吗? 不过他还没开口解释,江景离已经继续说道:“上一次,是我逼你的。 但这一次你跪下,我可没有逼你啊。” 周良远连忙说道:“大人还请恕罪! 当时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否则的话早应该给大人跪下行礼了!” 说着又要磕头。 江景离看着他,笑了笑:“你不必紧张,我不是来追究这事的,只是和你叙叙旧。 你是周元朗的父亲,怎么说周元朗这小子也算是为我做了一年多的牢。 于情于理,我都不会在你面前耍什么宗师威风,我也不会难为你,更不会难为你们周家。 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请你帮我办件事。” 周良远心中一松,赶紧说道:“请大人明示!” “站起来说话吧。” 江景离顿了顿,继续说道,“上一次我见周元朗,我答应他一件事。 我说等他从我们江家出来的时候,苍梧县周家家主之位就是他的。 他不想当,周家的人也求着你去当。 不知道我这话是不是说得有点大,有没有吹牛的嫌疑? 还有就是周家愿不愿意给我这个面子?” 周良远连忙说道:“大人折煞小的,也折煞周家了。 这件事跟大人的面子没关系! 这就是我们周家应该做的事! 这些年我也感觉自己精力不济,能力上也确实不胜任周家家主之位。 元朗各方面都很合适,所以哪怕大人您不说,这一次我们也要让元朗来当这个家主。 他要不同意,我们全家都跪下求着他去当!” 江景离笑了笑:“都跪下不至于,你们有这个态度就行了。 过两天,你们随我一起去临溪县,亲自把我的周师兄接回去。 表达出来你们的诚意,表达出来你们要让他当家主的诚意。 可以吗?” “谨遵大人之命!” “行,没其他事,你下去吧。” 周良远压制着心中的激动,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有了这层关系,何愁苍梧县周家不兴。 一天后,新任风临城霍家家主霍戈火急火燎地从峰林郡赶到了云岚城落刀门,顺利被江宗师接见。 内容大同小异——给钱,江景离稍微给他画了个小点的饼。 霍戈揣着新到手的一万六千两银票和江景离那句“好好干,我看好你”做了交换之后,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又过了三天,在云岚城落刀门能装的逼也装完了,能收的钱也收完了。 江景离带着他的两个箱子,身后跟着浩浩荡荡将近一百号人,从落刀门山门前整装出发,前往临溪县。 队伍里的人员构成颇为壮观。 苍梧县周家的人,是去接周元朗回家当新家主的。 云岚城江家的人,带了一批功法过去,给临溪县江家站桩、呼吸法等前三境的基础功法全面优化升级;最重要的是,一位江家老祖亲自随行,带着地级功法,要给临溪县江家几位气田境的武者指导转修功法。 两支队伍加起来,浩浩荡荡,排场十足。 两天后的下午,车队驶入了青石岭地界。 这条路是从云岚城前往东部三县临溪、安远、固阳最便捷的通道,但也有些荒凉,一直以来都是个打劫的好地方。 车队刚拐过一道山弯,一道身影便拦住了去路。 来人头戴斗笠,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冷厉的眼睛。 他负手而立,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即便隔着数十步的距离,车队前方的护卫们也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逼得喘不过气来。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路中央,等着这支车队到来。 “青州五百年来天赋才情第一人,江景离。” 来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我们卫首大人想请你去沧国一叙。 不知你可否愿意?”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从容淡定掩饰不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如果你同意的话,就跟我走一趟。 在场之人,活。 如果你不同意——在场之人,死。 我也会带着你的尸首回去。 卫首大人说了,活的带回去最好,死的,他也能接受。” 第 45 章 人生能装逼的机会不多 听到黑衣人如此猖狂的发言,车队之中没有一人敢搭话。 开玩笑,连江宗师都不放在眼里之人,他们哪里敢这个这个时候硬着头皮出风头搭话。 就在这时,中间那辆马车的车门被推开,江景离从车上缓缓下来,边走边说道:“有没有第三种选择呢? 比如,我把你带回清尘司。” 黑衣人笑了笑,语气中满是不屑:“就凭你?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青州江湖能把我带走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 他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江景离也笑了笑:“为什么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黑风卫的情报? 凡是情报,都有可能出错。” 黑衣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手中长枪一横,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你不是江景离。” “我确实不是。 所以现在,你还不逃?” 黑衣人冷哼一声:“我的枪下不斩无名之人。 今日带不走他,把你带回去也是一样。 报上你的姓名。” “秦观澜。” 江景离,准确地说,是易容成江景离的秦观澜,边走边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秦观澜? ——秦观澜!!!” 没有任何犹豫,黑衣人手腕一抖,三道银针激射而出,同时身形暴退,头也不回地朝山林中疾掠而去。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秦观澜的速度更快。 随手扇飞黑衣人的暗器,转瞬间已追至黑衣人身后。 黑衣人似早有所料,猛然回身一枪刺出,枪尖之上泛起黝黑的暗红色光芒,赫然是一记凌厉的回马枪。 秦观澜轻松侧身避过枪锋,欺近至黑衣人身前,右手抬起,食指指尖三寸青芒骤然亮起。 那一指快得黑衣人的护体气甲刚浮出幽光便被直接戳碎,青芒贯穿护甲,重重戳在黑衣人胸口。 一股强横的真力透体而入,黑衣人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你……青州江湖能让一位无上大宗师来保护他,好大的面子。” 秦观澜走到他身前,笑了一下:“不是来保护他,是在等你。” 说话间也不给对方再多言的机会,伸手抓住黑衣人的后领,背后蓝青色真气羽翼骤然展开,整个人腾空而起,遁入天际。 片刻之后,天空中遥遥传来一句话:“你们继续走。 在到达临溪县之前,江景离会追上你们的。” 车队众人仰头望着那道逐渐消失在天际的青色光影,一个个还没回过神来。 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无上大宗师,这回是居然亲眼看见了,以后出门在外再吹牛逼,就这一条说出来,先占据三分上风。 就在秦观澜刚刚处理完青石岭的黑风卫之时,一道身影从安远县地界悄然踏入了临溪县地界。 来人一身粗布短褐,挑着副货郎担子,斗笠压得极低,脚步轻快,看着和寻常走乡串户的卖货郎没什么两样。 他刚踏过界碑没几步,一位白发老者便拦住了他的去路。 老者轻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等了很久的无奈:“你来得有点慢,我在这等你有一会儿了。” 卖货郎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老丈,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就是个普通的卖货郎。” “你不普通。” 白发老者看着他,语气平淡,“陈国执剑者,天级持剑人。 这如果还普通的话,这世上还有不普通的人吗?” 卖货郎脸上的困惑慢慢褪去,化为一丝苦笑:“前辈,您别告诉我,您是一位九境强者。” 白发老者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泛起一阵幽蓝色的光芒。 那光芒在他掌中流转,转瞬之间便凝聚成了一柄三尺长剑,剑身通透如冰,散发着凛冽的寒意。 卖货郎的瞳孔猛地一缩。 真气凝形化兵,这是九境气凝境武者的专属手段。 他叹了一口气,将货郎担子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整个人伏下身去,双手前伸,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极其恭敬的大礼:“前辈,能不能给个机会? 在下陈国雪家,雪沐白。” 白发老者看着他,微微一愣之后脸上恢复从容之色:“陈国雪家? 很厉害! 但在靖国,怕是不太好使。” 雪沐白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的恳求:“雪月武圣是我亲姑奶奶。 前辈,您给她老人家一个面子,可行?” 白发老者的目光微微一凝:“雪月前辈确实是女中豪杰,也是老夫极为敬佩的一位人物。 但是还是那句话,在靖国,不好使。 那是你们陈国的武圣。” 雪沐白连忙说道:“前辈,我的意思是,我这个人挺值钱的。 您能不能今天把我好模好样带回去,跟陈国那边商量商量,换两个人回来? 我们陈国执剑者的黑水牢里,也关了一些靖国清尘司的人。 前辈应该也是清尘司的人吧,最少也是挂名。 您也不希望那些人一直关在黑水牢里,对吧? 我这个人,真是值点钱的,一个换两个,最少了。 您考虑考虑?”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雪月武圣的面子,我确实得给。” 白发老者点了点头:“行吧。” 雪沐白松了口气:“多谢前辈。”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前辈,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一下。” “你问吧。” “那个江景离,到底是不是千年一遇的奇才?” 雪沐白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好奇,“我就是因为收到情报把这个人吹得天花乱坠,实在忍不住想亲眼见一见,所以才过来了。 我真没想怎么着他。” 白发老者看着他,笑了笑:“这种让人想笑的话就不要说了。 你想不想和你最后做不做,那是两回事。 至于他是不是千年一见的奇才,我也实话跟你说吧,他不是! 他的实力还没有他吹牛逼的本事厉害。 当然,他喜欢吹,就让他吹吧,正好我们帮他夸大一下。 所以你们陈国执剑者收到的消息,也是我们加工过的,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会上钩。”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雪沐白一眼:“不过你小子也够能耐的,横穿整个江州来到青州。 江州那几个老家伙都没拦住你,也就是你的目标很清晰,直奔临溪县,所以这一路上布控才锁定了你的行踪。 不然还真不好处理你。” 雪沐白叹了口气:“唉,你们这些人心眼子怎么这么多啊? 我真的就是想以武会友,见识一下真正的天才。 真没想干嘛!” “想不想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来了,又被我逮着了。 就看你的价值够不够重了。 够重,你还能好好地回去。 不够重......” 白发老者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雪沐白赶紧回答道:“前辈放心,我姑奶奶还挺疼我的。 换两个人,真没问题。” 话音未落,白发老者已瞬间来到他身前,手掌直接印在他的丹田之上,一股幽蓝色的真气顺着手掌灌入体内。 雪沐白浑身一紧,连忙喊道:“前辈您小心一点!别把我搞废了,我废了可就不值钱了!” 白发老者笑了笑:“放心吧,老头子这点水准还是有的。”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掌,雪沐白的修为已被彻底封住。 白发老者没有再多言,一掌将他打晕,提着人腾空而起。 背后一双幽蓝色的真气羽翼骤然展开,整个人化作一道蓝光,朝青州清尘司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第二天中午,车队离临溪县县城大约还有四五十里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准确地说,是两个人,一个人提着另外一个人,稳稳落在车队前方。 正是秦观澜将江景离送了过来。 放下江景离之后,秦观澜看着他,笑了笑说道:“这段时间你暂时没有危险了。 但是以后,还是要低调点。” 江景离整了整仪容,朝秦观澜恭敬行了一礼,声音故意说得很大声:“前辈贵为青云剑派太上长老,亲自送晚辈前来,晚辈十分感激! 多谢前辈的器重,这份恩情,晚辈永远铭记于心!” 秦观澜看着他,摇了摇头,有些无语:“你小子,是逮着机会非要在人前显圣是吧? 一直薅我们青云剑派的羊毛是不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恼怒,“你给我说说,外边怎么就传成了你一刀把云岳给击败了?” 江景离闻言立马正色道:“前辈,你有所误会。 最开始我跟别人说的是,我和凌宗主激战数十招,最后才以一招险胜,击败了林宗主。 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传着传着变成了一招击败凌宗主。 我已经给大家解释过很多次了,但没用。 那我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将来见到凌宗主,我一定当面给他道歉。 前辈您放心!” 秦观澜看着他,一脸无语,背后蓝青色真气羽翼骤然展开,直接腾空而起。 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你小子好自为之,别这么嘚瑟!” 等秦观澜走远之后,车队里的几位主事人都围过来见礼。 江景离看着他们,说道:“今天青云剑派太上长老秦前辈亲自送我前来这件事,可不能外传,听到没有? 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秦长老亲自来送我!” 几位主事人都是精得跟猴似的人物,连忙点头:“江宗师放心,我等一定守口如瓶,绝不会让外人知道!” 江景离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以后自己的名号又可以再加一条了,无上大宗师亲自护送之人。 一个时辰后,车队抵达临溪县城外。 即使江景离心里早有准备,掀开车窗帘子的那一刻,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曾经用来给仙苗遴选灵根的广场上,此刻站满了人,人山人海,粗略望去足有一两万人。 排列整齐,秩序井然,显然事先经过精心的组织。 两道巨大的横幅被高高扯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条写着“恭迎江宗师荣归故里”,另一条写着“一百五十年乡土之光”。 当江景离的车队刚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广场上便爆发出震天的呼声,一两万人同时高喊:“恭迎江宗师回家!” 声音整齐划一,响彻云霄。 江景离看着窗外这副景象,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当年他离开临溪县时,也是被柳婉清这个疯子吓到了,走的时候虽然比丧家之犬好一些,但终归有些不体面。 如今回来时,满城百姓夹道相迎。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下马车。 这一生,能在这种场合下装逼的机会不多,他要把握住。 第 46 章 烈火烹油 《从武道杀到修仙》第 46 章 烈火烹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从武道杀到修仙</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 47 章 负荆请罪 江景离的话音落下,广场上百姓们欢声雷动。 他们不懂那些大道理,只知道江宗师给他们减了税,要给他们发钱,还要办武道学府。 有人已经在盘算着领了钱给家里添点肉,有人拍着孩子的脑袋说将来一定要去武道学府学本事。 这份感激和欣喜是真心的,也是朴素的。 观礼席上的人物,表情却各有各的微妙,这位江宗师和传言的差距有些大啊。 县令在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全县四五十万人,每人一百文就是五万两。 他下意识地紧张了一瞬,但转念一想,以这位江宗师在郡城讨债的手段和名声,应该不至于让县衙来填这个窟窿。 旁边几个县里一流势力头面人物也悄声嘀咕着类似的意思,不会找我们摊派吧? 但都默契地没敢出声。 江宏志作为临溪江家的代表,又是宗师的亲叔叔,他站在观礼台的中央。 他听着台上那番话,又是震撼又是担忧。 减免赋税、办学府,这都是好事,可每人一百文钱加起来就是五万两银子,加上武道学府每年的开销,这笔钱要是落到江家头上,现在的江家是真的掏不出来。 人群中,于老板望着高台上那个身影,深受震动之后,面上只剩下自嘲的苦笑。 他自认为自己还是有些识人能力的,特别是历经了上次差点家破人亡的磨难之后。 但是对于这位义父的认知,总是变了又变。 不知道是义父变得太快,还是说我从来没有看懂过他。 还有,义父还认我这个义子吗? 江景离再次压了压手,等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才开口说了最后一段话。 “诸位父老乡亲,往后余生,我与诸君同行。 一起往前走,一起向前闯。 为自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也为咱们靖国的明天越来越好。”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朝前方深深鞠了一躬,便转身一跃下了高台,朝城门方向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两旁掌声雷动,欢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目送他进城。 他没有回头,只是提着那两个箱子,缓缓前行。 江景离进了城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顿了一步。 从城门到江家的这条主街,两侧早已清理得干干净净,街道两旁站满了人,每隔几步便有兵丁维持秩序。 他刚踏上街道,两侧的欢呼声便如浪潮般涌起,一波接着一波,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每走过一处,便有人高喊“江宗师”,有人拼命鼓掌,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探,只为看清这位一百五十年来临溪县走出的第一位宗师长什么模样。 他当然明白,这份热情不全是因为他这个人。 减免赋税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些才是普通民众最关心的。 也有不少人纯粹是想来看个稀罕,毕竟宗师这种人物,临溪县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见过活的。 但即便如此,今天临溪县这情绪价值给得太足了,以至于他走在路上甚至冒出一个冲动,每人再加一百文。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一百文刚好,再多边际效益递减的厉害,性价比太低。 他江景离虽然今天大方,但账还是要算的。 就这样一路走到江家大门前。 江家所有人早已在门口等候,从老祖到旁支子弟,一个不落。 他刚踏上台阶,门内便有人高声喊道:“恭迎大少爷回家!” 从大门到正厅,一路上所有人皆是低头躬身行礼,恭迎之声此起彼伏。 江景离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中涌起一阵感慨。 衣锦还乡,不外如是。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着那两个箱子,一步一步向江家深处走去。 两刻钟后,江家家主书房之内。 江景离坐在主位之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江宏志、江承业和江开山三人坐在客位上。 下方一人背着荆条跪在书房中央,正是江家负责俗务的江宏禄。 “宗师大人,小人当初有眼无珠,因为安排俗务的事与您发生过不愉快,今日特来负荆请罪。” 他取出一千五百两银票双手奉上,“小人知道宗师大人有以钱了解恩怨的规矩,这是小人所有身家,恳求宗师大人谅解。” 江景离看着跪在地上的江宏禄,有些恍惚。 当年被安排去北山矿场的事,明明才过了一两年,却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正是那次矿场之行,开启了他提升实力后的杀戮,一个又一个敌人死在了他的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宏志:“当年安排我去北山矿场那件事,江宏禄有没有参与其中?” 江宏志站起身躬身行礼:“禀江宗师,没有。 那件事是孙叔贤隐晦暗示才发生的,并非江宏禄有意为之。” 江景离点了点头,看向江宏禄:“既然不是有意为之,就回去吧。 这一千五百两虽然我看不上,但我会收下。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曾经做错的事付出代价。 钱付了,这事就了了,你放心,我也舒心。 下去吧。” “多谢江宗师,多谢宗师大人!” 江宏禄如蒙大赦,背着荆条退了出去。 走到江景离如今这个地步,在云岚郡已是万人之上的存在,辈分早已不是那么重要。 即便江宏志身为家主,也不敢再直呼他的姓名,更是不敢再拿他当一个晚辈看待。 待到江宏禄离开,江景离走到书架旁,打开暗室的机关,率先走了进去。 “三位长辈,进来聊一聊吧。” 这一次他走在最前面。 因为他有把握,即便有人在外面关上密室的门,这扇门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刀的事。 既然没有危险,他也不用再像当年那样畏畏缩缩,失了风度,最后一个才进去。 所有人来到密室之内。 江景离走到那盏萤石灯前,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 灯擦得很干净,一尘不染。 江宏志、江承业和江开山刚走进密室,便听到他的声音响起。 江景离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盏灯上,语气平静如一潭死水:“三位长辈,到今日这个局面,你们如何看待我的处境,又如何看待我们江家的处境?” 第 48 章 你们的选择是? 密室之内的其他三人听到江景离发此一问,都是微微一愣。 没想到在这种时刻,他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片刻沉默之后,江宏志首先开口:“宗师大人……” 江景离听到这称呼,笑了笑说道:“二叔,何必如此见外,称呼我景离即可。 我知道你还担心当年之事会让家族和我产生隔阂,所以如此小心翼翼。 但我实话跟你说,当年之事我虽然有些许芥蒂,但影响不了大局。 我江景离也不是忘本之人,江家还是那个江家,二叔你还是我二叔,称呼我景离即可。” 他的语气很平静,也很淡然。 江宏志心中微震,此时此刻已非彼时彼刻,眼前这个侄子的威势太重,重到他说话都微微有些发颤:“景离,我认为当前你的处境很好。 你有清尘司司首大人作为后盾,青云剑派也与你交好,我甚至听闻青云剑派太上长老、九境强者都亲自送你来临溪县,足以见得他对你的看重。 有这些大人物在背后给你撑腰,再加上你的天赋,假以时日你必然会登临更高的武道境界,这天下这江湖,是属于你的。” 他呼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至于我们家族,有你的庇护,也会稳步向前走。 可能因为先天不足,不会走得太快,但终究会一步一步变好,假以时日走出临溪县应该没有问题,能走出临溪县,我们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江景离看了看他,笑了笑,目光转向江承业。 江承业迎上他的目光,脸上的神情略微有些复杂,正要开口,江开山却抬手打断道:“承业,让我来说吧。” 江景离的目光汇聚到太爷爷江开山身上,开口问道:“太爷爷,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的身体……” 此时江开山的脸色不太好,拄着拐杖,整个人的状态确实不佳。 江开山没有说话,江承业开口解释道:“父亲这两年承担了太多压力。 在你还没有成为宗师之前,他还憋着一口气,一直硬撑着。 听闻你成功登临宗师之位时,这口气终于憋不住了,身体也就垮下来了。 前两天经过修养,才勉强能够下床,执意要亲自迎接你。” 江开山摆了摆手:“不用说这些,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老了,难免会走到这一步。 活到八十多岁,已经算是高寿了,没什么好遗憾的。 又看到了家族有你这位宗师出现,其实现在死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但是死之前,我还有两句不太中听的话想说一说,希望现在的你能够听得进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看现在你的处境,看似前程似锦,实则杀机四伏! 过了这一关,当然是海阔天空;过不去,则是身死道消。” 江宏志忍不住开口:“爷爷……” 江开山摆了摆手,没有理他,继续对江景离说道:“你走得太快了,景离。 二十岁不到的宗师,还有这种天赋,一刀击败青云剑派的宗主。 优秀是一种好事,但优秀到让人无法理解,甚至让人觊觎、忌惮的情况下,无尽的麻烦就会随之而来。 不仅是我们靖国之内的,还有沧国,甚至陈国,都会找上你。” “我其实有一点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这次要这么高调。 你完全可以再低调一段时间,等到八境甚至九境,以你的天赋这并不需要太长时间。 如今你这么早站在了台面之上,台面上要经历的风吹雨打,远不是台下能比的。 你做好准备了吗? 清尘司司首大人也好,青云剑派也好,他们的势虽强,但终究不是你的。 甚至这一切是不是都是表象,是不是他们在等一个机会?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底牌,但这些风雨可能远比你能想象的猛烈得多。 光靠你今天在城外做的这些事情,买一些名声,表明一下自己的立场,远远阻挡不了这些恶意。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还是说你太过天真乐观了? 抑或者说因为成为宗师,你已经自大到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的地步?” 听到这番话,江承业和江宏志两人都是脸色巨变,不约而同看向江景离,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担心之色。 他们想张口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苦笑一声保持沉默。 江开山没有等江景离回答,而是继续说道:“这是你的处境。 你的处境,决定着我们江家的处境。 一旦你有个意外,江家现在站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狠。 无数人会来我们江家找寻一个答案,为什么江景离的武道进展这么快? 如果能在你身上找到答案还好,如果找不到,那就要回来我们江家找。 我们江家怎么能经得起这些人来找? 终究不过是风吹雨打去,一切归于虚无。 即使你没有出现意外,在你承担着巨大的压力时,我们江家同时也要承担着巨大的压力。 也许他们会守住底线,不会灭我们江家满门,但对我们这些和你比较亲近的人,随便使用些手段让我们消失,以达到扰乱你的心境目的,还是非常简单的。 除非有一天你真的登临九境无上大宗师之位,也许到那个时候,我们江家才算真的得到一个安稳发展的机会。 至于我们江家能不能走到那一步,真的很难说,或者说是你的结果决定了江家的结局。” “所以,我还是想开口问一句,你准备好了吗? 不要小看这天下人。 他们俩也许是看不清,也许是不敢说,只能是我这个将死的老头子在你面前倚老卖老说一句,希望你能听进去,你以后的路并不好走,一定慎之又慎! 可惜我们江家太弱,弱到只能成为你的拖累。”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与无奈,“直到今天,我才深刻明白,什么叫水浅养不了真龙。 在这个时候,这个认识还真是深刻且无奈......” 江景离的目光依然落在那盏萤石灯上,但眼中已有丝丝涟漪泛起。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似乎不带任何感情:“非是我要选择走到今天这种地步,而是命运一步一步把我推到了这个境地。 如果我的目标只是成为一个九境无上大宗师,那我可以等。 甚至说我的最终目标只是成为一位返璞境的武圣,我也可以等。 但我最终的目标,是走到武道的极限,淬炼己身,踏入仙道。 这条路太难、太险,我没有时间慢慢等。 这一路走来一直在和时间赛跑,一刻不敢停歇。” 听到此处,江宏志直接愣住了:“什么? 武道不是只有九境吗? 练武练到极致之后,真的能修仙?” 江开山和江承业倒是淡定许多,他们对这些消息的了解比江宏志多。 江景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说道:“我的天赋纵然前无古人,也难后有来者。 但再高的天赋也要吃资源,这些资源从哪里来? 以前低境界的时候还好,我可以从家族拿一些,从外面借一些。 但到了七境、到了八境,光靠借、光靠家族是不够的。 我只能这么高调,只能选择走这条路,虎口拔牙。 我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我处在这个舞台之上,能感受的风雨,比太爷爷您看到的更多。 但是人生就是这样,能选择的路其实并不多。 我既然选择了以武道踏入仙道这条艰难之路,就做好了承受风吹雨打的准备。 要么走完这条路,要么死在路上。 我没有第三个选择,我也做好了死在路上的觉悟。” 江宏志三人闻言都是浑身一震,忽然觉得面前这个背影成熟高大得让他们不敢直视。 江景离没有停顿,继续说道:“但是我并没想过要让家族给我陪葬。 我还是那句话,给我十年,还你一个强大的江家,这句话依然有效。 江家不是二叔你的,也不是爷爷你的,江家是江家人的。 即使我们都死了,江家还在。” 他的手自萤石灯上收了回来,扭过头看向三人:“不用为我担心,我的路在我的掌控之中。 而且,我也为你们准备了第二条路。 你们可以卸去江家的高层职位,留给主脉其他人或者旁支的人来做。 江家依然是江家,有一位宗师在他们身后,他们也能走得更远。 那些可能会杀一些我的至亲来阻挠我的武道心境,但那些旁支他们没必要杀,一来对我没影响,二来全杀了只会坏了规矩。 这个规矩一旦开了头,其实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 现在你们可以选择去青州城,我可以在那里将你们安顿下来。 虽然在那里也不能保证你们绝对安然无样,但总比在临溪县要要好得多。 而且你们也能得到更好的武道传承,这一点我可以给你们保证。 江家大概率也会变得越来越好,因为即使没有二叔,没有爷爷,江家依然有其他人。 比如江宏武,他也可以做家主,甚至我可以稍微帮帮他,让他快速进入气田境,这些都没有问题。” 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依旧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所以,两个选择,留下来或者离开。 二叔,爷爷,你们的选择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