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香江:从裁缝铺到女首富》 第1章 下辈子,不做人了 【大女主文,本书叙事核心重头到尾都是女主,该书看的是女主是否能掌控自己人生与事业,不是统计书中有几个男配角色!所有配角都是推动剧情的需要!】 许越闭着眼,感知着周遭的一切,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响间隔很长,一次比一次慢。 她听见护士进来换药时放轻的脚步,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阿姐。” 是许宁,只有小妹会在这个时间来。 沉重的身体转向门那边,这动作很费力气,许越没睁眼,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脚步声靠近,一只手摸索着握住许越露在被子外的手。小妹的手心总是热的,不像许越,总是凉的。 “爸妈……还是没来。”许宁悄声说道,“小弟今天有点发烧,他们在家陪着;阿姐你别生气,我陪你。” 许越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他们提供了最顶级的维护服务,按时支付昂贵的维护费用,这已是契约精神范围内能做到的全部;至于情感关怀?那是奢侈品,需要健康的本金才能消费,而她刚好没有。 “他们没错。”许越每个字都要用点力气才能说出来,“各有各的人生。” “阿姐!”许宁握紧了姐姐的手,“你别这么说。” 许越没再说话,保存体力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她把妹妹的手握紧了一点,作为一个无声的回应。 病房里安静下来,许宁就这样坐着,也不说话,只是陪着。 时间一点点流过去,许越的思绪漂浮起来,没有重点像倒带一样过了一遍。 八岁那年,那个家庭教师激动道:“令嫒是天才,她学什么一点就通。” 父亲当时在看什么?哦,股市大盘。红红绿绿的数字,比女儿的生命更能牵动他的目光。 “可惜注定活不久。” 母亲翻着杂志:“给她弄个专门的医疗团队就行,我们实在没精力天天耗在医院。” 就这么定了。 从那天起,许越再没问过任何课本之外的问题,也没接触过任何超出轮椅活动范围的东西。 聪明的头脑和过目不忘的本领,在健康面前不值一提。 她看着医疗账户数字每月增长,父母的面孔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看着小妹从婴儿长成少女。 亲情?许越觉得她大概理解这个词,就是许宁手心的温度,是她每次离开病房前那个用力的拥抱。 至于父母,那是按时打款的账户。 门外传来走廊里护士交班的声音,还有其他的谈话;许越的呼吸越来越费力.......她知道,快到时间了。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或者后天。医生的话说得很委婉,意思是“随时”。 她不怕。 死亡对她而言,更像一个必然到来的休止符;十八年,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阿姐。”许宁忽然开口,“明天…不,后天我再来看你行吗?老师说明天随堂测验呢。” “好。”许越应着,“考试得好好考啊。” “嗯。”许宁抓紧了她的手,“阿姐,你等等我。我很快就来。” “嗯,等你。” 许宁似乎还想说什么,只用脸颊贴了贴许越冰凉的手背,慢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拉开门出去。 病房再次安静。 许越睁开眼,看向天花板,墙面乳胶漆有些脱落,她看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一沉,身体跟这世界的牵连,被利落的斩断了。 她听见仪器的声音变的尖锐,滴——滴滴——滴——红灯闪烁。 几个大夫冲了进来,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喊叫。 “心室颤动!准备除颤!” “肾上腺素!” “家属!家属在吗?”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正在做胸外按压;压力透过肋骨传来,疼痛反而模糊了,只剩下一股疲倦。 许越用尽一点力气,抬起手,摸索着,扯掉了脸上的氧气面罩。 “不要!”许宁冲进来重新握住她的手喊着,“求求你千万别放弃好不好,姐姐!” 许越睁开眼看向妹妹泪流满面的脸;许宁只有十岁,她的世界里,姐姐就是全部。 “妹妹。”许越的声音气息断续,“好好爱自己吧,别人怎么指望得上?” 许宁拼命摇头,泪水掉下来浸湿了床单。 许越看着她,残存的一点意识也随着这句话散尽。 胸腔里那微弱的跳动,归于静止。 许越感觉身体一轻,所有的重量、疼痛、疲惫全散了,她站了起来,低头,看见自己灵魂的手掌穿透了紧握着她手的许宁的皮肤,没有触感。 她死了。灵魂飘在病房上空,看着大夫停止抢救,互相交换眼神,主治医生拉过白布,缓缓盖住那具生活了十八年的躯壳。 许宁跪倒在地,伏在床边,大声的嚎啕。 许越飘在妹妹身边,想拍拍她的背,手穿过了空气。 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离开病房,穿过走廊,来到楼下大厅。 眼前的一切飞快闪过,不留痕迹。 父母来了,父亲西装革履母亲妆容精致,扶着父亲的手臂,他们与大夫交谈,签署文件,动作麻利。 葬礼。 地点选在殡仪馆,遗照挂在正中央,是以前拍的,照片里的女孩面容模糊。 宾客云集,男女衣着光鲜。他们低声交谈,偶尔交换名片,商议着某块地皮或某个即将开始的项目。 父亲举着酒杯,穿梭在人群里,与一个秃顶男人碰杯,交谈着什么南区项目、下周签约…….脸上没有悲伤,只有生意人达成共识时的满意。 母亲坐在偏厅的沙发上,正对身旁的生活助理说:“这件丧服的尺寸完全不对,腰身紧了。去查是哪家裁的,扣他们季度奖金。” 许越飘在他们面前,静静的看着。 这就是她的父母,她的生身之人。他们支付了昂贵的费用,维持着她吊着一口气十八年,如今,在她生命终止后,他们的悲伤也如此明码标价。 她转身,飘向大厅角落。 小小的许宁穿着旧丧服,蹲在一个铜火盆前,她一张一张的往盆里扔着纸钱,反复念叨着:“买个好身体吧……在那边……阿姐……” 几个远房亲戚站在不远处,看着角落的女童,声音不高不低的议论着。 “可算走了!老许每个月几百万的医疗费,这下能省下了吧?” “那点干股,老许是不是直接转给小少爷了?以后可全是小少爷的。” “也是没办法,留着不也是个累赘吗……” 许越听着,她飘到妹妹身边,蹲下身,虚虚的环抱住那个颤抖的身体。 “对不起啊,小宁。”她在心里说,“阿姐这辈子没学会怎么好好爱你,下辈子……希望能遇到一个健康、长久的姐姐吧。” 许宁仿佛感应到什么,抬头泪眼婆娑的环顾四周,又垂下头继续烧着纸钱。 许越站起身,再看了一眼这个虚伪的厅堂,看了一眼泣不成声的妹妹。 十八年,亲情是许宁掌心的温度,爱情与友情是空白;她的人生贫瘠不堪,只有脑子里那点聪慧,和一颗注定提前停摆的心脏,算是命运开的小小玩笑。 下辈子,不做人了;太硬,太冷。 那就……化成风散了吧。 大厅、花圈、人群、哭声,一切开始褪色、剥落,化为飞散的灰烬。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没有时间,没有声音,没有自我。 ……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清脆的铃音叮铃响。 一道女声用纯正的粤语喝道:“各路神仙归位,邪祟退散!” “师婆!我囡囡……我囡囡怎么样了?”一男声急切的问。 “好了。”女人回答,伴随着东西洒在木板上的噼啪轻响,“魂回来了,我讲过她九岁会醒;这是她的命数。” “感谢师婆!多谢师婆!”男人的声音激动,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插进来,同样充满感激与哽咽。 许越,大脑属于林颖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九年来混沌的感知,家人日复一日的呼唤,师婆时而浑浊时而锐利的目光,还有今天……九岁生日,师婆作法,说她的魂魄要归位了。 九岁,痴傻九年,今日清醒。 身体的疲惫和记忆融合的眩晕感淹没意识;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一只粗糙的手掌,轻柔的覆上她的额头“阿妹,睡吧。阿爸在这里。” 第2章 醒了,有人疼了。 这一觉,是林颖第一次体验了一把深度睡眠;没有梦,没有浮沉,连心绞痛都没犯。 林颖醒过来之后感觉身体……很舒服。 这感觉太陌生了,十八年来她从没体验过舒服是这样的。 她试着深深吸了口气,空气进入体内瞬间舒展开,没有胸口要裂开的感觉。 “醒了!醒了啊!”一道女声从门口传来。 林颖转头,这名字她习惯的很快。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走到床边,身上穿着碎花围裙,头发随意挽起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紧跟着进来的是一个黑瘦的男人,穿着背心短裤,胳膊上有干体力活的人才有的腱子肉。皮肤晒成古铜色,五官轮廓不错。 两个人盯着她看,等了一辈子似的。 脑子里一些模糊的记忆中,他们等了九年。 “你……”女人抬手想摸林颖的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你认得我们吗?” 林颖看着他们。 记忆不是她自己的,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模糊的碎片式的感知:男人喂粥,女人无数次低低的呼唤,“阿妹,阿妹,你什么时候才认得阿妈啊……” 嘴巴比脑子先动了:“老窦,妈咪。” 她说的是粤语,林颖愣了。上辈子她普通话、英语、日语都会,唯独没学过粤语。但这会儿张嘴出来的就是这个音调,这个韵律……是身体的记忆。 女人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了,她把林颖整个人搂在怀里。 男人站在旁边,低下头大手抹了一把脸。 女人松开她,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泪珠子还在掉:“你认得!你认得我们!” 林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有人这么认真的盯着她看,她不太习惯。 “我……”林颖开口“好多都唔记得了。” 她是不记得,原主九年痴傻,本身就没多少清醒的记忆;而许越的记忆属于另一个世界和另一具身体,更不能说。 何大柱松了口气:“唔紧要,唔紧要。”他的粤语带着明显的口音,“你是我们的乖女叫林颖,你还有个弟弟叫林谦,上学还没回来。” 他越说越顺,嘴巴收不住了:“我是你老窦,叫何大柱,你爹我是G省偷渡过来的……” “啪”的一下。 女人一巴掌拍在何大柱身上。 “你疯了?!咩都讲!”女人瞪着眼骂他,“偷渡这种事情都要讲给女儿听?!” 何大柱条件反射的往旁边让了让,嘴里嘀咕着“讲了就讲了……自己的女儿可以讲”。 林颖看着这一幕笑了笑,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画面;女人骂男人,男人不敢还嘴,吵归吵,热乎乎的。 女人看向林颖表情柔和下来,坐在床沿,握住她的手。 “我是你妈咪,现在是1980年6月。”她放慢语速,“妈咪是香江本地人姓林,妈咪家人少;你爹就入赘了,所以你跟我姓林。” 她看了看女儿又补充:“你爷爷奶奶,还有小舅在郊区新界那边的村子里,身体都好。等周末了,我们带你回去看看,他们盼你好盼了好多年。” 林颖点了点头。 信息量有点大:入赘,所以她姓林,跟母亲姓;何大柱是父亲的本名,G省偷渡来的,身份上挂的是林家的户口。 “你生下来就不对劲。”妈咪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但这次没掉泪,“一岁之前还好,会笑会闹,一岁之后忽然就……就不认人了;眼神空的,叫你也不应.....” “我们带你去看了好多医生,”何大柱在旁边接话,“西医说脑有问题…….” “后来你阿婆介绍了吴师婆。”妈咪打断他,“师婆一看就讲,你走错投胎的地方了,魂魄到了九岁才会被遣送回来。” 走错投胎的地方?林颖想着这句话。 所以……这具身体原本就没有魂?还是说原本的魂走丢了,空了九年,等的就是她? 师婆说的“遣送回来”,送回来的是谁?是原主的魂,还是她,许越? 这些问题现在问不了。 “好了好了,不讲这些了。”妈咪站起来,“肚子饿了吗?妈咪去下碗面给你食。你一日一夜没吃东西了。” 她睡了一天一夜。 “饿。”林颖的胃在收缩,实打实的饥饿感;上辈子那具半死不活的身体,食欲是最先丧失的功能之一。 活着的实感,全有了。 妈咪快步出了卧室,拖鞋啪嗒声渐远,紧接着是厨房传来的水龙头声和碗碟碰撞声。 何大柱还蹲在原地,看着她:“阿妹,老窦以前跟你讲过好多话,你都不记得了吧?” “不记得了。”林颖老实回答。 “不紧要。”何大柱笑了一下,“以后慢慢再讲过,我去给你做饭。” 他又回头看她一眼,这才出了房间。 林颖坐起身,打量这间卧室。 不大,顶多七平方米,单人铁架床,旧书桌,一个两开门的衣柜,柜门关不严实,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年画,画上是个抱着锦鲤的胖娃娃。 小,挤,但干净,被子是棉布的,洗得软塌塌的,有阳光晒过的气味。 —————— 吃完面之后,妈咪说要去铺头开工,问林颖要不要一起去。 “你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妈咪蹲下来给她穿鞋,一双白色塑料凉鞋,鞋面上有个蝴蝶结扣,“你跟住妈咪,坐着就好,不用你干什么的。” 林颖点头,她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出了门,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铁门,门牌号用红漆写着。何大柱没跟来,他扛着工具箱出门了,说有人约了做柜子。 裕发大厦,楼下是一条短短的商业街,凉茶铺、烧腊店、士多、报刊亭挨在一起。空气里混着烧鹅的油香和凉茶的苦味。路不宽,人却密。有推着手推车的阿婆,有穿校服的学生,还有手夹着烟的中年男人从身边经过,各走各的,各忙各的。 妈咪牵着她的手,步子快,穿街过巷,拐了两个弯,在一间铁闸门半卷的铺面前停下。 招牌是手写的,红底金字:“林记裁缝”。 铺面不大,十来平方米,进门左边一整面墙的布料架,花色多,码得整齐;右边是一台老式缝纫机和一张大裁剪台,台面上散着尺子、划粉、剪刀。 妈咪卷起铁闸门,把林颖安置在角落一张折叠椅上。 “你坐这里,渴了自己倒水。”妈咪指了指柜台下面的暖水壶,然后就坐到缝纫机前开始工作。 林颖坐在折叠椅上,看着妈咪的手很稳,布料在针下走得又快又直。 一个街坊路过,探头进来:“林姐!你家阿妹真的好了?” “好了好了。”妈咪头都没抬回应。 “哎呀恭喜恭喜!等下我拿件旗袍过来改,给你开张!” 妈咪应了一声,缝纫机踩的更快了。 林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肉乎乎的。握了握拳,手指灵活的收拢又张开,终于有了一副健康的身体。 街上老远响起了放学铃,妈咪对着林颖说:“你细佬(弟弟)要回来了。” 第3章 听说,裁缝铺的傻女会叫人了 铃声落下没多久,街面上更热闹了。 林颖坐在小凳子上,看着门外八零年代的香江街上来来往往穿校服的身影;大多是白衬衫配藏青色短裤,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 “妈咪!”一道男孩声音从门外传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阵风似的冲进铺子,是林谦,自己的弟弟。 他背着一个快赶上他半个身子大的旧书包,胸口剧烈起伏着。 妈咪看了他一眼,脚下继续踩着缝纫机踏板,针脚飞快的走着:“跑什么跑,后面有狗撵你啊?书包放下,去洗手。” 林谦没去,他跑过来看着坐在角落的林颖。 以往每天放学回来,姐姐也都坐在这个位置;但那是木头一样的坐着,眼神发散,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人。 可现在,姐姐正微微偏着头,一双有神的眼睛正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 “姐……阿姐?”林谦试探着叫了一声。 林颖看着他,这具身体不多的的感知告诉她,这九年来,这个小男孩每天都会把好吃的糖果偷偷塞进她的手心,会在外面受了欺负后跑回来抱着她哭。 前世她有个小妹许宁,也是这样鲜活、这样依恋她;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涌上来。 “细佬(小弟)。”林颖开了口。 “阿姐!你真的认得我了!你会叫我了!”林谦激动的一把抓住林颖的手,手心里全是热汗。 他兴奋的原地蹦了两下,然后抬手拍胸:“阿姐,你放心!既然你好了,以后在这个屋邨,我罩着你!谁敢惹你,我打爆他的头!” 话音刚落。 “啪!”林兰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缝纫机,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林谦的后脑勺上,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够打断他那不可一世的气焰。 “罩咩罩!你当自己是混黑道的啊!你在学校里给我好好上课,少学古惑仔那套!再让我听见你讲这些浑话,我拿藤条抽你!” 林谦满脸委屈的看着母亲:“做咩打我啊……还有一个月就放暑假了嘛,我会好好考试的啦!” 林兰英瞪他一眼:“考不到前十名,暑假你就天天给我去凉茶铺洗碗。”说完,她转身回去继续干活。 林颖看着母子俩斗嘴笑了一下;她没见过这样的鲜活气,觉得很新鲜。 她看向还在揉脑袋的林谦,轻声问:“弟,你今年几年级了?” 林谦立刻放下手,凑到林颖身边:“一年级啦,等下个月考完试,我就升二年级了!阿姐,等我放暑假了,我带你去公园抓金鱼好不好?” “好。”林颖点头答应。 傍晚的时候,何大柱下班直接来到了裁缝铺。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还在滴着油,满面红光。 “收工啦收工啦!今日斩料加菜,买了好靓的烧鹅!”何大柱粗着嗓门喊。一家四口关了铺面,一起走回裕发大厦。 晚饭摆在客厅里,白切鸡、炒菜心,还有何大柱买的烧鹅。何大柱特意开了一瓶啤酒,喝得满脸堆笑,不停的给林颖夹菜。 林兰英一边数落他乱花钱,一边把烧鹅腿夹给一双儿女。 吃过晚饭,林兰英去厨房洗碗,何大柱在阳台晾衣服。林谦在小方桌上摊开书本,开始写作业。 林颖没什么事做,就拉了张凳子坐在林谦旁边。 林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书本上。她随意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看了一眼。 封面上印着《国文》翻开内页,排版是竖排,从右往左读。密密麻麻全是繁体字。没有拼音,生字旁边标注的是林颖不认识的注音符号。笔画繁杂,排得又密,看久了眼睛都有些花。 林颖又拿起下面压着的一本,封面写着《MathematiCS》。翻开一看,全英文。从目录到课文内容,甚至连最基础的加减法题目要求,全部是纯正的英文。 林颖捏着书页,有没有搞错?这只是小学一年级的教材啊。 自己记得在内地的八九十年代,一年级还在学a、O、e和简单的横竖撇捺;而这里,七八岁的小孩子就要面对如此繁杂的繁体字书写,以及全英文的数学教学。 她觉得自己这个小老弟也是非常不容易了;每天背着那么重的书包,要啃下这些东西,难怪老母对他的成绩盯得那么紧。 林颖把书放下,轻声问:“细佬,你们在学校上课,都是教这些?” 林谦正咬着笔头算一道算术题,听到姐姐问话,立刻回应:“对啊,国文课用中文讲,数学和常识课,阿Sir很多时候会夹着英文讲。阿姐,你是不是看不懂?没关系,我教你认字!” 面对弟弟的好心,林颖没有推辞,顺着话题往下问:“你们学校人多吗?老师管得严不严?” 换做一般的小孩在写作业时被频繁打断,早就烦躁了;但林谦一点也没有不耐烦,姐姐现在能正常跟他说话,他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 他放下铅笔,一条一条的耐心回答:“人很多的,我们班有四十个人。我读的是官办小学,不收学费的,但是竞争很大。妈咪说,如果我不好好读,以后连个好一点的中学都考不上!老师很凶的,拿着木尺,字写不好要打手心的。” 说到打手心,林谦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林颖听着,心里有了个大概的轮廓。这是个竞争激烈、注重实用且充满压力的社会环境,哪怕是底层平民家的孩子,从小也要被迫卷入这场洪流。 她摸了摸林谦的脑袋:“你好好写作业,我不吵你了。” 接下来的几天。 林兰英去铺头开工,就带着林颖一起。林颖没有再乖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而是开始在这个狭窄的商业街周围活动。 她去对面的凉茶铺看阿婆熬制黑乎乎的廿四味,听街坊们抱怨最近猪肉又涨了多少钱; 她去报刊亭看老板整理当天的报纸,从头条那些繁体字标题里捕捉时代的信息....... 她不怎么主动开口,只是听着、看着;遇到搭话的邻居,她就礼貌的叫人。 没几天大家都知道林记裁缝铺那个傻了九年的阿妹好了,看到她会叫人,都啧啧称奇,时不时塞给她一颗糖或者一块饼干。 没人在外面走动的时候,林颖就坐在铺子里,翻看弟弟林谦之前用过的课本。林兰英以为女儿是看图画解闷,也没管她。 其实林颖是在迅速熟悉这套繁体字的写法和语境,把前世的知识库跟眼前的世界做一个完美的对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周末。 一大早,何大柱就扛着工具箱出门了,他接了个急活,今天不能休息。 林兰英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带领子的粉色碎花连衣裙给林颖换上。又给林谦穿上了干净的带领T恤。 “今日带你们去新界,回你爷爷奶奶家。”林兰英一边给林颖梳头,一边嘱咐,“到了村里,要叫人。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看到你现在这么机灵,肯定高兴。” 林兰英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的烧肉、水果,还有几盒蛋卷。林谦背着一个小双肩包,牵着林颖的手,母子三人走出大厦,去街口等小巴。 一辆红顶的小巴车“嘎吱”一声停在面前。林兰英把两个孩子赶上车,自己投了币。 小巴车摇摇晃晃的启动了;林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逐渐变得稀疏,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绿色植被、低矮的村屋,还有远处的山头。从喧嚣的繁华市区,驶入了带着泥土气息的乡野。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林兰英拎着东西,带着他们下了车。 顺着一条水泥路往里走,前面出现了一大片错落有致的村屋。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树荫遮天蔽日。 第4章 魂归香江 林兰英走在前面,两只手提着红白塑料袋;林谦背着小双肩包,牵着林颖的手跟在后面。 林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算着时间;从西环那边的裕发大厦出门,走到街口等红顶小巴,再一路摇摇晃晃开到新界这边的村口,应该是用了两个多小时。 顺着村道往里走,路边不时有村民扛着农具或者提着菜篮子经过。 “兰英,带细路(小孩)返来探阿公阿婆啊?”一个坐在家门口抽烟的阿伯笑着打招呼。 “系啊七叔,今日周末嘛。”林兰英笑着点头回应。 林颖一路看过去,新界这边的村子环境比市区好很多;周围没什么高楼,视野很开阔。空气里一股草木香。 绕过一口泛着微波的风水塘,林兰英停住了脚步。 “到了。” 林颖顺着母亲的目光抬头看去;前方的空地上,错落有致的建着两栋连在一起的青砖瓦房。 青水砖墙,飞檐灰瓦;中间是大堂屋,两边带着耳房,前面还圈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和两侧的廊房。 这在本地建筑里叫三间两廊。 而且是整整齐齐的两栋;左边一栋,右边一栋,中间只隔着三米左右的水泥地面,门面宽敞,屋脊高挑,透着一股殷实人家的气派。 林兰英指了指左边那栋,低头对林颖说:“左边这栋,是你小舅林耀英家的;右边这栋,是阿公阿婆和咱们家的;你爹当初入赘,阿公发了话,这屋里永远留着咱们的房。” 林颖点了点头;入赘的父亲在村里其实没什么地位,这房子,这根基,全都是母亲林家这边的。 林兰英跨过门槛大喊了一声:“阿爸,阿妈!我带阿妹同细佬返来了!” 右边那扇木门被人推开;一个干瘦老头快步走了出来,他手里捏着一把竹根雕的烟斗,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眉头习惯性的皱着。 这是林颖的爷爷,林福。 “叫咩叫,老远就听见你声啦。”林福板着脸斥了一句,目光落在了后头被林谦牵着的林颖身上。 与此同时,厨房那边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老太太小跑着出来。 奶奶李玉珍一出来就忙着观察着林颖。 林颖没躲避两位老人的目光;她站在原地,那双以往总是涣散的眼睛,此刻黑白分明;她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奶奶。 长辈的记忆在原主残留的感知里很清晰;这九年,无论父母工作多忙,每个月总有几天,这两位老人会坐车去市区,摸着她的头,一口一口的喂她吃芝麻糊。 林颖立马张嘴叫人:“阿公,阿婆。” “阿妹……”李玉珍往前迈了两步,捧住了林颖的脸:“你……你认得阿婆了?你刚才叫我什么?” “阿婆。”林颖看着她,又叫了一声;随后转头看向旁边还在发愣的老头,“阿公。” “哎!哎!”李玉珍一把将林颖抱进怀里,“老天爷开眼啊!吴师婆没讲大话,咱们阿妹的魂,真的找回来了!我的心肝啊!” “好,好,好!”林福连连点头。 林兰英站在旁边,也跟着不停的抹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情绪才稍稍平复。 李玉珍站起身,一把拿过林兰英手里的塑料袋:“买这么多嘢做咩!快进屋,阿婆去杀鸡!今日阿婆给你做白切鸡,做酿豆腐!” 林福快步走进堂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红纸包,走出来硬塞进林颖的口袋里。 “拿着!阿公开心!拿去买糖食!” 林颖没推脱,顺从的接了过来:“谢谢阿公。” 李玉珍去厨房忙活了,林兰英也洗了手进去帮忙。 林福要去隔壁村拿请人留的鱼获,临走前交代林谦:“带你姐去隔壁找阿悦玩。” 大人一走散,就剩下了小孩。 没过两分钟,隔壁屋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探头探脑的走进来,身上穿着红格纹裙子,她看起来和林谦差不多大,手里拿着半个苹果。 这是小舅林耀英的女儿,林颖的妹妹,林悦。 “阿姐!”林悦跑过来绕着林颖转了两圈,满脸的好奇,“阿婆讲你好了,不会再对着墙流口水了,真的假的?” 林谦不乐意了,瞪着林悦:“你才流口水!我阿姐好得很!” 林颖看着这两个小不点斗嘴,她从袋子里掏出林兰英买的蛋卷盒,打开盖子; “吃蛋卷。”林颖把盒子递过去。 林悦立刻咬两口苹果扔了,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抓起一根蛋卷咬了一大口。 林悦是个天生的话痨,吃东西也堵不住她的嘴。 “你们周末都能回来玩,我就惨了;”林悦满脸不高兴的吐槽,“我老窦和我妈咪,大清早就去开铺子了;周末去理发的人特别多,他们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林颖偏头看向她,顺着话茬问了一句:“小舅和小舅妈铺子生意很好?” “那当然啦!”林悦骄傲的扬起下巴,“我老窦在旺角那边开理发铺,手艺全街第一!我妈咪在旁边弄了个美容位,专门给那些阔太太烫头、修眉;他们嫌我跟着去碍事,每个周末都把我扔在屋里,无聊死了。” 林颖安静的听着,偶尔点个头,脑子里在快速梳理这些信息。 老妈林兰英,在市区有一间十来平米的裁缝铺,凭着一台缝纫机接活。 小舅林耀英,在旺角开理发铺,靠剪刀手艺吃饭。 小舅妈,搞美容烫发。 再看看这新界老家两栋三间两廊的青砖大屋。 林颖很快得出一个结论:她这辈子的家庭,并非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底层。 在香江这个社会,有恒产(新界大屋),有门面(虽然可能是租的),全家人手里都有能赚钱的硬手艺。这样的配置,已经迈入香江平民阶层里的殷实门槛,算得上是一个中产雏形。 他们卖的是技术和服务;这种手艺人家族,只要时代不发生剧烈动荡,现金流是相当可观的。 难怪平时在家里,老妈林兰英说话那么有底气,老爹被骂了连嘴都不敢还!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老妈背靠的,是一个全员都能赚钱的家族体系。 想到这里,林颖觉得既然儿女们都能学到这种手艺,并且立稳脚跟,那作为一家之主的爷爷林福,以前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在这个年代能攒下这份家业的,有着不俗的规划能力和手段。 有这样的家庭兜底,她想在这个时代做点什么,起步的阻力会小很多。 中午十二点。 正堂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盘冒着香气的白切鸡,一盆滋滋冒油的客家酿豆腐,还有一碟菜心。 何大柱今天因为要做油漆活没来,桌上就只有两位老人、林兰英和三个小孩。 “食饭。”林福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最大的鸡腿,没有给最小的林谦,而是直接放进了林颖的碗里。 “阿公给的,你吃。”林福看着她。 “多谢阿公。”林颖低头咬了一口肉质紧实,姜茸的味道恰到好处,很鲜。 饭吃到一半,桌上没人讲话;这家里显然有食不言的规矩。 林福放下手里的半杯米酒,拿过毛巾擦了擦手开口:“阿颖。” “在,阿公。”林颖放下筷子。 林福看着孙女那双机灵的眼睛,越看越觉得这九年像是做梦一样!他沉声问道:“吴师婆讲,你的魂回来了;你现在全好了,阿公问你,你以后想做咩?” 这个问题一出,正在啃鸡翅的林谦停了动作,拿着勺子的林兰英也愣住了;九岁的孩子,刚清醒,问她以后想做什么?一般小辈大概会说想吃糖,想玩,或者干脆不知道。 林福其实只是想看看,这个找回魂魄的孙女,到底有多清醒。 林颖没有迟疑,她前世是被病痛禁锢在医院的天才,脑子里装满知识,却没机会施展;这辈子,既然老天给了她一副健康身躯,她不愿浑噩一生。 “阿公,我想读书。” 第5章 重启香江璀璨人生 “好!好女仔!”林福将杯里的米酒一口饮尽,“肯读书就好,阿公供你!你想读到几时,阿公就供到几时!” 李玉珍在旁边抹着眼角连声说好,林兰英也长舒了一口气;在这个年代的香江,女孩愿意读书是好事,更何况是个痴傻了九年、刚刚清醒的孩子。 接下来的这一天半,林颖彻底放松下来;她像个真正的九岁孩子一样,被林谦和林悦拉着,在村子里到处跑。 村里的土路高低不平,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林颖故意跑得很快,她停在树下,大口大口的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跳动着,发出“砰砰”的闷响。 健康,原来是这种感觉;不需要昂贵的医疗仪器,不需要二十四小时的特护,只要一双普通的塑料凉鞋,就能在这片土地上踏出属于自己的回音。 时间到了周日下午。 回程前,李玉珍在屋檐下忙得团团转。她拎着几个巨大的塑料袋,往里面不停的塞东西。活着的走地鸡绑了脚扔进去,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土鸡蛋,风干的腊肉,还有一小筐新鲜摘下来的菜心。 “阿妈,够了够了,拿不动啦。”林兰英提了提袋子。 “不够!”李玉珍又转头进屋,拿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四四方方的两盒高档西洋参,上面还压着一个大红纸包。她把这个单独的红袋子郑重的塞进林兰英手里,嘱咐。 “这是专门备给吴师婆的;明日礼拜一,你铺头晚点开门,跟大柱带着阿妹亲自去一趟。师婆规矩大,不见客,但咱们是去还愿的,一定要让师婆再好好给阿妹看看。”李玉珍摸了摸林颖的头,“看看这魂,到底稳不稳当。” 林兰英点点头:“放心吧阿妈,我省得的。明日一早我们就去。” 周一上午。 裕发大厦底下的商业街刚刚苏醒,林兰英今天没有去开裁缝铺的门,何大柱也特意跟做包工头的老板请了半天假。 一家三口穿戴整齐,提着李玉珍准备的谢礼,坐电车去了油麻地。 在油麻地一条逼仄的旧街巷里,他们拐进了一栋外墙斑驳的旧唐楼。楼梯很窄,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线香味道。 爬到三楼,林兰英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 “进来。” 推开门,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户被厚厚的红布帘子遮住,正对门的墙边供奉着一个巨大的神龛。神龛里亮着两盏红灯泡,香炉里插着几把线香,烟雾缭绕。 吴师婆坐在一张旧藤椅上,穿着深色的唐装。她看起来六十多岁,瘦得脱相,一双眼睛半眯着,手里转着一串深色的木佛珠。 “师婆,是我,裁缝林兰英,大柱也来了。”林兰英拉着林颖走上前,把装着红纸包和西洋参的袋子双手放在旁边的八仙桌上。何大柱也赶紧把提着的土特产放在墙角。 “我们带阿妹来给您道谢;多谢师婆做法,阿妹好了,全认得人了。”林兰英声音带着感激。 吴师婆手里的佛珠停了。 林颖也太想知道一个答案。 还没等林兰英让她叫人,林颖往前走了一步,鞠了一躬说道:“吴师婆您好;我今天来,就是想知道,我以后还会离开,变回之前那样浑浑噩噩吗?” 这话一出,林兰英和何大柱脸都白了。 “阿妹!乱讲咩啊!”林兰英急得一把拽住林颖的胳膊,转头对吴师婆连连鞠躬,“师婆莫怪,细路仔不懂事,乱讲话的!” 何大柱也紧张的搓着手背;在香江,冲撞神明和做法的师婆,是了不得的大忌。 “唔紧要。”吴师婆抬起干枯的手摆了摆,示意林兰英松手。 她盯着林颖那双清明的眼睛看了很久,突然站起身。她走到神龛前,净了手,点燃三根新香插进香炉。接着,她从神龛旁边拿出一个陈旧的龟壳,里面装着三枚老铜钱。 吴师婆双手捧着龟壳,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语速极快,听不清说了些什么。摇晃了片刻,她将龟壳往下倾斜。 “叮叮当......” 三枚铜钱落在大红色的木漆桌面上,打着转儿,最后平稳的躺下。 吴师婆低头看着铜钱,看了很久.......随后,她重新把铜钱收起,又起了一卦。连着算了三次。 第三次后,吴师婆把龟壳放回原位;她转过身,重新坐回藤椅上。 “不会了。”吴师婆看着林颖,声音无比笃定,“以后都不会了。” 林颖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你的人生,以后会非常顺。”吴师婆的目光似乎能看透躯壳,“你本来就是你。只是以前被老天爷放错了地方,受了不该受的苦。现在,一切重新归位了。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放错了地方!? 这几个字,精准的切开了她心底最深处的疑云。前世那具注定早夭、缠绵病榻的躯体,是个错误;她没有抢夺任何人的生存空间,这就是她自己,只是延迟了九年,终于归位。 紧绷在心头的最后一丝弦,彻底松了。林颖松开拳头,感觉浑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轻快。 “好了。”吴师婆端起手边的茶缸,“你们可以走了;我之后还有人来,就不留客了。” “多谢师婆!多谢师婆!”林兰英拉着林颖鞠躬,何大柱也连连道谢;一家人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房间,顺便带上了门。 走出唐楼,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街面上。汽车喇叭声、路边收音机里放着的粤语流行歌,瞬间把他们从刚才那幽暗神秘的气氛里拉回了喧嚣的人间。 林颖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林兰英,右手牵着何大柱。阳光晒在手臂上,暖洋洋的。 “去前边街角的冰室坐坐,喝杯水再搭车返屋企。”林兰英也觉得松快了许多,领着父女俩走进了一家挂着绿底白字招牌的冰室。 一家三口找了个卡座坐下,何大柱点了两杯冻柠茶,一杯热鸳鸯,外加两个刚出炉的菠萝油。 冰凉的冻柠茶端上来,林颖吸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暑气;她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父母。 “妈咪,老窦。我想去上学。”林颖直截了当的开口,没做任何铺垫。阿公同意供她,老天也觉得她属于这里,现在该解决实际问题了。 林兰英正用勺子戳着杯子里的柠檬片,听到这话动作一停。她没觉得意外,昨天在老家饭桌上女儿的话她听得真切。 何大柱憨厚的笑了笑:“想上学好啊,去官校跟细佬一起读,有个照应。细佬下半年升二年级,你刚好去读一年级。” “不行。”林兰英瞪了丈夫一眼,打断了他的话。 她把手里的勺子放下,看着林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阿妹,咱们香江的公立学校,也就是官校,规矩是很死的。去读官校,不要钱,但是你插班进去,只能从一年级开始学。” 林兰英继续给自己女儿分析,“你想想看,你现在已经九岁了。班上全都是六七岁的娃娃,你跟着他们一起读,等你小学毕业,你都多大了?十五岁!” 林兰英算账算得很精:“女仔人家,十五岁小学毕业,再去读中学。读出来都快二十了,到时候找工做都不好找。” 林颖没说话,安静的听着母亲分析。 “所以……”林兰英盯着林颖的眼睛,“阿妹,我看你这几天在铺子里,翻细佬的课本翻得津津有味。你老实同妈咪讲,你读书有没有天分?你想不想跳级?” “肯定跳啊。”林颖几乎是秒答,没有丝毫犹豫。 林颖一脸理所当然:“不跳级,我得十五岁才上初一。人家那个年纪,正常都要上高一了。我不可能把时间浪费在去学怎么写生字和算加减法上。” 何大柱在旁边听得直挠头:“阿妹,跳级哪有那么容易的;细佬那个国文和算术,那么厚一本……” “大柱你收声。”林兰英制止了丈夫。 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阿妹,你想跳级,有这个心气,妈咪支持你。” 林兰英压低了声音,“但是你记清楚,官校是绝对不可能跳级的。人家规矩在那,教育局的章程在那,多大年纪读几年级,卡得死死的。” “你想跳级,想节省时间,咱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林兰英顿了顿,“去私立。” 听到“私立”两个字,旁边的何大柱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颖想到这几天了解的信息。在香江,教育体系泾渭分明。官立和津贴小学免学费,面向大众平民,规矩死板;而私立学校,则是另一套规则。 “私立的规矩活,只要你有本事,校长点头,你想插班几年级都行。”林兰英盯着女儿,“但是私立有两个要命的门槛。第一,学费贵,非常贵。第二,必须过他们的入学考试。全繁体字,全英文面试和考卷。” 第6章 那个“傻女”她要考名校! 林兰英说完那句“去私立”后,就没再喝那杯冻柠茶了。她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大柱,你先带阿妹返屋企,下午你还要去上工。我直接去铺头。”林兰英雷厉风行,一旦做了决定,就不想耽误功夫,“刚好下昼有个熟客要来拿改好的裙子,她在九龙塘那边的私立小学教英文,我去摸摸底。” 何大柱连连点头,付了茶钱,牵着林颖往裕发大厦走。 —————— 下午三点多,裕发商业街最热的时候。 林兰英刚给缝纫机滴了两滴机油,门外就进来一个人。 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穿着碎花雪纺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挽着个皮包,踩着半高跟的凉鞋,整个人收拾得利利落落的,一进门就带着股子写字楼里出来的清爽劲儿。 这是圣保罗私立小学的英语老师,张美玲。隔三差五来铺头改衣裳,是老熟客了。 “张老师,来啦。”林兰英立刻站起身,从身后的衣架上取下一个罩着塑料袋的防尘套,“您的裙摆我给您往上收了两寸,腰线也顺着改了一下,您看看?” 张美玲接过裙子,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左右端详,满意的点点头:“还是林姐你的手艺好。那些买来的成衣,尺寸总是差那么一点意思。” 林兰英笑着帮她把裙子重新装好,折好放进纸袋里递过去。她手上动作没停,嘴里装作闲聊的开口。 “张老师,刚好您在,我想向您打听点事。”林兰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尽量放松,“我家里那个大女儿……就是以前身体不大好那个,现在全好了,我想让她下半年去读书。您看去你们私立学校插班,是个什么章程?” 张美玲整理钱包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眼神在林兰英那件沾着线头的围裙上扫过,又扫了眼这间十来平方米、堆满布料的铺面,牵强的笑了一下。 “林姐,你女儿没读过书吧?”张美玲把钱包扣上,“去公立学校从一年级开始读是最好的。私立的话……太难啦。” “怎么个难法?”林兰英递过去一杯水。 张美玲没接,把皮包挂在手肘上,叹了口气。 “不是我泼你冷水,林姐。我们圣保罗的插班考,名额比港姐选美还少!每年几十个位置,外面几百个人盯着。许多人抱着几万块钱赞助费想砸进来,我们校长连看都不看。” 她竖起两根手指,点了点裁剪台的台面。 “第一,笔试,常识课和算术课,卷面全是繁体字,题目全英文。哪怕是算个加减法,题目也是英文出的,看不懂题,直接零分。” “第二,面试。两轮。”张美玲继续说道,“一轮粤语,一轮外籍阿Sir全英文问答。不是那种'What'S yOUr name'的简单对话,是要你当场用英文回答问题的。你女儿要是连ABC都没学过,进去了连考卷长什么样都看不明白。” 她拎起纸袋,叹了口气:“林姐,你何苦让她去受那个罪呢?踏踏实实读官校,也是一条路。” 林兰英听得手心都捏出了汗;她之前只知道私立难考,但不知道门槛高到了这种地步。 “多谢张老师。”林兰英挤出一个笑,把改衣费收了。 张美玲付了钱,踩着半高跟凉鞋走了;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渐渐远去。 林兰英坐在裁缝台前,看着缝纫机的针脚,一只手无意识的捻着台面上的线头。 全英文出题、外教全英文面试、拿钱都买不到考位...... 她闷坐了足足十几分钟,才重新踩动缝纫机踏板,针脚跑得飞快,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 晚上八点,裕发大厦的林家。 晚饭撤下去后,碗筷堆在厨房灶台上,油渍还没干。林兰英把一家四口全都叫到了那张掉漆的小方桌前。 气氛有点凝重。 林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老实实的抱着书包坐在边上,眼珠子来回看看老妈又看看老姐。 “阿妹。”林兰英盯着林颖,开门见山,“下午我去问了张老师;私立的入学考,是数一数二的难。全英文出题,外教全英文面试。拿钱都买不到考位。好多有钱人的仔女都考不进去。” 何大柱在旁边看了看老婆铁青的脸色,又看了看女儿,试探着开口:“兰英,要是真这么难,咱们就踏踏实实去读官学,阿妹才刚清醒没几天,这不是逼人吗?慢慢来嘛……” “你闭嘴。”林兰英瞪了他一眼。 何大柱识趣的把嘴闭上了。 林兰英继续看向林颖,那张精明干练的脸上写满了严肃。 林颖却没被这个阵仗吓到:“妈,还有一个月才入学考。” 她冷静的说到:“一个月时间,我自己先学。弟弟的课本我看过了,我不要插班一年级,也不要二年级。” “我先学到三年级的内容,直接去考三年级。” 这话一出,林谦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何大柱直接站了起来拉她:“阿妹,你发烧啦?一个月怎么能看明白三年级的书啊!那是三年的功课!” 林兰英看着女儿那张小脸上的认真。 她没有说女儿异想天开。 林兰英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泛黄的信封,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信封鼓鼓囊囊的,角上带着折痕。 “好!妈咪成全你。” 林兰英将手按在信封上“乖女,你学聪明点,妈咪今天跟你交个底。你阿公阿婆愿意松口供你读书,但你记清楚:私立学校,一年学费最少一千二!” 一千二。 这个数字对于80年代香江的平民来说,这是一笔能压弯腰的巨款。林兰英在铺头没日没夜的踩缝纫机,一个月也就挣个几百块。何大柱做木工,更是靠天吃饭,有活干的月份能挣六七百,没活干的时候,一家人吃老本。 何大柱脸色瞬间变了,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至于报名资格,你不用操心。”林兰英看了何大柱一眼,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你阿公在香江不是白混的;他讲了,你只要有胆子考,一个去名校面试的条子,他拉下老脸也能给你跑下来!” 林颖听着,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爷爷林福,能搞到私立名校的考试名额,这层人脉,显然不是普通村民能有的。 林兰英眼伸手用力握住林颖的肩膀。 “给你机会,你一定要把握住!”林兰英的声音在抖,“这是一次仗!是你好了之后,让所有街坊、所有亲戚都不敢再看轻你的一次机会!你知不知!” “以前你傻的时候,背后多少人讲闲话?说咱们家养了个........”林兰英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回去,手指在林颖肩膀上收紧了一分。 “我不想你一辈子被人指着后背叫傻女。你要站起来,就得自己争气!” 何大柱看着老婆把这么重的思想担子压在一个九岁的小女孩身上,他终于忍不住了。 “兰英!你做咩啊!” 何大柱一把拉开林兰英的手,护犊子似的把林颖往自己身后拉。 “不要给孩子这么大压力!她才刚病好!她还不懂那么多东西,你就让她放轻松了学!考不上大不了老子多养她一辈子!” “你懂个屁!”林兰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以为这是钱的事?我是不想她被人看不起一辈子!” 夫妻俩眼看就要吵起来。 一只手轻轻扯了扯何大柱粗糙的手指。 林颖走到林谦的面前,林谦坐在凳子上,抱着书包,整个人都是懵的。 林颖一把抽出了林谦书包里那本全英文的《MathematiCS》和一本繁体字的《国文》。 她看着还在发愣的父母:“妈,老窦,你们不用吵了;一千二的学费,不会白交;阿公的面子,也不会白费。” 林颖把两本书啪的拍在桌面上,抬起下巴。 “明早给我买二年级和三年级的课本回来,这个试,我考定了!你们相信我!” 第7章 自律的神童太可怕! 立下军令状的当晚,林颖就把林谦那本一年级的《MathematiCS》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裕发大厦的走廊里还弥漫着各家各户熬白粥的米气。林兰英出门前把两个塑料袋放在饭桌上。 里面是她昨晚专门托隔壁士多店老板娘买回来的二年级和三年级全套课本。 “书给你买齐了。”林兰英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看了女儿一眼,“学费的事你阿公顶着,书的事老母给你办了,妈咪去铺头了,你在家好好看。” 林颖点头应下,她走过去解开塑料袋,把书一本本拿出来,按科目摞在掉漆的旧书桌上。 从那天起,林颖的日子进入了一个固定节奏。 每天早上何大柱拎着工具箱出门做工,林兰英就带着她去商业街的裁缝铺。铺头里缝纫机响个不停,林颖搬张小凳子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课本,低着头看一整个上午。中午回家扒拉两口饭,下午继续跟着去铺头看。 晚上吃过饭,林谦趴在桌子上咬着铅笔头写作业,她就在旁边铺开本子练字。 闲着也是闲着,书里的知识点对她来说不用记,全在脑子里,唯一的短板是繁体字。繁体字的笔画确实多。一个龍字二十几笔,一个學字十六画,平时常见的鑰匙两个字加起来快四十笔。 前世这双手用惯了简体字,刚开始写繁体时总是跟脑子打架,不自觉的少一横多一竖。 林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练字一个小时,不多不少。头几天她手生写得慢,一页纸的田字格要花二十多分钟才写完。遇到笔画多的字,她拆开来记,先记偏旁部首,再记整体结构。 这颗脑子记东西快,适应繁体字的书写逻辑后,手上的速度涨了上来。两个礼拜之后,她能把一二年级国文课本上的生字全默写出来。繁体字的书写对她来说已经很自然了。 时间到了六月底,香江的夏天很闷热。 这几天,裕发大厦的家有些冷清。林谦的学校进入了期末考试周,官立小学的规矩硬,考试那几天学生全天留在学校,中午在学校食堂搭伙吃饭,下午接着考。 林兰英每天天没亮就爬起来,给林谦准备早餐和午饭钱,嘴里叮嘱一大堆不准粗心和作文不要写错字的话,然后急匆匆赶去铺头赶工,毕竟孩子要上私立小学,自己也得多存点钱。 何大柱就更忙了,西环那边一栋新楼要做家具,老板催工期催得要命,他连着几天早出晚归,每天晚上回到家,洗个冷水澡倒头就睡死过去。 于是,家里白天就只剩林颖一个人。 这天傍晚,林兰英收了铺,拎着一把青菜和两块豆腐推开家门。一进门,就看见林颖趴在方桌上,面前摊着三年级的英文课本,手里捏着铅笔,正在练习簿上刷刷的写单词。 “阿妹,饿不饿?妈咪先做饭。”林兰英把菜放进厨房,反手把系在腰上的围裙带子紧了紧。 “妈。”林颖放下笔,“我想去阿公阿婆那边住几天。” 林兰英转过头狐疑的看着女儿:“做咩突然想回去?” “想阿公阿婆了。”林颖实话实说,“而且这几天屋里就得我一个人,你跟老窦都忙得见不到人,老弟也在学校。大厦里白天街坊邻居搓麻将看电视声音太大,老家那边清净,我能更专心看书备考。” “你自己一个人在乡下,我不放心……”林兰英下意识的回绝。 “有阿公阿婆看着呢。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书我也能自己看。” 林兰英想了想,倒也是;乡下老家那边清清静静的,没有商业街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干扰,老人家又心疼这个孙女,照顾一日三餐肯定比她周全。 “行。我明天去街口打电话同你阿婆讲一声。礼拜一让你老窦请半天假送你过去。” 周一早上。 何大柱特意跟包工头请了半天假,带上林颖的衣服用品就牵着林颖出了门。 林颖背上背着一个碎花布做的小书包。那是林兰英前几天,用铺子里的边角料给她特意缝的。针脚细密扎实,里面还衬了一层硬布撑着版型,背着不容易塌。 书包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装着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国文》、《MathematiCS》和《GeneralStUdieS》,两支削好的铅笔,一块橡皮擦,还有几本何大柱专门去文具店买的练习簿。 红顶小巴从市区开出,一路摇摇晃晃的朝着新界方向开。 何大柱坐在林颖旁边,转头看着女儿;小丫头膝盖上摊着英文课本,小手指着单词一个一个的默念,连沿途的风景都不看一眼。 “阿妹,你在乡下要乖乖听阿公阿婆的话。”何大柱嘱咐,“别太拼命了,身体要紧知不知?看累了就歇歇,去外面塘边跑跑。” “知道了,老窦。”林颖头都没抬,目光还在书页上。 何大柱看着女儿认真的侧脸,心里头又骄傲又心疼。 小巴在村口嘎吱一声停下,老远就看见李玉珍站在那棵老榕树底下张望。一看见孙女从车上下来,老太太迈着碎步小跑过来。 “哎呀我的心肝!来来来,阿婆锅里炖了鸡汤等你!”李玉珍一把拉住林颖的手。 何大柱把林颖交到老太太手里,又和孩子叮嘱道:“阿妹,老窦赶回去上工了。周末再来接你。” “嗯。”林颖朝他挥了挥手。 何大柱站在原地,看着一老一小沿着水泥路走远的背影,这才转身去对面街口赶回程的车。 在乡下的日子,比市区安静太多了。 林颖每天的作息规律。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跟着李玉珍喝完早茶吃完早点,就回自己的东厢房里看书。中午吃饭休息半小时,下午继续看。傍晚天没黑透之前,她就关了书本,出去绕着村子的风水塘走一圈,活动活动这具正在长个子的筋骨。 爷爷林福一开始没怎么管她,只当孙女是刚病好,小孩子家家三分热度的新鲜劲头,看两天书自然就会腻了去抓泥鳅。 结果三天过去了,这丫头还在屋里稳坐如山。 第四天下午,林福午觉醒来,拎着把紫砂茶壶经过林颖的房间。透过半开的木门,他停住脚步瞄了一眼。 小丫头坐在靠窗的书桌前,背挺得直直的,手里捏着铅笔,在本子上端端正正的写英文单词。写完一行,就翻一页课本对照,嘴唇微动,默默的记。 第8章 傻女?不,是神算! 林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推门走进去。 “阿妹。” “阿公。”林颖放下笔,抬头看他。 林福把茶壶放在桌角,拉了张竹编凳子坐下来。他没看那些跟鬼画符一样的英文,而是拿起桌上那本三年级的数学课本,随手翻了翻。 老头子虽然肚子里没几滴墨水,但当年在香江混了大半辈子,后来又置办下这片家业,算账记数那是一把好手。他翻到课本后面的应用题,指着其中一道用本地话念了出来。 “一间铺头第一日卖咗一百二十三件货,第二日卖咗比第一日多四十五件,问两日一共卖咗几多件货?” 林颖看了一眼长长的繁体字题目,几乎没停顿的开口:“二百九十一。” 林福愣了一下,自己在心里快速盘算:第一日123,第二日加45是168……还真是291。 他又翻了一页,指着一道没有图片的纯数字乘法题:“二十七乘以十三?” “三百五十一。” 林福瞪大了眼,这次他自己都还没在心里算出个准数呢! 他不信邪,又连着翻书出了四五道题,什么“一百四十四除以十二”、“三十六乘以二十五”之类的心算。林颖坐在那,全都是几秒钟之内张嘴就来,没有一道错的。 林福彻底把课本放下了震惊的看着孙女:“你这个数学……全学完了?” “早学完了。”林颖实话实说,“三年级的数学对我来说太简单了。我现在主要在复习英语和中文。” 林福又拿起那本英文课本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他一个都看不懂。但他看到林颖摊开的笔记本上,单词抄写得工工整整,旁边还用很小的字标注了对应的中文意思。 “英语呢?难不难?”林福试探着问。 “英语也还好。”林颖想了想,“语法规则是死的,记住就行了。单词多背几遍就熟了,不难。” “那什么最难?” 林颖叹了口气,把那本厚厚的国文课本翻开,指着上面一篇密密麻麻的课文:“就是这个。中文笔画太多了,好多字我认得,意思也懂,但自己写的时候容易丢笔画。'鐵'字、'關'字、'變'字……一个比一个复杂,我还要再多练;卷面上写错字是要扣分的。” 林福看着孙女认真的表情,心里头翻江倒海。这孩子傻了整整九年啊,清醒了不到一个月,三年级的数学就全在肚子里了?英语也能自己啃下来?唯一的烦恼竟然只是中文笔画太多? 这不是天才是什么! “好!好!好!”林福一拍大腿,“阿妹你好好学,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阿公讲!” 他拎起茶壶大步出了门,连背影都透着得意。 当天傍晚,气温稍降;林福坐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跟几个村里的老人坐在石桌前喝茶。 “老林,你孙女在你那住着呢?就那个……以前脑子不好的那个?”坐在对面的陈伯随口问了一句。 林福把茶杯往石桌上重重一放:“什么脑子不好!我跟你讲,我那个孙女,是天才!三年级的乘除法,她几秒钟就能算出来!一百四十四除以十二,你算算要多久?人家细路女张嘴就答!” 陈伯乐了,摆了摆手:“老林你莫吹水啦。那丫头之前连咱们是谁都不认得,现在就成天才了?去神仙那里进修了啊?” “你不信?明天你来我屋企,当面考!考不住算我输,我请你喝一个月早茶!” 第二天下午,陈伯还真就来了。 不光他来了,为了看热闹,他还顺带叫上了隔壁的王叔,以及开杂货铺算账最精的肥婶。三个人挤在林颖东厢房的门口,探头探脑的往里看。 林颖正坐在桌前,一笔一划的练着繁体字。感觉到门口光线被挡住,她抬起头。 “阿公?” 林福站在后面,双手抱胸,完全是一副“你们看好了”的得意神情。 陈伯清了清嗓子,走进屋里,从灰布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他昨晚咬着笔头特意想好的几道算术题。 “细妹,伯伯考考你啊。”陈伯低头念出第一题,“二百五十六乘以四,等于几多?” “一千零二十四。”林颖秒答。 陈伯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王叔已经在用手指头拼命掐算了。算了半天,王叔倒吸一口气,竖起大拇指:“对的!” 杂货铺的肥婶立刻挤上前来:“我来我来!九百除以二十五!” “三十六。” “七百二十除以十八?” “四十。” 林颖坐在凳子上,对答如流。 陈伯彻底服了,他转过头看着林福,满脸的不可思议:“老林,你这孙女……不是之前那个吧?这换了个人似的啊!” 林福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讲了嘛,天才!吴师婆早就讲过了,我孙女的魂回来了,以后是要大富大贵的!” 消息在村子里传开得比台风还快。 接下来的几天,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林家的青砖大屋串门,嘴上说着看望老林,其实都是来看看那个“神童孙女”。 有带着自家流鼻涕的孙子来“见识见识”的,有纯粹端着饭碗来看热闹的,还有几个不信邪的阿伯专门翻了家里小辈的课本来出难题的。结果无一例外,全被林颖的秒答按在地上摩擦。 李玉珍站在厨房门口,一边咔咔的切着菜,一边听着外头的动静,嘴角根本压不住:“以前都说我孙女傻,傻个屁!这叫大器晚成!” 面对外面的吹捧,林颖倒是淡定得很。 前世那颗天才脑子里装的东西,何止小学三年级?这些算术题对她来说,跟呼吸一样简单。 但她并没有因为这群乡亲的惊叹就得意忘形。每天晚上,等收了那些来串门的人之后,她都会立刻关上房门,坐在桌前,继续一笔一画的死磕那些笔画繁复的繁体字。 数学和英语她有百分之百的绝对把握。唯一的短板,就是手上功夫:写字的速度和准确度;私立名校的考试是有严格时间限制的,到时候卷面上那些繁体字的书写,多一笔少一画都是扣分项。 第9章 绝户?我林福第一个不答应! 清晨的新界农村,太阳刚从村东头的风水塘那边升起来,雾气还没散干净,林颖就已经坐在东厢房的窗前了。 她手里的铅笔正死磕着一个“鬱”字一笔一画的写进方框里,不能出格,不能连笔。 对于远在市区的父母,林颖心里有一笔很清楚的账,去年老母林兰英和老窦何大柱为了在香江市区有个安稳窝,咬牙买下了西环裕发大厦那套狭小的房子。那套房直接掏空了父母打拼多年的全部积蓄。 听老母说最后交房款的时候还差了三万块,是阿公林福拄着拐杖坐着小巴去市区,直接把用报纸包着的现金拍在老母的裁剪台上的。 而现在,她放了话要考私立名校,一年最少一千二的学费,对那个刚被榨干的小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阿妹,看累了没?”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福手里端着个旧瓷碗走进来,一股陈皮和绿豆熬透了的清香飘了过来。他把碗搁在书桌边缘,生怕水汽弄湿了桌上的书本。 “多谢阿公。我不累。”林颖放下笔,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已经熬得开了花,沙沙的,甜度刚好。 林福拉过竹椅子坐下,看着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练习簿,眉头舒展。 “你老母昨日往街口士多店打了个电话,问你的功课。我同她讲了,你这脑子,就是吃这碗饭的。” 林颖捧着瓷碗,看着老人:“阿公,私立学校的学费很贵。” “贵怕什么!”林福一挥手,“阿公有钱。去年帮你老母填了买房的窟窿,阿公的棺材本还有剩。只要你能考进那种洋鬼子都挤破头想进的名校,学费我包了。” “你老窦老母忙着赚钱还债,你就安稳在这边看书,不要操心钱的事。”林福目光灼灼的看着孙女,“咱们老林家,必须要出个读书人。” 林颖点点头,把碗里的绿豆沙喝干净:“我一定考上。” —————— 到了周末。 按照以往的规律,周末这天,小舅林耀英和小舅妈肯定会在旺角的理发铺忙得脚不沾地。来烫发修眉的阔太太能把门槛踏破,他们根本没空回新界老家,顶多让过路的老乡把小表妹林悦扔回村里。 但这周六的下午,院子外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林颖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背英文单词,抬起头,看到了走进来的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小舅林耀英,他手里提着两盒西洋参和一袋子水果,完全没有记忆中那种“旺角第一剪”的意气风发。 跟在后面的是小舅妈,香江的七月热得像个大蒸笼,她却穿了一件长袖的碎花衬衫,脖子上还围着一条挡风的丝巾。脸色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走路的步子很虚。 平时像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话痨表妹林悦,今天出奇的安静;她低着头,亦步亦趋的牵着母亲。 “小舅,舅妈。”林颖站起身,合上书本,礼貌的叫人。 小舅妈邓慧到林颖那双清明有神的眼睛。 “阿妹……真的全好了啊。”小舅妈的声音有些虚弱,“真好,老天爷还是有眼的。” 说完这句话,她眼眶迅速红了,赶紧低下头,任由林耀英扶着进了屋。 林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开口多问。她太熟悉这种气息了,那种生命力从身体里被抽离的疲惫感,骗不了人。 ———————— 当天的晚饭,阿婆李玉珍察觉到了不对劲,特意去后院抓了一只走地老母鸡,炖了浓浓的一锅鸡汤。 饭桌上静得能听见筷子碰到瓷碗的清脆声。林耀英只顾着低头扒白米饭,连一筷子菜都不夹。小舅妈面前的那碗鸡汤,上面飘着一层黄油,她却只用勺子机械的搅动,一口都没喝下去。 林悦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大气都不敢喘。 吃过晚饭,林耀英站起来把碗筷收拾了,转头对林悦说:“悦悦,你陪着大姐去院子外头玩一会儿,老窦有话同阿公阿婆讲。” 林悦乖巧的点头,走过来要拉林颖的手。 林颖却没动。,看着林耀英:“小舅,我不去外面玩;我刚好要把这篇课文抄完,我就在旁边抄字,不吵你们。” 林福坐在主位上,拿出烟斗塞进嘴里,没点火;他看了一眼林颖:“小颖懂事了。让她在屋里坐着吧,都是一家人,没什么好避讳的。” 林耀英没再坚持;他拉过一张竹凳,在林福对面坐下,小舅妈挨着他坐。 “阿爸,阿妈……”林耀英刚叫出这两个称呼,眼眶就兜不住了,双手痛苦的捂住了脸:“又没保住。” “啪”的一声。李玉珍手里的抹布掉在了桌面上。 小舅妈原本强忍着的眼泪,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决堤。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偏过头,眼泪无声无息的往下掉。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从林悦出生后,林耀英夫妻俩拼命赚钱,有了钱就想再添个男丁。可这几年来,怀了三个,每次都不到四个月就停胎、小产。 “大夫讲,阿慧的身体底子彻底伤透了。”林耀英用力抹了一把脸。 “阿爸。我认命了。这辈子,我估计就只有林悦这一个女娃了。是我林耀英没这个福气,绝了户。” “放什么狗屁。”老爷子瞬间骂道:“什么叫绝了户?悦悦不是人?悦悦不姓林?” 林耀英叹了口气:“阿爸,可悦悦是女仔,以后总归要嫁人的……” “嫁什么人?”林福眉头一皱,“人这辈子,哪有十全十美的事!你能在旺角占着旺铺赚钱,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没儿子就没儿子,这算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林福指着坐在角落里的林颖:“你看看你大姐!当年大柱怎么进的咱们家门?” “招赘!你大姐能招赘,以后悦悦长大了,照样学着她大姑,招个老实本分的男人上门!生下来的孩子照样姓林!照样给你跟阿慧养老送终!谁敢在背后讲你绝户,老子拿扁担抽烂他的嘴!” 小舅妈坐在一旁,不可置信的看着公公。这些天压在她心头最大的恐惧,就是生不出儿子会被婆家嫌弃。可现在,公公直接拍了板,把女儿以后招赘的路都给铺好了。 “阿爸……”小舅妈捂着嘴,哭了出来。 李玉珍红着眼圈,走过去轻轻拍着儿媳妇单薄的后背:“好啦好啦,莫哭了。小产也是坐月子,哭坏了眼睛以后老了要受罪的。” “这都是命。”李玉珍叹了口气,“咱们老林家,从祖上起就比不上其他人家人丁兴旺。到了你们这一辈,能有小颖,有林谦,有悦悦,我已经知足了。” 阿婆摸了摸小舅妈微凉的手背:“你跟耀英把身体养好,在外面本本分分的赚钱;不生就不生了,别去强求。索性咱们家现在这三个娃,个个都健康,这比什么都强。” 健康就好。 林耀英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用力点点头:“我知道了,阿妈。以后,我们就守着悦悦好好过。” 风波在这几句交谈中,被彻底化解。 林颖坐在角落里,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她握紧了手里的铅笔,这个家,这群人,给了她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林颖重新把目光落在面前的繁体字练习册上。 距离圣保罗私立小学的入学考试,还有不到十天。所有知识点早已融会贯通,笔头的硬功夫也练就完毕。 第10章 女娃当男娃养,林家的规矩 那天晚上之后,小舅妈邓慧就留在了老家。 李玉珍把西厢房那间常年空着的屋子收拾出来,铺上新洗的被褥,窗台上摆了一碗阿婆自己煎的安神汤。 “你就在这住着,哪都不用去。”李玉珍把一双软底布鞋放在床脚边,“阿婆每天给你熬补汤,什么时候气色养回来了,什么时候再回去。” 小舅妈坐在床沿,瘦得衬衫空荡荡的,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林耀英收拾好东西准备带林悦回市区。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林悦的小书包,脸上还残留着昨夜哭过的肿痕,但整个人精气神已经和昨天判若两人。 阿公那番话,到底还是把他的脊梁骨给撑住了。 “悦悦,过来同妈咪讲再见。”林耀英冲屋里喊。 林悦从西厢房跑出来,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她抱了抱坐在竹椅上的邓慧,小声说:“妈咪你好好休息,我会乖乖考试的。” 邓慧摸了摸女儿的脸蛋:“好。考完了就回来陪妈咪。” 林耀英在门口等着,看着这一幕,喉结动了动,转过头去。 “啊颖”他朝里屋喊了一声。 林颖正在东厢房写字,听到喊声放下笔出来了。 林耀英看着这个清醒后跟换了个人似的外甥女,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对折的红纸包,塞进林颖手里。 “小舅没什么能帮你的。”他声音有些哑,“好好考,考上了小舅请你吃大餐。” 林颖捏着那个薄薄的红纸包,里面硬币的触感很分明。她没推,点了点头:“多谢小舅。” 林耀英牵着林悦走出了院门。背影消失在水泥路拐角处的时候,林颖听见林悦问:“老窦,大姐要考什么试啊?” “考一个很厉害的学校。”林耀英的声音远远飘过来,“你也要加油,知不知?” —————— 接下来的日子又恢复了安静。 林颖继续在东厢房闭关死磕繁体字,小舅妈邓慧在西厢房静养。两个人偶尔在饭桌上碰面,邓慧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些,话也慢慢多了起来。 李玉珍每天变着花样炖汤煲粥,人参鸡、红枣桂圆水、猪脚姜醋,轮着来。院子里晾着的药渣子,风一吹就是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林颖不去打扰小舅妈,小舅妈也不来打扰她。两个人在这栋老屋里各自安静的恢复着,一个养身体,一个磨刀锋。 一个星期过去了。 这天傍晚,林福从村口士多店打完电话回来,手里拎着两瓶酱油。他跨进门槛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颖从堂屋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就知道老头子心里在盘算什么事。 “阿公。” “嗯。”林福把酱油放在灶台边,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老母讲,你细佬期末考完了,考了班里第七名。” “不错。”林颖客观评价。 “你小舅那边,悦悦也考完了。”林福拉过竹椅坐下,“我刚打了电话,让他们这个礼拜天都回来一趟。你老窦老母也回来。” 林颖看着阿公的动作,问了一句:“有事要讲?” 林福抬起眼皮看着她说道:“聪明。”然后站起身去厨房帮李玉珍烧火了。 —————— 礼拜天上午十点半。 老榕树底下的水泥路上,先后出现了两拨人。 第一拨是林兰英和何大柱,带着林谦。林谦一下车就撒了欢,背着书包一路跑进院子里找林颖。何大柱扛着两大袋东西跟在后面,林兰英手里拎着一包烧腊。 第二拨是林耀英和林悦。林耀英穿了件干净的白色pOlO衫,头发打理得油光锃亮,恢复了几分“旺角第一剪”的派头。林悦一见着院子里的林谦就粘了上去,两个小的叽叽喳喳的往西厢房跑去找邓慧。 人到齐了。 林福站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前,环顾了一圈。 林兰英和何大柱坐在左边的长凳上,林耀英坐在右边。邓慧从西厢房出来了,气色比上星期好了许多,安安静静的挨着林耀英坐。 李玉珍在灶上忙完最后一道菜,擦了手也进来坐下了。 三个小孩:林颖、林谦、林悦,被安排坐在靠墙的矮凳上。 林谦还在和林悦咬耳朵,被林兰英一个眼刀瞪过来,立刻闭了嘴。 堂屋里安静下来了。 林福没坐他站着,“今天叫你们都回来,是有话讲清楚。” “上礼拜的事,兰英你也知道了。”林福看向女儿。 林兰英点了点头。她上周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李玉珍已经跟她说了小弟媳妇流产的事,当时在电话里就叹了好几口气。 “耀英以后就得悦悦一个女。”林福说这话时看了一眼林悦。小丫头坐在矮凳上,两只脚悬空晃着,不太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但感觉到气氛凝重,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我林福这辈子就生了你们两个。一个女,一个仔。女的招了赘,仔的生不出儿子。按外面那些人的讲法,咱们老林家算是'绝'了。” 说到“绝”字,林耀英低下了头。 “但我上礼拜就跟耀英讲了”林福敲了敲桌面,“绝个屁!” “咱们家的规矩,从今天起,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讲明白。”林福的声音越来越大。 “女娃,当男娃养。” 林颖、林悦同时抬起头看着阿公。 林福的目光先落在林悦身上。他走过去两步,在孙女面前蹲了下来。 “悦悦。” “阿公。”林悦乖巧的应了一声。 “你听好。”林福伸手摸了摸她的羊角辫,声音放低了几分,“以后你爸妈只有你一个女。没有弟弟妹妹了,不会再有了。” 林悦歪着脑袋看着阿公,似懂非懂。 “但是......”林福看着她的眼睛,“你姓林,你是林家的人。阿公不管你是男是女,阿公只看你争不争气。” “外面那些碎嘴的人,讲什么'你家绝户了'、'没儿子真可怜'你不用理他们。但你自己要站得直,要比那些有兄弟撑腰的人更加拼命。” “听懂了没有?” 林悦使劲点了点头,虽然她未必真的全懂,但阿公眼神里的认真和期许,她感受到了。 “好。”林福站起身,他转身面对林兰英和林耀英“接下来这段话,是讲给你们两个大人听的。” “三个细路,老大林颖、老二林谦、老三林悦。”林福一个个点过去,“我不偏心哪个,但我这人做事,讲究的是实话实说。” 他指了指角落里安安静静坐着的林颖。 “阿颖是块读书的料,这一个月我亲眼看着,这孩子的脑子,不是一般人。” 林福的目光扫向林兰英和何大柱:“你们也清楚,她要考的那个私立名校,考上了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私立中学、私立高中!甚至以后出国读大学,那都是拿钱砸出来的路。” 何大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兰英按住了手背。 “所以我把话讲在前面。”林福的声音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家里的钱,往后几年,肯定会朝着阿颖读书这件事倾斜。不是偏心,是这孩子值得投。投对了人,是全家的福气。” 他转向林耀英:“你那边赚的钱,阿爸不伸手,你自己攒着养悦悦。但如果阿颖以后学费不够,我来填。棺材本不够,就把右边这栋屋卖了,也要供她读出来。” “阿爸!”林兰英站起来,“不能卖屋......” “坐下。”林福一抬手,林兰英咬着嘴唇重新坐了回去。 “我没讲现在卖,我讲的是最坏的情况。”林福沉声道,“你们好好赚钱,我好好守着这点家底,走一步看一步。但今天这个态度,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明白:阿颖读书这件事,是全家的头等大事。” 说完这段,林福的目光重新转向林颖。 “林颖。” “在。”林颖站起身。 “阿公供你读书,你记住一件事。”林福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日后有出息了,不能忘本。” 林颖看着老人的眼睛。 “你老窦是入赘的,在外面被人看不起了一辈子。你老母在裁缝铺里踩缝纫机踩得脚底板都起了茧。你小舅两口子在旺角剪头发剪到手抽筋;你阿婆六十几岁了还天天喂鸡种菜。” 林福一条条数着,数的全是这个家里每一个人在拼命活着的证据。 “他们供你读书,不是让你读完了翅膀硬了就飞走,再也不回头看一眼。” “我明白。”林颖的声音很稳,“阿公,我记住了。” 林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好。” 他转过身,最后面向所有人:“还有一条兰英、耀英,你们两个听好。三个细路,我不准你们娇生惯养;读书是读书,规矩是规矩;别以为阿颖聪明就什么都由着她来,也别因为悦悦没弟弟就把她宠成废物。” “林谦也是一样。”林福看了一眼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的大孙子,“男仔不读书就学手艺,学手艺就要吃苦。谁也别想在我林福眼皮子底下养出个败家子。” 林谦拼命点头,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好了,讲完了,吃饭。”说完阿公就去厨房了。 李玉珍如释重负的站起来,拍了拍手:“开饭开饭!鸡汤要凉了!都去洗手!” 一家人从凝重的气氛里缓过来,纷纷站起身往厨房那边走。林悦拉着林谦的手,两个小的一溜烟跑去了。 林颖没有立刻动,她站在原地;何大柱走过来,粗糙的大手轻轻按了按林颖的肩膀。 “走,吃饭。”他悄声说道,“你阿公的话,老窦都记着呢。你好好考就是了。” 第11章 一个人的考场 从阿公那天在堂屋摆了家训之后,整栋老屋的气氛都变了。 林颖再不用操心别的事。每天清早七点半,天刚蒙蒙亮,李玉珍就端着一碗红枣桂圆粥搁到东厢房门口,轻轻敲两下门板,不多说一个字。 林颖起身,洗脸,喝粥,坐下,翻书。 三年级的全部内容已经过了三遍。现在她手里摊着的,是林兰英前两天托人从市区书店买回来的四年级上学期课本。 数学不值一提,四年级上册涉及的多位数乘除、分数初步概念、简单几何面积,对她来说跟喝水一样。英文同理,四年级的理解和语法填空比三年级提了一个台阶,但也就那么回事。 唯一让她每天依然花上两个小时苦练的,还是繁体字。 “攜”、“歸”、“聯”、“繼”、“圍”每个字她都写到闭着眼睛都能下笔不出错为止。 考试的日子定在了七月二十号。 爷爷林福拉下老脸跑了两趟人情,终于从一个在教育界有些门路的老友那里拿到了圣保罗私立小学的插班考试名额。名额只有一个,跳的不是三年级,是四年级。 “学校那边的校长说了,今年暑假申请跳级插班四年级的,就你一个。”林兰英前天打电话回来时有点紧张,“考的内容是一年级到三年级的全部知识点,再加少量四年级上学期的。笔试加面试,一天考完,当场出结果。” 一天考完,当场出结果,没有退路,没有补考。 —————— 七月二十号。 天不亮何大柱就蹬着拖鞋在走廊上转来转去了,紧张得跟他自己要上考场似的。 林兰英昨晚就把要穿的衣服熨好挂在衣柜门把手上: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一条深蓝色的棉布裙子,白色的棉袜和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黑色小皮鞋。 皮鞋是阿婆李玉珍上个月特意让人从市区买回来的,鞋面硬邦邦的,穿上去有点夹脚,但很精神。 林颖穿戴整齐,站在洗手台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镜子里的小女孩瘦瘦小小的,眉眼清秀,一双眼睛黑亮有神。 她拿起桌上那支削好的铅笔,连同橡皮擦一起放进口袋里。 文具盒是多余的,考场会发。但她习惯自己带,就像上辈子住院时,总要在枕头底下放一本书才睡得踏实。 “走了。”林兰英在门口催。 何大柱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面包和一盒纸包维他奶,是给林颖在路上吃的。 林谦还在新界老宅,阿公阿婆负责看着; 临走前林谦抱着林颖的胳膊:“阿姐你一定考上!考上了我请你吃雪糕!” “你哪来的钱?”林兰英在后面白了他一眼。 “我存了八毫子!”林谦理直气壮。 今天是工作日,清早的电车上人很多,上班族夹着公文包挤在一起。 何大柱一路上话很多,也不知道是说给女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不要紧张啊,考不上咱们就考下一次……” “大柱你收声。”林兰英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提前准备好的证件材料。 —————— 圣保罗私立小学坐落在九龙塘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铁门很高,门柱两侧各嵌着一块铜牌,左边刻着英文校名,右边是繁体中文。校园里面种着几棵大榕树,树荫遮住了半个操场。 门卫室的阿伯看了看林兰英递过去的考试通知单,翻了翻登记簿,抬头看了一眼林颖。 “跳级四年级的?就这一个?” “系。”林兰英点头。 阿伯拉开铁闸,放他们进去了。 校园里很安静。暑假期间只有少数老师在值班。一楼走廊的墙上贴满了学生的书法作品和英文手抄报,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奖杯和锦旗。 教务处的文员领着他们走到二楼尽头一间教室。 房间不大,摆了三十多张课桌椅,但今天只启用了靠窗的一张。桌上摆着两叠卷子、一盒新铅笔和一块橡皮。 教室前面的讲台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她面前也只摆了一把椅子。 一间教室,一个考生,一个监考老师。 “家长在外面等候区坐着,不能进考场。”文员客气的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几张塑料椅子。 林兰英蹲下身,给林颖整了整衣领:“写字慢慢来,别丢笔画。” 何大柱在旁边瓮声道:“阿妹,老窦等你。” 林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教室。 —————— 上午九点整,笔试开始。 三份卷子:《国文》、《MathematiCS》、《General StUdieS》。 监考老师姓方,她把三份卷子同时发到林颖面前,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三科笔试,总共两个半小时。你自己安排时间。” 林颖先翻了数学。 从一年级的加减法,到二年级的乘除与应用题,三年级的分数、小数,再到四年级上学期的多位数运算和简单几何。整张卷子四页纸,题目从易到难排列,最后两道是大题。 林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提起铅笔开始写。 三十分钟,数学卷子写完。 她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又抽出常识科的卷子。 常识科涵盖的内容很杂:天文地理、基础科学常识、香江社会制度常识,全部用繁体中文和英文双语出题。林颖逐题看过去,选择题直接勾,简答题用工整的繁体字逐条作答。 又是三十分钟。 最后一份是国文。 林颖翻开卷面,先快速浏览了一遍题型:字词注音与释义、理解、改错字、造句、短文写作。 前面几个大类都不成问题。她一路写下来,笔锋稳,字迹工整。 写到短文题时,她停了几秒。 题目要求以“我的家人”为题,用不少于一百五十个字的篇幅写一篇短文。 一百五十个字写完,她重新检查了一遍全卷。 在“攜帶”的“攜”字上方,她发现自己多写了一笔。改还是不改?字迹已经写得很实了,用橡皮擦了重写,卷面会不干净。 她还是擦了,仔仔细细的把那个字重新端正的写了一遍。 时间还剩半小时。 林颖把三份卷子整理好,叠在一起,举手示意。 方老师从讲台走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做完了?” “做完了。” 方老师收走了卷子。 —————— 笔试结束后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林颖走出教室,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 何大柱立刻凑过来:“难不难?考得怎么样?” “不难。”林颖接过他递来的温水喝了两口。 二十分钟后,文员过来通知面试。 面试分两轮,第一轮粤语面试在教务处的小会议室。面试官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很严肃。 “你叫什么名字?” “林颖。” “你之前在哪间学校读过书?” “没有读过。”林颖如实回答。 老先生抬起头,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小女孩“没有读过书,你怎么敢来报考四年级?” “自己学的。” 老先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低头翻了翻面前的表格,又问了几个问题,涉及家庭情况、为什么想读圣保罗、对未来有什么想法。 林颖一 一作答。 老先生的笔在表格上画了几个勾,挥手示意她去下一个考场。 第二轮是全英文面试。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洋人男老师,金头发,蓝眼睛,穿着短袖衬衫,手边放着一杯咖啡。 接下来十五分钟,洋人老师从简单的日常对话开始,逐步加深到理解的口头问答,让她当场读一段英文短文然后用英文复述大意。 林颖的发音谈不上多地道,带着些中式英语的硬腔调,但语法准确,用词精确,该用什么时态就用什么时态,没有一个错。 洋人老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Very gOOd. YOU may gO.” —————— 下午两点。 林颖被叫回了教务处。何大柱和林兰英跟着走进去,三个人站在办公桌前。 方老师和教务主任坐在对面。桌上摆着林颖的三份卷子,每份上面都用红笔批改过了。 教务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她把三份卷子翻开,一份份的推到林颖面前。 数学:100分。 常识科:100分。 国文:99分。 “国文扣了一分?”林兰英忍不住脱口问了句。 方老师指了指卷面上的一处:“'攜帶'这个'攜'字,有明显的涂改痕迹。原本写错了,擦掉重写的。字虽然改对了,但卷面整洁度扣了一分。” 林颖看着那个被她擦掉重写的字,微微抿了一下嘴。 教务主任把三份卷子收回去,翻开另一个文件夹。 “面试两轮都通过了。粤语面试评级为A,英文面试评级为A。”她透过眼镜片看着林颖,“从来没上过学,一直在家自学,笔试三科近乎满分,面试双A。这个成绩,在我们圣保罗插班考试的记录里,不多见。” 她合上文件夹,看向林兰英:“恭喜你,你女儿被录取了;九月开学直接入读四年级。” 教务主任把一摞表格推过来:“现在办理入学手续,需要提交的资料,你们带齐了没有?” 林兰英立刻打开手里那个攥了一上午的文件袋;她一样样的往外掏,掏一样报一样。 “出世纸。”林颖的出生证明,纸张边角有些泛黄,被林兰英用透明胶带仔细的粘固过。 “身份证明文件。”林颖的儿童身份证,还有何大柱和林兰英的香港身份证副本。 “住址证明。”裕发大厦的房屋文件和水电缴费单。 “防疫注射纪录。”一本蓝色的小册子,里面盖着卫生署的章。 “证件相,四张。”用回形针别在一起的一寸近照,是上周何大柱特意带林颖去照相馆拍的。 林兰英把所有材料一份不差的摆在桌面上,最后从文件袋夹层里抽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现金,整整齐齐的港币。 “第一学期的学费。”林兰英把信封放在桌上。 教务主任的文员逐一核对材料,登记备案,林颖在学生信息登记表上一笔一画的填写自己的名字、出生年月、住址。 繁体字写得端端正正的,没有涂改。 第12章 十七年木工,命运齿轮转动 从圣保罗私立小学出来的时候,何大柱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走快点。去街口赶三点半那班小巴,直接去新界。”林兰英头也不回的催促。 “去新界?不回裕发铺头了?”何大柱原本还想着下午能赶回工地干点活。 “干什么活!你阿爸阿妈在乡下眼巴巴的等着听信呢!这种事,电话里讲一句‘考上了’就完了?要当面讲!”林兰英加快了脚步,“今天小弟耀英在旺角开工没空,但弟妹林谦和悦悦都在那边,让家里人都高兴高兴。” 何大柱一拍脑门,嘿嘿笑了两声,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 红顶小巴一路摇晃着往新界开;车窗半敞着,七月闷热的风吹进来,混着马路上的尾气和路边大排档的香气,但在何大柱闻起来,这空气比蜜还甜。 林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高楼逐渐变得稀疏。 何大柱坐在旁边,嘴里翻来覆去的念叨:“数学一百,常识一百,国文九十九……面试两个A。我闺女考了二百九十九分!” “你小声点!”林兰英在前排扭过头,悄声瞪他,“全车人都听见了!财不露白,好成绩也不要拿出来现眼!” 何大柱讪讪的收了声。 小巴在村口停下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老榕树底下站着两个人影。 李玉珍拄着扫帚在树荫下张望,旁边林谦蹲在石墩上,手里捏着根草叶子甩来甩去。 林颖一下车,林谦眼尖,一下就窜了过来:“阿姐!考得怎么样!” “考上了。”林颖看着他满头的大汗说道。 “真的?!”林谦一蹦三尺高,扭头就朝村里跑,扯着嗓子大喊,“阿婆!阿公!我阿姐考上了!” 李玉珍迈着碎步跑过来,“真考上了?” “考上了,阿妈。”林兰英点头,“数学一百,常识一百,国文九十九。面试阿Sir给了两个A。九月份直接去插班读四年级。” 李玉珍一把抓住林颖的手,翻来覆去的看,那粗糙的手指在林颖手心里摸索着掌纹。 “老天爷显灵啊!我的心肝宝贝啊!”老太太拉着林颖就往院子里走,“快进屋,阿婆锅里炖了猪脚姜!今天必须吃三碗饭!” 刚进院门,林悦正蹲在天井边上用树枝戳蚂蚁;一看见林颖进来,立刻扔了树枝凑上来:“大姐!你是不是考了第一名?林谦在那边喊得全村都听见了!” “插班四年级的就她一个考生,没有第一第二。”林兰英在后面接了一句。 “那不就是第一名嘛!”林悦理直气壮的挺起小胸脯。 小舅妈邓慧从西厢房走出来;这些天养下来,她的气色比上周好了不少,脸上有了点血色。 “恭喜啊,大姐,阿妹真争气。”邓慧轻声说道。 “多谢舅妈。”林颖应了一句。 堂屋里,林福坐在主位上;面前的八仙桌上搁着那把养得油光锃亮的紫砂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 林兰英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把成绩报了。 老头子听完之后,没有像李玉珍那样激动得掉眼泪,也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的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问道“几分?” “数学一百,常识一百,国文九十九。”林兰英把数字重复了一遍。 林福没再问别的:“好。”他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林颖,微微点了一下头。 “去洗手,准备吃饭。”林福发了话。 晚饭比平时丰盛得多;猪脚姜、白切鸡、蒸鱼、炒菜心,还有一碟子李玉珍拿手的客家酿豆腐。 林谦和林悦坐在一起,争着往嘴里塞鸡腿,被林兰英一人一个眼刀瞪过去,老实了两秒,又开始闷头扒饭。 何大柱今天特别高兴,他平时在老丈人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今天壮了胆子,偷偷从灶台下面摸出一瓶啤酒。他拿过一个玻璃杯,刚倒满举到嘴边....... “放下。”林福淡淡开口,连头都没抬。 何大柱的手瞬间停在半空中。 “吃完饭你留下,我有话跟你讲。” 这句话一出,何大柱手里的酒杯就没再碰到过嘴唇。他把啤酒悄悄倒回了瓶子里;剩下的半碗饭,他全是机械的往嘴里扒的,眼珠子时不时偷瞄一眼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的老丈人。 林兰英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老爹,默不作声的低头吃饭。 吃过晚饭,李玉珍和邓慧在厨房收拾碗筷;林兰英拎着水壶去院子里给全家老小烧水洗漱。林谦和林悦在墙角追萤火虫,笑声隐隐传进来。 堂屋里,就剩下了三个人。 林福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面前搁着已经喝了大半的紫砂壶。 何大柱拘谨的坐在下首的长凳上,心里七上八下。 林颖坐在角落的一张小方桌前,面前摊着练习簿,手里捏着铅笔,低头写字,安安静静的。 “大柱。”林福开口了。 “诶!在!”何大柱腰杆一挺,条件反射的应声。 林福没急着说正题。他打开旁边的茶叶罐,捏了一撮铁观音放进壶里,续了开水,盖上壶盖焖着。 “你跟我讲句实话。”林福抬眼看着他,“你现在在西环那边跟包工头做木工,一个月能挣几个子?” 何大柱一听这话题,低着头老老实实的算了算说:“好的时候,满勤能拿七百来块。差的时候,也就四五百。遇上下雨天或者工程停了,那就更少了。上个月还算好,接了两个做衣柜的细活,拿了六百八。” 林福“嗯”了一声,手指在壶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六百八。”林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做这行几年了?” “连上之前在老家打散工的日子,十……十七年了。”何大柱如实回答。 “十七年。”林福点了点头,“十七年木工,手艺练出来了,身板也做粗了;但你自己心里清楚,做木工这行,在香江,到头了也就是这个数。做到五十岁六十岁,干不动了,你也不可能翻出多大的花样来。” 何大柱头垂得更低了,没敢接话;老丈人说的是大实话,刀刀扎在肉上的那种。他是个没本事的入赘女婿,只能靠力气吃饭。 “我问你,你以前在G省老家,是跟着谁学的手艺?”林福换了个话题。 第13章 那个总给你冷脸的人,却在背后为你铺路 何大柱愣了一下:“我……我爹。我爹是村里的老木匠,我七岁就跟着他刨木头了。” “你爹教过你雕东西没有?” “雕过。”何大柱抬起头,回忆着说道,“小时候跟我爹学过雕花,床头、桌腿、门楣上那些花纹。我爹手艺好,方圆几十里的嫁妆家具都请他做。后来我偷渡过来香江,这边做工跟老家不一样,赶工期,不需要雕那么多名堂,都是拼板子打柜子的粗活……” 林福盯着女婿的双手看了一会儿,那双手满是老茧,虎口有干裂的痕迹,但手指关节看着就有力且灵活。 “能雕木头的人,学雕玉石,上手快。”林福突然冒出一句。 何大柱没反应过来:“阿爸,你讲什么?” “我讲的是,你之后不要去工地打木工了。” 何大柱纳闷了,不干活?那一家人吃什么?阿妹还要交那么贵的名校学费啊! “听我把话讲完。”林福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林福打开壶盖,给自己倒了杯茶才接着往下说。 “村里的族长林叔公,你见过。他有个老朋友姓苏,在油麻地开了一家翡翠铺子。苏师傅早年学的玉雕手艺,手上的功夫很硬,现在上了年纪,想收个稳重肯吃苦的徒弟。我上周提了两瓶酒去找了林叔公,托他搭了线,把你的情况说了,苏师傅那边已经松口了。” 何大柱整个人都惊呆了,自己老丈人这么厉害? “我看了黄历后天是个好日子,后天一早,你拿上两条好烟、两瓶好酒,再准备一个大红包。我亲自带你去油麻地拜师。”林福继续交代:“你以前是雕木头的,底子在,手感也在;转行雕玉石,刚开始当学徒赚的少,但学个几年出了师,你这双手挣的钱,比你打一辈子木柜子都多!” 何大柱坐在那,激动不已,做玉石雕工!那可不是戴着安全帽去工地打钉子的粗活。在香江,一个好的玉雕师傅,随便接一单高端订制的活,顶他做木工大半年的收入。他哪里不明白这里头的含金量? 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没门路,没人脉,他一个从G省偷渡来的黑户,后来靠入赘才拿了身份的底层人,上哪认识玉雕师傅? 偏偏他这个平时冷着脸、从来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的老丈人,一声不响的把这么平步青云的路铺到了他脚底下! “阿爸!”何大柱膝盖一弯,作势就要纳头跪下去。 “站好!”林福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硬是没让他跪成,“你是我女婿,入了我林家的门,就不是外人!男儿膝下有黄金,跪什么跪!坐下讲话!” 何大柱重新坐回凳子上。 “多谢阿爸……”何大柱瓮声瓮气的说道,“多谢阿爸……我何大柱入了你们林家的门十几年,你对我……一直都是这么……”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他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砸。 林福端起茶杯,转到了另一件事上“还有一桩。” 何大柱赶紧抬手,用手背使劲抹了一把脸。 “你离开G省多少年了?”林福问。 “十……十三年了。”何大柱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十三年没回去过了啊。”林福把茶杯搁在桌面上,“你爹妈还在吧?” 何大柱又低下头,这个话题,像一把刀,精准的戳进了他最深、最痛的心窝子。 “在的,上回托人带信回去,我爹我妈身体都还硬朗。我妈在信里让人代笔讲……讲她眼睛快看不清了,想在走之前,看看孙子孙女长什么样……”他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哽咽了。 林福叹了口气。 “现在内地的情况变了,政策你也有耳闻,对港澳台同胞回乡探亲,门槛越来越松,越来越开放了。以前你是偷渡出来的,身份敏感,不敢回去,怕一过关就出事被抓。但现在不一样了。” 何大柱抬起头,满眼的希望,阿爸有法子! “但你仔细想想,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回去吗?”林福敲了敲桌面,“空着两只手回去?十三年了,当初连夜跳海偷渡出来的,你现在回村里,怎么见你爹妈?怎么见你那些叔伯兄弟?人家问你在香江发了什么大财,做了什么出息的事,你拿什么答人家?讲你在工地敲钉子?” 何大柱被这几句灵魂拷问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没挣到几个子,回去了也是让人看笑话,连老爹老妈的脸都丢尽了。 “所以我给你安排的这条路,你要走得踏踏实实的!”林福站起身看着他,“去油麻地,好好跟苏师傅学手艺!明年也好,后年也好,等你手里攒下像样的钱了,等你回乡的时候能挺直腰板说一句‘我在香江是做高级玉雕的’,你爹妈脸上才有光!” 林福抛出了最后一句承诺:“到那个时候,我亲自点头,同意你带上兰英,带上阿妹和林谦,回G省探亲!买最好的补品,包最大的红包,光光彩彩的回去!让你爹妈看看儿媳妇,抱抱孙子孙女!十三年了,你也该回去了!” 一套恩威并施、直击软肋的组合拳打下来。 何大柱这回彻底没忍住。对着林福深深的鞠了一躬,久久没有起身。 “阿爸……我何大柱这条命,是你们林家给的。从我偷渡过来那天起,身上就一条湿透的裤衩。是林家收留了我,没嫌弃我,给了我饭吃、给了我老婆、给了我孩子。如今,你不仅供我闺女上名校,还给我安排了出路,还要帮我回去见爹妈……” 他直起腰,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用那满是老茧的大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阿爸你放心!烟酒红包,我明天一早去市区买最好的!苏师傅那里,我一定把命豁出去好好学!就算让我从学徒做起,端茶倒水磨石头,我何大柱半个字都不会抱怨!” 林福满意的点了个头,没再多说什么。 大家长的手段和心肠,点到为止最好;他弯腰拎起那把紫砂壶,慢悠悠的往厨房走去。 路过角落的时候,林福的脚步停了一下。 林颖一直低着头写字,练习簿上,歪歪斜斜写了一行繁体字:攜、歸、聯、繼、圍。 但笔迹明显比前几天潦草了不少,写字的人一直在分心听着这边的动静。 林福没说话,拎着壶掀开门帘出去了。 何大柱坐回凳子上,看向角落里安安静静写字的女儿。 “阿妹。” “嗯。”林颖抬头。 何大柱想说点什么,比如“老窦以后也能挣大钱供你读书了”,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走过来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顶。 院门外,林谦追着一只萤火虫跑了回来,扒着门框朝堂屋里兴奋的喊:“阿姐!阿姐!我抓到了一只会发光的虫!你快来看!” 林悦的声音紧跟着从院子里传过来:“那是我先看到的!林谦你抢我的虫!” 第14章 换上新行头,开启香江新岁月 第三天一早,新界的村子里天没亮透,林家院子里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颖被外面脚步声吵醒,从床上坐起,披了件薄衫走到房门口。堂屋里亮着昏黄的灯泡,李玉珍正半蹲在八仙桌前,把两条用红纸扎紧的烟和好酒摆在桌面上,左右挪了好几回位置。 何大柱站在旁边,身上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这是林兰英昨晚从箱子底翻出来,沾着水用铁熨斗现熨的。 新衣服的衬衫领子硬邦邦的,领口卡得何大柱不自在,他总拿手往领口里扯,想透透气。 “别扯了!”林兰英从厨房端着两碗冒热气的白粥走出来,“新衣服扯皱了像什么样子?今天是你拜师见师傅的日子,挺直腰板!” 何大柱把手放下来,背在身后站直了身子。 里屋门帘掀开,林福走出来。老爷子今天换了一身平整的深色对襟唐装,平时散着的灰白头发,今天用梳子蘸着水往后梳得整整齐齐。 “东西都备齐了?”林福转头问女儿。 “齐了,阿爸。”林兰英走到桌边,一样一样点过去,“两条烟、两瓶酒,红包里包了六百六十六块的吉利数,取个顺顺利利、六六大顺的意头。” “走。”林福把手里的红布包递给何大柱,“吃完这碗热粥就出门,去村口赶早班的小巴去油麻地。见师傅这种事,只能咱们等人家,迟到了不好看。” 何大柱双手捧过那个红布包,把它塞进贴身布袋里。他端起桌上的粥碗,三两口往嘴里灌,热气烫得他直吸气。 林颖站在东厢房门口静静的看着;何大柱直起身时,不经意间对上了女儿的眼睛,原本紧张的样子舒了口气。 “阿妹,老窦去拜师了。” “嗯。”林颖点了点头,“老窦,加油。” 何大柱鼻子一酸,生怕在老丈人面前掉眼泪跌了份,赶紧转过头跟在林福后面,大步出了院门。 林兰英脱下围裙擦了擦手,她也要跟着一起去,也代表林家对何大柱的重视。 临走前,林兰英交代李玉珍看好家里几个小的:“阿妈,弟妹这两天身体好些了,等会儿她要是起得来,让她带三个细路去旺角找耀英坐坐。阿妹马上就要去圣保罗开学了,那头乱发也该剪一剪,让耀英的手艺帮忙收拾利索点。” 李玉珍应了声好,目送着老伴、女儿和女婿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晨雾中。 上午九点多,日头升了起来,邓慧推开西厢房的木门走了出来。 这些天李玉珍每天不断的人参鸡汤、猪脚姜确实没白炖;邓慧脚步也踏实了,不再像刚小产那几天虚飘飘的。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雪纺衫,黑亮的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整个人透着一股清清爽爽的柔和劲儿。 “啊颖、林谦、悦悦。”邓慧站在天井边,招呼着三个小的,“去洗把脸换鞋,今天舅妈带你们去旺角,找你们小舅玩。” 林谦正蹲在地上玩石子,第一个跳起来:“太好了!旺角有卖鱼蛋和钵仔糕的!” 林悦扔了手里的小木棍凑上来:“妈咪你真的能出门了?你头不晕了?” “不晕了。”邓慧低头摸了摸女儿的羊角辫,“阿婆的补汤灌了这么多天,再不好就说不过去了。” 李玉珍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阿慧,你身体才刚好些,带着三个细路仔坐小巴很辛苦的,不要逞强啊。到了旺角就坐着歇,让耀英看着他们。” “知道了,阿妈。”邓慧应着,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布包,里面装着出门的钱和钥匙。 四个人走到村口的大榕树下等车。 林颖站在邓慧身边,抬头看了看小舅妈。 “舅妈,你身体真的撑得住吗?如果累,我们在家看书也行。”林颖问。 邓慧笑笑:“啊颖,舅妈没那么娇气,都已休养了快一个月喽,骨头都要生锈了,出来走走,看看外面的活人气,心里反而舒坦。” 说话间,一辆红顶小巴“嘎吱”一声停在面前,四个人排着队上了车。 ———————— 旺角。 小巴在弥敦道停稳,车门一开,街面上全是人。 林悦一下车,鼻子使劲嗅着空气里的食物香气:“我闻到了!咖喱鱼蛋!就在前面那条街!” “先去你老窦铺头,办完正事再吃。”邓慧一把拉住她,带着三个孩子往旁边的一条窄巷子里拐去。 走了不到五分钟,就看见了一块红底白字的木头招牌,上面用繁体字写着:“耀英发廊”。 铺面比林兰英在西环的裁缝铺宽,但也宽不了多少;门口两根老式的旋转灯柱一红一蓝的转着,铺子里三面墙上全嵌着大镜子,利用反光看着空间大了一倍。 两把老式理发椅上都坐了人,镜子前面的台面上摆满了各种型号的剪刀、推子、发蜡罐和喷水壶。 林耀英站在左边那把椅子后面,手里的剪刀咔嚓响,细碎的头发落在条纹围布上。 右边那把椅子上,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太太闭着眼睛,头上夹满了五颜六色的卷发筒,旁边一个年轻的女学徒在给她刷冷烫药水。 “老窦!”林悦一推门就喊了一嗓子。 林耀英手里的剪刀停了一秒,他从面前的镜子里看到了走进来的妻子和三个孩子,笑道:“来了?先坐着歇会儿,我还有十分钟就收尾。” 邓慧点点头,带着三个孩子在门口的等候区坐下。等候区其实就是靠墙角钉死的一排木条凳,上面铺着几块薄薄的塑料坐垫。 林谦老实了不到一分钟,就开始坐不住了,指着墙上贴着的那些八十年代流行的夸张发型海报开始数落:“这个爆炸头好丑……这个也丑……这个阿叔的发型像外星人……” “细声讲!”邓慧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别打扰你舅做生意。” 十分钟后,林耀英吹完造型,送走了客人,扯下围布抖了抖碎发。 “啊颖,过来。”林耀英拍了拍刚空出来的那把理发椅,“你下个月就要去圣保罗那种名校读书了,这头发乱糟糟的不像话。小舅今天出马,给你剪一剪。” 林颖走过去坐上椅子,林耀英从台面上扯了一条新围布,系在她的脖子上。 “想剪个什么样的?”林耀英一手拿起宽齿梳,一手拿起喷水壶,往林颖头发上喷水,梳开那些打结的地方。 “学生头,好打理就行。”林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 “得嘞。”林耀英换了把小号剪刀,开始动手。 他剪头发的动作很快。梳子压住一绺头发,剪刀贴着梳齿底端咔嚓一声,碎发掉下来。 林谦和林悦趴在旁边的镜子台面上看,林悦评价道:“好看!啊颖现在比以前好看一百倍!” “以前也没丑,咱们林家的基因好着呢。”林耀英嘴里接了一句,手上没停。 最后他拿过电吹风,把林颖脸颊和脖子上的碎发吹干净,解开围布,扶着椅背转了半圈,让林颖正面对着镜子。 镜子里的小女孩齐耳的短发剪得整齐,刘海落在眉毛上方,露出那张小脸和那双黑亮的眼睛。 “靓女。”林耀英在林颖肩膀上拍了一下,“这个发型精神!以后去了圣保罗学校,把背挺直了,谁欺负你,小舅给你撑腰。” 林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多谢小舅。” 第15章 寒门如何走进贵族小学? 从理发铺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邓慧带着三个孩子,避开拥挤的人流,顺着街边往弥敦道方向走。 “趁着今天人齐,刚好去前面的大商场给你们买点九月开学要用的东西。”邓慧对几个小的说道。 他们走进了一家有冷气的大型商场;商场一共三层楼,一楼卖日用百货,二楼卖文具和箱包,三楼是童装和鞋帽。一进去,迎面扑来的冷气瞬间吹散了外面的暑热。 邓慧直接带着三个小的上了二楼;一到文具柜台前,林谦和林悦的眼睛都看直了;玻璃柜台里,花花绿绿的铅笔、带着香味的橡皮擦、做成汽车形状的卷笔刀、塑料套尺,摆得琳琅满目。 邓慧很大方,让他们各自挑了一整套文具,又去隔壁柜台给每人拿了厚厚一摞练习簿。 买完文具,四个人走到了卖书包的区域;这里的货架整整占了半面墙,款式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最下排便宜的帆布书包,十几块钱就能买到一个;中间是尼龙防水的,四五十块;而摆在最上面一排的贵价皮质书包,价格则要上百。 邓慧先是给林谦和林悦各自挑了一个中等价位的结实帆布书包。颜色好看,背带也算厚实。林谦选了深蓝色,林悦选了粉色,两个人欢天喜地地背在身上,怎么说都不肯脱下来。 安顿好两个小的,邓慧走到货架最前面,踮起脚尖,从最上面那一排够下来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双肩书包。 这个书包是纯正牛皮做的,表面有着细细的、自然的皮革纹路,手感摸上去极为厚实挺括。所有的搭扣和拉链都是黄铜材质的,泛着哑光,肩带经过加宽加厚处理,针脚细密扎实,一看就是大厂的高级货。 邓慧翻过底部的标签看了一眼:一百三十八块;这在当时的物价下,绝对算得上一笔大钱。 林颖探头看了一眼价格,下意识地开口:“舅妈,这个太贵了,我就买下面那种十几块的帆布包就行,能装书本就可以。” “贵什么贵。”邓慧把书包翻过来正面朝上,拉开铜拉链,仔细检查了一圈里面的格子和内衬,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蹲下身子,把这个深棕色的牛皮书包郑重地放在林颖面前。 “啊颖,你听舅妈同你讲。”邓慧郑重的说到,“你弟弟林谦和妹妹悦悦,九月份开学才读二年级,在普通的官立小学。等以后他们也升了四年级,去了大点的地方,舅妈一样会给他们买好的。但你不一样。” 邓慧指着那个书包:“你下个月,是要去九龙塘的圣保罗读书了。” 林颖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圣保罗是什么地方?舅妈我知道,那里面读书的学生,全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邓慧的手指轻轻抚过书包上的黄铜搭扣,“你第一天背着书包走进去,你以为人家最先看的是你考了多少分?不是的。人家一眼扫过去,看的是你的穿着、你的文具、你脚上的鞋子。” “舅妈知道你是个聪明的细路女,做人嘛,当然是肚子里装的里子最重要。但外面这层皮,在那种地方,你也不能让人看轻了。这不叫虚荣,这叫保护自己。” 邓慧把现实的残酷嚼碎了给这个九岁的女娃:“现在这个社会,多的是看人下菜碟的人。你要是背一个十几块的单薄帆布袋子走进去,那些从小用惯了好东西的小孩,第一天就要在背后议论你、排挤你。你考了二百九十九分又怎样?他们不看分数的,他们先看你像不像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如果连表面都融不进去,你以后在里面读书会很吃力、受很多白眼的,知不知?” 林颖静静地看着邓慧;这个平时温柔内敛、说话不多的小舅妈,骨子里依然清醒透彻。 “舅妈,我记住了。”林颖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过了那个厚实的皮书包。 林谦和林悦站在旁边,手里抱着各自的帆布包,似懂非懂地听着大人的话;林悦突然冒出一句:“妈咪,那我以后读四年级,你也给我买这种带铜扣的?” “到时候妈咪给你买!”邓慧笑着伸出手指,在林悦的鼻尖上刮了一下。 “好耶!”林悦立刻心满意足地笑了; 林谦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蓝色帆布包,用力拍了拍:“我这个也很好!很结实!别人扯不烂的!” 邓慧站起身,摸了摸两个小的脑袋,转身带着他们去了三楼的皮鞋柜台。 给三个孩子一人挑了一双开学穿的黑色小皮鞋。林颖试穿的时候,邓慧特意蹲下来,用大拇指按了按鞋头的位置。 “脚趾头顶到了吗?夹不夹脚?” “不夹。”林颖回答。 “站起来走两步看看,脚后跟跟不跟脚?” 林颖在过道里来回走了几步,这双鞋的皮质有点硬,但尺码刚刚好,走起来脚掌没有被挤压的束缚感。 “这双好,款式也大方。”邓慧满意地站起来,把三双鞋一起拿到收银台付了钱。 傍晚六点。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边的霓虹灯招牌次第亮起。 邓慧带着三个大包小包的孩子,走进了理发铺隔壁那条街的一间老字号茶餐厅。 这间茶餐厅不大,墙上贴满了手写的繁体字餐牌,因为年头久了,纸张边缘有些泛黄卷边。十来张圆桌和卡座挤得满满当当。 “坐这边。”邓慧挑了个靠墙、刚好能吹到风扇的卡座,让三个孩子先挨着坐进去。 她拿起桌上那张油腻的餐牌,朝忙碌的伙计招了招手:“唔该,要四碗云吞面,再加一碟干炒牛河和一碟蚝油生菜。” “舅妈,我要加个煎蛋!”林谦高高举起右手。 “我也要加!”林悦不甘落后。 “行行行,两个煎蛋。”邓慧笑着对伙计说,“麻烦再加两个太阳蛋。” 热腾腾的云吞面刚端上桌,隔壁街的理发铺也到了打烊的时间。 林耀英拎着黑色的工具包推开茶餐厅的玻璃门,视线在嘈杂的大堂里四下扫了一圈,立刻锁定了墙角那桌,大步走了过来。 “哟,今天这阵仗不小,买了不少东西啊。”林耀英笑着拉开外侧的椅子坐下。 “老公,帮我拿双干净的筷子。”邓慧把一碗云吞面推到他面前。 林耀英从桌上的塑料筷子筒里抽了两双筷子,一双递给妻子,自己拆开另一双的包装纸。他没急着吃面,而是先端起桌上的免费茶水喝了一大口。 “今天一早,老窦带着啊姐夫去油麻地了。”邓慧一边给林悦碗里夹生菜,一边低声对丈夫说道。 林耀英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去拜那个苏师傅了?” “嗯。”邓慧点头,“阿姐和大柱天没亮就跟着阿爸出门了。这事儿,你也听阿爸前两天提过的。” 林耀英放下筷子,盯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云吞面,短促地笑了一声。 “阿爸这个人啊,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整天板着个脸像谁欠了他钱一样。”林耀英用筷子头轻轻敲了敲桌面,感慨道,“姐夫是个老实人,入赘到咱们家十几年,在阿爸面前那是毕恭毕敬、大气都不敢喘......” 他话锋一转:“但你看阿爸做的这些事,拍板拿家底供啊颖去名校读书;看着姐夫做木工没前途,给他安排学玉雕的出路;连面子都不要了,一把年纪拉下老脸去求林叔公搭线拜师。” 林耀英看着妻子和几个孩子,“你们讲,阿爸做的哪一样,不是实打实地在替这个家打算?” 邓慧放下勺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林耀英挑起一筷子裹满酱汁的牛河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咽下去,“一家人,就得是这样齐心协力。一个人有出息不算什么,得全家人都把心放在一块,劲儿往一个方向使,这日子才能真的改头换面,好起来!” 说完,他转头看向正低头安静吃云吞的林颖。 “啊颖。”林耀英叫了一声。 林颖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面条。 “你小舅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什么大本事。”林耀英认真地盯着她刚剪的清爽短发,“但你以后去那么贵的私立学校读书,缺什么文具、要交什么费用,你大大方方地开口。小舅手里这把剪刀虽然挣不了几百万的大钱,但多剪几个头,供你读书、养活一家人,绝对够了!” 林颖咽下面条,郑重地回道:“多谢小舅,我会好好读的。” “谢什么谢。”林耀英大大咧咧地伸手,揉了一把她刚剪好的头发,“自家人,讲谢就见外了!” 坐在旁边的林谦飞快地把碗里最后一个云吞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道:“小舅,我看你剪头发好威风,我以后不读书了,我也要跟你学剪头发!” “你先把书读好再说!少在这儿想一出是一出!”邓慧没好气地拿纸巾用力擦了擦林谦嘴角的汤渍。 林悦没吃饭,她双手托着下巴趴在桌沿上,忽然大声宣布:“等我长大了,我要在旺角开一间比老窦现在大十倍的超级理发铺!” “好啊!”林耀英乐得哈哈大笑,“到时候老窦就去给你这个大老板打工扫地!” 林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筷子整整齐齐地平搁在空碗上。 距离九月份圣保罗小学的开学,还有不到四十天;而她的父亲何大柱,此刻或许正站在油麻地的某间翡翠铺子里,恭恭敬敬地弯着腰,端着拜师的茶盏,满心敬畏地开启他人生的下半场。 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尽全力向上走。 一家人,各有各的战场,各有各的路要走,但前方的方向是一致的。 第16章 巧了不是!惹祸精遇上乖学霸 何大柱拜师后,每天天不亮,何大柱从西环的裕发大厦出门,坐头班电车一路晃到油麻地,赶在苏师傅开铺前等在门口。 扫地烧水,擦柜台理工具,学徒该干的粗活何大柱全包了。 苏师傅名叫苏永昌,老头子六十出头,背有点佝偻。 苏永昌的铺子不大,开在油麻地老街;门面窄,里面深。前面是柜台,摆着十来件翡翠摆件和挂件。后面是工坊,放着一张长案和几把磨具,上面吊着一盏亮堂的灯。 因为是林叔公出面搭的线,全是熟人,苏师傅给了面子,没刁难何大柱,第一天去就把规矩讲明了:“不准碰货架上的成品,不准在工坊里抽烟,没叫你动手,你就不要动手。手艺这种东西,先用眼睛学。” 何大柱老实应下。 苏师傅坐在工坊里,把一块拇指大的翡翠料子固定在台钳上,拿起细雕刻刀一点点的刻:“你以前是雕木头,手上有底子,但玉石跟木头不一样。” “看到没有?”苏师傅手放在台子上,“力气要从指尖出。你以前刨木板那股死力气,在这里全忘掉。” 何大柱站在旁边点头:“记住了,师傅。” 就这样,何大柱白天在铺子里看师傅做活,帮着打下手。晚上回了裕发大厦,对着老婆林兰英缝衣服剩下的碎布头,拿刻刀没日没夜的练手感。 苏师傅话不多,但该教的没藏着掖着:“你这个指法可以,以前雕花练出来的底子还在,转到玉石上,再沉下心熬个两年,就能自己上手接活了。” 何大柱干起活来更卖力了。 何大柱看出苏师傅心里其实苦的,老头有两个儿子,都有本事,偏偏没一个愿意接手这门传家手艺。 大儿子苏志明是中环一家大银行的经理,每次回来看苏永昌,都是开着小轿车来的。 但他每次都是客客气气的坐上十分钟就走,临走还不忘丢下一句:“阿爸,你年纪大了,这铺子又不挣什么大钱,早点收了吧。” 二儿子苏志豪走的路不一样。人在九龙城那边混黑道,具体做什么买卖没人明说,早就混出了名堂。何大柱亲眼撞见过几次,苏志豪专挑老大苏志明在铺子里的时候,大摇大摆的走进来。 那天苏志明正劝老爹关铺子,门外走进来苏志豪。他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戴着大粗金链子,胳膊上全是纹身。 苏志豪连正眼都不看大哥,直接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钞,一把拍在柜台上。 “大哥在中环的高级写字楼里天天替别人数钱,能给阿爸拿几个子?”苏志豪当着老大的面说,“阿爸,拿去喝茶。你这点手艺活早就不够时代看了。咱们老苏家的零花钱,以后还得靠我这个混街头的来孝敬。” 苏志明沉下脸,直接走了。 苏师傅见了这个二儿子,话更少了。不接钱也不骂人,闷着头做活。两兄弟一黑一白,谁都看不上这铺子里的雕工手艺。 “他们各有各的命。”等人都走了,苏师傅收工后对何大柱感慨,“手艺这种东西,不是谁都看得上。你肯学,已经比我那两个不孝子好太多了。” —————— 日子到了八月中旬。 何大柱跟着苏师傅学了快一个月。 这天傍晚何大柱收工回到裕发大厦。林兰英在厨房炒菜,灶台上的油锅响着。 老二林谦放了暑假,整天在新界老宅跟林悦抓泥鳅,不肯回市里。大女儿林颖一个人坐在方桌前,翻着四年级的课本。 何大柱洗了手坐下,看着女儿趴在桌前:“阿妹,你天天一个人闷在屋里,闷不闷?” “还好。” “明天跟老窦去铺头坐坐?师傅铺子后面有张桌子,你带着书过去看也行。你一个人在家,我同你老母都不放心。” 林兰英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瞥了丈夫一眼:“你师傅那里是做工的地方,带个孩子去添什么乱?” “不添乱的。”何大柱说,“阿妹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性子,从不乱讲话。坐在角落看看书,比她一个人待在屋里强。师傅那个人脾气好,不会介意。” 林兰英想了想女儿的性子,没再反对。 第二天一早,何大柱领着林颖出了门。林颖背着小舅妈买的牛皮书包,里面塞着课本和练习簿。 两人坐电车到油麻地,拐进窄巷子。苏师傅正坐在工坊里磨毛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何大柱身后跟着个背书包的小丫头。 “师傅,这是我闺女林颖。”何大柱把林颖往前推了推,“暑假在家没人看着,我带她来坐坐,保证不打扰您做工。” “阿妹好。”苏师傅放下手里的磨具,看了林颖两眼。 林颖弯了弯腰:“苏师傅好。” 苏师傅点了下头:“大柱同我讲过你,讲你考上了私立名校,成绩好得很。坐吧,后面那张小桌子你拿去用,渴了自己倒水。” 林颖道了谢,搬凳子坐在工坊角落的小木桌前,摊开课本低头看书。苏师傅看她挺老实,没多说什么,继续低头磨料子。 从那天起,林颖跟着何大柱一起去铺子。她在角落看书,何大柱在旁边学手艺。铺子里很静,只有磨具和玉石摩擦的沙沙声,偶尔夹着苏师傅的指点声。 林颖有时候也会看两眼。老人家手上功夫好,一块普通的翡翠原石,在他手底下几天功夫就变成了一只翡翠蝉。 —————— 八月二十三号,礼拜六。 何大柱一早到铺子,发现气氛不对。苏师傅在前面的柜台收拾东西,把平时不怎么擦的玻璃柜台拿湿布擦了一遍。 “师傅,今日不做工了?”何大柱问。 “今日收早工。”苏师傅把抹布丢进水桶,“晚上家里吃饭,我那两个仔都回来。” 苏永昌转头看向何大柱:“你也别走了,带上你闺女一起来家里坐坐,吃顿便饭。你跟了我快一个月了,老实本分,总得让他们认个面。” 何大柱有点意外:“这……这合适吗?” “我叫你来就合适。”苏师傅说,“下午四点来我家,地址你知道的,就在庙街后面那栋唐楼三楼。” 下午三点半,何大柱牵着林颖到了庙街后面那栋旧唐楼底下。他特意换了那件白衬衫。林颖穿着白色T恤和深蓝布裙,书包没带,手里拎着何大柱刚在路边水果摊买的几个橙子。 “阿妹,等会儿到了师傅家里,叫人要有礼貌,师傅的儿子要叫阿叔。”何大柱在楼梯上嘱咐。 “知道了。”林颖跟在后面爬楼梯。 苏师傅住在三楼,门敞着,里面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动静和小孩子的吵闹声。 何大柱敲了敲门框:“师傅,我来了。” “进来。”苏师傅的声音从里屋传出。 何大柱领着林颖跨进门,屋子里今天挤满了人。 客厅中间摆了张大圆桌,桌面上铺了白色塑料台布。厨房那边,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在灶上忙活,那是苏师傅的老婆李凤兰。 沙发上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浅蓝色衬衫,手腕上戴着精工表,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盒西洋参礼盒。 男人旁边坐着个烫大波浪卷的女人,穿着碎花真丝连衣裙,整个人打扮得很齐整。 这是大儿子苏志明和他太太陈美珊。两人身后带着三个男孩,最大的看着十四五岁,最小的六七岁,穿着一水的pOlO衫和短裤,安静的坐在旁边折叠椅上。 阳台那边站着另一个男人。花衬衫敞着领口,露出一截金链子,胳膊上有纹身……他靠着阳台的铁栏杆抽烟,身形比大哥壮了一圈,脸上带着股横劲,这是二儿子苏志豪。 苏志豪身后蹲着俩男孩,大的那个十二岁出头,安静的翻着漫画。小的那个看着八九岁,正拿脚一下一下的踢阳台边的铁花盆,每踢一下花盆就发出一声响。 “志豪!管管你细路!”李凤兰从厨房探出头骂了一嗓子。 苏志豪连头都没回,吐了口烟:“阿俊,收手。” 男孩抬起头,嘴一撇,收了脚。 苏永昌从里屋出来,看到何大柱父女站在门口,冲沙发那边说:“志明,志豪,这是我新收的徒弟何大柱,手艺人,以前做木雕的,旁边是他闺女。” 苏志明站起身,客气的伸出手:“何师傅你好。” 何大柱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握上去:“苏先生你好你好,叫我大柱就行。” 苏志明笑了笑,看向林颖:“这是你女儿?几岁了?” “九岁。”何大柱把林颖往前推了推。 林颖叫了人:“苏叔叔好,婶婶好。” 陈美珊打量了林颖两眼,礼貌的点下头。 阳台那边的苏志豪掐了烟进来。他上下扫了一眼何大柱,又看了眼林颖,没打招呼,只是喊了句:“阿爸,几时开饭?” “你急什么,菜还没上齐。”苏师傅看了他一眼。 何大柱把橙子递给李凤兰,坐在圆桌边上,林颖挨着父亲坐下。 这顿饭吃得很乱。苏志明的三个儿子坐在那,吃东西不出声,筷子拿的端正。 苏志豪的二儿子苏俊整顿饭就没在凳子上老实待过。一会儿拿筷子敲碗碟,一会儿站起来伸长胳膊,越过别人的面前去够另一边的红烧肉。 “阿俊,坐好。”苏志豪喝了口啤酒,没往下管。 苏志明在桌上跟苏永昌说起最近的翡翠行情,提到中环有个大客户想订一批玉佩做中秋送礼。苏永昌听着,没接话。 饭吃到一半,苏志明转头看何大柱,客套的问了一句:“何师傅,你女儿九岁了,现在在哪间学校读书啊?” “圣保罗。”何大柱回话的时候很提气,“九月份开学,直接插班读四年级。” “圣保罗?”苏志明有点意外,“九龙塘那间私立?” “系。”何大柱点头。 苏志明转头看了眼林颖:“你这个女儿不简单。圣保罗的入学考试极难,不少有钱人家的细路砸钱都进不去。” 何大柱嘿嘿笑着,本来想说女儿考了二百九十九分,又怕在师傅家里显摆太过,把话憋回去了。 一直闷头吃饭的苏志豪抬起眼,看了林颖一眼,又转头看自己那个小儿子苏俊。 “阿俊。”苏志豪用筷子头点了点小儿子的碗,“你读哪间学校?跟这个妹妹讲讲。” 苏俊正拿勺子戳碗里的米饭,听到老窦叫他,顺口回道:“圣保罗啊,我也是圣保罗的。” 何大柱愣住了。 苏俊看着林颖说:“你九月去读四年级?那我们是同级的。” 第17章 以为是底层拖油瓶,结果却是个满级学神 “那我们是同级的。” 何大柱确实没想到,自己师傅的亲孙子,居然也在那个什么圣保罗私立读书;他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一个是高高在上的有钱少爷,一个是自己这个穷木匠刚刚清醒的女儿,以后在同一个学校,会不会受欺负? 苏志豪倒是无所谓地抖了抖肩膀,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同级就同级咯;阿俊在那破学校读了三年,年年给老子惹一堆事!我都想给他转学了。” “我哪有惹事!”苏俊立刻脖子一梗,嘴巴撇得老高,“明明是那些老师太凶了!简直不把人当人!” 林颖端着小碗,好奇地看着对面这个一顿饭连三分钟都坐不住的男孩。 香港普通私立学校是个什么生态,心里清楚得很,拉帮结派,校园霸凌在这种学校尤其严重。 但圣保罗不一样。 圣保罗是出了名的规矩铁;校规白纸黑字贴在布告栏上,不管你老窦是中环的银行经理,还是在九龙城混道上的,进了那个大门,全看成绩和规矩;犯了错,该记过记过,该劝退劝退,校长连港督的面子都未必给,概不通融。 能把孩子送进圣保罗的家庭,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非富即贵;苏志豪在外面也许能带着小弟横行霸道,但到了那间学校的门口,比他有钱有势的家长排着队等车。 所以,苏俊就算在外面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到了圣保罗里头,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林颖根本不怕他:“圣保罗那边是不是管得非常严格?考试,是不是也经常不考课本上的内容?” 这句话,精准无比地扎进了苏俊的痛处。 “系啊!要死啊!你都唔知嗰个地方有几变态!”他越说越激动:“考试出的那些题,鬼都看不懂!常识科经常考课本上根本没有的东西,今天问你天文,明天问你地理!英文的理解,一大版一大版的,字比报纸上的还密!” 苏俊根本不管桌上大人们的眼神,继续疯狂输出:“这还不算!我们那个班主任姓黄,全校最严的一个扑街!上学期开家长会,他当着全班几十个家长的面,点着名骂人,把我老窦当孙子一样训......” “啪!” 苏志豪终于听不下去了,他猛地伸出粗壮的胳膊,一巴掌狠狠拍在苏俊的后脑勺上。 “说什么呢!食饭都塞不住你的嘴!”苏志豪的脸拉得老长,在自己大哥和老爹面前被儿子揭老底,他丢不起这个人。 苏俊挨了打,但他根本不怕苏志豪那种外强中干的脾气,嘴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斜着眼睛瞟了自己老窦一眼,嘟囔着:“我讲的都是实话嘛!” 旁边的苏志明端着茶杯,看着这个平时嚣张跋扈的弟弟被亲儿子当众疯狂揭短,心情大好,他低头喝茶掩饰了笑意,一声没吭;陈美珊则是捂着嘴巴假装咳嗽。 苏俊却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他叹了一口长气,拿起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白饭,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 “你们以为我很威风?我在圣保罗都是夹着尾巴做人的,你知不知!那个破地方,什么背景都没用,只认两样东西。” “第一,成绩;第二,品德分。” 苏俊掰着指头数:“你成绩差,老师正眼都不想看你;品德分低了,动不动就请家长。再严重一点?直接劝退!我老窦在九龙城几威风你们都知道啦~” 他又瞟了苏志豪一眼,看到老窦杀人般的目光丝毫不慌:“可是到了圣保罗校长室门口,他跟其他家长一样,只能老老实实排队坐着等叫号。那些家长什么来头的都有,大律师、立法局的议员、开上市公司的老板……谁认识你苏志豪是谁啊!” 苏志豪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搁,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苏俊终赶紧结束自己的控诉,但他还是要强行挽尊,挤出最后一句话:“我要不是脑子灵光一点,成绩还算过得去,在那种地方还真难熬。” 苏永昌坐在主位上开口:“成绩过得去?上学期期末考试,数学考了多少分?” 苏俊叭叭个不停的嘴,瞬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死死闭上了。 “我世道,六十八分。”苏永昌直接替他答了; 苏俊干咳了一声,他必须迅速转移话题,不然今天这顿饭没法吃了;他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盯住了林颖。 “你呢!”苏俊把问题砸向林颖,“你九岁读四年级?那你以前在哪间学校读的?从哪转过来的?成绩厉不厉害?” 大家伙的目光,顺着苏俊的问题,全都落在了林颖身上。 “没在学校读过。”林颖老老实实的说。 “什么意思?”他没听懂。 “字面的意思,我之前九年,从来没有上过一天学;后面想上学就在家里,自己翻书看了差不多两个月的课本,然后去考的圣保罗插班考试。” 林颖顺便补了一刀:“我个人觉得,他们考的那些东西,不怎么难。” 苏俊的嘴巴张开了。那是一个可以塞进一整个鸡蛋的弧度。 “两个月?!” “两个月。” 没上过学?看两个月课本?直接考上了插班? 这不可能! 一直坐在旁边憋着的何大柱,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满分三百。”何大柱立马笑着说道:“我闺女,考了二百九十九分。” 苏俊呆住了,他扭头看看自己的老窦,苏志豪整张脸像刚生吞了一个没剥皮的青柠。 整桌人的目光,此刻全在林颖身上; 苏志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他重新打量了一眼何大柱身边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女孩。 刚进门的时候,他以为这不过是父亲新收的底层徒弟带来的拖油瓶,客套应付两句、保持距离就够了;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满分三百考二百九十九?圣保罗的插班难度,身为中环精英的苏志明比谁都清楚,能考出这个成绩的,绝非池中之物,这个木匠,居然生出了个天才。 陈美珊看着林颖的目光瞬间变得火热。 第18章 用语言能解决的问题,就不要吝啬夸赞。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苏志明的大儿子,苏哲;他今年十四岁,正在读初三。作为苏家孙子辈里唯一学霸,他可是实打实从圣保罗小学一路考出来的,现在已经升进了九龙塘另一所官办初中。 苏哲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圣保罗的插班卷子,出了名的难!常识科连港督府的建制都能拿来考,更别说数学了,最后两道大题绝对是超纲问题;满分三百,你考了二百九十九?” 林颖坐在何大柱身边,点了点头,实话实说:“国文卷有一道词语填空,那个‘攜’字,我一开始写错了一笔,就用橡皮擦了重写。改卷子的老师说卷面留了黑印,不够整洁,扣了一分。” “嘶~”苏哲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竖起一个大拇指,“真犀利。我当年在圣保罗读四年级的时候,每次期末考都被张Sir那帮教员搞得脱层皮。你一天学都没上过,自己在家里翻了两个月书,能考这个数,我服。” 有了苏哲这个学霸大哥确认,桌子上的气氛瞬间变了,本来就坐不住的几个男孩,更是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 坐在苏哲旁边的是老二苏智,今年读五年级;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老窦当年也花了大价钱让我去考圣保罗的,我连常识科的卷子都看不懂!那些英文单词拆开全认得,合在一块就像念经!最后连面试都没进,只能去了现在的中等私立。” “你那算什么惨。”苏志豪的大儿子苏城接了话;他今年六年级,一直在官立小学读书,他一巴掌拍在弟弟苏俊的肩膀上,“你们几个私立的知足啦!我在官小读书,一个班四十个人挤在没冷气的屋子里。老师每天拿厚木尺打手板,你们要是去官小手掌早被敲成馒头了!” “我才不去官小!”苏俊立刻反驳,“但圣保罗的作业是人写的吗!每天抄英文抄到半夜,困得直磕头还要接着抄!” 这时候,陈美珊身边的苏威也放下了手里半个鸡腿。他今年刚满六岁,马上要上一年级。 “妈咪上个月带我去考圣保罗的面试。”苏威也在抱怨,“那个鬼佬外教老师拿图画卡片问我,我紧张得连banana和apple都念混了。他说我颜色也认不全,直接把我刷掉了。” 五个小孩,五种不同的升学轨迹,此刻在饭桌上交汇; 苏志豪在外面混得再威风,两个儿子一个在官小混日子,一个在圣保罗垫底面临被劝退风险;苏志明在中环当经理有钱有势,但也只有老大争气,老二老三全被挡在了名校门外。 林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看着这群议论纷纷的小男孩,迅速总结着。 “其实圣保罗的题,也没有那么可怕,都是有规律的。”林颖拿过口袋里的纸,摸出削好的短铅笔,推到五年级苏智面前。 “智哥,你看这种英文。”林颖在纸上快速写下两行英文短句,“如果单词合在一块看不懂,你先别管中间的词;私立小学的英文考卷,出题逻辑全藏在首尾两头,你只看每段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大意就八九不离十了。你下次期末考试试试这个法子。” 苏智瞪大眼睛凑过来:“真的?我们私立那个老太婆老师从来没这么讲过!” 林颖笑了笑,又转头看向六年级的苏城:“城哥在官小打基础,其实数学底子比私立的学生扎实得多。私立学校为了赶进度教得太快,很多人连九九乘法表都没背熟就开始搞分数运算了。城哥你现在的口算速度,肯定比我们都快。” 苏城平时在家总被苏志豪骂不用功、烂泥扶不上墙,今天突然被考了二百九十九分的林颖当众肯定,瞬间开心的不得了:“那是!我买东西找零钱,口算从来没错过!” 接着,林颖又看向十四岁的苏哲:“哲哥当年能顺利从圣保罗毕业,底子才是真的硬。等我九月份开学了,遇到不懂的题目,哲哥能不能借我看看你以前的笔记?” 林颖觉得几句话就能处理好的事情,是最简单的; 这一套操作下来,男孩们看向林颖的眼神多了几分同龄人的热络,全没了富家少爷对穷人家女孩的轻视,也消退了成绩带来的隔阂。 饭桌上的话题彻底被这几个孩子接管了;他们先是抱怨官小体罚严苛,随后谈及私立小学难懂的英文语法,最后讨论起数学应用题的拆解步骤……. 苏哲当场拿了几道初中代数题出来跟她探讨;林颖只看了两眼,用小学算术逆向思维给出了另一种解法。 “还能这么解?”苏哲瞪大了眼睛。 几个孩子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连平日里坐不住的苏俊都老老实实趴在桌子上听着。 大人们插不上话,在一旁默默看着。 苏志豪看着闯祸的二儿子乖乖听讲,破天荒的没有跟大哥苏志明抬杠。苏志豪平时最烦那些满嘴洋文的读书人,但今天看着林颖,这粗汉子忽然觉得,有个会读书的孩子在身边提点两句,好像真不是件坏事。 苏志明端着茶杯,目光深邃的看了看何大柱,又看看林颖。他历经多年商战,心里很清楚:这种聪明的孩子,只要中途不长歪,以后在香江肯定能打出一片天地。 “大柱啊。”陈美珊直接换了称呼,连“何师傅”都省了,语气透着熟稔,“你这个女儿,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啊?这哪里是人教出来的,这分明是文曲星下凡嘛!” 何大柱握着筷子,笑着点头说是运气好。 陈美珊看着林颖:“阿颖啊,距离九月份开学还有一个多星期呢。你天天跟着你老窦在油麻地的铺子里待着,听你老窦和爷爷磨玉石。那工坊里粉尘那么大,又无聊,多没意思?” 她不给别人插话的机会,直接发出邀请:“从明天开始,你就来婶婶家!婶婶家在中环那边的公寓宽敞得很,冷气开得足足的;你白天就过来,婶婶让家里的阿姨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随便点!顺便,你陪你哲哥、智哥他们探讨探讨这数学题,大家一起看看后续的教材,多好?” “是啊阿颖,你来我家!”五年级的苏智立刻提高音量附和。 “就是就是,来我们家一起玩!”苏威也跟着喊了起来。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晚上八点。 兄弟间的暗中互讽消失了,关于家产和铺子归属的争执也被搁置,更不见了以往互相轻视的态度。桌上全是对各种学校教学差异的探讨,大人们在一旁看着孩子们交流,脸上露出笑容。 连坐在主位的苏永昌,都多喝了两杯高粱酒。老人看了看头一次没有在饭桌上吵架的两个儿子,又看了看老实的徒弟何大柱,心里十分宽慰。 这恐怕是苏家这十年来,吃得少有的和谐的一顿饭了。 散局的时候,苏志明主动走到何大柱面前:“大柱,以后在铺子里辛苦了。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苏志豪也拍了拍何大柱的肩膀,虽然没说软话,但眼神比一开始客气多了。 —————— 何大柱牵着林颖的手,走在回裕发大厦的路上。 “阿妹。” “嗯?” “你今天……给老窦长脸了。”何大柱没读过书,说不出大道理,但他心里清楚。今天在这饭桌上,是自己闺女凭本事,替他在苏家体面的站稳脚跟。 “老窦。”林颖回握住他粗糙的手指,“这才刚开始。” 第19章 惊天大瓜!苏二叔!黑帮老大的老婆竟然跑了 从那顿饭散局后,陈美珊就经常往裕发大厦的裁缝铺里打电话; 每次接通,都是同样的套辞:“兰英啊,明天阿颖有空吗?让她来中环我们家啦,我让家里阿姨给她做最好吃的牛奶布丁,想吃什么随便点!” 林兰英一开始有点顾虑,毕竟非亲非故,不好意思总去人家豪宅里打扰,但陈美珊的态度特别坚决。 “姐姐,你这是见外!你家闺女这么聪慧,就得多接触接触比她年长的优秀孩子。这对她的学习视野有帮助。我那几个仔平时就是缺这种能和他们学习交流的小朋友,你千万别拦着。” 这话一落,林兰英就没法再推诿了。 林颖坐在一旁的小方桌上暗自盘算,八月份的香江暑气闷热难耐,裕发大厦里只有一台咯吱作响的风扇,吹出的风都夹杂着热浪。去苏志明家有好处,那里二十四小时开着足量冷气,能拿到苏哲从初中带回的学霸笔记,还有全套教材。 第二天一早,林颖背着小舅妈买的牛皮包,出门前,特意去街口的士多店买了两瓶优质牛奶提在手里。她很清楚,去别人家做客不能空着手。 何大柱早上出门前,从兜里摸出几枚硬币塞进林颖手里:“这是车费,别客气,等会儿回来的时候要是饿了,自己买点东西垫肚子,备着钱。” 林颖应了一声,按照陈美珊给的地址,坐着电车一路摇到了中环。 这栋现代化公寓楼层颇高,大厅里铺着大理石瓷砖,倒影清晰可见,保安穿着藏蓝制服站得笔直。林颖走进去,电梯平稳的往上升。 苏志明家在二十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美珊已经在玄关等着了。她穿着浅蓝色真丝家居服,头发是刚烫好的大波浪,看着很是闲适。 “哟,来了!”陈美珊一看到林颖就笑了,赶紧拉开门,“快进来,今天冷气开得足足的。” 室内的空调冷风扑面而来,冷得林颖打了个激灵,通体舒畅。客厅十分敞亮,落地窗外直接正对着海景,对面楼宇密集但错落有致,视野开阔。地上铺着木地板,屋中间摆着真皮沙发,茶几上零散的放着几本外文杂志。 “哲哥他们都在房间里做题呢。”陈美珊接过林颖手里的牛奶,语气亲昵,“哎呀,你还带东西来?太懂事了。婶婶家里什么都有,下次直接来,别客气。” 她冲里屋喊了一声:“哲、智、威!你们小妹来了!” 苏哲最先推开门走出来,后面跟着苏智和苏威。三个男孩看到林颖,眉眼间透着笑意,不见了昨晚饭桌上的少爷架子。 “阿颖来啦!”五年级的苏智直接走过来,拉着她的胳膊就往里屋走,“我今天遇到了个题,想了一整个上午都没想明白,正好问你!” 苏哲推了推黑框眼镜,指了指书房方向:“我那些初中数学和物理的笔记都给你找出来了。从今年的暑假开始,我每周都在整理做题方法论,全在桌子上,你可以先看看后续年级的解题思路。” 苏威最小,他站在林颖身边仰着头问:“姐姐,你今天还教我认英文单词好不好?” “好,一个一个来。”林颖跟着他们进了书房。 林颖打量着四周,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从小学到初中的私立教材整整齐齐的码着,下面还有一排用文件夹分类的笔记本,每一本都用彩色笔标注了科目和年级。这种资源,待在裕发大厦的裁缝铺里花钱都买不到。 几个人在书桌前坐下来。苏智迫不及待的摊开自己的练习簿,指着其中一道题:“你看这个,两个相向而行的问题。距离是120公里,甲的速度是乙的1.5倍,他们在3小时后相遇。求甲和乙各自的速度。” 林颖顺手拿过笔,在草稿纸上飞快的列出了方程式。 她用笔敲了敲纸面,继续说道:“但这样想也可以,你直接用总距离120除以总时间3,得到他们合并的速度是40公里每小时。然后根据速度比例1:1.5,也就是2:3的比例去分配这40公里。” 苏智瞪大眼睛盯着草稿纸:“还能这样分?” “嗯。有时候正向算和反向算出来的答案是一样的,但反向算不用解方程,能让你少写两步。”林颖转头看向旁边翻书的苏哲,“哲哥的笔记里有这种反向思考的代数案例吗?” 苏哲笑了笑,抽出一本用红笔标注的笔记本:“有的,第七页;去年期末的一道压轴题,老师讲解的时候就提到了这个思维逻辑。” 随后的时间里,书房维持着高效的学习进度。苏智一旦解题卡壳,林颖便询问他的思考过程并指出漏洞。苏哲会在一旁适时补充初中阶段的数学应用原理。年纪稍小的苏威握着蜡笔安静的画数轴。 到了中午,陈美珊端着大托盘进来了。 托盘里放着几块火腿三明治,旁边是几杯新榨的橙汁,靠外侧边缘放着一盅阿姨清早特意炖煮的花胶清汤。 “吃饭吃饭。学了这么久了,脑子也得饱。”陈美珊把托盘放在书房的小茶几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四个孩子围在一起吃东西。 她看着这和乐融融的氛围,眼眶不知不觉的湿润了。 这画面一直都是她梦寐以求的场面。丈夫苏志明常年忙于事业,家里的教育重担全落在她身上。大儿子苏哲埋头好学却性格沉闷。老二苏智总跟在哥哥后头,遇挫容易泄气。老三则年纪太小。现在因为林颖的加入,兄弟之间形成了自然互补,热络的展开探讨。 吃完午饭,苏智有些犯困,窝在旁边的沙发上睡着了。苏威也被阿姨带去房间午睡。 冷气依旧吹得凉爽,书房里安静下来。苏哲坐回书桌前翻看一本汽车杂志,林颖则坐在休息区的单人沙发上喝着果汁。 陈美珊坐到林颖旁边,刚打算开口闲聊,林颖随意的抛出了一个盘旋已久的疑问。 “婶婶,我昨天听你们在饭桌上聊天,怎么没见他们几个的二婶啊?”林颖补充道,“就二叔家那两个孩子,苏城和苏俊的妈。” 陈美珊脱口而出:“哪儿有啥二婶?” 还没等林颖接话,原本坐在书桌前看杂志的苏哲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书;他快步凑到沙发跟前低声道:“我一直想问啊!妈,你们平时在家里从来都不说,具体到底是因为啥?” 连向来稳重的学霸苏哲都凑过来听起了八卦。 陈美珊看了看还在熟睡的苏智,又往书房门外张望了一眼,确认没别人后,才神神秘秘的往两个孩子中间凑了凑。 “我跟你们讲了,你们千万不能告诉你老窦,还有你阿公阿婆听,知不知!”陈美珊严肃的叮嘱。 林颖和苏哲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你们那个二叔苏志豪,一天到晚在外面胡搞。”陈美珊叹了口气,“年轻的时候,看上了个女的。听说以前在夜总会是个唱歌的歌女,根本不是什么正经路子;当时你们二叔在九龙城还没混出什么名堂,手里没几个钱,那女的就跟着他,没名没分的给他生了两个仔,就是现在的阿城和阿俊。” “后来呢?”苏哲追问。 “后来啊,那女的看着二叔给不了她想要的大富大贵,转头就看上了圈子里条件更好、更有钱的人。”陈美珊撇了撇嘴,“人家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就跟着那个有钱老头出国去了,把两个仔直接扔下了!” “真不要了?”林颖问。 “要什么要!人家在国外吃香喝辣去了。”陈美珊摇着头继续说,“所以你二叔又能怎样?前些年这两个仔还小,只能扔到油麻地老家,全靠阿公和阿婆帮着带;可是后来阿婆大病了一次,身体一直没养好,实在带不动了,从那以后,孩子就你二叔自己带了。” 陈美珊做了个无奈的手势:“他一个混街头的大男人,哪懂得怎么教小孩?又当爹又当妈,天天在外面充大哥,回到家就是个倒霉蛋!所以阿俊和阿城才养成现在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性子。” 林颖坐在沙发上,听完这段尘封的往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回想起昨天苏俊在饭桌上肆无忌惮的揭短,苏志豪虽然打了儿子却未发狠.......这富豪家庭背后,也藏着一地鸡毛的琐碎生活。 “原来是这样……”苏哲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回书桌前,“难怪每次阿城来我家,看到我妈做点心,都抢着吃,原来是家里没人给做。”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苏智翻了个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完全不知道刚才错过了怎样一段隐秘往事。 “我睡醒了。”苏智伸了个懒腰,“阿颖,我们继续做题?我想把这套数学卷子全部做完。” 陈美珊敛起八卦时的神色,露出身为长辈的温和目光:“好啊,智仔你做题记得把背挺直。阿姨再去给你们切点水果。” 整个下午,林颖泡在苏家的书房里,一边给两兄弟讲题,一边翻阅苏哲那套详尽的初中笔记。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到了傍晚时分,林颖收拾好自己的皮包准备回家。 临别前,陈美珊从厨房里拎出一个精致的食盒,硬塞到林颖手里。 “里面是阿姨刚做好的荷叶糯米鸡和几样点心,拿回家给你老窦老母尝尝。”陈美珊拉着林颖的手,“以后只要放假,就来家里玩儿,你们几个同龄人有话题,知不知?” “知道了,谢谢婶婶。”林颖认真的点点头。 她走出公寓电梯的时候,苏哲和苏智两兄弟一直把她送到楼下的大堂,隔着玻璃门跟她挥手告别。 第20章 开学第一天感受到的阶层堡垒 八月下旬,开学前的最后一段日子,过得又快又慢。林颖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预习后续的课本。 期间,因为要忙着筹备开学的文具和材料,林颖抽空又去了中环苏家一趟。 那天苏智正抱着一叠没写完的暑假作业趴在书房的书桌上哀嚎;苏哲坐在旁边,手里翻着初二的物理课本,偶尔抬起头替弟弟检查一道错题。 林颖熟练的拉过椅子坐下,拿过铅笔,三两下帮苏智理清了最后几道复杂应用题的解题思路。随后,她从随身的书包里拿出那两本借来的笔记,整整齐齐的摞好,推到书桌角落。 “九月开学了,我肯定就没现在这么自由了,先把笔记还你。”林颖说。 苏哲把目光从物理课本上挪开:“没事的。以后你要是想看,周末有空来家里拿新的就行。我下学期的物理笔记做好了,一样借你看。” 林颖点点头承了这份好意;临走时,陈美珊照例笑容满面的从厨房里出来,硬往林颖的书包里塞了一大盒刚出炉的高级点心。 从苏家回来后的最后几天,林颖回了新界老家。 一进青砖大屋的院子,李玉珍就围着孙女转,老太太天天变着花样的去街市买新鲜食材,白切鸡、蒸海斑、猪脚姜轮番端上桌,仿佛要在几天之内,把孙女开学后吃不到的几个月的份量全给提前补上。 阿公林福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只是在林颖临走回市区的那个傍晚,他独自把孙女叫到了堂屋里。 “书包、文具、入学的单据,都备齐了?” “齐了,阿公。”林颖站得笔直。 “好。”林福端起茶杯,深深看了她一眼,“去了,就好好读。”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第二句叮嘱,林颖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整个林家倾尽全力托举她跨越阶层的门槛,她只需大步往前走就行。 —————— 九月一号。 林兰英从上周开始,就在铺头里加班加点的赶工一件东西:圣保罗的校服。学校在半个月前统一发了一套现成的,但林兰英用手一摸料子偏硬,领口的尺寸也不太贴合林颖的脖子。 “这种发下来的流水线料子,小孩子不合适。”林兰英嫌弃了半天。 她干脆自己去布行扯了最上乘的同色系细棉布,照着校服的版型自己裁了一件。远看颜色款式跟原版没有任何区别,但穿在身上的舒服程度却是天壤之别。 林颖站在洗手台那面巴掌大的旧镜子前,身上穿着林兰英新做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脚上踩着小舅妈邓慧买的那双黑色牛皮小皮鞋。 头发是小舅林耀英上个月剪的齐耳短发,过了一个多月稍微长了点,刘海轻柔的落在眉毛上;方林兰英走过来,蹲下身,把她的衬衫下摆往裙腰里掖了掖,又细心地拉平了后背的褶皱。 “转个圈。” 林颖听话地转了一圈。 “好。”林兰英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领口不勒吧?” “不勒。” “袖子呢?抬手写字试试。” 林颖抬起胳膊,做了个握笔写字的动作。因为腋下改了活褶,袖口没有任何束缚感。 “行了,真精神。”林兰英满意的点了下头,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碟酱油拌面,“快吃,吃完再去坐车,别饿着肚子。” 何大柱穿好衣服换好鞋,眼神却一直往女儿身上看,嘴里念叨着:“阿妹第一天上学,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送。”林兰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圣保罗收费那么高,都是包了保姆车接送的!校车停的那个站牌离咱们大厦才一百米,走两步就到了,送什么送?你赶紧去油麻地上工,苏师傅那边别迟到!” 何大柱讪讪收了声,但依旧磨磨蹭蹭的不肯走,站在门口看着林颖吃面条。 等到林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何大柱还杵在那儿。 “老窦,你不赶时间吗?”林颖拿手帕擦了擦嘴。 “赶赶赶。”何大柱拎起工具袋,还是忍不住走进来,把憋了一早上的嘱咐全倒了出来,“阿妹,那学校离咱们远,要是自己走路得半个钟头,但坐校车十分钟就到了,你千万别自己瞎走。还有,学校是有大食堂的,中午就在学校吃,吃饱一点,吃完中午在教室好好休息一下;” “知道了,老窦。”林颖点头。 “要是有人欺负你......” “何大柱!”林兰英的声音带着火气,她不喜欢一大早就听到丧气话。 何大柱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门。 —————— 出了裕发大厦的巷口,往右拐不到一百米,就是圣保罗校车的固定停靠点。 林颖背着小舅妈买的书包,站在站牌旁边安静的等着;书包里装着课本、练习簿,还有削好的铅笔和橡皮。 早上七点四十分,一辆白色的中巴校车准时停了下来;车身侧面印着圣保罗的校徽和英文全称,车窗擦得锃亮,折叠式的车门“唰”地向两边滑开。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叔叔,他看了看林颖胸口别着的新学生证,冲她客气地点了点头:“新生?上来吧,找个空位坐。” 林颖踩着踏板上了车;车里已经坐了十来个学生,年龄从六七岁到十一二岁不等,都穿着跟林颖同款的校服。有的在低头吃面包,有的趴在窗边打瞌睡,也有的在翻课本.......大家都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没有人特别注意这个新上车的女孩。 林颖挑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校车继续往前开,沿途又停了一个站,陆续上来几个学生。车厢里渐渐坐满了人,嘈杂的说话声、笑闹声混杂在一起。 正如何大柱所说,车程极快,仅仅十分钟,校车便穿过几条主干道,在圣保罗私立小学的雕花大铁门前停稳。 —————— 开学第一天的校门口,比暑假考试那次要热闹百倍。 两根门柱之间的铁闸大开着,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的往里走。有的是家长亲自送来的,一辆接一辆的豪华轿车停在路边,穿着精致旗袍或定制西装的大人弯下腰,跟孩子交代几句话,目送孩子走进去。 也有像林颖这样从校车上下来,自己背着书包进门的。这种明显的出行方式差异,在踏入校门的第一秒,就把阶层的壁垒具象化了。 第21章 第一堂课 林颖毫不在意,她走到门卫室前,把学生证递给里面的阿伯。 阿伯翻了翻手里的登记簿:“四年级一班,林颖,你就是今年插班进来的那个?” “系。”林颖应声。 “二楼右拐,第二间课室。你们班主任罗Sir已经到了。”阿伯把学生证还给她,顺手指了指,“开学第一天,走廊上有指示牌,跟着牌子走就不会错。” 林颖道了谢,沿着走廊往二楼走;一楼大厅里摆着几排新生报到的桌子,有老师在引导一年级的家长们填表。 林颖上了二楼右拐,走到第二间课室门前,门半掩着。 她顺势朝里面看了一眼。教室很宽敞,比暑假考试那间还要大,四排六列的高档原木课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擦得一尘不染,正中央用白色粉笔写着“新学期快乐”四个大字。 讲台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老师,中等身材,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色西裤,透着一股儒雅的学究气。他正低头翻着手里的一叠学生文件。 林颖抬手敲了敲门框。 男老师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小女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翻开手头最上面的一份档案,脸上浮现笑意。 “你是林颖?” “系,罗Sir。” 罗Sir放下手里的文件,快步走到门口。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林颖,齐耳短发干净利落,校服平整帖服,高档的皮书包背带调得刚刚好,站姿端正从容,眼神里没有一丝半点普通插班生初来乍到的怯懦。 “我看过你的那份插班试卷。”罗Sir语气里带着赞赏,“数学一百,常识一百,国文九十九。这个成绩,说实话,我在这间私立学校教了八年书,历届插班考里头,几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答卷!” 他这番话既是肯定,也是在给林颖交底:在这个班,实力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面对班主任如此直白的夸赞,林颖没顺杆爬,只是笑着点头:“谢谢罗Sir。” 罗Sir招了招手:“你来得早,其他学生还没到齐。你在走廊等我几分钟,等会儿人齐了,我带你进去给大家分配座位。” 罗Sir转身走回讲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座位表摊在桌上,拿起红笔,在最中间视野最好的那一格里,郑重地添上了“林颖”两个字。 走廊里,陆陆续续有学生经过。有些穿着校服的富家子弟三两成群的结伴走,经过林颖身边时,好奇的看了一眼这张陌生的面孔,低头窃窃私语着什么;林颖只是靠墙站着,面无表情的听着,没有主动搭话。 几分钟后,上课铃打响了。 罗Sir从教室里探出头:“林颖,进来。” 林颖深吸了一口气,跟在罗Sir身后,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了教室。 踏上讲台的那一刻,台下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过来。 林颖站在讲台边缘,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整个教室的每一张面孔。 没有苏俊。 她在心里迅速把人脸过了一遍,确认了苏俊并不在四年级一班。 “同学们安静一下。”罗Sir站在黑板前,等台下的嘈杂声彻底落下去,他才微笑着开口,“新学期开始了,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他侧过身,把最中心的位置让给林颖。 “自己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吧。”罗Sir带着鼓励的目光看向她。 林颖站在讲台正中央:“大家好。我叫林颖,今年九岁住在西环;在来这里之前,我没有读过任何学校,一直是在家里自学的。这个学期通过插班考进来,以后同窗共读,请大家多多指教。” 话不在多,但字字句句充满信息。 随后,前排后排立刻响起了密集的窃窃私语。 “没有读过学校?” “自己在家里学的?” “这怎么可能?没上过学怎么能考进圣保罗的插班?” 罗Sir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全班安静:“好了!林颖同学虽然是自学,但她的成绩非常优异,是今年暑假凭借绝对的实力,通过学校最高难度的插班考试进来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大家知道,我们圣保罗一贯的编制是严苛的二十五人。但因为这位同学特别优秀,连校长都开了口,学校特意为她增加了一个名额!所以,现在我们班,是二十六人。” 这句话一出,台下的窃窃私语声明显大了一圈。不少学生的目光,从最初的单纯好奇,转变成了震惊。在规矩大如天的圣保罗,谁都知道“二十五人编制”是铁律,哪怕你家里捐了一栋楼,校长也未必肯多加一张桌子;专门为一个人破例加位! 罗Sir指了指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一张空课桌,那是整个教室最好的黄金位置。 “林颖,你的座位在那里,第三排第四个位置。你去坐下吧。” 林颖点了点头,走下讲台,沿着过道,走到第三排。 空出来的桌面擦得纤尘不染,桌面右上角贴着一张显眼的白色标签纸,上面用工整的繁体印刷体写着“林颖”两个字。连配套的椅子也是刚搬进来的,颜色比旁边的旧椅子稍微新一点点,略带色差。 她从容地拉开椅子坐下,把那只皮质厚实的牛皮书包挂在椅背的挂钩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课本、练习簿和文具盒,一样一样的摆放在桌面上。 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辫的女生。女生侧过头,似乎想搭话,却又欲言又止。 林颖没有主动去迎合这份好奇,她把削好的铅笔端端正正地放在课本旁边,便抬头看向前方的黑板。 罗Sir已经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新学期第一堂课的标题。 教室里的议论声彻底平息,渐渐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翻书声。 第22章 80年代的计算机课! 罗Sir的第一堂课,讲的是国文。 黑板上写着四个字:开学有感。 这题很普通,坐在前排的几个学生翻起白眼。圣保罗的学生从一年级开始就写这种题,先前假期做过,开学第一天同样逃不掉。 罗Sir没有急着让人动笔,他拿着粉笔,在黑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所见、所闻、所想。 “作文不是凑字数。”罗Sir转过身,目光从全班扫过去,“你们每个人今天早上从家里出门,坐车,进校门,回到课室,都看见了东西,也听见了声音…..” 第一堂课结束的铃声敲响;罗Sir刚拿着教案离开教室,安静了一节课的四年级一班恢复喧闹。 林颖刚把练习簿合上,还没来得及放进抽屉,前后左右就围过来七八个人。 “林颖。”最先开口的是她前排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你真的是自己在家学的?没上过幼稚园?也没上过小学?” “没有。”林颖把桌上的铅笔放进文具盒。 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挤到前面,直接问:“那你插班考试到底考了几多分啊?罗Sir刚刚只说你成绩好。学校根本不可能随便加座位的!” 这句话一出,周围本来在说话的人都默契的安静了些。其实全班都想问。谁都知道圣保罗的插班考难度极大,校长破例给名额更加罕见。 林颖看着围在桌边的一圈同龄人:“笔试满分三百分,我考了二百九十九,面试都是A。” 随即,后排不知道谁低声骂了一句:“哇,黐线!” “二百九十九?”圆眼镜男生觉得不真实,“差一分满分?!你国文扣一分?数学和常识都是一百分?” 林颖点点头:“嗯,国文有个词语填空,带东西的‘攜’字擦过,卷面不够干净,扣了一分。” 这回连刚才站得远的几人全凑过来了。 “就因为擦了一下扣一分?” “废话,圣保罗改卷一直这样啦。” “不是!你们搞错重点了,重点是她只扣了一分!” 教室里议论声越来越大,刚才他们只知道这是个插班生;现在他们才真正明白,多加的这个名额全凭几张几近满分的考卷争取而来的。 等看热闹的人散开,坐在林颖旁边的高马尾女生才开口:“你好犀利。” 林颖侧头看她:“谢谢。” “我叫唐诗雅。”女生看了看林颖放在桌上的书包,“以后……我们是同桌。” “林颖。” “我知道。”唐诗雅不知道还能接什么话,又低下头去整理自己的铅笔盒。 第二节是英文课,第三节是数学课。 整个一上午,林颖切身感受到了圣保罗的高压;这间学校授课进度极快,老师不会慢慢哄着讲,英文外教进门就全英文问候,点名时语速急促;数学课上完基础概念,后面直接讲拔高练习题。 部分学生习惯了这种节奏,低头做笔记写得飞快;也有几个一边听一边皱起眉头;林颖完全不吃力,她一边听课,一边在练习簿右侧记下老师提到的香港本地专有词汇。 中午去饭堂吃饭时,林颖又看见了另一种名校生态。 饭堂极大,铺着地砖,桌椅干净漂亮。每个学生胸口都别着学生证,值日老师站在一旁监督纪律;阶层的差异在餐桌上显露出来:一部分人吃着佣人带来的保温饭盒,另一批人掏钱买下昂贵的学校订制西餐,剩下的人拿面包和牛奶果腹。 林颖端着学校统配的餐盘,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没过一会儿,唐诗雅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停了一下。 “这里有人坐吗?” “没有。” 唐诗雅安静的坐下,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饭。 两人刚吃没几口,旁边走过三个女生;中间那个女生梳着法式辫,手里捧着一个粉色的双层饭盒。 她经过唐诗雅身边时,拖长了音调“诗雅,你今日坐这里啊?” 唐诗雅的肩膀缩了一下:“嗯。” 那女生笑了一声:“也是,反正我们那桌也坐满了,你同新同学慢慢吃啦。” 她说完,带着另外两个女生有说有笑的往落地窗边的圆桌走去。 唐诗雅继续低头吃饭。 林颖咬了一口青菜,面不改色;她一眼便看懂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之后的整整一个星期,林颖一边上课,一边把四年级一班的生态看得很明白。 男生之间规律直白,优等生聚集成群,好动的人下课便奔向操场,被罚站的学生依然我行我素。 女生这边的关系复杂得多。 一班二十六个人,女生占了十二个,却分成了三四个各自独立的小团体。同行洗手间的人选、贴纸的分配以及生日派对的邀请名单....... 林颖的同桌唐诗雅,不幸的处于底端,是被排斥的那一个。 原因就是唐诗雅成绩平平,性格太软,家境应该勉强供她读名校。 她背着尼龙书包,铅笔盒边角磨出了白痕;她不主动讨好别人,被人阴阳怪气的冷落,不知道反击,只会把头低得更深…….这种性格的人,在女孩抱团的圈子里很容易被拿来立威。 对此,林颖觉得这些人就是吃饱了撑得。 她上辈子病得连下床都费劲,这群家境优渥的姑娘,有着健康的身体,坐拥全港优渥的教育资源,有老师严格监督,有父母出钱铺路,结果一天到晚研究谁不跟谁玩。 这纯属虚耗光阴。 林颖不打算干涉这种幼稚的人际纠纷,她不知道每个人背后的家庭背景,不知道老师的底线;贸然替人出头,最后招惹麻烦的只会是自己。 只是唐诗雅询问同坐时,她会直接答应;女生们上前嘲讽时,林颖不搭腔,只抬眼默然看过去。 带头的女生觉得没趣,先移开了视线。 第一周的最后一天下午,罗Sir在班会课上重新安排班务。 “班长、风纪委员、各科小组长,这个学期都要重新选。”罗Sir拿着名册站在讲台上,“有兴趣的同学可以自荐,也可以由同学提名。” 台下不少学生立刻蠢蠢欲动,在圣保罗,班委牵涉实际利益,关乎期末品德评分和教师评价,更能决定后续校内活动的推选名额。 罗Sir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林颖。”罗Sir直接点了名,“你刚来我们班,但你的成绩无可挑剔。有没有兴趣试试做数学小组长?这能帮你更快融入集体。”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的汇集过来,坐在前排想争这个位置的男生,眼神暗了下去。 林颖站起身:“多谢罗Sir,不过我刚转来,对班里的同学和学校的规矩都还不熟。我现阶段只想先专心上课,跟上圣保罗的节奏。所以,抱歉,我不打算担任任何职务。” 罗Sir似乎没料到这个抢手的职位被回绝,但他看着这个小姑娘点了点头:“也好。先专心学业。坐下吧。” 她刚落座,就传来议论声。 “有没有搞错,罗Sir亲自指派都不做?” “可能人家觉得小组长太小,看不上咯。” 唐诗雅偷偷从书本后面看她:“林颖,你真的不想做吗?” “不想。” “为什么啊?做了小组长,她们就不敢随便排挤你了。”唐诗雅放低声音。 “麻烦。”林颖翻开数学课本,拿出铅笔,“我是来读书的,不是来管人的。一天天管别人交没交功课,太浪费时间,他爱写不写。” 唐诗雅看着林颖,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九月的日子就这样在极快的高压教学中一天天过去。 林颖的生活变得非常规律;早晨搭校车到校,课间记诵繁体字,傍晚乘车返回西环。回到裕发大厦的裁缝铺,林兰英在踩缝纫机,她就和林谦坐在角落的折叠桌前写功课。 何大柱晚上从油麻地回来,进门第一件事必定是问:“阿妹,今日上学点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林颖每次都认真回答“没有。” 直到九月底,第一次月考的气氛笼罩着四年级一班。 圣保罗的学生不怕普通考试,但四年级开学的第一次月考决定了后续分层活动的资格。平时下课爱疯跑的男生,这几天都老实待在座位上刷题。 月考前一天的下午,罗Sir抱着一叠通知单走上讲台。 “先停一停手里的活。”罗Sir把通知单拍在讲台上。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明天开始全科月考,国文、英文、数学、常识四科。规矩不用我多说,桌面只准放文具,书包统一放后面柜子。”罗Sir话锋一转,“但今天重点要说的,是月考之后的事。” 他从那一叠通知单里抽出一张,举高。 “月考结束下周,学校会正式开放本学期的‘兴趣班’报名。” 这句话一出教室里立刻有了动静。 “终于来了!” “我妈咪昨天就让我盯着钢琴班!” “我想报奥数!” 罗Sir抬手压了压喧哗:“安静,听我讲完!今年学校开放的兴趣班有钢琴、舞蹈、合唱、奥数、辩论与演讲、英文戏剧、电脑认知课、围棋、书法和游泳。” 听到电脑认知课五个字,林颖停下握笔的动作。 八十年代的香江,普通家庭电视机都没普及,微机贵且稀缺。圣保罗竟然把电脑认知课开进了兴趣班。这就是阶层资源壁垒。 罗Sir继续说道:“我要提醒各位。学校的兴趣班有校董会补贴,请的都是外面重金难求的名师,费用比外面便宜一大半。” 说到这,他敲了敲黑板:“所以,不要以为兴趣班就是让你们去玩的!每一科,都有死要求!” “想报奥数?只看数学月考成绩;想去辩论与演讲?国文和英文成绩加课堂表现综合评估;电脑认知课的门槛最高,优先录取全科总分前十名的学生!至于钢琴和舞蹈,也要经过专业老师的面试。” 罗Sir把报名表发给前排,让大家往后传。 “听清楚,在圣保罗,没有任何东西是白给的;兴趣班不是消遣,是另一道筛选你们的门槛。拿不出分数,拿不出实力,就老老实实放学回屋企待着!” 刚才兴奋的几个学生脸色凝重起来。 林颖接过传来的报名表,低头看向纸面上那一行行黑字。 【奥数班(四年级级部限15人)】 【辩论与演讲(高年级混合限20人)】 【电脑认知课(四年级级部限10人)】 每一个热门资源后面,都跟着残酷的名额限制。 唐诗雅捏着报名表,小声问:“林颖,你想报哪个?” 林颖把报名表对折,夹进数学课本里“先考试。” 第23章 前世病床读破万卷,今生考场轻松拿捏 九月三十日,圣保罗第一次全科月考正式开始。 四年级一班的课室里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早读铃声还没响,教室后面的储物柜已经被各种高级书包塞得满满当当。罗Sir提前站在讲台上,看着值日老师从前排走到后排,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检查。 桌面上,只准留铅笔、橡皮、直尺和学生证,连带字的笔盒都不准放。 “林颖。”唐诗雅紧张的小声说道,“我昨晚背常识课本背到十一点半,我妈咪让我睡觉我都不敢闭眼,我怕一闭眼,昨天背的港府机构图就全忘了。” 林颖把三支削好的铅笔排成一条直线:“你放松一点,越紧张脑子越乱。” “可是……” “把会做的分拿稳就行。”林颖声音平静。 第一科,考国文。 试卷从前面往后传,卷子一到手,整个课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林颖从头到尾扫了一眼整张卷子,圣保罗果然名不虚传,这所学校压根就不喜欢按部就班地考课本。 前面基础的字词默写还算正常;但一到理解,难度瞬间提高!这对四年级的孩子来说,绝对超纲了。 林颖神色未变,拿起铅笔开始答题。对她而言,这种题目不考死记硬背,考的是理解力与内核逻辑。前世常年卧病榻的量,对付这种文章绰绰有余。 第二科考英文,外教亲自监考,听力磁带里的语速快得像在播报新闻。第三科数学,最后两道压轴应用题,一题考比例混合物分配,一题考不规则图形拆分面积。 到了下午的常识科,题目里直接出现了香江天文台台风信号图标、简单的家庭电路串并联图,甚至还有英文缩写的机构辨认...... 交卷铃声打响。 唐诗雅把卷子递上去,回来就小声哭了:“我常识科最后一道六分的大题没写完,我看错时间了。” 林颖一边收拾桌面上的铅笔,一边问:“前面会做的都写满了吗?” “写满了。” “那就行。”林颖把直尺收进抽屉,“考完的卷子,想破头也不会再涨一分,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不得不说,圣保罗的办事效率极高。 因为实行严格的小班化制度,每个年级人数并不算夸张。月考结束的当天下午,几位科任老师就齐聚办公室进行交叉批改。 仅仅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的第一节班会课,成绩已经汇总完毕。 罗Sir抱着一叠厚厚的卷子走上讲台。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在黑板上写板书,而是直接把那叠卷子重重地放在讲台上,手掌压着最上面那张成绩单。 原本还在小声议论题目的课室,瞬间鸦雀无声。 罗Sir的目光在全班二十六个学生脸上一一扫过:“这次月考,是你们升入四年级后的第一次大考。题目难不难,你们自己考完心里都有数。” 台下没人敢接话。 “学校出这种超纲卷子,本来就没指望你们拿满分,就是为了摸清楚你们在课外的拓展底子,看看谁在用心思考,谁只是在死背书。” 他拿起那张成绩单,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先说一下咱们一班的整体情况;四年级全科满分四百分。这次考试,全班最高分,三百九十八分。” “哇塞!”整个课室议论声此起彼伏。 “林颖。”罗Sir念出了名字,“数学一百分,英文一百分,常识一百分,国文九十八分,总分三百九十八。当之无愧的年级第一!” 前排那个平时数学极好、戴着圆眼镜的男生不可置信地看着林颖。 “国文才扣了两分?其他全满分?那道常识电路题她怎么做出来的?” “英文听力那么快,我错了一大半,她居然满分?!” “三百九十八……这还是人吗?” 罗Sir敲了敲讲台边缘:“安静!” 等议论声小了下去,他接着念道:“第二名,三百七十分。第三名,三百五十分;这两位同学平时的底子也不错,但看到差距没有?这个第一名,拉开了整整二十八分的分差!” 一整截的断层碾压。 成绩公布完,卷子发了下来。唐诗雅看着自己三百二十分的卷子,再看看旁边那叠几乎全是红勾的试卷,忍不住凑过去看。 林颖拿过国文卷子,目光直接越过前面的满分区域,翻到背面找扣分点。 两分全扣在语文科的细节上。 一分扣在作文里。她用了一个过于文言化且深刻的成语,批卷老师在旁边画了个圈,批注:【用词极为精准,但不符合小学生生活语境,略显老成】。 另一分扣在理解的一道问答题上,答案逻辑全对,但少抄写了一个报纸上的原文从句作支撑。 林颖看完,顺手把卷子折了起来;扣得不冤,圣保罗的老师不会因为你前面的卷面好就放松标准。 下午放学铃声响起。 班里的学生纷纷收拾书包准备去赶校车和私家车。林颖刚把书包拉上拉链,讲台上的罗Sir便开了口:“林颖,你先留一下,跟我去一趟办公室。” 唐诗雅背起书包,小声问:“要不要我在操场等你?” “不用,你先去坐校车吧,不用等我。”林颖摇了摇头。 二楼尽头的教员办公室里,其他几个老师正在收拾教案。罗Sir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下讲。” 林颖没坐,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在桌前:“罗Sir,您找我。” 罗Sir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全新的“兴趣班报名表”,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了敲:“今天叫你来,是为了这个。昨天的班会我讲过,这次月考的成绩,直接和兴趣班的录取名额挂钩。” 他看着林颖,目光里透着赞赏:“三百九十八分,批卷子的老师都极为高兴。你是稳稳的年级第一,按照规矩,学校所有热门兴趣班,你都有最优先的选择权。你自己怎么想,想报什么?” 第24章 三百九十八分换来的天价课 林颖没有任何扭捏,直截了当地回答:“我最想报电脑认知课课,如果时间排得开,我还想报奥数,另外加上舞蹈和游泳课。” 罗Sir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一口气报四个。 “报这么多,你的精力跟得上吗?” “能跟上。”林颖语气笃定,“奥数和计算机能学东西。我以前身体底子弱,游泳可以练肺活量,舞蹈能练肢体协调,对身体有好处。” 罗Sir听完,缓缓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报名表的边缘写了几个字,随后抬起头,语气变得十分认真。 “你的成绩非常稳定且优秀,今天上午数学组的老师特意找过我,学校这边给你的特殊待遇是,奥数课对你完全免费。他们觉得不把你收进奥数班,是学校的损失。” 林颖微微一怔:“谢谢老师。” “先别急着谢。”罗Sir拿笔点在“电脑认知课”那一栏上,“这门课情况不一样。全香江都没有几台这样的微型电脑,设备极其昂贵,老师也是高薪从外面请来的专业人员。电脑认知课班,整个四年级仅限十个名额。” 罗Sir看着林颖的眼睛,报出了一个数字:“其他普通学生如果能考进前十拿到名额,一节课的收费是六十元,一周拍下来大概能上到三节课。但这门课有校董会的名次补贴,你是年级第一,一年只要出一千块就可以包下来全年的课时。至于舞蹈和游泳,不占太多课时,费用也不贵,十多块钱一节。” 一节课六十元! 一年一千块! 自己上学刚交了一千二的学费,再加上这些杂费,这个小学上下来一年两千五左右;这个数字放在八十年代的香江底层家庭,绝对是一笔负担不起的巨款。 罗Sir看出她的担心温和地说道:“老师知道这笔钱对普通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你把这张表拿回家,如实告诉你父母。确定好之后,尽早把钱和表交给我,这个名额我一定给你留着。” “我明白了,多谢罗Sir。”林颖双手接过那张报名表,放进书包的最内层。 傍晚时分,西环裕发大厦楼下。 裁缝铺的卷闸门拉下了一半,林兰英坐在老旧的缝纫机前,脚下的踏板踩得“哒哒”作响。林谦趴在旁边的折叠桌上,咬着铅笔头写算术题。 “妈咪。”林颖提着书包走进铺子。 “下学啦?”林兰英手里飞快地走着针线,“先倒杯水喝,你老窦去油麻地苏师傅那边还没回来。” 林颖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国文、数学四张卷子,平铺在折叠桌上:“月考成绩出了,满分四百,我考了三百九十八。年级第一,第二名三百七十。” “哒”的一声,缝纫机的轮轴停了。 林谦瞪大了眼睛看着桌上那叠满是红勾的卷子:“三百九十八?!阿姐,你这分怎么考的?!” 林兰英愣快步走到桌前,她盯着卷子上那鲜红的“100”和“98”,眼眶瞬间就红了。 “好……好!”林兰英双手微微发抖,“我就知道我林兰英的女儿不比那些富家少爷小姐差!” 林颖拉开书包内链,又把那张报名表拿了出来,平摊在桌面上。 “但是妈咪,学校下周要报兴趣班了。罗Sir今天下午把我叫去办公室……”林颖把兴趣班的门槛、自己想报的四个科目,以及各项费用和学校给的奥数免费政策,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讲到电脑的费用时,林颖叹了口气:“电脑认知课很贵,虽然老师说因为我是第一名,学校给补贴,只要一年交一千块,但这也是一大笔钱。要是家里周转不开,我退掉……” “不用退!” 林兰英想都没想,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林颖的话。 她虽然是个在底层开铺子的裁缝,但这些年见过来来往往的客人,听过不少外面的见识。 林兰英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张报名表上:“老母听客人们讲过‘电脑’这两个字。人家在中环高级写字楼里上班的大老板,才用得起这种洋机器。那可是最金贵的好东西!”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林谦:“你问问你弟弟,他们那种官立小学,连风扇都是坏的,哪里见过什么电脑?” 林谦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见都没见过!连电视机我们学校都只有一台!” “圣保罗有这个资源,就是全香江独一份的!”林兰英语气极为果决,“罗Sir讲得对,别的同学一节课要交六十块,你一年只要一千,这是你靠本事考了第一名挣来的便宜!不占就是傻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何大柱拎着工具袋走了进来。 “什么便宜?阿妹考第几了?”何大柱刚进门就听见老婆的大嗓门。 “老窦!阿姐考了年级第一!三百九十八分!”林谦兴奋地大喊。 何大柱呆在当场,随即大笑:“好!我就知道阿妹犀利!” 林兰英把那张收费一千的报名表递给何大柱:“高兴完了就看看这个;阿妹要报计算机课,一年一千块学费。” 何大柱听到“一千块”三个字,笑声戛然而止; “报!必须报!”何大柱的手掌按在桌子上,“老窦现在跟着苏师傅学玉雕,虽然还是学徒,但师傅讲我手稳,马上就能接小活了!家里这钱,我哪怕天天晚上不睡觉去码头扛大包,也给你凑出来!” 林兰英白了他一眼:“用得着你去扛大包?裁缝铺最近生意好,我手里有现钱,明天一早就去银行取出来。” 林兰英走到林颖面前:“阿妹,你阿公立过规矩,家里的钱就是往你读书上倾斜的。你只要按照你心里想的去报,家里就是砸锅卖铁,也把你这只金凤凰托上去!” 第25章 天才也得交钱。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裕发大厦的裁缝铺里已经亮起了灯。 林颖坐在折叠桌前,表格的底端,林兰英的签名写得极为用力,力透纸背。【电脑认知课】、【奥数班】、【游泳】、【舞蹈】四个选项后面的方框里,全都打上了实心的黑勾。 林兰英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她昨天下午就去银行把钱取了,整整十张一百块的崭新港币装在里面。 “拿着。”林兰英把信封塞进林颖牛皮书包的最里层,拉上拉链,用手掌重重地按了按,“到学校直接去交,别在路上翻出来,知不知?” “知道,妈咪。”林颖背起书包。 何大柱听见这话,忍不住说到:“街上人多,不然我直接送阿妹去学校交钱算了。” “用不着。”林兰英瞪了他一眼,“你送到学校大铁门又进不去,难道还要跟着她进财务室?你赶紧去油麻地苏师傅那边开工,刚当上学徒别给人留闲话。” 何大柱摸了摸鼻子,不再反驳。 旁边正在啃馒头的林谦眼巴巴地看着林颖的书包,羡慕的说到:“阿姐,一千块是不是很多很多张?我长这么大都没摸过一百块。” “你好好读书,以后自己挣!”林兰英抬手在林谦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我也想报电脑课啊!”林谦捂着头嘟囔。 “你学校连头顶那台咯吱咯吱响的坏风扇都舍不得换,还上什么电脑课。”林兰英没好气地说道,“赶紧把你的九九乘法表背熟。” 林颖拎起书包,走到巷口准备去等校车时,何大柱还是从后面追了两步出来。 “阿妹。” 林颖回头。 何大柱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塞进她手里:“里面是两块蛋挞,老窦刚刚在街口买的。你们学校上课累,下课要是饿了,偷偷吃两口垫垫。” 林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温热的纸包,抬起眼:“谢谢老窦。” 何大柱笑到:“快去坐车,当心看路。” 到了圣保罗私立小学,林颖第一件事就是去了教员室。 罗Sir坐在办公桌后,接过那张填得满满当当的表格,目光扫过那四个黑勾:“家里都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我妈咪说,不能浪费学校给的机会。” 罗Sir笑了一下,他教书这么多年,在圣保罗见过太多家里有钱却舍不得孩子学得辛苦的家长;也见过一些家里条件普通、明明孩子有天分却被高昂的兴趣班学费吓得往后缩的父母。林颖家里,是另一种。 “好。”罗Sir把报名表单独夹进一个红色的文件夹里,“奥数那边我已经亲自给你登记了,免费名额不用另外办手续。游泳和舞蹈的费用按月交,学校后续会另发通知。至于电脑认知课的费用,你今天自己带去一楼尽头的财务室交。”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电脑课你不用担心名额问题,你是年级第一,优先绝对录取。但你记住,这课从下周三开始,地点在西翼三楼的专用教室。进去之前必须换鞋套,不能带水杯,不能乱碰机器。老师没叫开机,绝对不准自己按开关。电脑这东西极其昂贵,学校今年才弄来这么一批,坏一台,校董会那边都要心疼半天,规矩极大。” “我记住了,多谢罗Sir。”林颖认真地点了点头。 拿回一张财务室开具的缴费单,林颖回到四年级一班的教室。 她刚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同桌唐诗雅立刻凑了过来:“林颖,你真的报了电脑认知课?” “嗯,报了。”林颖把课本翻开。 唐诗雅眼睛微微睁大:“一节课60啊。”她刚说出口,又觉得这话问得不太礼貌:“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确实很贵。” 唐诗雅捏着一支短铅笔,有些失落的说到:“我妈咪昨天在家里讲,这种课以后肯定很有用,是大趋势。可是……可是我常识科考砸了,成绩不够,在班里都排不到前十;不过就算排到了,那一年大几千块的学费,我家里也未必肯让我报。” 林颖明白,唐诗雅的家境在圣保罗属于不上不下的阶层,够得上私立小学的门槛,却吃不起额外的红利。 “先把下一次的月考考好再说。”林颖从抽屉里把前两天发下来的常识卷子抽出来,平推到两人中间的缝隙里。 “你的国文和英文底子并不差,你的问题是常识科的时间没有分配好。”林颖拿起铅笔,用笔尖点了点卷子背面的最后一道大题,“你看这道图表题,不是你不会做,而是你前面在选择题上耗了太多时间,写得太慢了。下一次考试,先翻到后面把大分题做完,再回去抠前面的细节。” 唐诗雅低头看着那张满是分析批注的卷子,小声问:“你……你愿意教我这些?” “顺手而已。”林颖翻过一页书,“我不收钱。” 唐诗雅没忍住,捂着嘴轻轻笑出了声。 大课间的时候,林颖顺着指示牌,去了一楼行政走廊尽头的财务室。 玻璃窗后面,坐着一个戴着厚重老花镜的女职员;桌面上摆着堆积如山的收据本、一把黑木算盘和一台厚重的打字机。 林颖把缴费单和那个牛皮纸信封顺着窗口递了进去:“老师,我来交电脑认知课的全年费用。” 女职员推了推老花镜,拿起单子看了一眼:“四年级一班,林颖?” “是。” 女职员抬起头,隔着玻璃打量了林颖一圈,原本板着的脸孔瞬间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笑容:“你就是这次月考,考了三百九十八分的那个年级第一?” “是。” “难怪了。”女职员笑着拆开信封,把那十张一百块的纸钞摊开,在点钞机前过了一遍,“你这个是一千元的特殊补贴价,全年的课时一次付清。我马上给你开收据,收据千万要收好,回去交给班主任去电脑室那边登记名单。” 林颖开口问道:“老师每个年级的第一名,都是这个补贴价吗?” “从四年级起是这个规矩;四年级以下的上不了电脑课;”女职员一边在收据本上写字,一边解释道,“电脑课的机器极其稀缺,名额卡得死,外面的名师收费又贵。校董会那边定了死规矩,每个年级全科总分第一的学生,学校贴大头,只收一千块的象征性费用。第二名到第十名,按普通补贴价收,一节课六十。排在第十名往后的,家里就算搬座金山来,也排不到位置。” 她把盖了红色印章的收据递给林颖,小声补了一句:“所以啊,你小姑娘的这个名次,值钱得很呐。校长昨天都亲自打电话来财务室交代过了,你来交费的时候,手续办快点,不要让你来回跑。” 林颖双手接过收据,礼貌地道了谢。 值钱,她喜欢这两个字。 第26章 这个面子,给得太值了 林颖不知道的是,这个年级第一的含金量,远远不止于这一千块的学费减免。 就在前天下午月考成绩刚统计出来的那一刻,圣保罗的校长室里,拨出过一通电话。 校长梁兆文五十岁,为人向来古板,那天,他拿着教务处送来的四年级成绩汇总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拿起桌上的黑色拨盘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后,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喂?边位?” “林叔公,是我,圣保罗小学的梁兆文。” 电话那头随即传出爽朗的笑声:“梁校长?稀客啊稀客。怎么,是不是我暑假的时候拉下老脸,拜托你给的那个插班考试名额,那个女娃出了什么差错,给你惹事了?” “不是出事,林叔公我是特意来恭喜你的;是你们新界林家,要出大才了。” 电话那头,坐在堂茶桌旁的林叔公一脸莫名奇妙“你讲边个?出什么大才?” “林颖。”梁校长继续说道“九岁,原先一天学校都没读过,暑假靠自学插班考进来的那个。这次开学的第一次四科月考,满分四百,她考了三百九十八,毫无悬念的全年级第一!您知道第二名考了多少吗?三百八十。她一个人,把第二名拉开了整整十八分的断层。”(这里的第二名是其他班的,有五个班。) 林叔公把茶盏放回桌上:“你再同我讲一次,几多分?” “三百九十八。”梁校长心情极好,“数学、英文、常识三科全满分,只有国文扣了两分。林叔公,这绝对不是个普通孩子。她的那几张卷子我亲自调过来看过,思路清晰,字迹也稳。九岁的细路女能有这定性,全香江都找不出几个。” 林叔公坐在太师椅上,半晌没有说话。 他是整个新界林氏一族的族长;在香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手底下的几个儿子、侄子经营着海味铺、建材行,还管着几条赚钱的小巴线路,在本地算得上是一方有头有脸的势力。 他见过无数有钱人家重金砸出来的聪明细路,也见过不少小时候机灵、后来却被眼界耽误的平庸之辈。 当初他愿意替林福开这个口,给林颖去要一个名校的插班资格,无非是看在同宗同族的份上,也看在林福那个倔老头这辈子第一次求人的份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随手要来的这个机会,竟然真在圣保罗那种富贵堆里,砸出了这么大的一声雷! 梁校长在电话那头继续说道:“林叔公,我同您讲句掏心窝子的实在话。这个孩子,你们林家好好供,千万别让眼界和钱,挡了这孩子的路。” 林叔公目光深邃,沉声问道:“你直接讲,学校后面还有什么要花大钱的地方?” “我们学校的兴趣班马上要开了。电脑认知课是最贵的,但因为她是年级第一,按规矩只收一千。不过奥数那边,数学组的老师已经抢着要人了,直接免费。至于其他舞蹈、游泳,都是些碎银子。” “一千……”林叔公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对底层人家,这是压死人的巨款;但对他来说,九牛一毛。 “我知了。”林叔公站直了身子,“多谢梁校长您特意打这通电话。” 梁校长笑了笑:“我只是惜才。叔公,当初您来要这个考试机会,我是给了您面子;现在看来,这个面子,给得太值了。” “值。”林叔公回道,“我们也值!” 挂断电话后,林叔公在茶桌前独自站了很久。 林家这一支,在新界虽然不是那些身家百亿的顶级大富大贵,但绝对不缺钱。族里吃穿不愁的孩子多得是,可真正有那种读书天分的,一个都没有!更别提像林颖这种,从零起步,能在圣保罗那种拼阶层、拼资源的地方杀穿一条血路,把那些富家少爷小姐死死踩在脚下的! 这是老天爷把跨越阶层的金梯子,直接递到了他们林家的门口! 林叔公一把抓起旁边的拐杖,大步走到铺子前台,对着伙计厉声吩咐:“备车!现在回去新界村里,去林福家!” —————— 新界的老屋院子里,阳光有些刺眼。 林福正光着膀子,坐在院子当中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锉刀,修补着一把嘎吱作响的旧竹椅。李玉珍坐在廊下的阴凉处择着菜。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小轿车的引擎声,紧接着,车门重重关上。李玉珍抬头一看,赶紧放下手里的菜篮子,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老头子,林三哥来了!” 林福立刻把锉刀放下,迎了出去。 林叔公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唐装,手里拄着红木拐杖,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三哥,今日怎么有空亲自过来?”林福迎到门口。 “进去讲。”林叔公神色肃穆,“有正事。” 堂屋里,李玉珍端上刚泡好的茶,林叔公连茶都没碰,直接开门见山。 “刚刚,圣保罗的梁校长亲自打电话到我的铺头。你家阿颖,开学的第一次月考,满分四百分,她考了三百九十八。全校四年级,年级第一。” 李玉珍声音激动到:“三哥真嘅?阿颖考了第一?” “校长亲口打的电话,还能有假?”林叔公拐杖在青砖地上重重一杵,“第二名才三百八十。这个分差,放在圣保罗那种全是有钱人扎堆的地方,根本不是一般细路能考出来的!你孙女,给咱们林家长了大脸了!” “好。”林福憋了半天,只说出一个字。 林叔公太了解他了,知道这个“好”字里压着多大的情绪。 “我今日来,不是单单跟你报喜的。”林叔公抬了抬手。身后的中年男人立刻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实的大红封,直接推到了八仙桌的正中央。 林福眉头一皱:“三哥,你这是做乜?” “这是族里批给阿颖的,八百块现金。” 李玉珍吓了一跳:“八百?这么多?” 林福把红封往回推了一寸:“三哥,阿颖读书的学费,大柱和我家里还能供得上,不能要族里的钱。” “你能供,那是你的事!我作为族长,族里扶持她,是族里的事!林福,你个老倔头,别跟我拗!” 林叔指着那个红封:“梁校长亲口讲的,这孩子不是一般人!学校的兴趣班马上开课了,电脑课、奥数课、游泳、舞蹈……那些有钱人、有本事人家的少爷小姐该学什么,咱们家阿颖都能去学!” “别人家的女儿能见的世面,她也要见!别人家的少爷能摸的洋机器,她也要摸!不能因为差这几百一千块钱,让她在那些人面前矮了一截!” 李玉珍在旁边听得眼圈全红了,嘴里喃喃念着:“阿颖自己争气啊……” 林福沉默了很久,林福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慢慢伸出,把那只装了八百块的红封按在了掌心底下。他没有再说拒绝的话,而是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对着林叔公弯了弯腰。 “三哥,这份情,我林福替阿颖记下了。” “记不记情,以后等她读出来再说。”林叔公脸色缓和下来,“族里给的不是施舍,是投资。你要做的,就是看紧了家里,谁都不准拖这孩子的后腿。她想学什么,就让她学!钱不够,随时来找我!” 临走前,林叔公丢下一句话:“林家这次,要出一个不得了的人了。” —————— 周末。林兰英带着林颖回了新界老宅。 吃过晚饭,林福把那个八百块的红封拿出来,放在了林颖面前,把叔公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林兰英和何大柱听得眼眶发红。 “阿颖。”林福看着她,“这钱你拿着,是你自己考出来的,族里才愿意给。电脑课、奥数,好好学,别人有的你全要有,别人没有的,你更要去争!” “我记住了,阿公。”林颖郑重地点头。 第27章 香江,一个呼吸都要钱的地方! 拿到族里给的那八百块钱之后,林颖的日子非但没有轻松下来,反而排得更满了。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聪明是一回事,学不学又是另一回事,前世她躺在病床上,拥有过目不忘的脑子,却只能透过书本和屏幕干巴巴地认识世界;这一世终于有了一具能跑能跳的健康身体,有了能进圣保罗这种顶尖名校的机会,她不可能仗着有几分天赋就去躺平偷懒。 香江绝不会给任何人偷懒的机会。 自打缴了费报上名,她的课余时间被彻底塞满。电脑认知课一周三节,安排在周一、周三、周五;舞蹈课一周两节,排在周二和周四;游泳课则定在周六上午。所有非周末的兴趣班,雷打不动地都在下午三点半正常放学后进行。 别的学生下午一放学,背上书包呼朋唤友地去坐校车回家,林颖则要拐个弯,独自朝西翼的教学楼走去。 电脑室在西翼三楼的最里间,这是林颖目前最看重的一门课。 进去之前的规矩极大,所有学生必须在门口换上学校统一发的蓝色软底鞋套,水杯绝对不准带进室内,书包也要统统存放在门外的木柜子里。 教电脑课的邵Sir是个留着中分头、穿着夹克衫的年轻男人,据说是校董会花大价钱从中环外企请来的兼职讲师。 第一堂课,邵Sir指着长桌上一字排开的十几台米白色外壳的微型电脑,对着下面十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四年级学生说道:“不要以为它长得像个带键盘的电视机,它以后会改变整个世界的运转方式。” 屏幕亮起时,散发着微弱的莹绿色光芒,显示出的不是图形,而是一行行机械闪烁的英文光标。 对八十年代的香江来说,绝大部分普通家庭连彩色电视都还没普及,这种昂贵的洋机器在小学生眼里跟天书没区别;别的孩子连手指放在哪个键位上都要犹豫半天,林颖却在邵Sir演示了一遍开机和简单指令后,迅速上手。 她手指极轻极快地落在键盘上,“哒哒哒”地敲击出准确的字符。 “你以前在家里用过?”邵Sir站在她身后,惊讶地问道。 “没有,第一次摸。”林颖手没停,“但我记得住您刚刚板书的键位图和指令逻辑。” 邵Sir点了点头满是赞赏:“反应很快,但光记住不够,你要理解机器的规则,电脑不会猜你的意思,你少打一个标点,它就不干活。” “我明白。”林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光标,回了一句。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机器比人简单得多,没有阶层偏见,没有喜怒哀乐,你给正确的指令,它就给你正确的结果。 除了脑力高压的电脑课,其他需要耗费体力的课更不轻松。 原主这具身体此前痴傻了九年,虽然清醒后被林家好吃好喝地养了一段日子,但四肢的底子依然孱弱。 舞蹈课第一天压腿,礼堂旁边的舞蹈房里,十来个女生扒着把杆疼得眼泪直掉。林颖也疼,额头上一层层往外冒冷汗,肌肉拉伸的酸痛感简直了!但她还是忍住顺着老师的口令,把呼吸一点点放缓。 游泳课同样是个槛。第一次下水,水漫过胸口的那一瞬间,前世那种因为心肺衰竭而无法呼吸的窒息感犹如梦魇般袭来;林颖的身体在水里本能地僵硬、发抖。 “不要怕水!放松闭气!”岸上的教练吹着哨子大喊。 林颖闭上眼,双手抓着泳池边缘,强迫自己在水下睁开眼睛,吐出一串气泡。一次不行,就试两次;两次不行,就试十次;等一节课结束爬上岸时,她浑身湿透,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但心里却是踏实的。 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具心脏强健跳动的身体,完全属于她了。 每天傍晚结束这些繁重的课程,天色通常已经擦黑。校车把她放在西环裕发大厦的巷口,她拎着沉甸甸的书包,第一件事就是拐进林记裁缝铺。 铺子里,林兰英依旧坐在缝纫机前,踩着踏板赶做客人的手工西装。 林谦正趴在桌上写功课,嘴里咬着半截铅笔头。 “阿姐,你回来了。”一看林颖进门,林谦立刻把笔放平,讨好地笑了笑。 林颖放下书包,去后面的水龙头洗了把脸,甩干手走过来,直接抽走林谦手底下的算术簿。 扫了一眼,她眉头微皱,手指敲在其中一行上:“七乘八等于五十四?” 林谦小声辩解:“我刚刚写太快,手滑了。” 林兰英那边的缝纫机“哒”的一声停了,她看着林谦骂道:“手滑?是不是要我拿竹条给你松松骨,你这手才不滑?你阿姐在学校上了一天的课,回来还要查你的功课,你就在这给我糊弄?” 林谦不吭声了,求救地看向刚从门外提着工具箱进来的何大柱。 何大柱跟着苏师傅磨了一天的玉石,手指上还贴着两块止血贴。他走进来放下箱子,看了看桌上的算术簿,板起脸敲了敲桌子:“细佬,男人做事要算数。你阿公讲过,林家不养败家子。你要是不好好读书,明天我就去给你打把小刨子,跟我去学手艺。” 林谦顿时苦了脸,赶紧把算术簿拽回来拿橡皮擦:“我改!我现在就改!” “今晚睡觉前,把七八五十六抄十遍,交给你阿姐检查;少一遍,明天不准吃早饭。”林兰英说完转头又踩起了缝纫机。 林颖拉开椅子在旁边坐下,摊开自己的课本,听着耳边父母不偏不倚的训斥声。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因为她成绩好、被当成“金凤凰”托举,就反过来溺爱甚至放弃林谦;能读就好好读,不能读就学手艺,这是林家最朴素也最硬的规矩。 只是,日子一天天往后过,林颖心里那股紧迫感也越来越重。 因为香江,真的是一个连呼吸都要钱的地方! 虽说电脑课因为年级第一的身份只要了一千块,但后面邵Sir推荐的那些原版英文参考书,薄薄一本就要大几十块; 舞蹈课的软底鞋跳烂了要换新的,游泳课的泳帽、毛巾也得花钱;每天中午饭堂里的统配餐票、平时买铅笔本子的杂费.......像细细的流水一样,无声无息地从家里往外流; 林兰英晚上踩缝纫机的时间越来越晚,何大柱拿碎料刻玉石练手的时候也更加拼命,连饭桌上买肉的次数都明显变少了;林颖全都看在眼里。 她现在是个九岁的小孩,不可能跑去酒楼洗碗端盘子;想写文章去报社投稿,目前她还摸不清香江文化圈那些编辑的门路;她迫切需要一个能把脑子里的知识,快速合法地变现的路子。 第28章 第一教第一 随着紧迫感增加,时间不知不觉推到了十一月。 天气渐渐没那么闷热了,这天是个周三,原本下午的电脑认知课因为微机检修临时取消,林颖难得在三点半跟普通学生一起放了学。 林颖背着书包,慢悠悠的走到校门外的校车停靠点。 刚站定,就看见不远处的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平治轿车;车门开着,一个男人靠在车身上,嘴里叼着根烟,没点火,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正烦躁的抓头。 苏家二房,九龙城的黑道大哥,苏志豪。 林颖立马走上前打了个招呼:“苏二叔。” 苏志豪听见声音,一看是林颖,把嘴边那句差点骂出来的脏话咽了回去:“哦,是阿颖啊,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出来?没去上那个什么贵得要死的兴趣班?” “电脑课机器检修,今天没课。”林颖看着他满脸阴沉,随口问道,“二叔来接苏俊放学?” 听到“苏俊”两个字,苏志豪一把扯下嘴里的香烟砸在地上:“接他个大头鬼!我是被你们学校那个姓黄的班主任叫过来挨骂的!” 林颖微微挑眉:“因为期中评估的成绩?” “不然呢?!”苏志豪压低声音,生怕被路过的其他家长听见,咬紧牙关抱怨,“那个扑街仔!这次全科测验,又考了个倒数第一!常识科瞎填,数学不及格,英文试卷直接交了白卷!” 苏志豪在车门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我在九龙城,手底下管着几条街,走到哪儿别人不得叫我一声豪哥?结果一进你们圣保罗的校长办公室,那个黄Sir把手里的成绩单摔在桌子上,指着我的鼻子问我平时怎么当爹的!我能怎么讲?我一天到晚跟那些混球打交道,我认得几个字?我还能自己教他背洋文?” 林颖静静的看着他,没有出声。 在这个名为圣保罗的微缩阶层社会里,不管你老窦在外面是砍人的还是放贷的,到了这儿,只要儿子的成绩垫底,在拿着教鞭的老师面前,你就是个只能点头哈腰装孙子的普通家长。 “苏俊人呢?”林颖问。 “还在里面被留堂罚抄呢,写不完不准出来!”苏志豪用力抓了一把头发,“老子正愁着呢,周末得赶紧给他请个补习老师,不然期末考试再垫底,学校真要把他劝退了!” 苏志豪撇着嘴嘟囔:“外面那些补习机构,开口就要百八十块一节课,吹得天花乱坠。我这种大老粗,又分不清哪个是真有本事,哪个是来骗我钱的。” 林颖心里的念头找到了方向:“苏二叔,你觉得我怎么样?” 苏志豪一时没转过弯来:“什么怎么样?” “给苏俊当补习老师。”林颖指了指自己,语气笃定,“我啊,我怎么样?” “你?”苏志豪扯了扯嘴角,“阿颖,别跟二叔开玩笑了,你才九岁。” “我九岁,但我是全校四年级的年级第一。”林颖迎着他的目光开口,“二叔,你在外面找的老师,顶多教苏俊怎么认字,但他们不懂圣保罗的规矩,也不懂这里的老师怎么出题。苏俊的基础太差,外面的人拿他当差生教,他根本听不进去。” 林颖接着说:“我成绩向来稳定第一,而且和苏俊在圣保罗也是同级。我知道常识科喜欢考什么冷门图表,也知道英文的扣分点在哪里。你花钱请外面的人,不如花钱请一个已经摸透了这间学校规则的人。” 苏志豪听进去了,在外面找的人,真不一定有这丫头管用。 既然要花钱买成绩,买个现成的年级第一来压住那个臭小子,好像是个非常划算的买卖。 “行啊!”苏志豪是个爽快人,想通了直接谈价钱,“你这丫头胆子比我还大,脑子也转得快。你要是真能让那个衰仔老老实实坐在桌子前写功课,我给你开外面的价!一节课,五十块钱!” 一节课五十块。 这个价格在八十年代的香江底层,足够一家四口吃上好几顿丰盛肉菜了。 “好。”林颖痛快的应下,随后提出条件:“但我有几个规矩,二叔必须答应,不然这钱我不挣。” 苏志豪乐了:“哟,你还跟我提条件?讲来听听。” 林颖有条理的报了出来:“第一,补课时间放在周日上午,每次两个小时,也就是一百块,中午你要管饭;第二,补习地点必须安排在中环苏爷爷家里,或者你那里必须有大人在场,我不能单独跟苏俊呆在一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他如果不肯学,你可以罚他,罚完了你得把他重新按在椅子上,让他继续把错题写完。” 苏志豪听完,眉头一挑,这丫头心思缜密得根本不像个九岁的孩子。安排大人在场能保障她的安全,强调罚完继续写,则断了苏俊借机撒泼逃避做题的后路。 “好,全依你。这周日早上九点,我让司机去裕发大厦巷口接你!”苏志豪满口答应,随后转头看向校门方向。 穿着校服的苏俊正耷拉着脑袋拖着步子从铁门里走出来,手里捏着检讨书。 苏俊一抬眼,看到老窦竟然还没走,猛的缩了一下脖子,刚要开口求饶。 苏志豪冷笑一声,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林颖,大声宣布:“阿俊,你老窦我给你找了个新的周末补习老师。这周日开始,你哪儿也别想去,给我在家跟着阿颖好好补习!” 苏俊瞪大眼睛,看了看老窦,又看了看站在那里的林颖。 “什么?!让她教我?!”苏俊指着林颖,“她才九岁!老窦你有没有搞错,还要我叫她阿姐不成?!” “放屁!人家是年级第一!你个倒数第一有什么资格嫌弃!”苏志豪抬起手,作势要往他后脑勺上削。 林颖没有理会父子俩在街头的吵闹,伸手把肩上的牛皮书包带往上提了提,对着苏俊礼貌的点了下头:“苏俊同学,周日见。” 随后转身走向刚好停稳的校车。 上车找了个位置坐下,林颖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外面:苏俊正仰面朝天大声叹气,苏志豪正挥着拳头大吼。 第29章 苏俊,这可是我的第一单生意 周日早上九点,西环裕发大厦楼下的巷子里,开进来一辆黑色的平治轿车。 车子停在凉茶铺旁边,司机穿着白衬衫推门下车,走到林记裁缝铺门口。 “请问,林颖小姐在吗?豪哥让我来接人。” 林兰英正低头踩缝纫机,闻声赶紧停下踏板:“在的在的。” 里间布帘掀开,林颖背着书包走出来。她今天没穿校服,身上是林兰英亲手裁的白短袖和深蓝过膝裙,脚下那双黑皮鞋擦得很干净;书包里装了课本,还有林颖昨晚连夜手写的几页摸底测试题。 林兰英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包子,油纸包得很严实,还透着热气,塞进林颖手里。“去人家屋企补课,就是拿钱办事。吃饱点,拿了人家的辅导费,就要教得对得起那份钱,知不知?” “我知道,妈咪。”林颖点头。 林颖拉开车门,坐进平治车后排;车门关上,巷子里的湿热与市井声音被挡在外面。冷气吹拂下,林颖看着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越往东走,楼越高,街越宽,接着车子平稳的停在铜锣湾一处高档电梯公寓楼下。 按门铃,门开。 客厅空间极大,地上铺着羊毛地毯,墙角放了一套索尼音响,茶几上散着几本漫画书。一个穿着制服的菲佣正拿着抹布擦拭红木酒柜。 “林小姐早晨。”菲佣用带着口音的粤语打招呼。 “早晨。” 林颖刚换上拖鞋,就听见阳台那边传来苏志豪的骂声。 “丢雷老母!昨天才同我讲三万块能拍完那场斩人戏,今日你又同我讲爆破道具不够要加钱?你当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下午我亲自去片场,要是拍不出东西,我连你导演椅一起斩了!” “啪!”苏志豪把大哥大重重拍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见林颖,脸色变了变,挤出一个笑。 “阿颖来了啊。坐,随便坐。”苏志豪指了指沙发,“今日周末,二叔一天都在屋企。你放心给他上课,那衰仔要是不听话,你随时喊我。” 林颖没坐沙发,她把书包放在饭桌上:“二叔,苏俊呢?” “在房里装死呢;周五同他讲了你要来,他差点没把房顶掀了。”苏志豪冲着走廊吼道,“阿俊!死出来!再磨蹭我断你这个月零用钱!” 走廊尽头的房门“咔哒”一声开了。苏俊穿着拖鞋,不情不愿的走出来,撇着嘴角。 苏俊看了林颖一眼,走到饭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两条腿不安分的抖着。 苏志豪满意的点点头:“我去书房看账本,你们在这边补,有事喊我。” 等苏志豪一走,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颖拉开拉链,从书包里拿出铅笔和几张手写卷子。她抛出了心底的疑问:“我开学去圣保罗已经几个月了,平时上下课、去操场,怎么一次都没遇见过你?” 苏俊翻了个大白眼,身子往后一靠,撇着嘴说:“大姐,你是一班!我们是五班!” “有区别?”林颖问。 “区别大过天啦!”苏俊没好气的拍了拍桌子,“你们一班那是校长的心头肉,教室全在主楼二楼,冷气足得能冻死人。我们这种掏钱混日子的五班,全被扔在旧翼那边的老楼里!风扇咯吱咯吱响。平时做早操你们站前面,我们站最后;吃饭时间也不一样!加上你一天到晚跑去上什么电脑课、奥数课,我们这种放学就溜的,去哪里遇你啊?” 林颖听完,心里明白了几分;圣保罗这种私立名校,资源分配向来等级分明。成绩优异的学生能获得更好的设施待遇,成绩垫底的,即使家庭富裕也只能留在旧楼。 “懂了。”林颖把手写卷子推过去,“你哥呢?” “我哥?苏城早八百年就跟街坊出去潇洒打机了,他说补课是我的命,他不奉陪。”苏俊撇撇嘴。 “先不管他。”林颖用指关节敲了敲卷子,“这是我昨晚写的摸底题。从二年级到四年级的都有。你先做,我看看你底子烂到什么程度。” “你说话好刻薄!”苏俊瞪眼。 “写。” 苏俊没辙,老窦就在书房,他只能拿起铅笔开始算题。前十分钟,他还能低头写字;二十分钟后,他的双腿开始不停摇晃;半小时后,他把笔一扔,后背靠在椅背上。 “写完没有?”林颖拿过卷子。 林颖拿过卷子扫了一遍,眉头微皱。三位数乘除法算错很多,转弯的应用题留了空白;分数比大小的部分,分母分子的位置被写反了。 林颖放下卷子,盯着苏俊:“你的知识储备,最多停在二年级下册。三年级的数学,你基本连门都没进。” 苏俊梗着脖子反驳:“我那是粗心!我四年级了!” “四年级的粗心叫算错数,你这叫连题都看不懂。”林颖直接点破,“行了,从二年级的乘除法逻辑开始重新讲。” 林颖拿出一本练习簿,画了苹果和篮子,用简单的图示给他拆解乘除法逆向关系。刚讲了五分钟,苏俊还跟着点头。但十分钟一过,他的注意力开始涣散。 苏俊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漫画书,手里握着铅笔,在草稿纸边缘画小人,嘴里小声哼着武侠剧主题曲。 林颖停下笔。 这是她的第一单生意,换来了辅导费,就要教出效果。苏俊是她现在的首要考核指标。她不能把口碑毁在一个底子极差的少爷身上。 林颖深吸一口气,没有多说话,直接冲着书房喊出声。 “苏二叔!” 书房门很快被拉开。苏志豪沉着脸大步走出来:“怎么?这衰仔不听话?” 刚刚还在画小人的苏俊打了个哆嗦,手里的铅笔“啪”的掉在桌上。 林颖指了指卷子:“二叔,他坐不住;讲十分钟,走神八分钟。” 苏志豪眉头倒竖;他四下看了一眼,走到茶几旁边,顺手捞起一根打磨光滑的木质痒痒挠。他拿着痒痒挠走回饭桌,直接把木板子拍在了林颖手边。 “阿颖。”苏志豪指着痒痒挠,粗声粗气的说,“你拿着!” “你们是同龄人,在学校又是同学;你打他,不犯冲。”苏志豪定下规矩,“他不听话,你就打手心!只要不打头不打脸,随便敲!” 苏俊双眼圆睁:“老窦!她是我同学啊!你让她拿板子抽我?!” “你还有脸讲是同学?人家年级第一,你排倒数!”苏志豪根本不惯着他,转头对着厨房喊,“玛利亚!找两个大纸箱过来!” 菲佣赶紧拿着纸箱跑出来。 苏志豪指着茶几上那一堆漫画书:“阿俊,我今天把话放在这。你再敢在阿颖讲课的时候走一下神,我不用她打你,我直接让玛利亚把你房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漫画书、海报,全收进箱子里,拿去旧书摊当废纸论斤卖掉!” 这句话拿捏住了苏俊的弱点。 “不要!老窦!那些是限量版!绝版来的!”苏俊急得双手合十连连告饶,“我听!我听还不行吗!我绝对不画公仔了!” 苏志豪冷哼一声,转身回了书房。 林颖伸出手,把那根痒痒挠往自己手边拨了拨:“现在,能听懂乘法逆运算了吗?” “能!”苏俊咬着牙,吸了吸鼻子,拿起铅笔。 有了苏志豪的承诺和卖漫画的警告,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苏俊算题的效率大增。 没有退路后,苏俊开始专注。林颖讲了几个乘除法转换题,他跟着步骤写出了答案。 “今天上午的课就上到这。”林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合上书本,“下午做二十道巩固题。” 苏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中午吃饭,菲佣端上来了饭菜:姜葱炒蟹、清蒸海斑、烧肉拼盘,加一盅鲍鱼老鸡汤。 苏志豪从书房出来,在主位上坐下,主动给林颖舀了一碗汤:“阿颖,饮汤。那衰仔上午没少气你吧?” “还好,讲清规矩就能听进去。”林颖端起碗抿了一口。 苏俊在旁边端着碗大口扒饭,连头都不敢抬。 林颖放下汤匙,拿着纸巾擦了嘴。她回想起早上进门时听到苏志豪打电话的内容。她想多了解一些当前年代香江各行各业的运作方式。 林颖转过头,看着正在夹螃蟹的苏志豪问了一句:“苏二叔,你现在在九龙城那边,还在收保护费吗?” “噗~!”正在喝汤的苏俊直接把汤喷在了桌布上,咳嗽起来。菲佣赶紧拿纸巾过来擦。 苏志豪手里夹着的螃蟹“啪嗒”一声掉回盘子里,动作停顿了两秒,随后大笑出声。 “你这个细路女,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这种话,连你老窦都不敢当着我的面问。” 林颖神色未变:“我是认真问的。早上听你在电话里讲片场、导演和加钱,不像是街头收数的做派。” “以前是收。”苏志豪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那种钱不干净,也不长久;我苏志豪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不能带着两个儿子在烂泥里滚一辈子。” “所以,最近我在洗白,转行拍电影。” “拍电影?”林颖指尖在桌沿点了一下。 “是啊。现在香江电影市道好;古惑仔、武打片只要拍出来拿到戏院排片,那就是印钞机。”苏志豪嗤笑了一声,“但老子进来了才知道,这行里的水,比九龙城寨还要浑!” 第30章 零成本剧本换票房 “拍电影?” “是啊。”苏志豪把那半只螃蟹重新夹起来,“现在香江戏院里天天人满为患,武打片、喜剧片,只要能拍出来,随便在尖沙咀找家戏院排个午夜场,那就是白花花的银纸!” 他越说越火大,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但老子进来了才知道,这行里的水,比九龙城寨还要浑!摄影师要拿回扣,导演动不动就讲要加爆破戏加特技。剧本写得跟一坨屎一样,还敢天天催我打钱!老子投资的钱又不是地下印出来的!” 林颖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水滑进胃里,接下来该往哪走她瞬间想明白了。 八十年代初的香江电影市场,正处于野蛮生长且极易缔造高票房的年代前夕。 现如今的市场上,老式的功夫片让观众审美疲劳;而后世大火的灵幻僵尸片、都市无厘头喜剧和经典的警匪枪战片,现在要么很稀缺,要么根本还没人拍出来! 剧本,只需要纸和笔。零成本,这是林颖目前九岁的年纪,能避开年龄限制合法且快速变现的渠道! 林颖看着苏志豪,随口闲聊问道:“二叔,既然剧本写得那么烂,外面收一个本子,现在要花多少钱?” “多少钱?”苏志豪冷笑一声,“那些号称在报馆写过专栏的才子,随便丢几页纸过来,开口就要一万块底价!要名气大点的,两三万都不止!结果拍出来,戏院里观众睡倒一大片。这帮扑街!” 一万块! 自己老窦以前没日没夜的做木工,一个月才七八百块。圣保罗学费一年一千二!那个贵得要死的电脑认知课,一年一千块! “二叔。”林颖把沾了油的纸巾整齐的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骨碟下面。“你们收剧本,要是真有现成的好本子,敢不敢换个玩法?” 苏志豪一愣:“什么意思?怎么玩?” “你刚才说剧组乱烧钱,是因为你怕钱投进去打水漂。那如果,有一个非常好的剧本,不仅不用你预先支付那一万块的底价,还能帮你省去瞎摸索的麻烦呢?”林颖循循善诱道。 旁边的苏俊正啃着鸡腿,听到这话:“林颖,你疯啦?你跟九龙城黑道谈生意?” 林颖没理他继续说:“二叔,我有几个非常好的剧本创意。现在的市面上绝对没有。我可以写给你拍。我一分钱定金和买断费都不要。” 苏志豪觉得好笑,怀疑的上下打量着林颖。 “你想钱想疯了吧细路女?”苏志豪嗤笑出声,“你个九岁在私立小学读书的丫头,字认全了吗?毛都没长齐,你跟我讲你懂写剧本?你知不知道电影一秒钟要过几多格胶片啊?” “我知道,一秒二十四格。”林颖毫不露怯,“电影看的是什么?是新鲜。现在的武打片观众早就看腻了,要是有一种片子,把茅山道术、民间撞鬼的忌讳,还有功夫喜剧全部揉在一起;你看这个新鲜劲,戏院里的人买不买账?” 这几句话一出,苏志豪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是混江湖的,江湖人信鬼神风水;这种结合,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有搞头。但他怎么可能轻易信一个九岁小孩? “就算你点子好,不要定金。”苏志豪问道,“你想怎么赚我的钱?” “我要分成。”林颖吐出四个字,“剧本我出,等片子拍出来,只要能在院线上了,按照最后的纯利,我要票房的百分之十分红。” “我靠!”苏俊手里的鸡骨头掉在桌上,“百分之十?你抢银行啊!” 苏志豪眼神沉了下来,心里快速盘算。不要那一万块的买断费,对现在的剧组来说能省下一笔现钱;但要分成,说明林颖对本子有极大的把握。要是片子卖不好,他苏志豪不过是浪费几叠纸;要是真火了,拿一成出去换大钱,他也不亏。 问题是这事太离谱了。 “二叔,不用急着下定论。”林颖抛出条件,“我下个周日再来给苏俊补课的时候,我会带来前五场戏的详细剧本和整个人物大纲。你是个生意人,是破铜烂铁还是摇钱树,你过一眼就知道。不好,你就当我在说梦话;好,我们再谈后面的。” 苏志豪盯着林颖看了两秒。 “好。”苏志豪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下周日,我等着看你的大作。你要是拿几页小学生作文来糊弄我,我直接把你轰出铜锣湾!” 说完苏志豪饭也不吃了,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出门去片场。 大门“砰”的关上。 餐厅里剩下林颖和苏俊两个人,外加在厨房洗碗的菲佣玛利亚。 林颖坐在椅子上,压在心头几个月的搞钱焦虑有了出口。 这会儿有了底气,状态就变了。 “吃饱没有?”林颖看着苏俊。 苏俊被看毛了,结结巴巴的说:“吃…吃饱了。你…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有点慌。” “吃饱了就回客厅!”林颖拍了拍桌子站起身,“上午二年级的乘除法逻辑讲完了。下午的时间,我们要把三年级的全科应用题全部过一遍。快!去拿草稿纸!” 林颖骤然高昂的语调和催促,让苏俊面色发苦。 “这道追及问题,速度差为什么是相加?我上午讲过没?” “选什么?选C!前面那句定语从句缺主语,这么明显的语法漏洞你看不见?” 林颖语边吐槽边用红笔在草稿纸上画得刷刷响,连喝水的时间都没留。 苏俊瘫在沙发上,揉着脑袋。 “停!!”苏俊大喊一声,把手里的铅笔扔掉去抓头发,“大姐,我叫你大姐行不行!我不是你这种变态学神,我脑子要炸开了!我要睡觉!我要休战!” 林颖手里的红笔停住:“苏二叔给了一百块辅导费,你现在睡觉,就是在浪费你老窦的钱。” “我不在乎他的钱!”苏俊往口袋里摸。 他掏出三张十块钱的纸钞拍在茶几中间,指着那叠钱喊道:“三十块!我个人出!这是我买我自己的午休时间!” 林颖看着那三张新出的十块钱港币,挑了挑眉。 她手伸过去。 苏俊没反应过来钱已经被林颖塞进书包最里层拉链了。 “你……”苏俊瞪着眼。 “你老窦每个月给你那么多零花钱,你这种只知道买漫画书的人,根本花不明白。”林颖拉上书包拉链,“我作为你的补习老师,不仅要补你的脑子,还要培养你正确的金钱观。这钱,我替你花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挂钟:“现在是一点;这三十块,买你睡到一个半小时。” “耶!”苏俊一听能睡,也不管钱了,立马就往自己卧室冲,“到了时间再喊我!” 第31章 林颖收工,留下苏俊独自凌乱 客厅的挂钟,分针不偏不倚的挪到了数字四上。 林颖直接把笔盖合上“好了,四点半,今日到这里。” 苏俊瞬间趴下,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这一下午,自从他花三十块钱买了一个半小时的午觉醒来后,就被林颖按在桌上,把三年级全科的混合应用题和英文翻来覆去盘了足足一个半钟头。 错一题,讲一题;讲完,再让他抄一遍思路。到了最后半个钟头,他连偷偷翻白眼的心思都没了,脑子里全是数字。 林颖把桌上的练习簿收拢,扫了一眼最后一页;字依旧写得像狗爬,但至少步骤的逻辑没有再出大错。 “下午的效率比上午强点。”她给出了客观评价。 苏俊抱着脑袋,不情不愿的把手伸进客厅抽屉里,摸出了一张折得有些皱的一百块港币,磨磨蹭蹭的拍在桌面上。 “喏,辅导费一百块,给你。”苏俊嘟囔着,“我老窦讲过的,不赖账。” 林颖没管他的语气,立马拿起钱收好,今天一天她挣了一百三十块。 上辈子账户里的医疗金是冷冰冰的数字,但她从未有过掌控感。这一世第一次,钱是靠她自己,一笔一笔挣回来的。 第一单生意形成了闭环。 林颖背起书包,站起身看着瘫在椅子上的苏俊。 “这周的课结束了,你好好学习,等把成绩提上去,之后咱们搞钱去。” “搞钱?”苏俊本来正在揉发酸的手腕,听到这两个字,少爷脾气立马就上来了,“我搞什么钱?我老窦多的是钱!他在九龙城管着那么多铺子,现在还要去拍电影!我用得着搞钱?” 林颖忽然反问了一句:“你是独生子?” “啊?”苏俊被问得一懵,“当然不是啊!我还有个阿哥啊!苏城啊!” “那不就结了。”林颖点点头,“你不是独生子,你自己不挣点钱,天天指着看你老窦的手指缝漏零花钱。” 林颖一边调整书包的背带,一边补了最致命的后半句:“看在你的零花钱上,我和你说句老实话:你老窦今年才三十出头,在外面混得又开;现在又搞电影,万一他年前又遇到第二春,给你找个年轻漂亮的后妈回来,你和你哥咋办?” 苏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林颖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后妈进了门,万一再生两个乖巧听话、回回考试拿满分的新弟弟呢?人家会撒娇,后妈会吹枕头风,你猜老窦的家产往哪边流?到时候这个家,还有没有你这个回回考倒数第一的少爷的位置?” “我……”苏俊的脸当场就绿了。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涌现出一幅恐怖的画面:老窦挽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奶娃娃,指着被扫地出门的自己和大哥苏城大骂扑街仔,然后把所有的跑车、房子、钞票全给了那个穿纸尿裤的小子! 苏俊整个人都被这一连串的现实画面冲击到炸毛,冷汗直接顺着额头往下流。 “你老窦的钱,永远是你老窦的。谁有本事,谁才能装进自己口袋里。”林颖说完这句话,看着已经彻底石化在原地的苏俊。 “下周见。”她留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人。 苏俊:“……” 完了。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 天擦黑的时候,林颖坐着电车回到了西环裕发大厦; 家里林兰英正在厨房里忙着,何大柱在洗衣服,林谦正趴在小桌子上算加减法。 林颖进门就放下书包,拉开最里层的拉链,把今天收到的一百三十块拿出来摆在桌上。 “今日的辅导费,全拿回来了。” “阿姐你真犀利!”林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兰英从厨房出来,却没有立刻去碰钱。她走过来拉了张凳子坐下“你之前同我讲,去人家屋企不光是为了补课;到底是什么?” 林家虽然缺钱,但从不会为了钱让孩子盲目冒险。 林颖没有隐瞒,把白天在苏家饭桌上跟苏志豪达成的协议,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不要底稿费,只要电影拍出来上映后的票房分红;下周日,她就要拿着前五场戏和剧本大纲去交差。 何大柱听得一愣一愣的:“阿妹,写电影给人家拍?这……这能行吗?” 林兰英的关注点更直接:“这肯定是一件极费神的事情!这样会不会耽误你的学习?你下周还有三节电脑课和两节奥数课,本来在圣保罗的功课就重!” 林颖不想家里人担心,解释道:“妈咪,不会耽误学习。我接这个剧本,不仅为了钱,更是为了补我的短板。” “我上次月考,唯独没拿满分的就是国文课。我不缺常识和算术底子,我最弱的就是国文的用词习惯和语感。写电影剧本,要刻画人物、写大量的本土对白,还有场景描述。这种高强度的写作,反而能最快地锻炼我的国文。它本身,就是最高级的功课。” 这番话安抚了父母的担忧,又将“赚钱”和“学习”绑在了一条不可分割的线上。 林兰英明白自己这个女儿,自从清醒以后,办任何事情都在脑子里过了千百遍,从未出过岔子。 “好。”林兰英终于点了头,“既然能练功课,那你就写;但有一条,若是夜里写得太累,随时停下,家里不差你这点熬心血的钱,知不知?” “知道,妈咪。”林颖轻声应下。 夜晚林颖的小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林颖坐在旧书桌前,将圣保罗的课本全部收进书包,重新抽出一叠泛黄的空白稿纸,摆在自己面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迅速回放着八十年代初香江电影市场的现状;李小龙时代的硬桥硬马渐渐式微,传统的武侠片让观众开始审美疲劳;而苏志豪想要赚快钱,想要在最短时间内博取戏院观众的眼球,就必须有极强的新鲜感。 林颖在第一页纸的最上方,重重写下几个核心词: 【晕血的老实人】、【重生成僵尸】、【撞鬼】、【动作】、【搞笑】。 把一个窝囊、最怕见血的老实人,偏偏丢进最邪门、最需要见血的死局里,这种强烈的反差与黑色幽默,才是票房的爆点。 林颖写下了这个剧本的名字《见光死》 第32章 亲爹酒后直言,小霸王心碎成渣。 大门“咔哒”一声关上,林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苏俊呆坐在饭桌前的椅子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过了一会儿,他冲到沙发前,一屁股陷进软垫里,顺手抓起茶几上那本平时爱看的武侠连载漫画。 平时只要一翻开这本漫画,看着主角一掌拍飞七八个反派,他能在沙发上翻滚打转。可今天,他盯着那些黑白线条,哪怕反派被打得满地找牙,他脑子里却怎么也进不去一个字。 林颖临走前那几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反反复复的响。 “你老窦今年才三十出头。” “万一他给你找个年轻漂亮的后妈回来。” “后妈再生两个乖巧听话的新弟弟。” “到时候这个家,还有没有你这个回回考倒数第一的少爷的位置?” 苏俊把手里的漫画书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啪”的一下用力丢回了玻璃茶几上。 厨房的门推开,菲佣玛利亚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看见二少爷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赶紧凑上前问了一句:“少爷,要不要食点芒果?” “唔食!”苏俊抓了两把头发问,“我老窦几时回来?” 玛利亚摇了摇头,老实回答:“豪哥打电话回来讲,今日片场那边事多好烦,导演又要加爆破戏,可能好夜才返。” 好夜。 听见这两个字,苏俊彻底坐不住了,从沙发上起来,在宽敞的客厅里来回转了几圈,最后跑到阳台上,双手抓着栏杆往下看。 铜锣湾的夜景很繁华,马路上车灯一排排滑过去,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和电车的叮叮声。平时他总爱凑这种热闹,今天听着这些声音却直皱眉头。 晚上八点多,门口终于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 苏俊拔腿冲到门口,结果推门进来的是大哥苏城。 苏城今年十二岁,身上穿着一件印着骷髅头的宽松T恤,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乱,手里还拎着半瓶喝剩下的玻璃瓶汽水。他嘴角咧着笑,一边换鞋一边往里走。 “你企在客厅中间做乜?”苏城换好拖鞋,看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弟弟,“被老窦罚傻了?” 苏俊冲过去,一把抓住苏城的胳膊:“阿哥,你过来,我有天大的事同你讲!” 苏城皱了皱眉,任由弟弟把他拖到沙发边按着坐下:“什么大事?你又偷拿老窦的钱去买绝版漫画,被抓包了?” “唔系!”苏俊语气急促,“林颖今日同我讲了一件好恐怖的事!” 一听到林颖这个名字,苏城没忍住笑出了声,仰头喝了一口汽水:“今日你不是被她补课吗?补得点样?被一个九岁细路女管住,有没有被打手板?” “你别提这个!我现在同你讲正经的!”苏俊连拍了两下大腿,“她讲,老窦以后可能会再娶老婆!” 苏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他靠在沙发背上,晃了晃手里的汽水瓶:“这有什么奇怪?老窦三十多岁,有钱有底气,又不是和尚。” “那如果后妈再生细佬呢?”苏俊盯着自己的哥哥。 苏城手里的汽水瓶停住了,没再往嘴边送。 苏俊难过的说道:“林颖讲,老窦的钱永远是老窦的钱,不是我们的钱!我们又不是独生子!要是以后后妈进门,生两个会撒娇、考试又回回拿满分的小孩,我们这种成绩差、成日挨骂又唔听话的,凭什么分到最多家产?” 苏城沉默了,他原本想张嘴说那个丫头是吓唬人的,可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比苏俊大几岁,心里更清楚这件事不是没可能。 他们二房的兄弟俩没有妈;从小到大,那个位置就是空的。听大人们悄悄讲,那个生下他们的女人早就跑去了国外;家里虽然不缺钱,有菲佣做饭,有大房的阿伯阿婶逢年过节管两句,可真正在意他们的人少得可怜。 老窦苏志豪现在转行搞电影了,手里有钞票,出去前呼后拥,在九龙城还有江湖地位。真要找个女人进门,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苏俊看着哥哥不说话:“阿哥,你讲林颖是不是乱吓人的?” 苏城刚要开口,大门外再次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这一次,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苏志豪。 苏志豪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进门后随手把车钥匙“当啷”一声丢在玄关柜上。 “玛利亚!倒杯冰水来!”苏志豪扯了扯领口,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到沙发前,整个人躺了进去。 苏志豪今晚在片场被那帮人烦得不轻。 苏俊和苏城对视了一眼。 苏俊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小步:“老窦。” “做乜?”苏志豪闭着眼睛,手指用力揉着太阳穴,“是不是又闯祸了?林颖下午没管住你?” “唔系。”苏俊手心全都是汗,“爸,我问你一件事。” 苏志豪睁开眼:“讲。” 苏俊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以后……还会再结婚吗?” 苏志豪愣了一下;本以为这臭小子要讲学校又要请家长,或者又来要钱买玩具,没想到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酒意上头,苏志豪以为是小孩看电视看多了随口闲聊,直接笑了一声:“你问这个做乜?老子遇到喜欢的肯定会结!我才三十几岁,难道你还想我孤独终老一辈子啊?” 听到这句,苏城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苏俊还不死心,继续追问:“那你再结婚……还会不会再有孩子?” “废话!”苏志豪用力摆了摆手,“老子是个男人!怎么就不会再有?你们两个成日不读书,脑子里净装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句话结束后,客厅里瞬间没了声响。 玛利亚端着冰水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少爷的脸色,连杯子都不敢递过去。苏志豪起来一把夺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根本没察觉到两个儿子的异样。 苏志豪把玻璃杯往茶几上一放:“行了,无事就返房睡觉!阿俊,你今日的功课做完没有?要是下次期末考再给我垫底,我真把你那些破漫画全拿去填海!” 第33章 那一夜,两个少年决定靠自己 苏俊没有顶嘴。 他的眼眶里涌上了一层水汽,林颖说中了,全特么说中了!不是玩笑,不是吓唬人!老窦是真的准备再婚,也会再生孩子! 以前他觉得老窦的钱就是自家的钱,自己只要厚着脸皮伸手要,挨两句骂就能拿到。 可今天他突然明白了,那些钱是长着脚的,以后有了更听话、更会讨老窦欢心的新弟弟,钱就会自己跑过去! 苏俊吸了吸鼻子,突然抓住苏城的手:“阿哥!走!” “喂!”苏城被他拽得踉跄了一大步,“你做乜啊?” 苏俊什么都不管,拉着苏城冲进走廊尽头的卧室,反手“砰”的一声把房门反锁。 外面的苏志豪骂了一句:“发什么癫?” 玛利亚在一旁小声说道:“豪哥,二少爷好像好唔开心。” “小孩子一日到晚唔开心,惯出来的毛病!”苏志豪往后一靠,闭上眼睛,“老子细个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他们住大屋、坐平治,还有脸唔开心?” 卧室里。 苏俊背靠着门板,眼泪终于决堤而下;他平时在学校被黄Sir骂得狗血淋头不哭,被老窦拿板子抽后背也只是嘴硬干嚎,今天却是真的觉得天塌了,哭得无比绝望。 苏城被弟弟这副模样震住了:“你哭成这样做乜?” 苏俊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哽咽着喊道:“阿哥,我们完了!老窦靠不住了!” “你讲清楚点。” “你刚才没听到吗?他肯定会再结婚,还会再有孩子!林颖讲的一句都没有错!”苏俊把下午林颖讲过的话,一字不漏地全给苏城复述了一遍。 从“你不是独生子”,到“父亲的钱不等于你的钱”,再到“后妈吹枕头风”,最后是那句最狠的“回回考倒数第一的少爷在这个家还有没有位置”。 苏俊一边哭一边捶床:“阿哥!我以前觉得成绩烂就烂,大不了以后老窦养我!可是以后呢?万一真的有个新细佬,读书年年拿第一,还会抱着老窦撒娇叫爸爸!后妈再天天在他耳边吹风讲我们是败家子……我们两个以后怎么活啊!我们已经没有老母了!!” 苏俊的话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砸在苏城的心口上。 苏城站在床边,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十二岁的他,在这个深夜里,第一次认真思考起了自己的人生。 是啊,老窦现在还肯给他们钱,是因为他目前只有他们两个儿子;以后要是多了一张、甚至两张吃饭的嘴,还是成绩更好、更聪明的嘴,老窦凭什么还要把大头留给他们这两个只知道打游戏和看漫画的废物? 房间外面隐隐传来苏志豪又在接听片场电话的骂声,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遥远且陌生。 苏城低头看着坐在地上哭得像个泪人的弟弟;他们是一个妈生的,那个女人抛弃了他们。如今在这个大房子里,他们俩其实只有彼此。 苏城深吸了一口气:“林颖讲得对。” 苏俊止住了哭声,仰起头呆呆地看着哥哥。 “老窦靠不住。”苏城咬了咬牙,“老窦疼我们,只是因为现在只有我们。以后要是有了别人,他想疼谁?后妈要怎么搞我们?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苏城走过去,一把将苏俊从地上拉起来:“靠人不如靠己。爹有娘有,都不如自己有!” 苏俊吸溜了一下鼻涕:“我底子烂成那样,下午林颖逼着我做了好多题才做对几道。” “烂就补!”苏城按住弟弟的肩膀,“你今日跟着林颖补了一天,有用没有?” 苏俊非常想嘴硬说没用,但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下午林颖给他画的那些苹果和篮子,还有那个把应用题反向拆解的思路,比学校老师在黑板上念经管用多了。 “有一点用。”苏俊老实承认。 “那就继续跟着她死学!”苏城语气坚决,“下周她来,你别再闹!她让你写你就写,让你背你就背!至少先把你那倒数第一的名头给我摘了!不然以后你连跟后妈的新儿子吵架的底气都没有!” 苏俊被哥哥的气势镇住了,愣愣地点头,随即反应过来:“那哥你呢?你成日逃课去打机,你要是也没本事,以后谁罩着我?” 这句话把苏城问住了,他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是啊,自己又比弟弟好到哪里去?自己要是也没出息,拿什么当哥哥? 过了好一会儿,苏城做出了决定:“我以后也不出去打机了。” “啊?”苏俊瞪大眼睛。 “下周日林颖来给你补课的时候,我在旁边一起听!”苏城盯着弟弟书桌上那本练习册,“我不一定能跟上圣保罗的题,但她讲的那些算术思路我能学。而且,她不是同你讲,成绩提上去之后,带你搞钱去吗?” “那下周我们问她怎么搞钱?”苏俊试探着问。 “问!”苏城果断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林颖用红笔批注得密密麻麻的练习册,翻开第一页,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铅笔,“但在这之前,先把她留的二十道巩固题写完!你要是敢拖后腿,我先抽你!” “现在写?我都哭得这么惨了!”苏俊惨叫。 “你还想不想被后妈扫地出门了?”苏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苏俊立刻闭嘴,乖乖拉了张凳子凑到哥哥身边,拿起橡皮擦。 房间外,苏志豪还在跟片场的制片人通电话互骂;房间内,苏家二房这两个一向将读书视为狗屎的少爷,在深夜十点半,第一次主动、极其认真地翻开了数学练习册。 苏俊写了两行,突然停下笔问了一句:“阿哥,下周林颖来,你说她要是看出来我今晚被她吓哭了,会不会笑我?” 苏城盯着本子上的方程,连头都没抬:“肯定会笑。但按照她那个剥削人的性子,她八成会把你想用来哭的时间,全部折算成题量压给你。” 苏俊:“……” 第34章 我们少年该是这样的 又到了下一个周日。 清晨的西环还透着潮湿的雾气,裕发大厦的巷子里已经有了推车小贩的叫卖声。林兰英在厨房里煮了一碗热腾腾的云吞面,端到折叠桌上。 林颖坐在桌前,书包已经收拾妥帖,最里层夹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她连夜打磨出来的《见光死》前五场详版剧本以及人物大纲。 “去人家屋企,钱好挣,但也莫累坏了自己。”何大柱忍不住叮嘱。 “我知道,老窦。”林颖低头把云吞面吃得干干净净。 背着书包走出巷口,林颖坐上叮叮车,一路朝着铜锣湾的高档公寓去。今天这趟去,不仅是挣补课费,更是要正式踏入香江电影的黄金年代。 到了苏家,开门的是菲佣玛利亚。 “林小姐早晨,豪哥在书房等你。”玛利亚笑的比上周更恭敬了。 林颖换了拖鞋,径直走向书房。门没关严,透过缝隙能闻到浓重的烟味;林颖抬手敲了敲门框,推门进去。 苏志豪正靠在大班椅上翻看一本厚厚的账册。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见林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进来。 “写出来了?”苏志豪把手里的账册一合,掐灭了烟头。 “前五场戏,加全套人物和剧情大纲。”林颖走到宽大的书桌前,将那叠整齐的稿纸推了过去,“二叔先验验货。” 苏志豪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一个九岁细路女写出来的东西,他心里多少觉得这只是在打发小孩子玩耍。他伸手拿起了最上面那几页纸。 第一页,人物小传:晕血胆小的棺材铺伙计。 第二页,第一场戏:深夜送错棺材,误入邪门法事道场。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纸页翻动声....... 他翻来覆去的把最后那一页大纲梗概看了两遍。 “丢雷老母……”最后苏志豪竖起大拇指,“绝了!这种把撞鬼的邪门忌讳跟搞怪惹笑混在一起的路子,外面戏院里根本没有!我看这前五场,自己都快追进去了,恨不得马上看后面他怎么斗那个假道士!” 林颖安安静静的站在桌前:“二叔满意?” “满意!太他妈满意了!”苏志豪一巴掌拍在稿纸上,“你这个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就这个本子,只要找人拍出来,在午夜场绝对能大杀四方!” 苏志豪畅想了一会儿自己的片子变成印钞机之后.......又想自己儿子顺便问:“问你个事,你上个礼拜,到底在屋企同阿俊那衰仔讲了什么?” 林颖:“怎么?” “那衰仔最近像被鬼上身了一样!”苏志豪感觉自己儿子变的很奇怪,“放学回来不看电视了,也不翻他那些当宝贝的漫画书了。吃完饭就把自己锁在房里看课本!我推门去问他搞什么鬼,他看我一眼,什么都不理,埋头继续写字。” 说到这里,苏志豪甚至觉得有些滑稽:“他老子我拿皮带抽他,他都没这么用功过!你到底拿什么拿捏他的?” 林颖看着苏志豪:“我没讲什么。我只是告诉他们,我们少年该是怎么样的。” “少年该是怎么样的?”苏志豪下意识问到。 “不能只等大人给。”林颖毫不避讳的直视他,“得学会拿自己的本事去换东西。” 苏志豪怔了好几秒,突然大笑:“好!讲得好!这才是人话!老子成日骂他们是烂泥,他们当我是放屁。你这讲一句,比我打十棍子都管用!” 苏志豪心里十分畅快,直接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拍在桌沿上。 “阿颖,二叔今天再交给你个差事!你这次来,连着苏城一起辅导!补课时间加长,改成三个小时。我给你两百块!”苏志豪十分豪爽,“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给我狠狠的管他们!只要不打残,随你收拾!” 三小时,两百块;这收入直接翻倍了。 林颖没有推辞,坦然走上前,将信封收好:“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肯定教到底。” “行!你去管那两个衰仔。”苏志豪把桌上的稿纸拿起来去抓车钥匙,“我现在就拿着你这剧本去找那个扑街导演!这回我看他还有什么借口跟老子要钱,老子要他马上筹备开机!” “苏二叔!”林颖突然一步跨前,直接伸手按在了那叠稿纸的边缘。 苏志豪疑惑的看着她:“怎么了?” “先不要找导演!先找律师。” “找律师?” “是。”林颖把利害关系剖析给他听,“二叔,外面娱乐圈的水有多混,你比我清楚。你今天拿着这个创意极佳的本子,没防备的交到一个外人导演手里;万一他看完,敷衍你说这本子不能拍,转头却自己偷偷找个写手,把人物名字一换,主线梗概全抄过去,抢在你前面拍出来上映,你怎么办?你去九龙城找人砍他?还是认这个哑巴亏?” 苏志豪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是混黑道出身,习惯了真刀真枪的抢地盘,哪里懂得文化圈里这种不见血的阴毒剽窃手段?要是没林颖这一句提醒,他今天就真把这剧本白白送给别人看了! “对!对对对!”苏志豪看向林颖,觉得这简直是个心思缜密的大人! “我先找律师!”苏志豪把稿子捂在胸口,“我认识一个专门搞商业合同的大状,我马上带去让他申请那个什么……版权保护!” 林颖这才松开手,继续补充,连退路都交代得一清二楚:“二叔,剧本人物大纲的最后页,有我的真实姓名、住址和联络方式。因为我未成年,律师那边如果需要监护人签字备案,你直接打那个铺头电话联络我老母。这件事她全权知情。” “好,全包在我身上!”苏志豪此时对林颖的提议可以说是言听计从,急匆匆的拿着车钥匙和稿子出了大门。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林颖转过身,走出书房,停在了苏城房间的门口。 门半掩着,林颖推门走进去。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十二岁的苏城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对着摊开的课本发呆。而苏俊则整个人蜷缩在地毯上,头埋在膝盖里。 听见开门的脚步声,苏俊抬起头。 一看到是林颖,这个平时嚣张跋扈的二少爷,眼泪成串的往下掉。 他从地毯上爬起来,委屈的说:“林颖……你讲的,全中了。” 林颖反手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问过了?” “上周日晚上,我同我哥问他了。”苏俊哭得抽噎起来,“老窦喝了酒,他讲他肯定会再结婚。我问他会不会再有小孩,他讲:废话,他是男人,怎么会不再有……” “我们太失败了……”苏俊一边抹眼泪一边哭喊,“我们没有妈,成天被老窦骂是烂泥。等后妈进门,生了新的弟弟,我们就会被彻底赶出去!林颖,我们没有办法,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啊!我们该怎么办?!” 苏俊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哭声在房间里回荡。 等苏俊哭声稍微小了一点,林颖才开口“哭完了吗?哭完了,就先记住一件事:你是你,你是苏俊,你是苏城。” 兄弟俩愣愣的看着她。 “你们不是谁的附属品,也不是谁家产后面跟着的名字。” “你们被他们带来这个世界上,没得选。你老母跑去国外不靠谱,这是事实,不用替她找借口。但你老窦目前,还是很负责任的。他出钱供你们读书,请家教,给你们住这么大的房子,只是他粗鲁,他不会教。他那种人,爱之深责之切,嘴里讲出来的话全像威胁。” 苏城还是不甘的说到:“可是他早晚会把钱给别人的。” “那是他的钱!”林颖继续说道,“他愿意给谁就给谁!其实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生下来,都要学会怎么活,怎么在没有保护伞的情况下,在这个世界里好好地活下去,怎么靠自己的手去过上自己要的日子!” 林颖看着两人的眼睛。 “对父母,永远不要抱有太大的期待,期待越大失望越大。你们唯一能指望的,只有你们自己脑子里的本事。等你们有本事自己挣回一座大厦的时候,就算你老窦生十个新弟弟,你们也不用怕!” 这段话,敲在两人的心上。 苏俊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不抽噎了;苏城手里的铅笔也松开了,他看着面前这个比他小三岁的女孩。 林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她走过去,把苏俊和苏城面前的数学和英文课本直接翻开,将铅笔拍在他们面前。 “现在,认清现实了,就给我把眼泪擦干。”林颖拉过椅子坐下,翻开自己的辅导笔记,“今天三个小时,两百块的辅导费。从三年级的乘除法和英文从句重新开始。拿笔!” 兄弟俩没有再反驳半句,苏俊用力擦干了眼泪,拿起了笔;苏城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纸面。 第35章 这二百六十万,谁都输不起 之后的日子,林颖过的特别忙碌,时间被她拆解到了以分钟为单位。 圣保罗的功课并没有因为她是年级第一就少半页;周一、周三、周五下午是高强度的电脑认知课和奥数课,邵Sir已经不满足于让他们敲简单的英文字母,开始讲授基础的程序逻辑; 周二、周四要去舞蹈房忍着剧痛压腿,周六上午还要下泳池练肺活量。 到了周日,她照常坐车去铜锣湾苏家,压着苏城和苏俊辅导功课。 而剩下来的那些深夜,全属于《见光死》。 裕发大厦那间狭窄的卧室里,那盏白炽灯经常亮到深夜。林颖把圣保罗的课本摊在左边,泛黄的稿纸放在右边。 上一秒还在算复杂的奥数拔高题,下一秒思绪已经转入棺材铺伙计半夜撞见假道士骗钱的荒诞剧情里。 林兰英有几次起夜,看见门缝底下还透着光,心疼得忍不住推门进去。 “阿妹,睡觉了。” “妈咪,我写完这场动作戏的调度就睡。” “你上次也是这么讲!”林兰英从不惯着她,直接一把将她手里的笔抽走,“写剧本是能换钱,但你这身子好不容易才养起来,别为了挣钱把命熬干了!” 林颖老老实实的合上稿纸去睡觉。 ———————— 这一个月里,苏家那边也一点没闲着;苏志豪听了林颖的话,第二天就找了专做商业合同的大状,连请带求的把林兰英接去了中环的高级律师楼。 面对满墙的英文法律的会议室,林兰英脸上连半点怯意都没有。 “我女儿写的东西,白纸黑字必须写得清清楚楚。”林兰英看着对面的大律师说道,“分成归分成,署名归署名,哪一项条款都不能用那些绕弯子的洋文糊弄小孩子。若是差了一个字,这字我就不签。” 大状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苏志豪。 苏志豪直接说道:“看我做乜?照林太太讲的写!别搞那一套阴阳合同的鬼话,条条框框都给我摆在明面上!” 那天下午,这份合同终于彻底落定。 《见光死》的剧组筹备会议上,整个电影的总投资拉到了二百六十万! 在八十年代初的香江,这无疑是一笔能买下好几套千尺豪宅的巨款。 这个盘子的结构清晰分明:苏志豪作为最大出资方和实际控制人,掏了一百三十万,占股五成;为了凑这笔钱,他甚至把九龙城部分场子流水都押了进去,算是底牌全翻。 另外有一个投资大佬姓彭,是苏志豪从牌桌上拉来的;彭老板是个搞进出口和地产短线的大玩家,手里现金厚得很。他看完本子之后非常感兴趣,又见苏志豪敢自己砸身家进去,便随手丢了一百多万进来,占了三成。 这位大佬签合同的时候话讲得直白:“我出钱,但我什么都不管。拍得好我拿钱分账;要是拍烂了,这钱就当老子今年风水不好,全扔海里了。” 导演姓邹,原来在邵氏拍过几部低成本武打片,票房不算爆但手脚麻利、很会省钱。邹导拿自己的大半片酬折了股,占了一成。 而这最后的一成利润分红,自然写进了林颖的名下。由于她未成年,收益暂时由林兰英作为监护人代管。 所以,这四方人马里,除了彭老板之外,其余三人可以说全把身家性命给赌了上去。 也是从签字那天起,苏志豪的焦虑症犯了,眼底的乌青肉眼可见的重了起来。以前他骂人,那是为了在街头充大哥长威风;现在他天天骂人,是因为他心里发虚。他成宿成宿的睡不着觉,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哗哗流失的钞票。 一月中旬,圣保罗小学终于放了寒假。 林颖毫无悬念的拿着四年级断层第一的成绩单走出了校门。别人放寒假是睡懒觉、去冰室吃甜品、去亲戚家拿压岁钱;而林颖放假的第一天,早上七点就被苏家的车接走,直接扎进了新界的片场。 为了能全天候监工并兼顾补习,苏志豪干脆把两个儿子的补课地点也搬到了片场边上。 片场租在一处偏僻的旧村屋,旁边临时搭了棺材铺的景,木牌匾上写着“福寿堂”,满地都是道具组糊的纸人、香炉和黄符。 “这个纸人为什么要二十块一个?!”一大早,苏志豪站在监视器旁边,手里拿着预算表,指着道具师的鼻子破口大骂,“纸糊的东西,你当它里面包了金条啊?!” 道具师苦着脸辩解:“豪哥,这是要给特写上镜的,做得太假观众会出戏的……” “上镜也不能抢老子的钱!丢雷老母!”苏志豪急得直跺脚。 邹导演在一旁无奈:“豪哥,开机第一天,讨个吉利,先不要骂道具了行不行?” 林颖背着书包站在角落,一言不发的注视着这一切。剧本里的字变成真实的画面,是大量烧钱的。灯光亮起需要花钱,机器运转同样在消耗经费,连演员喝水歇息,也在吞噬那二百六十万投资。 不远处的折叠桌前,苏俊一边咬着铅笔算数学题,一边偷偷瞄着不远处跳来跳去的群演僵尸。 “阿哥。”苏俊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正在背英文单词的苏城,“你觉不觉得,老窦最近的脾气暴躁得像只疯狗?” “挺好。”苏城嘴角憋着一抹笑,“他昨晚三点还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抽烟,我看他眼袋都比课本厚。” 苏俊深以为然的连连点头,连精神都振奋了不少:“我也觉得这样最好!他天天满脑子都是那二百六十万,愁得连饭都吃不下,哪里还有空出去认识年轻漂亮的女人?” “对咯。”苏城补了一刀,“更没空给咱们找后妈了。” 林颖正拿着红笔准备给苏俊批改卷子,听到这对卧龙凤雏谈论父亲不会找后妈的事情,真的无语。 “林颖!”苏俊甚至满脸期待的凑过来,“你这个剧本一定要拍得久一点!最好能拍个三五年,拍到我升中学!这样他就彻底把找女人的事给忘了!” 林颖手里的红笔直接敲在苏俊的脑门上:“他没空给你找后妈,但绝对有空抽你!你这道分数加减法要是再通分通错,不用你老窦动手,我现在就把你塞进那口道具棺材里!” 苏俊赶紧低头继续算题。 就在这时,片场中央传来了邹导喊“咔”的声音。 第一场戏拍的是男主阿顺半夜守铺子撞见怪事。演员是邹导找来的新人,长相老实怯懦,很符合林颖笔下晕血胆小的设定。可是这新人一上镜头用力过猛,棺材板才响了一声,他整个人突然弹起跳得老高,五官扭曲。 “表情太大了!太浮夸了!”邹导拿着大喇叭喊,“你前面就吓成这种癫狗样,后面真僵尸蹦出来,你怎么演?还有没有递进感了?!” 演员尴尬的连连道歉,整个剧组停摆。苏志豪在旁边看着胶片空转,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邹导正要上前重新讲戏,一直站在外围的林颖突然走了过去。 “邹导。”一个九岁的小女孩突兀的插进了一群大人中间。 剧组瞬间安静了一下,大家都知道这是投资人请来的小编剧,但没人真把一个丫头片子当回事。 林颖看向那个满头大汗的新人演员:“你是个打工的伙计。你不是一开始就确信里面有鬼。你现在的‘怕’,是怕自己做错事,怕被老板扣工钱,怕棺材里真有什么麻烦要你背锅。第一场戏,底色要怂,要畏缩,不是发疯。” 邹导愣了一下,细品了两秒后一拍大腿。 他转头指着演员:“听到没有?!听小林编剧的!收着点演,先怕人,再怕鬼!” 第二次开机,味道瞬间对了,那种小人物的怯懦和倒霉透顶的反差喜剧感立刻拉满。 中午吃统配盒饭的时候,苏志豪端着饭盒,硬是挤到了林颖旁边蹲下。 “阿颖,二叔服了。”苏志豪大口扒着饭,“你今天这一句话,直接帮老子省了半个钟头的胶片!这胶片贵到让人想哭啊!” “二百六十万不是大风刮来的,节奏绝对不能拖。”林颖咬了一口青菜,交代,“灵幻喜剧最怕前面铺陈太长。前半个钟头必须让观众笑出声,后面半个钟头必须让他们觉得这鬼难杀。阿顺怕血这个点,后面还要反复用,逼着他拿血画符,这种极限反差才能逼出票房。” 苏志豪听得连连点头,顺从的转头就冲邹导喊:“老邹!过来!阿颖讲的这段,你给我死死记住!” 整个寒假,就这样在紧张的片场和补习作业的交织中结束。 二月初,《见光死》终于顶着香江初春的湿冷宣布杀青,火速进入了封闭的后期剪辑室。 苏志豪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坐在剪辑室里盯着屏幕。连那个只掏钱不管事的彭老板中途都跑来看了二十分钟粗剪,留下一句“有点意思,老苏你这回可能真要转运了”,便又乐呵呵的走了。 放假结束前夕的最后一个傍晚,成片终于全部赶了出来。 昏暗的放映室里,林颖坐在小板凳上。当她看到那个怯懦晕血的男主误打误撞被僵尸追得满街乱窜,配上荒诞惹笑的音乐时,她知道,这步险棋她走对了。 影片播放完毕,片尾字幕还没完全做完,但片头的演职人员名单已经定了格。 黑底白字的大屏幕上,赫然打着两个大字: 【编剧:林颖】 苏志豪回头看向坐在光影里的林颖,狠狠的搓了一把脸,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阿颖,成败在此一举了。”苏志豪拎起装拷贝的铁盒子,“我今晚就去谈香港戏院的午夜场排片和春节档期!只要票房能在香港炸开锅,后续我们就直接把拷贝卖到海外和东南亚。再往后找路子,内地也是一块肥肉!” “这二百六十万到底能不能翻倍,老子以后是继续在九龙城街头混日子,还是能在太平山顶买大屋,就看这头阵了!” 林颖看着自己的名字,不仅仅是苏志豪的翻身仗,这也是她在这个时代跨越阶层界限、将知识合法变现的最初收益;谁,都输不起。 第36章 见光死真的见光了 二月中旬的香江,湿冷还没彻底散。 《见光死》的拷贝从剪辑室送出来后,苏志豪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白天,他带着片盒去戏院谈排片。晚上,他回铜锣湾公寓看账本,看到一半又骂导演,骂完导演再骂自己。 “二百六十万啊。”苏志豪坐在沙发上,手指不停敲茶几,“要是扑街,老子这回真要回九龙城收烂账了。” 苏俊趴在饭桌上写数学题,听见这句立刻:“老窦,你别讲这种不吉利的话。” 苏志豪瞪他:“你还懂吉利?” 苏俊小声嘀咕:“当然懂。你这戏要是赚了,你就有心情拍第二部第三部,就没空找后妈了。” 苏志豪怒骂:“你个衰仔又讲什么鬼话?” 苏城坐在旁边背英文单词:“他说得也有道理。” 苏志豪:“……” 苏志豪抓起手边的靠枕想砸过去,又发现两个儿子这段时间确实老实了不少。 这笔账算起来,林颖那一百块一堂课,花得一点不亏。 ———— 《见光死》最后谈下来的第一轮排片,排在香港戏院的午夜场,加上几家小戏院春节后空出来的零碎场次。 邹导觉得已经不错“豪哥,新片没名气,演员也不是大牌,戏院肯给午夜场试水,已经是看彭老板和你面子了。” 苏志豪脸黑得像锅底:“我投二百六十万,就给我试水?” 邹导叹气:“电影行就是这样。第一晚卖得动,第二天自然会加场。第一晚没人看,给你黄金场也没用。” 苏志豪没话了,电影行全靠票房说话。 于是到了首映那天,他难得换了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站在戏院门口,脸比门口卖票的还笑的灿烂。 《见光死》的海报贴在墙上。 画面上,棺材铺伙计抱着一只公鸡,身后是一排贴着黄符的僵尸。 海报颜色不算精致,但足够扎眼。 林颖站在海报前,看了一会儿。 林谦仰着头:“阿姐,这真是你写的?” “嗯。” “那上面怎么没有你的人?” “我是编剧,又不是演员。” 林谦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小声问:“那等会儿会不会很吓人?” 林颖看了他一眼:“你怕?” 林谦立刻挺胸:“我才不怕!” 今天林家能来的都来了;林兰英特意关了半天裁缝铺,何大柱换了件干净外套;林福和李玉珍从新界赶过来,林耀英、邓慧也带着林悦来了。 一大家子站在戏院门口有说有笑,林颖知道他们是来给她撑场面的。 林兰英买票的时候,手按在柜台上:“九张。” 售票员抬头看她一眼:“午夜场啊,你们小朋友多,等下别吓哭。” 林兰英眉毛一挑:“我女儿写的戏,她会怕?” 售票员愣了愣。 林谦在旁边立刻补了一句:“我阿姐是编剧!” 售票员又看了一眼林颖,笑道:“哟,小编剧,那祝你卖座。” 林颖礼貌点头:“多谢。” ———— 戏院里灯光暗下去的那一刻,林颖的手指不自觉的扣紧了座椅扶手。 片子好不好,全由在场的观众说了算! 第一场戏出来,棺材铺伙计阿顺缩着脖子守夜,算盘打错三次,老板在后面骂他“你连死人钱都算不明白”。 戏院里有人笑了一声。 接着,阿顺半夜送错棺材,误闯道士法事,道士正闭眼念咒,下一刻裤脚被藏在桌底的鸡啄住,整个人跳了起来…….. 另一边,苏家也来了,苏永昌和李凤兰坐在前排。 苏志明一家坐在中间。 苏志豪带着苏城、苏俊坐在后面,电影放到一半,观众笑声一阵接一阵。 苏俊一把抓住苏城胳膊:“阿哥!他们笑了!他们真的笑了!” 苏城低声道:“我听见了,你别掐我。” 苏俊又看向苏志豪:“老窦,我们是不是要发财了?” 苏志豪没回答,他继续盯着银幕,直到最后一场,阿顺强忍着晕血,用鸡血画符,边吐边贴到僵尸额头上,全场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 苏志豪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低声骂了一句:“丢,吓死老子了。” 苏俊立刻说:“老窦,那你最近是不是没空结婚?” 苏志豪揉了揉眉心:“你个衰仔看电影都想着这个?” 苏城在旁边补刀:“这说明他有危机意识。” 苏志豪:“……” 他忽然有点怀念以前两个儿子只会打机的时候。 电影散场时,苏永昌走到林颖面前,老人看着她:“阿颖,这戏好看。” 李凤兰也笑:“我一把年纪了,都被那个假道士笑死。” 苏志明温和的说到:“你这个年纪,能写出这种商业节奏,很难得。” 陈美珊拉着她的手:“阿颖,你以后可不得了。” 苏俊从后面钻出来:“她当然不得了!她现在是我补习老师,还是我老窦的财神爷!” 林颖看他一眼:“你今天的二十个英文单词背了吗?” 苏俊脸上的笑没了。 苏城直接把他往后拎:“回去背。” ———— 第一晚的午夜场没有立刻炸开,但口碑传得很快。 第二天,街边报摊的小报娱乐版上,多了一行标题。 【新派灵幻喜剧《见光死》午夜场反应热烈,观众笑声不断】 到了第三天,几家戏院主动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加场。 苏志豪接电话的时候,满脸红光:“加!当然加!你早讲啊!我这里拷贝可以调!” 他挂了电话,转头就冲苏俊喊:“去!给你林颖姐姐打电话!” 苏俊不情不愿的问:“现在?” “现在!” “她可能在做功课。” “那你就等她做完!” 苏俊抱着电话机,委屈的拨号。 电话接到林记裁缝铺时,林颖正在给林谦检查算术。 林兰英接起电话:“边位?” 那头苏俊大声喊道:“林姨!我是苏俊!找林颖!大事!我老窦说戏院要加场!” 林兰英握着话筒,回头看向林颖“阿妹,戏院要加场。” 林颖手里的红笔停住了。 何大柱从里屋探头:“加场是什么意思?” 林颖开心的解释道:“意思是,开始卖得动了。” 林谦立刻跳起来:“那是不是要赚钱了?” 林颖接过电话,苏俊在那头大声喊道:“林颖!我老窦说要加场!他说你身家保住了!” 林颖说到:“明天圣保罗开学了。” 苏俊“啪”一下就把电话挂了…… ———— 二月底,圣保罗开学,林颖背着书包走进校门,周围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之前大家的目光多停留在她年级第一的身份上。如今,有人在走廊小声说:“就是她,《见光死》的编剧。” “真的假的?她才四年级。” “我妈咪带我去看了,笑到肚子痛。” “我阿爸说那戏很会抓观众。” 林颖没作理会,径直上楼走进了四年级一班。 她刚坐下,唐诗雅就凑过来“林颖,我周末去看了。” “嗯。” “真的很好看,我一开始还怕鬼,后面一直笑。” 前排的圆框眼镜男生转过身:“林颖,拍电影好不好玩?” 这个问题一出来,附近几个同学全围了过来“片场是不是真的有很多明星?” “你写剧本的时候,会不会有人给你端茶?” “电影上映是不是能赚好多钱?” “你以后还写吗?” 教室里比平时热闹一倍。 林颖把书包挂好,拿出课本,抬头看了一圈:“别提了,我身家全在上面。” 几个同学愣了愣,随即笑成一片:“你才几岁啊,就身家全在上面?” “她是编剧嘛!” “我妈咪说,写电影很厉害的。” “她不止会考试,还会写电影。” 唐诗雅看着林颖,满眼佩服,同龄的自己还在为月考排名掉眼泪,林颖却已将名字挂在了戏院银幕上。 罗Sir拿着教案走进来时,教室还没完全安静,他敲了敲讲台:“好了,都坐好。” 学生们赶紧回座位。 罗Sir看向林颖,眼底带着笑意,却没有当众多说什么。 他只在翻开点名册前,来了一句:“会读书是本事,会把书外面的东西做好,也是本事。但今天第一堂课,还是要先把国文课上完。” 第37章 教研组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见光死》加场爆卖的消息传到圣保罗之后,四年级一班热闹了好几天。 有学生跟着家里大人去戏院看过,课间在走廊里学着男主角阿顺抱着公鸡乱跑。也有人根本没看过,只听家里大人议论那个九岁小编剧,便成群结队跑来问林颖。 “林颖,拍电影是不是比写功课好玩?” “片场是不是真有鬼啊?” 林颖每次都只回一句:“先把功课写完。” 对于这件事,班主任罗Sir一开始没说什么。但到了二月下旬,他开始有意无意的多盯着林颖看。 国文课上,他专挑刁钻的课外古文填空点林颖起来答。数学课后,数学老师特意把林颖叫到黑板前,丢给她一道六年级的奥数拔高题。 就连英文外教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电影的事,课堂上抽她读了一整段全英文的时政长。 林颖全都能顺利完成。 老师们还是不踏实,一个九岁的小姑娘,突然靠脑子挣到了一大笔钱,名字被印上了电影银幕,周围全是被同学和家长围着的捧杀声。这年纪,很容易心浮气躁。 圣保罗从不缺天才;这间学校见过许多小时候出尽风头,往后逐渐懈怠,最终无缘私立中学的细路。 三月初的一天,教员办公室内。罗Sir低头翻着林颖的作业本。 数学老师端着搪瓷水杯凑过来:“点样?” “字稳。”罗Sir翻过一页,“没浮躁,作文用词比上学期还踏实了些。” 英文老师走过来扫了一眼:“她上课没走神。电脑课那边邵Sir昨日还同我讲,说她连程序逻辑外面的底盘架构都开始问了,进度极快。” 数学老师松了口气,却还是皱眉:“可电影那边听说票房越来越爆。她会不会尝到甜头,继续写那些东西,把正经功课耽误了?” 罗Sir把作业本啪的一声合上。 “写不写,是人家的本事。只要成绩不掉,圣保罗没理由拦着;等三月底第二次全科月考,卷子自然会说话。” 这句话应验得很快。 三月底,圣保罗第二次全科月考开考。 因为到了这学期,兴趣班正式进入分层评估,电脑课、奥数,这些全凭连续成绩说话。 唐诗雅坐在林颖旁边,“林颖,我这次常识科后面大题一定先做,绝不再看漏时间。” 林颖将三支削好的铅笔排成一条直线。“嗯,看题先看分值。遇到不会的直接跳。” 考试连着熬了两天。 这次的考题比上学期期末还要刁,国文作文题是《一件令我明白规矩的事》;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奥数老师亲自出的混合路径追踪题,题干绕了半页纸;常识科直接把港府最新机构调整图和简单机械原理图放了上去。英文听力语速密集急促…… 交卷铃响后,教室里叹气声连成一片。 “完了。” “数学最后一题根本不是给人做的!” “这次我老窦肯定拿皮带抽死我。” 林颖什么都没讲,利落的收好铅笔,把桌面清理干净。 第二天一早,第一节班会课。 罗Sir抱着厚厚一叠卷子跨进课室,全班立刻鸦雀无声。 罗Sir将成绩单拍在讲台上:“这次月考,题目比上次难,全级最高分,三百九十七分。” 讲台下响起一阵吸气声。 罗Sir拿起黑板擦重重敲了敲桌面:“林颖,数学一百,英文一百,常识一百,国文九十七。全级第一。” 前排那个戴圆眼镜的男生小声嘟囔:“又是她……” “电影都上映赚大钱了,她还考第一?” 唐诗雅看着林颖,眼里除了佩服再无其他。 林颖接过发下来的国文试卷,低头翻到背面。这次扣了三分。一分扣在作文里的一句话立意太过老成,批卷老师圈出来写了句过于深沉。另外两分,扣在理解少了一个标点符号。 她看完,拿起铅笔在旁边做了订正记号。 下了课,罗Sir回到办公室,直接把那张汇总单递给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扫了一眼,笑了:“行了,这丫头没飘。” 英文老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不但没掉,把后面的分差拉得更开了。” 整个教员组,终于不再担忧。 另一头,苏志豪也紧跟着安下心来;他不再去想票房对赌带来的沉重压力。 《见光死》从午夜场试水开始,一路加场票房走势越卖越火;春节后本来是电影市场的淡季,可这部灵幻喜剧靠着口口相传的又怕又想笑,硬生生把香港几家大戏院的零碎场次撑到场场爆满。 有小报连着三天在娱乐版头条写它。 【小成本灵幻喜剧杀出重围!】 【晕血伙计斗僵尸,戏院笑声盖过尖叫!】 【新导演邹某翻身,九龙城豪哥眼光独到!】 最后那句豪哥眼光独到,苏志豪一天能看八遍。 他把报纸折得方方正正,天天揣在西装口袋里;晚上在夜总会应酬时,只要酒桌上有人提起这片子,他立刻把报纸掏出来拍在桌上。 “看见没有?!眼光!什么叫眼光!”苏志豪满面红光,吐着烟圈。 旁边的马仔们立刻端着酒杯围上来捧场。 “豪哥犀利!” “豪哥以后就是太平山的电影大亨!” “跟着豪哥有肉吃!” 苏志豪喝得满头大汗,一把拍在身边一个胳膊全是纹身的马仔肩膀上。 “以后别成日想着拿刀上街抢地盘!时代变了!拍电影一样能挣大钱!听懂没有?不用天天出生入死,也不用日日担心警察来扫场子!” 马仔连连点头:“懂懂懂!豪哥带我们兄弟上岸!” “上岸!”苏志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以后老子走正行,赚干净钱!” 这话讲得十分激昂。 等苏志豪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回到铜锣湾大屋时,已经是半夜一点了。 推开门,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豪哥脸上的红光还没退下去,整个人透着以前在街头打杀时少有的意气风发。 这中年男人晃晃悠悠走到客厅,一转头,愣住了。 苏俊正穿着睡衣,趴在客厅的饭桌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草稿本上抄写英文单词。 听见门响,苏俊打招呼:“老窦,你返来啦。” 苏志豪走过去,扒拉了一下本子,字还是写得歪歪扭扭凌乱不堪,但确实抄满了两页纸。 这个当父亲的难得没有骂人,反而伸出手,在苏俊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两下。 “不错。最近你这成绩算是稳了一点。好好跟着林颖学,别给老子丢脸。” 换作以前,被老窦这么夸一句,苏俊早就得意忘形了,肯定借机讨要零花钱。 可现在,他被这只粗糙的大手揉着,心里一阵阵的发慌。 老窦现在太风光了。 越风光,越有钱,外面盯着他的年轻漂亮女人肯定就越多。 第38章 赚了几百万的苏志豪被亲儿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到了周六下午。 苏俊不用补课,坐车去了中环大房找堂哥苏智玩;苏智正窝在书房里咬着铅笔头写作文。 “你来得正好。”苏智把铅笔往桌上一丢,“快帮我想一句开头。这破题目《我的理想》,怎么写?” 苏俊往沙发上一躺,张嘴就来:“我的理想是有自己的钱,不靠老窦发零花。” 苏智愣了愣:“你这个开头,明天交上去老师会不会叫我老窦去学校喝茶?” “那算咯。” 两人在书房里混了半个下午。 大伯母陈美珊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几块点心走进来;她把盘子放下,看了看比平时安静许多的苏俊,忍不住笑道。 “阿俊最近乖了好多啊,听你阿婆讲,在圣保罗也不惹事了,成绩都稳住了?” 苏俊点点头:“被林颖逼的,不写完她拿木板敲我手心。” “她个细路女是有真本事的。”陈美珊抽出手帕擦了擦手,“你们跟着她学,不亏。” 苏俊看着陈美珊,犹豫了半天,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口“大伯母,我问你一件事。” “问咯。”陈美珊随口应着,转身去理旁边柜子上的模型。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老窦以后再结婚,有了后妈。那后妈,会不会再生新的弟弟啊?” 陈美珊连头都没回,嘴里顺嘴说道:“这有什么奇怪?现在香江外面,有的是先怀孕后结婚的。你老窦这次搞电影至少挣了几百万回来,外面肯定一堆女人盯着他的口袋。说不定现在,你新弟弟都已经在他妈肚子里面了。” 天塌了!!!说不定真已经在肚子里了?! 陈美珊整理完回过头,这才发现苏俊呆若木鸡,她没当回事,只当是小孩子乱吃飞醋担心失宠。 “哎呀你别想太多,你老窦最疼你们两兄弟的;我去做点刚学会的南洋糕点,等下拿进来给你们吃啊。” 陈美珊笑着走出了书房。 门一关上,苏俊僵硬地看着坐在书桌前的苏智。 苏智正拿着一块切好的苹果往嘴里塞,见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问:“你做乜?撞鬼啊?” “大伯母说……我新弟弟,可能已经在别人肚子里了。” 苏智嚼着苹果:“就这?” 苏俊激动的喊到:“什么叫就这?!我没有老母!我爸以后有后妈的孩子,后妈就会吹枕头风!老窦就不会要我和我哥了!” 苏智听完皱着眉头:“这么夸张?我还以为天塌了呢。” “这还不算天塌?!” “不算啊。”苏智认真地说道,“这种事不是很简单吗。以前我老窦和我妈咪不想要老四,就吃药嘛。吃了药就生不出了。” “什么药?” 苏智悄声对着苏俊说到:“避孕药啊!我妈咪抽屉里就有。她以前同阿姨讲话的时候,我偷偷听见的。” 苏俊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智哥,你的意思是……” “你给你老窦吃不就好了。”苏智说得理所当然,“他天天出去应酬喝酒,你就当护肝药给他塞嘴里。或者放进他的醒酒水里。反正大人喝醉了,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苏俊一把抓住苏智的手:“苏智!你简直是个天才!” 苏智得意地抬了抬下巴:“那当然。虽然我当年没考上圣保罗,但我脑子又不是摆设。” 他说完,直接从椅子上跳下来,往门口走。 “你在这坐着,我去我妈咪房里偷偷……去拿一点给你。” 苏俊现在只觉得自己在这场残酷的豪门生存战里,找到了一条绝境逢生的活路。 傍晚,苏俊坐车回铜锣湾公寓时,口袋里多了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 回到家,苏城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英文句型。 “阿哥!”苏俊连拖鞋都没换,一把拽起苏城就把他拉进卧室,反手锁死房门。 他把下午在中环听到的那句“已经在肚子里”,以及带回来的这包“救命神药”,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苏城听完,手里的英文课本差点掉在地上。 十三岁的少年,脸色在短短一分钟内变了好几回。 “你确定这东西有用?”苏城盯着那个纸包。 “苏智讲他妈咪就是靠这个不要老四的!肯定管用!” “可是……”苏城卡了一下,“那是女人吃的吧?” 苏俊也愣了一下,随即硬着头皮说:“管他男人吃女人吃!反正都是避孕!大概功能都差不多啦!难不成你要眼睁睁看着后妈怀着老三进来?” 半晌后,苏城一咬牙:“不能只靠你一个人干。你成日丢三落四,你肯定会忘。” 苏俊立刻点头:“所以我才回来找你入伙啊!” 苏城走过去,把那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书桌最深处的抽屉里,压在一堆旧漫画书底下。 “以后只要他晚上出去应酬,或者回家找水喝醒酒的时候,我们两个轮流盯着。隔一两天,就偷偷给他放一次。” 苏俊表情无比严肃地点头:“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二房!” 苏城伸出右手,苏俊也伸出右手,啪!兄弟俩在昏暗的卧室里,重重击了一下掌,达成了一致同盟。 就在这时,苏志豪应酬完回来了。 他今晚显然又喝了不少高粱,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喊:“玛利亚!去倒杯水来!” 卧室里的苏俊和苏城对视一眼。 机会来了。 两分钟后,苏俊端着一杯水,从厨房走到客厅,第一次干他有些紧张。水都快洒出来了。 “老窦,饮水。” 苏志豪四仰八叉地靠在真皮沙发上:“你今日怎么这么孝顺?平日里叫你倒水跟要你命一样。” 苏俊心虚的说:“我……我最近成绩稳定了,觉得自己长大了,想孝顺你一下。” 苏志豪笑了一声:“你少跟黄Sir顶嘴,少惹林颖发火,老子就能多活十年。” 他接过玻璃杯,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干了半杯。 苏俊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心脏快跳到了嗓子眼。苏城站在卧室门框边,双手抠着门板,脸绷得紧紧的。 苏志豪喝完,砸吧了一下嘴:“这水……怎么有一股怪味?” 苏城立刻大声接话:“可能、可能是杯子没洗干净吧!” 苏志豪一听,转头冲着厨房瞪起眼睛:“玛利亚!以后洗杯子用心点!还有洗洁精的味道!” 厨房里的菲佣玛利亚无缘无故背了黑锅,赶紧探出来连连道歉:“对不住豪哥,下次我一定多过几遍水。” 苏志豪没再多心,仰头把剩下半杯也倒进了肚子里。 站在远处的兄弟俩,同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从那天起,苏家二房的大屋里,苏城和苏俊多了一项绝密任务。每隔一两天,他们就盯着苏志豪的水杯、醒酒汤,还有所谓的保肝药。 而此刻正忙着跟马仔吹牛、忙着数票房分红、忙着展望电影帝国未来的苏志豪,根本没心思去琢磨两个素来顽劣的儿子为什么突然变得殷勤端茶递水。 他只是偶尔在半夜醒来时,觉得最近家里的凉开水,味道总有那么点怪。 第39章 黑道大哥雌激素直逼女性排卵期水平?? 半个月后。 苏志豪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一开始只是胸口闷,他以为是最近跟各大戏院的老板应酬太多喝猛了;他还坐在平治车里骂了两句片场那帮扑街制片人,觉得这全是电影后期宣发劳累引起的。 可过了几天,事情不对了。 早上洗脸,他拿干毛巾呼噜了一把脸,手往头顶上顺势一摸,掌心里掉下来七八根黑头发。 苏志豪盯着手心那几根头发:“玛利亚!” 菲佣玛利亚听到这一声大吼,赶紧从厨房探出头:“豪哥,咩事?” 苏志豪沉着脸走过去:“你最近买的洗头水是不是有问题?” 玛利亚吓了一跳:“没有啊豪哥,一直都系用之前嗰只牌子,你以前用着讲好舒服的。” 苏志豪把头发往洗手池里一丢,冷哼一声:“换掉。肯定是这破东西害老子掉毛。” 玛利亚赶紧点头,转身去换洗发水。 可换了也没用。 又过了几天,苏志豪觉得胸口更闷了,甚至脾气都变得古怪起来。 以前在九龙城的夜总会应酬,喝到半夜他能拍着桌子跟人吹《见光死》的票房分红,讲自己正式上岸洗白的大哥派头;可现在别人一敬酒,他闻着酒味眉头就皱在一起,胃里一阵翻腾。 旁边喷着香水的陪酒女郎凑过来笑,他一把将人推开,只觉得吵得头疼。 一个马仔端着酒杯凑过来:“豪哥,今晚彭老板也在那边包厢,不如过去饮两杯?” 苏志豪捂着胸口:“饮你老母!老子胸闷!” 马仔关心道:“豪哥,是不是最近电影太赚钱,您太操劳了?” “操劳个屁。”苏志豪骂完,又觉得骂人都没劲,摆了摆手,“去,别喝了,明天送我去医院。” 马仔担心道:“豪哥,去医院?这么严重?” “挂号检查!”苏志豪瞪他,“难道等老子死在酒桌上?” 第二天上午,苏志豪真去了医院。 一个九龙城出来的江湖大哥,规规矩矩的坐在医院走廊的铁椅子上,手里拿着挂号纸。大夫让他抽血,他骂骂咧咧的卷起袖子伸出胳膊。 等检查报告出来的时候,五十多岁的男大夫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盯着报告单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苏志豪,又看报告。 苏志豪手心出汗:“医生,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肝癌?还是胃出毛病了?” 大夫啧啧称奇的看着苏志豪说:“绝症倒不是。” “那你这什么表情?吓死老子了。” 大夫又看了一眼报告:“你体内的雌激素水平,严重偏高。” 苏志豪听不懂这种医学词汇:“什么素?” “雌激素。”大夫解释到,“一般来说,正常男性体内也会有微量存在,但你这个数值,明显偏高太多了。已经快达到了女性排卵期边缘的水平。” 苏志豪睁大眼睛:“什么意思?” 大夫看他脸色不对,还是问道:“苏先生,你最近有没有服用过什么特别的药物?或者进食一些不明来源的滋补品?有些黑市卖的强身健体药,会引起激素紊乱。” “补品?”苏志豪想了想,“醒酒汤、凉茶、白开水算不算?最近我那两个儿子转了性,成日给我倒水倒醒酒汤。” 大夫继续问:“那除了这些,有吃别的药物吗?” “没有。”苏志豪肯定的说到:“我这身板一向好得很,伤风感冒都不吃药。” 大夫皱了皱眉:“那你最近有没有情绪波动、容易发火或者容易低落、胸闷、掉发脱毛、身体莫名疲倦?” 苏志豪拉长了脸:“全中。” 大夫放下报告单:“先观察,最好停掉所有外来的饮料和补品,过段时间再来抽血复查。” 苏志豪拿着化验报告从医院出来,坐进车后排,半天没说话。 前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豪哥,返屋企?” 苏志豪把报告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 雌激素升高!他,苏志豪!一个大男人,怎么会雌激素升高?想来想去,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离谱的理由。 难道是他单身太久憋出来的毛病?家里没有女人,整天面对一帮片场骂街的粗汉,外加两个成天惹麻烦的衰仔儿子;阴阳失调,人憋坏了,这什么素就失衡了? 苏志豪越想越觉得只有这一个可能。 苏志豪今年才三十出头,《见光死》的票房眼看就要连本带利大赚一笔,以后真不能再天天混在片场和酒桌上了。 等电影分账打进账户,他得谈个正经恋爱,找个会照顾人的女人,别像两个儿子的亲妈那样卷了钱就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志豪胸口又发闷胀痛。 他搓了把脸,骂了一声:“丢。” …… 周二上午,苏城和苏俊一早背着书包去了学校,苏志豪也出门去中环谈片子卖去国外的事;屋里只剩下玛利亚一个人打扫卫生。 玛利亚擦完客厅的地板,提着水桶进了两个少爷的房间。 苏俊的房间最乱,漫画书、草稿纸丢得到处都是;苏城的房间稍微好点,但书桌抽屉也塞得满满当当。 玛利亚拉开苏城的抽屉,想把里头的废纸拿出来丢掉,结果手探到最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小瓶子。 拿出来一看,瓶身贴着标签,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她根本看不懂。 玛利亚拿着瓶子看了半天,豪哥最近身体不好,成天抱怨胸闷,家里多出一瓶不认识的外国药,这事不能随便放回去。 中午十二点多,苏志豪回公寓换衣服准备下午去见律师。 玛利亚赶紧拿着那个药瓶从里屋走出来,递了过去。 “豪哥,我刚才在大少爷的抽屉最底下见到这个,藏得很深,不知是什么药。你要不要看下?” 苏志豪一开始没当回事,接过来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 下一秒,苏志豪脸色瞬间变了。 苏志豪虽然读书不多,洋文也认不全,但在夜总会混了这么多年,这瓶子的包装和上面的几个特征单词,他认得。 这是避孕药。 苏志豪盯着手里的药瓶,额头上的青筋一点点的鼓了起来。 十三岁!今年苏城才十三岁啊! 他脑子里瞬间出现一堆画面:学校里的女同学、外面街头染着黄头发的小太妹、街头的朋友……这扑街仔才上小六,竟然在房间里藏这种东西?! “啪!”苏志豪把药瓶重重拍在茶几上。 玛利亚吓得直接往后退了两步。 “备车。”苏志豪咬牙切齿。 玛利亚小声问:“豪哥,你要不要先打个电话问问大少爷……” “问个屁!”苏志豪一把抄起刚放下的车钥匙,“老子亲自去学校问!” —————— 官小教学楼外,苏城正坐在教室里上自习,被训导主任叫出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又没考好。 结果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老窦那辆车停在路边,苏志豪站在车门旁,脸色发青咬牙切齿的瞪着自己。 苏城瞬间一股不好的预感袭来。 “上车。”苏志豪盯着他。 苏城看着老窦这副模样,手心里全是汗:“老窦,出什么事?” 苏志豪一把拉开车门:“回去讲。” 一路上,苏志豪一言不发,车子开得极快。苏城坐在后排,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手指揪着裤缝。 车子开回铜锣湾公寓,刚一进门,大门“砰”的关死。 苏志豪直接把那个英文药瓶往饭桌上一砸。 “解释。”苏志豪指着瓶子。 苏城看清桌上的东西,脸色瞬间变了,半个月前苏俊弄来的散药用完了,这个是他新买的。 苏志豪冷笑连连:“你才十三岁。十三岁就学人搞这些大人的东西?你讲!哪个女的?学校里面的还是外面的太妹?你知不知自己在做乜?有没有脑子啊你?!” 苏城愣了一下,看着面前高举拳头的父亲,立刻明白老窦误会了这瓶药的用途:“不是我吃的。” 苏志豪冷哼出声:“避孕药不是你吃的,难道是我吃的?” 苏城低下头小声说:“是。” 苏志豪没听清:“你讲乜?” 苏城抬起头,索性闭眼喊出来:“我说,是你吃的。” 苏志豪整个人呆在原地。 站在厨房门口没敢出声的玛利亚,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砖上。 苏志豪盯着大儿子:“你再讲一次。” 苏城索性就说了出来:“这个药,不是我和阿俊吃的。是我们偷偷磨碎了,放进你每天喝的白开水里、应酬回来的醒酒汤里,还有你放在茶几上的保肝药里面的。” 苏志豪身子晃了一下,医院拿到的化验报告!雌激素升高!心烦气躁!胸闷!掉发! 还有半夜起来喝水时,那股抹不掉的怪味!全串上了。 苏志豪从电视柜旁边抽出了一根平时吓唬人用的鸡毛掸子木柄。 苏城往后退了一步。 苏志豪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指着苏城:“你们两个扑街仔,给你亲老窦下药?!” 苏城梗着脖子喊道:“我们只是想你避孕而已!” “避你个头!”木棍重重落下来,抽在苏城的小腿上。 第40章 两兄弟荒唐的豪门保家战 苏城痛得倒吸气,却咬着牙没躲开。 苏志豪气得要死,抬手又是一下:“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药?知不知道乱吃药会死人?!老子最近胸闷掉毛,前几天还跑去医院挂号检查!大夫讲我雌激素高,高得不正常!老子还他妈以为是自己单身太久出了毛病!” 苏城挨了两下,几个多月积压的恐惧倾泻而出。 苏城眼泪掉下来,梗着脖子大喊出声:“那你让我们怎么办?!” 苏志豪握着棍子的手停在半空。 苏城哭着吼道:“我和阿俊本来就是没人要的小孩!妈咪嫌我们累赘,不要我们,跑去国外了。你现在赚了大钱,你要开始你的第二春,你以后还会结婚,还会再有小孩!” 苏志豪怔住了。 “我们没有妈教。等以后新后妈进门,新弟弟出生,他肯定比我们聪明,会撒娇,会读书,回回考第一来讨你开心。我们两个底子烂,成日被你骂是烂泥扶不上墙。” 苏城哭得满脸是泪,喊得撕心裂肺,“到时候这个家还有没有我们的位置?你会不会直接把我们扫地出门?!” 苏志豪想开口骂一句放屁,可话到嘴边........ 苏城吸了吸鼻子:“我们只是不想被赶出去。我们为自己计划,保住自己的位置,到底有什么错?苏智讲大伯母就是吃这个才不生老四的。你说钱是你的,你想给谁就给谁,那我们只能靠自己!” 苏志豪的胸口胀痛得更厉害了。 苏志豪看着站在面前的苏城,看着这个平时总是装出玩世不恭的十三岁儿子,他第一次发现,这孩子心里藏了这么多被抛弃的恐惧。 过了很久,苏志豪把那根木棍啪的往茶几上一丢:“苏俊呢?” 苏城抹了一把眼泪:“在学校上课。” 苏志豪转身拿起车钥匙往外走:“我去接他。” 苏城脸色一变,扑过去拉住他的袖子:“老窦,主意是我们一起想的,你别打死他。” 苏志豪回头狠狠瞪了苏城一眼:“你还有脸替他求情?你们两个胆大包天的兔崽子,今天一个都跑不了!” —————— 圣保罗,下午还没到放学时间。 苏志豪的车停在校门口,正好赶上林颖抱着一叠作业本送去办公室,林颖隔着走廊的玻璃窗,远远看见苏志豪下了车,脸色铁青。 林颖脚步停住了。 以林颖对苏志豪的了解,最近发了财不该是这样;这副模样分明是来找人算账的。 林颖把作业本送给老师后,毫不犹豫的转身下楼;电影还有下半场的分红没结清,大股东可千万不能在学校里闹出大乱子。 苏志豪站在教务处门口,拳头捏得咔咔响;苏俊被训导老师叫出来时,一抬头看见老窦这副凶神恶煞的脸色,腿瞬间软了。 “老窦,我最近真的没有惹祸啊,今天功课我都交了……” 苏志豪冷笑出声:“你是没在学校惹祸。你是想在家把你老窦药死,送我去做女人。” 苏俊脸刷的一下全白了,毫无血色。 完了! 林颖走到门口正好听见那句做女人,做女人?什么鬼? 苏志豪眼角的余光扫见林颖,勉强压住心头的火:“阿颖,你也来。跟我上车。” 林颖看了一眼缩着身子的苏俊:“二叔,出什么事了?” 苏志豪咬牙切齿:“回屋企讲。我今天非得让你看看,你教出来的这两个绝世好学生,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狗屎。” 林颖说:“二叔给我五分钟,我去找老师请个假。” —————— 回到铜锣湾公寓。 苏城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眼睛还是红的,小腿边有一条明显的红印。苏俊一进门,立刻哧溜一下缩到哥哥背后。 苏志豪走过去,把那瓶避孕药推到茶几正中央。 “讲。”苏志豪盯着两个儿子,指了指对面的林颖,“从头到尾,给你们的补习老师讲一遍你们干的好事。” 苏俊看着药瓶,低声呢喃道:“就是……我们怕你找后妈生新弟弟。” 苏城接过话茬,把陈美珊无心讲的那句说不定已经在肚子里了,以及堂哥苏智献计偷药、兄弟俩一拍即合、轮流把药碾碎下进白开水和醒酒汤里的事,原原本本全交代了。 林颖看着那瓶外国牌子的口服避孕药,又抬眼看向黑着脸的苏志豪。 苏志豪憋着火,闷声补充了一句:“大夫验血报告出来的,体内雌激素过高。我最近天天掉头毛。” 林颖闭上眼拼命压制住想笑的欲望;看着两个缺爱少年惶恐的脸,她这事虽然荒唐,但背后全源于缺乏安全感的心思。 苏俊从苏城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林颖,这药……是不是没什么用?” 林颖终于忍不住骂道:“你们两个,真的是常识为零的笨蛋。” 苏俊缩了缩脖子:“那到底有没有用嘛?” 林颖指着那瓶药:“这是女性口服避孕药。它的主要作用对象是女性的内分泌排卵周期。你给你老窦一个大男人吃,对避孕这件事,基本等于没用。” 苏城愣住了:“一点用都没有?” “没用。”林颖使劲捏着拳头憋笑:“不但没用,还会让你老窦内分泌激素紊乱,出现胸闷、掉头发、情绪异常暴躁。吃多了,严重一点还会破坏肝功能代谢。” 苏志豪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紫。 林颖深呼吸了几口,补了一句:“再吃下去,只会让你老窦的胸越来越大,慢慢变得像个女人。” 苏俊张大了嘴。 苏城也呆住了。 玛利亚站在厨房门口,没忍住小声啊了一声。 苏志豪立马抓起桌上的木棍:“苏城!苏俊!老子今天打死你们两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苏俊挨了一棍子子惨叫一声,立刻抱头往长沙发后面钻:“我不知道啊老窦!是苏智讲可以的!他说大伯母就是这么吃不生孩子的!” 苏志豪捏着木棍绕着沙发追:“苏智讲可以你就信?!他当年考圣保罗连及格线都没到你不知道?!他是个傻的,你们也跟着没脑子?!” 苏城一边躲一边急忙解释:“我们真的是怕你再生嘛!” “怕我再生你就给我下药?!”苏志豪挥着棍子,“老子还没找女人,先差点被你们两个小兔崽子送进医院做女人!” 林颖没拦,确实该打,常识缺失到这个地步,不挨两下打记不住。 林颖等苏志豪抽了两下,把气喘匀了,才悠悠开口:“苏二叔,差不多够了。” 苏志豪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这能够?他们给亲爹下药啊!还是避孕药!” 林颖放下杯子:“再打下去,打断了手,今天晚上没人写检讨,明天也没人能写作业了。” 苏俊从沙发背后探出半张脸,眼眶里还含着泪花:“还要写功课?我都挨打了。” 林颖转头:“当然要。不仅要写,还要加倍。” 苏俊绝望的哀嚎:“杀了我吧。” 林颖面无表情:“杀了你也得先补常识。你们两个连药理常识都没有,连避孕药该给谁吃都没搞清楚,还敢策划豪门生存保卫战?从这周末开始,你们的补课费涨价。每周必须加一门常识基础课。” 苏城低下头,自知理亏不敢反驳。 苏志豪愣了一下:“常识基础?” “人体生理基础、药物基础常识、法律常识、财产继承基础。”林颖一项一项的列举,“尤其是最后一项。” 苏家父子三人同时看向林颖。 林颖伸手拿起桌上的药瓶,又重重放了回去。“你们怕后妈,怕新弟弟,怕被扫地出门。这些危机,从来不是靠给亲爹下避孕药能解决的。” 林颖注视着苏城和苏俊:“想保住你们在这个家里的位置,要靠过硬的成绩、自己赚钱的能力,还有懂法的脑子。不是靠搞这种不入流的下三滥招数。” 苏俊小声嘀咕:“法律意识也要学?” 林颖看他一眼:“你连药都能喂错,不学迟早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苏俊闭嘴了。 苏志豪站在一旁,手里的木棍慢慢放了下来。原本胸口郁结的一腔怒意,在听到这些话后,渐渐平息。 林颖转头看向苏志豪:“苏二叔,这事是他们蠢,但这种蠢,不是无缘无故生出来的。” 苏志豪脸色一沉:“阿颖,你想替他们求情?” “我不求情,该罚必须重罚。”林颖苦口婆心的劝苏志豪,“我希望二叔你也能反省一下,以后到底打算怎么教育他们。当老窦的,不是只会给钱,不是只会骂他们烂泥,更不是拿自己的第二春去刺激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苏志豪沉默了。 苏城和苏俊也咬着嘴唇不说话。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过了好半天,苏志豪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把手里的木棍啪的扔到了角落。 “行。”苏志豪盯着两个儿子,“今晚先不打了;你们两个,给我滚回房间写检讨。一人三千字!” 苏俊瞪大眼睛:“三千字?!老窦我手会断的!” 苏志豪冷哼:“嫌少?那就五千!” 苏俊立刻双手捂住嘴。 苏志豪又转头看向林颖:“阿颖,那门常识基础课,你全权安排。加课的钱照给,我给你开双倍。” 林颖利落的把书包拉链拉开:“成交。” 苏志豪捂着还是隐隐发闷的胸口,吸了一口气:“还有,明天上午我再去医院复查。要是大夫讲我肝脏出了什么大问题……” 苏志豪阴恻恻的看向两个儿子,苏城和苏俊同时打了个冷战;“你们两个就等着给我抄一整本《本草纲目》吧!” 苏俊眼泪汪汪:“老窦,你还是现在接着打我吧。” 林颖从书包里拿出空白的练习簿和铅笔,往茶几上一放。 “别废话。”林颖盯着两兄弟,“坐过来,先写检讨标题。” 苏城低声问:“标题写什么?” 林颖拿起铅笔,在第一张纸的顶端,端端正正的写下一行大字。 【论常识缺失如何导致亲爹雌激素升高】 苏俊盯着那行字,整张脸痛苦的皱到了一起。 苏志豪本来还板着脸在生气,眼角余光扫到这个标题,硬是没憋住,直接气笑了。 玛利亚在厨房门口端着托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志豪面上挂不住,回头瞪玛利亚:“笑什么笑!去煮锅干净的汤!什么都不许放!” 玛利亚赶紧缩了回去。 林颖把铅笔塞进苏俊手里,敲了敲桌面:“写。” 苏俊低头看着白纸,痛苦的憋出第一句:我错了。 林颖:“不够具体。划掉重写。” 苏俊用力抓着头发:“那怎么写嘛!” 林颖语气平静,循循善诱:“写清楚,你错在没有读书,没有常识,偷药之前没有问医生,下药之前也没有问我,详细写下下药的每一个心理过程。” 苏俊:“……” 苏城默默拿过一支笔,在自己那张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我错在相信苏智。】 苏志豪深吸一口气。 很好。 这笔账,明天还得去中环找苏智算。 第41章 现实的狗血远比剧本还离谱 时针指向了晚上七点;林颖合上自己的作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第一遍大纲先写到这,字迹不端正的明天重抄。”林颖站起身,把那瓶惹祸的避孕药推到一边,“人体生理和药物基础常识课,下周末正式加入课表。你们把皮绷紧点。” 苏俊郁闷的把头埋在胳膊里,连出声的力气都没了,苏城揉着发酸的手腕,闷闷的应了一声。 苏志豪坐在旁边的大单人沙发上,依旧用手揉着发胀发闷的胸口,脸色铁青。 “二叔,今天就到这里。”林颖背起书包。 “嗯。”苏志豪站起身,语气缓和了几分,“阿颖,今天辛苦你了;要不是玛利亚发现的早,老子怕是真要被这两个扑街仔坑死。” 苏志豪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老王!备车!送林小姐回西环!” 林颖本想推辞说自己坐叮叮车,但看苏志豪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模样,也没多话,干脆的点头道谢:“多谢二叔。” 临出门前,苏志豪转过身,指着茶几上的两兄弟:“写!我今晚就坐在这里盯着你们!少一个字,明天直接滚去九龙城给老子洗盘子!” 身后传来苏俊带着哭腔的抽噎声。 林颖走到玄关换鞋,听着里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快步走出门,坐进了苏志豪的车。 车门关上后平稳的驶入铜锣湾夜色中,林颖咬紧下唇。 一想起苏志豪拿着医院化验单,大着嗓门喊自己“雌激素直逼排卵期”,再想起苏俊和苏城理直气壮的说“我们只是想让你避孕而已”,林颖双肩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林颖深深吸气,指甲用力掐了一下手心,强行转移注意力。 可脑子偏偏不受控制,画面又转到了那瓶女性避孕药上,以及苏志豪那句“老子还他妈以为是自己单身太久憋出了毛病”。 车子一路疾驰,终于停在西环裕发大厦的巷口。 “多谢王叔。”林颖面不改色,推门下车。 回到裕发大厦家里时,林兰英正在听收音机:“阿妹回来了?今日怎么这么晚?” 林颖点点头:“嗯,苏家那边处理了一点事。妈咪,我先回屋放书包。” 林颖没等家里人多问,快步跑回单人卧室,反手关门。 林颖把书包随便往床上一丢,整个人靠在门板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憋了几个小时的笑意,终于在这间小卧室里释放出来。 林颖捂着肚子,笑得直喘气。 上辈子十八年,林颖躺在病床上,看过许多书,经历过冰冷的生离死别,见过亲情明码标价的模样;重生到八十年代的香江,体验了阶层壁垒,靠智商攫取资源,遇事向来冷静务实。 可把两辈子加起来,翻阅过无数病例与戏剧,林颖都从没遇见过如此离谱的荒诞事! 两个缺爱的半大少爷,为了防止老爹娶后妈生二胎抢家产,竟然去偷大房伯母的避孕药,悄悄下给亲爹吃!连吃一个月后,硬生生把一个混江湖的黑帮大哥,吃得内分泌失调。不仅头发大把大把的掉,雌激素还一路飙升...... “哈哈哈哈哈……救命……” 林颖扑到床上,抱着被子在上面打滚,笑得眼泪夺眶而出。 “咚咚咚!”林兰英用力拍门:“阿妹?!做乜啊你?!你怎么了?” 林谦也跟着跑过来,拍着门板喊:“阿姐!你是不是撞鬼了?阿爸!阿姐在里面中邪了!” 何大柱冲到门外大喊:“阿妹快开门!是不是苏家那帮人欺负你了?老窦这就去拿菜刀!” 听到外面杂乱的动静,林颖用袖子擦掉眼泪,用力深呼吸两下,站起身打开了门。 门一开,一家三口齐刷刷的盯着她。 “没中邪,老窦你别拿刀。”林颖扶着门框,喘着气。 林兰英上下打量着自己女儿:“没受委屈你笑成这样?你成日拿年级第一的时候,连牙都没露过!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颖看着紧张的母亲,脑子里又闪过苏俊那句“是苏智讲大伯母吃这个有用的”。 “噗……”林颖捂住嘴,又笑了出来,“没事,妈咪,真的没事。就是……太搞笑了。” 林谦急得直跳:“什么事这么搞笑?讲出来大家一起笑啊!” 林颖摆摆手;这种事牵涉电影大股东的颜面,要是把苏志豪的隐私到处嚷嚷,豪哥明天真能把自己家给平了。 林颖只能含糊的解释:“苏城和苏俊搞了个大乌龙,听了堂哥的馊主意,给二叔乱吃药,被当场拆穿,闹得鸡飞狗跳。” 林兰英狐疑的看着她:“吃错药?吃错药能好笑成这样?你看看你,眼泪都笑出来了。” 林颖顺手抹掉眼角的湿痕,认真的看向林兰英:“妈咪,你信我……我这辈子头一回遇到这么离谱的乌龙。这件事,要是写成剧本拍喜剧电影,肯定能火爆全香江。” 林兰英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抬手在林颖额头上戳了一下。 “我看你是写那个《见光死》写魔怔了。什么都能拍电影。行了,没受委屈就行,赶紧去洗脸,准备食饭!” 何大柱松了口气,嘴里嘟囔着:“苏家那两个少爷,脑子确实不如咱们阿妹灵光。” 那天晚上,林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时不时在黑暗中闷笑两声。现实这出黑色幽默,比绞尽脑汁编出来的僵尸片还要疯。 —————— 第二天下午放学,林颖照常背着书包回到西环。 林记裁缝铺,拉开折叠桌在角落坐下,林颖翻开英文练习簿写功课。林兰英在缝纫机前低头走线,铺子外面烧腊店的油烟味顺着巷子飘进来,透着市井烟火气。 就在这时,柜台上的老式拨盘电话响了起来。 林兰英脚下踩着踏板没停:“阿妹,接一下电话。” “好。”林颖放下手里的笔,走过去拿起话筒,“喂,林记裁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大笑声:“哈哈哈哈哈!” 林颖不用猜就知道是谁:“陈婶婶。” 陈美珊在电话那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阿颖!是我啊!哎哟我的妈呀……你知不知道你二叔的事了?哈哈哈哈……” 林颖握着话筒,声音里带着笑意:“如果婶婶指的是,苏城苏俊听信了苏智的常识,乱下药导致的事情。那我昨天就在现场,全知道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隔着电话线,再次笑出声。 林兰英在缝纫机前停下手里的活,莫名其妙的看着林颖。 “阿颖,你是不知今天早上的场面!”陈美珊开始倒八卦。 “今天一大早,老二气势汹汹的冲到中环公寓来。那脸黑得像包公,把一个空药瓶重重拍在我们家茶几上。他指着苏智的鼻子问,是不是去抽屉里偷的药给那两兄弟!” 林颖笑问:“智哥认了?” “苏智一开始死鸭子嘴硬不肯认!”陈美珊笑得直拍大腿,“结果老二顺手捞起根高尔夫球杆,说要把他挂到阳台外面吹风。苏智当场就吓尿了,全招了!” 陈美珊惟妙惟肖的学着儿子的语气:“苏智讲,以前偷偷听见我和朋友打牌时说,吃这个药就不会生老四。他就以为这药是神丹妙药,不管男人女人,吃了就不会有小孩!他就偷拿给苏俊去保卫家产了!” “大伯怎么说?”林颖问。 “你大伯在旁边听完,整个人都木了。老二气得跳脚,说我的药害得他这半个月雌激素比排卵期的女人还高。你大伯最后只能赶紧掏支票本,说出钱给老二补身体。”陈美珊在电话里笑得直喘气,“苏智被你大伯用鸡毛掸子抽了一顿!” “活该被抽。”林颖中肯的评价。 陈美珊喘匀了气,“阿颖,大伯母偷偷问你一句。你昨天在场,你有没有仔细看老二?” 林颖一愣:“看二叔什么?” 陈美珊绷不住了:“老二胸部都变大了!!!哈哈哈哈哈哈!” 林颖眼前浮现出苏志豪昨天捂着胸口,一直觉得气闷的动作,还有那件明显绷紧的衬衫纽扣。 “哈哈哈哈哈!”林颖再次被这句细节击穿了防线,扶着柜台笑得连站都站不稳。 “真的!我没骗你!”陈美珊继续补刀,“今天早上他站在我家客厅里发火,那胸肌轮廓……哎哟喂,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最近发福长胖了,搞半天是被那两个衰仔给喂出来的二次发育!我当时掐着自己大腿才没当着他的面笑出声!” 这下林颖是真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林兰英走过来,狐疑的看着女儿:“你们一老一小,隔着电话发什么癫?笑那么大声,也不怕外人听见。” 林颖捂着话筒,对林兰英挤出一句:“妈咪,二叔……他发福了。”然后立刻转头继续笑。 电话那头,陈美珊总算收敛了一点:“不过笑归笑,这事实在是太丢人了。老二走的时候恶狠狠的交代,这事要是传出这个门,他能把中环的公寓大楼全给炸了。你要千万保密啊。” “放心,婶婶。”林颖深吸一口气,“我不讲。” “不过阿颖啊,”陈美珊话锋一转,“老二今天同我讲,说你周末要给那两个衰仔加开一门人体生理和药物常识课?” “是,收费双倍。” “算我一个!”陈美珊财大气粗的拍板,“苏智这衰仔,连男女构造都没搞清楚就敢偷药乱送,差点害二叔变二婶!这周末我把苏智也打包送到老二那里,补课费我照给,你给他们三个好好洗洗脑!” “成交。”林颖痛快的答应。 挂断电话,林颖看着窗外斜洒进来的夕阳,吐出一口气。 黑帮老窦单挑亲儿子的戏码暂时落幕,但经过这件事,林颖确信,现实世界提供的素材足够硬核。 这件事虽然不能泄露出去,但如果把黑帮背景搭上内分泌失调、再混入父子局等元素揉碎了,重新包装成另一个社会伦理喜剧剧本……肯定能在明年的香江戏院再炸一波票房。 “写作业。”林颖揉了揉笑酸的脸颊,重新拿起铅笔。 第42章 这辈子最后一次跳级机会 第二天早上,林颖照常背着书包进了圣保罗大门。 到了下午放学,操场边已经排好了白色校车的队伍。林颖刚把书包扣好,罗Sir便从教室前门走进来。 “林颖。” “罗Sir。” “你先不要走。”罗Sir看了一眼她的书包,“跟我去一趟校长室。” 教室里原本正在收拾书包的嘈杂声立刻安静了。 前排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男生探出头:“罗Sir,林颖是不是又考了什么奖状?还是电影那边的事?” 罗Sir瞥了他一眼:“你先把今日的国文功课抄齐,再关心别人赚不赚钱。” 班里顿时有人偷笑;唐诗雅有点担心的看向林颖:“没事吧?你没犯规矩啊。” “应该没事。”林颖背起书包,跟着罗Sir出了课室。 走廊里学生很多,放学时的圣保罗不复上课时的安静。楼梯口有低年级学生追着跑,被训导老师严厉喝住;操场那边传来校车老师拿大喇叭点名的声音。林颖跟在罗Sir身后,穿过两条连廊,一直走到行政楼。 校长室在二楼尽头【校长室】 罗Sir伸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梁校长的声音:“进来。” 罗Sir推门进去:“校长,林颖来了。” 梁兆文坐在实木书桌后面;桌上放着几份教务文件,还有一份用蓝色夹子夹住的成绩汇总单。 看见林颖进来,梁校长指了指桌前的单人椅“坐。” 林颖站定,先礼貌鞠躬喊人:“梁校长。” 梁校长点点头:“坐下讲。” 林颖把书包放在脚边,腰背挺直的坐下,罗Sir则拉开旁边的另一把单人椅坐下。 梁校长看了她一会儿后开口:“林颖,你知不知道,我认识你们新界林家的族长?” 林颖坐正了些:“校长讲的是林叔公?” “是。你当初在暑假能有圣保罗的插班考试机会,就是你林叔公亲自跑来开的口。我给了他这个面子,但能考进来,是你自己的本事。” 林颖点头:“多谢校长当初给机会。” 梁校长拿起桌上那个蓝色夹子的成绩单,翻开一页。 “入学试,每一次月考、期中考…….还有你各科任课老师的随堂反馈,我全都看过。林颖你很稳,记性好,理解快,最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颖没接话,直接问:“校长今天找我,是林叔公那边有什么事要交代?” 梁校长这才看向林颖:“是,你林叔公前两日亲自打电话给我,仔细问了你在学校的情况。他没有直接去找你西环家里的阿爸阿妈,是因为他说,这件事要先问过你自己的意思。” 林颖就知道肯定有事:“什么事?” 梁校长把那份蓝夹子推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香江这边的教育制度,你之前了解多少?” 林颖如实回答:“只知道小学六年,中学再往上读。派位制听同学在课间提过两句,但具体规则不算清楚。” “那我今天就当面给你讲清楚。”梁校长拧开手里的黑色钢笔,在白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小学六年】 【中一至中三】初中三年 【中四至中五】高中两年 【会考】 【中六至中七】预科 【大学】 写完,他把纸推到林颖面前。 “现在是1981年,香江小学升中学,主要看派位制度,也看你这几年的校内评估成绩、学校背景以及家长手里的资源。一般学生读完小六,再去竞争进入中学。那些好的官办中学、资助中学,门槛极高,竞争很厉害。” 林颖低头看着纸上那几行字。 梁校长继续说道:“以你现在的拔尖成绩,将来圣保罗保你进一所顶级的官办中学,不成问题。甚至可以说,只要你小学阶段不出大差错,学校会替你争取最好的升中名额。” 罗Sir在旁边敲了敲扶手:“她这个分数段,圣保罗的推荐信是完全可以给的。” 梁校长点头认同:“但问题出在后面。” 林颖抬起头:“后面?” “香江绝大多数的中学,中一到中五,基本是在同一所学校里念完;中一到中三算初中,中四和中五这两年是准备全港会考。你可以理解为,真正决定你未来能不能往大学那条路走的,不是小学,而是中学后半段的成绩。” 梁校长用钢笔的笔尖轻轻点了点白纸上的【中四至中五】。 “之后的中四中五只有两年,极为关键。再往上考,中六和中七叫预科,是专门准备大学入学考试的。” 林颖理解了:“也就是说,这边所谓的高中,实际只有两年时间?” “可以这么理解。”梁校长靠向椅背,“但现实的制度过滤比这几行字残酷得多。普通人家很多孩子读到中五,拿个会考成绩就出去做工了。能读进中六中七,已经是跨过了另一道门槛。再往上考进大学,那是绝对的少数精英。” 林颖没说话。 她在脑子里,迅速的开始重新排布自己的人生时间表。 她现在九岁,读四年级。若按香江正常的升学路线,小四、小五、小六三年;升入中一。中一到中五,又要五年。再往上读中六中七两年。大学本科三到四年。要是再往上爬,硕士、博士另算。 这条路太长,太慢! 如果按部就班,她凭借上一世的学术底子跨越阶层当然十分稳妥,但这里是香江,时间成本就是高昂的金钱成本。等她熬出头,她可能已经快三十岁了。 梁校长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林颖,你林叔公在电话里问我的第一句话:你这个孩子,如果将来按照规矩一路往上读,香江的学校制度会不会拖慢你。” 林颖看着梁校长。 梁校长直视她:“我当时在电话里回答你林叔公,我说,会。” 罗Sir接过话头,他十分了解林颖的学习能力:“林颖,你在四年级已经学得太轻松了。不是各科老师给你的压力不够,而是你本人的认知水平,确实和同龄学生不在同一条线上。” 林颖知道这两位师长话里的核心:“校长的意思,是让我现在跳级?” 梁校长点点头:“在我们圣保罗这样的私立小学,阶段内跳级是可以人为操作的。但这不是想跳就能跳;规矩是最多跳两次,而且每一次都要看全科成绩、老师评估、家长意见,最重要是看学生自己的心智适应能力。你入学前已经算跳了一次。” 林颖立刻反问:“小学可以操作,怎么到了中学就不行?” “官办中学绝对不可能给你跳级。”梁校长肯定的说,“你进了好的官办中学之后,就算你是旷世天才,也基本要跟着全港统一的制度走。中学不是我们小学部关起门来说一句话就能随意调动的。派位、学籍、会考资格、校内统一课程,全都有铁打的规矩。” 罗Sir看着林颖,沉声道:“所以,如果你要大幅度节省你人生的时间,机会全在小学阶段。” 梁校长补充道:“准确讲,是现在。” 梁校长拉开手边的另一个抽屉,把一份准备好的文件打开。 “你现在是四年级下学期;学校这边专门开会评估过,你的四门主科,都已经远超四年级的最高水平。奥数组的老师说你跟着五年级上课不会有任何脱节。英文外教也认为你可以直接进入五年级的强度;” 第43章 读书是为了:扩大人生选择权 林颖脑子里闪过一张排课表:“那舞蹈、游泳这些兴趣班呢?” 罗Sir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倒是不影响。兴趣班不分年级,只按能力分组。” 梁校长跟着笑道:“你这小姑娘,倒是问得够细。” 林颖认真的道:“这个变动不是小事,所有课程一旦冲突,我就要少上一门课,我目前都不想放弃这些兴趣班。” 梁校长重新看向桌上那张画着学制时间线的纸。 “时间你放心,你林叔公打电话的意思,是让我亲自问你一句话。” 林颖直视梁兆文:“校长请问。” 梁校长:“你将来,是打算读到硕士,还是博士?” 这句话从一位名校校长口中讲出来,可这话的对象是一个十岁小学生,显得有些...... 林颖沉默了片刻。 前世躺在无菌病床上,每天与仪器作伴,读过大部头的书,精通几门外语,却没有一张真正考出来的学历文凭。 这一世,在八十年代的香江,高学历能让她进入上流社会获取更多资源,增长更多见识。 林颖看着梁校长开口:“如果我说,现在还不能确定死,会不会让校长觉得我没大志向?” 梁校长摇了摇头:“不会。九岁就把自己一辈子定在一个固定的格子里,那反而叫不聪明。” 林颖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我会尽我的全力往最高处读。硕士也好,博士也好,我是为了让我以后人生选项的牌桌,比别人大一点,选择多一点。” 罗Sir也松了口气,点头赞许:“你知道学历是跨越阶层的工具,而不是人生的装饰就好。” 梁校长把那份蓝夹子啪的一声合上。 “既然你心里这么清楚,那我给你的建议就很明确。你现在,直接跨过去跟五年级读书。” 林颖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梁校长手指点着桌面:“现在距离期末大考还有两个月时间。你从下周一早上开始,直接去五年级一班上课,跟着他们的进度复习这两个月。如果期末考试你的全科成绩达标,到了九月秋季开学,你不用读五年级,直接升入六年级。” 罗Sir在一旁补充细节:“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今年这两个月内,完成四年级到五年级的全部知识过渡,下半年直接读六年级。明年此时,你跟着六年级参加全港升中派位安排。” 梁校长看着林颖最后一句压话:“这会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跳级。” 这句话分量很重。 林颖听见最后一次四个字时,清晰的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梁校长没有催她,反而把丑话说在前头。 “我不逼你,我把难处也给你讲清楚。五年级和四年级完全不一样,功课量和量会大幅度增加。你现在身上还背着电脑课、奥数、舞蹈、游泳。而且我听说,你外面似乎还有电影编剧相关的事在牵扯精力。” 罗Sir在旁边干咳了一声:“校长也看了报纸?知道那个《见光死》的票房了。” 梁校长瞥了他一眼:“全香江的娱乐小报都在天天写苏志豪转运,我又不是瞎子,怎么会不看报?” 林颖:“……” 梁校长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林颖:“我不反对学生有书本以外的赚钱本事,脑子灵活是好事。但如果你选了跳级,你绝对不能让外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你在学校里的正经成绩。圣保罗可以替一个天才开特别的门,但绝不会替一个心思散漫、本末倒置的孩子背书。你懂不懂?” 林颖用力点头:“我明白,学校的底线,我不会踩。” 罗Sir的语气比梁校长温和许多,提醒道:“还有最现实的一点,你去五年级一班,你的年纪是全班最小的。五年级学生的心智已经成熟了不少,他们有自己固有的小团体和小圈子。一个九岁的小姑娘突然空降过去抢了风头,未必人人都会服气。你要靠你自己去适应人际关系。” “我不需要他们服气。”林颖语气淡淡的。 “嗯?”罗Sir一愣。 林颖回答:“只要不影响我听课就行。人际关系排挤,又不能替他们写期末卷子。” 罗Sir这次真没忍住,低头直接笑出了声“你这性格,倒是一点都不怕被孤立排挤。” 林颖说:“有时间去在意别人排不排挤,不如多背几页英文原著。” 罗Sir大笑出声。梁校长抬手压了压,示意他收敛点做老师的仪态。可梁校长自己眼底,也透出几分笑意。 “话是讲得难听了点,但生存的硬道理一点都没错。”梁校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调班申请表,推到桌角。“这件事,我不会要求你今天现在就逼自己答复。你把表带回去跟你家里人商量;你自己也算好精力账。” 林颖低头,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上面已经用钢笔填好了她的信息。 【姓名:林颖】 【原班级:四年级一班】 【拟转入:五年级一班】 表格底下,只差家长签字和学生本人确认。 梁校长靠着椅背:“想好了,下周一早上早读前,来校长室找我交表。若你决定跳,罗Sir会亲自带你去五年级一班报到。若你决定不跳,也没有任何人会讲你胆小怯懦。你按部就班在四年级一班读完小学,我们一样能保你进最好的中学。” 罗Sir看着她,语气郑重:“林颖,跳级不是发给你炫耀的奖状。不是进度越快就越威风。你要想清楚的,是你能不能承受住这条捷径背后的高压。” 林颖静静的听完,嗯了一声。 她弯腰拿起放在地上的书包“多谢校长,多谢罗Sir替我筹谋。” 梁校长摆了摆手:“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一次次考出来的特权。你林叔公只是怕你脑子转得太快,被死板的制度耽误了时间。” 林颖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她拉开门,走出了校长室。 走廊里的学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楼下操场上的校车也早就发车走了。四周变得安静。 罗Sir跟着走出来,送她下楼。 到了楼梯口转角处,罗Sir停下脚步,把手里的申请表递给她。“收好,别弄丢了。今晚回去,好好给你妈咪和老窦看。” 林颖接过来,拉开书包拉链放进课本最里层。 罗Sir低头看着她:“真的不怕?” 林颖想了想平时做功课的速度:“不怕。” 罗Sir没有再多说,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背着书包的女孩,一步步走下了楼。 林颖走到校门口时,圣保罗的校车确实已经全开走了。 她转身顺着林荫道,往电车站的方向走去。 书包最里层,那张单薄的调班申请表,就这么一张纸,却也能让她越过刻板的学制限制,提前进入更高的学段。 第44章 这一次,不按部就班 林颖没有去裁缝铺。 这是她清醒以来,第一次放学后直接从西环的巷口上楼,回了裕发大厦的家。 屋里没人,平时这个时候,林兰英还在铺头收尾,林谦今天学校留堂,要跟着妈咪晚点回来。何大柱更不用说,他在油麻地苏师傅那边做玉雕学徒,不到天黑不放人。 林颖走到桌边,把牛皮书包放下,拉开拉链,将校长室给的那张调班申请表抽了出来。 【拟转入:五年级一班】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眼,将表格重新夹进国文课本的最里层。 这张纸很轻,窗缝里漏进来的风都能把它吹走;这张纸能把香江小学阶段的时间压缩掉整整一年。 香江的教育制度不会等任何人。林颖更不能等。 林颖拉开椅子坐下,拿出作业本,先写当天的英文练习。钢笔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手很稳,字母间距没有乱,句子也没有漏标点。 只是写到第三页的时候,门外楼道里传来了林谦咋咋呼呼的声音。 “妈咪,我真的很饿啊,今晚有没有烧鹅食?” 紧接着是林兰英的骂声:“烧鹅?你以为家里开烧鹅铺啊?你今日在学校又被老师留堂抄生字,你还有脸食烧鹅?今晚只有鱼蛋粉,吃不吃?” “吃!有得吃就吃!” 钥匙插进锁孔,门被一把推开。林兰英提着菜篮子走进来,林谦背书包跟在后面。 林兰英抬头看见坐在桌前的林颖:“阿颖?” 林颖抬起头:“妈咪。” 林兰英把菜篮子搁到桌边,她太了解自己女儿了,阿颖平时做事有规律,放学后向来先去铺头,检查林谦的功课,帮忙守一会儿柜台,然后再一起回家。 “你今日怎么直接回家?”林兰英走近两步,上下打量她,“铺头也不去?是不是在学校出什么事了?” 林谦也从旁边探个脑袋过来:“阿姐,你是不是病了?” 林颖合上英文练习簿,把钢笔搁在一旁:“没有病。” 林兰英知道女儿今天直接回家肯定有大事,把腰上的围裙解下来往椅背上一搭,拉开椅子坐下。 “讲吧。” 林颖没绕弯子,伸手翻开国文课本,抽出申请表,顺着桌面推到林兰英面前。 “妈咪,今天校长找我谈话了。” 林兰英紧张的问:“校长亲自找你?你在学校惹祸了?” “不是。”林颖指了指那张表,“是跳级的事。” 林兰英低下头,看着那张盖了红章的表格。林谦也凑了过来,扒着桌沿,瞪大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念: “原班级……四年级一班……拟转入……五年级一班?” 林谦念完,整个人僵住了。“啊?” 林颖说:“学校想让我下周开始,直接去五年级一班试读。期末如果各科成绩达标,九月开学,我就不用读五年级,直接升六年级。” 林谦张大嘴,半天没合上。 林兰英把那张表拿起来,凑近了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校长具体怎么讲的?” 林颖把梁校长和罗Sir在办公室里说的话,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小学六年,中学派位,中一到中三初中,中四中五会考,中六中七预科,再往上才是大学。 官办中学不能随便跳级,规矩严格;小学阶段,是能人为压缩时间、省下成本的地方。 林兰英听得很认真,中途一个字都没打断。 旁边的林谦听到一半,脸痛苦的皱了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林谦举起双手,大声喊停,“阿姐,你现在四年级,下周去五年级,九月读六年级。那我呢?我下学期才三年级啊!” 林颖看了他一眼:“所以呢?” “所以我比你小两岁,结果你快要小学毕业了,我还在被乘法表折磨!”林谦抓着自己的头发,“这合理吗?这根本不合理啊!” 林兰英回头瞪他:“你连七八五十六都背不熟,你好意思讲合理?” “妈咪!重点根本不是这个!”林谦捂着胸口,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重点是,香江怎么有这么多书要读啊?!小学读完六年,还要中一、中二、中三,然后再中四、中五,最后还有什么中六、中七?读完整整七年中学,还要再去读大学?要命啊!!” 林谦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我的人生彻底没救了啦!” 林颖没忍住,笑了起来。 林兰英抬手就在林谦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你以为是你想读就能读啊?香江现在的派位制残酷得很!成绩不行,派位派不到好学校,你连那些中学的门都摸不到!你以为人家求着你读中七啊?” 林谦小声嘀咕:“那我更没救了。” “你少给我丧气。”林兰英骂完儿子,重新把目光落回那张申请表上。 “阿颖。”林兰英看着女儿,“你自己怎么想?” 林颖看着母亲的眼睛:“我想跳。” “按正常的学制读下去,时间拖得太长。小学三年,中学五年,预科两年,大学再几年。香江什么都贵,时间最贵。我现在能省一年,就是一年。” 林兰英没说话,她只是一个在西环踩缝纫机的女人,不懂什么学术大道理,但她懂生活,懂底层人想要往上爬有多难。 半晌后,林兰英把表格重新拍在桌面“那就跳!” 林颖看着她。 林兰英说:“妈咪知道你聪明,也知道你不是为了贪威风。既然你想好了,就去做。” 她十分现实的补了一句:“再说了,香江竞争这么大,要是不抓紧赶时间,按部就班的这么死读下去,读完出来你都成老姑娘咯!年纪大了还怎么在外面混社会?” 林谦在旁边一下笑出声:“妈咪,阿姐今年才十岁啊,你就讲老姑娘?” “你懂个屁!”林兰英白了他一眼,“穷人家的孩子,早一年出来,就多一年机会。你阿姐这种脑子,把她关在低年级里反复做那些早就闭着眼都会的题,那才叫浪费!” —————— 晚上八点多,何大柱回到了家。 他今天手上又多添了两道被刻刀划出的伤口,手指上缠着医用胶布;一进门,他吸了吸鼻子:“好香啊,今晚有粉食?” 林谦立刻从椅子上冲过去:“老窦!出大事了!阿姐又要跳级了!” 何大柱放工具箱的动作停住,愣在门口:“又跳?” 林兰英走过去,把那张申请表递给他:“学校今日找阿颖谈了。下周直接去五年级试读,期末成绩达标,九月直接跟六年级。” 何大柱拿那张纸的时候动作很小心,生怕把纸捏皱了。他看不懂上面的英文小字,只看懂了林颖的名字,和“五年级”那三个字。 “阿妹。”何大柱走过来,“会不会太辛苦啊?” 林颖仰头看着父亲:“会辛苦,但我能跟得上。” 何大柱拉开椅子坐下来,半天没说话。他一个从G省偷渡过来、靠手艺吃饭的老实男人,对香江这些弯弯绕绕的学校制度根本不熟。什么派位、会考、预科,他听着都觉得头大。 他心里只明白一件事:女儿已经很辛苦了。 第45章 同样的年纪差距怎么这么大? 白天在圣保罗上高压课,还要学电脑、奥数、舞蹈、游泳。周日还要跑去铜锣湾给苏家的人补课赚钱。晚上还得熬夜写功课。 现在,居然又要跳级。 何大柱长叹一口气:“这香江的教育,怎么这么变态啊?” 林谦在旁边用力点头:“老窦!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太变态了!” 林兰英一记眼刀瞪过去:“你少趁机给我偷懒!” 何大柱把申请表放回桌上,看着林颖:“阿妹,老窦不懂你们读书的事。但老窦讲过,你想读,老窦就拼命供。就是你得答应老窦,累了要讲,不准硬撑。” 林颖重重点头:“我知道。” 林兰英拿起桌上的钢笔,递给何大柱:“行了,那就签字。” 何大柱握着笔,在“家长签名”那一栏,一笔一画、极为郑重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他用拇指在纸边用力压了压:“老窦同意了。” 林谦跃跃欲试的伸出手:“那我也在旁边按一个?” 林兰英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你按什么?你先把数学公式给我记牢了再讲!” 林谦委屈的缩回手。 林颖接过笔,在“学生确认”那一栏,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颖】 这一晚,她做完所有的功课后,比平时早睡了半个小时。她知道从下周一跨进五年级一班开始,还得努力跟上进度。 —————— 周日早上九点。 铜锣湾苏家的客厅里。 苏志豪今天不在家,客厅中央摆着三张椅子,苏城、苏俊,还有被强行塞过来一起挨训的苏智,三个人缩着肩膀坐成一排。 三个人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自从上次那场荒唐的避孕药风波后,苏志豪又给他们加了许多课业。 苏智一看见林颖背着书包走进来,立刻小声打商量:“林颖,今天不要搞太难的,我妈咪昨天又抽了我一顿。” 林颖把书包放到茶几上:“看你们表现。” 苏俊趴在桌面上,叹了口气问:“林老师,今日先讲数学,还是讲你那个要命的常识?” 林颖没有急着拿出练习簿,看着面前的三个少年。 “先讲一件事。” 苏城察觉到气氛不对:“什么事?” “今天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后一次正常的周日补课。之后的几个月,我周日不会再来。至少要等暑假之后,我的时间重新排出来再说。” 苏俊不解的问道:“为什么?!” 苏智也急了:“你不来补课?那我妈咪岂不是要亲自盯我做功课?那我会被她打死的!” 苏城脑子转得快:“是电影公司那边又有新剧本要写?” 林颖直接宣布:“都不是,我要跳级。” 苏俊结结巴巴的问:“你……你不是才读四年级吗?” 林颖叹了口气说“校长谈过了,下周去五年级一班试读;如果期末成绩达标,九月开学,我直接读六年级。” 苏俊张大嘴巴,目瞪口呆。 苏智手里拿着的那支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木地板上。 苏城半天憋出一句:“你才十岁,十岁!你下半年直接读六年级?” “准确的说,是小学毕业班。”林颖纠正。 “啊~!太变态了吧!!”苏俊双手抱住脑袋,直接发出一声哀嚎,“我还在被四年级的乘除法按在地上摩擦,你居然要小学毕业了?我还是个人吗?” 苏智喃喃自语:“我当年考圣保罗连及格线都没摸到,现在……连你跳级的背影都看不到了。这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啊?” 苏城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一半红叉的英文单词本,脸色发青。面对这种成绩的巨大差距,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所以……”苏城咬着牙,“你以后没时间压着我们补课了?” 林颖看他一眼,从书包里掏出三张空白的计划表,一人面前发了一张。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学会自己写计划。”林颖敲了敲桌面,发出哒哒的脆响,“没有我在这里拿板子敲你们,你们每天做什么功课,错题怎么改,英文单词背几遍,全都要自己规划、记录。” 苏俊扯着嗓子大喊:“你人都不来了,你还要管?!” “当然。”林颖微微一笑,“我不来,不代表你们可以退步。二叔那边我交代过了,暑假前我会来抽查。如果成绩掉了……” 苏智举起手:“那我们是不是连补课费都能省了?” 林颖翻了个白眼:“想得美。今天照收。” 苏俊:“……” 苏城:“……” 苏智:“……” 林颖拿起钢笔,在白纸的最顶端写下第一行大字:【暑假前自学冲刺计划表】。 林颖把笔拍在桌上。“别发呆了。你们三个,先把自己的目标写上去。” 苏俊小心翼翼的抬起头,试探着问:“目标能写‘活着’吗?” 林颖看他:“可以。后面补一句,活着考进班级前二十。” —————— 中午快到饭点时,苏志豪从外面回来,听说林颖要跳级觉得太快了:“阿颖,你这是赶着去考大学啊?” 林颖说:“只是节省小学时间。” 苏志豪看了眼自己那两个儿子,又看了眼苏智,叹了口气:“同样是细路,差距怎么这么大?” 苏俊立刻回嘴:“老窦,你不要拿我和她比,会伤感情。” 苏志豪冷笑:“你同我还有感情可以伤?” 第46章 四科全甲,二叔来电:快来分钱啊 周一早上,林颖比平时早到了圣保罗十五分钟。 梁校长接过林颖递来的那张调班申请表,看见底下家长签名,没再多说。 他在最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随后拿起旁边的红色公章,用力往纸面上一按。 “从今天开始,你去五年级一班试读。”梁校长把表格收进档案袋,看着林颖。 罗Sir一直站在旁边,手里已经拿好了林颖原本的纸质学生档案。他低下头,看了看这个小姑娘:“书包都带齐了?” “带齐了,罗Sir。” “那走吧。” 林颖跟着罗Sir从行政楼走出来;上课铃还没打响,清晨的阳光斜斜的洒在二楼的长廊上。 经过四年级一班门口时,里面已经有学生在说话。 唐诗雅正坐在座位上低头整理常识课的练习簿;此时她还不知道林颖今天不会再坐到旁边那个位置。 罗Sir脚步没有停。 五年级一班在三楼,随着升中压力的逼近,相比于四年级那层的喧闹,三楼明显更安静一些。 罗Sir走到五年级一班门口,敲开了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个班的学生。讲台前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教师,穿着一套灰色套裙,手里拿着点名册。 “陈老师,林颖带到了。”罗Sir开口。 女教师点点头:“多谢罗Sir。” 罗Sir最后拍了拍林颖的肩膀:“进去吧。” 林颖背着书包走进了教室。 就在她迈进门槛的那一瞬间,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陈老师把点名册“啪”的一声合上。 “各位同学,今天开始,我们五年级一班会多一位试读同学。林颖同学,原本是四年级一班学生。因为她各科成绩和老师的综合评估,都已经达到学校特别调级标准,所以从今天起,暂时跟我们五年级一班一起上课。” :“期末考试之后,学校会根据成绩决定她是否正式升入六年级。” 随后,细细碎碎的声音从讲台下方传了出来。 “四年级跳上来的?” “就是那个写电影赚大钱的?” “她不是才四年级吗?我听说她才十岁。” “上回月考全级第一那个,怎么直接来我们五年级了?” 陈老师拍了一下手:“安静。” 全班立刻安静下来。 陈老师这才转头看向林颖:“简单向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 林颖站在讲台边,没有怯场:“大家好,我叫林颖,原来在四年级一班。接下来请各位同学多多指教。” “去坐第一排那个空位。”陈老师指了指。 林颖背着书包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早读铃声正式打响,林颖翻开刚发下来的课本,五年级的课本比四年级厚了一大截,国文选文更长,英文开始出现长篇文章和生僻词汇。 数学课上: “翻开第三十页,这道复合应用题不需要再讲基础逻辑,看条件,列式。”陈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敲得梆梆响,直接讲期末考点。 林颖抽出钢笔,翻开笔记本,跟着抄写。 五年级的老师默认学生具备自学和理解能力,不会再像四年级那样仔细讲解每个基础概念。课堂节奏更快,练习量更大。 连下课铃响后,陈老师没有停留的意思,一边收拾教案一边说:“下一节课前,把课后第五到第十题做完。班长收齐。” 说完,陈老师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没人跑出去追逐打闹,绝大多数学生都立刻埋头拿出草稿纸开始算题,只有少数几个人压低声音在互相讨论步骤。 林颖也立刻把练习簿拿出来。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 林颖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回想四年级的节奏,也没有时间去适应这些所谓的新同学。 直到午饭结束,下午第一节课之前的课间,她才抽出十分钟的时间,快步下楼,去了二楼的四年级一班。 四年级一班刚吃完午饭,教室里闹哄哄的;几个男生在过道里追着用纸团砸人。 当林颖出现在教室前门时,前排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男生先喊了一声:“林颖!” 唐诗雅正趴在桌子上发呆,听到这声喊,快步跑到林颖面前:“你今天……真的去五年级了?” “嗯。”林颖点点头,走到自己原来的座位旁。 桌面上的那张姓名贴还没撕。 唐诗雅看着那张姓名贴:“你怎么都不讲?我们全班都没来得及跟你告别。” 林颖把手伸进原来的抽屉里,把剩下的一本旧草稿簿拿出来“今早才定下来。其实也不算告别,我只是换了一层楼上课。” 唐诗雅低着头:“可你以后不在我们班了。我不会的题,再也没有人帮我圈重点了。” 林颖知道唐诗雅在学校里,一直算不上合群,因为家境不上不下,以前总是被那些穿戴金贵的女同学小团体有意无意的排挤;她习惯了低头,习惯了让路,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心全咽进肚子里。 林颖说:“唐诗雅,我们只是在这个阶段相遇。以后如果有缘分,大家自然还会走到一起。” 唐诗雅怔怔的抬起头。 林颖叮嘱道:“你以后的考试自己要上心。你常识科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你不会,而是你写得太犹豫、太慢。下次考试前先看分值,后面大分题先做,前面十分的选择题不要反复犹豫。” 唐诗雅用力点头:“我都记住了。” 林颖看着眼前这个容易掉眼泪的小女孩:“唐诗雅,你要学会勇敢一点,大方勇敢地做自己,不要总活在他人的眼光里。别人不喜欢你,不等于你做错了什么。你首先要把自己站稳,明白吗?” 听着这些话,唐诗雅心里憋了许久的委屈和自我怀疑似乎在此刻散去了。 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问出一句:“那……那以后,我还能去三楼问你题吗?” “可以。”林颖笑了笑,“但你先自己想一遍。实在想不出来,再来问。” 唐诗雅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 接下来的两个月,林颖彻底进入了五年级一班的节奏。 罗Sir之前担心的孤立或者挑衅找麻烦的情况,统统没有发生。 大家实在太忙了。 期末考临近,也是决定六年级能否进强化班的关键节点。 除了早读要背大段英文文章,国文课需要写当堂作文,数学课进度推进到超纲应用题,常识科老师也会在午饭后进教室补物理科学等内容。 放学后,基本全班都有各自的兴趣课程,还有选修课程。 大家根本没时间拉帮结派,更没空天天蛐蛐一个跳级生。 严厉的陈老师对林颖的要求更加苛刻。 第一次课堂突击小测,林颖数学拿了满分,国文少扣了一分。陈老师把卷子拍在林颖桌上:“字可以写得再稳一点,笔画有些乱。你现在不是四年级,卷面整洁度要求跟着升。” “知道了,陈老师。”林颖立刻提笔修改。 日子就这样在高压中一天天推进。 裕发大厦那间小卧室里的灯,一晚晚的亮到深夜。 林兰英心疼得不行,开始在饭桌上强行定下规矩:“晚上十点前必须熄灯睡觉!我们挣钱再少也供得起你吃饭,跳级不是让你把健康拿去换的!” 期末考试,来得异常快。 圣保罗今年的期末大考统一按甲、乙、丙、丁四个等级来评级。 考试结束那天下午,外面下起了阵雨。五年级一班的教室里,没人敢大声说话。 几天后。 陈老师抱着一摞成绩册走进了教室。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黑着脸把全班总体情况从头到尾点评了一遍。接着翻开另一本单独夹着的档案袋。 “林颖。” 林颖立刻站了起来。 陈老师看着成绩册:“国文,甲等。英文,甲等。数学,甲等。常识,甲等。综合评级:甲。” 四科全甲。 陈老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盖着教务处印章的文件,走到林颖桌前放了下去。 “学校的综合评估已经正式通过。”陈老师看着她,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有些许笑意,“你的学籍会在暑假前由行政处正式调整完毕。九月秋季开学,你不用再回五年级,直接升入六年级。” 林颖双手接过文件,鞠了一躬:“多谢陈老师两个月来的教导。” 陈老师语气依旧严厉:“六年级不是终点,是升中派位前最残酷的一年。放假也别松劲,明白吗?” “我明白。” 期末成绩出来之后,按照圣保罗的规矩,学校还要再上一星期的通识课才正式放暑假。 这一个星期,林颖的课表终于松弛了一点。 五年级同学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没人再议论她跳级的事,大家都亲眼看到了她的学习水平。 课间开始有人拿着练习本过来问数学题思路,或者请教英文抓主谓宾的技巧。更有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同学,小声打听电影分红的事。 林颖统一标准回答:“课内题可以问,电影的事不清楚。” 她是真的还不清楚。 《见光死》在午夜场大受欢迎,票房很高,但账面上赚了多少钱,苏志豪那边还要和各方投资人结账,一直没发来准信。 直到周四下午。 林颖提前放学,背着书包刚回到林记裁缝铺。 铺子里正忙。林兰英脖子上挂着软尺,正在给一个富态的太太量腰围。何大柱坐在角落里磨玉雕边角料。 柜台上的老式拨盘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叮铃铃铃!” 林兰英手里捏着粉笔划线:“阿妹,去接一下电话。看是不是新界阿婆打来的。” 林颖走过去,拿起话筒:“你好,林记裁缝。”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苏志豪的大嗓门“哈哈哈哈哈!阿颖!” 林颖立刻听出来了:“二叔?” “放学了没有?”苏志豪清了清嗓子,似乎想在电话里装得像个稳重成熟的大投资人,但…….. “刚到铺头。” 苏志豪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今晚得不得空啊?” 林颖的手指在柜台边缘扣着:“二叔有事?” 苏志豪立马喊道:“快点来分钱啊!” 林颖抬起头,目光越过货架,看向了正在量尺寸的林兰英。 林兰英显然也听到了女儿话筒的动静,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了头。 电话那边,苏志豪还在大声补充:“带上你妈咪一起过来!我已经让人备好车了。律师、明细账本、现金支票,全都在大屋的桌上摆好了!” 林颖握紧话筒:“好,我们马上过去。”她把电话挂断。 林兰英走过来,狐疑的问:“苏二叔打来的?讲什么这么急?” 林颖凑到林兰英耳边悄声说“妈咪,院线分账彻底结出来了。” 林兰英一把扯下脖子上的软尺,随手往旁边的裁缝桌上一扔,转头对那位还在等尺寸的富态太太说道:“王太太,不好意思,这件衫您明天再来取吧。” 客人有些不高兴:“林太,你刚不是讲好了今晚能起货的吗?” 林兰英利索的把缝纫机一关,抓起椅背上的皮包“明天我给你七折!今晚真不行了。” 第47章 分账现场,所有人都赌赢了 没一会儿苏家的小轿车已经停在裕发大厦的巷口,半小时后,母女俩走进了铜锣湾苏家豪宅。 客厅中央那张红木长桌上,摊着几本账簿,旁边放着几份文件夹、印泥盒,还有几张银行本票。 苏志豪坐在主位上,一脸喜色;邹导坐在他左手边,眼底的乌青还没消,可整个人精神抖擞。彭老板坐在右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夹着雪茄。 看见林颖进门,苏志豪立刻站了起来:“阿颖!林太!快坐快坐!” 彭老板也跟着打招呼:“小林编剧来了,今日的主角全到场了。” 林兰英礼貌的同几位老板,导演打过招呼,这才带着林颖在桌边坐下。 苏志豪急性子:“讲正事!老子憋了一下午,再不讲要憋出病了。张律师,报账!” 旁边的西装律师翻开手里的明细文件,开始报告: “《见光死》本埠院线首轮、午夜场加映、节后小戏院续场,加上海外及东南亚片商买断及分账,全部结算到目前为止。扣除院线分成、宣发费用、拷贝费用、后期追加费用、律师手续费和税务预留之后……” “项目半年净收益,为一千七百四十万港币。” 林颖深吸一口气,一千七百四十万!苏二叔和在座的都赌赢了!如今不到半年,扣除所有杂费净落袋的利润,竟然翻出了这样一个数字。 苏志豪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哈哈!一千七百四十万!老邹,你听见没有?老子没扑街!老子真他妈上岸了!” 邹导连连点头:“豪哥,赚翻了,真赚翻了!” 彭老板慢悠悠的吐出一口烟圈,笑着补充:“本埠票房只是个开门红,真正肥的是海外。东南亚那边卖疯了,马来、新加坡、泰国的片商抢着加价。那边的观众就爱看这种又怕又好笑的灵幻片。老苏,你这次是彻底打响了招牌。” 苏志豪一拍大腿:“对!海外挣得最多!那些以前看不上我的戏院老板,现在一个个打电话喊豪哥!” 律师翻开另一份单独的文件,转头看向林颖和林兰英:“按照合同约定,林颖小姐名下持有项目一成利润分红。扣除代缴和预留事项后,本次可分配金额为一百七十四万港币。” 苏志豪拿起桌上的一张银行本票,直接推到林颖面前。“阿颖,一百七十四万。你应得的。” 林兰英看向律师:“这笔钱是不是已经按合同清算完毕?后面还会不会有什么隐形的追扣费用?” 律师耐心点头:“林太放心,文件里列得清清楚楚。本次是阶段性完整结算,绝无任何追扣。后续如果还有二轮放映或者录像带版权收益,会另外算账。” 彭老板在沙发里笑了笑:“林太够谨慎;会守钱的人,才配拿大钱。” 林兰英这才接过文件,一页一页仔细看。因为看不懂复杂的英文,林兰英指着条款逐字问。律师详细解释,等全部确认无误后,才让林颖签字。 林颖拿过钢笔,一笔一画在文件末尾签下【林颖】两个字。 写完最后一笔,她放下钢笔,知识在这个时代的香江,真的能变成保护家人的真金白银。 分账结束,苏志豪还在屋里兴奋的比划着:“阿颖,你之后要不要再写一个?我们趁热打铁,拍续集!” 点头林颖看他:“二叔,我就是计划暑假的时候琢磨剧本。” 邹导立刻笑出声:“这次剧本你大了写,暑假我带你去见几个编辑。” 彭老板掸了掸烟灰,忽然看向林颖,充满兴致的问:“小林编剧,这笔钱,你打算怎么用?” 林颖坦然回答:“先留出学费和家用,剩下的,我想考虑买套房。” 彭老板有一些意外:“买房?” 林颖点头:“裕发大厦太挤了,楼道杂,隔音差;我在家里想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 林兰英在旁边皱了皱眉,轻声提醒:“买房不是买大白菜;一百多万听着是多,但真要买地段好、环境好的地方,未必能挑到最满意的。” 彭老板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笑道:“巧了,我手头在太古城映湖台那里有一套房,今年刚交楼的新盘。” 他看着林颖报出条件:“一千二百尺,四室两卫,精装修。浴缸、柜子、家具全齐。在十五楼,附带三个大阳台,望出去视野极好。小林编剧,你要是喜欢,一百万,我直接卖给你。” 林颖怔住了。 一千二百尺?四室两卫?太古城?一百万? 林颖知道香江寸土寸金,可亲耳听到这个数字,还是觉得太夸张了!1981年啊!110平方的一套房就要一百万?! 林兰英直接站起朝彭老板郑重的鞠了一躬:“彭老板,多谢您。” 彭老板摆摆手,笑意更深:“林太不用这么大礼。我是生意人,房子不是白送的。” “我知道。”林兰英直起身,眼神清醒,“但一百万买太古城映湖台的一千二百尺,绝对不是外面的正常价。您这是给阿颖面子;这份人情,我记住了。” 苏志豪在一旁搭腔:“林太,老彭这次是真让利;他平时在牌桌上,十块钱都要跟人算清楚的。” 彭老板笑骂:“你少拆老子的台。”他转头让秘书取来房屋资料,“明天上午,我让人带你们去看房。看完没问题,下午就去律师楼过户。” 林兰英立刻应声:“好,明天我们一定到。” 之后再林颖又看着他们三人分钱。 ————————— 结束后,回西环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直到推开裕发大厦自己家那扇旧铁门,林颖才开口:“妈咪,怎么这么贵?一百万啊。” 林兰英把皮包放在桌上,回头翻了个白眼:“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林颖:“……” 林兰英拉开椅子坐下,手指点着太古城的宣传册。“太古城映湖台我知道;今年刚交楼的大热新盘。你知道对外卖价是多少吗?” 林颖摇摇头。 林兰英一拍桌子:“一百三十万!而且你拿着钱都未必能抢到好楼层!” “一百三十万?!”林颖脱口而出,“连北京的房价都没有这么贵吧!” 林兰英白了她一眼:“你讲什么内地的?” “没什么。”林颖迅速收住话头。 林兰英继续说道:“你记住,太古城是新式屋苑,有电梯、有物业管理、有商场配套!住进去的全是香江的中产!彭老板一百万卖你,等于送了你三十万!” 林颖点头:“我明白彭老板不是做慈善,他是惜才,看中了我脑子里的价值,提前拿三十万结交我。” “对。”林兰英看着女儿:“估计你的下一个剧本他还要参与。” 门外传来脚步声,何大柱提着工具箱,领着被老师留堂罚抄课文的林谦一起回来了。 “妈咪,阿姐!你们去分钱分了多少啊?”林谦一进门就把书包扔在凳子上,满脸兴奋。 林兰英转过身:“你先坐稳。” 林谦立刻双手抓住椅背:“我坐稳了。” 林兰英:“一百七十四万。” 何大柱刚放下工具箱:“多少?” “一百七十四万!”林兰英重复了一遍,把那张本票的复印底单拿出来放在桌上。 何大柱慢慢走过去,低着头看了半天,开始数个、十、百、千、万......数完之后激动的喊道:“阿妹……有本事。阿妹真的有本事。” 林谦扑到桌边:“那我是不是可以吃一辈子烧鹅了?!” 林兰英顺手抓起戒尺拍在他肩膀上:“想得美!这钱是你阿姐写戏熬夜挣出来的,不是给你买烧鹅吃光的!大柱,还有件事,明天我要关铺一天,接了的活儿今晚我吃完饭就去继续加个钟。” 何大柱愣住:“怎么了?” “去买房。”林兰英把太古城的资料推过去,“彭老板把映湖台一套一千二百尺的四室两卫、十五楼、带三个阳台的新房,折价一百万卖给阿颖。明天我们就去过户。” 林谦眼睛都直了:“三个阳台?!那我是不是可以一个阳台晒书包,一个阳台晒鞋子,还有一个阳台晒我自己?!” 林兰英瞪他:“你敢把自己晒出去,我就把你从十五楼扔下去。” 何大柱想想又觉得太奢侈了:“一百万……会不会太多了?阿妹以后读中学、读大学还要花很多钱的。” “这是市价一百三十万的楼王,错过这次,咱们家一辈子都未必摸得到中产的门槛。钱放在手里容易花掉,变成砖头落在名下才最稳当。” 林兰英之后就看着这对父子俩说道:“大柱,阿谦明天去办楼契,这套房只会写我和阿颖两个人的名字。阿颖未成年,我是监护人,监护人必须在上面。” “你们爹俩都不准参与;等以后阿颖成年了,这套房子完完全全就是她一个人的私产!” 何大柱没犹豫:“应该的!这是阿妹自己挣的血汗钱,房子当然是阿妹的!” 林谦举起手:“我也不参与!不过妈咪……我以后能去新房的浴缸里洗澡吗?” 第48章 从筒子楼到千尺豪宅的跨越 第二天清晨,裕发大厦狭窄的公共走廊里,照旧传来街坊邻居早起的动静。 林家屋内,林颖把书包挂在了椅背上。 “妈咪,今日我向学校请假了。”林颖拉开椅子坐下,“学期最后这几天,学校里全是讲安全教育和通识常识课,不讲新知识,缺一天没影响。” 林兰英正往桌上端白粥,听见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脚跟都没站稳就敢请假?” 林颖把筷子摆好,语气十分理直气壮:“妈咪,那可是一百万的房子。整整一百万!要是今天我不亲自去实地从头到尾看一遍,我坐在教室里根本听不进课,今晚连觉都睡不着。” 听到一百万三个字,林兰英把腰上的围裙解下来,随手一扔:“你讲得对。莫说是你,我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么大一笔钱花出去,我想到就心口发慌!” 何大柱站在洗手台边刷牙,含糊不清的问:“那咱们今日就去看楼?” “当然去。”林兰英转身就去翻柜子,把证件袋、银行本票一样样掏出来点清楚,“不仅要看楼,看完没问题下午就去办手续,夜长梦多!” 林谦正端着一碗粥坐在桌边,听到这话举起手:“妈咪!老窦!阿姐!我也去!我也要去看豪宅!” 林兰英把证件塞进皮包后说:“你去学校。” “为什么啊!”林谦发出一声惨叫,“那可是带三个大阳台的屋企!三个啊!我作为林家未来的使用者之一,难道没有实地勘察的权利吗?” 林兰英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林谦的后脑勺上:“你有个屁的权利!你今日要是再敢被老师留堂罚抄课文,别讲什么三个阳台,以后你连进家门的资格都没有!” 林谦捂着脑袋,自知理亏,只能端起碗呼噜呼噜把粥喝干净,背起书包委屈的看向林颖:“阿姐,你记得帮我看看。那个浴缸到底大不大!一定要看清楚啊!” 林颖点点头逗他:“好,如果浴缸够大,以后我就安排你每天晚上坐在浴缸里背英文单词。” 林谦:“……” 吃过早点,林兰英、何大柱和林颖下了楼。 彭老板那边很上道,派来的钟秘书在裕发大厦的巷口,停了辆轿车等着;看见三人出来,钟秘书立刻去拉开车门。 “林太,林小姐,何先生,早晨。彭生吩咐过了,今日我全程陪几位看楼。下午两点,中环律师楼那边也已经约好。” 林兰英点头致谢:“麻烦钟秘书。” 车子朝太古城开去。 林颖坐在后排,视线一直看着车窗外;八十年代初的香江,区域发展不平衡。西环这边满是老旧发黑的唐楼、密密麻麻乱拉的电线和挂在窗外的竹竿;随着车子驶入东区,马路变得宽阔,新建的商业楼宇拔地而起,路边的绿化和广告牌透着鲜亮的现代感。 何大柱一路上都没敢怎么吭声,直到车子在太古城附近停下,他才开始四处张望。 成片的新式楼宇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外墙干净得反光,宽敞的马路和明亮的商铺,同西环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区域。 钟秘书在前面引路,边走边介绍:“太古城这片是这两年全香江卖得最旺的新式屋苑。周边商场、学校、巴士线全都有。映湖台这个盘总共四栋。彭生给各位留的那套,就在最前排。” 林兰英问:“前排和后排,差别很大?” “很大。”钟秘书翻开平面图,指给林兰英看,“前排两栋朝向最好,看出去视野开阔,户型也是最大的,每栋只有二十三层,住户少。后面那两栋是以小户型为主的,楼高三十五层,房子就密集些。” 林兰英明白了前排、大户型、低密度。彭老板降价三十万,将手里难得的靓盘让了出来。 几人走进大堂,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入口处还有穿着制服的保安敬礼,何大柱赶紧对着保安点了点头,手足无措的跟进了电梯。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十五楼。 走廊宽敞明亮,没有乱堆的杂物,没有油烟味;钟秘书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拧开门锁,推开了大门。 “这就是那套一千二百尺的单位。” 林颖第一个迈步走进去。 入眼的是一个宽敞的客厅。地面铺设着当下香江市面上新出的一款浅色地砖,窗外大片的阳光毫无遮挡的洒进来,整个空间明亮通透。 客厅连着主阳台,站在阳台往外看,是屋苑成片的绿化和远处开阔的建筑群,不用像西环那样开窗便看见对面阿婆厨房里挂着的腊肉。 林兰英开始一间一间的检查。 “这套房四室两卫。厨房和卫生间的固定件都已经全部做好了。”钟秘书在旁边介绍。 林颖走到厨房;厨房装了上下排的浅木色橱柜,台面平整,双槽水池,油烟管道预留得清清楚楚。普通香江家庭很难见得这等配置。 再去卫生间,墙面贴满了白净的防水瓷砖;宽大的洗漱台和抽水马桶,以及角落里一尘不染的大浴缸。 “这卫生间好。”林兰英大方夸赞,“比裕发大厦的公共管道强一百倍。” 四个房间全部铺着木地板。 林颖走进主卧。主卧面积有十六个平方,附带一个大侧窗,采光良好。旁边是约莫十四个平方的次卧,剩下两间稍小的房间,差不多各十平方。 林兰英站在走廊里,直接拍板分房:“阿颖,你以后就住最大这间主卧。” 林颖愣了一下:“妈咪,你和老窦是长辈,主卧当然是你们住。” 林兰英想都没想直接说,“这套楼是你辛辛苦苦熬夜写字换回来的。你还要念书,要写剧本,要安静。最大的房间给你,摆上大书桌和大书柜,光线好不伤眼!我和你老窦住那间十四平的次卧,已经够大了!” 何大柱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阿妹住主卧。老窦和你妈咪住哪里都行,以前新界老宅的柴房我都睡过,这十四平简直像皇宫一样。” 林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阿谦呢?” “他?”林兰英冷哼一声,“他在这两间小房间里随便挑一间!十平还不够他睡?再小也比裕发大厦大!” 林颖看着窗外高耸的新楼和整洁的街区,脑海里闪过上一世看过的八十年代内地纪录片。 那个年代的内地,许多大城市还在为了单位分的筒子楼挤破头,家家户户在走廊里生蜂窝煤炉子,几代人挤在十几平米的空间里;同时期的香江,发展出了成熟、现代化的屋苑体系。 这个城市冰冷残酷、笑贫不笑娼,但它把顶级的物质奖励摆在了台面上。只要有脑子,有手段,能变现,便能站上来。 “没问题。”林兰英检查完所有角落,回到客厅,“钟秘书,我们非常满意。下午就去签字。” 下午两点,中环律师楼。 厚厚的一叠全英文房屋买卖合同摊在会议桌上....... 确认无抵押、产权纠纷、物业费结清后,钱款由银行本票转入律师行的监管账户。 “手续基本办理完成。”律师将盖好章的阶段性文件递给林兰英,“因为涉及政府那边的房署备案流程,正式的楼契要在约两个月之后才能下发交接。” “不着急,能办妥就行。”林兰英双手接过文件,收进皮包里层;文件上清清楚楚写着林颖的名字。社会残酷,有红头文件印证的钢筋水泥,才有安稳的生活。 从律师楼出来,何大柱摩挲着手里那串新房大门钥匙。 “兰英,一百万,就这样花出去了?咱们现在回西环?”何大柱问道。 林兰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何大柱和林颖。 “回什么西环?”林兰英大手一挥,“买都买了,把空屋子放在那里积灰太亏了!走!趁着今天有空,去家具城!” 半小时后,三人走进了香江当时很大的一间家具城。 林兰英平时在菜市场买条鱼都要跟阿婆砍价还两毛钱,今天她大步走在走道中间,掏出本票。 “皮沙发!要那套深棕色的,好打理,耐坐!” “大茶几!要实木桌腿的!” “双人床来两张!单人床来两张!垫子全都要弹簧绷得紧的那种!” “阿颖的主卧,配那套最大的西式书桌和立式大书柜!” 走到电器区时,林颖的脚步停下了。她看着柜台上摆着的那台14寸彩色电视机,屏幕里播放着香江本地台节目。 在这年代,一台彩色电视是底层家庭极难接触到的物件。 “妈咪。”林颖开口,“买这台吧。” 林兰英愣了一下,转头看那标价:“买彩电?” “我之后假期没事写剧本,需要了解媒体行业。”林颖回答。 林兰英盯着那台电视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林颖。半晌后,她转头对着售货员喊:“开单!这台彩电要了!” 何大柱在旁边抓紧了裤缝:“兰英……这台电视,抵得上我以前干半年木工了……” “以后你出师不就有钱了?”林兰英回了句。 全部挑完,一叠收据汇总下来。总共花费一万八千块。 家具城经理收完钱笑着说:“林太您放心,后天我们统一安排货车送货上门,保证帮您把大件全部安装归位!” 林兰英指着单子交代:“地址是太古城映湖台十五楼!送货的时候给我小心点,别磕了碰了” 傍晚时分,三人推开裕发大厦家门时,林谦已经放学回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房子大不大?浴缸大不大?我的房间选好了吗?!”林谦凑上前连声追问。 林兰英把皮包放在桌上,边倒水边说“房子大,浴缸也大,房间有你的。还有,你姐出钱买了14寸的彩色电视,以后就放在新屋的客厅里。” 林谦立刻跳了起来。 “彩电!!!我们家有彩电了!!!阿姐!你是我亲祖宗!!!”林谦大喊出声。 “闭嘴。”林兰英一把按住他,“少发癫。明天我关铺一天。” 何大柱不解的问:“关铺做啥?” 林兰英喝了一大口水后说道:“明天开始,收拾屋企所有东西。后天家具城送完货,大后天,我们全家搬去太古城!” 第49章 一百七十万也经不起花! 第二天一早,林颖照常背着书包去了圣保罗,今天上完课就放假了。 陈老师布置好暑假作业后说道:“别以为到了期末就能把心飞到九霄云外!九月升六年级,升中派位的死线就卡在你们脖子上;开学第一次测验,谁敢掉链子,我自然有手段治他。” 没人敢出声,林颖坐在第三排,低头把英文书单抄进练习簿里。 身后的几个同学正讨论暑假去浅水湾还是去新加坡,林颖手里的钢笔没停。 她这个暑假,不仅要做完老师布置的作业,还有剧本也要写起来,这一百七十万是真的不经花! 等林颖下午放学回到林记裁缝铺时;今天铺子里没客人,林兰英拿着纸笔在写着东西。 林颖走过去:“妈咪,写什么?” 林兰英把笔一放:“我昨晚脑子热,太兴奋了。今日一早醒来,越想越不对,大后天搬家,根本不可能。” 林颖低头看一眼那张纸:上面列着电话与油烟机,接着是双缸洗衣机与电饭煲、雪柜,后面连着锅碗瓢盆等一排日用品,甚至连卫生纸和垃圾桶都列了上去。 “确实。”林颖拉过椅子坐下,“昨天家具城买的只有床、柜子和沙发彩电这些大件。但过日子,靠几个大件是转不起来的。” 林兰英越想越摇头:“何止啊!太古城那边连一块窗帘布都没有!裕发大厦这边的锅碗瓢盆,全是被熏得乌漆嘛黑的.......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不买齐,搬进去也是受罪。” 林颖宽慰道:“慢慢来,家具城明天送货,先接收检查。人别急着过去。” “你妈咪已经想好对策了,我一个人,铺头还要做生意赚钱,不能日日关门。太古城那边要等送货、要验货。你老窦白天要去油麻地学玉雕不好天天请假,阿谦那个衰仔除了看彩电什么指望不上。” “妈咪你把谁喊来了?” “我刚才打电话回新界了。把你阿公阿婆请过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林谦的声音:“妈咪!什么叫我指望不上?!我可以帮你们去浴缸里试水啊!” 林兰英一个眼刀丢过去:“你先把你期末考卷上算错的加减法给我吃透了再讲!” 林谦……. ———————— 第二天上午,林福和李玉珍就从小巴站下了车,赶到了西环。 老两口一人拎着一个布袋。李玉珍的袋子里塞了两只杀好的走地鸡。林福的布袋里用旧报纸包着小锤子与卷尺,外加电工胶布和一把用了好些年的十字螺丝刀....... 一进裕发大厦的走廊,林福就皱了皱眉:“今天看着这楼道窄成这样,当年你们到底是怎么把立柜搬进来的?” 林兰英赶紧上前接过老太太手里的鸡:“啊爸,大件全一样都不带走。太古城那边全买新的。这边只带衣服、书和一些贴身物件。” 李玉珍感叹道:“阿英,你在电话里讲买新房了,我还以为你同我讲笑。那么大一笔钱……阿颖真的写戏赚到了?” 林兰英二话不说把太古城的房屋平面图拿出来,摊在桌上。 林福戴上老花镜,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一千二百尺?四间房?十五楼,三个阳台!” 老头子每念一句,李玉珍就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她活了大半辈子,听过大笔的钱无非是谁家盖屋花了几十万,一百多万,那是完全不敢想的。 老人坐在长条凳上:“该买!” 林福盯着那张设计图复印件:“钱拿在手里,那叫浮财,风一吹就散了;买成砖头,落在阿颖和你的名下,才叫真正的家底!阿颖是个女娃,以后要走高路,手里必须有捏得住的硬骨头。这步棋,走得对!” 林兰英赶紧给二老端茶倒水,叫林颖把太古城的房屋资料收起来。 李玉珍喝口水就帮着林兰英盘算:“锅要买新的。新屋苑厨房那么干净,不能把裕发这边黑乎乎的旧铁锅搬过去,难看。碗筷也换一套,以后家里来客人用这种配套的最好看。” 林兰英拿着笔,在本子上一项项记。 何大柱在旁边插话:“电话也要尽早装。阿妹以后学校那边,还有电影公司找她,联系才方便。” 一家人围着这套新房,细细碎碎的商量了一上午。 中午吃过饭,林福看着林兰英:“兰英,你们搬去太古城之后,西环这个裁缝铺,打算怎么弄?” 林颖把自己的书包拉开,拿出一本笔记本,推到桌前。“妈咪,我也正想同你讲这件事。我们搬去太古城后,西环的裁缝铺,可以准备关了。” 林兰英立马不同意:“关铺?那可是咱们家这几年吃饭的手艺,说关就关?” “不是不做,是换个地方做,换个方式做。”林颖分析道,“西环这边改裤脚、缝拉链,收的是街坊价。妈咪你手艺这么好,一件衫改半天,收人家几块十几块,太廉价了。” 林兰英没说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常年踩缝纫机磨出茧子的手指。 林颖继续道:“太古城住的是什么人?是香江的中产。他们不缺去商场买成衣的钱,但他们缺合身、体面、独一无二的衣服。妈咪,你以后不用接这种零碎活,你专门做私人订制。旗袍、西装、晚宴礼服,一套做下来比在这边划算。” 李玉珍听得直皱眉:“私人订制?就是专门给有钱太太单独做衫?” “对。”林颖点头,“量体、选布料、打版、试身,全套服务。” 林兰英心里发虚:“人家有钱太太,会不会嫌弃我只是个西环街头出来的老裁缝?” “所以要包装。妈咪,等搬过去,我再去中环弄几本最新的外国时尚杂志回来。找里面好看的旗袍和西装款式给你。” 林颖十分相信自己妈咪的手艺“你照着研究版型,结合你的手艺,慢慢改出自己的款。只要东西好,太古城的太太们自己会找上门。” 第50章 丁权一出,全家沉默 林福听到这里,点点头:“这个法子,我看行;兰英,你以前在村里给人家做嫁衣,手就巧。这几年在西环天天给人改裤脚,是委屈了。现在阿颖有本事买到太古城,你做妈的,也该跟着往上走一步。” 林兰英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好!听阿爸阿颖的。不过西环这边先不急着一下退租,老客户的单子做完,过渡一段时间,等太古城那边稳定了,再彻底转。” 解决了事业的事,话题自然而然落回了裕发大厦这套旧房子上。 “阿公,这套旧屋,我原本的打算是直接卖掉。”林颖说出自己的计划。 何大柱一愣:“卖?” 林颖点头:“这套房虽然小,但在西环,还是能卖些钱的。我想着,既然现在手头有钱,不如拿这笔卖房的钱,回新界村里盖一栋大一点的水泥房。盖栋新楼,您二老住得舒服,也有面子。” 林兰英一听,连连赞同:“这个主意好!阿爸阿妈年纪大了,新界那老屋一到梅雨天就潮湿,是该重新盖了。” 林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这是一种亲情上的回馈,也是一种资产优化;裕发大厦太破,留着管理麻烦,新界又不远,不如变现换成家乡的固定资产。 这次,她的话音落下,林福却没有立刻接话。 老爷子看着林颖摇了摇头:“阿妹,你这个想法是孝顺。阿公听了心里热乎;但这件事不用想了行不通。” 林颖微微一怔:“钱不够?” “不是钱的事。”林福开始把事情讲清楚,“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新界盖房子,不是你手里有钱就能随便起高楼的,咱们香江新界这边,有专门的规矩,叫作丁权,盖的房子,被称为丁屋。” 林颖前世隐约在文献上扫过这个词,但并未深究,此时静静听着。 林福开始给她普法:“按照规矩,新界原居民的男丁,一生只能向政府申请一次丁权,盖一栋丁屋。我自己的丁权,早几十年就用了,盖的就是现在咱们住的那套旧平房。用过了,就没了。” 他看了一眼林兰英:“你妈咪是女儿,女儿没有丁权。” 林福又看向何大柱:“大柱虽然入了咱们林家的门,但他到底不是新界原居民,入赘的,也没有丁权。” 何大柱老实的点头:“我本来就是外面游过来的。” 林谦急了:“阿公!那我呢!我姓林啊!” 林福看了大孙子一眼,摇摇头:“你跟着你妈咪姓林,但在政府批丁权的规矩里,你不是顺着新界原居民男丁这条血脉下来的。村里讲亲情认你,但政府照不认。” “那咱们家现在,谁有资格盖?”林颖纳闷的问。 “只有你小舅,耀英。”林福说道,“他是我的本村男丁,他有资格申请一次。但他有自己的老婆女儿,有自己的家。将来那唯一的一次丁权机会,盖在哪里、什么时候盖,那是他自己家里的事,我们不能去强占他的名额。” 李玉珍在旁边补充:“再说了阿颖啊,就算你小舅愿意出面盖,丁屋也不是你有钱想盖多大就多大。政府规矩卡得死死的,占地只能七百尺,总高不能超过八点二米,最多盖三层。你想在新界起栋大豪宅给阿公阿婆住,根本不现实。” 这就是真实的香江。 林颖以为自己有了钱,就能摧枯拉朽的解决一切问题....... 但阿公这番话,硬生生打破了她因暴富产生的飘飘然。土地制度、身份资格、历史遗留的规矩……这些复杂且具体的限制,远不是一百万现金能跨过去的。 林福看着孙女:“所以阿妹,裕发大厦这套房子别急着卖。” “阿公的意思是?” “留着,租出去;西环这地方,楼是旧了点但热闹,有的是人要租房子住。你们搬走后,这房子一个月收几百块租金,那是细水长流。” 这都是林福一辈子底层摸爬滚打的智慧:“你们现在买了太古城,看起来风光,但手里现金少了一大截。这个时候,绝不能把能下金蛋的母鸡给杀了。” 林兰英立刻反应过来:“阿爸讲得对!钱放在手里,指不定哪天就花掉了。房子租出去,每个月都有现钱进账,这才是最稳的!” 何大柱也赞同:“西环这种小房子好租。要是卖了,以后想在港岛再买一套,可就难了。” 林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原本写着卖房的地方重重划了一道,改写成两个字:【出租】。 她以为自己足够聪明务实,忽略了长辈们对生存和守财有着比她更本能、更敏锐的直觉。 林谦在旁边小声嘀咕:“那租出去之后,我还能回来玩吗?” 林兰英瞪他一眼:“你回来玩什么?跟走廊里的老鼠玩捉迷藏?” 这一天,林家人围在旧饭桌前,一直商量到傍晚。 电话要赶紧装,油烟机、洗衣机列了明细,明天去买。窗帘林颖画图,林兰英亲手做,李玉珍帮忙锁边。 裕发大厦打扫干净准备招租,西环裁缝铺先留着过渡。 林颖把所有事项一条条写在笔记本上。 林福看着那张写满纸,忽然笑到:“阿妹记起账来真像个老练的账房先生。” 林颖合上本子:“没办法,钱太贵不能乱花。” 林福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的说:“记住你挣到大钱了,你要学的,是怎么守住它,怎么让它生出更多东西。” 老爷子站起身,拍了拍林颖的肩膀:“有钱之后,最怕的不是花钱,是不懂规矩,忘了钱是怎么来的。” 林颖点头:“我记住了,阿公。” 第51章 香江人迟早都要愁房子 圣保罗那边刚放假,林颖书包还没来得及收进柜子,就被林兰英指挥着去太古城量窗帘尺寸。 林谦也放假了。 按照以往,林谦放假回家肯定先扑向漫画书,紧接着缠着大人问哪天买烧鹅,随后绞尽脑汁逃避暑假作业。 可这一次不一样。 早上八点,林兰英刚把旧衣服从柜子里翻出来,林谦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纸箱“妈咪,这箱放哪里?” 林兰英愣了一下:“你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我睡不着。” 林颖正在旁边给书本分类,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林谦立刻就把纸箱放到墙边,又转身去拿胶带,动作比平时利索得多。 林兰英狐疑的看着他:“你是不是闯祸了?” “没有。” “那你是不是考卷藏起来没给我签名?” “没有。” “那你是不是想买什么东西?” “妈咪,我现在不乱花钱了。” 这话一出,屋里三个人同时停下动作;何大柱正蹲在地上拆旧木架,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下来。 林兰英感到十分的不对劲:“林谦,你老实讲,你是不是发烧了?” 林谦没理她,拿胶带认真的把纸箱底部封住:“阿公讲得对,钱不能乱花。钱要变成砖头,砖头才稳。” 林颖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就想到丁屋那件事,林颖本来以为受打击颇大的是自己;毕竟她刚赚到钱,正想替阿公阿婆在新界盖新楼,结果被丁权制度直接拦住。 可她没料到,反应更为强烈的竟然是自己小弟! 从那天之后,林谦像变了个人。 他主动把旧课本整理出来,挑出没用的捆成一叠准备卖给废品站。跟着阿婆去新房打扫卫生时,这个全程没喊过一句累。到了放假第三天,他甚至把暑假作业摊在小书桌上,闷头写了许久。 虽然数学还是错了不少,可他真的写了。 林兰英看完那两页歪歪扭扭的算式,问旁边林颖:“啊颖,你弟是不是被丁屋吓傻了?” 林颖看着,桌边林谦正埋头苦算一道应用题。 “不是傻了。”林颖说,“大概是终于知道,香江的房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林兰英翻了个白眼:“他才几岁?就开始愁房子?” “香江人迟早都要愁房子。” 这话林兰英没法反驳。 五天里林家人忙着进进出出,衣物与各种证件账本被全部分类,林颖的书本稿纸也一箱箱封好。旧锅旧碗能不要的不要,林兰英只留下几样顺手的裁缝工具。 林福则拿着卷尺和小锤子,在太古城新房里转来转去。 “这个窗帘杆要装牢,厨房这里以后要加个架子,锅铲不能乱放。” 林兰英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处理西环裁缝铺的尾单,一边安排新房。 何大柱在新屋里负责干苦力,他和林谦装好窗帘杆之后又去整理林颖的哪些书,摆得整整齐齐。林颖看见他满手汗,过去帮忙。 何大柱立刻摆手:“阿妹你别搬,重,你去看书。” 林颖叹了口气:“老窦,我身体很好。” “身体好也不用搬这些。”何大柱憨憨一笑,“老窦有力气。” 林谦从旁边探头:“老窦,我也有力气!” 何大柱看了他一眼:“那你把你自己那箱漫画搬进房间。” 林谦立刻抱起箱子:“好!”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问:“妈咪,我这些漫画可以放到我房间吧?” 林兰英正忙着挂纱帘:“可以,你要是敢因为看漫画不做功课,我就把它们全卖给旧书摊。” 林谦抱紧箱子:“我会先做功课再看。” 林兰英低头看林颖,林颖也看她,母女俩都没说话,这冲击太大了。 到了第五天傍晚,太古城映湖台十五楼的新家,终于有了家的样子。 深棕色皮沙发摆在客厅中央。大茶几上铺着林兰英亲手裁的白色桌布,彩色电视机端端正正放在电视柜上。 林颖的主卧里西式大书桌靠窗放置,旁边立着书柜与大排衣柜。林兰英和何大柱住进次卧。林谦挑了靠近客厅的房间,剩下的一间用来做临时客房与杂物间。 屋内的三处阳台也各有安排,宽敞那处用于晾衣服,侧面摆放阿婆带来的几盆花草,余下的暂时空置。 林谦蹲在小阳台门口看了很久。 “你看什么?”林颖问。 林谦认真说:“我在想,以后如果我买不起房,能不能在这个阳台搭张床。” 林颖:“……妈咪不会同意。” “所以我才发愁。” 当天晚上,是林家正式入住太古城后的第一顿饭。 林兰英特意去市场买了烧鹅和白切鸡,搭配蒸鱼与龙虾,李玉珍又煲了一锅热汤。阿公阿婆早早坐在客厅。林福看着明亮的客厅和窗外的楼,脸上一直带着笑。 “好。”老爷子点头,“这房子买得好。” 李玉珍摸着沙发扶手:“以前哪敢想啊,住屋还有保安,有电梯,厨房这么亮。” 何大柱把碗筷摆好,笑得合不拢嘴。 门铃响起时,林颖去开门,小舅林耀英一家到了。 林耀英一进门,就站在玄关处愣住了。 “哇。”他看着客厅,“大姐,你们这房子,真是阔气。” 邓慧牵着林悦也羡慕的说道:“这不仅装修的气派,这采光也好好。” 林悦直接跑到林颖身边:“大姐!这是你房子吗?” 林颖点头:“嗯。” “大姐好厉害。”林悦满脸崇拜:“我以后也要像大姐一样有出息!” 林兰英招呼他们进来:“别站门口了,换鞋进来准备食饭。” 林耀英刚换好鞋,抬头就看见林谦端着一碗饭,从厨房走出来。 林谦把饭放到林福面前“阿公,食饭。” 接着给李玉珍递去一碗并叮嘱小心烫。随后他来回跑动,替满屋子长辈与姐姐都盛好米饭。 林耀英整个人都看傻了,他指着林谦问:“大姐,阿谦这是怎么了?” 林兰英忍笑:“你问他。” 林耀英坐下后,还是看着外甥:“阿谦,你最近是不是在学校受刺激了?” 林谦摇头:“不是学校。” “那是什么?”林耀英更不明白了。 林谦故作深沉:“小舅,天塌了。” “啊?”林耀英莫名其妙的。 “我没有丁屋。”林谦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下一秒,林兰英没忍住,直接笑出声;何大柱跟着低头咳嗽,邓慧捂住嘴。 林悦一脸茫然:“丁屋是什么?” “就是新界男丁一生可以申请一次的屋,你也没有。”林谦同情的看着林悦说, “哦。”林悦没听懂。 林谦继续说:“我本来以为我姓林,以后也能有一栋屋。结果阿公讲政府不认我,我没有丁屋没有地,以后只能自己买房。” 林耀英听到这里绷不住了“你个衰仔,你才几岁,就开始想丁屋?” 林谦一点都不觉得好笑:“香江房子这么贵。一套太古城要一百万,我以后怎么买得起?” 林兰英笑骂:“所以你这几天突然这么勤快,就是因为怕以后没房住?” “当然怕啊!”林谦抬头,“以前住裕发大厦,我以为大家都差不多。现在住进太古城,我才知道,原来房子和房子差这么大!” 他指了指客厅,又指了指窗外“这里有电梯有保安,有浴缸,有彩电,还有三个阳台。裕发大厦走廊里有老鼠,楼上冲厕所楼下都听得见。” 林耀英笑着摇头:“你倒是会比较。” 林谦越说越认真:“我算过了,我读书又没有阿姐厉害,写戏也不会写,玉雕也还没学,丁屋又没有。我以后要努力买房,但是我觉得我买不起。” “所以我只能靠给我姐和我妈咪打工了。” 这句话一出,林兰英笑得拍桌:“你给我打工?你会做什么?裤脚都缝不直!” 何大柱也笑:“你姐的钱是自己熬夜写出来的,不是天上掉的,你想给她打工,也得有本事。” 林耀英边笑边夹菜:“阿谦你这个危机意识,比我店里那些学徒都强。” “有危机意识是好事,不过也不用现在就怕成这样。”邓慧劝到。 林福看着大孙子,笑归笑,嘴上倒是很支持:“知道房子难得,知道钱难赚,就不是坏事。” 林谦低着头:“可我真的买不起。” 林颖一直没说话,看着林谦这几天的变化,一个孩子突然意识到未来不是理所当然的状况,自然会手足无措。 前世她没有机会面对此类生计问题;这一世,她坐在家人中间,看着弟弟因为丁屋的事担忧;这是健康的人才具备的生活烦恼。 她放下筷子,看向林谦“阿谦。” 林谦抬头:“啊?” “你要是真想买房,也不是完全没路。” “什么路?”林谦瞬间充满希望。 林兰英立刻警惕:“阿颖,你别惯他。” “不是惯。”林颖看着林谦认真的说道:“你如果以后能考上本科,裕发大厦那套旧房子,等将来合适的时候卖了,我再添点钱,给你买一套千尺豪宅。” 林谦有些不敢相信的问:“像这套这么大?” “至少不会差太远。” “真的?” “真的。但前提是,你必须考上大学。本科,不是随便什么学校混进去。” 林兰英立刻接话:“听见没有?考大学!” 何大柱也认真起来:“阿谦,你阿姐这话是给你机会。你要是真有本事读上去,老窦也拼命供。” 阿公点头:“男仔没有丁屋不可怕;没志气才可怕。” 小舅林耀英笑着拍了拍林谦的肩:“阿谦,千尺豪宅啊,你小舅年轻时候都没敢这么想。你还不赶紧多吃两口饭,明天开始读书?” 林谦立马就问“阿姐,大学是不是很难考?” “很难。”林颖不想忽悠他,在香江想考上大学确实很难。 林谦吸了一口气:“比奥数题难多少?” 第52章 跟风必死 “比奥数题难多少?” 林颖看着弟弟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有敷衍他;香江的现实,越早认清越好。 “非常难,现在的香江,一共就只有那么两所真正意义上的综合大学。每年能挤进去的人,连中学生的零头都占不到。竞争大得吓人,不是说着玩的。” 林谦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白米饭,小声嘀咕:“那我还是别想了,我应用题都做不利索,哪挤得过别人。” “但是,”林颖又肯定的说:“你聪明。” 林谦看向自己大姐。 “你脑子转得比很多同学都快,只是以前心思全用在看漫画和玩闹上。”林颖分析道,“你现在的底子并不算太差,只要你每次期中期末考试,都能稳在全班前十。顺着这个劲头努努力,考上本科的机会很大。” 林谦又来了兴趣:“真的?全班前十就行?不用考第一?” “前十是底线。”林颖盯着他,“前提是你绝对不能偏科。香江的教育制度,英文和数学是死杠杆,这两门必须拔尖。” 林谦立刻拍着胸脯说到:“阿姐你放心!我明天就开始背英文单词!我以后连去厕所都带着数学课本,绝不偷懒!” 坐在旁边的林兰英夹了一块烧鹅肉放进他碗里:“你最好说到做到,别明天睡醒又抱着那几本破漫画书不撒手。开学要是考不到前十,不用你阿姐动手,你看我怎么拿衣架收拾你。” 何大柱打圆场:“阿谦有志气是好事。只要你们姐弟俩能读上去,咱们做父母的,拼了命也供得起。” 一顿入伙饭,在这股子莫名燃起的斗志中吃得干干净净。 吃过晚饭,林兰英和邓慧在厨房洗碗,何大柱和小舅林耀英帮着把餐桌擦干,一家人陆陆续续聚到客厅皮沙发上看电视。 林颖起身回了自己卧室,拉开抽屉,拿出了几个事先用红纸包好的信封,又走回客厅。 “阿公,阿婆。”林颖先走到两位老人面前,把最厚的两个红包递过去,“这是我心意;一人一千块,祝你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林福连连摆手:“阿妹,你买这套房子已经花出去一百万了!阿公阿婆怎么能拿你的钱。你在圣保罗读书处处都要钱,你自己留着交学费。” “阿公,学费和生活费我妈咪早留足了。”林颖拉过老人的手,把红包塞到手里,“这是孙女的一点心意,孝敬你们的。你们平时在新界别总是舍不得吃肉,拿着这钱买点好吃的,或者去茶楼饮饮茶。我现在能赚钱了,以后还会赚更多,这点钱不算什么。” 李玉珍摸着那厚实的红纸包,眼眶发红的拍了拍林颖:“好,好,阿婆收着,阿婆不乱花,阿婆去银行开个户口给你存起来,以后给我们阿妹当嫁妆。” 林颖没反驳老人淳朴的念头,又拿出三个红包,递向坐在旁边的小舅林耀英、舅妈邓慧,还有正靠在妈妈怀里的表妹林悦。 “小舅,舅妈,还有小悦。”林颖笑着递过去,“我本来打算,今天搬完家带你们去百货公司,一人送一套新衣服。但我这几天得赶紧赶功课和新剧本,实在没空去逛街。这几个红包,一人五百。你们沾沾我买新房的喜气,自己去挑喜欢的衣服买。” 林耀英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把红包往回推:“阿颖,这怎么行!你阿公阿婆收就算了,你小舅我在旺角理发,一个月也能挣不少钱,哪有做舅舅的要外甥女钱的道理!你自己留着用!” “小舅。”林颖直接把红包塞进林悦的口袋里,又把另外两个塞给邓慧,“小悦再过两个月又开学了,要买新文具、新裙子。舅妈之前的身体刚养好,也该添置几身好面料的衣裳。你们就别跟我客气了。” 邓慧握着红包:“阿颖,舅妈谢谢你。这钱舅妈先替悦悦收着,以后她长大了,我一定教她好好孝敬你这个大姐。” 老爷子看着孙女把家里每个人都照顾得妥帖,满意的点了点头:“行了,阿妹现在是大姑娘了,做事有分寸,能当半个家;耀英,阿慧,孩子给的你们就安安稳稳收下。以后阿颖要是有什么要出力的地方,你们做长辈的多帮衬就是了。” 家里的主心骨发了话,林耀英这才坐下,把钱贴身收好。 接下来的几天,太古城十五楼的这套千尺豪宅,成了林颖的闭关地。 圣保罗五年级布置的那些暑假作业,对她而言根本没有任何难度;不到五天时间,一厚沓练习簿和英文报告就被她全部扫尾,整整齐齐的码放在西式大书桌的左上角。 之后她对着面前铺开的空白稿纸发呆。 赚了一百七十四万之后,接下来该怎么走? 《见光死》的成功,向她证明了八十年代香江电影市场的暴利。尝到了甜头,自然要继续。可是,写什么? 继续写这种恐怖搞笑动作片,或者写个《见光死》第二部?又或者彻底换个新方向? 林颖手里转着铅笔,目光看着窗外繁华的中产阶级社区,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市场情况。 跟风,是变现快的方式,但也是死得快的方式。 香江的电影市场看起来火爆,但实际容量非常有限;几百万人口的本埠,加上东南亚那些固定盘,观众的新鲜感来得快去得更快。一旦同一个套路被反复拍,最先做的人能赚大钱,后面跟风的只会血本无归。 想了半天,她决定不能光靠自己瞎猜,必须摸一摸第一线的市场底细。 林颖走出房间来到客厅,拿起话筒,凭着记忆拨通了邹导所在的片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人一把抓起。 “喂?哪位啊?快点讲!”邹导的声音疲惫,背景音里吵得要命。 “邹导,是我,林颖。” “哎哟,小林编剧!”邹导的声音瞬间精神了一大截,紧接背景音渐渐变小,“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新房入伙住得还习惯吧?” “挺好的,谢谢邹导关心。”林颖直奔主题,“我今天打来,是想问问你,现在香江电影圈的热点行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邹导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彻底疯了呗!现在最热的,就是僵尸加动作、加搞笑!” 邹导无奈的吐槽,“自从外面的人看到咱们的《见光死》以小博大挣了上千万的票房,后面的老板和导演眼睛都红了,全都在凑钱拍这个。” “我私底下打听过了。现在整个九龙和新界大大小小的片场,到处都是穿着清朝官服的僵尸在跳来跳去。为了抢接下来九月和春节前后的档期,有两家小公司甚至连夜赶工,片子粗制滥造得没法看。后续准备上映的同类片子,至少有八部!” 林颖感叹道:“八部?这么多。” “是啊!大家都眼红,都想捞快钱。”邹导叹息道,“观众现在的确爱看这个,但八九部同类型的片子全挤在那几个月里上映,大家同台打擂,票房肯定要被严重分流。大家一起死。” “我明白了。”林颖之前的预判完全正确,“谢谢邹导,您先忙,改天请你饮茶。” “行,你有新想法随时找我聊。咱们下部戏,还得靠你的笔杆子干票大的!”邹导爽快的挂了电话。 林颖放下话筒,果然,跟风严重。 如果现在再顺着原来的路子写一部僵尸片,就算剧本再扎实,也很可能会被淹没在那五六部粗制滥造的同质化垃圾里,败坏自己的名声。 跟风必死!必须创新,必须立刻换题材! 她毫不犹豫的重新拿起话筒,拨通了苏志豪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哪位?”苏志豪大嗓门传了过来。 “二叔,是我。” “阿颖啊!”听到是林颖,苏志豪的声音一百八十度转弯,“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了?是不是剧本那边有眉目了?” “二叔,我刚才问过邹导了。”林颖先把自己收到的信息告诉苏志豪,“现在的热点全是僵尸加动作搞笑,片场跟风极其严重,后续至少有八九部同类片子排队等着上映。” “所以呢?”苏志豪在商言商。 “所以,这个题材我们绝对不能用了。”林颖下定论,“如果要拍下部戏,必须彻底推翻,用全新的题材。” 过了好一会儿,苏志豪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 “新题材?”苏志豪带着防备的说,“阿颖,电话里不要讲太多东西。电话线也不一定干净。” 他立刻找了个由头:“正好,苏俊和苏城这两个衰仔,今天放假天天在屋里嚷嚷着想去太古城看看你的千尺新房。我们现在就开车过来,有什么事,当面进屋关上门聊。” 林颖懂了,这个从九龙城寨杀出来的黑道大哥,在经历了《见光死》那场豪赌,亲手分到了八九百万净利润之后,完成了身份的蜕变。 现在的苏志豪,是一个精明的电影投资人。 他深知在这个跟风严重的娱乐圈,一个能开辟新局面的新题材剧本,那是十分重要的商业机密。 “好,二叔,我在家等你们。” “半小时后到。”苏志豪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林颖放下话筒,转头看向正在客厅地毯上,翻着英文课本的林谦。 “阿谦,别看了。把课本收起来。”林颖走到茶几旁开始归拢东西。 林谦立刻把书合上:“阿姐,不背了?” “去把客房简单收拾一下,顺便去厨房切点苹果装盘。苏二叔带着苏城苏俊,马上要过来了。” 林谦一听,动作立刻麻利起来:“苏二叔?那个拍电影的老板?” “对。”林颖点点头。 林谦一溜烟跑进厨房,熟练的端出果盘开始洗切。 林颖则转身走回主卧,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空白的稿纸,又挑了两支钢笔,将其摆放在客厅大茶几的正中央。 第53章 一张白纸开出千万盘 林颖将两支钢笔和空白稿纸在茶几上摆放整齐后,看了一眼时间后她拨通了林记裁缝铺的号码。 “妈咪,是我。”林颖立马说明:“苏二叔带着苏城苏俊马上要到咱们新屋来谈下部戏的事。你在铺子里要是没急活儿就先回来一趟。这种几百上千万的生意碰头,家里没个大人坐镇待客,不像话。” 电话那头的林兰英一听,立刻把手里的布料一放:“你说得对!你再怎么聪明也是孩子,妈咪这就关铺回去!” 不到半小时,林兰英就提着两大袋东西风风火火的推开了太古城的大门。“阿颖,我刚才顺路去楼下街市斩了半只烧鹅,又买了游水石斑和海虾。既然人家老板上门,就在家里留他们一起食饭。” “好,妈咪受累。” 林谦刚把一盘切好的苹果端上茶几,门铃就响了,林颖走过去开门,门一拉开。 苏志豪站在门外,身后的苏城和苏俊几乎被东西埋了起来。苏俊怀里紧紧抱着一台最新款游戏机和一个女士双肩书包;苏城手里提着一个包装夸张的果篮;苏志豪本人则是一手拎着深井烤鹅的纸盒,一手提着两大包九龙城卤味。 三个人这副架势,倒像是来上门提亲的。 “二叔,你这太客气了吧。”林颖赶紧请人进门。 苏志豪把卤味往上提了提大笑:“来晚了,刚才路上拐去买东西耽误了点时间。我给自己编辑带点礼算什么客气?一点小心意嘛!” 苏志豪进屋后赞叹道:“阿颖,老彭这套新房子就是敞亮!这钱花得值!” 苏俊抱着游戏机挤进门,别扭的说道:“林颖,这台机子我挑了好久的,你要是不用,可以……” “不用想了,放下。”苏城一巴掌拍在苏俊后脑勺上,强行把游戏机塞进了旁边眼睛同样发直的林谦怀里。 寒暄了几句,林兰英接过烧鹅卤味转身进了厨房,林谦带着苏俊去卧室玩游戏看漫画,客厅里只剩下谈正事的人。 林颖走到茶几边坐下,手压在空白稿纸上,看了一眼正乖乖坐在对面的苏城问:“二叔,咱们现在谈的是新盘计划,涉及后面的剧情和商业方向。要不要让这两个孩子回避一下?” “不用了。”苏志豪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雪茄,想了想又塞了回去,“我前阵子答应过这两个衰仔,赚了钱不急着娶后妈,就算娶也绝不让他们没位置。但条件是他们每次考试必须在班级前十。既然规矩定下了,他们就得长大;尤其是苏城,年纪大些了,总不能光知道死读书和下错药,从现在开始,得让他接触接触社会了。” 苏城坐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但态度还是拿出来了。 “二叔,《见光死》的僵尸喜剧路子已经烂大街了;这一次,我们要开新局。核心元素四个:黑帮、兄弟义气、赌博、一个小人物变成赌王。” “本地和东南亚的观众爱看什么?”林颖拆解着剧情,“爱看底层翻身,爱看街头砍杀的义气,更爱看赌桌上几十万几百万筹码堆在一起的刺激;我们写一个小人物,被人踩在脚底,最后靠脑子、靠出千、靠胆魄,在赌桌上赢回所有身家,把反派逼上绝路。” “牛!”苏志豪一巴掌拍桌子上,“黑帮我熟啊!这剧情光是听着就爽!票房绝对爆!” 苏城在旁边也听得入神:“原来拍电影跟做生意一样,全在算人心。” “不过,这个题材如果想彻底做大,本地市场不行的。”苏志豪摸了摸下巴,“赌片在东南亚甚至更远的地方绝对有市场,但要搭这条线,光靠我手里的摊子搞不定,彭老板绕不开。” 苏志豪直接拿起电视柜的座机:“老彭,太古城,阿颖出新货了!不过来,赚大钱没你的份!” 二十分钟后,太古城的门铃再次响起。 彭老板穿着休闲西装,手里提着两个精美的袋子,笑着把东西递给从厨房出来的林兰英。 听完林颖关于小人物变赌王的赌片复述,彭老板点燃了一根雪茄,满意的点头:“这个本子可以的,拍出来绝对火。苏老二的的黑道经验加上小林编剧的脑子,这是赚钱的买卖。” 夸完彭老板又说到:“可是,小林编剧。” “这次我想玩把大的,我手里的进出口线和渠道,主要想进军真正的国外欧美市场。本地赚两三百万算顶天,国外只要爆一部,那是挣十倍的利润!华人赌王他们未必有共鸣。你脑子里,有没有直接针对国外佬的题材?” 苏志豪有些意外,老彭胃口这么大?十倍利润? 林颖思考了一会儿.......欧美市场?大资本的胃口果然不一样;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风靡全球的那些大IP。 “彭老板,如果加上点魔法和特效呢?写一个华国剑修,就是蜀山派的修仙者,去西方魔法学院当交换生。” 彭老板立马问:“具体怎么讲?” “一个东方的修行少年,带着符箓、木剑、阵法,突然闯进了全是洋人、念着咒语、挥舞着魔杖的西方古老魔法学校。” 林颖用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语言迅速勾勒,“他不懂他们的魔法,他们也看不起他的武术。但遇到危机时,当西方黑魔法失效,东方少年拔剑画符,一剑破局。把东西方文化的碰撞、学院派系斗争、魔法与修仙的对比全揉进去!” 这种中西大乱斗的奇幻设定,在八十年代的香江,足以打破现有的票房天花板。 “拍这个!!!”彭老板一拍沙发扶手:“就是它!这种文化碰撞和神秘感,鬼佬最爱看!这不仅仅是一部电影,这是能连拍好几部的聚宝盆!” 彭老板根本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当场拍板:“导演我不找香江的,我去国外请!电影绝大部分外景直接去国外找古堡录制!香港这边只留少量主角老家的取景地!” 这就意味着,投资额将达到千万级。 苏志豪刚想张嘴表态,彭老板已经直接切入了股权谈判阶段。 “这个项目,风险极大,投资极高。我来主投主控。”彭老板盯着苏志豪和林颖,“我要占六成。” 苏志豪面色一沉;上一次《见光死》苏家占五成主导,这回老彭一口气切走六成,自己岂不是成了跟班?苏志豪不高兴,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没本事把手伸到彭老板的圈子里去。 彭老板没理会苏志豪的黑脸,转头看向林颖:“小林编剧,你这个题材非常好,价值不可估量。我给你两成净利润。” 两成!林颖也明白千万级别大盘的两成,这已是罕见的技术入股比例。 彭老板这才对着苏志豪说到:“志豪兄弟,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进军欧美这种国际盘,合作方全在海外,我完全可以找个香江本地制片人绕开你单干。” 苏城感受到老窦今天所谓的长见识了,老窦遇到项目首先想到了彭老板,彭老板想吃独食把老窦踢开还这般理直气壮,这就是真实的社会商业谈判。 “但是我这个人记情。”彭老板恩威并施,“上一次我们合作得愉快。我给你两成利润。你不需要操心国外那些烂摊子,导演、市场我去跑。你只负责协调香江这边所有的取景、人员和杂事;别嫌两成少,这盘子大,如果真的在国外爆了,你的两成,比你上次拿五成挣得还多得多!” 苏志豪咬了咬牙,心里盘算了一下点点头;老彭说得对,大船不带自己玩儿,自己一分都捞不着。 “那赌片呢?”苏志豪不甘心的追问本土那盘生意,“赌片你还跟不跟?” 彭老板笑了一声,向后靠在沙发上:“赌片既然是你想主抓,我就不占大头了。你给我两成利润就行,算是我帮你把赌片送去国外录像带和二线戏院发行渠道的渠道费。其余的八成,你和小林编剧自己分,或者你干脆不用分给我,自己去跑渠道也行。” 彭老板意味深长的看着苏志豪:“不过苏老二,之后你可以去拉个账单对比一下。看看用了我的海外发行渠道被我抽走两成,和你自己辛辛苦苦跑渠道拿十成,最后到底哪边进自己口袋的钱更多。” 苏志豪明白彭老板这是在教他借力资本的规矩,渠道为王,这是直接的实力差距。 “行!老彭,老子服你。”苏志豪抓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赌片渠道交给你!六二二就六二二,老子跟着你干票大的!” 第54章 借别人的盘子,立自己的规矩 客厅里刚才那股千万投资谈判的紧张气息,最终被饭菜香压了下去。 林兰英端着一大盘清蒸游水石斑从厨房走出来,稳稳放在实木餐桌中央,紧接着,深井烧鹅、九龙城卤水拼盘、白灼基围虾、瑶柱冬瓜汤.......一样样摆满。 “一些家常小菜,只能委屈几位大老板将就着食了。”林兰英十分客气的招呼着大家,“招呼不周,大家别见怪。” 彭老板立刻笑着摆手,坐在主位上:“林太这话就太见外了。太古城新屋入伙,有鱼有虾,这顿饭吃得比外面福临门还要舒服。” 苏志豪跟着接腔:“就是啊,外面酒楼那些应酬我都吃得反胃,还是林太家里的手艺实在。” 刚才在谈判桌上寸土必争的几个人,此刻端起饭碗,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和气;大家都清楚生意归生意,谈定了,饭桌上就得有桌上的体面。 林谦坐在最靠边的角落,眼睛一直往烧鹅腿上瞟,刚想伸筷子,就被林兰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能老老实实夹了一根青菜。 苏俊捧着饭碗,也不敢像在自己家那样咋呼。 彭老板吃饭细嚼慢咽,时不时找林颖搭两句话:“小林编剧,跳级去五年级,功课吃不吃力?” “不吃力。”林颖咽下饭菜后回到,“五年级的知识框架很清楚,按规矩拆解就行。” “好,做事讲规矩,有条理,难怪能写出这种本子。”彭老板夹了一块鱼腩,“这部奇幻戏,你只管把脑洞全部铺开写。国外那边的鬼佬导演要是敢乱改,我第一个不答应。这个盘子,你的剧本才是骨头。” 这话讲得很漂亮;拿走了六成的主控权,转头又在饭桌上给足了编剧尊重。 林颖轻轻点头:“多谢彭老板。” 这顿饭吃得热闹,苏志豪偶尔开两句片场的玩笑,彭老板很捧场,林兰英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谁都没再提那两成渠道费的事。 吃完饭,喝了一杯林兰英泡好的普洱茶去腻,彭老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表,站起身来。 “今日叨扰了。”彭老板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看向林颖和苏志豪,“小林编剧,本子你慢慢想,我不催你。志豪兄弟,赌片那边不着急,我明天让秘书跟你对一下海外录像带发行的初步合同。” 苏志豪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没问题!老彭,我送你下去。” “我也送彭老板。”林颖跟着起身。 太古城的楼道干净明亮,电梯一路下行。走出大堂,彭老板那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已经停在路边,司机早早拉开了后座车门。 彭老板临上车前,转过身看着苏志豪,拍了拍他的肩膀:“志豪,电影这行,香江只是个小池塘;想在海里开大船,风浪大必须有人掌舵。今天我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苏志豪笑得爽朗:“老彭你这讲的什么话?我是从九龙城出来的,认死理。你手里有洋人的线,你能带大家上大船赚外汇,你就是舵手,我苏老二服你!” 彭老板满意的笑了笑,又冲林颖点点头,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车缓缓启动,驶出映湖台的小区大门。 苏志豪站在原地,笑着目送那辆豪车彻底消失在拐角;下一秒,苏志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扯了一把领带,转身朝大堂走:“上去。” 林颖跟在旁边,没出声,电梯里安静得能听到机器运转嗡鸣声,苏志豪板着脸。 叮,十五楼到了。 推开新屋大门,林兰英正在厨房洗碗,林谦和苏俊在角落里翻看漫画书。 苏志豪大步走到沙发前,把西装外套脱下来往旁边一扔,一屁股坐沙发上;演了半个晚上的笑面虎,这会儿懒得演了。 苏城正拿着纸巾擦茶几,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自己父亲黑沉的脸色,还是没忍住开口。 “老窦……”苏城直接就说:“这个彭老板,是不是太贪了?他开口就要六成,连你自己主导的赌片他都要凭空抽走两成。” 苏城才十三岁,他脑子里的规矩还停留在“谁出力多谁拿大头”的阶段。 苏志豪没骂人,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冷掉的茶,一口喝下去。 “贪?”苏志豪看着苏城,“人都一样!老子要是坐到他那个位置,手里捏着全香江都没几个人有的海外渠道,老子拿得只会比他更多!甚至我连两成都不会留给别人!” 苏城愣住了。 苏志豪指了指门口的方向:“你以为别人凭什么能贪?凭他手里的资本厚,凭他认识鬼佬发行商!咱们那个赌片,如果老子自己去跑东南亚,去跑欧美,连门都找不到,还要被人扒掉一层皮!他抽两成,是因为只有他有这条路!” 苏城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阿城,你给老子听清楚了。”苏志豪咬牙切齿地说,“现在咱们没本事,没路子,需要人家,那就得老老实实守着人家的规矩;你想上人家的船,就得付出点东西,嫌贵?那你就在岸上看着别人发财!” 林颖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听完这番话点了点头。 “二叔讲得对。”林颖笑着说:“现在的行情,我们自己吃不下国际市场,就必须借着彭老板的平台挣钱。” 苏志豪转头看向林颖,夸奖道:“阿颖,你才十岁,但我敢说,整个片场那帮活了三四十岁的副导演,脑子都没你清楚!面子,还有前期投资,在挣钱面前什么都不是。” 林颖垂下眼帘,她最不相信的就是所谓的情怀与公平;资本本来就是嗜血的,彭老板用渠道筑起的高墙,就是最硬的筹码。 “这也没什么不好。”林颖轻声说,“彭老板今天的事,算是在新房子里给我们俩结结实实上了一课。” 苏志豪深吸了一口气,将领带彻底抽出来团在手里:“没错,上了一课;实力不如人,认栽;但以后怎么走,路还得自己走宽。” 时间不早,苏志豪没有多留,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叫起两个儿子。 “行了阿颖,你早点歇息。剧本的事不急在一时,咱们慢慢磨。”苏志豪走到门口。 林颖顺势跟出去送人:“二叔慢走,路上小心。” ———————— 送走二叔回到家后。 林兰英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林颖:“苏老板走了?我看他脸色不太对。” “没事,借着这屋子认清了点规矩而已。”林颖没细解释。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将茶几上那两张写着剧本核心元素的白纸拿了起来。 林颖静静地复盘着今晚发生的一切,彭老板凭什么敢狮子大开口?苏志豪凭什么敢咬牙接下? 因为她。 彭老板和苏志豪都离不开她的剧本脑洞;这个八十年代的香江,最缺的就是能让观众掏钱的好故事,这就是她的唯一筹码。 可是,光有脑洞不够;几行字的创意,只能引来资本的下注,却定不死谈判桌上的比例。 “下次不能这么干了。”林颖看着白纸,在心里默默定下规矩。 以后绝不能再只拿着几行字去谈,她必须自己悄悄把完整的剧本写出来。 当一本剧情扎实、无可挑剔的厚剧本直接砸在谈判桌上时,那就不是卖点子了,那是现成的黄金。只有手握成品的成品,她才能在彭老板那样的老狐狸面前,拥有真正的抗衡议价权。 而且,还缺一个关键的东西。 林颖将两张白纸叠好,转头看向正在擦灶台的林兰英。 “妈咪。”林颖突然开口。 “怎么了?”林兰英回头。 “我需要找个律师。”林颖语气认真。 林兰英有些不解,她停下动作:“咱们买这房子的律师手续不是已经办完了吗?房署那边过两个月就出红契了,出什么岔子了?” “不是房契的事,是电影的事。”林颖指了指桌子,“苏二叔有苏家专门的大状帮他把关,彭老板有整个公司的律师团队给他看合同。但我没有。” 林兰英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你和苏老板不是一直用同一个律师吗?他办事挺妥当的啊。” “现在是妥当。”林颖像自己妈咪解释道,“因为现在我和苏二叔的利益是一致的。但如果是国际盘,涉及到几百上千万美金的分红、署名、衍生版权甚至录像带版权呢?” 林颖叹了口气继续说:“谁能保证永远不会翻脸?利益面前,没有绝对的朋友。我不能直接用苏二叔或者彭老板的人来看我的合同;我必须有一个,只拿我的钱,只为我一个人说话的专属律师。”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不仅是防苏志豪,更是防在这个没有规矩的黄金年代里,任何可能出现的坑。 林兰英看着十岁的女儿,不仅没有觉得她心思重,反而觉得无比安心:“你讲得有道理。哎,巧了不是?” 林颖挑眉:“什么巧了?” 林兰英指了指大门对面的方向:“对面西户那家。咱们前两天刚搬进来的时候,我不是给楼上楼下的邻居都送了点新界带来的手工虾酱嘛?” “嗯。” “对面那家太太姓沈,人很和气。我们在门口聊了两句,她讲她老公就在中环的大律师楼上班,专门接大公司的商业案子,是个正经八百的大状。”林兰英越说越觉得合适,“都是一层楼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既然急着要找懂行的人看合同……” 林兰英看着林颖:“你要不要见见?” “见。”林颖干脆的说,“妈咪,麻烦你明天找个由头,去探探对面邻居的口风。” 第55章 版权先锁死了 第二天,太古城新屋。 林谦自觉的起床洗漱做作业了,何大柱早早去了油麻地学玉雕。林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她没急着动笔。 昨晚那两个题材随便哪一个扔出去,都能在现在的香江掀起票房狂潮;但彭老板昨晚那番话,也是在敲打她。 苏志豪和彭老板现在不会坑她;苏志豪要靠她翻身,彭老板要靠她的脑子去赚外国佬的美金,大家眼下的利益绑在一根绳上;但林颖清楚,千万级别的利润一旦堆上牌桌,口头的称兄道弟就是个笑话。 她正低头写着人物小传的大纲,卧室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林兰英手里提着一盒饼干:“阿妹,我去对面敲门了。” 林颖放下笔:“现在去?” “中午正好。刚搬来新环境,邻居之间送盒饼干,顺口讲两句闲话,最不突兀。” 林颖点头:“妈咪,别一上来就直奔合同去;先问清楚沈先生到底是做哪一类案子的。” “我知。”林兰英白了她一眼,“你妈咪我什么人没打过交道?你放心写你的字。” 林兰英转身出了门。 对面西户离得很近,门铃按响后,里面很快传来拖鞋走动的声音。门开了,沈太太看见是林兰英,明显愣了一下。 “林太?”沈太太很快笑了。 “沈太太,中午打扰了。”林兰英把那盒饼干递过去,笑得和气,“前几日刚搬过来,家里乱糟糟的,一直没抽出空好好同邻居打声招呼。这盒饼干你拿着,小孩子吃个新鲜。” 沈太太赶紧伸手接过:“你太客气了,上次你送来的新界手工虾酱,我先生还讲好香。快进来坐。” 林兰英顺势进门,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坐下;沈家的装修比林家要更书卷气一些,墙边一整排高大的实木书柜,茶几上叠放着厚厚的英文财经报纸和法律期刊。 沈太太端了杯热茶过来:“林太,太古城住得还习惯吧?” “习惯,比我们以前住的旧楼安静多了。”林兰英笑着接过茶杯,“就是什么都要重新置办,忙得脚底朝天。” 两人寒暄了几句太古城的菜价和物业,林兰英像是不经意地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排英文期刊上。 “沈太太,上次听你讲,沈先生在中环那边做律师?” “是啊。”沈太太笑了笑“他做这行,算起来也有十三年了。” “十三年?那在行内可是大资历了。”林兰英顺着话头接,“主要接哪一类的案子?我们这种普通人也不懂,只知道律师分好多种。” 沈太太没有藏着掖着,带着几分中产太太的骄傲:“他主要做知识产权,还有一些大公司的商业合约案,还有一些劳动纠纷。在中环那一带,他虽然算不上最顶尖的头牌大状,但在这块业务上,名声还是有的。” 林兰英当场合计:知识产权、商业合约全在林颖昨晚提的需求上。 “沈太太,大家是邻居,我也不兜圈子了。今日过来,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牵个线。”林兰英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沈太太见她这样了,也跟着坐直了身子:“你讲。” “我女儿林颖,她写电影剧本的,前阵子那部挺火的《见光死》,就是她写的。” 沈太太这回是真的惊到了:“那个编剧,是你女儿?” “是她。”林兰英点头,“她年纪小,但接下来马上要开新盘,连着两部大戏。电影圈里水深,合同洋文又多。我不想她什么事都靠投资老板的律师看,想找一位真正懂版权和商业合约的律师,只替她一个人把关。” 沈太太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穿着普通的女人;能一口气全款买进太古城,又能说出“个人专属版权律师”这番话,这位新邻居绝不是只会去街市砍价的普通人。 “这件事,我可以帮你问问。”沈太太干脆地说道,“我先生晚上七点左右下班回家。如果你们方便,晚上七点,我们过去坐一坐。你女儿本人在吗?” “在。”林兰英立刻接话,“这事她自己谈。” 沈太太笑了:“那最好,我先生做起事来最怕中间人转述,正主在,要求提得最清楚。” 林兰英起身道谢,准备往外走:“那就麻烦你们了。” “不用这么客气。”沈太太送她到门口,轻声补了一句,“不过林太我先讲明;我先生做这行,收费不低。” 林兰英:“专业的人,当然该收专业的钱。” 晚上七点整门铃准时响起,林颖放下手里的资料,亲自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沈太太,旁边跟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男人穿着一套浅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林编辑好。”男人主动伸出手,“沈砚文。” “沈律师,里面请。”林颖同他握了一下手,引着两人往里走。 沈砚文走进屋,目光习惯性地在整个空间里扫过;新式的皮沙发,实木大茶几,圆形餐桌.......最新款的十四寸彩色电视....... 能在今年掏出全款买下这种千尺楼王,又能把家布置得这么豪气的,这绝对不是外面传闻中那种“靠小孩走狗屎运赚了一笔”的暴发户。 林兰英端着刚泡好的茶出来:“沈律师,沈太太,请坐。” 林颖在沈砚文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茶几上放着几张纸、一支钢笔,还有一份她提早列好的需求清单。 沈砚文坐下后,并没有因为对面坐着的是个十岁小孩就随便敷衍。 “林小姐,听我太太讲,你需要个人律师。”沈砚文推了推眼镜,“确切地说,是版权和影视合同方向。” “对。”林颖直接把那份清单推过去,“不仅是现在,以后我所有产出的剧本、故事大纲、人物设定、分红协议、署名权归属,甚至海外衍生文件的签发,都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替我挡住漏洞。” 沈砚文接过那张纸,清单上条理分明地列着几行字: 一,剧本署名权绝对不可让渡,不可共享。 二,利润分红必须明确为“净利润”,且宣发与杂费抵扣口径需在合同内锁死。 三,海外录像带版权、海外翻拍权、电视播放权及周边衍生,必须逐项分离列明,不得一次性打包。 四,剧本大纲外传任何第三方前,必须签订保密协议与追责条款....... 沈砚文抬眼:“这些条款,是你自己想的?” “是。”林颖看着他。 “没人教你?” “吃过一次暗亏的人,自然会去翻书学。”林颖笑了笑说,“《见光死》那次是运气好,老板厚道。但我不想把利润,永远押在别人的厚道上。” 沈砚文突然笑了。“林小姐,你比我见过的很多成年客户都要清醒。”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本记事簿和钢笔,“我需要先了解一下你的业务量;你现在一年,大概会出几个剧本?” 林颖想了想:“不确定,最多五个;少的话可能一个都没有,我还在圣保罗读书,精力有限。” 沈砚文记下一笔:“近期有没有已经在谈的新项目?” 林颖没有透露剧情,只说框架:“有两个盘,一个是本地的商业片,另一个是直接对标欧美市场的大盘,会有外国佬参与发行和取景;第二份合同会极其复杂。” “如果是这样,你确实急需护城河。”沈砚文停笔看着她,“剧本这种东西,保护的节点绝对不是写完之后。从你敲定大纲、人物小传的那一天起,就必须形成版权留痕。” “这就是我今晚请你坐在这里的原因。”林颖点头。 沈砚文合上记事簿,极为专业的说:“既然产量不固定,而且你还要读书,我不建议你按年聘请我,那不划算。” 林兰英在旁边听着,对这个大律师的坦诚十分满意:“那沈律师觉得怎么收费最合理?” “按次收费。”沈砚文看向林颖,开出价码,“每一个单独项目,算一次完整服务;包括前期的版权留痕公证建议、保密协议的草拟、主合同的审阅、风险批注,以及最多两轮的现场谈判博弈。正常商单,这个工作量不会低于一万二港币。” 林谦本来正趴餐桌上假装算除法,听到“一万二”这三个字,手里的铅笔啪嗒一下掉在了本子上。 一万二!这够他吃多久的烧鹅! 沈砚文又补上一句:“不过大家是邻居,林太中午也极有诚意;第一单合作,我给一个邻居价。一次八千港币。” 这是一笔巨款,在八十年代初的香江,普通工薪阶层一年都未必能攒下八千块。 林兰英还没来得及开口盘算,林颖已经点了头“可以。” 沈砚文反倒愣了一下:“你不讲价?” 林颖肯定的说:“我买的不是这几页废纸,以沈律师的水平能帮我避开很多麻烦;而且我觉得沈律师值得这八千块;” 沈砚文看着眼前这小学生,自己还是小瞧了她,这话说的真高啊。 他在中环做了十三年商业大状,见过太多所谓的精明商人,在律师费上几百几千地扣,最后却在漏洞百出的合同里被资本方吃得骨头都不剩;这种花小钱堵大窟窿的格局,居然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 林兰英看女儿拍了板,立刻起身:“沈律师,基础服务就是八千,不包海外律师另算对吧?写进合同里,咱们不怕付钱,怕账算得糊涂。” “林太放心,条条框框都会列明。”沈砚文从包里抽出一份空白的律师委托协议模板,“今晚先签基础顾问协议。以后每开一个新剧本,我们再单独签项目确认书。” 林颖接过协议,一字一句地看,林兰英坐在旁边盯着,遇到英文就让沈砚文当面翻译。沈砚文耐心极好,将“保密义务”和“服务范围”逐条解释得清清楚楚。 指着第五条“利益回避”时,沈砚文特意看向林颖:“这一条我用红笔划了线。将来如果有人拿着钱来找我,让我代表项目方,我必须拒绝。除非你书面签字同意。” 林颖拿过钢笔,直接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兰英作为监护人,紧跟着签下大名,随后从皮包里掏出支票本,当场填下一张八千块的现金支票,推了过去。 “合作愉快,林编辑。”沈砚文将支票和其中一份协议收进公文包。 “合作愉快,沈律师。”林颖将自己的那份协议收起来。 第56章 爆款剧本:东方符箓打进西方古堡 沈律师夫妻离开之后,林颖看了看手里的协议书,感觉心里踏实了很多。 她站起来走到了房间里面,拉开书桌的下面那层抽屉,然后把这个协议和那个房子的图纸都放到一个牛皮纸的袋子里面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太阳照进来了,林颖就已经坐在了桌子那里。 桌子上有两叠空白的纸,名字写着《魔法学院交换生》。 苏二叔的赌片先不着急写,那种黑帮的片子,苏二叔在片场待了很久了,他都知道怎么搞的,晚几个月给他也没什么问题。 但是彭老板那个针对外国人的电影,才是能让她赚大钱出名的地方。所以这次,林颖不想像以前写《见光死》的时候那样,只写几张纸的大纲去给人看了。彭老板那种聪明人肯定会想多占便宜的。所以她要拿出一个写得特别好的成品剧本来。 【第一部,世界观碰撞与觉醒。】 香江八十年代的观众,甚至远在大洋彼岸的欧美观众,看腻了传统的枪战和古板的法术对轰。她要写一个底层出身、被门派当做边缘人物打发去西方魔法学校做交换生的东方少年。 初到异国,听不懂魔咒,不适应长袍,被纯血魔法师们嘲笑。可当真正的黑暗危机降临,西方魔法阵全面崩溃时,东方少年站在破败的古堡废墟前,掏出了发黄的符箓,拔出了背在身后的木剑。 东西方修行的规则碰撞,不是你死我活,而是各有所长。要在对方最擅长的领域,用东方的底蕴赢下漂亮的一局。 林颖一直在写字。 这时候林兰英把门推开了一点,看到她在写东西,就没叫她吃饭。 “妈咪。”林颖头也没抬地说道,“我接下来没时间弄别的事情了,我要赶紧写这个。” 林兰英准备出去,然后说:“你好好写吧,我在外面呢,我去给你拿牛奶喝。” 林颖就开始闭关了。 林兰英白天去西环那里处理以前生意上的事情,老窦每天去油麻地学弄玉石。家里面只有林谦一个人,他还在想着买房子的事情。 到了第二天中午的时候,门开了。 林颖听到了声音出来了,看到阿婆李玉珍拿着两个大蛇皮口袋子在门口穿拖鞋。 “阿婆你怎么来了啊?”林颖觉得很奇怪。 “你妈昨天打电话来说,说你一直在房间里面写很值钱的戏,不吃饭。”阿婆边说边把东西拿去厨房,“你们都在忙着赚钱,如果不是我来的话,你们都没饭吃了。” 林颖想去帮忙,阿婆不让。 “别碰别碰,手要是磨破了怎么拿笔?”阿婆解开口袋,“我带了咱们新界自家晒的菜干,还有今早刚杀的两只走地鸡,这鸡肥着呢!我这就给你炖上,喝了有精神用脑。” 林谦已经跑过来帮忙了,他边收拾袋子里的东西边说:“阿婆,我也用脑,我也要喝鸡汤。” 李玉珍瞪了大孙子一眼:“你阿姐那是动脑子赚钱,你那是脑子里进水。赶紧写你的算术,写不完今天中午没你那份鸡腿。” 林谦立刻缩了缩脖子,放下东西就跑了。 林颖看着在宽敞明亮的新厨房里忙碌的阿婆,知道这半个月的生活后勤,彻底被阿婆稳稳地托住了。 到了闭关的第四天,家里的固定节奏突然被一通电话打断了。 电话是小舅林耀英从旺角理发铺打来的,林兰英刚好在家里,接起电话听了两句,眉头就深深地皱了起来。 “全是乙?一门甲都没有?”林兰英的声音都不由的变大了。 林颖拿着水杯从房间出来,停住脚步。 林兰英在电话里又气又急地说了几句,捂住话筒转头看向林颖:“阿颖,你小舅讲,悦悦这次期末考试,成绩单发下来了,全是乙。国文乙,数学乙,英文常识也是乙。” 林颖皱了皱眉。林悦和林谦一样,过完这个暑假都要升三年级了。在香江的小学教育里,三年级成绩如果不拔尖,到了四年级根本跟不上节奏,直接就会影响到小学升初中的全港派位。 又两门甲还有机会搏一搏,全乙,以后连个好的官立初中都没得读。 “小舅怎么说?”林颖问。 “你小舅在电话里急得跳脚。”林兰英叹了口气,“暑假旺角理发铺最忙,天天都有阔太太去烫头,你舅妈忙着美容和打下手,根本顾不上管悦悦。本来他们打算按老规矩,把悦悦送回新界给你阿公看着。但现在这成绩,送回村里就是疯玩两个月,开学更跟不上。” 林兰英看了看林颖,又看了看旁边正竖起耳朵听的林谦:“你小舅问,能不能白天把悦悦送到太古城来。你和阿谦给她补补课。” 林谦一听,满脸不敢相信:“妈咪,我自己都在补阿姐留给我的题,我还要给悦悦补?” “你懂什么!你跟她同级,你给她讲题,你自己也能顺便复习!”林兰英瞪了他一眼,又有些犹豫地看着大女儿,“阿颖,你这几天赶剧本这么忙,要是觉得吵,我就推了你小舅。” 林颖摇了摇头:“妈咪,不用推。让小舅送过来吧。” “真的行?” “行。反正我要盯着阿谦写功课,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林颖喝了一口水,“真要等升了五年级再管,那才是真来不及了。” 林兰英立刻松了口气,对着话筒喊:“耀英,阿颖讲可以,你明天把人送过来。记住,连卷子带书本一起拿来,别只送个人过来!还有你自己给她做好思想教育” 第二天上午九点。 门铃响了;林耀英牵着背着粉色小书包的林悦站在门外。 林悦平时在亲戚面前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今天却蔫得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 “大姑,阿婆。阿姐,谦哥。”林悦进门挨个叫人。 林耀英把一大摞皱巴巴的考卷和练习簿放在大茶几上,平日的旺角第一剪此刻脸上全是尴尬和心虚:“大姐,阿颖,真是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们搬新家事多,阿颖又要写戏,但悦悦这成绩……我和阿慧看了,真是两宿没睡着。” 林兰英给他倒了杯水:“自家人讲什么两家话。坐。” 林耀英摸了摸林悦的脑袋,叹了口气:“老窦不是不想留你在家里,是老窦怕你以后连个中五都考不上。你要是不好好学,以后连理发铺的账本你都看不明白。” “老窦,我会听大姐的话。”林悦认真的对自己老窦说。 林耀英急着回旺角开铺,放下人就急忙地走了。 林颖让林悦坐在大餐桌前,又把林谦叫过来,两人面对面坐好。 第57章 写完剧本先给版权上锁 林颖把林悦拿来的卷子接过来,然后一张张地看了一遍。 上面的字写得不是很端正,错的地方都是那些需要稍微转个弯的应用题错得多,还有就是英文句子很长的时态搭配。她就是基础不好,稍微一变就不会做了。 “悦悦。”林颖把卷子放下来,看着小妹。 “阿姐。”林悦紧张地坐好。 林颖以前觉得,这小丫头是小舅和小舅妈他们唯一的独苗,平时在家肯定是被娇生惯养的,一定吃不了什么苦头。 但小舅是真的把“女娃当男娃养”这句话听进去了,他也真的是在这样教她。 于是林颖就问她:“你这次考试考得不好,你心里觉得委屈吗?” 林悦摇头说:“我不委屈,是我自己玩太多了,没听懂老师讲课的时候也没去问。” 林颖问:“那你以后还想开大十倍的理发铺当老板吗?” 林悦低头:“但是我连算数题都做不对,以后找人算钱肯定会赔本的。” 林颖听了觉得有点好玩,这小丫头倒是挺了解自己的。 “知道错在哪就不晚。”林颖从抽屉拿了个草稿本出来,很快列了一个时间表。“以后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你和阿谦一起做题。我给你们圈题,不会的必须要问我。下午我回房间写我的东西,你们自己在外面改错题背单词。做不完今天谁都不能看电视。” 旁边的林谦听到这叹了口气。 林悦却把铅笔和橡皮拿出来摆在桌上:“大姐,那我先写哪张卷子啊?” 接下来的那些天,家里的十五楼就像变成了一个小补习班。 林颖发现林悦真的一点也不娇气,很听话。 有一次林悦拿着练习本跑到书房门口问:“阿姐,这道题为什么要先乘除后加减?反过来算不行吗?” 林颖停下手里写《魔法学院》大结局的笔,给她讲逻辑:“因为规则是这样的,就像做生意,你要先算清楚进货本钱,然后再算总共赚了多少钱。” 林悦想了想说:“我明白了阿姐,我去重新算一下!” 林谦坐在餐桌那边,本来在偷偷看新买的漫画书,看到表妹这么用功拼命的架势,他心里又觉得很有危机感了。 因为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大家说买房的事情。他没有丁屋,以后要靠大姐买大房子,现在连悦悦都这么努力了,他要是被比下去了,以后就没面子在林家混了。 于是林谦就拿过数学卷子开始做起来。 阿婆拿了切好的水果出来,看他们两个都在用功,就对林颖说:“还是你有办法,他们两个现在很乖了。” 旺角离太古城不算很远,坐车转小巴半个小时也就到了。 只要理发铺不忙闲下来一点,小舅和舅妈就会拿很大包的东西来敲门。 有时候买点刚出炉的烧鹅,有时候买点海鲜,或者是舅妈亲手煲的猪肚汤。 林耀英一进来就会大声喊:“大姐,阿颖,快来趁热吃!” 大家就在宽敞的餐厅里围着吃饭,桌上都是家常菜。 邓慧每次一来就去看林悦的错题本,看到上面有很多红笔批改过的地方,字也写得比之前端正很多。 “悦悦,你累不累?”邓慧心疼地摸摸女儿。 林悦摇头:“不累,妈咪大姐今天夸我翻译准确了。” 林耀英在旁边笑得很开心:“好,老窦的女儿有骨气,大姐,阿颖,我和阿慧在铺子里觉得心里很踏实,有阿颖教她算是走上正道了。” 林颖吃着饭,心底感叹这就是林家。不管谁走在了前面,都会回过头拉后面的人一把。底层人在香江生存很残酷,但全家人抱团取暖,是最硬的铠甲。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林颖很忙。白天管两个小孩的功课,晚上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去写她的魔法和符箓的剧本。 到了有一天傍晚。 林颖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给剧本的第一部大结局写好了,还留了悬念的句号。 她觉得手腕有点酸,就把桌子上上百页写满的稿纸整理好。稿纸里写了世界观架构、人物小传、前中后期的冲突和剧本正文。 这回不是只写了一点创意白纸了,林颖拿了一个很厚的牛皮纸袋子过来,把稿纸都装进去封好口子。 但是她没有马上去拿客厅电话打给彭老板。 到了第二天上午,林颖换了一身整洁的衣服,就去对门按了沈律师家的门铃。 沈律师正好休假在家,穿着家里的衣服开门。看到林颖拿着个厚纸袋子,觉得有点意外。 “写好了吗?”沈律师招呼她进去坐。 “第一稿好了。”林颖走进去把纸袋子放在他家的茶几上说,“沈律师,八千块的顾问费该发挥作用了。” 沈律师拉过椅子坐下问:“你说吧,要怎么做。” “有两件事情。”林颖坐好就说出自己的计划:“第一,今天上午,我要对这个剧本所有的核心大纲和正文进行版权备案和封存。我要你们律师楼出一份版权的时间证明备忘录。” “行,没问题。”沈律师点头,“以后如果有争议,这个就是你在法庭上的底牌了。” “第二。”林颖看着他,“帮我弄一份保密协议,里面要有追责的,还有剧本接收的确认书。我明天要把这个送给投资的老板,他们看之前必须要先签字。确认他们收到的是原稿,不能不经过我同意就去乱改或者泄露给别人。” “你很专业。”沈律师站起来去拿公文包,“文件我已经准备了模板的,填个名字就行。下午两点前,我把东西亲自送到你手里。” “那就谢谢了。” 到了下午两点半的时候。 林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份有律师楼红章的文件,松了口气,有了这两张纸的护航,那个一百多页的剧本就真的是她的了,别人谁也夺不走这笔财富。 然后她就去拿起了电话打了一个号码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喂,是彭老板吗?”林颖礼貌的说到:“我是林颖。那个《魔法学院交换生》的完整剧本第一稿我已经写好了,版权的备案我也做好了的。” 第58章 规矩立下,连开新盘 电话挂断,林颖把话筒放回原处,抬头看向正端着洗好水果从厨房走出来的林兰英。 “妈咪,彭老板要过来了。” 林兰英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放:“电话里讲剧本写完了?他自己来拿?” “对,这种上千万的大盘子,他不放心交给底下的人。肯定会亲自来。”林颖走到茶几前,将那两份盖了律师楼红章的文件,连同那个厚纸袋,一起端端正正的摆在正中央。 太古城距离中环不远,彭老板来得极快。 电话挂断不过四十分钟,十五楼的门铃就响了。 林兰英走过去开门;门外,彭老板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跟着他进门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一身黑西装。 “林太,打扰了。”彭老板笑着点点头。 “彭老板太客气了,快请进。”林兰英把人往客厅里请,“阿颖刚写完,正在理稿子。” 彭老板走进客厅,身后的律师紧跟着进来。彭老板正打算在沙发上坐下,视线扫过茶几,动作停了一瞬。 实木茶几正中央放着一个封好的厚纸袋,《版权时间证明备忘录》和《保密及剧本接收确认书》压在纸袋上,红彤彤的律师楼公章很显眼。 彭老板挑了挑眉,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林颖。 “林小姐。”彭老板身后那个男人开了口,“我是彭先生的法务顾问,姓陈。” 林颖冲他点了点头:“陈律师好;剧本和文件都在桌上,你可以先看条款。” 彭老板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个纸袋。看着那两份繁体和英文对照的文书,他突然笑出了声。 “能挣钱的哪怕是个孩子,也是一点就透。”彭老板看着林颖开口,“那天晚上我只是稍微暗示,你今天连红头文件和保密协议都压在桌子上了。小林编剧,你这手脚真快啊。” 林颖知道彭老板是在点破她的防备手段,她没顺着这事往下聊,免得伤了和气。 她看着彭老板,笑着回答:“我这是不想拖累咱们的挣钱进度;毕竟我这里快一点,您那边开机也能快点。既然大家都是为了把盘子做大,规矩先立好,后面才不会因为扯皮耽误赚老外的钱。” 彭老板听了这话:“讲得好!赚外汇最怕后院起火。陈律师看看协议。” 陈律师立刻上前,拿起桌上的两份文件,逐字逐句的看了一遍。 过了七八分钟,陈律师凑到彭老板耳边轻声说道:“彭先生,这是一份标准且严苛的协议。第一份锁死了剧本创作时间轴和版权归属;第二份确认接收;签了这份,在正式签投资合同前,剧本上的内容一段都不能落进外人手里。” 彭老板重新看向林颖,目光中的漫不经心已经消失了。 “签。”彭老板从上衣内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字签了,咱们就立马开始动起来。” 陈律师将文件摊开,彭老板刷刷签上自己的大名:彭学彬,陈律师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字,还写了彭老板的公司信息;一式两份,林兰英上前将属于林颖的那一份仔细收好。 这个时候,彭老板才伸手把那个牛皮纸袋拿了过来。彭老板没当场撕开看全部,只是抽出前几页的人物小传和世界观大纲翻看。 “剑修……西方魔杖失效……古堡里的符箓阵法……”彭老板一边看,一边念出声。 这种东西方元素交汇的设定,就算他是个商人,也一眼看出了里面的卖点。 “彭老板。”林颖出声喊道。 彭老板抬起头:“讲。” “这个剧本的心血全在东西方两种修行体系的碰撞上。”林颖再三认真的交代,“里面的核心桥段,尤其是主角最后破局用的东方阵法逻辑,以及西方配角从傲慢到被打服的心理转折,千万不能乱改。如果为了迎合老外,强行把主角的内核改软了,或者变成一帮穿着长袍打西方乱战的戏,这本子就没法看了。” 这是林颖底线,她前世见过太多被乱改的烂片,她不允许自己写出的心血被人糟蹋。 彭老板听完,合上稿纸。把纸袋重新封好,拍了拍封面。 “改?”彭老板看着林颖,“我花上千万的真金白银去做这个盘子,就是为了用你的剧本去赚洋人的眼球。我请的导演,我不允许他私做主张,只能微调机位和台词口语。如果他敢动核心,我就让他滚蛋!” “不愧是彭老板。”林颖顺口夸了一句。 “行了,东西我拿到了。马上要安排人翻译、做分镜头估算,还要飞去伦敦探景。”彭老板站起身,将纸袋递给身后的律师,“小林编剧,过几天等我出完正式的投资合同和分红条款,我会让陈律师直接跟你的沈律师对接;” “慢走,彭老板。”林兰英赶紧起身送客。 彭老板和他的律师来得极快,走得也快。 大门关上,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家常的安静。 林兰英走回来感慨道:“阿颖啊,要不是你果断花了那八千块请沈大状,今天你光靠那几张嘴皮子,怕是镇不住这种大风浪。” “懂法律才能在商业社会立得稳,妈咪。”林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好了,洋人的戏送出去了,该收一收心了。” 林颖走到墙边,看了一眼挂历上的日子。“九月一号”那个格子上圈出一个圈。 距离圣保罗五年级开学,还有二十八天。 开学就要面对六年级的课业,大块的空闲时间挤不出来。手头那个香江本土的项目《江湖赌王》,得在开学前收尾。 “阿谦,悦悦继续写题;我回房间了,没有大事不要来敲门。” 林颖转身走进书房,重新铺开了两打崭新的空白稿纸。 相比于《魔法学院交换生》那种需要构建庞大世界观、去抠文化逻辑死角的国际剧本,《江湖赌王》对林颖来说,写起来要顺手得多。 香江街头的光景,城寨和地下赌档的混乱,再加上牌桌上底层人的做派,本就是这年代现成的素材。写起来不需要凭空构思,挑出合适的桥段再放大冲突就行。 第一天,林颖只花了两个小时,就把主角从码头苦力因为兄弟背叛被迫坐上赌桌的大纲全部捋顺。 第三天写到中期的重头戏。千门八将的局怎么设,筹码怎么在眼皮子底下换掉,包括赌场老板用的手段,全变成干脆的对话落在纸上。 外面的客厅里,日子按部就班的过着。阿婆李玉珍换着法子拿新界的走地鸡加党参给林颖炖汤。 林耀英和邓慧每隔两天就提着东西过来,翻一翻林悦少了不少红叉的错题本,总能乐上大半天。林谦在这股风气下,也真把四年级上学期的数学预习做完了大半。 时间过得很快。 第九天傍晚。 林颖坐在书桌前,继续写着:主角在赌桌上推倒身前的筹码,翻开最后一张底牌,把赌场大亨逼上绝路。镜头拉远,规矩不变,坐庄的人换了。 “剧终。” 林颖停笔,揉了揉右边手腕。 不到十天。十来万字的大纲和正文全写完了。下笔一直很顺,这故事拍出来,就是给香江戏院量身定做的赚钱买卖。 第二天一早,林颖去了对门,找沈砚文把《江湖赌王》的版权备案证明敲定下来。 下午三点,林颖洗了个手,拿毛巾擦干,径直走到客厅的电话机前。 拨通苏家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三声,那头就传来了苏志豪的声音:“喂!哪位啊?” “二叔,是我。” 苏志豪在电话那头嗓门拔高了些:“阿颖?!怎么这时候打来?是不是彭老板那边的洋人有消息了?” “是咱们的《江湖赌王》。本子我写好了。” 第59章 从裁缝铺到设计课,林家换轨 苏志豪电话打完不到一个钟头,太古城十五楼门铃就响了。 这一次他没带苏城、苏俊,也没带自己的律师;门一开,苏志豪一个人站在外头,手里提着一盒老婆饼和一袋卤牛肉。 “阿颖。”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本子呢?” 林颖立刻请他进屋:“二叔,你今天没带律师?” 苏志豪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直接坐在沙发上:“《江湖赌王》这个盘,是你和我先讲好的。我信你,你也信我;大方向咱们先签,细条款后面让律师补。” 林颖笑了笑,把桌上的牛皮纸袋推过去:“版权备案做了,保密接收确认书也准备好了。合同我让沈律师先拟了基础版,分成按上次我们说的,赌片这边你主控,彭老板渠道抽两成,剩下八成里,我拿两成净利润。” 苏志豪接过文件逐条看起,他看英文合同不快,他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只凭义气拍桌。 他一条一条看,看到“净利润抵扣口径”那一栏,还抬头问:“宣发费用不能乱摊,对吧?” “对。”林颖说,“拍戏该花的钱可以花,预防万一,不能把别的戏亏的钱也算进来。” 苏志豪感叹:“阿颖,你这脑子,真是不给人留空子。” “二叔也不会坑我。” “我当然不会坑你。”苏志豪开始签字,“我还指着你带我赚第二桶金。” 林兰英坐在旁边看着,没插嘴,她现在已经习惯女儿跟这些大老板坐在桌上谈钱。 苏志豪签完自己的名字,他把合同推回来:“之后我会让我的律师联系你这边的律师。你有什么要改的,直接跟我讲。只要不是要我命,我都认。” 林颖也签了字,林兰英作为监护人跟着签。 一式两份,合同收好。 事情谈完,苏志豪这才靠到沙发上:“还有十八天就开学了吧?” “嗯。”林颖把文件放进牛皮袋,“九月一号升六年级。” “六年级。”苏志豪摇头叹息:“你才几岁?我家那两个衰仔,要是有你一半醒目,我半夜睡觉都能笑醒。” 他刚说完,餐厅传来林谦的声音:“阿姐!这题我算出来了,是不是三百二十六?” 林悦立刻说:“不对吧?我算的是三百四十八。” 林颖转头看过去。 餐桌上林谦和林悦一人一本练习册,草稿纸铺了一桌。两人面前各有一本错题本,红笔圈得密密麻麻。 林颖起身走过去,看了题目:“林谦,你少算了一次来回路程。林悦,你单位换算错了。” 两个孩子同时低头。 “重做。”林颖把草稿纸推回去,“这题十分钟后我再看。” 林谦叹气:“阿姐,我觉得我脑子已经冒烟了。” 林悦小声说:“我还好,我再算一遍。” 苏志豪坐在客厅看着这些情况:“阿颖。” “嗯?” “你这儿还能不能再塞两个?” 林颖回头看他:“二叔想说苏城和苏俊?” “就是他们两个。”苏志豪拍了拍大腿,“我家里已经请了四个家教,英文一个,数学一个,中文一个,还有个专门管他们做功课的;钱花得我眼都不眨,可没用。” 他指着林谦和林悦:“我看你这里不一样。你不是光教题,你是能把人管住。” 林兰英听得笑了:“苏老板,你家两个少爷可不一定肯听阿颖的。” “他们敢不听?”苏志豪冷笑,“我亲自送过来,他们要是不听,我打断他们腿。” 林颖没立刻答应,她现在手头两部剧本都已出去,开学前十八天,确实还有一点空。 可她不想把自己累死。 苏志豪看出她在权衡,立刻说:“我给钱,一小时一百。” “二叔,你给太高了。”林颖叹了口气。 “不高。”苏志豪说,“四个家教加起来比这个贵!关键还没效果!你这里要是能让他们开学不被老师当废柴,我觉得便宜。” 林颖想了想:“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三个小时。下午我自己要看书做作业。只补十八天,开学之后再看时间。” “行。” “苏城开学中一,我只能帮他补基础,不能替他把中学读完。”林颖提前说清楚。 “基础就够了。”苏志豪叹气,“他那间私立中学,是我花了五十万才换来的机会。” 这下连林兰英都惊了:“五十万?” “赞助费。”苏志豪说得脸色不太好,“成绩不够,人家肯收,已经算给面。可进去之后要是跟不上,被人当笑话看,那五十万就真是买了个座位。” 苏志豪这话很实在,香江的教育就是这样:门槛摆在那里,钱能开一条缝,但进门之后能不能站住,还是要靠自己。 林颖点头:“那明天让他们背书包来;旧卷子、课本、练习册一起带来。” 苏志豪立刻笑了:“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 第二天早上九点不到,门铃就响了。 苏城和苏俊一人背着一个书包,站在门口。 苏城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 苏俊就没那么稳重了,他一进门,先看了一眼电视机,又看了一眼林谦房间方向。 苏城把书包放下,主动拿出成绩单和课本:“林颖,我开学之后上中一。学校是私立的,我老窦给了五十万赞助费,才换到这个位置。” 林颖听得出,他不是炫耀,是有压力。 “那你更要抓紧。”林颖翻开他的英文卷子,“中一最容易被拉开的是英文和数学。你这两项都不算稳。” 苏城点头:“我知道。” 苏俊坐下后,难得没贫嘴;他把自己的练习册摊开,小声说:“我也会努力的。我不想再让我老窦觉得,我只会花钱。” 林颖看了他一眼:“先把乘除法错题重做一遍。” 苏俊:“啊?” 林颖:“刚说会努力。” 苏俊立刻低头:“我做。” 从那天开始,上午九点到十二点,正式变成四人小补习班。 林颖坐在餐桌主位。 左边是林谦和林悦,右边是苏城和苏俊。 她先给苏城拆中一英文课本,讲长句怎么断,主语谓语怎么找;再回头盯林谦做应用题;林悦背单词时发音不准,她会让她重读三遍;苏俊最坐不住,每隔半小时就想摸漫画,被林颖用笔敲桌面。 “苏俊。” “嗯。” “你手再伸过去,我就告诉二叔,今天三个小时作废,明天重来。” 苏俊立刻把手放回桌上:“我错了。” 苏城看着弟弟那副样子,忍不住笑。 林颖看他:“你也别笑。把这篇英文短文翻译完。” 苏城立刻低头。 到了第三天,苏俊终于忍不住问:“林颖,你不累吗?你一边写剧本,一边跳级,一边还管我们四个。” 林颖正在改林悦的错题:“累。” 苏俊愣了:“那你还做?” “因为做了有用。” 这句话说完,餐桌安静了一会儿。 林谦最先把头低下去,继续算题。 他现在很清楚,阿姐答应给他买房的前提,是他自己考上大学。 林悦也没吭声,她爸妈天天在旺角忙到脚不沾地,她不想再让他们两晚睡不着。 ———————— 十八天过得很快。 补课费苏志豪给得准时,每三天让司机送一次现金过来,连水果点心也一箱箱往林家搬。 林兰英一开始还觉得不好意思,后来见四个孩子确实都被林颖管住了,也就不再多说。 她自己也忙了起来,西环林记裁缝铺没有再正式开门。 旧客人的尾单做完后,林兰英把铺子退了,缝纫机搬回裕发大厦。 新铺子还没定;太古城附近租金贵,中环和铜锣湾更贵,她不想一头热就把钱砸进去。 “等你今年小学毕业,升了中学,家里节奏稳了,我再慢慢搞。”她对林颖说,“这段时间我先管好你和阿谦。” 说完,她又从包里拿出一张报名单。 林颖看了一眼:“成人技术课程?” “服装设计。”林兰英有点不自在,却还是说道:“以前我只会照客人的旧衣改,靠手艺吃饭。现在要做太古城太太、中环太太的生意,光会踩缝纫机不够。我也要学画图和版型,学洋人的款。” 林颖点头:“妈咪,这个课报得好。” 林兰英笑骂:“你别用老师口气同我讲话。” 九月一号前一天晚上,林颖把新书包收拾好。 她要直接读六年级,从太古城去西环圣保罗,比以前麻烦很多。先坐巴士,再转校车,不堵车的情况下单边差不多四十分钟。早上要更早起,放学也更晚到家。 林兰英算了两天,最后拍板:“裕发大厦那套房先不租了。” 林谦睁大眼:“不租?不是每个月能收租吗?” “收几百块租金,换你阿姐每天多折腾一个多钟头,不划算。”林兰英说,“周一到周五,我们住裕发大厦。你们上学近。周末再回太古城。” 林颖想了想,没有反对。 何大柱听完安排,挠挠头:“那我每日回太古城?” “你油麻地学玉雕,来回都方便。”林兰英说,“新房也不能没人住,你下工回家看看水电,周末我们再过去。” 何大柱立刻点头:“行,我守屋。” 林谦小声说:“那我的漫画分两边放?” 林兰英瞪他:“你的暑假作业先给我放书包里!” 第60章 卷完六年级,双盘定档 九月一号,清晨。 裕发大厦的旧屋子里,天刚亮就响起了煤油炉生火的声音。 林颖起得很早,洗漱完把六年级的新课本一本本装进书包,钢笔、草稿簿、英文词典全部归位。 林兰英端着两碗皮蛋瘦肉粥从厨房出来,放在旧桌上:“阿颖,先食早餐。书包重不重?今日开学第一天,要不要妈咪送你去学校?” “不用送。”林颖把拉链拉好,坐到桌前,“我自己坐小巴转校车,时间算得好。” 林谦这会儿正揉着鸡窝一样的头发从下铺爬起来,他看了一眼已经穿戴整齐的姐姐,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一点。 “阿姐,你今天真的是六年级了?”林谦咽了口唾沫。 “嗯。”林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你才十岁啊。”林谦一脸痛苦的抓了抓头发,“我才读四年级,你就六年级了。这让我在学校怎么同同学交代?” 林颖抬眼看他:“你同学关心你能不能及格,不关心你姐读几年级。” 林谦立刻闭紧嘴巴,低头到处找自己的袜子。 林兰英在旁边笑骂:“你少同你阿姐比!你阿姐的脑子那是老天爷赏饭吃,你先把你自己那点出息保住。去洗脸!” 吃过早饭,姐弟俩一起下楼;裕发大厦的楼道依旧是老样子,墙皮发黄,角落堆着邻居的杂物。林颖背着书包走下楼梯,穿过熟悉的街口。 到了圣保罗小学,六年级一班的课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班主任陈老师站在讲台旁边整理点名册,看见林颖走进来:“林颖,来了。” “陈老师早。” “你的座位在第二排中间。”陈老师指了指那个视线最好的位置,随后提醒,“林颖,六年级和以前不一样,功课会重很多,最重要的是,升中派位从现在就开始算进了平日压力里。你跳级上来,年纪最小,如果有跟不上的地方,第一时间同我讲。” “多谢陈老师,我会调整好的。”林颖放下书包坐好,课室里不少高年级的同学都在偷偷打量她。 课间的时候,前排一个男生转过头问:“你就是那个从四年级直接跳考上来的林颖?” “嗯。” “听说你期末四科全甲?”男生有些不服气,“但六年级不一样啊,很多要考中学的难题,你这次月考还能考第一?” 林颖翻开厚厚的六年级国文课本:“考完才知道。” 林颖很快发现,陈老师讲的没错,六年级的压力的确大。 国文课不再是一句一句拆解课文,变成了大量议论文和古文短篇;英文课的外教直接布置长篇报告,词汇量翻倍;数学卷子上全是用英文写出的综合应用题,常识课里甚至加入了许多本地的行政机构专有名词。 这对别的十岁孩子来说,可能是灾难;但对林颖而言,这不过是基础知识框架的又一次简单搭建。她的记忆力和理解力足以轻松拆解这些小学知识,真正需要她盘算的,是时间分配。 九月底,六年级第一次月考结束。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天下午,陈老师拿着汇总表站在讲台上。 “这次月考,全年级第一,还是我们班的林颖。”陈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国文九十八,英文一百,数学一百,常识九十九。总分三百九十七。” 课室里响起一片议论声; 陈老师用黑板擦敲了敲讲台:“安静!你们看看自己考的什么样子,再看看人家!六年级不是用来给你们发梦的!” 放学前,各班开始派发这学期的兴趣课报名表。 陈老师特意把林颖叫到了办公室。 “林颖,这学期你的兴趣课怎么打算?”陈老师看着手里的表格,“你现在年纪小,六年级课业又重。你以前报了电脑、奥数、舞蹈、游泳;我建议你量力而行。” 林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兴趣课表说道:“陈老师,游泳我打算停掉。蛙泳和自由泳我已经完全掌握了。既然不走竞技比赛路线,就没必要再浪费时间。” “有道理。”陈老师点头,“那你打算留哪些?” “舞蹈继续,奥数继续,电脑课继续。”林颖把账算得很清楚,“舞蹈拉伸体态,奥数为了以后的思维训练和升中加分;现在的电脑课属于时代稀缺资源,不能丢;加上学校正常的功课,我的时间正好能排满,不会吃力。” 陈老师二话不说在报名表上签了字。“好,你心里有数就行;但规矩我放在这里,只要你月考掉出年级前十,我会亲自砍你的课。” “好。” 晚上回到裕发大厦,林兰英听见女儿退了游泳课,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退得好,你原来一周那么多课,还要写功课,妈咪看着都替你累。” 林谦坐在小板凳上咬着铅笔头:“阿姐,你砍了一门课,为什么我感觉你比以前还要忙?” “因为我砍掉的是课,不是目标。”林颖在台灯下整理着六年级的数学笔记。 日子就这样按部就班的往前推;十月,十一月,林颖在每一次的小测和月考中,都占据着年级第一的位置。 到了十二月初的一天下午,放学后,林颖抱着一摞英文作业本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陈老师正在批改作文,抬头看了她一眼:“作业放那,怎么了,还有事?” 林颖放下作业本,直截了当的开口:“陈老师,我想提前学中一的教材。” “中一?”陈老师放下红笔,眉头皱了起来,“林颖,六年级的课不够你学?” “够,我能完全跟上。”林颖冷静的分析,“我了解过,升入中学之后,全英文授课的比例会大幅度增加,数学和科学的逻辑表达方式也会变。我现在提前看中一的教材,是为了让我以后在升中派位和中学衔接时不被动,我要提前适应他们的制度。” “你倒是把路铺得很长。”陈老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后面的资料铁皮柜前,翻找了一会儿,抽出厚厚的一摞书,放在办公桌上。 “这是全套中一教材。”陈老师拍了拍那摞书,“国文、数学、英文、科学;电脑课你现在正在上,暂时不需要额外学,这些书我可以借给你看。” “多谢陈老师。”林颖上前,把那四本书抱进怀里。 傍晚,林颖抱着书回到裕发大厦。 林谦正趴在桌上做作业,一抬头,看见那厚厚一摞全是密密麻麻英文字母的书。 “阿姐……这、这又是什么?” “中一教材。”林颖把书放在桌上,“提前预习。” 林谦默默的把自己的课本往旁边挪了挪:“你六年级还没读完一半,你现在看中一的书?阿姐,你能不能给别人留条活路啊?” 林兰英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阿颖,你想往上读,妈咪支持你,但你不用把自己逼成这样。”林兰英把菜放下,“你月底才十一岁,天天晚上熬夜,身体怎么吃得消?” “妈咪,我有分寸,不会熬太晚。”林颖把书都搬回自己房间。 时间进入十二月底,圣保罗迎来了期末复习的高压期。 1982年1月16日,期末考试终于结束。 随着最后一门常识课交卷,六年级一班的课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拍着桌子喊放假,有人开始商量去哪里看电影。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用力拍了拍桌子:“别吵!别高兴得太早!寒假作业一人一份。另外,年后学校会安排升中派位的家长说明会;通知单带回去,必须让父母签名!” 刚才还欢呼的课室瞬间安静。 放假了。 今年的春节比往年早,林家没再待在西环的旧屋,而是全家搬回了太古城的大屋准备过年。 一月十八号下午,太古城的新屋里,电视机里正播着热闹的贺年广告; 客厅的座机电话突然尖锐的响了起来。 林颖坐在沙发上,合上中一的数学书,拿起话筒:“喂?” “阿颖!”电话那头,苏志豪的声音兴奋。 “二叔。” “《江湖赌王》定档了!春节上!”苏志豪激动的喊道,“大年初一,直接抢香江的黄金贺岁档!院线和拷贝我都去敲定了!” 林颖顺口问道:“宣发铺下去了吗?” “铺下去了!这几天只要是人能走过的地方,报纸、电台、全港戏院门口的红字海报,全都在铺!老彭那边的国外渠道年后立刻跟上。现在就看这大年初一的一刀,能不能在春节档把那些跟风的僵尸片全砍死!” “档期很硬,片子也多。”林颖提醒他,“前期口碑最重要,不用省该花的钱。” “我懂!首映礼就在尖沙咀的大戏院,大年初一,你带着全家来!” “我会去。” 刚挂断苏志豪的电话不到十分钟,电话铃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林颖接起话筒,听筒里传来:“小林编剧。放寒假了吧?” “彭老板。”林颖立刻听出了声音。 “打电话跟你说一声。”彭老板在那头叹了口气,“咱们那个《魔法学院交换生》的盘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得多。伦敦那边的古堡外景申请、老外特效团队的磨合、甚至剧本台词翻译,全都在扯皮。春节档是绝对赶不上了。” “大概要延到什么时候?”林颖并不意外,牵扯到国外资本的大盘,本就不是本地这种几个月就能快餐出货的节奏。 “最快也要到五月。”彭老板保证道,“你放心,我盯得很紧;洋人导演想乱改剧本,被我拍桌子压下去了。只要核心不动,这戏咱们就能赚他们的美金。等过完年,后期制作的时候,可能需要你过来盯一下中西方逻辑对撞的部分。” “可以。” 彭老板在电话里笑了笑:“那就先让苏老二在春节档打头阵。如果《江湖赌王》爆了,五月,咱们再一起去分洋人的蛋糕。” 第61章 十四年后,老窦想回家 大年初一晚上,香江的街头到处都是舞狮和爆竹留下的红纸屑。 客厅电话响起,林颖正在桌前整理红包,顺手就接起电话。 “阿颖!爆了!”苏志豪兴奋的喊道,“跟风那几部僵尸喜剧,排片被我们压的死死的!” 林颖也松了一口气:“二叔厉害!上座率稳得住就行;口碑发酵还要看初三之后。” “这都不用等初三!从场子里走出来的那些后生仔,嘴里全在讨论最后一手换底牌出千的剧情。底层小弟翻身做赌王,这帮人看红了眼,太吃这一套了…….” 挂断电话,林兰英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票房好?” “满座!”林颖说。 何大柱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手里还拿着一块没磨完的边角玉料,听到这两个字笑了两声; 林谦从走廊探出半个头问:“那是不是又有分红进账了?” 林兰英瞪着他:“大过年开口闭口就是钱;明天回新界吃饭,你这副样子少拿去阿婆面前显眼。” 初二一早,一家四口提着烧鹅、礼盒和海味,坐车回了新界。 新界的院子今天格外热闹,李玉珍一早就杀了鸡,林耀英在院子里劈柴,邓慧在井边洗菜。林悦穿着新棉袄,看见林谦进来,立刻跑过去抢他手里的饼干盒。 吃饭的时候,八仙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白切鸡、烧肉、发菜蚝豉…….全讨着好意头。 林耀英给林福倒了一杯酒:“老窦,阿颖这回写的戏,旺角的街坊全在讲。我听客人说票都买不到。这又是大赚啊。” 林福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点头:“赚了钱,就更要收着点做人。” 桌上人都习惯了老头子的做派,知道他心里其实高兴的很;大家继续吃菜聊天,林谦和林悦夹着鸡腿斗嘴。 饭吃到后半局,何大柱慢慢的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今天吃得不多,刚才林耀英给他倒的那杯酒,他也没碰。 林兰英坐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林颖也停下了筷子。 堂屋里原本有些吵闹的声音,因为何大柱这种不寻常的沉默消失了。 林福夹了一筷子菜心:“大柱,你屁股上长了钉子?坐不住就开口讲话。” 何大柱看着坐在主位的林福“阿爸,我想……回老家看看。” 这句话一出来,林耀英停住了筷子,李玉珍看了看女婿,叹了口气。 何大柱继续说道:“我出来十几年了。以前没身份,是偷渡出来的。不敢回怕被抓,也没钱回。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有港澳同胞的身份,也学了玉雕的手艺。我前阵子一家四口的回乡证……我都办好了。” 林谦愣住了,转头看林兰英:“妈咪,回乡证?一家四口?” 林兰英在桌子底下踢了林谦一脚,让他闭嘴。 何大柱眼眶红了:“我十四年没见我老子和老娘了。他们年纪大了,我做儿子的,不能连面都不让他们见一回。” 林福把筷子搁在桌沿上,看向何大柱。 “大柱,你要回乡尽孝我不拦你。这是做人的本分,我讲过的话,我也记在心里。” 何大柱正要说话。 “但是。”林福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内地那边的村子,什么风气你比我清楚。重男轻女认男丁,看不起女娃;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是祖祖辈辈的毛病。” 林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带着兰英回去,带着阿谦回去我不担心。但你带着阿颖回去,我有些不放心。” 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颖身上。 林福说的直白且扎心;香江也重男轻女,但在林家,林颖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是大家捧在手里的宝贝。去了内地的村里,那些宗族叔伯,隔房亲戚,谁会在乎你一个小女孩聪不聪明?人家只看你是不是个女娃。 “阿爸,我明白你的意思。”何大柱急了。 “阿颖是我亲闺女。我何大柱这条命可以不要,也绝对不会让任何人,让我老家村里的任何人,说我女儿半个字不好。” “我带他们回去,是给我爹妈看孙女的,不是让他们去受委屈的。谁要是敢给阿颖摆脸色,我马上带她走,以后这辈子都不回去了!” 林兰英看着丈夫紧紧握着的拳头,没出声。 林福盯着何大柱看了很久,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林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父亲;她看到何大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节处有新磨玉石留下的细小口子。 这个男人在这个家里一直不太有存在感;他干粗重的活,吃简单的饭,赚的钱一分不少交到林兰英手里。 他为了让她念名校,半夜还在接活;为了让她住的安稳,下班就守在太古城。 “阿公。”林颖开口。 林福转头看着外孙女:“阿颖,你讲。” 林颖看向何大柱:“老窦出来十几年了,人有了出息,总要让阿爷阿婆看一眼。心愿了了,以后做事才能定心。我们一家四口回去吧。” 何大柱眼眶彻底热了:“阿妹……” 林颖看着自己老窦说:“回去几天就好,看望老人。阿爸,我问你过关的手续,证明,还有买车票的路线,你确定都问清楚办好了吗?” 何大柱赶紧点头:“办好了,全齐了。我找油麻地的老乡问的门路,很稳当。” 既然林颖自己点了头,林福也不再卡着。 “好。”林福拍了板,“耀英,你大姐和大柱回乡这段时间。太古城的新屋,还有西环的旧房子,你隔两天就去盯一次。” 林耀英立刻保证:“老窦放心,包在我身上。大姐,你们安心回去。” 事情定下来后,家里的节奏一下子紧迫起来。回内地的行李不需要带太多好衣服,反而是干粮、药油、证件要准备的很齐全。 初四那天下午,何大柱走到林颖的房间门口,敲了敲敞开的房门。 林颖正在看中一的课本,转过头:“老窦,怎么了?” 何大柱走进来,有些局促:“阿妹……老窦想同你开个口。我想借点钱。” 林颖放下书:“借多少?” “一万港币。”何大柱报出这个数字,自己都觉得有些烫嘴,“回老家,总得给村里的老人、亲戚包点红封。以前走的时候啥都没有,这次回去了,不能跌份。” 他生怕林颖觉得他乱花钱,马上补充:“这钱算老窦借你的。我在苏师傅那边做玉雕,等出了师,工资涨了,我慢慢扣出来还你。” 林颖没多说,她找妈咪打开保险箱,从自己的盒子里点出一万港币,递过去:“给。” 何大柱双手接过来:“老窦记账上。” “你看着花就行,咱们父女不生份。” 第二天,何大柱跑了一趟把这一万港币全部换成了人民币。八十年代初的汇率,一万港币差不多能换三千多块人民币。 在当时的内地,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不过三十来块。这三千多块带回农村,算得上一笔巨款。 晚上,林兰英把这三千多块人民币全部摊在餐桌上。 林兰英拿来剪刀和针线,把其中厚的一叠钱,仔细的缝进了自己内衣的夹层里。剩下的钱,她分成两份,一份缝在何大柱的外套内兜深处,另一份塞进自己的旧皮包暗格里。 “财不露白。”林兰英盯着林谦警告的,“过关的时候,上了火车的时候,不管是哪个问你们。就讲老窦是做玉雕学徒的,妈咪是做缝纫机的;家里存了几年钱才够买张车票回乡。谁要是敢往外蹦一个字讲阿姐写戏赚钱,回香江我就把他的嘴用线缝上!” 林谦捂着嘴拼命点头。 林颖拿过两百块面额较小的人民币,装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小斜挎包里:“大钱你们拿,零用钱我自己带两百就够了。” 大年初七,天还没亮。 一家四口提着三个大帆布包,准时出门。 过罗湖口岸的时候,人多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全是提着蛇皮袋、大包小包回乡探亲的港人;何大柱走在前面开路,一手提着两个重包,一手护着身后的林兰英。林兰英牵着林颖和林谦。 排了几个小时的队,终于过了关,踏上了广东的土地。 周围的口音变了,路面也变成带着尘土的石子路和水泥路。沿街推着自行车叫卖的商贩,穿着蓝色和灰色中山装的人群,瞬间把人拉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年代感里。 在车站等了三个小时,一家人终于挤上了那趟开往老家方向的绿皮火车。 何大柱买到的是四个硬座,位置很窄,对面连着对面。 林颖和林谦坐在靠窗的位置,何大柱在她旁边,林兰英坐在对面,她的双手始终压在皮包和肚子前。 火车汽笛拉响,发出一声长长的闷鸣,车身晃动了一下,开始缓缓向前挪动。 窗外的站台逐渐后退,电线杆一根一根的掠过。 何大柱从火车开动的那一刻起,目光就一直盯着窗外。玻璃窗上倒映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接下来的旅途要三十多个小时。 铁轨延伸的尽头,是那个他离开了十四年、做梦都想回去、却又害怕回去的旧村。 第62章 十四年后,父母等到他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了三十多个小时,终于在一个灰扑扑的小站停下。 林谦下车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他一手扶着那个重重的帆布包,一手扒着何大柱的胳膊:“老窦,我觉得我以后再也不想坐火车了,我的骨头都要颠散了。” 何大柱没接话。他站在站台上,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外面。站台不大,水泥地坑坑洼洼的,旁边有人挑着扁担卖热水和煮鸡蛋。 林兰英把皮包放在身前,低声的催促:“大柱先出站,别站在这里发呆。人太多了看好行李。” “好,好。”何大柱这才回过神,弯下腰,一手提起两个大包,带着妻儿随着人流往外走。 出了火车站,还没到村子;这只是个县城边缘,剩下的路走得格外熬人。 他们先是坐了一趟破旧的客车,车厢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鸡笼、麻袋、竹筐全堆在脚边,味道熏的人直反胃。 客车到了镇上,又换了一台突突作响的拖拉机,那拖拉机在泥坑路上颠的林谦差点把早上吃的半个馒头全吐出来。这还不算完,下了拖拉机,又搭了一段老牛车。 就这么转了三趟车,等牛车不走了,剩下最后一段路,只能靠两条腿硬走。足足走了半个小时,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了。 林谦看着前面那条窄窄的土路,又看了看四周低矮的泥墙、光秃秃的稻田和半人高的荒草。他越走脚步越慢,忍不住咋舌:“太穷了!怎么会这么穷!” 他忍不住拽了拽何大柱的衣角,小声嘟囔:“老窦,你老实讲,你不会是想把我们卖了吧?” 何大柱转头瞪了他一眼:“衰仔,乱讲什么鬼话!” “不是啊……”林谦忍不住嘀咕,“越走越偏,越走越穷,我心里发毛嘛。” 林兰英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闭嘴,你老窦十四年没回来过了,你少在这里讲这种没心没肺的话。”林谦立刻捂着脑袋不敢吭声了。 林颖背着自己的小斜挎包,走在林兰英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一路上安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直观的感受到了内地和香江的差距。同样是1982年,两地的光景恍若隔世。 在香江,他们住进了太古城有电梯的千尺豪宅,家里有彩电,她甚至在学校里上了电脑课。而在父亲的老家,这个偏僻的小乡村里,路边只有烂泥土、发黑的草垛,还有穿着灰蓝色旧衣裳、满脸风霜的人。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何大柱身上。从下火车开始,何大柱的话就越来越少。 走到村口一棵粗壮的老樟树下面时,前面迎面走过来一个挑柴的老人;老人很瘦,背有点驼。 他看见何大柱,先是停住脚,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半天。 “你……你是哪个?” 何大柱放下手里的重包,往前走了一步:“四叔,是我。” 老人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何大柱又说了一句:“我是何大柱,我回来了。” 那老人手里的柴担“咚”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盯着何大柱看了又看:“大柱?你是大柱?!你这个死仔!你还知道回来!” “四叔。” 四叔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何大柱的胳膊,上上下下的打量,手都在抖:“高了,也壮了,脸也老了……哎哟,十几年啊!大柱啊,你阿爸阿妈等你等的眼睛都快瞎了!” 说完,他这才转过头,看向站在后头的林兰英和两个孩子。 林兰英立刻上前一步,规规矩矩的开口:“四叔。” 林颖和林谦也跟着喊:“四太公。” 四叔听着他们嘴里带着明显香江口音的称呼,看着这一家三口。衣着光鲜,身上连一个补丁都没有,皮鞋擦的锃亮,踩在泥路上格外扎眼。 四叔脸上又惊又喜:“好,好,都回来了就好!走,我带你们回家去!” 何大柱迟疑的看向前面:“四叔,我家……还在原来的地方吗?” 四叔叹了口气:“原来那间老屋早塌了。你走后没几年,屋顶漏的根本不能住人。你阿爸阿妈后来又在旁边自己起了几间泥土房。没法子家里穷,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 四叔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朝路边的那些土屋大喊:“快去叫何忠!讲他大儿子回来了!何大柱从香江回来了!” 没一会儿,路边的屋门一扇扇开了,篱笆后面、墙角根底,探出了一张张脸。 “何大柱?” “就是当年连夜跑去香江那个?” “真回来了?我的天!” “还带了老婆孩子哩!快看人家穿的!” 那些村民的目光先落在林兰英身上,又落在林颖和林谦身上。 一家四口在这个村子里太突兀了。林兰英身上的外套是没有半个补丁的呢子大衣,林颖的小皮鞋擦的干干净净,林谦背着的书包也是香江百货大楼里买的新款。就连何大柱,虽然穿得不张扬,但衣服合体,料子厚实。他们走在这条土路上,一眼看过去,就不像是这里的人。 越靠近那间新盖的泥土房,何大柱的脚步就越慢。 到了。院子很小,低矮的土墙勉强围着,门口晒着几捆发干的柴,墙边堆着锄头等农具。屋顶铺的是灰瓦,瓦缝里早就长出了杂草。 何大柱站在院门外,看着那个破院子,两脚沉得抬不动,半天没敢迈进去。 四叔忍不住了,扯开嗓子朝屋里大喊:“大哥!嫂子!快出来!你大儿子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人扶着门框冲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太太。后面又呼啦啦跑出几个男女,有大的有小的,全挤在门边。 何大柱看见这两张老脸的瞬间,眼泪顺着脸颊哗哗往下掉。他嘴唇剧烈的抖了抖,跨进院子,“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了泥地里。 “阿爸,阿妈。” 老太太愣了两秒,忽然哭着捶打何大柱的后背:“你这个死仔!你个死仔啊!你还知道回来!你当年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留,你要你阿妈哭死啊!” 何大柱跪在地上一下都没躲,任由老母亲捶打,嘴里只是不停的喊:“阿妈,我回来了,儿子回来了……” 何忠站在旁边,嘴唇抿的紧。他硬是撑着面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63章 第一顿团圆饭差点散伙 半晌,认亲的混乱气氛总算缓和了些;何忠粗声粗气的说:“回来就好。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大冷天的跪什么跪。” 何大柱被旁边的兄弟扶了起来,他赶紧抹了一把脸,转身把林兰英拉过来:“阿爸,阿妈,这是兰英,是我老婆。当年……是她家收留了我,给我一口饭吃,我才有今天。” 林兰英规规矩矩的喊了一声:“阿爸,阿妈。” 何大柱又把两个孩子往前带:“这是我大女儿,林颖。这是细仔,林谦。” 林颖和林谦一起喊人:“阿爷,阿婆。” 何忠本来还红着眼睛,听到两个孩子的名字,脸色变了:“姓林?” 院子里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气氛,一下安静了许多。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兄弟妯娌也互相看了一眼。 何大柱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立刻大声解释:“阿爸,我当年偷渡去香江,身上就一条裤衩,差点死在海里;是兰英她老老窦救了我,她家收留了我。她阿爸让我入赘,我才拿到了香江身份,我才活下来。我的命都是林家的,两个孩子跟林家姓,这是应该的。” 何忠的腮帮子鼓了鼓,没立刻说话,显然这传统的农村老头对儿子入赘这事心里很不痛快。 何林氏擦着眼泪的动作停了一下,瞥了一眼穿着漂亮衣服的林颖,嘴里嘀咕了一句土话:“这一个丫头片子,穿这么好干啥啊……” 何林氏不知道,何大柱在香江的时候,从小就教过林颖和林谦老家的土话。 林谦瞪着这个刚见面的阿婆;林颖却面色平静,伸手在下面用力的按了一下弟弟的胳膊,示意他别冲动。 林兰英虽然听不太全那些乡下土语,但看自己两个孩子的神色,立刻猜到婆婆嘴里吐出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何大柱咬了咬牙,还是忍了这第一口气:“阿妈,孩子刚从香江过来,路上坐车冷,穿好点正常。” 何林氏撇了撇嘴,见儿子脸色不好,没再接茬。 四叔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哎呀,先进屋,先进屋!大柱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车,人都累坏了,还站在这院子里吹冷风做什么!” 一群人这才簇拥着往屋里走。 堂屋很小,光线昏暗,地面就是夯实的泥地。一张有些年头的旧木桌摆在正中间,墙角还堆着两个破烂的竹筐。 林兰英没嫌弃,她打开皮包,把从香江带来的烧鹅、饼干、水果罐头、上好的腊味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桌上。何家那几个兄弟的小孩,看见这些东西,眼睛都发直了,直咽口水。 何林氏一看见这么多精贵的吃食,脸色总算是好看了些,赶紧招呼几个儿媳妇拿去灶房热菜切盘。 没多久,桌上摆满了东西。但摆来摆去,大半都是林家从香江带来的东西。烧鹅切了满满一大盘,腊味蒸得油光水滑,罐头全开了,旁边只可怜巴巴的多了一盆水煮青菜和一碗自家腌的咸菜。 准备开饭时。何忠稳稳的坐在了主位上,何大柱被几个兄弟拉到旁边坐下,林谦也被何忠指着推上了桌。 可林兰英站在旁边没动,林颖也没动。 何林氏端着碗,看了林颖一眼,理所当然的说道:“女娃跟女人去灶边吃去,这桌上就这么大,坐不下了。” 原本已经坐下的林谦,一听这话,屁股像被针扎了一样,“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摔:“那我也不吃了!” 何大柱的脸彻底沉了下来,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还没等他发作,林颖却先开了口,她用香港这边的粤语说道:“老窦,你在这里住着吧。我和老弟,还有妈咪,去镇上的招待所住。” 林兰英听完女儿这句话,一个字都没有多问何家的人;她直接转身,一把抓起自己的真皮提包,又把林颖的小斜挎包递给她,另一只手拉住林谦。 转身就要走。 何林氏彻底愣住了,举着筷子不知所措:“这是干啥?饭都摆好了,咋还耍起脾气走了?” 林兰英走到门口,这才冷冷的回过头,看了何林氏一眼:“我女儿不上桌,我这个当妈的也不上桌。我们香江来的人不懂你们这里的规矩,怕坏了你们何家金贵的饭桌。” 说完,拉着两个孩子跨出门槛就往外走。 何大柱一下慌了神,几步冲上去拦在门口:“兰英!阿妹!先别走!” 林颖停下脚步:“老窦,我没生气;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留在这里让人嫌弃。你回你的家,我们不妨碍你。” 这句话,比大吵大闹更扎何大柱的心。 “阿爸,阿妈。”何大柱的声音带着怒火“你们是不是看不起我?” 何忠拍了一下桌子:“你讲什么鬼话!你是我何忠的种,是我大儿子,我看不起你做什么!” 何大柱伸手一指站在门边的林颖:“那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孩子?” 何林氏脸色讪讪的,还想辩解:“乡下本来就是这样的规矩,哪有女人和女娃上大桌的……” “她不是别人家的女娃!”何大柱一声怒吼,直接打断了母亲的话,“她是我何大柱的亲女儿!” 屋里所有的大人小孩全都被震住了,大气都不敢出。 “我刚才讲了!我当年像条狗一样被人赶下船游到香江,在海里喝了一肚子的咸水,半条命都没了!是林家给了我一口饭,给了我身份,给了我老婆,给了我这双儿女!阿颖跟林家姓,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点头的!” 他指着桌上的那些烧鹅腊味:“她在香江读最好的名校!她阿公阿婆把她当成眼珠子一样、心肝宝贝一样的疼着!今天我何大柱带着她回来,是为了让你们看看我有儿有儿女,不是带她回这里来受你们委屈的!” 何林氏老脸涨得通红:“我也没说什么难听的啊……” “你说了!”何大柱立马大声回嘴:“我进门的时候你就嘀咕,你说她一个丫头片子穿那么好干什么!现在吃第一顿饭,全是我们从香江带回来的东西,你居然还不让她上桌!” “阿妈,我十四年没回来看你们,我对不起你们是我不孝。可我不能为了回这趟家尽我的孝,转头就让我老婆孩子在这里受这种窝囊气!” 何忠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在这个家里,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掀翻桌子讲话。但他不傻,大儿子句句都在理,而且这个家还要指望老大! 他狠狠瞪了何林氏一眼:“你这张破嘴!大柱十四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不能少讲两句废话!” 何林氏被老头子一吼,委屈的嘟囔:“我就是随口一句,村里本来就是这规矩……” “规矩也要看人定!”何忠沉着脸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看向林颖。这老头脸上还挂着没散去的尴尬和属于长辈的不甘心,但语气已经强行放低了。 “阿颖啊,是你阿婆年纪大了嘴碎,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来,把包放下,上大桌吃饭。” 何忠叹了口气,又看向何大柱,放软了身段:“大柱,你这是干什么。十四年没见,别第一顿饭就把家闹散了。你放心孩子上桌,兰英也上桌。以后在这个家,没那些臭规矩。” 何大柱没有马上借坡下驴,他硬气的说道: “阿爸,阿妈。我何大柱回这个家,是念着骨肉亲情回来尽孝的。但我今天把丑话讲在前头。”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 “在这屋里,谁要是再拿我女儿是个女娃这事来说三道四,我马上买票带着老婆孩子走人!这辈子,我何大柱都不会再踏进这个门槛一步!” 这话一出,原本想等大哥消气再上前套近乎的几个兄弟,全都缩了回去,面面相觑。 第64章 这辈子最后一次回来 谁也没想到,当年那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响屁的何大柱,去了一趟香江,现在竟然敢指着爹妈的鼻子掀桌子。 林颖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转身就走。 她看向旁边还在低声咕哝的何林氏,用G省方言开了口:“我是看着我爹的面子上,今天才勉强踏进这个门的。”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全都诧异的看着这个穿着漂亮小外套的香江女娃,竟然会讲本地土话。 “我妈咪和我阿公阿婆,条件比你们好一千倍;我妈咪自己开裁缝铺挣钱,我阿婆在新界也是当家做主的人。” 她直接看着何林氏:“香江那边,女人也是要出去工作的,挣得不比男人少!伟人都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你们G省这里倒是不一样啊,带头搞封建残余,带头歧视妇女?” 两个媳妇听得直点头,却不敢出声。 “不知道你们这边有没有妇联?”林颖根本没打算留情面,“要是有,我倒想去问问,穷得都快全家饿死了,还能讲这种烂规矩?桌上摆着的烧鹅、腊味、罐头,全是我妈咪从香江一路提回来的。吃我妈咪带来的东西,又不让我妈咪上桌,你们哪来的脸?” 这番撕破了何家所有的遮羞布。 林谦站在旁边,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想拍手叫好。 何忠终于坐不住了;他那张老脸挂不住了,狠狠瞪了何林氏一眼,随后笑着对着林颖招手。 “好了好了,阿颖。这刚见面,大家一起好好吃顿饭!你阿婆年纪大了脑子糊涂,说错话,你别跟她计较,来吃饭。” 林颖没有动,她抬头看向何大柱。 何大柱愧疚的说到:“阿妹……” 林颖看了老窦一眼,心里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走回了桌边坐下。这一顿饭,吃得如同嚼蜡,何家的孩子们馋烧鹅馋得眼睛发光,却没人敢随意伸筷子;何林氏坐在角落,再也没敢提半句“规矩”。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透了。 何林氏看着几人收拾东西开口:“屋里挤一挤,也能睡,东边那屋能铺两床稻草……” 林谦一听“稻草”两个字,立马摇头,他真住不下去。 “不用了。”何大柱干脆利落地拒绝,一手拎起帆布包,“兰英和孩子坐了三十多小时的火车,身上受不住。我们今晚去镇上的旅馆住,明天一早我再回来。” 没等何忠说那些闲言碎语的话,一家四口摸黑走出了村子。 镇上的旅馆陈旧破烂,床板硬得硌人,但好歹有门有锁。一进房间,林兰英就把门闩插好。林谦瘫在床上直嚷嚷:“妈咪,我以后再也不乱说香江的房子贵了。这地方我连厕所都不敢去。” 林颖坐在床沿,看着何大柱,忽然开口:“爸。” 何大柱心里紧张了一下,林颖平时多叫他老窦,只有极其认真时才会叫爸。 “你可不要乱答应些东西。”林颖看着他,“饭桌上我听见了,什么带三叔、四叔的儿子去香江,什么帮忙找工。我们养不起,也绝对不管。” 何大柱脸色变了:“阿妹,你都听到了?” 林兰英转过头:“他们说的是这个?我听不懂他们的土话!” 得知实情的林兰英脸一下沉了,走到何大柱面前:“何大柱,我把话撂在前面!你回你家尽你的孝,我不管!你实在舍不得,你可以继续呆在G省,不用跟我们回去了!但我们是绝对不会带他们家任何一个人走的!” 何大柱急得连连摆手:“没答应!兰英,我一个字都没有答应!香江不是去了就能捡钱,当年我差点死在海里,我怎么可能把这种祸事往自己家里带!” “老窦,你心里有数就好。”林颖声音放缓,“我们是让你见爷爷奶奶,不是让你回来给他们当梯子踩的。” 第二天一早,林颖不太愿意再回村里了;林兰英也直接提议带孩子先回广州,让何大柱自己尽孝。 何大柱一听慌了,好说歹说,就差跪下来求着再陪他去一天:“就两天,我保证我看着他们,不让你们受委屈。” 林颖看着他可怜,只好答应最多留两天。 再回何家时,何家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何林氏挤出笑,连仅剩的鸡蛋都煮了塞给林颖;几个兄弟也热情得过分。 然而,林颖和林谦都极其反感这种感觉,他们目的性太强了! 三叔不断问香江工钱高不高,四叔围着林谦打听戏院和小汽车,那眼神不像是看亲戚,像是看金条。 在这里的两天里,林颖彻底受不了,而何大柱心底里十四年的尽孝滤镜,也在这种赤裸裸的算计中碎得连渣都不剩,他看明白了。 第三天早上。 何大柱把何忠和何林氏叫到堂屋,从贴身兜里拿出了六百块人民币。在这个村里,六百块是能建大瓦房的巨款。 “阿爸,阿妈;这钱你们留着。”何大柱把钱放在桌上,“我还要回去学玉雕手艺养孩子,我们明天就走。” 何林氏一把把钱抓进怀里。 何忠却说道:“你要走也行,把兴国和兴华一起带走!” 何大柱看着父亲,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在香江有出息了,拉你两个亲侄子一把也是应该的!”何忠理直气壮。 何大柱听着这番话,突然气笑了:“行啊。你让他们去收拾东西,在家里等着吧。我今晚先带兰英和孩子去城里给你们二老再买点好东西;明天我来接他们。” 何忠立刻松了口气,喜笑颜开。 何林氏立马插嘴:“既然明天要来接人,那今晚就让阿颖留在这里住一晚吧!我也想和孙女好好亲热亲热,小女娃跑来跑去累!” 这是明晃晃地要把林颖留下当人质!只要林颖在何家,何大柱明天就必须回来带人。 “我女儿住不惯!!”何大柱一把拎起地上的帆布包:“兰英,阿妹,阿谦!走!” 何忠察觉到不对劲了,追出门喊道:“大柱!你这是干什么意思?” “去城里买东西。”何大柱头也不回,带着老婆孩子快步走出了院子。 直到走出了村口的那棵老樟树,林兰英才悄声问:“你刚才……是哄他们的?” “嗯。” 林谦吓得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老窦你真要带他们走。” 何大柱没有再看身后那个穷得只剩下算计的家一眼;当天,一家人根本没有去什么招待所,而是连夜买了回广州的车票,逃一般离开了这个何大柱念了十四年的地方。 绿皮火车上。 何大柱手里一直拿着皱巴巴的车票,车开出去很远后,他才说:“这辈子,这是最后一次回来了。” 第65章 醒透了的人,转动的大盘 回到香江那天,已经是晚上九点。 太古城十五楼的门锁“咔哒”一声打开,暖黄灯光铺满干净地板。 林谦第一个把身上背着的帆布包往地毯上一扔,整个人倒在沙发上:“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嫌太古城离学校远了。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了,还是家里好。” 林兰英把门反锁好,转身就拍了他一巴掌:“起来!一身火车上的灰,别弄脏了沙发套。去冲凉,衣服全部脱下来我明天拿洗衣机洗!” 林谦哀嚎了一声,拖着脚往浴室走。 何大柱站在门口,两只手还提着最重的两个行李袋。以前他肯定闷头一言不发的把东西搬进屋,然后像根木头一样等着林兰英派活,今天却不一样。 他把行李袋收拾妥当放在玄关,先看了看林兰英,又转头看向林颖。 “兰英,你身上的回乡证和剩下的那些钱袋子,先收去主卧的柜子底下。阿妹的书包我给她拿去房间,你先歇一下,我去厨房烧水。” 何大柱把事情安排的清清楚楚,放完东西,他还顺手把全家人脱在门口的鞋子,一双双摆正。 林兰英动作停了一下,看着丈夫的背影,眼神有些意外。 林颖也站在客厅里,静静的看着老窦。 何大柱被看得有些局促:“怎么了?我哪句讲得不对?” “没有。”林兰英把皮包递过去,“讲得很对。你去烧水吧。”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何大柱就要去油麻地苏师傅的玉雕铺子开工。 林兰英起得早,从厨房里拿出两个盒子,里面装的是一盒蝴蝶酥,又拿了一个纸包塞给他:“别空着手去。进去之后,师傅问你回乡的事,你简单讲两句就行。” 何大柱把东西装进布袋里,点了点头:“我知道。昨天晚上我就想好了。” “还有。”林兰英盯着他,“铺子里要是有客人来看玉,你别像以前在工地一样傻站着。招呼茶水,懂不懂?” “懂。”何大柱理了理衬衫领口。 林兰英挑了挑眉:“你以前可不会。” 何大柱低了一下头:“以前我总以为,干活多讲话少就是老实本分。回了这趟家我算是看明白了,少讲话有时候不是老实,是没眼色。没眼色,就要被人踩在头上欺负;我以后不会了。” 屋里安静下来,林颖正坐在餐桌边喝牛奶,有些诧异的看着自己父亲。 何大柱耳根有点红,以为自己说错了话:“阿妹,老窦是不是讲得太难听了?” “没有。”林颖放下牛奶杯,“老窦,你这句话讲得非常有道理。” 傍晚时分,何大柱下工回到太古城。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玉石粉末味,整个人精神头很足。 林兰英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在铺子里怎么样?” 何大柱一边换鞋一边说道:“挺好的。早上苏师傅问我老家父母身体怎么样,我没讲这些事,也没讲吵架的事,就说老人看过了,尽了心,以后就踏踏实实在香江扎根学手艺,师傅听完没多问。” 他走到餐桌边,接过林兰英手里的碗筷,接着说:“下午铺子里来了两个阔太太看料子。师傅在后头画线,我在前头给倒了茶。人家嫌贵,我就顺着师傅平日的话头,给她们讲了讲那块水头怎么透,雕工要费多少功夫。师傅在后头听着,等客人走了,他还夸了我一句,说我嘴巴虽然笨了点,但看人脸色看准了,话没讲错。” 林谦端着饭碗满脸惊讶:“老窦,你连卖东西都会了?” “不是卖东西。”何大柱纠正儿子,“是给客人递个台阶,说个场面话。人家花大钱买玉,买的就是一个体面。你要是连话都讲不清楚,人家怎么信你的手艺?” 林兰英听得直点头:“这就对了,在香江这地方,手上的功夫是本钱,嘴上的功夫是活路。” 林颖坐在旁边,慢慢的吃着饭,心里那本账算是彻底算平了。 晚上洗碗的时候,林兰英把厨房门半掩着,悄声的对林颖说:“你老窦这趟回来,真像是换了个人。人活络了,也会看眼色了。” “确实是整个人都醒了。”林颖拿干毛巾把盘子擦干净,“以前那些老乡、亲戚讲几句好听的,他就掏心掏肺。这次被自己亲爹亲娘亲兄弟狠狠上了一课。以后外面的人再想用人情哄他,难了。” 林兰英听得痛快:“这趟回乡,花了几千块买这个教训;值!” “很值。”林颖点头。 日子很快回到正轨,时间一路推进,转眼到了2月20日。 春节档的《江湖赌王》票房已经彻底坐稳,太古城的屋子里每天都能接到苏志豪报喜的电话。更重头的大盘,终于有了动静。 下午三点,客厅的座机响起,林颖放下手里的中一数学教材,拿起话筒:“喂?” “小林编剧,下午好啊。”彭老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没有空?” “彭叔,咱们电影怎么了吗?” “国外那边的导演、制片人,还有负责海外发行的合作方,今天上午刚落地香江。”彭老板停下,想了想措辞:“他们明天一早又要飞美国。今晚想约你吃顿饭,顺便就《魔法学院交换生》剧本里的一些核心剧情,当面跟你碰一碰,商量一下细节。” 林颖心里清楚,这次吃饭不简单,是国际资本入局后的一次试探。 “可以。”林颖笑着问道“彭叔您讲一下时间,地点;我记一下。” “今晚七点,半岛酒店中餐厅包厢。我派车去太古城楼下接你。” “不用派车。”林颖看了一眼正在厨房熬汤的林兰英,“我同我爸妈,自己打车过去。” 彭老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好,带着家里人来;小林编剧做事,规矩还是这么硬。” 挂断电话,林兰英过来问道:“彭老板?要出门?” “今晚七点,半岛酒店。”林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国外导演和制片人要谈《魔法学院》的剧本。你们跟我一起去。” 林兰英当即就说:“你才十一岁,肯定不能单独去见外人,洋人也不行。我这就去给你老窦打电话,让他提早下工。” 第66章 这剧本底线谁也别动 傍晚时分,何大柱急匆匆的赶回了家,听说要去半岛酒店见外国导演,他转身就进房间捯饬自己。 出来的时候,他换上了一件林兰英给他定做的蓝色条纹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我穿这身行不行?”何大柱理了理袖口,“会不会给你丢人?” “行了。”林兰英上下打量了一眼,“晚上在饭桌上少讲话,多听。有人敬茶你点头,遇到别人问你,你再按实说。” “我懂。”何大柱拍了拍林谦的肩膀,“今晚主角是阿妹。我们去,就是给阿妹撑场子的。” 晚上七点,半岛酒店亮堂堂的,走廊铺了厚地毯,放的音乐也轻。 林家一家四口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人。除了彭老板,苏志豪也在。他穿了身黑西装,看见林家进来,站起身招手:“阿颖!大柱兄!这边!” 林颖走过去:“二叔也在?” “上千万美金的盘子,老彭吃肉,我好歹也要喝口汤嘛。”苏志豪笑了笑,“今晚老子就是来旁听的。” 彭老板坐在主位旁边,见林颖坐下,转身给那几个金发的外国人介绍。他说的是英文,在场的人大概都能听懂意思。 “这位就是我们的编剧,林小姐。”彭老板指着林颖。 对面坐着三个人,一个是头发微卷的中年外国导演,另外两个是一男一女的制片方和合作人。 他们之前就知道编剧年纪小,真看见十一岁的林颖坐在那,身后还跟着爸妈,脸上还是露出惊讶的神色。 打过招呼,菜还没上齐,双方就聊到了正题上。 外国导演翻了翻手边译好的英文剧本草稿,看着林颖,用英文问:“小朋友,我看了前面的部分。我喜欢西方古堡和魔法学校的设定,但我有一个很大的疑惑。西方观众根本不懂什么是‘符箓’,也不懂‘剑修’和‘阵法’。如果你用这么长的篇幅去写这些东方元素,观众看不懂,他们就会觉得无聊。” 林颖伸手扯过一张干净的餐巾纸,喊服务生拿了支笔,在纸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线。 她也用英文答了导演,话讲得很顺:“这一条线,叫设定。另一条线,叫情绪。” 林颖指着纸面:“外国观众不需要一开始就懂符箓是怎么画的,也不需要懂原理。因为所有的电影,观众第一眼看的永远是情绪。他们能看懂一个外来的交换生,被轻视、被排挤、被纯血魔法师嘲笑,最后用自己的方式逆转战局。只要情绪到了,设定上的神秘感不仅不会让他们无聊,反而会变成最吸引他们的钩子。” 负责发行的外国女制片人听完,点了点头用英文接话:“所以,你觉得应该情绪优先,设定随后铺开?” “对。”林颖把纸巾推到桌子中间,“不要把电影拍成科普纪录片,只要展示出东方修行的力量和美感就够了。” 外国导演继续追问:“好,这点我可以接受。但是最后的大决战,当反派的黑暗魔法降临时,为了视觉效果和西方观众的习惯,能不能把主角的破局方式改一下?不要用那些看不懂的纸片,让他捡起一根魔杖,用更强大的魔法打败黑魔法。这样冲突更直接。” 林颖看着那个外国导演,没犹豫:“不。” “主角绝不能用魔杖。”林颖看着导演的眼睛,一点都不让步,“这不仅是设定的问题,这是整个剧本最核心的尊严。如果主角最后用魔法打败魔法,那他只是一个学得很快的西方附庸,那这个东方剑修的身份有什么意义?” 她把笔放回桌上:“他必须拔出剑,必须用你们西方人看不起、不理解的东方阵法,在众人最绝望的时候,把局破掉;前期的傲慢,必须用后期的反差来打脸。这才是爽点,这才是观众愿意掏钱的原因。” 外国导演愣了好一会,转头看彭老板。 彭老板笑了笑的说:“导演,林小姐讲的,就是底线。这点东西,绝对不能动。” 大老板发了话,负责发行的合作方出来打圆场,笑着的说这种中西方文化的反差感很好,只要不在设定上纠结,他们同意这种情绪反转的安排。 气氛慢慢松下来。苏志豪凑到何大柱耳边小声的说:“大柱兄,你看看你这闺女,这张嘴比我厉害。” 何大柱端着茶杯,笑了笑:“是阿妹自己脑子清醒。我们做大人的帮不上忙,就是守在这里,不让别人以为她年纪小就能随便糊弄。” 苏志豪愣了愣,多看了何大柱两眼,哈哈笑起来:“大柱兄,有长进,有长进!” 这顿饭吃得顺顺当当的,林颖又答了几个服装、武器视觉表现的细节问题。两个多钟头后,饭局散了。 外国导演主动伸手跟林颖握了握:“林小姐,我明白你的核心了。你的理念很出色。” “合作愉快。”林颖礼貌的回应。 几个外国人因为明天还要飞美国去搞特效前置,便先行离开了。 包厢门关上,彭老板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今晚幸亏你来了,阿颖。这帮老外就是想用他们那一套改剧本,要不是你咬死了不动,后面扯皮的事还多着呢。” “我把线划死,他们照着做就行。”林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不过这才是刚开始。”彭老板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他们明天回美国做分镜头,三月份整个实拍团队要飞冰岛拍雪景和古堡外景。” 彭老板走到林颖面前:“老外做事的习惯跟我们不一样。等英文版的分镜剧本第二稿出来,你得亲自盯一遍。要是开机后现场有人乱改台词和阵法逻辑,阿颖,你得做好准备,飞一趟现场。” 林颖点了点头:“规矩照旧。只要合同跟得上,现场我去盯。” 回家的车上,窗外的霓虹灯唰唰的往后退;林谦在后排坐不住,凑过来喊:“阿姐!冰岛!美国!你要出国拍电影了!” 第67章 让世界,听我说。 林兰英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坐好!车上不要晃来晃去,规矩点!” 林谦立刻老实了两秒,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可是阿姐真的要出国了啊,还是跟那些洋人大导演一起拍戏!” 何大柱坐在副驾驶上,听着儿子念叨,他看着窗外闪过的夜景,心里止不住的翻腾。 他以前是个连回一趟老家都觉得是天大的事的人,在工地做木活,在油麻地做学徒,被人看不起是常态。可现在呢?他女儿刚才就端端正正的坐在半岛酒店的包厢里,喝着茶,用英文同那些外国导演和制片人谈上千万美金的剧本。 这种事,放在几年前,不,放在半年前,他做梦都不敢梦得这么狂。 林颖靠着车窗,没接林谦的话。窗外的霓虹灯一条一条从玻璃上滑过去,香江的夜晚亮的很。 她刚才在饭桌上其实讲的已经很克制了,主角不能用魔杖;东方剑修不能跪下去学别人的东西,不能丢了自己老祖宗的底蕴,用别人的规则去证明自己,那是被同化。 车子停在太古城楼下,林兰英付了车钱,一家四口上楼。 进门以后,林谦还不肯消停,换了拖鞋就跟在林颖身后转:“阿姐,你刚才在饭桌上真的好威风啊!那个外国导演一开始还说那些纸片看不懂,我差点以为他要把你的全删掉。” “不是纸片。”林颖把书包放到沙发旁边,转头纠正,“是符箓。” “对对对,符箓。”林谦立刻改口,“反正他要是敢乱改,我都想替你拍桌子!” 林兰英从厨房倒了几杯温水出来,递给他们:“你拍什么桌子?刚才人家洋人讲英文,你听懂了几句?” 林谦被噎住:“我……我至少听懂了魔杖那个词。” 何大柱接过水,难得的笑了一声:“听懂魔杖就够了。反正你阿姐刚才划了线,不许用。” 林兰英看向林颖:“今晚累不累?要不要先冲凉睡觉?别再去弄那些书本了。” “我知道。”林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今天不看了。” 林兰英这才放心:“那就好。明天还要上学,别把自己熬坏。” 一家人洗漱完,各自回房。 林颖躺在主卧那张宽大的床上,却没有立刻睡着。太古城的房间隔音不错,很安静,窗帘拉着,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一层淡淡的影子。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思绪一点点散开。 今晚在半岛酒店的饭,就是一次资本和强势文化的试探。 那个外国导演问她,西方观众看不懂符箓怎么办?他真正的意思很简单,外国人看不懂,那就该立刻抹掉,改成他们熟悉的魔杖,还有咒语和魔法体系。 彭老板愿意在饭桌上帮她压住局面,是因为这部戏有搞头,能赚大钱。苏志豪愿意坐在旁边当陪衬,是因为他知道这盘子足够大。 林颖知道,生意之外,还有更深的东西。 她不是忽然之间变得热血上头;弱势文化在别人桌上被改来改去,最后会变成猎奇的噱头,要么是剧情的廉价背景,最多也不过是黄皮肤主角身上可有可无的一层东方花纹。 前世她躺在无菌病床上,看过太多这样的西方电影。东方元素被拿去强行包装,核心却永远替别人让路,黄皮肤的主角可以站在海报上,可真正破局的逻辑,最后还得归到那根魔杖、那个魔法体系里。 凭什么?自己民族的文化底蕴还有能量,要给他们的魔法让路? 林颖翻了个身,心里的火烧的很旺,慢慢坐了起来。她走到书桌前,拉开台灯。 灯光亮起来,照在桌面上的中一数学书和厚厚的英文词典上。旁边还有一本她专门准备的空白笔记本。她打开第一页,拿起钢笔,却没有立刻写下去。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了前阵子跟着老窦回的那趟老家。 老家是泥路,土墙,还有破瓦房。乡亲穿的衣服都是灰扑扑的打满补丁,看人时眼睛里都带着算计和愚昧。 内地是很穷,现在的落后也是真的。她坐过那趟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知道路上全是贫穷,还有自卑和疲惫,根本不是报纸上轻飘飘的一行字能说清的。 可是穷不等于软骨头,落后也不等于没有以后。 那个地方,现在被西方人看不起,外面的人看不起,甚至香江本地的很多人也看不起。甚至连自己人,都有人觉得那边只剩下泥巴、饥饿和愚昧,永远追不上洋人的脚步。 林颖知道的清清楚楚,不是的。 那个地方会一次次从泥泞里站起来,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别人不看好,它就自己摸着石头走。别人技术封锁,它就咬着牙自己造。别人嘲笑它穷,它最后就拿实打实的结果,把那些嘲笑的嘴全部堵回去,打赢所有看不起它的人。 她还会回内地。不是回那个只会伸手要钱、还想拿女娃当人质的破落村子。她以后要去的,是更大的地方。她要去看拔地而起的工厂,去看重建的学校,去看那些刚刚打开门、还很乱、很穷、很笨拙,却已经开始拼命往前奔跑的地方。 她既然穿越回到了这个遍地黄金的八十年代,不止是为了带家人住进太古城; 如果只盯着自己口袋里那点钱,她前世读过的那些堆得满屋子的书,见过的那大国崛起的历史,忍过的那十八年病痛,就真的太亏了。 她写这部电影去冲击国外市场,就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西方人,黄种人不比他们差。 林颖低头,拔开笔帽,在笔记本的白纸上用力写下四个字: 文化输出。 写完以后,她停了停,脑子里闪过饭桌上外国导演皱眉的脸。她其实有隐忧。电影这个盘子牵扯的人太多,有导演,制片,剪辑,还有海外发行商,随便哪个环节出问题,都有可能乱改她的核心内容。彭老板压得住初一,未必压得住十五。 她不能把所有的底牌都压在资本主导的电影上。 先学,再写。 她现在年纪还太小;十一岁,六年级的成绩必须要稳,明年的全港升中派位不能出错。中一到中七,才是真正打基础、搭建完整知识体系的阶段。英文,数学,科学,历史,经济,法律,她都要系统的学。 等她到了中学阶段,时间会比现在的小学跳级更稳定,她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忙了。到时候,她就可以开始真正动笔写书。 写长篇,写真正的大部头。 不是只写给香江看;也不是只写给电影公司拿去拍快钱。她要写给更远的地方看,她要把东方的世界观在纸面上一笔一笔搭的扎扎实实。 林颖在笔记本上继续写下几行字:东方修行体系、近代工业崛起、普通人改变命运、女性不是附属、国家不是背景板。 钢笔尖稳稳的停在纸面上。洋人可以用几十年时间,把魔法,骑士,吸血鬼,超级英雄这些东西包装好,卖到全世界。那为什么东方的剑、符箓、阵法、丹药、道家、家国气节,就只能被当成花里胡哨的神秘装饰? 林颖不信这个邪;看不懂,那就写到他们看懂为止。 她把笔记本合上。台灯还亮着,她没有再继续写。太早动手只会写的浅,她现在需要更多的积累,更广阔的视野。 ———————— 第二天早上。 林兰英推门进来叫她起床时,一眼就看见书桌上的笔记本压在数学书底下。“昨晚在外面不是讲了不看书?” 林颖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掀开被子:“没看很久,就随便写了几行。” 林兰英走过去,皱着眉头:“你这个‘几行’,我现在是越来越不敢信了。” 林颖笑了笑,没反驳。 吃早饭的时候,林谦还在念叨昨晚的半岛酒店。 “妈咪,那个酒店的地毯真的好厚啊,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以后我们家客厅,是不是也能铺那么厚的地毯?” 林兰英没好气的说:“先把你开学数学测验考到九十分,再来同我讲地毯的事。” 林谦立刻被堵住了嘴,埋头扒饭。 何大柱今天要去玉雕铺开工,吃的很快。他临出门前,有些担忧的问林颖:“阿妹,昨晚那个外国人被你当面拒了,后面……他们会不会背着你,再去改你的戏?” “会。”林颖答的干脆,“但是我们签了合同,我不松口他们改不了,他们肯定会再试探。” 何大柱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剧本可是你辛辛苦苦写出来的。” “盯着。”林颖端起牛奶杯,“合同我让沈律师盯死了,分镜表出来我盯着,样片出来了我也会去看。只要他们还想用我的本子去赚外国人的钱,就别想乱来。” 何大柱用力点了点头,拍了拍胸口:“行!你要是真的去国外片场,不管是美国还是冰岛,我和你妈一定陪你一起去!不能让你一个小丫头在那边被洋人欺负。” 林兰英也端着碗表态:“你老窦讲的没错。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个小孩子绝对不能自己去。” 林谦猛地举起手:“我也要去!” 饭桌上三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林谦被看得一阵心虚,声音小了下去:“我……我可以帮阿姐拿行李嘛。” 林兰英冷笑一声:“你是想帮拿行李,还是想去国外看洋人啊?” 林谦彻底蔫了,再也不敢吭声。 林颖看着这一桌人,那股浮躁的斗志慢慢定了下来。 —————— 2月22号,圣保罗小学正式开学。 六年级一班的课室里,大家还带着点寒假没收回来的散漫。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讲完新学期的国文重点后,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作文题目。 我的理想 有人说以后要当医生;有的说想去中环当律师;还有人想去银行上班。 林颖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平摊在桌面的作文本。她握着钢笔,没有立刻动笔,脑子里闪过除夕夜见过的贫穷村落,还有半岛酒店里的轻蔑眼神,最后停在那张写满了宏大架构的白纸上。 想了几秒,钢笔落下写出第一行字。 我的理想,是让别人听见我们的声音。 她没有在作文本上写的太激烈,太锋芒毕露,小学生的身份也不适合把家国天下写的太深。 她写读书明理,写语言的力量,还写故事的传播和电影的边界。她写以后要把属于自己民族的文化和底蕴,用别人也听得懂,不敢小看的方式,堂堂正正的讲出去。 第68章 这一剑,斩开西方偏见 开学之后,林颖的日子重新被课本填满。 圣保罗六年级的功课比上学期又紧了一截。到了升中派位的关键期,陈老师每天在课室里讲的最多的就是分数和规矩。 英文报告一周要交两次,数学卷子上的复合应用题难度和历年的会考差不多,还要额外消化常识课的行政常识和历史逻辑。班里不少同学,开学没几个星期就被压的天天挂着黑眼圈。 林颖还是照着自己的节奏来,不急不躁。 早上在学校上六年级的课,午休去图书馆翻中一的科学书;放学回裕发大厦的旧屋先把学校功课搞定,吃完晚饭后,再打开陈老师借给她的中一全套教材,按部就班的拆解中学全英文授课的基础词汇。 林颖的学习忙而不乱,何大柱那边也没闲着。 从老家那趟硬生生撕破脸的省亲回来以后,何大柱像是换了个人。以前在油麻地苏师傅的玉雕铺里,他就是个闷声干活的粗人,只会听吩咐磨料子,打个底子。 现在不一样了,他眼里有了活,会主动看客人的喜好,会记账,也会在苏师傅不忙的时候,捡些废料自己在旁边练画线。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一家人全回了太古城;何大柱下工回来,捧着一个红布包。 林谦眼尖,立刻凑过去:“老窦,你带了什么宝贝回来?是不是发奖金了?” 何大柱把布包放在茶几上,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块水头不错的青白玉料,雕的是一只立体的卧貔貅。刀工看着还嫩点,貔貅的嘴,爪子,还有背上的铜钱纹路,都刻的清清楚楚。 林兰英走过来看了一眼:“大柱,这是你弄的?” 何大柱高兴的说:“师傅让我试手的,从看料、画线到开脸,全是我自己弄的。” 林谦伸手想去摸,被林兰英一把拍开:“洗手去!没轻没重的,碰坏了你赔?” “苏师傅怎么说?”林颖问。 “师傅说我手稳,看大件准。”何大柱有些自豪的笑,“他讲这件放出去也能卖个好价钱。以后铺子里一些花件让我直接上手,如果稳得住,下个月开始教我做观音牌和山水大件。” “那就好。”林颖竖起大拇指,“老窦以后要挣大钱发大财了。” 日子在规律的忙碌中过去。三月走完,四月翻篇。 香江戏院里《江湖赌王》的尾盘已经收的干干净净,苏志豪每次打电话来都乐的合不拢嘴,录像带在国外卖的也是一路长红。 那个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国际大盘《魔法学院交换生》,却一直没什么动静。 当初在半岛酒店吃饭的时候,彭老板亲口说最快三四月份就能搞定外景,五月就能收尾,林颖就明白和外国团队跨国合作,不可能像香江本地片子那样个把月就剪出来。 事实证明,彭老板到底是高估了这帮老外的效率。 直到五月中旬的某个星期五下午,太古城十五楼的座机才终于响了起来。 林颖一家刚回来没多久,林颖顺手就接起电话。 “小林编剧。” “彭叔?样片出来了?”林颖一听是彭老板的声音就直接问。 “出来了。”彭老板随后说道:“为了这片,我生生熬掉了几层皮。明天周六,下午三点,还是我公司那个小放映厅。你把苏老二也叫上,一起来看货。” “好。” 第二天下午,苏志豪的车准时停在太古城楼下,接了林颖母女直奔彭老板的公司;何大柱因为玉雕铺里走不开,还是去苏师傅那边;林谦去上游泳课了; 小放映室里窗帘拉的严严实实,只留了几盏地灯。 彭老板一进门,苏志豪就喊道:“老彭,你这是去国外拍戏,还是去给人做苦力了?怎么熬成这副鬼样子?” 彭老板瘦了整整一圈,西装穿在身上都晃荡,眼底青黑一片。 他把烟盒往小圆桌上重重一扔:“跟那帮鬼佬打交道,比跟九龙城寨里的黑帮谈判还折寿。先看片子,看完我再骂。” 屋里灯光熄灭,银幕亮起。 林颖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从包里摸出钢笔和笔记本。 第一个长镜头从西方古堡的风雪中拉开。哥特式的高塔,灰暗的天空,穿着黑色魔法长袍的纯血学生傲慢的走在回廊里。拍的很像样,光影看着很不错。 接着,镜头推进。穿着白色古装的东方少年站在人群中,背着一个布包,包里露出一截普通的长剑剑柄。 随着剧情推进,林颖时不时记录剪辑节奏和台词还原度。 前面几场戏交代的很清楚。东方少年在西方魔法课堂上握不住魔杖被嘲笑.......那些鄙夷和排挤的眼神,导演拍的非常细腻。 随着时间推移反派黑魔法入侵;古堡防御法阵崩塌,魔法师们的魔杖在黑暗前接连折断,尖叫和恐惧充斥着银幕。 决战那场戏。 没有圣光,没有魔杖的对波。 东方少年站在废墟中央,一把抽出了背后那把看起来一折就断的长剑。手腕一抖,十几张黄色的符箓迎风飞起,稳稳的贴在四面崩塌的石柱上。长剑点地,一道带着金光的东方阵法从地面亮起,硬生生把古堡往下掉的碎石都顶住了。 后面站着的那些曾经嘲笑过他的金发贵族学生,看着这股根本无法用西方逻辑解释的力量,满脸震惊和呆滞。 画面定格在东方少年反手收剑的动作上。 样片播完。 放映室的灯“啪”的一声亮了。 苏志豪拍手叫好:“好!这东西看得老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原来那几张破黄纸在大银幕上飞起来这么威风!” 林颖合上笔记本。她本来做好了老外偷偷改戏,弱化东方元素的准备,看完却发现拍的格外好,核心一点没动,西方魔法的颓败和东方修行的反差拍的很到位。 “没被改。”林颖看向彭老板,“底线守的非常干净,爽点拉满了。” 彭老板靠在皮椅上,听到这句话,这才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能不干净吗?”彭老板吐了个烟圈,火气一下就上来了,“靠北了!为了这几十分钟的核心没有变,我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没有回香江!” 苏志豪愣了:“你不是说三四月份就能拍完?” “我也以为他们有契约精神!”彭老板冷笑,“事实证明,我还是高估了这些鬼佬的底线和效率。天气不好要停工,工会抗议要放假。这就算了,到了三月底准备拍大决战的时候,那个导演和制片人居然偷偷开会,想把符箓阵法删减一半,非要给男主手里塞一根东方风格的魔杖!说怕欧美观众不买账!” 苏志豪有些诧异:“合同上都写了,他们还敢动剧本?”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资本在他们地盘上转!”彭老板显然是气的不轻,“老子接到消息,当天连夜就从伦敦市区杀到了苏格兰的外景地!我告诉他,谁敢给男主发魔杖,谁敢动东方剑修的设定,我立刻撤资撤剧本,让他们剧组全去喝西北风!” 林颖坐在椅子上听着,脑子里浮现出冰天雪地的苏格兰片场里,彭老板对着一群外国人和主创拍桌子的样子。 “所以从那天起,我一步都不敢离开片场。”彭老板弹了弹烟灰,“我天天盯着他们。机位怎么摆我不管,但台词翻译、特效怎么做、剑怎么拔,我全程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就这么硬耗了三个月,才把样片耗出来!” 林兰英听的直咋舌:“彭老板,这上千万的生意,你这个当大老板的居然自己去片场做监工。” 彭老板叹了口气,烟烧到了尾巴,他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银幕,又看向林颖,刚才那股火气慢慢消了。 “林太太,我彭学彬做生意,这辈子向来是利益第一。只要能赚钱,我什么苦都能吃。可是这部戏……”彭老板指了指屏幕上那个黑头发黄皮肤的少年,“这部戏不一样。它不只是为了赚钱。” 苏志豪问:“不为了钱为了什么?” “也是为了咱们黄种人拍的。”彭老板认认真真的说出了这句话。 林颖有点意外,这话居然能从在商场滚了半辈子的香江老板嘴里说出来。 彭老板笑了一声:“我年轻时候偷去过东南亚,后来又做转口贸易跑欧美。这么多年,钱是赚到了,但在那些鬼佬眼里,黄皮肤的人永远是低一等的;他们觉得我们只会踩缝纫机、只会卖劳力,我们的文化就是封建和落后。就算你拿着钱去投资,他们骨子里还是想教你按他们的规矩下跪。” 他点着桌子:“我就偏不。你剧本里写的东西痛快!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黄皮肤的人,不用他们那套规矩,不用他们的魔杖,照样能把局破了,还能让他们看傻眼!” 林颖心里那股从回香江后就压着的文化输出的念头,这会儿忽然热了起来。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硬扛这件事。 “彭叔。”林颖笑着说道“片子很好。这三个月,你没白盯。” 彭老板点头:“有你原创这句话,老子就放心多了。” 那天晚上是周六,看完片子后,彭老板没让他们走。 “我三个月没吃一顿正经的饭了。”彭老板让人去九龙城买了卤鹅,牛河,还有海鲜粥,直接摆在公司会议室的桌子上。 苏志豪,彭老板,林兰英,还有林颖,四个人围着桌子边吃边聊。 苏志豪讲《江湖赌王》后续的分红去向,彭老板讲接下来《魔法学院》怎么运作欧美的发行权。 第69章 东方少年终于被听见 放映室外的会议室里,这顿宵夜一直吃到了晚上九点多。 彭老板是真的饿狠了。三个月在苏格兰冰天雪地里跟外国剧组扯皮,天天吃洋人的冷食和硬面包,铁打的胃也熬不住。 他一边大口扒着牛河,一边含混不清的骂街。一会儿骂外国工会动不动就歇工,天气不好也骂,那个心眼多想改戏的导演,祖宗八代都被他拉出来问候了一遍。 苏志豪坐在旁边,端着粥碗听得直乐。 “老彭,你这趟回来,人瘦了一大圈,脾气倒更大了。” 彭老板夹起一块厚实的卤鹅肉:“你去冰天雪地里当三个月恶人试试?我跟你讲,老子现在闭上眼睛想到国外这些长袍、魔杖、古堡就头痛。” 林颖坐在对面,捧着一杯热茶,没怎么动筷子;她晚上吃得不多,注意力还落在刚看完的样片上。 片子的成色比她预想中要好很多。画面里西方古堡的冷色调,与东方少年白衣黑发的锐气形成了明显的反差。符箓飞起时金光亮起的那一瞬间,确实能抓住观众的视线。 西方人拍东方元素总爱搞廉价猎奇,弄些戴斗笠留辫子的小丑形象,这部不一样,东方修行体系有深厚底蕴,堂堂正正放在了破局的位置上。 彭老板吃完半碗艇仔粥,拿纸巾抹了抹嘴,把烟盒掏了出来。 “吃饱了,讲正事。”彭老板手指敲了敲桌面,“片子后面还要做最后的混音和字幕调校。英文版我已经让人盯紧了。中文繁体字幕必须我自己找人弄,那些道教词汇不能让鬼佬乱翻。我准备档期直接定在暑假档。” 苏志豪夹菜的动作停了:“暑假?” “对。”彭老板靠在椅背上,“五月底全部修完定板。六月先送审,再铺海报跑宣发,七月正式上画。欧美那边七月学生放暑假,香江这边也是。这个时候不出盘,难道等圣诞节去跟好莱坞的大制作硬碰硬?” 林兰英听到暑假两个字,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女儿。 “彭老板,阿颖六月还要大考。” 林颖放下茶杯,接话道:“六月二十七号考完。考完才正式放假。” 彭老板看向她,有些意外:“你们学校放假这么晚?” 林颖点点头,这边学校都是这样的。 苏志豪在旁边啧啧两声,指着林颖:“你看看,你们看看。别人家小孩子六年级忙着背单词怕挨打,她六年级忙着上千万美金的电影全球发售。这算什么道理?” 林颖:“我也不想挨打,考试一样要忙。” “对对对。”苏志豪摆手认输,“你先考你的试。你要是考砸了,林太能拿剪刀从太古城追我到铜锣湾。” 林兰英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苏老板知道就好。” 饭局散后,彭老板彻底进入了连轴转的宣发跑渠道模式,连着好几个星期见不着人影。 五月下旬的香江,天气已经开始闷热。 六年级最后这段日子,课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陈老师每天早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个木尺,敲着黑板提醒。 “你们现在做对的每一张卷子,都是写给你自己未来的人生的!想进好中学,就别抱侥幸心理!” 高压之下,连班里平时最爱下课传纸条的几个女生,也开始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抱着单词本死记硬背。 以前是林兰英管她;现在,何大柱也开始管了。 自从上次回老家彻底醒透了之后,何大柱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越来越强。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阳台闷头磨玉的隐形人。 晚上十点二十,书房门准会被敲两下。 “阿妹,还有十分钟。”何大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十点半,门会被轻轻推开。 “收笔,闭眼。”何大柱站在门口,表情很认真,“读书和赚钱都不能拿身体去换。你九岁之前身体不好,现在好不容易全好了,得护着。” 林颖抬头看着老窦越来越有一家之主的样子,有时觉得挺好笑,便老实把钢笔盖上。 “知道了老窦,这就睡。” 六月第一个周六的下午,一家人难得全聚在太古城。 林颖坐在宽大的餐桌前做英文长,林谦趴在对面咬着铅笔头死磕数学附加题。林兰英在客厅落地窗边比划刚学的西式样衣,何大柱坐阳台小马扎上,拿砂纸慢慢的磨一块观音玉牌。 茶几上的座机电话响了起来。 林谦抬头,眼睛亮了:“肯定是苏二叔!他又来报《江湖赌王》的录像带账了!” 林兰英瞪了他一眼:“写你的算术,少惦记钱。” 林颖放下钢笔,走过去接起话筒:“喂,你好,哪位?” “小林编剧。”听筒里传来的不是苏志豪的大嗓门,而是彭老板的声音。 “彭叔?欧美渠道定下来了?”林颖站直了身体。 “欧美渠道我本来就有数。”彭老板在电话那头买了个关子:“你猜我这几星期,意外跑通了哪里的渠道?” “哪里?” “内地。”电话那头,彭老板得意的说:“我本来就是托几个做转口贸易的老朋友试试水,根本没指望能成。结果那边有人愿意看片,我就让人送了份样片拷贝过去。” 林颖问:“他们看完怎么说?” “说立意很好。”彭老板复述着,“那边的领导看得很清楚,说这片子讲的是一个东方少年在西方的地界上不自卑、不跪下。不是什么封建迷信,是靠自己的文化体系破局救人。人家说,这个立意,正!” 彭老板继续说:“他们看完后,态度比我预想的好太多。现在已经给了初步口头同意,可以作为文化交流引进放映。而且只要后面手续批得快,时间可以跟国外同步上映!” 第70章 这个暑假,开大盘! 林颖愣了愣:“同步上映?” “对!”彭老板语气里全是兴奋,“内地那边手续比香江繁琐,拷贝、定版字幕、各单位审批要一层层走。我不敢现在拍胸口讲百分百赶得上七月,但这条路,确确实实打开了!” 林颖松了长长一口气:“太好了。” 彭老板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听了这个消息会开心。小林编剧,你以前在饭桌上讲的那些话我没忘。你写这出戏,不光是为了去赚鬼佬的钞票。” 林颖没有否认:“彭叔,内地能在大银幕上看见这部片子,很重要。” 那是她曾经的故乡,那是她写下文化输出四个字的源头;她不要内地只能拿到删减过的版本,她要内地的大银幕,第一次跟世界同频发出声音。 “我懂。”彭老板语气郑重,“所以我这次亲自跑,那边的熟人我也亲自见。我没跟他们吹牛,就实打实的讲,咱们这片子内核干净,主角不偷不抢,靠祖宗传下来的本事救人。” 林颖立刻追问:“那边有要求删改核心剧情吗?” “目前没有大改。”彭老板说,“但字幕用词要注意,翻译得再稳妥点。我已经让人连夜出一版简体字的版本,到时候给你看一眼。” “好。”林颖毫不犹豫,“字幕我来盯!” 彭老板笑得很大声:“行,我就知道这块你得把关。” 林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日历。 “彭叔,我六月二十七号考完最后一场试。考完之后,学校正式放假。如果在那之后需要我核对字幕,或者内地那边需要编剧过去解释剧本逻辑,我可以把时间空出来。” 林兰英听见“过去”两个字,脸一下就垮了。 没等林兰英开口,林颖对着话筒补了一句:“前提是,我爸妈要跟我一起过去。” 林兰英这才松了口气。 彭老板笑声更大了:“林太是不是就在旁边站着?” 林颖看了母亲一眼:“是。” “林太放心!”彭老板立刻正经起来,对着话筒喊,“如果真的要去内地,不管是去哪,我这边一定安排专车、专人、最好的住处。小林编剧才十一岁,我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乱跑!” 林兰英走过去,从女儿手里接过话筒。 “彭老板。我不是拦着阿颖做事。但她六月底还要大考,一辈子就这么一次的小升初考试……” “林太讲得全对!”彭老板态度很客气,“考试前我绝不拿剧本的事烦她。六月二十七号之后,我们再看这边的安排。” 林兰英这才满意的点头:“那就好。” 电话重新交回林颖手里,林颖开了免提,彭老板在挂断前交代了一句:“还有个事。如果内地真的走得顺,七月初到七月中,可能会搞一个小范围的内部看片会,或者是首映礼。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定在哪里?”林颖问。 “现在还没定好,有可能在广州,也可能往北走。看人家领导安排。” 何大柱在阳台听到“广州”这两个字,手里打磨玉牌的动作停了。 林颖转头,也看向了父亲。 广州。 上次他们一家人急急忙忙离开满是算计的村子,就是先跑回广州转的车。那次的回乡,剥掉了一层皮。 但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回去,不是回那个只会让人窒息的破落村屋。是带着一部能打破西方人偏见,东方少年不用魔杖破局的电影,堂堂正正的走回去。 “我知道了,彭叔。我等您的正式消息。” “好,你安心考试。考完这场试,这个暑假,咱们真正开大盘!” 电话挂断。 林谦第一个憋不住:“阿姐!内地也能看你的电影了?如果一起上映,那是不是比香江看的人还要多十倍,甚至百倍?” 林颖点点头:“如果顺利,就能。” 林谦兴奋的直搓手:“我的天!全世界看,内地也看!阿姐,我要是你,我现在卷子都不写了,直接出去放两串鞭炮!” 林兰英扬起手作势要打他:“内地人当然多,但你的应用题做不完,我今晚就不给你饭吃!坐回去!” 林谦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坐下,但嘴里还在嘀咕:“这怎么冷静嘛……” 何大柱放下手里的玉牌,从阳台慢慢的走了过来。 “阿妹。”何大柱开口,“如果真要去广州,老窦陪你。” 林颖打趣道:“老窦不怕了?” 何大柱摇摇头:“回那个村子,我怕。去做正事,给阿妹你撑场子,我不怕。” 林兰英接话:“妈咪陪你。” 林颖看着站在眼前的父母,慢慢的笑了起来。 “好。” 六月的圣保罗,课室里堆着做不完的油印卷子,窗外蝉鸣吵个不停。 陈老师发下最后一轮模拟考卷时,特意在林颖的书桌旁停了一下。 “林颖。” “陈老师。” “我知道你外面有很多事。”陈老师看着她,“电影也好,去写大戏也好,那是你的本事,没人否认。但六月二十七号的考试铃声没打响之前,你只是圣保罗六年级的一个学生。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颖站起身,认真的点头:“明白,陈老师。” 陈老师满意的点头:“考完试,放了假再去办你的大事。” 林颖坐回原位,翻开桌面上的卷子;黑板上,粉笔刚写下的四个大字清晰无比:认真审题。 窗外,香江的太阳亮得晃眼。 她提笔,在卷面上落下第一个答案。 六月二十七号很快就会到。 而这个暑假,那部在香江写出来,在苏格兰的雪地里拍出来,差点被人硬塞了根魔杖又被抢回来的电影,不仅要走向西方,还要堂堂正正的走回东方。 第71章 搞千万大盘前,先拿派位证 六月二十七号上午,西环圣保罗小学六年级的课室里。 这是升中考试的第二天,也是最后一天。 “当——当——当——”放学铃声在校园里响了起来。 “停笔!”老师声音一落,教室里爆发出一片欢呼“终于考完了”。 林颖坐在原位没动,等班长收完卷子。接着陈老师进来走上讲台,把手里的通知单举得老高。 “不要以为今天考完就万事大吉,真以为可以直接去疯玩了?”陈老师大声说道,“都给我听好时间!七月七号,学校放榜,所有人必须回小学领取你们的中一派位证和入学注册证!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底下有气无力的拖着长音。 “七月十号到十一号,必须本人持证件,去你们获派的中学办理注册手续!过了这个时间没报到的,学位作废!”陈老师手里的木尺敲得梆梆响。 “还有,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七月中旬,获派的中学会安排新生分班式,中一入学前还有香江学科测验,也就是分班试。你们不要放松太早了!到时候被扔去垫底的班级,别说你们是圣保罗出去的!” 大家刚冒出来的那点想疯玩的心思,被陈老师几句话全浇没了。 林颖低头看着发下来的那张通知单。 七月七日,放榜领证。 七月十日到十一日,去中学注册。 七月中旬,分班式加学科测验。 她原本想着六月二十七号一考完,就能跟彭老板去对接内地的繁体和简体字幕,甚至直接去广州跑前期。 现在看来,香江这套从英国人那搬过来的死板教育流程,没打算让她轻松脱身。哪步走岔了,整个中学的学籍就废了。 放学后,林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外头太阳毒得很,林兰英已经等在铁门外,撑着一把伞,另一只手捏着个纸袋。 “考完了?”林兰英一看见女儿走出来,几步迎上来,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累不累?饿不饿?刚出炉的菠萝包,妈咪特意去街口那间冰室买的。” 林颖接过菠萝包,咬了一口:“不累,刚刚好。” 林兰英把伞往她那边歪了歪,看着她的脸色:“感觉怎么样?没遇到偏门题吧?” “正常发挥。” 听到这四个字,林兰英松了口气。女儿的正常发挥,稳得很。“那就好,正常发挥妈咪就放心了。走,我们回裕发那边,你老窦今天特意提早下工回来收东西了。” 母女俩坐上红顶小巴,车子一路摇摇晃晃的往西环开。 林兰英拿着那张学校发下来的通知单,仔细看了一遍后也是直叹气:“这个日子排得怎么这么死。七号要回学校,十号要注册,中旬还要考分班试?我还以为你考完今天就能好好睡上几天懒觉,这不等于没考完吗?” “能睡几天,但不能跑远。”林颖喝了口水,“这个流程就是这样,中一的分班试决定了开学后的师资安排,不能马虎。” 回到裕发大厦的旧屋,门一推开,地上的报纸摊了一地。何大柱正蹲在地上,用尼龙编织袋把剩下的一些衣服和杂物往里装。 林谦蹲在旁边,苦着一张脸:“为什么又要搬家?为什么要收拾东西?阿姐考完了,我才四年级结束,又不是我考升中。” 林兰英把包往桌上一放,瞪着他:“你四年级结束不用写暑假作业了?不早点收拾,这屋子哪还有下脚的地方!” 何大柱抬头看见林颖,笑了笑:“阿妹,考完了?” “考完了,老窦。” 何大柱点点头,指着地上的两个大袋子:“大件家具我们早就弄去太古城了,这边剩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你的书。我今天全部捆好,我们晚上就回太古城住。” 林谦看着老窦:“老窦,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就不住这边了?全住太古城?” “想得美你。”林兰英走过去,把林谦乱扔的几本练习册塞进书包,“这套屋子不租出去,就是留着给你上学用的。你才四年级结束,西环这边近。七月放完假之后,平时一到五,我还得带着你回这间裕发大厦继续住两年,等你读完六年级再说。” 林谦反应过来立马就问:“那我住裕发大厦?那阿姐呢?” “你阿姐在东区读中学,当然是住太古城那边方便。”林兰英把事情算得清清楚楚。 “那老窦呢?”林谦急了,“老窦去哪边?” 何大柱把尼龙袋的拉链一拉:“我在太古城。我去师傅那边玉雕,从太古城走也不算远。你阿姐中学功课重,早上我给她做早餐,晚上我在新屋那边看屋守着,给她煮个宵夜。周末的时候,你跟妈咪再回太古城一家人吃饭。” 林谦哀嚎一声:“那我就是被分出去的那个啊!” “你是读书近,少在那边发神经。”林兰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其实这套家庭分配方案,不仅是何大柱和林兰英盘算好的,也是林颖之前就安排好的。 太古城在港岛东区,而林颖早在三月份填报升中派位志愿表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的学籍定死在了东区。 她还记得三月份填表那天,陈老师特意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林颖,你的模拟成绩全是甲等,综合评分也高。你第一志愿不考虑填港岛传统的那几所百年教会名校?”陈老师指着名单上排名靠前的几个名字,“以你的资质,冲进去的机会很大。” 当时林颖坐在办公桌前,没怎么犹豫:“陈老师,我第一志愿报博雅书院。” 陈老师愣了一下:“东区炮台山那间著名的官立女子学院?那间学校虽然也很好,老牌名校,但跟前十的顶流名校比,还是差了一点名气。” “我看重它的不是名气。”林颖分析,“陈老师,博雅书院在炮台山,我从太古城家里出来,坐巴士十分钟就能到校门。如果是去你说的那几间传统名校,加上倒车,我每天在路上要多耗将近一个半小时。而且博雅书院有一套完整的中一到中七的体系,只要自己成绩够,不用在中三中五频繁转校去抢高中学位。” 陈老师听完连连点头,这账算的很精。 林颖的原则很简单。每天多花一个半小时去通勤,一年下来就是几百个小时,三年就是上千个小时。把这些时间浪费在小巴和塞车里,对她来说太不划算。 所以她把志愿定死在了博雅书院,离太古城近,体系稳。虽然香江的升中派位最后也有几分运气的成分,但以她四科全甲的底子,进博雅书院是板上钉钉的事。 晚上七点多,一家四口提着最后几个红白蓝胶袋,回到了太古城十五楼的大屋。 客厅够大,落地窗亮堂,林谦一进门就扑到沙发上滚了一圈,喊着:“还是这边舒服。” 何大柱没理他,直接把几个装着课本的纸箱搬进储物室后说道:“阿妹,这几天你什么都别想。书不要看,剧本也不要理,吃饱了就好好睡上几觉,把这两天耗的神补回来。” 林颖点点头,正要把包里的通知单拿出来,客厅茶几上的座机响了起来。 林谦一个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准是彭老板!说不定有好消息了!” 何大柱走过去,拿起话筒:“喂,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是彭老板的大嗓门:“大柱兄!阿颖考完试了吧?快让她接电话!” 林颖走过去,接过老窦手里的话筒:“彭叔,考完了。” “考完就好!”彭老板在电话那头中气十足,“小林编剧,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内地那边的关系,我总算跑通了!” 林颖有点心塞的问到:“定在什么时候?” “七月初!手续比我们想得要快,领导看重文化交流这个点,特事特办给批了内部通关。七月初,广州定下来会有一场规格很高的看片会。这是定基调的首映,规格不一样。如果一切顺利,七月二十号,内地院线就能直接跟上我们欧美的同步时间排片!” 这是实打实的好消息,林颖想做文化输出的路子,这回真的踩稳了第一步。 但林颖看着手里那张学校通知单:“彭叔,七月六号七号,我去不了。” 彭老板愣住了:“去不了?为什么?你不是今天考完试放暑假了吗?林太不放人?我去跟她讲!” “跟我妈咪没关系。”林颖把那张通知单拿到话筒边,“彭叔,七月七号,全香江小学放榜,我必须本人回学校领取中一派位证和入学注册证。” …… 彭老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还不算完。”林颖一条一条的往下念,“七月十号到十一号,我必须带上派位证,去分配到的中学走注册流程。如果不到场,学位直接作废。等注册完,七月中旬,新学校还要安排入学前的香江学科测验进行分班。” 她说完最后一句,电话那头沉默了。 “靠北了……”彭老板整个人都懵了,“我手里拿着上千万美金的国际大盘,内地那边的头头脑脑我都托人打通了,全渠道准备铺开……你现在跟我说,编剧走不开,因为她得回小学去领个破毕业证,还得去中学排队报到?!” 林颖无奈的叹了口气:“彭叔,香江的学制就是这么死板。这部戏是很重要,但我不能把我的书停了。派位证我必须自己去拿。”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才传来声音: “好,拿证。你不能因为电影把学业丢了。你那个中学,博雅书院是吧?你好好去领你的证,好好去排你的队注册!” 林颖问:“那广州那边怎么办?” “七号你放榜不行,那就往后推!我去找他们说明情况。既然咱们要做这盘大生意,就不差这十天半个月的!你专心搞完你的升中注册,等七月中旬你那个什么劳什子分班试考完,你把时间全空出来给我!” 第72章 放榜!震惊全场! 七月七号这天,西环圣保罗小学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学生。 林兰英撑着一把伞,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视线一直盯着校门。 “阿颖,水壶带了没有?” “带了。” “学生证呢?” “学生证和通知单都在书包里面了。” 林兰英看着她这副平静的样子,反倒越发紧张起来:“妈咪知道你稳,可今天是放榜啊。派位证拿到手,这心才算真的定下来。” 林颖笑了笑:“妈咪,我只是来拿个结果,又不是来重新考一次。” 林兰英被她这句话堵得没话说:“去吧。妈咪就在外面等你,哪都不去。” 林颖背着书包进了校门。 六年级一班的课室里,这会儿已经坐了大半班人 陈老师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走进来时,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把档案袋放在讲台上,先扫了全班一眼。 “今天发的是中一派位证、入学注册证,还有你们本学年的总评成绩。” 陈老师继续说:“我再讲最后一次,派位证和注册证拿回去之后,不准弄丢,不准折烂!七月十号到十一号,必须本人去获派的中学注册。迟到、漏带证件,后果自负。现在,念到名字的上来。” 她说完,开始按着名单一份份发。 一个个学生走上去。有人拿到证之后当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低头看了半天,脸色直接发白;还有人捏着成绩单,没忍住小声哭了出来。 “林颖。” 林颖站起来,走上讲台。 陈老师把一份单独夹好的文件递给她,“林颖同学,本学年总评成绩:国文甲等,英文甲等,数学甲等,常识甲等。综合评级,甲等。”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虽然大家早就知道这个四年级跳级上来的小女生脑子好用,可真正听见小升初大考四科全甲,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陈老师把派位证放到那叠文件最上面:“获派中学,博雅书院。” 林颖双手接过:“多谢陈老师。” 陈老师看着她:“博雅书院不是终点。你去了中学,年纪比同班的人都小,别以为小学考得好就能松懈。” “我明白。” “十四、十五号,新学校会安排学科测验。你拿了证回去,还得好好准备。” 林颖点头:“好。” 她拿着文件回到座位,旁边几个同学凑过来看:“真的是博雅书院?” “林颖,你第一志愿填的就是它吧?” “你四科全甲啊,随便哪间最顶级的百年传统名校都能进,为什么不去更有名那几间?” 林颖把文件收好后随口答:“离家近。” 几个凑过来的同学愣了一下:“就因为离家近?” 林颖很认真地点头:“每天上下学省一个多钟头,一年下来能省很多时间。时间比什么都贵。” 大家一时都没话讲了。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他们求神拜佛想进个好学校,人家拿全甲成绩,只是为了不把时间浪费在等巴士上。 放榜结束后,学生拿着各种情绪陆续离开课室。 林颖没有马上走。她坐在位置上,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起书包,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陈老师正在整理剩下的学生档案,看见她走进来有些意外:“证拿到了,怎么还没走?” 林颖走过去鞠了一躬:“陈老师,我来谢谢您。” 陈老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您当初同意让我跳级,给我借中一的教材。也谢谢您这一年一直在班上提醒着我。” 陈老师被她这句话说得笑了一下,她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黑色钢笔,递给林颖:“拿着。” 林颖一怔:“陈老师?” “不是什么名贵东西。”陈老师把钢笔塞进她手里,“你爱写东西,能写出名堂,就好好写。但去了中学,别只顾着外面的电影,也别只顾着挣钱。人要站得高,书就不能断。” 林颖紧紧握着那支钢笔:“陈老师,我记住了。” 陈老师摆摆手,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口吻:“行了回去吧,外头天热。记得十号注册别迟到。” 林颖从办公室出来,一路走出校门时,林兰英还撑着伞站在原地等;她一看见女儿,立刻快步迎上去:“怎么样?稳了没有?” 林颖把手里的派位证递过去:“博雅书院。四科全甲。” 林兰英接过那张纸“好,好。”她把证件小心地塞回文件袋里,“妈咪就知道你肯定行。” 林颖提醒她:“别捏折了,十号去报道还要用。” 林兰英赶紧把捏紧的手指松开:“不折不折。走,我们回家。今晚让你老窦多买两只烧春鸡,给你煲靓汤!” 七月十号一早,林家三口去了港岛东区的博雅书院。 出门前,林谦背着书包也想往外挤,被林兰英一把按在了门后:“你跟着去做什么?看你阿姐注册,回来好同你的同学吹水讲你进过名校大门?” 林谦不服气地挣扎:“我只是想见识一下女子书院里面长什么样嘛!” “你一个男仔,见识女子书院做什么?你要不要我给你穿条裙子再送你进去?”林兰英直接把他的暑假作业拍在他怀里,“你今天哪里都不准去,留在屋里把数学作业写十页。我回来要检查。” 林谦当场蔫了,抱着作业老老实实坐回了餐桌前。 博雅书院在炮台山一带;因为是前几年才新建成的,整座学校显得非常新。浅色的墙面,宽敞的走廊,大大的落地窗玻璃擦得干干净净,操场边还种着一排整齐的树。 比起圣保罗小学那边的老区,这里更明亮,也更规整。 一进校门,林颖就注意到了,负责引导新生和家长排队的,几乎全都是女老师。她们穿着得体的职业装,讲话干脆利落。 “新生注册全部去礼堂。” “家长请在这边排队等候。” “学生先去拿表格,把派位证准备好核对。” 林颖跟着新生的队伍往前走,到了礼堂,负责登记的女老师翻看林颖的派位证和成绩表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林颖?” “是,老师好。” “圣保罗小学,四科全甲。”女老师语气十分温和,“欢迎你来博雅书院。” 旁边另一位翻资料的老师也转过头看了过来:“你就是去年那个跳级生?” 林颖礼貌地点头:“是我。” 第73章 您的编辑小学毕业了。 那老师笑了笑:“在这里,年纪小没关系,进了博雅,就按博雅的规矩来。学校不看你以前在外面有多出名,有多大本领,只看你开学之后能不能跟上这里的进度。” “我会跟上。”林颖回答得很稳。 注册手续走得顺利,填表格,交照片,核对太古城的住址,最后领取新生须知和校服订购单。 全部办完后,一位姓周的教务老师单独叫住了林颖,递给她一张通知单。 “十四、十五号,学校会统一安排新生进行学科测验。考试科目包括英文、数学、中文和综合能力;结果会在九月一号开学当天公布,到时候会严格按成绩和综合情况分班。” 林兰英站在后面,立刻急着问:“周老师,这个分班试是不是很重要?” 周老师看着林兰英点头:“很重要。我们学校中一各班的进度不完全一样,好的班,师资力量和授课节奏都会更快。林颖同学的基础很好,但还是要认真准备,不要掉以轻心。” 林兰英马上转头看向女儿。 林颖接过通知单:“我会准备好。” 从博雅书院出来,何大柱回头看了一眼校门,这才松了口气:“这学校看着真好,气派。” 林兰英满脸笑容地点头:“主要是女老师多,地方又新,离太古城也近。阿颖以后不用每天在路上折腾,这才是最好的。” 林颖低头翻着手里那叠新生须知:“十四、十五号考完分班试,我小学升中学的全部流程就彻底走完了。后面就不会再有学校的事了。” 林兰英立刻警觉起来:“你讲这话,是不是又想马上去广州找彭老板?” “如果彭叔那边安排好了,就去。”林颖收起本子,“但这两天,我哪里都不去,在家里备考。” 林兰英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事情分个轻重缓急。” 接下来的几天,林颖老老实实留在太古城的屋子里备考。她没有碰剧本,也没有给彭老板打过一个电话催进度。每天上午雷打不动地复习中一的英文和数学,下午看中文和常识,晚上十点准时收起课本睡觉。 她稳得住,林谦却越来越坐不住了。 这几天,林谦像只到处乱窜的猴子,一天到晚闲不下来。他一会儿跑去书房门口问:“阿姐,内地那边是不是很多人会看你的电影啊?” 一会儿又趁吃饭的时候问:“阿姐,你这次电影全球上映了,这回票房得卖多少钱?报纸会不会天天登你的名字?” 再过一会儿,他又抱着他的漫画书坐到客厅沙发上,摇头晃脑地对着刚从玉雕铺回来的何大柱吹牛:“老窦,我姐写的电影要去全世界放映了。我同学都讲我以后发大财了。” 林兰英在厨房里切菜,听着外头林谦一句接一句的瞎显摆,眉头越皱越紧。 七月十三号早上,吃过早饭,林兰英直接走回房间,收拾出一个小红白蓝的行李袋。 林谦正坐在地毯上看电视,余光扫见林兰英拎着那个袋子出来,心里一凉。 “妈咪,你收拾我的衣服干什么?” “送你回新界。”林兰英走到他面前,“让你阿公阿婆管你几天。” 林谦震惊地喊道:“为什么啊!我又没犯事!暑假作业我也写了!” “你最近话太多,心太浮!”林兰英把他的暑假作业一本本塞进袋子里,“你一天到晚拿你阿姐的事出去显摆,沾沾自喜。电影不是你写的,钱不是你赚的,好中学也不是你考的!你天天跟着瞎飘,尾巴都翘上天了,像什么样子?” 林谦脸涨得通红:“我就是高兴嘛,阿姐威风,我不能高兴?” “高兴可以,狐假虎威不行!人不能太顺。你有个好大姐,是你的福气。但这福气不是你拿出去炫耀的本事。等你姐这边忙完了我再来好好管你!” 林谦被骂得低下头,半个字都不敢顶嘴。 当天下午,林兰英亲自押着他,坐小巴回了新界村里。 阿婆李玉珍听完缘由,二话不说,直接把孙子拎进后院:“你妈咪讲得对。你放心放这,我看着他。每天让他拔菜、喂鸡、洗碗、写功课,保准他连做梦都没空乱跳!” 林谦抱着书包,满脸生无可恋。 家里清净了,林颖的学习进度拉得更稳。 七月十四、十五号,博雅书院的分班试如期进行;林颖用了两天时间,认认真真地做完了所有的考卷。 十五号下午,当她走出博雅校门时,整个人终于觉得轻了一点。 林兰英和何大柱早早就等在外头了。 “考完了?”何大柱接过她的书包。 “考完了。”林颖甩了甩写酸的手腕。 林兰英问:“难不难?” “比小学难点,但都在我的预料里,没有超出中一的范围。” 林兰英看她神色稳定,知道是考得不错,没再多问考题:“那回家换衣服带证件。彭老板那边刚打来电话,广州的车票和住处全部安排好了。今晚就走。” 林颖有些意外:“这么急?” 何大柱在旁边点点头:“彭老板在电话里讲,广州那边文化口看片会的时间定得很紧。明天上午我们要先见他们的人,后天可能就要直接内部放片了。” 林颖来精神了:“好,那回去拿东西,直接走。” 当天傍晚,一家三口带着早收拾好的简单行李,直奔车站出发去广州。 坐在北上的车厢里,座位随着铁轨哐当哐当摇晃。 林兰英把带来的水壶递给何大柱,转头看着林颖,把憋了几天的话讲得很清楚。 “这次去广州,是办正经的大事。大柱,你别一听到内地两个字就心软,也别因为上次回老家村里的事心里发虚。” 何大柱立刻表明:“我知道,去广州是见大场面,我心里清楚。” 林兰英又看向林颖:“阿颖,你也要记住;你弟弟最近在家里那个飘飘然的样子,妈咪不是嫌他不能高兴。妈咪是怕他觉得,你的成果跟他也有份。” 林颖看着母亲,没有插话。 “他还小,性子太容易飘。”林兰英握着水壶的盖子,叹了口气,“以后咱们这个家越往上走,遇到的钱越多,规矩就越要把得死死的。我把这些丑话讲在前面,他不能躺在你的功劳簿上睡大觉。” 林颖听完点头:“妈咪,我完全明白。阿谦可以被照顾,但绝对不能被惯坏。他以后得有他自己的本事,自己的人生。” 何大柱坐在旁边,看着自己聪明的女儿和精明的妻子说:“我以前就是没人教,回了趟老家吃了大亏才醒。阿谦现在有人管着压着,是他的大福气。” 到广州市区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八十年代初的广州,没有香江那么璀璨的霓虹灯,街边的建筑看着也旧很多,但却比何大柱那个老家的县城要热闹、有生气得多。 街边有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有卖汽水和糖水的小推车,也有刚亮起红字招牌的饭店。这里正在慢慢苏醒。 彭老板安排接站的轿车,一路把他们送到了白天鹅宾馆门口。 车刚停稳,彭老板就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 “小林编剧,你们总算来了!”彭老板声音洪亮。 林颖走过去,开门见山:“彭叔,广州这边的具体情况怎么样?” 彭老板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明天上午,先带你去见文化口的一把手。下午我们自己内部过一遍简体字幕的定稿。后天,内部看片会正式开场!” 第74章 繁体字,已快写吐;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广州白天鹅宾馆门外。 彭学彬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正装,看着从旋转门里走出来的林家三口,笑着迎了上去。 “小林编剧,林太,大柱兄,昨晚在这边睡得还习惯吧?” “挺好的。”林兰英提着一个手提包,走在林颖身旁,“彭老板,今天要去见的人多不多?” “规格不低。”彭老板语气郑重的,“文化口负责引进对接的两位大主任,还有电影放映公司的负责同志。他们看完样片,对本子极其感兴趣,今天主要是来见见你这个原编剧,再对接一下后续工作。” 林颖穿了简单的带领白衬衣和藏青色背带裙,长发扎的整整齐齐:“彭叔,走吧,别让人家等我们。” 上了安排好的车,车子穿过几条街道,在一栋办公楼前停下。 门口早有人等着,彭老板先下车,快步过去握手。 “刘主任,辛苦你们一大早在这边等了。” 被称作刘主任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摆了摆手:“彭先生客气了,你们这是送好作品过来,我们当然重视。今天主要是想见见那位林颖同志。” 刘主任的话音刚落,视线便越过彭老板,落在了后头走过来的林颖一家身上。 虽然之前彭老板在交涉时提过一句“编剧年纪很小”,但真当一个十一岁,稚气未脱的小姑娘站在面前时,刘主任和旁边几位工作人员还是愣住了。 刘主任迟疑的看了彭老板一眼:“这位……就是写出《魔法学院交换生》的林颖同志?” 彭老板满脸得意:“对,就是她。” 林颖走上前,微微鞠了一躬,她的普通话挺好的 :“刘主任好,各位老师好。我是林颖,那部戏的编剧。” 办公大楼的会议室里。 众人落座后,坐在刘主任旁边的一位女同志开口问道:“林颖同学,你今年多大了?” “今年十一岁。” 会议室里几位干部面面相觑。 “十一岁?那在香江那边……现在是读几年级?”刘主任好奇的问。 林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小口水:“刚参加完升中派位,九月份开学读中一。” 女同志吃了一惊:“十一岁读初中?” 彭老板在旁边笑着帮忙解释:“她跳级考上来的。圣保罗小学四科全甲,刚拿着全港有名的博雅书院派位证,才抽出时间赶过来给各位见面的。” 刘主任听完感叹道:“香江那边的教育抓的好啊!十一岁的女娃娃,居然能写出那么宏大的世界观,英文、国学底子都这么厚,真是不简单!” “内地的教育也很好,只是侧重点不同。”林颖接了话,“我能写,也是因为书看杂了点。” 刘主任看着林颖沉稳的样子,切入正题:“林颖同志,我们昨天内部开会看完了全片。坦白讲,这片子拍的很好。” 刘主任大方的夸赞:“我们最看重的,不是里面那些华丽的外国古堡,而是最后那个内核。东方少年不屈服于西方的规矩,不跪下,用自己的文化底子破局。这个立意,非常正!” 林颖松了口气。 其实来之前她最担心的,就是八十年代初的内地位居敏感期,会不会把剧本里的符箓、阵法、剑修这些东西,打成封建迷信卡死。 但事实证明,改革开放后,他们的眼光比她想的还要长远。 “只要大方向没问题,核心逻辑不改,就好办了。”林颖把自己的牛皮纸袋打开,拿出一份文件。 旁边电影公司的人接话道:“确实不用大改;说实话,我们现在的文化政策已经放宽了很多,主要是引进交流嘛。咱们接下来的主要工作,就是把香江那边的繁体字字幕,全部转成这边的简体中文。” 刘主任翻开桌上的样板:“当然,有个别涉及太生僻的说法,或者容易引起内地观众误解的词汇,我们需要稍微推敲一下,用更稳妥的简体词汇替换。其他的,原汁原味的保留。” “可以。”林颖拿起笔,“那我们逐条过。” 接下来的整整两天时间,林颖、彭老板和文化口的几位同志,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这个会议室里。 对接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畅。内地的工作人员很认真,他们没有因为林颖是个小孩就自作主张,每遇到一个拿捏不准的词,都会问林颖。 林颖对繁体字和简体字的切换早已烂熟于心,解答的又快又准。 两天后,所有的字幕对接工作全部收尾,厚厚一叠简体定稿打了出来。 刘主任在最后的文件上盖了章:“彭老板,小林同志。这两天辛苦了。这份定稿,连同拷贝,我们明天一早就专人专程送去北京那边走最终审批。” “等北京那边批下来,这事儿就算彻底成了。” 彭老板上前紧紧握住刘主任的手:“麻烦刘主任多费心催催。” “放心吧,好东西,我们比你们还急。” 送走了材料,等待北京审批的日子,林颖一家反倒在广州闲了下来。彭老板每天还要去跑渠道应酬,便给他们派了辆车,让他们自己在广州转转。 1982年7月的广州,正处在改革开放的初潮期。 广州街头已经有了大城市的模样,人多店也热闹。 何大柱走在上下九的骑楼底下,看着两边琳琅满目的商铺,忍不住感慨:“大城市就是大城市,这满大街的人,比咱们香江旺角那边也不差多少了。” “妈咪,我们去那边看看。”林颖拉着林兰英,走进了一家老字号的百货店。 既然来了广州,林颖自然不会空手回香江。 她在柜台前一口气挑了七八匹不错的绸布和广式棉布:“妈咪,这些料子你拿回去,给阿婆做两件夏衫,再给阿公做几套唐装。” “这料子不错,透气。”林兰英摸了摸布料,直接掏钱买下。 接着,林颖又去扫荡了特产区。给小舅林耀英和舅妈买了两大盒广式腊肠和陈皮,给表妹林悦挑了好看的广州发夹和文具;甚至连被扔在新界拔草的林谦,她也给他买了两盒包装好的广糕点。 “老窦,前面那家有玉雕工具卖,你去挑几套带回玉雕铺用。”林颖指着前面的店铺。 买了一大堆东西,一家三口直到傍晚才提着大包小包回到白天鹅宾馆。 刚把买来的礼物在房间地毯上放好,房门就被敲响了;彭老板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大哥大,另一只手端着杯茶。 “呦,进货去了?”彭老板看着地上的东西打趣道。 “给家里长辈和细佬买点礼物。”林颖坐到沙发上倒水。 刚落座,房间里的座机电话就响了起来。 林颖顺手拿起话筒:“喂?” “阿颖啊!是我!你二叔!”电话那头是苏志豪激动的大嗓门。 “二叔,我在广州呢,有什么事这么急?”林颖把话筒拿远了点。 “当然是天大的好事!”苏志豪在电话那头笑的合不拢嘴,“你们什么时候回香江?一回来马上通知我!《江湖赌王》的录像带海外尾款,还有最后结清的院线分红,全部到公司账上了!” 林颖立马来精神了:“账全平了?” “平的透透的!”苏志豪拍着大腿,“我跟你讲,这次不是小钱!现金支票和分红明细账本,我全给你们锁在保险柜里了。你二叔我现在走路都是飘的,你快点回来分钱!” 挂断电话,林颖转头看向林兰英和何大柱:“妈咪,老窦《江湖赌王》结账了,苏二叔喊我们回去分钱。” 彭老板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听到“分钱”两个字看向林颖:“小林编剧。既然《赌王》那边分了钱,你手里头又要多出一大笔现金了。” “彭叔有投资建议?” “不是投资。”彭老板指了指林颖带到广州来的那个装手写稿的牛皮纸袋,“你回去之后,给自己买台电脑,再配台打印机。” “现在的电脑和打印机?”林颖皱了皱眉,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物价,“彭叔,我之前了解过行情。如果配齐一台带文书处理软件的电脑,加上打印机,再弄个能拨号传输的设备,一套下来,最少要五万港币。” 五万港币,在这个年代,是个很昂贵的数字。 听到“五万港币”,林兰英也吓了一跳:“就买个打字的机器,要五万?” “林太,这账不是这么算的。”彭老板摆摆手,看向林颖,“小林编剧,你就是干这行的。老话讲的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脑子转的再快,一天到晚全靠手写,写完再重新誊抄,改个错别字还要拿修正液涂涂抹抹,你累不累?” 他指着那个纸袋:“你这回分红下来的钱,零头都够买两台了。你难不成……对手写稿件这种事,有什么特殊的执念?” 林颖听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说:“绝对没有!” 她答的又快又干脆,连林兰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林颖按了按自己写出茧子的右手食指,吐槽道: “彭叔,你知道我读书写字写的有多崩溃吗?香江这边的繁体字,笔画多的离谱,写几十万字的剧本,我真的快写吐了!很多时候想用英文简写代替,英文又根本不能完全诠释中文里的那个意境!” 她拍板定音:“五万就五万;等回了香江,分了钱,我第一件事就是去配电脑和打印机!再用手写,我手都要废了!” 彭老板点点头:“这就对了!钱就是拿来买效率的。” 第75章 《江湖赌王》最终结算 广州这边的事情,后面不需要林颖再盯了。 简体字幕的最终版已经敲了章,连同胶片拷贝一起,由文化口专人护送去了北京走最终的审批流程。彭老板还要留在内地跑关系、跟进放映系统的排片,短时间内根本走不开。 林兰英把前两天从上下九买回来的广式棉布、腊肠、陈皮,一样样叠好塞进袋子里。 何大柱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新买的玉雕刻刀,翻来覆去的比划手感; “兰英,阿妹。”他看了看母女俩开口,“这边既然没我们什么事了,咱们几时回香江?出来好几天了,苏师傅那边接了个玉牌的单子,我还得回去帮忙打磨,离开太久不好。” “老窦讲得对,手艺人的活不能扔。”林颖把自己的书包拉链拉好,“彭叔那边我讲过了,他留在这办大盘。我们两天后就坐车回香江。” 两天后的傍晚,一家三口过了关,转车回到港岛东区的太古城十五楼。 舟车劳顿,林兰英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先把带回来的特产分门别类放进储物柜。何大柱把自己的工具包仔细挂在阳台,他明天一早就要准时去油麻地报到。 林颖洗了把脸,走到客厅沙发旁,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座机话筒,拨通了对门邻居沈律师的电话。 “喂,林小姐?回香江了?”沈砚文的声音在电话里依旧沉稳。 “刚到家。”林颖直接的问,“沈律师,明天有没有时间?《江湖赌王》的院线分红和海外录像带尾款都结清了,苏二叔叫我过去分钱。我想你去帮我对账。” 沈砚文立刻进入工作状态:“苏老板动作挺快,看来片子大卖。明早十点,我带上之前的项目确认书和版权备案证明过去找你。我们一起去。” 挂了电话,林兰英从厨房端着两杯凉茶走出来:“沈律师明早同我们去苏老板家?” “对,十点。”林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我明早先去一趟百货公司。”林兰英开始盘算起来,“去人家家里分大钱,规矩不能废。空手上门让人看着咱不懂礼数。” 第二天一早,林兰英出门买了几盒包装精致的西洋参片,又搭上两盒燕窝。钱花得一点不手软,如今的林太,早已不是当年在西环菜市场为了几毛钱和阿婆拉扯的妇人了。 上午十点整,沈砚文准时敲门; 没多寒暄,林兰英提着东西,三人直接下楼打车,直奔铜锣湾苏志豪的豪宅。 苏家大门敞开,今天开门的是苏志豪本人。 “阿颖!林太!沈大状!快进快进!”苏志豪满面红光。 林兰英笑着把手里的礼盒递过去:“苏老板,一点心意。叨扰了。” “哎呀林太,你看看你,来分钱还买什么礼!”苏志豪嘴上客套着,手却很自然的接过去递给菲佣,“收好,晚点给老爷子送一份过去;来,大家坐!” 林颖刚走进客厅,就看见苏俊原本手里拿着本漫画,一见自己进来,一下就把漫画背到了身后,规规矩矩的站好。 苏城也从卧室走出来,礼貌的和大家打招呼:“林太好,林颖,沈律师。” 客厅的中央,那张红木大茶几上,已经摊开了几本账簿。苏志豪的专属法务张律师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计算器和一叠银行本票。 “张大状。”沈砚文走过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伸出手。 “沈大状,又见面了。”两人握了握手,两边大状一落座,直接进入商业对账环节。 苏志豪靠在单人沙发上,端着雪茄没点,看着两位律师核对账务细节。 张律师翻开汇总报表:“《江湖赌王》本地首轮院线、午夜场加映、二轮小戏院续场,以及彭老板的国外发行买断、海外录像带版权尾款,截至上周已全部入账;总流水我就不报了,直接看净利润。” 沈砚文先翻开手里的副本文件:“张大状,彭先生的渠道抽成,是按毛利走还是净利走?” “彭先生那边是海外渠道固定抽两成,白纸黑字。”张律师将一份票据明细推到沈砚文面前,“至于宣发费用,比原定预算超出了十五万港币。主要用于本埠戏院的紧急加场物料,以及东南亚几家大报纸的整版广告。发票全在这里,没有把其他无关项目的亏空摊进去。” 沈砚文拿过那叠发票,一张张翻看起来。 林兰英坐在旁边,眼神一直跟着沈砚文的手指走。林颖倒是放松的坐在那里,这就是花八千块请专属律师的用处。 足足过了半个钟头,沈砚文终于放下手里的笔;他合上文件,对林颖点了点头:“账面做得很清楚,发票和合同能对上。苏老板这边没有乱摊费用,净利润池是干净的。” 苏志豪听这话,哈哈笑起来:“老子混九龙城出来的,讲义气也讲规矩!坑自己人那是扑街才干的事!” 张律师这才报出最终的数字:“扣除院线分成、制作成本、宣发、律师行费用以及彭先生的渠道抽成。项目总结算净利润已定。林颖小姐个人持有该盘百分之二十的净利分红。折算后,本次可分配金额为…….” 张律师停下,拿起桌上最上面那张银行本票,推到茶几中央。 “二百六十五万港币。” 林兰英默默深吸了一口气,哪怕之前《见光死》已经拿过一百七十多万,可当这二百六十五万的数字实打实出来时,她心跳还是快了不少。 苏志豪伸手在这张本票上点了点:“阿颖,你脑子好使,这钱你该拿!” 林颖没自己伸手去拿,而是看了沈砚文一眼;沈砚文拿起本票,仔细核对了抬头户名、印鉴和银行暗记,确认无误后,才递给林颖。 林颖转手递给林兰英:“妈咪,收好。” 林兰英拉开皮包最里层的拉链,将这张价值两套千尺豪宅的本票贴身塞紧。 苏志豪看着林颖淡定的样子,忍不住感慨:“阿颖啊,说句实话。这部《江湖赌王》爆是爆了,赚得也多,但我私底下复盘,它的反响达不到你上部《见光死》那种万人空巷、满大街小流氓都学着贴符箓的邪门效果。” 林颖也想到了:“二叔,《见光死》走的是新鲜感,把恐怖和喜剧杂糅,是之前没人试过的新类型。《江湖赌王》讲的是黑道、千术和兄弟义气,题材更扎实稳健。这种片子本埠好卖,东南亚也绝对卖得动,但没有那种猎奇感。能有这个票房,我已经很满意了。” “讲得透!”苏志豪一拍桌子,“能挣这么多我已经满意了!” 眼看正事谈完,律师们各自收捡文件;苏俊凑了过来,小声嘀咕:“林颖,你写写字,一下子又拿了二百多万?这钱是不是太好赚了?” 他话音刚落,苏志豪一巴掌就拍在他后背上:“大人讲话,细路仔插什么嘴!你好赚?你考卷上多写几个对号我都得烧高香!” 苏俊揉了揉脑袋:“我又没讲错……” 苏志豪指着他,转头看向林颖:“讲起他们两个,阿颖,这回我苏老二真得给你敬杯茶。你上次十八天的暑期补课,比老子拿皮带抽两年都管用!” 林兰英笑着问:“怎么?成绩出了?” “出了!”苏志豪指着大儿子苏城,“阿城今年中一期末考,三个甲!之前在他们班考试最高都考到第五了!” 苏城坐在旁边:“主要是我按照林颖讲的方法,把英文长句重新拆了背……” “别管用什么法子,第五就是第五!”苏志豪又一把将苏俊揪过来,“连这个最能惹祸的扑街,圣保罗五年级的测验,都考进了全班前十!” 苏俊昂着下巴:“我本来就不笨,就是以前不想学而已。” “你不笨?你以前的试卷连六十分都见鬼!”苏志豪瞪了他一眼。 林颖看着这兄弟俩,八十年代不少富豪二代被放养成了纨绔,这两个孩子本性不坏,只是欠管教。 “二叔,男孩子调皮是天性。”林颖靠在沙发上,笑着说,“多加约束,给他们定死规矩和目标,他们知道越界的后果,自然能把心拉回正道上。能考这个成绩,是他们自己肯吃苦。” “好!”苏志豪大手一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钱也分完了,成绩也出了,可谓双喜临门!阿颖,林太,后天晚上,我在尖沙咀半岛酒店,定了个大包间!” 林兰英一听“半岛酒店”,便知道这排场不小。 “二叔,庆功宴?”林颖问。 “对!庆功宴!”苏志豪看着林家母女,“到时候,我老窦也会去。你们知道的,何师傅是我老窦的关门徒弟,他一直念叨你们一家;还有我在中环银行当经理的大哥一家,全都会到。” 第76章 手足各有前程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何大柱就提着工具包出门了。 他在广州待了几天,油麻地玉雕铺那边积压了不少活。苏师傅接了几块好料子等他打磨。昨天两百多万的分红,何大柱睡的不太踏实,早上起来干脆连早饭都没吃,急匆匆去了铺头。 林兰英没有拦他,家里骤然进了这笔巨款,老实巴交的男人有点慌神,去摸摸刻刀干点实活,心反而能定下来。 林兰英把从广州带回来的布料、腊肠、发夹,还有两盒广式点心挨个理好,装进两个厚实的布袋里。 “走,阿颖。”林兰英提着袋子,“回新界看你阿公阿婆,顺便看看那个衰仔在干什么。” 母女俩下楼坐上红顶小巴。车子摇摇晃晃驶出港岛的高楼区,窗外的景色晃着晃着就换成了新界的绿树和低矮村屋。 林兰英抱着布袋,脸色一直绷着。 “妈咪还在气?”林颖看了她一眼。 “不气,我是怕。”林兰英叹了口气,“你昨天拿回来的本票,是二百六十五万。你会越来越优秀挣的越来越多,阿谦刚好九岁,他要知道家里这么多钱,他从小觉得这钱有他一份,他这辈子就废了。” 林颖没接话。 “现在必须把他脑子里那点水挤干。”林兰英盯着车窗外,“趁早压住,比以后闯了大祸再去补救强。” 小巴在村口停下。母女俩沿着水泥路走到林家老屋门前。 刚走到院子外,就听见后院传来李玉珍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拿个破瓢去抢鸡食盆做什么?手脚快点!喂完鸡去堂屋把剩下两页数学题写完!” 两人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去,林谦正蹲在鸡圈边上,裤腿上沾了两块泥点子,头发乱蓬蓬的,手里端着半个缺口的葫芦瓢。 他听见响动,一转头看见林兰英和林颖,一开始是惊喜,随后嘴唇一撅,故意把脸扭到一边去。 “哼。”林谦看着地上的鸡发脾气。 林兰英把手里的布袋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鼻子出气这么粗?感冒了?” 林谦不说话,低着头拿瓢戳地。 林颖走过去,从纸袋里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广式点心,递到他面前:“广州带回来的,给你的。” 林谦眼睛盯着那个盒子,眼馋的不行,但梗着脖子硬撑:“我又没说要。” “不要就拿去拌鸡食喂鸡。”林兰英拉开长条凳坐下。 林谦一把将盒子抢进怀里抱紧,生怕晚一秒真被扔进鸡圈。 李玉珍听到动静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滴着水:“阿英和阿颖回来啦。大柱没跟你们一起?” “他那点手艺活压了几天,一早去油麻地了。”林兰英站起身,把袋子打开,“阿妈,这是阿颖在广州给你们带的礼品,还有一些布料等我改成衣服再送给您;还有这两盒腊肠是给小弟那边的。” 林福从屋里走出来:“正事办完了?” “办完了阿公,字幕定稿去北京审批了,彭叔在那边盯着。”林颖点头。 “钱也结了。”林兰英走到林福身边,报了个准数。 林福只是点了点头:“兰英啊,钱进门了,有些话你得说清楚了。” 林兰英转过身,看向还抱着点心盒站在院子里的林谦:“林谦,过来。” 林谦慢吞吞的走到桌前。 “你心里是不是还不服气?”林兰英盯着儿子,“觉得我把你送回新界是在害你?你好好在这里住下,要是想不通,暑假就别回太古城了。” 林谦吓了一跳,委屈全写在脸上:“没有。” “没有什么?” “就是觉得……阿姐去广州干大事,带你们去干啥都不带我。”林谦小声憋出一句,“还把我送回来拔草喂鸡。” 林兰英被气笑了:“妈咪我也有个弟弟,就是你小舅,你看我这几年踩缝纫机挣钱,你阿姐写戏挣钱,家里买了太古城。我有没有把钱分给你小舅?” 林谦愣住了,他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那是你们自己挣的。” “对。”林兰英继续说道:“我同你小舅是亲姐弟,小时候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屋檐下长大。可我嫁了人,他娶了老婆,我们各自有自己的家。真遇到难处,阿公阿婆、我都会伸手帮他。但平时过日子,各家顾各家。” 林谦看着母亲,听得半懂不懂,脸上露出点怕的神色。 “你和你阿姐也是一样。”林兰英没有留余地,“你们是姐弟,不是一个人。以后你们长大了,有了各自的家庭,都要顾自己家。谁都没有空天天围着你转。” 林谦被说的低下头要哭了。 一直没作声的林福把林谦拉到面前:“阿谦。” “阿公。”林谦低下头。 “你妈咪话讲得不好听,但理就是这个理。”林福看着大孙子,“姐弟是手足,一辈子的血缘。关键时候,你过不去坎了,你姐姐绝不会看着你死;她会帮你。” “但是,打铁还需自身硬!没本事,亲姐给你座金山你也受不住。你姐姐和你,永远是两个人。” 林颖站起身,走到林谦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将近两岁,但是已经差不多和自己高的弟弟说:“小弟。” “阿姐。”林谦吸了吸鼻子。 “我不会不管你。”林颖看着他,“我之前对你讲过,只要你能考上大学,我会把裕发大厦的房子卖掉添钱,送你一套千尺豪宅。这话我今天当着阿公阿婆的面,再说一次。我能做到。” “但是我送你之后呢?” 林谦呆住了:“什么?” “你住进太古城也有日子了;我问你,每个月的水电费、物业管理费、煤气费、差饷,你要花多少钱知道吗?”林颖一条条算给他听,“买房子是一下子的事,养房子是一辈子的事。那几百上千块的固定消耗,是普通人消耗得起的吗?” 林谦脸色有点发白。 “我希望你能立起来,有一门吃得饱饭的手艺,或者一个能发薪水的本科学历。”林颖看着他,“因为阿姐没法管你一辈子。” 林谦眼泪在眼眶里转。姐姐的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雨,他不可能拿个盆就能接满。 林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在我没有回魂的那些年,我脑子不清楚,很多事记不得了。”林颖语气放的轻,“但我隐约记得,你对姐姐很好。街坊小孩骂我傻女,你挡在前面同他们打架。你有糖,会偷偷塞进我手里。” 林谦的眼泪落了下来。 “小弟,你也有你自己的优秀和出路。”林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被我现在的成绩影响到你;姐姐走姐姐的路,你走你的路。你只要一天比一天强,你就不会比任何人差。” 林谦擦了一把眼泪,用力点头。 “我回去写数学,我今天肯定全做对。”他把点心盒放在桌上,转身就往后院跑。 李玉珍看着孙子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回是真的听进去了。刚才拔草的时候还满肚子怨气呢。” 中午,李玉珍切了广州带回来的腊肠,蒸了一条海鱼,剁了白切鸡。 饭桌上的气氛恢复了温情。林谦没怎么讲话,老老实实的扒饭,吃完主动收了碗筷去厨房洗。 林福坐在桌边,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看向林颖。 “阿妹,钱多了,心里就容易乱。”老爷子提醒道。 “阿公放心,我有分寸。”林颖放下筷子,“刚好有件事同阿公妈咪商量。这次结了钱,我打算买台电脑和打印机。” 阿婆正在擦桌子的手停了:“买那个做什么?” “写剧本全靠手写,手腕受不了,改稿子也麻烦。买电脑配上文书处理软件,效率能翻倍。”林颖解释,“一套配下来,大概五万港币。” “买。”林福毫不犹豫,他不懂电脑只知道:“农民种地买好犁,玉雕师傅买好刻刀;阿颖写戏,这就是她吃饭的家伙。这钱花得值。” 第77章 利益盘前的规矩与亲情 “阿爸,阿妈。”林兰英收拾好东西后说:“《江湖赌王》的账分完了,太古城那边的屋子也收拾得舒舒服服。现在阿妹这边事情告一段落,大柱在玉雕铺的活也稳定。你们二老收拾收拾,跟我们去太古城住几天吧。” 林颖也在一旁接话:“是啊,阿公阿婆。那边有电梯,不用爬楼。楼下商场里什么都有,冷气也有。你们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去享享清福了。” “不去。”林福拒绝的很干脆。 “怎么又不去?”林兰英无奈了。 李玉珍摇着蒲扇:“去太古城住什么?楼上楼下防盗门关的死紧,一整天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老人指了指门外的老榕树和风水塘:“住这里多清净。早上出门能听见鸟叫,走两步就能找隔壁的亲戚邻居聊聊天,下盘棋。去了你们那大楼里,我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闷的慌。” 林福在桌沿磕了磕烟斗,补充道:“阿妹,兰英。你们的孝心,我们心领了;但这人老了,就讲究个落叶归根,你们在外头打拼,那是你们的世界。这新界老村,是我们的根。” “可是……”林兰英还想劝。 “没有可是。”林福直接说到,“有事的时候,我和你妈自然会过去帮忙。平时没事,我们就在这里守着老屋。你们逢年过节,或者空闲了,带着大柱和阿谦回来看我们,我们就高兴了。” “好。”林颖没有再强求,笑着点头,“那等我和阿谦放长假了,就多回来陪你们。” —————— 第二天下午,太古城十五楼的屋内,林家四口正在准备出门;今天,是苏志豪在半岛酒店设下的庆功宴。 何大柱难得换下做玉雕穿的旧衣服,穿上了林兰英给他量身定制的西装。他拿水把头发压了压,站在穿衣镜前,有些局促。 “行了别照了,师傅又不是没见过你。”林兰英走过来,替他把领子翻好。 林兰英今天穿了一身自己亲手裁剪的深蓝色旗袍。 林颖则是一身浅紫色连衣裙,背着一个小皮包,长发扎成了马尾,干净清爽。 林谦站在门边,穿着干净的短裤短袖,眼巴巴的看着大家;林兰英本来不打算带他去,但何大柱心软,说庆功宴总要一家人齐齐整整,而且让小弟去见见真排场,知道规矩也好,林兰英这才松口。 “今天到了半岛酒店,少说话,多吃饭。别乱摸乱动,懂不懂?”林兰英低声警告。 林谦立刻点头:“妈咪放心,我保证不乱跑。” 一家四口下楼,坐上了开往尖沙咀的出租车。 半岛酒店。 这是香江挺有标志性的奢华场所,大堂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水晶吊灯亮闪闪的,穿白制服的门童拉开玻璃门,态度客气。 服务生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了一间宽敞的私人包厢大门。 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 苏永昌老夫妻,坐在主位上;苏家大房和二房人都来齐了; “师傅!”何大柱一进门,先给自己师傅打招呼。 苏永昌看见何大柱,笑眯眯的招手:“大柱来了!来来来,坐我旁边;今天不谈活,只谈高兴事!” 苏志豪跟着站了起来:“阿颖!林太!快上座!” 林兰英笑着点头致意,陈美珊走过来,目光落在林兰英身上的旗袍上,伸手摸了摸料子,惊叹道:“林太,你这身旗袍太靓了!这剪裁,这腰身,是中环哪家老师傅的手笔?” 林兰英抿嘴一笑:“苏太见笑了,我自己踩缝纫机做的。” “哎呀,林太这手艺绝了!等哪天你开张做高定,我一定要去捧场!” 大家寒暄着落座;林谦被安排在了小辈那一桌,他刚一坐下,苏城和苏俊立刻端正了坐姿。 尤其是苏俊,一看到林颖在看这边,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被林颖智力碾压了几次之后,这几兄弟被治的服服帖帖。 酒菜很快上了桌;半岛酒店的菜品道道精致,鲍鱼、鱼翅、清蒸老鼠斑,排场给的很足。 饭局前半段,气氛很融洽。苏志豪喝了两杯酒,脸泛红光,大谈特谈《江湖赌王》在东南亚的录像带卖的有多火爆,说几个片商提着现金在公司门口堵着要货。 苏志明一直安静的听着,偶尔附和着夸赞几句。 等到酒过三巡,菜吃的差不多了;苏志明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走向了苏志豪。 包厢里的声音慢慢小了;苏城和苏俊都停下了筷子,有些紧张的看着父亲和大伯。 苏家大房和二房向来不合,这是全家人都知道的事;老大嫌老二混黑道不体面,老二嫌老大假清高。 “老二。”苏志明端着酒,“这杯酒,大哥敬你。你这两部片子办的漂亮,给咱们苏家挣了面子也挣了里子。” 苏志豪坐在椅子上,抬眼看了看一向心高气傲的大哥,还是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大哥客气。” 苏志明没有急着回座位,而是放下酒杯:“老二,今天趁着爸在,大家也都在。大哥想求你一件事:你现在这盘电影生意做大了,以后要是再有好的电影本子,好的盘子,叫上大哥一起,带大哥入局怎么样?” 这话一出,包厢里静的只剩空调吹冷气的声音。 林兰英一边装作没事人似的喝汤,一边把话全听进了耳朵里,中环的银行经理,居然主动低头,求着混九龙城的弟弟带他发财,这就是真金白银的威力。 苏志豪要是放在以前,早就跳起来嘲笑老大见钱眼开了;但今天他没笑,也没直接拒绝。 苏志豪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哥,你今天能当着大家的面开这个口,我也当着大家的面给你个准话。” 苏志明看着他。 苏志豪说出了兄弟之间的事:“第一部《见光死》刚开机的时候,我手头紧;你拿了三十万港币给我;这事我记在心里。当时没人看好,你那三十万是冒了风险的;我借了你的势,就认你这个人情;” 苏志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点欣慰的神色。 “咳。”一直坐在主位上没出声的苏永昌,轻咳了一声;他看着两个儿子。 “你们两兄弟啊……从小就是不合;一个嫌一个太规矩,一个嫌一个不成器。吵了这么多年,吵到自己也有孩子了,还想继续吵给他们看?” 苏志明低下了头:“爸。” 苏永昌摆了摆手看向苏志豪:“老二,你平日里骂阿城阿俊,骂的比谁都凶!可你也是做老窦的人了。你总不希望,以后阿城和阿俊,长大了也像你和你大哥一样,为了点意气,为了一点钱,斗的像乌眼鸡一样吧?” 苏志豪转头看了一眼鹌鹑一样的苏城和苏俊;经过了下药那件荒唐事,他现在对这兄弟俩的心理防线摸的很清楚,孩子们是怕被抛弃的。 “老窦,你说的对。”苏志豪坐直了身体,“做长辈的,是要好好打个样。” 他重新看向苏志明,之前的旧情讲完了,就是纯粹的生意和规矩。 “大哥,既然你决定下场,那有些账,我们得提前算清楚。我带你入局没问题;但是这个盘子里,有两块蛋糕,谁也不能碰。” 苏志明点头:“你说。” “第一,彭老板的海外发行分成不能动。人家手握院线资源,那是硬通货。”苏志豪又指了指坐在斜对面的林颖,“第二,阿颖作为核心编剧的分红底线,一分也不能少!剧本是她出的!” 苏志豪继续说道:“所以大哥,你这边最多就是资金进来,按照投资比例占个一两成。你要干涉导演、干涉拍摄,不可能!而且你还得扛风险!” 苏志明皱了皱眉:“有这么好的底子,还会亏吗?” “怎么不会亏?”苏志豪冷哼一声,“你只看到我《江湖赌王》拿了千万回家,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光景?《见光死》火了之后,外面那些片场,一个月内跟风拍了十几部僵尸片、喜剧片!结果呢?” 苏志豪和苏志明直接讲清楚:“只有四部刚刚回了本,勉强挣到一点辛苦钱。真正爆了赚大钱的,全香江只有一部。” 苏志明是做金融的,当然知道跟风投资电影,百分之八十的概率要血本无归。 “大哥,片场的水深的很。不是你拿几十万砸进去,就能捞几百万出来的。”苏志豪直言不讳,“外面那些扑街仔不懂,以为随便写个闹鬼的剧本,找几个戏班子的人来跳两下就能卖钱;” 苏志豪叹了口气:“所以还是要看阿颖的本子。没有好本子,拿再多钱进去,都是烧。” 苏志明看向林颖,直接表明说道:“林小姐,如果以后有机会合作,我会尊重你的创作判断。” 林颖看着他说道:“苏大伯客气,电影盘能不能成,不止看剧本,也看执行和发行。钱进来之前,把规则写清楚,对大家都好。” 第78章 一顿饭教会弟弟人情世故 苏志明这句话说完,苏永昌坐在主位上,脸色也缓了些。自己这两个儿子,一个走银行,一个走江湖,早些年谁也看不上谁。如今老二靠电影挣出一条路,老大肯低头进来谈规矩,这已经算是好事。 可好事要想不变成坏事,就得一开始把话讲透。 苏志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看向林颖:“阿颖。” 林颖抬头:“二叔。” “既然讲到后面的电影盘子,我就顺口问一句。”苏志豪带着几分期待,“你手里现在有没有新本子?” 两部戏,一部《见光死》,一部《江湖赌王》,都挣钱了。现在整个包厢里,值钱的不是苏志豪的江湖人脉,不是苏志明的银行资源,也不是彭老板的海外发行路子。是林颖脑子里的下一个故事。 林颖思考了一会儿:“暂时没有。” 苏志豪一愣:“真没有?” “真没有。”林颖摇头,“二叔,现在已经七月底了,香江这边从立项、筹备、开机、后期、排片,动作快点出来排完基本就是贺岁档了。” “是这个数,贺岁档好啊人多。” “也正因为人多,才不能乱来。”林颖放下杯子,“贺岁档不是随便拿个本子就能冲进去的。那时候观众要的是热闹,喜庆,笑声,还有一家人能一起看的东西。题材不对,砸钱进去也未必能出效果。” 苏志豪本来还想催,一听这话立刻闭嘴,苏志明也:“林小姐讲得对。年底档期竞争厉害,若是盲目投,风险很高。” 苏志豪瞥了他一眼:“大哥,现在知道电影不是银行定期了吧?” 苏志明笑了笑,没有顶嘴。 林颖继续说:“等我想清楚了再告诉二叔你。我今年忙着升中考试,前几个月又在跟广州那边的简体字幕,对香江当下最热的题材,戏院排片变化,了解得不够细。写本子不能只靠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灵感,还是要看报纸,看票房,看现在观众在骂什么,笑什么,想看什么,了解好了才能干。” 苏俊在旁边小声嘀咕:“写戏还要看观众骂什么?” 林颖看了他一眼:“当然要看。观众骂得最多的地方,就是他们在意的地方。你连人家想看什么都不知道,还想赚人家的票钱?” 苏俊立刻闭嘴。 苏志豪听得眉开眼笑:“好,好!我就喜欢你这句。那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第一时间同二叔讲。” “可以。”林颖点头,“等我想清楚了,会先同二叔讲,但提前说好,没有成熟之前,不开盘。” 苏志豪一拍桌:“就按你说的来!” 苏志明也端起茶杯:“以后若真有机会合作,我这边只按规矩出钱,不乱伸手。” 林颖看着他回了一句:“那最好,电影盘最怕外行觉得自己懂。投资人只要守住规则,大家都舒服。”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让桌上几个大人都听明白了。 苏永昌笑了一声:“阿颖这孩子,年纪小,话讲得老成。” 饭局后半段,气氛就比较轻松了。 苏志豪不再和苏志明呛声,苏志明也没有再摆大哥架子。 陈美珊拉着林兰英问旗袍的剪裁,说自己有几个太太朋友,平时总嫌商场里的旗袍不贴身,改日一定介绍过去。林兰英嘴上谦虚,心里却把这条线记了下来。 林谦坐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他以前以为有钱人吃饭,就是坐大包间吃吃喝喝。今天才知道,大人吃饭,话比菜还多。一道菜上来,大家笑一笑。一句话出去,里面有旧人情,有新规矩,有风险,有分成,还有谁明示暗示的…… 吃完饭,苏志豪亲自把林家一家送到酒店门口。 “阿颖,电脑买了没?”他突然想起来。 “还没,明天去。”林颖说。 “买好的。”苏志豪财大气粗的挥手,“别省这个钱,你那手是写大钱的手。” 回到太古城,已经快十点。 林兰英先让何大柱去洗澡,又催林颖把裙子换下来挂好。 林谦却没像平时那样扑去看电视,而是坐在客厅沙发边上,抱着膝盖发呆。 林兰英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今天吃饱了没有?” “饱了。” “那你坐在那里装什么老和尚?你今天去大酒楼,感受到啥了?”林兰英问。 林谦小声说:“妈咪,我今天觉得……他们好奇怪。” “哪里奇怪?” “怎么亲兄弟都要算这么多啊?”林谦皱着眉,“苏大伯和苏二叔是亲兄弟,还要算什么三十万人情,还要讲规矩,讲风险。” 林兰英把水杯放到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当然了,你以为只有我们家这样?但凡是明事理的人家,都是这样的。” 林谦没吭声。 林兰英继续说:“亲兄弟也好,亲姐弟也好,感情是感情钱是钱。钱不说清楚,人情就会慢慢变成怨气。你今天看到没有?苏二叔愿意带苏大伯,是念当初的人情,他哥也得守规矩,要是今天苏大伯一开口就要管剧本,要做主你看苏二叔会不会翻脸?” 林谦想都不用想:“肯定会。” “所以一开始就讲清楚了这些,是为了以后还能坐下来吃饭。” 林颖坐在旁边,看着弟弟明悟了许多。 她想了想,转头看向林兰英:“妈咪,你和舅舅阿公说一下,舅舅的丁屋还是你得动手盖了。” 林兰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林颖继续说:“之前在裕发大厦阿公讲了丁权之后,我才知道。但小舅那边的丁屋,还是要尽早动起来。之后材料会越来越贵,人工也会越来越贵。我现在有钱的,也愿意出钱的,要紧的是早点盖起来,阿公阿婆也能早点享受。” 林谦插了一句:“可是阿公说丁权是小舅的。” “所以要同小舅商量清楚。”林颖看着弟弟,“丁权是小舅的,屋契和手续都按规矩来。我们出钱,也要提前讲明白,是孝敬阿公阿婆,还是借款,不能糊里糊涂。” “行,我会和你小舅商量的。”林兰英开口,她做事向来干脆,“他肯定是要出大头的。丁权是他的,将来这栋屋名义上也绕不开他。” 何大柱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说:“这样好,讲清楚大家心里都舒服。到时候回村谈,我也去。” 事情说定,林兰英又看向林颖:“你电脑什么时候去买?” 林颖几乎没有犹豫:“明天!再不买,我怕我以后看见稿纸都想吐。” 第二天上午,何大柱一早去了油麻地玉雕铺。林兰英带着林颖和林谦出了门,直奔中环的办公设备公司。 八十年代初的电脑店,和后世完全不同。柜台后面摆着笨重的显示器,主机,键盘,还有一台体积蛮大的打印机。 销售员穿着衬衫,一开始没太当回事。直到林颖开口问配置。 “有没有适合英文和中文文书处理的机型?软盘驱动几个?打印机是点阵还是菊轮?能不能配文字处理软件?另外,还需要申请拨号上网,现在的机型有没有预留拨号传输接口?” 销售员愣了几秒,态度变了:“小姐,你是自己用?” “我写稿。”林颖说,“需要大量修改,打印,存档。以后还要做文件传输。” 销售员赶紧拿出资料介绍,林兰英听得半懂不懂,只抓住一个重点:“坏了要有人上门修。” 林颖试了键盘,又看了打印效果,确认中文系统可以处理繁体文稿,才最终敲定。(年代非正剧,不要考究电脑了,就一个剧情需要出来的工具。) “电脑主机,显示器,文字处理软件,打印机,备用色带,打印纸,全部配齐。再加保养服务。”销售员拿着计算机按了半天,“一共六万五千港币。” 林谦倒吸一口凉气:“六万五?” 林兰英也肉疼了一下,但她毫不犹豫的拿出支票本签字:“这钱必须花,这是你阿姐吃饭的家伙。” 走出店门时,林谦还在掰手指算:“如果我以后一个月赚三千,要不吃不喝二十多个月才买得起一台电脑……” 林兰英笑着点点头:“所以你现在知道读书有没有用了?” 第79章 十九万不够,我来补 中环的办公设备公司服务很到位。 下午两点,一辆小型货车开进太古城。两个穿着制服的技术员把一堆大纸箱搬上十五楼。拆箱、接线、接上厚重的变压器,又调试好打印机和文字处理软件,足足忙了一个钟头才离开。 林颖坐在大书桌前,林谦站在书桌旁,双手背在身后。 “阿姐,这就是六万五千块?”林谦盯着屏幕,“它为什么光闪不说话?” “这是文字处理界面,要靠键盘敲指令。”林颖手指放在键盘上,“哒哒哒”的敲下了一行英文代码。 屏幕上的画面一闪,跳出了文档编辑的空白页。林颖试着敲了一段繁体中文,字模很快在屏幕上显现出来。速度虽然比不上后世,但在八十年代,这已经是比手写稿效率高太多的实用工具。(情节需要,非专业历史文) “行了。”林颖满意的收回手,“这回写错字不用再拿修正液涂了,段落也能随时剪切重排。等全部写完,按一下打印,纸稿就出来了。” 林谦盯着那台机器:“阿姐,这东西太贵了。我以后要是靠近它,一定先洗手。” 林兰英从厨房端着两杯凉水出来,听见这话,笑骂道:“知道贵就好。这是你阿姐用来挣大钱的家伙。你平时少来这边屋子乱窜,要是碰坏了,把你卖了都不够赔。” 放下水杯,林兰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女儿坐在高科技机器前熟练的模样,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杯沿,心头又涌起一阵恍惚。 家里现在有三百多万的本票躺在保险柜里,这钱不能光放着;既然阿颖的事办妥了,另一件心头大事就必须提上日程。 林兰英转身走到客厅,拿起座机的电话筒,直接拨了老宅家里新装的电话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李玉珍的声音:“喂,找边个?” “阿妈,是我。阿爸在不在屋里?我找他。” “在后院劈柴呢,你等等。” 没一会儿,林福接起电话:“兰英,什么事?” “阿爸,我之前同你提过小弟建丁屋的事。阿颖的电脑今天送到了,家里暂时没什么零碎事要忙。”林兰英说道:“你今天下午同阿妈来太古城一趟,我把小弟一家也叫上。咱们今天把盖丁屋的事,定下来。” 林福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会儿:“行,我同你阿妈收拾一下就坐小巴出去。” 挂了老宅的电话,林兰英紧接着拨通了旺角“耀英发廊”的号码。 林耀英接得很快:“大姐?” “小弟,你下午别接客了,早点关铺。带上阿慧和悦悦,来太古城食晚饭。”林兰英说道,“阿爸阿妈也来,晚上我们要谈你丁屋的事。” 林耀英一听“丁屋”两个字,立马就说:“好,大姐。我下午四点就关门过去。” 下午五点多,何大柱提着工具包从油麻地回来,他刚换了鞋,门铃就响了。 林谦跑过去开门。林福和李玉珍走在前面,林耀英提着一袋水果,带着邓慧和林悦跟在后头。一家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客厅。 “阿公,阿婆,小舅,舅妈。”林颖从书房出来,挨个叫人。 林悦一进门就想往林颖卧室跑:“大姐,我听阿谦讲你买了个会打字的电视机!” 林谦一把拉住她:“能看不能摸!六万五千块的!” “阿谦你带着悦悦去看看。”林兰英开始招呼众人,“阿爸,阿妈先坐。大柱,你带小弟他们喝茶,我去厨房炒菜,吃完饭再讲事。” 天大的事,肚子填饱了才有力气算。 厨房里传来切菜和下锅的“滋啦”声。李玉珍和邓慧也进去帮忙打下手。一个多小时后,一大桌丰盛的晚饭摆上了大茶几。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林耀英和何大柱喝了两口啤酒,聊着最近铺子里的生意。林福坐在主位,默默的吃菜,只在何大柱敬酒时微微点了个头。 吃完后,女人和小孩动手,很快就把桌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几杯浓茶重新端了上来。 林谦很懂事的把林悦带到小区内儿童区玩耍;客厅里,只剩下几个大人。 “兰英电话里讲了,今天谈耀英丁屋的事。”老爷子一开口,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林福继续说道:“上次在裕发大厦,我就讲过耀英是村里的男丁,丁权是现成的。我找了几个之前盖过屋的熟人,又托你三叔公去打听了现在的行情料价。” 林耀英好奇的问道:“阿爸,外面现在是什么价?” “分两种:第一种,是盖得好的;地基打的深,钢筋水泥用足料,外墙贴好瓷砖,里面的厨房厕所全都装修的很豪华。这种全套弄下来,大概要二十九万港币一栋。” 李玉珍惊叹道:“二十九万?在村里盖个屋要这么多钱?” 林福接着说:“第二种,就是随便盖盖,能遮风挡雨,里面刷个大白墙,地面抹个水泥,不讲究什么豪华排场。这种随便装修一下的,大概在十九万港币一栋。” 二十九万,和十九万。 这两个数字摆在桌面上,分量不轻。就算是在八十年代,这也抵得上普通家庭大半辈子的积蓄。 林耀英听完,心里盘算了一下:“阿爸,大姐。我同阿慧开理发铺这几年,平时省吃俭用,也算存下了一些钱。我们手头的现钱,差不多有十六七万。” 他转头又对着自己姐姐说:“大姐,你们这阵子买了太古城,阿颖读书又要大花销,今天还刚花了几万块买那个电脑机器。你们手里的现钱也得留着,我想过了,丁屋不用大姐这边出了。” 邓慧在旁边跟着点头:“是啊,大姐。我们自己再凑一凑,盖个十九万的普通屋子也是一样的。这是我们二房的根基,不能总占你们的便宜。” “小弟,阿慧。”林兰英看着他们,“我今天把你们全叫过来,不是来听你们同我客气的。” 林耀英愣了一下:“大姐,我不是客气……” “你听我讲完。”林兰英抬手打断了他,“以前我难的时候,阿爸阿妈帮我。阿颖病着傻着那些年,阿爸阿妈、小弟你们也没少照看;现在我手里松动些,这份情我不能当没看见。” “我本来想着,要是你手里的钱不够,我就多出点,帮你把屋子盖起来。既然你讲你自己存够了钱,能盖十九万的,那好。” 第80章 法律就是防你这种想法 林兰英把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本票推到茶几中间:“这里是十万港币;是我出给你的。” “大姐!”林耀英急的站了起来。 “坐下!”林兰英摆出大姐的架势;林耀英只能重新坐回沙发上。 林兰英指着那张本票:“这个钱,是我的心意。你拿去,把屋子盖成二十九万那种豪华的,料用足,住着也舒心。但是,有些话我这个做姐姐的,今天当着老窦老母的面,要同你讲的清清楚楚。” “大姐你讲。”林耀英有点不安。 “这十万块钱出了,这个房子的丁权、地契,全是小弟你的。我林兰英一分产权都不占,以后也绝对不会拿这十万块钱,来跟你争房子的归属。” 她接着说:“但是,钱我出了,这栋屋子盖好之后,里面必须留我们一家的房间。逢年过节,或者我以后带阿颖阿谦回新界,我要回去住一下。就这么个条件,我提前和你们说清楚。” 林福坐在主位上,对着女儿点点头。 林耀英看着茶几上那十万块的本票,没有再推辞,也不扭捏;他知道大姐把话讲到这份上,再推就是伤情分了。 “好。”林耀英重重的点头,双手把那张本票接了过来,“大姐,阿慧同我承你这份情。你放心,屋子盖起来,永远有你的屋。” “这就对了。”林兰英这才露出了笑意。 何大柱在旁边笑着说:“盖豪华的就行,骨架打结实点,以后不用老修。” 正事谈妥,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火热起来。既然定下了要盖二十九万的豪华版,一家人自然开始凑在一起规划房子的图纸。 林福拿出一支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个大致的方框:“按照咱们新界的规矩,丁屋的占地面积,每一层不能超过七百尺。” 邓慧算了一下:“一层七百尺,三层加起来就有两千一百尺。比咱们现在的大平房宽敞多了。” “高度也有死规矩。”林福在旁边写了个数字,“封顶不能超过八点二米。上面会派人来量的,超一寸都不行。” 林颖一直坐在旁边安静的听着,听到这里。 “阿公。”林颖指着图纸问,“既然上面规定了最高只能盖八点二米,占地只能七百尺,那是地面上的规矩。我们能不能往下挖个地下室?” 这话一出,全家人都愣住了。 林福看着孙女那一本正经的脸,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阿公,这有什么好笑的。”林颖不解,“多一层地下室,就多七百尺的使用空间。做储藏室很划算。” “阿颖啊阿颖,你脑子转的确实快。”林福笑着摇了摇头,“可是,法律就是为了防你这种想法的!” 林福解释道:“香江政府的批地条款里,写的明明白白。丁屋只准建地上三层,严禁开挖任何地下空间!你当那些当官的都是傻子?要是能挖,村里那些人早就往下挖个十八层出来出租了!” 林兰英也觉得好玩:“你以为写剧本呢,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林颖被驳回了也不恼,她想了想:“既然不能挖一层地下室,那我向地下借二十厘米可以不?” “借二十厘米做什么?”林耀英纳闷的问。 “做个防潮层,或者把地基的底板稍微沉下去一点,这样每层的层高就能显得宽敞些。”林颖算的很精。八点二米分三层,每层不到两米七,加上楼板厚度和地砖,室内空间会有些太矮了。 “明面上,一厘米都不行。不过你要真想做,自己悄悄的,最多只能借十厘米。不能再多了。”阿公跟林颖说。 林颖追问:“为什么是十厘米?” “因为盖好之后,地政署的人还有验楼官是要来评估拿尺子量的。”林福解释道:“你往下偷个十厘米,铺上地砖,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要是敢偷二十厘米,肉眼一看就觉得不对劲。到时候评估不合格,不发入伙纸,你这二十九万的房子就是违建,一天都住不进去!” 林颖听明白这里面的门道。 “我明白了,阿公。”林颖点点头,把这些分寸默默记在了心里。 林兰英拍了拍手:“好了,都说清楚了。小弟,你抽空回趟村里,找个靠谱的建筑队。阿爸,施工的图纸和工头,还得你老人家多费心盯着。现在的工头滑头的很,别让他们在水泥钢筋上偷工减料。” 一家人围着茶几,聊着未来的三层小楼。 林颖靠在沙发上,听着长辈们的讨论,脑子里却已经开始构思。虽然不能挖地下室,借尺寸也只能悄悄借十厘米。但空间内的结构、采光、水管走向,只要设计得当,依然能把这七百尺发挥到极致。 等小舅拿回了准确的地皮形状数据,她打算好好的给林家画一份现代化的内装平面图。 香江土地金贵,哪怕是新界的泥巴,也得榨出最大的价值。 第81章 爆款之后选择退场 七月底的香江,街头随处可见《魔法学院交换生》的海报。 海报下面一行大字【八月六日,全球同步上映。】 林谦第一次在楼下看到这张海报,站在柱子前足足看了三分钟:“阿姐,这真是你写的?” 林颖看了一眼:“嗯。” “比《见光死》《江湖赌王》的海报还威风。” 林兰英从超市提着菜出来,看见姐弟俩站在海报前:“看完没有?看完回家。” 八月六日周五,很快到了。 这天傍晚,林兰英特意早早的买好菜,又打电话去新界,叫林福和李玉珍一起出来看电影。林耀英和邓慧也带着林悦来了,何大柱今天也请假了。 一家人坐车到戏院时,门口已经排了长队。海报前围着不少年轻人,有学生,也有穿西装的上班族,还有几个外国人站在边上看英文介绍。 林悦拉着林颖的手小声问:“大姐,里面会不会很吓人?” “不是鬼片。” “那会不会看不懂?” “看不懂就看热闹。” 林悦安心了:“那我会看热闹。” 进场后,灯光暗下来;林颖坐在中间位置,左边是林兰英,右边是何大柱;这趟和前两回不一样《见光死》是香江本土小项目,她第一次试水,就赌个新鲜劲和节奏。《江湖赌王》赌的是爽感。这部《魔法学院交换生》是走的国际路线。 彭老板砸了大笔资金跑海外,跑内地,守片场,盯剪辑;她也拼尽全力写的这个时代能接受的剧本。要是这部戏扑了,外头人铁定要说,东方内容拿给西方观众看,就是水土不服,惹人笑话。 银幕里,东方少年第一次走进西方魔法学院时,戏院里还算安静。几个金发学生故意用魔杖把他的剑挑到地上,有观众低声骂了一句:“丢,欺负人啊。” 剧情往后推;东方少年听不懂规矩,被罚站,被嘲笑,被安排住进阴冷的塔楼。他不用魔杖,只用纸符测风向,用木剑练身法。旁边几个西方学生笑他是“拿木棍的乡下人”。 戏院里飘出零星笑声,都是憋着等他反打的意思。 林颖松了口气,观众的情绪跟上了剧情的节奏了。 后半段,古堡黑魔法失控,魔杖一根根断裂,老师们布下的西方魔法阵被黑雾吞掉。刚才还高傲的金发学生躲在残墙后面问:“你的剑,真的有用吗?” 东方少年没有回答。他撕开袖口,用朱砂在符纸上落下最后一笔,剑出鞘的瞬间,金色符箓沿着古堡断墙一张张亮起。 这个镜头放完,整个戏院都没了声音。 紧接着,银幕里的东方少年踏上碎石,拔剑斩开黑雾。金色符光从废墟里冲起来,西方魔法阵崩塌的地方,被东方阵法重新撑住......... ———————— 第二天,报纸上开始铺天盖地的报道:【东方符箓打进西方古堡,《魔法学院交换生》首映口碑爆棚!】 【黄皮肤少年拔剑破局,观众掌声不断!】 【从《见光死》到《江湖赌王》,再到《魔法学院交换生》十一岁小编剧林颖,三战三胜!】 到了第三天,戏院开始加场。 到了第五天,先是彭老板打来电话:“小林编剧!爆了!内地这边爆了!伦敦那边也有消息,第一批观众反馈极好!美国那边还要看周末数据,但发行商已经改口了,急着问我有没有续集大纲!” 林颖松了口气:“彭叔,续集不急。” “我知道你要读书。”彭老板笑的停不下来,“我现在不催你写,我只是告诉你,你这回真把东方少年送进大地方了。彭叔我也跟着你沾光,这回在香江这地界,我看谁还敢讲我只会搞短线炒楼!” 电话刚挂,苏志豪的电话又来了。 “阿颖,你现在不得了了。”苏志豪开口就是一句,“外面已经有人喊你神作小编剧。三本戏,三本都中。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那些电影老板怎么讲?” 林颖问:“怎么讲?” “讲谁拿到你的本子,谁就等于先摸到财神爷的鞋!”苏志豪大笑,“这帮扑街现在眼睛都红了。有些烂仔公司,手里拿点脏钱,就以为全香江的东西都能买。你最近千万不要乱见人!” 林兰英刚好端着菜走出来,听见这句,立刻走了过来。 林颖看了母亲一眼,对电话说:“二叔,我有好的本子,优先想起你们。但我最近没有新灵感。” “没有就没有!千万别为了那些人的钱硬写!”苏志豪现在俨然成了大佬做派,“外面我和彭老板先帮你挡着!真有不知死活的来找你,让他们先来找我苏志豪喝茶!” 事情发展的比苏志豪说的还快;一周不到,林家电话几乎没停过。 有报馆记者想约专访。有娱乐杂志想跑来太古城拍林颖在家写剧本的照片。还有电视台的人说想做一期“天才小编剧”的专题。 林兰英一开始还客气拒绝,后来电话多的离谱,直接把对门的沈砚文大律师请了过来。 沈律师坐在太古城客厅里,翻完几份狗仔塞进门缝的名片:“林太全部拒绝。林颖未成年,任何采访、拍摄、公开行程,都要监护人同意。你们不同意,他们不能硬来。” 林兰英问:“要是堵在楼下呢?” “叫保安,再不行报警。”沈砚文告诉林兰英事情的严重性:“香江这边对未成年人是有明确保护法案的。尤其她现在不是普通小孩,是有很大商业价值的未成年人,更要防着资本拿她做噱头。” 林兰英叹了一口气:“唉,还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林颖坐在卧室里,刷着最新的奥数题; 林兰英走到门边看着女儿:“阿颖,你真不接受采访?” “不接受。”林颖把书本合上“我现在越少说话,越值钱。” 这几天,彭老板和苏志豪确实替她挡了不少人。 彭老板如今手握海外发行和《魔法学院交换生》的大盘成绩,在香江娱乐圈说话比以前硬了不止一截。有人找他打听林颖,他就笑眯眯的挡回去:“小朋友要升中学了,别拿铜臭味吓着人家。” 有人想绕过他开高价买剧本,他就直接冷脸; 苏志豪那边几个小电影公司的老板托人问到他,苏志豪当场变脸:“都说了人家要读书,读书!还是个学生,人家忙着搞成绩没空,没空!” —————— 消息传回来,林兰英听的很满意:“这两个人,还能挡事。” 林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钢笔:“他们不是白挡。他们也在等我的下一个本子。” 林兰英看她:“那你跟二叔说没有灵感,是真的假的?” 林颖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脑子里存着太多后世验证过的成熟题材,喜剧、警匪、都市、科幻、商战,每一个拿出来都能换来上千万的收入。 林颖很清楚。 三部电影连着爆,外面已经把她捧到了很高的位置。这个时候如果随便拿一个本子出来,只会让所有人觉得她能源源不断写出赚钱的剧本,不用休息就能不断产出内容。 一路顺反而容易出事,太容易得到的东西,资本越不当回事。钱挣不完,人的才华和精力总归有限。 “是实话,我刚升中一,九月就要开学。这一年内,我什么剧本都不会再写了。” “一年都不写?”何大柱有些惊讶。 “对,沉淀一年。”林颖继续说道:“越是众星捧月,我越是要急流勇退。” 林兰英点头:“那就先读书,外面的事情妈咪去挡。” 林谦在旁边小声问:“阿姐,那你以后还写电影吗?” “写。” “什么时候写?” 林颖看向电视里的新闻:“具体等我看清楚,下一次观众,愿意为什么东西掏钱的时候。” 第82章 聪明的人,知道该闭嘴 八月上旬的这几天,太古城家里的那部座机电话,几乎每天都要响上十几次。有电影公司托人来问的,有报馆编辑打来的,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弄到号码的制片人。 这天下午,电话又响了;林兰英在厨房洗菜,林颖走过去接起话筒。 “喂,林小姐是吗?我们老板很有诚意,只要你肯见一面给个大纲,价钱好商量,可以直接开空头支票!”电话那头的男声有些着急。 林颖:“多谢抬爱。但我现在没有灵感。” 对方不死心:“不用完整剧本!有一个故事点子也可以!随便写两行字,我们老板就收!” “我现在升中一了,学业紧,要多读几年书。”林颖继续堵死,“麻烦大家给我一点时间。” “价钱方面真的可以再加……” “抱歉,没灵感,也没有时间。”林颖把话说得客气,手却把电话线拔了。 挂断电话,林颖发现林兰英已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阿颖,你这几天这样回绝,会不会把外头那些大老板全给得罪光了?”林兰英有些担忧。 林颖走到茶几旁,倒了一杯温水:“妈咪,我现在才十一岁。谁都不写,就谁都不得罪。我要是今天心软写给其中一家,那剩下的几十家才会觉得我是在看不起他们,这才是真正得罪了所有人。” 林兰英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颖喝了一口水:“而且,人不能被钱拖着跑。成名太早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我这三部戏太顺了,外头那些人现在觉得我值钱,不代表他们会把我当成一个人看。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会下金蛋的机器。” “对,命和脑子最要紧,书必须先读好。”林兰英深以为然。 两天后,林颖不写新剧本的决定,传到了正在内地跑发行的彭老板耳朵里。 彭老板特意从广州打了个长途电话回太古城:“小林编剧,听说你打算封笔一年?” “彭叔,我要念中一了,真没灵感了,想先沉淀读书。”林颖照旧把这套说辞拿了出来。 本以为彭老板会像其他人一样软磨硬泡。 “好事!”彭老板笑出了声,“你要是现在脑子发热,顺着外头那些烂仔的哄骗接了新本子,我反而要替你捏把汗。” 林颖故意打趣道:“彭叔不急着要续集了?” “赚钱谁不急?但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急,什么时候该停!第一部我就累个半死我也得歇歇。”彭老板通透的说到,“阿颖,你要是现在不停下,你会被这个行业活生生给吃了!” 林颖轻笑一声:“多谢彭叔替我挡着。” “你放心读书!”彭老板一口应下,“外头有谁敢去太古城堵你,你报我的名字,我倒要看看谁敢去打扰我们小林编剧拿全甲!” 挂了电话,林颖彻底放了心;作为最大利益既得者的彭老板愿意等,外围的那些虾兵蟹将就翻不起风浪。 日子就在林颖看书复习中慢慢往前推。转眼到了八月二十号。 这天上午,太古城十五楼的门铃响了。林兰英去开门,门外站着笑意盈盈的陈美珊。 “林太,我来麻烦你了。”陈美珊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纸袋,“前阵子半岛酒店庆功宴上,你那身旗袍我可是眼馋了好久。今天特地拿了料子,来找你定制两套。” “苏太快请进。”林兰英满脸笑容地把人迎进来,“你肯信我的手艺,是我的荣幸。” 陈美珊把纸袋放在沙发上,里面装的是上好的真丝料子:“一套日常喝下午茶穿的,一套正式点聚会穿。这料子你看看行不行?” 林兰英伸手摸了摸料子,感受着滑爽的质地:“这料子垂坠感好,做贴身剪裁最合适。” 说着,林兰英麻利地拿出软尺,让陈美珊站好,开始量尺寸。林兰英一边量,一边在旁边的记事本上快速记下数据。 林颖正坐在餐桌边看中一的英文课本,听到动静,好奇地凑了过来。 林兰英量完尺寸,在一张纸上拿起铅笔,唰唰几下,就开始勾勒旗袍的样式和盘扣位置。 林颖站在旁边看着老妈画图纸;林兰英不懂什么人体工学,也没学过什么西洋素描,但她画出的旗袍线条却出奇的流畅。哪里的腰身需要往里收,哪里的开衩要留余量,领口的弧度如何贴合陈美珊的脖颈,全都在这几笔简单的线条里交代得清清楚楚。 “妈咪,你这领口的弧度画得真准。”林颖由衷地夸了一句。 陈美珊在旁边看着,也连连点头:“外头那些老师傅做的旗袍,老是勒得人喘不过气。林太这图纸一看,腰这里留了坐下去的余量,是真懂我们这些太太的需求。” 就在三个女人围着旗袍图纸讨论的时候,门铃又响了起来。 林颖跑过去开门;小舅林耀英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 “大姐!阿颖!”林耀英喘着气进门,“地政署那边的批示结果下来了!具体的尺寸和图纸我全拿过来了!” 林兰英立刻放下了手里的软尺和旗袍图纸,招呼弟弟到大茶几旁坐下。 陈美珊一听是盖丁屋的事,也来了兴致,跟着凑了过去。 林耀英把牛皮纸袋里的文件一股脑倒在茶几上,抽出一张地形图指给大家看:“批示讲了,长宽和面积就是之前说的,一层封死不能超过七百尺,总高绝对不能过八点二米。”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角落,眉头皱了起来:“但有个麻烦事。这块地的西边,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违章盖了一间偏房。现在地皮划下来,西边直接挤着一户人家,两家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米!” 林颖盯着图纸看了一眼:“只有一米?那西边几乎等于没有采光和通风了。” “是啊。”林耀英擦了一把汗,“不过好在前面和后面全都是无遮挡的,东边是个小风水塘,也没啥遮挡。” 林颖脑子里迅速转动起来。 “既然西边被堵死,那西墙就不能开大窗,直接做死墙或者走楼梯通道。”林颖顺手拿起刚才林兰英画旗袍的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了一个方框,“一楼给阿公阿婆住,需要一个宽敞的客厅和厨房。厨房的抽油烟机排气孔可以往后墙打……” 林颖迅速在一楼平面图上切分出老人房、卫生间和饭厅的区域:“二楼小舅你们一家住,三楼留出我们的客房。水管主干道最好走在东边……” 林耀英看着林颖画出的格局:“阿颖,你这脑子咋长的?这间隔画得比村里那些泥瓦匠还要清楚!” 林颖正准备继续画三楼的楼梯动线,一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按住了她手里的铅笔。 林颖抬起头,对上了陈美珊那张满是不赞同的脸。 “哎呦,阿颖,你可别闹了。”陈美珊把林颖手里的笔抽走,放在一边。 “婶婶,怎么了?这空间划分不对吗?”林颖疑惑地问。 陈美珊看着她感叹道:“阿颖,你聪明婶婶知道。你这纸上的房间画得是方正漂亮,可那是画!这不是你妈咪做旗袍,一剪刀剪坏了还能换块布的!” 陈美珊指了指图纸:“你晓得埋在墙里的电线管要怎么排吗?你晓得粗水喉和细水喉要在哪里转弯才不会堵吗?你晓得现在装修多的工艺吗?” 一连串专业的施工问题砸下来,直接把林颖问住了。 她确实不知道,智商再高,没有实际工程经验,写在纸上那就是纸上谈兵。 陈美珊拍了拍林颖的肩膀:“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你们家这是出二十九万盖豪华版的屋子,要是图纸不专业,到了工地上,那些匠工头稍微糊弄你一下,水管给你接反了,电线给你用细了,以后漏水、跳电,有得你们头疼的!” 林兰英听得连连点头:“苏太讲得对!阿颖,咱们不能瞎指挥。” 林颖本来也不是个死鸭子嘴硬的人,听懂了里面的利害关系,立刻果断放弃了自己画图的念头。 “婶婶提醒得对,是我外行了。”林颖看向陈美珊,直接问道,“既然要找专业的人,那请一个懂行的设计师,帮我们把这栋丁屋从头到尾设计好,要多少钱?” 陈美珊想了想:“香江有牌照的建筑设计师,出图纸加上带着你们去跟工地泥瓦匠对接。包你盖出来的效果和图纸原模原样,我估摸着,怎么着也要五千港币。” “五千?!”林耀英吸了一口凉气。 在八十年代的香江,这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抵得上一个普通打工仔大半年的工资了。 林颖却觉得能接受:“花二十九万盖房子,如果省了这五千块,以后房子有问题,住的不舒服,损失的绝对不止几万块。这五千值的。” 陈美珊笑眯眯地看着林颖,这小丫头算账的脑子永远这么清醒。 “苏太,你有没有认识的靠谱人选?”林兰英直接开口问,“既然要出钱,肯定要找熟人。” 陈美珊点点头:“当然有!我老家那边的丁屋,当时就是找他设计的。这个人姓梁,脑子里有真材实料,不仅会画漂亮的图纸,更懂工地上那些门道。工头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工减料,门都没有!” “那太好了!”林耀英松了一口气,“能压得住工头就行。” “那我回去打个电话,这几天就帮你把他约出来。”陈美珊笑着答应道。 第83章 从盖房到开学 陈美珊做事很快。 第二天上午,她一通电话就打到了太古城的座机上。 “林太,我帮你约好了。”陈美珊在电话那头语气利落的说道,“梁先生今天下午两点有空,就在湾仔他那间事务所见。他平时做惯了新界丁屋,懂那些批地和防偷工的门道。你们把地政署那份批地纸带过去就行。” 林兰英赶紧应下:“多谢苏太,这事真是麻烦你费心了。” “见外了不是。你把我那两套旗袍做好就行。”陈美珊笑的,“还有,阿颖也一定要带去,她脑子清楚,听得懂那些专业图纸。” 挂了电话,林兰英转身就开始收拾东西。地政署的批示文件,还有林福前几天记下的村里规矩尺寸,她全都整理好装进牛皮纸袋,又把支票本塞到手袋最里面。 下午一点多,林家几个人在湾仔一栋有些年头的老商业楼下碰了头。 今天来的人齐全。除了林兰英和林颖,林福也背着手站在楼下,小舅妈邓慧也特意过来。房子以后是二房住,她作为未来的女主人,心里既紧张又充满期待。 几个人上了楼。梁设计师的事务所不大,两间打通的屋子,靠墙摆着两张大大的斜面绘图桌,墙上钉着几幅蓝图,桌角边放着丁字尺,卷尺,还有厚厚一摞纸。 梁设计师四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陈太跟我讲过你们的情况。”他招呼几人坐下,直接说正事,“新界丁屋,一层限死七百尺,总高三层不过八点二米,对吧?” 林福把地政署的文件递过去:“对。昨晚我小儿子拿回来的图纸,西边有户人家早些年违建贴得近,两家中间只剩一米宽的缝。” 梁设计师低头扫了一眼批地纸,手指在西边那条窄缝上点了点:“只剩一米,一楼到三楼的西墙基本不用想采光,开了大窗也是看人家墙皮。” 梁设计师拿出一张空白的手稿纸,抬头看向他们:“既然找我,规矩我讲在前面,空间怎么切我来做,但里面住谁,要什么功能,你们先给我个准数。谁来讲内部的需求?” 林兰英看了一眼女儿:“阿颖,你把家里商量好的讲给梁先生听。” 林颖先开了口:“一楼主要给阿公阿婆住。不用多复杂,一个带卫生间的套间就好,老人家晚上起夜不用出房门。剩下的空间,全部留给厨房和餐厅。” 梁设计师一边听,手里的铅笔已经开始在纸上划出外围方框:“一楼厨房和餐厅要多大?” “要大,越大越好。”林颖说,“逢年过节村里亲戚,还有家里人回去吃饭,几张大桌子要摆得下,不要挤得连转身的空都没有。” “明白。”梁设计师落笔飞快。 林颖继续说:“一楼还要单独隔一个公共卫生间出来。阿公特意交代,公共的要搞一个蹲坑。” 林福在旁边点头补充:“乡下人来串门,脚上带泥,来来往往的,用蹲厕方便好冲洗,也不能让人家总进我那屋里的套厕。” 梁设计师笔尖没停,在靠近后墙的位置画了一个小方块:“公共厕所放在后墙边,排污管走外墙直流而下,不堵不漏。” “二楼呢?”梁设计师问。 林颖看向身边的邓慧:“舅妈,二楼你们住,你同梁先生讲。” 邓慧也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二楼是我和老公女儿一家三口住。我们就想要两个房间,但两个房间最好都带单独的卫生间,剩下一点地方,再加一个小客厅就行。” 梁设计师抬头看了她一眼,笔下在二楼框架中间画了条线:“七百尺切出两个套房加一个小厅,房间不会特别大,床和柜子要精打细算。” 邓慧点头:“房间小点不怕,我们自己住着方便最要紧。” “三楼呢?” 林颖接回了话头:“三楼留给我们家节假日回去住。空间切三间房,三个房间都要带卫生间。” 梁设计师这回放下了铅笔,看着林颖:“一层做三个全套房?这面积切下来会非常紧凑,没什么多余的走廊空间了。” “可以紧,但卫生间不能省。”林颖思路清楚的说道,“我们不常住,只有逢年过节一大家子回去。人一多,抢厕所排队洗漱最磨人,小点没关系,功能必须独立。” 梁设计师:“懂生活。行,那三楼做紧凑型套房。” 林颖最后说了一句:“还有就是储物。柜子要多,楼梯底,还有走廊顶,能做储物的地方尽量多做。” 林福见外孙女说完了:“梁先生,里面怎么切你们定。我就一个要求,这房子是要住几代人的,地基要深,水泥钢筋要足料,一定要装修得牢固安全。” 梁设计师听到这,笑了笑:“阿伯,你放心。房子最怕水管乱走,结构偷工。我在香江做了十几年了,之后还要继续做这行,这信誉还是有的。” 不过短短半个钟头,梁设计师边听边画,三张粗略但动线合理的平面手稿铺在了大图桌上。 虽然只是简单的线条草图,但林颖一眼看过去,一楼的客餐厅,二楼的居住区,三楼的客房布局,再加上西侧刚好避开窄缝的楼梯和管道井,七百尺的空间一点没浪费,全利用上了。 林兰英看图纸虽然费劲,但看弟弟和老父亲满意的眼神,心里也有了底。 “图纸的格局大概是这样,细节我后续会出精细的施工蓝图。”梁设计师放下笔,“现在说施工的事。我这边有两种合作法子,要么用我手下的装修团队,从进场打地基到买砖买料全包了,你们等拿钥匙就行。要么我只出图纸,不用我的工程队,我负责同你们找来的工头对接,把控关键节点的质量。” 林福接话:“装修队我已经请好了,都是村里盖了半辈子屋的熟人,知根知底。用外面的施工队,村里人情上不好看,也怕水土不服。” 梁设计师点点头:“懂。新界丁屋很多人都是找村里人盖。那我就走第二种,只负责出全套图纸,并且到现场对接你们的工地工头。钢筋怎么绑,水喉用几分粗.......我会白纸黑字写在施工说明上,他们不达标我绝不签确认单。” 这话刚好说到林福和林兰英心坎里,正是他们最需要的一层保障。 “收费怎么算?”林兰英直接问道。 “只出图纸,对接工地,下现场验楼,一口价五千五百块港币。” 五千五,比陈美珊预估的五千还多出五百。 “好,五千五,我也不和您砍价了,就是麻烦梁先生盯紧一些。”林兰英爽快应下,“怎么付?” 梁设计师笑了笑:“不用一次付清,今天先付一千五百块的设计定金,我三天内出全套正式图。剩下的四千块后期按阶段付,等第一层封顶,还有全屋水电走完,分批结算。这样大家都有个保障。” “按进度付,这个规矩我喜欢。”林兰英拉开手袋,翻出支票本,用钢笔唰唰的写下了一千五百块的金额,撕下来递了过去。 梁设计师双手接过支票,确认无误后,跟着就开了收据递回给林兰英,又把那几张手稿用复印机复印了一份,交给他们带回去研究。 从事务所出来,外头日头正盛,湾仔的马路上车水马龙。 “大姐,今天要是没你们和苏太,我看着那张批地纸,眼都是瞎的。”邓慧拿着那几张复印图,感慨万千,“那五千五,花的真是值。” 林福背着手走在前面:“所以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以后的麻烦就少了。” 时间在有条不紊的忙碌中过得飞快,九月一号清晨。 天刚蒙蒙亮,太古城的屋子里就有了动静。 厨房里传来煎蛋和烤土司的香味,何大柱把刚热好的牛奶端上餐桌。 林颖推开卧室门走出来。 她身上穿着博雅书院崭新的中一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长过膝,领口系着整整齐齐的蓝白条纹领带。头发也被她自己用皮筋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何大柱看着眼前的女儿,眼里满是骄傲:“阿妹,今天开学第一天,自己搭巴士去炮台山,路上多看着点车。” “知道的,老窦。”林颖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等下分班成绩要出,不要有压力。小学你全甲中学了慢慢来,不着急。”何大柱拿纸巾递给她。 林颖吃完最后一口土司,拎起旁边早早整理好的崭新双肩包,单肩背上:“老窦,我去上学了。” 第84章 中一开学第一天 林颖走出太古城时,巴士站排起了长龙,大多是赶去中环上班的白领,夹杂着一些穿着不同校服的学生。 这是九月一日,开学的第一天。 巴士挤满了人从太古城驶向东区炮台山。十多分钟后,巴士到站。林颖跟着几个穿着同款校服的女孩一起跳下车,步行来到博雅书院的校门口。 校门内侧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很多中一的新生;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这里比圣保罗小学要大得多,也安静得多,没有男生的吵闹。 “分班榜在那里!” “哎呀,你别挤,我还没看到我的名字!” 公告栏前围了好几层人。林颖没有往里扎,而是站在外围的树荫下静静等了一会儿。直到前面那一拨看完成绩单和分班表的新生散开,她才走上前。 中一(一)班林颖。 她的名字排在名单的前列,旁边附着一长串学号;林颖顺势将整张榜单看了一遍。全班一共四十六人。 确认了课室位置,林颖转身穿过操场,上了教学楼的二楼,停在了靠东边第一间课室门外。 林颖走进课室的时候,班上已经来了大半同学,教室里全是单人单桌。木质的课桌椅排得整齐,前后左右只留了窄窄的过道。 四十六个座位,四十六个女孩子。 有的女生坐得端正,正低头翻看新生须知;也有两个女生隔着过道压低声音交谈,眼睛时不时地往门口瞟。 林颖没多犹豫,直接走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坐第一排听得清楚,也不容易被后面的小动作干扰。 她刚放下书包做好,一个圆脸女生走了过来:“你好,这里有人坐吗?” “没人,你可以坐。”林颖顺口回了一句。 圆脸女生在位子上坐好:“谢谢。” 随着时间推移,剩下的同学也陆陆续续到了。几乎每个人进门时都会先看看黑板,再看看座位,看见满教室陌生的脸,大家多少都有点不适应。 七点五十八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走了进来。她穿着浅灰色的短袖职业套裙,头发梳在脑后,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教案和文件夹。 课室里刚刚还有的一点窸窣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八点整,上课的电铃声准时拉响。 女老师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利落地写下三个字:周雅文。 “各位同学,早晨。”她转过身,看向讲台下。 “老师早晨。”底下传来的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喊得快,有人拖着长音。 周老师:“再来一次,要齐一点。” “老师早晨!”这一次,声音整齐洪亮。 周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是你们中一(一)班的班主任,姓周,教英文。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咱们先不急着上课。今天先介绍学校和班级,然后再做个自我介绍。” 她拿起讲台上的新生名单:“你们要清楚,博雅书院是规矩很严的女子书院。你们从今天起,就不再是小学生了。中学的要求不仅是做功课,还包括守时、纪律和对自己时间的管理。” 周老师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一侧重重写下时间表。 “记清楚你们的上学时间。”周老师一边写一边说,“早上八点,必须准时到校。八点到八点半,是早自习时间。早自习不是让你们回来补觉、吃早餐、抄作业的,是用来读英文、温习功课的。” “早自习结束,一直上课到中午十二点。十二点到一点半,是吃饭和休息时间。一点半开始下午的课,一直上到三点半,正常结束;课间休息都是十分钟。” 她顿了顿,放下粉笔:“另外,一个月之后,学校会开办兴趣班。包括音乐、舞蹈、绘画、家政等等,大家自由报名。报了兴趣班的同学,就得上到四点半再回家。” 教室里微微有了一点动静,女生们对“兴趣班”显然很感兴趣,几个人互相交换了眼神。 周老师没管底下学生的小动作继续说道:“最后,说说咱们班。” 她拿起花名册:“博雅是大班制。咱们班四十六人,在学校里已经算是人数比较少的一班了。我看了你们的成绩单,大家都是成绩很好的同学,才能分到一班来。” “不过,到了这里,你们以前的成绩就全部清零。一班的上课速度会更快,老师的要求会更严格。小学考第一,在这里未必能及格。如果谁觉得进了一班就可以混日子,期末分班的时候,你会哭都哭不出来。” “好了。”周老师看火候差不多了,翻开名册,“现在开始自我介绍。每个人上台,讲讲姓名、毕业小学和爱好,不用长篇大论,清楚就行。从第一排左边开始。” 排在第一个的女生站了起来,有些紧张地走到讲台前:“大家好,我叫梁嘉敏,毕业于北角官立小学,我的爱好是钢琴和画画。” 随后,一个接一个的女生走上台。 “我叫郑佩仪,毕业于嘉诺撒小学,兴趣是游泳和英文朗诵。” 坐在林颖右边的圆脸女生唐雪琪也上去了:“大家好,我叫唐雪琪,毕业于丹拿山小学,我喜欢看书和打羽毛球。” 林颖带头给她鼓了掌。唐雪琪跑回座位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到了林颖,她从容地走上讲台:“大家好我叫林颖,从圣保罗小学毕业的。我的爱好是舞蹈、电脑、游泳。” 说完,她微微点头,准备下台。 这些所谓高大上的“特长”,其实全都是圣保罗小学原本就报的课后兴趣课。 但在底下这群刚刚从不同小学考上来的女生耳朵里,这几句话里的信息量却完全不同。 “林颖?” “你是不是报纸上那个……” “对啊!就是那个写《魔法学院交换生》的小编剧林颖!” “天啊,她怎么分到我们班了?” “她不是写电影赚了好多万吗?不用去拍戏,还来读中一?” 唐雪琪震惊的看着刚刚走回座位坐下的林颖:“你……你真的是报纸上那个林颖?” 林颖想了想:“如果你说的是写剧本那个,应该是我。” 教室里的议论声瞬间大了一个分贝。女孩们的好奇心和对名人的探究欲,几乎要冲破第一天开学的拘谨。 “啪!” 周老师拍了一下桌子。 “安静。”周老师看着全班,“我不管你们以前在外面听到过什么,也不管你们同学以前经历过什么。今天只要穿上这身校服,坐在中一(一)班的课室里,大家就全是普通的学生。” 她的目光停在林颖身上:“学校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名气放宽规矩,也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降低要求。在博雅,只有好成绩和守规矩这两条路。” 她语气不善,但在林颖听来,却是最好的保护伞。 半个钟头后,自我介绍全部结束。 “很好,人都认全了。”周老师放下点名册,从讲台下面的格子里抱出厚厚一叠早就印好的卷子。 “今天上午虽然不讲正课,但也别闲着。”周老师把卷子分成四份,递给第一排的同学往下传,“这是英文科的开学摸底小测验。不计入期末总分,但我要看看你们真实的英文水平底子在哪里。” 第85章 开学第一天,先避个班长的坑 英文卷子从第一排一路往后传。 林颖拿到卷子,握着钢笔,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题。 不难,词汇量大概是中一开学水平往上压了一点,一篇讲学校生活,一篇讲图书馆借阅规则。最后作文要求写一段自我介绍和新学期目标,非常中规中矩。 她刚准备落笔,想起周老师刚才说,不计入期末成绩,但会决定之后怎么安排英文学习。在学校这套系统里,这种话通常只对应着另一层意思:摸底之后,老师要抓人。 抓什么人?抓班干部。 林颖暗自看了一下讲台上的周雅文。 这位周老师进门不到一个小时,就已经把规矩、纪律、时间表全压下来了。这样的人带班,不可能第一天去搞什么民主推选,大概率会用最直接粗暴的方式选班长。 就是成绩,而且是她自己这门科目的成绩。 林颖开始做题,前面的选择题她写得很快,不用太多思考。 直到翻到背面的语法选择题时,她停了下来。最后那五道语法题稍微绕了点弯,考的是时态叠加。 林颖直接跳过,全空着没填,作文她也写的中规中矩。 九十分,足够了。 四十六个刚升上中一的女孩子,从不同的小学凑过来,家境、脾气、朋友圈全都得重新磨合。十一二岁刚好是开始爱要面子、喜欢拉帮结派的年纪。 这个时候谁去当班长,谁就是头号倒霉蛋,绝对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坑。 四十五分钟一到,讲台上的秒表响了。 “停笔。”周雅文敲了敲桌面,“最后一排站起来,往前收卷。” 收完卷子,周雅文没有当场批改,而是按部就班地发课程表、校规手册和午膳安排单。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被各种开学的常规事项填满。第二节是中文老师进来讲本学期书目,第三节是常识老师介绍课本,全都是走流程。 直到第四节,轮到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黄,四十多岁,她讲话比周老师温和得多,手里抱着一摞印满英文的练习纸。 他一进门,课室里就有人小声叹气。 黄老师笑了笑:“不用这么紧张。今天不正式上课,就做几道题,看看大家小学基础扎不扎实,能不能跟上中学的思路。” 林颖听见旁边唐雪琪小声嘀咕:“为什么每个老师都说不正式上课,然后都发卷子?” 林颖没说话,只接过了前面传下来的练习纸。 这次题量不多,只有十道。前五道是分数、小数和百分比转换,中间几道是英文应用题,最后一道是一元一次方程。 林颖看完题,拔开钢笔,直接动笔。 这回她没有藏任何东西,速度极快。 英文科的班长坑不能踩,但数学科不一样。数学是理科底子,以后的化学、电脑、乃至未来的商业账目核算,全靠这个根基。她需要跟数学老师搞好关系,拿到第一手的关注和资源。 更何况,数学科代表顶多只用收收作业、发发试卷、帮老师登记谁没交本子。活儿简单清晰,不需要去调解全班女生的那些鸡毛蒜皮。 不到十分钟,林颖放下了笔。 十五分钟后,黄老师开始收卷;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当场坐在讲台边,拿出红笔开始批改。 直到翻到林颖那张,她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又重新看了一遍最后那道方程题的解题步骤。 然后:“林颖。” “到。” “你以前小学学过方程?” “看过中一的教材。”林颖站起来回答,“小学毕业前,老师借给我预习过。” 黄老师点了点头:“难怪。步骤写得很标准。” 他把卷子拿起来,对全班说道:“这份练习,满分一百分。林颖,一百分。” 旁边的唐雪琪瞪大眼睛看着她:“你刚才不是刷刷几下就写完了吗?这么快就满分了?” 林颖低声回了一句:“题目不多。” 唐雪琪:“……” 黄老师把红笔放下,看向林颖:“以后数学作业,先由林颖帮我收齐。每天早上早自习前,放到讲台左边。没交的名单,也由林颖单独记下来给我。” 她按规矩问了一句:“你愿不愿意做数学科代表?” 林颖站起来:“愿意,黄老师。” “好,坐下吧。”黄老师满意地点头。 林颖坐回椅子里。科代表,活少权责清刚刚好。 中午十二点,下课铃响。 新生们被高年级学姐带去饭堂;博雅书院的饭堂很宽敞,打饭排队规规矩矩。 唐雪琪端着餐盘跟在林颖后面好奇问道:“林颖,你既然都能写电影了,还赚了那么多钱,为什么还要来上学啊?而且还考满分。” 林颖打了一份饭,夹了一份菜,又端了一碗汤。 她看着唐雪琪:“会写电影,不代表以后会做化学实验。现在赚过钱,也不代表以后不用学,人只要想继续往上走,就不能停下来。” 唐雪琪端着餐盘跟到空桌前坐下,嘟囔了一句:“你讲话的语气,好像我妈咪。” —————— 下午一点半,第一节又是英文课。 周雅文抱着上午那摞卷子,踩着高跟鞋走进课室。一进门,全班就能感觉到她心情不好。 她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上午的英文摸底卷,我已经批完了。” 周老师拿起最上面那张成绩单:“你们是一班,是新生分班试里综合成绩最好的一批。但今天这份英文卷子,最高分只有九十三分。” 底下没人敢吭声。 “九十三分,放在普通班算不错。但在中一(一)班,这个分数只能说明一件事:你们的英文基础,没有你们自己想的那么稳!” 周老师翻开名册,开始念成绩。 “梁嘉敏,九十三分。” “郑佩仪,九十一分。” “林颖,九十分。” 念到林颖名字时,林颖走上去接卷子,看到背面那五道完全空白的语法题,被红笔整整齐齐地打了个大叉,扣了十分。 周雅文看了她一眼,她知道这个学生是故意的;但当着全班的面,她什么也没说。 所有卷子发完,周老师拿起了黑板擦。 “开学第一个月,班上需要临时任命班干部。一个月后,看表现再决定是不是要调整。” 林颖低下头,慢慢把卷子折好。 “梁嘉敏,英文摸底第一,暂任班长。” 被点名的梁嘉敏有点不情愿:“周老师,我……” 周雅文直接看过去:“有问题?” “没有。”梁嘉敏立刻站直。 “郑佩仪,暂任副班长。” 郑佩仪站了起来。 周老师之后宣布:“班长负责早自习纪律、排队、每日点名协助。副班长负责协助班长,每天登记迟到早退。你们两个先做一个月试试。” 说完,她又看向手里的单子:“数学科代表,林颖。这个黄老师上午已经跟我通过气了,照旧。” 林颖应了一声:“是。” “英文科代表,暂时由唐雪琪做。” 正在低头翻书的唐雪琪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我?” 周老师盯着她:“你英文八十八分,不算很差,又坐在第一排,收发作业方便。有问题?” 唐雪琪赶紧回到:“没有问题,周老师。” —————— 下午三点半,放学铃准时敲响。 开学第一天没有正式作业,只有几张要家长签名的校规回条。林颖把回条收进书包,跟着人流走出了博雅书院。 从炮台山到太古城很近,巴士摇摇晃晃十多分钟就到了。 林颖掏出钥匙打开大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妈咪带着阿谦回西环裕发大厦去住了,那边离林谦读的官立小学近一些,就周末回来太古城这边。 林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三点五十。 这个时间,老窦肯定还在油麻地苏师傅的玉雕铺里打磨料子,不到天黑是不会回来的。 这间宽敞的大屋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林颖换了拖鞋,脱下校服,换上宽松的家居服,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她端着水杯,走到卧室。书桌正中央,摆着那台花了六万五千港币买回来的电脑。显示器上盖着防尘布,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打印机、软盘盒和一叠打印纸。 电影那个盘子,她目前是肯定不碰了。可是,她骨子里根本不是个能闲得下来的人。 剧本太扎眼,那就写点安静的东西。 写。 八十年代初的香江,报纸连载和通俗市场极其庞大;倪匡的科幻、金庸的武侠还在风头浪尖上。 去跟他们拼传统武侠?没必要,那不是她的主场。 林颖伸手掀开防尘布,按下主机电源;她熟练地敲击键盘,打开了文书处理软件,屏幕上出现了一大块空白。 写什么? 后世的网文套路,她脑子里装了千八百种。但要让八十年代的读者吃得下去,切口必须足够平实,足够落地。 不写修仙,不写玄幻。 写一个现代人穿到古代,从最底层的穷苦日子开始,靠着超越时代的知识,一点一点改写命运。搞肥皂、造玻璃、弄水泥、做账本…… 用生活常识碾压古代人,这叫降维打击。 林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 她先敲下一行字:【回到古代开工厂】。 看着这几个字,太直白了缺乏一点代入感,删掉。 【小户女的造物日常】 这名字刚好。小户人家,不起眼,先从家里的一口破铁锅、一盆皂角水开始。由小到大,读者容易代入,后期的商业版图也可以无限拉伸。 第86章 悬疑神作撞上班主任 九月的时光一晃而过。博雅书院的中一生活,比林颖预想中要规整、刻板得多。 早上八点到校,半小时早自习,然后便是一节接一节密集的正课。 中午在饭堂排队食饭,下午三点半准时打铃放学。每个科任老师都立了极严的规矩:班主任周雅文抓英文抓得最狠,每天早上抽查单词拼写; 黄老师的数学课随堂测验不断;中文老师更是要求每周雷打不动上交一篇笔记。 一个月下来,林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个初中,上得有点轻松。 这天上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周雅文抱着一叠表格踩着高跟鞋走进课室。 “安静。” 周雅文将表格放在讲台上:“学校从十月份开始,正式开放兴趣课。单子传下去。学校有规矩,官津中学的资源有限,每个同学最多只能报两门!不准贪多,报了就要坚持,谁要是敢上两次觉得辛苦就随便退课,期末综合分直接扣掉!” 底下立刻有了小声的骚动。 “居然还有家政课!” “我想报舞蹈,不过听说要测试啊……” “我妈咪昨天就同我讲,让我一定要报英文朗诵。” 唐雪琪接过前面传下来的表格,就凑到林颖课桌边:“林颖,你想报什么?” 林颖扫了一眼这表格上的名目不算少:音乐、舞蹈、绘画、家政、奥数、科学、英文朗诵。比起圣保罗小学动辄外聘的微型电脑认知课,这里的确略显朴素。 林颖直接在“奥数”和“科学”后面的方框里画了勾。 唐雪琪看清了她的选择:“不是吧?你平时做黄老师那些数学卷子还没做吐啊?你居然还要去报奥数?我打算报绘画和家政。家政课能学煲汤做甜品,上课能坐着吃东西,多舒服。” 林颖点头赞同:“挺好的,非常适合你。” 唐雪琪本来还乐呵呵的,仔细琢磨了两秒,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味:“你是不是在笑话我懒?” “没有。”林颖把填好的表格往前排递过去,“我是说,你在这个年纪,很会选择让自己开心的事。” 十月一到,兴趣课正式开班,林颖的生活终于没那么无聊了。 奥数课安排在周二和周四放学后,科学课在周三。 奥数班的指导老师姓梁,是个头发花白、平日里教中三的男老师。 第一节奥数课,梁老师没有发讲义,直接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三道题。前两道是找规律的复杂数列,第三道是极为刁钻的几何证明。 其他十几个报了奥数的女生全都咬着笔头,苦思冥想怎么画辅助线。五分钟后,林颖已经将本子合上了。 到了十月中旬,梁老师拿出一本旧教材,递到林颖桌面上:“你这个脑子,光做小学升上来的思维转换题纯属浪费。这本拿回去翻,不懂的来办公室找我。” 林颖低头一看,封面上印着《初中物理基础》与《基础化学实验》便问道:“梁老师,物理和化学不是中三才正式学的科目吗?” “是中三才考!”梁老师拍了拍桌子,“但你现在就能看懂,为什么要白白浪费两年时间等?” 科学课那边的情况同样如此。虽然博雅的设备只是显微镜、烧杯和简单的电路板,但林颖上得极度认真。前世她在病床上看尽了各种前沿理论,但亲手摸到这些实验器具的机会几乎为零。 第一次用酒精灯加热化学试剂时,旁边学生被腾起的火苗吓得往后缩。林颖却面不改色,稳稳夹着试管,眼睛盯着试管内液体翻滚沸腾的刻度变化。 年轻的冯老师站在旁边看着说道:“你这手,稳得不像个小孩。” “家里老窦做玉雕的,从小看他切料子,习惯了。”林颖找了个完美的借口。 冯老师听完连连点头:“难怪。做实验最怕手抖心慌,你这天赋以后绝对要进理科班的。” 就这样,每天高强度的输入知识,偶尔周末跟着妈咪回新界监工丁屋的进度,偶尔再写点。 一直到了十一月的周日下午。 太古城外头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冬雨;何大柱一早去了油麻干活儿,林兰英带着林谦回了西环准备明天上课,家里又只剩林颖一个人。 她正坐在电脑前,刚把一段古代肥皂制作的工艺参数核对完,客厅的座机电话响了起来。 林颖起身走过去拿起话筒:“喂?” “阿颖,是我!”电话那头传来苏志豪的声音。 “二叔。”林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外头落这么大的雨,今天怎么有空打来?” “我手头刚拿到了一个绝顶的好东西!”苏志豪兴奋的说到,“是一套已经出版连载的。我刚找人把影视改编的合同签下来了。我想请你帮我看一眼,这玩意儿要是改拍成电视剧,有没有戏?” “电视剧?”林颖有些意外。苏志豪之前尝到的是电影几千万大盘的甜头,电视剧回款慢、拍摄周期长,还要去求电视台的排播档期,完全是另一个赛道。 “对,就是电视剧。”苏志豪干脆地说道,“我觉得这本子好得很,绝对能火。但我拿不准里面的门道。你帮二叔掌掌眼?” 林颖立刻问道:“合同已经彻底签死锁定了?” “锁死了!版权已经全在我手里了!”苏志豪得意地笑了一声,“这书的版权费不贵。这帮写字的文人不懂行情,要是等那些大电视台的星探看出里面的商机,可就轮不到我捡这个漏了!” 林颖心中一动:“可以,你把原著送过来,我有空就看一遍。” “不用周末,我半个钟头后到。” 林颖愣了一下:“这么快?” “我刚在湾仔的一家茶餐厅,同这个作者签完正式合同。”苏志豪那边传来了重重关上车门的声音,“顺路,马上就到东区。” 不到半小时,门铃果然响了。 林颖打开门,只见苏志豪穿着一身高档的定制西装,肩头上还沾着细密的水珠。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二叔,你这时间算得可真够准的。”林颖把准备好的拖鞋放好。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苏志豪进门换了拖鞋,环视了一圈客厅,“林太不在家?” “妈咪带阿谦回西环了。” “那正好!”苏志豪长出了一口气,快步走到沙发前坐下,“先不给她看。要是让你妈咪看到这书的名字,她铁定要拿鸡毛掸子把我轰出去。” 林颖去厨房倒水的动作一停,好奇的问:“什么名字这么严重?” 苏志豪干咳了一声,拉开真皮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三大本厚厚的实体书,平摊在红木茶几上。 封面的颜色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暗红色,上面印着四个刺眼的大字《夜色禁忌》。 林颖端着水杯走过来,视线落在那四个大字上,整个客厅沉默了许久。 她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苏志豪:“二叔,你钱赚够了,改行去拍这种带颜色的深夜动作片了?” 苏志豪刚端起水杯,差点一口水喷在茶几上:“什么这种那种动作片!你个刚上中一的小孩子,脑子里一天天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颖指了指那本暗红色的封面:“它叫《夜色禁忌》,这名字很难不让人往深夜档的三级片上想。” “名字是起得暧昧了点,有噱头嘛!”苏志豪赶紧急赤白脸地解释,“但这绝对不是你想的那种东西!这是悬疑爱情片,懂不懂?悬疑,加爱情!” 看林颖还是一脸怀疑不,苏志豪补充:“里面确实写了一点点不太适合你们小孩子看的大尺度男女感情拉扯戏,但它整体的连环悬疑故事写得极度抓人!” 林颖看着他,幽幽地提醒了一句:“二叔,我也只是个小孩子。” 苏志豪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大手一挥:“你少来这套。你算一般的小孩子吗?你脑子比我还毒。我让你帮我看的是整体故事的骨架、核心冲突和悬疑扣子,谁让你去学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戏了?” 林颖没再逗他,走到茶几前坐下,随手翻开了第一册的第一页。 纸张略微有些泛黄,排版很密;林颖原本只是随意翻看,但看了不到两页,她发现这个作者对文字的掌控力极强。 林颖一口气看了十几页才说道:“二叔。” 苏志豪见她表情认真就问:“怎么样?是不是好料?” “目前看,文字基本功很强,悬疑感铺得很稳。”林颖客观地评价,“但能不能改电视剧,我还得看后面这三本的连续冲突够不够撑起几十集的体量。” “好,这书放在你这,你慢慢看,不急。”苏志豪搓了搓手。 “其实我今天非要亲自跑一趟,除了送书,还有一件事。”苏志豪八卦到,“阿颖,这事我只同你一个人讲,你千万别出去乱说。” 林颖眉头一挑:“二叔,你从九龙城出来的人,什么时候说话也学着这么拐弯抹角了?” 苏志豪高深莫测的来了句:“你现在的学校,是叫博雅书院,对吧?” 林颖放下手里的书:“是。这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苏志豪一拍大腿,“我偷偷查了这套书原作者的底子。这个满脑子悬疑杀人案的作者,就在你们博雅书院里当老师!” “作者叫什么?”林颖立马就问。 “合同里明确规定真名保密。”苏志豪无奈的说到:“人家咬死了要求的。今天签约全程也是戴着帽子口罩,用代理人和笔名签的。真名的全权身份只封存在我的大状那个律师备忘录里。不过她的笔名你看到了,叫夜归人。” 夜归人。 博雅书院的女教师。 不知道为什么,林颖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班主任,周雅文。 林颖看着苏志豪试探着问:“二叔,你老实交代……这个夜归人,是不是个女的,刚好姓周?” 苏志豪战术性地低头喝了一大口热茶:“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我绝对没说她姓周啊!” 第87章 周扒皮也有今天 林颖看着苏志豪那副“我什么都没说”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数。 她没有继续问,有些事别人越不肯说,越说明答案已经很近。 林颖把《夜色禁忌》第一册合上,问了一句:“二叔,你压了她多少钱啊?” 原本还在装深沉的苏志豪听见这话,马上得意的说道“她这个上中下三本,如果真让懂行的人来买断影视改编权,二十八万港币绝对有人肯给。我压到了十三万。” 林颖:“……”周扒皮也有今天啊。 这个外号不是她取的,是班长梁嘉敏先叫出来的。 开学第一个月,周雅文天天早自习抽英文单词,谁错三个以上就要午休留下来补默写;迟到一分钟记名,校服领带歪了也记名…… 有一天梁嘉敏抱着点名册从办公室回来,吐槽了一句:“周老师简直是周扒皮。” 这外号当天就在中一(一)班里传开了。 当然,没人敢当着周雅文的面叫。 现在想想,一个在学校里把学生皮都扒掉一层的周老师,转头在版权桌上被苏志豪砍掉十五万。 林颖心情很复杂。 苏志豪还在那得意的晃脑袋:“十三万,不低了!她自己一开始也没想过能卖这么多。那些文人写稿,报社给多少稿费就收多少稿费,哪里懂影视改编这种东西以后能生钱?” 林颖开口提醒:“二叔,你别把她当普通文人。” “我当然没当普通文人。”苏志豪坐直了身子,“我要是真当普通文人,三五万就能把她打发了。十三万是我给足诚意了。” “合同怎么签的?” “电视剧改编权,香江本地首轮制作权,五年期限。”苏志豪说,“要是五年内不开拍,权利自动回到她手里。这个是她那边坚持的。” 周扒皮还真有点东西,林颖开口:“她很懂。” 苏志豪啧了一声:“所以我才说这女人不好谈。戴着帽子口罩坐在那里,一句话不多讲,全靠代理人开口。但每次我想往合同里多塞点东西,代理人就会停下来,看她一眼。她只要摇头,后面半个字都谈不下去。” 林颖问:“你有没有拿到续集权?” “优先购买权。”苏志豪说,“以后她如果继续写同系列,影视改编在同等报价下,我有优先权。” “录像带呢?” “电视剧播出后的录像带发行权,我们也谈了,但这个要另算分成,没包进十三万里。” “放心。”苏志豪说,“这次合同我让张律师看过,没乱来。作者真名保密也写进去了。除非她自己愿意公开,否则我们这边不能把她身份往外讲。” 林颖看向他:“那你今天还跑来暗示我?” 苏志豪一噎。 他又理直气壮的说道:“我这不是信你嘴严吗?再说了,我也没说她是谁。我只是说,作者在你们博雅书院当老师。” “二叔。” “行行行,我不说了。”苏志豪摆手,“反正你自己清楚就行。” 林颖重新翻开第一册。 她刚才只看了前十几页,现在静下心往后翻,书名暧昧封面也故意做的很艳俗,可正文不是那种单纯靠男女拉扯卖噱头的故事。 第一章开头就是一桩旧案。 雨夜,旧式洋楼,年轻女秘书从三楼坠下,所有人都说她是为情自杀。可女主角在整理遗物时,发现死者抽屉里有一张被撕掉半截的戏票。 戏票上只剩下一个时间。 那一天,死者本该在戏院,却出现在了洋楼。 林颖看的很快。 苏志豪原本还想说话,看她忙着看书也识趣的闭了嘴,只坐在旁边喝茶。 差不多半个钟头后,林颖停了下来。 苏志豪凑过来问:“怎么样?” “能改。”林颖说:“但不能照着原书拍。” “为什么?”苏志豪有些疑惑,“我就觉得原书好,够刺激,够抓人。” “刺激是一回事,电视台能不能播是另一回事。”林颖把书页翻到其中一处,点了点,“这里,男女关系写的太露骨。读者躲在家里看没事,电视剧放到电视机里,一家大小坐在客厅,尺度就过了。” 苏志豪摸了摸下巴:“那就删掉?” “不能只删。”林颖说,“删的太干净,人物动机就断了。要把露骨的东西改成暗线,用眼神、对话、道具、场景去留痕迹。观众看得懂,但电视台挑不出太大毛病。” 苏志豪听的认真起来:“继续讲。” “还有,这本书最值钱的不是男女感情,是案子。”林颖翻回前面,“它每一册都有一个主案,主案下面又压着旧案。每个角色说的话都不能全信。这个结构很适合做电视剧,一集一个小钩子,三到五集揭一层真相,最后再把所有线收回总案。” 苏志豪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它好!” “但你要请会拍悬疑的导演。”林颖提醒,“不能找只会拍打打杀杀的人。镜头要稳,节奏要压,演员眼神要有戏。要是拍成普通男女狗血剧,这本书就废了。” 苏志豪点头:“我明白。这个不是赌片,也不是僵尸片,不能靠热闹撑。” 他说完,又有些犯难:“可电视剧这条路,我以前没怎么跑。电视台那帮人和电影圈不是一回事,脾气一个比一个大。” “所以你先不要急着立项。”林颖把书合上,“先找人做一版分集大纲。不要对外放消息,更不要让人知道作者在博雅书院。等大纲出来,再去找电视台谈。” 苏志豪看她:“你帮我做?” 林颖翻了个白眼。 苏志豪反应过来,改口:“我知道,你封笔一年,不写剧本。” 林颖嗯了一声。 “但掌眼总可以吧?”苏志豪退一步说道,“我不让你写完整剧本,也不耽误你读书。你看完书,帮我列几条能不能拍、哪里要避雷、哪里要加戏,这总行吧?” 林颖想了想:“可以。但我只给意见,不挂名,不参与合同。” 苏志豪一口答应:“行!” 林颖继续说道:“还有,我在学校里不会试探周老师,也不会替你打听她的任何私事。” 苏志豪点头:“这个我懂。作者身份要是从你这里漏出去,你以后在学校也麻烦。” 第88章 周老师,您卖便宜了 周一早上,博雅书院照旧八点准时响铃。 中一(一)班的早自习安静得很,周雅文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点名册,点了十个人默英文单词。错三个以上的,午休留下补默。 班里没人敢吭声。 林颖坐在第三排正中,低头翻着英文课本。她周末看了《夜色禁忌》第一册后半本,案子写的扎实,人物拉扯也到位。若不是封面和书名太暧昧,单论故事骨架,完全够撑起一部二十集以上的电视剧。 第二节就是英文课。周雅文讲课还是一贯的快。她一边在黑板上写重点句型,一边点人回答问题。谁走神,粉笔头直接就甩过去了。 下课铃响起时,全班都松了一口气。 周雅文合上教案,对着讲台下的林颖说道:“林颖,你跟我出来一下。” 旁边的唐雪琪看向林颖,小声的嘀咕:“你是不是又考的太好了,周扒皮又要单独给你开小灶?” “不是。”林颖把钢笔放进笔袋,站起身走了出去。 周雅文没有带她去教员办公室,绕到二楼走廊,停在楼梯转角没人的角落边上。这里平时没什么学生经过,窗外能看见操场。 周雅文看了看左右没人,然后小声的问林颖:“林颖,周老师有个私人问题想问你啊。” 林颖点点头:“老师您问。” 周雅文清了清嗓子,像是随口一问:“你那些电影的版权……是怎么卖的?” 林颖看着她,没接话。 周雅文解释道:“我不是打听你家里的情况,就是……我有个朋友,最近写了点东西,有人找她买版权。她不太懂行里的规矩,托我问问。” 林颖没拆穿她无中生友的把戏,想了想就说:“我的剧本版权,不是一次性卖断的,通常是署名权锁死,再按净利润拿分成。” 周雅文疑惑道:“分成?” “嗯。”林颖把自己的合作习惯告诉老师:“看项目大小。普通的合作,总利润的十分之一;若是本子特别好,或者是别人求着我写,那就能谈到总利润的两成。” 周雅文沉默了,过了几秒她追问:“那你第一部电影《见光死》,挣了多少钱?” 林颖担心自己说出来周雅文心脏受不住,就没回答。 周雅文反而拿出态度说道:“你悄悄告诉老师,我绝对不往外说。放学请你吃饭!” 林颖看着眼前这位平时在讲台上大杀四方的班主任,报出了一个数字:“一百七十多万。” 周雅文脸色一下就变了:“丢他老母啊。” 这句粗口一出来,林颖都愣了。 周雅文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在学生面前讲脏话,立刻闭嘴;可她现在顾不上维持中一班主任的体面了。 她扶着楼梯扶手,缓了好半天:“被坑了。” 周雅文越想心里越堵,一百七十多万…十分之一…两成…再想想自己三本书啊!就签了十三万。 过了好一会儿,周雅文才慢慢缓过神来,声音明显低落了下去:“今天放学你等一下老师,老师请你吃饭。” 说完,她转身就走,背影比平时少了三分杀气,多了七分心碎。 下午三点半,放学铃一响,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 周雅文有气无力的站在门口,看见林颖出来,招了招手:“走吧。” 林颖背着书包跟上她:“老师,不如去我家吧。刚好我也有一点事情,要和您讨论一下。外面茶餐厅人多眼杂,讲话不方便。” 周雅文听见“不方便”三个字,想了想:“也行。” 两人从炮台山坐巴士到了太古城;一路上,周雅文没怎么说话,眼睛一直盯着窗外。林颖知道她在算账,十三万一次性卖断电视剧改编权,真要是剧爆了,后续录像带、重播的利润,和原作者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这笔账,她越算越堵得慌。 进了太古城映湖台的小区大门,等电梯上到十五楼,林颖拿出钥匙开门。 大门一推开,敞亮的千尺屋,皮沙发,实木茶几,彩色电视机,靠窗能看见远处的街景,地上铺的地砖擦的发亮。 周雅文站在门口,沉默了好几秒:“你家……住这里?” 林颖从鞋柜里把拖鞋拿出来递过去:“嗯,老师进来吧。妈咪今天不在家。” 周雅文换了鞋,走进客厅,视线扫过屋里的摆设,满眼羡慕的问了一句:“这套房子这么敞亮,很贵吧?” “买的时候一百万左右。”林颖走到茶几旁倒水。 周雅文点点头:“在太古城,这个价确实要的。” 林颖把水杯递过去,补充了一句:“这是我第一部电影的分成买的,全款。” 周雅文抬手捂住胸口,脸色比上午在楼梯口还难看:“第一部……就买了太古城?” “是。”林颖点头。 周雅文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林颖,不要再说了。老师今天已经够难过了。” 林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把书包放下:“老师,其实您卖的也不算完全亏。十三万在文字行当里,不算少。” 周雅文诧异的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卖了十三万?你连这个都知道?” 林颖没说话,站起身走进卧室。没一会儿抱了三本厚厚的实体书出来,还拿了一叠打印纸和手写稿,走到茶几前,轻轻放了下去。 周雅文看见那暗红色的书封,整个人都傻了。 而旁边那叠手写稿的第一页,清清楚楚的写着一行字:《夜色禁忌》分集大纲与镜头改编意见。 “你……”周雅文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林颖坐回位子说:“买您版权的老板,是和我合作电影的苏志豪,也就是苏二叔。他上个周末把书送到我这儿来,拜托我帮他整理一下改编的意见和分镜头。” 周雅文:“……”她今天一天受到的刺激,比她过去三十年加起来都多。 林颖体贴的说到:“他没有直接告诉我您的真名;他只是说,作者在博雅书院当老师,死活不肯露脸。” “苏志豪这个扑街。”周雅文咬着牙骂道。 林颖假装没听见:“老师,二叔是个生意人,生意人买了新盘,总要找懂行的人探探底。他没把您的马甲扒给外人,只漏给了我。” 周雅文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所以,你看过了?也知道里面写的那些……那些东西了?” “看了一大半。”林颖评价的很中肯:“案子写的极好;目前看完全能改,而且很好改,但不能照着原书全拍。” 一说到自己写的东西要被改,周雅文忘了尴尬:“哪里不能照拍?” 林颖把第一册翻到折角处,指着上面的一段:“第一,男女关系的尺度不能照搬。读者躲在屋里自己看没关系,但电视观众是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的。这里面写的太直白。” 周雅文皱起眉:“要是删干净了,女主后面杀人的动机就立不住了。” “不用删,改成暗线就行。”林颖条理清晰的讲道:“改成用道具、眼神和场景对话来留痕迹。比如第一章死者的那半张戏票。原书是女主直接看到日记。用一个长镜头去拉扯,张力比直接写出来更足。” 周雅文没有反驳,她听得出来,林颖是真正懂戏的。 林颖继续翻开自己写的分镜头大纲:“第二,这个故事最值钱的是旧案和新案互相套着走。我帮二叔梳理了前十集的大纲。三到五集揭开一层真相,结尾一定要留钩子。这部分,我需要您以原作者的身份亲自把关。” 周雅文拿起那叠稿纸,上面不仅有改编意见,还有清楚的人物关系拆解表,每集结尾的悬念点卡在哪,都写的明明白白。 “这些都是你整理的?”周雅文觉得好魔幻,林颖才上中一啊! “是初步结构。”林颖说,“老师,您是原作者,人物的魂在您手里。” 周雅文笑了一声,把稿纸放下:“魂在我手里有什么用。十三万卖出去了,苏志豪现在是老板,他能让我碰剧本?” “这就要看您怎么和他谈了。”林颖看着她,“这也是我今天带您来这里的真正原因。” 周雅文不解的看着林颖。 “十三万是亏了点。”林颖分析给周老师,“但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后续的编剧顾问费、署名权、电视剧爆了之后的续集优先定价权,这些苏二叔还没完全吃死。” 第89章 手写党看电脑破大防 周雅文坐在真皮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叠《夜色禁忌》的分集大纲,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雅文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她把手里的水杯放下,“商场如战场,签合同之前没看清,签完以后再哭也没用。白纸黑字盖了章,十三万就是十三万,怨不得别人。” 林颖点点头:“老师能这么想,已经比很多人清醒了。” “清醒有什么用?”周雅文苦笑了一声,“我现在就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卖便宜了。不过这次也算买个教训。以后再卖版权,我绝对不能这么随便了。什么电视剧改编权、录像带发行、续集、重播,这些东西必须一项一项拆开来同他们讲清楚。” 林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老师平时要改作业备课,记得住这么多门道?” 周雅文笑了笑说道:“你当我这英文老师是白做的?我不是不会学,我是以前根本不知道这里面水这么深。现在知道了,绝不吃第二次暗亏。” 林颖继续帮老师琢磨:“既然这样,《夜色禁忌》已经白纸黑字卖出去的部分,咱们就不去翻旧账了。但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后续还有几件事能从二叔手里拿点出来。” 周雅文也想听听自己学生的意见:“你讲。” “第一,署名。电视剧播出时,片头片尾的原著作者必须明确署名。可以用您的笔名‘夜归人’,不暴露真名,但名头不能少。有了这个名头,您以后的书才好涨价。” 周雅文点头:“这个合同里有写。” “第二,编剧顾问费。”林颖继续说,“原著能改,不代表谁都改得好。苏二叔想把这部悬疑剧拍得稳,就需要您这个原作者帮忙盯人物动机、案件逻辑和悬念扣子。这份力不能白出,这个不在那十三万里面,您可以另要一份钱。” “第三,续集和同系列优先权,您虽然给了他优先购买权,但优先购买不等于白送。以后如果还有后续作品,他只能在同等报价下优先拿货;只要外面有人出三十万,他就必须出三十万。” “对。”周雅文立刻说道,“当时签合同的时候,代理人特意提醒过我这条。” “第四。”林颖也很好奇的问:“其他作品。老师,您手里到底还有多少本书?” 周雅文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跟这个十一岁的学生讲实话,之后觉得没必要瞒:“出版过的,加上没出版完的,大概七八本。” 林颖愣了愣,七八本啊,这可是不少存货,光靠卖版权都能赚不少钱。 周雅文被林颖看的不自在的挪了一下身子:“你这是什么眼神?” “老师。”林颖语气认真,“您以后,千万不要随便把手稿拿出去给别人看。” 周雅文心直口快:“我又不傻。” “您这次十三万把这么好的书卖掉,在影视圈里,已经算傻过一次了。”林颖毫不留情的戳破。 周雅文一下卡了壳,半天没说出话。 林颖很自然的转了话题:“不过老师反应快,吃一次亏就够了。以后有律师把关,谁也坑不到您。” 周雅文被她这副老成的做派气笑了;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周雅文指着茶几上那几本厚厚的书,“你知不知道我写出这几十万字有多辛苦?” 林颖摇头。 “我白天上课,抓纪律,盯早读。你们班那些英文作文,写得简直惨烈到让我头晕!我批完以后,必须坐在办公桌前闭眼缓上十分钟,才能把气喘匀。” 林颖想起前排唐雪琪上周那篇把“my dream”拼成“my Sleep”的作文,没接话。 周雅文越说越心酸:“等我批完你们那些惨烈的作业,准备好教案,晚上回家洗完澡,夜里十点才能坐下来开始写。全靠手写!一支钢笔,一本稿纸,一页一页的熬。写错了要划掉,改一段伏笔要重抄三页纸,寄给报社之前还要自己再抄一遍干干净净的定稿!” 她都开始同情自己:“我常常写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七点又要爬起来赶去炮台山,站在讲台上看你们背单词。结果我这么辛辛苦苦熬出几根白头发写出来的东西,被苏志豪那个奸商十三万就给拿走了!” 林颖差点没崩住,立马用牙齿咬住忍不住上扬的嘴皮。 周雅文眼尖的瞪她:“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 “你这什么表情?” “老师看错了,是光线问题。” 周雅文冷哼一声:“你们这些聪明学生最讨厌了,考试还要算计我分数!” 她说完,别过头去生闷气;视线无意间落到了客厅旁边那间半敞开门的屋子里。 书房的门没关严。从周雅文的角度看过去,能清楚的看见一张宽大的木书桌,桌上放着一台厚重的电脑显示器,旁边立着打印机,软盘盒,还有一叠整齐厚实的空白打印纸。 周雅文站起身,不自觉的走到书房门口,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一样,直勾勾的看着那台机器。 “这是你的电脑?” “嗯。”林颖跟了过去。 “能打中文?” “能。” “旁边那是打印机?还能直接印出来?” “能。” 周雅文回头看着她:“你平时写那些剧本,就用这个?” 林颖点了点头:“对。现在写大纲和都用它。改稿子很方便,打错字直接按删除键,不用整页重抄。需要调换段落直接剪切,整理好人物关系后,按一下回车,直接打印出工整的纸稿。” 周雅文的表情变得更难看了。她走进去,伸手轻轻摸了摸打印机的塑料外壳,又看了看旁边备用的高级色带。 “这套东西……配齐要多少钱?” 林颖实话实说:“全部配齐,六万五千港币。” 周雅文闭了闭眼。 林颖还认真的介绍起来:“这个价格包括主机,彩色显示器,正版中文文书处理软件,打印机,还有一年的上门保养和备用耗材。” 周雅文抬手捂住胸口:“你不要解释的这么详细,我听了心里更难受。” 她站在那台电脑前,过了一会儿,她咬牙切齿的说到:“我写书都是手写,然后还要批完你们那些惨烈的作业之后,缓一下再去写!” 林颖想了想,提了个保守的建议:“老师如果只是觉得抄稿子太累,可以找外面的打字社帮忙。” “打字社要收钱的。”周雅文秒回绝,“而且我的手稿绝对不能随便给外人看。悬疑里的连环案子没写完之前,万一被人提前偷了桥段,我找谁哭去?” 第90章 旧时代作家摸到未来 林颖走到书桌旁,拉开宽大的真皮办公椅:“既然不放心别人,老师要不要自己试一下?” 周雅文警惕的往后退了半步:“试什么?” “打字啊。” “我不会用这种洋机器。” “我教您,按几个键的事,很简单。” 周雅文嘴上说着不会,身体却很诚实的走了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林颖越过她,熟练的按下主机电源,打开文书处理界面。屏幕亮起,一块刺眼的空白文档出现在眼前。 周雅文盯着那块白底,表情有些紧张。 林颖把键盘往她面前推了推:“中文字根您现在记不住,可以先随便打一行英文试试。” 周雅文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指,生涩的在键盘上戳下几个字母。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Night retUrnS With rain.(夜雨归来) 她第一次用电脑:“真的出来了。” 林颖指着键盘右上角:“如果打错了,用这个退格键删掉,重新打就行,完全不留痕迹。” 周雅文试着按了一下退格键,删掉一个单词,又重新敲上去。那是长年被繁重手写折磨的创作者,第一次摸到电子写稿工具的震撼; “也就那样吧。”周雅文故作镇定的离开键盘。 林颖也没拆穿她的嘴硬:“如果老师以后写稿量大,真可以考虑自己买一台。机器虽然贵,但对写作者来说,省下的精力和时间,可以用来写出更多值钱的故事。” “六万五。”周雅文冷冷的斜了她一眼,“你觉得我刚十三万卖了版权,还能马上拿出一半的钱来买这个?” “可以买稍微便宜一点的低配版。” “那也贵。” “所以,更要把手里的下一本书卖个好价钱。”林颖把话题绕了回来。 周雅文不说话了。 林颖把旁边的小圆凳拉过来坐下:“老师,您刚才说手里还有七八本书,都是些什么类型的?” 周雅文想了一下,开始盘算家底:“多数是悬疑题材。有两本偏向社会派;一本写的是旧洋楼里的密室命案;一本写的是女校失踪案。还有一本爱情成分重一点,但底色里也压着一桩案子。” “女校失踪案?”林颖眼睛都瞪圆了,这也太敢写了! 周雅文瞪她:“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写的是虚构,不是写我们博雅书院!”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明明写着了!”周雅文气恼。 林颖略过这个话题:“老师您继续。” 周雅文哼了一声:“那本女校失踪案还没写完,之前只在报纸的副刊连载过一小部分。后来我觉得线埋得太乱了,就先停下来了。” 林颖追问:“这些书的手稿全都在吗?” “在。” “报纸连载的剪样呢?” “也在。” “给报社投稿的初始合同和底单呢?” “应该也在吧……” “应该?” 周雅文被她这种审问弄得有些心虚:“我平时教书那么忙,家里有些乱,我回去找找肯定能翻出来。” 林颖严肃了起来:“老师,从今天开始,这些东西全部要整理归档。手稿、报纸剪样、投稿日期、收稿回信、稿费单,只要能证明这些文字是您原创的东西,全都要分门别类留好。” 周雅文看着她,听得很认真。 林颖继续说道:“最好每一本书单独买一个文件袋装起来,封皮上写清楚书名、完成日期和发表情况。至于没发表的手稿,也要做寄给自己的挂号信留痕。以后只要涉及版权交易,不管是投资老板还是导演,谁要看您的大纲,必须先签保密协议。” 周雅文皱起眉头:“搞这么麻烦?” “版权的护城河,就是靠这种麻烦一点一滴建起来的。”林颖解释道,“您现在觉得麻烦,等别人轻而易举把您的心血拿走乱改时,他们就会觉得很方便。” 这句话把周雅文说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一岁的学生,忽然涌起荒谬的感觉。 “那《夜色禁忌》这本呢?”周雅文问,“合同签死了,现在还能怎么补救?” “我可以出面帮您约苏二叔见一面。”林颖把方案抛出来,“但不是今天,也不是您一个人单枪匹马去。到时候,最好让您的代理人或者懂行的律师一起坐在桌面上。” 周雅文警惕起来:“你不去?” “我去不合适。”林颖摇头,“我是学生,又是二叔请来看项目分镜头的人。我要是直接坐在谈判桌上替您争顾问费,这就叫吃里扒外,关系全乱套了。” 周雅文懂了,林颖可以做那个给她递刀子、画底线的人,但不能直接冲在前面替她跟苏志豪干仗。 “不过,我可以先帮您列一张详细的清单。”林颖站起身,“哪些条款能谈,哪些底线不能碰,哪些话在谈判桌上绝不能松口,我一条条给您写下来。” 周雅文说:“现在就列。” 林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老师,快五点了,您不回家食饭?” 周雅文面无表情:“十三万卖亏了,我现在一点食欲都没有。” “那我给您煮碗面?” 周雅文有些意外,这个学生好全能! 林颖补充道:“我只会简单煮个清水面。” 周雅文毫不客气:“加个煎蛋。” 林颖笑了笑,转身去了厨房。 周雅文一个人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目光又落回那台六万五的电脑屏幕上。 屏幕上的那行英文字母还停留在那里。 Night retUrnS With rain.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有些恍惚。原来写了几十万字,真的可以不用一页一页苦哈哈的誊抄,可以不用因为改一个配角的名字重抄三页纸,可以不用大半夜趴在桌子上写到手腕发酸痉挛。 有钱真好;懂得怎么利用规则赚钱,更好。 没过多久,林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从厨房出来。一碗放在茶几上,推到周雅文面前,汤面上面还真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鸡蛋。 周雅文也没客气,拿起筷子吃了起来;热汤下肚,刚才翻江倒海的情绪平稳了一点。 吃了几口,她停下筷子:“林颖。” “嗯?”林颖抬起头。 “你说,我要是把我手里那七八本书,全都按照你说的规矩卖出好价钱……以后能不能也买得起一套太古城?” 林颖想了想:“如果爆两本,不止能买一套。前提是,老师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干出十三万把一座金矿卖掉的事了。” 周雅文看了她半晌,轻轻笑了一声“你这个学生,真是讨厌得很。” 林颖低头继续吃面:“老师今天已经说过一次了。” 吃完面,周雅文拿过林颖递来的纸笔,开始凭借记忆,一条一条的写下自己手里那些作品的名字。 《夜色禁忌》、《旧楼雨声》、《第十三封信》、《白玫瑰失踪案》、《午夜电车》。 《玻璃窗后的女人》、《女校七日》写到第八本的时候,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 林颖看过去:“这本怎么不写完?” 周雅文握着钢笔:“这本名字还没最后敲定。它没连载完,但我一直觉得……它可能是我目前写得挺好、架构也挺庞大的一本。” 林颖没有去追问里面的具体内容,只说:“那就更要先把版权死死锁在自己手里。” 周雅文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个暂定的书名写了上去《无声证人》。 纸面上,八个书名整整齐齐的排成一列。 林颖看着那张纸,心里清楚。苏二叔今天下午捧着《夜色禁忌》来找她的时候,以为自己捡到的是一本便宜的猎奇。 但他根本不知道,周雅文手里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这一本书。 周雅文手里还有一堆没挖的悬疑好本子,要是能全部拍出来,够电视台做好几年的黄金档内容。 周雅文把笔帽盖上,将那张纸折叠好放进包里:“明天放学后,我把手稿带一部分来太古城找你。” 林颖抬起头:“只带一部分?” 周雅文看着她,语气终于恢复了几分“周扒皮”该有的精明。 “当然是一部分。”她理所当然的说道,“我现在连苏志豪白纸黑字的合同都不信了,难道还能一次性把全部家底都搬到你这个学生面前?” 林颖满意的点了点头:“老师,您学规矩学得很快。” 周雅文站起身,把手提包跨在手腕上。 “还有一件事,在学校里你还是我的学生。明天的早自习单词照默,报告照交,数学科代表的活儿也别想偷懒。” 林颖乖巧应答:“知道了,周老师。” 周雅文走到玄关,换好鞋,手搭在门把手上,“等我下一本书卖出了好价钱,我也要去买一台六万五的电脑。” 林颖笑了:“随时可以买。” 第91章 全靠同行衬托 十月底,博雅书院的天气彻底凉了下来。 早自习的铃声一响,中一(一)班的课室里没人敢再低头补功课,周雅文踩着高跟鞋走进课室,站在讲台旁:“唐雪琪。” 坐在第一排的唐雪琪站起来,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周雅文:“bCkbOard,library,reSpOnSibility。三个词,上去写出来。” 唐雪琪握着粉笔,慢吞吞的走到黑板前。 林颖坐在第三排,低头翻着英文课本,眼睛顺便看了眼讲台边那个黑手提包。 距离上次在太古城家里指出《夜色禁忌》卖亏了,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当时周雅文说第二天要带部分手稿来找她,林颖没让她急着见苏志豪,让她先把所有手稿、连载剪报、回执底单都整理归档好,要是有空,自己先去外面的影视公司问问行情,摸下底。 这半个月,周雅文在学校里没有任何变化。该抽默照抽默,该扣分照扣分,谁早自习说话,午休照样留下来补默写。班里女生私底下还是喊她周扒皮。 只有林颖清楚,周雅文最近下了课,总拎着个塞了旧合同和手稿的包往外跑。 下午三点半,最后一节课结束,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 周雅文站在门口,等林颖走出来,才说了一句:“林颖,你留一下。” 唐雪琪刚背好书包,听见这话,同情的看了林颖一眼。 等走廊上的学生散的差不多了,周雅文才带着林颖去了二楼楼梯转角的避风处。 她先看了看左右没人,才干咳了一声:“林颖。” “老师。” “就是……”周雅文有点别扭的说到:“你能不能当个中间人,给我和苏志豪介绍一下我的其他本子?看有没有改的希望。” 林颖有点意外,半个月前周雅文还一口一个“扑街”“奸商”的骂苏志豪。 “老师,你怎么又考虑苏二叔了?”林颖问。 周雅文脸色更难看了:“我这段时间,听了你的话,拿着归好档的目录,又去接触了几个外面吹的天花乱坠的投资人。” 周雅文直接骂道:“这些扑街啊!一个比一个心黑!” 她越说越来气:“有个姓马的,据说在九龙那边开了两家公司,听说我手里还有悬疑,大模大样的抽着雪茄,开口就说五万块买断一本。” 林颖愣了:“五万?” “对,五万!”周雅文冷笑出声,“不仅是五万,他还不是只买电视剧改编权。他是要全版权!电影、电视、录像带、海外发行、甚至续集人物的优先权,全都要打包塞进那五万块里!打发叫花子呢!” 林颖觉得这些资本家吃相比苏志豪还难看。 周雅文咬着牙,继续倒苦水:“还有一个更离谱!说我一个女老师写的东西能有人愿意拍,已经是给我面子了。署名可以给,但片头绝对不保证,片尾小字混在场务名单里滚过去就算署名了。” 林颖无语了,简直就是把写作者当傻子坑。 周雅文看着林颖倾诉道:“还有一个说是大报馆出来的中间人,满口包揽说帮我介绍大老板。结果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手稿能不能先放他那里,他帮我拿去给老板看。” 林颖问了一句:“您给了吗?” “我疯了?”周雅文瞪了她一眼,“手稿离身,连个保密协议都没有,我被抄了找谁哭去?我现在又不是个傻子!” 林颖感叹道:“这些资本家还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周雅文无奈的说到:“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苏志豪是个压价的奸商,但他至少要脸,摆合同、带律师、有规有矩的定权利归属。外头那些人,连合同都想糊弄过去,就是一帮空手套白狼的土匪。” 林颖懂了。 她这是在外头碰了一圈钉子,才搞明白,香江这地方乱的很,苏志豪那十三万虽然压价压的狠,至少守规矩,没乱来。 “老师想拿哪几本给他看?”林颖直接进入正题。 周雅文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林颖接过来看。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三个书名。 《旧楼雨声》。 《第十三封信》。 《无声证人》。 林颖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有些诧异:“这本也带?” 周雅文看着她:“这本是最好的,我就指望它给我买房了。” “可以。”林颖把纸折好还给她,“我这周六帮您约苏二叔。地点还是太古城我家。您带代理人吗?” 周雅文犹豫了一下:“我那个代理人最近家里有事,周六不一定有空;这次只是介绍本子,谈个意向,不正式签合同敲定价格。” “那就可以。”林颖说,“但先说好,我只是中间人。到时候我帮你们约时间,整理资料,不替你报价,也不帮苏志豪压价,版权分成的事我一概不沾。” 周雅文看着她:“你倒是撇的干净。” “关系要分清楚。”林颖说,“在学校里您是我班主任。出了学校,苏二叔是我电影的合作方。我要是坐在桌上替您砍他的价,或者替他压您的钱,以后大家都没法合作。” 周雅文沉默了几秒,点头认同:“对。” 周雅文这才满意的转身走了。 到了周五晚上,林颖坐在太古城的书房里,电脑屏幕还亮着微光。她拿起座机话筒,拨通了苏志豪的电话。 电话刚响两声,那边就接了起来:“阿颖?是不是《夜色禁忌》的分镜头大纲有新想法了?” 林颖:“那个基本理顺了。二叔,周六下午有没有空?” 苏志豪来了精神:“怎么?要面谈?” “有事谈。”林颖说,“但不是《夜色禁忌》一件事。夜归人老师手里还有其他本子,想让你看看有没有进一步合作的希望。” 苏志豪立马兴奋道:“还有其他本子?” “嗯。” “几本?” “这要她自己讲。” 苏志豪迫不及待的问道:“阿颖,你先跟二叔透个底。是不是和《夜色禁忌》一个水平的东西?” 林颖想了想:“我还没看完整稿,不能乱讲。但题材和结构,应该挺适合现在电视台的黄金档。” 苏志豪说:“周六下午几点?太古城是吧?我马上叫张律师抽时间跟我一起过去!” “先别带律师。”林颖拦住他,“这次只是看本子方向,不签合同,不定价。” 苏志豪也反应过来,上次十三万买断的事确实抠了点:“行,那我一个人先来。最多带个司机在楼下车里等我。” “下午两点,准时。” “一定到。” 周六下午一点半,林兰英知道今天家里要谈正事,特地切了果盘,又泡了一壶上好的普洱茶。 她听林颖讲了前因后果,只叮嘱了一句:“就是你们班主任,那个天天罚抄单词的周老师?老师来家里谈正事,你讲话不要太没大没小。” 林颖点头:“知道的,妈咪。” 一点五十,门铃响了;周雅文先到。 她今天没穿学校里的工装,换了一件深色长裙,外面搭了一件米色针织衫,手里拎着黑色皮包,头发也高高盘起,看着很精干。 一进门,她先跟林兰英打招呼:“林太,今天打扰了。” 林兰英笑着请她进来:“周老师客气了。阿颖在学校里,多亏你照看规矩。” 周雅文听到这句,她照看林颖?这个十一岁的学生不反过来教她规矩,她都要谢天谢地了。 周雅文换好鞋,把皮包放在沙发边。坐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包里拿出三个文件袋,整整齐齐的摆在红木茶几上。 每个文件袋的封面上,都贴了白纸,用钢笔写着书名,完成时间,字数,还有版权归属。 两点整,门铃再次响起,苏志豪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一进门就满脸带笑的跟林兰英打招呼:“林太,今天又来叨扰了。” “苏老板客气。你们谈正事,我去厨房看看汤火。”林兰英递了茶,识趣的让出了客厅。 苏志豪坐到单人沙发上,眼睛一下就落在茶几上的三个文件袋上:“周老师。” “苏老板。”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一个心里在想:当初那十三万买到便宜了,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占到便宜。 另一个心里在想:就是这个奸商砍了我的钱,但其他商人比他更不是人! 第92章 攻守易型 冷静,不要意气用事!周雅文在心里连着劝了自己三遍: 不要和钱过不去。 不要和投资老板过不去。 林颖那天讲的她听进去了;这半个月来,她把整理好的大纲拿去外头转了一圈,算是彻底认清了香江这地界的资本家是个什么操性。那些所谓的大制作人、电影老板、大报馆中间人,全都是披着人皮的豺狼!一个比一个会画大饼,一个比一个吃相难看! 有了这些同行衬托,再回头看看眼前这个奸商。周雅文悲哀地发现,苏志豪竟然算是难得的有良心了。他压价归压价,但他真给钱,而且合同条款明晰,带着律师把权责圈得清清楚楚,更重要的是,他有真金白银把项目拍出来的能力; 周雅文将胸口那股翻腾的闷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脸上慢慢浮现出温和的笑,主动朝对面伸出了右手。 “苏老板,上次的合作,是我在影视这行经验不足。”周雅文声音听不出一丝怨气,“今天,咱们重新认识一下。” 苏志豪看着周雅文伸过来的手,眉头微微挑高。 他今天是做足了准备来的,既然周雅文能找林颖做中间人,把见面地点约在太古城,就说明这女老师肯定已经知道《夜色禁忌》卖亏了;他预想过,周雅文一落座就会拍桌子骂他黑心奸商,或者少不了一番夹枪带棒的阴阳怪气。 可这个女人不但忍住了,还主动笑着同他握手。 苏志豪心里立刻有了准数;这位周老师,绝不是那种受气包文人;她今天能咽下这口窝囊气,不是她好欺负,而是她在外面的吃人圈子里逛了一圈,见识过了比他苏志豪更难看的吃相。 攻守易型了,只要她向现实低了头,这生意的节奏就彻底落回他苏志豪的手里了。 “哈哈哈哈,好说。”苏志豪笑得爽朗,伸出手掌同她握了一下,一触即分,“周小姐,之前是生意,今日也是生意。生意桌上,有来有往,大家说清楚最好。” “我也是这个意思。”周雅文收回手,重新在沙发上坐好。 林颖就坐在单人沙发上,安安静静的,半点没有要插话的意思。她今天只做中间人,只提供场地。 红木茶几的中央,整整齐齐地摆着三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 《旧楼雨声》。 《第十三封信》。 《无声证人》。 每个文件袋的封皮上,都用钢笔清清楚楚地标注着书名、完成时间、大概字数、目前的发表情况以及版权归属的声明。 林兰英从厨房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橙子出来,放在茶几的空当处,笑着招呼:“你们慢慢谈正事,厨房里还煲着老火汤,我进去看着火候。” “多谢林太。”周雅文客气地颔首。 苏志豪没有去碰水果,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周小姐,我这个人是从九龙城寨混出来的,是个粗人。讲话直接,你别介意。” “苏老板有什么话,请直讲。”周雅文笑着回道。 苏志豪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靠:“我这人做生意,向来最信小颖的眼光。毕竟她同我合作了几次,我第一次进电影圈拿全身家去赌,全靠她拿出来的那个《见光死》剧本。后面几部戏,她也是指哪打哪,从没失过手。” 周雅文点点头:“这个外头都知道,林颖是神作编剧。” “但有一点我要先同你讲明。”苏志豪继续说 :“林颖当初和我谈价格,是按照电影的利润分成来谈。她的分成是基于电影盈利的条件下才有,但凡电影没有盈利,那她是一分钱也拿不到的。” 他说到这里,点了点桌上的文件袋:“你这边的东西,跟她完全不一样。” 周雅文没有插话,等他的下文。 苏志豪继续发挥商人本色:“你这些是改电视剧。电视剧的周期长得要死,拍出来几十集,电视台那边怎么去磕档期、怎么谈排播价,现在全是个未知数。连到底拍不拍得完都不一定。” “这中间稍有差池,所有的钱全打水漂;风险全部压在我一个人的肩膀上。所以,我不可能给你留任何的利润分成。” 苏志豪的话不绕弯子,每一句都说的很清楚。周雅文反而更能接受这种谈法。 苏志豪看着她:“我只会选择一次性买断你手里的电视剧首轮改编权;这个,就是你今天同我谈的所有大前提。” 周雅文听完这番话,脸上并没有失落。 她反而笑了笑:“我清楚,我这个本子要不到你的分成。上次《夜色禁忌》已经白纸黑字卖给你了,我再怎么后悔也没用。合同写得清楚,我不是那种输不起反悔的人。” 周雅文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但这次这三本,是全新的大本子。买断可以,但价格方面……苏老板总不能再拿个十五万来打发我了吧?” 苏志豪是个人精,哪里听不出里面的意思;他哈哈笑了一声:“周小姐,你这个在学校里教书的英文老师,谈起生意来这脑子一点都不差啊。” “在外头被人坑过一次,总要学得聪明一点。”周雅文回敬。 “讲得好!”苏志豪不再废话,直接伸手去拿最左边的第一个文件袋,“口说无凭,那我先验验货。” 就在苏志豪的手刚碰到牛皮纸袋的瞬间,周雅文的手按在了文件袋的另一端。两人隔着一张茶几,一人拉着一头。 苏志豪不解地看着她。 “苏老板,规矩咱们先讲清楚。”周雅文按着文件袋,面色严肃,“今天这三本资料,只允许你看前三章样稿、人物关系表和故事梗概;你如果有看中的,之后咱们再约正式时间,你带好律师,签了全套的保密协议,我们再详谈后续看全文的事。” 苏志豪啧了一声,松开了拽文件的手:“行。先小人后君子,够谨慎。” 周雅文这才将手收了回去,将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苏志豪打开《旧楼雨声》的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叠资料。第一页就是故事大纲梗概。 【旧式洋楼。连绵雨夜。】 【三十年前一桩被判定为意外的坠楼案。三十年后,楼里陆续有人收到没有署名的旧照片,每一张照片背后,都写着同一句话:你听见楼上的雨声了吗?】 他往后翻到人物关系表,密密麻麻的网状结构画在纸上。一户户旧楼住客的牵连,交织的利益纠葛。 “这个有点意思啊。”苏志豪本身自己也喜欢悬疑故事:“一栋楼里,每一户人全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对。”周雅文在一旁补充道,“表面上是用闹鬼的悬念拉扯观众,实际上是把三十年前的旧案翻出来。每一集都可以从一户人家的阴暗秘密切进去,剥丝抽茧,最后全部收束回到那桩坠楼案的主线上。” 第93章 苏老板的专业团队曝光了 苏志豪先翻开后面的前三章样稿,看了足足十五分钟,才把这份文件放下。紧接着打开了第二个文件袋《第十三封信》。 这一本的开篇就很有爆点:女主角连续收到十二封匿名信,每一封信都准确说中了她身边接下来要发生的一件怪事。当第十三封信送到时,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明晚十点,你会杀人。】 看完这本之后最后一个《无声证人》。 苏志豪抽出文件,第一页的梗概只有寥寥几行短句。 【一个天生失语的女孩,在阴暗的巷弄里目睹了一场残忍的谋杀。】 【凶手以为她是个不能说话的废人,就不会在警察面前留下任何要命的证词。】 【可女孩记得声音之外的一切。】 【还有那个男人离开前,停在巷口回头看了三秒钟的那双眼睛。】 苏志豪看完这份资料的人物表比前两本加起来还要厚;主案是一起连环命案,副线直接牵扯出数十年前的人口失踪、庞大隐秘的家族产业、被抽调的医院保密病历,还有警署内部一批被故意篡改过的关键证词。 这不是普通的悬疑探案,里面牵扯到的人和事,能把香江上层圈子搅得天翻地覆。这个没法开口的“无声证人”,观察力比普通人强太多,在无声的世界里,把所有人都想捂住的真相一点点拼了出来。 坐那看了好半天,苏志豪终于将资料慢慢合上,他把三份资料重新在茶几上对齐摆好。 “周小姐,我直说吧。这三个本子,全都能拍。” 周雅文:“然后呢?” “《旧楼雨声》基本盘很稳,全在室内,成本好控制,拍好了能成年度口碑黑马。” “《第十三封信》节奏快,冲突足,每段都有钩子,最好拿去和电视台换黄金档的宣传费。” 说到这,苏志豪手指在《无声证人》的封皮上:“至于这本……盘子大,场景多,也最贵。” 周雅文毫不退让的看着他:“所以,苏老板到底想要哪一本?” 苏志豪笑了:“在商言商,生意人哪有做选择的,我当然是全都要。” 周雅文也跟着笑了:“既然全都要,那苏老板应该清楚,这笔账就不是单买一本的钱了。” 两人隔着茶几对视了一眼。 苏志豪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周小姐,话讲到这份上,我也交个底。如果你只要十来万一本的快钱,我现在就可以拍板点头,咱们今天就能叫张律师过来拟合同签字。” 周雅文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苏老板,我刚才开场就说过,不要再拿十五万来打发我。” “我听见了,你也别急。”苏志豪摆摆手,“所以我讲第二种方案。既然你想要超出市场价的高价,那我苏志豪也不能坐在这凭空拍脑袋撒钱。电视剧不是电影,它牵扯到电视台买单、档期抢位、大咖演员协调、漫长的制作周期。” “你要二十万、三十万,甚至更高,都可以坐下来谈。但前提是,我要确切的知道,你写出来的这些东西,到底值不值这个大价钱。” 周雅文沉默片刻:“你想怎么确定?” “我要把这三份东西带走,拿回去交给我们公司的专业团队做深度评估。” 一直装聋作哑的林颖,听到这里纳闷了,公司评估团队?苏二叔手底下那帮古惑仔转型的场务和副导演,什么时候懂得搞剧本评估了? 苏志豪一本正经的掰着手指头数:“先看故事能不能撑满三十集,人物线够不够丰富,观众喜不喜欢这个题材,美术搭景的成本能不能控在预算里,还有后续卖录像带、往海外发行能不能赚到钱,这些都得仔细算。” 周雅文皱了皱眉:“这评估要多久?” “一周。” “所有的资料不能离我身太久,这是我的底线。” “这个你放心。我可以签亲笔收据。”苏志豪一副按规矩办事的样子,“周小姐今天如果不放心,也可以把大纲和样稿拿走。但我总得看清方向。真要到了谈高价的时候,我带律师来,签正规的保密协议,再看完整稿。” 周雅文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如果不让他拿去细看,高价肯定撬不出来。 “好。”周雅文终于点头,“这三份梗概和前三章,我可以让你带走一周。但你必须当场给我写一张字据收条。注明只作为贵公司的项目内部评估使用,绝不得复制复印,不得外传,更不得给任何第三方单独。” 苏志豪听了忍不住感叹:“周小姐,你现在这防人的手段,真是越来越像个老练的生意人了。” 周雅文拿起茶杯回了一句:“全靠你们这些黑心同行一路衬托。” “哈哈”一直低头喝茶的林颖没绷住笑出声。 苏志豪也不恼:“行!我写!” 林颖立刻从自己书房里拿来信纸和钢笔递了过去。苏志豪趴在茶几上,当场刷刷刷写下了一份很规范的收条,签上大名,按了手印。 周雅文拿过字据,逐字逐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法律漏洞后,她才郑重的把字据折叠好收进包里,将桌上的三份资料推了过去。 “苏老板,东西你拿好。我等你一周后的评估结果。” “没问题,等我消息。”苏志豪麻利的把文件塞进公文包,拍了拍皮面,站起身准备离开。 周雅文也跟着站了起来。 在厨房听到动静的林兰英赶紧走出来送客:“这就谈完正事了?不留下来喝碗汤?” “先碰个大方向,多谢林太款待,今日打扰了。”周雅文客气的回道。 “哪里的话,阿颖在学校承蒙你多关照,周老师以后有空常来坐。” 门“咔哒”一声关上,周雅文拎着手袋下楼了。 苏志豪这边根本没有马上走。他把刚刚装好资料的公文包又扔回了茶几上,转过头,一屁股坐回沙发,看向林颖:“阿颖啊……” 林颖连坐都没坐:“二叔,你刚才不是讲,你要赶紧拿回去给贵公司的专业团队做深度评估吗?” “是啊。”苏志豪点头。 “那你倒是去啊。你公司什么时候养了一批懂电视台、懂编剧、懂制作的评估团队了?” 苏志豪理直气壮的拍了拍自己公文包:“现在不就有了吗!” 林颖明白他在打什么算盘了;这个所谓的懂商业运作、懂后续发行的顶级评估团队……他妈的原来全是她自己! 林颖翻了个白眼说到:“二叔,我跟您讲过不止一次了,我因为要专注学业,已经正式封笔一年了!” “二叔懂!二叔当然记得!”苏志豪忙说,“二叔绝不让你熬夜写一个字的剧本,不让你帮我去改本子!你就当是看课外书,帮二叔扫一下;这三个本子里,到底哪个最具备商业爆款的潜质?我最高能被她敲诈到什么价位?哪个适合先拿去试水,哪个适合留到后面镇场子?” 林颖无语的看着他:“你刚才那番洋文夹杂的术语,管这个叫全盘项目评估。” “对啊!”苏志豪点头,“你刚才在旁边不也听见了?我唬她的时候讲得有多专业。” 林颖不再跟他废话:“请问评估费,苏老板打算怎么算?” 苏志豪脸上那谄媚的笑一下就垮了。 林颖坐回沙发:“二叔,周老师写书不容易,您想在商言商压她的版权费,那是你们大人的博弈,我不管。但我脑子里的见识和我的商业判断,别想白白拿走。” 苏志豪夸张的捂住左胸口:“阿颖,你现在这副算盘打得噼啪响的样子,真是越来越像你妈咪了!一开口就是谈钱,多伤感情!” 林颖哼了一声:“我这完全是靠苏老板这种黑心同行一路衬托出来的。” 苏志豪被噎得翻了个白眼:“行!你厉害!这笔评估费二叔另算给你!两千块港纸!三份资料,你帮我出一份详细的书面避雷意见。” 林颖直接摇头:“五千。” “你干脆去抢汇丰银行啊?!”苏志豪喊道。 “二叔如果嫌贵可以自己看。”林颖一点都不退让,“您刚才要是真有那个吹上天的评估团队,去外面随便请三个懂电视台排播、懂收视率曲线、懂美术置景的人把这三本书熬夜拆解一遍,一个星期的加班费加起来,绝对不止五千。” 苏志豪试探道:“三千!” “五千。” “四千!不能再多了!” “五千。”林颖寸步不让,并且把责任划清,“而且我这五千块,只负责给出足够客观的书面意见,指点迷津。我绝不会参与你们双方后续的压价谈判,更不会替你去砍周老师的心理底价。钱给了,买的只是我脑子里的方向。” 苏志豪肉疼的不行:“你这个小财迷,连你亲二叔的皮都要扒?” 林颖也不废话:“嫌贵?那二叔大可以把资料全拿回去,自己拍脑门决定砸几百万进去。” “停停停!”苏志豪立刻喊:“成交!五千就五千!你赢了!” 林颖这才满意地点头:“老规矩,明天把现金装在信封里给我带来。” 苏志豪边往门口走边嚷嚷:“等你弄出来的时候我再送过来,我从九龙跑到太古城一个小时呢;你们这群拿笔杆子的读书人真是........个个都学会扒我苏志豪的皮了!” 第94章 她的目标不是娱乐圈 十一月初,太古城卧室里,打印机发出规律的“吱吱”声;林颖坐在电脑前,看着最后一张纸出来;她拿起来装订成册。 苏志豪坐在外面的客厅里,看见林颖出来就问:“林大评估师,你那个价值五千块的报告出来了?” 林颖把文件夹递了过去:“先交钱。” “你这个算盘精!”苏志豪从内兜里摸出一个牛皮信封。里面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五千港币现钞。 林颖把钱收好,指了指文件夹:“打开看吧。” 苏志豪翻开第一页《旧楼雨声》:建议只买电视剧首轮七年改编使用权,底价二十万港币。 《第十三封信》:电视剧首轮七年改编使用权,底价二十五万港币。 《无声证人》:电视剧首轮七年改编使用权,底价三十五万港币。 “二十万?三十万?三十五万?还要只签七年?”苏志豪感叹道,“阿颖,你这是拿我开玩笑吧?《夜色禁忌》我才花了十三万买断!” “二叔,你让我给你评估商业价值,我给的就是很客观的市场价。”林颖指出,“上次十三万,是因为周老师不懂行被你捡了漏。这次她已经在外面兜了一圈,清楚了行情。你要是再拿十几万去打发她,这三本悬疑本子,她大可以捂在手里等下一家。” 苏志豪肉疼道:“但这价格也太……” “你往后翻,看排播建议。”林颖打断他。 苏志豪耐着性子往后翻,林颖在报告里写的清清楚楚:这三本书有挣钱潜质,但不能一口气全部开发。 “悬疑剧很容易让观众审美疲劳。”林颖看着他说道,“你要是半年内连着上三部死人、破案的戏,题材再好观众也会看腻。必须分开上。先拍成本可控的《旧楼雨声》试水;隔一年,再拿节奏快的《第十三封信》抢黄金档;等你的制作团队彻底成熟了,最后再上盘子大的《无声证人》。” 苏志豪看着那些条理分明的分析,把报告合好塞进公文包。 “行。底价我有数了,怎么分节奏我也清楚了。”苏志豪站起身,“后面我和周小姐谈判,你要不要……” “我不参与。”林颖直接一口回绝,“我只是拿五千块做项目评估。至于二叔你能把价格压到多低,或者周老师能把价格抬到多高,那是你们大人之间的商业博弈。我不问,不管,不听。” 苏志豪笑骂了一句:“你这小狐狸,甩锅倒是快!” 评估交割完,苏志豪提着包走了;林颖转头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之后林颖每天依旧是坐巴士上学,交英文报告,收全班的数学作业,然后去上兴趣班。 不知不觉,时间推到了十二月二十七日。 刚好是周末。 傍晚,太古城的饭桌上摆满了一桌子好菜。中间放着个小双层奶油蛋糕,旁边是林兰英亲手煲的党参乌鸡汤。 今天,是林颖十二岁的生日。 没有请外面的老板,也没有去大酒楼摆阔;一家四口围在桌边,过得随意又低调。 “阿颖,多吃点菜。”林兰英夹了一只大鸡腿放在林颖碗里,“十二岁了,是个大姑娘了。” 林颖笑着点头:“妈咪煲的汤最好喝。” 何大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递了过去。 “老窦没什么钱去买金买钻,这是我在玉雕铺里,拿好料自己一点点磨出来的。” 林颖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 “多谢老窦,我很喜欢,明天就穿根红绳戴上。” 林谦在旁边坐不住了,从背后摸出一张画着蜡笔画的贺卡念道:“祝我全天下最聪明的阿姐,生日快乐!虽然你赚钱很厉害,但是我更希望你平安健康!” 林颖切开蛋糕,分给家人。在这个家里,听着窗外的风声,现在的日子,比任何报纸上的吹捧都要踏实。 跨过元旦,香江下了一场小雨,气温更低了。 一九八三年一月十三日。 最后一科常识科学科的收卷铃声响起。 “终于考完了!”唐雪琪趴在桌子上哀嚎,“我觉得我半条命都留在考场里了。” 林颖把钢笔收进笔盒,拉好书包拉链:“放假了,寒假作业记得早点写。” 走出校门,冷风吹在脸上,人很精神。林颖搭巴士回到太古城,刚推开家门,就看见林兰英站在座机旁,手里拿着话筒,神色激动。 “阿颖!快!彭老板找你!” 林颖放下书包,走过去接过话筒“喂,彭叔?” “小林编剧!考完试了吧!”电话那头,彭学彬的声音也十分激动:“放假了!该收钱了!” 林颖一下就反应过来:“《魔法学院交换生》的全球结算出来了?” “出来了!你知道咱们这把剑,在全世界劈出了多大的盘子吗?” “您直说。” “五千万!整整五千万港币!”彭老板喊出了这个数字。 林兰英在旁边听见这个数字,整个人都发懵,以为自己在做梦。五千万!这在八十年代初的香江,足以买下半条街的商铺! 林颖也惊了:“怎么会这么高?” “因为这五千万里,有两千万是内地贡献的!”彭老板自豪的说到,“你不知道,那边虽然票价低,但看的人太多了!文化口的领导给开了绿灯,大银幕上天天放!光是分账折算成港纸,就足足拿了两千万!” 林颖听完,内地两千万……这意味着,这个时代无数的国人,在电影院里看到了不用向西方低头的力量。这是比钱更让她痛快的东西。 彭老板在那边开始报账:“剩下的三千万,是香江本埠、东南亚、英国和美国那边的首轮票房加版权买断;扣除所有的拍摄成本、宣发成本和手续费,净利润全部出来了。” “小林编剧,按合同,你占两成。就是一千万港币整!”彭老板大声说,“苏志豪那个王八蛋也占两成,一千万。剩下六成归我!” 林颖还没说话,彭老板就直接定音:“今晚七点,半岛酒店顶楼大包间!把林太和大柱兄都叫上!我们开庆功宴!” 电话挂断了。 ———————— 当晚七点,半岛酒店。 包间里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顶级的鲍参翅肚。 苏志豪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西装。他一看见林颖一家推门进来,直接冲过去一把拉开椅子。 “阿颖!财神爷!快坐!”苏志豪满脸红光,“我苏老二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初没嫌弃你是个细路女,接了你那张纸!” 彭老板坐在主位上,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早已开好的银行本票。 “废话少说,先分钱!” 彭老板把一张推到苏志豪面前,另一张推到林颖面前:“看清楚数字,汇丰银行的不记名本票,随时可兑。” 林颖拿过那张纸,她确认无误后,转手递给了身边的林兰英。林兰英手都在抖,小心的把本票收进了贴身的皮包里。 酒过三巡,苏志豪和彭老板碰了好几次杯,两人都喝得有点微醺。 彭老板放下高脚杯,点燃了一根雪茄,看向坐在那里安静喝果汁的林颖。 “小林编剧。我彭学彬在商场混了半辈子,没服过谁,但我是真服你。十一岁,三部戏,一部比一部爆。现在你手里捏着一千多万的现金,还有满脑子的好故事。” 苏志豪也停下了筷子,看了过来。 彭老板问道:“你现在十二岁了吧?以后中五毕业了,或者考了大学,是不是就打算在电影娱乐圈这条路上走到底了?你放心,只要你肯写,我和苏老二以后绝对把你供着,整个香江的电影圈,你可以横着走!” 在彭老板和苏志豪看来,名气有了,钱有了,走娱乐圈这条路以后肯定顺风顺水,谁会拒绝? 林兰英和何大柱也看向了女儿。 林颖放下手里的玻璃杯:“我不走娱乐圈。” 苏志豪不解:“不走?阿颖你开什么玩笑!你不写剧本,香江的钱你不想赚了?” “电影剧本我会写,但那只是我用来积累原始资金的跳板。”林颖看着两位大佬说:“比起写剧本,我更喜欢数学。喜欢做科学实验,喜欢严密的逻辑。” 彭老板皱起眉头:“数学?科学?搞学术能赚几个钱?能比你写个剧本随随便便几百万上千万来得快?” “现在可能不能,但以后一定能。”林颖肯定的说。 “彭叔,二叔。我长大以后,不想开什么电影公司,也不想当大导演。”林颖看着他们,“我想创办一家科技公司。走高精尖端路线。” “科技公司?”苏志豪一脸茫然,“卖电风扇还是卖大哥大啊?” “不是家电,是电脑、芯片、软件、通讯网络……我要造的是机器的脑子;以后的世界,谁掌握了最尖端的科技,谁掌握了底层的科技架构,谁就能卡住别人的脖子。彭叔,您在国外待了三个月,应该见过鬼佬那些机器设备有多先进吧?” 彭老板点头,他当然见过。 林颖继续说,“搞电影是赚快钱,但搞科技,是个无底洞。实验室、厂房、设备、最顶级的人才,全是用钱填出来的。几千万根本连水花都砸不出来。所以……我现在得努力攒钱啊。” 第95章 我会从香江一步步走向剑桥最后京市 林兰英看了一眼放在手袋里的那张一千万本票,又看向女儿。 这一年多,林颖靠写剧本赚到的钱,已经是普通人几辈子都不敢想的数目。外头所有人都觉得她该继续写,继续拍,继续挣快钱;可林兰英知道,她这个女儿从来不是被钱推着走的人。 “你想清楚就行。”林兰英最后只说了这一句,“钱是给人铺路的,不是拿来绑住人的。” 林颖点头:“我想得很清楚。” 苏志豪还是不死心:“阿颖,你搞科技我不拦你。但电影圈这边,你真就一年不写?” “一年内不写。”林颖喝了一口果汁,“以后有合适的题材,我会写。但我不会把自己困在娱乐圈里。” “行。”彭学彬端起酒杯,“小林编剧,你现在说要造机器的脑子,我听不懂。但当初你说东方少年能打进西方古堡,我也没完全听懂。事实证明,是我眼界窄。” 苏志豪也举杯:“那就祝你以后真把鬼佬那些洋机器的脖子掐回来!” 林颖认真地举起果汁杯:“多谢彭叔,二叔。” 庆功宴结束后,林兰英一路把那张一千万的本票贴身抱回太古城。第二天一早,她和林颖就去了银行,对门的沈砚文律师也被请来陪同。 一千万绝对不是小数目,加上之前《江湖赌王》的分红和其他收益,林家手里的现金已经超过了普通中产家庭能想象的范围。林兰英坐在贵宾室的沙发上,本意是想全部存死期吃利息。 林颖却拿着账本说道“妈咪,香江房价还会涨。现在不买,后面会更贵。” 林兰英皱眉:“还买?太古城已经住得好好的了,还要换大屋啊?” “不是自住,是投资。”林颖把笔尖点在纸上,“买回来直接出租。租金可以覆盖一部分开支。等以后我要用钱了,再卖掉。在香江,房子比现金抗跌。” 何大柱坐在旁边问道:“阿妹,那你要买几套?” “七处。”林颖说。 正在喝牛奶的林谦一口呛住:“七处?!阿姐,你是打算开屋邨收租啊?” 林颖把自己筛出来的区域一处处列给他们看:“太古城附近买一套小单位,方便以后出租给在港岛东上班的人;湾仔买一套旧楼,位置好,离学校和写字楼都近;铜锣湾一处面积不大的商住单位,这块租金高;北角一套两房,胜在交通稳;尖沙咀挑一间小铺位,位置不用顶尖,但人流不错;旺角选一套旧唐楼单位,便宜,出租快。最后一处,买在新界靠近大路的村屋地段,先放着,将来路通了肯定更值钱。” 一套套报下来,林兰英听到最后:“买这么多……那手里还能剩多少钱?” “买完、交完税、预留好基础装修和中介费,手上留五百万现金。”林颖想的很干脆,“这五百万不动,作为我以后读书和做风投的保本金。” 沈砚文坐在旁边,仔细翻完林颖列出来的资料,点了点头。 “林太,阿颖这个配置很稳。”沈砚文开口给出了专业意见,“全压现金吃利息不划算,通货膨胀会吃掉钱;全压房产也不合适,套现需要时间。留五百万流动资金,足够应付任何突发风险。” 有律师这句话背书,林兰英彻底定下心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兰英雷厉风行,忙着看楼、签约、办手续。何大柱白天去油麻地玉雕铺开工,晚上回来就听妻女讲今天又看了哪套房,哪个业主急着脱手,哪个经纪讲话不实在。 等七处房产陆续敲定过户,林家终于又恢复了正常的日子。林颖每天照常上学,照常做题。直到某个周末的晚上,她把家里人都叫到了客厅。 林兰英刚洗完碗擦着手,何大柱手里还拿着一块正在打磨的小玉料,林谦抱着作业本坐在沙发边。 林颖把一张写好的计划纸放在茶几上“我想重新讲一下我以后的计划。” 何大柱立刻说道:“你讲。” 林颖看着父母:“中学这几年,我会把数学、英文和科学彻底打牢。中七毕业以后,我想申请英国剑桥大学数学系。” 林谦惊呆了:“英国?!那么远?要坐好久的飞机啊!” 林兰英也有些着急:“阿颖,你一个小女仔,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 “不是现在,是很多年以后。”林颖继续说自己的计划,“我需要去看世界上最顶尖的数学训练,也需要去认识最前沿的科学体系。在这个时代,待在香江学不到真正的硬核技术。” 何大柱有些紧张的问道:“那研究生呢?以后也留在英国不回来了?” “不。”林颖摇头,“研究生我想回内地,去京市。” 这下连林兰英都愣住了:“京市?” “嗯。”林颖点头,“以后真正要做科技,做底层架构,不能只盯着香江。香江适合赚钱,适合做贸易,适合接触国际市场。但要做长期研究,做底层技术研发,内地有人、有地方、有未来。” 林谦听得一头雾水:“阿姐,你意思是,你先去英国学老外的本事,再回内地开厂做生意?” “差不多。” 何大柱当年从内地偷渡出来,吃过常人没吃过的苦,受过穷,也被老家那些短视的人伤过心。可他心里清楚,女儿说的回京市,绝对不是回去受委屈的。 她要去的地方,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远,站得都要高。 林兰英看着茶几上那张薄薄的计划表,忽然觉得心酸得厉害。女儿才十二岁,可她已经把往后十几年的人生路,清清楚楚地排好了。 “阿颖。”林兰英劝到,“你这样逼自己,会不会太辛苦?” 林颖看着父母,又看了看弟弟。 “我永远记得大家对我的期望。爸妈,阿公阿婆,林叔公、梁校长、还有老师们。”林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这一路上,所有人都在推着我往前走,我不能停。我会好好加油的。”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好半天没有人接话。 林谦也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他小声说:“阿姐,那我以后也会好好读书,绝不给你丢脸。” 林颖转头看他:“不是不给我丢脸,是给你自己争气。没人能一辈子护着你。” “知道了。”林谦闷闷地点头。 “行。”林兰英柔和的说:“这条路再长,妈咪和老窦陪你慢慢走。” 时间一晃,转眼就到了八月。 一九八三年的暑假,香江依旧热得人发闷;林颖即将升入中二之前,苏志豪家里也办了一件大事。 他们一家从铜锣湾搬到了湾仔区。 苏俊这次升中考试发挥得很漂亮,考进了湾仔这边一间名气相当不错的男校。加上苏城也在湾仔读书,从中一到中七,苏家两兄弟足足七年都要在这一带活动。 苏志豪这人做事向来粗中有细,既然两个儿子的重心都在湾仔,他索性豪掷千金,直接在湾仔买了一套两千多尺的超大复式楼;地方大,离学校近,开车去中环谈生意也方便。从太古城开车过去,车程也就三十来分钟。 乔迁宴那天,苏志豪特地打电话来请林家:“阿颖,今晚你一定要来!我那两个衰仔能有今日,你这个补课先生的功劳最大!你不来,他们两个今晚绝对不准开席!” 林颖刚放下电话,林兰英已经在旁边笑了。 “苏老板现在生意做大了,倒是越来越会做人情了。”何大柱现在也很会说话“去吧。人家乔迁买大屋,是喜事,规矩不能缺。” 傍晚,林家一家四口搭车去了湾仔。 苏家这套新屋果然气派非凡。复式客厅挑高足有五米,实木楼梯的扶手擦得锃亮,透过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能将湾仔一带密密麻麻的霓虹灯火尽收眼底。墙上挂着新装裱的名家字画,客厅四角摆着盛开的鲜花,两个雇来的佣人正来来回回地端茶倒水。 苏志豪穿着一身休闲西装,站在门口亲自迎客,一看见林颖招呼道:“阿颖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陈美珊也迎了上来,亲热地拉住林兰英的手:“林太,今天你可别急着走,等下切了蛋糕,我还想同你讲讲冬天外套的样式,你一定得帮我留个档期。” “苏太客气,好说好说。”林兰英笑着应下。 苏俊和苏城也从楼上快步跑了下来;苏俊比之前稳重了不少,见到林颖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颖姐。” 苏城如今也变稳重了很多,和林颖打完招呼就示意:“阿颖上来玩。” 林谦在旁边酸溜溜地探头:“你们两个现在住这么大的屋,不会连书桌都比我的单人床还要大吧?” 苏俊一把揽住林谦的肩膀:“你上来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走,带你去打红白机!” 几个孩子顺着实木楼梯往二楼走。 林颖刚踏上楼梯的转角,视线不经意地往客厅另一侧扫过;余光中,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跃入眼帘。 周雅文。 林颖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周雅文也恰好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楼梯上的林颖。她端着茶杯,笑着朝林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惊诧。 班主任兼原作者,出现在苏志豪的私人乔迁家宴上?而且看她那熟门熟路坐在主位沙发上的架势,显然不是一般客人的待遇。 就在林颖还在脑子里疯狂复盘这两人是怎么暗度陈仓的时候,陈美珊不知什么时候绕开了林兰英,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楼梯边。 陈美珊凑到林颖旁边,眼神透着八卦的光芒,冲着沙发上的周雅文努了努嘴,然后对着林颖极度夸张地连眨了三下眼睛。 “阿颖。”陈美珊小声八卦给林颖,“你绝对猜不到。苏老二这个粗人,最近居然在同周雅文处朋友了!” “什么?!”林颖脱口而出:处朋友?! 那个当初把苏志豪骂成“空手套白狼的土匪”、“压价奸商”的清高女老师?那个被周雅文翻着白眼暗骂“只会砸臭钱的文盲暴发户”的苏老二? 这两人……看对眼了?! 香江这魔幻的土地,还真是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 第96章 她不抢钱不生娃 苏俊在楼上喊:“颖姐!发什么呆啊!快上来,我新买了红白机卡带!” 林颖还没动,陈美珊一把拉着她往楼上走:“别理他们几个臭小子,走,大伯母带你去房间里讲清楚。下面人多口杂,讲不方便!” 陈美珊熟门熟路地推开二楼一间小会客室的门,把林颖拉进去,反手将门反锁。 门一关,她脸上的八卦之火瞬间燃起“你是不是觉得好癫?” 林颖坐到小沙发上点了点头:“非常癫。我上次做中间人帮周老师评估新书版权,她还当面指着苏二叔骂他是个奸商。” “我第一次知道的时候,比你还惊!”陈美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差点以为苏老二终于被外面那些文人逼疯了,开始找虐了。但我同你讲,这事是有铺垫的!” 林颖瞬间八卦:“怎么讲?” “先是电视剧。”陈美珊绘声绘色地还原,“《夜色禁忌》不是要拍电视剧吗?电视台那边搞剧本,苏老二就请周雅文去现场当顾问。周雅文那脾气你懂的,电视台那个导演把悬疑线改散了一点,她当着全剧组的面,拿着笔把那个编剧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林颖完全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周老师对课本要求都那么严,对自己呕心沥血写出来的本子只会更狠。 “苏老二一开始还嫌她烦,觉得女人事多。结果一看她改完的台词和人物线,确实绝了。苏老二这人慕强!有真本事的人骂他,他听着!”陈美珊喝了口水,“一来二去,电视剧开拍,两人在片场天天见,苏老二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就因为改剧本?”林颖觉得不够。 “当然不是。”陈美珊继续说道,“你知道周雅文之前自己拿着手稿,在外面找发行商问价的事吧?” 林颖点头:“嗯,周老师说那些人吃相很难看,想空手套白狼。” “那些扑街何止是想空手套白狼?”陈美珊面露鄙夷,“他们看周雅文是个没背景的女老师,就动了歪心思。听说她跟苏老二合作,那些人想半路截胡白嫖本子,竟然雇了烂仔跑去她家堵人,甚至天天往她住处骚扰!” 林颖皱起眉,一个独身女老师,白天教书晚上写稿,遇到这种泼皮无赖确实头疼。 “然后呢?” “然后周雅文被逼急了,就去找苏老二;苏老二一听,当场火冒三丈。”陈美珊啧啧两声,“苏老二是干什么起家的?他平时跟你讲规矩,不代表他真是个善茬。他第二天连律师都没带,直接叫了七八个花臂大汉,去那个带头闹事的马老板公司哪里。” 林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嗯,确实是苏二叔干的事。 “什么都不干,也不打人,就是恶心马老板;不到半天,那个马老板直接送了两个大花篮到片场赔罪。”陈美珊摊了摊手,“就是从那之后,周雅文看苏老二变了。” 林颖理智地分析:“苏二叔虽然压价,但他真给钱,而且他守底线,有事真能扛。” “对!讲到扛事,就要讲讲周雅文的私事了。”陈美珊悄声说道,“大部分人都不太知道。周雅文其实离过婚。” 林颖知道周雅文独居,却没想到她还有这段经历。 “前夫是她以前的同学。”陈美珊叹了口气,“年轻时候也是个体面书生,后来不知道怎么染上了赌。越赌越烂,把家底都掏空了。周雅文硬气,替他把高利贷的旧账清了一半,直接就离婚了。后来那个男的狗改不了吃屎继续赌,走投无路跳海自杀了。” 林颖心头一沉。 “这事一开始片场有人嘴碎,偷偷议论。苏老二听见后,当场把那个场务开了,放话谁再拿周老师的私事嚼舌根就滚蛋。”陈美珊看着林颖,“你现在懂了吧?周雅文被那种懦弱无能、没有底线的男人伤透了心。她自己一个人独居了这么多年,她不需要男人给她念诗,她就需要苏老二这种遇到事能挡在前面、天塌下来能扛住的硬骨头。” 林颖终于明白了;这两个人,一个是看透了伪善文人,一个是见多了虚情假意。他们的结合看似荒诞,底色却全是成年人千帆过尽后的务实。 “苏爷爷那边呢?”林颖问,“还有苏城和苏俊那么反感他爹找女人。” “这就更绝了!”陈美珊激动地桌子,“这就不得不提上次搞出来的那个避孕药大乌龙了!你知不知道周雅文是怎么搞定那两个小子的?” 林颖好奇:“周老师跟他们谈了?” “上个月,苏老二正式带周雅文回大宅见老爷子。吃完饭,苏老二把苏城和苏俊叫到书房。两个衰仔以为后妈一进门就要抢家产、生老三。” 陈美珊学着周雅文干练的语气:“周雅文就坐在那,直接开口讲:‘第一,我有手有脚,我写的稿费足够我在香江活得很好,我不稀罕苏志豪的钱。第二,我当了这么多年老师,看够了细路仔的蠢样,我这辈子绝不生仔。’” 林颖知道这确实是周雅文能说出来的话。 “你不生?!”陈美珊模仿着苏俊当时目瞪口呆的样子,“苏俊当时就喊出来了。周雅文点头说,对,我不生,你们不用再费尽心机给你们亲爹的白开水里下避孕药了,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林颖想起苏俊下药这件事,彻底破功。 对那两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少年来说,这句“不生孩子”,比任母爱都管用。 “老爷子听见了,当场点头。”陈美珊总结陈词,“现在全家上下,包括我老公,都觉得这两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林颖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笑意:“走吧,婶婶,我们下去看看。” 第97章 豪门烟火气 林颖跟在陈美珊身后,顺着实木楼梯往下走。刚才在二楼小会客室听到的八卦,让她现在脑子还有点兴奋。 两人回到一楼的复式客厅,气氛比刚才更热闹。沙发区围了一圈人,苏志豪今天请了不少电影圈、电视台还有出版界的朋友。 林颖没有凑过去,靠在落地窗边的吧台旁,端起一杯果汁,安安静静的看着主沙发上的周雅文。 周雅文手里端着一杯清茶,正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周老师,《夜色禁忌》第七集的剧本,电视台那边还是觉得旧案露出的线索太少了。你看能不能在这集加一场女配角的独白,把戏票的底牌先翻出来一点?”那男人是电视台的副导演。 周雅文却笑着回到:“不能露。悬疑剧最忌讳的就是底牌翻得太早。第七集观众只能知道女秘书的死不简单,一旦把戏票和旧楼关联起来,后面十几集的悬念就全散了。你们想要收视率,就得沉住气。” 旁边一个穿格子西装的年轻编剧助理点头:“明白,周老师,我回去就同导演组讲,原样保留。” 苏志豪一屁股坐在周雅文旁边的沙发上,顺手从茶几上拿了一块苹果递给周雅文,周雅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来咬了一口。 没过多久,苏志豪大声招呼屋里的客人:“各位!人齐了!我在楼下酒店订了三张大桌,大家拿好外套移步,今晚的正席在那边吃,不醉不归!” 一楼热闹起来,客人们纷纷拿了外套穿好。 林兰英和何大柱也走了过来,林谦跟在后面,眼睛还一直往楼上瞄,惦记着苏俊的红白机。 “走吧,阿颖。”林兰英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到了楼下附近的高级酒店,包间已经开好;苏家老爷子坐主桌,苏志豪、周雅文、何大柱以及几个大老板在主桌;林颖不喝酒就和林兰英被安排在了次席,和陈美珊挨在一起。 菜一道道上来,鲍鱼、龙虾、清蒸东星斑,排场依旧是苏志豪惯有的作风。 吃到一半,开始有人挨个敬酒。苏志豪端着酒杯,来者不拒,一口干到底。当有个满脸通红的电影投资商端着一杯白兰地,摇摇晃晃的走到周雅文面前时,场面有点尴尬。 “周小姐!久仰大名。我干了,你也得干一杯!”那投资商酒劲上头,有些失了分寸。 周雅文刚要开口回绝,一只大手从侧边伸过来,挡住了那杯白兰地。 苏志豪笑的一脸和气,说话却是十分硬气:“老张,你这就没意思了。周老师明天一早还要回学校给那群学生崽上课,下午还要去帮我盯剪辑,她不饮烈酒。这杯,我替她干了。你要是觉得不尽兴,我苏老二陪你喝一瓶都行!” 说完,苏志豪仰起头,把那杯白兰地一饮而尽,顺手把空杯子倒着扣在桌上。 老张见苏老板出面挡了,自然不敢再纠缠,借坡下驴的笑了笑:“苏老板痛快!咱们走一个!” 周围的人跟着起哄,这事就算轻描淡写的掀了过去。 周雅文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了苏志豪一眼;苏志豪低头冲她笑了笑,顺手把转盘上那道没刺的清蒸鱼肚肉,用公筷夹到了周雅文面前的小碟里。 “鱼没刺,你吃。”苏志豪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转头继续去和那些老板拼酒。 坐在另一桌的林颖,将这一幕完完整整的收进眼底。 林兰英也看到了,她低声对林颖说:“苏老板这人,平时看着嗓门大脾气冲,但照顾起人来,还真是粗中有细。” 林颖点了点头,同意母亲的看法。 苏二叔有些时候很细心,他知道周雅文厌恶酒桌文化,不用她开口,就主动把麻烦全挡了下来。 饭局持续到晚上九点多,宾客散得差不多了。 苏志豪站在酒店门口,红光满面的安排司机送各位老板离开。 周雅文拎着手袋,朝着林颖一家走了过来。 “何先生,林太。”周雅文走到近前。 “周老师,今晚多谢款待,新屋真是气派。”林兰英笑着寒暄。 周雅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林颖身上:“林颖。” “在,周老师。”林颖站直了身子,无论手里捏着多少万的本票,在班主任面前,学生的本能还是被唤醒了。 “还有一个月就要开学升中二了。”周雅文语气严肃,“我布置的五篇英文报告,写完没有?” “写完四篇了,最后一篇的书已经看完,明后天就落笔。”林颖对答如流。 周雅文满意的“嗯”了一声。” 旁边本来正在和林谦抢着吃最后一颗薄荷糖的苏俊和苏城,听到“报告”这四个字,背靠柱子就想往后挪。 “苏俊、苏城。”周雅文喊得不大,可在两兄弟耳朵里,比九龙城寨的堂口火拼还要吓人。 苏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周……周阿姨。” 周雅文看着他:“下周三,把你们的暑期作业全拿来给我看。尤其是你,苏俊,你的数学上次虽然考进了前十,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林颖按着你的头押题押出来的。你的基础还是很差。” 苏俊求救的看向不远处刚送走客人的苏志豪:“老窦!我下周三要跟同学去打球啊……” 苏志豪走过来,刚好听到这句:“打什么球!以后你们两个衰仔的功课,全听雅文的。她要是说你们不及格,下个月零花钱全扣光!” 林颖看着这写互动笑了起来。 曾经,这两个少爷怕后妈进门,怕被扫地出门,甚至荒唐到去偷避孕药给亲爹吃。如今,他们的危机解除了,可是换来的,是一个随时随地抓他们功课、扣他们零花钱的常驻班主任。而周老师教完这两个随时想翻天的活宝儿子,哪里还有精力再去生个小的? 酒店外的夜风吹散了些许暑气;林颖跟着父母上了车,她靠在车座靠背上,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心情放松。 不管是电影圈的千万票房,还是大屋里鸡飞狗跳的日常,都是实实在在的日子。香江这地方,每天都在上演比剧本还有意思的事。 第98章 当正统悬疑作者遇上霸道总裁追妻火葬场 九月,暑气渐消,香江迎来了开学季。 林颖背着双肩书包,正式升入了博雅书院中二年级。学校的校服还是那一身蓝白相间的百褶裙和白衬衫,只不过教室从二楼搬到了三楼。 开学第一天早自习,班主任周雅文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 “别以为升了中二,你们就可以松一口气了。”周雅文还是老样子:“今年给我把英文、数学、科学的基础死死打稳。明年中三,物理和化学两门硬课一加进来,学校还要搞淘汰试。到时候要是成绩跟不上,被淘汰了,你们哭都没用!” 林颖翻开崭新的英文课本,周雅文说的,正是她心里在盘算的。 中三的课业重量会成倍增加,她未来的目标是剑桥大学数学系,绝不可能在理科基础学科上糊弄。加上博雅书院这种精英中学的淘汰试绝对不留情面,真到了明年,她肯定腾不出半点精力搞其他事。 所以,今年中二,是她能够轻松榨取商业剩余价值的时间窗口。 下午放学回到太古城,林颖直接先回自己卧室里,打开电脑。 外界都知道她林颖封笔一年,那是为了推脱外面那些像苍蝇一样扑上来的电影公司和烂仔片商。但对彭学彬和苏志豪这两个已经绑定利益的老板,她得提前分好盘子。 “下部剧本先给彭叔。”林颖在心里迅速理清思路。 彭学彬手握东南亚和海外院线渠道,上次《魔法学院交换生》他在海外赚得盆满钵满。现在海外市场对香江片正处于饥渴期,得趁热打铁喂一个门槛低、容易懂的本子。 林颖手指落下,敲下一行字:【新项目方向:融合搞笑梗,东方奇幻,合家欢。】 不能再走黑帮片那种沉重路线,也不能搞太深奥的悬疑;要让老外就算听不懂粤语,光看画面动作也能笑得前仰后合。 几分钟后,四个核心人物跃然纸上:【倒霉道士】、【贪财翻译】、【洋人骗子】、【一只能引煞的破旧铜铃】。 剧情很简单:一群互相坑蒙拐骗的人,以为对方都在演戏,结果最后真撞邪了,不得不抱团保命。笑点密集,动作夸张,不需要费脑子。 这就叫量身定做。 接下来的九月和十月,林颖早上上学,下午课后去兴趣班,晚上回家先做完功课,然后雷打不动地抽出一个半小时敲击键盘。 等到十一月初的时候,林颖把最后一行字敲完,点击打印。 林颖先给对门的沈律师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沈砚文坐在林家客厅里,迅速翻阅完剧本和授权书;“又是新点子?我还以为你真的一年不写东西了。” “闷头发财的事,没必要向全香江广播。”林颖递过去一杯茶,“沈律师,老规矩,版权归属、海外发行买断限制、我的核心署名权,全部走正规流程备案。” “明白。”沈砚文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我下午就去办。不过你这部戏直接定投给彭老板,不叫上苏志豪?你这位苏二叔要是知道了,怕是要跳脚的。” 林颖笑着回到:“彭叔的渠道吃得下这个盘。二叔的脾气我清楚,我自有安排。” 三天后,彭学彬亲自赶到了太古城。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剧本:“好!好绝的搞笑梗!小林编剧,这本子简直就是为国外和录像带市场量身定做的!这种不用动脑子、全程抖包袱的戏,洋人也绝对看得懂!” 林颖坐在对面看彭老板的样子就知道稳了:“彭叔觉得行,那我们就谈谈分成。” “没说的!”彭学彬大手一挥,“规矩我懂。这部戏我单独吃下来了!海外买断加全本埠院线,我照旧给你面子,百分之二十的净利分红,白纸黑字签死!” 彭学彬补充了一句:“这回这块肥肉,我就不带苏老二玩了。” 合同签得十分顺利。 果然不出沈律师所料,彭老板前脚刚走,第二天苏志豪的电话就到了太古城。 “阿颖!你偏心啊!”苏志豪在电话那头喊道,“你有新剧本居然直接越过我给了彭学彬那个老狐狸!你是不是看不起你二叔我手里的钱了?” 林颖把电话话筒拿远了一点,等他喊完才开口:“二叔,《铃铛一响》是走动作奇幻和海外录像带市场的,成本高,需要极强的发行渠道。彭叔现在不给你那百分之二十的汤喝,是因为他觉得这本子他自己能兜底。” “那我也可以掏钱兜底啊!” “别急,十二月中旬,我另外单独约你;我手里有个新盘子。成本极低,不需要什么大场面,但专打亚洲市场。” 电话那头苏志豪立马来了兴致:“什么类型?警匪?赌片?” “偶像剧电影。” “偶什么像?”苏志豪愣住了。 “没深度的东西。”林颖想了想,给了个最精准的评价,“但是……上头。” 十二月,临近期末考的前两周。 苏志豪来了,今天不仅他一个人来,他还把周雅文也带了过来。两人现在关系稳定,周雅文虽然还是那个严厉的博雅书院教师,但在苏志豪的电影业务上也时不时充当个文学顾问。 苏志豪一进门就问:“阿颖,你上个月在电话里说的那个本子,赶紧拿出来给我过过眼!” 林颖把文件袋放到两人面前。 封面上赫然写着三个字《换心约》。 周雅文原本还没怎么在意,随手拿起文件翻开了第一页。她是正统写悬疑逻辑的,平生最看重故事的合理性、人物的弧光和伏笔剧情。 然而,当她看清第一页的故事大纲时???? 【穷家女救了出车祸的富家少爷,少爷失忆,误认穷家女为救命恩人加未婚妻。真正未婚妻回国,当众扇穷家女耳光。穷家女委屈隐忍,富家大少恢复记忆却开始追妻火葬场……】 周雅文不可置信地看着林颖。 “林颖。”周雅文指着剧本,“这就是你憋出来的新本子?你写这种没脑子的东西?这不仅没深度,这逻辑根本就是个筛子!什么失忆刚好救下人?为什么偏偏是车祸?” 苏志豪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也觉得有些奇怪:“阿颖,这剧情是不是俗了点?” 林颖不慌不忙地说:“周老师,您继续往后翻。” 周雅文硬着头皮翻到了第二页剧本正文。 第一场戏:女主角端着酒杯走在宴会厅里,左脚绊右脚,直接飞扑出去,手里的红酒不偏不倚全部泼在了冷面男主白色的高定西装上,然后男主一把揽住了她的腰,两人四目相对转了三个圈。 “荒唐!”周雅文忍不住骂道,“现实生活中摔倒早就磕碎下巴了,怎么可能接得住?还有,为什么要在转圈的时候慢镜头对视?这太离谱了!” “因为观众喜欢看。”林颖就知道写悬疑的绝对接受不了这种剧情。 周雅文咬着牙继续翻。 第三场戏:真未婚妻带着四个保镖闯进公司,当众撕破了女主角的廉价职业装,指着她骂“下贱胚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男主角天神下凡般踹开门,脱下自己带有体温的西装外套,当着全公司人的面,霸道地裹在女主角身上。 周雅文看得目瞪口呆,三观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作为一名传统文人,她的底线正在被这本疯狂的剧本反复摩擦。 “林颖,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误会刚解开,下一秒男主的老窦又出来甩给女主角五百万让她滚?为什么这五百万是装在皮箱里砸在桌子上的?不是你知道五百万多重吗?!你数学老师看到这个怎么想?”周雅文几乎是拍着茶几在发问。 林颖等周雅文骂得差不多了,才说道:“周老师,您觉得这本子俗不可耐对不对?” “不仅俗,还狗血至极!你一个好学生怎么能写出这种玩意儿?!” 林颖笑着问道:“那为什么……您的手,还紧紧抓着剧本,并且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翻到了第十五页?您难道不想知道,女主角最后是不是发现了自己才是男主老窦当年苦苦寻找的恩人遗孤吗?” 周雅文这才发现自己虽然嘴上把这剧本骂得体无完肤,但她的眼睛和手指,确实一直在跟着剧情的节奏走。 每一次女配打脸之后,必定跟着男主的强势护妻;每一次男主误会之后,必定跟着他追悔莫及的暴雨中罚跪。钩子密得要命,节奏快得根本不给脑子思考逻辑的缝隙。 没有深度。 但是贼上头。 周雅文沉默了许久,最后把手里的剧本扔到了茶几上“我认输,这本子有毒。一边觉得荒谬无脑,一边竟然很想看真千金的身份怎么曝光,男主怎么去死缠烂打。” 一直在旁边旁观的苏志豪,一把将《换心约》拿起来。 苏志豪是生意人,他不需要什么艺术深度,他只嗅得到金钱的气味。周雅文这种对逻辑要求极高的悬疑作者都能被这玩意儿套牢,那如果把这部戏搬上大银幕,放在香江的戏院里…… “阿颖。”苏志豪兴奋的问道,“这东西,是不是拍给那些女工、文员、还有屋邨里带孩子的师奶看的?” 林颖打了个响指:“全香江的女性观众,就是这片子的基本盘。没有特效大场面,不用请功夫巨星,场景只要豪宅、跑车、宴会厅和雨中下跪。只要找两个脸好看的年轻人,节奏拉满,十分钟一个小反转,半小时一个大打脸。成本不过百来万。” 苏志豪懂了,就是一台成本极低、针对下沉市场的印钞机! “我要了!这片子我接了!”苏志豪激动道,“阿颖老规矩,分红不用你讲!这部戏的净利百分之二十,我一分不少给你留着!明年二月,我要让全香江的女人都在电影院里骂这部戏,然后再掏钱看第二遍!” 林颖微微一笑:“那就预祝二叔票房大卖了。” 周雅文坐在一旁,看着这两人俩熟练的商业交割,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她这个教英文兼写正统悬疑的女文人,今晚算是领教到了狗血剧的威力了。 第99章 许越这个名字,重新活了一次 周雅文端起茶杯,连喝了两口,才勉强把心口那股闷气压下去。 她看向林颖:“林颖” “在,周老师。”林颖坐得端正,表情很乖。 周雅文看见她这副样子,更来气了。 这孩子平时英文默书全对,数学步骤工整,各科都拿得出手。写《魔法学院交换生》还能写出东方少年破黑雾的热血劲儿。 结果现在呢? 女主摔倒必进男主怀里,红酒必泼白西装,老窦必甩五百万,暴雨里必下跪……这都是什么东西! 周雅文无奈的说到:“林颖,你这部电影用笔名吧。不要挂本名。” 林颖有点懵:“为什么?” “为什么?”周雅文直接拍桌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以后要去剑桥,去搞数学,搞科学,搞什么电脑芯片。等你以后真的成了大科学家,外面那些记者一查你的履历。” 她指着苏志豪手里的剧本:“我真的担心,你以后成功了,黑历史就是写狗血剧挣钱的。” 苏志豪本来正琢磨发财的事,听见“黑历史”三个字不乐意了。 “雅文,话不能这么讲。”苏志豪替自己的印钞机辩解,“俗是俗了点,但它能挣钱啊。赚钱的事,怎么能叫黑历史?” 周雅文转头看他:“你闭嘴,你只闻得到钱味。” 苏志豪立刻闭了嘴。 林兰英在旁边听得又好笑又担心:“周老师,你是说阿颖以后名声会受影响?” “林太,不是一定会。”周雅文语气缓了些,“但她现在年纪小,外面那些报纸最爱乱写。她之前写《魔法学院交换生》,大家说她少年天才、东方奇幻、文化自信。可这部《换心约》要是火了,别人就会说她原来最会写的是男女拉扯,豪门误会,追妻火葬场那点事。” 她又看了林颖一眼:“你自己想,好不好听?” 林颖倒不怕难听,钱不会因为难听就变少,观众也不会因为影评人嫌俗就不买票。 可周雅文说的有道理。 她以后要走科技路线,要进学术圈,要谈投资,要拉团队。电影编剧身份可以是传奇履历,可狗血偶像剧编剧身份,确实没必要挂在本名下面天天被人翻出来。 类型创作可以做,名声要分层管理。 林颖想了想问:“那……我取个什么笔名好?” 周雅文被她问得一噎:“你问我?” “不然呢?”林颖理所当然的说,“周老师你是作家,笔名这方面你有经验。你叫夜归人,我总不能叫白天人。” 苏志豪没忍住,噗嗤笑了。 周雅文冷看过去,苏志豪立刻低头翻剧本,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笔名。 一个和林颖不冲突,又能承接这类商业狗血片的名字。不能太文艺,不能太俗,也不能让人一眼联想到她。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间病房,许宁温热的手心,最后那一刻盖过头顶的白布。 许越,那个名字已经死在十八岁了;可如果换一种方式,让它落在纸上,也算没彻底散掉。 “就叫许越吧。”林颖下意识的说到。 林兰英看向女儿:“哪个许,哪个越?” “许诺的许,超越的越。”林颖说,“以后我写狗血剧、女性向商业片,就用这个笔名。正经剧本和需要公开身份的项目,还是用林颖。” 周雅文想了一会儿:“许越……倒是不难听。” 苏志豪一拍大腿:“好!这名字好!以后宣传的时候就说:神秘编剧许越,全新打造女性情感巨制。” 周雅文无奈的瞪他:“你敢把她炒成什么神秘性感美女编剧试试。” 苏志豪干笑:“我就是随口讲。” 林颖补了一句:“合同里写清楚。许越只是署名笔名,真实版权归属还是我。沈律师那边要备案。” 苏志豪马上点头:“这个当然。你放心,二叔坑谁都不会坑你。” 周雅文冷笑:“你上次十三万买我三本书的时候,也是这么讲的?” 苏志豪:“……” 客厅的气氛有点微妙,林兰英赶紧端起果盘:“吃橙,吃橙。” 笔名是定了,可周雅文心里那股火,一点都没消;她重新拿起茶几上的剧本,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在某一行上。 “林颖你这个脑子里的东西,我真的忍不了。” 周雅文指着林颖,拿出班主任的权威:“我警告你。你要是再写这么无脑的东西,还写得这么熟练。下次我就让所有学科老师,全部给你布置一堆作业。英文报告加两篇,中文作文加三篇,数学奥数题每日一页。你不是精力旺盛吗?我让你旺盛个够。” 林颖缩了缩脖子,全科作业核打击,这一招对任何学生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周老师,作品与作者无关……” “无关?”周雅文合上剧本,转头看向林兰英:“林太。” 林兰英手里的橙子还没放下:“怎么了周老师?” 周雅文像在开家长会一样说到:“我觉得你家林颖,以后很可能早恋。你要盯紧一点。” 林兰英愣了:“早恋?!” “对。”周雅文指着剧本,“她才十二岁,已经能把男女之间那些误会拉扯,吃醋占有的事写得这么顺。在学校还好,博雅是女校,平时接触不到多少男仔。但放假、片场、电影公司,这些地方你都要看紧。” 林颖无语了:“周老师,您太夸张了啦!作品与作者无关啦!车祸、失忆、五百万,这些全部都是扩大情绪面的工具。现在的观众需要宣泄情绪,我就给她们提供最直接的视觉刺激。我自己根本不可能喜欢这种弱智的恋爱模式!” 周雅文看她的眼神满是不信任:“能写出这种玩意儿,我是一点都不相信你了。林颖,你入学时在我这里拿到的好学生卡,今天已经彻底稀碎了。” 林颖:“……” 苏志豪抱着剧本,笑得捂着肚子;他才不管什么好学生卡碎没碎,他只知道这部《换心约》肯定能把全香江师奶口袋里的钱掏空。 林兰英看着女儿。她当然信自己女儿,阿颖从清醒以后,做事比大人还稳。可周老师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一个十二岁小女仔,写豪门少爷追妻火葬场,写得苏志豪这种老江湖都想立刻投钱。这事细想确实有点离谱。 “阿颖,你老实讲。”林兰英直接问,“这些桥段你都是从哪里看的?” “报纸上的连载啊,外国啊,戏院放的通俗片,还有平时听的街坊八卦。”林颖心虚的说到,“还有市场分析。” 林兰英伸手点了点林颖的额头:“你周老师也是为你好。笔名这事我赞成,以后这种太离谱的本子,就不要挂本名了。” “知道了,妈咪。” “还有早恋。”林兰英补了一句,“虽然妈咪信你,但你现在年纪小外面的人复杂。电影圈那些男仔嘴甜的,会装可怜的,多得很。你不许乱信。” 林颖只能保证:“我不乱信。” 周雅文在旁边补了句:“尤其是长得好看的。” 苏志豪摸了摸下巴:“拍这片子肯定要找长得好看的男主…….” 客厅三道视线同时看过去。 苏志豪立刻改口:“我会让副导演负责选角,我本人绝不带阿颖去片场看男演员。” 林颖已经不想说话了。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想赶紧结束这场荒唐的早恋审判。 苏志豪总算把话题拉回正轨:“行了行了。阿颖,明天上午我叫张律师过来。你那边约上沈律师。笔名备案、版权归属、分成协议,全签定。” 林颖点头:“好;署名那一栏,用许越。” 好不容易再三保证送走两人后。 林颖回到卧室写下:许越。 她看着许越这两个字,上辈子那个躺在病床上,连风吹过都会觉得冷的许越,在这个纸醉金迷、充满生机的八十年代香江,以另外一种方式,重新活了一次。 第100章 对的,错的都不是我的。 时间一晃,日历翻到了1984年的1月。 博雅书院中二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刚刚结束,冷风吹彻港岛,香江的街头都换上了厚实的大衣。今天就是学校正式放寒假的日子。 太古城的家里,林颖刚把厚厚一摞英文原版数学书从书包里拿出来,客厅的座机就响了。 林兰英走过去接起电话,听了两句,捂住话筒对林颖喊道:“阿颖!是你大伯母打来的!大好事,快来接!” 林颖走过去接过话筒:“婶婶。” “阿颖!你大伯帮你把老师找着了!”陈美珊在电话那头兴奋说道,“你之前来找阿哲借笔记不是说你找不到合适的数学辅导老师吗?你大伯把这话记在心里了。这几个月他一直在中环那边四处帮你打听,这回算是撞上大运了!” “什么老师?”林颖问道。 “一个正儿八经的剑桥大学数学系退休老教授!”陈美珊语速飞快,“这老教授姓史密斯,是个正宗的英国老头。他退休了没事干,他儿子恰好在中环这边的外资银行做高管经理,和你大伯是平级同事!老头子本来就是过来香江度个假,看看儿子,顺便过个冬的。” 林颖好奇:“退休教授来度假,他愿意收学生?” “他一开始肯定是不愿意的啊!”陈美珊笑了一声,“这些鬼佬教授脾气古怪得很,说自己已经退休了,绝对不碰教案,更别提给中学生当家教了。可是,这老头有个致命的弱点:他极其喜欢吃香江的美食!” “虾饺、烧卖、叉烧包、烤乳猪……这老头吃得简直不想回英国了,直接就在香江定居住了下来。”陈美珊继续说道,“你大伯脑子活络,天天跟他那个同事聊天,硬是找机会提了一嘴,说家里有个十三岁的天才女孩,以后非剑桥数学系不读,天分高得离谱。那老头平时无聊极了,一听这大话,好奇心就上来了,非要见见到底是什么样的天才,敢把话放得这么满。” 林颖心里有些感动,她很清楚,在中环那种外资银行云集、鬼佬横行的地方,大伯苏志明要多费多少口舌,才能拉下脸面去帮侄女攀上这层关系。苏家大房这份人情,算是给得足足的。 “多谢大伯和婶婶。”林颖语气认真,“什么时候见面?” “就这周日上午九点!中环陆羽茶室,你大伯订了最好的包间。”陈美珊叮嘱道,“你穿得精精神神的,我同你大伯带你过去。你可得把你那股机灵劲儿全都拿出来,要是能认下这个老师,你以后去剑桥就等于多了一张通行证!” “好,我知道了。” —————— 周日上午,中环陆羽茶室。 这家老字号茶楼装潢古色古香,红木桌椅配着彩色的玻璃花窗,大堂里满是穿着体面的茶客。 林颖和林兰英跟着苏志明和陈美珊上了二楼的雅座包间。 包间门一推开,圆桌旁已经坐了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英式西装的老外;他手里拿着一双略显笨拙的筷子,正饶有兴致地盯着面前笼屉里的一颗晶莹剔透的虾饺。 苏志明的那个外籍同事就坐在旁边,看到苏志明进来,立刻站起身打招呼。 “史密斯教授。”苏志明走上前,用流利的英文介绍道,“这就是我和您提过的那个孩子,林颖。” 史密斯教授放下了筷子,上下打量了林颖一眼。 没等苏志明安排林颖落座,史密斯教授直接用英语问道:“我听说你想考剑桥数学系?小女孩,你知不知道剑桥的门槛有多高?在香江考了几个一百分,并不意味着你懂什么是真正的数学。” 他的语速很快,连旁边的苏志明都愣了一下,正准备帮林颖翻译。 林颖没有慌乱,她用流畅的英文回应道:“教授,考试的分数只能证明我掌握了基础,而我想去剑桥,正是因为我知道目前的知识还远远不够。我对真正的数学充满敬畏,所以我才坐在这里。” “口语不错。”教授用手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几人落座;服务生端上了茶水和一笼笼精致的点心。 史密斯教授拿起茶杯看向林颖,依旧是用英文发问:“那么,告诉我你的动机。林颖,你为什么要去读剑桥的数学系?是为了以后能拿到一份体面的高薪工作?是为了去华尔街做金融?还是为了满足父母的要求?” 为什么要去读剑桥数学系? 林颖心里的答案清晰无比:为了未来,为了学到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学术,为了将来回到内地创办科技公司,去造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芯片和机器脑子。在这个核心技术随时会被人卡脖子的年代,数学是所有一切高精尖科技的基石。 她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我喜欢数学。” 史密斯不喜欢这个答案“仅仅是喜欢?” 林颖斟酌着回答:“在这个世界上,人会说谎,情感会变质,规则会因为利益而被打破和篡改。所有的事情都充满了灰色地带和不确定性.......但是数学不会。” 林颖真诚的看着教授:“数学是中最纯粹的东西;在数学的世界里,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它不容妥协,无法欺骗,没有虚伪。我迷恋那种用严密的逻辑去证明唯一真理的过程,这是我想要去剑桥的原因。” 苏志明听不懂这么深奥的英文表述,只能转头看同事。那个外国同事此刻也是一脸惊异地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女孩。 史密斯教授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几句话,直接击中了一个老派数学家灵魂深处最隐秘、最骄傲的角落。 “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史密斯教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用英文大声赞叹,“毫无妥协的真理!上帝啊,我第一次听到有年轻人能用这么迷人的语言来形容数学了!” “但是,光有漂亮的话是不够的。”史密斯教授直接从西装的内兜,掏出一支钢笔和一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他翻到新的一页,拔出钢笔,“唰唰”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一口气写下了三道题。 然后把笔记本直接推到林颖面前:“语言可以骗人,但你的数学能力不会。这三道题,我不用你全做出来。只要你能解出第一道,我就承认你有资格听我的课。” 苏志明在一旁看了一眼那纸上的符号;密密麻麻的字母、积分号、矩阵……这哪里是初中生能看懂的东西! “教授,这会不会太难了?她才十三岁。”苏志明忍不住用英文提醒了一句。 “如果在数学面前讲年纪,那她就不配说自己喜欢真理!”教授固执地没有退让。 林颖没有多说什么,接过教授手里的钢笔,将笔记本挪到自己正前方。 第一题,是一道关于数论中质数分布规律的变体证明;第二题,涉及到了微积分的基础求导和极限问题;第三题,是一道带有逻辑陷阱的几何拓扑学基础题。 确实完全超出了香江中学的课纲,甚至超出了普通高中的范围。 但对林颖来说,上辈子被困在病床上的无数个日夜,那些用来消磨痛苦的最高深的书籍,此刻全都在脑海里苏醒。 林颖开始动笔,一行行严密而工整的推导公式,慢慢填满纸张。她根本不需要过多的演算草稿,每一个步骤的逻辑闭环都在脑子里提前构筑完毕。 十分钟。 第一道题证明完毕,林颖的笔没停,直接开始第二道。 二十分钟,第二道微积分极限题解开。 第三十分钟,林颖写下了第三道题的最终结论。 她轻轻盖上钢笔的笔帽,将笔记本递给史密斯教授:“教授,写完了。” 史密斯教授接过笔记本,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看,没有漏洞,毫无瑕疵。 “完美。”史密斯教授得出结论:“你没有骗我,你不仅喜欢数学,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我非常满意,我非常喜欢聪明的学生!” 苏志明和陈美珊听到这句,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林兰英满脸喜色,这层关系搭上了! “但是教授。”就在大家以为事情圆满结束的时候,林颖忽然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了一本笔记本。 她将本子翻开,递到史密斯教授面前。那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她在预习更高阶微积分时,遇到的一系列无法用简单逻辑闭环的思维死胡同。 “这几道涉及多元函数极值的延展推导,我卡了半个多月,无论怎么建构模型,最后都会差一个变量的闭环。”林颖用英文诚恳地请教,“既然您已经决定教我,那我现在可以开始向您提问了吗?” 史密斯在剑桥教了一辈子书,见过无数考出满分后沾沾自喜的天才,但像林颖这样,刚刚经历了一场高压考核,不仅没有任何骄傲,反而立刻就想学习的人,他生平仅见。 “好!好!好!”史密斯老头激动地开始解答,“你看这里,你在这里陷入了常规的一维思考,你需要引入偏导数……” 一老一少两个人,直接就在点心桌上,旁若无人地展开了激烈的数学探讨。 陈美珊和林兰英坐在旁边,相视一笑;这顿早茶的钱,花得太值了。 第101章 在香江没有钱连知识的门槛都跨不进去 “你在这个延展里,你少考虑了一个边界条件。”史密斯教授手里拿着钢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复杂的方程组,“你看,如果把偏导数引进来,这就通了。” 林颖看着教授的推导过程,一下就通了。 “原来如此。”林颖用英文由衷的说道,“谢谢您,教授。” “林颖我承认,你是个数学天才,你刚才解题的那些思路,很多剑桥的大二学生都做不到如此简洁。” “您过奖了。” “我不说假话。数学也从来不说假话。”史密斯教授耸耸肩,“我原本只是来香江过冬度假的,绝不打算在这里浪费精力去教任何学生,但是……” 老教授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放着你这样一颗大脑不去雕琢,简直是对数学这门科学的亵渎。正好你现在放寒假了,这个假期,我可以帮你答疑解惑,做你升入高阶数学的引路人。” 这话一出,苏志明激动的不行,他知道,这事成了!这不仅是帮了林颖,更是让他在外籍上司面前露了大脸。 一直悬着心没敢插话的林兰英,虽然听不懂英文,但看着大伯哥和老外的表情,也猜到了结果。 苏志明赶紧转头,小声用粤语给林兰英翻译:“弟妹!老教授点头了!他答应利用寒假给阿颖上课了!” “多谢!多谢苏先生!”林兰英是穷出身不假,她懂香江这地界的规矩;人家愿意教是人家的情分,自己该给的束脩一分都不能少。 “大伯,你帮我翻译给教授听。”林兰英想了一会儿,“就讲,我们林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豪门,但最重尊师重道。教授愿意教阿颖,是我们家的福气。这课时费,我们照中环最高的补习规矩来,五百港纸一节课,绝不拖欠!” 五百港纸一节课。 现在香江中环一个普通文员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一两千块。一节课就砸五百出去,林家这底气很足。 苏志明点点头,用英文将林兰英的诚意原原本本的转述给了史密斯教授。 史密斯听完,诧异的看了林兰英一眼,他没想到这个穿着素净旗袍、看起来十分传统的母亲,开口居然这么痛快干脆。 他却笑着摇了摇头“苏经理,请转告这位母亲,我不缺钱。我退休金足够我在香江天天吃这些美味的虾饺;我愿意教林颖,是因为我很欣赏她对真理的纯粹。” 史密斯指了指林颖,给出了一口价:“三百港币。一节课两小时,就收三百港币的答疑费,当做我的茶水钱;多一分,我都觉得是在侮辱我们之间的学术探讨。” 苏志明立刻翻译了过去。 “三百就三百!”林兰英当即起身拉着林颖一起,给史密斯教授鞠了一躬,“多谢教授厚爱!” 林颖也紧跟着道谢:“Thank yOU, PrOfeSSOr Smith.” 价格敲定,接下来的细节就顺理成章了。 史密斯教授直接安排时间:“周一到周五,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二点。地点就在我儿子中环半山的那套公寓里。那里安静,有全套的黑板和书房。” 说到这,老头子展现英式绅士的体贴,补充道:“当然,林颖毕竟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每天单独来半山区的私宅。为了打消家长的疑虑和保证安全,上课的时候,大人完全可以跟着来陪同等候。” 林兰英听懂翻译后,更是感激不尽。 这不仅是找了个顶尖名师,更是找了个懂规矩、讲分寸的学术泰斗。 一顿早茶,吃的大家都高兴。 —————— 中午时分,走出茶室的大门,中环的冷风迎面吹来,让人脑子格外清醒。 苏志明和同事还要回银行加班,陈美珊顺路去逛百货公司,在茶楼门口便分道扬镳。 林兰英牵着林颖的手,在路边拦了一辆的士,直奔太古城。 坐在的士后排,看着窗外倒退的高楼大厦和行色匆匆的香江人,林颖将背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 “阿颖。”林兰英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今天你真的给妈咪长脸了。” “嗯。”林颖轻声应着。 她没有太多的喜悦,脑子里在盘算账本。 每天两个小时,周一到周五连着上五天;一天三百,一周就是一千五。一个月下来,光是交给史密斯教授的补课费,就要整整六千港币! 林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六千块啊。 想当初,她去给苏家兄弟补课的时候,二叔苏志豪给开的价格是一节课一百块;那个时候,这笔钱对裕发大厦的林家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的甘霖;后来就算涨价,那也是大老板随手拔的汗毛。 可现在呢? 英国剑桥的退休教授,坐在半山的豪宅里,就算他主动降价,说只收茶水钱,一开口也是三百港币一节。 在香江,知识是有壁垒的,阶层是有天花板的。普通人家的孩子,就算天分再高,如果没有钱去砸这个敲门砖,连这个茶室的门槛都跨不进去,更别提碰到这种级别的好老师了。 如果没有她十岁那年毅然决然的提笔写剧本,今天的林家,拿什么去拍着胸脯讲“五百一节课绝不拖欠”?拿什么去撑起她去剑桥的野心? “搞钱……永远是第一要务。” 林颖很庆幸,自己在小学时就彻底放下了那点清高,果断一头扎进了电影圈赚钱。自己想要剑桥毕业就得靠商业剧本来输血。 所以,这个寒假,绝不能只上课。 回到太古城的家里,林颖把书包放下,就回自己的卧室。 “大伯今天帮了这么大的忙,这个人情,必须还。”林颖坐到书桌面前打开电脑。 苏志明这个人,跟苏志豪不同。 苏志明在中环外资银行当经理,骨子里有金融精英的傲气和体面。上次在半岛酒店的庆功宴上,苏志明当着全家人的面拉下脸面,低头求苏老二带他入局投资电影。 当时苏老二把丑话讲在了前头:电影圈水深,盲目跟风就是血本无归,想要稳赚,全看林颖的本子。 既然大伯想下场,他这次为了自己的前途尽心尽力,林颖也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值得投资,以后有什么好事别人才能想到自己; 思前想后林颖决定单独为苏志明写一个本子。 不仅要写,还要写一个完全符合大伯投资品位、且能在这个时代的香江电影市场上卖座的本子。 给彭老板的本子是奇幻喜剧,给二叔的本子是《换心约》这种下沉市场的狗血偶像剧。 苏志明是搞银行金融的,他见过最多的就是钱,也是最懂钱能把人逼成什么样的人。而且,这个本子不能用许越那个笔名,必须要用林颖这个已经打出名气的本名,才能让苏志明拉拢到足够的资金入局。 “那就写这个吧。” 底线她早就在心里定好了:不管大伯苏志明自己投多少钱,也不管他为了分摊风险去拉中环哪些阔佬入伙,她林颖只负责出剧本和核心创意,百分之二十净利润分成,少一分都不行。 屏幕中,四个字被敲了出来《淘金时代》。 第102章 真理的入场费是五十万港币 早上七点半,林颖拉开房门,桌上摆着煎蛋,还有叉烧包,一小碟榨菜肉丝也搁在旁边。 饭桌边,林谦抱着一本英文单词册,嘴里念念有词:“reSpOnSible,负责任的。envirOnment,环境……” 林颖拉开椅子坐下:“今天起这么早?” 林谦打了个哈欠:“我今年六月就要升中考,目标已经定死在湾仔那间男校了。” 林兰英端着两杯热牛奶从厨房走出来:“苏俊底子那么差都考进去了,你再天天惦记着打机,以后你就只能看着人家穿靓校服。” 林谦清醒了一半:“我也不是只会打机啊。” “那就吃完饭好好刷题。”林颖把一个叉烧包夹到他碗里,“湾仔那间男校不是你想进就能进,人家除了中文上课全英文。” 林谦小声的嘀咕:“知道啦,我又没闹腾。” 昨天他全程坐在客厅里,亲耳听着老妈回来讲补课的事。一节课三百块港币。那可是中环高级白领好几天的工资。 林谦以前觉得苏二叔给阿姐开价一百块一节课,已经是天价。直到昨天他才明白,这个时代,想学到顶尖的真本事,收费到底有多吓人,哪里还敢闹腾,只能乖乖在家啃书。 吃过早饭,林兰英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和手袋:“阿颖书包拿好,妈咪陪你去。” 林颖背上双肩包:“妈咪,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从太古城到中环,我自己搭的士就可以。” “不行。”林兰英直接的拒绝,“半山那边全是非富即贵的私宅,你一个十三岁的小女仔,每天去老外教授家里上课,我不亲眼跟着不放心。史密斯教授是好人归好人,但咱们该守的规矩一寸都不能松。” 林颖没有再劝,妈咪开明支持女儿往前走,但在保护女儿这件事上,不会让步。 临出门前,林兰英叮嘱饭桌上的林谦:“我回来之前,数学两张卷子,英文一篇报告。别让我发现你偷偷翻抽屉里的漫画书。” 林谦举起右手:“保证不看!我就坐在这张桌子上写!” ———————— 从太古城到中环,路上车流不息。 史密斯教授儿子的公寓在一栋高级洋楼里。 开门后,屋里是典型的英式老派布置。有深色实木书柜,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窗边立了块可移动的大黑板,旁边摆着一张宽大的胡桃木书桌。 史密斯教授已经等在书房里。他今天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衫,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GOOd mOrning, Lynn.” 林颖用流利的英文回道:“GOOd mOrning, PrOfeSSOr Smith.” 林兰英听不懂几句英文,但她看得出教授和善的态度于是笑着的:“早晨,教授。” 史密斯教授特意放慢的语速,对着林兰英指了指外面:“MrS. Lin, pleaSe Sit here. Tea iS On the table.” 林颖在一旁翻译:“妈咪,教授说你可以坐在外面的客厅等,茶水点心都在桌上。” 林兰英连声道谢,退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安静的不发出一点声音。 十点整,书房的门半掩着,授课正式开始。 史密斯没有拿任何讲义,也没有从基础讲起,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五道题。 “我需要知道你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史密斯转身看着林颖,“昨天你在茶楼里表现的很好,但一次测试不代表全部。今天,我们从极限、导数、数列和拓扑证明开始。” 林颖点头,翻开崭新的笔记本。 第一道关于数列极限的题,史密斯只在黑板上写了开头两步推导。林颖在底下已经顺着逻辑,写出了最终的收敛区间。 到了第二道题,史密斯故意在导数推导中埋了一个极小的条件陷阱。 林颖在写到第三行时,就发现了:“教授,这里不能直接交换极限的顺序。缺少了一个连续性的前提条件,模型不成立。” “Very gOOd!非常好!”老头子兴奋的敲了敲黑板,“继续!” 整整一个小时。黑板上的粉笔字被写满、擦掉,又重新写满。 史密斯教授起初还端坐在椅子上,后来干脆站起身,拿着粉笔在黑板前越写越快,各种高阶数学术语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林颖还跟的上,有些理论她前世钻研过,有些则是在教授精妙的拆解下瞬间顿悟。史密斯不是在单向灌输,他是在逼着林颖自己找出那条通往真理的路径。 “不要去相信你的直觉。”史密斯点了点黑板上的最后一行公式,“直觉可以带你找到真理的门,但严密的证明,才能让你真正跨进去。” 十一点,中场休息。 林兰英坐在外面的客厅里,看着女儿和老外教授走出书房。她听不懂那些字母和符号,但她看得懂人脸。 教授很高兴,菲佣端来了热腾腾的红茶和两笼精致的港式茶点。 史密斯教授靠在沙发上,用叉子插起一块叉烧酥,吃的满脸享受。 “香港真是一个迷人的地方。”史密斯用英文闲聊,“食物美味,而且价格很便宜。对我这种拿退休金的人来说,这里的生活太舒服了。现在差不多一英镑能换十四块港币,在这里消费,比在伦敦宽裕太多了。” 林颖听到汇率顺势问道:“教授,那我很好奇。如果现在去剑桥读数学系,一年的学费大概是多少?” 史密斯咽下嘴里的点心:“十三岁的女孩,你已经开始规划经费了?” “是的。”林颖回答的很坦诚,“我需要知道,通往真理的这扇门,到底需要多少入场费。” 史密斯笑了笑,思索了片刻,给出了一笔详细的账。 “对海外留学生来说,门槛不低。学费一年大概是六千英镑。” 林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汇率:六千英镑,乘十四,就是八万四千港币。 史密斯继续算:“除了学费,你必须准备充足的生活费。剑桥的住宿、食物、专业书本、交通,还有英国冬天很贵的保暖衣物。节省一点,一年四千英镑;如果你不想过的太局促,最好按五千英镑来算。总共加起来,一年就是一万一英镑。” 林兰英一直看着两人,发现女儿的脸色变了,开口问:“阿颖,教授讲什么?什么一万?” 林颖顿了顿,转头用粤语翻译:“妈咪,教授说,去剑桥读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一万一英镑。” 林兰英对英镑没什么概念:“那折合成咱们的港币,是多少?” “大概十五万四,一年。” “一年……十五万四?”林兰英呆了。 史密斯虽然听不懂粤语,但他看懂了林兰英的震惊,他放下叉子,解释道“三年本科,就是三万英镑。但这只是理论上的中等花销。” 史密斯看着林颖,“你还要算上生病就医的意外情况,跨国旅行的机票,我个人的建议是,你最好在账户里,准备五十万港币。这才能保证你安稳读完三年。” 林颖也有点懵,五十万港币,好贵。 在这个普通文员月薪一两千的年代,五十万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目。 而这,只是一张本科的门票。 以后她要继续深造,要回京市做科研,要拉扯顶尖团队,要造芯片,要搞科技公司。那是一个几千万填进去都听不到响的地方。 林兰英听完林颖翻译的最终数字,半天没说出话。 她以前在铺子里踩缝纫机,给街坊改一件衣服收几块钱。她做梦都想不到,去老外的地方读个书,要把五十万的真金白银砸进去。 过了好久,林兰英叹了一句:“怪不得都讲,穷人家的孩子难出头。没有钱,连这门槛的边都摸不到。” 史密斯听了林颖的转述,点了点头:“所以你必须比别人更清醒,金钱可以帮你买到踏入门槛的门票,但进门之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 林颖郑重点头:“我明白。” 短暂的休息结束,两人重新回到书房;中午十二点,两小时的课程准时结束。 林兰英从手袋的夹层里,抽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千五百块港币:整整五天的辅导费。她双手递给史密斯教授,史密斯接过钱还写下了一张收条。 走出洋楼,坐上回太古城的的士,母女俩一路上都很安静。 车子穿行在中环的繁华街道,窗外全是高耸的写字楼;西装革履的银行家和提着公文包的白领,从玻璃旋转门里进进出出。这里是香江离钱最近的地方。 林颖靠在车窗上,脑子里全是五十万的数字。 回到太古城两人坐在电梯里,林兰英忽然转过头:“阿颖。” “嗯?怎么了妈咪。” “之前,妈咪对你写剧本、混电影圈的事,心里其实一直是有疙瘩的。”林兰英说出了自己的担心,“你年纪那么小,娱乐圈里的人又杂又乱,成天拍的都是些死人破案、狗血情爱的戏。我总怕你见钱太早,被外面的老板带偏了心。” 林颖静静听着没说话。 林兰英反手握住女儿的手“但今天听那个老外教授算完这笔账,妈咪什么意见都没有了。” “如果不是你写剧本挣到了大钱,今天别说五十万,就算是四万,咱们家也拿不出来。拿不出来,你就只能在这边上大学,哪有资格听剑桥的教授给你上课?” 林兰英拉着林颖的手:“你说得对,钱就是拿来铺路的,能挣钱的时候你千万别手软,多挣点!不管你是写喜剧,还是写狗血剧;只要能把真金白银揣进自己兜里,以后你才有跟别人拍桌子的底气!” 林颖心里一热,反握住林兰英的手:“妈咪,你以后真不怕我写那些无脑狗血剧了?” 林兰英瞪了她一眼:“怕还是怕的!所以你要听周老师的话,用笔名去写;外面的钱咱们要挣,但你的名声,要干干净净的护住!” “我听妈咪的。” 推开家门。 林谦听见开门声,举起手里的试卷:“妈咪!阿姐!我数学写完一张半了,英文也搞定了!真的没有碰漫画!” 林兰英换了鞋走过去看了一眼桌子:“错题圈出来没有?” “圈了圈了。”林谦把卷子推给林颖,“阿姐,你帮我看看。” 林颖看了一遍试卷,错题不多,步骤写的也没有敷衍了事。 她拿起红笔划出错题:“这几个公式晚上给你讲。还有,你既然认准了湾仔那间男校,从今天开始,你玩红白机的时间直接减半。” 林谦痛苦的哀嚎一声,捂住心口:“减半?!” 林兰英在旁边补刀:“嫌少?要是升中试考砸了,直接取消游戏机,顺便送你去楼下凉茶铺洗大碗。” 林谦瞬间坐直:“减半非常好!减半很科学!” 林颖笑出了声,拎起书包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她坐在书桌前,先把史密斯教授留下的三道证明题摊开放在一旁。随后,她伸手按下了电脑主机的开机键。 《淘金时代》 原本,她写这个剧本,只是为了还大伯苏志明牵线搭桥的人情;但现在,不仅是还人情,她要用这个本子,再多挣一笔。 林颖在标题下方,敲下第一行字: 【这座城市里,人人都以为自己在淘金;可真正的金矿,从来不在地底,而在人心里。】 第103章 从半山公寓到新界乡村的归途 第二天一早,太古城屋子里的清静,被一阵门铃声打破。 林颖刚好洗漱完,拉开房门,就听见林兰英走过去开门的动静。门一开,小舅林耀英站在外头,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手里提着两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林悦站在小舅旁边,穿着厚实的冬装外套,小脸被早晨的冷风吹得有些红。 “大姐!快救命!”林耀英一进门就把袋子放在地板上,“这几天旺角那边简直疯了!全香江的女人好像都要赶在过年去电头发,阿慧从昨天早上站到凌晨一点,手腕都肿了。接下来这大半个月,我们是彻底顾不上悦悦了。” 林兰英赶紧把林悦拉进屋,嘴里埋怨着:“顾不上就早点送过来啊!大过年的,赚钱归赚钱,你和阿慧也别把命搭进去。” “不赚不行啊,都是上赶着送钞票进门的。”林耀英嘿嘿笑了笑,转头看向刚好走出来的林颖,“阿颖,悦悦这段时间就拜托给你了。她今年考中升考,报的也是你那间博雅书院。” 林颖走过去,顺手接过林悦的小书包掂了掂:“可以啊。她现在基础跟林谦差不多,努把力的话,博雅的门槛还是能摸到的。” 林悦抿了抿嘴,小声的问:“那我是不是会打扰你们?” “讲什么傻话,你就是咱们自家人,打扰什么。”林兰英伸手点了点她额头,“以后你就跟阿谦一块儿在客厅大桌子上写功课。家里孩子多,热闹是真热闹,虽然操心,但看着你们一个个往上走,阿姑心里痛快!” 正说着,林谦从卧室里打着哈欠走出来。一听见林悦要常住一起备考:“啊?她也考博雅?” 林颖看了他一眼:“是啊,正好你们两个平时就喜欢互相较劲,谁做题慢了,错得多了,就负责洗全家的碗。” 林悦一听立马开始较劲:“好!我肯定比阿谦错得少。” 林谦立刻不服气:“开玩笑,我期末可是全甲,我会输给你?” 看着两个小的还没上桌就已经拉开了互相监督的阵势,林耀英在旁边彻底放了心,他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火急火燎的赶着回旺角开铺赚大钱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周一到周五,林兰英每天上午都准时陪着林颖去中环半山的公寓上课。史密斯教授的课程强度很大,史密斯教授根本不按课本循序渐进,全凭跳跃的思维和极限推导推进内容。 “Lynn,注意看这个多重复数平面的投影。”黑板前,史密斯拿粉笔写下一串公式,“在三维空间无法解决的死结,一旦升维引入虚数,这就是通往真理的暗门!” 林颖站在旁边,看的很认真,指尖按在笔记本上不停速记,思维跟着黑板上的公式飞速运转,她不仅能接住史密斯的抛点,还能在推导进行到一半时,准确报出下一个变量的值。 史密斯教授对她的学习能力十分认可,两小时的课,往往要拖到中午快一点才意犹未尽的结束。 每天下午回到家,林颖立刻抽时间写剧本,《淘金时代》的架构越来越丰满,她要把金融界的贪婪、人性的摇摆,前世发财的暗门,用犀利的语言写进大伯苏志明想要的本子里。 等到了晚上七点,就是太古城专属的家庭补习时间。 林悦和林谦并排坐在客厅的大茶几前,面前摆着当天做完的英文卷子和数学题。林颖手里拿着红笔,坐在他们对面。 “林悦。”林颖用红笔点了点她面前的卷子,“英文时态。既然主句是过去完成时,从句你为什么还用现在进行时?重写三遍。” 林悦乖乖翻开错题本开始抄写;她基础没林谦好,可胜在踏实稳重,绝不敷衍。 林谦在旁边刚想幸灾乐祸,林颖的红笔已经敲在了他的数学卷子上:“你笑什么?最后这道大题,辅助线画对了,方程列对了,最后一步加减法算错?这就是你说的全甲水平?” “阿姐!”林谦哀嚎一声,趴在桌上,“我就粗心了那么一点点啊……” “在考试里,一点点粗心和全错,拿到的都是零分。”林颖不为所动,“改过来。” 林兰英在厨房里炖着鸡汤,看着外头的三个孩子。大的威严,两个小的虽然委屈但拼命往前追。 时间一天天过去,节奏高压又充实,转眼就到了1月28号。 中环半山的公寓里,史密斯教授破天荒的没有在黑板上写新题。他泡了两杯浓郁的英式红茶,将其中一杯递到林颖面前,笑着靠在沙发上。 “Lynn,今天不上课了。”老教授语气透着欣慰与赞赏,“你的进度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这半个月,你吃下去的知识,抵得上剑桥大学生三个月的量。但是,数学不是填鸭,你的大脑需要时间去沉淀和建立潜意识链接。” 林颖放下笔记本:“我明白,教授。” “接下来几天,不准碰这本厚重的复变函数。”史密斯指了指桌子,“去过你们中国人的新年,去收红包,去放松。一直放到2月5号你再回来,到那时,我们开始真正触碰现代科学底层的算法模型。” “Thank yOU, PrOfeSSOr.”林颖端起茶杯,由衷的敬了老头一杯。 1月29日一早,太古城里彻底忙开了。 今天是要回新界村里的日子,何大柱把两只塞得满满当当的皮箱搬到了门口;林兰英则在客厅里指挥着:“阿谦,把你那袋漫画书拿出来!回乡下过年还想着看漫画?带两本习题册回去!” “带了带了,阿姐亲自给我挑的。”林谦苦着脸拍了拍自己的书包。 林悦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袋子,身上也背着书包。 林颖走过去:“是不是很高兴今天能看新大屋?” “嗯!”林悦点点头,“老窦昨晚打电话回来说,理发铺排队排到街口士多店了,他除夕夜都不一定能赶回去吃年夜饭。大姐,你说阿公阿婆会不会怪老窦啊?” “怪什么,能赚钱阿公才高兴呢。走,咱们先回去验收那栋二十九万的豪华大屋。” 一大家子下楼,直接打了两辆的士,浩浩荡荡的往新界开去。 越往北走,市区的喧嚣与高楼渐渐褪去,窗外的视野变得开阔,空气里也开始夹杂着乡下特有的泥土气和已经飘起的若有若无的柴火香。八十年代的新界,虽然还带着几分村落的原始,也能看出当地发展的苗头。 的士停在村口的大榕树下;林颖一下车,抬眼就看到百米外,那栋新建筑在周围一众低矮老旧村屋中格外显眼。 三层楼高,外墙贴着浅灰色的马赛克瓷砖,在冬日的阳光下反着冷冽的光。宽大的铝合金玻璃窗明亮透彻,连门口那片原本坑坑洼洼的空地,都被浇筑成了平整的水泥地坪。 这栋房子,一眼看过去,就是实打实花钱堆出来的。 林福和李玉珍早早就等在院子门口了,林福手里还破天荒的拿了个保温杯,看到孩子们提着大包小包走过来,赶紧上来帮忙。 “阿公!阿婆!”林谦和林悦直接飞奔过去抱住了李玉珍。 “哎哟,慢点慢点,我的乖孙,都长高了。”李玉珍伸手在两个小的脸上摸了又摸。 林兰英和何大柱提着东西走上前,林福背着手,看了一眼女儿女婿,满意地点了点头:“回来了,外面冷赶紧进屋!” 一家人跨进新屋的大门,林颖走在最后,仔细打量着梁设计师的图纸落地后的效果。 一楼的客餐厅很大,全铺了米白色的耐磨地砖。中间摆着一张足以坐下十五人的大圆木桌,这显然是为年节村里人来串门准备的,拐角处,按阿公要求单独隔出来的公共卫生间也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林兰英看得心里痛快极了,这钱花得真是值。 “阿颖,你同阿谦的房间在三楼!悦悦的在二楼”说着阿婆就带着几人去看房间。 到了三楼,推开朝南的套间。房间通透,单独的卫浴都装好了,厚实的窗帘、崭新的实木床,甚至还在靠窗采光最好的地方,摆了一张宽大的书桌。 “你小舅讲了,阿颖读书费眼,这桌子是他亲自去家私城挑的,说是实木的,稳当得很;阿谦和悦悦房间都有”李玉珍跟在后头,笑眯眯的解释道。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新界农村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村里接连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年关的氛围裹着整栋新宅子。 李玉珍和林兰英在宽敞的新厨房里大展身手;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在一楼的大圆桌前坐下,饭吃到一半,林福放下酒杯。 “今晚,咱们这新屋算是正式入伙了。”阿公感慨的说到,“这几年,大柱和兰英在外面拼,耀英在旺角熬,大家都在往上走;这屋子,是咱们林家的一张面皮,也是个安稳的根。” “但是。”老爷子又转向正在啃鸡腿的林谦,喝汤的林悦,“老规矩不能忘!不管住多大的屋,你们几个细路,要是书读不好,这屋子以后也是守不住的。听懂没有?” “听懂了!”林谦和林悦立刻答应。 第104章 林家村五十户,都想上桌 大年初二早晨,新界林家村透着股热闹的年味。 一楼客餐厅里,李玉珍起的最早,厨房正蒸着一大屉萝卜糕,香气顺着窗户飘到屋外。 林颖坐在三楼房间书桌前,刚把史密斯教授这段时间讲的笔记复盘一遍。楼下忽然传来林谦的大嗓门:“阿姐!老窦!外面有人来了!” 林颖合上笔记本,顺着楼梯往下走。 来人让屋里众人都愣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是林叔公,今天穿一身枣红色唐装,手里拄着一根红木拐杖。跟在身后的,是两个中年男人。 “三哥?”林福有些诧异,“大年初二的,有什么事你叫人来喊一声就行,怎么还亲自走过来了?” 李玉珍也端着糖水从厨房走出来:“三哥新年好,快进屋坐。” “拜年还要挑日子?”林叔公声音洪亮,“你们新屋入伙,大年初二我不来看看,像话吗?” 林叔公说着就看向正走下楼梯的林颖。 “阿颖,过来。”林叔公招了招手。 林颖走上前,规规矩矩的喊人:“叔公新年好。” “好,好得很。”林叔公看着她和善的说道,“半年不见,人抽条了,看着也更稳当了。” 跟在身后的眼镜男人往前走一步,从手里提着的红色礼袋里,取出一个厚实的红封,双手递给林叔公。林叔公接过红封,塞进林颖手里。 “这是叔公给你的压岁钱。” 林颖拿到手里捏了捏厚度,这红封分量十足。 林兰英正好从三楼下来,见状赶紧出声拦阻:“三叔,这红包太厚了;小孩子拿压岁钱,图个吉利就行,哪能拿这么多?” “你别管。”林叔公抬手打断了林兰英,“她不是普通小孩子。这是我代表宗族给的态度。” 林谦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那个红封,小声嘀咕:“我刚才收的红包,连阿姐这个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林福瞪了林谦一眼:“大人说话,你少插嘴。” 众人笑出声,屋里气氛稍微松快些许。林福招呼三人坐到大圆桌旁,李玉珍手脚麻利的又泡几杯茶出来。 “阿颖,坐。”林叔公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 等林颖坐下,林叔公先指了指左边戴眼镜的男人:“这是你建英叔,在中环的写字楼里做投资,天天和银行、合同打交道。” 林建英冲着林颖笑着点头:“阿颖,久仰大名了,你的那部戏,在中环可是有不少人眼红。” 林叔公又指了指右边那个结实的男人:“这是你竞英叔;这些年一直在跑南洋,也跑本地的影院和录像带生意,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门路,他摸得很熟。” 林竞英一笑,透着几分江湖气:“混口饭吃罢了;阿颖你那部戏的东南亚录像带,在那边可是卖疯了。” 林颖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账;大年初二,族长不带别人,偏偏带一个搞投资的、一个搞发行的儿子上门,开口就点明职业,这显然是来谈正事的。 寒暄几句,林叔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问起了学业:“阿颖,听说你这个寒假,找了个剑桥大学的英国老教授在学数学?” “是的,叔公。”林颖点头答道,“苏家大伯帮忙牵的线;教授叫史密斯,每天去中环半山他的私宅上课。” 林叔公饶有兴致的问:“剑桥的老教授?他真愿意教你?跟得上吗?” “真教。”林颖如实回答,“他进度很快,不按中学的课本走。但我能跟得上,有些理论提前推导,学起来反而更清楚。” 林叔公满意的点头,“那你知不知道,你以后要是真去了英国,进了剑桥读书,到底要准备多少钱?” 问题抛出,整个客餐厅忽然安静下来。 林兰英站在旁边,上个月才被这个数字震撼过一次。 林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我向教授算过这笔账。三年本科下来,学费、住宿费、买专业书、吃饭,加上往返机票和应急看病的钱。保守估计,我必须准备五十万港币,才能在那边不受干扰的读完书。” “五十万……”林福端着茶杯的手都抖了一下。 在这个香江普通家庭一个月只能挣两千块的年头,五十万港币足够在新界盖两栋林家目前这种丁屋了。 林竞英皱起眉头,这年头供人读书真是要砸进大笔真金白银。 林叔公慢慢的点头。“我之前一直担心你缺钱。不是担心大柱和兰英不供你,是这世道变了。读书贵,跨洋过海更贵。你想往上爬,连摸一摸那个门槛,都要拿真金白银去垫。” 林颖知道这是实话,没写剧本赚来那些钱,连请史密斯喝茶的三百块课时费都掏不出。 林叔公语重心长的继续说道:“可我更担心你,电影圈那种地方,是个什么大染缸?老板多,烂仔多,嘴甜心黑的人更多;你一个还没成年的女娃,脑子再聪明,也不可能天天去跟那些烂人打交道。” 林颖想起了周雅文之前被无赖老板骚扰、被人堵门的事。如果苏志豪没叫人去摆平,周老师那种正统文人根本应付不来。 林叔公看着林颖,讲出今天上门的真正目的。 “新界林家村,一共五十户人家。村里人有的种地,有的开杂货铺,有的跑小巴。大家现在能吃饱,但想再往上走,难如登天。” 老头商量的问道:“阿颖,你有没有空,给村里的大伙儿写两个剧本?” 这话一出,林福愣住了:“三哥,你这是……” 林谦差点被嘴里的萝卜糕噎住:全村一起搞电影?! “我不是让你白干。”林叔公摆手打断了林福,直接对林颖说,“我清楚行规,也知道你的字值钱;我的意思是,你给外面的老板写,是让外人发财。你既然有这个点石成金的手指头,不如把咱们林家村和你的盘子绑在一起。” 林竞英在旁边适时接话:“阿颖,村里五十户人家一起入局,只要你给咱们宗亲写剧本,以后在香江,外面的烂人烂事,谁敢伸爪子过来,我们这群大老爷们去处理;你安心念你的书。” 这承诺分量极重;八十年代的香江,宗族势力抱团力量强悍。五十户人家,上百号男丁聚在一起,足够挡住外头那些来找麻烦的人。 林颖知道族里曾经拿八百块支持自己,这份恩情一直记着;眼下自己需要持续现金流,而宗亲需要赚钱门路;双方互利互惠,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叔公,这件事我可以做。”林颖没有犹豫,点头答应,“为了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我肯定愿意出力。” 林福和林兰英听到这话,松了口气。 “不过,有些话我要先讲清楚。”林颖决定先给长辈兜底,让他们降低期待,“我只知道怎么写故事,怎么抓观众的胃口。但具体的电影运营、拉剧组、排院线,这些我统统不懂。而且我很快要升中三,课业会非常重,我也不可能为了电影耽误读书。” 林叔公哈哈大笑起来:“我就说你是个头脑清醒的!你要是大包大揽,我今天反而不敢把全村的钱交给你!” 他指了指身旁的两个儿子:“所以我今天把他们带来了;你建英叔干投资的,搭公司架构、看账本、管合同他来弄。你竞英叔跑过东南亚,谈片场和录像带铺子他去跑。还有你洁英姑,她今天在报馆值班没来,她是个老编辑,做宣传统筹她最在行。” 林建英直接放话:“阿颖,你只需要把核心的本子写出来,剩下的所有杂事我们宗族包圆了,绝不浪费你一分钟看书的时间。” 人手齐备,各司其职,林叔公显然是有备而来。 “好。”林颖说出最后一个核心问题,“那就按商业规矩来;我给外面彭老板和苏二叔写剧本,惯例是拿百分之二十的净利润分成;如果失败没有利润一分不要;这个规矩不能破;” 林福下意识的看一眼林叔公;张口就要拿全村利润的百分之二十,这话落进传统宗族长辈耳朵里,听起来实在有些出格。 林叔公直接拍板:“没问题!” 林颖没想到对方答应的竟如此痛快。 “阿颖,这规矩很公道。”林叔公继续说道,“你出脑子,你一个人拿百分之二十,理所应当。剩下的百分之八十,我回去开祠堂和宗亲们分。谁家出钱多、担风险大,谁就多分红。这笔账,我让建英会做成白纸黑字,全村一起干,肯定不会搞乱账。” 林颖轻呼出一口气,只谈利益分配不谈感情绑架,这种合作模式相当稳固。 “谢谢叔公理解。” “那你觉得,咱们村里第一次投,搞个什么题材合适?”林竞英满眼期待的问。 林颖思索片刻,开口道:“村里第一次入局,求稳不求大。千万别去碰武侠大场面和烧钱的特效,具体我得好好想想。” 正事谈妥,林叔公从红木拐杖旁边,又拿起一个稍薄些的红封,推到林颖面前。 “刚才那个是压岁钱,这个,是咱们林家村给总编剧的开工利是。”林叔公看着她,“阿颖,放手去写放手去读;以后你的路,林家村五十户人在后面给你顶着。” 林颖双手接过那个红封“我记住了,叔公。” 送走林叔公一行人后,外面又响起别人家放鞭炮的声音。 第105章 全村押宝一支笔 林叔公一行人走后,林家新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大圆桌上摆着没吃完的萝卜糕、煎堆和糖环,可现在谁的心思都没在吃上。 林谦还是好奇的问:“阿姐,咱们林家村真的要五十户一起拍电影啊?” “那以后是不是村口就能见到大明星来拍戏了?”林悦也跟着问。 林兰英伸手一人拍了一下脑袋:“想什么呢?你大姐是只管写本子,又不是带你们去追明星。” 何大柱坐在旁边,手里捧着茶杯:“阿妹,这事不小,全村人的钱压上来,赚了大家把你当财神爷,要是赔了,那嘴巴也会很多的。” “所以第一部不能贪大。”林颖把林叔公给的那封利是收好,“不能搞武侠,不能搞特效,不能搞大场面,越多人掺钱的盘子,越要稳。” 林福点头:“这话对,村里那些人看见别人赚钱眼红,可真要亏了…….” 李玉珍从厨房端出一碗热乎的糖水,放到林颖面前:“先别想那么远了,过年呢,脑子也要歇一歇吃点甜的。” 林颖顺着阿婆的话:“好,我先歇歇。” 话是这么说,可她骨子里根本歇不住。 下午三点多,门外传来一阵热闹的吵嚷声;小舅和舅妈终于赶回来了。 两个人一进门,身上还带着旺角理发铺里的味道;舅舅眼下挂着两团青黑,舅妈更是手腕上直接贴着两块膏药,两人倒是笑容满面。 “爸!妈!大姐!姐夫!新年好!”林耀英把手里的几袋年货往地上一放,整个人直接靠在椅子上,“我这条命,差点交代在旺角那帮女人的头发上了。” 邓慧也坐下来接过林兰英递来的茶水一口干了:“年二十九到初一,客人排队排到街口,有人等不到位子,直接把钞票拍在桌子上要求插队。” 李玉珍心疼的说:“叫你们早点回来,非要熬!” 林耀英撑着坐起来:“不熬不行啊!这一天的流水,顶平时半个月!” 林谦听得直乐:“小舅,那你这回是发大财了?” “发什么财,都是赚辛苦钱。”林耀英嘴上谦虚着,“不过今年给你们的利是肯定比去年厚。” 林悦立刻伸出双手:“老窦,新年快乐。” 林耀英瞪她:“你不是昨天已经收过了吗?” 林悦理直气壮:“那是你打电话托阿公阿婆代发的。现在你本人回来了,当然要补一个本人版的。”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邓慧从手袋里拿出红包,塞给林悦,又给林谦和林颖都发了一份。 发到林颖手里时,阿慧特地多问了一句:“阿颖,回来路上听村口的人讲,叔公今天来找你谈大买卖了?” 林颖点头:“嗯,叔公想让林家村一起投电影,我来写本子把控方向。” 林耀英愣住:“全村投你?!这么癫?” 林兰英把早上的事情简单给弟弟讲了一遍。 林耀英听完:“其实也不是不行;咱们村里人别的不多,人多、团结。真要在外面拍戏有人来找麻烦,五十户往外一站,光是气势都够吓人了。” 邓慧比他细心,叮嘱道:“可是本子要选好。第一次要是赔钱,以后村里那些长辈都不好见。” 林颖应了一声:“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接下来几天,林家新屋更是热闹了。 大人们白天去村里各家拜年走动,晚上坐在客厅里打麻将聊天。林福端着个保温杯,到哪儿都有人夸他这栋新屋气派; 林谦和林悦就没那么自在了。 每天上午,两个小的被林颖准时按在二楼茶几前写卷子。必须写完当天的量,才准下楼吃零食、放鞭炮、跟村里孩子去空地上玩。 林谦几次想把漫画书夹在习题册里偷看,都被林悦当场抓获:“大姐!林谦刚才又走神了!” 林谦气得跳脚:“林悦!你有没有一点亲情?” 林悦低头继续算数学题:“考场上没有亲情。你做错一题,以后就离湾仔那间男校远一步。” 林颖坐在旁边听笑了:“这话记牢了,六月升中试就是这么残酷。” 玩闹归玩闹,林颖这几天的脑子一刻没停,一直在转本子的事。 林家村五十户人第一次凑钱拍戏,第一部戏得贴合当下。 过于文艺,村里大妈难以看懂;本钱下大,风险又兜不住;要是碰上沉重题材同样不妥,大过年的宗族盘子,第一口饭要吃得热热闹闹,要让大家能笑着看见钱。 直到大年初五的晚上,她坐在三楼房间里翻阅以前写的废稿,忽然想起自己早前打过的一个标题:《小户女的造物日常》。 那是一个现代人穿到古代,从皂角水、破铁锅开始,一点点造肥皂、搞玻璃,靠现代生活常识改写命运的。 林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古代可以造物,香江也可以。而且香江比古代更省钱、更适合拍。 无需搭建宏大的古装景,也没必要做那些飞天遁地的特效,直接就在新界拍!拍摄村屋、街市、理发铺、小巴站和茶餐厅。 主角也无需身怀武功,设定一个2020年满脑子现代营销思维的女人,穿越到一九八五年的香江。 她清楚日后的奶茶店如何红火,也明白发廊搞VIP会员制赚快钱的门道,晓得普通包装搭配广告能把路边摊萝卜糕卖出高价,更了解哪种钱容易赚。 村里那些看起来鸡毛蒜皮的小生意,在这个现代女人的整合下,拧成一股绳,就能实打实的养活一整个村子。 再加上一条市场爱看的爱情线。 一个满脑子赚钱搞事业的现代女人,撞上一个死守祖业、嘴硬心软的新界村长儿子。两个人一边吵架,一边带着全村人做生意。 搞笑,热闹,不仅低成本,还带有烟火气;要紧的是,林家村自己出钱拍,看着屏幕上熟悉的村屋和发廊,代入感十足。 林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新界造富记》。 光有一个几十万成本的喜剧本子还不够。林家村第一次入局求稳,但以后想要在香江电影鼎盛时期赚取丰厚利润,得有第二个更大的盘子撑着。 林颖翻开另一页纸,写下另一行字: 古装剧,现代黑帮老大,穿越秦朝。 这个题材现在不能拍;因为秦朝的服化道、兵器、宫殿布景、群演,全需要耗费巨资。 但这个故事一旦放出去,定能引发轰动;一个在香江混江湖、懂规矩、够狠也够滑头的老大,醒来成了秦朝底层的苦役。他知道历史走向,却要在法家严刑、贵族倾轧、军功爵制里拼死活下去,最后一步步爬上高位。 这部戏,男人爱看,海外版权也能卖出高价。 林颖在旁边重重标了两个字:【秦关】。 第二天吃早饭时,林颖把《新界造富记》的大概方向跟家里人讲了一遍。 林耀英正咬着一口油条,听到“2020年的女人穿到1985年香江”,动作都停住了:“等一下,阿颖,2020年是什么时候?” “未来。”林颖讲解,“电影嘛,夸张一点,观众接受得了。” 林谦幻想着:“那她是不是提前知道每一期六合彩的号码?” “你脑子里除了这个就没别的了?”林颖无奈。 林悦认真想了想:“如果她知道未来,那她为什么不去买股票发大财?” 第106章 数学不看肤色,它只认真理 “因为她刚掉过来的时候身无分文,没有香江身份证,连坐村口小巴的钱都没有。”林颖解释道,“而且重点不是她一个人发财,是她要带着全村发财。” 邓慧听得入了迷:“带全村女人开铺子、卖东西、搞发型屋那种?” 林颖点头:“对,可以把小舅在旺角理发铺那种过年爆单的场面写进去。观众一看就懂,师奶们最喜欢看这种赚钱的爽戏。” 林耀英马上赞同:“这个好!最好写一个理发师傅,手艺高超,人长得又靓仔!” 阿慧斜了他一眼:“你讲你自己啊?” 林耀英咳了一声,厚着脸皮:“艺术来源于生活嘛。” 一桌人全被逗笑了。 林兰英却听出了门道:“阿颖,这个本子是不是比那些打打杀杀的警匪片要省钱?” “省很多。”林颖说,“场景全都是现成的。村屋、街市、发廊。最多租几辆小巴车,再找些村民当群演。女主靠脑子赚钱,男主负责跟她吵架顺便帮她挡小混混的麻烦。笑点密,爱情线甜,用来做第一部戏的敲门砖最合适。” 何大柱在旁边点头:“这个好,稳当。” 林福也附和道:“叔公他们肯定喜欢。一听全村发财,村里那些叔伯听了晚上睡觉都能笑醒。” 大年初六,也就是二月六日一早,林颖一家四口收拾好行李,准备先回港岛太古城。 林耀英和邓慧过年累坏了,难得空下来,决定带着林悦继续在乡下住几天,好好睡几个大头觉。 林悦看着他们收拾东西,有点舍不得:“大姐,我不跟你们回去,会不会落下这两天的功课?” 林颖反手从书包里抽出一沓卷子递过去:“不会,这些写完,带回了港岛我逐一检查。” 林悦:“……” 林谦在旁边幸灾乐祸:“你看,我就说亲情是没有用的吧?” 林颖转头从包里抽出另一沓递给林谦:“这是你的,回了太古城也不能放松。” 林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林兰英看着两个孩子的表情,笑出声:“行了别装可怜,多吃点苦读得好,以后你们才有路走。” —————— 第二天上午,林颖准时走进了中环半山那套英式公寓。 史密斯教授已经在书房里等她。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厚厚一摞原版数学书,还有一只装满粉笔的木盒。 “GOOd afternOOn, Lynn.” “GOOd afternOOn, PrOfeSSOr Smith.” 史密斯教授笑着问:“香江的新年过得怎么样?” “很热闹。”林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也收到了很多功课之外的现实问题。” “比如?” “钱,家族,还有一群人想要改变阶层命运的庞大胃口。” 史密斯笑了:“这听起来,比微积分还要复杂。” “所以我更喜欢数学。”林颖翻开笔记本,“数学至少会给一个明确的答案。” 史密斯拿起粉笔,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在黑板上写题。 “Lynn,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再给你上七天课,就要回英国了。” 林颖虽然早知道老教授只是来香江过冬度假的,迟早要走,可真正听到这句话还是有些不舍。 “七天?” “是的。”史密斯说,“我的小儿子催我回去处理一些英国的房产问题。剑桥那边,也有几个老朋友等着我回去见面。” 林颖深吸一口气:“我明白,祝您一路顺风。” 史密斯又接着说:“但这不是结束,Lynn,以后每年寒假,还有你的暑假,只要我身体允许,我都会飞来香江,到时候,我继续给你上课。” “真的吗?”林颖很开心,自己现阶段非常需要这个高级数学导师的培养; “当然。”史密斯认真的说,“你是我退休以后,见过天赋最高、也是最努力的学生。” 他说到这里,故意带着傲慢偏见的语气补了一句:“虽然,你只是个黄种人女孩。” 林颖神色如常,她心里很清楚,这个年代的西方偏见根深蒂固,并不会因为自己在半山公寓里考满分,或者证明几道拓扑题就轻易消失。 女孩只是静静的看着史密斯,“PrOfeSSOr,数学不看肤色。” 史密斯一愣。 林颖继续用流利的英文说道:“如果我的推导证明是错的,请您用红笔划掉它,那是我的逻辑出了问题。但如果我的证明是对的,那它绝对不会因为我是黄种人,或者因为我是个女孩,就变成错的。” “很好。”史密斯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非常好!Lynn,记住你今天说的这句话,以后等你到了剑桥,你还会听到比我刚才那句更恶毒、更刺耳的话。” 林颖直视着他的眼睛:“那我就在黑板上,写出比他们更漂亮的证明;” “不愧是我的学生!” 这节课,史密斯讲得比以往更快,从复变函数一路跳到算法模型……. 林颖写字写得手腕发酸也没有停。 中场休息时,史密斯把一张书单递给她。 “这些书,我回英国后会去图书馆借出来寄给你;有些非常难,你不要急着全部看懂。以后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把你的问题寄到英国,我会连同批改结果寄回香江。” 林颖双手接过书单:“我会准时寄出的。” “还有。”史密斯看着她,“不要只是为了应付考试去学数学。考试的课纲会限制你的大脑。” 林颖点头:“我知道了。” 回到太古城后,林颖先睡了一个午觉,梦里林颖都在刷题课………这一睡就是两个小时; 吃过晚饭,林颖先去客厅用红笔检查了林谦的卷子,然后端着一杯白水回到卧室,打开了书桌上的电脑。 《新界造富记》 下面一行小字:一个来自2020年的女人,掉进1985年的香江新界村。她身无分文,却要带着一整个村子,把鸡毛蒜皮的小生意做成时代的大买卖。 林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下保存。 随后,她新建了第二个文档。 《秦关》 大纲简介:现代黑帮老大,穿越秦朝。 两个相似的穿越题材,一轻一重,横在屏幕上。 第107章 第一部不求大只求全村人心齐 时间一晃,就到了五月,香江的天开始热起来,街上的行人都已经换上了短袖。 这几个月,林颖几乎没有一天是闲着的。 白天上学应对中二越来越重的课业,晚上回家做完作业,抽出空当还得给回了英国的史密斯教授写越洋信件,探讨高阶数学里的算法死结。一切都完成后她才坐到电脑前,一行行敲下三个剧本的台词。 到了五月初,三份剧本终于全部收尾。 《新界造富记》 《秦关》 《淘金时代》 林颖没有急着把东西交出去,她先把三份剧本分别打印装订好,又各配了一份核心创意说明、人物小传和版权归属声明。 随后,她拨通了沈砚文律师的电话。 第二天上午,中环律师楼。 沈砚文看着桌上厚厚的三摞稿纸“林小姐,你这个产量,真的不像一个十三岁的中学生。” 林颖看着这堆文件:“沈律师,全部做版权备案,尤其是第二份《秦关》,做最严格的原始稿件存证,暂时绝不对外公开任何概念。” 沈砚文翻开看了几页;前两个本子他还能按常规商业项目去看,可翻到《秦关》的时候,他明显慢了很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合上稿纸。 “这个本子的野心太大了。”沈砚文神色凝重,“如果在香江影坛走漏风声,一定会被人抄袭概念。” “所以更要捂紧,现在他们拍不起,我也没打算现在拿出来。但版权必须捏在手里,一寸都不能让;以后不管谁来争,原始证据都在我这。” “我明白。”沈砚文点头,“我会分开做备案,版权声明写清楚。你放心。” 把最重要的版权护城河挖好,林颖才彻底放了心。 从律师楼出来,她找了个公共电话亭,先打给了林叔公。 当天下午,太古城十五楼的家门被敲响。 林叔公来了,和他一起来的是他的小女儿,林洁英。 林洁英三十出头,剪着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穿一件浅色衬衫配直筒裤,手里夹着一个牛皮文件袋。她十分利落,坐下时便直奔主题。 “阿颖。”林洁英笑着开口,“大年初二我在报馆加班,没见着。我可早就想见见咱们林家村这个小财神了。” 林颖端起茶壶给她倒茶:“洁英姑,你快别这么叫,听起来像庙里摆的泥菩萨。” 林叔公哈哈大笑:“嘴巴还是这么利落。” 林兰英端了洗好的水果出来,笑着招呼几句后,便坐在一旁不插话了。她知道今天女儿要和族里谈正事。 林颖没有多废话,直接转身从桌上拿过第一份剧本,递了过去。 “叔公,洁英姑,这是第一部《新界造富记》,适合咱们林家村现在直接拍。” 林洁英接过剧本,立刻翻开第一页。林叔公年纪大,眼神不好看得很慢,林洁英却一目十行,她一边看,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红蓝铅笔,在旁边做小记号。 客厅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个多小时,林洁英“啪”地一声合上剧本。 “这个本子太懂女人了,绝了!”林洁英十分看好这剧本,“有噱头,能做宣传!” 林叔公也慢慢放下稿子:“讲未来女人掉进新界村,带着全村女人做买卖,带着全村发财。热闹,好笑,还全是咱们乡下的熟门熟路。” 林洁英接着说:“我是做报纸编辑的,我连标题都想好了‘未来女人跌入新界,带全村师奶开铺赚大钱’。这标题放出去,香江那些在家带孩子的师奶、工厂做工的女工,一看就懂,绝对掏钱买票。” 林颖点头说:“这部戏不能拍得太虚浮,场景必须真实,丁屋、发廊、茶餐厅、小巴站、街市,全都要有烟火气。她不是仙女下凡,她是靠脑子、靠超前几十年的眼光,把小生意一件件做大。” 林叔公听得连连点头:“好,村里人看得懂,外头人也觉得新鲜。” 林洁英翻开人物关系表:“男主是村长儿子,嘴硬,守旧,但是肯扛事。女主一开始被全村当骗子,后来靠卖萝卜糕、搞发廊美容VIP会员制、包装土特产,一步步把全村人的心收拢。阿颖,你是不是把你小舅那间理发铺的手段全写进去了?” “艺术来源于生活。” 林兰英在旁边“扑哧”笑出声来。 林叔公指着剧本:“第一部就定它。不用烧大钱搭景,宗亲能直接出人出地方。除了请几个好演员、租好机器,其他都能省,这比跟风拍武侠片稳当太多了。” “对。”林颖直接给出定论,“第一部不是要一口吃成胖子,是要先让林家村这盘生意跑起来。全村五十户第一次投钱,最怕看不见响。这个本子,能让他们在电影院里看见自己的村子、自己的铺头,心里就踏实了。” 林叔公彻底听懂了。人心要齐,第一口饭必须热,必须稳。 紧接着,林颖拉开抽屉,拿出了第二份剧本。 这份本子,比《新界造富记》厚了整整一倍。 封面上只有两个字:《秦关》 林洁英伸手接过去,她看得比刚才慢了很多,逐字逐句地往下扫;林叔公见小女儿表情不对,也凑过去一起看。 屋里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了。 最后,林洁英把剧本放回茶几上,“这……这不是小打小闹的片子。” “不是。”林颖很直接,“所以这部戏,咱们现在不能拍。” 林叔公疑惑:“要烧很多钱?” “海量的钱。”林颖没有任何隐瞒,“秦朝的服化道、兵器、苦役营、长城、宫殿、朝堂、大战场,全部都是拿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哪怕请几千个群演,一天的盒饭钱都是天价。这种戏,拍得小气就成笑话,拍大了,林家村现在的底子根本扛不住。” 第108章 人情账与利润表 林洁英明白这剧本的价值:“但这个故事如果真能拍出来……香江,或者亚洲的男人都会着迷的,现代黑帮老大穿到秦朝底层苦役营,一步步靠着狠劲和现代黑帮的滑头爬到上面,这创意太戳人了。” “内地市场以后也能打开。”林颖说,“海外华人圈一样能卖大价钱。这是一个大盘子。” 林叔公不懂大市场,但他知道,这本子分量不一般。 林颖看着林叔公还是说出来:“叔公,这个剧本没有正式筹足资金之前,必须死死捂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千万不要拿出去给人到处传阅,也绝不能在祠堂里整本公开。” 林洁英秒懂:“我明白,一旦现在放风,香江那些没底线的电影公司闻到肉味,三天就能给你粗制滥造抄出一个概念片来。” “所以,《新界造富记》先挣钱,先练队伍,先把宗亲们的心稳住。”林颖说,“等大家分到了真金白银,知道了剧组是怎么运作的,有了底气,我们再谋划《秦关》。” “阿颖,你才十三岁,做事比村里那些四五十岁的叔伯还要周全。”林叔公夸赞道。 林颖没接这句夸奖,直接谈规矩:“叔公,我们还是按大年初二谈好的;我是核心编剧,净利润百分之二十的分红,署名、版权和审计权,建英叔直接去找沈律师对合同。” “没问题。”林叔公答得干脆,“规矩立在前头,宗亲以后才不会为了钱翻脸。” 林洁英拿上两份剧本:“宣传那边我来搞定,我会先写两版新闻稿件给你过目,绝不乱吹牛。” 林颖想了会儿还是说道:“洁英姑,宣传可以往大了搞,但有一点:不能把我本人推到前台,可以说林家村投拍,可以说剧情新颖,但绝对不要炒作十三岁天才编剧的噱头。” 林洁英明白过来:“你怕太招人眼,麻烦多?” “我还有太多书要读。”林颖说,“电影能赚钱是好事,但别让电影圈的破事来烦我。” 林叔公一锤定音:“听阿颖的。谁敢乱拿她出去做文章,我开祠堂家法伺候。” 林兰英在旁边听到这句,长松了一口气。 送走林叔公和洁英姑后,林颖把桌子收拾干净;她没歇着又走到座机旁,拨通了苏志明的电话。 第二天下午三点。 苏志明和陈美珊一起来了太古城。 陈美珊手里提着两盒西式糕点,一进门就笑着交给了林兰英。 “大伯,婶婶,喝茶。”林颖招呼他们坐下。 陈美珊坐下后,仔细看了看林颖的脸色:“阿颖,听你妈咪说你最近又要顾功课,又要搞那个史密斯教授的越洋数学题,你可别把自己累坏了啊。” 林颖笑了笑:“我睡得够,不累。” 苏志明端着茶杯:“阿颖,你电话里讲,有东西要给我看?” 林颖点点头,回房间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推到苏志明面前。 封面上印着四个字:《淘金时代》。 苏志明接过去,诧异的看着林颖。 “大伯不是一直想试试电影投资这盘水吗?之前大伯为了帮我搭上史密斯教授那条线,费了不少口舌,顶了很大的人情。这算是侄女还您的。” 苏志明明显怔了一下,陈美珊也愣住了:“阿颖,你专门给你大伯写了一个本子?” “算是吧,大伯在中环见惯了钱,懂钱怎么流动,也懂人被钱逼急了是什么样;所以我没写那些情爱打杀,写的是金融、股票、借壳上市、假账和贪婪。” 苏志明立刻低头翻剧本。 仅仅看了前十页,苏志明就看出了剧本的门道。有别于市面上闹着玩的黑帮片,里头写的地下钱庄与信托漏洞真实无比,加上人物间的贪婪背叛,越往后看,苏志明越是心惊。 陈美珊忍不住凑过去看了几眼,看完一段台词,小声嘟囔:“这片子里的人……怎么都坏得冒水?” “不是单纯的坏,是贪。”林颖笑着纠正,“这个本子如果交给完全不懂金融的人去拍,只会拍成一群人在办公室里泼咖啡吵架。” 苏志明看着剧本半天没说出话。 苏志明在中环打拼多年,见多了收完好处就翻脸不认人的嘴脸,也明白什么是表面感恩背地捅刀。可眼前十三岁的女孩,把人情账算得清清楚楚,用一个可能赚几百万的本子,放在桌面上还恩。 “阿颖。”苏志明放下剧本,“这份人情太重了。” “大伯,不白给的。”林颖接着话茬。 陈美珊听了直接乐出声:“我就知道,咱们阿颖的算盘打得精呢!” 林颖把一旁的文件推过去:“规矩和之前给苏二伯的一模一样;我出剧本和核心创意,你拿去找谁拍、和谁组局,我不插手;但是我的分红,净利润百分之二十少一厘都不行;而且账目,沈律师这边有审计权。” 苏志明没生气,反而长长松了一口气;谈钱,他太熟了;不谈钱,他拿着这本子晚上都睡不着觉。 “应该的。”苏志明一口答应,“你这个本子值这个价。” “还有。”林颖补充,“开发期限、海外版权和电视改编权,全部要在合同里列明。丑话说在前头,大家以后才不会为了钱伤了和气。” 这句话苏志明十分同意,剧本拿在手里,他才深切体会到隔行如隔山,电影圈绝非靠纯砸钱就能立足的地方。 “阿颖。”苏志明语气诚恳,“这个本子,我大概率会去找老二合作。” 陈美珊惊讶的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去找志豪?你平时不是最看不上他那套做派吗?” 苏志明有些不自在:“我讲事实,我是第一次踏进电影圈,不懂片场规矩,不懂导演班底,也不懂发行排片;老大出钱,老二出执行力,自家兄弟合作,总比把钱丢给外面那些烂仔强。” 林颖点点头,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 “这个选择最稳妥;大伯懂金融运作,二叔懂片场执行;这盘棋你们要是能下好,能赚钱。” 苏志明站起身,把剧本收进公文包里:“阿颖,大伯谢谢你。” “是我谢大伯才对,史密斯教授对我,比剧本重要得多。” 送走苏志明夫妇后,林兰英走过来,看着空荡荡的茶几,长舒一口气。 “三个本子,三盘大生意,总算全都交出去了。”林兰英伸手摸了摸林颖的头发“接下来,是不是能好好歇一阵了?” 第109章 他是我亲哥 进入六月后,林颖依然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准时把各科功课交齐。 早读时间,她背完当天的英文单词,剩下的课间和午休,全都用来对付几本厚重的高等数学,全英文字符里夹杂着密密麻麻的微积分公式和矩阵。 那是史密斯教授回英国后,从剑桥大学图书馆复印寄过来的高阶数学资料。 唐雪琪趴在隔壁桌,看林颖纸上复杂的推导过程:“林颖,你是不是完全不知道什么叫累?”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能在下周就要期末小测的时候,看这些连大人们都看不懂的东西?” 林颖写完最后一行方程的解:“因为看懂这个,比做学校里的卷子有意思。” 唐雪琪捂住胸口:“这种变态的有意思,我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要体会。” 中二下学期的连环测试很快就来了;英文、数学、综合科学、常识,四科连考。 考完那天,教室里哀嚎一片;三天后,成绩单贴在后黑板旁。 第一名,林颖,各科成绩名列前茅,尤其是数学和科学,拿了满分。 唐雪琪看着正在整理书包的林颖:“阿颖,你跟我讲实话,你那个脑子是不是跟我们长得不一样?” “有时间在这里感叹别人脑子长得不一样,不如把自己的错题本拿出来重做三遍。”周雅文的声音传来,吓得唐雪琪缩了缩脖子; 周雅文看向林颖:“林颖,带上卷子,跟我来办公室。” “是,周老师。” 到了办公室,周雅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你最近状态稳得住,没有因为外头的事分心,这很好。”周雅文难得夸了一句,“可是明年升中三,物理和化学加进来,你不要搞太多太累的事。” “我明白主次,周老师。” ———————— 同一天下午;中环的下班时间刚到,苏志明就提前离开了银行。 苏志明拎着公文包,直接打车去了湾仔。 苏志豪的新公司就设在湾仔一栋商业楼里;楼下停着两辆片场常用的金杯面包车,门口还有几个副导演蹲在台阶上抽烟…….. 苏志明报了名字,前台小妹赶紧把他请进里间的总经理办公室。 推开门,苏志豪正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双脚架在办公桌上,手里翻着一堆选角照片。茶几上堆着烟灰缸、咖啡杯和乱七八糟的报表。 周雅文也在。她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正在给自己的书新改出来的几集台词做最后的校对。 听见开门声,苏志豪把脚从桌上拿下来:“大哥?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银行的大经理怎么有空来我这个破戏班子?” 苏志明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走到茶几前,把手里的公文包放下:“来找你谈生意。” 苏志豪立刻坐好:“讲正经的,什么生意?” 苏志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平放在茶几正中间。 封面上印着四个字:《淘金时代》。 苏志豪一看到这种装订格式,再一看那严谨的排版,立刻猜到了:“阿颖写的?” “是。”苏志明在周雅文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这是她还我之前牵线搭桥的人情。本子她出了,但老规矩不能破,净利润百分之二十,审计权、开发期限,全部都签进合同里。” 苏志豪拿起剧本就开始翻看。 周雅文好奇的问苏志明:“大哥,你刚才讲,牵线搭桥的人情?她这个寒假,到底干什么去了?” 苏志明有些意外:“她没告诉你?” “她只说在跟着老师补高阶数学。”周雅文叹了口气。 苏志豪也顺口问道:“什么老师这么大面子,要大哥你亲自去牵线?” 苏志明看了两人一眼:“史密斯教授,剑桥大学数学系退休的老教授,正儿八经在顶级学术圈里待了一辈子的泰斗。” 周雅文微微张大嘴巴看着苏志明:“剑桥大学?数学系泰斗?” “对。本来他只是来香江度假过冬,我看在外籍高管的面子上,请他见阿颖一面。”苏志明讲起这件事,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结果人家在茶楼里当场出了三道高级数学题;阿颖用了三十分钟,全部解开,现在史密斯教授虽然回了英国,但两人每个月都在越洋通信讨论各种算法。” 周雅文脑子里忽然闪过今天中午林颖桌上那本厚重的全英文书。她一直以为那是林颖去书店随便买的课外读物。 这孩子才十三岁,已经摸到了剑桥教授的门槛? 苏志豪直接切入主题:“大哥,那你今天拿这本子来找我,是想自己主投?” “我是想投,但我懂金融,不懂你们电影圈的规矩。”苏志明看着弟弟,说得非常坦诚,“这个本子太专业,如果我拿着钱去找外面的导演和发行,不出一套戏的功夫,我的底裤都会被人骗干净;所以,我只能来找老弟你合作。” 苏志豪听见这话,嘴角忍不住上扬。从小到大,大哥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读书种,觉得他混社团是不务正业;今天,大哥终于承认,在这个圈子里,需要他苏老二的江湖经验。 苏志豪把那本《淘金时代》继续翻看。 剧本里写的中环小职员,怎么替上司做白手套,怎么在信托漏洞和假账里周旋,那些西装革履的银行家怎么一边喝着红酒一边榨取普通人的财富;字里行间全是利益算计。 看了半个多小时,苏志豪才把文件夹合上。 “这个本子。”苏志豪有些纠结,“拍好了,能把中环那帮穿西装的遮羞布扯得粉碎。观众能看得高潮,懂行的人看了会后背发凉。” “所以我才来找你。”苏志明点头。 “不过大哥,阿颖她就这么急着要钱?《换心约》那边快出分红了,她名下还有房产有现金,她图什么?”苏志豪记得林颖之前封笔一年,怎么现在又出这么多剧本? 周雅文也看向苏志明,她知道林颖在赚钱,但一直不理解这孩子对资金执着的态度。 苏志明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老二,你也不要介意,林颖现在,是真的很缺钱。” “为什么?”苏志豪不解。 “史密斯教授给她补课,只收个茶水费,一节课三百港币。”苏志明平静的报出数字。 三百港币一节课?他当初请林颖给两个儿子补课,开价两百块一节,还觉得自己给的是一笔大数目。 苏志明放下茶杯继续说:“这还只是眼前的,阿颖找史密斯教授算过一笔账,以后去剑桥留学三年本科,学费、吃住、专业书、看病机票全部加起来,最少要准备五十万港币。” “五十万?!”周雅文脱口而出。 五十万在香江已经可以买个两室的房子了!周雅文做老师一个月薪水不过一千,她写了几本拿去卖十几万已经觉得是翻身了。 “之前知道留洋贵。”周雅文消化着这个数字带来的冲击,“但是没想到读下来居然要五十万。都够买房子了!” “还有。”苏志明继续补充,“五十万只是门票,她跟我讲过,将来学成归来,她要拉团队去搞科技公司,真做起来,几百万投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周雅文低头看着那本《淘金时代》,心里对那个小女孩有了全新的认识。 “真贵啊。”苏志豪喃喃自语。 苏志明看着两人苦笑一声:“史密斯教授说了,真理不便宜。” 过了许久,苏志豪才重新把剧本拉回自己面前:“行了大哥,这个盘子我接。” 谈回正事,两人立刻进入状态。 “怎么分?”苏志明问。 “这戏不仅要好导演,还要懂点金融的编剧团队跟着。场地要借最好的写字楼。扣掉阿颖那百分之二十的净利润后。剩下的投资盘子,你出主资金,我出全套执行团队和发行渠道。”苏志豪也直接说出自己的计划。 “我占五成,你占三成。”苏志明直接开价。 周雅文坐在旁边有点诧异,按电影圈的行规,大哥是个纯外行,带钱入组,实际操盘和托底全靠二房;苏志豪如果在商言商,四四分账甚至四点五对三点五,都完全合理。 “好。”苏志豪答应的很痛快。 这下连苏志明都愣住了:“你不还价?” “有什么好还的。”苏志豪拿起笔,在一旁的备忘录上记下,“你第一次下场投电影,风险大,钱你出得多,五成就五成;不过规矩一样,亲兄弟明算账,明天你带律师,我叫张律师,两边白纸黑字签清楚,谁也别反悔。” “好,一言为定。” 兄弟两人又花了半小时,敲定了前期的导演人选和预算上限。傍晚时分,苏志明拎着公文包,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周雅文双手环胸,看着苏志豪。 苏志豪被她盯得发毛:“周老师,你这么盯着我,不会是觉得我今天帅得出奇吧?” 周雅文嗤笑一声:“我是觉得你今天病得出奇!苏老二,你平时做生意斤斤计较,我都被你宰了一刀,今天几百万的盘子,你大哥要五成,你居然连价都不还?” 苏志豪沉默了一会儿,拿出一根烟点上轻声说:“他是我亲哥。” 周雅文听到他这样说蛮意外的,就继续听下去。 “从小到大,他读书好,有出息,老爷子拿他当眼珠子看待。我呢,大字不识几个,出来跟三教九流混社团,我们兄弟俩,互相看不上眼几十年了;他嫌我脏了苏家的招牌,我觉得他假清高。” 苏志豪指了指桌上的材料:“可他今天来了,他承认他不懂这一行,承认他会被外面的人骗,低头来找我托底。” “苏城苏俊也是两兄弟,我也想给他们立一个好头;阿颖剧本写得向来出彩,我要是这个时候,为了那一成半成的利润跟他咬死不放,那我成什么人了?” 周雅文看着眼前这个人:“苏老二,你现在像个有点良心的奸商。” “能让周老师夸一句,比那半成分红值钱多了。”苏志豪立刻顺杆爬,“所以,周大顾问,这部戏的剧本精修,还要靠你帮忙把关。不能让它落入俗套。” 第110章 全村人的赌注 傍晚新界林家村口的大榕树下,几个下地归来的阿伯正坐在石板上抽着旱烟。 一辆黑色轿车顺着路开进村口,停在打谷场边。 车门推开,林叔公稳步迈了下来,后头跟着他的两个儿子。 “三叔,从港岛回来了?”村口抽烟的阿伯问了一句,“阿颖那边怎么讲啊?” 林叔公直接说道:“今晚吃完饭,开祠堂!” 开祠堂三个字,在林家村是头等隆重的事;不过半个钟头,消息就传遍了全村五十户人家。正吃饭的扒了两口就丢了碗筷往祠堂赶,正洗澡的抓过毛巾胡乱蹭两把湿头发就往外冲,村里开士多的人家也提早拉下了铁闸门,锁了门往村中央走。 “开祠堂?肯定是今天去港岛找阿颖谈电影的事有信了!” “听讲阿颖专门写了个讲咱们新界的本子,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哎呀别啰嗦了,快去快去占个好位子。” 村子中央的青砖祠堂里,几盏白炽灯已经全被拉亮;院子里很快挤满了人。五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都来了一两个能做主当家的代表。 林福和李玉珍也来了,两人进门的时候,堂里里外外已经坐得密密麻麻,不少年轻人干脆蹲在边上。 林福看了看这阵仗,小声对老伴说:“我还以为这么晚了,最多来个二三十户,没想到家家都到了。” 李玉珍也看了一圈:“钱的事,谁会缺席?阿颖这是要带全村端饭碗,谁不来谁吃亏。” 正堂前方,林叔公已经坐在太师椅上;他左边坐着二子林建英,面前放着一本空白账簿和一支钢笔;右边坐着林竞英和刚从报馆赶回来的小女儿林洁英。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林叔公拍了拍桌子。 祠堂里嘈杂的议论声瞬间熄了下去。 “今晚开祠堂,不为别的。”林叔公看过堂下的男男女女,“就为前几天我去太古城,见了我们林家的天才,林颖;” 堂下瞬间静了下来。 林叔公继续说道:“本子,阿颖前几天已经交给我们了,叫《新界造富记》,就是写咱们新界人怎么靠小生意一步步发财的戏!这个本子的方向,之前已经跟各位透了个底,大家也都见过了。”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要讲正经规矩。”林叔公声音提高几分,“外头那些人,排着队挥着几百万的钞票请阿颖写剧本,她都不一定接;现在她念着宗族情分,把这口肉端到咱们林家村面前。大家心里都有数,阿颖写出来的剧本,从来没有失败过!” 众人纷纷附和。 “谁不知道,阿颖写了三部电影,一部比一部火。” “阿颖的脑子,那是吴师婆开了过光的,哪里会败?” 林叔公拍了一下桌子:“所以,我丑话讲在前头!阿颖只管出剧本,出方向!她保证剧本没问题!如果这次这盘戏咱们拍砸了,没赚到钱,问题绝不在阿颖!” 他厉声问道:“那么问题在哪里?” 全场都不说话了,等着叔公下文。 就在这时候,平时在村里开小巴的林重英,接了一句:“那说明咱们林家村烂泥扶不上墙。” 接着“噗嗤”声四起,好几个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林叔公原本酝酿好的威严气场,硬生生被这句话给噎在了嘴里;他看着众人,一时竟无言以对。 旁边坐着的林建英干咳一声把脸转过去;林洁英干脆拿文件袋挡住嘴。 林叔公瞪了林重英一眼:“你知道就好,不用讲得这么响。” 林重英继续:“三叔,是你问的。” “我问你就答?”林叔公没好气,“平时让你修小巴刹车,你怎么没这么听话?” 下面又笑了一阵。 林叔公无奈绕开话题,“重英话糙理不糙!如果砸了,就是咱们执行不到位!所以,第一条规矩,也是阿颖千叮咛万嘱咐的死规矩!” 林叔公看了一眼女儿:“洁英,你来讲。” 林洁英站起身:“各位叔伯婶娘,剧本内容,严禁外泄!现在香江电影圈乱得很,外面那些烂仔老板只要闻到一点味道,几天就能抄出一个假货来。所以,在电影拍完上映之前,咱们村里谁敢出去大嘴巴,到处乱讲剧情细节,开除出盘子,族法处置!” 众人听了,齐齐点头,没人敢在这事上含糊。 “第二件事,今天既然人都齐了,咱们就要正式开始投资了。”林叔公拍板,“这次不是搞捐款,是投资;钱一分一毫都走公账,由建英负责登记。拍得好了,赚了钱,咱们大家分红,以后继续拍;现在,开始认投!” 话音落下,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拍电影听着威风,但真要从自家腰包里掏出现金,不少人心里还是在打鼓。 林福坐在前排,看着周围人犹豫的神色,手下意识摸到了口袋里的一个厚信封。 他叹了口气,心想:果然还是怕冷场,要是没人带头,今天三哥这戏就唱不下去了。村里人平时抠抠搜搜,能凑出多少钱来? 林福站起身,把手里那个厚信封往桌上一拍:“三哥,建英,我先来;我这边投三万!” 林福解释道:“这三万不是我的,是耀英拿出来的;说他看好啊颖的本子,有机会肯定要入股!” 林叔公欣慰的点点头:“耀英在旺角开理发铺,见识过市面,有眼光!建英,记上,林福家林耀英认投三万!” 林建英在账簿上写下“林耀英 三万”几个字。 林福本以为自己带了这个头,大家能凑个几千几百的意思意思就行了,毕竟乡下人家,真没多少闲钱。 可谁知道……. “建英,记上我家!我投五万!”坐在第二排的林贵站了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沓钱,“钱我今天就带在身上了!” 林福愣了愣,这林贵平时在村头杂货铺买包烟都要讲价,居然能掏出五万?! 这还没完,村尾做木材生意的祥叔直接把手里的茶杯一放:“我投六万!现在都流行看电影,我儿子可是很看好这次投资的;” “我出三万!” “我家出两万五,还有五千我明天再去银行取!” “我投五万!” 刚刚还在犹豫的村民们,纷纷往前涌。 “别挤别挤!排队登记!”林竞英赶紧站起来维持秩序,“家家都有份,不要急!” 林建英刷刷刷的记录着户头和数字。“啊贵叔五万、祥叔六万、东叔三万……” 那数字一路往上涨,家家户户最少都是一万起步,三万、五万的占了多数。 李玉珍对着林福感叹道:“老头子,咱们还真小看了这群老宗亲,平时看着穿着打着补丁的衫裤,合着家家户户都悄悄存着钱呢!” 林福啧啧称奇:“这世道,谁不想往上走?以前是没门路,现在阿颖把门敲开了,谁还藏着掖着。” 看着下面的人认投得差不多了,林叔公咳嗽了一声。 林建英停下笔,和弟弟林竞英、妹妹林洁英对视了一眼。 林建英站起来说:“各位叔伯婶婶,既然大家这么踊跃,那我们家作为挑头的,也不能含糊;我出十五万。” 林竞英接着说:“我手里有点积蓄,我也出十五万。” 林洁英最后开口:“不用讲了,我也出十五万。” 三个人,凑了整整四十五万。 大家又议论了起来:林叔公这三个儿女直接扔了四十五万进来,这等于是把族长家的家底都压在了这部戏上;这态度,比任何打包票的话都要管用。 足足过了快一个钟头,林建英才把五十户的认投金额全部登记完毕。 他拿出算盘,劈里啪啦的打了一遍。 “建英,多少?”林叔公稳坐在椅子上问。 林建英:“爸,算清楚了;全村五十户,最后筹到的总盘子金额是……两百万港币整!” “嘶”现场不知道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百万! 在这个一千块钱能买一尺楼的年代,两百万现钱凑在一处,是全村人几辈子都没见过的大数目。 林家村这五十户平时面朝黄土背朝天,或是开小铺做苦力的村民,硬是把大半辈子攒下的棺材本、活命钱都掏了出来,把日子的奔头押在了一个十三岁女娃的一支笔上! 这是宗族骨血里攒着的信任,也是普通人拼着要跨出阶层的一股子狠劲。 林福坐在位置上,心口砰砰直跳,他明白林颖为什么要再三强调第一部必须稳了;这两百万要是亏了,没人敢想后果。 林叔公双手握住拐杖,站起身来“好!” “钱,咱们凑齐了!这两百万,是我们林家村改命的本钱!从明天起,建英带着账本去港岛中环,找个大律师,咱们立公约、开公账,该交的税一分不少,分红比例一字不漏的写进合同里!” 林叔公指着门外:“钱归钱,规矩归规矩!谁要是敢在以后剧组拉起来的时候,去里面乱伸手贪一分钱,或者去太古城烦阿颖,就先问问我这把老骨头答不答应!” 所有人都点头,凑齐的两百万资金已经全部落定,大新界林家村,就这么揣着全村的盼头,踏进了香江的名利场。 第111章 自己造个大平层 七月,香江的酷暑如约而至。 太古城十五楼的屋子里,冷气开的十足。 博雅书院中二的期末成绩单寄到了家里;林兰英看着成绩单上那一长溜刺眼的甲,早就见怪不怪,直接收进了抽屉里。 今天家里真正的大事,是升中派位的结果放榜。 中午十二点,客厅的门被推开。何大柱领着林谦和林悦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两张派位单。 “考上了考上了!”林谦兴奋的在客厅里蹦了起来,“湾仔那间全英文男校!我考上了!” 林悦也激动得喊道:“大姐,我也派进博雅书院了!” 林颖正坐在餐桌旁喝水,闻言放下杯子:“考上了?我看看。” 林颖拿过两张派位单扫了一眼,轻笑一声:“林谦,你这个分数,真的是踩在人家录取线的最底端进去的,纯正的吊车尾。” “吊车尾怎么了?吊车尾那也是进大门了!”林谦理直气壮,“从今天起,我就能穿那身靓绝全湾仔的男校校服了!” 林颖转头看向林悦:“你也是,只比博雅的最低录取线高了五分。” 两个小的拿着派位单叽叽喳喳,完全不在意什么吊车尾;只要能考进去,哪怕是最后一名那也是胜利。 下午一点,家里的门铃响了。 林兰英去开门;门外林耀英顶着一头热汗,双手提着两个编织袋,背后还背着一个铺盖卷。 “大姐!快搭把手!”林耀英把东西全塞进门。 林兰英吓了一跳:“耀英,你这是干什么?搬家啊?” “就是搬家。”林耀英抹了一把汗,走到客厅直接倒在沙发上,“阿悦考上博雅书院了,炮台山离旺角实在太远了!每天让她挤巴士挤地铁跨区上学,我同阿慧实在不放心。以后这六七年,她就住在你们家客房了!” 林兰英听完,立刻转身去帮着整理行李:“这算什么大事,悦悦住这里,正好跟阿谦做个伴,你们安心在旺角开铺子,人交给我你放心。” 林耀英看着大姐,笑得十分舒坦;大姐家现在什么条件他心里有数,林颖这个外甥女更是靠谱,把女儿放在这,比放自己身边还要强百倍。 林耀英连口水都没顾上多喝,留下两千块钱生活费,便急匆匆赶回旺角理发铺去了。 林悦正式成了太古城长住的人口。 傍晚吃过饭,林谦和林悦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商量着明天去哪里放松。 “啪。” 两本厚厚的习题册落在了茶几上。 林颖手里转着一支红笔,拉了张椅子坐在两人对面。 “别看了,把电视关了。” 林谦愣住了:“大姐,升中派位都过了,还做题?” “你们只是考进去了,过两天还有新生分班考。”林颖看着他们,“吊车尾进学校不丢人,要是分班考被人甩到差生班,那真的白考了!尤其是博雅书院,一班和普通班的要求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颖把一本习题推到林悦面前:“博雅这边的题型我很熟,专门给你勾了重点,今晚先刷三张卷子。” 林悦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英文,刚刚升学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 林谦在一旁挣扎:“那我……” “湾仔那间男校最重数理化,你今晚把这半本代数做完。”林颖指了指另一本。 客厅里很快响起了两个小孩翻书和哀嚎的声音。 林颖坐在一旁看书监督,打量了一下四周。 原本太古城的这套房子就不算大,现在林悦的行李堆在客房,客厅茶几上摆满了试卷,再加上自己屋里那台占地方的大电脑和堆积如山的打印纸。整个屋子,肉眼可见的变拥挤。 林颖合上书本,站起身走向厨房。 林兰英和何大柱正在厨房里切水果。 “妈咪,老窦。”林颖直接开了口,“我想换套大房子。” 何大柱切瓜的手停下:“换房?现在住得不好吗?” “太挤了。”林颖说得理直气壮,“阿谦和悦悦以后越来越大,都要有自己安静写功课的地方。我那边剧本资料和电脑也越堆越多;咱们家该换个像苏二叔家里那样的大复式了。” 林兰英擦了擦手,有些心疼:“大复式啊?那得多少钱。你之前才拿了那么多现金买楼收租,咱们手里虽然还有钱,可也不能这么铺张。” “钱赚来就是为了让全家人过好一点的。”林颖思路清晰,“后续《换心约》的分红很快就要到账,宗亲那边的本子一开机,我这边的钱只会多不会少;买套自住的舒服大屋,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听女儿这么说,林兰英点点头,女儿说得对,钱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一家人挤在一起,确实委屈阿颖了。 “行!”林兰英拍板,“明天刚好周末,咱们全家去看楼!” 第二天上午,太古城六期“银柏阁”售楼部。 这里是太古城新推出的一期楼盘,主打高档次和全海景。 林家五口人一进门,就引来了售楼小姐的热情接待。 “先生太太看中什么单位?我们这里高层海景视野极好的。”售楼小姐殷勤的递上图纸。 林颖直接坐在沙发上,开口问道:“你们这里有没有两千尺左右的复式楼?” 售楼小姐抱歉的笑了笑:“妹妹,东区这边的复式楼极少的;就算有几套,也早就被开发商内部的股东消化掉了,根本不会拿出来公开发售。” “那现在拿出来卖的,面积最大的是哪种?” “最大的单位是1029尺的,四室两厅,一层只有四户,安静又宽敞。”售楼小姐指着沙盘上的一栋高楼,“高层视野全无遮挡,目前高层主推19楼,十九楼还有A\B\C三户。” 林颖低头看着桌上的户型平面图,目光在19楼的平面上扫了一圈。 “19楼,A室和B室,朝向分别是什么?”林颖问。 “A室是正南偏东,早上的阳光最好;B室是西南,下午采光无敌。”售楼小姐如实回答。 “这两套房子,中间这堵墙,是不是非承重墙?”林颖点了点图纸上两套房相邻的地方。 售楼小姐看了一眼:“对,这是隔断墙,不承重的。” “好。”林颖合上图纸,“19楼A室和B室,这两套我全要了。” 此话一出,售楼小姐还没反应过来;这么快吗? 连林兰英和何大柱都懵了。 “阿颖,买两套打通?!”林兰英感觉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复式既然买不到,那就自己造个大平层。”林颖算得很清楚,“1029尺两套加起来,去掉公摊,套内实际使用面积估算下来能有170平左右。在香江,这绝对算得上是一等一的豪宅了。” 林颖转头看向售楼小姐:“麻烦算总价,多少钱?” 售楼小姐机械的报出:“19楼A室116万,B室114万;两套加起来,一共两百三十万港币。” 何大柱腿一软,两百三十万! 林颖直接看向母亲:“妈咪,开支票。” 林兰英手有点抖,从手袋里掏出支票本,唰唰写下数字,确认两遍后直接盖章递了过去。 买房的手续办得快,两小时不到,19楼的两套大宅就合同签在林兰英和林颖名下。 拿到钥匙的当天下午,林颖就去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 ———————— 三天后,太古城十五楼,梁设计师看着面前图纸,又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林颖一家。 “林太,阿颖。”梁设计师感叹道,“之前在新界帮你们盖二十九万的丁屋,我觉得已经是大手笔了,没想到今天你们直接甩了两套太古城的大平层过来,还要打通!两百三十万的楼王,真是服了!” 林颖先把要求讲清楚:“梁先生,我需要做一次极度彻底的豪华改造。” “你讲,我记。”梁设计师拿出笔记本。 “套内170平,我要做五室四卫,外加一间独立书房、一间储物室。”林颖条理分明,“书房和储物室不需要太大,六平米足够。但剩下的五个房间,必须尽量放大!” 梁设计师在图纸上快速切分空间:“两套房打通,原本有两个带独立卫生间的主卧,这个不动对吧?” “不动,这两个套房留给我爸妈,还有我弟。”林颖继续说,“我自己的主卧,要额外加一个衣帽间,并且连通洗浴空间;剩下的两个房间我妹妹住和客房;多出来的区域我觉得就做储物室;家里人多,收纳必须做到极致。” 梁设计师一边听一边迅速勾勒平面草图。 不过半个钟头,一张动线合理的大平层草图就跃然纸上。 “阿颖,你这个脑子去搞建筑也是一把好手。”梁设计师赞叹。 林兰英最关心的是价格:“梁先生,这个图纸咱们全包给你,装修用料全要上好的,连带家具家电全部搞定,你给个实数,要多少钱?” 梁设计师盘算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人工、进口砖、实木地板、全套西式卫浴,加上大件家电;一口价三十万港币,多退少补,绝不偷工减料。” 三十万;这个数字如果在以前,林兰英一定会觉得肉疼,但刚才花了二百三十万买楼,这三十万的装修费听起来,反而显得合理了。 “好,三十万!”林兰英当场拍板,“第一笔十万的工程款明天就汇入你账户,但我这边希望你们尽快完成。” “林太放心!”梁设计师保证,“这单大生意我亲自盯场!三个月,保准全家老小拎包入住!” 第112章 比起趁热打铁,她更懂急流勇退 太古城十五楼的客厅里,林悦和林谦一人占着长茶几的一角,林颖坐在边上盯着俩人做新生分班考前的最后一套卷子。 林谦咬着笔头,憋半天写不出一个单词,趁着林颖低头翻书,脚偷偷的往电视柜底下伸,想去够藏在那的游戏机手柄。 “林谦。” 林悦在旁边乐:“红白机电源都没插,你就先被抓了。” 林谦气的拿橡皮擦丢她:“你少废话,你刚才英文时态错了四个,过去进行时全写成现在进行时了!” “你代数还错六个呢!”林悦半点不让。 “那是我粗心!” “你哪次不粗心。” 俩人正拌嘴,客厅柜子上的座机响了。 林兰英从厨房探出头:“阿颖,接下电话。” 林颖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走过去拿起话筒:“喂?” 电话那头是彭学彬的声音:“小林编剧,暑假过得怎么样?” 林颖听出他语气不对,自从《魔法学院交换生》全球卖爆之后,彭老板打电话向来中气十足。 “彭叔,片子结果出来了?”林颖问。 “出来了。”彭学彬咳了一声,“《铃铛一响》本埠院线、东南亚戏院、英国录像带,还有美国那边小范围放映和电视版权,账都结的差不多了。” 林颖没问金额,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等着他往下说。 彭学彬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道:“总盘子扣掉各项成本,净利润三千万港币。” 茶几旁的林谦和林悦也不吵了,两双眼睛都好奇的望了过来。 三千万。 这个数字搁八十年代随便哪家香江电影公司面前,都够老板半夜笑醒的;可彭学彬这语气,不像报喜。 之前《魔法学院交换生》的净利摆在那,三千万确实不够亮眼,说句大幅度缩水都不为过。 林颖问的直接:“彭叔不满意?” 彭学彬在电话那头又叹了口气。 “我要是说不满意,那就是装大尾巴狼。三千万啊,多少导演一辈子都拍不出这个票房。”彭学彬声音闷得很,“可我心里有数,这部戏,没达到我自己的预期,远远比不上《魔法学院交换生》。” 林颖劝他:“《魔法》那是赶巧了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东方少年闯进西方古堡,本来就踩中了鬼佬的猎奇点,再加文化内核撑着,上限本来就高;《铃铛一响》是搞笑奇幻,笑点密,门槛低,能卖钱,但上限本来就没那么高。” “这道理我懂。”彭学彬苦笑一声,“可拍的时候,我确实松懈了。” 彭学彬是个心气很高的人,之前在内地跑关系,去国外谈发行,熬夜盯剪辑,逮着谁都能骂两句,很少会说自己不对,今天能承认自己松懈,是真的复盘想明白了。 林颖没急着接话,听他往下讲。 彭学彬继续说:“这戏拍起来,比《魔法》那部轻松太多,场面不用铺那么大,文化口不用跑那么多关系,也没那么多专业术语要抠,我当时心里就想,反正这个本子够稳,包袱够密,海外录像带市场肯定吃这套。” “结果呢?”彭学彬停了一下,“确实吃,钱也赚到了,可观众记不住啊!看完笑完,录像带一拔,没人再讨论了。” 林颖清楚,《铃铛一响》赚的是热闹钱,不是靠口碑吃长尾的钱。倒霉道士、贪财翻译、洋人骗子、破旧铜铃,这一套看的人发笑,录像带市场肯定好卖,可它没有《魔法学院交换生》那种能让观众走出戏院还反复琢磨的厚度。 林颖开口道:“彭叔,赚钱的片子,没必要每一部都封神,做商业片本来就跟开流水线似的。” 彭学彬笑了一声:“你倒会安慰我。” “我不是安慰,这部戏轻轻松松净赚三千万,已经能证明你现在海外发行渠道铺的很稳,什么内容都能卖的动。只是它也给你提了个醒,不能因为渠道硬,就不把内容当回事。” 随后彭学彬叹了口气:“小林编剧,你说话真比我公司那帮高管还戳要害。” 林颖换个话题:“分红什么时候拿?” 彭学彬在电话里大笑起来:“明天下午三点,还是我湾仔的办公室。你占两成,六百万港币。本票我都开好了,让林太和沈大状一起过来。” 林颖应下:“好。” 挂了电话,林兰英已经把切好的西瓜摆桌上,坐到了她旁边。 林谦在旁边抓起一块西瓜,小声问:“阿姐,你刚才是不是嫌三千万少啊?” “我没嫌少。” 林谦赞同:“我就说嘛,三千万要是还嫌少,那咱们……” 下一秒林颖补了句:“我就是觉得,彭叔他自己知道问题出在哪,我提点他两句而已。” 林谦默默咬了一口西瓜,闭了嘴,他就不该搭话! 第二天下午,林兰英带着林颖去了湾仔,对门的沈砚文大律师照旧提着公文包跟着一起。 彭学彬的办公室比去年扩了一倍,装修也更气派,墙上挂着《魔法学院交换生》和《铃铛一响》不同语种的海外海报。 彭学彬亲自拉开玻璃门迎人。 “小林编剧,林太,沈大状。”彭学彬今天穿件白衬衫,精神看着不错。 进了办公室,长桌上账簿、本票、合同副本,全都整整齐齐摆着。 沈砚文没客套,坐下就开始查账。 海外录像带的买断费用,东南亚院线分账表,英国电视版权合同,美国小范围放映收入流水,本埠票房和二轮小戏院收益,一项项对过去。 半个多小时后,沈砚文合上账本,对林颖点头:“账面很干净,发票没问题,分红金额对的上。” 彭学彬坐在老板椅上,直接把桌上那张银行本票推过来:“六百万港币,汇丰银行开的,随时能兑。” 林颖接过,扫了一眼户名和数字,转手递给林兰英。 林兰英接过来收进皮包。如今的林太见过一千万的本票,也掏过两百三十万买楼,可这六百万实打实压在手里,还是觉得分量不轻。 分完钱,彭学彬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阿颖,这次请你来,不只是分钱。” 林颖抬头看着他:“彭叔想说什么?” “我想歇一阵。”彭学彬看着天花板,“不是以后不拍了,是先停一阵子,海外那边的渠道我还要守着,内地的关系也要继续跑熟,但是新片子,我暂时不急着立项了。” 林颖毫不意外:“应该的。” 彭学彬倒有点奇怪:“你不劝我趁热打铁?现在外面多少资本等着投我。” “人累的时候,判断力容易出问题。彭叔现在手里有钱,有渠道,有名声,这时候最怕的不是停下来,是为了证明自己没退步,硬着头皮去拍个不该拍的东西,那才是真砸招牌。” 彭学彬笑骂:“你这丫头,真是把我那点心思摸的透透的。” 第113章 全亚洲疯找许越 林兰英以前只觉得电影圈光鲜亮丽热热闹闹,现在看多了,才知道这热闹底下全是赌徒心态;赢了,还想赢得更大;输一点,就怕别人说自己不行。 彭学彬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行,我休息一阵,好好梳理我的渠道,等真正遇到合适的本子再说。” 林颖站起身:“彭叔休息的时候,可以自己复盘一下《魔法》和《铃铛》的差别;以后你就会知道,哪些东西只是能卖快钱,哪些东西能真正留下来。” 彭学彬点头:“这话我记住了。” 这边从湾仔刚分完钱回来,太古城新房的装修也正式开工了。 梁设计师带着施工队天天拆墙、走线、换管......林兰英每天像个监工一样,几乎天天过去盯一圈。 林谦和林悦的新生分班考也出了成绩;林谦硬是靠着最后几天的突击,吊着一口气擦边进了湾仔男校的中上班。 林悦则如愿考进了博雅书院的一班;她抱着博雅的校服看了半天,最后认真地对林颖说:“大姐,我以后一定好好读,绝不给你丢脸。” 林颖没接这句感人的话,直接把她的试卷翻开,指着上面三道错题:“错题今晚改完再睡。” 林悦:“……” 升学的感动,在她大姐这里永远只维持了三秒。 又过了一周;香江的雨季来了一场大暴雨,洗得整座城市湿漉漉的。 这天傍晚,苏志豪的电话打到了太古城十五楼。 电话刚接通,苏志豪就是一通吼:“阿颖!你现在马上让林太准备好!明天下午带上律师,来我公司!” 林颖被他吵得耳朵疼,把话筒拿远了点:“二叔,你吃火药了?《换心约》的结算出来了?” “出来了!这片子疯了!全疯了!” 《换心约》上映的时候,林颖并没有怎么去戏院看热闹;她知道这种女性向商业片有绝对的市场,也知道车祸、失忆、真假未婚妻、追妻火葬场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的亚洲市场会非常新鲜。 可她真没想到,见惯了风浪的苏志豪会激动到这种语无伦次的程度。 “二叔,你先喝口水,慢慢讲。”林颖说。 “慢不了!根本慢不了!”苏志豪大喘了口气,“本地票房彻底爆了,亚洲这边连排了一个月爆了!内地居然也上映了!” 林颖眉头挑了起来,内地上映? 《换心约》居然过了内地文化口的审批? 苏志豪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别问我!我也正纳闷是怎么过的审批!那边反馈说,女性观众反应极好。文化口的宣传口径直接改成了:批判资本豪门腐朽糜烂的爱情,突出底层劳动女性自强不息、用真诚感化冰冷社会的伟大精神!” 林颖........这个过审理由,居然还真能圆得上; 苏志豪在那边继续喊着报账:“现在全球总账出来了!扣掉所有的制作费、宣发物料、院线抽成、海外发行费、交的税,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手续费,最后算出来的净利润” 他故意停了一下,吊足了胃口。 林颖问:“多少?” 苏志豪大声报出数字:“一亿八千万!港币!” 这个数字,在这个年代,已经不是普通的电影挣钱了。 连林颖自己都惊了!她知道霸总剧能挣钱;但八十年代的亚洲下沉市场,比她想象中还要饥渴,还要疯狂。 电话那头,苏志豪还在喊着:“阿颖,你听见没有?一亿八千万!你当时随便取的那个笔名,许越,现在已经被全亚洲一堆片商打听疯了!他们提着现金满世界找这个叫许越的女人!” 林颖很快镇定下来:“二叔,不能暴露啊!” “我当然知道!”苏志豪立刻打包票,“除了我和周老师都不知道许越是谁。” 林颖想到最核心的问题:“那我的分红?” “净利两成,三千六百万港币。” 三千六百万,这笔现金,足够把她们刚买的那两套两百多万的太古城楼王,再买上十几套,还能天天换着住。 苏志豪的声音里全是兴奋:“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公司!沈大状必须到;张律师已经把所有账本锁进保险柜了,就等你们来分赃……不对,分钱!” 林颖应下,挂断了电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谦才小声问:“阿姐,你那个……特别俗的剧本,比彭叔跑到国外拍的那个铃铛还要厉害?” 林颖转过头看着他:“俗也是一种文化,不代表不值钱。” 林悦喃喃自语:“那全亚洲的女人,都喜欢看男主角跪在大雨里淋雨吗?” 林颖想了想,给出了解释:“她们喜欢看的不是下跪。” “那是什么?” “她们喜欢看的,是平时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林兰英听着这句话,忽然明白了。 那些在工厂里的女工、写字楼里受老板气的文员、在屋邨里操持家务连件新衣服都不敢买的师奶;她们每天在现实里受气,没有人给她们道歉,更没有人会为了她们跪在暴雨里。 现实里得不到的补偿,电影里有人替她们做了,所以她们就愿意掏出饭钱,走进戏院买这张票。 第二天下午,苏志豪位于湾仔的新公司。 林颖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彭学彬竟也在苏志豪办公室的沙发上。 彭学彬手里捏着一份《换心约》的分账简报,脸上的表情复杂。 看见林颖走进来“小林编剧。”彭学彬把那份简报高高举起来。 “我今天本来只是跑来找老二喝茶,好奇来看看你换了马甲写的片子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说句实在话,我看完大纲,我觉得这种豪门男女哭哭啼啼的东西,号召力肯定被我的《铃铛一响》按在地上摩擦。” 他指了指纸上的最终数字。 “结果,它挣了一亿八千万。”彭学彬的骄傲碎了一地:“这到底凭什么啊?” 第114章 摇钱树,谁不想要? 彭学彬这一声“凭什么”喊得办公室里一阵安静。 “彭老板,声音小一点。”沈砚文手里票据一页页翻过,“吵到我看账了;一亿八千万不是小数目。” 彭学彬坐回沙发上,他是真纳闷;他跑到英国去谈渠道,在国外折腾两三个月拍出来的《铃铛一响》,又是奇幻又是动作,最后全盘净利三千万! 可现在这部什么都没讲、只有男男女女在豪门里哭哭啼啼的《换心约》,竟然卷走了一亿八千万! 这完全颠覆了他做电影的常识。 沈砚文花了四十多分钟,才把最后一张发票对好后:“林太,阿颖,账面全部理清了;总净利一亿八千万,阿颖这边按两成走,扣掉应缴的税,实拿三千六百万港币,数字一分不差。” 苏志豪立刻起身,打开保险柜;他从里面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盖着汇丰银行的本票。 “阿颖。”苏志豪双手把本票递过去,“你的分红,拿着。” 林颖接过来转手递给身边的妈咪,林兰英看了一眼立刻收起来。 彭学彬又问:“小林编剧,你写的时候,就知道这玩意儿能卖这么多?” 林颖老实说:“彭叔,我下笔的时候,有预感它会火。” “预感?” “因为它是精准投放的情绪商品。”林颖直接说道:“但是,我确实没有想到能火成这样!一亿八千万这个数字,说明我还是低估了亚洲这片市场,女性观众压抑太久的情绪爆发力。” 苏志豪在旁边附和:“对嘛!这就叫懂观众!” 一直坐在侧边沙发安静喝茶的周雅文,叹了口气:“彭老板,其实我一开始跟你一样,挺抵触这东西的。” 周雅文一开始也不看好:“我觉得它破绽百出,没有文学深度,但是……” 她从自己的手袋里翻出几本剧本稿:“最近因为‘许越’这个笔名在圈子里火了,全亚洲都在打听许越是谁;外面那些电影公司找不到正主,就开始跟风。” 周雅文指着那几份稿子,“很多片商拿着跟风写出来的女性向本子,跑来找我想请我做文学顾问,帮忙改台词。” 苏志豪来了兴致:“他们写的什么?” “什么都有。”周雅文一言难尽:“有个本子,写女主角被四个黑帮大佬同时追杀,只因为她唱歌会发光!还有一个,男主角为了挽留要跳海的女主角,直接调来十架直升机在海面上铺满玫瑰花,结果直升机螺旋桨把女主角吹下去了!” 苏志豪直接嘲讽道:“吹下去了?这拍出来不是喜剧片吗?” “所以我刚才讲,我原来抵触阿颖那个本子。”周雅文摇了摇头:“可是最近我接触了很多这种本子,我觉得阿颖这个《换心约》算非常正常的了!人物做错了事会受罚,情绪拉扯能对得上;” 林颖点头:“周老师说到重点了,它不靠逻辑取胜,它靠情绪闭环;观众进戏院,不是去看现实婚姻怎么运作;她们是去看一个平时高高在上的男人,承认自己错了,低头,道歉,付出代价。” 一旁的林兰英补充道:“现实里,很多女人受了委屈,是等不到这句道歉的。” 彭学彬是个商人,商人不需要和市场讲逻辑,只看钱;一亿八千万摆在这里,许越这个名字现在就是全亚洲院线的摇钱树。 “小林编剧,不,许越老师。”彭学彬重振起来,“你再给我搞一本这个,就用许越的笔名!我不端着了,我要去试试!” 苏志豪脸色一下就变了:“彭老鬼!你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抢人?” “这么大的市场,你一个人吞得下吗?我不争有的是人争!”彭学彬瞪回去,“我有更多的院线渠道;阿颖但凡你把剧本给我,我给你三成利润!” 编剧拿三成净利,这在香江影坛是非常高昂的开价。 苏志豪急了:“彭学彬你疯了?你抬这么高的价,以后这行还怎么做?” 彭学彬没理他,而是问林颖:“阿颖,怎么样?” 林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下半年升中三,物理化学加入,学业加重;史密斯教授那边的越洋信件要回,太古城的新屋正在装修,全家的搬家事宜也需要时间。 “彭叔。”林颖算完了,“新本子我可以搞一本。” “但我假期只有二十五天了;中三开学后,我绝不碰剧本;这二十五天里我尽量写好给你,如果写不完就得顺延到我寒假;” 彭学彬没有犹豫:“没问题!只要是你写的多久我都能等!” 事情谈定,林兰英和林颖一起离开了湾仔的写字楼。 回到太古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十五楼的屋子里散发着饭菜的香气;何大柱早就下工做好了两菜一汤。 “回来了?”何大柱端着盘子走出来,“先吃饭还是先洗手?” 林兰英走过去,悄声说:“大柱,分下来了。” “多少?” 林兰英贴近丈夫的耳朵报出了那个数字;何大柱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林颖走到客厅看向林悦:“今天错了几道题?” 林悦赶紧捂住卷子:“大姐,我今天全对!” “等我吃完饭亲自检查,要是找出一个错号,明天的题目翻倍。” 客厅里充满着熟悉的烟火气和唠叨声;林颖在饭桌上快速扒完了半碗饭:“妈咪,老窦,我先回屋了。” “你又要看题啊?”林兰英有些心疼。 “不看题,干活!”林颖走进卧室,顺手关上了门。 新剧本不能再重复《换心约》的剧情套路,必须换个设定,底层情绪还要对味。 女性观众偏爱什么? 第一行字打出来,定下基调:霸道总裁一见钟情。 林颖开始敲击键盘,设定人物。 男主,香江豪门继承人;性格冷硬、掌控欲强烈,不相信什么狗屁爱情,只相信利益。 某天,他在街头或者宴会上,见到一个……..有生命力的女孩,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动了心。 接着,主线推移;家族长辈出手干预,安排他商业联姻,逼他娶另一个世交家族的大小姐。 男主当场摔杯子拒绝。他仰起下巴宣告:“我绝不会接受这种没有感情的联姻!谁爱娶谁娶!” 然后反转来了;男主费尽心思去追那个让他一见钟情的女孩,结果发现:这个女孩的真实身份,刚好就是被他当众拒婚的联姻对象。 他亲手断送了能名正言顺把她娶回家的机会。 写到这里,林颖盯着屏幕皱起眉;单向的追逐太平淡了,必须要有强大的外部阻力。 她给女主角加了一条线。 女孩之所以答应取消联姻,是因为她心里本来就有喜欢的人:一个从小陪她长大的青梅竹马医生,家境普通却温柔体贴,对她很是照顾; 现在,婚约解除了;女孩开开心心的转身,准备跟自己的青梅竹马走到一起。 男主没有任何立场去管,没有任何身份去阻拦........强取豪夺,错位联姻,男小三上位失败…….这三个标签一贴上,整部戏的情绪张力大幅提升。 林颖停下敲击的动作,当这部名叫《偏爱》的剧本摆在彭老板面前时,全亚洲跟风写直升机铺玫瑰花的那帮片商,又要重新审视自己的本子了。 第115章 才华的价值,一封需要一万英镑才能开启的推荐信! 二十四天后,太古城十五楼的卧室里。 【他终于明白,偏爱不是占有,而是给她重新选择的自由。】 《偏爱》的剧本定稿了。林颖伸手按了按发酸的后颈,按下打印键。 第二天一早,林颖带着牛皮纸袋直接敲开了对面沈律师的门。 沈砚文接过纸袋,抽出几页看了标题和梗概:“是许越那个马甲?” “是。”林颖在沙发上坐下,“这二十四天我只负责把故事写出来。接下来的版权备案、核心创意存证,还是老规矩,麻烦沈律师处理。” 沈砚文把剧本装回去,点头道:“放心,后续彭老板那边如果要来拿本子,我会出面替你跟他走合同;一亿八千万的名气摆在那,他哪怕开出三成净利,也是值得的。” “沈大律师这些我就全交给你了。”林颖站起身,“马上就要开学了,这学期我升中三,事情多,剧本这边的谈判我一概不出面。” “你只管读你的书,外头的商业博弈交给我这个拿你律师费的人。” 九月初,暑假进入尾声,博雅书院迎来开学日。 林悦穿着博雅书院的校服,背着书包站在玄关处,整个人十分紧张:“大姐,我这领结打得对不对?会不会很奇怪?” 林颖背上自己的双肩包:“全校女生都打这个领结,有什么奇怪的?出门。” “哦。”林悦赶紧的跟上。 从这天起,两姐妹每天早上一起搭小巴去学校;林悦上中一,林颖升中三,虽然都在博雅,但作息和压力差得不少。 相比之下,林谦的日子就难熬多了,他考上了湾仔的那间全英文男校,学校离家远,得比林颖早起半小时,每天早上六点半,太古城十五楼的屋子里准时响起林谦的哀嚎。 “大姐!我的英文课本你看见没有?校车快到了!”林谦顶着一头乱发从屋里冲出来。 林颖从餐桌上拿起一本书拍在他胸口:“昨晚让你收进书包,你非要留在外面看!以后每晚十点半必须睡觉,起不来自己跑去湾仔。” 林谦咬着面包,背着书包冲出门。 博雅书院的课程安排,升入中三后难度上了一个台阶;物理、化学、生物三门理科内容陆续加入,数学的知识深度也提升了不少。 下午三点半,下课铃响。I 林悦在校门口等了十分钟,没看到林颖,只能自己先搭巴士回太古城;到了中三,林颖的放学时间延后到了下午五点。 中三因为加了两科主课,年级里统一停了所有兴趣班; 每天下午五点半放学,回到家已经快六点;林颖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精力再去像以前那样,手把手的管两个小的功课。 林谦在湾仔男校天天全英文上课,适应起来颇费精力,每天回家都晚;林悦三点半就到家,自己乖乖在客厅写作业。 为了家里不乱套,林颖干脆写了一张内容详尽的积分计划表贴在客厅墙上。 “以后我不天天查作业。”林颖把两个人叫到面前,“每天自己按表完成,周末抽查;谁这一周的错题多,谁负责周末洗碗加拖地;如果有不会的题,标出来,吃完晚饭我统一讲半小时。其余时间,不要敲我房门。” 林谦和林悦看着墙上的规矩,齐刷刷的点头;在这个家里,大姐的话比大人的话管用得多。 九月底的一天傍晚。 林颖刚从学校回来,林兰英就高兴的迎上来:“阿颖,梁设计师刚才打电话来了!十九楼那两套大屋的装修,全部搞定了!咱们上去看看?” “好。” 一家人连着声应好,坐电梯上了十九楼。 两套楼王打通后,套内整整一百七十平的大平层,放在任何年代的香江都是上好的宅子。落地窗前,港岛东的开阔海面就在眼前。 五室四卫的格局,梁设计师规划得十分妥帖。 林悦推开一间次卧,里面放着一张崭新的单人床,旁边还有一个大衣柜;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书桌上方的墙面还打了一排书架。 “大姐,这是我的房间?”林悦有些不敢相信。 “是你的,以后做功课在自己房里做,客厅留给老窦和妈咪看电视。” 林谦也激动的冲进自己的房间:“哇!我也有书桌!这么大的抽屉,太爽了!” 林颖幽幽的补了一句:“抽屉很大,所以我已经订了一批湾仔男校内部的数理化同步练习册,过几天就填进去。” 林谦顺势捂着心口倒在床上。 林兰英和何大柱看着那个带独立卫浴、宽敞明亮的主卧,两人站在门口好半天没往里走。 “妈咪,今天看过了,但咱们还不能搬。”林颖按住了全家人的冲动。 林兰英不解:“都装好了还不搬?这边的物业费也在交呢。” “房子新装修完,不管是实木家具还是刷墙的漆,都有味道和甲醛;为了全家人的身体健康,这屋子至少要开窗通风吹两个多月。” “那……那就吹!”林兰英知道女儿懂得多,“反正房子是咱们的,跑不掉。就让它吹透了咱们再住!” 这一吹,就吹到了十二月。 1984年12月18日宜搬家。 林家正式告别了太古城十五楼,把所有行李搬进了十九楼的大平层。 饭后,林颖端着水杯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是全屋朝向和格局都上佳的一间房;梁设计师特意按她的要求,在房间里隔出了一个衣帽间,并且连通了独立卫浴。 林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海面上的点点渔火;前世病榻上的疼痛与记忆,此刻隔着晃动的灯影,好像离自己很远。她在这个时代,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空间。 日子按着规律的节奏往前过,转眼到了1985年1月。 中三淘汰试结束;博雅书院的教室里,学生们纷纷把考卷塞进书包,休息三天之后再回来上课。 林颖坐巴士回到十九楼新家,刚推开门林兰英就走出来:“今早史密斯教授打电话过来,他到香江了,你回个电话给他;” 林颖走到客厅茶几旁拿起电话拨号过去; “PrOfeSSOr Smith?” “Lynn, I am in HOng KOng.(林颖,我在香江了。)”电话那头传来老教授的声音。 “您来香江过冬了?”林颖说着换上了流利的英文。 “伦敦湿冷的天气对我的关节不友好,还是半山这边的阳光和红茶更让我留恋。”史密斯教授笑了笑,“Lynn,我这次来不仅是为了避寒;我带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需要和你面谈;明天上午十点,带上你的母亲,来半山公寓找我。” 林颖敏锐的察觉到有重要的事:“好的教授,我们明天准时到。” 第二天上午,中环半山公寓。 林兰英坐在沙发一角,看着女儿和教授用英文熟练的交谈。 “Lynn,过去这半年,我们在通信里讨论的算法和复变函数推导,你完成得极其出色。”史密斯目光炯炯的看着林颖,“你留在香江读常规的中学课程,是对你这颗大脑的浪费。” 说完史密斯教授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印着剑桥大学校徽的封好的信件,推到桌面上。 “这是我用我的教职信誉,为你争取到的一个特殊介绍名额,只要你在中五会考中拿到符合标准的成绩,加上我这封推荐信和内部审核,你中六结束就可以直接前往剑桥,进入数学系的衔接通道。” 林颖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教授:“中六直接去?那中七呢?” 在香江的教育体制里,中六和中七合称预科;只有读完中七,通过A-Level高级程度会考,才能申请英国的知名大学。 “不需要读中七了。”史密斯教授肯定的说,“这就相当于,你可以提前一年跳出香江的预科体系,直接触碰到剑桥的录取标准。” 提前一年去剑桥,比她原定的计划早一年进入全球一流的学术圈,省下来的一年时间能做不少事。 林兰英在旁边看出了女儿神色的变化,小声用粤语问:“阿颖,教授讲什么?什么不用读中七了?” 林颖向母亲解释:“妈咪,教授给我争取到了一个名额;如果我后面几年稳得住,中六一读完就能直接去剑桥,不用在这里熬中七那一年了。” 林兰英也十分惊喜:“真的?不用多读一年?那是天大的好事啊!教授是不是让你现在就去考?” 就在母女俩说话的时候,史密斯教授又继续开口: “Lynn,不要高兴得太早。学术的门槛从来不是免费的。” “跳过常规的中七考试,走这条特殊衔接通道,需要打通校方的内部评估、衔接课程和一系列繁琐的资格审查程序;除了我之前和你算过的常规学费和生活费,你还需要一笔额外的担保准备金。” 林颖很快收敛了心神:“额外多少?” “一万英镑。” 林兰英虽然听不懂英文,听到“一万”的发音,立刻在旁边问:“一万?一万什么?港纸吗?一万港纸倒是不多……” 林颖没有看母亲,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封带着剑桥校徽的信件上:“妈咪,不是一万港币。” “那是?” “是英镑。” 林兰英倒吸了一口凉气;按1985年初的汇率,一英镑能兑换十几块港币。一万英镑,就是十几万港币!这还只是拿到提前入学资格要额外交的费用,不算后续去那边的学费和吃住开销。 史密斯教授补充道:“这笔钱不是交给我,而是进入剑桥大学的特定账户。这是你不用排队、直接跨过预科那道大门的唯一路径;钱,是这扇门的最低门槛。” 林颖把教授的话,翻译给了林兰英。 “你告诉教授。”林兰英笑了笑,“只要能让你少走一年弯路,别说一万英镑,十万咱们也去!” 林颖给史密斯鞠了一躬:“谢谢教授,这封信我收下了;一万英镑,我会准备好。” 第116章 目标,一个亿! 从半山公寓出来,已经快到中午。 “阿颖,那个教授的课,你是不是马上又要去上?一天都不耽误?”林兰英想着自己女儿去自己也得跟着去才放心; “不现在还不去,学校淘汰试虽然结束了,但还没正式放冬假;接下来还要回学校继续上课,一直到二月十五号才放假。” 林兰英算了算日子:“那就是还有差不多一个月?” “嗯。”林颖点头,“这一个月我必须先跟着学校走;中三下学期很重要,物理、化学和数学的底子都要稳住。史密斯教授那边,等冬假过完年我再正式去半山上课。” 林兰英这阵子既盼着女儿抓住剑桥这条线,又怕她太累身子熬不住。 回到太古城十九楼,何大柱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炖汤,浓郁的肉香味飘满客厅; 林谦还没放学,林悦在卧室写作业,听见动静立刻跑出来:“大姐,教授那边怎么说?” 林颖换了拖鞋:“说我如果以后成绩够,中六之后直接去剑桥,不用读中七了。” 林悦满眼向往:“剑桥?!提前去?!” 林兰英把那个牛皮纸袋收起来:“是啊,不过还要一万英镑做准备金呢。” “一万……英镑?”林悦脑子里迅速换算了一下汇率,十三万!!! “所以,你要好好读书。”林颖走回房间:“以后你就会知道,世界上很多门,不是你想敲就能敲开的。” 林悦小声嘀咕:“那大姐你已经敲开了啊。” “我只是刚刚看见了门牌,还没真走进去。” 剩下的一个月里,林颖每天按时起床去学校,坐在博雅书院的教室里听课,完成练习并按时交作业。 中三的课业比中二紧了不少;物理老师开始大篇幅讲力学,化学老师转身就在黑板写满元素符号与反应式,数学课的题目同样加深了难度。 二月十五号,博雅书院终于正式放了冬假,隔天林颖就开始去中环的半山公寓报到。 史密斯教授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Lynn,既然你决定走这条更短的路,那从今天开始,我们的进度要大幅加快。” 林颖干脆的拿出笔记本:“我知道。” 整个冬假,林颖每天早上前往半山上课,午后回到太古城整理笔记并消化算法,到了夜间还要抽出半小时盯林谦和林悦的功课。 春节前后,太古城的十九楼难得热闹了几天;阿公阿婆还有小舅一家全都从旺角和新界赶来,在十九楼吃了顿团圆饭。 客厅里挤满了人,16寸的彩色电视里不断播着春节档电影的预告广告,当中经常出现的就是《新界造富记》。 大年初一,《新界造富记》正式上映。 一开始,村里人比谁都紧张;初一早上八点,林叔公就带着林建英等几个族里主事的人,亲自跑到港岛的一家大戏院门口看排队情况。 结果刚走到戏院那条街,众人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潮,纷纷停下了脚步。 售票窗口前,放假的女工、年轻的情侣与拖家带口的一家人排成长龙。 “听讲这部戏讲咱们新界师奶怎么发大财的,好笑得很!” “我姑姐昨天看午夜场回来,说那个未来女人骂那些窝囊男人,骂得好痛快!” “你快点去排啦,下午场都快没好票了!” 春节过去《新界造富记》的热度不降反升,这部电影缺乏《魔法学院交换生》的高昂海外特效,也舍弃了《换心约》的狗血虐恋桥段,只是扎扎实实的戳中了香江本地普通观众的心。 林颖一直没去看首映。因为半山的课表填满了这个短暂的冬假,假期刚结束她便背起书包回博雅书院继续上课。 四月,博雅书院开始填写中四的升学志愿。 中三升中四在香江的教育体系里是一道分流线;理科、文科、商科等不同组合决定了学生后续能走的路。 唐雪琪拿着表格直揪头发“十五个志愿,为什么要填这么多?我连自己明天中午想吃什么都决定不了,还要决定以后的人生?” 林颖拿起笔,在第一志愿那栏写下:博雅书院中四理科班。第二、第三志愿,她同样照着理科组合往下填。 周雅文走到她桌旁,看了一眼她的表格:“还是死磕理科?” “嗯。” “数学、物理、化学,三大硬课全选?” “都选。” 周雅文预料之内:“填吧。” 六月,期末校内考试如期而至。 林谦那边到了湾仔男校折磨人的期末考阶段,林悦中一的功课同样繁重。这个家里每天晚上都能看见三个孩子分坐在不同的书桌前写题。 六月底期末考试结束,林颖拿到成绩单的当下,林叔公那边的《新界造富记》最终分红结算也正式敲定了。 电话打到太古城十九楼时,林兰英正在厨房洗菜; 林颖接起电话,第一次听到林叔公这么激动:“阿颖!阿颖啊!总账出来了!” “叔公,净利润多少?”听声音林颖就知道不会差。 “八千万!净利润整整八千万港币!” 八千万?这比她开始评估的两千万到三千万高出几倍。事实证明观众的共鸣有着极大的力量。 “按咱们之前签好的合同,你是核心编剧加主创,拿两成净利,就是一千六百万港币。剩下的钱,村里按照大家投进来的比例全部分红;阿颖,咱们林家村这次,真真正正地挣得盆满钵满了!” 当初两百万的本金赚回了几千万。林家村几代人终于发现,原来他们这些乡下人也能靠着宗族累积的钱与地,在香江电影圈里分得一笔庞大的利润。 挂了电话,林兰英站在旁边:“阿颖……一千六百万?” “嗯。” 林兰英啧啧称奇:“你这个叔公,今晚怕是要兴奋得脑充血睡不着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当天晚上,新界林家村再次开了祠堂。 当初投一万的人,如今分回来的数目翻了好几倍。那些投了五万甚至十几万的,直接扯着嗓子大喊发财。 李玉珍抓着老伴的手:“耀英这次,真是跟着阿颖捡到金山了。” 分钱的热闹劲还没散,林叔公趁热打铁,当场开始第二件事:“《秦关》!” 这次不用动员,家家户户都急着交钱,差不多全都认投了十万左右! 林重英在祠堂后排喊:“上次咱们投的是老底,这次咱们投的是跨越阶层的翻身钱!怕个鸟啊,投!” 众人大笑起来。林叔公心里明白《秦关》是重工业制作,需要大量的资金布置特效布景以及群演阵仗,这是林家村在香江往上爬的第二步。 全村人尝过了赢利的味道后身价纷纷上涨,谁都不愿退回以前的日子。 消息传到太古城时,林颖只应了一声。不管是《秦关》的二次筹资还是林家村的分红,包括剧组后续拉班底,她都没有干预。 她把自己的界限划定在剧本、版权把控与分红合同上。后续的拍摄统筹与外联谈判,则是林叔公他们去处理的事务。 七月,博雅书院正式公布了中四录取结果。 林颖毫无悬念的被博雅中四理科班录取。唐雪琪分数惊险,擦着边留在了博雅,选了文商方向。 放榜那天,唐雪琪拿着录取单,对着林颖苦笑道:“阿颖,我觉得我这辈子做过最勇敢、最明智的事,就是没有脑子发热跟着你一起选理科。” 林颖收好自己的录取通知:“确实明智。” “你就不能象征性地安慰我一句?” “你成功避开了物理和化学的高级折磨,等于在下半辈子救了自己一命。”林颖挑眉。 唐雪琪:“这句非常中听,算安慰。” 暑假正式开始后,林谦和林悦毫无意外的被安排了暑期刷题计划。林兰英每天跑去银行处理资金,何大柱则把接来的玉雕活儿带回家里,顺便照看家里的三个小孩。 下午,林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将一本账本摊在桌面上。 现金、房产以及未来预估分红,各种项目的数据被她逐一写下。 从早期的投资回款到近期三部电影的账目,在扣掉买楼装修的几百万、日常开销、税费,还有预留的教育专项资金后。 林颖把数字加总,她现在手里能随时调动的净现金,已经达到六千万港币。 房产方面,除了现在全家自住的这套大平层,早前配置的出租物业加上刚租出去的十五楼,她名下握着八处按月收租的房产。 不仅租金持续进账,香江看涨的楼市也让资产跟着升值。 林颖看着纸上的数字,第一阶段的初始资金池,终于统筹完毕了。 若是后续《秦关》能大卖,交出去的《偏爱》也能接住先前的女性市场。 她手里的现金池很可能会在接下来的一年内破亿。 这一个亿,仅仅是她完成第一阶段积累的资本底线。 去剑桥读书,不光是为了接触史密斯教授口中的学术真理;伦敦与剑桥背后连接着的英国金融市场,也是她的目标。 她积累这笔现金,是为了进入那个没有资本上限的交易市场。她要去那里,通过股市与资本运作将手里的一亿港币变成一亿英镑。 第117章 女校唯一的理科班,没有完整的两年 九月,香江的暑气依旧热得人后背发黏。 太古城十九楼的大平层里,一家人早早吃过早饭;林悦背着书包跟在林颖后面出门,两姐妹一起搭小巴到了博雅书院门口。 林颖走向了中四理科班的教室。 博雅是香江的老牌官立女子中学,校风严谨,升学率一直有保证;走到中四这层,文科排了六个班,商科排了四个班,而理科,只有一个班。 整个年级只有一个理科班。 林颖踏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桌椅排列得比以前宽敞,墙角堆放着还没发完的化学实验服,只有三十个座位,三十个女生。 有几个女生在后排小声嘀咕。 “我表姐那间女校,今年中四直接把理科班裁掉了。说招不够人。” “我阿妈也天天念,说女仔读物理化学没前途,不如早点读个商科出来做文职,以后好嫁人。” “那你还来?” “不甘心嘛。” 林颖走到第四排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里的笔记本和文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早上八点,上课铃打响。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夹着教案走上了讲台。 男老师没有例行的寒暄;先是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李衡。 “我姓李,李衡;从今天起,我是你们中四理科班的班主任,兼物理老师。” 台下没人说话。 李老师继续:“今年开学前,许多香江的官立女子中学,中四中五已经取消了理科。” “为什么取消?”李老师提高声音说道,“因为外面的人觉得,开理科费钱,实验室设备贵。他们觉得女孩子理科天赋不行,熬不住,考不过男校那些拼命的男生!所以,觉得没必要为女孩子开这个班。” “但是,我们博雅今年坚持要开。哪怕只有三十个人,也要开!” 他看着台下的女生:“因为我们觉得,女孩子,绝对不会比男校的男生差!” “文科有六个班!商科有四个班!理科,只有你们一个班。”李老师直起身,声音放开,“人少也是优势;从今天开始,学校的物理实验室、化学实验室、生物实验室,所有的资源,没有人和你们争!全校的理科资源,全部用在你们三十个人身上!” 还没等大家松一口气,李老师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数据。 中五会考,通过率:33%。 “中五会考,全香江的通过率只有三分之一!” 他继续说:“现在才中四,你们以为离考试还有完整的两年吗?中五会考是四月中旬到五月开考,八月放榜!扣掉过年、扣掉各种学校假期你们在中五下半学期刚开学没多久,就要进考场!” “所以,你们压根没有完整的两年时间。” 李老师拿起教案:“从今天这堂课开始,把你们脑子里那些多余的念头全部清空。进了这个班,就要对得起学校留下的这些实验器材,也要对得起你们自己!女孩子读理科到底行不行,不是用嘴说的,是在中五会考的榜单上,用分数杀出来的!” “翻开物理课本,第一页!” ————————— 这一天之后,林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准时睡;中四的理科各种复杂的力学模型、化学推导、生物遗传图谱...... 以前,她还能在晚饭后抽空指点一下林谦和林悦;现在,没空了。 而家里的气氛跟着林颖的作息发生了改变。 林兰英心疼,每天都会去买各种新鲜的鱼和肉,变着花样给林颖炖汤。 “大姐喝汤。”林悦乖巧地把汤碗端过去。 “谢谢。”林颖喝完汤,没多留,“我回房了。” 林家立下了一条新规矩:晚上九点以后,客厅不准开电视,连电话线都要拔掉。 自从《新界造富记》大爆后,每天都有各种大老板的电话打到太古城,全被林兰英挡下了。 “对不住啊,苏老板,阿颖要上课,真没空。” “不接不接,多少钱都不接。” “本子?什么本子她现在都不看,她在备考中五会考。” 林兰英清楚,女儿要走的路不在这些片场里; 日子就在这种纯粹的学习中翻过了1985年,跨入了1986年的春天。 四月,香江的雨季刚过。 湾仔区,彭学彬的电影公司。 彭学彬坐在老板桌后,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林兰英,以及提着黑色公文包的沈律师。 彭学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林太,小林编剧今天不来?” “来不了。”林兰英叹了口气,“阿颖下午有化学实验课,年级主任老师亲自带的;她说了,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实验数据。” 彭学彬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账本,还有那张已经开好的汇丰银行本票。 “四千多万的分红啊……在香江,多少人为了几万块钱能拿刀斩人。她就为了一个什么化学实验,连四千多万的本票都不来签收?” “彭老板,在阿颖眼里,这些钱早就是算好会来的定数。”沈砚文公事公办地打开账簿,“我们开始对账吧。” 彭学彬叹了口气,挥手让财务总监上来配合。 《偏爱》。 这部剧本交出去后,彭学彬砸了重金去请了全香江最红的小生和选美小姐;拍出来后,再一次在整个亚洲的女性市场里掀起了风暴。 电影还是没有超过《换心约》那一亿八千万的纪录;但它依然在这个年代狂揽了1.4亿港币的净利润! “所有院线结算、海外买断、录像带分账,扣除所有成本、税费。最终净利润1.4亿。”沈砚文在计算器上迅速过了一遍,“按合同约定,许越占三成净利分红。应得数字是:四千二百万港币。” 沈砚文合上账本,对林兰英点头:“林太,账目清晰,数字无误。” 彭学彬把那张盖了印的本票推了过去。 林兰英拿起笔,在签收单上稳稳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彭老板,合作愉快。”林兰英站起身。 “林太。”彭学彬叫住她,“替我给许越带句话,全亚洲的片商现在愿意出任何条件买她下一个本子;只要她愿意写,价钱随便她开。” “我会转告的。”林兰英笑了笑,“不过彭老板,我劝你这两年别指望了;她的目标是剑桥,这些事,她没空理。” 晚上六点,林颖从学校回到太古城。 林兰英把那张本票从皮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四千二百万,沈律师核过账,一分不少。” 林颖正在低头解一道老师刚发的物理补充题;只是扫了一眼那串零,淡淡地应了一声:“嗯,辛苦妈咪,照旧全部存进固定账户里。” “不看看?”林兰英问。 “不看了,数字对了就行。”林颖翻过一页演算纸,“这笔钱加上之前的,资金底池就算彻底填实了;以后去英国不管是念书,还是进资本市场,都有了足够的操作空间” 日子继续向前推进。 进入冬季,香江的风变得阴冷。 而每年冬天,史密斯教授都会如约抵达香江半山公寓。 周日上午,林颖带着整整一学期的自学笔记,敲开了半山公寓的门。 “Lynn。”史密斯教授依旧精神矍铄;他接过林颖递过来的几本厚厚的笔记,翻开了几页。 原本只是随意扫视的目光,在看到第七页时他有些诧异;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林颖不仅把中四理科的全部高阶课程吃透,甚至把史密斯去年留下的微积分延展模型,全部做出了推导。 “你居然自己推导到了第一阶段?”史密斯教授放下笔记本,“这一年,你根本没有休息过哪怕一天,对吗?” “时间不够,当然不能休息。”林颖坦然说道。 第118章 通往剑桥,一万英镑! 进入一九八六年下半年后,博雅书院中五理科班的进度,已经被班主任李衡拉到了极限。全班三十个女生,每天都在各种物理模型、化学方程式和立体几何的题海里熬成大熊猫。 但林颖的状态,却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察觉到了自己身体和意识的变化;以前做这种高阶数学推导,她的大脑还需要去幻想一个多维模型,再落笔写出变量;但经过这两年多的强压锻炼,她发现自己现在的学习能力、逻辑推演速度,变强了。 那种感觉,健康年轻的身体作为载体,配合前世的智商底子,她现在的思维推演变得前所未有的敏捷清晰。 “真好啊。”林颖靠在椅背上,只要有这具健康的身体,哪怕不靠先知先觉的剧本赚钱,她也能靠这颗脑子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一九八七年的春天,在全香江中五学生的焦虑中,悄然而至。 四月十七号,HKCEE(香港中学会考)正式拉开帷幕。 林颖本以为自己会面临前世内地高考那样连轴转到脱掉一层皮的高压连考。 但等她拿到这届会考的日程表时,整个人好无语。 这个决定全香江无数学生命运,淘汰率高达三分之二的最后会考,跨度居然长达二十多天! 理科笔试,足足拉长了十天!今天考完数学,明天居然没考试;后天考完物理,碰上个周末,居然还能舒舒服服的放个假,让学生回去睡个两天,下周一再慢悠悠的来考化学。 林颖看着手里的日程表,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学一段,惊一段。 内地,哪里有这么离谱的考试啊?那是黑色六月!那是两天半或者三天内,把语数外理综全部填压进去;这里的会考,战线拉得比去国外旅游还长……. 在这二十多天里,林颖稳定发挥,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英文……一科科考过; 等漫长的笔试终于熬完,最后一天,迎来了中文口试。 口试也十分顺利。 走出考场大门那一刻,下午的阳光洒在港岛的街道上。 李衡老师站在校门口,看见林颖走出来就问:“林颖,考完感觉怎么样?” “李老师,学校明年可以提前把理科班招牌挂大一点了。” 李衡随即大笑:“好!我就知道你稳得住!” 随着中文口试结束,博雅书院正式宣布放假。 林颖本以为考完就能知道成绩,结果一问才知道,自己又天真了。 “八月七号回学校拿成绩单?然后再公布排名?!” 现在才五月底啊! 也就是讲,教育局要把这帮学生扔在家里,放两个半月的超长假;在这两个半月里,你不知道自己的分数,查不到成绩,只能带着未知的恐惧或者期盼,天天瞎等。 “真是有毛病。”林颖摇了摇头,“等分数出来,这帮学生的脑子估计都长毛了。” “大姐,考完就放肆玩啊!”林谦羡慕极了:“要是换成我,我连红白机的手柄都要捏出火星子来!” 林兰英也劝:“是啊阿颖,这两个多月你就好好歇着;天天闷在屋里算题,人都累瘦了。明天去百货公司买两件靓衫?” 林颖咽下嘴里的饭:“妈咪,你知道我尺寸,你看着买就好啦。” 第二天上午,林颖拿起客厅的座机,熟练的拨通了中环半山公寓的电话。 这大半年为了备战会考,她已经很久没去史密斯教授那边上面授课了,平时只靠信件或电话交流高阶数学推导。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HellO?”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 林颖迅速用英文回道:“你好,我是林颖,史密斯教授的学生,请问教授在吗?” “林?”那头的男声轻笑了一声,“父亲去楼下买他最爱的叉烧酥了;我是他的小儿子,马修(MattheW)。” 马修?林颖在脑海里快速搜索着信息。史密斯教授在信里偶尔提过他有个小儿子,并且引以为傲。 “马修先生你好,教授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十分钟。”马修随口说道,“既然你是那个让我父亲连度假都在改作业的天才女孩,你现在可以过来了;他今天没有任何安排。” “好,一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林颖直接换鞋出门;今天林兰英去了新界那边对《秦关》的账目。好在林颖现在已经十六岁了,在香江早就能独立穿街走巷。 搭的士一路到了半山公寓。 按响门铃后,开门的正是史密斯教授;老头子手里还端着一盘叉烧酥。 “Lynn!考完那些浪费你大脑的香江常规试卷了?”史密斯侧身让她进来。 “全考完了,教授。”林颖走进去。 “那就好!一万英镑准备好了吗?只要等到八月你们那个成绩单一出来,我立刻启动剑桥的特批程序,你中六一过就直接飞去英国!”史密斯兴奋的计划。 “随时可以汇款。”林颖从容作答。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年轻的英国男人走了出来。这男子大概二十五六岁,手里还捏着一叠写满公式的纸。 “父亲,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东方数学天才?”马修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林颖一番。 史密斯教授立刻介绍:“Lynn,这是我最小的儿子马修,他刚刚从剑桥研究生毕业。”老头子十分自豪,“而且,他学的是我完全搞不懂的物理系。” 马修走上前,礼貌性的伸出手:“你好,林;听我父亲说,你在高阶数学上的天赋惊人。不过,作为剑桥的未来校友,我必须提醒你,数学只是一切的基础,真正改变这个世界运转的,是物理。” 这句带着轻微学术傲慢的话。 第119章 亲爹发飙:滚去跟叉烧酥讨论物理! 看着对方的神情,林颖立刻在心里下了判断。 这是一个傲娇理工男。 透着名校生的底气,习惯用学科优越感压人,脑子里只有学术鄙视链。 林颖明白现在的处境;自己十六岁,走的是剑桥特批通道,史密斯教授是核心引路人;面前这位是教授最疼爱的小儿子,如果针锋相对,会让史密斯夹在中间难做,也没必要。 但也不能顺着对方的话退让,由着他看轻。 林颖笑了笑:“马修先生,数学是不是基础,物理是不是改变世界,这个问题太大,我们可以以后再讨论。既然你是剑桥物理系研究生毕业,正好,我手里有几个物理问题,想请教一下。” 马修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现在?” “如果你方便的话。” 站在一旁的史密斯拍了拍手“非常好!MattheW,你不是总喜欢说,数学家只会在纸面上建一些漂亮但没用的城堡吗?现在你可以亲自看一看,Lynn建的城堡。” 马修笑了一声,拉开椅子:“父亲,你对这个女孩的偏爱已经写在脸上了。” “我当然偏爱她。”史密斯理直气壮的站在林颖这边,“因为她比你十六岁的时候聪明得多。” 马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林颖没有接这对父子的闲话;直接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中间做了折角的其中一页,推到马修面前。 “我最近在复盘力学和微积分之间的对应关系。”林颖拿起铅笔,指着上面的推导步骤,“这里有一个简化模型,物体在非恒定外力作用下运动,如果把阻尼项也加进去,我在数学层面上能写出它的收敛形式。” 林颖抬眼看向马修:“这里,我想知道我的处理逻辑,在真实物理世界里有没有漏洞。” 马修拿过笔记本,直接拿起桌上另一支铅笔,在林颖写出的方程末端重重画了一个圈。 “你这里的理解确实有问题,你犯了数学家最容易犯的通病。你把阻尼项当成了一个单纯的数学修正参数,但在物理学里,它对应的,是系统能量向外部环境的不可逆转移。” 林颖立刻点头:“所以我在这里,漏掉了一个现实的物理边界条件?” “对。”马修直接在空白处写下一行新的算式,“如果你只是为了求解这道方程,你的答案在纸面上是成立的;但如果你要用它解释真实世界的运动,你必须清楚这些能量去了哪里,转化成了什么;物理要的是证据,不是数字游戏。” 林颖看了看那行式子。 物理不能只在纸面上走逻辑闭环,需要实验支撑。 这一点,自己缺少系统性科班教育;人家剑桥物理研究生,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受教了。”林颖点头认可。 “好了,MattheW。”史密斯板起脸,“今天是Lynn来上我的数学课,不是来上你的物理答疑课,你可以出去了。” 马修把手里的铅笔放下,却没有出去:“父亲,是她向我提问的。” “她只问了一题,而你已经多讲了十分钟!Lynn,今天我们继续上次信件里探讨的算法模型” 林颖翻开另一页纸。 马修却没有走,双手抱胸,直接靠在侧面的书架上。 史密斯转过头盯着他:“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旁听。”马修回答,“我想亲自看看,你为什么对她评价这么高。” 史密斯皱起眉头:“那你就闭嘴,一个词都不要说。” “可以。”马修点头。 事实证明,他做不到。 史密斯刚在黑板上写完第一组算法递推关系,马修的声音响起:“父亲,这个模型如果放到实际的物理系统里,你的变量设定太抽象了,没有考虑耗损。” 史密斯:“我再说一次,这是数学课!” “但数学最终要服务于真实的物理系统。”马修扬起下巴。 “闭嘴!” 马修闭上嘴。 五分钟后,林颖刚就模型提出一个关于收敛条件的问题,马修又插嘴:“Lynn,这里如果考虑现实中的噪声干扰,绝对收敛是不可能做到的,这个条件没有意义。” 史密斯脸色沉下来:“MattheW!” 马修摊开双手:“我只是在进行合理的学术补充。” “你这是在强行打断我的教学节奏!” “学术讨论本来就不应该害怕打断,真理是越辩越明的。” 史密斯拍响桌子:“OUt!出去!” 马修愣了一下:“父亲?” “我叫你出去!”史密斯指着大门,“你要讨论你的物理,现在就去客厅,跟桌上那些叉烧酥讨论去!这里是我的课堂。你再敢插一次嘴,我明天就把你赶回伦敦,让你自己去面对老家那栋漏水的老房子!” 马修看着紧皱眉头的父亲,默默拿起自己的草稿纸。 在路过林颖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你的数学天赋确实很好,我收回前面的话。” 林颖抬头看他:“你的物理也讲得很漂亮。” 马修没想到林颖会这么接话:“下次如果你还有物理问题,可以带题过来找我。” 马修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门刚关上,史密斯教授便出声:“他从小就是这个讨人厌的德行!别人说一句,他非要补上三句。英国最冷的从来不是天气,是我这个儿子的嘴!” 林颖笑出了声。 “别管那个讨人厌的物理研究生了。”史密斯重新拿起一根粉笔,“我们继续。Lynn你要记住,今天教你的算法,是为了让复杂的现实问题可以被拆解、被验证、被机器重复。” 林颖收敛心神,这节特训课一直上到中午一点半才结束。 背着书包走出书房时,马修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一份报纸。桌上那盘史密斯常吃的叉烧酥,已经被吃掉了一大半。 马修抬头看过来:“Lynn,我还是要提醒你,做物理题千万别只看答案。你太像一个纯粹的数学家了,容易脱离现实。” 林颖偏过头反击:“我也提醒你,马修先生,不要总觉得数学家不懂世界;没有数学做底层架构,你的物理在很多时候,连世界的门把手都找不到。” 马修闻言笑了笑:“这句话,倒是非常有剑桥数学系的傲慢味道了。” “那就当我是在提前适应环境。” 书房里传来史密斯的吼声:“MattheW!别把你那套臭脾气传染给我的好学生!” 第120章 IP运作的开端 马修无奈地耸耸肩,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林颖推门离开半山公寓,搭上了一辆的士直奔港岛东的太古城。 回到十九楼的大平层时,刚好下午两点半。 推开门,老窦正在厨房里切着什么,砧板笃笃作响;林谦整个人趴在宽大的茶几上做卷子。 防盗门刚关上,门外又传来钥匙开锁声。 林兰英风风火火地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阿颖!你回来得正好!我刚从新界村里对完账回来!”林兰英连鞋都没顾上换。 何大柱在厨房喊道:“老婆,先洗手啊,汤马上就煲好了。” 林悦听到动静,也从次卧里跑了出来:“大姐,你今天去半山,那个老外教授讲什么了?” “讲算法模型。”林颖放下书包,“还有点物理。” 正在跟卷子搏斗的林谦一听“物理”两个字,立刻警觉:“物理?大姐,你会考都考完了,不会闲着没事又要给我加练物理卷子吧?” “你现在的物理水平,还没到需要我亲自出面加练的地步!先把你手头那套男校的期末作业写完再说。” 林谦松了口气,又觉得这话听着有点伤自尊。 “别管什么物理了!”林兰英把全家人的注意力都拉过来,“先讲正事!《秦关》的初步总账,今天在村里祠堂结出来了!” 林颖拉开餐椅坐下:“净利润出来了?多少?” “整整一亿两千万!”林兰英小声喊。 林悦直接张大了嘴巴:“一亿……两千万?!” 林谦跳起来:“又是一个亿?!老妈你没多看一个零吧?” 连何大柱都惊了:“《秦关》不就是那个讲现代黑帮跑到古代去打仗的古装戏吗?古装戏这么费钱,还能卖出这种天价?!” “卖疯了!”林兰英动作麻利地把文件袋解开,抽出一沓报表,“叔公今天在祠堂里说,这部戏的本地票房其实还不算最离谱的。关键是东南亚发行权、日韩那边的买断费,还有海外一众华人街的录像带版权,全部被抢断了货!” 林兰英拍着账本:“村里人讲,这种男人爱看,年轻人也爱看!里头那个香江江湖大佬在秦朝搞军功往上爬的戏码,现在旺角和油麻地的那些古惑仔,看完都在学主角说话!” 林颖听完,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 《秦关》的制作成本极高,服装道具和群演全是林家村砸重金堆出来的,风险比起《新界造富记》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这种重工业商业大片,上限也就高。 黑帮老大带着现代江湖规矩,撞上秦朝严苛的军功爵制和历史压迫感,爽点密集且逻辑自洽;在这个时代,只要成片质量不拉胯,亚洲市场的观众绝对会疯狂买账。 林颖拿过桌上的报表翻了翻:“分账款大概什么时候到?” “还不急,后续还有尾款没结清。”林兰英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不过,叔公今天叫我过去,不光是为了通报票房。大头还在后边,村里几个主事人商量过了,他们想把《秦关》拍成电视剧!” “电视剧?” “对!”林兰英点头,“叔公和建英他们讲,电影统共就两个小时,篇幅太短了,好多历史大场面和权谋算计都没展开;主角是怎么在秦朝一步步爬上高位的,怎么跟战国那些老贵族斗智斗勇的,怎么钻法律空子的……这些要是拉长了拍,最少能拍出个四五十集的大长篇!” 林兰英越说越激动:“香江几大电视台那边早就闻到味了,已经有人去新界找竞英探口风。录像带大发行商也愿意提前垫资进场!” 林颖慢慢合上报表,心里很清楚确实是顺理成章的商业延伸《秦关》这个IP的厚度,如果做成长篇电视剧,绝对比电影更有开发潜力。 但是。 “妈咪。”林颖看着林兰英,“我马上中六、明年就要去剑桥了;不管电视剧有多赚钱,我不可能抽出时间亲自去写几十集的剧本。” “叔公他们早就想到这一层了!”林兰英解释,“他们知道你现在一门心思全在学习,所以根本没打算让你亲自执笔。村里的意思是,向你买下《秦关》的电视剧改编授权。” 林兰英复述着祠堂里的提议:“后续村里出钱去请外面的专业编剧团队扩写。所有的核心大纲、人物性格、世界观,全部按照你最初的本子走。你什么杂事都不用管,只做版权授权,还有最后的底线审核。” 何大柱在旁边听明白了:“这个行!只要不耽误阿颖读书,什么都好商量。” 林谦两眼放光:“大姐,光是授权卖版权,是不是就又能分一大笔钱?” 林颖瞥了他一眼:“你现在对钱的嗅觉,比你做数学题敏锐多了。” “我这叫关心家庭经济建设!”林谦理直气壮。 林悦小声拆台:“你明明是想攒零花钱去买最新的红白机卡带。” “林悦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把话讲得这么直白!” 林兰英懒得搭理这俩活宝,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林颖。 “沈律师下午已经看过村里草拟的合同初稿了。”林兰英说,“他讲初稿问题不大,但细节必须重拟;他说明天下午就过来太古城,把正式的授权条款重新拉一遍。阿颖,你签不签,全看你自己拿主意。” 第二天傍晚六点,沈砚文提着他那只标志性的黑色公文包,准时敲开了十九楼的大门。 进门后,沈律师直接把几份厚厚的合同草案摊开在餐桌上。 “阿颖,林太,我长话短说;电视剧改编授权,可以给;但作为代理律师,我必须坚守一个底线:这个版权,绝对不能一次性卖断给林家村。” 林颖同意:“沈律师,我的想法和你完全一致。” 沈砚文翻开合同的第一页,指着上面的条款逐字解释:“第一,电影版权和后续的所有电影续集,依然归你和原投资公司按原比例持有。第二,这次只单独授权《秦关》的电视剧改编权,并且我加了年限,只有五年。” 沈砚文看着林颖:“五年后,如果他们还想拍续集、拍前传、或者搞什么海外特供版,对不起,必须回来找你重新签补充协议;第三,无论剧本怎么改,你必须保留核心故事和人物设定的首位署名权。” 林兰英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沈大状,那授权费怎么算?” “行业里有两种常规方式。”沈砚文说,“一种是一次性拿几百万授权费,后续盈亏与原作者无关;另一种,是拿保底授权费,再加后续的电视播出利润分成。” 林颖没有任何犹豫:“选第二种,保底授权费加后续利润分成。” “我也是这么建议的《秦关》的电影票房已经证明了它的绝对市场价值;这是一个能下金蛋的鸡,我们要长期吃红利。” 林兰英还是有些不放心:“那阿颖什么都不管,万一他们请的编剧为了拖长集数,胡编乱造,把口碑砸了怎么办?” 林颖沉思了片刻:“沈律师,加一条创作限制条款;我只审看故事总纲和前五集的剧本,后边我不逐集审;但合同里要写清楚:绝对不能乱改故事内核;一旦发现违约,我有权随时单方面叫停授权。” 沈砚文在备忘录上记下:“明白。” 林颖拿过桌上的钢笔,翻到授权意向书的最后一页。 在原作者一栏,签下了自己的本名:林颖。 沈砚文收好文件:“明天上午,我就带着新合同去新界找林叔公他们过;阿颖,你好好歇着,不用去了。” 第121章 劣势叠满?黄种女孩勇闯剑桥 第二天上午,沈砚文带着那份林颖签好字的意向书去了新界。 之后的日子,太古城的十九楼每天早上八点,就能看见林颖背着双肩包出门的背影。 周一到周五,她雷打不动地前往中环半山公寓,接受史密斯教授的高强度授课。 “Lynn,注意这里的边界条件,不要被表面骗了!”史密斯用力拿粉笔敲着黑板。 林颖学的知识点越来越多,可她不仅跟得上史密斯的跳跃性思维,还能在关键节点上直接报出下一个常数。 而马修态度也发生着变化:从一开始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挑刺,到后来变成端着咖啡坐在客厅沙发上安静地旁听,再到现在....... “父亲,你这里的数学抽象太绝对了。”马修走进来,拿过一根蓝色的粉笔,在史密斯的方程旁边补了一个项,“Lynn,如果在流体力学里,你这个解会直接导致系统崩溃;你需要考虑系数。” 史密斯刚想发作,林颖却停下笔,看着黑板上的马修的公式问: “如果是这样,那数学上的奇点在这个物理模型里,其实是被阻尼抹平了?”、 “没错,数学给你绝对的真理,但物理教你现实的妥协;你要学会在这两者之间找平衡。” 史密斯冷哼了一声,但这一次破天荒地没有把儿子赶出去。 偶尔,在史密斯去吃茶点的空隙,马修会直接坐到林颖对面,给她单独讲一讲高阶物理的思维方式。这人嘴依然很硬,可讲起专业知识来倒也十分厉害。 这种高压又纯粹的学习氛围,让林颖觉得无比充实。 时间就在一黑板又一黑板的公式交替中,悄然到了七月底。 周五下午两点半,林颖做完了最后一道证明题,合上笔记本。 客厅里,多出了两个行李箱;史密斯教授正把几本厚重的书往纸箱里塞,菲佣在一旁帮忙整理衣物。 林颖背着书包走出来:“教授,后天的机票?” 史密斯直起身,揉了老腰:“是的,英国那边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MattheW这小子也得回他的实验室去报到了。” 老头子走过来,拍了拍林颖的肩膀。 “Lynn,我这次回英国,第一件事就是去跟系里敲定你的特批名额。只要下个月七号你们那个什么中五会考的成绩一出来,你立刻打电话给我;成绩达标,一万英镑的保证金打进去,你就只需要在香江熬完中六;明年夏天,我在剑桥等你。” 林颖:“我明白教授,等成绩一出,我会第一时间联系您。” “很好。”史密斯满意地笑了,转头吩咐菲佣去泡最后一次红茶。 就在这时,马修从阳台走了进来;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随意的休闲衬衫,而是换上浅灰色西服外套,看起来难得的正式。 “父亲,你去看看厨房里还有没有剩的叉烧酥,我带回伦敦去吃。”马修故意把史密斯支开。 史密斯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转身去了厨房。 马修走到沙发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Lynn。” 林颖把书包放下,坐到他对面。 “Lynn,这几个月下来,我很欣赏你。”马修没有了平时的散漫:“你十分聪明,学东西极快;而且你很识趣,你懂得什么时候该提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林颖没有接话,她觉得这样的开场白后面,一定跟着重头戏。 “你明年去剑桥肯定不会有意外,但在学术之外,我觉得你还是得提前做好思想准备:剑桥不只是一个学术圣地,它更是一个古老、封闭、极其看重出身和阶层的圈子。” “那边的学生,十分傲慢;特别是从伊顿公学、温彻斯特公学出来的英国本土贵族子弟,他们从小被灌输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而数学系的男女比例,大概是九比一。” 马修盯看着林颖严肃的说:“而你是一个黄种人,一个女孩,一个香江人。” 林颖过了一遍马修说出来的这些话。 黄种人,女,香江人。 这身份在八十年代末的英国上流名校圈子里,真的是把劣势bUff叠满了。 林颖接话:“我是去学习的,去学最顶尖的数学和算法。不理他们,总是可以的吧?” 马修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Lynn,你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不理他们,不代表他们会放过你。你会遇到语言上的试探,会遇到冷暴力,会遇到小组讨论时故意用听不懂的俚语开玩笑,也要准备有人用礼貌的语气表达恶意。” 是啊,人性的恶意不需要任何理由; “不过,你不用太担心。”马修恢复了桀骜不驯的气质,“我毕业前在系里还是认识一些说得上话的,等你去了那边,我会找人罩着你的。” “罩着我?”林颖有些诧异。 “至少保证没人敢当面掀你的桌子,撕你的论文。”马修耸了耸肩,“至于剩下的,凭你这颗脑袋,加上我父亲在系里的威望,你只要熬过最初的排异期,就能站稳脚跟。” 林颖看着眼前这个曾对她嗤之以鼻的英国青年,能在这个时候主动给她预警并许诺庇护,这份人情不轻。 “谢谢你,马修。”林颖真诚道谢。 “不用急着谢,到时候说不定你得请我吃真正的中餐。”马修靠回沙发上。 这时,厨房的门被推开; 史密斯教授端着一碟刚出炉的叉烧酥走了出来:“你们在聊什么?” 老教授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Lynn。” “你是我十分得意的学生,你的大脑属于数学,属于真理;但真理不在真空中,它在人类的社会里。” 老头子第一次这样严肃且带着警告的口吻和林颖说:“去了剑桥,记住我今天对你说的话,永远不要谈政治。” “不要谈立场!香江这几年的局势很微妙,你的身份在那里会变成各种有心人试探的筹码。有人会问你对英国怎么看?对内地怎么看?对未来怎么看?不管是谁问你,不管是在什么场合,哪怕是在酒会上,哪怕是在朋友的聚餐上,都把嘴闭紧!” 一旁的马修也没有反驳,默认了父亲的这番话。 “你是去学数学的!拿到你要的知识,拿到你要的学位,拿到你要的资源!避开那些试图把你拉下水的人和话题,明白了吗?!” 林颖感受到了老教授的担忧。 她明白八十年代末,时代的大潮正在酝酿巨大的浪头,香江夹在中间,无数的试探、拉拢和排挤都在暗处涌动;史密斯是在教她怎么在一个傲慢和偏见的顶级圈层里,安全地活下来。 “我明白了教授,到了那里我只懂数学。其他的事我不听不谈,不站队。” “好。”听到这个回答,老头子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把这盘叉烧酥吃完,你可以回去了。记得,不要放下你追逐知识的脚步。” 第122章 她翻过考场,看见剑桥 一九八七年,八月七号。 博雅书院门口,穿着校服的中五学生,一拨一拨往里走。有人嘴里念叨着“千万别肥佬(不及格)”,有人强撑着笑脸装轻松。 中五会考从四月拖到五月结束,成绩却硬生生捂到八月才放榜。这两个多月不知结果的空窗期,真的很折磨人。 她刚走进校门,就碰见了唐雪琪。 唐雪琪一看见她,立刻小跑过来,一把拉住林颖的胳膊:“阿颖!” 林颖偏头看她:“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我怎么可能不紧张!”唐雪琪捂着胸口,“今天全级拿成绩!你不知道,我昨晚做梦,梦见自己英文没考好,被我老母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打出了三条街,鞋都跑掉了一只!” “你底子在,英文不会有问题。” “你讲得轻松。”唐雪琪看着林颖那淡定样子,“你这种非人类,当然不懂我们凡人的痛苦。” 两人顺着楼梯往教学楼走;中五理科班在三楼。 林颖刚走到走廊,就听见理科班教室里传出的议论声。 “听讲今年会考好难的,数学卷二最后两道大题,连湾仔那些名牌男校的人都说变态。” “物理也难啊!那个电磁场推导我到现在都不敢回忆。” “我阿爸昨晚还在念,说女仔读理科压力太大,要是考砸了,就让我干脆转去读商科预科算了。” “嘘,小声点,要是让李老师听见又要骂人。” 林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下;桌面很干净,她没拿书也没拿笔;今天是来收割过去两年熬出来的结果。 八点半,李衡拿着一叠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走进教室。 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好。 李衡把文件袋放在讲台上,解开绕线抽出一沓成绩单,没有立刻发。 “先讲一句,你们这一届是博雅建校近几年来,最难的一届理科班。” “你们升中四那年,外面很多官立女校已经不开理科班了;外面的人说什么?说女仔学物理化学没前途,说资源应该全给男校,说给你们开一个只有三十个人的班,是浪费实验室。” 李衡停了一下:“我当初开学第一天就跟你们讲过,嘴上讲女孩子不比男孩子差,没用!你要上榜,你要拿分,你要用实打实的成绩让外面那些人闭嘴!” 许多女孩都有些泪目,这两年,李衡是盯她们盯得最死的人,也是一遍遍把她们从自我怀疑的边缘拽回来的人。 李衡拍了拍手里的成绩单。 “现在,成绩出来了。” 他开始按学号发。 第一个女生同手同脚地走上去,双手接过成绩单,低头看了一眼,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李老师,我过了……我数学过了……” 李衡点了点头:“好事哭什么?过了就坐回去,等下还要填预科意向表。” 第二个。 第三个。 第七个。 拿到成绩单的人,有人长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有人捂住嘴无声痛哭.......中五会考就是这么残酷,它不是平均分配的糖果,有人跨过门槛,就有人被挡在外面。 发到最后,讲台上只剩下一张单独用夹子夹出来的成绩单。 李衡拿起来“林颖。” 林颖站起身,走到讲台前。 李衡却没有立刻把成绩单递给她。他低下头,像是不放心似的,又看了一遍。 “林颖,十A!” 下一秒,整间教室瞬间议论纷纷! “十A?!” “真的是十A?!不是开玩笑吧?” “全科A?她报了十科考了十科满A?!” “我就知道她分数会很离谱,但这他妈也太离谱了吧!” 林颖从李衡手里接过成绩单,低头扫了一眼。 中文A;英文A;数学A;附加数学A;物理A;化学A;生物A......... 十个黑体A字,整整齐齐地列在纸上。 李衡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女孩,由衷赞叹:“这不是普通的‘好成绩’这是博雅建校以来,中五会考理科方向,最漂亮的一张成绩单!没有之一!” 教室里掌声响起。 林颖把成绩单收好,她对这个成绩并不意外,脑子和底子都在这,拿不到十A才是出了鬼。那些被人质疑过的“女仔学不好理科”的偏见,今天总算用最漂亮的分数,给出了回击。 就在大家情绪还没平复时,李衡又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了一份盖着公章的红头通知。 “先别急着高兴,还有一件事。” 教室再次安静下来。 李衡看着林颖,“教育署那边已经初步通知了学校。林颖,你这次的会考成绩,加上你过去两年在学业、以及某些‘课外社会创作’方面的履历表现,你已经被推荐参评今年的‘香港十优少年’” 面对这么劲爆的消息,大家也不管李老师了,都开始议论了起来。 “香港十优少年?!” “那个要在全港报纸头版登名字的十优少年?!” “阿颖以后是不是要上电视了?!” “废话!十A啊,她不上电视谁上!” 林颖有些诧异;十A在预期之内,但香港十优少年这个社会性质的荣誉,她确实没去留意过;看样子各位老师和学校那边没少在背后使劲推她。 “只是初步通知。”李衡叮嘱道,“后续还有正式的审查流程,学校会全力配合你准备资料;你稳住心态,不要因为这个名头耽误了正课。” “我知道了,李老师。” 之后班里开始下发预科意向表。 接下来就是决定命运的分流:成绩差的准备出社会,成绩好的拼好学校的中六理科。 李衡拿着笔,走到林颖桌边,低头看她的意向表。 第一志愿:博雅书院,中六理科。 李衡点点头:“不错,你还是留在博雅读中六。” “嗯。”林颖落笔签下名字。 李衡拉过前面一张空椅子,在林颖桌旁坐下。 “林颖,以你现在的成绩,留在博雅读中六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我今天想问问你,中七之后,大学你准备报哪所?是港大,还是中大?如果是海外,我可以早点帮你写推荐信。” 林颖放下笔,“李老师,我可能不读中七。” 不读中七? 拿了十A,拿了十优少年,不读中七?! 李衡直接不理解:“你什么意思?你想早早出社会赚钱?你还缺钱?还是舍不得片场这个名利场?!” “李老师,您误会了。”林颖把手里的意向表推到一边解释。 “我有一位导师。他是英国剑桥大学数学系的退休教授;之前,他用他的教职信誉,替我在剑桥内部争取过一个特殊衔接名额。” “我成绩出来后,就会联系他。如果一切顺利,我中六在博雅读完,考过资格试后,就会直接飞去剑桥参加面试和数学专项考试;合格之后,直接进剑桥数学系。” “不用在香江,熬完中七。” 李衡看了林颖许久之后不确定的又问:“剑桥数学系?” “是。” “你的导师……是剑桥教授?” “是。” “跳过中七,特殊衔接通道?” “是。” 李衡吸了一口冷气:“林颖,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林颖回答,“意味着我今年十月到十二月,就要完成剑桥的全部前置申请。” “不止!十月到十二月只是敲门砖!你要准备全英文的个人陈述、推荐信、履历证明!你还要面对剑桥严苛的内部初审!你上了中六后H-Level的每一科成绩都不能有任何掉链子,必须极完美!” “等你中六考完之后,你还要一个人飞去英国剑桥,去参加他们面对面的残酷面试和数学专项考试!你要跟全世界最顶尖的天才去抢那个位置!” 林颖点头:“嗯,等成绩一报,教授就会带我走流程;史密斯教授回英国前,已经把这些全部跟我交代清楚了。” “林颖,你的压力,会非常非常大,如果你真的走通了这条路;你将会是博雅建校以来,第一个中六毕业就直接跨进剑桥大学的学生。” “甚至可能,是香江第一个。” 李衡没说的是,她要以一个香江人的身份,以一个黄种人的身份,以一个还未读完中七的女孩身份,直接杀穿大洋彼岸的壁垒,去撬开剑桥数学系的大门! 第123章 被捧上神坛的少女 从博雅书院出来时,林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张十A成绩单,一份中六理科意向表。 林兰英早就在校门外树荫下等着了,一见女儿走出来,她立刻迎上去:“怎么样?” 林颖把成绩单递了过去:“十A。” 林兰英看见成绩单上那十个黑体加粗的“A”,整整齐齐地列在白纸上:“好!好!妈咪就知道,你这种脑子,绝不会在考场上掉链子!” 她把成绩单折起来收进包里。 “先回家,我要给史密斯教授打电话。”林颖也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导师; “对对对!正事要紧!”林兰英立刻反应过来,“剑桥那边才是大头,走,回家!” 回到太古城十九楼的大平层,林颖直接走到客厅沙发旁,拿起了电话;越洋电话拨去英国,转了两次之后电话才被接起。 “HellO?”电话那头是史密斯教授的声音。 “PrOfeSSOr Smith,是我,Lynn。” “Lynn!香港的会考成绩出来了?!” “出来了,十A!” “GOOd!Very gOOd!Lynn,我就知道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十A!足够了!你把成绩单复印件、博雅的推荐信马上邮寄给我;你的特殊申请流程,我今天就去系里催他们全速开绿灯!” “一万英镑的保证金呢?” “尽快汇进剑桥财务处的指定账户!那是你不用排队、直接跨过预科大门的门票。”史密斯说到这,又说道“Lynn,我知道香港那边马上就会因为这个成绩而疯狂。如果那些媒体去采访你,记住:不要乱说话!不要谈政治!不要谈任何立场!你只谈学习明白吗?” “我明白。”林颖看了一眼旁边正竖着耳朵听的林兰英。 挂了电话,林兰英迫不及待地问:“教授怎么讲?” “成绩够了,流程启动。”林颖抽出一张纸写下剑桥的账户信息,“妈咪,一万英镑,今天就要汇出。” “没问题!十几万港币而已,妈咪现在就去银行排队!”林兰英半点犹豫都没有,转身进主卧拿了证件和皮包。 何大柱刚从厨房端着汤出来:“老婆,要不要我陪你去?” “你看好你的汤,别烧糊了!这可是给阿颖补脑子的!”林兰英换上鞋,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出。 傍晚时分,一张盖着红印的一万英镑汇款回执,平平整整地放在了林颖的书桌上。 林颖知道,通往世界顶级学术圈和资本圈的闸门,终于被彻底推开了。 但麻烦,也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 十A的极致成绩,加上被香港教育署点名推荐“香港十优少年”候选,再叠加上“史密斯教授背书、剑桥大学开启特殊衔接通道”的风声,几大爆炸性消息在教教育署内部根本捂不住。 仅仅过了一天,全香港的媒体就把博雅书院的铁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电台、电视台、各大报社都来了,校长顶不住压力,只好在学校的一间小会议室里,专门安排了一场群采。 下午两点,小会议室门一推开,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白昼。 林颖穿着博雅校服,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拉开椅子坐下。她左边坐着班主任李衡,右边坐着林兰英,而西装革履的沈砚文律师,则提着公文包,坐在林颖身后的位置。 “林颖同学!恭喜你拿到十A!”坐在最前面的大报男记者激动道,“我们梳理了你的档案,发现你的经历简直是传奇!听说你九岁前一直有认知障碍,是被新界的师婆作法回魂后才突然清醒的,这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一出,大家都安静了,这种带点迷信色彩的逆袭剧本,是香江市民最爱看的桥段。 林兰英刚想开口骂人,林颖却拍了拍妈咪。 “我尊重家里长辈的信仰。”林颖看着镜头“但我今天能拿到十A,是因为我把所有的题型都推导到了极致;神仙不会帮我做物理卷子,考试,不看传说。” 旁边一家周刊的女记者立刻抢过话筒:“那你清醒后,连正规小学都没上过,直接跳级考入圣保罗读四年级?读了一年又升六年级,随后全甲进入博雅?这中间你都没觉得吃力吗?” “吃力,所以我把别人玩乐的时间全用来做卷子。”林颖不卖惨,也不故作高深,“时间是香江最贵的东西,按部就班太慢了。” “可是林同学!”另一个记者继续问:“外界一直有传闻,你读书的钱,全是你自己挣的!香江这两年大爆的电影《见光死》《江湖赌王》《魔法学院交换生》《铃铛一响》《新界造富记》甚至前阵子狂收一亿多票房的古装大片《秦关》,核心编剧都是你?!” 这句话一出,所有记者全部往前怼。一个十六岁的十A学生,不仅是个做题机器,居然还是手握几部千万乃至过亿票房大作的幕后推手? 这问题刚一出口,沈砚文开口:“各位记者,涉及商业合同的部分,请按已公开资料提问。所有未披露的笔名、未解密的商业合同,我的当事人一律不作回应!如果谁乱写未证实的传闻,律师信明天就会送到贵报社。” 记者们依然不死心:“那你是否承认《新界造富记》和《秦关》是出自你手?听说你还带着新界林家村的宗亲一起投资,让他们全都赚得盆满钵满?” “承认。”林颖坦然点头,不抢功也不避讳,“剧本是我写的,可拍电影赚钱,是宗族长辈们一起凑钱承担了风险,也是剧组所有人流汗干出来的执行力;我只赚我该赚的那份脑力钱,仅此而已。” “那剑桥呢!”一个记者大声问出全场最关心的问题,“消息说你已经被剑桥大学破格录取了!你将是香江第一个不读中七直接去剑桥的学生!” “纠正一下。”林颖严肃的看着那个记者,“不是破格录取,我只是拿到了提前申请与衔接资格,中六之后,我依然要去英国参加严苛的面试和数学专项考试;希望媒体不要用‘破格录取’这种词来捧杀我。” 一小时的采访,最后被学校强行按下。 第二天,全港轰动。 哪怕林颖已经当面辟谣,各大报纸的头条依然用最夸张的字体疯狂造神。 《十六岁十A神女!痴傻九年逆袭,剑桥破格录取在望!》 《香江最强天才编剧!她的剧本养活了一个村,赚到了去剑桥的门票!》 《全港父母梦中的孩子:林颖!》 整个香江的社会舆论被点燃了;那些为了买房熬断腰的父母,看着报纸上那个穿着校服、眼神坚定的女孩,恨不得把报纸贴在自家墙上。 太古城十九楼的大平层里,家里的两部座机电话一直响个不停。 有想找林颖做专访的,有想出重金买剧本的,甚至有补习班想出天价买林颖名字挂名招生的。 “吵死了!”林兰英烦躁的直接拔掉了电话线,客厅里瞬间清静了。 林谦今天刚从湾仔男校回来就喊:“大姐!你不知道,今天我们年级主任拿着报纸,在广播里让我们全体向你学习!我们班那几个平时眼高于顶的富家仔,今天排着队问我是不是你亲细佬!爽翻了!” 林悦也坐在一旁连连点头:“我们班主任说,以后博雅的校史馆里,肯定要给你单开一页!” 只有林颖,穿着居家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将她吹捧上天的报纸,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大姐,你都成全港偶像了,怎么还不高兴?”林谦纳闷。 “被捧得太高了。”林颖把报纸扔在茶几上,“造神运动从来不是好事,把我塑造成没有缺点的天才,是为了以后找准机会,踩碎我来换取更大的流量。” 林兰英本来就有些担心:“阿颖,那怎么办?沈大状说要不要他出面压一压热度?” “影视圈和普通市民的热度,过一阵子就会散,那些人伤不到我。” 第124章 有些人,已经看见她了 可消息传播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香江几份大报的头条不仅在港岛流传,还被专人整理好送进不同的办公室。有些跨过深圳河,摆在了一张办公桌上。 北方,初秋。 一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办公桌上放着几份从香江加急传来的报纸,报纸旁边是一份详细的材料。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站在桌旁,把材料翻到第二页说道: “中五会考十A。中文、英文、数学、附加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全部是最高等级A;不仅如此,她真正接受正规学校教育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七年;九岁前没有学习记录,九岁后自学几个月,跳级进入圣保罗小学四年级,半年后升六年级,然后直升博雅书院。” 他又看向坐在办公桌后的领导,补充道:“另外,剑桥大学那边,一位名叫史密斯的退休数学教授,已经亲自下场替她背书;只要她的保证金一到账,剑桥就会启动特殊衔接通道,她只要读完中六,就能跨过预科考试,直接去英国。” 办公室里还坐着几个人,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如果她在这边,多好啊。”领导放下茶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没有接话。 领导语气里全是惋惜:“这样的脑子,要是生在咱们内地,要是让咱们早点发现,咱们一定把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实验室、最好的知识,全都端到她面前去。” 旁边,一个穿中山装的干部低声接话:“可她现在在香江,她接受的全是英国人那一套教育体系;材料上说她明年就要去剑桥了,剑桥那边破格给她开绿灯,说明英国人也看到了她的价值;这种天才,剑桥舍得放过吗?” 英国人不傻,西方体系对顶尖人才的吸纳能力向来很强;一个十六岁的数学天才一旦进入剑桥,接触到前沿的学术圈,将来她会留在哪里,为谁效力确实是个未知数。 “不仅是读书厉害。”戴眼镜的中年人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几行字,“领导,您看看这个;” “香江这几年很火的几部商业电影,《新界造富记》《秦关》《魔法学院交换生》内部查证过,核心编剧全是她;而且她还带着新界一个村子的宗亲,一起凑钱搞投资。” 中年人合上文件夹:“这编辑能力,这商业嗅觉,放在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身上,太惊人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我们在努力让香江回来,这是大势。”另一个坐在沙发上的领导开了口,“那边也有许多人,心里还念着根,她的父亲何大柱,是七十年代从G省逃港过去的,母亲林兰英是新界原居民。这血脉,是怎么也断不了的。” 沙发上的领导看向办公那边:“要不……让咱们的人去探探口风?” “去吧。”他终于开了口,“这样的人才,内地这么多人里,十年也难得出一个,咱们不能装作没看见;现在国家正在搞建设,处处都缺人,尤其是这种顶级脑子。” “但是,你们记住了;她毕竟还是个学生,她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读书;人家要去剑桥见世面,那是好事;人才不是大白菜,不是咱们硬抢就能抢来的;我们要做的,是让她知道:内地也看见了她。将来如果她愿意回来。这边有大门永远为她敞开。” 秘书在一旁认真记录:“领导,那通过什么渠道接触?” “让新华社香港分社去办;温和一点,以祝贺她会考十A的名义,打个电话拜访一下。” “如果对方避而不见呢?” “那就说明她有顾虑,那就不见;绝不能勉强,更不能招惹香江媒体的无端猜测。” —————— 两天后,香江太古城。 林颖这几天哪儿也没去,安安静静的待在家里,整理寄往剑桥的申请材料。 桌上摆着中五成绩单复印件、出生公证和校长推荐信,旁边还有一摞数学推导手稿。 林悦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进书房,把盘子放在桌边:“大姐,吃点水果。” 林颖手里还在核对着英文表格:“放那吧。” 林悦凑近看了看满桌子的英文材料:“大姐,报纸上都说你马上就能飞去剑桥当大学生了,是不是真的啊?” “报纸还说我是神女下凡,你见过我飞吗?”林颖把一份材料装进牛皮纸袋。 “没见过。”林悦老实回答。 “所以,别信外面的话,我只是拿到了一张可能不用排队的门票,进门之前,还要自己一个人去应付面试和那些数学题;一步一步走,路才踏实。” 林悦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客厅里,林兰英正把那两根拔掉的电话线重新插进孔里;两天没接电话,她怕史密斯教授那边有什么急事找。 “咔哒。” 电话线刚插进去不到十分钟,铃声就在客厅里响了起来。 林兰英走过去拿起话筒,不耐烦的问:“喂?哪位?如果又是报馆的,我们家不接采访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请问,是林太吗?” 林兰英愣了一下:“我是,你边位?” “林太您好,请不要挂电话,我们这边,是新华社香港分社。” 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何大柱听到了这句话,手一抖报纸直接掉在了地上。 “老窦,你手抖什么?”林谦在旁边奇怪的问。 何大柱脸色都白了:“我……我当年是游水逃过来的,新华社那是国家的人啊!他们打电话到家里来,能有什么事?我能不慌吗?” 林兰英瞪了他一眼,用口型骂道:“你慌个屁!现在是咱们阿妹有本事!” 她对着话筒的声音变得客气:“请问,找我们家有什么事吗?” 对方的语气依然不疾不徐:“林太,我们看到报纸上林颖同学中五会考取得十A的成绩,也了解到她正在准备剑桥的申请;我们这边有几位同志,对林颖同学的学业表现非常赞赏。想问一下,在你们方便的时候,我们能否登门拜访,向林颖同学当面表示祝贺?” 林兰英听出对方语气客气,但握着话筒的手不自觉收紧。 “这……”林兰英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这位同志,我女儿还在复习功课;这件事我不能替她做主,我要先问问她的意思。” “当然,我们完全尊重林颖同学和家里的意见。如果不方便登门,我们在外面找个安静的茶楼见一面也可以;我的电话是……” 林兰英赶紧拿起桌上的笔,把号码和对方的姓氏记了下来。 挂断电话,林兰英拿着那张纸条,快步走到书房:“阿颖,出事了。” 林颖放下手里的笔:“怎么了?” “刚才的电话……是新华社香港分社打来的。”林兰英把纸条递过去,“他们说,想登门拜访你,祝贺你考了十A。” 林颖看着纸条上的号码,她想起了史密斯教授离开香江前,在半山公寓里对她说过的那番警告。 “你的身份在那里会变成各种有心人试探的筹码;记住,不要谈政治,不要谈立场。” 林颖看着纸条,她知道,此次会面意味着她正式进入了那边的关注范围。 第125章 真东西,没那么好拿 “暂时不见。” 林兰英不解:“不见?人家都讲得这么客气了,只是祝贺你考了十A。” “就是因为客气,所以更不能随便见。”林颖说,“妈咪,现在盯着我的人太多了,香江媒体在看,学校在看,英国那边也在看;这个时候我走错一步,说错一句话,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何大柱不由的担心起来:“会这么严重?” “会。”林颖看向父亲:“老窦,我现在还没真正进剑桥。只是拿到了申请资格,不是录取通知;越是快进门的时候,越不能乱伸手。” 林兰英反应过来把门关上:“你是怕英国人那边知道你跟内地接触,就卡你?” “对,而且现在我没必要给别人递刀。” 英国人愿意教她真正的东西,愿意让她进剑桥,愿意打开那个学术圈和资本圈的大门,本来就不是做善事;顶级知识、顶级资源、顶级人脉,没有一样是白拿的。他们给她机会,也是在看她将来能不能被吸纳,能不能被留下,能不能变成他们体系里的人。 林颖从来没有天真过;她会去学,会去拿,绝对不会把自己卖进去。 她以后一定会回内地,可是这句话,现在不能讲;说得多错得多,越想走远当下越要稳。 林兰英坐到她身边:“那怎么回?” “礼貌回绝。”林颖把纸条推回去,“就说我正在准备剑桥申请和中六课程,暂时不方便见客;谢谢他们的祝贺,以后如果有合适机会再联系。” “会不会得罪人?” “不会。”林颖说,“他们要的是一个态度,不是要我现在表态站队;” 何大柱忍不住问:“那你的态度是什么?” 林颖看着他:“我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也知道自己以后要去哪里;但现在,我只是一个学生。” 这句话一出,何大柱也懂了。 林兰英拿着纸条出去回电话,电话重新拨过去,那边很快接起。 林兰英笑着说道:“你好,我是林兰英;刚才同我女儿商量过了,她很感谢你们的祝贺,不过她现在正准备剑桥申请和中六课程,学校那边也管得很紧,暂时不方便见客。” 电话随即温和道:“我们理解,请林太转告林颖同学,祝她学业顺利;她这样的年轻人,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华人的骄傲。” “多谢。” “以后如果方便,我们再联系。” “好。” 电话挂断,林兰英站在电话旁,好一会儿才松了一口气。 何大柱小声问:“他们有没有不高兴?” “没有,阿颖讲得对人家不是来逼她的。” 从这天之后,家里的电话仍旧响,林兰英接得越来越少;沈砚文也亲自来了一趟十九楼,把几份报纸拿出来。 奇怪的是,一个星期之后,围在博雅书院门口的记者忽然少了;再过几天,连守在太古城楼下的狗仔也不见了。 那些前阵子恨不得把她从九岁写到八十岁的报纸,开始转去追娱乐圈新绯闻和股市消息。 林谦放学回来嘀咕:“大姐,你过气了。” 林兰英抬手就拍他后脑勺:“你会不会讲话?” 林谦捂着脑袋:“我意思是,外面终于不吵了嘛。” 林悦赞同:“我们班同学也不再天天问我大姐是不是神女下凡了。” “过气是好事。”她不需要被供起来,被供上神坛的人,最容易被推下来;她只需要安静读书。 八月底,林颖正式升入中六。 博雅书院对她的重视提高了一大截,校长亲自找她谈过一次。 “林颖,你今年所有申请材料,学校都会全力配合;推荐信、成绩证明、活动记录,你需要什么,直接找李老师。” 中六这一年,比中五更累。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准时到校;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外加英文写作和面试训练,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史密斯教授在英国那边不断寄来资料;有时是一整叠数学专项题,有时是一封写满批注的长信。 马修也偶尔夹一页物理题进来,语气还是很欠。 “Lynn,不要让剑桥的物理系学生觉得数学系只会做漂亮的纸面游戏。” 林颖看完,直接把题做完寄回去,还附了一句。 “请转告物理系,门把手仍然需要数学家替他们装上。” 林兰英看不懂英文,只看见女儿写信时心情很好,她端着汤进来:“笑什么?” “没什么,一个英国人嘴硬。” 林兰英哼了一声:“嘴硬不要紧,别欺负你就行;你以后真去了英国,妈咪不在身边,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我不是去让人欺负的。” 林兰英听完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你九岁醒来那天,好像还是昨天。” 林颖没有接这句话,时间确实快,快到她从那个被困在病床上的许越,已经走到了剑桥门口。 一九八八年七月,中六考试结束。 林颖再次回到学校拿成绩单的时候,李衡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他脸上难得带着笑。 “林颖。” “李老师。” 李衡把成绩单递给她:“全A。” 林颖双手接过成绩单。 李衡却更激动:“学校已经把最终成绩传真给剑桥那边了,校长的推荐信也补发过去。接下来,就是你自己的战场。” “机票我已经买好了;手续也办好了,三天后飞伦敦。” 李衡一怔:“这么快?” “剑桥那边安排了面试和数学专项笔试;早点去,留出时间适应。” 李衡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林颖,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不是女学生是学生,所有学生里最好的那个。” “谢谢老师。” 三天后,启德机场。 林兰英一大早就把行李检查了三遍;护照、机票、录取申请文件、成绩单复印件、推荐信副本、英镑现金、地址本........全都分门别类装好。 何大柱提着行李箱,眼眶有些红还要装镇定。 “阿妹,到了英国就打电话回来。吃不惯就出去吃中餐,别饿着;晚上不要一个人乱走。” 这一次,林颖坚持一个人飞。 “妈咪,老窦,你们在香江等我消息。”林颖抱了抱林兰英,“我不是去旅游,我是去考试的,考完我就回来。” 没有太多儿女情长,林颖转身走入安检口。 十几个小时后,伦敦。 史密斯教授亲自来接她,老头子一看见她就大喊:“Lynn,欢迎来到英国。” 马修站在旁边,替她接过行李,嘴上仍旧不饶人:“希望你倒时差的能力和做题一样好。” 林颖看了他一眼:“希望剑桥的题比你的欢迎词有难度。” 马修笑了一声:“很好,精神还在。”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颖住在史密斯安排的房子里;白天去剑桥参加面试、笔试和系里交流。 面试官的问题很刁钻;有教授看着她的推导过程,突然打断:“如果这个条件不存在,你怎么重建证明?” 林颖拿起粉笔,擦掉半块黑板。 “那就不用原来的路。”她重新写下一组式子。 数学专项笔试那天,她从上午坐到下午;试卷很长,题目比香江会考完全不是一个层级,所以她不求快,只求每一步都对,否则错一处,全错! 十天后,史密斯把一封信放到她面前,信封上印着剑桥大学的校徽“Lynn,打开它。” 林颖拆开信,几行英文落入眼中。 她被录取了!剑桥大学数学系,正式录取; 史密斯大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不可能拒绝你!” 门,终于开了。 两天后,她飞回香江。 林兰英在机场接到她时,听见“录取了”三个字,当场抱住她哭,何大柱背过身擦眼睛。 回到太古城十九楼,林颖把录取信放在书桌上。一家人围着看了很久。 林兰英忽然想起什么:“阿颖,剑桥什么时候开学?” “十月一日。” “现在才七月三十号!那不是还有差不多两个月?”林谦好羡慕大姐的假期。 第126章 九百八十万英镑,与看不到的死劫 吃完晚饭后,林颖没有立刻回房间,她对着正擦着餐桌的母亲说道:“妈咪,进房间讲两句。” 林兰英了解女儿,平时没事不会这样;赶紧放下抹布洗了把手,跟着女儿走进书房,反手把门关紧。 “怎么了阿妹?”林兰英有些紧张,“是不是剑桥那边又要补什么材料?还是说学费出了岔子?” “不是。”林颖打开书桌左侧的保险柜。 林颖将账本和票据存根拿出来,又翻出房产收租记录与各大电影公司的分红确认书; “妈咪,咱们明天去趟银行,办理一下货币兑换。” 林兰英随即想起来,女儿要去英国读书,用的自然是英镑。 “好,明天一早妈咪陪你去。”林兰英拉过椅子坐下,“不过,要换多少?你这几年赚的钱,全都分散在不同的折子里。” “全都算一遍。”林颖拿过计算器和一支笔。 母女俩坐在台灯下,开始一笔一笔的理账;把出租物业与长线资产刨除,将落袋现金加上近期结算的《淘金时代》与《秦关》尾款。 “吧嗒。”林颖按下计算器等号键。 屏幕上的数字定格:一亿五千万。 一亿五千万港币现金;不算房产,这是林颖现在能随时调动的活钱。 “妈咪。”林颖把账本推到中间,“这笔钱,我要拆开。” “留一千万港币在香江,放进你的户头;你和老窦继续拿着做些稳妥的理财。家里的开销、房子每年的维护、还有阿公阿婆那边的人情往来,全部从这一千万里走。” 林兰英点头记下,一千万做家用,足够一家人宽宽裕裕过几辈子。 “剩下的一亿四千万,我明天要全部换成英镑。” 林兰英惊了一下:“全部?你要带那么多钱去英国?只是读书的话,用不了这么多啊!” “不只是读书,妈咪我跟你讲过;我提前去剑桥,看中的不光是学术圈,还有伦敦背后的金融市场。” 林兰英不懂金融资本,但她懂女儿。 “好。”林兰英果断点头,“明天早晨八点出门。咱们去中环,找最大的一间银行办。” 第二天一早,八点整;母女俩打车直奔中环银行总部。 银行大厅里西装革履的白领们来去匆匆;林兰英找到她的财务管家。 大额换汇手续繁琐;四个业务员围着长桌跑前跑后,核验资金来源证明与税务记录,接着走反洗钱流程并确认汇率牌价。 喝了两杯茶后,客户部的主管经理拿着填好的单据走进来,笑容满面。 “林小姐,林太,你们的资料全部核验无误,随时可以进行兑换。按照今天大盘的实时牌价,加上我们银行的大额兑换手续费,费率是百分之三。” 林兰英一听:“百分之三?!一亿四千万的盘子,你们要收百分之三的手续费?四百二十万港币就这么让你们扣掉了?你们怎么不去抢!” 经理维持着笑容不变:“林太,您误会了;跨国外汇调拨本来就要走很多程序,百分之三是我们总行定下的标准费率,已经是看在资金量大的份上给出的最低价了。” 林兰英还想发火,林颖按住母亲的手臂,拿起贵宾室桌上的有线电话。 “麻烦接外线。” 拨通号码,那边接起。 “大伯。” 电话那头是苏志明:“阿颖?这么早找我有事?” “我在中环汇丰总部,二楼VIP二号室;一亿四千万的港币换英镑,他们要收我百分之三的手续费。” 苏志明在电话那头:“百分之三?当你是外行来宰啊;你坐在那里喝茶,五分钟。” 林颖挂断电话后,不到四分钟;一个大腹便便的高层推门而入,满脸笑的走到林颖面前。 “林小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苏总亲自打电话打到我办公室了;您的业务我们重新走内部亲属通道!” 说完他拿出一份新文件:“手续费按百分之二给您结!这是我们能批下来的绝对底线了,您看行不行?” 林兰英脸色好看了些。 林颖点点头,拿起钢笔:“就按这个办。” 百分之一的让利,就是一百四十万港币;这世上,人脉有时候比钱管用。 一亿四千万港币,扣除百分之二的手续费;按照当时的汇率,落进林颖海外账户上的数字,是九百八十万英镑。 签完字,收好回执装进文件袋,时间磨到了下午四点。 走出银行大门,林兰英长长舒出一口气,觉得比踩一天缝纫机还要累人。 “妈咪,我们不回家吃了。”林颖提议,“打电话让老窦带细佬他们出来,咱们去茶餐厅吃晚饭。” “怎么突然想吃茶餐厅?” 林颖直接吐槽:“我在英国面试那十几天,天天吃他们的黑暗料理,吃得快吐了。炸鱼薯条,冷冰冰的三明治……..我今天要吃咱们的小吃。” 林兰英听得直笑:“好,妈咪现在去打电话。” 一家人聚在太古城附近一家老字号茶餐厅。 桌上摆着各色香江小吃,还有两大杯冰凉的冻奶茶;林谦和林悦抢着盘子里的牛河,何大柱乐呵呵的看着,给林兰英倒了杯水。 晚上八点,一家人推开家门。 脚刚换上拖鞋,客厅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林兰英走过去接起:“喂?哦,三叔公啊!” “兰英啊!阿颖在不在屋?” “在的,今天刚去办完事情。” “咱们林家村开了会,全村一致决定,后天要在打谷场给阿颖摆升学宴!剑桥大学啊!这是咱们整个新界的祖坟冒青烟了!四十酒席已经订好了,烧猪都定好了六头。后天你们全家必须早点回来!” 林兰英看着林颖捂住话筒:“你三叔公说后天全村给你摆升学宴,回不回?” 林颖点头:“回。”全村人投在电影上的钱刚翻了几倍,这份宗族的情要接住。 第二天早晨,林颖换好衣服,以为要提前回新界帮手。 结果林兰英却拿着一个红包走出来,从保险柜里数了两千块新港币,塞进红封里。 “妈咪,今天先不回新界吗?” 林兰英把红包收进手袋:“不急,后天才是正日子;今天上午,你先跟我去趟油麻地!咱们去看看吴师婆。” 林颖想起吴师婆…….九岁那年,是她招魂让许越在这个世界清醒。上次师婆说她魂已归位,此后人生顺遂,眼下也印证了这话; “是要去。”林颖拿上单肩包“我去换鞋。” 何大柱在旁边嘟囔:“包两千块会不会太少了?现在阿颖赚那么多钱,师婆肯定也知道的。” “你懂什么!”林兰英瞪他,“师婆是不沾俗气的,钱包厚了那是折煞;这是心意钱,不当买卖算。” 油麻地的旧唐楼,依旧狭窄。 爬到三楼,两人在熟悉的那扇门前停下,林兰英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头传出声音。 推开门,吴师婆坐在张旧藤椅上,比上次见的时候更老了。 这是林颖第二次见吴师婆。 林兰英双手把两千块的红包放在桌上:“师婆,阿颖拿到剑桥的录取了,九月就要飞英国;我们今天特意带她来,也是想让您看看,去那边顺不顺当。” 吴师婆没有看桌上的红包。 目光移到林颖脸上,盯着看了三四分钟。 忽然,吴师婆开了口:“林颖,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林兰英脸色一白:“师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别吓我。” 林颖面色无波:“怎么了师婆?” “人有大限,灯有尽时。”师婆慢慢闭上眼睛,“等你们下次再来找我的时候,我就不在了,所以今天是最后一次。” “师婆,您能掐会算,就没有破法吗?”林兰英觉得这么有本事的人可惜了。 “为什么要破?”吴师婆笑了笑,“该做的我做完了,老天爷喊我交更我就得走。” 林兰英沉默了一会儿后,把话题扯回女儿身上:“师婆,既是最后一次见,您能不能受累,帮阿颖看一看……她这次去英国留学,顺不顺利?” 吴师婆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到神龛前,净了手,重新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接着从神龛下摸出那个旧龟壳。三枚斑驳的铜钱被扔进壳里。 “叮” 吴师婆摇晃龟壳,三枚铜钱掉在桌面上,打着转,停下。 吴师婆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铜钱收起来,重新摇晃。 第二卦。 第三卦。 第四卦。 摇了五次。 林兰英的手心全是汗,她清楚,以前吴师婆给人算命,三卦就定乾坤;今天连着起五卦,肯定是出了问题! 五卦落定后,吴师婆把龟壳放下,看向林颖:“不顺利。” 林兰英急道:“怎么会不顺利?阿颖成绩那么好,是教授保送的!” “成绩好,不代表命途顺。”吴师婆指着卦象,“此行向西,你犯小人。” 林颖脑子里闪过马修说过的话:傲慢、排异、阶层、试探。 林颖点点头:“人我能应付,有别的吗?” “有,不光是小人。” 吴师婆的语速慢了下来“你这一去,有两次生命危险,避无可避。” 林兰英一把抓住林颖的胳膊:“生命危险?!不去了!阿颖咱们不去了!香江一样能读大学,港大中大随便你挑!咱们不去送命!” “冷静,妈咪。” 林颖继续问:“师婆,有解法吗?” 吴师婆看着眼前的女孩:“我说了,避无可避。” “但是,第一次危险,你躲得过去;不然你走不到第二劫。” 林兰英稍微松了一口气:“那第二次呢?师婆,第二次死劫在什么时候?是因为什么人?怎么躲?您点一条明路吧!多少钱我们都出!” 吴师婆摇了摇头:“第二次死劫……我看不到。” 第127章 有些话,只能关起门讲 吴师婆靠回藤椅背上,神情疲惫:“看不到,不是没有;林颖,你命里这条路太亮,越亮的路,越容易招东西扑火。” “师婆,您别讲得这么吓人。”林兰英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我不是吓你,我只讲我看见的。” “师婆,既然避无可避,那我能做什么?” 吴师婆看着她:“林颖,你的人生特别顺;九岁魂归位之后,读书顺,赚钱顺,遇贵人顺,连进剑桥这种门槛,别人撞破头都进不去,你也走到了里面。” 林兰英忍不住接嘴:“她傻了九年后面才顺,不是好事吗?” “痴傻的人多了去了,谁有机会回魂?太顺,就要有坎。” 吴师婆接着说:“你不用把自己吓死;第一次危险她躲得过去,第二次我看不到,不代表她走不过去。” 林颖问:“那我怎么应对好一些?” “你可以相信你的直觉,你的直觉本身就很敏锐;觉得不对劲,就不要去;觉得有人不对,就离远一点;” 林颖点了头:“我记住了。” 吴师婆摆手:“回去吧。” 林兰英急道:“师婆,就这样?有没有护身符?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带着?” 吴师婆摇头:“护身符挡不了她这种劫,给你们反而让你们心里以为有东西挡着,就会大意。” 林兰英还想再问,吴师婆闭上眼:“回去吧,你们要问的,我都讲完了;以后也不用再来了。” 林颖规规矩矩朝吴师婆鞠躬:“多谢师婆。” 吴师婆嗯了一声。 母女俩走出旧唐楼,没走多远,林兰英停下脚。 “阿颖。” “嗯?” “不去了好不好?”林兰英看着女儿,“咱们不去英国了,你在香江也一样读书,港大中大都抢着要你;你要赚钱,香江的钱也够你赚了。” “妈咪,剑桥我一定要去。” 林兰英眼泪掉下来:“命都可能没了,还去什么剑桥?” “因为好东西,没那么好拿。”林颖伸手抹掉母亲眼角的泪水,“师婆也说了,第一次我躲得过去。第二次看不到,不等于没路;我要是因为一句看不到,就停在这里,那我会后悔一辈子。” 第二天早晨,林家人回到新界。 村口大榕树下全是人。升学宴要摆四十桌,打谷场从上午就开始搭棚,厨师班子在临时灶台前忙活。六头烧猪盖着红纸,桌椅一排排摆好,村里的老人小孩都挤过来看热闹。 “剑桥大学啊。” “咱们林家村祖坟冒青烟了。” “阿颖这女娃不得了,小时候还以为养不大,谁知一醒就冲天了。” 周围吵吵嚷嚷,林颖一路喊着人走过去。林福站在新屋大门口,穿了件新的短袖衬衫,背着手在笑。 “回来了。” “阿公。”林颖喊人。 林福看了几人之后,他很快发现女儿脸色不对劲,就问:“怎么了?” “阿爸,等下有事同你讲。” 林福看了看周围的人,没再往下问:“先进去。” 进到新屋里,林兰英把林福 林耀英还有林叔公全叫进三楼书房。林耀英原本在楼下帮着摆酒席,听见大姐叫唤,油手随便擦了两把就跑上楼。 “三叔公。”林兰英反锁上门,“昨天我带阿颖去油麻地见吴师婆了。” 屋里安静下来。香江新界这边的人,对这种事向来是信的。 林叔公坐直腰板:“吴师婆怎么讲?” 林兰英把昨天算卦的话讲了一遍。听到“两次生命危险,避无可避”这几个字,林耀英火了。 “那还去什么英国?”林耀英嚷道,“钱也有了,名也有了,香江又不是没大学。” 林叔公没顺着他的话:“兰英,不要急。” “三叔公,怎么能不急?那是阿颖的命。” “我知道。”林叔公看着林兰英,“所以更不能乱。今天外头四十桌酒席,全村人都在。你这个样子走出去,别人一问,你是不是要把这事传的满村都知?” 林兰英愣在原地。 林叔公敲了敲桌子:“这件事情,不能再让别人知道。知道的人越多,嘴越杂。嘴一杂,传出去就不是原话。到时候有人说阿颖命里犯死劫,有人说她去英国出事,香江报纸再跟风写点,什么难听话都有。” 林福在旁边接腔:“三哥讲的对。先吃饭,把今天的升学宴办完再说。” 林耀英抓了抓头发:“那吃完呢?” “吃完收拾好,大晚上别折腾。明天一早,我叫建英 竞英 洁英都过来。咱们关起门,把英国那边能想到的风险,一条条理清楚。” 林颖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听完大家的话,她开口道:“这样最好。” 升学宴从下午摆到晚上。 打谷场扯了十几个灯泡,村里的细路围着桌子乱窜,老人家在前排喝茶,年轻人帮手端菜。 林叔公站起来讲了话:“林颖能考进剑桥,是她自己争气,也是咱们林家村的喜事。以后村里的细路,不管男仔女仔,都给我好好读书。再讲一次,什么招娣 来娣 念娣这种名字不准出现在我们村。” 下面连声叫好,林福坐在主桌端起酒杯。林兰英在酒席间倒茶招呼。 村里人挨个给林颖敬茶祝贺,林颖一杯杯喝。 吃完这顿酒,桌椅收拾干净,临时灶台灭了火,时间到了后半夜。林家新屋安静下来。 隔天上午,林叔公带着人上门了。 林建英 林竞英 林洁英三个都进了屋。林耀英和邓慧也在,林福 李玉珍 林兰英 何大柱几个人坐在边上。 林叔公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今天讲的事,就在这个屋里讲。出这道门,谁都不准往外漏半句。” 一屋子人跟着点头。 林洁英拿过纸笔:“既然师婆说有危险避无可避,那咱们就理一遍。去到英国,有什么要注意的。” 林建英讲道:“第一,钱。你海外户头里有钱,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到了英国,不要随便让同学知道你的家底,不要替别人担保,借钱,做投资。” 林竞英接上话:“第二,老乡。不要以为同是华人就讲道义,有的人专坑自己人。看见你后生,女仔,有钱,成绩好,很容易贴上来。” 林耀英插嘴:“对,老乡不靠谱。我当年在英国就见过,有人一口一个同胞,转头就把新去的弄到黑工窝里。” 林福敲打拐杖:“记下来。” 林颖握着笔在纸上写:不因语言与血缘降低防备。 林叔公看向林颖:“第三,本土人不要信。英国佬表面客气,骨子里傲的很。人家叫你吃饭 去酒会 参加聚会,不清楚底细的别去。” “就说读书忙。”林洁英在旁边补充,“这个理由最好用,符合你的身份。” 林颖应道:“嗯。” 林建英又说:“第四,办正事走学校和教授的路子。住宿 银行 签证 保险,留个底。到了英国那边,你先找史密斯教授,托他介绍一个本地律师。” 林竞英交代:“第五,别一个人钻陌生街区,晚上别单独乱走。” 林兰英听得一阵心慌:“那这英国还去得成吗?” “去得成。”林颖看着这一桌子人,“你们讲的这些,我全照做。英国这趟路很要紧,我不可能半道停下。” 林福看着林颖:“阿颖,阿公不拦你。你记好,书慢慢读,钱慢慢赚,安全第一不要着急。” “我记住了。” 第128章 Lynn,欢迎来到剑桥 九月二十号,启德机场。 广播里一遍一遍用粤语和英文交替播报着飞往伦敦的登机信息;林兰英拿着女儿的护照夹,明明出门前已经检查了三次,这会儿还是忍不住拉开拉链,又翻了一遍。 “护照,机票,录取信,地址本,英镑现金,汇丰的银行文件,给律师要用的复印材料……” 林兰英嘴里念念有词,越念心里那股烦躁越强,最后她忽然说:“不行,我还是同你一起去吧!你弟交给你老窦。” 林颖无奈把手伸过去:“妈咪,护照给我。” 林兰英:“我去了又不会耽误你读书,我就在旁边帮你煮饭,收拾屋子。你一个人在英国,谁知道他们那边吃什么鬼东西?吴师婆的话就悬在头顶,你叫我怎么放心!” “妈咪你听不懂英文,去了那边,坐车要问人,买东西要问人,找路也要问人.......你吃不好,睡不好,每天战战兢兢;不仅你要担心我,我还要分心照顾你。” “我可以学!” “学英文不是三天两天的事。;妈咪,我是去读书,不是去逃难;史密斯教授在那边,马修也在,该走的手续和房子都安排好了。你留在香江好好生活,我每天打电话回来报平安。” 林兰英纵使万分不舍还是放手了:“你这丫头,就是会讲道理。” 何大柱站在旁边,轻拍妻子的背:“阿妹,到了那边要注意安全。” “我记得。” 登机广播再次响起,催促着最后的乘客。 林兰英这才把护照夹递回女儿手里,上前抱了她一下。 “阿颖,命最要紧;觉得不对,买张机票直接飞回来,不用管什么剑桥不剑桥!” “我知道。” 林颖推着行李走向安检口;她没有回头太多次,她怕自己一回头,妈咪会直接在机场大哭出声。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后,飞机降落在伦敦希思罗机场。 伦敦的天灰蒙蒙的,刚下过雨,路都是湿的,林颖推着行李车走出接机通道,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栏杆旁。 马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英伦风衣,手里举着一张硬纸板,上面写着一个很大的“Lynn”。 林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你怕我认不出你?” 马修把硬纸板对折,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耸了耸肩:“我怕你倒时差倒到连自己名字都忘了,直接跟着别的人上了大巴。”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林颖松开推车扶手。 “精神确实不错。”马修主动接过她的一个行李箱,“走吧,车在外面。我父亲让我先带你去住处安顿。” 林颖跟上他的脚步,往外走时问了一句:“不是去学校里的宿舍?” 马修:“你真的打算住学校?” “我只是问问。” “不要住学校,你是香江来的外籍生,黄种人,女孩子,而且是没读预科直接被特殊通道破格招进来的;宿舍里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女孩住在那里面,出入人多眼杂,极容易被人找麻烦。所以,我父亲替你做了主,没让你住校。” 林颖笑着感谢道:“正合我意,又麻烦你们了。” 马修难得见林颖这么客气,继续说道:“公寓就在学校旁边,走路大概十分钟,很近;三楼,一套两室的;之前住的也是剑桥的学生,今年夏天刚毕业空出来了;我就住对面,所以我父亲提前给你定了下来。” “多少钱?”林颖直奔核心。 “一年租金,加上管理费,两千二百英镑。” 林颖在心里过了一下汇率,不算便宜,即使在伦敦近郊,这笔钱对普通留学生来说也足够高昂,但在她承受范围内。 “管理费贵在哪里?” “安防。”马修指了指车窗外的街道,“那栋公寓楼下有24小时的管理人员,所有出入口都有严格登记,不是那种随便谁都能推门走进去的古董老楼。你一个女孩子单独住,又是敏感身份,这笔钱绝对值得花。” 林颖深表认同,“安全”是最高准则。 “我之后把钱开支票转给教授,顺便转交感谢。”林颖说。 马修挑了挑眉,发动汽车:“父亲可是打算自己掏腰包算是给你的入学礼物。” “我知道,所以更要算清楚。教授的情分我记在学术上,但账归账。” 马修笑了:“你果然还是那个寸步不让的Lynn。” 车子一路开进剑桥镇;到了公寓楼下,环境比林颖预想的还要好;门口有亮堂的管理台,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看管着出入登记表;马修和安保打了招呼,带她上到三楼,用钥匙开门。 推开门,屋里竟已经收拾得一尘不染。 客厅不算大,但采光极好,铺着厚实的地毯;两间卧室,一间靠着主街,另一间对着安静的内院。厨房里摆着一套全新的干净锅具,床单被罩都带着刚洗过的香气。 林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视野很开阔,能把街口和进大门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太麻烦教授了,还专门请人来收拾。”林颖转头。 “这是父亲请钟点工提前处理好的。”马修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这里一共三把钥匙。你自己拿一把,备用一把交在楼下管理处,第三把暂时在我父亲那里;如果你介意隐私,可以随时拿回去。” “不用拿回去。”林颖说得很干脆,“放教授那里更安全,有任何突发情况,多一条线,多一份保障。” 马修愣了一下:“你比我想象中更信任他。” “我只信任在明面规则里写下名字的人。”林颖把双肩包放在沙发上,“教授、你、安保处,至少都是出了事能追溯到源头的。” 马修当然知道香江现在的局势有多乱,也明白一个带着光环飞越重洋的小女孩要面临什么。 过了片刻,他对林颖说:“我建议你明天第一件事,应该是找个律师。” “我正要跟你讲这件事。”林颖看着他,“我需要一个靠谱的本地律师。处理我的学籍合同、住址信息、税务转介、银行对接,还有万一遇到突发麻烦时,能第一时间到场的紧急法律顾问。” “交给我。”马修点头,“明天我带你去,我认识一个不仅靠谱,而且嘴巴非常严的。” 第129章 史密斯家的晚餐 第二天上午,马修开车接上了刚倒好时差的林颖,去往镇上一条安静的街道。 律师事务所在一栋红砖建筑的二楼;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名叫瓦妮莎的白人女律师。她大概三十多岁,一头金棕色头发挽在脑后。 “Lynn Lin?”瓦妮莎伸手。 “你好,哈特律师。”林颖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且有力。 瓦妮莎翻开桌上的文件夹:“MattheW昨天已经提前在电话里说明了你的情况。剑桥大学特批新生,未满十八岁,海外大额资金账户持有者,独居,且需要长期法律庇护服务。” 她抬眼看向林颖,拿出一份标准合同单:“按照我这里的正常收费标准,这种全包的年费合同是九百英镑一年;但看在Smith教授的面子,以及你还在读书的份上,我给你个优惠价,八百五十英镑。” 马修在旁边感慨道:“Lynn,这女人已经好几年没打过折了,五十英镑从她嘴里抠出来可不容易。” 瓦妮莎直接怼了回去:“五十英镑也是钱,MattheW;你那种只懂烧钱的物理实验是不会懂的。” 林颖没被两人打岔,而是把合同拉到面前:“谢谢哈特律师,价格我接受;但我想确认一下服务范围。”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林颖一条一条地审阅了合同;她问了三个极其核心的问题:关于半夜发生紧急治安事件时的出勤电话、关于对英国内政部审查时的保密边界、以及未成年身份下的完全授权限制。 瓦妮莎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时感慨:“你比我见过的很多成年客户都要谨慎得多。” 林颖拔出钢笔,在尾页利签下自己的名字:“我家里人对我的唯一要求,就是活着把书读完。” 瓦妮莎随即把签好字的合同收入保险柜:“那我们可以合作得很愉快,林小姐;我们的目标完全一致。” 护照复印件、住址信息、银行留底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史密斯教授与马修),所有材料交接好,走出门时,林颖觉得心底那块关于“死劫”的石头,稍微垫稳了一层防线。 “现在安心一点了吗?”马修拉开车门问。 “好多了。”林颖坐进车里。 马修点头:“保持这个心态。” —————— 第三天上午,林颖刚在公寓里把所有东西归置好,门铃就响了。 门外还是马修:“走吧,父亲叫我带你回一趟家。” “现在?去上课吗?” “不,去吃饭。”马修看了看腕表,“他今天把所有的家里人都叫回来了;相信我,这可是大场面。要想聚齐我们这一大家子,比解难题还要困难。” 林颖换了一身得体的针织衫和长裤,跟着马修步行到了史密斯教授家;这是一栋带后花园的老式英伦洋房,离数学系的教学楼不算远。 门刚推开,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流畅轻柔的钢琴声。 史密斯教授刚好从客厅走来,看见林颖,立刻大笑着给了一个夸张的英式拥抱。 “Lynn!你终于来了!”他热情地把林颖拉进客厅,“今天你必须认识认识我的家人们!”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好几个人。 最先站起来的,是一个气质干练的中年女人。 “这是我的大女儿,Cire(克莱尔)。”史密斯介绍道,“她在英国的一家顶级金融机构担任领导职务。她的职位头衔听起来很长,但本质上,她每天都在和庞大的数字以及一群贪婪的人打交道。” 克莱尔伸出手:“Cire Smith。” 林颖握上去:“Lynn Lin。” 克莱尔笑着告诉林颖:“我看过你在报纸上的履历,你现在应该是十七岁,香江来的数学系天。” “我也觉得很幸运。”林颖回以微笑。 这时,旁边另一个穿着条纹衬衫的男人笑着走上前来,林颖一眼就认出了他。 “本杰明先生。”林颖主动打招呼。 本杰明大笑起来:“Lynn,你知道我大部分时间都在香江工作,你大伯苏志明可是我的得力同事;” 史密斯哼了一声,指着二儿子:“要不是这个在香港不干正事的Beniamin,我也不会跑去香江过冬,也就遇不到你。” 本杰明摊开双手:“所以您应该感谢我,父亲。” “我感谢的是那家茶楼的早茶!”史密斯固执地反驳。 这时,一个头发微微花白、气质温婉的老妇人从侧厅走出来;她给人的感觉十分柔和。 “这是我的夫人,Eine(伊莱恩)。”史密斯的语气软了下来“她是一位极其优秀的钢琴私教师。” 伊莱恩走上前,轻轻拥抱了林颖:“欢迎你,Lynn。EdWard(史密斯)在信里提过你太多次了,我的耳朵都快起茧了。” “您好,史密斯夫人。”林颖有些好奇,“您之前为什么没有和教授一起去香江?” 伊莱恩无奈地看了丈夫一眼:“我也很想去吃他说的那种点心。” 史密斯替妻子解释:“她的课实在是太多了!整个伦敦想找她上课的贵族学生排到了明年,她压根没空去;而且她的学生比我的数学系学生难缠多了!不像我的学生聪明机智。” 伊莱恩轻笑:“但你的学生会半夜给你打电话要推导过程。” 马修在旁边靠着门:“父亲,你偏心得太明显了。” 晚餐的氛围出奇的好,伊莱恩准备了丰盛的烤牛肉、约克郡布丁和浓郁的蘑菇汤,甚至还特意托本杰明带了一盒香江的陈皮梅放在桌边。 饭吃到一半,话题自然转到了林颖刚安顿下来的生活上;得知林颖已经爽快支付了高昂的公寓安防费,并且雇佣了瓦妮莎做私人律师时,史密斯十分满意。 “学数学之前,先学会怎么保护自己,这点很好。”史密斯端起红酒杯。 然而,坐在对面的克莱尔放下了手里的银制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看向林颖。 “Lynn,我听Beniamin提过,你不仅是个学生,还是个靠剧本赚了真金白银的人。而且,我如果没猜错,这次来英国,你的海外账户里,应该躺着一笔数额极为庞大的资金吧?” 第130章 外乡人组合上线了 “是的,克莱尔。”林颖回答得十分坦然,“我确实带了一笔钱过来,并且,我打算进入英国的证券市场。” 这句话一出来,本杰明直接吹了个口哨:“哇哦,苏志明可没跟我讲过,他的侄女不仅是个数学天才,还是个想在伦敦金融城里厮杀的操盘手。” 克莱尔没有笑,而是说:“自从去年撒切尔夫人推行了‘金融大爆炸’改革后,华尔街的资本、欧洲的老钱,全都在往那几条街里挤;你一个十七岁的外国女孩,我不建议你现在进入市场。” “所以我没有一落地就急着去开户。”林颖看着她,“我来这里,首先是为了学数学。” 克莱尔端起红酒杯,朝林颖虚敬了一下:“你很清醒。” “既然你叫我父亲看重你这个学生,那我也给你一个免费的职业建议;把你的钱安安稳稳地放在银行账户里,先去办好你的入学手续;等你熟悉了这里的规则,再去找券商和经纪人;” “谢谢你,克莱尔。”林颖举起手旁的水杯,“这个建议很值钱,我会照做。” 史密斯教授见话题终于越说越偏:“好了!今天不准再谈论那些股票和债券!Lynn是来做学问的,她的脑子应该用来思考真理,而不是去计算几个百分点的佣金!” 晚餐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伊莱恩特意打包了一小盒自己烤的曲奇饼干,塞进林颖的包里,嘱咐她如果看书饿了可以吃。 夜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马修开着车,把林颖送回了公寓楼下。 两人一起走回在三楼。马修走到自己的房门前,却没有急着掏钥匙,而是转头看向林颖。 “明天开始,我就要正式进入卡文迪许实验室了;那个项目跟得很紧,我可能两个月都不会回这边的公寓,吃住全在实验室里。” 林颖有些意外:“物理系的传统?” “算是吧,一群疯子为了几个粒子碰撞的数据熬夜。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你要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楼下的安保二十四小时都在,我之前跟他们交代过,如果有任何陌生人试图上三楼找你,必须先通过内线电话确认;你自己也长点脑子,不管是谁敲门,没看清脸之前别开。” 林颖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便顺着他的话点头:“放心,我雇了瓦妮莎律师,不就是为了对付麻烦的吗?” “瓦妮莎解决的是法律层面的麻烦,但如果有人喝醉了在街上发疯,你那张合同可挡不住拳头。”马修叹了口气,“总而言之,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打我父亲的电话,或者直接打去实验室找我。” “好,祝你的实验顺利。”林颖推开门。 “也祝你开学顺利,天才。”马修挥了挥手,转身开门进了自己的屋子。 十月一日,剑桥镇迎来了它最热闹的时刻。 天空中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到处都是提着行李箱、穿着各式风衣或长袍的年轻人。 史密斯教授今天特意换上了一套正式的三件套西装,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在林颖旁边,带着她穿过拥挤的街道,前往数学系的报到大厅。 “不要理会那些看你的眼神,Lynn。”史密斯教授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他们只是没见过像你这么年轻的破格录取生。” 林颖当然注意到了周围的视线。 1987年的剑桥大学,虽然已经开始招收女性,但比例依然低得可怜。而在数学系这种被视为“男性智商角斗场”的重灾区,女性更是凤毛麟角。 更何况,林颖是一个黄种人。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薄风衣,背着双肩包,黑色长发简单地扎在脑后。 在满大厅金发碧眼的白人男生堆里,她就像是掉进天鹅群里的一只黑乌鸦,显眼到了极点。 “那个女孩是谁?走错学院了吧?” “她旁边的是史密斯教授?他不是已经退休了吗?” “亚洲人?日本人还是香江的?她看起来还没成年。” 各种压低声音的英语夹杂着难懂的口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有些目光带着纯粹的好奇,有些则毫不掩饰地透着轻视和探究。 林颖全当没听见,她按照史密斯教授的指引,把护照、录取信和瓦妮莎律师准备好的居住证明递给登记处的行政人员。 行政人员是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女人;她核对了一下名单,在表格上盖下印章。 “欢迎来到剑桥,林小姐。”中年女人递过一份厚厚的文件袋,“这是你的课程表、学院守则,以及你的辅导小组(SUperviSiOn)分配名单;大一没有自主选课权,所有基础课程都在大阶梯教室上,但你的辅导小组是固定的。” 林颖接过文件袋:“谢谢。” 史密斯教授站在一旁解释:“剑桥的精髓不在那些大课上,而在于辅导小组。这一届数学系新生大概有二百四十人,你们会被打散,每两个人分配一名导师。每周两次,每次一个小时。在这一个小时里,导师会把你课上没听懂的、作业里做错的,全部过一遍。” 林颖拆开文件袋,抽出那张辅导小组的名单。 导师:斯科特·哈里森。 搭档:卢卡斯·贝内特。 “卢卡斯·贝内特?”林颖念出了这个名字。 “去吧,按照规矩,你现在得去见见你的导师和这位搭档了。”史密斯教授看了看表,“我就送你到这里。” 林颖按照地图,在学校绕了十来分钟,终于找到了斯科特导师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林颖敲了敲门,走进去。 屋里有股黑咖啡味,地上到处散落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一个头发乱蓬蓬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在黑板上计算着什么。 而在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高个子男生。 他穿着一件棒球外套,脚上踩着一双有些旧的运动鞋,留着一头卷曲的棕发;这身打扮在到处都是英伦风范的剑桥里,显得格格不入。 听到脚步声,男生看到了林颖。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单,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林颖。 “你……是Lynn Lin?” “我是。”林颖走过去,把书包放下,“你是卢卡斯·贝内特?” 卢卡斯站起身,他个子比林颖高出一个头还要多;“见鬼,我还以为行政处把名字打错了。我看到‘Lynn’的时候,还以为是个英国老派的男生名字;结果不仅是个女孩,还是个亚洲女孩。” 他伸出手:“卢卡斯;来自美国波士顿。” 林颖握住他的手:“林颖,来自香江。” "哦,英属殖民地。"卢卡斯点头,"那你应该也是人生地不熟。" “是” 卢卡斯笑了笑,“咱们俩在这个学校里,都属于‘外乡人’挺好,至少不用互相鄙视阶级。” 两人正说着,背对着他们写计算题的导师斯科特终于转过了身。 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多岁,眼底有着浓重的黑眼圈。 “闲聊结束了吗,美国佬和香江女孩?”斯科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桌上的一摞厚厚的材料。 “我是斯科特·哈里森;我不关心你们的背景,不关心你们的性别,也不关心你们的国籍。在这间办公室里,唯一能让我多看你们一眼的,是你们交上来的推导过程。” 斯科特把两份卷子分别推到他们面前:“这是这周的清单和附加题。下周二下午三点,带着你们的答案来这里;如果你们连第一道题的门槛都跨不过去,那就准备好在这里站整整一个小时听我骂人;现在,拿上东西,滚出去。” 林颖拿起卷子,直接装进包里:“下周二见,斯科特导师。” 卢卡斯则有些目瞪口呆地拿过那叠讲义,跟着林颖走出了办公室。 “这里的老师都这么……粗暴吗?不是说英国人很绅士?”卢卡斯看着手里的题目,脸都绿了,“这上面的东西我们大课上根本还没讲!” 林颖觉得:“他是想看看我们的水平,迎接考验吧。” 接下来的三天,林颖彻底见识到了剑桥数学系的节奏。 大阶梯教室里,教授讲课压根不管你跟不跟得上,他就讲他想讲的内容,黑板上的公式擦了又写,写了又擦。 而整个阶梯教室里,乌泱泱坐着二百多号人,放眼望去,百分之九十五都是男性。偶尔有几个女学生,也大多坐在角落里,低着头默默记笔记。 周四下午,上完最后一节大课,林颖收拾好书包,准备去图书馆查阅斯科特留下的附加题资料。 刚走出教学楼,卢卡斯就从后面追了上来。 “嘿!Lynn!等等我!”卢卡斯跑到她身边,大口喘着气。 “附加题做不出来?”林颖看了他一眼。 “不,附加题我已经有思路了,波士顿的数学教育也不全是垃圾好吗?”卢卡斯和她并排走在学院。 “那是怎么了?” 卢卡斯转头看了一眼四周,小声说:“Lynn,我昨天已经火速从学院的宿舍搬出来了,我在镇上租了个公寓。” 林颖有些意外:“我记得你开学那天还说,学院宿舍便宜,而且能体验正宗的英伦大学生活。” “去他的英伦生活!”卢卡斯直接骂道,“你不知道这三天我在宿舍里经历了什么!这学校里百分之九十五都是男的!而且那些英国佬,很多都是从那种全封闭的男校、公学里出来的!” 林颖好奇的看着他:“所以?” 卢卡斯咬牙切齿地说:“所以!我发现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对劲!昨天晚上,隔壁那个叫理查德的英国佬,居然穿着睡衣来敲我的门,问我要不要一起喝杯酒,探讨一下古希腊的哲学!去他的古希腊哲学,他看我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的大腿!” 林颖赶紧憋住大笑的冲动; “我算是看明白了!”卢卡斯绝望地仰起头,“这里的男人,脑子里想的都是男人!我一个直得不能再直的波士顿爷们,待在那种宿舍里简直没法呆!” “Lynn,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不住校了;你是个聪明的女孩。至于我,这三年的剑桥生活,别的先不说,我必须得保护好我的屁股!” 第131章 林颖没等来死劫先等来黑暗料理 十月的剑桥,还是经常下那种不大不小的细雨。 林颖已经适应了这里的节奏;早上八点出门,步行十分钟到数学系教楼,坐进那间能装下两百多人的大阶梯教室里听课。中午去食堂吃饭,下午泡图书馆或者回公寓做题。晚上七点半准时给香江打电话报平安,然后继续看书到十一点,关灯睡觉。 规律得不能再规律。 唯一让林颖觉得痛苦的,是食堂的伙食。 周三中午,林颖端着餐盘坐到食堂角落的位置上,看着面前那盘灰白色的东西发呆。 “这到底是什么?” 卢卡斯端着同样的盘子走过来,往对面一坐。 他用叉子戳了戳自己盘子里那坨糊状物,:“牧羊人派。至少菜单上是这么写的。” “它看上去已经死了很久。”林颖用叉子挑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在波士顿吃的校园食堂虽然也不怎么样,但至少那些汉堡是热的,薯条是脆的,可乐是有气的。”卢卡斯往嘴里塞了一口,嚼了两下,“这玩意儿冷的,而且没有任何味道。” 林颖强迫自己吃了半盘。 她想起临走前在太古城楼下那家茶餐厅吃的干炒牛河,想起老窦炖的老火靓汤,想起湾仔街头三块钱一个的菠萝油。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史密斯教授每年冬天都要飞去香江。”林颖放下叉子。 “因为早茶?” “因为这里的食物会逼死人。” 卢卡斯大笑起来。 就这样,两个异乡人在食堂的角落里,靠着互相吐槽英国菜的方式,迅速建立起了革命友谊。 没办法,整个数学系二百四十个新生里,绝大部分都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剩下那些来自欧洲大陆的,也都各自抱团。 林颖是唯一的亚洲面孔,卢卡斯是为数不多的美国人。 两个外来户,刚好又被分到同一个辅导小组,天天一起被斯科特导师骂,天天一起啃那些变态的附加题,天天一起在食堂面对那些令人绝望的英国料理。 不抱团取暖,难道等着被这些英国佬的傲慢冻死吗? 周二下午的辅导课结束后,两人从斯科特办公室走出来。 今天的课还算顺利,林颖的推导过程被斯科特点了一句“aCCeptable”,这人嘴里已经算是高评价了;卢卡斯虽然被骂了一顿逻辑跳步太快,但好歹没被罚站。 “你说这老头是不是故意的?”卢卡斯背着包走在石板路上,“每次布置题目都比上课讲的难三倍,他到底想证明什么?证明我们都是蠢货?” “他想看我们怎么处理超出认知范围的问题。”林颖说。 “你每次都能想到这么正面的解读,是不是因为你从来没被他骂超过三句?” “可能吧。” “我恨你。”卢卡斯翻了个白眼。 两人走到学院主楼前面的草坪旁,正要分头各走各路,一个金发男生忽然从侧面的走廊里跑出来。 “LUCaS!”那人笑着喊道,“我昨天课上没来得及抄完板书,能不能借你的笔记看?晚上我请你喝一杯?” 卢卡斯瞬间一副生无可恋:“呃……我的笔记写得很潦草,你看不懂的。” “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看。”金发男生笑得很灿烂,“或者你帮我讲也行,我们可以去我房间,安静一点。” “不了不了,我今晚有事。”卢卡斯连退两步,抬手指着林颖,“我跟Lynn约了一起复习,对吧Lynn?” 林颖看着卢卡斯求助的眼神,点了点头:“对,我们约了。” 金发男生看了看林颖,又看了看卢卡斯,有些遗憾地说:“那下次吧。” 等人走远了,卢卡斯无力的整个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又来了。” “第几个了?”林颖实在忍不住笑了。 “这个星期第四个。”卢卡斯痛苦地捂脸,“我不明白!我从来不穿西装,说话声音也不小,我哪里像是对男人感兴趣的样子?” “可能你长得太好看了。”林颖很诚实地给出了答案。 卢卡斯确实长得不错;一米八五的个头,卷棕发,轮廓深,笑起来又有种美式阳光大男孩感觉;在这个百分之九十五都是男性、且很大一部分从全封闭男校出来的环境里,他的受欢迎程度堪称第一。 “好看?好看就该被这样对待吗?”卢卡斯有些抓狂,“我昨天去图书馆还,那个前排的英国佬居然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划船!划船!两个人的那种小船!” “很浪漫。” “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上课,吃饭,做题,被斯科特骂,看卢卡斯被人追。 到了十月底,林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学术强度;斯科特导师布置的附加题她基本都能在两天内独立完成,大课上那些教授飞速板书的内容她也跟得稳当。 这天午饭时间,林颖照例端着那盘半死不活的炸鱼薯条坐在老位置上。 卢卡斯晚了十分钟才来,进门时的表情特别难看。 “怎么了?”林颖抬头。 卢卡斯把餐盘重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啪地拍在林颖面前。 “你看这个。” 林颖拿起来翻了翻,淡蓝色的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卡片,字迹工整漂亮,用的是花体英文。内容大意是夸卢卡斯在上周小组讨论里的发言很精彩,希望有机会一起喝咖啡,末尾画了一颗小心。 “情书?!”林颖看完递回去。 “男人写的情书。”卢卡斯强调。 “恭喜你。” “你能不能别幸灾乐祸了!”卢卡斯一把抢回信封塞进口袋,“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封了!三封!我连一封女生写的都没收到过!” 他说完,忽然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林颖:“等等,你呢?” “我什么?” “你收到过情书吗?”卢卡斯问得很认真,“咱们这个系百分之九十五是男的,按概率来说,就算是块木头放在这里,也该有人对它产生点想法吧?” 林颖想了想:“没有。” “一封都没有?” “一封都没有。” 卢卡斯瞪大眼睛:“你是认真的?整一个月?二百多个男人?一封情书都没给你写过?” 林颖耸肩:“可能他们不敢,也可能他们不感兴趣。” 卢卡斯看着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露出同情表情:“Lynn,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不会懂我的痛苦。”卢卡斯双手一摊,“因为你看起来就是个长不大的未成年。你今年几岁来着?十七?你站在这帮一米八几的英国大高个中间,估计他们都把你当成谁家走丢的中学生了。” “……” “说真的Lynn,这么多男人的学校,你居然连一封情书都收不到,这太失败了吧?我都替你丢人。” 林颖用叉子戳了一下盘子里的薯条:“卢卡斯,你是不是忘了,你收到的情书全是男人写的。你真的觉得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卢卡斯的嘴闭上了。 “我恨这个学校。” “我也是。”林颖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不过我恨的是食堂。” 吃完午饭,两人走出食堂。 外面又在下雨。 卢卡斯撑开伞,看了看林颖没带伞,犹豫了一下,把伞往她那边让了让。 “走吧,送你去图书馆。” “谢了。”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远处有几个英国男生看到这个画面,交头接耳了几句。 卢卡斯注意到了那些目光,瞬间把伞往自己这边拉回来:“他们不会以为我在追你吧?” “放心,他们更可能以为你在欺负我。” “为什么?” “因为你把伞收回去了,我半个肩膀都在淋雨。” 卢卡斯赶紧又把伞移过来。 “我真的太难了。”他仰头看着灰蒙的天,声音里全是对命运的控诉,“我只是想好读个书,怎么就这么复杂呢?” 林颖没回答他,脑子里在想下午要去图书馆查的那篇论文。 剑桥的第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没有马修警告过的当面掀桌,也没有吴师婆说的第一次死劫。有的只是每天重复的课程、做不完的题、难吃到想哭的食堂饭菜,以及一个美国大高个隔三差五跑来找她哭诉又被男人追了。 第132章 十月暴跌之后她终于等到入场时机 十一月的剑桥镇,林颖的日子还是老样子,上课,做题,去图书馆,被斯科特导师挑毛病,再去食堂跟卢卡斯一起面对那些让人沉默的饭菜。 唯一的变化,是她去史密斯教授家的次数多了。 伊莱恩夫人似乎很喜欢她,每隔几天就让马修或者史密斯教授带话,叫她过去吃晚饭。 理由也很充分。 “Lynn,你还在长身体,不能天天吃学院食堂那种东西。” 林颖第一次听见这话时,很想告诉她,自己已经十七岁了,长身体这事可能没有太大空间。 她没有拒绝,因为伊莱恩夫人做的炖菜,比食堂那盘冷掉的鬼东西强太多了。 这天傍晚,林颖抱着一摞讲义去史密斯家。 刚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坐着克莱尔。 克莱尔还是一副精英样,可惜脸色很不好,手边放着半杯红酒,桌上还有几份财经报纸。 史密斯教授正在旁边看热闹。 看见林颖进来,他立刻招手:“Lynn,快来,你正好赶上了克莱尔女士心情最糟糕的时候。” 克莱尔抬眼看他:“父亲,如果你再用这种语气说话,我会建议母亲今天晚餐不让你吃甜点。” 史密斯教授马上坐直:“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林颖换好鞋,走进客厅:“克莱尔,发生什么事了?” 克莱尔把报纸往桌上一扔:“发生了金融市场集体发疯。” 林颖看了一眼报纸上的标题。 十月大跌,股市震荡,交易员崩溃,多个机构损失惨重。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 上个月全球市场都不好看,很多人一天之内被打得找不到方向。 她没有急着入场,正是因为知道这个时间点不能乱伸手。 克莱尔看着她:“Lynn,你得请我吃饭。” “为什么?” “因为我救了你。”克莱尔指着她,“我上个月让你别急着进市场,你听了。否则你现在可能已经在公寓里抱着账单哭。” “那确实该请。” 克莱尔靠回沙发:“这个十月简直就是黑色十月,我办公室里有个年轻人,昨天对着咖啡机说,他这辈子再也不相信数学模型了。” 史密斯教授冷笑:“很好,他终于明白数学不是给贪婪擦屁股的。” “父亲,你再说一句,我真的会告诉母亲。” 史密斯教授立刻闭嘴。 林颖坐到旁边:“既然十月已经过去,现在十一月了,我是不是能进场了?” “你胆子不小。”克莱尔有些意外。 “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 “可以进。”克莱尔拿起红酒杯,“现在很多好东西被恐慌打下来了,价格比上个月顺眼多了。你要抄底就抄吧,不过你要是被当成底抄了,别哭着来找我。” 林颖点头:“我不哭,我只会复盘。” 克莱尔被她这句话逗笑:“你真是我父亲最喜欢的那类人,亏钱都能写成证明题。” 史密斯教授不满:“我喜欢她,是因为她懂数学,不是因为钱。” “Lynn,你如果真要进场,需要一个经纪人。”克莱尔说道。 林颖问:“你有人选?” “我。” 客厅安静了一下。 史密斯教授抬头:“Cire,你认真?” “我当然认真,我需要新的资金进入我的业务线。你需要一个懂市场、懂规则、还能替你挡掉麻烦的人;我们互相需要。” 林颖没有立刻答应。 克莱尔继续说:“我不会劝你把钱全部扔进去;你是学生,主业还是读书。资金可以分两部分,一部分按你的判断走,一部分交给我配置。” “佣金呢?” 克莱尔笑了:“固定管理费加利润分成,具体比例可以谈。” 林颖直接站起身:“我打电话叫我的律师过来。” 史密斯教授没想到这么快:“现在?” 林颖点头:“既然要谈钱,就不要靠亲情和晚餐。合同写清楚,大家以后还能愉快吃饭。” 半个小时后,瓦妮莎律师出现在史密斯家的客厅。 她进门的时候,外套上还带着雨水。 “林小姐,你最好真的有重要事情。”瓦妮莎把公文包放到桌上,“我今晚本来打算泡澡。” 林颖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抱歉,哈特律师,我需要签一份投资经纪合同。” 瓦妮莎看向克莱尔:“和你?” 克莱尔点头:“和我。” 瓦妮莎坐下,打开公文包:“那就别浪费时间,Cire,你知道我很难缠。” “我也没觉得你温柔过。”克莱尔翻了个白眼。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气氛瞬间进入工作状态。 林颖坐在一旁听她们一条条拉合同。 授权范围,资金托管,交易权限,风险披露,止损线,信息保密,佣金比例,紧急联络机制。 史密斯教授坐在壁炉旁,听了十分钟就开始头疼。 “你们这些金融和法律的人,讲话为什么不能像数学一样干净?” 瓦妮莎接话:“因为现实里总有人耍赖。” 克莱尔补了一句:“尤其是有钱人。” 史密斯教授无法反驳,只能喝茶。 合同谈到晚上九点,第一版框架终于定下,林颖拿出自己准备的资金计划。 “我会先动用六百万英镑。” 瓦妮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克莱尔也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林颖把纸推过去,“其中三百万,我指定买三支股票,分批入;剩下三百万交给你配置,但必须保留流动性,不能上高杠杆。” 克莱尔拿起那张纸,看完三个名字后,神情有些意外。 “你看中这三支?” “嗯。” “理由?” “行业底子很好,只是被情绪一起带下来了,现在价格难看,但不是垃圾。” 克莱尔一言难尽的看着她:“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喜欢它们。” 瓦妮莎笑了笑:“林小姐,这个理由在法庭上不太好用。” 林颖认真回答:“所以我不打算上法庭说。” 克莱尔把纸收起来:“好,你的三支,我按你的计划执行;剩下的三百万,我会给你做一套稳一点的配置。” 史密斯教授在旁边问:“稳一点是什么意思?” 克莱尔看他:“意思是不会让你的宝贝学生明年交不起学费。” “她交得起。”史密斯教授立刻说,“她比你们想象中有钱。” 克莱尔签下自己的名字:“Lynn,放心吧,我迟早帮你做到两千万英镑。” 史密斯教授:“呦呦呦,了不起,也不知道谁父亲的老房子还在漏水。” 克莱尔手里的钢笔差点划出去。 伊莱恩夫人端着甜点从厨房出来:“EdWard,你又在招惹女儿?” 史密斯教授马上改口:“我是在夸她有上进心。” “父亲,漏水的房子下次你自己修。” 史密斯教授看向林颖:“Lynn,你看,金融业的人很记仇。” 林颖收好合同副本:“教授,我觉得您刚才也不算完全无辜。” 瓦妮莎喝完热茶,起身把文件装进公文包:“合同正式版明天送到你公寓。林小姐,记住赚钱可以,别把自己玩进去;你这个理财经纪人自己刚血亏;” 林颖点头:“我记得。” 从这天起,林颖的生活多了一项固定事务。 每周五晚上,她会收到克莱尔发来的交易简报;哪几笔成交成本多少仓位多少,风险在哪里。 林颖看完之后,会把关键数字记进自己的账本里。 不过她没有因此减少学习时间。 十二月初,数学系忽然通知做一次小测试,卢卡斯听见消息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他们不是贵族学校吗?贵族不应该优雅一点吗?” 林颖翻着讲义:“测试不入档案,也不排名。” “不排名还考?这是什么人间恶趣味?”卢卡斯觉得这学校就是吃饱了撑得! 小测试当天,卷子发下来题量不算大,但每一道都不太友好。 林颖做完先出去等了一会儿卢卡斯,卢卡斯走出教室第一句话就是:“我现在想念波士顿的披萨。” “我想念香江的牛河。” “你要回家吗?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测试结束后,学校宣布圣诞假从十二月九号放到一月十号!林颖听完,回公寓第一件事就是订机票!她要回香江! 当天晚上,她去史密斯家吃饭,顺便告知行程。 史密斯教授听完:“你订哪天?” “十二月十号。” 伊莱恩夫人:“这么巧?” 林颖看向她:“夫人也要出门?” 史密斯教授已经笑了:“不是她也要出门,是我们也要去香江。” 伊莱恩夫人把汤碗放到她面前:“我已经听EdWard说了太多次早茶,再不亲自去一次,我会怀疑他在编故事。” 第133章 回家就开吃 飞机落地,林颖推着行李车走出通道;本杰明穿着花衬衫站在接机口,大老远挥手。史密斯教授看到二儿子,上前就是个夸张的英式拥抱,伊莱恩夫人则笑眯眯地打量着本杰明。 “Lynn,我安排车送你?”本杰明接过父母的行李。 “不用,我打车,教授、夫人祝你们在香江吃得开心。” 史密斯教授已经迫不及待:“Beniamin,我们现在就去吃虾饺!” 林颖推车去往出租车站;她提前打过电话叫他们不要来接了,接机路上太浪费做饭的时间。 太古城,十九楼门没锁。 林颖推开门,屋里全是肉香。 “阿妹回来了!”林兰英穿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 何大柱赶紧走过去,接下林颖手里的行李箱。 客厅里,阿公林福、阿婆李玉珍坐在沙发上,小舅林耀英和小舅妈邓慧正在往桌上端菜。 林颖洗了个手,直接坐上饭桌。 桌上是白切鸡、烧鹅、清蒸石斑、老火靓汤。 她端起碗,连吃两碗米饭,头都没抬。 林兰英看着女儿瘦下去的脸有些心疼:“你在那边到底吃的什么鬼东西?瘦成这副样子!” “不是人吃的。”林颖咬了一大块烧鹅,“炸鱼薯条.......还有那东西我说不清,看起来像死了三天又被强行复活的泥巴。” 家里人全笑出声,林兰英赶紧又给她夹了个大鸡腿。 阿公林福还是有些担心的问:“阿颖,在那边有没有人欺负你?英国佬傲慢得很。” 全家人都停了筷子,他们心里一直悬着吴师婆说的那两次死劫。 “没人敢欺负我。”林颖喝了一口汤,“我下了飞机就花大价钱雇了个最难缠的女律师,谁找我麻烦,我就让律师去他家里喝茶。” 她放下碗,擦了擦嘴:“再说,我在学校里交了个好朋友,是个美国人叫卢卡斯。一米八五,壮得很。” 林耀英好奇的问:“美国保镖?” “差不多。”林颖想到卢卡斯,“不过他最近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邓慧好奇。 “学校里追他的男人太多,他现在每天出门都要看黄历。” 林耀英一口啤酒直接喷了出来。 “男……男人追他?剑桥大学还搞这个?”老实本分了一辈子的何大柱感觉三观碎了。 “百分之九十五都是男生的学校,难免的。”林颖一本正经。 一家人笑得前仰后合;那种紧张感,被这顿饭和几句笑话驱散了。 香江的十二月还没放假,林谦和林悦白天去上学,何大柱去油麻地的玉雕铺开工。 林颖在家里结结实实睡了两天;黑白颠倒的时差倒了回来。 第三天中午,客厅电话响了。 林颖拿起话筒。 “阿颖!二叔我算着日子,你该放圣诞假回来了!”苏志豪的大嗓门震得听筒直响。 “二叔,你这算盘打得到英国去了。”林颖把话筒拿远。 “明天晚上,带你妈咪来湾仔吃晚饭!咱们顺便算算这一年的账!你的钱在我这生了一窝小钱,赶紧拿走,看着眼晕!” “行,明晚到。” 挂断电话,林颖转头告诉了林兰英。 第二天傍晚,母女俩打车到了湾仔的苏家复式豪宅。 刚进门,两个高大的身影就迎了出来。 “颖姐!” “阿颖。” 林颖吓了一跳,大半年没见,面前这两人个头全窜到了快一米八。 苏俊还是那副跳脱样子,苏城却沉稳了许多,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还拿着个对讲机,气质有了很大的改变。 “你们吃饲料了?长这么高!”林颖换好拖鞋。 苏俊自豪:“打篮球打的。” 几人落座沙发,林颖看向苏城:“没穿校服,今天逃课了?” 苏城摇摇头,提着茶壶给林颖倒了杯茶:“我没读中六;中五毕业,我就直接进老窦的片场了。” 林颖记得苏城当年去读书还是苏二叔捐了五十万才能进的,现在中五毕业也差不多了。 苏志豪叼着烟从书房走出来:“这衰仔自己选的,读书不行,打架惹事倒是一流。我干脆让他跟着我,从场务干起;这半年,片场那些古惑仔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苏城坐在旁边说:“我不是读书的料,留在学校也是浪费时间;片场的规矩和调度,我能理清。” 林颖点头,早点认清自己的路,比在学校里混日子强。 苏俊在旁边苦着脸:“他就爽了,不用被老姑婆盯着背书;我还得在男校里苦熬中六,明年考不上一家好大学,老窦要把我腿打断。” “老姑婆?”林颖捕捉到这个词,眉头一挑。 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雅文踩着高跟鞋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剧本“苏俊,你这个月的零花钱扣半。” 苏俊立刻上嘴。 林颖站起身:“周老师,您今天没去学校?今天是周四。” 周雅文走到单人沙发坐下:“辞职了。” 林颖??博雅书院的铁饭碗,高级教师的职称,说扔就扔了? “很惊讶?”周雅文倒了杯温水,“教育局那一套僵化的教学大纲,我受够了。外面的世界转得飞快,学校里还在教那些几十年不变的死板东西。” 苏志豪吐出一口烟圈:“知识就是金钱,她改出来的台词,收视率就是比别人高两个点。投资商现在见她都要喊一声周姐。” 林颖看着周雅文,褪去了教师刻板的伪装,现在的周雅文,眼里有一种掌握资源的底气。 “确实。”林颖坐回沙发,“香江的影视圈现在是一片蓝海,你的逻辑能力,降维打击那些只会写狗血乱炖的枪手。” “别拍马屁。”周雅文拿手指敲了敲剧本,“《淘金时代》的尾期剪辑我盯完了,成片质感极好;大哥苏志明看了样片,说那些中环金融界的人看了会心梗。” 提到钱,苏志豪来了精神。 “阿颖,你的分红。”苏志豪把文件袋推到林颖面前,“《淘金时代》还没上,这是《换心约》的下半年票房尾款,还有海外录像带的版权买断。扣掉税,一共六百万。本票在里面。” 林颖打开文件袋,抽出本票看了看,金额准确无误。 “二叔做事,向来痛快。”林颖把文件袋重新封好。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周雅文看着林颖,“你在剑桥读数学,还有时间写东西?” “时间不是挤出来的,是规划出来的。”林颖喝了口茶。 “二叔,周老师。纯粹的低成本狗血剧或者动作片,捞快钱可以,但立不住牌子。明年,香江电影的跟风抄袭会越来越严重。” 苏志豪点头:“今年已经有了;我们刚上了一部都市片,对面几天就搞出一部双胞胎戏,连名字都只差一个字。” “所以,我们要提高门槛,资金门槛或者技术门槛。” 第134章 工欲善其事 “阿颖,你讲清楚点,资金门槛我懂,钱砸下去穷鬼跟不起,技术门槛怎么搞?” “硬件设备比如摄影机、灯光、收音、后期剪辑.....这些设备。”林颖看着他,“二叔,你们现在很多片子,靠的是人够拼,导演演员能熬;但香江最不缺人,更不缺想发财的人,所以这条路会越来越挤。” 周雅文点头:“现在外面跟风太快,一个桥段火,三天后就能看到十个变种。” “所以你们要先把工具搞好一点。同样一个故事,用烂设备拍,是街边录像带;用好设备拍,就能进更大的市场。” 苏俊在旁边感叹:“颖姐,你讲得好像买菜一样,好设备很贵吧?” 苏志豪瞪他:“废话,便宜的东西能叫门槛?” 苏城倒是听懂了:“片场现在最烦的就是收音,外景一吵,后期补到人想死。” 周雅文看向苏志豪:“还有剪辑,现在好多剪辑室排队设备又旧,稍微复杂一点的镜头就卡。” “我之前也想过搞,可这玩意儿烧钱;买回来如果没人会用,就是摆设。”苏志豪感叹道。 “所以你要先问人。”林颖说,“彭老板不是经常往外面跑吗?他接触的发行商多,也见过外面那些大公司用什么设备,你问问他现在外面的标准到哪里了。” “对啊!老彭天天吹他见过大世面,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林兰英在旁边听得纳闷:“又要投钱?你们电影圈的钱是不是都长脚啊?一转眼就跑没了。” 苏志豪笑了:“嫂子,钱不跑怎么带钱回来?” 林兰英翻了个白眼:“你这话拿去哄别人可以,哄我不行。” 林颖接着说:“先不要一次买太多,选最急的补,比如收音、灯光、剪辑;摄影机可以先租顶级的,但后期设备最好自己有。” 周雅文拿笔记下来:“这样一来,外面小公司抄概念,也抄不了质感。” “对。”林颖说,“观众也许说不出哪里好,但他们能感觉到差距;尤其是海外买片的人,他们看得很清楚。” 苏志豪越听越有劲:“行,我明天就约彭老板。那家伙要是敢跟我装傻,我就把他按在剪辑房里看三天烂片。” 周雅文看着林颖:“你这次回来才几天,又给我们找了一堆事。” “事里有钱。”林颖回得很快。 苏志豪乐了:“这句话我喜欢。行了,讲生意讲得肚子都饿了。阿颖,走,二叔请你去楼下餐厅吃顿好的。” 林颖立刻站起来:“那就走。” 林兰英看她动作这么快,忍不住笑:“刚才谈几百万都没见你这么积极。” “妈咪,我在剑桥吃了一个月泥巴。” “那今晚补回来。” 楼下餐厅是苏志豪常去的地方,包厢早就有人留着。 刚坐下,苏志豪直接点菜:“烧鹅两只,清蒸鱼,避风塘炒蟹,椒盐濑尿虾,豉油鸡,再来个老火汤。阿颖,你还要什么?” 林颖看着菜单,“干炒牛河,虾饺,叉烧包,流沙包。” 服务生写到一半,手停住了。 苏俊震惊:“颖姐,你这是要把茶楼搬回剑……搬回剑桥?” 林颖面不改色:“如果可以,我愿意。” 菜一道道上来,林颖吃得很专心;她先喝汤,再吃烧鹅,接着夹了一大筷牛河热气、酱油香,全都刚刚好。 苏志豪看着她:“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林颖咽下嘴里的东西:“二叔,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 “你没有被半生不熟的土豆支配过。” 苏城在旁边笑出声:“听起来很惨。” “不是惨,是很不讲道理。”林颖又夹了一只虾饺,“那边的人明明会造大楼,会算公式,会做机器,为什么不会做饭?” 周雅文被她逗得直笑:“这个问题,可能比数学难。” 林兰英心疼得不行,一个劲给她夹菜:“多吃点;回去前妈咪再给你塞点腊肠、瑶柱、虾米。” “还要茶叶。”林颖说,“那边的茶喝了让人怀疑人生。” 苏志豪摆手:“我让人给你准备一箱。” “可以。” 这一顿饭,林颖吃到整个人都满足了,回到太古城时她连账本都懒得看,洗完澡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她跟着阿公阿婆回了新界。 村里还是热闹,谁见了她都要问几句剑桥生活;有人问她那边是不是天天吃牛扒,有人问她是不是上课都穿长袍,还有人问她洋人老师会不会打人。 林颖统一回答:“饭不好吃,长袍偶尔穿,老师不打人,但骂人很厉害。” 村里几个细路听完,立刻对剑桥失去兴趣。 ———————— 一个月的假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林颖总觉得自己刚把时差倒明白,返校的日子就到了。 她陪阿公阿婆喝了茶,陪林谦林悦检查功课,又被林兰英拉着去买了两双新鞋。 等她反应过来,行李箱已经摆在门口。 林兰英这回没有哭,只是一味检查东西“电话本带了没?律师号码带了没?教授家号码背熟没?钱分开放没?” “都带了。” “吃的呢?” “带了。” “别省着吃,吃完妈咪再寄。” 林颖点头:“好。” 何大柱站在旁边,憋了半天:“阿妹,还是那句话,觉得不对就回来。” “我记住了。” 启德机场里,广播催人;林颖推着两个行李箱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转身进了安检。 再落地机场时,天色阴得很熟悉。 林颖推着行李出来,没看见史密斯教授夫妇;她早知道他们还要在香江继续玩半个月,伊莱恩夫人已经迷上了早茶,史密斯教授则迷上了跟茶楼点心师傅讨论如何做好香江小吃。 来接她的,是马修。 他站在接机口,头发有些乱,整个人瘦了一圈,手里还拿着杯咖啡。 林颖看到他,有些意外:“你不是还在实验室?” 马修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脸上写满了疲惫:“我被我爹地的骚扰电话喊出来了。” “项目结束了?” “阶段结束,我快被榨干了之后我要休息一个月;谁再让我看数据,我就把他锁进仪器房。” 林颖认真看了他两眼:“你确实像三天没睡。” “三天?”马修笑了一下,“Lynn,你太善良了!我们最后一周,时间已经不按天算了,按咖啡杯算。” 林颖推着另一个箱子往外走:“辛苦了。” 马修看向她身后的行李:“你带了什么?怎么这么多?” “食物。” “全部?” “差不多。”........ 上车后,马修发动汽车:“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人找你麻烦?” “没有大麻烦。”林颖说,“小麻烦主要集中在食堂,以及卢卡斯被男人追。” 马修??“什么?” “我的辅导小组搭档,美国来的,长得不错。开学一个月收了三封男生情书。” 马修笑到肩膀都在动:“这很剑桥。” “你们这边传统挺丰富。” “别把我算进去。”马修立刻说,“我在实验室,只有仪器和快疯的人。” 林颖想了想:“那也不轻松。” 车子驶回剑桥镇,街道依旧湿冷;公寓楼下的安保认出了她,还帮忙搬了一个箱子。 马修把行李送到三楼,刚进门就看见林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全是吃的。 腊肠、干货、茶叶、酱料,还有几包点心。 马修表情复杂:“Lynn,你确定你不是来开餐馆的?” 林颖把一包茶叶放进柜子里:“如果学校食堂继续稳定发挥,我不排除这个可能。” 第135章 亏钱这事,来得很突然 林颖回到剑桥的第三天,时差刚倒明白,客厅电话就响了。 她正在整理斯科特导师新发的清单,听见铃声,第一反应不是接电话,而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下午四点二十。 这个时间,香江那边不会打来,史密斯教授夫妇还在香江也不会打来。 林颖拿起话筒:“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克莱尔的声音:“Lynn,你现在坐着吗?” 林颖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你要告诉我什么坏消息,我建议你直接讲。” 克莱尔沉默了一会儿后:“经过我这段时间不懈努力,你的账户目前浮亏十万英镑。” 林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清单,又看了一眼电话线。 很好,电话线没有断,她听见的也不是幻觉。 “克莱尔!你再说一遍,亏多少?” “十万英镑。” “我才离开剑桥多久?” “严格来说,不到一个月。” “我回来不到三天!” “市场不会因为你刚下飞机就温柔一点。” 林颖闭上眼:“把具体仓位和交易明细发传真到我公寓,十分钟内!” 克莱尔很干脆:“可以。” 挂断电话后,林颖心塞的站在原地,十万英镑!! 马修正好过来借茶叶,就看见林颖拿着话筒,脸色比剑桥食堂的土豆还难看。 “怎么了?” 林颖把电话放回去:“我亏了十万英镑。” 马修手里的茶罐直接掉地上:“多少?” “十万。” 马修赶紧捡起来:“你要不要坐下?” “不用。”林颖走到传真机旁边,“我现在很清醒!清醒得想把克莱尔按在交易所门口,让她给我解释每一个数字。” 马修默默把茶罐放回柜子:“我去烧水,亏钱的时候,人类需要热饮。” 十分钟后,一楼传呼室的传真机开始出纸,一张,两张,三张....... 林颖把纸拿起来回到三楼公寓,越看越心塞,克莱尔没撒谎;她指定的三支票,有两支跟着大盘继续往下滑;克莱尔自己配置的那部分也没好到哪里去,虽然没有上高杠杆,但架不住整个市场都在抽风。 林颖拿红笔圈出几个价格,又翻出自己之前写的资金计划。 马修端着热茶过来,看她没骂人,反而有点担心“Lynn,你这样比发火还吓人。” 林颖看着纸:“我对伦敦这个金融市场了解太少,去年那场大跌之后,这边的修复节奏跟我想的不一样。” “所以呢?” “所以不能蛮干。”林颖把纸放下,“我以前在香江赚钱,是因为我运气好,我以为在这里一样好运,就拿着钱进一个我没摸透的市场,亏十万不冤。” 马修诧异的说道:“你居然能这么冷静?” “我不冷静,十万英镑也不会自己走回来。” 马修点头:“这话很有道理,但听起来也很残忍。” 林颖拿起电话,重新拨给克莱尔。 电话接通后,她直接说:“今晚七点,到三一花园公寓来;带上正式合同、最新净值、换汇文件,还有你能找到的美国市场交易通道资料。” 克莱尔:“你要换市场?” “对。” “Lynn,跨市场配置不是换个餐厅点菜。” 林颖看着桌上的传真:“我知道,所以我叫你带合同。” 晚上七点零五分,克莱尔踩着高跟鞋进了三楼林颖的公寓;她手里提着公文包,脸色不太好,外套上还沾着雨水。 马修给她倒茶:“欢迎来到亏损会议。” 克莱尔看他一眼:“MattheW,你要是再说一句,我就告诉父亲,你把他珍藏的红茶拿来煮牛奶。” 马修.......闭嘴。 林颖把传真纸一字排开:“先讲亏损原因。” 克莱尔坐下,翻开文件:“大盘继续弱,成交量不够,机构都在缩手;你指定的那几支基本面没有坏,但现在市场不讲基本面,只讲恐惧。” “你的配置呢?” “我承认,太相信修复速度了。”克莱尔没有推锅,“我以为一月会有一波资金回来,结果没有。你亏的十万里,我的配置占四成。” 林颖点点头:“好,账清楚了。” 克莱尔反而愣了:“你不骂我?” “骂你能退佣金吗?” “不能。” “那先办正事,这边市场如果继续这样,你怎么办?” 克莱尔叹气,按了按额角:“说实话?如果伦敦金融城继续这个鬼样子,我都想跳槽。每天进办公室,所有人都像刚被账单追杀完。” “那就去美国市场。” 克莱尔抬眼:“你认真的?” “认真。”林颖把自己写好的纸推过去,“现有六百万英镑资金,先撤出一部分,按汇率换成美国币;不要一次全换,分三批,避免汇率太难看。” 克莱尔拿起纸:“甜水公司、LA运动潮鞋、芯片科技、沃家百货……你要买这些?” “对。” “全是你指定?” “全是。” 克莱尔把纸放下:“Lynn,我必须提醒你,甜水公司是成熟消费股,涨得慢;LA运动潮鞋这几年很火,但波动大;芯片科技很烧钱;沃家百货还在扩张,利润压力不小。” 林颖看着她:“我不是来听你劝我买别的。” 克莱尔:“你这样会让我显得很多余。” “不会。”林颖指了指合同,“你负责执行、风控、通道、汇率、合规,还有每周报告;你很重要,但选股这件事听我的。” 马修听得乐了:“Cire,恭喜你,从女王变成高级跑腿。” 克莱尔:“MattheW。” 马修立刻低头端起杯子。 克莱尔重新看向林颖:“理由呢?至少给我一个能写进内部记录的理由。” “甜水公司,产品能卖到世界各地,普通人每天都会买;LA运动潮鞋,年轻人愿意为标志付钱。芯片科技,未来所有机器都离不开算力。沃家百货,低价和规模会吃掉很多小零售。” 克莱尔听完,没立刻反驳。 林颖继续说:“我不碰我看不懂的金融衍生品,不碰高杠杆,不碰短炒;我买的是未来十年还会有人需要的东西。” 克莱尔翻了翻资料:“你这个年纪,说十年这种词,真的很气人。” “我已经亏了十万,可以成熟一点。” 马修没忍住,笑出声。 克莱尔也笑了,但很快恢复工作状态:“行,协议要重签,原合同只覆盖欧洲市场,现在要加美国市场交易权限、换汇授权、跨境结算、税务披露。” 林颖把瓦妮莎律师的号码推过去:“我已经给她留言了,她半小时后到。” 克莱尔不解的问:“你什么时候留的?” “你来之前。” “你早就决定了?” “看到传真之后决定的。” 克莱尔叹了口气:“我开始理解父亲为什么喜欢你了;你亏钱不哭,第一反应居然是重写合同。” “哭太贵,纸便宜。” 半小时后,瓦妮莎带着公文包到了;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林小姐,如果你今晚又让我加班,我要涨服务费。” 林颖把茶递过去:“可以,写进账里。” 瓦妮莎坐下:“你这么爽快,我反而有点不安。” 克莱尔把资料递过去:“她要转去美国市场。” 瓦妮莎翻了两页,抬头看林颖:“亏钱了?” “十万英镑。” 瓦妮莎点点头:“难怪,人类在亏钱后,行动力通常会变强。” 马修在旁边感叹:“今晚这个屋子里,只有我没有钱可亏,真幸福。” 林颖看他:“你有钱可亏?” 马修脸色一变:“请不要讲这么恐怖的事。” 合同谈到晚上十点半。 换汇分批执行,美国市场账户由克莱尔负责开通,瓦妮莎审阅全部文件。林颖指定的四支股票,必须按她给出的价格区间分批买入,任何临时改动都要电话确认。 克莱尔签完字,合上钢笔:“我最后问一次,你真的不接受我的调整建议?” “不接受。” “哪怕我认为其中两支短期还会跌?” “跌就分批买。” “你真是个很难服务的客户。” 林颖收好副本:“但我付钱准时。” 克莱尔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这一点很迷人;行,我去买;要是以后赚了,你请我去香江旅游。” “可以。” “要是又亏呢?” 林颖看了一眼桌上那叠传真纸:“那我这辈子都不会碰股市了。” 1988年十万英镑买一个教训,贵得要命!不过还好,人还在! 第136章 别全对,不然真走不了 开学后的第三周,林颖终于把亏钱带来的心塞压了下去。 每天早上八点半,大阶梯教室准时坐满人;教授拿着粉笔上台,连寒暄都省了,转身就写公式。 这边的老师上课就自己上自己的,学生听不懂,那是学生的问题;黑板写满了,那就擦掉继续写,管你记不记得下。 卢卡斯坐在她旁边,抄笔记抄到手腕发酸:“Lynn,我现在合理怀疑,这些教授不是在教书。” “那是在做什么?” “他们在证明自己还活着!只要粉笔没断,他们就能一直写。” 林颖把最后一行公式补完:“你还有心情吐槽,说明还能跟上。” “我跟不上也要吐槽,这是我作为美国人的基本尊严。” 两人刚说完,讲台上的教授忽然转过身:“第一排那两位,既然交流得这么愉快,下周的小测试应该不会有问题。” 卢卡斯当场僵住。 下课铃响起后,整个教室哀嚎遍野:“小测试?怎么又测试?” “上个月不是刚考过?” “这次算不算成绩?” 林颖收拾讲义,卢卡斯已经把头埋进书包里,像是希望自己从此消失在数学系。 下午辅导课,斯科特导师也提到了这次测试。 他把两份题单扔到桌上:“下周五,开春测试。” 卢卡斯立刻问:“导师,这次计入档案吗?” “不计。” 卢卡斯刚松一口气,斯科特又说:“但如果你写得像没睡醒,我会记住你。” 林颖问:“不排名?” “不排名。”斯科特拿起咖啡,“你们这些新生总喜欢问排名,像一群等着分糖的小孩;这里不是小学,没人负责哄你们高兴。” 出了办公室,卢卡斯学着斯科特的样子演了一堆默剧,之后吐槽:“这学校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每次都不杀你,只折磨你。” 林颖也觉得奇怪。 来了这么久,大大小小的测试不少,但每次都说不排名,不计档案,可老师们又都很认真,真让人怀疑这些卷子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晚上,她去对门敲了马修的门。 马修整个人还是一副不太想见到文明社会的样子;门一打开,他手里还拿着一只空杯子。 “如果你是来借茶叶的,我没有,如果你是来讲数学的,我装死。” 林颖走进去:“我来问考试。” “那比借茶叶更糟。”马修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到沙发上:“说吧,又考什么?” “开春测试,不排名,不计档案;之前也有一次小测试,同样不计,我不明白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马修听完笑了:“正常,这边真正计入档案的大考,一年就那么一次,在复活节长假前。那才是正经检验。其他测试,多半是老师拿来摸底,顺便吓唬新生。” 林颖十分诧异剑桥这么随意的吗:“一年一次?” “对。” “也就是说,平时再怎么考,都不算正式成绩?” “差不多。”马修看她的表情,忽然说道:“林颖,我知道你待不住剑桥,更待不住英国这片破天气;你想快点学完,快点走对吗?” 林颖没否认:“这里的饭确实不适合久留。” “重点不是饭。” “对我来说很重要。” 马修被她噎了一下,只能继续说:“听着,你考试的时候千万不要全对;你一旦表现得太离谱,系里那些老家伙会像发现宝贝一样盯住你,他们会给你更多题,更多辅导,更多推荐,更多研究机会。你待不住,也得被他们按在这里待一辈子。” 林颖能想象得到那个画面。 马修补刀:“到时候你每天都能吃食堂,吃到你成为数学史的一部分。” “我知道了。”林颖立刻点头,“我会控制。” —————— 开春测试那天,卷子难度比上一次高了不少。 林颖做得很顺,可想到马修的话,她在最后一道大题上停了,那题有两种解法,一种漂亮,一种普通。 她选了普通的。 交卷时,卢卡斯还在苦苦计算,林颖站在走廊等他,等了十分钟,人才出来。 “我活下来了,你呢?做完了?” “差不多。” 卢卡斯看她这副样子,忽然很受伤:“你每次说差不多,都像在侮辱我。” 测试过后,课程继续往前推;林颖没有在卷面上出太多风头,可辅导课上,斯科特翻着她的答案,随口问了一句:“最后一道题,你故意绕远路?” 林颖面不改色:“没有啊,这是最好的解法。” 斯科特直接把她卷子扔回去:“下次少装。” 三月过完,天气还是阴冷;好消息也有,克莱尔那边终于传来了像样的简报。 林颖转去美国市场的那几支票,前两周还在晃,目前慢慢稳住了,甜水公司最先回升,潮鞋那支波动大,但成交量漂亮;芯片科技还在磨人,沃家百货却给了她一点惊喜! 五月,剑桥的树终于开始有了新叶,卢卡斯也终于不再每天抱怨被男生追。 原因很简单,他认识了一个女生。 那天下午,林颖刚从图书馆出来,就看见卢卡斯站在门口,身边多了个穿灰色毛衣的女孩。 女孩个子估计175左右短发,脸上有雀斑,抱着一摞书。 卢卡斯一见林颖,立刻招手:“Lynn!过来,我介绍个人给你。” 林颖走过去。 “乔安·里德,数学系的。”卢卡斯介绍道:“她也是靠考试进来的,不是那种从小被家里塞进精英学校的家伙。” 乔安瞪他:“你介绍人能不能别顺便得罪大半个学院?” 卢卡斯摊手:“我已经很克制了。” 林颖伸手:“Lynn。” 乔安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斯科特导师那组的香江女孩。” “我也知道你,上次分析课提问的那个女生。”林颖顺着话讲。 乔安有点意外:“你记得?” “你的问题比教授讲得清楚。” 乔安当场笑了:“这句话我喜欢,比卢卡斯会聊天多了。” 卢卡斯不服:“我哪里不会聊天?我人缘很好。” 乔安看着他:“你确定那些人是想跟你聊天?” 这次换林颖笑了。 卢卡斯捂住胸口:“你们两个刚认识就一起伤害我,这合理吗?” 三人一起往食堂走,卢卡斯一路都很兴奋,他终于在数学系里找到二个能正常说话的女生。 排队时,他忽然转头问乔安:“对了,我一直想不明白。康桥这学校男生这么多,为什么没人追Lynn?” 乔安看了看林颖,又看了看卢卡斯:“因为她太矮了。” 林颖:“……” 卢卡斯:“啊?” 乔安解释:“很多男生觉得,对她产生欲望,会让自己像个该被送进苏格兰场(伦敦警察厅)的恋童癖。” 第137章 考完就跑,一秒都别多留 六月的剑桥终于不再阴冷了,连续几天的晴天让整个镇子都松快不少。 六月十九号到二十六号,大一期末考试周;一天最多两科,大部分时间一天只考一科。这是林颖来剑桥之后第一次正式入档的大考,整个数学系二百四十号人,全都钻进图书馆和自习室里拼命学习。 连卢卡斯都安静了,整个考试周之前,难得老实实地抱着习题集,坐在图书馆角落里,一写就是一下午。 乔安偶尔路过,看见他这副样子,跟林颖讲:“他要是平时也这么用功,我都想把他当榜样了。” 林颖觉得考试前这段日子反而清净;全校的人都忙着复习,没人有空搞事情,没人有心思在走廊里搭话套近乎,更没人闲得去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阶层鄙视链。 好日子没维持多久。 六月十八号,考试前一天;林颖下午考前最后一遍梳理完知识点,从学校往公寓走。刚上到三楼,就听见马修房间里传来说话声。 门没关严。 林颖本来不打算理会,可她听见了史密斯教授的声音;这个点,老头子怎么在这里?马修不是四月又回实验室了吗?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马修把门打开;他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又是被从实验室喊回来的。 客厅里,史密斯教授坐在沙发上。 “教授?”林颖走进去,“您怎么来了?” 史密斯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说一句夸她的话,也没有问她复习得怎么样:“Lynn,你现在就去订机票。” “考完试那天,二十六号,订最近的航班飞回香江;我让克莱尔跟你一起走,她也正好要去亚洲出差。” “出什么事了,教授?”林颖瞬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史密斯让马修把门锁上后小声:“有一群学生,一直很介意剑桥招收女学生这件事;之前他们已经搞过一次游行抗议了,你可能听说过。” 林颖点头,上个学期确实有一次,但规模不大,而且集中在文学院和历史系那边。 “这次考完试,他们还要继续闹。”史密斯说,“而且会变本加厉。” “数学系的人参与了吗?” “数学系平时高压惯了,考试和课业已经很累了,基本没空搞这些。但其他系不一样。”史密斯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考完试一放松,那些人积攒了一整年的戾气全都会发出来。” 马修这时插了一句:“去年就有个女生被堵在宿舍楼道里,那帮人往她门上泼墨水,还往门缝里塞脏东西。” “校方呢?”林颖问。 “你觉得校方真的在意吗?”马修的语气不善,“那些闹事的人,很多家里都是捐了大钱的。学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不了了之。” 林颖突然想起吴师婆的话。 “此行向西,你犯小人;两次生命危险,避无可避。第一次危险,你躲得过去。” 如果这就是第一次死劫的前兆,那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在它到来之前走掉。 “我明白了。”林颖站起来,走到电话旁边拿起话筒。 史密斯看着她:“你打给谁?” “航空公司,二十六号下午的票,越早越好。” 五分钟后,两张机票订好了;六月二十六号,下午三点的航班,伦敦飞香江。 史密斯拍了拍林颖的肩膀:“考完试你就走,一天都不要多留;这段时间待在公寓里好复习,不要乱跑,不要去参加任何聚会、酒会,连食堂都少去。” “教授,我买好了存粮。”林颖指了指自己的房间方向。 史密斯愣了一下:“你妈咪寄的那些腊肠?” “还有虾米粥和茶叶。” “好,那你就靠腊肠撑过这一周。” 送走史密斯教授后,林颖回到自己的公寓,把门反锁上。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墙上贴的考试时间表。 六天,只要撑过六天,她就能飞回去。 第二天早上九点,林颖照常去数学系教楼;第一场考试是纯粹数学的基础卷,时间三小时。 她刚在走廊里找到自己的座位号,身后忽然有人喊她。 “林。” 斯科特导师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他那杯永远喝不完的黑咖啡;他朝林颖招了招手。 林颖走过去。 斯科特没有拐弯抹角:“考完最后一场,你就回去;数学系这边我能保证不会出问题,但校园是公共的,我管不了别的系那些脑子有病的家伙。” 林颖说:“导师,我已经订好了二十六号的机票。” “很好。”斯科特喝了口咖啡,“十月开学之后,看情况再回来。如果那帮人闹得太过分,学校可能会提前通知复课时间。” 他突然又说了一句:“你的成绩不会有问题。” 林颖回答:“导师,我不打算考太好。” 斯科特叹了口气,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两个字:“随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黑咖啡洒了几滴在地上,他也没管。 考试正式开始。 林颖拿到卷子,翻了一遍,心里有数了;一共八道大题,她做了五道半,剩下的全部做错。 她这次卡着时间,等交卷铃响,她才起身把卷子递出去。 卢卡斯在门外等她:“你怎么出来这么慢?平时不是都做得很快吗?” “今天想得比较多。” “想什么?” “想回家吃烧鹅。” 卢卡斯一脸无语:“你脑子里除了数学就是吃吗?” 林颖没接话,她不能告诉卢卡斯那些事。 接下来几天的考试,林颖都维持着同样的策略;她算得很清楚;每一科都在及格线以上,绝对不会进入优秀的行列。 普通,平庸,没有存在感,这正是她要的。 六月二十五号,倒数第二场考试结束。 当天下午,数学系行政办公室发了一封通知信到每个学生的信箱里。 内容很简短:鉴于近期校园内部分学生团体的活动计划,系里建议所有学生在考试结束后尽快离校返乡,暑假期间请关注学院的邮件通知,具体返校日期另行公布。 卢卡斯拿着那封信来公寓找林颖:“你看到了吗?系里让我们考完就走?什么情况?” 林颖正在收拾行李箱。 卢卡斯看见她已经把衣服叠好放进去了,整个人愣住:“你早就知道了?” “昨天听说的。” “什么学生团体?搞什么活动?” “有一帮人反对学校招女生,考完试要闹事。” 卢卡斯十分愤怒:“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 “所以你也赶紧订票回波士顿。” 卢卡斯看着她:“你呢?什么时候走?” “明天考完,下午三点的飞机。” “这么急?”卢卡斯把信塞进口袋,“我还想考完带你和乔安去镇上吃顿好的。” “下学期再说。” 卢卡斯站在她房间门口,难得没有开玩笑:“Lynn,你小心。” “你也是。” 六月二十六号上午,最后一场考试。 林颖坐在考场里,面前的卷子难度不低,但她依然只做了刚好够及格的量。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看了一眼考场里还在奋笔疾书的两百多个人。 铃响了。 她第一个起身交卷,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公寓楼下,克莱尔已经站在那里了,她旁边停着一辆出租车,后备箱已经打开。 “行李呢?”克莱尔看了一眼表。 “楼上,两分钟。” 林颖上楼,拉着行李箱下来,安保帮她把箱子搬上车。 克莱尔拉开车门坐进去:“飞机两点四十五登机,我们时间刚好。” 第138章 老窦回乡送终 出租车一路往机场开,克莱尔坐在旁边翻文件,膝盖上摊着几份合同,连坐车都不肯放过工作; 林颖吐槽道:“你这趟去香江,到底是出差,还是把办公室搬到飞机上?” 克莱尔:“金融人没有假期,只有换个地方被数字追杀。” “听起来比剑桥食堂还惨。” 两人一路吐槽到机场,办登机、安检、候机,克莱尔始终盯着手里的文件。林颖倒是没那么紧绷,她考完就跑,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飞机落地香江时,外面正是傍晚。 一出闸口,克莱尔的人已经等在外面,两个穿西装的职员上前接过她的行李。 “Lynn,我要立刻去中环。”克莱尔看了一眼腕表,“晚上还有个会。” 林颖拖着自己的箱子:“你刚飞十几个小时,不需要睡觉吗?” 克莱尔摇了摇头:“睡觉是有钱又没事的人才配做的事。” “那我配,我要回家睡觉。” 克莱尔被她逗笑:“回去好好休息,你那几支美国票,我会让人继续盯着;别一回家就把账户忘了。” “放心,我亏过十万英镑,记忆很深。” 克莱尔的车很快开走,林颖自己排队打车,报了太古城十九楼的地址。 出租车驶出机场,熟悉的街景又出现在眼前;香江的空气闷热,路上车多,人也多,连红绿灯都显得吵,林颖看着这些,心里反而踏实。 还是家里好。 英国那边再怎么顶尖,饭不好吃这一点,足以毁掉很多伟大理想。 到太古城楼下,物业帮林颖把行李箱送进电梯,十九楼电梯门一开,自己家门半掩着,厨房里传出切菜声。 “妈咪,我回来了。” 听到声音林兰英从屋里跑出来:“你不是说明天到吗?怎么又偷偷改时间!” “想早点回家。”林颖把箱子推进门,“学校那边提前放暑假,开学要到十月一号。” “十月一号?放这么久?” 林颖换鞋进屋:“嗯,学校那边有点乱,教授让我考完就走;反正假期长,我回来住几个月。” 林兰英一听“乱”字:“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有没有受伤?律师有没有去?教授有没有管?” “没有。”林颖赶紧拦住她继续脑补,“我跑得很快,什么事都没碰上。” 林颖进屋后看了一圈客厅,老窦不在,林谦和林悦也不在。 “妈咪,老窦呢?铺头还没收工?” 林兰英叹了口气:“你老窦回老家去了。” “回老家?” “他阿爸阿妈走了。”林兰英把围裙解下来,“前几天那边托人送信过来,说两个老人前后脚没了。你老窦第二天就买票回去了。” 林颖算了一下时间:距离上一次回去,差不多已经七年了。 那一次老窦说过,这辈子最后一次回来;可人活着,很多话说出口的时候是真心,遇到生死,又是另一回事。 “他一个人回去,会不会危险?”林颖问。 那边的人当年能把孙女当人质留,能开口要带侄子去香江.......何大柱一个人回去,她不放心。 “不是一个人,你阿公、小舅都跟着一起去了;你阿公说,何大柱这个人心软,回去送终可以,但不能让人按着头割肉。” 林颖这才放松了些:“还好有阿公。” “你小舅也去了,他说谁敢欺负他姐夫,他就让那边人知道旺角理发师也会打架!昨天他们来了电话。”林兰英说,“说事情办完了,再过三天回来;你细佬要期末考,就没让他去。” 这话林颖赞同“阿谦除了会被土路颠吐,基本发挥不了别的作用。” 晚上林谦放学回来,看见林颖坐在客厅,书包都没放下就扑过来:“大姐!你怎么回来了!” 林颖伸手挡住他:“停,你现在一米七几,扑过来不是亲情,是谋杀。” 林谦委屈地站在旁边:“我好心欢迎你。” 林悦也从后面进门,惊喜得不行:“大姐,你放假了?” “放到十月一号。” 林谦:“那你是不是能帮我复习?” “你居然主动提复习?” “我就是客气一下。” “客气无效。”林颖起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练习册,“英国特产,数学题。” 林谦当场后退:“大姐,你从那么远带回来的,居然不是礼物,是刑具?” 林悦无语的地看他:“你为什么要多嘴?” 林谦捂住胸口:“我恨这个家。” 三天后,何大柱、林福和林耀英回来了。 他们到家时是下午,三个人都晒黑了一圈;何大柱整个人沉默了不少,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里面是从老家带回来的几样东西。 林兰英先把何大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坑钱?有没有被人扣住不让走?” 何大柱原本还沉着脸,被她这三连问弄得哭笑不得:“没有,没有,都没有;我这次带着阿爸和耀英回去,他们不敢乱来。” 林耀英在后面插话:“他们看见我都绕路走;我才刚问一句‘边个要钱’他们就说没有没有,都是亲戚。” 林福坐到沙发上:“人走了丧事也办了;人死债消,以后少来往就是了。” 林颖给阿公倒了茶,又看向何大柱:“老窦,你还好吗?”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到底是生我的人,心里还是难受。”他打开布袋,里面是两块旧木牌,还有一小包黄土:“这是他们留的东西,也没什么值钱的;我带回来放一放,以后清明烧柱香。” 林兰英没有说难听话,只把茶递给他:“回来就好,过去的事,不讲了。” 何大柱点了点头。 林颖看着自己老窦心情不好就开口:“今晚别在家里吃了,我去楼下酒店订包厢,把阿婆、小舅妈都叫上,大家一起吃顿饭,给你们接风。” 林耀英立刻举手:“我赞成!这几天在那边吃得我嘴都没味了;姐夫家那边的菜,咸得我怀疑厨子跟盐有仇。” 何大柱看他:“你当时不是吃了三碗饭?” “我那是饿!”林耀英理直气壮,“人饿的时候,连木头都觉得能啃。” 林福瞪他:“少讲两句,没人当你哑巴。” 林颖笑着去打电话订包厢;酒店就在楼下,菜式家里人都吃得惯,最重要是不用林兰英忙进忙出。 傍晚,李玉珍和邓慧也赶了过来;包厢里坐满一桌,白切鸡、烧鹅、蒸鱼、虾球、汤水陆续上桌。 林谦刚夹了一块烧鹅,林颖就打了一碗汤给何大柱:“老窦,先喝汤。” 何大柱看着女儿:“阿妹,老窦没事。” “我知道。”林颖说,“但你这几天肯定没吃好。” 林耀英在旁边点头:“何止没吃好,睡也睡不好!那边屋子蚊子多得离谱,我怀疑蚊子开过会,专门挑香江回去的人咬。” 邓慧拍了他一下:“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林耀英夹了一只虾:“堵得住,拿虾堵。” 一桌人终于笑开。 何大柱喝完汤,整个人也慢慢缓了过来;他说了几句老家的事,避开了那些难听的纠缠,只讲丧事办得还算顺利。 阿公也说道:“以后那边再来电话,问清楚再说,不是大事不回。” 何大柱点头:“我知道;这次回去,心里也算了了一桩事。” 林兰英给他夹菜:“了了就好;家在这里,孩子也在这里;别再把自己困在以前。” 何大柱看着满桌人感叹道:“我知道,我当年游水过来,吃了那么多苦,不就是为了现在这一桌饭吗?” 林谦赶紧接话:“老窦,那你多吃点,这桌饭挺贵的。” 第139章 从数学系走向硬科技 吃完接风饭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林颖洗完澡出来,刚把头发擦干,就听见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阿妹,睡了吗?”是何大柱。 林颖打开门,看见老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还没,进来坐。” 何大柱走进来,看见她书桌上摊着几本书:“你刚回来,又看书?” “习惯了。”林颖把椅子让给他,“在剑桥不看书,会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教授追杀。” 何大柱坐下:“你那边读书,听起来比我以前搬货还累。” “搬货有工钱,读书只有卷子。”林颖坐到床边,“老窦,你找我有事?” 何大柱直接告诉女儿:“这次回老家,那边有人问起你;不是你爷爷奶奶那边,是镇上有人听说你在外面读书,就问你以后什么打算?还有人托我带话,说要是你愿意,之后可以回内陆发展。” 林颖有些意外:“他们消息还挺快。” “你阿公说,别小看小地方,谁家鸡少下一个蛋,隔壁都知道。”何大柱喝了口水,“他们问得很客气,我也不好一句话堵回去;所以想问问你,你之后有什么计划?” 林颖想了想:“你可以告诉他们,我研究生计划去科技大学上。” 何大柱一愣:“科技大学?” “嗯,方向我还没完全定,但大概率会往通讯和电子那边靠;数学我会继续读,不过以后不打算只待在学校里。” 何大柱听懂了一半,又不想装懂,索性直接问:“是不是做机器?” “差不多。”林颖说,“做能赚钱的机器。” “那就好,阿颖你天生聪明,你自己又计划就好。” 何大柱脸上多了点高兴,“那我明天给那边回个电话。你愿意以后回来读研究生,他们应该很开心。” 林颖提醒他“你别说得太满。我只是计划不是保证。” 第二天上午,何大柱真的去打了电话;林颖坐在客厅吃早餐,听见他对着话筒反复解释“科技大学”“研究生”“通讯”,解释到最后,他自己也有点乱。 林颖......... 家里吵吵闹闹,假期也就这么过了下去。 七月底,史密斯教授到了香江。 林颖接到电话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教授在电话那头说,他来这边参加学术交流,顺便见她一面。 见面地点约在中环一间咖啡厅;史密斯教授穿着浅色西装,头发还是乱的,旁边放着一个旧公文包,看起来像是逃难过来的。 林颖走过去:“教授,欢迎来到香江。” 史密斯看见她,先上下打量一遍:“你看起来比在剑桥健康。” “因为这里有正常食物。” 史密斯坐下,服务生送来菜单,他翻了两页很谨慎:“我第一次来这家,这里有没有不会让我后悔的东西?你来点菜。” 林颖替他点了奶茶和蛋挞。 史密斯尝了一口奶茶,沉默了几秒:“剑桥食堂应该派人来学习。” “教授,你终于说了一句公道话。” 史密斯把杯子放下,进入正题:“你离校那件事处理得很好。你走得快,没有给那些人机会。” 林颖问:“后来闹得严重吗?” “有几个人带头去破坏女生宿舍,被抓到了;证据很清楚,学院顶不住压力,开除了学籍。” “那就好。” “学校表面说得很好听,实际上是怕事情闹大;不过结果还算能看。下学期开始,校内会加强巡查,数学系那边也会盯着。” “那我十月正常回去?” “可以。”史密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还有你的成绩。” 林颖接过来,看见上面写着高二等。 剑桥采用一到五级制,一等最高,高二等不差,但也不是好的那一档。 史密斯:“林颖,你是故意的?” 林颖把成绩单放回桌上:“是的,教授。” 史密斯的脸当场黑了一半:“你承认得这么快?” “我实在不想一辈子在英国吃那些玩意儿。” 史密斯低头看了一眼蛋挞,又看了一眼林颖:“如果你用食堂作为人生规划依据,我竟然无法完全反驳;你以后到底想做什么?别再拿饭堂敷衍我。” 林颖收起笑:“我会做实体,先做通讯相关的东西,类似便携电话那种产品,具体这个行业我还不是很清楚;” 史密斯:“你想从数学转工程?” “不是转,是用数学帮我少走一点冤枉路;金融能赚钱,但我不能只靠买卖股票过日子。账户上的数字好看,可厂房、技术和人,才是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史密斯看着她,神色缓和了些:“OK,我知道你的方向了。到时候我给你引荐几个做通讯模块和电子工程方向的导师,他们在剑桥不一定最出名,但很实用。” “谢谢教授。” 这个下午,两人聊了很久;从课程到研究方向,再到她在香江手上那点投资,史密斯问得很细,却没有插手她怎么花钱。 分开前,教授把成绩单给她:“下学年别再压得太低;中上可以,但不能让人觉得你只是混日子。” “我明白。” 假期过得很快;林颖陪家里吃饭,给林谦补习,偶尔去克莱尔办公室看账户;美国市场那几支票起伏不小,甜水公司表现稳定,潮鞋公司像个脾气不好的小孩,芯片科技还在磨人,沃家百货倒是给她挣回了一点面子。 九月底,林颖重新飞回英国。 林颖拖着箱子回公寓,倒了两天时差,十月一号正式升到大二。 然后她发现,大二不是读书,是被课程追着跑。 课程表上几乎全是选修,可每一门都不好惹。抽象代数往更深处走,分析课也不再像大一那样留情面,概率、拓扑、数值方法,随便一门拿出来都能让卢卡斯当场安静。 开学第一周,卢卡斯拿着课表来找她,表情很悲壮:“Lynn,我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自由选课了。” 林颖问:“自由在哪里?” “自由地选择死法。” 乔安抱着书经过,听见这句点头:“总结得很准确。” 林颖也没比他们轻松多少。她原本以为自己能稳住节奏,结果第三周就被一门泛函分析打得怀疑人生。 她不得不去找史密斯补课。 史密斯见到她时,像早就等着这一天:“终于来了?” “教授,我承认大二的进度有点过分。” 史密斯把一叠资料推给她,“拿去,看完再来问。” 林颖看着厚度:“教授,这是补课资料,还是惩罚?” “两者不冲突。” 从那以后,林颖的生活又忙起来;白天上课,下午图书馆,晚上补习或写作业,周末还要看通讯方向的资料;她开始慢慢接触电路、信号和基础硬件,许多东西不难理解,但很琐碎。 大二的数学系彻底没空玩了;之前还能偶尔去镇上吃饭,现在大家见面第一句都是作业写了吗,第二句是你死到哪一题了。 卢卡斯的恋爱也进入困难模式,他约乔安去喝咖啡,乔安问他证明写完没有。他说没写完,乔安让他先滚回图书馆。 林颖听完评价:“她很爱你。” 卢卡斯痛苦:“你管这叫爱?” “不爱你的人,会直接让你挂科。” 时间一转,到了1990年的复活节长假前。 林颖大二所有课程总算告一段落;这一年她成绩一直维持在中上,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差。斯科特看她的作业时,依旧能看出她留了力气,这次没再骂她,只在旁边写了一句:别太过分。 第140章 机场偶遇 大三开始后,林颖才真正明白,剑桥数学系前两年其实已经算留了情面。 课程表排得密密麻麻,全是枯燥深奥的领域;高等分析、代数几何、数值方法、随机过程,还有她自己硬塞进去的信号处理和基础电子工程课程。 卢卡斯第一次在走廊看见她的课表时:“Lynn。” “嗯?” “你是不是在外面欠了剑桥很多钱,所以他们打算用课程让你把命还给他们?” 林颖把书包拉链合上:“我也开始怀疑这一点了。” 乔安正好抱着一摞书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那张课表:“你们两个都别抱怨;卢卡斯,你昨晚那份关于拓扑的证明写完了吗?” 卢卡斯立刻闭嘴,痛苦的揉了揉卷发,转身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大三的日子,林颖每天早上八点进教室,下午泡图书馆查阅晦涩论文,晚上回公寓继续啃电子硬件方向的资料。史密斯教授会给她塞几篇学术界还没公开发表的内部论文,再顺手指出她推导过程里偷懒的地方。 斯科特导师倒是一如既往嘴毒。有一次,他翻完林颖的课后作业,拿红笔写了一句批语:现在是真的笨了。 林颖看完,默默把作业本收回书包;卢卡斯在旁边笑到差点被斯科特赶出办公室。 这一年随着课业紧迫,林颖实在抽不开身,圣诞假没能回香江。 林兰英在越洋电话那头听见这个消息,有些不得劲:“阿妹,真不能回来几天?” “真不能;一月有两篇长论文要交,还有一个电子工程方向的跨系讨论课。我回去一趟,时差都没倒完,又要上飞机飞回来。” 林兰英心疼道:“那你一个人在那边吃什么?” “妈咪,你现在问这个问题,我会比较想哭。” “我给你寄东西!”林兰英立刻说道,“多寄点腊肠、瑶柱,还有你爱吃的干货。” “别寄太多。”林颖无奈,“海关真的会怀疑我在剑桥镇上开铺头做买卖。” 这一年,林颖没有回香江,身边倒也不觉得空落;马修还是那个马修,嘴上总是嫌弃,事情却安排的细致。卢卡斯和乔安也会隔三差五打过来,一个是抱怨波士顿家里亲戚太吵,另一个是提醒林颖千万别为了赶进度把自己熬死……朋友不多,但都很实在。 克莱尔那边的交易简报,这些年也从来没有断过。 之前林颖把手里钱换成一千六百万美金的资金投入美国市场,交给克莱尔做通道和风控;这期间也有过下跌,但整体走势向上; 时间转到1991年六月。 克莱尔把最新的账户结算报告通过传真机发了过来。 林颖看着纸上吐出的最后那个总数:四千一百万美金。 她拿起电话,直接拨给克莱尔:“我看到了。” 克莱尔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恭喜你,Lynn,你现在可以非常认真地考虑你的创业计划了。” “我本来就在考虑。” 六月底,毕业季如期而至;大三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林颖顺利拿到了剑桥大学学位证和所有附加证书。 毕业典礼那天,剑桥难得给了一个大晴天;学院草坪上到处都是穿着学袍的学生,家长们拿着胶卷相机到处拍照,教授们站在一旁端着香槟交谈。 卢卡斯穿着那身宽大学袍,布料松垮的裹在身上,他还在不停的整理卡脖子的领口。 “这衣服到底是哪个中世纪的老古董设计的?”他低声抱怨,“穿上这玩意之后,我像一个准备去参加宗教审判的罪犯。” 乔安白了他一眼:“你别乱动,站直一点,还能像个智商正常的毕业生。” 林颖站在旁边,安静的看着他们拌嘴;她没有作为杰出代表做破格发言,也没有站到台上讲述跨越阶层来到这里的励志故事;她只是按着普通流程上台,笑着接过证书,和院长握手,走下台。 一切都很顺利。 可是,越到马上要离开剑桥的时候,林颖眉头皱得越紧,总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着。 她很清楚,这感觉跟留恋无关。她对剑桥没有过深执念;这里有护着她的教授,有同甘共苦的朋友,有严苛的学术训练,也有她这辈子都咽不下去的食物。 毕业典礼结束后第二天,史密斯教授把林颖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不止他一个人;斯科特导师也在,旁边还坐着两位负责电子工程方向的老教授;桌上,端端正正的放着一份盖着钢印的研究生邀请资料。 史密斯看着她,开门见山:“Lynn,数学系愿意给你一个无条件的研究生位置。如果你想继续留在这里读,我可以亲自替你做推荐人。” 另一位电子工程系的教授笑了笑:“你在信号处理和电子方向的自学进度也非常出色;继续留在剑桥读下去,未必只能走纯粹数学的路子,你可以跨系做研究。” 林颖看着桌上那份邀请函,沉默了片刻。 接着,她把资料往回推了推:“谢谢各位教授的好意,但我决定不读了。” 史密斯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但还是按着规矩问:“理由?” 林颖:“第一,我想创业;通讯模块、便携电话、电子硬件组装,这些东西我想亲手去做,去开工厂,去搭产线,我不想只把它们停留在理论和论文里。” 斯科特挑了挑眉:“第二呢?” “第二,这里的饭,我实在是吃不下去了。” 史密斯教授握拳放在嘴边,尴尬的咳了一声;那两位去过香江做交流的教授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点了点头:“这个理由,我深表理解。” 另一个教授也跟着叹气:“实不相瞒,我上次从香江吃完早茶回来之后,连着三天都不想碰学院食堂的盘子。” 斯科特咬牙切齿:“你们这群人真是够了!我们在谈论剑桥的研究生席位!” 林颖站起身:“教授,我很感谢剑桥这三年给我的机会;但我以后要做的事,不会离开数学的底层逻辑,也不会浪费这三年的训练;只是,我必须要走出去。” 史密斯笑着点头:“既然你作为剑桥毕业的学生去创业,学校当然会支持。以后如果你需要推荐信,需要实验室的技术资源,或者找工程方向的人才,我可以出面帮你牵线。” “还有专利注册和技术转化。”另一位教授提醒道,“你要做硬件产品,先学会怎么在法律上保护自己的东西。” 林颖点头:“我会请律师专门跟进。” 斯科特冷着脸,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推给她:“这是几个目前在业内做得很出色的工程师的名字;脾气都不好,但手里有真本事,你可以试着去挖他们。” 林颖双手接过来:“谢谢导师。” 斯科特依旧没给好脸色:“别谢太早,实体创业失败的话,可比考试挂科丢人多了。” 林颖笑了笑:“那我尽量不给您丢人。” 三天后,林颖订好了回香江的机票。 离开那天,马修专门向实验室请了半天假,开车送她去机场。 车上,马修还是老样子,一边稳稳的打着方向盘一边念叨:“护照,机票,毕业证书,律师给的合同副本,克莱尔那边的账户结算文件,这些你都带在身上了吧?” “全部带了。” 到了机场,办理大件托运,过海关安检,一切都很正常;可林颖的目光始终忍不住朝四周张望,手指紧紧捏着包带。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一遍遍的响着各家航空公司的提示音;她和马修坐在靠近登机口的座椅上,马修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杯热咖啡,递给她一杯。 林颖刚把咖啡接过来,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说话声,是标准普通话。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队穿着绿色制服的中国军人,正坐在候机区另一侧。人数大概有十几人,脚边的绿色行军包摆放齐整;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闭目休息,队伍最前方,一名年轻军官正在核对每个人手里的证件。 马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有些惊讶:“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林颖紧绷的肩膀在这刻稍微松弛下来,“但在这里听见熟悉的中文,看到自己人,心里忽然踏实多了。” 她放下咖啡,想了想,还是站起身走过去。 那年轻军官五官冷峻,林颖刚靠近三步,他便停下动作看过来。 林颖主动用普通话打招呼:“你们好,我是从香江来的留学生;你们这么多人,是去执行任务吗?” 那军官看着她,没有多余的寒暄:“我们是去中东执行维和任务,在这里中途转机。” 旁边一个脸庞晒得黝黑的战士听见是香江来的,笑了笑:“女学生,你也是放假回国?” “我是彻底回去了。”林颖笑着回答,“我刚从剑桥大学毕业。” 几个战士听见剑桥两字,感叹了一句:“名牌大学啊,厉害。” 林颖摇摇头,很接地气的说道:“还好,就是这边的饭实在太难吃,再不走我要饿死了。” “一个人回去?”军官扫了一眼林颖身后,问了一句。 “朋友送我来的。”林颖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马修,“他是我的英国朋友。” 军官点点头,最后叮嘱了一句:“出门在外,登机前看好自己的随身物品,证件和包别离身。” “谢谢。” 林颖走回自己的座位时,心里那股无端的慌乱确实被这群人的存在压下去了不少;马修看她脸色缓和下来,问:“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看好自己的行李。” 第141章 看不到的死劫,过了 “所以,他们只是提醒你看好行李?” “嗯。”林颖重新坐下,把帆布包带往自己的手腕上结结实实绕了两圈,“很实用。” 马修端着热咖啡笑出声:“你们中国人打招呼的方式,还挺直接。我以为遇到同胞,你们会聊聊家乡的天气。” “出门在外,直接一点好。”林颖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候机大厅里原本嘈杂交谈的声音停滞了一瞬,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整排连体铁椅子被狠狠撞翻,行李箱滚落在地,玻璃杯碎裂的脆响连成一片。 “RUn!Oh my gOd!RUn!”有人用变调的英语声嘶力竭地大喊。 马修:“Lynn!” 林颖比他反应快;她根本没有去看歹徒长什么样,第一反应是一把抓紧随身包,另一只手死死拽住马修的风衣袖子,用力将他往旁边的粗壮承重柱后拖拽。 就在他们刚离开座位的一瞬间,三个男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手里握着长刀,毫无目标地朝着离他们最近的旅客乱砍乱捅。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肩膀被劈开,鲜血瞬间涌出来;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尖叫着摔倒,另一个人被推翻在地....... 整个候机区瞬间沦为炼狱,乱成一团;短短几秒钟里,七八个人接连受伤倒地。 马修双腿有些发软,下意识想把林颖往自己身后挡:“往安检口那边走!快!” “别动!”林颖拉住他,“人流全往安检口挤,一旦发生踩踏,过去就会被活活踩死!” 她话音未落,那队中国军人已经动了。 最前面的年轻军官反应快到了极点,一把扯过脚边的行军包:“趴下!往墙边撤!” 标准的普通话,在一片英文尖叫和哭喊里格外清晰有力。 那个持刀男人红了眼,挥刀乱砍;一名战士双手举着厚实的行军包硬生生挡了一下,刀锋割开粗糙的帆布,里面的衣物瞬间散落出来。 另一个战士从侧边借力扑上去,死死抱住对方握刀的胳膊,一记利落的扫堂腿,将人狠狠砸在地上。 年轻军官一眼瞥见了躲在承重柱后的林颖和马修。 他伸手指着他们的方向大喊:“别出来!靠墙蹲下!” 林颖没有任何废话,拉着马修靠墙蹲下。 马修这时候才回过魂:“他们没有武器!他们怎么敢直接冲上去?” 此时,第二个持刀者转头,眼底透着疯狂,直直朝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林颖心口一沉,瞬间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吴师婆当年坐在油麻地旧唐楼里,闭着眼说出的那句话。 “第二次死劫……我看不到。” 林颖终于知道师婆为什么看不到了!这不是某个人精心设计的谋害,不是可以提前收集情报去化解的阴谋,更没有前因后果!它来得太突然,太混乱,没有因果,没有预兆;所以算不出,看不到。 眼看那把刀逼近,马修下意识想站起来挡在她身前。 林颖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别添乱!” 下一秒,那名年轻军官从侧面横插过来,速度极快,抬脚猛地踹翻旁边一只沉重的金属垃圾桶。垃圾桶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音,重重撞向持刀者的小腿,对方吃痛踉跄了一下。 军官趁着这个不到半秒的空当如猎豹般扑上去,左手精准卡住对方的手腕地向后一拧。 “当啷”一声,长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旁边跟上的两名战士立刻压上去,一左一右死死钳住歹徒的四肢,将人控制住。 直到危机解除,年轻军官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气息微喘:“有没有受伤?” 林颖摇头:“没有。” 马修也结巴地开口:“NO,nO iniUry.” 年轻军官没有多看他们,指了指墙角:“待在那里,别乱跑。”说罢,立刻转身去支援其他方位。 足足过了五分钟,英方机场安保才端着防暴器材成队跑过来,后面跟着迟迟赶到的警察和医护人员;广播里开始反复用英文要求所有旅客留在原地,保持冷静,配合检查。 可大厅里哪里还冷静得下来,有人崩溃大哭,有人尖声喊医生,有人用撕下的衣服死死按住家人的伤口;地上全是血迹,翻倒的行李箱被踩得变了形....... 马修看向那群已经退到一旁的中国军人:“如果不是他们……” 林颖也看向那队军人;几名战士身上挂了彩,刚才用背包挡刀的那个战士,手背被划开一道深口子,正在被同伴用急救包简单包扎。 那名年轻军官正站在英方警察旁边,配合做着说明。 不一会儿,英方封锁了整个登机口区域;所有旅客被要求重新排队核验身份,所有随身行李要再过一遍安全检查;医护人员将受伤的旅客送走,机场工作人员一边清理满地狼藉的现场,一边向受惊的旅客反复道歉。 马修跑去和航空公司确认航班情况,回来时脸色依旧难看:“延误半小时;他们要对所有人重新做一遍排雷式安全检查。” “半小时已经很好了。”林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还能走,“我以为今天我走不了了。” 马修看着她:“发生这种事,你还要飞?你不需要留下来做个心理辅导?这太疯狂了。” “马修,我现在最需要的心理辅导,就是立刻飞回香江,吃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重新排队过安检时,林颖刚好经过那队军人旁边; 林颖用普通话,郑重其事地说道:“刚才,谢谢你们。” 军官看了她一眼:“应该的,没伤着就行。” 那个手背受伤被包扎好的战士冲她笑了笑:“女学生,回去以后别跟家里人讲太吓人的细节,不然你妈晚上要睡不着的。” 林颖也笑了一下,只是笑容有些苦涩:“恐怕瞒不住了,飞机延误,家里人肯定会问的。” 军官将手里的证件收好:“那就实话说,告诉他们你是被自己人护住的。” 林颖用力点了点头:“好,我会说的。” 登机广播终于再次响起。 林颖跟马修在登机口分别,马修把她的护照夹递回去:“到了之后一定要打电话。别因为回了香江,就把在英国的朋友忘了。” “不会的。” 第142章 北上京华赴考 马修看了一眼远处那些被警方戴上手铐押走的持刀者,又看回她满是后怕:“Lynn,这次真的很险。” “嗯。”林颖把护照夹收好拍了拍包,“但过去了。” 坐到头等舱的座位上后,林颖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强迫自己立刻去复盘得失。 她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吴师婆当年说的,那场看不到的第二次死劫,过了。 飞机滑行时,林颖偏头看向窗外,英国的天空依旧是那副灰蒙蒙的样子 她在心里,极轻轻地说了一句:多谢,多谢那群冲上前的人,多谢那片孕育了他们的土地,也多谢自己没有在关键时候慌乱。 —————— 飞机抵达香江启德机场时,比原定时间整整晚了四十分钟。 接机口处,林兰英的眼睛一秒都不敢离开出口。 何大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林颖平时爱穿的外套,嘴上还在劝:“航班延误很正常的,可能天气不好,可能排队安检,什么都有可能,你别自己吓自己。” “你闭嘴别讲了!我心慌得厉害!” 航班信息大屏上那一行红色的延误提示挂了那么久,她脑子里已经不由自主地转过了十几种最坏的打算。 直到林颖拖着行李箱,全须全尾地从通道里走出来。 林兰英眼圈一下子红了,立马过去拉住林颖,仔仔细细看了三遍:“有没有事?怎么晚了这么久?为什么登机前连个电话也打不通?” “妈咪,我没事。”林颖反手握住林兰英微微颤抖的手。 “没事你脸色这么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何大柱也大步走过来,接过行李箱:“阿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林颖知道这事瞒不住,也不打算瞒:“回家讲,机场人多。” 回到太古城的家里,门一关林颖坐在沙发上,把机场里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只说有疯子持刀伤人,国内维和部队正好转机,顺手护住了他们,英方随后封锁检查,所以飞机才延误。 等林颖讲完最后一句,林兰英一把抱住女儿眼泪直掉:“不读了!再也不去了!以后哪怕出去要饭,咱们也绝不离开香江一步!” “嗯。”林颖靠在母亲肩膀上,“不去了。” 何大柱问道:“吴师婆当年说的死劫……是不是就是这一次?” 林颖点头:“是。” 林兰英抹了把眼泪,后怕转成了愤怒,开始骂人:“英国机场到底是怎么回事?拿刀的疯子都能随便冲进去?那么多拿着枪的安保是摆设吗?!” 林颖很认真地点头:“所以我更加确定,以后不能把命和事业的根基,放在别人的规矩和底盘里。” 在家踏踏实实休息了两天。 第三天上午,林颖缓过劲来,坐到书桌前,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早整理好的资料。 剑桥大学的最高学历毕业证,大一到大三的成绩单,史密斯等几位教授联合签字的推荐信,香江永久性居民身份证,还有去年提前办好的《回乡证》........ 最后,是一份她花了一年时间打磨的个人研究及创业计划书。 方向写得很明确:通讯、电子硬件设备、信号处理应用。 林兰英端着切好的水果进来,看见书桌上那一摞厚厚的文件:“你这是要做什么?” “申请内地科技大学的研究生。” 何大柱正好走到门口:“这么快?你才刚躲过一劫,不等过完暑假再说?” “已经休息两天了;再休息,我怕自己心里那股劲会懒下来。” 林兰英坐到床边:“你之前不是说,去内地读研,光是排队审核材料可能就要等一个多月吗?” “正常流程是这样。”林颖把材料按顺序夹进塑料文件夹,“我的身份加上海外学历,全套审核下来,确实需要时间;我估计还要等后续的笔试、面试通知排期。” 结果,林颖严重低估了时代对人才的渴望速度,也低估了这套材料的分量。 申请材料用特快专递寄出去后,不到五个工作日。 太古城家里的座机电话就响了。 林颖接起电话:“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普通话:“请问,是林颖同志吗?” “我是。” “这里是京市科技大学研究生招生办公室;林颖同学,你的全套申请材料我们已经收到,并完成了初步审核;经学校相关部门,包括几位工程院老教授的紧急讨论,你的情况极为特殊,专业底子非常扎实。” “所以,学校决定,你的申请不按普通初审周期排队;请你尽快动身,直接来京市,参加内部考试和专项面谈。” 林颖拿着话筒:“直接参加内部考试?不用等初试排期了?” “不需要等。你的推荐信和成绩已经说明了问题,我们需要面谈确认你的工程转化思路;请携带《回乡证》、香江永久性居民身份证、最高学历证明、成绩单原件、教授推荐信、个人研究计划,以及所有复印件;具体报到地点和时间,我们稍后会传真给你。” “好的。”林颖深吸一口气,“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后,林兰英立刻来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颖转过身,看着父母:“科技大学的电话,通知我尽快去京市参加内部考试。” 何大柱比她还紧张,手在围裙上搓了搓:“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 林兰英二话不说,直接拍板:“我陪你去!” 何大柱也立刻接话:“铺头我请几天假,我也去!” 林颖看着如临大敌的父母,想了想,这一次没有拒绝。 这一次,不是去英国,不是孤身一人拖着行李往陌生且充满敌意的地方闯;她要去的是内地,是护住她性命的人所在的土地,也是她未来真正要落脚、要把技术落地生根的地方。 “好。”林颖笑了笑,“咱们一家人,一起去。” 接下来,林兰英反复核对那一堆证件;何大柱跑去楼下旅行社订最快飞京市的机票和招待所;林颖则把所有材料分成三份,一份随身带,一份放行李箱,一份留在香江家里备用。 林谦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一堆文件问:“大姐,你这次去京市考试,难不难啊?” 林颖把复印件收进防潮袋里:“不知道。” “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所以才要去考。” 林悦在旁边插嘴:“京市那边冷不冷啊?” “现在是夏天还好。”林颖说,“但气候肯定比香江干燥。” 林兰英听见:“干燥?那要带润喉糖,带薄外套,还要带肠胃药、水土不服的药。” 何大柱拖出一个大号行李箱:“你别带太多了,咱们是去陪考,不是搬家!” 林兰英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阿妹刚从英国逃过一劫,这回去京市是去干大事业的,我就是一根针都要给她备得齐齐整整!” 何大柱立刻闭嘴,低头去擦行李箱。 林颖坐在书桌前,听着父母的拌嘴,看着传真机慢慢发来科技大学内部测试通知。 第143章 一场摸底考出天才 传真发过来之后林兰英看着穿着念到:“京市科技大学……研究生院……报到地点……阿妹,这个地址怎么这么长?” 林颖接过来看了一遍,报到时间:七月三日上午九点。 内部笔试:七月三日至七月四日。 专项面谈:笔试结果公布后另行通知。 随信附带联系人、电话、招待所地址,还有一句话:请林颖同学务必按时抵达。 第二天下午,三个人登上飞往京市的航班。 林颖这次没让父母坐经济舱,直接买了头等舱;林兰英一开始嫌贵,坐下后又感叹不愧是头等舱。 “这椅子还会躺下?” 何大柱比她还拘谨:“我刚才问空姐要水,她还问我要不要咖啡;我要咖啡做什么?喝了晚上睡不着。” 林颖把安全带扣好:“你们想要什么直接讲,别不好意思。” —————— 京市的干热和香江完全不同。 一下飞机,林兰英就:“这里空气怎么这么干?” 何大柱推着行李:“你不是带了润喉糖?现在就派上用场。” 林兰英立刻从包里掏出一袋,塞给林颖:“吃。” 林颖刚想说不用,看到妈咪那副随时准备把药箱打开的架势,还是拿了一颗。 科技大学安排的招待所在校内附近,条件不算豪华,但干净。 前台看见林颖的名字,立刻拿出登记册:“林颖同志是吧?研究生院那边交代过,您到了之后,请先打这个电话。” 林颖接过纸条:“谢谢。” 林兰英听见“交代过”三个字,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看来他们真是重视你。” 林颖放下行李,马上给联系人打电话。 电话接通:“林颖同学?你已经到招待所了?好,明天早上八点半,我会派学生带你去研究生院报到。证件原件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 “笔试一共四门,数学基础、信号与系统基础、电子电路基础、专业英语。两天考完。考试主要是摸底不是卡你。” 林颖:“明白。”之后就挂了电话。 林兰英马上凑过来:“怎么讲?” “明天开始考,两天四门。” 何大柱一听:“两天四门?这也太赶了!” “还好。”林颖把准考安排夹进文件,“比剑桥轻松。” 林兰英:“剑桥到底给你受了多少罪?”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研究生院派来的学生准时出现在招待所门口。 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赵启明,研二。 他看到林颖的时候愣了一下:“林颖同学?我带你过去。” 林颖点头:“麻烦你。” 赵启明边走边介绍:“今天上午考数学,下午考专业英语;明天上午信号与系统,下午电子电路。你父母可以在招待所休息,也可以去校园里走走。” 林兰英马上问:“我们能在考场外等吗?” 赵启明有点为难:“考场楼里不太方便,不过楼下有休息区。” 林颖转头:“妈咪,你们不用等;我考完自己回招待所。” “那不行。”林兰英直接拒绝,“我就在楼下坐着。” 何大柱也附和:“我陪你妈咪坐。” 林颖看他们这架势,没再劝。 研究生院的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考场。 桌上只有一套卷子,一支学校准备的钢笔,一叠草稿纸。 监考老师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严。 严老师核对完证件,把试卷放到林颖面前:“不用有压力,按你会的写;时间三小时,提前交卷也可以。” 林颖拿到卷子,翻了一遍。 第一门数学基础,内容涵盖高等分析、线性代数、概率基础和数值方法;她拿起笔立马开考,步骤清楚,关键推导不省略;两个小时不到,她放下笔。 严老师看了看表:“不再检查一下?” “检查过了。” 严老师收卷时多看了她一眼:“下午两点,还是这里。” 楼下休息区,林兰英一看她出来,立刻站起来:“这么快?是不是题太难,做不下去?” “做完了。” 林兰英还是不放心:“别为了快,漏题。” 林颖把准考证放回包里:“妈咪,我又不是林谦。” 下午的专业英语更简单;科技文献翻译、专业词汇、短文理解,还有一段英文论文摘要写作。 林颖写完后,严老师翻了一下卷面:“你这英文是在英国读出来的?” “嗯。” 严老师点点头:“难怪。” 第一天结束,赵启明带她去食堂吃饭。 他原本有些拘束,吃到一半还是好奇的问:“林颖同学,你剑桥毕业,为什么不继续在那边读?回来考我们这边研究生,很多人会觉得奇怪。” 林颖吃完后感叹道:“去过英国或者说留学到剑桥的就能知道了;这边研究生具体是怎么个流程?” 赵启明:“我们这边研究生三年,全脱产;第一年上课修学分,数学、控制理论、信号系统、计算机、专业基础都要补;第二年跟导师进实验室,参与项目;第三年写论文,做答辩。” 第二天两门也很顺。 信号与系统那张卷子,林颖做得很舒服。 电子电路基础稍微有几题她不熟,但她没有瞎编,能推的推,不能推的写明假设和判断依据。 交最后一门卷子时,严老师收好试卷:“笔试结束了;结果三天后出,到时候会通知你面试时间。” 林颖有点意外:“三天?” 严老师笑了笑:“你这个情况,拖久了不合适。” 出了研究生院,林兰英一看她彻底考完,整个人都松了。 “走,吃饭去!这两天我和你老窦在招待所里等到快发霉。” 何大柱拿出一张小纸条:“我问过前台,说京市要去天安门、故宫、长城,还有颐和园。” 林颖看着那张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这趟来得很值;“那就都去。” 接下来三天,一家三口真就在京市玩了起来;三天里,林颖没有碰书,她陪父母吃了烤鸭、涮羊肉、豆汁。 豆汁入口那一刻,林颖直接干呕。 何大柱硬着头皮喝了一口,放下碗:“这东西……很有性格。” 林颖点头:“比剑桥食堂还有性格。” 林兰英立刻把碗推远:“那我不喝了。” —— 第三天下午,招待所前台打电话上来:“林颖同志,研究生院通知你,笔试结果出来了,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去参加专项面试。” 林颖接完电话,林兰英立刻过来:“结果怎么样?” “电话里没说分数,只说让我明天面试。” 何大柱有些紧张:“会不会淘汰?” “如果淘汰,应该不会叫我面试。” 第二天上午,赵启明又来接她,他明显比上次更兴奋:“林颖同学,你笔试成绩很高。” “多高?” 赵启明前后看了眼,确认走廊没人,悄声:“四门加起来,老师们改卷改到吵起来了。” 林颖好奇:“为什么吵?” “自动化系想要你,电子工程系也想要你,计算机那边听说后也派人来了。” 林颖:“……” 第144章 剑桥放走的人 上午九点,京市科技大学研究生院三楼。 赵启明领着林颖走到大会议室门前说道:“林颖同学里头人有点多,你别紧张按你知道的答就行。” 林颖点头:“好。” 推开厚重的双开木门,林颖走进去。 结果这个会议室里面坐了三十多个人;这些人大多数头发花白,穿着短袖衬衫;左边还坐着三个穿军装的人。 三十多个面试官来面试一个学生,京市的高校都这么硬核的吗? 林颖走到场地中央站好。 “你就是林颖?”坐在中间位置的一位老者开口; “我是。” “你的笔试卷子,在座的几位都看了;”他指了指桌上一沓复印件,“数学功底极好,信号理论也很扎实,今天咱们不考那些死知识。” “你在个人计划书里写了要搞通讯和电子硬件,我想听听,你对未来通讯技术,有什么畅想?” 旁边一个年轻老师补充:“放开讲,大胆讲。” 听到这么空泛的题目,林颖眨了一下眼。 林颖直接进入正题:“目前的通讯网络,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中心基站和长线大功率发射,设备庞大且频率资源利用率极低。” “我的设想是,全面放弃大区制,改用蜂窝式移动通信网络。” “把一个广域覆盖区,划分为许多个正六边形的微小区域,像蜂窝一样。每个小区建立一个小功率基站。相邻小区使用不同的频率,相隔一定距离的小区,重新使用相同的频率。” “这种频率复用技术,能把通信容量提升成百上千倍。而且,基站功率降低后,终端设备不需要背负沉重的大电池和高功率天线,它可以做到小型化、便携化。” 林颖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比划了一下大小:“最终的终端,甚至可以缩小到能放进口袋里,跟着人随时随地移动。” 几个电子工程系的老师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他们现在的步话机设备重量极大,携带极为不便。 林颖没停,接着抛出惊人论调:“要实现这个网络,单靠模拟信号不行。模拟信号保密性差,容易受干扰,且频谱利用率到底有上限。必须全面转向数字信号处理。” “模拟语音转化为0和1的数字流,通过加密算法打包,利用时分多址(TDMA)或者码分多址(CDMA)技术,实现在同一个频段内允许多个用户同时通话。” 会议室里不知道是谁先动了笔,接着所有人都在低头记录。 蜂窝网络的概念刚被抛出,数字加密的话题紧随其后,接着便是关于小型便携终端的构想。 这如果能在部队指挥系统里铺开,意味着各级作战单位可以脱离固定的通信车,实现连、排甚至单兵层面的高保密通讯,全时段即时联系! 这是能改变战局的东西! 林颖继续讲底层构架:“基带芯片负责信号的处理和编解码,射频电路负责收发。硬件上需要高精度的滤波器和锁相环;光靠买国外的元器件组装走不长远,核心算法和芯片设计必须自己做。” 林颖讲了整整三十分钟。 内容涵盖网络结构,然后过渡至数字编解码,最后落点于基带与射频的硬件分离,逻辑链条闭环。 等林颖停下话音,会议室里只有钢笔在纸面上划过的细微沙沙声。 在座的每个人的内心都在经历翻江倒海的震撼。 过了一分钟,那位老者问道:“林颖同学,你刚才讲的这些蜂窝组网和码分多址的概念……依据是什么?剑桥大学那边的实验室,或者英国人,已经在搞这些应用落地了?” 所有人都怕她说出英国已经进入实用阶段。 依据? 她总不能说,上辈子看过手机、基站、移动网络,也见过后面几十年的通讯产业吧。 林颖摇了摇头:“没有依据,英国那边目前还在搞模拟信号研究,没有人提出成体系的数字网络构架。” “那你这套理论……” “我自己想的;基于概率论、矩阵代数,结合现有的发展趋势推演出来的。” “我看了过去十年的电子工业展会数据。晶体管密度在不断增加,算力必然会呈指数级上升;只要算力跟得上,复杂的数字加密和解压就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这就是我提出这套构架的底层逻辑。” 靠数学推演出来的?在别人还停留在基础理论阶段时,她靠算力推演直接给出了未来的技术架构方案! 剑桥那帮人是瞎了眼吗?居然敢让这种脑子回国了?! 短暂的沉默后。 旁边的一位领导模样的中年人站起身:“林颖同学,你讲得非常好!你可以先回去等通知了。” 林颖顿了一下,不是应该问点细节或者考核一下具体推导吗?这就完了?嘀咕之余,她微微皱眉。 这帮老专家的反应是不是太冷淡了点,难道是觉得自己在天马行空的吹牛。 林颖不知道的是,自己前脚刚走,会议室的大门刚刚咔哒一声关紧。 原本安静严肃的三十多个人瞬间忙碌起来:“快!把她刚才说的频率复用和时分多址的模型拉出来算一下!” “马上给邮电大学的赵院长打电话,让他别开他那个会了,立刻到这里来!不,把所有带通讯模块研究室的人全叫过来!” “封存今天的记录!所有人的笔记,在会议结束前不许带出这个房间!” 为首的军官走到隔壁办公室的电话前,拨通了一串号码。 “给我接总参三部;发现一个战略级通讯人才;马上对目标启动特级背景审查;姓名林颖,香江居民,刚从剑桥毕业。” “对,查她回国的所有动因,查她在香江和英国的社会关系;” 一天后。 京市某间办公室里,几份印有绝密字样的档案袋出现在桌子上。 一位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翻开档案,快速浏览,旁边站着两名穿便装的工作人员。 “林颖,1971年12月27日生。父亲何大柱,1968年从G省偷渡至香江,是内陆农民,没有任何政治背景;母亲林兰英,香江新界原住民靠缝纫为生。” “社会关系也简单,她家在新界有宗族背景,搞过几部赚钱的商业电影;但没有任何外部资本或敌对势力渗透;在剑桥期间,深居简出,活动轨迹除了图书馆就是教室,跟几个英国和美国的留学生关系不错,但没有接触过任何敏感的政治团体。” 工作人员翻开第二份文件:“另外,我们核实了她离开英国前的一件事。” “上个月二十六号,她在伦敦机场,遇到了一起针对平民的持刀暴恐事件;当时正好有一支去中东维和转机的我方部队在场。” “我们的人护住了她和她的英国朋友;根据带队的排长回忆,这女孩在现场非常冷静。暴乱平息后,她主动用普通话道谢,并且表示了极强的身份认同。” “底子干净,有本事还念着根。”中年人称赞道,“这不就是咱们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宝贝吗?” 中年人站起身:“通知科技大学那边,录取流程走最快的特批通道;要导师给导师,要经费给经费,要场地给场地。告诉他们,这是一块宝,不能让人受委屈!” “明白!” 当天晚上,招待所。 林兰英正在房间里收拾白天买的几件京市特产,何大柱在看报纸,林颖在看电视放松。 门被敲响了。 何大柱放下报纸去开门;门外站着赵启明,手里捧着一个大纸箱。 “林颖同学在吗?”赵启明满脸红光。 林颖走过去:“在!赵师兄,有什么事?” 赵启明把纸箱放在桌上:“这是学校研究生院,还有电子工程系、自动化系几位院长联合批下来的东西;你的录取通知书,已经走特批通道盖完章了;这是你的学生证、饭卡、还有一套特别通行证。” 林兰英停下手里的活,纳闷了:“不是说回去等通知吗?这怎么才一天,连学生证、饭卡都做好了?” 第145章 录取通知到手 赵启明把纸箱放稳,又从里面拿出一只牛皮纸袋,纸袋口封着红色印章。 何大柱有些意外:“赵同学这是不是搞错了?才面试今天就录取?” 赵启明把纸袋递过来:“没搞错,研究生院、电子工程系、自动化系都签了字,校里特批。” 林颖伸手接过纸袋拆开,最上面是录取通知书:京市科技大学,工业自动化专业研究生:“工业自动化?” 赵启明解释:“是学校几位教授讨论后的安排,你的计划书里写了通讯硬件、信号处理和工厂产线;单放电子系,怕你后面做设备制造时卡在控制和生产环节;单放自动化,又怕你通讯理论没人带。” “所以呢?”林颖问。 “所以你学籍挂工业自动化;但电子工程系、自动化系、计算机系都给你开门。你要进哪个实验室,提前报备就行。” 林兰英听不懂专业,只抓住重点:“也就是说,我阿妹真的考上了?” “考上了。” 林兰英立刻拍了一下何大柱:“听见没?考上了!” 何大柱笑着说:“那我们是不是要请学校老师吃饭?香江那边办事,多少要……” 赵启明赶紧摇头:“叔叔,这个不用;学校有纪律。” 林颖把录取通知书放回纸袋,问赵启明:“现在学校是不是还在假期?” “是,九月一号正式开学;你八月底来报到就行;不过你情况特殊,今天最好先把能办的手续办完,免得开学时排队。” 林颖很快做决定:“那现在去?” “现在去。”赵启明抱起纸箱,“我带路。” 林兰英立刻拎包:“我也去。” 赵启明看这阵仗,笑着说:“可以,今天办手续的地方不多,叔叔阿姨也能跟着看看学校。” 一行人出了招待所。 京市科技大学的校园比香江的大学宽阔许多,路边是成排白杨,教学楼外墙旧,却收拾得干净;暑假里学生少,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 研究生院在一栋白色瓷砖楼里,赵启明带着他们进去,办手续的老师显然早就接到通知,看到林颖名字,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 “林颖同学,先核对身份。” 林颖递上回乡证、香江永久性居民身份证、毕业证和成绩单原件。 核对完后旁边另一个老师把学籍登记表递过来:“这里填家庭住址,香江地址和京市临时住址都写;导师一栏先空着,系里还没最后定。” 林颖填表,签名,按手印,交照片.......半个小时后,手续办完一大半。 接着去财务处交费。 财务处的女老师翻了翻单子:“林颖同学,你的学费先不用交,学校给你走专项培养。住宿也暂时不分普通宿舍,等你开学来后另行安排。” “专项培养包括什么?”林颖觉得自己还是问清楚。 女老师说:“这个我不清楚,研究生院会通知你。反正财务这边显示,费用暂缓。” 最后一站是系办公室。 工业自动化系的办公室里,坐着两位老师;一位姓周,负责研究生管理;另一位姓顾,是副系主任。 顾副主任一见林颖,就直接站起来:“林颖同学,欢迎。” 林颖礼貌点头:“顾老师好,周老师好。” 顾副主任让她坐下:“你的专业方向,系里初步定为控制理论与通信系统交叉应用。你本人有没有意见?” “没有。” 周老师递给她一份课程单:“这是第一学期可能要上的课,具体开学后调整。你不用全按普通研究生计划走,基础课可以免修一部分,但实验课必须上。” 办完手续出来,已经快中午。 赵启明把饭卡递给林颖:“走吧,带你们吃食堂。” “食堂?” 赵启明没反应过来:“对,学校食堂。” 林颖很谨慎:“你们食堂……正常吗?” 赵启明:“啊?” 何大柱在旁边解释:“她在英国被食堂伤过。” 赵启明:“那你放心,我们食堂至少能看出菜是什么。” 到了食堂,林颖用新饭卡刷了第一顿饭。 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米饭,一碗紫菜汤;她夹了一口番茄炒蛋,心里安定了。 林兰英看她吃得认真问:“比英国好吗?” 林颖:“别侮辱这盘番茄炒蛋。” 吃完饭,赵启明送他们回招待所。 临走前他提醒:“林颖同学,八月底最好提前三天到,你这边可能还要参加一个保密培训。” 林颖听见“保密”两个字,点头:“明白。” 林兰英等赵启明走远才问:“保密培训是什么意思?” 林颖把特别通行证收进包里:“说明我以后接触的东西,不能随便往外讲。” 何大柱:“那我们也不问。” 林兰英也说道:“对,不问;你能讲就讲,不能讲就吃饭。” 第二天,一家三口坐飞机回香江。 飞机落地启德,湿热空气扑过来,林兰英第一句话就是:“还是香江舒服。” 回到太古城,门一开,林谦和林悦都在客厅;林谦穿着短裤,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法律书,看到林颖进门,立刻站起来。 “大姐!你考完回来了?录了吗?” 林颖把包放下:“录了,工业自动化研究生。” 林悦马上跑过来帮忙收行李:“大姐好厉害!那你以后是不是要造机器?” “先读书,再说造不造。”林颖看向两人,“你们放假了?” 林谦把书放下:“放了,但等于没放!我后悔读法律了,书比砖还厚!” 林悦在旁边补刀:“你去年填志愿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说以后要当大律师,穿西装进法院,气势压倒全场。” 林谦捂住胸口:“我当时年少无知。” 林颖问林悦:“你教育系怎么样?” 林悦坐回沙发:“还行,就是要写很多教案,还要去小学观课。小朋友很可爱,但一整班小朋友一起讲话的时候,我还是有些受不了,太吵了。” 林兰英听见这话就笑:“你们三个一个要学机器,一个学法律,一个学教育,家里以后真热闹。” 晚上,林兰英做了一桌菜:白切鸡,蒸鱼,炒花甲,老火汤,还有林颖点名要的烧鹅。 阿公阿婆、小舅和舅妈也来了;林福拿着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 李玉珍给林颖夹菜:“去京市读书,冬天冷,要带厚衣服。” 邓慧笑着说:“大姐肯定已经列单子了。” 第146章 风口上的人,先落地 回到香江后这大半个月,林颖待在家里没怎么出门,主要办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把在剑桥三年带回来的那些论文、书籍还有各种学术材料分门别类装箱归档。 第二件事是确认八月底去京市科技大学报到前的行程,买好机票,拉好行李清单。 第三件,就是从美国克莱尔那边的账户里转出三千万美金。 这通越洋电话是晚上十点打的。 克莱尔在电话那头听完林颖报出的提取金额,叹气出声。 “Lynn,你确定?确定要一次性转出这么多现金?”克莱尔很不解,“目前美国市场还在持续走高,尤其是你之前押注的那几支科技票;你现在突然抽走三千万,太可惜了。” “我确定。” “那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急?你要在香江买下一整座庄园吗?” “因为有些位置,现在不占,晚一步就不是我的了。” 克莱尔语气无奈:“你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我就知道,你肯定又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剩下的钱,继续按原计划继续炒股;”林颖交代道。 “明白,不过Lynn,这么庞大的一笔资金要进入内地,流程会比你想的麻烦得多;外汇管制或者投资审批,还有账户性质界定,任何一个细小环节都可能卡死你。” “所以我会分批走。” “需要我这边替你出具详尽的资金合法来源证明吗?” “全部准备好,越详细越好;必须干干净净,不要留下任何灰色空间。”林颖叮嘱道。 克莱尔:“你回国后,是在准备做一件很大的事。” 林颖合上桌上的文件夹:“还没开始。” 三千万美金。 林颖清楚她以后要做通讯硬件造基站和终端设备,光靠嘴上讲蜂窝网络理论没用。 建实验室要买高精度测试设备,找人才更要发高薪,连带着流水线上试错损耗都需要大量资金。 这世上从来没有一台机器只靠梦想就能跑起来。 第十六天上午,屋里的座机响了。林兰英在洗衣服没空,林颖走过去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彭学彬的声音:“阿颖,忙不忙?” “不忙。”林颖蛮意外的,彭老板已经许久没有联系自己了,“彭叔,找我有事?” “下周二晚上有个大型晚宴,在半岛酒店。苏家老大和老二都会去,我这边自然也去。主要是几个搞电影还有地产跟金融的老板凑在一起聚一聚,聊聊下半年的局。” 林颖听着,没说话。 彭学彬看她没接话,继续劝道:“我知道你现在一门心思要走科技路线,可多认识点人不是坏事。香江这些有钱人手里有资金有渠道跟人脉。你去内地开公司做实业,总要用得上他们的。” 这话有道理。要是时间倒退回两年前,林颖多半会点头答应。可现在时局不一样了。 她刚从英国剑桥回来,推了海外那边的橄榄枝,转身被京市科技大学特批录取。 这个时候她如果还频繁高调的出现在香江名流圈的晚宴上,和一堆搞房地产炒外汇拍电影的老板推杯换盏。 这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香江距离九七回归没几年。时间越近,人心越杂。 有人急着卖楼套现想跑路,也有人想趁乱借壳捞最后一笔,更有人打算两头押注做双面人…… 林颖不怕光明正大的赚钱,但她不想站到这种事情中间去,被人贴上标签当成靶子。 “彭叔,我不去了。”林颖直接拒绝。 “不去?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借这种场子,站在旁边看人的吗?” “现在不能看了。” 彭学彬听出她话里有话:“因为你要去内地上学的事?” “嗯。” “怕人说闲话?” “不止说闲话,我没必要给别人递刀。” 彭学彬在香江混了这么多年,这种事见多了,听完就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他笑骂出声:“你是真会把天聊死!” 林颖也笑了:“半岛酒店的晚宴我确实不去,但如果彭叔这几天有空,我想约苏二叔和大伯他们一起私下吃顿饭。小范围,只叫自己人。” “你有话要跟我们讲?” “有。” “那就定在后天晚上。”彭学彬拍板,“地方我来定,去湾仔那家我常去的私房菜馆。要个最里面的包房,没外人。” “好。” 挂了电话,林兰英一边擦着手一边从厨房探出头来:“又是电影圈的人找?” “彭叔约了吃饭。” —————— 两天后,傍晚湾仔一家私房菜馆。 包房布置得很清静,门一关,大堂的声音就被隔绝在外。 彭学彬来得早,坐在位子上看菜单。苏志豪坐在他旁边。苏志明带着妻子陈美珊一起来的,周雅文也安静的坐在一旁。 林颖推门进来,苏志豪开口:“哟,咱们的剑桥毕业生来了。” 彭学彬跟着在旁边说道:“苏老二,现在可不能叫小林编剧了,人家马上就要去京市,得叫林研究生。” 苏志豪接话快:“照她这个折腾劲儿,以后是不是还得叫一声林工程师和林厂长?” 林颖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包放在旁边:“叫我阿颖就行,叫得那么正式,我怕你们等会儿找我借钱。” 苏志豪被噎住:“你这丫头,出了趟国,这嘴真是比以前更刁了。” 陈美珊笑着提起茶壶,给林颖面前的杯子倒上热茶:“阿颖看着瘦了点,不过精神不错。” 周雅文问:“京市学校那边的事情,全都定下来了?” “定了,八月底就去报到。” “真的不打算留在香江发展了?”苏志明问得很直接。 “不留。” 这话一出,包房里原本轻松的氛围安静了一下。 服务员刚好推门进来,动作麻利的上了几道冷菜。彭学彬挥手让人出去,起身把包房的门锁好。 “行了,门关了,现在这屋里都是自己人。”彭学彬坐回椅子上,“阿颖,你那天在电话里说有话要讲,讲吧大家听着。” 林颖没有绕圈子:“各位,如果你们手头上还有大笔闲置的资金,未来几年尽量全投到内地去。” 苏志明懂金融运作,他没反驳先问了一句:“投什么?” “投能长期持有的东西。买地皮建厂房或者做物流,投食品加工跟轻工业家电制造都可以。你们如果只懂电影,也可以去摸底做院线还有发行渠道……不能再只盯着香江这点盘子。” 彭学彬问:“阿颖,你觉得内地未来的经济,以后会开放到什么程度?” “比你们现在能想到的大胆程度,还要快得多。” 苏志豪靠在椅背上笑了笑:“阿颖,这话现在外面中环不少喝咖啡的人也会说。问题是政策这东西只要一变,这笔钱投进去可就被锁死了。” “所以我刚才强调不要去赌短线。用你们输得起且可以压在箱底的钱,去占住未来十年的赛道位置。” 第147章 时代风起,押注国运! 苏志明:“你这次去京市,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内部消息?” “我没有任何消息,我只是看趋势。” 彭学彬好奇:“什么趋势能让你这么笃定?” “人,十亿人的衣食住行,十亿人的教育娱乐,十亿人的通信消费…….你们算过这笔账吗?只要经济的车轮开始往上走,在任何一个毫不起眼的细分市场里,都能长出大型企业。” 苏志豪把桌上的烟塞回烟盒里:“你这饼画得听着是很大,可也太远了。” “正因为远,现在入局才足够便宜。”林颖拿起筷子,“等所有人都看见红利的时候,就轮不到你们坐头排收钱了。” 桌上没人出声。 苏志明点头:“这个底层的投资逻辑是对的。” 他是做金融行当的,早一步进场和跟风抢货之间能差多少利润,他心里有数。 陈美珊在旁问:“阿颖,那你自己呢?你说得这么好,你自己也投吗?” “我已经在准备大量资金进入内地。” 苏志豪:“准备了多少?” 林颖:“够用。” 彭学彬抓着话头就问:“你这个丫头,你说够用,那就肯定不是几百万的小数目。” 苏志豪眼睛一亮:“阿颖,你别告诉我,你准备把这几年拍电影挣的分红,全都砸进内地去?” “那些钱不够,不仅是电影的钱。”林颖继续说道,“还有美国账户里投资美股赚的钱。” 苏志明明白了:“你从美国的券商账户抽水了?” “抽了三千万美金。” 彭学彬:“你管三千万美金……叫准备资金?” 周雅文问了句:“那你……是真的不打算再写剧本了吗?” “短期内不会再写。” “可是‘林颖’‘许越’这两个名字,现在在全亚洲的片商眼里,还非常值钱啊。” 彭学彬听得直拍大腿:“阿颖!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发行商提着成箱的现金,在等许越的新片?你这时候停笔?” “彭叔,天底下的钱是挣不完的,但如果在风口上不舍得下来,时间最终会把人拖进一个不该去的死局里。” 这话彭学彬听明白了。 苏志豪也明白,香江目前的繁华只是看个面子,底下的各路生意跟人心老早就乱套了。 急着套现去外国买房养老的比比皆是,托关系把身家往外放的不少,更不用提趁乱放长线搭架子去骗普通市民存款的铺子。 他们这些人正蹲在钱堆最显眼的位置上,真起乱的时候总是更容易陷进去。 苏志明看向林颖:“所以,你不去参加半岛酒店的晚宴,就是这个原因?” “对。” “你怕被那些人贴上资本派系的标签。” “我是怕浪费宝贵的时间,去向那些人解释我的标签;”林颖端起茶杯,“我以后要去内地走国家重点扶持的科技路线,我的身份底色,越干净越好。” 陈美珊看看她:“阿颖啊,你明明才二十岁不到,怎么活得就像已经看完了大半辈子一样?” 林颖喝了一口茶,没有搭腔。 她确实已经看完过一辈子了;只可惜那一辈子全都困在医院的病床上,太短,短到她根本没有资格去任性。 彭学彬郑重说道:“行,内地那边我会先让人去仔细摸底,继续往深了铺。” 苏志豪也跟着表态:“我手上刚好有几笔闲钱,本来还想找人攒两个局,投两部跟风的烂片捞快钱;现在看来还是拿去内地的实业看看机会。” 苏志明接道:“我会分别从金融投资和实业这两边找介入的机会;但是阿颖,大伯也要提醒你一句话:内地的市场大也复杂;你有远超常人的技术眼光,这不代表那边所有人都会跟你讲规矩。” “所以我先去读研究生。”林颖说,“我得先把那里的人和规则系统,彻底摸清楚,再动真格的。” 苏志明笑了说:“这才是你做事的风格。” 苏志豪问:“那我们以后要是真的掏钱投了内地那些我不懂的项目,你帮不帮我们看两眼?” “我可以帮你们看。但我不保证我判断的每次都一定对。” “你这种脑子也会看错?” 林颖看过来:“二叔,我是个人,我不是财神爷。” 屋里几个都跟着笑开。 晚饭吃到九点多才散。 几个人在包房里聊了电影院线的未来,聊了内地庞大的人口红利,也聊了香江接下来几年必定会发生的变动。 没有任何一个人把话说得太透;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风向,真的开始变了。 饭局散后,彭学彬亲自把林颖送到了餐馆门口准备打车。 “阿颖。” “彭叔?” “你以后在内地……要是真的进了那边主导的什么大项目,或者你自己开了什么大厂子,记得在桌上给彭叔留个小位置。” 彭学彬笑着继续说,“我这辈子拍电影挣了不少快钱,老了,也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投点真正长久、能留得下来的东西。” 林颖看着他:“彭叔,好电影也是能长久的;只是你不能永远只拍给当下这些浮躁的人看。” 刚迈开步手碰车门,背后的苏志明赶两步上来喊住人。 “阿颖,等一下。” 她回头,看见苏志明从衣袋摸一张名片递向面前。 “这是我早年的一个老同学,他现在在京市那边,专门做外贸审批和资质相关的咨询工作;你以后那三千万美金的资金要入境、要在国外采购大型设备,肯定用得上他。” 林颖双手拿住纸片:“谢谢大伯。” 赶到太古城家中正好过九点。 林兰英坐在沙发那边开着电视在等:“晚上跟他们吃得怎么样?” “挺好的。” “他们后来有没有再开口劝你去参加那个晚宴?” “没有。” 林兰英吐了一口气:“那就好;你现在的名头太响,不管是电影圈还是那什么剑桥天才,这段时间都少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堆里露面。” 林颖摘下外套坐在旁边沙发上:“妈咪,我刚才在饭桌上跟他们交了底,让他们把手里的钱全都拿去投内地。” “他们听得进去吗?” “应该会听进去一部分。” “那也就够了,人各有命你今天提醒了他们,这叫情分;至于以后他们怎么选,能落着什么下场,那就是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第148章 再赴京市 接下来这一个月,林颖哪儿也没去。 她把自己彻底泡在家里,每天早上被林兰英做早餐的声响叫醒,吃完粥和油条之后在客厅里翻资料;下午陪林悦去楼下超市买菜,晚上给林谦讲两道法律案例分析题。 林谦每次被她逼着写案例分析,脸都绿了。 “大姐,我学的是普通法,你讲的这些分析框架是数学逻辑!法律不是这么用的!” 林颖翻了翻他的教材:“你不觉得法律的底层就是逻辑吗?你连三段论都用不好,以后上庭不是被人按着头打?” 林谦把书拍在桌上:“我以后要做事务律师!不上庭!” “那你更要会写,写得有逻辑的文件才能让人签字。” 林谦发现自己完全反驳不了,于是把脸埋进课本里装死。 林悦趴在旁边沙发上看教案,闻声抬头:“大姐,你别逼他了,再逼下去他今晚又要打电话给阿公告状。” “告就告。”林颖拿起红笔在林谦的案例分析上画圈,“阿公听完只会说一句:你姐说得对。” 林谦........ 八月的香江热得人发昏。 何大柱每天去油麻地开工,林兰英守着太古城新开的纯手工定制衣服铺;林颖闲下来就跟着妈咪去店里坐坐,帮忙理布料。 一天下午,林兰英停下缝纫机问女儿:“阿妹,你这次去京市,冬天怎么办?那边十二月能冻死人。” “学校有暖气。” “暖气是什么?” “就是屋子里烧热水管,整个房间都是暖的。” 林兰英半信半疑:“有这么好的东西?” “有。”林颖把剪好的布条叠整齐,“就是空气干得嗓子疼,得多喝水。” “那我给你带个加湿器过去。” “妈咪,那边买得到。” “那我不放心,万一你忙起来又忘了买?” 林颖知道劝不住她,索性不劝了。 八月二十号那天,全家人在太古城吃了顿团圆饭。 林颖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身后是一屋子的笑声和碗碟碰撞声。 “阿妹,进来吃饭了!”何大柱在里面喊。 “来了。” 她站起来,看了最后一眼窗外的夜色,转身走回屋子里。 这种日子,她很珍惜。 过后五天,八月二十五号。 行李箱在门口摆了两个。一个装衣服和日用品,另一个全是林兰英塞进去的吃的,腊肠、虾米、瑶柱、茶叶、酱油,还有不知道哪里买到的广式腊肉。 “妈咪,我是去读书,不是去开杂货铺。” 林兰英蹲在地上使劲压箱子拉链:“你懂什么?那边的口味跟咱们不一样,万一你吃不惯怎么办?饿着怎么办?” 何大柱在旁边帮忙坐在箱子上压实:“你妈咪给你塞的全是好东西,别浪费。” 林颖指着那个鼓成球的箱子:“这要是在机场过磅超重,罚款你们出。” “出就出!”林兰英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急得拍箱子。 何大柱赶紧换个角度坐,使劲往下压;两个人折腾了五分钟,拉链终于合上了。 林兰英站起来擦汗:“成了!” 林谦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摇头说道:“大姐,你走了之后,家里的重心全在我身上了,我压力很大。” 林颖看他:“你压力大?” “对。” “那你去把法律案例分析第三章做完,转移注意力。” 林谦:“……我后悔开口了。” 机场送别的场面,这一家人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 林兰英这回没哭,只是把林颖的围巾往脖子上绕了又绕,到底没再说什么。 林颖推着行李进了安检口,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还站在原地,林兰英在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转身往里走。 飞机落地京市是下午三点。 比起七月那次的干热,八月底的京市已经有了一点秋天的意思,风吹过来不再闷,天也高了些。 林颖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学校。 科技大学的校门口有个简易的报到点,两张桌子并排摆着,上面贴着手写的指示牌。一个女老师看见林颖拖着箱子走过来,就问:“哪个系?” “工业自动化,研究生。” 女老师翻了翻名册,找到名字之后递过来一张报到流程单:“先去行政楼交材料,再去财务处确认,然后去宿管科领钥匙。” 林颖接过单子看了看,上面密麻麻列了七八个盖章点。 “今天能全办完吗?” “跑快点的话,六点前应该行。” 林颖把单子叠好放进包里,把行李送去保卫处托管。 行政楼在校园西北角,林颖到的时候楼道里已经有几个新生在排队,都是研究生的样子。 林颖排了二十分钟的队,轮到她时,窗口里的老师看了一眼她的名字,愣了一下。 “你就是林颖?” “是。” 那老师翻出一个单独的文件袋递出来:“你的材料之前已经报备过了,不用重新填表;把证件原件给我核对一下就行。” 林颖把回乡证、身份证、毕业证、成绩单一样递进去;老师对着材料逐条比对,然后在流程单上盖了章。 “下一站去财务处,二楼左拐第三间。” 财务处更快,因为她的学费走的是专项,不需要现场缴纳;财务的女老师看了看系统里的记录,确认无误后直接签字盖章。 “林颖同学,你的住宿也不走普通分配流程,宿管科那边有单独安排。” “什么安排?” “单间。” 林颖有点意外;研究生宿舍一般是双人间或四人间,单间这待遇确实不一样。 办理完之后林颖又去保卫科拿行李,宿管科在生活区那边,走了一段路; 到了宿舍,窗口的大姐翻出一把钥匙递给林颖交代道:“三号楼,501;五楼最里面那间,朝南,有阳台;公共厨房在一楼,洗衣机在三楼走廊尽头。” “谢谢。” “热水每天供应两次,早上六到八点,晚上九到十一点。别错过了,不然只能用凉水。” 林颖拿着钥匙和住宿卡,拖着行李爬上了五楼。 501的门推开,房间不大,比她想象中好;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一扇推开能看见校园操场的窗户。 她把箱子放下来,先开窗通风。 外面是傍晚的天,远处有人在操场跑步,零星的脚步声传上来。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打开那个被塞得快要爆炸的行李箱。 把东西收拾好已经是晚上七点半,她下楼去食堂吃了碗面条,回来洗了澡,换好衣服就去传达室给家里打电话。 第149章 开学第一天。 九月一号,正式开学。 林颖起了个早,洗漱完收拾好书包,从宿舍出发往教学楼走;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到处是拎着暖瓶和饭盒的学生,自行车铃铛一路叮当当响个不停。 教学楼在校园东侧,三层的老式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走廊里飘着一股旧粉笔灰的味道。林颖按照报到时发的通知单找到教室:工业自动化91级,9101班,三楼最东边那间。 教室门开着,她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四五个人,全是男生,分散坐着。 林颖挑了靠窗第二排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翻开课程表看了看。 过了大概五分钟,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走进来,个子不高,圆脸,皮肤偏黑,手里抱着一个布面笔记本。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林颖身上快步走过来,直接拉开林颖旁边的椅子坐下。 “你好!我叫孙妙书,河南人。” 林颖转过头看着她,也笑了:“你好,我叫林颖,香江人。” 话音刚落,前排有几个男生同时转过头来。 “哇!”坐在第一排靠过道位置的一个瘦高男生问道,“你就是那个从香江来的,剑桥毕业的?” 林颖心想消息传得可真快:“我是从香江来的,也确实是剑桥毕业的。” 瘦高男生一脸震惊,“剑桥大学啊!那可是国际知名大学!你还说不厉害?” 旁边另一个男生接话:“我就说嘛,咱们班肯定有大牛;上周我听研究生院的师兄讲,说今年招了个从英国回来的天才。” 戴眼镜那位推了推镜框,说了一句:“哦,听你口音倒是听得出来。” 林颖愣了一下:“我普通话很标准啊,没有口音啊。” 这话一出,整个教室里的人全笑了。 孙妙书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林颖同学,你确实有口音!一听就是南方来的。” 林颖跟外人说普通话,自己一直觉得发音挺标准;没想一到京市这么明显! “好吧。”林颖认了,“可能确实有一点。” 瘦高男生乐了:“一点?姐!你那个'好吧'的'吧'字发音都不对!” 孙妙书赶紧替她解围:“行了行了你们别逗人家了,人家刚来!我也有口音呢,河南味儿比她重多了。” “你那不叫口音。”戴眼镜男生说,“你那叫方言播报。” 孙妙书抄起笔记本就作势要砸他。 这时候教室里的人陆续都到齐了,前后加起来一共十六个人,确实不多。林颖数了数,除了她和孙妙书之外,清一色全是男的。 九点整,教室前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位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手里夹着文件夹;后面跟着一位年纪更大些的男老师。 “都坐好。”女老师站到讲台上,“我是你们的辅导员叫陈雪;你们叫我陈老师就行。” 她指了指身后的男老师:“这位是你们的班主任,贺教授。” 贺教授笑呵呵地朝下面点了点头:“同学们好,以后有什么学术上的问题可以直接来找我。” 陈老师翻开文件:“先跟大家介绍一下基本情况;今年咱们科技大学研究生院工科一共招收了三十六名硕士研究生,其中女生六名,男生三十名;分成两个班,一班和二班。” 她抬头扫了一眼教室里的人:“咱们9101班是自动化专业,一共十六个人;其中女生两位,男生十四位。” 孙妙书凑到林颖耳边说:“两个女的,就咱俩,以后上厕所都有伴了。” 林颖点头。 陈老师继续说:“咱们班的同学来自全国各地,有的是本校保研上来的,有的是外校考进来的,还有一位是从海外回来的。” “大家情况不同,基础也不同,所以第一学期的课程安排,系里做了区分。基础课必须上,实验课必须上,选修课可以根据自己方向调整。” 贺教授接过话头:“第一学期比较紧,课多;大家把心收,尽快进入状态;这里不是本科,没有人追着你们交作业;但期末如果挂了科,后果很严重。” 他看了看手里的花名册,开始点名;念到“林颖”的时候,林颖举了下手表示到了。 贺教授说道:“林颖同学从香江来,剑桥大学毕业;是咱们班,也是今年全校招进来的唯一一位海外学历背景的港澳研究生;大家以后多交流。” 陈老师把后续的事务交代了一遍,包括课程表怎么拿,饭卡怎么充值,图书馆借流程,还有宿舍的各种规矩.....讲了半个多小时才散会。 散会后,孙妙书拉着林颖往食堂走。 “林颖,你真的是从剑桥毕业回来的啊?那你为什么不留在那边?在那边多好啊,工资高,环境也好。” “环境不好。”林颖说。 “啊?不好?” “那边的饭,你吃一周就明白了。” 孙妙书瞪大眼睛:“不会吧?外国人不是都吃牛排红酒吗?电视里演的都是那样。” “电视骗你的。”林颖说,“真实情况是,你把一个土豆煮熟,不放盐不放油,直接怼到你面前,告诉你这是正餐。” 孙妙书脸上的表情从向往变成了同情:“那你这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靠我妈从香江寄的腊肠和干货。” 两人到了食堂,打了饭坐下来吃。食堂中午供应的是米饭配三个菜,一荤两素;林颖选了宫保鸡丁、炒白菜和一碗蛋花汤。 孙妙书吃着饭问她:“你家里人支持你回来吗?” “支持。”林颖咽下嘴里的饭,“我妈唯一的要求就是别饿着,别冻着,别被人欺负。” “那你爸呢?” “我爸的要求更简单:觉得不对就回家。” 孙妙书感慨:“你家里人对你真好。” 林颖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孙妙书又问:“咱们班那十四个男的,你觉得哪个看着比较靠谱?” 林颖想了想:“刚才那个戴眼镜的,说话还算有条理。” “你对人的评价标准是说话有没有条理?” “对。” 孙妙书愣了两秒之后摇头:“你确实是学数学出身的。” 回到宿舍楼下两人分开,孙妙书住在四楼;临走前她回头喊了一句:“林颖!明天早上我来敲你门,咱俩一起去上课!” “好。” 林颖上了五楼回到自己房间把书包放好,坐到书桌前,拿出今天发的课程表仔细看了一遍。第一周的课排得满满当,控制理论、信号处理、高等数学方法、计算机基础,还有一门实验课。 她拿笔在课程表上做了几个标记,然后把纸贴在墙上书桌正上方的位置。 第150章 她的解法,教材里没有 第一周的课上下来,林颖发现了一个规律。 所有老师,不管教什么课,一旦讲到难点,老师就会自动看向自己。 控制理论课,赵教授写完一道线性系统的状态方程,粉笔往讲台上一搁:“这道题,林颖同学来说思路。” 信号处理课,方老师手指一抬:“林颖同学,上来写。” 高等数学方法课更离谱,刘教授干脆在黑板上写了个偏微分方程,又看她:“从剑桥回来的,应该不用我提示吧?” 第一天林颖还以为是巧合,第二天还是她!第三天,第四天……到了周五,连计算机基础课的王老师都来了这么一出。 孙妙书趴在桌上小声说:“林颖,你是不是得罪了教务处?怎么每堂课都点你?” 林颖:“我怀疑他们开会的时候互相通了气。” “通什么气?” “看这个剑桥的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孙妙书想了想,觉得这个推测非常合理。 好在林颖确实有底子;三年剑桥的高压训练不是白挨的,斯科特那种一言不合就骂人的辅导风格,让她养成了拿到题先理清逻辑再动笔的习惯。所以每次被叫起来,她都能写出完整的推导过程。 但问题也来了。 她写的解法,和教材上的不一样。 周三下午的控制理论课,赵教授出了一道线性二次型最优控制的题;班里几个男生被叫上去,写的全是书上标准步骤,先列方程,再带公式,一步一步按部就班。 轮到林颖,她直接从矩阵分解入手,跳过了中间三步冗余计算,用一个更紧凑的框架把答案推了出来。 赵教授看了半天黑板:“答案是对的,但你这个方法国内教材里没有。” 林颖擦了擦手上的粉笔灰:“剑桥那边的教授比较喜欢从底层结构往上搭,不太走套公式的路子。” 赵教授点点头:“好,坐回去吧。” 类似的事情一周之内发生了四五次。 到了第一周结束的时候,班里十四个男生已经彻底服气! 瘦高个男生叫刘阳,本校保研的,成绩在班里算拔尖;他周五下午在食堂碰见林颖,端着餐盘坐到对面,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林颖,我问你个事。” “问” “你在剑桥三年,他们那边的本科课程,是不是比咱们研究生的还难?” 林颖想了想该怎么形容:“不是难,是快;他们大一年塞进去的东西,大概相当于咱们本科三年的量;剩下两年全是往深里钻。” 刘阳沉默了好一会儿:“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做题的时候,从来不翻书。” 林颖笑了一下没接话,不是她不翻书,是那些内容她早就过了一遍,脑子里有底。 接下来几天,陆续有人来问她同一个问题。 “林颖,你在剑桥待得好的,为什么要回来?” 问这话的人语气各不相同;有的是纯好奇,有的带着一点“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意思,还有的是真心想了解外面的世界到底长什么样。 周六晚上,宿舍楼一楼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知道谁起的头,一群人围在一起聊天。班里十来个人都在,隔壁班也来了几个。 孙妙书拉着林颖坐在角落的长条凳上,旁边的刘阳和戴眼镜的男生陈建也凑了过来。 “林颖,你跟我们讲呗,剑桥到底什么样?” 林颖靠着墙:“你们想听哪方面的?” “就从钱开始吧。”陈建推了推眼镜,“我一直很好奇,你去那边读书,花了多少?” 林颖实话实说:“学费一年六千英镑;住宿费加生活费,一年大概到两万英镑。现在一英镑折合人民币大概九块三。” 刘阳在心里算了一下:“也就是说,光学费一年就要五万多人民币?加上生活费,一年二十几万?” “差不多。” “三年下来六七十万?”陈建的声音都变了。 孙妙书直接捂住嘴:“我的天,我爸妈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个数。” 林颖继续说:“而且剑桥没有免学费这种说法;不管你成绩多好,钱该交照交。奖学金有,但名额极少,分到数学系的更少。我当时没拿到任何奖学金,全部自费。” 有人问:“那你家里……” “我自己挣的;在香江写剧本赚的稿费。” 旁边另一个男生插话:“那你之前在香江上学也要花钱吗?” “香江只有官校免费教育,但是不能跳级,我为了跳级读的私立小学,每一分学费都要交,补习要交钱,兴趣课更贵;我为了考剑桥,找了一个退休教授做家教,一节课三百港币。” “三百港币一节课?!” “对,而且那还是打了折的价格。” 1991年这些从全国各地考进来的研究生,大多数家境普通,靠的是自己一路考试才走到这里;在他们的认知里,“出国留学”这四个字代表的是某种遥不可及的精英特权。 可林颖把账算得这么清楚,摆在面前的数字冰冷又真实。 陈建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不好。” “吃不惯!英国人做饭就是把东西煮熟往盘子里一扔,没有油,没有调料。我妈每个月从香江给我寄腊肠和干货,不然我大概第一学期就退学了。” 孙妙书笑出声:“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你不知道那个土豆有多难吃!煮的,蒸的,烤的,全是一个味道。连食堂大妈.....不对,那边没有大妈,就一个白人厨子,每天做的东西,我怀疑他自己都不想吃。” 几个人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一些。 但林颖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安静下来:“吃的还是小事,最难受的是那边的人怎么看你。” 她没有用什么委婉的说法:“剑桥百分之九十五的学生是白人男性,亚洲面孔走在校园里,所有人都会看你。有些人是好奇,有些人直接就是不欢迎你。” “怎么个不欢迎法?”刘阳问。 “小组讨论时故意用你听不懂的俚语说笑话,当着你的面讲你不存在;分组时没人愿意和你一组;更极端的,有人会往女生宿舍门上泼墨水,塞脏东西。” 休息室里没人说话了。 “我算运气好的。”林颖说,“我导师在系里有威望,还有个师兄提前打了招呼,说有人罩着我;不然按照那帮人的脾气,撕你论文都是轻的。” 孙妙书惊呆了:“撕论文?他们敢?” “敢!而且学校不一定管;那些闹事的学生家里给学校捐了钱,学校睁只眼闭只眼。” “那你还待了三年?” “因为我去是学东西的,不是去交朋友的;剑桥的数学训练确实是顶尖的,我要的是那个本事,其他的我可以忍,但要说那三年过得开心,那是骗人。” 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开口:“所以你回来,不只是因为想创业。” “不只是。”林颖看着他们,“我也不想一辈子在别人的地盘上活着。” 这话说完,没有人再问她为什么不留在剑桥了。 那天晚上从休息室散了之后,孙妙书跟林颖一起上楼。走到四楼梯口,孙妙书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林颖。” “嗯?” “我以前觉得出国留学的人都是含着金钥匙的,什么都不用愁。今天听你讲完,我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林颖看着她:“哪里的路都不好走,只是难的地方不一样。” 孙妙书点头:“那咱们以后互相照应。” “好。” 第151章 五千美金买个效率 开学第二周,林颖算是彻底摸清了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课排得满不说,系里几位教授私已经批了她一个提前申请实验课题的名额;顾副主任找她谈话时说:“你那套通讯理论,光讲不行,得拿出实际的推导方案,越详细越好,系里要往上报。” 林颖当时点头答应得挺痛快,回到宿舍才发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方案要写的东西太多了!基站布局、频率复用模型、信号传输损耗计算,光是打草稿就写废了小半本子;她坐在书桌前,握着笔写到手腕发酸,抬头一看表,才晚上八点,感觉自己已经写了一辈子。 “这样不行。”她盯着自己那张写得歪七扭八、还画满修改箭头的草稿纸,心想再这么下去,方案还没交上去,她的手先废了。 第二天是周六,林颖一早就跑去了京市城里最大的一家外贸商场;这地方专卖进口货,里头摆着各种电器,价格牌上的数字看得人肉疼。 她在电脑柜台前站定,跟销售员比划了半天,最后指着一台银灰色的机器:“就这个。” 销售员翻出报价单:“苹果POWerBOOk170,这可是今年刚出的新款,四千六百美金,收外汇的,您确定?” “确定。”林颖掏出汇票豪气的说到,“再加一台喷墨便携打印机。” 销售员第一次遇到这么快的成交单:“打印机也要?那个六百美金。” “一起要。” 付完钱之后林颖抱着两个箱子出了商场,直接打车回学校。 宿舍楼下,孙妙书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她抱着两个大纸箱子就过来帮忙:“这什么啊,这么沉?” “电脑。” “电脑?!”孙妙书惊呆了,“你说的电脑是那种……那种能打字、能算题的那个电脑?” “对,还能打印。” 两人合力把箱子搬上五楼,动静闹得挺大,等林颖把箱子拆开,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刘阳、陈建,还有隔壁班的几个男生,全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这就是电脑?”刘阳看着这笔记本电脑熟悉又陌生,“我就在电视上见过这玩意儿,长这么小巧?” “这是笔记本电脑,能带着走的。”林颖把机器放到桌上,接上电源。 陈建直接问:“林颖,这一台,得多少钱?” “四千六百美金。” “多、多少?”陈建重复了一遍,好像自己听错了。 “四千六百美金,打印机六百美金,一共五千二百。”林颖打开机器,屏幕亮起。 孙妙书凑得最近:“这一台电脑,顶我们全家五年的收入了吧。” “不止了!换算成人民币24万!”旁边一个男生小声接了一句。 林颖专心调试机器,屏幕上出现光标,她两只手很自然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刘阳反应过来:“等等,你会用啊?” "用过。"林颖:"我在香江读小学的时候,学校就有电脑课了。" "小学?"赵磊感觉自己跟不上时代了,"你们小学就教电脑?" "对,圣保罗书院,1981年就开设了电脑课程;当时用的是苹果II,绿色的屏幕,只能显示字符和简单图形。" 刘阳在旁边算了一下:"1981年……那年我才刚见过电视。" 陈建苦笑:"1981年我们镇刚通电。" 孙妙书问:"那你后来呢?一直在学校用?" "初中的时候我自己买了一台台式机。"林颖把一段文字输入测试了一下,"当时写剧本用的。手写一段剧本要两三天,用电脑打字加修改,一天就能搞定,效率差太多了。" "初中就自己买电脑?"赵磊已经完全麻木了。 林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这种差距不是谁的错,时代和地域就是这样;她把话岔开:"你们要是想试,可以来打几个字,没那么金贵。" 林颖把打印机也接上,插好线,试着打了张测试页,机器运转白纸一点点吐出来,上面印着一行整整齐齐的字。 “哇。” 陈建看着那张打印出来的纸:“这……这也太清楚了,比咱们油印的讲义清楚多了。” “这不算什么。”林颖把纸抽出来,随手放到一边,“以后我写方案,都用这个打,省得手写费劲。” 孙妙书好奇地凑过来:“你方案是要写什么?” “目前还在保密阶段。”林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起来,“系里让我下周之前交个初稿;” 围观的人都十分识趣的散了,各自回了房间,走的时候一个个都还念叨着电脑。 林颖把门锁上,屋里安静下来,林颖坐在桌前,把之前手写的草稿一条条对照着重新整理,基站的选址原则、频率复用的区块划分、信号衰减的估算公式,一条一条打进文档里。 比起手写,速度快了不止一倍;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屏幕上渐渐成型的方案,心里那点因为课业繁重积攒的烦躁,慢慢散了大半。 —————— 一周后,林颖把初稿打印出来,一共三十三页A4纸,带图表。 她把材料用塑料文件夹装好,趁着周二下午没课的时候,拿去了工业自动化系的办公室。贺教授正在泡茶,看见她进来就招手。 "写完了?" "初稿,后面还有很多细节要补。"林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贺教授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没说话;一直看到第三页...... "你先回去上课。"贺教授把文件夹合上,"这个东西我先往上送。" 林颖点头:"好。" 她出了办公室,回教学楼上下午的信号处理课;老师在讲台上讲采样定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照常做笔记,照常被点名回答问题,日子和前两周没什么区别。 她不知道的是,那份三十三页的初稿,在她走出办公室之后的十分钟内,就从贺教授手里转到了系主任手里。 系主任看完后立刻联系通讯研究组的老赵,他是邮电大学通信工程系的博士。 老赵看完紧急送来的材料,第一句话就是:"老顾,这人你们抢去了?" 顾副主任回道:"什么叫抢?人家自己报的我们学校的自动化。" "报错了!"老赵在惋惜道,"这套东西从头到脚就是通信工程的活!蜂窝组网、频率复用、数字编解码,全是我们的方向!她来你们自动化系干什么?来学怎么控制流水线?" 第152章 投名状 老赵的抱怨没持续太久,因为当天下午那三十三页材料复印了三份,分别送去了三个地方。 一份去了邮电大学的通信研究室,一份去了科技大学内部的信息工程联合课题组,还有一份,被装进密封袋,经由校办送往了更上面的某个部门。 三天之内,通信研究室那边的反馈最先到。 研究室打电话来了:“老顾!你那个学生写的模型,我们实验室七个人验算了两天,全部成立!而且给出的信道容量估算公式,比我们之前用的那套方法精度高了将近两个数量级!” 顾副主任握着电话听筒,没吭声。 那头继续说:“还有那个干扰分析,她用的矩阵方法我们之前压根没想到能这么用!我跟你讲,按照她这套东西往下走,我们至少能省三年的弯路!三年!” “我知道了。”顾副主任说,“您先别激动。” “我怎么不激动?我激动了十年都没激动成这样!这丫头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她才二十岁!二十岁的人能把整个通信网络的底层架构想得这么通透?” 顾副主叹了口气:“老徐,冷静一下,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你们那边,有没有人提过,要把她拉进项目组?” 电话那头:“提,不止一个人提。但被我摁住了。” “为什么摁住?” “因为我还没糊涂。”老徐直接说:“这个人从香江来的,在英国待了三年;她的履历摆在那儿,背景审查虽然过了,但不代表所有程序都能一步到位。” 顾副主任点头:“还有一点你想到没有。” “什么?” “她还要回香江。”顾副主任接着说:“她家人全在香江;现在那边的局势你又不是不知道,各方势力盯着呢;如果我们现在就把她跟这些东西绑死,她以后还能正常回去吗?” 老赵想了想:“你是说,万一有人查到这份材料出自她手,她在那边会有麻烦?” “不止麻烦,她家人可能都会被牵连;通讯组网这种东西,往军事方向一靠,性质就变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老徐先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跟她谈一次。”顾副主任说,“把话摊开,看她自己怎么想。” “行。”老赵说,“谈的时候别把她吓着了,人家小姑娘,别搞得跟审讯一样。” 顾副主任哼了一声:“我又不是你,说话没轻没重。” ———— 两天后,周四下午。 林颖刚上完信号处理课,孙妙书在旁边收拾课本,嘴里还在念叨方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林颖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门口忽然出现一个人。 是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剪得很短,胸口别着个工作证。 “林颖同学?” 林颖抬头看他:“我是。” 男人笑了笑:“我姓李,后勤处的;系里让我来找你,有点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孙妙书在旁边竖起了耳朵。 林颖站起来:“现在?” “现在方便的话,跟我走一趟就行,不耽误太久。” 林颖把书包背好,跟孙妙书说了句“先走了”,就跟着姓李的出了教室。 两人没走远,就在教学楼二尽头的一间小会议室;门推开,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顾副主任在,贺教授在,还有一个林颖没见过的中年人,穿着普通的白衬衫,面前摆着一杯茶。 “坐。”顾副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颖坐下来,她大概猜到了,那份材料不可能没有后续。 白衬衫中年人先开口:“林颖同学,你之前交上去的那份蜂窝组网方案,我们几个部门的人都看过了。” 林颖点头,没接话。 中年人继续说:“里面的内容,对我们目前正在推进的几个通信研究方向,帮助非常大;有些问题我们卡了很久,你那套频率复用的计算模型,直接把路给趟开了。” 林颖还是没说话,等着他说下文。 中年人看了顾副主任一眼,顾副主任微点头。 “所以,有人提出想请你加入相关的研究课题组。”中年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我们内部讨论之后,觉得这件事不能着急,也不能让你为难。” 林颖问:“你们在顾虑什么?” 中年人没有回避:“你的身份,你是香江永久居民,在英国留学三年,刚回来不到半年。你的家人全部在香江;如果我们现在就把你拉进核心项目,万一消息走漏.........” “我明白。”林颖把他后半句话接了过来,“你们担心我以后回不了香江,或者我家里人会被盯上。” 贺教授咳了一声:“林颖啊,我们不是不信任你,是怕委屈你;你本来就是来读书的,我们不想因为这件事,让你的正常生活受到影响。” 林颖看着对面几个人笑着说:“各位老师,我把这份东西交上来的时候,就想好了。” 几个人都看着她。 “这个,是我回内地的投名状;我是学数学的,我能算出来的东西远不止这些。网络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数字加密、基带算法、终端设计……我全都能做;但我现在基础还不够扎实,工程经验也差得远,实验室的设备我没碰过几台,很多理论推导我还需要用实际数据去验证。” 她看着中年人:“所以我需要你们培养我。” “等我学成了,”林颖继续说,“能做的事情比现在多得多;你们现在急着把我拉进去,我只能给你们当半个参谋;但如果你们再给我两三年时间,我能给你们的,是一整套从理论到工厂的完整方案。” 中年人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岁的女孩;普通的短袖衬衫,坐姿松弛,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像是这个人能说出来的。 “林颖同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把这份东西交出来,等于把你最大的底牌亮给了我们;你就不怕我们把东西拿走,不认账?” 林颖看着他:“如果你们是这种人,我当初就不会回来。” 中年人愣住了。 贺教授在旁边重吐了口气。 中年人回过神来,把面前的文件合上:“好,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那我也把话讲清楚。” “第一,你交上来的材料,从今天起不再跟你的名字挂钩;所有研究记录里,不会出现你的署名;这是保护你;” 林颖点头。 “第二,你在这边正常上课、正常读书,跟其他同学没有任何区别;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也不会有人给你贴标签。” “第三.......”中年人看着她,“你以后有任何新的想法、新的推导、新的方案,随时可以通过贺教授这条线递上来;我们不催你,不逼你,你什么时候觉得成熟了,什么时候再拿出来。” 林颖想了想:“我这边还有一点。” “你说。” “我以后要回香江办事,要回去看家人,这条路不能被堵死。” 中年人点头:“不会堵,你的通行自由我们会保障。” “那就没问题了。”林颖站起身来。 中年人也站起来:“林颖同学,私人问你一句。” “问。” “你今年才二十岁;你把这么大一张牌打出来,就不怕以后后悔?” 林颖拎起书包往肩上一挂:“我上辈子后悔的事太多了,这辈子不想再攒着。” 贺教授在旁边摇头:“这丫头,说话跟个老江湖一样。” 顾副主任送她到门口,临走时轻声说了一句:“回去好上课,别让同学看出异样。” “放心。”林颖推开门,“我演正常人很有经验。” 走出会议室,楼道里空荡荡的,窗外传来操场上有人跑步的脚步声。 林颖背着书包下楼,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孙妙书从里面跑出来:“林颖!你去哪了?我打了你的饭,再不来就凉了!” “来了来了。”林颖加快速度走进去。 “后勤处找你什么事啊?”孙妙书把饭盒递给她。 林颖拿起筷子:“问我宿舍的加湿器是不是违规电器。” “啊?这也管?” “管,差点没收。” 孙妙书气得直拍桌子:“这学校管天管地还加湿器!你跟他们讲了没有?京市的空气多干啊!不用加湿器嗓子会冒烟的!” 第153章 天才也会焊坏电路板 第二天上午是电子电路实验课;实验楼在校园最北边,楼道里摆着不少旧仪器,墙上贴着安全操作守则;第一条就是严禁带电拆卸设备,后面还用红笔画了两道横线。 负责实验课的是周老师,三十多岁,袖口挽到手肘“今天做最基础的放大电路。” 周老师把一盒元器件放到讲台上:“两个人一组,领取电阻、电容、三极管和电路板。先焊接,再测静态工作点。” 孙妙书立刻挪到林颖旁边“咱俩一组,你负责技术,我负责听话。” 林颖看她:“你准备一点都不学?” “我学,我负责在旁边认真地学。” 刘阳回头笑道:“孙妙书,你算盘打得挺响;跟剑桥毕业生一组,实验报告都不用愁了。” 孙妙书瞪他:“你想来还没位置呢!” 周老师敲了敲桌面:“别聊天,先领东西;实验室一共八台示波器,轻拿轻放,坏一台,咱们这个学期都没新的用。” 林颖拿回元器件,按数值一 一排开,理论部分没问题,电路图也很简单,问题出在焊接上;她拿起电烙铁,动作停了........ 孙妙书问:“怎么了?” “我很久没碰过这个。” “你不是学电子的吗?” “我原来学数学,电子是后来自己补的。” 孙妙书脸上的轻松顿时少了一半:“那你会不会焊?” 林颖看着桌上的电路板:“应该会。” “应该?” “基础原理我知道。” 孙妙书更紧张了:“我突然觉得,咱们这一组的技术力量没那么稳定。” 林颖按照焊点位置,把电阻引脚穿进板孔,拿电烙铁加热;焊锡刚送上去,熔化的锡一下铺开,把旁边两个焊点也连住了。 孙妙书盯着那团锡:“这正常吗?” “不正常。” “还能救吗?” “可以。”林颖用吸锡器处理,结果第一次没吸干净;第二次再试,电烙铁碰到旁边的导线外皮,空气里立刻多了股焦味。 孙妙书往后退了步:“林颖,我觉得它要着。” “着不了,电源还没接。” 周老师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她们的板子,“林颖同学。” “周老师。” “你这个焊点,是准备让电流自由选择方向?” 旁边几个男生全笑了。 刘阳探头看了一眼乐得:“原来你也有不会的!” 林颖放下电烙铁:“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什么都会?” “你上课从来没答错过,我们已经默认了。” 周老师把电路板拿起来检查:“三个焊点连在一起,还有一处虚焊;理论再好,电路接不通也没用。” “我重做。” “别急着重做。”周老师把板子放回去,“先练焊点,实验柜下面有废板,拿两块出来,什么时候焊圆了,什么时候再碰正式电路。” 孙妙书小声问:“老师,那实验报告怎么办?” “你还有脸问实验报告?” “我关心学习进度。” “你先把电阻色环认全。”两个人被分到实验室角落。 孙妙书对着一把电阻逐个辨认,林颖则拿着废板练焊接;第一排焊点大小不一,第二排总算整齐了些,第三排才达到周老师的要求。 等她们重新开始正式实验,其他组已经接上电源测数据了。 孙妙书不停看钟:“还有四十分钟,来得及吗?” “来得及,你按图插元件,我来焊。” “这次不会连成一片吧?” 林颖抬眼:“你再问,我让你焊。” 孙妙书立刻把电阻递过来:“我相信你。” 第二次顺利很多。 十分钟后,元件全部焊完;林颖检查了一遍线路,确认没有短接,才接上直流电源。 结果电流表没有任何反应。 孙妙书的脸当场垮了:“完了,还是坏的。” 林颖关掉电源,重新检查焊点。 焊接没有问题,元件位置也正确;她拿万用表逐段测量,测到输入端时,数据不对。 “周老师,这只电阻标称是十千欧,实际阻值不到一千欧。” 周老师走过来测了一遍,又从盒子里拿出同规格电阻比较:“这只色环印错了。” 孙妙书立刻精神了:“不是我们焊坏的?” “不是。” “我就知道,林颖第二次肯定没问题!” 林颖提醒她:“五分钟前,你还说完了。” “那是必要的风险预警。” 换掉电阻后,电路恢复正常。 林颖调节输入信号,用示波器观察输出波形,很快测出了电压放大倍数;她又改了两个参数,把失真点和截止区数据一并记了下来。 周老师站在旁边看完:“焊接不熟,测量倒是很快。” “数学比较熟。” “实验不是数学题,设备有误差,元件也有误差;以后别光看标称值。” “记住了。” 下课铃响时,孙妙书抱着实验记录,走路都轻快了不少:“林颖,咱们最后居然不是最慢的。” “隔壁组电源线接反了,现在还在排查。” 刘阳从后面追上来:“别提了,就是我们组,陈建画电路图挺厉害,接线的时候颜色都能看错。” 陈建跟在后面反驳:“红色和褐色放久了本来就难分!” “你把黑线也接错了,黑色总认识吧?” 三个人一路吵到食堂门口。 林颖刚要进去,贺教授从后面叫住她:“林颖,先别吃饭,跟我去趟办公室。” 孙妙书抱紧饭盒:“又是后勤处?” “这次不是。”贺教授看她一眼,“还有,加湿器的事已经跟宿管说清楚了,只要功率不超,允许使用。” 孙妙书立刻笑了:“贺教授,您真是好老师!” 贺教授摆手:“少给我戴高帽,赶紧吃饭去。” 到了办公室,贺教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和一张临时出入证。 “学校给你安排了一间小实验室,在信息楼四层。地方不大,设备也不全,先给你做基础验证。” 林颖接过出入证:“我现在就能用?” “还不能单独用。实验室的唐工程师会带你,涉及高压电源和贵重仪器时,必须有他在场。” “唐工程师什么时候有空?” “他已经在等你了。” 两人去了信息楼。 四层最里面的房间门开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工作台前修电路板,桌上摆满工具,连落脚的地方都不宽裕。 贺教授敲了敲门:“老唐,人给你送来了。” 唐工程师没抬头:“剑桥那个?” “对。” “先等着。” 贺教授冲林颖使了个眼色,自己转身走了......... 林颖站在门口等了十多分钟,唐工程师修好手里的板子,插上测试线,确认指示灯正常,才抬头看她。 “听说你理论很厉害。” “还可以。” “会焊板子吗?” 林颖停顿了一下:“今天刚焊坏一块。” 唐工程师终于正眼看她:“焊坏了还敢承认,不错。”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袋废旧元器件,放到工作台上:“四十个焊点,拆掉,再焊回去。不能伤焊盘,不能烧元件,完成后我检查。” 林颖问:“这是入门考核?” “这不是考核,这是让你以后别把昂贵的板子焊废了。” “什么时候交?” “明天下午。” 林颖看了看那袋元器件:“今天晚上实验室开到几点?” “十点。” “那我吃完饭回来。” 唐工程师低头继续修设备:“先说好,我不管你是不是天才。进了这里,螺丝掉地上也得自己捡。” 林颖把出入证收好:“放心,我还没富裕到请人替我捡螺丝。” 唐工程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赶紧去吃饭。半小时后回来,晚一分钟,多焊十个。” 林颖转身就走:“唐老师,您这不是培养,是放高利贷。” “还有二十九分钟。” 林颖......... 第154章 维港夜色下的坏消息 林颖吃完饭赶回信息楼时,唐工程师正坐在工作台前看表。 她刚进门,唐工立马把废板推给她:“坐下先拆再焊;烙铁别拿得跟毛笔一样,你不是来写字的。” 林颖坐下,拿起电烙铁,开始拆第一个焊点。 拆焊比她想象中麻烦,锡化开得太慢,吸锡器没对准,焊盘边缘差点被她带起来。 唐工程师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停。” 林颖立刻停手。 唐工程师拿过工具,“看清楚,加热时间不能长,手要稳,吸锡动作要快。”他示范了一遍,动作利落结果完美。 林颖看完重新上手。 前十个焊点,她拆得很慢;到第二十个时,手腕开始发酸....... 唐工程师坐在旁边修仪器,偶尔抬头看她:“酸?” “酸。” “正常。” “唐老师,你当年学这个,也这么练?” “比你惨;我师傅让我拆一整箱报废收音机,拆完还得装回去,少一个螺丝都要挨骂。” 林颖低头继续拆:“那您现在这样对我,算是传承?” “算我善良。” 晚上九点四十,她终于把四十个焊点拆完,又重新焊回去。 唐工程师拿放大镜检查,挑出三个问题:“这个焊点偏大,这个不够亮,还有这个,引脚剪得太长。” 林颖揉着手腕:“要重做吗?” “明天重做一半,现在回去睡觉。” 林颖拿起饭盒和书包刚要走,唐工程师又喊住她:“明天带个本子来,把每次出错的地方记下来;理论靠脑子,手艺靠次数,别觉得丢人。” 林颖点头:“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颖上午上课,下午要么去实验室,要么去图书馆查资料;晚上回宿舍写作业,隔三差五还要给唐工递交练习成果。 林颖还抽出时间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她现在给家里打电话是一周一次,不在国外父母也没那么担心了。 林兰英在电话那头永远是:“吃得怎么样?冷不冷?衣服够不够?” “都够,妈咪你别担心。”林颖坐在公用电话旁边,走廊里人来人往,“京市这边食堂的饭比英国好吃一百倍。” “那就好,我还怕你不习惯;对了,你爸说让我问问你,年底能不能回来?” “能,学校一月十二号放寒假。” “那我让你爸提前订机票。”林兰英的声音松了口气,“你阿公阿婆都念叨你好几次了。” 挂了电话,林颖又回宿舍给史密斯教授写了封信;信里她提到了实验室的进展,提到了唐工那些近乎苛刻的要求,还提到了自己最近在看的几篇关于数字信号处理的论文。 史密斯的回信二十来天后就到了林颖的手上,信封上贴着英国邮票,字迹还是那么潦草。 “Lynn,你终于知道理论和实践的差距了!唐工程师的要求不算苛刻;另外,别总盯着那些老论文,最新的成果我已经寄了一份给你,记得签收。还有,圣诞节我打算去香江,你要是回去了,记得请我吃饭。最后马修最近被实验室的项目缠住了,他说如果见到你,替他问好。” 林颖看完信笑了笑,把信收好。 十二月初,京市开始下雪;宿舍楼的暖气供上了,但窗外的风还是往缝里吹。 这天孙妙书裹着厚外套进来:“林颖,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苏联那边出事了,好多人都在讨论!苏联解体了!”孙妙书坐到床边,“食堂那边的收音机里一直在播,说是正式宣布了。” 林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真到了这个时间点,心里还是沉了沉。 孙妙书看她表情不对:“怎么了?” “没事。”林颖把笔记本合上,“只是觉得,以后国际上的局势会更复杂。” “你还关心这个?” “我家在香江,我必须关心。” 接下来的几天,校园里到处都是关于苏联的讨论;有人说这是历史的必然,有人说这是西方的阴谋,还有人说以后世界格局要重新洗牌。 林颖听着这些话,心里盘算的是香江的局势会越来越乱。 一九九二年一月初,寒假正式开始;林颖收拾好行李,坐上了回香江的飞机。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林兰英和何大柱在接机口等着。 回到太古城的家里,林谦正埋头写作业,看见林颖进门立刻放下笔:“大姐!你终于回来了!京市冷不冷?” “冷,但有暖气。”林颖把外套脱下来,“你学业怎么样?” “别提了。”林谦苦着脸,“法律的案例分析写得我头疼。” “那是你自己选的专业。”林颖坐到沙发上,“头疼也得写完。” 在家休息了两天,克莱尔的电话就打来了:“Lynn,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现在?” “对,我在中环的办公室,你过来一趟。” 林颖换了衣服出门,坐地铁到了中环;克莱尔的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景色。 “坐。”克莱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先说正事。” 林颖坐下来:“账户的事?” “对。”克莱尔打开一份报表,“你七月抽走的那三千万美金,现在看来真的很可惜。” “为什么?” “因为这半年美国股市涨得太好了。”克莱尔把报表推过来,“如果那笔钱留在账户里,现在至少是六千万。” 林颖.......是心碎的感觉; “不过还好,你上次留了一千五百万在账户里。”克莱尔继续说,“那笔钱现在已经涨到三千万了。” 林颖叹了口气:“我知道市场行情好,但我需要那笔钱落地;” “我明白。”克莱尔合上报表,“不过Lynn,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市场继续这么涨下去,你可能会错过一个更大的机会?” “我不赌那个机会。”林颖看着她,“克莱尔,股市的钱再多,也只是账户里的数字。我要的是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账户的细节,而克莱尔的上司又来办公室找她,林颖立马起身告辞。 出了写字楼,林颖走到电话亭给史密斯教授打了个电话。“EdWard,你到香江了吗?” “到了,就在半岛酒店。”史密斯的声音还是那么中气十足,“Lynn,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你吃饭。” “应该是我请你吃饭。”林颖说,“就今晚吧,我订个地方。” “好,我带上Eine和Cire。” 林颖订了香江最豪华的酒店餐厅。 晚上七点,林颖准时到了酒店;史密斯一家已经在包厢里等着。 “Lynn!”史密斯站起来给了她一个拥抱,“好久不见!” “教授,好久不见。”林颖笑着回应,然后跟伊莱恩和克莱尔打招呼。 “怎么没看见马修?”林颖问。 史密斯有些无奈的说:“说到这个,我得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什么消息?” “马修现在不能离开英国了;他参与的那个项目,等级提高了。现在他的出境申请,全部被卡住。” 林颖愣了一下:“他的研究方向,涉及到敏感领域了?” “对。”史密斯点头,“具体我不能说太多,但你应该能猜到。” 林颖明白马修是物理学家,能让他出不了境的项目,性质不会简单。 “那太可惜了。”林颖说,“香江这么多好吃的,他都吃不到了。” 史密斯笑了:“他最后悔的就是这个,他让我转告你,这段时间就好好上学。” “收到,替我谢谢他。”林颖端起茶杯,“也祝他一切顺利。” 伊莱恩在旁边开口:“Lynn,你在京市还习惯吗?” “习惯,那边的老师都很好,就是实验课的要求有点严格。” 克莱尔问:“严格到什么程度?” “焊四十个点,拆了又焊,焊了又拆。”林颖摊手,“我现在看见电烙铁就手酸。” 史密斯大笑:“这才是正经的工程训练!Lynn,你总算知道理论和实践的差距了。” “我现在深刻体会到了。”林颖说,“不过唐工说得对,基本功不练扎实,以后碰到复杂的设备,根本下不了手。” “那个唐工程师,是个好老师。”史密斯说,“你好好跟着他学。”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史密斯对香江的菜赞不绝口,伊莱恩也吃得很满意;克莱尔倒是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听他们聊天。 临走的时候,史密斯拍了拍林颖的肩膀:“Lynn,你六月毕业真是个正确的决定。现在英国那边的局势,比你在的时候复杂多了。” “我知道,这些年也麻烦教授一家了。” “好好干,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写信给我。” “谢谢教授。” 送走史密斯一家,林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维多利亚港对面的灯火。 马修回不来,苏联解体了,世界的齿轮,正在往一个她熟悉又陌生的方向转动。 第155章 当年少年都有了野心 第二天下午,林颖刚吃完午饭,家里的座机电话就响了。 林兰英在厨房洗碗,喊了一声:“阿妹,接电话!” 林颖走过去拿起话筒:“喂。” “颖姐!是我!” 苏俊的嗓门和他爹一样大!林颖把话筒往外拿了拿:“苏俊,你在我耳朵旁边放鞭炮呢?” “哈哈哈哈!林颖你终于回来了!我昨天听我老窦讲的,说你放寒假了;我约了苏智、苏城、苏威,后天晚上咱们聚一聚!你把你细佬林谦也叫上,年轻人自己开一桌,不带老窦老母!” 林颖是真的有点意外。 她自从出国留学之后除了和家里通电话,跟苏家那帮人几乎没联系过;苏俊居然主动张罗聚会,还记得叫她。 “行啊。”林颖应道,“地方定了没?” “定了定了,铜锣湾那边一间私房菜餐厅,苏城订的,包厢够大。” 林颖想了想:“苏哲呢?哲哥不来?” 电话那头苏俊嗤了一声:“苏智讲他哥忙着谈恋爱,没空跟咱们玩儿!” “谈恋爱?” “对啊!最近迷得不行,天天约会人都见不着,比当年中五会考还努力。”苏俊嘴里啧啧两声,“行了颖姐,后天晚上七点,你准时到啊!” “我绝对准时。” 挂了电话,林颖转头去找林谦:“后天晚上有空没?” 林谦从论文堆里抬起头:“干嘛?” “苏家那帮人聚会,叫上你。” 林谦立马来精神:“去!肯定去!苏俊上次说他新买了一套限量版漫画,我还没看过呢。” —————— 后天晚上六点半,林颖和林谦准时出门。 铜锣湾那间私房菜藏在一栋老式商业楼的六楼,电梯门一开,走廊尽头就是包厢。林颖推开门,里头已经坐了一圈人。 苏俊第一个站起来:“颖姐!这边这边!” 林颖扫了一圈,苏智歪在椅背上摆弄手里的打火机,苏城坐在主位旁边翻菜单,苏威缩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英文试卷,正拿铅笔在上面涂涂改改。 还有........林颖看向坐在长桌另一头的男人,愣了两秒:“哲哥?” 苏哲站起来,笑着冲她摆手:“阿颖!好久不见!” 林颖嘴角抽了抽,当年那个戴黑框眼镜、瘦长脸、一看就是学霸的苏哲,现在脸圆了一圈,下巴的线条变得模糊,白衬衫扣子在肚子那里绷得紧紧的。 “哲哥。”林颖走过去,认认真真打量了他一番,“你当年很瘦很帅的啊,怎么几年不见……你胖了两个号?” 苏俊在旁边笑得拍桌子:“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颖姐会讲!” 苏智也不摆弄打火机了,跟着乐:“哥,你看看,连阿颖都认不出你了。” 苏哲脸上的笑容没变,无奈的摊手:“做生意嘛,应酬多能不胖吗?” “你以前可是圣保罗的学霸,身材管理这么差,你对得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吗?”林颖毫不客气。 苏哲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粉色套裙;苏哲赶紧拉过她:“来来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叫张敏仪。” 张敏仪笑着冲林颖点头:“你好,苏哲经常提起你。” 苏哲解释道:“我本来不打算来的,但想着你们一桌全是男的,就阿颖你一个女孩子,怕你不自在,就把敏仪带来了。” 林颖坐回座位,摆了摆手:“我小时候跟你们混在一起没觉得啥,长大了确实有点……不过我在京市念的理科,一个班十六个人,女生就两个,百分之九十都是男的,我早习惯了。” 苏俊凑过来挤眉弄眼:“颖姐,你那个班有没有人追你?” 林颖瞥他一眼:“你先把自己的毕业论文操心一下。” 苏俊条件反射的缩了脖子,坐回去乖了;这条件反射还在,林颖觉得挺欣慰。 林谦也找了位置坐下,跟苏威打了个招呼;苏威把试卷翻了个面朝下,生怕别人看见:“别看!丢人!” “中六的卷子?”林谦随口问。 苏威痛苦的点头:“下个月就要考会考了,我连数学都还没搞明白。” 菜陆续上桌,苏城招呼大家动筷子。 几年没见,每个人的变化都不小;苏智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穿着打扮讲究了不少,手腕上戴着块不便宜的表; 苏俊比以前壮了,嗓门一点没变,嘴巴还是那么快;苏城倒是稳重了很多,说话慢条斯理的,跟以前那个和老窦吵架的愣头小子判若两人。 林颖夹了块叉烧,随口问苏哲:“哲哥现在在做什么?” 苏哲咽下嘴里的东西,用纸巾擦了擦嘴:“开了间公司。” “什么公司?” “影视公司。”苏城在旁边接话,“我和哲哥一起开的。” 林颖夹菜的动作停了:“等等,你们俩?一起开公司?” 两人同时点头。 林颖万万没想到! 苏哲是大房的大少爷,从小成绩好,一路考出来的正经学霸;苏城是二房的大儿子,当年在官小混日子的那个,读个初中还要老窦捐五十万;这两个人小时候坐同一张饭桌上都未必会多讲几句话,现在居然合伙开公司了? “你们不跟自己老窦干?”林颖问。 苏哲和苏城对视了一眼同时摇头。 苏哲先开口:“我爸是做金融的,我对那个没兴趣;而且他管得太多,我跟他共事,我俩迟早翻脸。” 苏城接过话头:“我老窦更不用讲了,一天到晚除了骂人什么都不会!我在片场干活他在后面指指点点!烦得要死。” 苏俊在旁边点头附和:“就是!我老窦那个脾气,打工仔都被他骂跑了八个!” “所以我们就自己出来干了;哲城影业,去年注册的,现在已经接了两个项目。” “时间真是有趣的东西。”她笑着感叹,“你们两个老窦知道吗?” 苏城嗤笑了一声:“知道。我老窦一开始差点没跳起来,说我背叛他!后来看我们第一个项目赚了钱,他就不吭声了。” 苏哲补充道:“我爸倒是还好,他就说了一句,亏了别回来哭。” “影视这行水深。”林颖说,“你们现在做什么类型的项目?” 苏哲来了精神:“主要是电视剧制作和艺人经纪;阿颖,你不知道现在香江电视市场多火,每年电视台缺内容缺得要死;我负责内容和剧本方向的把控,苏城负责制片和现场管理。” “苏城管现场?”林颖看向苏城。 苏城耸了耸肩:“我从小跟着我老窦在片场混大的,那些场务、灯光、收音怎么协调,我闭着眼睛都能排。就是以前我老窦在的时候我没心思干,他不在我反而顺手了。” 林颖点了点头,心里记下了这事。 苏俊突然问道:“颖姐!你在京市那边到底在搞什么?你每次回来都讲在读书,你都21了还在读读读!剧本也不写。” 全桌人都看向林颖。 林颖叹了口气:“真的在读书。” “读什么?”苏智问。 “通讯和自动化。” 苏俊听不懂:“那是什么?” “就是以后你打电话,可能不用拉电话线了。” 苏俊瞪大眼睛:“不用线?那用什么?用嘴吹?” 林谦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大哥,你上物理课的时候到底在干嘛?” “物理课我都在睡觉!再说我学文的!”苏俊理直气壮。 林颖看着这帮人,笑了出来;几年没见,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一点没变;苏俊还是那个苏俊,嘴巴快脑子慢;苏城长大了,知道自己要什么了;苏哲虽然胖了两圈,但眼神里有了当年没有的东西。 这顿饭吃到九点多才散场。 出了餐厅,苏哲拉住林颖:“阿颖,过完年有空的话,来我们公司坐坐?我想跟你聊聊,有些内容方向上的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好。”林颖答应。 苏城站在一旁说了句:“到时候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们留一个京市那边的,以后有事方便找你。” “没问题。” 张敏仪挽着苏哲的胳膊,笑着跟林颖道别:“今天很开心认识你,下次再约。” 林颖点头。 回家的路上,林谦走在旁边嘟囔:“苏哲以前那么帅的,怎么就胖了呢?” “应酬多,管不住嘴。” “那大姐你以后做生意,会不会也胖?” 林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会,我吃不胖。” 林谦叹了口气:“姐,你去剑桥就没吃过好饭吧!咱们还是注意点,不能长成这样!” 第156章 钱和事业自己守,人生自己选。 寒假的日子过得快。 林颖除了跟苏家那帮人聚了一次之外,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太古城家里翻论文;偶尔打电话约史密斯教授见面,两个人在半岛酒店的大堂里喝着英式红茶,讨论数字信号处理里几个死活绕不过去的理论瓶颈。 老教授虽然退了休,脑子一点没慢,一杯茶喝完能把三页纸的公式从头推到尾。 除夕前一天,林兰英一大早就开始收拾回新界的行李;何大柱在客厅里把两只大皮箱摞起来,里面塞着年货、食材还有给阿公婆买的新棉被。 “阿谦!你那箱法律书能不能不带回去!重死了!”林兰英在卧室里喊。 “那是我的复习资料!”林谦从房间探出头,“开学就要交论文了!” “你回乡下写论文?你骗鬼啊?去年回去你看了一页吗?” 林谦心虚的把头缩了回去。 上午十点出门,一家人拎着大包小包下楼;小舅林耀英那边今年不用等了,邓慧昨天就带着林悦先回新界了。 小舅的理发铺这两年越做越大,旺角那间早就不够用,又在尖沙咀开了一间分店,手底下雇了七八个人,不用他这个老板天天跟着加班了。 车进新界的时候,林颖靠着车窗往外看;村子跟上次回来又不一样了。 以前村里还有不少老旧的青砖瓦房和铁皮顶平房,现在家户户都起了三层的水泥楼房;外墙贴着不同颜色的瓷砖,有灰的有白的还有浅黄的,阳台上晾着衣服。 “咱们村现在这架势,跟五年前完全是两个样。”何大柱也在看窗外。 林兰英接话:“可不是嘛,全靠拍电影电视赚的钱;叔公年初开会讲了,五十户里头三十几户都翻新了房子,剩下那几户也在排队明年动工。” 林颖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新界造富记》到《秦关》,这几年宗族投资的影视项目回报确实不小。村里人手头宽裕了,第一件事就是盖房子,哪个年代都一样。 的士停在村口,林福拄着拐杖站在大榕树下面,旁边是已经先到的邓慧和林悦。 “阿公!”林谦第一个跳下车冲过去。 林福笑呵呵的拉住大孙子:“慢点,二十岁的人了跑什么跑。” 林颖提着自己的书包走过去:“阿公,新年好。” “好。”林福上下打量她一眼,“瘦了点,京市那边吃得不好?” “吃得挺好的,就是课太多了。” 一家人进了新屋,各自回房间放东西;林颖上到三楼自己的套间,推开门,书桌上一尘不染,被褥换了新的,窗台上还摆着一盆李玉珍养的吊兰。 每次回到这里,整个人就松下来了。 除夕夜的团圆饭热闹得不得了;李玉珍和林兰英、邓慧联手做了一大桌子菜,何大柱和小舅也帮忙打下手。 年三十就这么过去了;放了鞭炮,守了岁,林颖在三楼看了会儿书就睡了。 年初一上午,林叔公带着一大家子来走亲戚;林建英、林竞英、林洁英全到了,连几个堂兄弟都跟来了,客厅里坐得满满当。 寒暄了一阵,红包发完,茶也添了两轮。 林叔公放下茶杯,看向坐在旁边的林颖。 “阿颖。” “叔公。” “叔公今天有几句话想跟你讲。”林叔公的语气不急不慢,“你也二十一了,成年人了;在外面闯荡也好,读书也好,叔公看着你一步走过来,叔公放心。” 林颖听出话里有话。 “但是。”林叔公看着她,“你要记住,咱们林家人少。” 屋子里的说笑声淡了下去,林建英几个心里也都明白老父亲要讲什么。 “多余的话我就不讲了。”林叔公转向坐在主位上的林福,“阿福,你好给你孙女讲。” 林福应了一声,然后对着几个小的喊道:“阿颖、阿悦、阿谦,你们三个上二楼来,阿公有话讲。” 林谦正在和人打扑克,听见阿公叫人,放下牌站起来;林悦也放下手里的橘子跟上去。 三个人跟着林福上了二楼的小卧室;门关上,楼下的喧闹声远了不少。 林福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看着面前站着的三个孩子;这三个娃,当年他拿着规矩一条立下来的时候,还是小萝卜头;现在林颖二十一,林谦林悦十九,都长大了。 “阿颖,阿悦。”林福先点了两个女孩的名,“还记得当年阿公说过什么吗?” 林悦脱口而出:“女孩当男孩养。” “记得就好。”林福转向林颖:“阿颖,你有本事;家里的资源你没用过多少,从上圣保罗第二年开始你就能自己赚钱了;后面读剑桥、京市念研究生,全是你自己挣出来的路。” 林福语气缓了缓:“所以阿公给你自由;要嫁人也好,招赘也好,全在你自己;阿公不强求。” 说完他看向林悦:“阿悦,你不一样。” 林悦站直了身子。 “你从小到大,你老窦妈咪只有你一个女;他们一路供你读书,把所有心血都花在你身上!你用的资源,比阿颖多得多!” 林悦直接开口:“阿公,老窦和妈咪只有我一个,我绝对不可能嫁出去!我知道的,以后我要是找人,就找个入赘的!” 林福嗯了一声:“你懂事。” 林谦在旁边举手:“阿公,那我呢?” “你是男仔,你给我好念书,以后赚钱养家!少给你姐添麻烦!” “收到!”林谦点头。 林福重新看向林颖:“阿颖,你那边怎么想的?你年纪也到了,叔公的意思你也听见了。” 林颖想了想:“阿公你也知道,我现在资产越来越多了。” 林福没吭声,等着她说下去。 “我往上找,豪门那些破事我受不了;什么大房二房三房的恩怨,妯娌之间的勾心斗角,我光想就头疼!我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心情去伺候别人家的规矩。” 林谦在旁边小声嘀咕了:“大姐你这脾气,嫁到豪门去估计第二天就把人家祖宗牌位给掀了。” 林颖瞥了他一眼,继续说:“往下找,我又怕找到一条毒蛇;我有钱、有事业,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万一来个心术不正的,表面上跟我好,背地里算计我的家产,算计我身边的人;这种风险太大了。” “所以阿公,我说句实话。”林颖看着阿公,“我以后想有自己的孩子,我喜欢亲人之间的温暖,孩子也能继承我的事业;可结婚这件事,我不考虑。” 林悦纳闷:“不结婚,怎么生孩子?” 林颖:“你已经十九岁了,这个问题还要我教?” 林悦脸一下红了:“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孩子的爸爸怎么办?” “孩子可以有父亲,但我不会拿结婚证把自己的资产和另一个人绑在一起。” 林福想了一会儿:“阿颖,这个想法,你是一时冲动还是想了很久?” “想了很久,从我十几岁开始赚钱的时候就在想这个问题了;我见过太多人因为婚姻把自己搞得一塌糊涂;有本事的人结了婚,要么被拖后腿,要么家产被分割……我不想走这条路。” 林福叹了口气:“你这个性子,真不知道是随了谁;行,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不着急,你现在才二十一,先把书念完,再把事业稳住;这些事以后再说。” 一楼传来林叔公的声音:“讲完没有?萝卜糕要被楼下那群细路抢光了!” 林福冲门外喊:“催什么催!” 林叔公在外面回道:“我就知道你讲半天也讲不明白!” 林福拉开门:“有本事你进来讲!” “我才不讲,得罪人的事归亲阿公。” 林颖站起身:“阿公,先下楼吧;我的事不急,等真遇到合适的人,我一定带回来给你看。” 林福哼了一声:“先说好,光长得好看没用。” 林谦跟在后面补充:“还得扛得住查祖宗三代。” 林悦点头:“最重要的是,不能惦记大姐的钱。” 林颖看着这三个人:“照你们这个标准,我还是去实验室找对象吧;至少履历真实,工资也查得到。” 林福脚步一停:“实验室里有合适的?” “没有。” “没有你提什么?” 林颖…… 三个人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摆好了大圆桌;李玉珍正在招呼大家入座,桌上的菜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饭菜香。 林叔公坐在主桌上看见他们下来,朝林福投了个眼神;林福点了下头,老兄弟俩之间什么都不用多说。 第157章 父母一开口全是名场面 晚上十点多,村屋总算安静下来,走亲戚拜年的人都散了,一楼大厅里剩着残茶果壳的香气; 林谦和林悦在二楼楼梯拐角处,正为了最后一块蛋糕争执。林颖没理会这两个活宝,她端着一杯热茶敲开爸妈卧室的门,把跟阿公讲过的话,又对父母说了一遍。 林兰英坐在藤椅上织毛衣,听完针也不织了:“你真跟阿公讲,你以后不结婚,只要孩子?” “说了。” “你阿公没拿拐杖赶你出来?”林兰英瞪着眼,老爷子那脾气,要是换了林谦去讲,腿都得被打折。 何大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插了一句:“阿爸什么时候打过人了?再讲了,阿颖现在是有大本事的人……” “你先别插嘴!” 何大柱端起茶杯,不说话了。 林颖看着父母,继续说道:“妈咪,我不是现在、明天就要去生个孩子抱回来;我只是提前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免得你们以后看见别人家的女儿出嫁,天天在耳边催我去相亲。” “谁天天催你了?”林兰英反驳。 “目前是没有,但以后很难说。我今年二十一了,再过两年,你肯定要急。”林颖说。 林兰英被堵了一下:“那孩子的爸爸呢?你总不能随便去街上拉个人吧?万一人家以后跑来跟你抢孩子,又惦记你的钱,怎么办?” “所以才更要谨慎,绝对不把主动权交出去。” 林兰英听得头疼,传统观念里,女人总归是要有个家的;她转头看向旁边装聋作哑的丈夫:“你怎么不说话?她也是你女儿!你就看着她胡闹?” 何大柱想了一会儿开口道:“我觉得,阿颖讲得有道理。” “何大柱!”林兰英说。 “你先听我讲完嘛。”何大柱连人带马扎往旁边挪了挪,跟妻子拉开距离。 跟着说道:“你算算,阿颖现在手头上有多少钱?几千万美金啊,咱们这辈子连零头都算不清;她以后还要开公司、办大工厂,接触的人只多不少。” “要是她嫁个条件太好的,那些豪门大户里规矩多得吓人,大房二房斗来斗去,肯定想管着她,收她的权;咱们阿颖是受气的人吗?” 林兰英没出声,她见识过香江那些有钱人的嘴脸。 “要是嫁个条件差的,”何大柱继续说,“咱们又要天天提心吊胆,担心对方是图她的钱;想为财害命!那找个跟她差不多的吧?什么才叫差不多?这东西又没有秤,放上去称一下就能知道斤两。” 林颖在一旁给老窦竖起大拇指:“老窦讲到重点了,就是这样;我的资产和未来规划,不允许我去冒这种婚姻被干涉、财产被分割的风险。” 林兰英:“你别鼓励他,他一被夸就容易乱讲。” 何大柱说:“我现在讲得很有道理好不好。” “行,你继续讲。” “我的意思是,阿颖结不结婚,也不影响她自己过日子。她想要个孩子就要,咱们俩现在身体还好,可以帮忙带啊。一个不够,生两个也行。”何大柱说。 林颖:“两个?” “对啊,反正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多一个就是多添双筷子的事嘛。”何大柱接着说。 “老窦,孩子不是木工铺的凳子,不能说顺手多做一个就做一个。”林颖说。 何大柱咳了一声:“我就是这么一讲。” 林兰英被这父女俩几句话弄的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问道:“阿妹,你老实跟妈咪讲,你是不是在外面读书,遇到什么不好的人了?受情伤了?” “没有!” “真没有?” “妈咪,虽然理科男生多我每天都能见到很多男的,但我对他们没有任何想法。” 林兰英追问:“那这么多男同学里,就没一个合适的?” “没有。” “你都没仔细看,怎么知道没有?” 林颖叹气:“我去学校是去学自动化的,不是去选女婿的。” “读书和看人又不冲突。” “妈咪,你刚才还在生气我不结婚,现在又开始让我看男同学了。” “生气归生气,当妈的该问还是要问!”林兰英说。 林颖心里提着的那口气松了下来;她知道阿公不会反对,阿公看重的是家族利益和能力;她就担心父母接受不了;尤其是林兰英,作为一个传统的香江女性,盼着大女儿以后能有个安稳的小家。 “妈咪,你放心,我不会随便做决定的。”林颖看着母亲。 林兰英叹了口气:“阿颖啊,我不是担心你的钱被别人骗走,我是怕你以后一个人太累。你现在读书已经忙成这样了,动不动就熬夜,将来还要开公司带个孩子,你有几只手够用的?” “不是还有你们吗?”林颖说,“你们不会不管我吧?” “现在知道找我们了?”林兰英白了她一眼。 “老窦刚才可是主动说的。” 何大柱点头:“对对对,我说的!以后孩子送回香江,我负责养!我每天接送上学,保证一天不落!” 林兰英跟着揭短:“你负责接送?你连阿谦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开家长会都能走错班级,坐在别人家的位置上听了半小时!” “那都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后来不是找对了吗?” “是啊,散会之后才找到的,人都走光了有什么用!” 何大柱没话说了。 林兰英重新看向女儿:“你不愿意嫁人去伺候别人,妈咪不逼你。你想要个自己的血脉,我们也帮你带;但你以后有任何事,不能瞒着家里。” “可以。”林颖立刻爽快答应。 何大柱又补了一句:“对,男方不能随便找;最好是身体要好,脑子也得好,跟你一样聪明,长相绝对不能太差,不然拉低咱们家的平均水平。” 林兰英说:“你当是回乡下挑种猪呢?” “不是,我这不是为了孩子未来的基因考虑吗?” 林颖捂住额头:“老窦,这件事真的还早得很,你先别考虑得这么具体,八字还没一撇呢。” 正说着,卧室门口传来动静;林谦和林悦一前一后探出脑袋,这俩人已经听了好一会儿墙角。 林兰英大声喊道:“你们两个兔崽子躲在那里干什么!” 林谦高高举起手里的空盘子:“我来问问妈咪,蛋糕还有没有了。” “没有!谁让你吃那么多甜的?!回去睡觉!” 林谦转身就往楼下跑,林悦也跟着往下窜。 这件事说开以后,全家就默契的没再提过。 到了年初六,林颖开始收拾回京市学校的行李。 林兰英把厚羽绒服和羊毛围巾,还有上次买的进口加湿器检查了一遍,然后往箱子的缝隙里塞吃的。 年初七的下午,飞机准时落地京市。 二月的京市还是很冷;林颖穿着羽绒服,握拉杆的手都冻僵了,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开暖气。 新学期开始后,林颖意识到上辈子卧病在床积累的只有理论知识,在数学和理论推导上确实轻松; 可一上实验课,就原形毕露了。 明明是同一张电路图,她脑子里能很快算出每个节点的电压电流数据,也能提前判断出误差范围;可真让她动手接线焊电路板,总是出问题,很少做到完美。 第158章 电机实验:集体阵亡 新学期开工业自动化研究生的下学期,实验课直接翻了一倍,理论课反而少了;贺教授的原话是:“你们上学期打了底子,这学期给我练出来。” 周一下午第一节,模拟数字电子技术实验。 这门课林颖还算应付得过来;上学期唐工那些个焊点不是白练的,运放电路、AD转换、逻辑门组合,她现在闭着眼都能画出接线图;真正动手的时候虽然偶尔还会出点小差错,但示波器上的波形基本都能调出来。 孙妙书依旧跟她一组,负责记录数据和递工具。 “林颖,你这学期手稳了很多啊。”孙妙书看着她把芯片插进面包板的样子感叹道。 “练出来的!上学期唐老师让我拆焊了差不多三百个点,不稳才怪。” 周老师巡视到她们这一桌,看了看示波器上的输出波形,难得的点了点头:“林颖,这次不错。” “谢谢老师。” “别高兴太早。”周老师把手里的实验安排表往桌上一拍,“下周开始,电机拖动与调速实验,四个人一组;这个课,你们慢慢体会。” 林颖低头扫了一眼那份实验内容提纲:三相异步电机起动特性测定、直流电机调速系统设计、PWM脉宽调制实验……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看……???? 理论上,这些东西她脑子里有概念。 孙妙书凑过来看了一眼安排表,脸立刻垮了:“这什么东西?三相?四象限?我连一相都搞不明白!” 林颖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四个人一组,总有人会的。” 下周三下午,电机实验课正式开始;四人一组,林颖、孙妙书、刘阳、陈建分在了一起。实验室在工学楼地下一层,空间很大,摆着两排电机组和配套的控制台,每个工位前面一台铁壳电机,旁边连着开关、变频器和测量仪表。 负责这门课的是张老师,五十出头。 “今天先做三相异步电机的起动特性。”张老师站在讲台上把实验步骤说了一遍,“注意安全,三相电压380伏,接错线不是烧保险丝的问题,是烧你们的问题。” 说完他就坐到后面喝茶去了。 林颖四个人站在工位前,面面相觑。 刘阳第一个动手,拿起接线图研究了半天,抬头看向控制柜上的接线柱:“这……哪个是U相?哪个是V相?” 陈建推了推眼镜:“你不是本校保研的吗?本科没做过电机实验?” 刘阳理直气壮:“本科做过,但那个电机只有巴掌大!这个有我大腿粗!完全不一样!” 林颖蹲下身看了看电机铭牌上的参数,又抬头对照控制柜上的标识;理论上,她能把整个电路的等效模型在脑子里建出来;但这个控制柜上的接线柱,排列方式跟教材图完全不同,实际操作起来根本对不上号。 “先把主回路接好。”林颖开始行动,“U1、V1、W1三根线接到接触器的输出端,然后从接触器输入端接到三相电源。” 刘阳拿起一根电缆往接线柱上拧,拧了半天纹丝不动:“这螺母也太紧了吧!谁上次做完没松回来?” 陈建过去帮忙,两个人一起拧,好不容易把线接好了;孙妙书在旁边核对接线图,嘴里念叨着:“U1对U1,V1对V1……等一下,这根蓝色的线到底是V还是W?” “蓝色是V。”林颖说。 “你确定?我看隔壁组接的是W。” 林颖扭头看了一眼隔壁组的接线:“隔壁组接错了。” 话音刚落,隔壁工位传来“砰”一声,跟着跳闸了,整排灯灭了一瞬。 张老师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起身过去检查;三分钟后传来他中气十足的声音:“谁让你们把电机绕组短接的?!想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 隔壁组四个男生低着头挨训。 林颖收回目光:“好了,合闸试。” 刘阳把手放到合闸按钮上,犹豫着看了看大家:“真合?” “合。”林颖退后一步。 刘阳一按按钮,电机轰的一声转了起来,整个工位都在震。孙妙书本能的往后跳了一步;陈建死盯着电流表,嘴里快速报数:“起动电流……80安!90!还在涨!” “正常。”林颖看着数据,“异步电机起动电流就是额定电流的五到七倍,等它加速完就会降下来。” 数据确实降了,电机稳定运转。 但问题是,他们要测的不只是一组数据;整个实验要做四种不同的起动方式:全压起动、降压起动、星三角起动、软起动……..每一种都要拆线重接。 每换一种起动方式,四个人就要把之前的线全部拆掉重新接。三相电的线是指头粗的电缆,又重又硬,塞进接线柱还要拧螺母;四个人轮流上,一个下午接了拆、拆了接。 三个小时下来,四种起动方式只做完了两种;剩下两种数据不对,张老师检查后指出他们的星三角切换电路接反了。 “拆了重来。” 刘阳双手用力搓着掌心:“老师!我手都磨起泡了!” “起泡说明你用力方向不对!下周继续。” 下课后,四个人瘫在实验室外面的走廊长椅上。 孙妙书双手平摊在膝盖上,掌心全是红印子:“林颖,这个实验比上学期所有课加起来都难。” 刘阳盯着天花板自言自语:“我现在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工厂里的老师傅月工资那么高。” 陈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林颖,你不是在剑桥辅修过电子工程吗?这种东西你以前没做过?” “没有。”林颖活动着酸痛的手腕,“剑桥那边的电机实验是小型的,教学演示为主,而且全是教授先接好线,学生只管按钮看数据;哪会让你自己徒手接380伏的三相线缆。” “那你们的教授人真好。” “不是人好,是他们怕学生把学校炸了赔不起。” 到了第二周的电机课,换了直流电机调速实验!直流电机的励磁回路、电枢回路、调速器的参数整定……每一个环节都能出错,而且出错的后果特别直观:电机可能直接卡死不转,也会飞速转动直到冒出火花,甚至发生过流跳闸。 林颖他们这组一下午跳了六次闸,张老师看见他们就没好脸色。 “第六次了。”张老师走过来,检查起他们的接线,伸手指着其中一根线,“这根反馈信号你们接到哪去了?” 四个人同时低头看。 “……接到电源正极上了。”陈建的声音很小。 张老师关掉电源闸刀:“全拆了,从头来。” 林颖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台苹果笔记本电脑发了整整五分钟呆;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信纸和钢笔。 收信人:马修·史密斯。 “MattheW,你现在还活着吗?如果活着,请立刻回信!我这边遇到了电机调速系统的大问题。理论我能推,但实际操作中的参数整定完全摸不着规律!张老师说要靠手感,我没有手感,我只有数学!求你给我讲讲,物理出身的人是怎么理解这种系统响应的直觉的?速回,林颖。” 写到最后,林颖又加了一行字: “附注:如果你下次还能出境,我请你吃正宗的烤鸭和火锅,随便点不限量;并且我发誓绝对不再跟你争数学和物理谁更基础这种问题!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全听。” 写完这句话的时候,林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太没骨气了,没办法,这玩意儿是真的难。 林颖把信装进信封,贴好邮票,直接去邮政局走的特快;国际信件到英伦那边大概要两周,回信再两周,一来一回一个月。 第159章 这个英国佬怎么在这儿? 三月中旬,京市的风还是冷的,但树枝上已经冒出嫩绿色的芽。 林颖上完一节信号处理课,正和陈建走在教学楼外面的小路上;陈建手里拿着半块食堂买的红豆饼,边啃边跟她吐槽下周电机实验的复杂程度。 前方主干道上,两个外国人正跟着校办的人往信息楼方向走;走在前面的那个老头穿着件深蓝色呢子大衣,步子很大,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浅灰色风衣。 林颖蒙圈了,她抬手狠狠掐了一把陈建的胳膊。 “嗷!”陈建红豆饼差点掉了,“林颖你疯了?!” “你看前面那两个人。” 陈建揉着胳膊往前看:“外国人?最近学校好像确实来了一批交流的……怎么了?” 林颖没回答他,直接朝前面跑过去。 “教授!马修!” 前面那个老头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正式寒暄瞬间变成惊喜。 “Lynn!” 真是史密斯。 后面那个高个子男人也转过来了,手里还端着一杯从哪儿弄来的纸杯茶水;马修,活的。 林颖跑到跟前:“你们怎么来了?!特别是你马修!你不是出不了境吗?” 史密斯教授拍了拍她的肩膀:“惊喜吧?” 马修抿了口茶,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我也很惊喜,这里的暖气确实比伦敦好。” 林颖一脸懵。 校办那个人识趣地说了句“史密斯教授,我先去帮您办入住手续”就走了。 史密斯把林颖拉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我们来之前就想通知你,但流程还没走完,怕空欢喜一场,所以没提前说。” “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这边和我们那边,签了一份科技双边合作协议。”史密斯看着她,“Lynn,你们这边的人在信号上做出了非常出色的成果;双方决定在通信工程和基础物理两个方向上做学术交流。我们派了三位教授和十名研究员过来,第一批待一个学期。” 林颖消化了两秒钟:“所以你是作为交流教授过来的?” “对,这边的人精得很,只要知名教授,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用一学期;之后换第二批人来接。” 林颖转头看向马修:“那你呢?你那个实验室舍得放你出来?” 马修把纸杯放到长椅扶手上,表情有点复杂:“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马修:“我们实验室搞了两年的东西,本来以为是前沿的前沿了,结果这次交流协议一签,双方互通资料一看:你们这边的人,已经做出来了。” “所以我们老板说,与其关起门来重复造轮子,不如直接合作;我跟着第一批过来,负责实验物理方向的教学交流。”马修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认命的意思,“说白了,我是来学习的。” “你居然承认自己是来学习的?”林颖看着他,“这不像你。” “人总要成长。”马修端起茶杯,“而且你们这里的食堂,比剑桥好吃。” “那是当然的!” 三个人坐在路边聊了十分钟;后面陈建远站着不敢靠近,一直到林颖招手,他才走过来。 “陈建,这是我在剑桥的导师,史密斯教授;这是他儿子马修,物理学家。” 陈建结巴巴地用英语打了个招呼;马修点头回应,然后用普通话说了句:“你好。” 陈建整个人呆住了:“他会说中文?” “学了三个月速成班。”马修面不改色,“够用了。” “三个月就能这水平?”林颖挑了挑眉。 “够骂人就行。” ———— 消息传开得很快。 第二天全系都知道了,来了一批英国的交流学者;其中有几个年轻的物理学家,剑桥研究生毕业的,居然被安排来给工业自动化91级上实验课。 原因也简单:马修的方向跟他们下学期的电机调速和控制系统高度相关,张老师一听说有个专攻物理系统建模的英国佬来了,二话不说把周三下午的实验课分了一半给他。 马修第一次走进实验室的时候,班里十六个人全到齐了,还有隔壁班跑来旁听的七八个人挤在后排。 张老师站在门口给马修做了个简短的介绍:“这位是剑桥大学物理系的MattheW Smith博士,这学期他会协助我们完成电机控制系统部分的实验教学。大家有问题可以问他。” 马修站在讲台前,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林颖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今天做直流电机的闭环调速。”马修的普通话磕绊绊,夹着英文补充,“谁先跟我说一下,上周你们的实验做到哪一步了?” 刘阳举手:“上周跳了六次闸。” 马修:“第七次,你打算什么时候献上?” 教室里有人憋笑。 实验正式开始后,大家才发现这个英国佬教课的风格跟张老师完全不一样;张老师是那种“你做错了我骂你,骂完你自己想”的类型;马修是“你做错了我告诉你为什么错,错在哪个物理环节上,然后再骂你”。 第一个去问题的是刘阳“马修老师,这个反馈信号的接法,我不太确定方向对不对。” 马修走过来看了一眼:“方向是对的。” “那为什么电流表读数不稳定?” “因为你的接线松了。”马修指那根线缆,“拧紧。” 说完就走了;刘阳站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以为还有后续,结果什么都没有。 第二个去问的是陈建“马修老师,我想知道这个调速器的参数应该怎么整定。” 马修看着他的控制台:“手册第十七页有公式。” “我按公式算了,结果不对。” “那说明你的实际电机参数跟铭牌标称值有偏差。自己测一遍再算。” 也是说完就走了,陈建站在原地心想:我问了等于没问? 然后是林颖。 林颖走到马修面前,直接把自己的实验笔记翻开放在台面上:“马修,这个二阶系统的阻尼系数,我用数学方法算出来是0.42,但实际电机跑出来的超调量比理论大了将近一倍。我怀疑是机械摩擦的非线性项在作怪,但我没有足够的实验数据来确认。” 马修放下手里的资料,转身走到她的工位前。他盯着笔记本上的推导过程看了一会儿。 “你的数学没有问题,是你忽略了电刷与换向器之间的接触电阻变化;这不是机械摩擦的问题,是电气层面的。” “接触电阻?” “对,直流电机在低速段的时候,电刷的接触状态不稳定,会引入一个随机变量;你把它当成恒定参数,结果当然偏。” 马修拿起笔,直接在她的笔记本空白处写了一行物理表达式,“你按这个重新修正阻尼项,再跑一遍。” 林颖看着那行式子,恍然大悟:“难怪我怎么调都调不准!” “你太依赖纸面推导了。”马修把笔扔回去,“电机不是方程,它是一个活着的物理系统,里面有你预测不到的东西。” “我知道了。”林颖立刻转身回去调参数。 马修转身要走,林颖又叫住他:“还有一个问题。” “说。” “PWM的载波频率选多少合适?我查了三份资料给了三个不同的建议值。” 马修又折回来:“这三份资料对应的是三种不同的电机类型,你先搞清楚你面前这台到底是哪一种。” “永磁的。” “那就选高频,12k以上,降噪效果好。” “谢了。” 这一幕被旁边所有人看在眼里。 下课之后,刘阳在走廊里一脸幽怨:“林颖,你注意到没有?我问他一个问题,他回我一句话就走了;你问他一个问题,他恨不得给你写一篇论文。” 陈建也跟着说:“我也是,问什么都是'看手册'、'自己测'结果你一去,他就掏心掏肺地讲原理、写公式。” 孙妙书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你们两个也不想,人家林颖是马修在剑桥看着长大的师妹!当然不一样!你们去问他,他不认识你们,凭什么给你们讲那么多?” 刘阳不服气:“那我下次也带着笔记本去问,写满公式那种!” “你写的公式,你确定他看得懂?”陈建无情补刀。 因为是高级研究员的课,学校可劲宣传,旁听的人越来越多。 因为每次林颖问完问题之后,马修都会追加一句“你在剑桥是天天发呆吗?”或者“你数学再好,物理不行就是白搭”之类的话。 而林颖每次听完这些话之后,只能咬牙切齿的说:“您说的对!” 张老师坐在后面喝茶看戏,对旁边的周老师说了句:“这俩人吵着,把一学期的实验内容都吵明白了,倒也不是坏事。” 周老师深以为然:“就是旁听的人太多了,座位不够。” 第160章 庚子赔款的神奇用法,你学废了吗? 外国专家招待所在校园西侧,离信息楼不算远,新建的白色瓷砖小楼,门口挂着牌子京市科技大学外国专家接待中心。 林颖这几天算是把这栋楼的门槛快踏平了! 没课的时候林颖就往这边跑,手里总是抱着一摞笔记。 这天下午,她又敲开了三楼那间房的门。 马修开门的时候,满脸写着嫌弃。 “进来吧。”马修侧身让开,满是无奈,“你今天又带了几个问题?” “三个。”林颖把笔记本翻开,“关于电枢反应对换向的影响,还有…….” “停。”马修打断她,“林颖,你知道你这一周来了几趟吗?” 林颖老实回答:“六趟。” “六趟。”马修重复了一遍“我从伦敦飞过来,是来交流的,不是来当你私人家教的。” “你本来就是我的半个老师。”林颖理直气壮。 “我父亲才是你的老师!我只是他儿子!这中间的区别很大好不好?” 林颖立刻改换策略:“可你讲的东西,比你父亲讲得更细。” 马修被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而且,”林颖继续补刀,“你上次说的接触电阻那个点,我后来查了三本书都没找到,只有你能讲明白。” “那是因为那本书压根没在市面上流通!那是我们实验室内部的研究笔记!” 林颖瞬间来精神了:“内部笔记?那你能不能借我看看?” 马修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是欠了这个女孩什么。 “不行。”马修回答。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今天不想讲课!”马修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林颖,我告诉你,我这次是被我父亲和实验室联合放逐过来的,本来心情就不好;我以为出来交流能松快松快,结果你天天追着我问问题,问得比我在剑桥带的研究生还勤快!” 林颖不为所动:“那你可以拒绝我。” “我拒绝了你会走吗?” “不会。” 马修:“……”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行了。”马修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个铁皮箱子前,弯腰打开锁扣,“我今天豁出去了。” 林颖立刻凑上来:“什么意思?” 马修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一本接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籍和几沓打印装订好的资料,统统堆在桌上。 “这些,全部给你。”马修拍了拍那堆纸,“电机控制系统的、PWM调制的、闭环反馈的,能想到的我都给你带来了;有些是市面上的教材,有些是我们实验室这几年攒下来的内部资料。” 林颖看着那堆东西:“这些资料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吧?” “当然买不到。”马修哼了一声,“这里面有两份还是没公开发表的手稿,你要是拿去卖,能卖不少钱。” “我又不卖。”林颖立刻把资料往怀里搂。 “我知道你不卖。”马修看着她这副如获至宝的样子,态度软了下来,又立刻警告,“但从今天开始,你不准再来找我了。” 林颖动作一顿:“啊?” “我说,不准再来找我。”马修重复了一遍,“我这次来京市,是要享受生活的!你知道吗?享受生活!我要去吃烤鸭,要去逛胡同,要去尝一尝你们这边的糖葫芦,我要过一个正常人的假期,不是天天被你堵在门口问微分方程!” “我又不是天天堵门口。” “你六天来了六趟,平均下来就是天天堵门口!” 林颖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了?”马修有点意外,他准备好的后续说辞都还没用上。 “明白了。”林颖抱着那堆资料,笑得眉眼弯弯,“你把这些都给我了,我确实没必要再天天来烦你。” 马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套路了。 “你从一开始,就是奔着这堆资料来的?”马修眯起眼睛看着她。 “没有啊。”林颖矢口否认,“我是真心实意来请教问题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笑得跟捡了钱一样?” “因为我确实捡了钱啊。”林颖抱紧怀里那摞资料,“这些东西,比钱值钱多了。” 马修看着林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雀跃,气得直接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林颖!” “嗯?” “你上辈子是不是狐狸变的?注意保密!” 林颖笑得十分灿烂:“马修,谢谢你,我先走了,你好好享受你的京市假期。” 说完林颖一溜烟就出了门,生怕马修反悔。 —————— 抱着一大摞资料下楼的时候,林颖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近日被嘲讽的阴霾一扫而空。 刚走到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下,就看见张教授站在那儿,一副在等人的样子。 “林颖?”张教授看见她怀里抱着的那堆东西,眼睛立刻直了,“这是什么?” “马修给的资料。”林颖如实回答。 “给的?”张教授快步走过来,伸手就想翻,“我看看,我看看!” 林颖下意识往后躲了半步:“张教授,您先别急。” “不急不行啊!这是剑桥那边的内部资料吧?我上次看你跟那英国佬讨论电枢反应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们那边肯定有咱们这边没有的东西!” 林颖看着张教授那饿狼见肉的模样,有些头疼。 “张教授,这个东西我得先自己消化消化。” “消化什么消化!”张教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走走走,咱们去复印室,先复印一份留底!” 林颖被他连拉带拽的往复印室方向走,怀里的资料差点没抱稳。 “张教授,您听我说……” “别说了,快走!”张教授脚下生风,一点都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我跟你讲,我上学期做直流电机调速的时候,就卡在那个接触电阻的问题上,愣是没想明白;现在西方那边既然有现成的研究,咱们不借鉴借鉴,那不是傻吗?” 到了复印室,张教授三下五除二的把那摞资料摊开,一页一页的往复印机里塞,动作快得让林颖都插不上话。 “张教授。”林颖看着张教授这速度,还是劝说道:“这样下去,我的人品和情商,今天都要不要了。” 张教授忙着复印根本不停:“什么意思?” “我今天和马修说我不会再去烦他,结果转头就把他给我的资料复印一份留底,这不是欺骗吗?”林颖越说声音越小,“万一以后马修知道了,肯定觉得我这个人特别不地道。” 张教授终于抬起头,一脸不解的看着她:“你都得到知识了,还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干什么?” 林颖:“……” “情商和人品能当饭吃吗?”张教授理直气壮,“能解决电机调速的问题吗?” “那倒不能。” “那不就得了!”张教授把复印好的第一沓纸整理好,又拿起下一本,“你放心,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这不还是骗他?” “这叫善意的隐瞒!”张教授一本正经的纠正,“跟骗不一样。” 林颖......... 复印机还在不停的出纸,张教授嘴里念念有词,一边翻一边小声嘀咕:“这个模型好,这个也好,回头我得跟老赵他们通个气……” 复印了将近一个小时,张教授才心满意足的把原件重新整理好,递还给林颖。 “行了,原件你拿回去,复印件我留着;你要是以后还从那英国佬手里搞到什么新东西,记得也给我留一份。” 林颖接过那摞原件,苦笑着摇头:“张教授,这样不好吧?” 张老师一脸不解:“你怕什么?你得到了知识啊!知识到手了,还管什么脸不脸的?” “可是……” “我跟你说,”张老师把复印好的资料包起来,理直气壮道,“你这点心理负担,完全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 “咱们哪里白拿人家的了?”张老师把复印机盖子重重一合,“慈禧当年给老夫交过学费了!” 林颖:“……啊?” “庚子赔款懂不懂?当年那笔银子,英国分了多少,你去查查历史!这些年他们那边的大学、实验室,建校经费里有多少是从那笔赔款里出来的,你想过没有?”张老师一脸理直气壮。 林颖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咱们不过是把利息收回来一点点而已,又不是啥核心机密,核心材料可带不出英国,就是内部学习资料。”张老师拍了拍那沓复印纸“你别有心理负担,这又不是没给过钱。” 第161章 她写下那个课题 从那天开始,林颖除了上课以外,所有空闲时间全花在这堆资料上;马修那些内部研究笔记的含金量极高,很多推导过程是国内教材里根本见不到的;有些地方她读完一遍就通了,有些地方得反复看三四遍才能理清脉络。 偶尔遇到实在绕不过去的理论瓶颈,她就去找史密斯教授。 老教授这学期过得滋润得不行;他每天上午去实验室转一圈,跟这边的教授们喝茶聊天,下午溜达去食堂吃饭,晚上在招待所里写论文;每次林颖去找他,他都精神抖擞,有问必答。 “Lynn,这里的学生比剑桥的学生有礼貌多了!”史密斯坐在招待所的会客厅里,手边摆着一杯绿茶,“他们见面会打招呼,不像我那些学生,进门连声gOOd mOrning都懒得说。” “那是因为他们怕您。”林颖坐在对面翻着自己的笔记本。 “怕我?我有那么可怕吗?” “在剑桥您是系主任,他们看见您就想躲;这边您是外国来的客人,大家当然热情。” 史密斯哈哈大笑:“你说的对!而且这里的食堂,我每天换着吃都吃不腻!昨天那个红烧肉,我连盛了三碗饭!” “教授,您再这么吃下去,回英伦之后伊莱恩会认不出您。” “没关系,我回去就瘦了。” 至于马修,林颖是真的没再去找过他;偶尔在校园里碰见,马修还会主动停下来问一句“资料看到哪了”,林颖回一句进度,两人交换几句就各走各的。 时间就这么一天过去,课照上,实验照做,周三的电机课照常跳闸;四月、五月、六月,林颖把马修给的那堆资料啃了个七八八,电机调速的问题基本搞通了;张教授看见她的实验报告,终于没再说“拆了重来”这四个字。 七月初,研究生第一学年的期末考试。 成绩出来的那天,贺教授念分数“林颖,总分第一。” 没人意外;刘阳在后排叹了口气,跟陈建嘀咕:“就因为她在,教授们的评分标准感觉都变高了。” 陈建故作高深:“不,她只是让我们知道了天花板在哪。” 孙妙书在旁边拍着林颖的肩膀乐:“咱俩一组做实验,我居然也考了第四名!沾光沾光!” 林颖瞥她:“你自己也用功了,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月中,史密斯教授和马修的交流期正式结束。 走的那天,林颖去机场送他们;史密斯拉着她的手嘱咐了一通,无非是注意身体、有事写信、要学会享受生活之类的话; 马修站在旁边,等老爷子说完了,才开口:“林颖。” “嗯?” “下学期来的第二批人里,有一个叫Peter的,搞通信编码的,你可以去找他问;他的东西跟你接下来要做的方向相关。” 林颖点头:“记住了,谢谢。” 马修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还有,别再熬夜看书了。” “你怎么知道我熬夜?” 马修没回答,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暑假从七月中旬开始,到八月初结束,满打满算二十来天;这点时间飞回香江倒完时差再飞回来,等于白折腾;所以全班十六个人除了两个京市本地的回了家,其他人都留在学校。 林颖本来也打算安静静在宿舍看书;结果七月底,林兰英打电话过来:“阿妹,阿谦和阿悦毕业了!我们全家打算来京市看看你,顺便旅游,行不行?” 林颖有些意外:“全家?” “对啊!你阿公阿婆也想来,还有你小舅一家,加上我们四口……不对,你已经在那边了,就是我、你老窦、阿谦、阿悦、阿公阿婆、小舅、舅妈……九个人!” 林颖在心里算了一下人头和后勤量:“妈咪,你们什么时候来?” “下周三到!机票已经订好了!” “你订好了才通知我?” “我怕你不让来,先斩后奏嘛。” 林颖哭笑不得;她放下电话就开始张罗;京市最好的几家五星酒店她打了一圈电话,最后订了长安饭店的四间套房,阿公阿婆住一间,小舅舅妈住一间,老窦老母带着林谦住一间,自己和林悦住一间。 下周三下午,林颖打车去机场接人;出口处一大家子推着行李车浩荡走出来,打头的是林福,老爷子拄着拐杖,精神头比年轻人都好。 “阿公!”林颖跑过去。 林福上下打量她:“瘦了。” “没瘦,跟上次一样。” “骗鬼!你脸都小了一圈!”李玉珍走上来一把抓住孙女的手,“是不是学校的饭不好?” “好的好的,比英伦好一万倍。” 林谦拖着两个大箱子从后面冲出来:“大姐!京市好热啊!” 林悦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本旅游指南:“大姐,故宫远不远?我想去!” 小舅林耀英扛着一个大背包,旁边跟着邓慧。 “阿颖!”邓慧笑着跟她打招呼,“你小舅为了这趟出来,把铺头关了三天,大伙儿放三天假,之后徒弟先去守着!” 林耀英咧嘴笑:“难得嘛!一家人出来走。” 一行人上了两辆出租车,直奔长安饭店。 接下来十天,林颖当起了全职导游。 第一天去了天安门和故宫,林福站在太和殿前面看了好久,看着看着老爷子居然流下几滴泪; 第二天爬了长城,林谦体力好冲在最前面,结果爬到一半腿软了蹲在台阶上不肯动; 第三天逛胡同吃小吃,林兰英对京市的炸酱面评价极高,何大柱对烤鸭念念不忘;第四天去了颐和园,第五天去了科技大学的校园参观…… 十天之后,一家人心满意足的坐上了回香江的飞机。 林福临走前拉着林颖的手嘱咐了一句:“好读书,别亏待自己,钱不够跟家里讲。” “阿公,我真不缺钱。” “不管缺不缺,有事就讲。” 送走家人,林颖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把那台苹果笔记本电脑打开。 研究生第二年,她要确定自己的实验课题了。 贺教授上个月就催过她:“林颖,你想做什么方向,得尽快定下来;题目报上去之后,实验室的资源才能给你批。” 林颖早就想好了。 她打开一份新文档,在第一行打下几个字:便携式移动电话终端设计。 现在是1992年。市面上能用的移动电话,全是那种砖头一样的大哥大,一台要两三万块钱,重得能砸死人,只有老板和暴发户才用得起。 林颖很清楚,再过几年,便携式手机就会出现。体积缩小十倍,重量降到几百克,价格打下来之后,普通人也能买得起。 这个东西,她要自己做出来,然后建厂,量产,卖出去。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往下打第一段研究计划; 第162章 幕后玩家 研究计划不是一天就能写好的。 林颖要去图书馆查资料,还要回宿舍里写东西。从电池的续航方案到芯片的架构设想,从主板怎么布局到天线怎么设计,从外壳用什么材料到成本怎么算……每一个模块都要单独去写论据出来。 就光是电池那块她就改了四次。现在市面上的那种镍镉电池效果不好,她就在方案里面写了锂离子电池的分析,正极材料用什么,电解液怎么配,还写了未来两三年大概能做到什么程度。 芯片那块就更复杂了,基带处理器的设计,射频前端怎么跟芯片集成在一起,功耗怎么去控制…… 到了第十一天的时候林颖总算是把稿子弄完了,打印出来一叠厚厚的A4纸,大概有四十多页,还附了十几张图表,三份成本核算的表格。她拿了个文件夹装好,送去给贺教授了。 然后就等着。 一天两天三天……等了七天,贺教授在课间过来跟她说了一句:“下午两点,行政楼三楼会议室。” 下午一点五十林颖背着包到了行政楼三楼。会议室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着四个人了。顾副主任在,贺教授在,之前那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在,还有一个她之前没见过的,看着五十来岁,那气质一看就是领导。 “坐。”顾副主任指了一下旁边空着的椅子。 林颖坐下。 白衬衫中年人先说话:“林颖同学,方案我们看过了。写得很细,电池、芯片、主板、天线、外壳、成本,全链条都有。你给的时间表也很激进,两年出原型机,三年量产。” 林颖点了一下头没接话。 中年人把手上的文件合起来,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那位领导。 那位领导开口了:“林颖同学,我姓周,今天过来主要想跟你聊几个事情。” “周老师您说。” “你方案里涉及到的这些核心技术,专利你打算落在哪?” 林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国内。全部专利都在国内注册申请。” 周老师点头:“那你想过没有,署名怎么办?” “署名?” “是这样,林颖同学,你现在情况有点特殊。你是香江居民,在剑桥读了三年书,跟国外那边的学术圈子有联系。你要是用本名去申请这些专利,特别是芯片跟通信方面的核心专利……” “外面的人和香江那边有些人,不会高兴的。” 林颖知道,移动通信技术再过十年就会变成各个国家争的焦点,谁手上有核心专利谁就有话语权。要是被人知道这些东西是从一个在剑桥待过的香江女生手里出来的…… “你家里人都在香江,那边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 林颖想了想说:“那我用假名。” “你有想好用什么名字没?” 林颖脑子里过了好多个名字,最后说:“李华。” 贺教授在旁边差点笑出来:“李华?你认真的?” “怎么了?” “没事没事。”贺教授咳了一下,“挺好,普通,不会被人注意。” 周老师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说下去:“行,署名的事就这样定下了,第二个问题。” 他翻开面前另一份材料。 “你方案里说要自己建厂量产手机终端,这个事情你准备了多少钱?” “六千万美金。”这是林颖现在能拿出来的加上克莱尔那边的,最多就是六千万。 “六千万。”周老师点了点头,“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六千万美金,你觉得办一个大型科技公司够吗?” 六千万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但是要从头开始建一条手机生产线的话…… “不够。”她说。 “不止不够。”周老师翻开手里的材料,“你这方案牵扯的面太广了;芯片得研发,电池得研发,主板要设计,天线要做测试,模具得开,产线得建,还有质检体系要搞……人才招聘、厂房、设备采购、供应链这些还没算进去。” 他拿手指头点了点材料上一行数字。 “我们内部做了个估算,从研发到量产全部搞下来,至少两个亿美金。” 两个亿。 林颖在心里面算了一下,这个数确实差不多,她那六千万只够把研发阶段撑起来,后面量产的事情,光一条芯片封装产线就要好几千万进去。 “所以,”周老师把材料放下了,“国家愿意跟你合作。” “怎么合作?” “政策扶持方面,给你最好的条件。”周老师一条一条讲,“税收减免,土地划拨,设备进口给你走绿色通道,这些没有问题。” “人才这块,国内最好的工程师和技术员可以帮你调。后面的人事管理、财务、工人培训这些,都有专人来做。” “设备采购走专项拨款,不需要你自己跑到国外去一台谈。但是。” 林颖知道重点来了。 “但是林颖同学,我们希望你把心思都放在技术创新上面;你脑子里面装的那些东西,不是两个亿能衡量的。” 林颖愣了一下。 周老师说:“手机只是第一步,你方案里面写的数字加密、基带算法、芯片设计……这些东西往下延伸的话,能把整个通信产业链覆盖掉。你不应该把精力浪费在管工厂、拉融资、跟供应商扯皮、处理人事这些杂事上面。” “上面的建议是这样:所有成本,前期投入,整个建设费用国家承担;你负责研究,研究成果进入量产之后,每年利润的百分之二十给你分红。” 林颖明白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分红,不用自己承担风险,有国家在后面撑着,手机厂肯定能做起来,按照她对以后市场的判断,这个钱肯定不会少。 “你的脑子不该站在台前面。”周老师说了最后一句话,“做幕后的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林颖一时给不了答案。 这个事情比她之前想的所有情况都要复杂;放弃经营权就是放弃对公司的掌控,她一个人也确实没办法一边搞研发一边搞管理,国内的商业环境,人情世故,政策什么时候变都不知道……最重要是投入需要两亿美金,如果贸然融资,资本家的钱没那么好拿!自己和资本家合作最后绝对会被坑惨! “能给我几天想吗?”林颖问。 “可以。”周老师说,“三天。” 林颖站起来:“三天后给您答复。” 周老师也站了起来:“林颖同学,再多说一句。” “您讲。” “这个合作不是要拿走你什么东西;你脑子里的东西别人抢不走;但你一个人扛不住两个亿美金的摊子,这是事实。” 林颖看着他点了下头:“我知道。” 出了会议室贺教授跟在后面:“想清楚再说,别着急。” “贺教授,我啥时候着急过?” 贺教授想了想:“倒也是,你一向是想好了再做的。” 林颖走出行政楼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西边了。她站在台阶上面把手插进兜里,看着操场上有学生在那跑步,脑子里面就是那几个字翻来翻去的。 幕后。 百分之二十。 两个亿。 她慢慢地走,路过食堂门口的时候孙妙书从里面出来了:“林颖!你下午跑哪去了?今天方老师布置的作业你写了没?明天就交了!” “写了写,桌子上放着呢。” “那第三题你能不能借我看?我做了半天算不出来。” “行吧。” 孙妙书跟上来跟她一起走:“你今天怎么这个样子,心不在焉的。” “想晚上吃啥呢。”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你知道吧!” “那就排骨吧。” 两个人一起往宿舍楼那边走;林颖嘴上跟孙妙书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心里面其实一直在纠结那百分之二十。 第163章 从今天起,她叫李华 回到宿舍后一开始她想:放弃经营权到底值不值?之后她又在想:一个人能做多少事?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这几年的节奏:上课、实验、看资料、每天二十四小时已经过的够累了。 要是再加上建厂、招人、跑审批、谈供应商、盯产线……那她的生活就只剩下工作了。 上辈子十八年都困在病床上,那种动弹不得的感觉她永远忘不了;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个健康的身体,有父母有弟弟妹妹有朋友,她不想把自己活成一台赚钱机器。 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分红,不承担经营风险,技术成果归她;这个条件说实话很好了。 还有就是她不会被公司绑死,研究做完了,她可以去别的方向; 人生那么短,她不想只做一件事。 上辈子十八年全是空白,这辈子她贪心得很,什么都想试试。 第三天下午,林颖去找贺教授:“我同意合作。” 贺教授看着她:“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幕后挺好的,安全自由还不用应酬。” 贺教授笑了:“对,自由和安全是多少人用钱都买不到的。” ———— 一周之后,一辆军用越野车停在学校东门外。 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他看见林颖的时候伸出手:“林颖同学你好,我叫李笑,D6所的。” 林颖跟他握了握手:“李工你好。” “别叫李工,叫我小李就行,所里没那么多规矩。”李笑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东西不多?” “就这一箱,够了。” 车开出京市主城区之后,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成排的白杨树和宽阔的双向公路。李笑一边开车一边给她介绍情况。 “我们这个地方你之前应该没听说过,叫科创新城,四年前才开始建的;六个研究所,编号D1到D6,咱们电六所是最后建好的一个,上个月才搬进去。” “多大面积?”林颖问。 “光D6所的院子就有八百亩,整个新城加起来得有个两千多亩吧。”李笑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这边搞的都是长线的事,得给未来留空间。” 林颖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一排排新种的绿化带往后退。 “李哥,D6所负责什么方向?” “网络组网。”李笑说,“你之前递上去的那份蜂窝组网方案,我们组整整研究了一年多了,基本框架已经跑通了。” 林颖好奇:“跑通了?验证到什么程度?” “理论模型全部验算通过,小范围的实验室仿真也做了;现在缺的就是终端设备,也就是你方案里写的手机那块。” 李笑开着车继续说道:“所以上面把你调过来,就是为了补这块短板;网络有了,没有终端设备,等于修了高速路没有车跑。” “明白了。”林颖说。 “对了。”李笑忽然想起什么,“林颖同学,你到了之后有些流程要走,比较多。” “什么流程?” “保密协议、身份登记、出入管理规定、通讯管控……大概十来份文件要签。” 林颖点头。 车又开了将近两小时才到。 远远的,林颖就看见了一片崭新的建筑群;十几栋白色外墙的大楼,高度都在十五层左右,排列整齐。楼与楼之间有绿化带和人行步道,还能看到一个篮球场和一间食堂模样的平层建筑。 大门口设了两道岗哨,第一道验车牌和工作证,第二道刷卡加人脸登记。 “新城的安保级别比外面高不少。”李笑摇下车窗给门卫出示了证件,“你以后进出都要带身份卡,忘带了进不来也出不去。” 车停在D6所主楼前面,林颖下车抬头看了看;楼体全新,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门口的标识牌上写着几个字:D6通信技术研究所。 李笑带她进了主楼一层的行政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桌上已经备好了一摞文件。 女的姓陈,负责给林颖讲解所有保密条款。 “林颖同学,请坐。”陈姐把第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保密协议,一共三份,一式两份你签,我们留底;内容你仔细看一下。” 林颖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条款写得很细:在D6所参与的一切研究内容、实验数据、技术成果,未经批准不得对外透露;在所期间的工作内容不得以任何形式传播;离开新城范围后不得谈论所内事务;违反保密条例的后果写了整整半页纸。 “有问题吗?”陈姐问。 “没有。”林颖拿起笔签了名字。 第二份是身份登记表。 “林颖同学,你在所内使用的身份是‘李华’。”陈姐把身份卡递过来,上面印着照片、编号和名字:李华。 然后陈姐继续交代:“所有内部文件、实验记录、通讯署名,一律使用这个名字。 第三份是出入管理规定、第四份是通讯管控须知、第五份是紧急联络程序、第六份是生活区使用守则……一份一份签下去,签到第八份的时候林颖手都酸了。 “还有几份?” “两份。”陈姐递过来。 全部签完之后,李笑带她去生活区。 生活区在主楼后面,一排层高住宅楼;林颖分到的是九楼906一间一室一厅的公寓,面积三十来平,什么都有:床、书桌、衣柜、独立卫生间、还有一台空调。 “食堂在一号楼旁边,一日三餐免费。”李笑站在门口给她指方向,“超市在生活区南边,日用品什么都有;运动场在西边,篮球排球乒乓球都能打。” “够了。”林颖把行李箱推进房间,“这条件比我在学校宿舍好多了。” 李笑耸了耸肩:“对外联系走专用电话线,每周有固定时段可以给家里打电话;紧急情况找行政办报备,他们会给你开特殊通道。” “也就是说,我在这里面跟外面基本隔绝了。” “也不是完全隔绝,每个月有四天的外出假,可以去京市或者周边城市;但出去的时候不能谈所里的事。” 林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白了。” 李笑直起身子:“那今天你先休息,明天上午九点我来带你去实验室,给你介绍团队的人。” “好。” 李笑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李华同志。” 林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叫自己。 “以后在所里面,所有人都叫你李华。”李笑说,“林颖这个名字就不存在了。” “我知道。” 送走李笑,林颖关上门,坐到书桌前,桌上放着那张身份卡:李华。 从今天开始她就是李华了,一个没有过去、没有剑桥学历、没有香江背景、没有家世的普通研究员。 1992年的秋天,她有一个新名字。 第164章 最小的那个,最能搞事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李笑准时出现在林颖公寓楼下。 “李华同志,早。”李笑手里拎着两杯豆浆,递过来一杯,“食堂的,味道还行。” 两人就一起往主楼那边走;早晨的新城很安静,偶尔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从旁边的楼里出来。 “今天先带你去见孟老。”李笑边走边说,“孟昌明教授,六十三了,搞了一辈子电化学,你方案里那块电池的部分,现在就是他带着人在攻。” “孟教授看过我的方案了?” “岂止看过,他看完之后觉得你就是她的知音,你的很多数据都做到他心坎上了。” 林颖心里面稍微踏实了一点;对方不是那种对年轻人有偏见的老学究。 主楼六层,D6所通信终端研究室;电梯门一开,走廊里的灯全是亮的,玻璃门后面隐约能看见实验台和各种仪器。 李笑推开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孟老,人带来了。”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老人,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好几张手绘的电路图。 “你就是李华?”孟昌明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圈,“比我想的还年轻啊!” 林颖喊了声:“孟教授好。” “好好好!”孟昌明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方案我看了三遍!写得好!特别是锂离子电池那块,正极材料的选择、电解液的配比思路、还有循环寿命的预估模型……你是怎么想到用层状氧化物结构的?” 林颖还没来得及回答,孟昌明已经转身从桌上抄起那份方案,翻到第十七页直接指着一行公式问:“这个容量衰减的经验公式,参数从哪来的?你做过实验验证没有?” 林颖看了一眼:“理论推导加文献数据拟合,实验还没做。” “没做就对了!要是你自己都做完了,还要我们干什么?走走走,先去见见人!” 他拉着林颖就往外走,李笑跟在后面摇头笑了笑:“孟老高兴起来比小伙子还冲。” 研究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进去,一间大开间里摆了好几排实验台和工作桌;三十来号人分散在各个角落,有的在看数据,有的在写东西,有的凑在一台仪器前面讨论。 孟昌明拍了两下手:“都停一停!人来了!” “这位就是李华同志。”孟昌明把林颖往前面推,“从今天起加入咱们团队,专攻终端设计方向;她的技术背景和研究思路,你们之前都听我讲过了;具体的以后慢慢接触。” 然后他指着左边那排桌子:“这边十五个人是电池组,组长老范;”又指着右边,“那边十五个是芯片组,组长小郑。”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从左边站起来,冲林颖点了点头:“范爱国,叫我老范就行。” 右边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瘦高男人也站了起来:“郑卫东。” 林颖跟他们打了招呼。 然后就是逐个认人的环节;三十个人,林颖花了十分钟把名字和脸对上号。最年轻的是个女同志叫王思,二十七岁,本地大学毕业分配过来的;最老的除了孟教授之外还有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工程师姓吴,专门搞电解液配方的; 而林颖,二十一岁,是全组最小的。 “李华同志今年多大来着?”电池组的一个研究员好奇地问。 “二十一。”林颖回答。 王思小声跟同事嘀咕:“比我小六岁……我读本科的时候她还在读中学……” 熟悉完人之后,孟昌明把林颖叫到他办公室里,关上门,拿出一份进度表来给她看。 “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电池组的压力比较大,因为终端设备的核心瓶颈就在续航;你方案里写的锂离子电池,国内目前还没有成熟的量产技术;正极材料、负极材料、电解液、隔膜,每一样都得从头攻。” 林颖看着那张表:“芯片组那边呢?” “芯片不急。”孟昌明说,“芯片设计周期长,理论框架你已经给了,他们按照你的路线在推;现在缺的是工艺验证,得等设备到位才能试。” “所以电池是最紧的?” “对!上面催得紧,因为电池不只是咱们这个项目要用,隔壁D2所也需要,他们搞的便携式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也缺高能量密度的电池;所以电池这块的进度,直接影响好几个项目。” 林颖心里有数了。 “你先花五天时间把现有的实验数据都看一遍,看完之后咱们再讨论下一步怎么走。” 林颖接过那摞实验记录本有十五本,每本都不薄。 “五天看完?消化完?”林颖掂了掂重量。 “看不完就一星期。”孟昌明说。 “五天够了。” 接下来林颖正式进入了D6所的工作节奏;她本来以为这种地方会是那种没日没夜的加班模式,每天干到凌晨两三点那种;结果第一天下班的时候,她看了看表,五点半。 食堂已经开始放饭了。 “李华,走啊,吃饭去!”范爱国从工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林颖有点懵:“就……下班了?” “不然呢?咱们又不是赶工期,科研这东西急不来的,脑子用多了反而出错。” 林颖跟着去食堂吃了顿饭,晚上回到公寓,坐在书桌前翻实验记录,一直看到十点;没人催她,也没人管她几点睡。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是这个节奏;早上九点到实验室,中午吃饭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五点半下班;偶尔有人灵感来了会多待一会儿,但大部分人到点就走。 王思跟她解释:“孟老的规矩,不许通宵;他说科研不是体力活,靠的是脑子清醒;熬夜出来的成果,十有八九要返工。” 林颖觉得这话挺有道理。 五天之后,她把十五本实验记录全部看完,该做的笔记也做好了。 第六天早上,她走进孟昌明的办公室,手里拿着自己整理出来的一份笔记。 “孟教授,我有几个想法。” 孟昌明放下手里的笔:“说。” “电池组目前在正极材料上试了七种配方,效果最好的是钴酸锂,但成本太高,而且循环寿命不够长,我建议换个思路。” “怎么换?” 之后林颖又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和孟教授说了一遍,林颖有两辈子的记忆和先知,孟教授有这个时代最全面的数据知识,两人探讨了整整两个多小时; 第165章 钱多了,人就不自由了 之后两人越聊越多,从材料配方聊到了工艺流程,又从工艺流程聊到了产业化的整体规划。 孟昌明翻开林颖那份笔记其中一页说:“你这个思路要是能跑通,后续的应用范围就大了;不止是手机,将来的电动工具,都能用得上。” 林颖点头:“所以我觉得,这个项目的价值不止是做出一部手机那么简单。” “你说得对。”孟昌明把笔记本合上,“不过李华啊,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上面跟你谈的那个合作模式,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林颖没料到孟教授会问这个。 “小周不是已经跟你谈过了吗?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分红,你不当法人,专心搞研发。”孟昌明看向她,“听说你当时要了三天时间考虑,后来同意了;我觉得你还有别的想法。” 林颖老实说:“一开始确实有过自己干的念头。” “果然。”孟昌明笑了,“不过年轻人嘛,有这些想法是应该的。” 林颖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李华,我得跟你讲清楚一件事。”孟昌明的表情严肃起来,“小富即安,这四个字你听过没有?” “听过。” “那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林颖想了想:“满足于小的成就,不贪大。” “对,也不全对;小富即安的真正意思是,知道自己能吃几碗饭;能在幕后收钱,比站在台前风光要好得多;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颖摇头。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些钱是拿了就得负责;有些位置是坐了就下不来的!我们所里很多同志,包括我自己,都跟国家有合作;拿分红,拿奖金,拿专利费,绝不去当那个法人。” 林颖听得很认真。 “你知道为什么吗?”孟昌明又问。 “因为责任太重?” “不止责任重。”孟昌明摇摇头,“你一旦自己下场当这个法人,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你了;上面要你做什么你得做什么,下面出了事你得担着,外面有人盯着你你得小心着;这日子过得,比坐牢好不了多少。” 林颖皱起眉,她知道这件事不简单,太深入的没有想那么多; “而且我跟你实话实说,这两个亿美金根本搞不下来。” 孟昌明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要真想把这个项目做到量产,国家最少得砸三个亿美金下去;芯片那块就是个无底洞,设备、人才、试错成本,哪一样都是天文数字。” 林颖算了算,三个亿美金,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十五个亿人民币;这笔钱她目前不可能凑得出来。 “别以为我吓唬你。”孟昌明说,“这么大的项目,牵扯的利益太多了;供应商、合作方、投资方、地方单位、上面的考核……每一个环节都能出问题;你手底下要是有人贪了,你这个法人跑不掉;你要是没管好账,出了纰漏你也跑不掉;” 林颖听得后背发凉。 “你现在都还没有毕业,社会阅历有多少?”孟昌明继续说:“你能管得住那些老油条吗?你能看得穿那些人的心思吗?你知道怎么应付各种检查吗?你知道怎么跟地方上打交道吗?” 林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颖叹了一口气说出自己一开始的计划:“教授,其实我一开始确实想过自己创业;我手上有六千万美金,我觉得可以试试。” “然后呢?” “然后我算了算,六千万连研发阶段都撑不到一半;要拉融资,我不知道该找谁,也不知道怎么谈;就算有人愿意投,条件肯定苛刻,搞不好到最后公司都不是我的了。” 孟昌明:“对。” “我确实社会阅历太浅了。”林颖继续说,“我在剑桥待了三年,回国才一年多;我连国内的商业环境都不熟悉,更别说管理一个大型公司了;手底下要是有人合伙搞事,我可能连怎么被坑的都不知道。” 孟昌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相册,“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翻开相册,指着其中一张照片:“看见这个人没有?” 林颖凑过去看,照片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师兄,姓张,比我大五岁。”孟昌明说,“当年他搞出了一个新型催化剂的配方,性能比国外的还好;恰好改革开放国家找他合作,他不听,坚持要自己注册公司当法人。” “后来呢?” “后来公司是开起来了,产品也卖得不错;但是他缺乏管理经验,过于相信底下人;三年之后,公司的账上少了八百万,查到最后发现是财务和采购联手做的局。” 林颖吸了一口凉气。 “我师兄作为法人,被调查了整整一年;虽然最后证明他自己没贪,可监管不力的责任跑不掉;他在里面待了两年,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公司也没了。” 孟昌明合上相册:“所以我跟你说,你现在拿百分之二十的分红,等于是旱涝保收;项目做出来了,产品卖出去了,你每年躺着收钱;你想休息就休息,想研究什么就研究什么,这是最好的状态。” 林颖辈子好不容易有了健康的身体,她可不想再把自己困在任何地方。 “教授,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林颖说,“我确实不适合当那个法人。” “不是不适合,是完全没必要。”孟昌明纠正她,“你把技术做出来,专利拿在手上,分红拿到手就够了;至于公司怎么运作,市场怎么开拓,那些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林颖想了想:“教授,我懂了。” “懂了就好。”孟昌明拍了拍桌子,“行了,这事就别再纠结了;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把锂电池这块啃下来,把芯片设计搞明白;钱的事,让上面去操心;你只管把技术做到最好,其他的都不用你管。” 林颖站起来:“那我先回去继续看资料了。” “去吧。”孟昌明挥挥手。 林颖笑了:“好。”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孟昌明;老人家已经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看那些电路图了。 她觉得,能遇到这样的老师,是她这辈子的运气。 第166章 那一声拨号音,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从那天起,林颖就再也不想别的了。 电池组十五个人,分成三小方向:正极材料、电解液配方、隔膜工艺。林颖跟着老范那组主攻正极,同时兼顾电解液那边的数据分析。 这个年代的仪器设备确实有限。 林颖以前在剑桥用惯了那些精密仪器,到了D6所才发现,国内的实验条件比她想象的还要再差一截。X射线衍射仪只有一台,全所共用,排队排到下个月;电化学工作站倒是有两台,但其中一台经常死机,老范说这东西比他媳妇还难伺候。 “李华,你把数据导出来的时候记得先存盘,这台机器说崩就崩。”老范站在仪器旁边叮嘱。 “知道了。”林颖一边接线一边回,“范哥,上次丢了多少数据?” “三天的。”老范说完就走了,背影萧索。 没有捷径,只能靠笨办法。 配方试了一轮又一轮,每次调整比例都要重新做电化学测试;一组实验跑下来最快也要三天,数据不理想就推翻重来。 九月、十月、十一月,三个月的时间,电池组试了四十七种配方。 四十七种里面,真正有点眉目的只有三种。 林颖把三种配方的循环寿命数据拉出来做对比,第一种在两百次循环后容量衰减太快,否了;第二种倒是稳定,但能量密度上不去,达不到设计要求;第三种各项数据最接近目标,就是电解液跟正极之间的界面反应还有问题,每次充放电都有副反应。 “副反应的根源在哪?”孟昌明站在白板前看着林颖画的分子结构图。 “我怀疑是电解液里的碳酸丙烯酯跟石墨负极的兼容性不够好。”林颖用笔点着图上的一个位置,“如果换成碳酸乙烯酯做主溶剂,表面能形成一层致密的SEI膜,副反应应该能压下来。” “碳酸乙烯酯?”老吴从旁边凑过来,“这东西国内能不能买到?” “买不到。”李笑从门口探头进来,“得从日本进口,上次我问过了,一公斤要八百块。” 林颖算了算实验用量:“那一轮实验下来……” “别算了。”老范直接说,“算了心疼。” 可还是得买。 十二月初,进口的碳酸乙烯酯到货;林颖带着王思连做了三周的对比实验,几乎天泡在实验室里。 十二月二十二号,下午四点。 王思从电化学工作站前面站起来,看了许久屏幕上的曲线,转头冲林颖喊:“李华!你过来看!” 林颖放下手里的工作过去,屏幕上那条循环曲线,五百次循环后容量保持率百分之八十二。 达标了。 林颖看了看数据,又看了看王思,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叫孟教授。”林颖说。 孟昌明来了之后:“立刻再跑一组。”。 又跑了一组,数据吻合。 “成了。” 电池组的人围上来,老范拍着桌子乐,吴老爷子笑得露出一排假牙;连隔壁芯片组的郑卫东都跑过来看热闹。 林颖走到一边翻了翻这四个月的耗材清单;所有材料和各种试剂、器皿、防护用品……四个月,光这一个方向,烧了差不多五十万;还是所有设备仪器现有的条件下,她啧了一下嘴。 ———— 电池方向定下来之后,林颖转向芯片组。 郑卫东的进度比她预期的慢;不是人不行,是设备跟不上;芯片设计用的EDA软件是从国外弄来的老版本,跑一次仿真要等大半天;流片更是要排队送到外面的代工厂去做,一来一回至少六周。 林颖加入芯片组的时候已经是一九三年一月了。 春节前三天,李笑跑来问她:“李华,过年回不回去?” “不回。” “你家里不催?” “我跟他们说忙着写论文。” 林颖那天晚上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阿颖!过年也不回来?”林兰英有些舍不得,好久没见女儿了。 “论文赶得紧,导师催得急,我就不折腾了。” 何大柱在旁边接过话头:“阿妹,你要是忙就忙,我们理解;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知道了老窦。” 林谦在远处喊了一声:“大姐!你是不是在搞什么机密研究啊?怎么这么神秘?” 林颖笑了一声:“你少看点。” 挂完电话,林颖坐在公寓的书桌前,外面隐约传来鞭炮声。 涉及保密的东西,她一个字都不能往外面漏;家里人只知道她在京市科技大学读研究生,不知道她早就被调到了D6所,更不知道她现在的名字叫李华。 过年那几天,食堂照常开伙,只是人少了很多;林颖吃完年夜饭回公寓,看了一晚上芯片架构的资料。 春节过后,芯片组的进度开始加速。 郑卫东负责基带处理器的逻辑设计,林颖管射频前端的架构和功耗优化;两个人配合得不错,郑卫东虽然话少,做事十分认真每个模块都反复验证三遍以上才往下走。 三月中旬,第一版芯片设计定稿,送出去流片。 四月底,样片回来了。 测试那天,整个实验室的人都围在测试台前面。郑卫东亲手把芯片装到测试板上,接好探针,开始跑功能验证。 林颖站在旁边看着示波器上的信号波形,基带部分通过,射频部分通过,功耗测试达标。 郑卫东冲孟昌明竖了个大拇指。 孟昌明点点头:“行了,电池有了,芯片有了,下面就是收尾集成的活了。” ———— 收尾的工作比想象中多得多。 主板布局、天线调试、外壳模具、整机组装、系统联调……每一个环节都有问题要解决;一群人从五月一直忙到七月。 七月十二号,整机联调通过。 一台比砖头小多了、重量只有三百多克的原型机,放在实验台上。 林颖按下拨号键,听到了清晰的拨号音。 ———— 七月十五号,林颖从D6所请了一天假。 李笑开车送她回了一趟京市科技大学。 研究生院的走廊还是老样子,顾副主任坐在办公室里,把两本红色的证书递给她。 “林颖,毕业证和学位证,你的。” 林颖接过来翻开看了看:京市科技大学,工业自动化专业,硕士研究生。 “毕业论文答辩是我们帮你走的手续,你方案里的部分非涉密内容改了改就过了。”顾副主任说,“成绩优秀。” “谢谢顾老师。” 顾副主任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项目奖金,上面批的。” 林颖拿起信封掂了掂,没打开。 “数你自己看。”顾副主任说。 回到车上林颖才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存单,八百万;她把存单收好,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回到D6所的第二天,孟教授站在林颖的工位前面,手里拿着一份生产计划表。 “李华同志,跟你说个好消息。” “您说。” “原型机已经移交到G省那边的工厂了,年底之前第一批量产机就能下线。” 林颖看着那份表:“多少台?” “第一批五千台,试水。” 第167章 毕业了,回家 原型机移交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实验室里的氛围轻松不少;王思和老范几人都请了一个月假回老家;郑卫东还在芯片组那边做后续优化,也不像之前那样忙了。 林颖坐在工位上整理最后一批实验数据的归档文件;孟昌明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李华,原型机交出去了,量产那边有工厂的人盯着,你这边基本空出来了,问你个事。” “您说。” “接下来你怎么打算?继续走科研这条路吗?” 林颖手上的活儿停了。 孟昌明继续说:“你现在硕士毕业了,年纪也还轻,要是想继续深造读博,我这边可以帮你推荐;要是想留在所里做研究员,位置也给你留着。” 林颖想了一会儿:“教授,我目前还没想好。” “没想好也正常。”孟昌明放下杯子,“我跟你透个底,深圳那边现在也有咱们国家的科研机构了,通信方向的;那边离香江近,你家人都在那边,要是以后想去那边发展,也是条路。” 林颖点头:“我知道了,等我想清楚了跟您说。” 孟昌明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就走了。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李笑探头进来:“李华,行政办的人来了,找你签东西。” 林颖跟着出去,到了三楼的小会议室;里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上次见过的行政办工作人员;桌上摆着几份文件。 “李华同志,坐。”男的姓赵,他直接就说,“今天主要跟你确认两件事:一个是后续的利润分红怎么走,一个是新公司那边你的挂职身份。” 林颖坐下来,看了一眼那几份文件:“赵哥,我能不能请孟教授过来一起听?” 赵哥愣了一下:“可以啊,没问题。” 林颖让李笑去叫人;十分钟后孟昌明过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在擦嘴:“刚吃了块桃酥,什么事?” “教授,他们要跟我谈分红和合同的事,您帮我参谋参谋。” 孟昌明二话没说直接坐下:“行,我听着。” 赵哥把第一份文件递过来:“先说分红;按照之前谈好的方案,量产手机的纯利润百分之二十归你个人所有;这个百分之二十是税后的,你不用再另外交税。” 林颖翻了一页看了看具体条款。 “分红每年结算一次,打到你的个人账户上。”赵哥指着文件里的一行字,“第一批五千台的利润预计年底之前能出来,之后根据利润来分。” 林颖看完这一段,转头看孟昌明。 孟昌明伸手把文件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又折回去看了两处细节。 “税后的,这个写清楚了;结算周期也明确了;分红上限有没有封顶?” 赵哥摇头:“没有封顶;挣得越多,分得越多。” 孟昌明点了点头,把文件递回给林颖:“这条没问题。” 赵哥接着说第二件事:“另外一个是挂职的安排;我们建议你在G省那边的生产公司挂一个技术经理的职位,不用你实际去坐班,但有这个身份在,后续分红的钱从公司账上走到你个人户头,流程上更顺畅,税务上也说得通。” 林颖看向孟昌明。 “技术经理这个头衔虚的实的?”孟昌明直接问。 “虚的。”赵哥说,“不参与日常经营管理,不承担责任就是挂个名方便走账。” “那可以。”孟昌明看向林颖,“这个没什么风险,就是给你的分红找个合法的通道。” 林颖把两份文件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条款清晰,没有模糊地带;该保护她的都写了,不该她承担的责任也划得清清楚楚。 “行。”林颖拿起笔,在两份合同上签了名字。 签完字出来,林颖和孟昌明一起往实验室方向走。 “教授,谢谢您。” “谢什么,几张纸的事。”孟昌明摆手,“你以后但凡涉及合同协议这种东西,拿不准的就来找我;我虽然是搞电化学的,但这些年在所里签过的文件比做过的实验还多。” 林颖笑了一声:“那您可太全能了。” “不是全能,是被逼的。” ———————— 三天后,林颖办好了离所手续。 行李不多,就来时那一个箱子,加上这一年多攒下来的一些笔记和书;李笑开车送她到机场。 “李华同志,以后有事随时联系。” “叫我林颖就行了,出了那道门我就不是李华了。” 李笑了笑:“行,林颖,一路顺风。” 飞机落地香港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七月的香港热得人冒汗,林颖拎着箱子出了机场,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到了太古城十九楼,林颖没带钥匙,只能敲门。 “谁啊?”林兰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 “妈咪,我回来了。” 林兰英愣了一秒立马把门打开:“你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啊!” “不用接,我自己回来就行了。” 林兰英上下打量她:“瘦了!瘦了!脸都尖了!” “没瘦。” “你自己照镜子去!” 何大柱从阳台收衣服回来,看见女儿站在客厅里,也是满脸诧异:“阿妹回来了!” “老窦。” “饿不饿?你妈咪正在做饭。” “饿。” 晚饭的时候人齐了;林谦下班回来了,一家人坐在饭桌前,林兰英把蒸鱼端上来,何大柱倒了啤酒。 “来,庆祝阿颖毕业!”何大柱举杯。 林颖跟着举起来碰了一下:“终于毕业了。” 林兰英问:“论文答辩顺利吧?” “顺利,成绩优秀。” 林谦夹了块鱼:“大姐,你在京市这两年到底在忙什么啊?每次打电话都说忙忙,问你也不说。” 林颖喝了口汤:“写论文做实验,就那些。” 保密协议的内容,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林兰英问。 “暂时不急。”林颖放下筷子,“我这几年确实苦了不少,现在毕业了,美股那边也有一些钱,我想先歇一歇。” “歇好!”何大柱十分赞成,“你从小到大就没歇过。” “目前的计划嘛,”林颖掰着手指头,“第一,考个驾照;第二,买辆车;妈咪,你顺便帮我在小区里买两个车位。” 林兰英点头:“车位的事我去问物业,应该还有空的;车你想买什么车?” “还没想好,先把驾照考了再说。” 林谦在旁边插嘴:“大姐,你要是买跑车的话我能不能偶尔借一下?” “你先把驾照考了再说借车的事。” “我有驾照!上个月刚拿的!” 林颖看了他一眼:“行,到时候再说。”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颖放下筷子看向林谦。 “阿谦。” “嗯?” “你现在是不是在律师事务所实习?” 林谦点头:“对,何李律师行,做了三个月了。” “大学本科毕业了。” “毕业了啊,港大法律系,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颖看着他笑了一下:“那我当年答应你的事,你还记得吧?” 林谦嘴里的饭差点噎住。 何大柱纳闷:“什么事?” 林谦咽下嘴里的饭,样子十分紧张:“大姐,你说的是……” “我说过你考上大学,我给你买一套千尺豪宅;十九楼这两套拼在一起的,快两千尺了。直接过户给你,就当是姐这些年对你付出的肯定。” 林谦惊呆了:“十九楼?这套?” “对。” 林兰英伸手在林颖腰上掐了一把:“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那你呢?你自己住哪?” “疼!”林颖缩了一下,“妈咪你听我说完。” “你说。” “你和老窦跟我走。”林颖看着父母两个人,“咱们去买别墅。” “别墅?”何大柱觉得自己脑子都快跟不上女儿的嘴了。 “对,山顶或者浅水湾那边,我去看有没有合适的。”林颖早就想买别墅了。 林谦还没从刚才的震撼里缓过来,现在又挨了一下:“大姐,你到底有多少钱?” 林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夹了块鱼放进碗里:“吃饭。” 林谦看着自己碗里的菜,又看向正在互相对视的父母;他还是说道:“大姐,我不能要。” “太贵了。”林谦说,“我才刚实习,一个月才拿几千块,你给我一套两千尺的房子,我受不起。” 林颖看着他:“这是我答应过你的事。” “可是.......” “林谦。”林颖打断他,“你十岁的时候因为没有丁屋哭鼻子,从那以后十年你没松懈过一天;你考上了港大,读了法律,现在做实习律师;这十年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 林谦低下头,不想让大姐看见自己的眼泪。 “弟,你值得。” 饭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兰英突然起身去了厨房,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什么都没说。 何大柱把啤酒一口闷了:“行了,都别磨叽了,吃饭!” 林谦低着头扒了两口饭,声音很轻:“谢大姐。” 第168章 九龙塘的别墅 晚饭过后,林谦跟着林颖到阳台上吹风:“姐,你说要考驾照我给你个建议。” “说。” “我建议你找私人教练,贵是贵了点,可拿证快。” 林颖转头看他:“快多少?” “普通驾校要八个月才能拿证,私人教练三个月搞定;我上个月刚拿证的时候,隔壁车位那个师兄就是找私教学的,人家三个月就开车上路了,我整整熬了八个月。” “多少钱?”林颖直接问。 “私教连课时费全包,大概八千到九千港币;普通驾校四千多。” 林颖想都没想:“明天你把私教电话给我。” 林谦乐了:“大姐,你现在这性子,是真舍得花钱了啊。” “时间比钱贵。”林颖说完就进屋了。 第二天上午,林颖给那个私教教练打了电话,对方姓黄,在行业里干了十几年,听说林颖要快速拿证,立刻安排了下周开始的密集课程。 挂完电话,林颖又给之前帮她买房置业的那个中介打了过去。 “喂?姚先生吗?我是林颖。” “林小姐!好久没联系了!”姚先生的声音特别热情,“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我想买别墅。”林颖开门见山,“预算四千万港币以内,位置要好,安静带花园;尽快帮我找,找到合适的我马上过去看。” “好好好,您稍等,我这边立刻去查!” 挂了电话不到一个小时,姚先生就回电了。 “林小姐,太平山柯士甸山道有一栋丰林阁别墅!”姚先生立马推销起来,“室内使用面积三百平,花园四百平,六房五套间,还有独立工人房!业主是一九九一年装修好的,住了两年就移民新加坡了,现在急着出手!” “多少钱?” “三千五百万港币,可以谈。” “明天上午我去看。”林颖说完就挂了。 ——————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颖带着林兰英和何大柱到了太平山。 车子沿着山路一路往上开,转了好几个弯才到丰林阁门口。 姚先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拿着钥匙和一堆资料。 “林太、林先生、林小姐,早上好!”姚先生笑的十分灿烂,“请跟我来。” 推开别墅大门,林颖第一眼看到的是挑高的客厅。 地面铺着进口大理石,墙上挂着水晶吊灯,落地窗外就是整片的维多利亚港夜景。 “这套房子是业主花了大价钱装修的。”姚先生介绍得很卖力,“所有家具家电都是进口的,拎包入住完全没问题。” 林兰英走到厨房看了看,橱柜是实木的,台面是石英石,双开门冰箱、洗碗机、烤箱一应俱全。 “这个厨房确实不错。”林兰英点头。 何大柱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走到落地窗前看了看:“这个位置好,视野开阔。” 林颖自己上楼看了看房间,六个房间都带独立卫生间,主卧还有一个大衣帽间。 花园也很大,种着几棵树,还有一片草坪。 姚先生跟在后面介绍:“林小姐,这套房子真的是难得的好房子,业主急着移民,价格方面可以再谈谈。” 林颖看完一圈下来,转身看向林兰英:“妈咪,你觉得怎么样?” 林兰英纠结道:“房子是很好,但是……” “怎么了?” “这里离市区太远了;我以后要是想去街市买菜,光是上下山就要花半小时,太麻烦了;”林兰英不喜欢住的这么偏; 何大柱也说:“确实有点不方便,菜市场、超市都离得远。” 林颖想了想,确实是个问题;老妈习惯了每天去街市买新鲜菜,这种半山豪宅虽然安静,但生活不便。 “姚先生。”林颖转头看向中介,“这套我不要了。” 姚先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林小姐,价格可以再商量的……” “不是价格问题,我需要的是闹中取静的别墅,不是这种纯山顶的。” 姚先生愣了一下:“闹中取静的别墅?这个……” “我知道不好找;这样吧,你要是能帮我找到合适的,我额外给你五万港币劳务费。”林颖抛出条件。 姚先生立刻打起精神:“林小姐您放心!我一定帮您找到!” “尽快。” 从太平山下来之后,林颖回到家里就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彭老板“彭叔,是我,林颖。” “阿颖!好久没联系了!”彭老板的声音很高兴,“最近怎么样?” “我刚从京市回来,现在想买套别墅,想问问您有没有合适的房源推荐。” “别墅啊……”彭老板想了想,“这个确实要看运气,香江好的别墅很多都不会拿出来卖的;不过我帮你留意一下,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多谢彭叔。” 挂完电话,林颖又给苏志明和苏志豪打了过去。 苏志明那边也是同样的答复:“阿颖,豪宅这个市场很封闭的,很多房子都是私下交易,我帮你问问。” 苏志豪更直接:“你要买别墅?多少预算?四千万以内的话我认识几个地产老板,我去帮你问。” 林颖又给克莱尔发了封传真;传真内容很简单:需要在香江买别墅,预算四千万港币,要求闹中取静,请帮忙留意。 第二天下午,克莱尔回了电话。 “Lynn,你要买别墅?我还以为你会继续读博。”克莱尔有些意外林颖没有继续读博。 “暂时不读了,想歇一歇;房子的事,有眉目吗?” “我问了本杰明,他在香江认识不少人;不过你要的那种闹中取静的别墅,确实不好找。” “慢慢来,不急。” 挂了电话两天后,本杰明打了过来。 “Lynn,我是Beniamin。”本杰明的中文说得很流利,“听说你要买别墅?” “对,有合适的吗?” “有一栋,九龙塘嘉道理山的;不过这套房子有点特殊。” “怎么特殊?” “这栋别墅属于嘉道理家族的资产,平时只租不卖!我和Cire跟嘉道理家族有些业务往来,我帮你问了一下,他们愿意卖一栋给你。” 林颖知道这个位置的房子:“什么条件?” “只卖主道上的那栋,室内使用面积三百三十平,花园四百多平,还有游泳池;一口价三千八百万港币,不还价。” 林颖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价格不算便宜,可九龙塘嘉道理山的位置确实好;而且平时你有钱也买不到。 “什么时候能看房?” “明天下午三点,我陪你去。” 第二天下午,林颖带着林兰英和何大柱到了九龙塘;本杰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Lynn,这位是嘉道理家族的管家,姓梁。”本杰明介绍。 “梁先生。”林颖伸手。 梁管家笑着和林颖握了握手,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带着他们进了别墅。 这栋别墅比太平山那套更大,就是装修有些老旧,六七十年代的房子了。 何大柱在花园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个游泳池:“这个池子可以用吗?” “当然可以。”梁管家说,“所有设施都可以正常使用。” 林颖看完整栋别墅,转身看向本杰明:“就这套了。” 本杰明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第169章 投桃报李,方为上策 别墅定下来的当天晚上,林颖回到太古城就给沈砚文打了电话。 “沈大状,我在九龙塘嘉道理山买了栋别墅,三千八百万,后续手续方面麻烦你跟进一下。” 电话那头沈砚文十分惊讶:“三千八百万?嘉道理山?阿颖你这次出手不简单啊。” “房子看中了就没必要拖;合同我明天让管家那边传一份给你,帮我审一遍,有什么问题直接跟对方律师对接。” “明白,过户那边需要多久?” “梁管家说最快一个月呢。” “行,我这边会去跟进处理。” 第二天上午,林颖去银行办了两笔转账;五十万港币打到本杰明的私人账户,二十万打到克莱尔那边。 汇款单据收好,林颖去了一趟中环。 在中环写字楼苏志明的办公室里,林颖到的时候他正在签文件;看见林颖敲门进来,苏志明从桌子后面看过来。 “哟,大忙人回来了!”苏志明笑着站起来,“今年毕业了啊?” “毕业了不读了!”林颖在沙发上坐下。 苏志明给她倒了杯茶:“本杰明跟我说了,嘉道理山那栋别墅定了?” “定了,三千八百万,手续沈律师在跟。” “那你红包给了没有?”苏志明端着茶杯坐到她对面。 林颖点头:“我计划五十万给本杰明,二十万给克莱尔。” 苏志明听完夸赞道:“这就对了;阿颖,我知道你这几年一直在读书做研究,社会上的事情接触不多;有些道理我得跟你讲讲。” “大伯你说。” “以后找人帮忙办事,不管事情办成还是没办成,请人吃一顿饭是最起码的;事情办成了,还得包个利是,金额看事情大小来定。” 林颖想了想:“那我这个算大事还是小事?” 苏志明笑了:“三千八百万的别墅,靠人家族关系才买得到的,你说是大事还是小事?五十万给本杰明刚好。” “万一哪天找人帮忙,事情没办成呢?”林颖追问。 “那也要请顿饭表示感谢;人家为了你的事去跑了、去问了、花了时间和精力,就算结果不理想,你这个态度得摆出来。下次再找人,人家才愿意帮你。” 林颖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你之前在英伦和京市待太久了,这方面确实是个空白。”苏志明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关切,“以后慢慢学,人情世故也是个大学问。” “知道了大伯。” 三天后的周六中午,林颖在半岛酒店订了个包间,请本杰明和克莱尔吃饭。 本杰明到的时候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看着比在办公室里松快多了;克莱尔还是老样子,衬衫塞进裙子里,职场精英。 饭桌上,三个人聊得很随意。 点完菜之后,林颖主动提起了别墅的事:“房子下周就能过户了,沈律师那边已经在走流程;不过我想问问你们,装修方面有没有推荐的人?” 本杰明:“你打算怎么装?大改还是小改?” “大改。”林颖直说,“那栋房子是六七十年代的底子,虽然之前有业主翻新过一次,我想一次性到位,后期住得舒服,所以得全部拆了重来。” 克莱尔想了想:“预算多少?” “五百万港币吧,我不想住进去之后这里漏水那里断电。” 本杰明跟克莱尔对视了一眼,笑着说:“你直接找嘉道理家族的物业就行。” “他们做装修?” “不是他们自己做,是他们有长期合作的装修团队。”本杰明解释,“嘉道理山那一片的别墅,业主装修基本都走物业推荐的渠道;那些师傅常年在这个片区干活,对房子的结构、管线走向都熟得很,比你自己在外面找的靠谱。” 克莱尔补充道:“你把预算报给物业那边,他们会帮你筛选合适的团队,还会帮你盯工期和质量。这片区的物业管理一向很严格,他们不会让人乱来的。” 林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那我回头联系梁管家。” 说完她放下杯子,半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人情世故是我们香江人的专利呢,原来你们也知道。” 本杰明被她这话逗得摇头:“Lynn,这是刻板印象;想要混得开的人,到哪里都有人情世故;你以为我在香江待了这么多年,纯粹靠业务能力?要是不会做人,客户早就跑光了。” 克莱尔撑着下巴看着林颖:“而且你住到嘉道理山之后,接触到的邻居和圈子又不一样了;那边住的人非富即贵,很多老钱家族几十年没挪过窝的;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搬进去,人家肯定好奇你什么来头。” 林颖没太在意:“好奇就好奇呗,我又不打算跟邻居天天串门。” “你不串门,人家也会来找你。”本杰明提醒道,“搬进去之后,物业会安排一次邻里介绍,这是嘉道理山的传统;你到时候准备几盒像样的伴手礼就行,不用特别贵,但是千万别太寒酸。” 林颖点头:“这个我记住了。” 菜陆续上来了,半岛的粤菜做得地道,三个人边吃边聊。 吃到一半的时候,克莱尔看向林颖:“Lynn,我一直想问你。” “问吧。” “你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总不能一直歇着吧?” 林颖放下筷子:“短期计划是先把驾照拿到手,我已经约了私教下周开始学车。” “然后呢?” “然后我想花点时间去了解一下香江现在的市场行情;我在京市待了三年,在英伦待了三年,中间虽然有关注股市和金融市场,但对实体商业这块确实不太了解。我得先调查清楚,再决定往哪个方向走。” 克莱尔听完,一脸无奈地往椅背上一靠:“Lynn,你何必这么麻烦?都是挣钱,你直接来炒股得了。你的脑子和分析能力,放在金融市场里绝对能赚大钱。” 林颖笑着摇了摇头。 克莱尔叹气:“你就是跟我父亲一个毛病,总觉得金融市场里赚的钱不踏实,不属于自己。” 本杰明在旁边笑着喝茶,不参与这个话题。 “不是觉得不踏实。”林颖解释,“是我不想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你帮我管着的那些投资已经在跑了,回报也不错;但我不可能一辈子只靠金融吃饭。” “为什么不能?我就是一辈子靠金融吃饭的。”克莱尔反问。 “因为你喜欢;你享受那种跟市场博弈的刺激感,每天盯着数字跳动你觉得兴奋;可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对市场有判断力,不代表我喜欢沉浸在里面。” 克莱尔被她这话噎住了,想了一会儿点点头道:“你倒是把我看得挺透的。” 本杰明终于插了一句:“克莱尔,你就别劝了;Lynn这个人,从来都是想清楚了才动手的;她的资产都快到一亿美金了,普通人能挣到这些钱?” 林颖冲本杰明举了举茶杯:“不提钱,你就是我的知音。” 克莱尔翻了个白眼:“行,随你,反正我的佣金你跑不了。” “放心,少不了你的份。” 饭吃完之后三个人在半岛酒店门口道别,本杰明开车带着克莱尔走了。 林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去到旁边电话亭掏出通讯录翻到姚先生那一页。 “喂?姚先生,我是林颖;之前麻烦你帮我跑了一趟太平山看房,虽然那套没买,但你花了时间。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顿饭,你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姚先生明显愣了一下:“林小姐,那套没成交我不好意思收……” “不是收钱,就是吃顿饭。你选个地方,我请客。” 姚先生沉默了两秒,声音热络起来:“那好,林小姐你太客气了。” 挂完电话,林颖把手机收回包里。 苏大伯说得对,人情做到位了,以后的路才好走;她以前只知道读书和做研究,现在既然回来了,就得学会跟这个社会打交道。 打了辆的士回太古城,到家的时候林兰英正在客厅里研究装修杂志。 “妈咪,别看了。”林颖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装修的事找嘉道理那边的物业推荐就行,人家有专门合作的团队。” 林兰英抬头:“真的?那我还买这些杂志干什么?” “留着看风格参考也行;反正具体施工交给专业的人做,我们只管提需求就好。” 林兰英把杂志合上:“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搬?” “装修怎么也得三四个月;过年之前能搬进去就不错了。” 第170章 真正的富贵是全家满意 林颖回到家第二天下午就给梁管家打了电话:“梁先生,我是林颖,之前买了主道那栋别墅的。” “林小姐,有什么可以帮到您?”梁管家的语气很客气。 “装修方面,本杰明跟我说可以走物业推荐的渠道?” “可以的,我们这边有长期合作的设计团队,都是做过嘉道理山好几栋别墅的;我帮您对接一下,明天就能安排设计师上门量房。” “好,麻烦梁先生了。” 第二天上午,梁管家回了电话,说设计师已经安排好了,姓郑,做了十二年的高端住宅设计,嘉道理山这片他经手过六栋。 约的是周三下午两点,地点就在别墅现场。 周三那天林颖把林兰英和何大柱都叫上了,一家三口提前半小时到。何大柱站在花园里看着那棵老榕树啧嘴:“这树少说有四五十年了,根都快把地砖拱起来了。” 林兰英在一楼客厅里转了一圈:“小颖,这个客厅的挑空是几米?” “六米多,两层通高的。” “太高了,打扫起来麻烦。”林兰英很实际。 两点钟准时,一辆银色的本田停在门口。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夹着个皮质文件夹,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助理,背着测量工具。 “林小姐?”郑设计师伸出手,“我姓郑,叫我郑生就行。” “郑生你好,这是我妈妈,这是我爸爸。” 郑设计师跟两位长辈分别握手打招呼,就开始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他边走边用笔在平面图上标注,偶尔拿卷尺量一下墙体厚度和门洞宽度。 转完一圈回到客厅,郑设计师把文件夹打开摊在临时支起来的折叠桌上。 “林小姐,您这边大概什么方向?局部翻新还是全屋重做?” 林颖:“全屋翻新重装;设计风格我不要那种金碧辉煌的,低调有设计感就好,住着舒服最重要;家电全部用最好的,厨房电器、中央空调、热水系统、这些一步到位。” 郑设计师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明白;那原本的房间格局您想怎么调?现在是六房五套间,另外有两间工人房,您要保持吗?” “保持,六个房间都留着,五套间不动,工人房也照旧。” “好。”郑设计师继续问,“那公共区域呢?一楼这个挑空客厅,您觉得怎么样?” 林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七米多高的空间,摇了摇头:“没必要。这房子本身层高三米六,够用了;挑空好看是好看,可浪费面积;我更想把多出来的那部分做成书房和储物室。” 郑设计师愣了一下:“林小姐,如果不要挑空的话,客厅的气派感会差很多。” “没关系;长期住在这里的是我们一家人,我也不希望太气派,朋友来坐坐反而觉得有压力,没必要。” 郑设计师看着她笑了一声:“做了这么多年设计,头一次遇到有钱人不喜欢摆阔的业主。” 林颖继续说正事:“书房是重点,面积要大,至少二十平以上;隔音一定要做好,我经常晚上工作,不能影响家里人休息,也不能被外面的声音干扰。” 郑设计师边听边记。 “还有,书房的电源要独立走线;温度也要单独控制,不能跟客厅共用一套空调系统。” “这些都可以做。”郑设计师应道。 “里面要装传真机、打印机、电脑,电话线也要单独申请一条新号码,不和客厅的串在一起。” 郑设计师停下笔看了她一眼:“林小姐,您这个书房的配置确定要这些么?这样价格会高一些。” “确定,我在家办公的时间比较多,这些东西必须齐全。” 林兰英在旁边说了一句:“储物室也要大一点,我们家东西多,以后还会越来越多。” “妈妈说得对。”林颖点头,“储物室最好能做到十五平左右,分区收纳,衣物、杂物、工具各归各位。” 郑设计师把所有需求记完,又问了几个细节:主卧的衣帽间要不要扩大、厨房的动线要不要改动、花园的游泳池要不要翻新…… 林颖一一回答,林兰英偶尔插几句关于厨房和洗衣房的意见,何大柱则对花园和车库比较关心。 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临走的时候郑设计师收起文件夹:“林小姐,我回去出一版初步方案和报价,大概三天能给到您。” “好,等你消息。” 三天后,郑设计师如约把方案和报价发了过来。 林颖坐在太古城客厅里翻看那份方案册;设计得很好,整体有种现代轻奢的风格,布局做得很细致。 翻到最后一页,总报价:五百一十九万港币。 林颖看了看分项:拆除费用、水电重做、全屋硬装、定制家具、进口家电、中央空调、游泳池翻新……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林颖把方案册合上,跟自己之前预估的五百万差不了太多。 “妈,你看看这个效果怎么样?”林颖把册子递过去。 林兰英翻了几页,目光停在厨房那页:“这个中岛台好,切菜备菜都方便。” 何大柱凑过来看花园那页:“游泳池也翻新了?好嘛,以后夏天不用跑去外面游了。” 林兰英翻到报价那页,惊叹道:“五百多万装修……” “妈咪,一步到位,以后住个二三十年不用再折腾了;而且这个报价包含了所有家电和家具,不是光装个壳子。” 林兰英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行吧,你自己决定。” 当天林颖就给郑设计师打了电话:“郑生,方案我看了,没什么问题,合同什么时候签?” 郑设计师那边明显松了口气:“林小姐爽快!那明天方便吗?我把合同带过来。” “明天下午两点,还是在别墅那边见。” 第二天下午,合同签好了;付款方式是三期:签约付百分之四十,中期验收付百分之三十,竣工交付付剩下的百分之三十。 郑设计师把合同收好,跟林颖确认了关键的交房问题:“工期方面,全屋翻新加上定制家具和进口家电的到货周期,我这边承诺五个月内完工交付;也就是十二月十号之前,钥匙交到您手上。” “十二月十号。”林颖重复了一遍,“圣诞节之前开个火,正好。” “没问题。”郑设计师跟她握了握手,“林小姐放心,我们团队在这一片做了很多年,工期和质量都能保证。” 何大柱站在花园门口喊了一声:“小颖!以后这个花园归我管行不行?我想种点菜!” 林颖走出去看了看那片草坪:“爸,种菜可以,但不许把草坪全刨了,留一半给妈妈种花。” “行行行!”何大柱已经开始盘算种什么了,“丝瓜、苦瓜、辣椒……” 第171章 我们都要真正的长大 晚上七点半,林谦从湾仔坐地铁回到太古城。 他今天在律师行加了会儿班,一进门就闻到厨房飘出来的姜葱蟹香味,立马精神了:“妈咪今天搞大餐?” 林兰英正在灶上翻炒:“你姐买了别墅,庆祝一下。” 林谦立刻走到客厅看见林颖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装修杂志:“大姐!别墅?什么别墅?哪里的?” 林颖翻了一页:“九龙塘,嘉道理山。” 林谦惊呆了:“嘉道理山?!那个地方我知道!我三月份的时候陪老板去那片见过一个客户,那栋别墅都是什么大家族住的!你买了?” “买了,三千八百万。” 林谦感觉自己大姐的有钱程度是自己压根理解不到的:“大姐,你到底有多少钱?” “你上次问过了。”林颖把杂志往茶几上一放,“吃饭。” 何大柱从阳台进来,手上还沾着泥土,他迷上了在阳台的花盆里研究种什么菜,为搬去别墅做准备。 “阿谦回来了?洗手吃饭,今天有蟹。” 饭桌上,林谦一边啃蟹腿一边追问细节:“多大面积?几层?有花园吗?” “三百三十平室内,花园四百多平,还有游泳池。”林兰英用剪刀帮林颖把蟹壳剪开,顺手递过去。 “游泳池!”林谦拍了下桌子,“太爽了!以后夏天我天过去游!九龙塘离我上班的湾仔也不算太远,坐地铁倒转一下四十分钟就到了吧?” 林颖看了他一下没接话。 林兰英倒是先开了口:“阿谦,你想什么呢?” “想什么?我想以后住过去啊!大别墅那么多房间,给我留一间朝南的……” “想得美。”林颖打断他的幻想“阿谦,那边你只能住客房;不会给你专属房间的。” 林谦啃蟹腿的动作停了:“什么意思?客房?我是你亲弟好不好!” 林兰英放下筷子:“阿谦你别吵,听妈咪讲。” “你之后也要结婚生仔的,你姐姐把太古城十九楼这套大平层都过户给你了,代表你以后就不能再跟着我们挤下去了;你要开始你自己的生活。” 林谦整个人惊呆了:“合着买别墅,就是把我踢出家门啊?” 他最后的希望转向何大柱:“老窦!你们不跟我住啊?” 何大柱嗦了口蟹膏说道:“跟你住什么?你一个月工资几千块,就刚够养十九楼这个屋子的管理费和水电;我跟着你住,还得天天赶工雕石头挣钱给你交家用!你穷成这样,还要带你老窦吃苦啊?” 林谦被噎得说不出话。 林兰英接着补刀:“你老窦说得对,我才不跟着你住;一天到晚给你当老妈子,洗衫煮饭收拾屋企;你都已经二十几岁了,以后生了孩子自己请菲佣,或者你自己带,别指望我。” 林谦一脸控诉:“大姐,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给我一套房,把我绑在太古城,然后你带着老窦妈咪跑去别墅享福?” “你这话说的,我给你两千尺的大平层,你还有意见?” “我没意见,我就是……”林谦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突然;还一家人住在一起呢,今天就要各过各的了?” 何大柱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天吵着要自己住,嫌你姐管你太严;现在真让你自己住了,又扭捏捏的。” “那不一样!”林谦急了,“小时候是闹着玩的!” 林兰英:“阿谦,你二十岁了;我们把你供出来了已经尽到父母的责任了,你以后要结婚成家,不可能一辈子黏着大姐和我们;你姐给你这套房子,是让你以后娶老婆、养孩子都有个体面的地方;你应该高兴才对。” 林谦闷头扒了两口饭:“那我周末能回别墅蹭饭吧?” “蹭饭可以。”林颖说,“提前打电话。” “我蹭饭还要预约?” “你以为是茶餐厅啊,推门就进?”何大柱哼了一声。 林谦彻底没话说了。 吃完饭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消化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个事;太古城这套两千尺的大平层,没有大姐他两辈子都买不起!大姐说到做到,当年答应他考上大学就给他买房,现在真给了;可是一想到以后每天下班回来,家里就剩自己一个人,空荡荡的两千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想什么呢?”林颖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杯水。 “在想以后一个人怎么做饭。”林谦抬头看她。 “不会做就在外面吃,你不是说要学法律案例吗?一个人住安静静的,正好看书。” 林谦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反正周末我一定回去蹭饭。” ———————— 之后的半个月,林颖每天上午跟黄教练车,下午处理别墅那边的各种事项;黄教练是个五十出头的退休巴士司机,手稳话少,教人很有耐心;林颖上手快,第三天就能顺畅地在练车场跑直线和拐弯了。 “林小姐,你反应快手眼协调好;照这个进度,两个半月拿证没问题。”黄教练永远是夸赞; “两个半月?还能再快点吗?” “急也急不来,路考排期要等,我帮你约最近的一场。” 练完车回到太古城已经下午三点;林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在客厅里找到正在阳台侍弄花草的何大柱。 “老窦,跟你商量个事。” 何大柱转过身,手上还攥着把小铲子:“说。” “之后我们搬进去嘉道理山,按那边的规矩,新住户要跟邻居互相认识一下;物业会安排一次见面,到时候我得准备些伴手礼送出去。” 何大柱把小铲子放下:“送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雕一批平安扣。”林颖坐到阳台的矮凳上,“翡翠的,不用太大太贵,但一定要精致。” 何大柱想了想:“平安扣好做,简单的很。你要多少个?” “嘉道理山那条路上一共七户邻居,一户送一对,再加上物业那边几个管事的,大概要二十个左右。” “二十个?料子用什么级别的?” “中等偏上就行,太便宜拿不出手,太贵了也没必要;你跟苏师傅商量一下选料的事,费用我来出。” 何大柱来了精神:“行!这个我包了;你放心,我给你雕得漂亮亮的!到时候配个锦盒,再写张小卡片,体面面。” “卡片的事交给妈咪写,她字好看。” “对,你妈写的繁体字确实比我好看一百倍。”何大柱乐呵呵地应着。 林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窦,这批平安扣十一月底之前能交吗?十二月初装修完工,搬进去紧接着就要用。” “来得及来得及!一个平安扣两天的活,二十个一个多月就够了;我明天就去找苏师傅选料。” “那就拜托老窦了。” 林颖转身进了屋,林兰英正坐在客厅缝一件旗袍的袖口。 “妈咪,到时候伴手礼的卡片你来写。” 林兰英:“写什么内容?” “就写'新邻乔迁,小礼薄意,望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话就行。” “这种东西我闭着眼都能写。”林兰英咬断线头,“不过阿妹,你搬进去之后,跟那些邻居打交道的事……” “我知道,客气气的就行,不需要太热络,也不能太冷淡。本杰明都跟我交代过了。” 林兰英感慨道:“你现在是越来越像个大人了。” “妈咪,我今年二十二了,本来就是大人。” “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细路女。” 林颖回到房间开始整理资料,再过几个月,她就要离开这里了;住了好几年的太古城十九楼,以后就是林谦一个人的地方;弟嘴上虽然抱怨,但心里应该是高兴的。 毕竟,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律师,在港岛拥有一套两千尺的房子,这在同龄人里面已经赢了太多了。 第172章 林家有底牌 九月初,林颖带着老窦老母回了趟新界。 说是住一个礼拜,其实林颖心里头有事要谈。别墅那边装修正赶工,她在太古城待不住,正好趁这空档回村里歇几天。 车子拐进村口时,老榕树下几个老人家在摇蒲扇聊天,看见林颖一家下车,跟着打招呼;林福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抓着把花生米,一颗颗往嘴里丢。 “阿公!”林颖喊。 “回来了?瘦了没?” “没瘦,上次您就说我瘦了,结果回去一称胖了两斤。” 林福哼了一声不信:“骗鬼。” 何大柱提着行李箱往里走,林兰英在后面跟着,一进门就喊热,要先去冲凉。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吃饭聊天,看阿婆养的鸡下蛋;第二天一早,林颖在三楼书桌前坐了半个钟头,把想说的话理了一遍才下楼。 “阿公,我有些事想跟你和叔公讲。” 林福放下茶杯看她:“什么事?” “关起门讲的那种。” 林福没多问,拿起电话拨号;半个钟头后,林叔公拄着拐杖过来,手里拎着一兜柚子。 “怎么了?大清早叫我过来。”林叔公进门把柚子往餐桌上一搁。 林颖带两个老人家到二楼小卧室坐下,把二楼卧室的门关上,窗户也合紧。 “阿公,叔公,我在京市那两年多的时间,有些事情一直没跟家里讲过。” “我研究生的时候做了一个课题。”林颖措辞十分注意,“具体技术细节有保密协议,我没办法说太多;简单讲,我研究出来的东西后续能量产,能挣大钱。” 林叔公问:“多大?” “整个项目要投三个亿美金。” “这笔钱我拿不出来,也不可能一个人扛得住这么大的盘子。后来那边给了我一个方案:技术归我,专利归我,量产和经营他们来做,我拿百分之二十的税后的利润分红,不当法人,不参与管理。” “你答应了?”林叔公问。 “答应了。” “那你现在说这个,是后悔还是怎么的?”林叔公问。 “没后悔。”林颖摇头,“我遇到个很好的教授,姓孟,六十多岁,搞了一辈子技术;他跟我讲了很多,讲他师兄自己当法人怎么被坑,讲钱多了人不自由,讲我这种年纪和阅历根本撑不住这么大个盘子。” 林叔公听着没打断。 “他说得对。”林颖看着面前的两位长辈,“可叔公,我心里确实不甘。” 林叔公把拐杖坐在床边:“阿颖,我就知道你不甘心。” “三个亿美金的项目,你脑子里的东西值这个数,你拿不住这个盘子,这是事实;你心里头不服气正常,换了我二十几岁的时候,我也不服气。” 林福在旁边接话:“不服气归不服气,现实要认。” 林叔公点头:“你阿公讲得对;阿颖,你记住,你还不足以掌握这个盘子的时候,只能接受。硬撑着自己上才是不理智。” 林颖没作声,过了一会儿说:“叔公,这件事我确实想通了,也接受了;我想跟你们商量另外的事。” “说。” “后续我还是想自己做点实业。”林颖看着林叔公,“我不想再跟那边合作,也不会去找什么大资本合作。” 林叔公放下茶杯:“不跟那边合作,也不找资本?那你找谁?” “我还没想好做什么方向,和谁合作都是受制于人,不如我自己来。” 林叔公想了几分钟后说:“利益这东西,不好下定论;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坏。以后你想自己搞实业,那是另一回事。” 林颖看着叔公。 林叔公接着说:“你做实业需要什么?钱,你有;技术,你脑子里装着;人呢?” “人是我最缺的。”林颖讲实话。 “咱们林家又不是没有人;阿颖,你知不知道咱们林家祖上是从哪里来的?” 林颖想了想:“G省那边?” “对,G省省城边上有个古村,咱们的祖祠就在那里;当年太祖那一辈分了家,一支留在原地,一支南下到了新界落脚;香江这边就是咱们这一支。” 林福接话:“那边本家这些年也开始发展了;前几年咱们拍电视挣钱后,村里协商过汇了五十万人民币回去,帮他们重修祠堂。” 林颖头一次听到这事:“重修祠堂?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林叔公说,“那时候你在京市,没跟你提过;五十万人民币在那边不是小数目,本家那边很感激,修祠堂的时候把咱们香江这一支的名字全刻上去了。” “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比以前好多了,可还是穷。”林叔公叹气,“省城周边嘛,年轻人都出去打工,留村里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不过这两年听说那边的工业区在扩张,本家有几个后生仔也开始做小买卖了。” 林颖心里清楚,自家人也不是百分百靠得住,但跟外面的人比,风险确实小得多。 林叔公发话:“阿颖,明年二月份过年,你跟我回去一趟。” “回本家?” “对;祠堂修好了,总要回去看看的;而且你以后真要在G省那边搞实业的话,人脉得从宗族里面先拉起来;本家那些后生仔虽然没你读书多,但摸爬滚打多少年,有几个是能用的人。” 林颖看向林福:“阿公,你一起去吗?” 林福点头:“去!都去!” 林叔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事就这么定。你这几个月先把香江的事情处理好,驾照考完,别墅装修收尾,年前该歇就歇;明年二月初二出发,去住个三五天。” 林颖应下:“好。” 林福对着林颖说:“阿颖,你现在手里有钱有脑子有学历有人脉,就差一样东西。” “什么?” “阅历;做生意这事,光靠聪明不够;你得去看,去听,去跟不同的人打交道;明年回本家,就是个开始。” 阅历。 她确实缺这东西;两辈子加起来,前辈子困在病床上什么都没碰过,这辈子全泡在书本和实验室里;真正的商场、人心、利益,她只在纸面上见过。 没关系,她才二十二岁,时间还长。 第173章 嘉道理山女富豪 十月初,林颖终于从黄教练手里接过驾照。 黄教练感慨:“林小姐,我教了二十几年车,你是最快拿证的女学员,两个半月没补考。” 林颖把驾照收进包里:“黄师傅,多谢你这段时间。” 拿到驾照的第三天,林颖就去了铜锣湾那边的车行。 她本来只是想随便看看,结果一进展厅,视线就被角落里那辆深蓝色的宾利吸引住了;流线型的车身,米色内饰,全手工缝制的真皮座椅,仪表盘上嵌着胡桃木饰板。 销售经理看见有人在那辆车前面停了超过三十秒,立刻迎上来:“小姐,这辆是宾利TUrbO R,今年的新款,全港只到了三台。” “多少钱?” “七百五十万港币,折合大约九十四万美元。” 林颖绕着车走了一圈,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手搭在方向盘上感受了一下握感。 “开张发票。” 销售经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姐,您是说现在就……” “对,刷卡。” 三天后新车落地,林颖把车开回太古城楼下停好;何大柱和林兰英知道女儿今天提车特意在楼下等着,结果看见这车惊呆了:“这车……多少钱?” “七百五十万。” 何大柱扶着心脏:“比咱们太古城这套房子还贵啊!” 林兰英:“买都买了,别念叨了。” 林谦在律师行上班的时候接到老窦一惊一乍的电话;当晚回到太古城楼下,他专门绕到停车场去看了那辆宾利,围着转了三圈,用手摸了摸引擎盖,又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内饰。 从那天开始,林谦变了一个人。 下班永远给林颖带她爱吃的小吃;林颖坐在沙发上看资料,他把水果削好端过去;晚饭后主动洗碗,还把垃圾提下楼扔了; 第一天林颖没理他。 第二天林颖还是没理他。 第三天林谦忍不住了:“大姐。” “嗯?” “那个……你那辆车,能不能借我开一天?” 林颖翻了一页报纸:“不能。” 林谦没放弃,第四天继续端茶倒水外加按摩捶背。 第五天他甚至把林颖书房的地拖了两遍。 第六天傍晚,林颖终于开口了:“就一天,刮了一道痕你赔我。” 林谦开心的蹦起来:“大姐你放心!我开得比黄师傅还稳!保证一根毛都不掉!” “明天早上七点半之前还回来。” “收到!” 第二天一早,林谦穿了件最体面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开着那辆深蓝色宾利出了太古城的停车场。一路从东区到湾仔他硬是开得比公交车还慢,生怕磕着碰着。 到了何李律师行楼下,林谦把车停进停车场,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熄火下车。 上了楼,前台小妹看见他穿这么正式地走进来,多看了两眼:“林律师今天怎么这么精神?” 林谦昂首挺胸的走进了办公区。 搭子陈志康凑过来:“阿谦,你今天坐什么来的?楼下停车场保安刚才跑上来问,说有人开了辆宾利停在律师行的位上,是不是客户来了。” 林谦清了清嗓子:“我开来的。” 陈志康以为他在扯:“少来;你那份工资,够不够买个轮胎?” 林谦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往桌上一放。 陈志康立刻看着那把带着宾利标的钥匙:“你抢银行了?” “我姐的车。” 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随即几个年轻律师全围了过来。 何律师从独立办公室探出头,看见这帮人围在一起也好奇的走过来:“搞什么?上班时间。” 陈志康指着钥匙:“何生,林谦开了辆宾利来上班!他姐的!” 何律师低头看了看那把车钥匙,又看了看林谦:“你姐做什么的?” 林谦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做生意的。” 何律师啧啧两声:“你姐真牛。”没再多问,转身回了办公室。 午饭时间,几个实习律师在茶餐厅坐下来;陈志康筷子都没动就开始盘问:“阿谦,你姐到底多有钱?” 林谦想了想,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她年初把太古城十九楼那套大平层过户给我了。” “什么?”陈志康放下筷子。 “两千尺,买了两套打通的。” 陈志康整个人都傻了:“太古城两千尺?你知道现在那边什么价吗?” 另一个同事插嘴:“林谦,你姐自己住哪?” “去嘉道理山那边买了独栋别墅。” 陈志康:“嘉道理山?!那片不是只租不卖的吗?我记得那边根本不对外出售!” 林谦喝了口柠檬茶:“我姐有关系。” 陈志康盯着林谦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正经八百地开口:“阿谦,我跟你讲件事。” “说。” “你姐不是说以后不打算结婚,要招个入赘的吗?” 林谦的柠檬茶差点喷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你喝多了自己讲的!”陈志康无比真诚的拉着林谦说道,“阿谦,你看看我!港大法律系毕业,无不良嗜好,不抽烟不赌钱,长得也过得去!我可以给你当姐夫的!你跟你姐说说!我入赘!让我改姓都行!” 林谦一口茶全呛了出来:“滚啊!!” 陈志康死不放手:“我是认真的!阿谦!我会对你姐好的!我会洗碗拖地带孩子的!” 林谦挣开他的手:“你清醒一点!” 旁边的同事趴在桌上笑得直拍桌面。 陈志康还不死心:“那你帮我引荐一下嘛,吃个饭也行!让你姐看看我的为人!” “想都别想,吃你的饭!” 这事闹了一整天,搞得林谦下午工作都没心思;晚上七点准时把车开回太古城,钥匙还给林颖的时候,林颖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划痕,才满意地点头。 “大姐,以后逢年过节能不能再借一次?” “看表现。” 过了两天,苏哲打电话来约饭;说是哲城影业拿了个新项目,想跟林颖碰碰;地点定在尖沙咀一间日料店,苏俊、苏城、苏智都来。 林颖开着宾利到了日料店楼下。 她刚把车停好下来,苏俊从餐厅门口冲了出来:“颖姐你来……”话到一半,苏俊盯着那辆深蓝色的宾利,嘴巴张着合不上。 苏智跟在后面出来,看见车也走不动了:“操,这什么车?” 苏城最后出来,打量了几眼:“宾利TUrbO R?今年新款?” 林颖锁了车,把钥匙扔进包里:“走啦,不是说订了七点的位吗?” 苏俊还杵在原地,绕着那辆车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大喊一声:“林颖!我决定了,我要嫁给你!” 林颖脚步一停??? 苏城立刻伸手捂住弟弟的嘴:“闭嘴!丢人现眼!” 苏俊挣开他哥的手,双眼放光地看着林颖:“颖姐!我认真的!你看我多好!从小听你的话,功课也是你教的,我对你比对我亲老窦还好!你嫁给我!不对,我嫁给你!我入赘!我改姓林!” 林颖无语地看着他:“苏俊,你今年几岁?” “二十二啊!怎么了?正当年啊!” “你先把自己养活了再说。”林颖转身往餐厅走。 苏俊追在后面不死心:“颖姐!我现在有工作了!我在我哥公司当领导!有工资的!” 苏城在后面补刀:“一个打杂的!一个月八千块,还天天迟到被扣钱!你怎么有脸说的啊!” 苏俊回头瞪了哥一眼:“你能不能别拆我台!” 苏哲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看见这帮人吵吵嚷嚷进来,笑着摇头:“又怎么了?” 苏智往座位上一摊:“你弟看见阿颖的车,当场求婚了。” 苏哲看向苏俊:“你有什么资格?” 苏俊理直气壮:“我有真心!” 林颖坐下来翻菜单:“苏俊,你要是再说一句,今晚这顿你请客。” 苏俊瞬间安静了;一桌人笑成一片。 苏城给林颖倒了杯茶:“阿颖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家伙从小就这样。” 林颖接过茶杯:“当年他给自己老窦下药,写检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苏俊委屈地缩在角落里,小声嘟囔:“我是真心的啊……七百五十万的车都买得起,我嫁过去又不吃亏……” 苏智踹了他一脚:“人家看不上你,认清现实。” 林颖翻完菜单,看向苏哲:“哲哥,点菜吧;新项目的事,吃完再聊。” 苏哲应了一声,招手叫服务员。 包厢里恢复了正常的吃饭聊天节奏,只有苏俊时不时幽怨地看着林颖,然后被苏城一筷子敲回去。 第174章 香江影视的困局 菜上齐了,一桌人边吃边聊。 苏哲夹了块三文鱼放进碟子,看了看林颖:“阿颖,我们最近接了个项目,是个民国戏,三十集,TVB那边已经谈好了档期。” “听着不错。”林颖喝了口味增汤。 “可我总觉得这条路越走越窄;香江这边的市场就这么大,电视台就那么几家,观众口味也变得越来越刁;我们现在拍一部戏,成本越来越高,回报反而在缩水。” 苏城跟着开口:“是啊,前阵子我们跟TVB的采购部谈,对方直接压价,说现在市场上能做剧的制作公司太多了,我们要是不接受降价,他们立马换人。” 林颖:“你们有没有想过去内地发展?” 苏哲看着林颖:“想过,而且不止想过一次。” “那为什么不去?” 苏城叹声气说:“阿颖,去不了啊。” 林颖问:“怎么说?” “内地那边的市场确实大,人口基数摆在那里;可我们去了几次,都碰壁了。”苏哲端起清酒喝了一口,“彭老板那边比我们早走一步,他在G省那边已经有关系了,我们要是也去那边,就是跟他抢饭碗。” 苏城在旁边说:“不止彭老板,我老窦这些年也想往内地扩张;他去年带着团队跑了三趟,每次都是碰一鼻子灰回来。” 林颖开口问:“苏二叔是怎么谈的?” 苏城晃了下脑袋:“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细节,只知道他每次回来都在骂街,说那边的人不识货,带的项目书人家看都不看。” 林颖笑出声:“二叔是不是舍不得投资?” 苏哲没反应过来:“这话怎么讲?”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林颖说,“你们去人家地盘上做生意,想挣人家的钱,结果啥都不出就画大饼?人家那边的政府又不傻,凭什么吃你这套?” 苏俊在旁边听着没听懂:“颖姐,你的意思是……” “现在是你们求着别人在别人地盘上挣钱,摆好态度,拿出点诚意来。”林颖转向苏哲,“二叔每次去是不是都只带项目书,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可实际投资一分钱都不肯掏?” 苏城仔细想了想,点点头:“好像还真是这样;我老窦每次都说,等项目批下来再投钱,先让那边给个绿灯。” “那不就得了。”林颖端起茶杯,“人家凭什么给你开绿灯?你又没有在当地投资建厂,又没有解决就业,更没有带动产业链;你一个香江的公司,跑去人家那边拍个戏,挣完钱就走人,人家图什么?” 苏哲捏着筷子没说话。 林颖接着开口:“内地现在是在高速发展,各地政府都在招商引资;人家要的是能长期留下来带动当地经济的企业。” 苏城:“那我们怎么办?” “想去就拿出诚意来。”林颖说,“先投资建个摄影棚,再租几个长期办公场地,雇当地的工作人员,给当地政府交税;这样人家才知道你是真心想在那边扎根,是来干实事的。” 苏哲安静了一阵:“阿颖,你在内地有关系吗?能不能帮我们引荐一下?” 林颖没吭声。 苏哲赶紧说:“我们愿意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 林颖放下茶杯:“你们真的就是要走影视娱乐圈这一条路?” 苏城搓了搓手:“其他路我们完全是外行,走不通啊。” “我老窦做金融的,我对那一套完全不懂;我跟他共事,我俩迟早翻脸。”苏哲说,“我二叔做影视,我从小接触得多,好歹知道这行的门道;换别的行业,我连门在哪都找不到。” 苏城搭腔:“我也一样,从小在片场长大,那些场务灯光怎么协调我闭着眼都能排;要是让我去做别的,真干不了。” 林颖看了看苏哲和苏城两兄弟:“我可以帮你们引荐,那百分之十的股份我不要了,咱们交情一场。” 苏俊一听就喊出声:“颖姐你太够义气了!” “但你们得想清楚。名利场的钱不好拿,一不小心口碑就砸手里;娱乐圈这摊水多深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苏哲点头:“这个我们知道。” “我建议你们在这个时候,实实在在的挣点钱;影视可以做,但别把所有鸡蛋都放在这一个篮子里。”林颖还是多劝了两句。 苏俊问:“颖姐,那你觉得我们应该做什么?” “比如国家高速开发建设,你可以投资基建;比如开几个厂,做点实业;比如外贸……能做的实在太多了,为什么非要盯着影视这一条路?” 苏城愁眉苦脸的:“可我们对这些完全不懂啊。” “不懂可以学,可以请人。你们现在有启动资金有人脉有胆子,缺的只是方向和执行力。” 苏哲琢磨了半天:“阿颖,你说的这些我们也想过,可是……” “可是什么?” “我们怕亏。”苏哲说,“影视行业我们熟悉,知道哪里能挣钱哪里会亏;转去做实业万一砸了怎么办?” 林颖乐了:“你们做影视就不怕砸?拍一部戏几百万砸进去,收视率不好照样血本无归;做实业至少还有厂房设备在,不会一夜之间全没了。” 苏智一直在边上吃东西,这会接上话:“阿颖说得有道理;我老窦这些年做金融,最近也在看实业项目,说是要分散风险。” 苏俊挠了下头:“可我们真不懂怎么开厂啊。” “所以要请专业的人来做。”林颖说,“你们负责出钱和把控方向,具体运营交给懂行的人;这跟你们现在做影视公司是一个道理,你们不也是请导演请编剧请演员吗?” 苏哲听完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干:“阿颖,你今天这番话,我记住了。” “不用谢我,我只是给你们提个醒;具体怎么做,还是得你们自己决定。” 苏城看着林颖:“那引荐的事……” “我可以帮你们约个时间,见见那边的人;丑话说在前面,我只负责牵线搭桥,后面能不能谈成全看你们自己。” “这个我们懂。”苏哲点点头。 苏俊插了一嘴:“颖姐,要不你干脆入股算了,给我们当顾问?” 林颖摇头说:“暂时没这个打算,我现在也在找方向。” “那你打算做什么?”苏城问。 “还没想好。”林颖说,“我现在在看各种机会,等看准了再出手。” 苏哲盯着林颖看了两眼:“阿颖,你今年才二十二岁吧?” “对。” “二十二岁思路就这么清楚。”苏哲叹气,“我二十二岁的时候,还在跟我老窦吵架,天天想着怎么离家出走。” 苏城在一边接茬:“我那时候更惨,在片场被我老窦骂得狗血淋头,连个屁都不敢放。” 苏俊缩着脖子说:“我二十二岁……就是现在,还在被我哥骂。” 一桌人都笑起来。 林颖推开椅子站起:“行了,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引荐的事回头联系你们,你们这几天把想法理清楚,别到时候见了面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苏哲跟着起身:“我送你下去。” 一行人走出日料店,林颖拉开车门上了那辆深蓝色的宾利。 苏俊走到下面还是围着车转了一圈:“颖姐,真不考虑一下我吗?我虽然现在穷,但我潜力大啊!” 林颖把车窗放下来:“苏俊,好好工作少做梦。” 说完踩下油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苏城一巴掌拍在弟弟后脑勺上:“行了,人家看不上你,死心吧。” 苏俊不舍的看着车尾灯的方向:“我就不明白了,我哪里不好?” 苏智在旁边插嘴:“明眼人都知道你是图钱的,所以哪里都不好。” 苏哲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别闹了,回去准备资料吧;阿颖愿意帮咱们是给机会,别搞砸了。” 苏城点头:“明天我就开始整理方案。” 第175章 她站在幕后,亲手推开了时代大门 十二月七号,郑设计师打电话来说可以验收了。 林兰英和何大柱装修的时候几乎隔天就去工地上盯着,今天刚好有事就不去了;林颖一个人当天下午开车过去,郑设计师带着她从一楼走到三楼,每间房都推开门看了一圈; 厨房的橱柜全部到位,嵌入式的烤箱、蒸箱、洗碗机一字排开,中岛台的石英石台面摸上去凉丝丝的,水龙头试了一下出水顺畅。 书房是林颖最在意的地方,她推门进去站了一会儿,隔音做得确实好,关上门之后外面花园里工人收拾工具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林小姐,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郑设计师拿着验收单跟在后面。 林颖把所有房间都走完,又去了花园和游泳池:“没问题,验收通过。” 郑设计师把验收单递过来,林颖签了字,当场把尾款的支票开好交给他。 下午回到太古城,林兰英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门响就问:“怎么样?” “装好了,很漂亮。”林颖在沙发上坐下来,“不过我不打算马上搬进去。” “为什么?” “刚装修完的房子,虽然用的都是实木和进口环保材料,可多少还是通通风好一些;我想放到过老年前一周再入伙。” 林兰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行,不差这几个礼拜。” 何大柱从阳台走进来:“平安扣都包装好了!” “老窦辛苦了,一月二十九号跟邻居见面。” 晚饭的时候林颖想起一件事:“妈咪,搬过去之后要不要请两个菲佣?三百多平的房子加上花园游泳池,你一个人搞不过来的。” 林兰英立刻拒绝:“不请。” “为什么?” “我不习惯有个陌生人天天在自己家里转来转去的,做什么都有人看着,连打个嗝都不自在;以前我边开铺子还要边管你们两个细路仔的吃喝拉撒,现在你们长大了,我又不用工作管个家而已。” 何大柱在旁边搭腔:“你妈这个人,让别人动她厨房她能跟人急。” “就是嘛!”林兰英态度坚决,“我自己的锅碗在哪我心里有数,外人一进来给我瞎摆,我第二天找东西找到发疯。” 林颖知道老妈的脾气,也不勉强:“那退一步,请保洁阿姨行不行?不住家那种,每周来两次,做做大扫除,擦擦窗户拖拖地就走。” 林兰英想了想:“这个可以接受,来了干活走了走人,不碍事。” 第二天林颖就打电话问了梁管家,嘉道理山附近有没有口碑好的保洁公司;梁管家很快回了一个电话号码,说是片区里好几户人家都在用的,做了七八年了很靠谱。 林颖约了对方的负责人见了一面,一个四十出头的胖姐,姓刘,说话很爽利。 “林小姐,我们的保洁员都是做了好几年的熟手,嘉道理山这边的规矩我们清楚得很,进门换鞋套,贵重物品不乱碰,干完活走人绝不逗留。” 林颖跟她签了一年的合同,每周二和周五各来一次,每次三个人四个小时,费用月结。 合同签完那天下午,梁管家又打来电话:“林小姐,关于邻里介绍会的事情,您这边方便定个时间吗?” “一月二十九吧。”林颖算了算日子,“新房子再通通风。” “好的,那我这边先转告各户邻居。” “好,麻烦梁先生。” 挂了电话林颖靠在沙发上翻了会儿报纸,翻到财经版的时候扫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翻到科技版,一个整版的广告映入眼帘。 “华科通讯新款手机即将面世”,标题下面是一台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手机渲染图,流线型机身,小巧的天线,屏幕上亮着绿色的数字。 林颖盯着那张图看了好几秒。 这是她的东西。 她设计的电池方案,她参与优化的芯片架构,她画的主板布局图,现在变成了报纸上一个漂亮的产品广告。 翻到下一页,又是一整版,写着发布会时间:十二月二十八号,地点在深圳科技园会议中心。 林颖合上报纸,进了书房。书桌上放着前天收到的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个编号;她之前还没拆开,这会儿拿起来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烫金的邀请函。 “尊敬的林颖女士,诚挚邀请您出席华科通讯首款便携式移动电话终端发布会。” 时间:1993年12月28日下午两点。 地点:深圳科技园国际会议中心。 邀请函的右下角盖着D6所的内部章,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届时有专车接送,请提前一天到深圳,住宿已安排——李笑” 林颖把邀请函放回信封里,锁进书桌抽屉。 李华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发布会上没有她的位置,台上不会有人提到她;可她还是想去看看。 那台手机从她脑子里的构想,到纸面上的方案,到实验室里一遍又一遍的测试,到最后变成一个可以量产的产品;这中间经历的每一天她都记得。 她想亲眼看着它被发布出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颖跟家里说了一声:“月底我要去深圳两天。” 林兰英问:“做什么?” “参加一个行业发布会。” 何大柱没多问,只说了句:“注意安全。” 饭后林颖回到房间,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1993年快要结束了;这一年她从D6所出来,拿到了硕士学位,签了分红合同,买了别墅买了车,也想清楚了很多事情。 第176章 全世界都在找李华 十二月二十八号,深圳。 深圳科技园国际会议中心外面排了三条长队,从大门口一直拐到马路对面去了;林颖站在人群里,戴着顶鸭舌帽,穿了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混在一堆记者和科技媒体中间,谁也没注意到她。 发布会的大屏幕上打着几个字:华信通讯·新一代便携式移动电话终端。 林颖看着那行字,她从七月份在D6所按下第一通拨号键,到现在站在这个会场里看自己的东西被正式发布,过了快半年。 主持人上台,台下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一个中年男人走上台,林颖不认识,应该是华信通讯的负责人;他穿着深色西装,手里举着一个东西:一部手机。 还没有巴掌大不了多少,厚度不到四厘米,天线短的缩在顶部,机身是深灰色的工程塑料外壳。 台下瞬间沸腾了起来; “这是手机?!” “这么小?!” “能打电话吗这个?” 中年男人把手机凑近麦克风,按下拨号键;清晰的拨号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对面接通了,传来一个女声:“喂?收到!信号良好!” 台下的记者全站起来了。 中年男人开始介绍参数:重量320克,待机时间4时,通话时长3小时,支持短信收发,内置电话簿可存200个号码。 林颖在底下听着,电池那块的数据比她当初预估的还好一点,老范他们后来又优化过一轮。 然后是价格。 “零售价:6666元人民币;入网费:200元。” 这话一出,整个会场闪光灯不断。 要知道现在市面上的大哥大,最便宜的也要两万五起步,入网费六千到一万不等;加在一起,一部大哥大落地要三四万块钱。 翻盖的掌中宝更贵,摩托罗拉那款要两万八,功能还没这个多。 6666加200,不到七千块。 一个个体户、一个小老板、甚至一个工资高点的白领,咬牙就能买得起。 记者席那边已经疯了,举手提问的人快把手臂伸到天花板上去了。 林颖没再继续看下去,从侧门出了会场。 外面的空气冷,深圳十二月份的风带着点海味;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面前,李笑从驾驶座探出头:“林颖同志,上车。” 林颖拉开后门坐进去。 后座上放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部手机,每部都用绒布袋装好了。 “孟教授让我带给你的。”李笑从后视镜里看她,“周书记也打了招呼,说这五部是特批的工程纪念机,编号前五十号,有收藏价值。” 林颖拿出一部,从绒布袋里抽出来捏在手里。 320克,比她当初在实验室里拿着的那台原型机轻了将近一百克;外壳的手感也比原型机好,边角打磨得很圆润。 “在香江能用吗?”林颖问。 “暂时用不了。”李笑说,“香江那边还没有建基站,信号覆盖不到;不过听说协议已经在谈了,明年上半年应该能通。” 林颖把手机放回绒布袋里,又放回纸箱。 五部手机。 孟教授说的是“纪念”。 她在D6所待了将近一年半,从锂电池的正极材料一路做到芯片流片、整机联调;每一个模块她都参与了,每一个问题她都解决过;可她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不会出现在任何新闻报道里,不会出现在那个中年男人的PPT上。 出现的,是李华。 林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她不后悔。 李笑开了一段路,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林颖同志,你今天去看发布会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林颖睁开眼,“就觉得他们的演示文稿做得挺丑的。” 李笑出了声。 ———— 回到香江已经是第二天傍晚;林颖提着那个纸箱子进了太古城的家门,林兰英正在厨房煲汤。 “回来了?深圳好玩吗?” “去看了个产品发布会。”林颖把纸箱放在客厅茶几上。 何大柱从阳台探头进来:“什么发布会?” “手机。”林颖打开箱子,拿出一部递给何大柱,“老窦你看这个。” 何大柱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也是电话?比你妈的BP机大不了多少啊!” “能打电话能发短信。” 何大柱按了几个键,屏幕亮了,显示出一行绿色的小字。 “多少钱一部?” “六千六百六十六块人民币。” 何大柱感慨道:“六千多人民币?!我上次在罗湖那边看大哥大,最便宜的都要两万五!” “所以我说便宜嘛。” 林兰英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我们能用吗?” “暂时不行,香江还没有基站。” “那你买回来干什么?” 林颖没回答这个问题,把五部手机都拿出来摆在茶几上:“阿公和阿婆一部,小舅和舅妈一部,老窦妈咪你们一人一部;最后一部我自己收着。” “不能用你送什么送?”林兰英不理解。 “以后能用的;而且这几部编号靠前,有纪念意义。” 何大柱把手机举到灯下细看,嘴里嘀咕:“这小东西真能打电话?不会是玩具吧?” “不是玩具,深圳发布会上当场拨通的。” 何大柱啧了一声:“那发明这东西的人脑子是真好使。” ———— 接下来几天,这款手机的新闻铺天盖地。 林颖在太古城的客厅里看电视,TVB的新闻在播:“内地自主研发的首款便携式移动电话正式发布,售价仅为同类产品的四分之一,引发全球通讯行业震动;据悉,该产品采用了全新的锂离子电池技术和自主设计的基带芯片,多项核心专利均为国内首创……” 画面切到外国通讯社的报道,一个金发女记者站在深圳会展中心门口,手里举着那部手机对镜头说了一大段英文。 林颖听了几句,大意是:这款产品的技术指标已经达到甚至超越了目前欧美市场上的同类产品,而价格只有三分之一。 电视里又切了一段画面,是某个分析师在接受采访:“……我们最关注的是他们的电池技术,锂离子电池做到这个能量密度和循环寿命,在全球范围内都是领先的;专利检索显示,核心专利的发明人署名是一位叫'Li HUa'的研究员,但目前没有任何公开信息能查到这个人的背景。” 林颖看着电视屏幕上那行字:Li HUa。 她把遥控器一按,换了个台;何大柱从阳台探头进来:“新闻怎么不看了?” “看完了。” ———— 一周之后,苏志明打电话来“阿颖,最近那个手机的事你看新闻了吧?” “看了。” “我有个朋友在电讯行业做了二十年,昨天跟我吃饭的时候说起这事,说全行业都在打听那个Li HUa是谁;摩托罗拉和诺基亚那边已经派人去北京了解情况了。” 林颖握着电话没说话。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苏志明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在那边读了两年多的书,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林颖:“没听说过。” “也是,搞研究的人一般都很低调。”苏志明没再追问,“对了,还有件事:港府那边跟内地签了网络合作备忘录,明年下半年香江就能用上那个新网络了;到时候这款手机在香江就能通话了。” “知道了大伯。” 挂完电话,林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 全世界都在找李华,可李华不存在。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克莱尔。 “Lynn!你看新闻了没有?那个华国的新手机!”克莱尔的语气兴奋,“我们这边的分析师已经出了研报,说这个手机背后的电池专利至少值十个亿美金!那个Li HUa,如果是个人持有这些专利的话,光授权费就能收到手软!” 林颖靠在椅背上:“你打电话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我是想问你要不要买点华信通讯的股票,如果他们上市的话。” “买吧。” “Lynn,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这可是改变整个行业格局的东西啊!” 林颖沉默了两秒:“可能我对手机没什么兴趣;” 克莱尔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这个人,永远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挂掉克莱尔的电话,林颖从茶几上拿起那部纪念机,在手里翻转了一下。 320克。 从零到量产,两年。 她的十分之二,从这个月开始,就要计算了。 林颖把手机放回绒布袋,塞进柜子里。 客厅里何大柱还在翻报纸,上面整版都是那款手机的广告和报道。 “阿妹!”何大柱忽然叫她,“报纸上说这个手机第一批五千台,两小时就卖光了!现在黄牛炒到一万二了!” “嗯。” “你说这个发明人到底是谁啊?报纸上说姓李,叫李华,找了半天找不到人。”何大柱看着报纸自言自语,“他肯定发大财了!” 林颖正在倒水,停了一下“谁知道呢。” 第177章 旧名重提 搬家这事,林颖没找搬家公司。 不是舍不得钱,是东西太杂,她不放心别人碰;书房里那些资料笔记,有些内容虽然不涉密,她习惯自己整理;还有几个锁着的文件盒,里面放着D6所的合同和分红协议,这些东西被外人看见不好解释。 一月上旬开始,林颖隔三差五就开车往嘉道理山跑一趟,后备箱塞满了不穿的冬衣、闲置的书、以及何大柱那些雕刻工具。 一趟两趟三趟,来回跑了几趟之后,太古城十九楼客厅里的东西肉眼可见地变少了。 林谦某天下班回来,看着空了大半的书架,站了好一会儿:“大姐,你们真的要走了啊。” “过完年就正式搬。”林颖从卧室出来,手里抱着一箱旧相册。 林谦帮她接过去:“我帮你搬下去。” 两人在电梯里安静了一阵,林谦忽然开口:“大姐,你们搬走之后,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会不会太安静了?” “你不是说从小就想自己住?” “……那是小时候不懂事。” 林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箱子往他怀里一推,自己先出了电梯去开后备箱。 林谦跟在后面,把箱子放进去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周末我肯定回去蹭饭。” “知道了。” ———— 一月二十九号,下午三点。 嘉道理山主道上那栋别墅的花园里,摆了两排折叠桌,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放着茶点、切好的水果、几瓶红酒;梁管家提前一天就把场地布置好了。 林颖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扎起来,妆化得淡;林兰英穿着新做的旗袍外面套了件短外套,何大柱则是一身深色休闲西装,胸前口袋里插着个帕子,是林兰英给他塞的。 “站直!”林兰英拍了何大柱后背一下,“你驼什么背?” 何大柱立刻挺起腰板:“够直了吧?” “凑合。” 三点整,第一户邻居到了。 是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妇,姓陈,男的以前是纺织厂的老板,退休之后把厂子交给了儿子,自己在嘉道理山住了十几年。 “陈先生、陈太太。”林颖迎上去,“我是林颖,新搬来的住户,以后请多关照。” 陈太接过林颖递上的伴手礼;锦盒里一对翡翠平安扣,打开看了一下,明显愣了:“哎呀,这个玉质好啊!” “我老窦亲手雕的。”林颖侧身让出后面的何大柱。 何大柱笑呵呵地点头:“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讨个好意头。” 陈太太把平安扣举到光下看了看:“手工这么细!老陈你看!” 陈先生凑过去瞧了一眼,点头:“好手艺。” 之后邻居陆续到了。 第二户姓黄,做进出口贸易的,四十多岁,带着太太、一个读中学的儿子和一个念小学的女儿。 第三户姓张,在铜锣湾开了几间珠宝店,五十出头,一个人来的。 第四户是个英国人,在怡和洋行做高管,太太是本地人,两人都是四十来岁。 第五户姓何,在政府部门任职,六十岁,退休前是什么署的副署长。 第六户…… 第七户…… 七户邻居全部到齐的时候,花园里十几个人聊天喝茶;林颖挨个送了伴手礼,每户一对平安扣,外加一张林兰英手写的贺卡。 “林小姐,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黄太好奇地打量着林颖。 “跟爸妈一起住。”林颖指了指正在跟陈先生聊天的何大柱。 黄太太点头:“林小姐是做什么行业的?” “之前写过一些剧本。”林颖没展开说。 旁边的张先生忽然转过头来:“林颖?你就是那个林颖?你是不是写过《秦关》的那个编剧?” 花园里好几个人的目光同时投过来。 黄先生反应更快:“等等,林颖……博雅书院的林颖?十优少年那个?!” 张先生拍了一下大腿:“对!我想起来了!八七年的十优少年!十科全A!报纸上登过整版的那个女孩子!” 陈太也凑过来了:“就是她?我记得!当年全港都在讨论!说什么九岁才开窍,然后一路跳级进博雅,还是剑桥的学生?!” 林颖站在原地,端着杯茶,表情平淡。 “是,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何副署长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端着红酒,打量着林颖:“林小姐,冒昧问一句,你今年贵庚?” “二十三。” 二十三岁,全款买下嘉道理山的别墅,花了五百多万装修,车库里停着一辆七百五十万的宾利。 何副署长喝了口酒没再问了。 黄太太拉着林兰英聊起来:“林太,你女儿真的是太厉害了!” 林兰英笑得体面:“她从小就主意大,我们做父母的也就跟着享福。” “享福?你家小姐是给全家赚了个别墅啊!”陈太在旁边感慨。 见面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临走的时候,张先生走到林颖面前:“林小姐,改天方便的话,请你吃个饭;我太太很喜欢《秦关》,是你写的那部吧?” “是我写的。”林颖没否认。 “我太太她看了三遍!”张先生摇头,“林小姐年少有为,了不得;改天一定赏光。” “好,改天。”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梁管家走过来:“林小姐,今天很顺利。” 林颖点头:“麻烦梁先生了。” “不客气,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 ———— 见面会结束当晚,林颖回到太古城,在客厅里泡了杯茶坐着。 林兰英在旁边收拾东西:“今天那几个邻居看你的眼神,我都留意到了。”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好奇加打量加不太相信的眼神;二十三岁住嘉道理山,换了我也好奇。” “好奇就好奇呗,日子久了就习惯了。” 何大柱从厨房出来:“老婆,我那些石头明天是不是也要搬过去了?” “搬!你那一堆破石头占了阳台一半的地方,搬走了这边也清爽。” “那不叫破石头!那是翡翠原料!很值钱的!!”何大柱不满。 “行,翡翠,赶紧搬。” 林颖把茶杯放下:“后天开始加快进度,争取二月五号之前全部搬完。” “这么赶?”林兰英问。 “二月十号是年初一,搬进去至少要留五天时间布置新房、买年货。” 林兰英算了算:“也对;那明天我先去别墅那边把厨房收拾出来,锅碗瓢盆先到位,免得搬进去第一天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妈咪你办事我放心。” 接下来一周,一家人进入了搬家冲刺模式;林兰英和何大柱主要是一些琐碎的生活用品; 林颖负责书房;她把自己的东西分成三类:可以带走的、需要销毁的、要锁进保险柜的。 那些跟D6所相关的笔记,合同和分红协议锁进了别墅书房里新装的保险柜;剩下的学术资料和书籍打了八个纸箱。 二月三号,太古城十九楼只剩下一些留给林谦的家具和电器。 林谦那天下班早,回来看见空荡荡的客厅,站在门口好半天没进去。 “你回来了?”林颖从主卧出来,手里拎着最后一个行李箱。 林谦看着她手里的箱子:“这是最后一趟?” “最后一趟。” “那……”林谦环顾四周,“这些家具都留给我?” “沙发、电视、餐桌、冰箱、洗衣机,全留着。”林颖把行李箱放在门口,“你要是觉得旧了想换新的,自己去买就行。” 林谦点头。 林颖拿出一串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大门钥匙两把,车库钥匙一把,信箱钥匙一把;物业管理费我已经预付了一年,你明年自己交。” “知道了。” 林颖拎起箱子往门口走。 “大姐。” 林颖停下脚步。 “……周末我真的会回去蹭饭的。” “打电话预约。” “我蹭自己家的饭还要预约?!” “你现在是客人了。”林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林谦一声哀嚎:“我不是客人!我是你亲弟!” 第178章 林氏本家的第一笔投资 二月十二号,年初二。 林颖一早起来,把行李箱拎到一楼门口;何大柱今天不去,他跟林兰英和林谦回新界老宅那边陪着阿婆一起走亲戚; 去广州的是四个人:林颖、林福、林叔公、林建英。 七点半,林建英开着一辆丰田皇冠到嘉道理山接人;林颖扶着林福上了后座,自己绕到另一边坐好;林叔公坐副驾驶。 车从九龙塘一路往北,过了落马洲口岸,进了深圳那边再转上广深;路况还行,过年期间货车少,私家车倒是多了不少。 林福靠在座位上闭着眼养神,林颖翻了翻带来的资料,是她这几天整理的一份投资框架,写了三页纸,没写太细。 “阿颖,本家那边你见过没有?”林建英从后视镜里看她。 “没见过,我出生到现在都没去过。” “那我跟你说说情况。”林建英一边开车一边讲,“本家那边的族长姓林,叫林宗,五十七了,比我爸还小好几岁,你叫他五叔公就好;当年是生产队长出身,改革开放之后带着村里人搞过养殖场,赔了一回赚了一回,现在村里头他说了算。” “他下面几个仔?” “三个。”林建英说,“大儿子林志英,三十左右,在省城跑运输,有几台货车;老二林桂英二十七八,已经嫁人了;老三林伟英,二十岁,前几年去了深圳打工。” 林颖把这些信息记下来。 林叔公在前面补了一句:“林宗这个人,精明讲义气;咱们去年汇了五十万人民币给他们修祠堂,这个情他记着。” “那本家总共多少户?”林颖问。 “一百二十多户,将近六百口人;”林建英回答。 比新界林家村大多了,林颖心里有了底没再问。 车又开了将近四个小时,中午一点出头到了广州市郊;下了高速之后又拐了二十分钟的省道,两边从高楼变成了农田和低矮的厂房,路面也从柏油变成了水泥。 最后拐进一条窄路,再往前走几百米,一片灰白色的房子出现在视野里,密密麻麻的,中间夹着几栋新盖的三层小楼。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黄埔古林村。 车刚停下来,就看见七八个人站在村口等着。 为首的是一个微胖的老头,看起来挺年轻的,不像快六十的样子;旁边站着两个男人,长相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林建英说的那三个儿子。 林叔公推开车门下来,还没站稳,那老头已经大步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三哥!” “五弟!” 两个老头相望几秒后林宗感叹道:“瘦了!上次见面就叫你多吃点!” “老了,吃不胖。”林叔公笑着摆手。 林福从另一边下车,林宗立刻看过去:“这是福哥?” “宗弟。”林福点头。 “好好好,都来了就好!”林宗转头冲后面的儿子们挥手,“愣着做什么?帮忙拿行李!” 林志英和林伟英赶紧上前接过行李箱;林桂英站在原地看着从车里最后下来的林颖,愣了一下。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着件简单棕色大衣,黑色西装裤,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林宗也看向她,目光里带着打量。 林叔公介绍道:“五弟,这就是我跟你电话里说过的;我们新界这边的阿颖。” 林颖上前一步:“五叔公好,新年好。” 林宗点了点头:“好,好;路上辛苦了,先进屋吃饭,其他的事吃完再说。” 午饭摆在林宗家里,一栋三层的新楼房,客厅很大,摆了两张圆桌;菜上了十二道,全是本地菜:白切鸡、烧鹅、蒸鱼、炒田螺、酿豆腐……分量足,味道也正。 吃饭的时候林宗主要在跟林叔公和林福聊天,问新界那边怎么样,村里人过得好不好;林叔公就把村里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没说太细,该表达的意思到了就好。 林颖坐在角落安静吃饭,其他人时不时好奇的瞄她一眼。 吃完饭,男人们转移到二楼的茶室;茶室摆着一张红木茶台,几把椅子;林宗泡茶,林叔公坐在对面,林福和林建英坐两侧,林颖坐在靠墙的位置。 林宗给每人倒了杯茶,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林叔公:“三哥,电话里你说的那个事,我琢磨了半个月了。” 林叔公放下茶杯:“大哥觉得怎么样?” “投资建厂这个事,咱们村里的人盼了多少年了。”林宗叹了口气,“可盼归盼,没有钱没有技术没有门路,光靠我侄子林俊英那个小砖厂,养活全村人不现实。” 林叔公转头看向林颖。 林颖把公文包打开,抽出那三页纸放在茶台上“五叔公,我直说。” 林宗看着她,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想在广州这边投资,但我有几个原则要先讲清楚。” “你讲。” “第一,我不当老板;我的身份比较特殊,不方便出面做法人代表,也不方便在工商那边挂名;我只做股东,出钱不出面。” 林宗点了点头,他知道香江人来这边做生意,审批有些麻烦。 “第二,我投钱给具体的项目,不是投给某个人;谁有好的想法,拿方案来找我,我觉得能做就投;投了之后账目要清楚,定期给我看财务报表。” “第三,亏了算我的,赚了大家分;分红比例看具体项目谈,可我至少拿三成。” 林宗没急着表态而是先问:“阿颖,你手上准备投多少?” “第一年,先拿五百万人民币出来试水。” 这个数字一出来,门口站着的林志英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五百万人民币?!1994年的五百万人民币。 林宗全村一年的收入加在一起,都不一定有两百万。 “你确定?”林宗问。 “确定。” 林宗对着林叔公感叹道:“三哥;你们新界那边,真出了个了不得的后生。” 林叔公笑了一声:“所以我才带她来见你。” 林宗又看着林颖:“阿颖,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你放心,你既然是林家的人,我不会让你的钱打水漂。” 他喊了一声:“志强!” 门口的林志强立刻应声:“爸。” “去通知全村,明天上午九点,祠堂开会。” 林志英愣了一下:“过年期间开会?” “叫不动人?” “能,都在家呢。” “那就明天九点,全村十八岁以上的都来,一个不许缺。” 林志英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林宗又看向林颖问道:“阿颖,五百万……以后还有没有?” 林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五叔公,先把这五百万花好再说 第179章 百业待兴,玩具先行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祠堂门口站满了人。 黄埔古村的祠堂去年新修,青砖灰瓦,门口两根红柱子,挂着林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门前空地临时摆了二三十条长板凳,有人坐着有人站着,磕瓜子抽烟聊天,闹哄哄的跟赶集一样。 九点整,林宗从祠堂后门走出来,身后跟着林叔公、林福、林建英还有林颖。 “都安静。”林宗往台阶上一站。 说话声小了下去,大家看了过来。 “今天过年期间把大家叫出来,是有件大事要讲,香江那边的宗亲给咱们带了个机会。” 林宗指了指身后的林颖:“这是新界林家的阿颖,今年二十三岁;人家剑桥大学和科技大学毕业的,在香江那边做生意很有一套。” 底下一阵议论声,有人够着头看林颖,跟旁边的人嘀咕:“就那个女娃?” 林宗接着说:“阿颖准备在咱们这边投资做实业,第一年拿五百万人民币出来。” “五百万?” “我没听错吧?” “真的假的?她一个小姑娘哪来这么多钱?” “人家香江来的,香江人有钱你不知道?” “有钱归有钱,凭什么投给咱们村?” 林宗拍了下桌子:“吵什么吵,让我把话说完。” 底下安静了点,小声嘀咕没停。 “阿颖说了投钱给具体项目。谁有好的想法,拿方案出来谈,能做就投,做成了大家分红。所以我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问一句,谁有想法?” 这下没人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开口。 林建英站在旁边喊道:“平时一个个吹牛要创业,现在钱来了没声了?” 底下有人嘿嘿笑了两声:“那不是说着玩的嘛……” 又沉默了一会儿,后排有个年轻人站起来。 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嗓门不小:“叔公,我有个想法。” 林宗看过去:“伟强,你说。” 叫林伟强的年轻人大声说道:“我在深圳打工这几年跑的是百货批发市场,我发现现在小孩子玩具特别好卖。” “城里当爸妈的越来越舍得给孩子花钱。可市面上的破塑料娃娃和积木,根本没什么像样的新东西。” 他越说越来劲:“咱们可以开个玩具厂,投个三四百万搞条生产线出来专门做新式儿童玩具。这东西成本低利润高,卖得好还能出口。” 底下的人又议论起来了。 “玩具厂?” “这能挣钱吗?” “我看行,现在独生子女政策,一家没几个孩子花钱是真舍得。” 林颖坐在后面没说话,听到玩具厂她就打算做了。 1994年内地玩具市场是一片空白,进口玩具太贵,本土品牌没几个像样的。过几年这行业会爆发式增长,加上玩具品类技术门槛不高适合起步阶段投资,而且还能做外贸。 东南亚和欧美的玩具市场一年规模几百亿美金。 扭扭车和滑板车,魔方魔尺加上早教游戏屋……这些东西国内没人做,成本压下来之后利润空间十分大。 “阿颖,你觉得呢?”林叔公侧身问了一句。 林颖站起来走到前面:“这个项目我选了。” 林伟强有点懵:“真的?” “真的。”林颖看着他,“光说能挣钱没用,你回头把项目书写出来给我看,厂房面积多大,设备需要哪些,人工要多少,第一批产品准备做什么品类全写清楚。” 林伟强连连点头:“我写,我今天晚上就写。” “别激动。”林颖补了一句,“写完我看不满意,你得改到我点头为止。” 林伟强拍胸口保证:“没问题,你放心。” 当天下午林伟强交上来一份歪歪扭扭写了三页纸的方案;内容粗糙基本思路没错;林颖拿红笔划了十几处要改的地方让他第二天重交。 第三天林伟强交了第二版。 第四天第三版。 第五天林颖点了头:“可以了,开始干。”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得比林颖预想的快。 一百二十户人家六百口人,年轻劳力两百多号,一听要建厂全村热情高涨。 找场地的差事落给林志英;他在省城跑了五天,在郊区工业园看中一块倒闭的机械厂;除了一栋四层办公楼和两处厂房,还有七百多平的空地。年租金十二万旁边紧挨省道,运输方便。林颖拍板租五年并且一次性付清。 设备这块林建英负责对接;他在香江那边有做贸易的朋友帮忙牵线搞到两台二手注塑机和一台吹塑机,算上模具包装机跟输送带全套下来一百二十万,二十天内全部运到场地。 营业执照还有各种证件林宗亲自去跑,他在这一片混了几十年,镇上区里的人都认识,法人代表写林宗的名字,营业范围是儿童玩具生产销售。 林颖留在广州专心搞产品研发。 她在租来的办公室画了整整三天的图纸;第一批产品定了五个品类,分别是扭扭车和滑板车以及魔方魔尺跟早教游戏屋。 扭扭车是核心产品,设计了消防车、警车、动物、飞机、卡通跟经典款六种造型,每一款的配色细节都不一样。 魔方做三阶和四阶两种规格,魔尺配了说明书教小孩拼不同形状。 早教游戏屋是个大件适合三到六岁幼儿;国内没同类产品推出来就是独家。 图纸出来林颖去申请专利顺带送去开模;林伟强带两个师傅去东莞找模具厂来回跑了三趟,总算把第一批模具定下来。 招人也在同步进行。 普通工人全部从村里招,十八到四十五岁的男女都可以,培训一周上岗。林颖开出每月两百块加计件提成的工资比村里人去市区打工高一倍,一天内报名的人排了两条队。 财务人事和厂长三个关键岗位,林颖让林建英从省城人才市场挖了三个有经验的管理人员。厂长姓周四十一岁之前在国营玩具厂干了八年,财务是一位三十五岁女性注册会计师,人事经理二十九岁管过一百多人的工厂。 三个人月薪加起来快一万块在1994年的广州算高薪了。 林伟强有些心疼:“颖姐,请这么贵的人?” 林颖看了他一眼:“你会做财务报表吗?” “不会。” “会处理劳动纠纷吗?” “不会。” “那就别废话。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你负责跟着周厂长学管理三年之内把本事学到手,以后这个厂才是你的。” 林伟强不吭声了,低头搬箱子。 两个月时间场地装修完毕设备调试结束,第一批原材料入库,五十三个工人培训上岗。 四月初第一台扭扭车从生产线下来,全厂的人都围过来看。 红色消防车造型,四个轮子转动顺滑,坐垫厚实方向盘可以左右打。林伟强找了村里四岁小孩试坐,小家伙骑上去扭了两圈就不肯下来了。 林颖站在旁边跟着笑了。 林宗从办公室走出来,看着那台扭扭车点头:“这东西好,小孩肯定喜欢。” “五叔公。”林颖转过身,“第一批货什么时候出?” “周厂长说照目前的产能月底之前能出两千台扭扭车跟一千台滑板车,魔方魔尺模具还在调,五月中旬才能量产。” 林颖点头:“那就先把扭扭车跟滑板车铺到省城百货商场去。扭扭车每台零售价一百二十批发价八十五。滑板车零售价九十批发价六十。” 林伟强在旁边算了下成本:“颖姐,这利润……” “别嚷嚷。”林颖打断他,“利润高是因为现在没竞争对手,等别人反应过来开始抄的时候,我们品牌渠道早就铺开了。” 她看着那条忙碌的生产线,心里盘算着外贸订单跟品牌注册加上包装设计以及欧美那边的代理商…… 第180章 代理商哪里找?就在通讯录里 四月中旬,林颖回到香江。 嘉道理山的别墅已经住了两个多月,一切都顺当。花园里何大柱的菜地冒了绿芽,丝瓜架子搭得有模有样。 林颖回到书房第一件事,翻出了剑桥时期的通讯录;翻到L那一页,卢卡斯·贝内特的地址写得歪歪扭扭,波士顿的一个公寓号码,后面又用铅笔补了一行;是他毕业后在纽约的新地址。 林颖坐在书桌前想了一会儿。 卢卡斯毕业之后去了纽约一家投行做量化分析师,这事她知道,去年圣诞节他还寄了张贺卡到太古城,上面写着“我每天对着屏幕算数字,跟在剑桥没什么区别,只是工资高了二十倍,午饭难吃了三十倍”。 林颖拿出信纸,写了一页半。 内容很简单:她在广州投了个玩具厂,第一批产品已经下线了,扭扭车、滑板车、魔方魔尺、早教游戏屋;国内市场好卖,她现在想做外贸,美国那边的儿童玩具市场她了解过,一年几百亿美金的盘子,进入门槛不算高。 问卢卡斯有没有兴趣当美国那边的代理商。 信的最后加了一句:“你要是在华尔街待腻了,可以考虑换个赛道。反正你的数学也就那样,不如来卖玩具。” 写完把信折好,又从抽屉里翻出上周让林伟强拍的产品照片;用彩色胶卷冲洗出来的,六款扭扭车摆成一排,颜色鲜艳造型漂亮。 照片夹进信封,封好口,贴上国际邮票。 第二天上午寄出去。 国际邮件到纽约大概要两周,林颖没干等着,当天下午就给克莱尔打了电话。 “克莱尔,我有个事想问你。” “说。”克莱尔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她永远在工作。 “你手底下的投资人里面,有没有做进出口贸易的?或者跟欧洲零售渠道有关系的?” “你终于要做实业了?”克莱尔的声音来了精神,“什么方向?” “儿童玩具。” “玩具?”克莱尔有些意外,她这么喜欢数学居然不从事数学方面的工作,“Lynn,你这个方向转得够大的。” “利润高门槛低市场空白,有钱没道理不挣;国内已经量产了,现在想铺欧洲市场,需要代理商。” “你把产品资料传真过来,我先看看。” “好,今天下午给你发。” 林颖挂了电话,把产品图片、规格参数、出厂价格表整理成三页纸,下午两点发了传真到克莱尔伦敦的办公室。 ———— 三天后,克莱尔回电话了。 不是她一个人打的,电话那头还有本杰明和马修的声音。 “Lynn,你在吗?”克莱尔的声音。 “在。” “我把你的资料给Beniamin和MattheW看了。” 本杰明的声音插进来:“Lynn,你那个扭扭车,我看了照片设计得很好看;这种东西在欧洲绝对有市场,英国的ArgOS、法国的家乐福、德国的玩具反斗城,这些渠道我都有关系。” 林颖端着茶杯没说话,等他们把话说完。 马修的声音传来:“Lynn,我看了你那个早教游戏屋的图纸,你是不是把色彩心理学的东西也加进去了?” “你看得出来?” “我好歹也在京市教过你一学期,你做东西的思路我还看不出来?” 克莱尔打断他们:“说正事;Lynn,我的建议是这样的:你不用去找什么代理商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三个就能做。” 这次换林颖意外了。 克莱尔继续说:“Beniamin在在香江做了这么多年贸易,进出口的流程、报关、物流他闭着眼都能搞定;我负责财务和合同;MattheW负责……” 马修接话:“我负责什么?” “你负责闭嘴和搬货。”克莱尔说。 “我一个剑桥物理学博士,给你们搬货?” 本杰明笑了:“MattheW,你那个实验室不是正好在放假吗?闲着也是闲着。” “我不是闲着,我在写论文!” 林颖听着他们吵,不禁感叹:“你们认真的?” 克莱尔的语气变得正经:“Lynn,我很认真;你这个产品我看过了,定价比欧洲同类产品低百分之四十,质量不差,造型还更好看;欧洲那边的家长现在花钱买玩具跟买菜一样勤快,你这东西铺进去就能卖。” 本杰明补充:“我上个月刚去了一趟德国纽伦堡玩具展,全球最大的玩具展会你知道吧?那里面东南亚的廉价塑料玩具一堆,可设计感好的、安全标准过关的、价格又合理的,真没几个。你这个产品正好卡在这个空档里。” 林颖在电话这头想了一会儿。 让克莱尔他们三个做欧洲代理,好处很明显:渠道现成,信任基础在,不用从零开始磨合。本杰明和克莱尔的人脉更不用说了。 唯一的问题是分成。 “代理费怎么算?”林颖问。 克莱尔果然早就想好了:“出厂价加百分之十五的代理佣金,物流和清关费用我们自己承担;零售端的溢价归渠道商,跟你无关。” “百分之十五?” “行业标准是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克莱尔说,“我给你友情价。” “百分之十二。”林颖还价。 克莱尔没犹豫:“成交。” 本杰明在旁边感慨:“我就说她会还价吧。” 马修的声音传来:“Lynn,那我到底干什么?你总不能真让我搬货吧?” “你负责产品质检。”林颖说,“欧洲那边的安全标准比国内严格,CE认证、EN71测试这些你比我熟。” 马修沉默了两秒:“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没有,刚想的。” “骗鬼。” 克莱尔插话:“那就这么定了。Lynn,你这边先把第一批样品寄过来,我们拿着样品去跑渠道;合同的事我来起草,一周之内传真给你审。” “好。” “还有一件事。”克莱尔继续说道,“你的产品要进欧洲,品牌名得起一个英文的,中文名在那边没人看得懂。” 林颖想了想:“叫 NOvaTOtS新星童玩。” “ NOvaTOtS,新星童玩?好记、好念、小孩会喜欢。” 本杰明念了两遍:“ NOvaTOtS……不错,朗朗上口。我回头先去查一下商标有没有被注册过。” “查完告诉我。” 电话挂掉之后,林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 广州那边的生产线在跑,国内的订单林伟强和周厂长盯着;美国那边等卢卡斯回信;欧洲这边克莱尔他们三个接手。 三条线同时推。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扭扭车出厂成本三十八块人民币,国内零售一百二十,批发八十五;出口欧洲的话,出厂价折算成美金大概五块钱一台,加上运费报关,到岸成本不超过八块。 欧洲那边同类产品零售价二十到三十美金。 就算给渠道商留百分之四十的毛利,她出厂价拿五块,一台车净赚三块多美金。 一个月产两千台,光欧洲市场一个月就是六千多美金。等产能上去,一个月出一万台呢? 这还只是扭扭车一个品类。 林颖把笔放下,五百万人民币的投资,按这个节奏跑下去,一年回本不是问题。 算好之后把桌上的资料收进文件夹,锁进保险柜里。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何大柱正蹲在花园里给丝瓜浇水,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粤曲。 “老窦。” “嗯?” “你手里还有多余的料子吗?” 何大柱站起身:“有,多的是;怎么了?” “帮我再雕五个龙、貔貅之类的小玩意儿,我要寄给英国的朋友。” 第181章 供不应求 五月上旬,林颖开着车带林兰英从香江出发,下午三点多到了黄埔古林村。 快进村口,林兰英看着路两边的低矮厂房和水田感叹:“很快他们都能住上水泥房了。” 停车场是厂里临时划出来的一块空地,地面还没硬化,两台货车停在角落里。 林颖拎着包走在前面,还没进大门就听见里面机器声,生产线还在跑,没停工的意思。 周厂长从办公楼那边过来接人:“林小姐,你们来了。” “厂里怎么样?”林颖问。 “还好,上周刚发了第二批货,省城那边三家百货商场全要补货,比预计快了半个月。” 进了办公楼,周厂长把这段时间的账目报表摆在桌上,两张A4纸,数字列得整齐。 林颖坐下来,从头看到尾,翻回去又看了一遍:“退货率零点三个百分点,退的什么原因?” “轮子松,是组装那道工序的问题,我已经让人调了。” “好。” 林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推过去:“这边的事我给你安排了两件,一起做。” 周厂长接过来低头看。 “商标注册,NOvaTOtS中文名是新星童玩,资料我都备齐了,联系镇上工商所,让法务跟你对接。出口许可证要跑省里,我这边有个认识的人,你打这个电话,对方姓吴,说是林颖介绍的,他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走。” 周厂长没多问,应了声:“我这周就办。” 林颖站起来:“走,去车间看看。” 车间里四十来个工人在岗,主要是扭扭车那条线。林颖绕着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轮轴安装细节,站起来拿起传送带末端一台刚下线的成品翻了翻,配色没问题,边角处理得可以。 林兰英跟在后面,走到一台机器旁边停下来,看着工人把零件一个个往模具里送,手速很快。 “这台机器一天能出多少个?”林兰英问旁边的工人。 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本地口音很重:“这台一天出八百来个零件,不过要等跟那边的线配上,成品要到最后那道才算出来。” 林颖走出车间,问周厂长:“第二条线什么时候能跑起来?” “设备到了,下周可以试机。” “加紧。” 晚上林宗那边摆了饭,林颖带着林兰英过去。 桌上来了不少人,林志英和林伟强都在,还有村里几个老辈。 菜上来之前,林宗把一个信封递到林颖面前:“阿颖,这个月的分红我们这边算好了。” 林颖没接,把信封往回推:“不急,先把商标和出口的事办利索,以后分红按季度来就行。” 林宗倒了杯酒,没再说话。 林伟强坐在角落,见林颖没接那个信封,往旁边林志英胳膊上戳了一下,悄声说:“颖姐不要钱的吗?” 林志英瞪了他一眼:“少说话,吃饭。” 林颖没去看他们,低头喝汤。 饭吃到一半,林宗开口:“阿颖,现在每个月产量大概多少?” “这个月能出将近四千台扭扭车,两千台滑板车,魔方魔尺五月份量产了,早教屋还差一个月。” 林宗想了想:“光省城那边就要补货,等欧洲的订单来了,你这边够发吗?” “肯定不够,所以要加线。”林颖接着说,“国内我们现在铺了三个城市,省城加深圳加广州,这三个地方的商场补货周期都在压缩,等出口那边渠道打开,第二条线也不够。” 林志英在一边不吭声了。 林宗:“那你的意思是……” 林颖想了想说道:“再加两条线。不过这两条线加起来又要一百多万,五月的分红先不分,往里压。” 林宗看着林颖点了点头。 旁边一个老辈开口了:“阿颖,不分红大家……” 话没说完,林宗先开口:“阿颖的眼光我信。” 那人夹了片鱼,没再说话。 饭后,林颖让林伟强陪她到厂里转了一圈。 月亮出来了,厂区灯亮着,没停工的那几台机器还在响。 林伟强:“颖姐,你刚才说再加两条线,加哪种?” “扭扭车一条,魔方魔尺一条。” “魔方魔尺?国内还没怎么铺开,这时候加线?” “我会让人去那边拿样品跑欧洲渠道,我了解欧洲的行情,有把握。” 林伟强想了一会儿,说:“颖姐……这么自信的吗。” “这有什么好想的,赶紧联系模具厂,让他们追加魔方魔尺的模具产能,别磨蹭。” 林伟强应了声,掏出本子记下来,跟着走到门口。 他在深圳批发市场跑了好几年,心里有杆秤,什么货值钱什么货没前途他觉得自己看得出来。可跟着林颖做事这几个月,他觉得这杆秤不够用。 林颖算账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算的是现在挣多少,她算的是三个月后渠道铺开了能挣多少,以及再往后竞争对手进来之前能跑多快。 她不像做生意,更像走棋,每步都是提前想好的。 开车回去的路上,林兰英靠着窗看着路灯一根根往后退。 路不太平,偶尔颠一下。 走了好一会儿,林兰英开口:“阿妹,那些叔公伯公,你不怕他们心里有想法?” “哪种想法?” “钱不分,让他们把分红往回压,这种事……有些人面上不说,心里头记着。” 林颖拐了个弯:“妈咪他们家里的年轻人现在每个月拿的工资比原来出去打工高一倍,有意见可以不干,有钱还担心招不来人?” 林兰英想了想,没说话。 “再说,林宗叔公拍板,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你这是在用林叔当挡箭牌?” “他是族长,这个村里的事他一句话比我一百句顶用,我要做的事,他认了,其他人跟就行了。” 林兰英笑了一声:“你这个脑子哦。” 林颖没接这话,路两边的厂房变成了楼房,进城了。 林兰英把头靠回椅背上,忽然说了句不相关的:“那个林伟强,你放心用吗?” “现在还行,就是太嫩。”林颖把车速降下来,前面有个路口,“不过嫩可以练,贪心的才麻烦。” “他贪不贪心?” 林颖过了路口才说:“看吧,时间长了才知道。” 林颖这会儿脑子里一直在算一件事:欧洲那边样品差不多到了,本杰明说纽伦堡的采购商有几个一直在找这类货,可卢卡斯还没回信。 美国市场她没把握挣得足够快。 美国那边的玩具连锁渠道跟欧洲不一样,沃尔玛和玩具反斗城的采购门槛她了解过,进去要做品牌认证,要通过ASTM的安全测试,手续比欧洲那边更繁琐。 第182章 从华尔街到广州工厂 林颖回到香江的第三天下午三点,书房的座机响了;她正在翻克莱尔传过来的合同初稿,顺手接起来。 “Lynn!是我!卢卡斯!”电话那头嘈杂得不行,有车声有人声,还有广播在播航班信息。 林颖有些诧异:“你在哪?” “机场!刚下飞机!我在外面找了个公共电话,投了硬币进去,也不知道够打多久;你那封信我收到了,我没回信是因为我觉得这事电话里讲不清楚,写信更讲不清楚,所以我直接飞过来了。” 林颖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你打个车过来,九龙塘嘉道理山主道十二号。” “你现在在嘉道理山?那我先去找你!” 挂了电话,林颖下楼跟林兰英打了声招呼:“妈咪,一会儿有个朋友要来家里。” “谁?”林兰英正在厨房切水果。 “剑桥的同学,美国人叫卢卡斯。” “男的女的?” “男的。” 林兰英立马八卦的看她。 “妈咪别想多了,纯朋友,生意上的事。” 林兰英:“那我多切点水果。” 二十分钟后林颖估摸着差不多了,走到别墅门口站着等;没过多久,一辆出租车从主道那头拐过来,在门口停下。 车门推开,卢卡斯从里面钻出来。 他比毕业那会儿变了不少;卷棕发剪短了,下巴冒了一圈胡茬,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肩上挎着个旅行包,整个人完全没有了在剑桥的时候的意气风发。 卢卡斯付了车钱,提着包转过身,先看了看别墅的外墙,又看了看花园,再看了看门口停着的那辆深蓝色宾利;然后他说道:“Lynn。” “嗯。” “你到底抢了几家银行?” 林颖笑了一声:“进来再说。” 卢卡斯跟着她走进去,一进门看见挑高的客厅和落地窗外的花园,整个人又呆了。 何大柱从阳台走进来,看见一个老高的的外国人站在客厅里,也有点不知所措。 “老窦,这是卢卡斯我在剑桥的同学,美国人。”林颖用粤语跟何大柱讲了一句,又用英文跟卢卡斯说,“LUCaS,这是我爸。” 卢卡斯立马伸手过去,用蹩脚的中文说道:“叔叔好!” 何大柱愣了一下,握了握手,转头冲林颖小声说:“这人好高。” 林兰英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阿颖,你同学飞了多久过来的?” “十几个小时。” “那肯定饿坏了,晚上带他出去吃饭。” 林颖安排卢卡斯把东西放到二楼客房,让他先洗个脸缓一缓。 卢卡斯进了客房之后从窗户往外看了看:“Lynn,你这个客房比我纽约的公寓还大。” “你纽约的公寓多大?” “加上卫生间十五平米!华尔街的狗窝!” 傍晚六点半,林颖一家带着卢卡斯去了嘉道理山附近的一间餐厅;卢卡斯坐下来之后林颖连点了五道菜,卢卡斯也不客气吃了两碗米饭,中间还加了份例汤。 何大柱看着他那个吃法,小声对林兰英说:“这后生仔是饿了多久?” 林兰英:“人家坐了十几个钟头飞机,正常的。” 吃到七分饱的时候,卢卡斯终于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Lynn,你信里写的那些东西我反复看了好几遍,说实话,第一遍看完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像我会开这种玩笑吗?” “不像。”卢卡斯擦了擦嘴,“所以我第二天就去买机票。” 饭后回到别墅,林颖把卢卡斯带进书房。 书房的柜子里放着一整套样品,她一样一样摆到桌上:红色消防车造型的扭扭车、银灰色的滑板车、三阶魔方、十二节的魔尺,还有一个拆开包装的迷你版早教游戏屋。 卢卡斯把每个东西都拿起来翻了一遍。 他蹲下来推了推扭扭车的轮子,又站起来把滑板车的折叠结构开合了几次,最后拿着魔方转了两圈。 “这个滑板车。”卢卡斯把滑板车竖起来靠在桌边,“你知道纽约现在中央公园那边周末有多少大人在玩这个吗?大人加小孩都有市场,这不是单纯的儿童玩具。” “我知道。” “成本多少?” “滑板车出厂成本二十六块人民币,折合三块多美金。” 卢卡斯张了张嘴:“三块多美金?纽约那边同类产品零售最便宜也要二十五美金。” “所以我说这是个好生意。” 卢卡斯把滑板车放下说道:“Lynn,我在华尔街做了两年量化,每天对着屏幕看数字从左边跳到右边,挣的钱不少,可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出来;你那封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让我来卖玩具,你是认真的对吧?” “我什么时候跟你不认真过。” “那我需要什么条件?第一批拿多少货?运输怎么解决?清关手续谁来跑?” 林颖从柜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价格表和品类清单递给他:“先看这个,回头你算算第一批试水需要多少量,我这边给你备货。美国那边的清关和ASTM认证你自己来跑,我出样品费和测试费。” 卢卡斯接过去开始认真看:“代理佣金呢?” “欧洲那边我给了百分之十二,你也一样。” “成交。”卢卡斯没还价:“不过我有个请求。” “说。” “带我去你的工厂看看。” “我正有这个打算;明天先带你去办通行证手续,工厂在广州那边,过了关才能去。” 第二天上午,林颖开着宾利带卢卡斯去办了入境手续;卢卡斯坐在副驾驶上,一路都在盯着车内的胡桃木饰板和真皮座椅看。 “Lynn。” “嗯。” “这车多少钱?” “七百五十万港币。” 卢卡斯算了一下:“差不多九十四万美金?” “对。” “九十四万美金。”卢卡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感叹道,“我在华尔街拼了两年,年薪加奖金不到十五万;你这辆车,够我不吃不喝干六年多。” 林颖换了个车道:“所以这次也是你很好的一个机会,卢卡斯。” “什么意思?” “华尔街那种地方,你干一辈子也只是个打工的;美国玩具市场一年几百亿美金,你要是能吃下哪怕千分之一的份额,那是多少钱你自己算。” 卢卡斯算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手续办了三天;期间卢卡斯住在嘉道理山的客房里,白天跟着林颖跑流程,晚上在客房里研究她给的产品资料和价格表;何大柱每天早上给他煮面条当早餐,卢卡斯吃了三天,说比纽约唐人街那家好吃十倍。 第四天一大早,林颖开车带卢卡斯上了广深高速,车过了口岸往北走; “Lynn,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有钱的?”卢卡斯还是好奇的问了。 “慢慢挣的。” “你在剑桥的时候就已经在挣钱了?” “嗯。” “难怪你成绩一直压着不往上冲。”卢卡斯恍然大悟,“你根本就不打算走学术路线对不对?” “学术路线挣不了这个数。” 卢卡斯回忆起和林颖在剑桥的日子:“我现在回想起来,当年在剑桥的时候,你每次说在图书馆看资料,是不是有一半时间在看财经报纸?” 林颖没否认。 “我就说嘛;你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一句实话。” “有实话的。” “哪句?” “英国食堂确实难吃,这句是真的。” 卢卡斯笑出声来,笑完又忽然来了句:“Lynn,谢谢你那封信。” 林颖没接话,手搭在方向盘上,车子稳稳地往广州方向开。 第183章 玩具工厂迎来出海局 车子到黄埔古林村的时候是下午一点。 卢卡斯从副驾驶下来,站在厂门口看了几秒,抬头看了看那块写着“新星童玩制造有限公司”的牌子,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还没硬化的水泥地面。 “这就是你的工厂?” “不是我的,我只是投资人。”林颖锁了车,“走吧。” 周厂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林颖身边跟着个外国人,愣了一下:“林小姐。” “周厂长,这是我的合作伙伴,美国那边的代理商,姓卢。” 周厂长伸手过去:“卢先生好。” 卢卡斯握了握手,用中文说了句“你好”,发音还是那个调。 林颖带着卢卡斯从注塑车间开始走。 第一间车间里七八台注塑机在运转,工人把原料倒进料斗,机器合模、注射、冷却、开模,一个个零件就从模具里掉出来。卢卡斯蹲下来捡了个刚出模的扭扭车外壳,翻过来看了看内壁的厚度,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 “ABS?” “对。”林颖点头。 “边角没有毛刺,模具精度不错。” 走到组装线那边,二十来个工人坐成一排,每人负责一道工序,零件从左边传到右边,一台完整的扭扭车就组装出来了。卢卡斯站在传送带末端看了好一会儿,拿起一台成品,把轮子转了转,又把方向盘左右打了几下。 “每天能出多少台?” “现在一条线一天一百五十台左右。”周厂长在旁边答。 卢卡斯点头,没说话,跟着往下一个车间走。 滑板车的线在隔壁,魔方魔尺的模具还在调试,早教游戏屋的零件堆在仓库角落里等着组装。卢卡斯每样东西都拿起来看,有的翻了几遍,有的直接拆开看内部结构。 走完整个工厂用了将近两个小时。 回到办公楼二楼,周厂长泡了茶,三个人坐下来。 卢卡斯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着林颖:“Lynn,我跟你说实话。” “说。” “这些东西拿到美国去,一定能卖;三个原因:第一,价格;美国市场上同类产品的零售价是你出厂价的五到八倍,中间的利润空间大。第二,设计;你那个消防车造型的扭扭车,美国小孩绝对喜欢,尤其是男孩子;第三,品类齐全,从骑行类到益智类到大件玩具,一站式供货,零售商最喜欢这种。” 林颖端着茶杯没插话,等他说完。 卢卡斯叹了口气:“但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美国市场太大了,我一个人吃不下。” 卢卡斯继续说“我在纽约有人脉,曼哈顿和布鲁克林那几个区的独立玩具店我能跑得过来;但美国不是只有纽约。沃尔玛在全美有两千多家门店,玩具反斗城有一千多家;要进这些渠道,光靠我一个人根本铺不开。” 林颖把茶杯放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找人合伙。” “找谁?” 卢卡斯想了一下说:“我舅舅。” “你舅舅做什么的?” “进出口贸易,在洛杉矶。他叫杰森·米勒,做了十五年的亚洲商品进口生意,主要从日本和韩国进电子产品;客户里有好几个大型连锁零售商的采购经理,关系都维护了很多年。” 林颖问:“你舅舅对玩具有兴趣吗?” “他对挣钱有兴趣。”卢卡斯说得很直白,“而且他对我不错,我小时候他经常带我去看棒球比赛;我跟他说有个好生意,他会听的。” “卢卡斯,代理合同我跟你签,美国市场的百分之十二佣金是给你的;你拿到这个代理权之后,怎么分配,找谁合作,给你舅舅分多少,那是你自己的事。” 卢卡斯点头:“OK。” “但有一条。”林颖觉得还是先把话说明白,“不管你找谁合伙,品牌归我,定价权归我,产品标准归我;你们只负责渠道和销售。” “没问题。” “还有,ASTM认证和CPSC的安全测试,你回去之后尽快启动;没有这两个东西,美国的正规渠道一件货都进不去。” “我知道,这个我舅舅比我熟,他之前进口电子产品的时候跑过FCC认证,流程他清楚。” “合同我让沈律师起草;你确定没问题签定我们就算正式开始。” “好。”卢卡斯伸出手。 林颖跟他握了一下。 周厂长在旁边全程没怎么说话,看谈的差不多就问了句:“林小姐,要给卢先生准备样品吗?” “准备一整套;六款扭扭车各一台,滑板车两台,魔方魔尺各两套,早教屋一套。” “好,我今天晚上就让人装箱。” ———— 卢卡斯在广州待了一天半。 第二天上午他跟着林伟强去了趟模具厂,下午又回到车间里蹲了两个钟头,拿着笔记本记了一堆数据。晚上林宗那边摆饭,卢卡斯坐在一桌本地人中间,用蹩脚的中文跟林志英碰杯,把一碗白切鸡吃得精光。 林伟强偷偷问林颖:“颖姐,这老外靠得住吗?” “靠不靠得住先不说,他脑子够用;而且他有退路,他在华尔街的年薪十五万美金,不是穷得没饭吃才来和我合作的。” 林伟强琢磨了一下这话的意思,点了点头。 第五天签完合同之后,林颖开车送卢卡斯去了机场;后备箱里塞着两个大纸箱,装满了样品,加上他自己的旅行包,后座都占了一半。 到了机场卢卡斯把东西搬下来,站在出发大厅门口:“Lynn,我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联系我舅舅,第二件事跑ASTM认证,第三件事去纽约那几家独立玩具店拿样品给他们看。” “好。” ———— 五月底的一个周三下午,林颖正在嘉道理山的书房里看克莱尔发来的第一批欧洲订单确认函。 何大柱在楼下喊:“阿妹!有人找你!说是什么电讯公司的!” 林颖下楼,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林小姐您好,您之前预约的手机号码开通了,这是您的SIM卡和入网资料,麻烦签收一下。” 林颖签了字,拿着那张SIM卡回到书房。 香江的基站上个月开始试运行,这个月正式对公众开放了;林颖去营业厅办的时候排了四十分钟的队,最后办理了VIP才能先办下来。 她从柜子里拿出那部纪念机:编号008,把SIM卡装进去,开机。 屏幕亮了,左上角出现了信号格,两格。 林颖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发了会儿呆; 她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然后把这张纸放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着D6所的通讯地址,收件人:孟昌明教授。 第二天寄出去。 ———— 六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林颖正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那部手机响了。 号码很长,是内地的区号。 “喂?” “林颖?”对面是孟昌明的声音。 出了D6所她就不是李华了,孟教授打电话过来突然叫她林颖她还有点不习惯。 “教授,是我。” “电话收到了!好使!声音清楚得很!”孟昌明的语气高兴,“你那边信号怎么样?” “两格,偶尔三格。” “比咱们这边强,这边有些地方还是一格;我找你有个事。” “您说。” “你现在毕业快一年了,有没有想过继续读书?” 林颖没有马上回答。 孟昌明继续说:“你要是想读博,我这边可以给你安排;京市科技大学那边的名额我能搞定,导师就挂我的名字,你不用坐班不用上课,把论文写出来就行。” “教授,这个事我想过。”林颖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但是我目前没有这个打算。” “为什么?以你的脑子,博士三、四年肯定能出来。” “家里这边事情比较多;我现在在香江,手头有些一堆事情在忙,暂时走不开。” 孟昌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不走学术路线可惜了。” “教授,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做学术太辛苦,我想活得轻松点。” “轻松?你就不是一个闲得下来的人!”孟昌明哼了一声,“我看你是闲不住。” 林颖笑了一下没接话。 “行吧,既然你自己想好了,我也不勉强。不过还有件事,你拿笔记一下。” “等一下。”林颖从茶几上拿了支笔和纸,“您说。” “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深圳那边的。”孟昌明报了一串数字,林颖一个个记下来。 “这个人姓方,是深圳那边科技口的一个领导;你以后在南边做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打这个电话;就说你是我的学生,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 林颖把号码看了两遍:“教授,这个方领导……” “别问太多。”孟昌明打断她,“你只需要知道,他能帮到你就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打了就是大事。” “我明白了。” “嗯。”孟昌明咳了两声,“对了,手机量产那边进展不错,第一季度卖了三万台,下半年产能要翻倍;你的分红年底结算,到时候赵处打到你账上。” “好,谢谢教授。” “都是你的,别谢我;你以后有空回京市,来所里坐坐;老范他们都念叨你呢,说你走了之后实验室少了个催命鬼。” 林颖听到这话也感慨:“那我有机会一定回去看看。” “行了,长途贵,不多说了。” “教授保重身体。” “嗯,你也是。” 电话挂了。 林颖把那个电话号码折好,起身去了书房,打开保险柜,把纸条放在最里面那层。 方领导,科技口,深圳,她关上保险柜,转了密码锁。 回到客厅的时候,林兰英从出来:“阿妹,刚才谁的电话?” “以前的老师。” “说什么?” “问我要不要继续读书。” 林兰英立刻紧张:“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读了。” “不读就对了,读来读去人都读老了。” 林颖没吭声坐回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回去。 第184章 扩产招人玩具厂狂飙 六月七月,林颖没怎么跑广州。 该布置的事情全布置下去了,欧洲那边等克莱尔跑渠道,美国那边等卢卡斯办认证;林颖在香江该干嘛干嘛,每周打两个电话过去问进度,其余时间就在家里看书、陪老窦老母吃饭、偶尔跟苏哲他们吃个饭聊聊天。 日子过得没什么波澜。 八月三号,下午两点,书房的传真机响了。 林颖正在看一本关于东南亚市场的报告,听见声音走过去,传真纸一张一张吐出来。 第一页是克莱尔的抬头信纸,上面写着: “Lynn,ArgOS确认下单,家乐福确认下单,德国玩具反斗城确认下单。附件是三家的采购订单汇总,请确认产能。Cire” 林颖翻到第二页,看了一眼数字。 扭车:20000台。 滑板车:20000台。 魔方:40000个。 魔尺:40000个。 早教游戏屋:10000套。 林颖把传真纸放在桌上,坐回椅子里,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半分钟。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广州工厂的座机:“周厂长,我林颖。” “林小姐,什么事?”周厂长那边有机器声。 “欧洲订单下来了。” “多少?” 林颖把数字念了一遍。 “林小姐,你再说一遍?” 林颖又念了一遍。 周厂长:“林姐啊!我们现在四条线全开,一个月满打满算出扭扭车一万五千台,滑板车两万千台,魔方魔尺加起来三万……” “我知道。” “这批订单什么时候要交货?” 林颖翻回传真第一页看了看克莱尔标注的时间:“十一月底之前到港,算上海运时间,十月底之前要出厂。” 周厂长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两个半月?” “对。” “不够,按照现有产能,两个半月连三分之一都出不来。” “所以要加线,你现在场地还够不够放新设备?”林颖问道。 “办公楼隔壁那块空地还有七百多平,上回您不是说留着以后用的?” “现在就是以后。”林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注塑机再加四台,组装线扩三条,工人再招;你跟建英叔联系设备的事,人的事你跟林伟强商量。” “钱……” “我明天汇两百万过去,够不够?” 周厂长算了一下:“够了,紧巴巴的够。” “那就干。” 挂了电话,林颖又拨了林伟强的BP机;五分钟后林伟强回电话过来:“颖姐!” “你跑什么?” “我在车间搬箱子呢,听到BP机响就跑出来了。” “欧洲的大单下来了,两个半月交货,厂里要扩产;周厂长那边安排了加设备加人的事,你负责招人这块。” 林伟强愣了一下:“招多少?” “一百三十个。” “一百……颖姐,咱们村里适龄的基本都进厂了啊,还有一百个人从哪找?” “隔壁村不行?镇上不行?登报纸招工不行?” 林伟强想了想:“那倒是……工资呢?” “跟现有的一样,月薪两百加计件。” “行,我今天就开始张罗。” “还有。”林颖补了一句,“新招进来的人培训期不能少于五天,别为了赶工把质量搞砸了;欧洲那边退货率超过百分之一,这个客户就没了。” “我懂,我盯着。” 林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拿起笔在纸上算了一笔账。 两万台扭扭车,出厂价五美金一台,十万美金;两万台滑板车,出厂价四美金,八万;四万个魔方加四万个魔尺,出厂价一美金一个,八万;一万套早教屋,出厂价八美金,八万。 这一单总额三十四万美金。 扣掉生产成本,扣掉克莱尔百分之十二的佣金,净利润大概在十二万美金左右。 不算多,这只是第一单;如果欧洲市场验证成功,后面的翻单量会翻几倍。 ———— 接下来整个八月,林颖每隔三天打一次电话过去盯进度。 第一周,四台新注塑机从东莞运到;林志英带人把空地平整了,搭了个临时钢棚当车间用。 第二周,新招的工人陆续到位;年纪最小的十八,最大的四十三,全是女工居多。 第三周,新线开始试机。 周厂长打电话过来:“林小姐,新线跑通了,产能上来了;两个半月绝对能赶出来!” “周厂长,辛苦了。” “应该的。” 八月底,林颖最后跑了一趟广州,把所有产线看了一遍,跟周厂长和林伟强坐下来开了个会。 “后面的事情你们两个盯着就行,我不再每天打电话了。”林颖把一份对接清单放在桌上,“出货的时候联系克莱尔那边,她会安排物流公司来提货;报关走林建英那条线,他熟。” 周厂长接过清单:“明白。” 林伟强有些担心:“颖姐,那你以后不来了?” “有事再来,你们干好就行,别让我操心。”说完林颖就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林伟强追出来:“颖姐!你放心,这个厂我拿命盯着。” 林颖........:“别拿命,用脑子!” ———— 九月中旬,卢卡斯那边也来了消息。 一封传真,从纽约发过来的。 “Lynn,ASTM认证全部通过,CPSC注册完毕。我舅舅杰森已经联系了纽约和洛杉矶的八家独立玩具店,全部愿意试卖。另外,玩具反斗城东海岸的区域采购经理下周要来看样品。第一批订单我先保守一点,每个品类一万件,总共五万件;请安排备货!LUCaS” 林颖看完传真,在桌上敲了两下笔。 每个品类一万件,总共五万件;比欧洲那边少一半多,卢卡斯说了他保守。 保守也好,美国市场大急不得;先用小单验证渠道,卖得动了再翻倍加量,比一上来铺太大然后砸手里强。 她拿起电话拨了工厂。 “周厂长,美国那边的订单也下来了,五万件,品类分配我传真给你,交货时间你跟卢卡斯那边直接对接。” “好;林小姐,两边加起来快二十万件了,这个量……十月底之前能出欧洲那批,美国这批可能要推到十一月中。” “可以,美国那边海运时间短,十一月中出也来得及。” “行,我排产。” 挂完电话,林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 五月份第一台扭扭车下线到现在,四个多月;国内三个城市的百货商场在补货,欧洲三个国家的渠道铺开了,美国八家店准备试卖。 五百万人民币的初始投资,到今年底,光这两批出口订单就能回来一大半。 而国内零售那边的利润还没算。 林颖把传真纸收好,从书房出来。 客厅里何大柱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她出来抬头问了句:“忙完了?” “忙完了。” “那过来吃西瓜,你妈切了一整个。” 林颖坐到沙发上,接过何大柱递来的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何大柱翻了一页报纸,忽然说:“阿妹,今天报纸上说,那个手机第二批量产十万台,已经全部卖完了。” 林颖嚼着西瓜没接话。 “上面还说。”何大柱指着报纸上一段话念,“核心技术团队负责人李华至今身份成谜,多家国际通讯巨头开出千万美金年薪公开招揽,均无回应。” 何大柱放下报纸看着林颖:“阿妹,你说这个李华到底是谁啊?千万美金年薪都不去,脑子有病吧?” 林颖把西瓜籽吐进碟子里:“可能人家不缺钱。” “不缺钱也不至于千万美金不要吧?”何大柱摇头,“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林颖又咬了一口西瓜,没说话。 电视里的广告又开始播了,还是那款手机,画面换了新版本,一个年轻女人拿着手机在海边打电话。 旁白说:“全球销量突破五万台,改变世界从此刻开始。” 何大柱看着电视嘟囔:“吹,使劲吹。” 林颖看着电视却在想:手机这块年底的分红到底有多少,她算不出来;目前有一点她清楚:玩具厂的钱是小钱,手机那边的分红才是大头。 而这两笔钱加在一起,明年她想做什么事情,就不用再犹豫了。 第185章 律师、经理、会计:老板我来了 十月中旬,林颖坐在嘉道理山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列了二十多项事务。 玩具厂要生产,欧洲订单要对接物流,美国那边要跟进认证。国内三个城市还有百货渠道要维护;手机分红要核算财务,明年还有新项目筹备……事情很多。 以前她一个人扛,脑子好记性好还能应付,现在盘子铺大了,光靠打电话和传真早晚得出事。 她需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核心班底,能替她盯日常事务,把控财务风险,处理法律文件.......最重要的是有些她不好说的话得有人说。 下午林颖就去了中环沈砚文所在的律师事务所。 沈砚文特意到楼下接她:“林小姐好久不见。” 林颖和他寒暄过后就跟着他进办公室:“沈大状,从今天开始我想正式聘请你做我的全职私人法律顾问。” 沈砚文愣了一下:“全职?意思是我不接其他客户了?” “那倒不至于,就是不能接太多。我的事情优先级最高,随叫随到,年费五十万港币,逢年过节另算。” 沈砚文想了想:“五十万…可以!不过我话说清楚,牵涉到诉讼的部分另外收费,不会太高。” “没问题。” 谈了几分钟就把这事定了;沈砚文拿出合同模板改,改完问道:“你找我全职,是不是有大动作?” “是。”林颖没藏着,“我现在手里事情越来越多,需要一个职业经理人帮我统筹日常,你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 沈砚文想了一会:“职业经理人?你要什么样的?” “四十岁左右,有商业管理经验,最好做过进出口或者制造业。情商别太低,能跟人打交道。” 沈砚文琢磨着:“有个叫陈国栋的,以前是永丰贸易的副总经理。后来永丰被收购他出来了,在家歇了大半年,听说在找新机会。” “永丰贸易?做什么的?” “电子产品出口,主要往东南亚和欧洲走货。陈国栋管了七年运营,工厂协调、渠道维护、财务审批他都做过。四十岁,港大商学院出来的。” 林颖把名字记下来:“你帮我约他,我想见一面。” “行,明天我打电话给他。” 三天后,林颖在别墅客厅见了陈国栋。来人中等身材,面相端正,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的整齐。 两人寒暄后在客厅坐下,林颖开口:“沈律师应该跟你说了大概情况。” “说了一些。”陈国栋看着她,“我还想听听林小姐自己讲的。” 林颖讲了自己目前的生意盘子。玩具厂,欧美两条代理线,国内零售渠道。关于手机分红的事她没提。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管这些日常事务。决策我自己来,你负责执行和协调,盯进度,处理突发情况。” 陈国栋听完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产能瓶颈怎么解决,海外渠道账期怎么控制,品牌注册在哪些地区做了覆盖这类的专业问题。 林颖回答了他,同时她也在观察陈国栋。 两人又聊了半小时后,林颖觉得差不多了就说道:“陈先生,今天聊到这里,我会在一周内给你答复。” 陈国栋站起来点头:“好,等您消息。” 把人送走后,林颖回到书房,拿电话簿翻了两页,拨了个号码。 “喂?环球调查公司吗?我是之前打过电话的那个;对,我要委托一份人员背景调查。” 挂断电话她又拨了另一家。 “万达信息服务公司?对,我要查一个人,姓陈,叫陈国栋…” 找两家侦探公司同时查同一个人,可以交叉验证。 一周后,两份报告摆在林颖面前。 陈国栋今年四十岁,已婚;太太是中学老师,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儿和一个五岁的儿子;父母都在,住在荃湾的公屋里,身体还行; 他没有赌博记录,没有不良嗜好,银行账户没有异常大额进出。在永丰贸易的七年里没被投诉过,离职原因确实是公司被收购后架构调整。 有牵挂的人做事才会有底线。 林颖合上报告,拿起电话:“陈先生?是我林颖,明天下午来签合同吧。” “好,谢谢林小姐。” 人招好了,接下来是财务。 林颖本来想直接招个会计,想了几天觉得不妥。 手上资金体量大,品类杂,横跨港币美金人民币三种货币;还有海外投资和内地分红,普通会计弄不来,得找专业的会计师事务所。 林颖让沈砚文打听了一圈,找了一家叫信达永道的连锁会计师事务所;这家机构在香江有总部,深圳有分所,做过不少跨境企业的账务审计。 信达永道的合伙人姓吴,四十出头,穿的挺正式:“林小姐,像您这种情况,涉及多币种多地区的资产管理和税务筹划,我们的年度服务费起步是六十万港币。” 林颖没还价:“可以,但我有两个要求。” “您说。” “第一,所有跟我相关的财务信息,知情人员限定在三人以内,签保密协议,违约金五百万美金。” 吴合伙人有点迟疑:“林小姐,五百万美金的违约金…” “嫌高?” “主要是想确认一下您是认真的。” “我不开玩笑。” “那没问题。” “第二,你们香江和深圳那边的对接人必须是同一个负责人统筹。不能老换人,我不想每次都重新解释自己的情况。” 吴合伙人记下来:“可以安排,我指定高级经理直接对接您。” 合作协议当天签好; 三天后林颖把陈国栋、沈砚文,还有信达永道的吴永圆约到了别墅书房,四个人签了份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签完,林颖递过去一份手写的资产清单:“接下来我跟你们交个底。” 陈国栋接过来看了第一行:“美股账户…一亿美金?” 吴永圆也凑过去看。 “克莱尔那边帮我管着,你们后续需要核实具体持仓和收益情况,直接跟她联系,我给你们对接方式。” 陈国栋继续往下看:“玩具厂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分红…” “对,今年第一年,年底结算;具体数字要等十二月的财务报表出来才能定。陈国栋,你跟广州的周厂长对接,把他们的账查一遍。” “好。” 等几人都看了一遍,林颖说最后一条:“还有一个科技公司的分红;这个暂时不方便跟你们说太多细节,总之数额不小,等钱到了我的账户会跟你们报;这部分你们只做入账和香江这边的税务处理就行。” 吴永圆点头:“我们会及时帮你完成税务处理。” 林颖把清单和账户信息拿了一份给吴永圆:“好。” 她看向陈国栋:“陈先生,还有件事需要你现在就开始做。” “林小姐请说。” “明年我打算在深圳或者广州开一家电视机工厂。” 陈国栋拿出笔记录:“电视机?” “对,国内现在的电视市场正在爆发,国产品牌做的好没几个。技术和管理人才都缺。我想从现在开始做市场调查,摸清这个行业的门道,然后去几家知名电视企业挖人。” 陈国栋想了想说:“挖管理层的人容易,挖技术骨干难,人家有竞业限制。” “你先帮我列个名单,电视做的好的企业有哪几家,他们的技术总监和生产负责人分别是谁,什么背景什么履历?还有他们对应招收的大学生是哪几所大学的?” 陈国栋把这些记下来:“这个需要时间,至少两个月。” “不急,查的仔细比查的快重要。” “明白。” 把几个人送走,林颖感觉轻松了不少,以前什么事都自己扛,自己谈合同,自己查账,自己跑渠道;现在盘子大了一个人忙不过来,得学会用人。 第186章 林谦:穷,是我的防骗护盾 十一月底,欧洲那批货准时出了港。 克莱尔打电话过来确认收货没问题:“Lynn,ArgOS那边的采购经理跟我说,扭车在他们仓库只待了三天就被分到各门店了,补货订单已经在走审批流程。” “多快?” “圣诞节前肯定要加一单,具体数量还在谈。” 林颖记下了这事;圣诞节是欧洲玩具销售的旺季,这个节点卡进去了,明年开春翻单的可能性很大。 十二月初,卢卡斯那边也传了好消息;纽约八家独立玩具店试卖的第一批货,两周内清了八成。滑板车尤其抢手,有两家店直接追加了三倍的量。 “Lynn,我舅说东海岸的玩具反斗城区域经理下个月要来洛杉矶开会,他想带着样品去见一面。” “这是你扩大销售的机会” ———— 十二月十二号,信达永道的吴永圆把玩具厂的年度财务报表送到了嘉道理山。 林颖在书房里翻了一遍。 国内零售这块,全年销售额八百七十万人民币,净利润三百二十万;出口这块,欧洲订单加美国订单,到账外汇折合人民币四百六十万。 两块加在一起,净利润将近七百八十万人民币。 五百万的投资,第一年回本还倒赚了两百多万。 林颖把报表合上,拿起电话打给周厂长:“今年辛苦了,年底给全厂工人多发三个月工资当奖金;你也是。” 周厂长电话那头感谢道:“林小姐大方!工人们肯定高兴。” “另外林伟强的管理津贴从下个月开始加两千,他今年干得不错。” “好,我跟他说。” 挂完电话,林颖又翻开桌上另一份文件。 这份是赵处从京市寄过来的,没走传真,用的挂号信,牛皮纸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和一个数字。 手机项目年度分红:1200万人民币。 林颖把纸折好放进保险柜。 一千两百万。 手机第一年量产就赚了这么多,等明年产能翻倍,后年全国铺开基站,这个数字只会往上走。 她现在手里的现金流,加上美股账户里克莱尔管着的那些,算起来不是个小数目了。 ———— 十二月二十号,何大柱在客厅看报纸。 林颖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银行对账单,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老窦,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准备给你和妈咪各开一个账户,每个月往里打钱,当做你们的生活费和零花钱。” 何大柱把报纸放下:“你现在不是已经在给家用了吗?” “家用是家用,这个是你们自己的私房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跟我汇报。” 何大柱有点不好意思:“多少?” “每人每月五万。” 何大柱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五万港币?一个月?” “嫌少?” “不是嫌少!是太多了!我以前做木工一个月才赚一万多!五万块我花什么?我又不赌钱不抽烟不喝酒!” 林兰英从厨房走出来,:“谁给五万?” “阿妹说给我们每人每月五万零花钱。”何大柱指着林颖。 林兰英一脸疑惑:“你这个女儿,是不是嫌我们穿的不够好?” 林颖赶紧解释:“跟穿什么没关系;你们年纪大了,手里有钱心里踏实;万一想去旅游、想买什么东西、想请朋友吃饭,不用每次都问我拿。” 林兰英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嘴上还是说:“太多了,两万就够了。” 这件事最后定在了每人三万五千块,林颖让步了一点五万,林兰英让步了一万五;何大柱全程没发表意见,他知道这母女俩谈事情的时候自己插嘴没用。 ———— 年底最后一周,陈国栋交了第一份调查报告,内容为内地电视机行业调研初稿。 林颖坐在书房里翻了半个钟头。 陈国栋做事确实仔细,报告分了四个板块:行业现状、主要企业分析、技术人才分布、以及潜在合作机会。 “目前内地做电视做得最好的是三家:长虹、创维、康佳。”陈国栋坐在对面,拿着自己那份对照着讲,“长虹在四川那边,产能最大,走量,价格低;创维刚起步没几年,但技术团队不错;康佳在深圳,算是离我们最近的。” 林颖翻到技术人才那页:“你标了六个人?” “对;这六个人分别来自这三家企业的研发部门和生产管理部门;学历背景都不差,有两个是清华出来的,有三个是华南理工的。” “竞业限制呢?” “其中四个有,但期限最短的明年六月到期;另外两个我还在确认。” 林颖点头:“继续跟,还有一件事,电视机工厂不光需要技术骨干,还需要了解内地市场渠道的销售人才;你下一步把这块也调查一下。” “明白;林小姐,还有个事想跟您确认:这个电视机项目您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启动?” “明年下半年。”林颖把报告合上,“先把人看好,钱的事我来安排。” 陈国栋走后,林颖在书房坐了一会儿。 她清楚九十年代末到2010年是内地电视产业扩张迅速且竞争极度激烈的时期;CRT彩电家户户都在换,农村市场还有巨大的空白等着填补。 她不打算跟长虹他们正面硬拼;那几家打价格战,一台电视恨不得卖到成本线以下;她不干这种事。 她的路子是做中高端,技术领先,品质过硬。 先把人凑齐,明年开工建厂,后年出产品;时间线不紧不慢,够用。 ———— 新年头天,林谦回到嘉道理山住。 一进门就喊:“大姐!你猜我今天在律所听到什么八卦?” “不猜。” 林谦自己坐下来:“我们所里一个资深合伙人的儿子,上个月相亲认识了一个女的,第三次约会就被骗了八十万!” 何大柱从花园里探头:“怎么骗的?” “那女的说自己家里做生意周转不开,借八十万救急,借完人就消失了;后来查了才知道那女的是专门骗富二代的!已经骗了三个了!” 林兰英端着点心:“所以我说,找对象一定要查底细!” 林谦看向林颖:“大姐,幸亏你不找对象,省了多少麻烦。” 林颖立马转移话题:“你呢?你有没有被骗的风险?” “我?”林谦摊手,“我一个月工资九千块,骗子看了都嫌少,不屑骗我。” 何大柱在旁边乐:“那你倒是安全。” 第187章 悦悦带男朋友回家了 林谦这几天休息都留在嘉道理山,窝在客厅沙发上翻林颖桌上随手放着的那份玩具厂年度报告。 翻完之后他把报告往茶几上一拍:“姐,你投了五百万进去,只拿三成分红?” 林颖正在削苹果:“对。” “你疯了吧?五百万是你出的,技术是你搞的,连产品设计都是你画的图纸!怎么说也得拿六成啊!三成?你是去做慈善的?” 林颖把苹果递给他:“吃。” “我不吃!我在跟你算账!” “你算不过我的;这只是一次创业实验,我真正要的东西不是那点分红。” 林谦一脸不解。 “所有产品的专利在我个人名下。” 林颖咬了口苹果继续说,“我跟你讲,这个行业没有什么专业壁垒,一台注塑机谁都能买,一个扭车的模具几万块钱就能开;我敢说最多三年市面上到处都是仿版,价格会被卷死的。” “那你还做?” “赚快钱啊!趁着现在没人做,先把渠道铺开,把品牌打响,把利润吃完;等仿版铺天盖地的卷价格的时候,我的股份早就套现完了。” 林谦更是疑惑:“那你图什么?” “图的是顺着这条线积累下来的东西;欧洲的渠道关系、美国的代理网络、广州本家那边的人脉和信任、工厂管理的经验,还有进出口贸易的全套流程;这些东西比分红值钱多了。” 林颖拿起桌上的纸巾擦手“要学会用投资人的眼光看事情;我不缺这点钱,缺的是人手和信任还有经验;你姐我不可能只做一个玩具。” 林谦沉默了一会儿后点头:“懂了,你是拿玩具厂练手,顺便积累国外市场对你的信任度。” ———————— 转眼就到了1995年的春节。 年二十九一早,嘉道理山那边收拾好行李,一家人等林谦一放假照例往新界老宅赶;何大柱今年特意买了两箱好酒,说是要孝敬阿公;林兰英在后座整理年货。 到了村里,老家门口已经贴上了春联;李玉珍在厨房里忙活,林福坐在堂屋里收拾,看见人来了招呼道:“快进来,外面冷。” 小舅一家下午才到; 林颖站在二楼窗户边,是小舅林耀英的车;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邓慧,然后是林悦, 副驾驶那边下来一个男的,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长相端正。 何大柱也看见了,转头问林兰英:“那个男的是谁?” 林兰英凑到窗边看了一眼:“不认识。” 楼下传来林悦的声音:“阿公!阿婆!我回来了!”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普通话带点北方口音:“叔公好,阿婆好。” 林福的声音从堂屋传上来:“悦悦,这位是?” “阿公,这是我男朋友,叫张一鸣,我大学同学。” 林颖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人了,张一鸣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提着那两袋东西,不知道该放哪。 林悦看见林颖下来,赶紧拉着张一鸣过去:“大姐,这是一鸣。” 张一鸣立刻伸手:“大姐好,久仰久仰。” 林颖跟他握了一下:“坐吧,别站着。” 之后林悦主动介绍:张一鸣跟她同届,大学毕业后在一间中学教数学,老家在北方,父母都在香江打工,家里兄弟姐妹四个,他排老二。 “愿意来我们林家吗?”林福直接问。 张一鸣又站起来:“愿意的,叔公;我家那边没什么意见,我爸妈说只要我们两个好就行。” 林福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林耀英全程没怎么说话,他自己也调查过这个人,教书的,稳定,愿意入赘,没什么花肠子的样子。 饭后林颖帮李玉珍收拾碗筷的时候,林兰英过来小声说:“悦悦这男朋友看着还行,老实。” “老实不老实,日子长了才知道。” “你这话跟你阿公一模一样。” —————— 年初一上午,全家人在堂屋里坐着嗑瓜子聊天;林福喝完茶,忽然开口叫了林颖一声。 “阿颖,过来坐。” 林颖走过去,在阿公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悦悦有着落了,你呢?” 林颖就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阿公,我的想法没变。” “我知道你不结婚,我也不逼你;但生孩子这个事,趁年轻的好,你今年都二十四了,女人过了三十生孩子风险大。” “阿公我知道,遇到合适的人我会认真考虑的。” 林福哼了一声:“你这话跟去年说的一模一样。” “因为确实还没遇到嘛。” “你天天在家看报告打电话,怎么可能遇到?” 林颖无言以对。 林福看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行了,不催你;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别拖太久。” 林颖应了声好,赶紧找了个借口溜了。 她前脚刚上到二楼,林谦后脚就冲到了林悦房间门口。 “林悦!” “干嘛?”林悦正在帮张一鸣整理行李。 林谦把门推开,站在门口一脸幽怨:“你找对象就找了,干嘛非要带回来?” 林悦莫名其妙:“过年带男朋友回家见长辈,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是正常,但你别挑过年这个时间啊!你看看阿公刚才那个眼神,看完悦悦看大姐,看完大姐看我,我坐在旁边如坐针毡你知不知!” 林悦笑道:“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比你大三个月!你都有对象了,我还是单身一个人,阿公能不盯着我?我老窦老母不敢念大姐天天念我!” 林悦斜着眼看他:“阿谦哥,姐都把太古城那套房给你了,两千尺的豪宅你一个人住着,你还找不到?” 林谦一噎。 “你那个条件,拿出去说是有车有房的年轻律师,香江多少女的排着队。”林悦收拾着东西,“问题是你自己不主动。” 林谦靠在门框上:“我月薪九千,房子是姐的不是我买的,车也没有;我要是跟人家说我有套豪宅,人家还以为我在吹牛。” “那你涨工资啊。” “律所升职哪有那么快!” 张一鸣想说点什么又不好插嘴,只能低头假装整理袜子。 林悦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你急什么?大姐比你大两岁,她都不急。” “大姐是不需要急,她有钱有本事什么都不缺;我不一样,我是穷律师,再不抓紧以后连相亲市场都进不去了。” 林悦:“你这话说得好像你很惨一样;你住两千尺的房子,老窦妈咪大姐养,你跟真正的穷人比一下?” 林谦想了想也是。 “算了。”他转身往外走,“反正明年我一定涨薪,到时候我自己买车,不靠任何人。” 林悦在后面喊了一句:“加油啊谦哥!我等着喝你的喜酒!” 林谦头也不回,挥了挥手走了。 张一鸣小声问林悦:“你这个堂哥……性格挺有意思的。” “他是我亲堂哥,从小一起长大的。”林悦笑了笑,“人很好,就是嘴碎。” “那他姐就是……” “就是你刚才见的大姐,林颖。”林悦坐到他旁边,“一鸣,我跟你说,大姐这个人你不用怕她,她很好说话的;可也千万不能得罪她;咱们家里的事,百分之八十是她说了算。” 第188章 人才:你谁啊?林颖:我先买块地 过完年回到嘉道理山,日子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林颖把阿公催婚那茬彻底丢脑后去了,每天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哪有功夫想什么相亲。 二月中旬,陈国栋约了时间来嘉道理山汇报工作。 他进了书房之后先把两份文件摆在桌上,一份是电视行业的补充调研,另一份是他跑了两周整理出来的人才接触记录。 “林小姐,人才这块我跟你说实话。” 陈国栋把那份接触记录翻到第一页推过去,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备注。 林颖拿起报告看,备注栏里最多的三个字是:未回应。 “六个核心人选,我一个个打过电话去,有的通过中间人递了话,有的直接登门拜访过;结果嘛……一个愿意来的都没有。” “理由呢?” “理由五花八门,但总结下来就一句话:你们是谁?人家在大厂做得好好的,有编制有福利有宿舍,技术骨干年薪加上奖金少说也有八万到十万;我跑过去说有个香江老板想做电视,人家第一个问题就是:厂在哪?” 林颖示意他继续说。 “我答不上来;然后人家问第二个问题,注册资本多少?我也答不上来。第三个问题更直接,你们有生产线吗?有研发中心吗?有样机吗?” 陈国栋把文件合上,“林小姐,我跑了这一圈下来最大的感触就是,咱们现在去挖人,跟空手套白狼差不多;人家不是不想来,是觉得我们不靠谱。换我是他们,我也不来。” 林颖:“你的意思是,先把壳子搭起来?” “对。”陈国栋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三份文件,“这个是我上周去深圳宝安那边实地看过之后整理的。” 林颖接过来翻开,是一份土地信息汇总,附了几张拍的照片,荒地,杂草,旁边有条省道。 “宝安那边现在有一批工业用地在招商,政策很好。”陈国栋指着文件上标红的一行字,“港资企业去那边投资有优惠,土地使用权五十年,一百亩的地块大概三百万人民币左右。” “一百亩?”林颖抬头看他。 “我量过了,如果只是做电视机一个品类,五十亩足够;我想着您之前跟我提过,说以后可能不止做电视;如果后续还有其他家电品类要上,五十亩肯定不够扩;到时候再去买隔壁的地,价格就不是现在这个数了。” 林颖低头看着那份资料上的手绘图,位置确实不错,紧挨省道,离港口也不远。 “一百亩买下来之后怎么规划?” 陈国栋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从包里又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 “东边这一块盖办公楼,六层就够,行政、财务、人事全放进去。办公楼后面盖员工宿舍,至少能住五百人的规模;西边大片空地留给生产厂房,先建两栋,后续根据产能需求再加。” 他把笔点到草图中间一块空白区域,“这里我建议您留出来,做研发中心。” “研发中心?” “对,您不是剑桥和科大出来的吗?您的技术底子摆在那儿;有了自己的研发中心,一来招人有说服力,技术骨干看到实验室就知道这家公司是认真搞技术的。二来以后不管做电视还是做别的家电,核心技术得握在自己手里。” 林颖把草图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十分满意:“你想得挺远。” “这不是我想得远,是我之前在永丰的教训;永丰做了十年电子产品出口,一直给别人做代工,利润全让品牌方拿走了;后来人家不跟你做了,换个更便宜的工厂,永丰连个自己的产品都拿不出来,直接就死了。” 林颖把草图放在桌上,问他:“注册公司的事你了解过了?” “了解过。”陈国栋翻到文件最后一页,“港资在内地投资建厂,要先在香江这边注册一家母公司,然后以母公司的名义去内地设立子公司。内地那边要求实缴注册资本。” “多少?” “按照宝安那边目前的招商政策,港资企业实缴注册资本至少要到一个亿人民币……” 陈国栋说这个数字的时候特意看了林颖一眼,怕她觉得太多。 林颖脸上没什么变化:“一个亿,要打到公司账户里?” “对,而且是在拿地之前就要到位的;工商那边会核查资金流水,不是走个过场就行。” 手机分红去年到了一千两百万,今年产能翻倍分红只会更多;美股那边克莱尔管着的账户就更不用说了。 “陈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一百亩,买。” 陈国栋点头记下,跟林颖做事这几个月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老板决策快还不冲动。 “地买下来之后,公司的法人代表写谁的名字?”陈国栋问了个关键问题。 “你。” 陈国栋愣了一下。 “我之前跟你讲过,我的身份比较特殊,在内地那边不方便出面做法人。你是职业经理人,你来挂名,日常经营管理也归你负责。” 陈国栋想了想说:“林小姐,法人代表的责任不小,我挂这个名,权责边界得提前划清楚。” “你放心,沈律师会把合同条款全部写好。法人是你,股权百分之百在我名下,章程里会写得明明白白,工资我也不会亏待你;” “那公章呢?” “前期你保管,等公司正式走上正轨,公章由我这边保管,不放在你那里。" 陈国栋点点头:"我明白,这是应该的。" 林颖觉得有些东西说清楚更好:"不是不信任你,公章这个东西放在职业经理人手里,对你本人也是负担;将来万一有什么纠纷,你的责任切得干净一点,对谁都好。" 陈国栋站起来,郑重开口:"感谢林小姐的信任。" "谢什么,把事情做好就是了。" 林颖把茶杯放下,意思是谈完了,"地的事这周开始跑,沈律师和会计师事务所那边会全力配合你。" 陈国栋和林颖又聊了半个小时,感觉差不多了就把文件收进包里,起身告辞。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了,林颖靠在椅子上,低头把那份土地估算单翻了几遍。 三百万,一百亩,五十年。 地买下来是家底,楼盖好是场面,科研中心是以后的底气;这个框架先搭起来,后面要做什么都好往里加,电视、冰箱、洗衣机,一样一样来。 她把估算单叠好,压进文件夹最下面一层。 林谦这时候敲了敲书房门:"姐,晚上想吃什么?" "你自己决定,别来问我。" 林谦转身往走廊喊:"老窦!你女儿不管!" 何大柱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那你来帮我切菜!让你回来住就是给我打下手的,省着你姐一天到晚想请菲佣,用你多好;” 第189章 从资金到人才 林谦被何大柱抓去厨房干活儿之后,书房终于安静下来。 林颖把门关上,重新坐回书桌前;桌上那份宝安……现在文件里写的是“南湾新区工业用地招商资料”一百亩,三百万人民币。 这个价格便宜得让人心动,林颖盯着那张规划草图看了十分钟,又想到自己的五年规划,越看越觉得不够。 电视机厂不是玩具厂。 玩具厂几台注塑机、几条组装线,挤一挤就能开工;电视机不一样,生产线、仓库、测试区、研发中心、宿舍、食堂,哪一样都占地方。 更别说她以后还想做别的。 一百亩看着多,真用起来也就是几栋楼的事。 她拿起电话,先拨给克莱尔,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Lynn,你最好有很重要的事。”克莱尔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很崩溃,“我这边刚开盘,屏幕上全是钱在跳。” 林颖看了眼钟:“你那边几点?” “你不要管几点!你只要知道,我现在正在快乐赚钱,而你打断了我的快乐。” “那我让你更快乐一点。” 克莱尔立刻变脸:“说。” “这个月或者三月,我需要从账户里退出一千二百万美金。” 果然克莱尔立马大声问:“多少?!” “一千二百万美金。” “Lynn!你知道我现在抄得多开心吗?你账户已经到一亿两千万了!一亿两千万!你现在让我退出一千二百万?” “只是退出一部分。” “你管这叫一部分?你中文是不是又进步了,已经开始重新定义‘一部分’了?” 林颖解释道:“我要办一个电视机厂,前期需要买地注册公司、盖厂房搭研发中心........钱必须提前到位。” 电话那边的克莱尔语气正常了点:“电视机厂?” “对。” “你不是刚弄完玩具?又要弄电视?Lynn,你一天是不是有四十八小时?” “我招了职业经理人。” 克莱尔在那边笑:“很好,终于学会不把自己当牛用了,你打算买多少地?” “原本计划一百亩。” “太少。” “你也这么觉得?” “当然少;如果你真打算做制造业,一百亩不够;你现在买地便宜,手续也相对好办。等你厂房盖起来,周围知道你赚钱了,再想买隔壁地,价格能涨到你怀疑人生。” 林颖看着草图:“我也是这个顾虑。” “听我的,一次性买多点;反正地放在那里不会跑!你后面要扩建,要加仓库,要建新产线,都不用被人卡脖子。” “你建议多少?” “能买两百亩就两百亩,买不到就一百五十亩。”克莱尔说完又来了一句,“恭喜你,林颖;以后我继续给你当电视机的中间商。” “你还没看到产品。” “我相信你。”克莱尔说,“而且电视机比玩具好卖多了,前提是你别做得太丑。” 林颖看了自己记的款项:“钱什么时候能退出来?” “分两批;这个月先退六百万,三月再退六百万;这样对仓位影响小一点。” “可以。” “不过我提醒你,现在市场还在涨,退钱我会心痛。” “你心痛的时候想想,以后电视机也给你赚更多的钱。” 克莱尔立刻好了:“那我就有点期待了。” 挂了电话,林颖把“一百亩”划掉,写上“一百五十亩起,尽量两百亩”。 她又拨给陈国栋;电话接通的时候,他那边有点吵“林小姐?” “陈先生,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地的事有变化。” 陈国栋立刻打起精神:“您说。” “我想买一百五十亩,最好全部连在一起。如果条件允许,往两百亩谈。” “两百亩?” “对。” 陈国栋还是劝道:“林小姐,两百亩的话,资金压力会大很多,后续厂房建设也要重新做规划。” “钱我来解决;你负责看地,必须连片,交通要方便,最好离主干道和港口都近。” “我明白;其实招商办那边还有一块地,跟我之前看的那块挨着,加起来大概一百八十多亩;只是我当时觉得前期投入太大,就没往下谈。” 林颖立刻说:“那就谈。” “如果能把旁边零散的边角地也一起拿下,可能接近两百亩。” “那就往两百亩靠。” 陈国栋这次没再犹豫:“好,我明天一早再去实地看一遍,找招商办谈整体打包;价格肯定要重新压,不然他们会抬价。” “你先谈意向,不要急着表态。沈律师和吴会计那边我会通知,让他们配合你。” “明白;林小姐,还有个问题。” “说。” “两百亩的项目,光拿地还不够;新区那边可能会要求我们给出更完整的投资计划,比如总投资额、建设周期、预计产值、就业人数。” “你先按电视机厂一期、家电产业园二期的方向写;具体数字不要吹太大,能落地就行。” 陈国栋笑着说:“林小姐,您放心,我不是那种张嘴就说年产百亿的人。” 挂完电话,林颖把事情记在本子上,买地是第一步,钱是第二步,人是第三步。 现在最麻烦的是技术。 电视机这个行业,她知道未来方向,可具体到这个年代的生产工艺、显像管供应、线路板设计、信号接收标准,她不可能凭空变出一套完整体系。 外行不能装内行,这点她很清楚。 她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许久没拨过的号码,李笑。 “喂?” “李哥,是我林颖。” 那边愣了一下:“哟,林颖同志!稀客啊!你现在不是在香江享福吗?怎么想起我了?” “有事请教你。” “你一说请教我就害怕;上次你请教完,D6差点把人忙秃。” “这次不找D6。” “那找谁?” “科创新城那边,有没有研究电视和家电方向的单位?尤其是信号传输、显示、接收电路这一块。” 李笑纳闷:“你问这个干嘛?你要做电视?” “有这个打算。” “你真是一点都闲不住!有倒是有,京市咱们科技中心这边的D3组,方向偏信号传输和有线电视网络,跟电视终端也有交叉;他们那边有人研究接收模块和图像处理。” “我能不能去参观了解一下?” 李笑想了想:“你这身份……我先帮你申请,申请下来了我再告诉你。” 林颖:“那麻烦李哥你帮我约一下。” 第190章 长途电话贵,投资一亿不贵 一周之后李笑回电话说是预约好了,林颖第二天一早就把行李箱拖到客厅。 箱子里面装了几套换洗衣服、两本笔记本、一叠电视行业资料,还有沈砚文刚整理出来的内地投资文件副本。 林兰英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又要出门:“不是说刚过完年歇几天吗?你这才歇了几天?” 林颖把拉链拉好:“我歇了两个月了,就去问点技术资料,很快回来。” “你每次都说很快。”林兰英把一盒点心塞到她包里,“结果不是半个月就是一个月。” “这次真不会。” 何大柱从花园进来:“阿妹,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阿谦送我去机场。” 林谦正坐在餐桌边吃粉:“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林颖看向他:“现在。” 林谦放下筷子:“姐,我今天下午还要回律所。” “我上午的飞机,送完你刚好回去上班。” “你这个安排得真贴心,贴得我完全没有拒绝空间。” 半个小时后,林谦开车送林颖去机场;车是林颖那辆宾利,林谦开得小心,手握方向盘样子特严肃。 林颖坐在副驾驶,翻着手里的资料。 林谦开到半路问:“姐,你真要做电视?” “嗯。” “玩具厂还没彻底稳定,电视又来了,你这是打算把自己拆成几份用?” “我不管日常,有人管。” “你说陈国栋?” “对。” 林谦想了想:“那人看起来还可以,你让他当法人,会不会有风险?” “合同会写清楚,公章前期他保管,后期收回来;财务有信达永道盯着,法律有沈砚文,问题不大。” 林谦啧了一声:“你这个人,连自己弟弟都要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你要是愿意来帮我,我也能安排你。” “别!”林谦立刻拒绝,“我律师这边的事情刚理顺,还想享受一下私人生活,我可不想跟你这个工作狂共事。” 林颖........ 到了机场,林谦把车停好,帮她把箱子拿下来。 林颖接过行李箱,想起一件事:“对了,我这辆车你这周送去保养;保养单在手套箱里,预约电话也在上面。” “姐,我只是送你来机场,不是接了你的车管家岗位。” “你周末不是要开?” 林谦立刻改口:“什么时候送?” “这周五之前。” “行,我送;为了周末能摸方向盘,我愿意付出劳动。” —————— 飞机下午落地京市。 林颖拖着行李出机场,先去营业厅柜台办了张当地手机卡。 营业员看着她的香江身份证,手续办得慢了些,翻来翻去确认了好几遍:“小姐,您这个要登记临时通讯资料。” “可以。” “号码要不要挑一下?” “不用,能打电话就行。” 营业员给她拿了一张卡,林颖当场装进手机里,开机后等了半分钟,信号出来了。 她直接拨给李笑,电话响了几声接通。 “哪位?” “李哥,是我林颖。” “林颖?你这么快就到京市了?怎么不提前说?我去接你啊!” “我自己能走,又不是第一次来。” “你现在在哪?” “机场。” 李笑叹了一声:“你这个人真是.......你等着,我开车过去接你。” “不用麻烦,我打车去就行。” “别打车了,你现在不是所里的人不知道有些规矩还在,我开车过去,半小时。” 林颖只好答应。 半小时后,一辆灰色轿车停在机场外。 李笑亲自来的,穿着便装,手里还拎着一瓶水;他一见林颖就打趣道:“林大小姐,好久不见了,很高兴你还没有忘记我。” “我可不会忘。” “没忘?你这连个电话都少得可怜。” “长途贵。” 李笑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天哪,你现在跟我哭穷?” 林颖接过水:“习惯节约。” 李笑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边关门边说:“D3所那边我报备好了,要是只了解公开技术和行业情况,问题不大;涉密的东西别碰。” “我懂规矩。” 车开进京市城区,林颖先去了附近酒店放行李; 第二天上午,李笑带她去了科创新城外围的D3所。 D3所和D6所隔着两条路,楼体老一点,门口的牌子写着“D3显示与图像技术研究所”。 刚进大厅,林颖就听见有人叫她:“林颖?” 她回头,看见刘阳抱着一摞资料站在楼梯口。 刘阳比研究生那会儿黑了点,头发剪短了,身上穿着白大褂:“你还知道出现啊!” 林颖笑着打招呼:“刘阳,好久不见。” 刘阳把资料往旁边桌上一放,走过来:“你走得也太突然了吧?当年说调去做项目,结果人没了,宿舍床位空了,孙妙书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 “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你论文答辩都没露面,毕业证都是顾老师代发的;我们班聚餐少了你一个,陈建还说终于不用活在第一名阴影里了。” “那他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去南港一家自动化公司了,天天加班,工资不错,人看起来快没了。” 林颖也好奇刘阳怎么也在这:“你呢?怎么在D3?” “分配来的。”刘阳拍了拍胸口,“我现在搞图像信号处理,天天跟线路板和调试仪打交道,三相电都没以前可怕了。” 李笑在旁边插话:“行了,叙旧待会儿再叙,我先带人去见温工。” 刘阳立刻说:“温工今天在实验室,不过他脾气怪,你们小心点。” 林颖好奇的问:“温工多大?” “二十二。” 林颖有些惊讶:“二十二?” “对,比你还小两岁;少年班出来的,十七岁本科毕业,十八岁硕士,现在已经是D3所彩色显示方向的核心研究员。” 李笑点头:“他叫温煦,脑子很厉害,就是说话有时候不太客气。” 刘阳吐槽道:“不是有时候,是经常。” 三人到了三楼实验室,门一推开,里面摆着几台拆开的电视样机,桌上到处是线路板、示波器和图纸。 一个年轻男生坐在实验台前,正拿着探针测信号;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些乱,面前的本子上写满了公式和参数。 李笑敲了敲门:“温煦。” 男生没看他们:“等一分钟。” 一分钟后,他把探针放下,又在本子上写了两个数字才看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林颖,就问李笑:“这位就是你说的香江投资人?” 李笑咳了一下:“也是D6所以前的研究人员,林颖。” 温煦看着林颖:“你不是那个李……” 李笑立刻打断:“咳!” 温煦立刻改口:“林颖。” 林颖笑着伸出手:“你好,温工。” 温煦站起来跟她握手:“你想做电视?” “对。” “做什么档次?低端走量,中端家用,还是高端显示?” “中高端。” 温煦看着她:“现在国内消费水平撑不起太高端。” “所以第一代不能高得离谱,价格要比进口机低,质量要比低端国产机好。” 温煦:“看来你也了解过这个市场;你想了解哪块?显像管、行场扫描、电源、图像解码,还是整机可靠性?” 林颖把笔记本打开:“都想了解,但先从市场上最容易坏的地方讲。” 温煦笑着说道:“你这个切入点不错。” 刘阳抱着胳膊一副鸡皮疙瘩的样子:“完了,温工夸人了,今天太阳方向不对。” 温煦拿起一张图纸拍到桌上:“刘阳上次你焊反的电容还在我抽屉里,我可以随时拿出来纪念你。” 刘阳立刻老实:“我闭嘴。” 林颖坐下,翻开笔记本。 温煦拿着笔,在图纸上圈了几个位置:“现在国产电视最大的问题,不是能不能亮,而是亮多久不坏;电源设计、散热、元器件一致性,这三块最要命。” 林颖问:“如果从建厂开始就控制供应链呢?” 温煦抬头:“你有钱?” “有一些。” “有多少?” 李笑在旁边提醒:“温工,别一上来问人家钱包。” 温煦很直接:“做技术不问钱,方案都是空的。” 林颖想了想:“第一期一个亿人民币。” 刘阳?!!:“多少?” “一亿。” 刘阳感叹道:“林颖,你以前读书的时候是不是对我们隐藏得太深了?” 林颖........ 温煦坐到椅子上:“那能谈;一个亿够搭一条像样的生产线,也够建小型研发中心。但你要是想三年内追进口机,钱还不够。” “所以我来找人。” 温煦看着她:“找谁?” 林颖笑了一下:“先从你开始聊。” 第191章 温工程师:我很贵,且不外售 “不是,你们俩第一次见面就聊到挖人了?”刘阳感慨。 李笑也觉得头疼:“林颖同志,你这趟不是来了解技术的吗?” 林颖:“了解技术,顺便了解人。” 温煦倒是没生气,他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你想让我去你那边?” “不是全职;有没有可能,让温工程师来我这边偶尔搞点小研究?比如项目顾问,技术审核,研发方向把关;你不用坐班。” 温煦笑了:“我很贵的,我的时间更贵;而且民企项目得重新申请,不是我想去就能去。” 刘阳在旁边听得牙疼:“温工,你谦虚一点会死吗?” 温煦看他:“我说的是事实。” 刘阳:“行,你继续贵。” 林颖点头:“我知道你贵,所以我才想试试。” 温煦挑了下眉:“理由?” “如果有你在,我的研发投入能更直观出结果;我不想把钱花在错误方向上,也不想一直自己折腾。建厂、招人、买设备、跑渠道,这些已经够麻烦了,技术上我需要一个足够强的人帮我判断。” “你倒是直接。” “绕来绕去没意思,大家都忙。” 温煦问林颖:“你手上有具体项目吗?如果只是做普通彩色电视,我兴趣不大。” 林颖从包里拿出一本厚笔记本《四十五英寸彩色等离子电视》。 温煦看到封面........这个通讯天才,一来就这样吹吗?他把笔记本拿了过去。 第一页是整体结构草图,厚度标注得很清楚。 7.5厘米??温煦看得很快,翻到玻璃基板那一节时,又退回去重看。 李笑站在旁边,没打扰。 林颖也不催,拿起实验台边上的纸杯结果里面是半杯冷茶,她默默又放回去了。 刘阳也跟着看:“你不会真准备做这个吧?” “暂时只是技术路线。” “你管这叫只是?我现在看见这几个字都觉得我的工资不配旁听。” 温煦翻到等离子微化那一章,里面写了放电单元结构、气体配比方向、玻璃封接问题,还有荧光粉寿命与发光效率的初步计算。 再往后,是驱动电路、扫描控制、散热结构、外壳工程和电源稳定方案。 他看了将近四十分钟。 实验室里的人陆续往这边看,没人过来问;温煦平时骂人骂得太勤,大家都知道他看东西的时候最好别吵。 终于,他把笔记本合上对林颖说到:“你这个东西,不该拿去普通民企小研发室做。” 林颖问:“为什么?” 温煦敲了敲笔记本:“设备不够,人才不够,基础测试条件也不够;你要是自己从零搭,前期光买仪器和耗材就能把你买烦。” 刘阳小声说:“她不怕花钱。” “有钱也不是这么花。” 温煦又打开笔记本看了一会儿感叹道:“不愧是你啊,李华。” 李笑:“温煦!” 温煦改口很快:“林颖。” 林颖没接这个话题,直接问温煦:“你建议我怎么做?” 温煦把笔记本递给林颖:“我建议你直接跟我们报上去,在D3这边立项研究;专利可以是你和所里共同的,技术成果按贡献划分;就是研究期间你得在这边,至少关键路线你不能缺席。” 林颖没马上回答。 她原本的计划是买地、建厂、招人,然后把电视机作为第一个家电产品推出来。 可温煦这番话提醒了她,普通电视可以靠挖人和买生产线做出来,她做的等离子电视不是一个小厂房能随便试的东西。 李笑也严肃起来:“林颖,这个事你要想清楚;你要是在这边立项,时间上肯定会被占住。你香江和南湾那边的生意怎么办?” “我有经理人。” “经理人能替你管账,替你跑手续,替你看厂房,但技术立项不是小事。” 林颖点头:“我知道。” 温煦又说:“还有一点,如果立项,资料管理会严格很多。你不能像普通商业项目那样随便拿给别人看。” “这个我熟。” 温煦笑了:“也是,你比我熟。” 林颖把笔记本收进包里:“我考虑考虑。” 温煦站起来:“你要是决定了,尽快;这个方向越早做越好,再拖几年,外面也会有人盯上。” 林颖点头:“我明白。” 从D3出来的时候,刘阳硬是把林颖送到了楼下:“林颖,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不确定。” “孙妙书还在京市,我回头跟她说你出现了。” “别说太多。” 刘阳看她:“又保密?你们这些人,读书的时候就不正常。现在更不正常了。” “你正常就行。” 刘阳立刻摇头:“我也不正常,我现在每天跟线路板讲话;昨天我还跟一颗电阻说,你争气点。” 李笑在旁边笑得不行。 林颖下午没回酒店,而是和李笑一起去了D6。 D6的门岗还是老样子,只是门口的树高了一截;她做临时通行登记的时候,门卫认出了她:“林颖同志?” “是我。” “好久没见您了。” 林颖笑了笑:“回来看看。” 孟昌明正在办公室里看数据,听见敲门声“进。” 林颖推门进去:“孟教授。” 孟昌明手里的笔停住,诧异的看过来:“哟,稀客!你不是回香江当富婆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 林颖把包放下:“富婆也有烦恼。” “坐,说说,什么烦恼?钱太多花不完?” “差不多。” 孟昌明被呛了一下:“你还真敢接。” 林颖把D3那边的事情讲了一遍,又把《四十五英寸彩色等离子电视》的计划本拿出来给他看。 孟昌明戴上眼镜开始看,他不像温煦看得那么快,而是一页一页往后翻;看到散热结构那一章,还拿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问题。 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把本子合上:“你这丫头,真是一闲下来就搞事。” 林颖问:“教授觉得能做吗?” “能做,你就留在这边研究呗;D3有显示方向的设备,D6这边也能帮你做电源和材料测试。仪器、人手、流程都有,你不用再额外买一堆东西回去慢慢试。” 林颖:“可专利要加上D3。” “加就加;你又不是第一次跟所里合作;该是你的贡献,不会少你。再说了,温煦都开口说能算你的专利份额,那小子脾气怪,但技术上不乱讲话。” 林颖有些迟疑:“我原本想把家电厂先做起来。” “这又不冲突厂可以先建;普通彩电产线照样推进,经理人继续跑地、盖厂房、挖人。你在这边把下一代显示技术做出来!等你的厂子第一代产品站稳,第二代技术正好接上。” 林颖听完,这个安排确实合理;南湾那边买地建厂需要时间,厂房盖起来、设备进场、人员培训,少说也要一年多。 她如果这段时间留在京市做核心技术,反而不耽误。 孟昌明看她不说话又劝到:“你别想着什么都自己攥手里;钱让别人花,厂让别人盖,技术你盯住,你这脑子要是天天去看水泥报价,我都替你心疼。” 林颖被他说服了一半。 另一半,是她自己也清楚,温煦这个人很难得;二十二岁,少年班出身,显示技术方向的核心人员,脑子快,技术判断非常准。 这种人,只能是国家这边的。 她当晚回到酒店,给陈国栋打了个电话:“南湾的地照样谈,方向改一下。” 陈国栋那边立刻拿笔:“林小姐您说。” “产业园一期先做普通彩色电视和小家电预留,研发中心照建,但重点放在工程化和测试。更前沿的显示技术,我会在京市这边合作立项。” 陈国栋沉默了几秒:“也就是说,南湾那边不做最核心研发?” “暂时不做。” “明白,这样厂子先立起来,别一上来就背太重的技术包袱。” ———————— 第二天上午,林颖又去了D3。 温煦像是早就猜到她会来,桌上已经放着一张空白申请表。 “想好了?” “想好了。” 林颖坐下:“立项可以,但合同要写清楚;我的技术资料、个人贡献、专利份额、商业转化授权,都要明确。” 温煦点头:“应该的。” 刘阳正好路过:“你们这就谈合同了?昨天不是还考虑考虑吗?” 林颖看他:“我考虑完了。” “我昨晚考虑吃什么夜宵都比你久。” 温煦看他:“所以人家发大财你只能吃夜宵。” 刘阳气得转身就走:“我迟早把你焊进电路板里。” 合同流程比林颖想象中快。 D3这边本来就有类似合作模板,再加上李笑帮忙跑协调,孟昌明也从D6那边打了电话,事情推进得很顺。 两天后,合同初稿摆在了会议室桌上。 林颖逐条看过去。 项目名称:大尺寸彩色等离子显示终端预研。 合作方:林颖个人,D3显示与图像技术研究所。 技术资料提供方:林颖。 项目执行地点:D3所,部分测试可协同D6所完成。 专利署名按实际贡献排序,商业转化需经双方协商,林颖享有优先产业化授权。 林颖看到这一条时有些意外。 温煦坐在对面:“这条是我加的。” “为什么?” “你拿着技术来的,又有厂;以后真做出来,让别人拿去产业化,你估计能气到三天不吃饭,再把我们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 林颖尴尬道:“我倒也没那么小气。” 温煦:“那你签不签?” 林颖拿起笔:“签。” 第192章 有这么个满级学神不容易,卷王都变温柔了! 合同签完那天,林颖没急着回香江。 李笑领着她去办住宿手续,顺手把钥匙和门卡一并办了:“这边宿舍条件不差,就是住的人少。” 林颖接过来一看,单人间,和D6那边差不多;床、桌子、衣柜、独卫,外头还带个小阳台。 她刚把包放下,就听见隔壁门响了一声。 李笑:“你隔壁就是温煦。” “这么巧?” “不是巧,是这层本来就是给项目骨干住的。”李笑说,“你们俩都算重点人,住近点方便。” 林颖想了想倒也行;研究到半夜,有事敲门就能问,省得来回跑。 她把行李铺开,坐在床边,才想起来自己该给家里打个电话;林颖看着桌上的电话,琢磨了好一会儿,还是拨回了香江。 电话响了几声,林兰英接得很快。 “喂?” “妈咪,是我。” 林兰英立刻问:“到了没有?吃饭没有?住的地方怎么样?” “到了,住处也安排好了,单人间,挺方便的。” 林兰英听着还算满意:“那就好。你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林颖没说话。 林兰英立刻警觉:“林颖,你不要不说话!你一不说话,我就知道有事。” 林颖只好开口:“最近半年,可能都回不去了。” 果然下一秒,林兰英的大声吼到“我就知道!你但凡回去京市,没有个一年半载压根不会回来!” “妈咪,这次真不是我故意的。” “你哪次是故意的?你每次都有理由!” “这次是做电视的事;我投资一个亿去建厂,厂子要盖,生产线要买,电视本身也要研究。”林颖赶紧继续说:“这边有现成的人,有实验室,有仪器;我要是自己重新搭一套,光研究就得多花七八千万,还不一定能马上用。” 林兰英听到钱,态度缓了些:“七八千万?就买那些机器?” “对,而且还不只是机器;还要人,还要测试环境,还要各种材料。” 林兰英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东西我也不懂。反正你说省钱,那就省吧。” 林颖松了口气。 林兰英又问:“那你衣服够不够?我给你寄几箱过去。” “不用了,这边不方便收太多东西。我休息的时候自己买几套就行。” “你会买什么衣服?你买来买去就是黑白灰。” “黑白灰挺好,耐脏。” “你一个这么大的女仔,天天讲耐脏,你让我很难教你!” 林颖被她说笑了:“我知道了,尽量买点有颜色的。” 挂完电话,林颖下楼去食堂吃饭。 D3食堂比D6小一些菜还行,她打了米饭、炒青菜和红烧鸡块,刚坐下,刘阳就端着餐盘坐到对面。 “听说你住五零八?温煦隔壁?” “对。” 刘阳低头扒了一口饭,语重心长道:“林颖,保重。” 林颖:“他晚上会拆墙?” “那倒不会。他就是半夜想起一个问题,会在门口站三分钟;然后特别卷!还喜欢拉着我卷!以前他住我隔壁,我差点被他问到怀疑自己不配睡觉。” 林颖:“你后来怎么办?” “我搬了。” 林颖肯定道:“你很有执行力。” 第三天上午,项目立项通知正式下来了。 项目编号、资料编号、权限范围、实验室使用时段,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林颖拿到临时证件后,正式进了D3显示组。 显示组人不算多,十九号人;只有两个女同志,一个叫刘娅,三十出头,做可靠性测试;一个叫李佳,二十八,负责材料和封接工艺; 温煦把林颖介绍给大家:“林颖,合作项目技术资料提供方,后续参与方案设计和关键验证。她以前做过通信终端项目,数学和电路基础都很好;以后讨论问题,直接说重点。” 刘阳在后面小声说:“难得啊,温工介绍人居然没有顺便拉踩我们。” 温煦回头看他。 刘阳马上低头翻资料:“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项目刚开始,事情很多。 第一周主要是资料整理和路线拆分;林颖把四十五英寸等离子显示的整体方案拆成六个部分:玻璃基板、放电单元、气体配比、荧光粉寿命、驱动电路和电源散热。 温煦看完她拆的表,拿笔在旁边加了两项:“制造良率和维修成本。” 林颖点头:“这个我漏了。” 温煦:“你承认自己的失误就好。” 刘阳正好路过,听见这句立刻抱着资料跑了。 几天后,实验室里的人都发现不对劲了。 温煦不骂人了。 以前谁要是把参数写错,他能从学术讲到你家亲人;谁要是焊错元件,他能把对方说到当场想回去重读基础课。 现在不一样了。 一个新人把电源测试记录抄漏了两行,温煦看完,只翻了个白眼:“重抄;这个数据少一行,后面全废。” 新人紧张道:“对不起温工,我马上改。” 温煦摆摆手:“下次检查两遍。” 刘阳在旁边惊呆了!中午吃饭时,他就把这些事和同事分享:“你们发现没有?温煦最近变了。” 刘娅夹了一筷子菜:“发现了,他居然不骂人了。” 李佳点头:“昨天小赵把样品编号贴反了,他也只是让人重新贴。” 刘阳压神秘的说到:“我怀疑是因为林颖来了。” 刘娅看他:“什么意思?” “来了女同志,他不好意思了呗。” 刘娅把筷子放下,盯着他。 李佳也看过去。 刘阳心道不好马上补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刘娅:“我们不是女的?” 李佳:“我在这个实验室待了三年,你今天才发现?” 刘阳干笑:“嗐,咱们实验室女人当男人使,你们不提,我都忘记刘姐和李姐还是女同志。” 刘娅直接瞪了他一眼:“刘阳,你真是会说话!你以后相亲千万别开口,开口就完!” 刘阳赶紧道歉:“我错了,我就是嘴快。” 李佳笑着补了一刀:“你不是嘴快,你是脑子慢。” 下午,林颖正在白板前和温煦讨论驱动电路,她写了一组扫描控制方案,又把功耗估算列在旁边。 温煦看了一会儿问:“你这个分区驱动的想法,在哪里见过?” 林颖早就准备好了说法:“以前看过一些论文,再加上自己推的。” 温煦没有追问,只拿笔圈出一个位置:“这里能降功耗,可会增加控制复杂度;你要是做四十五英寸,控制板会很麻烦。” “麻烦可以解决,耗电压不下来,产品就卖不动。” 温煦点头:“也对。” 刘阳趴在旁边桌上,听得很受伤:“你们能不能考虑一下普通人的感受?我刚听懂第一步,你们已经聊到卖不动了。” 林颖问他:“你负责哪块?” “图像信号处理。” “那正好,晚点我跟你讨论输入标准。” 刘阳坐直了:“我突然觉得我可以不懂。” 温煦把资料扔给他:“你不可以。” 接下来半个月,林颖在D3的节奏完全稳定下来。 上午看资料,下午进实验室,晚上整理数据。她不是只会写方案,真到了实验台前,接线、测波形、核参数,手也很稳。 刘娅第一次看她做可靠性测试时,还以为她是随便看看。 结果林颖把十几组温升数据重新排了一遍,直接指出其中两组样品散热结构有问题。 刘娅拿去复测,结果真对上了:“林颖,你以前到底学什么的?” 林颖正在写记录:“数学,自动控制,后来做过通信终端。” 刘娅:“你这跨度有点大。” 刘阳在旁边补充:“她以前上课就这样,老师问控制理论,她会;问信号处理,她会;问计算机她也会。我们当时都怀疑她偷偷多长了一个脑子。” 林颖抬头:“你可以夸得正常一点。” 温煦从实验台那边走过来,拿起林颖刚整理的表看了看:“这份数据整理得不错,今晚按这个方向继续。” 刘阳扭头看向刘娅使了使眼色。 很快林颖就感觉到了这地方跟D6不一样,吵,乱,年轻人多,嘴也碎;实验室里的节奏很快,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没人有空装样子。 她喜欢这种状态,四十五英寸等离子电视,不是写几页方案就能成的东西。 第193章 一年二十万,你管这叫普通工作? 林颖在D3住下之后,原本说好的“待一阵子”,很快就变成了长期稳定居住。 她现在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八点半到实验室,晚上几点回宿舍,看当天的数据给不给面子;等离子屏不是写在本子上就能出来的东西。 玻璃基板开裂,气体配比不稳,荧光粉寿命不够,驱动板发热,电源噪声干扰图像。 每解决一个问题,后面就跟着冒出两个新问题。 刘阳有次盯着满屏测试曲线感叹:“林颖,我以前以为我读研已经够苦了。” 林颖正在核对参数:“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读研那几年是在度假。” 温煦从旁边走过:“你读研的时候应该也没少叫苦。” 刘阳立刻坐好:“温工,人艰不拆。” 温煦看了他一眼:“先把你昨天那组信号干扰数据补齐,再谈人生。” ———————— 林颖这边一忙,南湾那边的事情就只能靠电话指挥。 陈国栋每周至少打两次电话过来,汇报土地手续、公司注册、设计院对接、厂房规划。 “林小姐,南湾那块地已经谈到一百九十二亩,价格比原先高了一点,但整体还在预算内。” 林颖一边看测试报告,一边打着电话:“连片吗?” “连片,靠主路,离货运码头也不算远。” “拿下。” 陈国栋那边停了一下:“您不再看看?” “你看过,我信你;合同让沈律师先审,公章流程按之前说的来。” 陈国栋应下:“明白,另外,厂区规划图设计院出了第一版,我传真给您?” “发到D3的行政传真,封面别写项目名称,写普通厂房规划。” “我懂。” 挂了电话,刘阳从旁边探头:“你在这边搞大屏,另一边还买地建厂?” “嗯。” “你一天到底怎么分配的?” “能电话解决的就电话解决,不能电话解决的让陈国栋解决。” 六月到八月,项目进展得很慢;四十五英寸的样机屏做出来过两次,但第一次点亮不到十分钟,右下角出现亮度不均。 第二次更离谱,驱动板温升压不住,温煦看完数据:“重做。” 刘阳小心翼翼问:“全部?” 温煦:“你想留哪一块?” 刘阳看着桌上一堆板子,痛苦的喊道:“我想留我的命。” 林颖把记录本翻到前面:“问题主要在电源散热和扫描控制,结构不用全推。” 温煦看她:“你确定?” “确定,驱动逻辑没有错,错在功耗峰值没算够。” 温煦拿过她的记录看了十几分钟,然后点头:“按她说的改。” 刘阳看向林颖,眼神里全是感激:“林颖,你今天救了我一次。” 林颖:“你先别谢,今晚你得把图像输入那块重测。” 刘阳脸上的感激没了:“你们两个现在配合得真好,一个负责判刑,一个负责执行。” 九月,样机第三版点亮成功。 屏幕能稳定显示彩条,亮度、色彩、响应时间都比前两版好。 实验室里一群人围着看,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娅才开口:“这次能撑多久?” 温煦看着计时器:“至少先跑七十二小时。” 刘阳搬了张椅子坐下:“那我今晚不走了。” 林颖看他:“你不用一直盯着。” “我不放心。” 温煦说:“你盯着也改变不了它坏不坏。” 七十二小时后,第三版样机稳定通过。 这还不够;十一月之前他们又做了耐热、低温、长时间亮屏、频繁开关机、运输震动等一轮测试。 林颖忙到连香江那边的电话都接得少了;林兰英在电话里听她声音发哑,火气当场上来。 “林颖,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吃了。” “吃什么?” “食堂。” “食堂什么?” 林颖停了一下:“饭。” 林兰英在那边安静两秒。 “你明天就给我去买水果,买牛奶,买肉;你再这样敷衍我,我让你老窦飞过去守着你吃饭。” 林颖马上说:“不用,我明天买。” 何大柱在电话旁边补了一句:“阿妹,钱是赚不完的,身体先顾好。” 林颖看着桌上的数据表:“知道了,老窦。” 十二月初,第四版样机完成整机封装。 四十五英寸,厚度控制在设计范围内,外壳是深灰色,接口、散热、电源模块都做了工程化调整。 点亮那天,实验室里站满了人。 屏幕上出现清晰画面时,刘阳先喊道:“成了!这次真成了!” 温煦站在最前面,没说话,只把最后一组参数记下来。 林颖看着那块屏,心里的紧绷感这才松了些;从三月到十二月,她在D3待了九个多月1995年都快过完了! 南湾的地已经拿下,公司注册好了,厂房施工都已经开始了;她人没在南湾,却把这边的技术节点赶了出来。 当天晚上,所里给他们开了个小庆功会:就在会议室摆了几盘点心、瓜子和汽水。 刘阳拿着汽水杯:“来,祝四十五英寸不再炸我们心态。” 大家笑完之后,行政处的负责人宣布了一件事:“等这个项目资料归档完成,温煦会调入另一个项目组,后续工作安排已经定了。” 刘阳愣住:“温工要走?” 温煦点头:“嗯。” 刘娅问:“什么时候?” “年后。” 林颖看向他:“这么快?” 温煦说:“那边已经催了几次。” 刘阳有些不适应:“不是,你走了我们后续二代谁来主导?” 温煦:“这个项目结束之后林颖那边就能产业化,后续D3的项目会重新调整。” 庆功会散了以后,林颖和温煦一起往宿舍楼走;夜里风冷,两个人都没说话。 快到房间时林颖才开口:“明年五月,我南湾那边的家电厂应该能开工。” 温煦看她:“这么快?” “地拿下了,钱到位了厂房和设备到的也很快;陈国栋办事比我想象中稳;第一期先做45寸等离子彩电。” 温煦点头:“合理。” 林颖说:“到时候你要是方便,欢迎来参观。” 温煦看着她:“我肯定会去。” 林颖笑了:“你不是要进新项目,还能这么肯定?” “参观三天的时间总有。” “那我给你留一间技术顾问办公室。” 温煦说:“别浪费面积,我不常去。” 林颖:“你去了就有用。” 温煦没接这话,只说:“二代方向别急着上,先把第一代产品做稳。” “我知道。” 第二天,所里不少人都来恭喜林颖;刘娅说她真开厂了,记得把可靠性测试设备买好,别什么都省。 李佳让她多招几个材料方向的人,别让工程师又当爹又当妈。 刘阳磨蹭到下午才来找她,他手里拿着一份资料,站在门口半天没进。 林颖:“你有事?” 刘阳进来,把门带上:“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你南湾那边,还招不招人?” 林颖停下笔:“你想来?” 刘阳点不好意思:“我老家在湘南,离南湾比京市近多了。我爸妈年纪也上来了,我一直在北边,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 “还有就是,D3后续的项目越来越难,温工走了以后,新项目我也能跟,但跟得很吃力;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继续留在这里,可能也就做个普通研究员。” 他说完,自己尴尬的笑了笑:“这话有点丢人,我不想不懂装懂。” 林颖:“不丢人,知道自己适合什么,比硬撑强。” 刘阳松了口气:“那你那边……” “欢迎你来。” 刘阳瞬间开心起来:“真的?” “真的,你来了以后主要管科研和产品迭代,第一代彩电工程化,后续二代三代研发,都需要人盯。” 刘阳连忙问:“工资呢?我先说,我不便宜,但也没温工贵。” 林颖想了想:“一年二十万底薪。项目奖金另算。二代三代做得好,我再给你加。” 刘阳呆住了:“多少?” “二十万。” “港币?” “人民币!你要港币也可以,你自己选。” 刘阳扶着椅背坐下,半天没说话。 林颖问:“嫌少?” 刘阳满眼激动的看着她:“林颖,你知道现在一年二十万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 “我现在工资加补贴,一年还不到两万!” “所以我给你加了。”林颖继续说:“不要犹豫不要怀疑,你本来就值钱;只是以前没人按市场价给。” 刘阳下定决心:“行,林老板,我跟你干。” “别急着叫老板,先把离职流程走清楚,这件事也不要让太多人知道,别给所里添麻烦。” “懂,我规规矩矩来。” 第194章 队友变工友,大家一起搞钱! 刘阳要走的消息,没瞒过三天。 倒不是他嘴快,而是离职流程要走人事,资料要交,项目交接表要填。D3所这么大,可显示组就那么几个人,谁少写一张实验记录都有人发现。 刘娅第一个堵住他;那天中午,刘阳刚端着饭盒从食堂出来,刘娅拿着保温杯站在门口:“刘阳,你是不是要走?” 刘阳心一惊:“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我问你是不是。” 刘阳看了看四周:“刘姐,咱们能不能回实验室说?” 刘娅盯着他:“不能,你现在就说。” 李佳正好从后面过来,听见这句,立刻停下:“什么?刘阳要走?” 刘阳一脸痛苦:“你们两个能不能小点声?我还没办完手续呢。” 李佳把饭盒往胳膊下一夹:“你真要走啊?” 刘阳含糊道:“有点个人安排。” 刘娅冷笑:“你有个人安排?你以前连周末洗衣服都要拖到袜子没得穿,你还能有什么安排?” 刘阳被噎住:“刘姐,你攻击人能不能别攻击生活细节?” “不能。” 李佳看着他:“你是不是去林颖那边?” 刘阳闭嘴。 刘娅看他这反应,立刻明白了:“还真是?” 刘阳端着饭盒往旁边走:“找个角落说,别站门口了。” 三个人绕到食堂后面的小花坛边。 刘阳放下饭盒,先看了一圈,确定没人靠近才悄声说:“我跟你们讲,你们别到处传。” 刘娅:“我们像那种嘴碎的人吗?” 刘阳看向李佳。 李佳很平静:“你看我干什么?我最多跟我老公说。” 刘阳:“那你老公呢?” 李佳:“他比你嘴严。” 刘阳认命了:“行吧!林颖南湾那边的厂快起来了,她让我过去管研发和产品迭代。” 刘娅问:“工资多少?” 刘阳一噎:“你问这么直接?” 刘娅:“废话!不问工资问理想?我家孩子喝理想长大啊?” 李佳点头:“说吧,别装。” 刘阳伸出两根手指。 刘娅:“两万?” 刘阳摇头。 李佳:“二十万?” 刘阳没说话。 刘娅惊呆了:“二十万人民币?一年二十万?” “底薪。”刘阳小声说,“项目奖金另算。” 李佳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刘娅问:“你现在一年多少?” 刘阳叹气:“工资加补贴,一万六左右!忙的时候多点,也多不到哪去。” 李佳:“你走得不亏。” 刘阳苦笑:“我又不是所里的核心人物;温工走了,后面项目换方向,我继续留下也能混,但我心里有数。” 刘娅坐到旁边石阶上:“你别说混,你做事还行。” “还行就是还行!我在这里往上走,天花板看得见;去林颖那边,好歹能做一个完整产品。” 李佳问:“她那边只招你一个?” 刘阳立刻警觉:“你想干嘛?” 李佳看着他:“我问问。” 刘娅也说到:“我也问问。” 刘阳顿时头皮发紧:“不是,你们别这么看我;我只是打工的,不是人事处。” 李佳:“林颖新厂做电视,材料、封接、可靠性.......哪一样不缺人?” 刘娅接话:“对,她要是第一代产品量产,可靠性测试不做好,售后能把人逼疯。” 刘阳看着两人,心里突然平衡了;他之前还觉得自己辞职像叛逃,现在好了,队友也开始动摇。 “你们认真想啊。”刘阳提醒,“南湾离京市远,去了就不是换个办公室那么简单。” 刘娅没回答。 李佳倒是很干脆:“我没什么好纠结的?我老家在江南,我丈夫是浙东人,我们俩在京市也没房。” 刘阳:“你们不是一直想攒钱买吗?” 李佳笑了一下:“拿什么买?拿我这点工资,买个厨房都费劲。” 刘娅叹气:“你别说了,我听着心酸。” 李佳继续说:“我丈夫现在在中学代课,编制一直没下来;京市机会是多,可不是每个机会都轮得到我们。” 刘阳看向刘娅:“刘姐你呢?” 刘娅家在京市,老公在单位上班,孩子刚上小学,父母也在这边;不是她一个人拎包就能走的事。 “我得想想。”刘娅说,“我不像你们,家里绑得多。” 刘阳赶紧点头:“这个肯定要想清楚,林颖那边工资高,可生活要重新安排。” 李佳却已经在盘算:“我晚上回去跟我丈夫说。” 刘阳看她:“你这么快?” 李佳把饭盒重新拿起来:“快什么?我工资卡每个月都提醒我,该快一点了。” 晚上,李佳回到附近租住的小屋,她丈夫周启正在改学生作业,见她回来就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李佳把包放下:“跟你说个事。” 周启放下红笔:“你这个表情,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不准。” 李佳把刘阳辞职、林颖建厂、年薪二十万的事讲了一遍。 周启听完第一句话是:“你去。” 李佳愣住:“你都不问问?” “我问什么?一年二十万,你现在一年多少?” “两万不到。” 周启把作业本合上:“那还犹豫什么?” 李佳坐到椅子上:“可是在南湾离这里远。你怎么办?” “我也去。”周启说得很快,“南湾那边学校多,我去考编,考不上先找民办学校。总比我在这里一直等消息强。” 李佳看着他:“你舍得?” 周启笑:“我有什么舍不得?这屋子又不是我们的,床和衣柜还是房东的!我对它感情没那么深。” 李佳被逗笑了:“你爸妈那边呢?” “我跟他们说,你爸妈那边你说,我们都这么大了,总不能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地方。” 第二天,两人分别给两边父母打了电话;李佳原本以为要解释很久,结果双方老人听完都很支持。 她母亲只问:“那边工资真有那么高?” “如果谈成,是一年二十万底薪。” 电话那头:“那去吧!你们年轻人出来打工,哪边轻松一点,钱多一点,就去哪里。” 周启父亲更直接:“你们俩没孩子,趁现在挪得动就挪!等有了孩子再换地方,那才麻烦!” 她放下电话后,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周启端着两碗面出来:“怎么了?舍不得?” “不是;我本来准备了一堆说服他们的话,一句没用上。” 周启把筷子递给她:“那说明老人比我们想得明白。” 李佳点点头:“明天我去找林颖。” 第二天下午,林颖正在宿舍整理等离子项目的归档目录时门被敲响。 “进。” 李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记录夹:“林颖,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坐。” 李佳进来坐下:“我听刘阳说,你南湾那边招人。” 林颖就知道果然如此:“刘阳嘴挺快。” 李佳立刻说:“不是他主动说的,是我们堵着问出来的。” 林颖笑了:“那他还挺惨。” “他不惨!一年二十万,他现在比谁都快活!” 林颖:“你想来?” 李佳点头:“我负责材料和封接工艺,可靠性测试我也懂一部分;你新厂要做等离子彩电,这些应该都需要。” “肯定缺。”林颖说,“而且很缺你这种能把实验室方案往生产线推的人。” 李佳心里松了一点,可还是说到:“我先说清楚,我不是温工那种天才,也不是你这种什么都会的人。” 林颖:“我招人不是招神仙,工厂要的是能把事情做成的人。” 李佳这才坐下:“那工资呢?” 林颖没有绕:“和刘阳一样,年薪二十万人民币底薪;项目奖金另算,如果量产顺利,年底再发一笔。” 李佳看着她:“你不压价?” 林颖反问:“我为什么压?” “很多老板都会压。” “我压下来那点钱,换来一个心里不舒服的工程师,最后亏的是我。”林颖把桌上的一份规划图推过去,“南湾那边一期工程已经开工,研发中心和测试楼会一起建。你来了之后,先负责材料工艺实验室搭建和供应商筛选。” 李佳翻着规划图,越看越认真:“设备清单谁定?” “你来定我审核;钱不是随便花,但该买的不能省。” 李佳忽然说到:“我丈夫可能也会去南湾。” “他做什么?” “中学老师。” “那边学校不少,让陈国栋帮忙打听;能不能成我不保证,至少信息可以帮你找。” 李佳眼眶有点热,她赶紧低头看图纸:“谢谢。” “先别谢。”林颖说,“你离职要规矩走,项目资料不能带走,保密边界要清楚。” 李佳立刻点头:“这个我懂。” 林颖看着她:“还有,别急着告诉太多人;你和刘阳都走,组里肯定有压力。” 李佳苦笑:“刘娅已经猜到了。” “她怎么想?” “她很心动,但家里都在京市,孩子也小。” 林颖想了想:“她要是来找我,我们之间会谈的;可她的情况,要比你们慎重。” 李佳点头:“我知道。” 她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林颖,我还有个问题。” “问。” “你真觉得我们值二十万?” 林颖理所当然的说到:“你们不是便宜劳动力,你们是能少走弯路的人。” 李佳没再说话,她出了门,到楼底下的时候正好碰见刘阳抱着资料经过。 刘阳看她表情,立刻凑过来:“谈了?” 李佳:“谈了。” “多少?” 李佳看他:“跟你一样。” 刘阳捂着胸口:“好,平衡了,我还怕你比我高。” 李佳白了他一眼:“你这人心胸就这么大?” 刘阳很诚实:“一年二十万的心胸,暂时就这么大。” 两人正说着,刘娅从走廊另一头过来:“你们两个,晚上别走。” 刘阳心里一紧:“刘姐,干嘛?” 刘娅把手里的测试报告拍到他怀里:“请我吃饭。” “为什么?” 刘娅:“庆祝你们发财,也安慰我还在纠结。” 刘阳抱着报告,不死心的问道:“那能不能吃食堂?” “年薪二十万的人,请我吃食堂?” 刘阳立刻改口:“外面吃,必须外面吃。” 第195章 人还没走,办公室先分好了 温煦被调走的消息,比所有人以为的都快。 原本说好年后,结果十二月中旬,行政处一张调令下来,时间直接提前到下周一。 刘阳拿着通知看了之后立刻把纸塞回去:“不是,说好的年后呢?” 行政处:“上面项目缺人,温工必须提前过去。” 刘阳看向温煦:“你就这么走了?” 温煦正在收拾桌上的资料:“我又不是失踪。” 温煦的东西不多,几本手写记录,几套换洗衣服,还有一箱自己攒下来的元器件样品。 午餐时间实验室里的人陆续走光,只剩林颖还在核对资料编号。 温煦站在她桌边,敲了敲桌面。 林颖:“有事?” “有。” 温煦把一张纸递给林颖手里,上面写了地址和电话号码:“这是我私人住址,还有家里电话;新项目那边不方便随便联系,你有事先打这个。” 林颖把纸夹进笔记本:“你不是说不一定能接电话?” “能接就接,不能接我会回。” 他看着林颖又说了一句:“明年七月,我一定会到你的电视厂。” 林颖有些意外:“你确定?” “确定。” “你新项目那边放人?” “参观交流,三天。我自己想办法。” 林颖看着他,忽然笑了:“温工,你这个语气听起来像已经跟领导吵完了。” 温煦很淡定:“还没吵,先做准备。” 林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签,写下嘉道山的家庭地址,又写了两个香江电话和自己在那边的手机号码。 “这是我家里的电话,书房一个,客厅一个;手机有时候信号不好,但能联系上。” 温煦把纸收进文件夹; 林颖还是问道:“你真不跟大家吃顿饭?” 温煦想了想:“吃也行,别太吵。” 当天晚上,显示组十几个人在所外小馆子吃了一顿饭。 说是送行,其实谁也没正经煽情;刘阳点菜时一口气点了八个菜,被刘娅按住悄声在耳边说到:“你现在还没拿年薪二十万,别提前摆阔。” 刘阳很受伤:“刘姐,我马上就是有前途的人了。” 刘娅看他:“你现在只是马上要离职的人,别太高调,还有其他人呢。” 温煦吃得不多话也少;临走前,他跟每个人都说了两句。 轮到刘阳时他只说:“以后少嘴碎,多看数据。” 刘阳一脸委屈:“你走都走了,还给我布置人生作业?” 温煦:“这不算作业,算基本要求。” 轮到林颖时:“量产之前,第一批物料别急着定死;供应商送来的样品,必须拆开看。” 林颖点头:“我知道。” 温煦走得很快;第二天上午,他把工作交接表签完,拎着行李箱离开宿舍楼,林颖下楼时,只看见车尾从大门口拐出去。 刘阳站在楼梯口:“这人也太干脆了。” 林颖说:“他一直这样。” “我知道,可我还是不适应。” 温煦走后,D3的项目也开始变。 等离子显示项目归档完成,后续研究方向调整,不再以电视终端为主;行政处那边动作很快,没几天就来了八个研究生。 华大四个,文大四个,全是刚分来的年轻人;一个个抱着资料,眼里全是新鲜和紧张。 刘阳看着他们进实验室:“完了,我已经成老人了。” 李佳看他:“你本来也不年轻。” “我才二十多。” 新人来了,实验室立刻忙乱起来。 新方向、新流程、新负责人,连资料柜的位置都换了;刘娅站在测试台前,看着行政人员把一批旧样品装箱,脸色不太好。 她在D3待了这么多年,习惯了这里的节奏,也习惯了自己管着可靠性测试那一块。 可现在不一样了项目换了,人换了,方向也换了;她原来熟悉的东西,一下被推到边上。 当天晚上,刘娅来找宿舍林颖,林颖刚把行李箱合上,听见敲门声,过去开门。 “刘姐?” 刘娅手里拿着一份申请表,进门后直接坐下:“我想好了,我也去你那边。” 林颖并不意外,只是问:“家里谈过了?” “谈过了。” 刘娅把申请表放在桌上:“我老公不走,孩子也先留在京市上学;我一个人先过去。” 林颖看她:“这样会很辛苦。” “我知道,可我在这里也不轻松,新项目不是我想做的方向;再说了,你那边量产第一年,可靠性测试没人盯,迟早要出事。” 林颖没有反驳。 刘娅继续说:“我有个要求,两个月凑在一起休十天;我回京市看孩子,也处理家里的事。” 林颖想了想:“可以,路费报销一半,每次休假提前排,不影响关键测试节点就行。” 刘娅愣了下:“你这么快答应?” “你这个要求合理。” “工资呢?” “和刘阳、李佳一样,年薪二十万,项目奖金另算;你负责整机可靠性测试体系,售后反馈也归你这条线。” 刘娅:“售后也归我?” “对,产品卖出去,不是出了厂门就完事。坏在哪里,为什么坏,下一批怎么改,都得有人追。” 刘娅点头:“行,这活我接。” 她把申请表重新拿起来:“那我明天去办手续。” 林颖提醒:“别急着跟太多人说。” 刘娅看她一眼:“你放心,我不像刘阳。” ———————— 林颖离开京市那天,天气很冷;她先去D3办完最后的合作手续,又和行政处确认了归档清单;临走前刘阳、李佳、刘娅都来送她。 刘阳拎着她的箱子,一路念叨:“老板你回去先把办公室安排好;我要求不高,有桌子,有椅子,有窗户。” 林颖......... 从京市出来后,林颖没有直接回香江,而是先去了深圳那块地。 陈国栋亲自到车站接她;几个月不见,他晒黑了不少,还是随身提着那个文件包。 “林小姐,先去厂区?” “先去厂区。” 车一路开到新区,远远就能看见工地上的塔吊;大片厂房主体已经起来,办公楼也盖到四层,宿舍楼外墙正在施工。 林颖下车后戴上安全帽,跟着陈国栋往里走。 陈国栋指着前面:“这边是一期电视生产线,两栋厂房主体完成大半。测试楼在东侧,研发中心地基已经打完。” 林颖四周都看了一圈:“进度比我想的快。” “钱到位,手续也顺,施工队就快。”陈国栋继续说道:“当然,我每天盯着,他们想慢也慢不下来。” 林颖走到测试楼的位置:“这里再加通风预算,别省;可靠性测试后期会用到不少设备,温控、震动、老化都要提前留位置。” 陈国栋马上记下:“明白。” “材料实验室也要单独规划,防尘、防潮都得做。” “李佳同志那边什么时候到?” “手续办完就来;刘阳也会来,刘娅稍晚一点。” 陈国栋抬头看她:“一下来三个D3的人?” “对。” 陈国栋松了口气:“那技术这块,我心里有底了。” 厂区看完,林颖又去了玩具厂。 周厂长早早等在门口,见她下车就打招呼:“林小姐,你可算来了!今年订单排得满,工人们都忙得很。” 车间里机器声不断,扭车、滑板车、拼装玩具分区生产,包装线也比以前整齐多了。 林颖转了一圈,问了出货、返修和库存。 周厂长对答如流,林伟强也在旁边补充数据;看得出来,这边已经不用她天天盯着。 林颖把账本合上:“做得不错。” 从玩具厂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陈国栋送她去码头;车开到半路他问:“林小姐,您这次回香江待多久?” “不久,处理家里的事,再跟沈律师和吴会计碰个面。” “深圳这边您放心,我会盯着。” 林颖看着窗外的灯光:“我放心,但你也别一个人硬扛;人该招就招,钱该花就花,别为了省小钱拖进度。” 陈国栋点头:“明白。” 第196章 从理工女到都市丽人 回到嘉道理山别墅的时候,林颖连行李箱都没拆。 她把外套挂到椅背上,洗了个澡,倒在床上就睡;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林兰英站在门口看了两眼,没进去吵她“今天谁都别叫她吃饭,让她睡。” 何大柱:“那她晚上饿醒怎么办?” “饿醒再煮。” “那我现在先把粥熬上?” 这一觉睡得很久,林颖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难得没有马上去摸资料,也没有去想南湾工地的进度。 身体是真累。 在D3那几个月,她每天跟实验数据打交道,脑子没停过;回来之后,安静的房间、软床、熟悉的味道,全都在提醒她一件事。 她回家了。 林颖洗漱完下楼,客厅里却不止爸妈。 林悦坐在沙发上,正抱着一杯热奶茶喝;她穿着浅色毛衣,头发烫了个弯,整个人看着比去年成熟不少。 林颖有点意外:“悦悦怎么来了?” 林悦:“阿姐,你终于醒了。” 林颖坐到对面:“我只是睡了一觉,不是闭关。” “你这觉睡了快十六个小时;阿姐,姑妈叫我们一起去逛街买衣服。” 林颖警惕起来:“为什么?” 林悦继续说:“顺便去我美容店,给你换个发型。” 林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居家服,又摸了摸头发:“我现在这个发型有问题?” 林悦没说话,只看向厨房方向。 林兰英端着汤出来,听见这句就说:“问题大了!” 林颖:“妈咪,我头发只是长了点。” “长了点?”林兰英把汤碗放到桌上,“你看看你还有女孩子样吗?天天不是实验室就是工地,衣服黑白灰,头发随便扎,眉毛也不修!小时候我把你弄得精精致致,长大了反而越来越邋遢!” 林颖解释:“实验室穿太花不方便。” 林兰英瞪她:“你现在在实验室吗?你现在正是花一样的年纪,都要过年了,家里拜年走亲戚,你穿成这样,别人还以为我这个妈不会养女儿。” 林颖赶紧:“好好好,下午去买。买衣服,做头发全部安排。” 林兰英现在是越来越不信任林颖:“我跟你们一起去。” 林颖:“妈咪,你不是下午约了人打牌?” “不打了。” 林颖懂了,妈咪是怕她带着林悦出门,半路拐去见陈国栋、沈律师或者吴会计。 林颖无奈:“我今天不谈事。” 林兰英不信:“你的‘不谈事’,经常只是不主动谈,别人一找你,你就坐下了。” 林悦点头:“姑妈说得对,姐姐你确实该收拾收拾了。” 林颖看她:“你是哪边的?” “我是发型师这边的。” 何大柱端着菜出来说到:“阿妹,去买几件好看的衣服也好;你阿妈这些天翻你衣柜,翻得很伤心。” 林颖:“有那么夸张吗?” 林兰英大声说:“有!一排外套,远看跟公司制服一样。” 何大柱补刀:“我都分不清哪件是今年买的,哪件是前年买的。” 下午三点,三个人出门。 车到旺角,林悦的美容美发店就在街边二楼;门头重新装修过,玻璃干净,里面坐着几个客人,还有两个年轻助理忙着洗头吹发。 店员一看林悦进来,马上打招呼:“老板。” 林颖看了林悦一眼:“老板?” 林悦有点得意:“你妹妹我现在也是有事业的人。” 林兰英笑着说:“悦悦现在很能干,店里生意不错。” 林悦立刻把林颖按到椅子上:“今天先处理你。” 林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做直顺就行,别烫卷,别染奇怪颜色。” 林兰英在旁边坐下:“给她弄得精神点,别太夸张。她过年还要见长辈,不是去拍海报。” 林悦点头:“明白,姑妈放心。” 洗头的时候,林颖差点睡着。 小助理给她按摩头皮,问:“林小姐,力度可以吗?” 林颖闭着眼:“可以。” 林悦站在旁边看着说:“阿姐,你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基本就是不太好。” 林颖睁开眼:“你现在观察力很强。” “我开店天天见客人,谁真满意谁假满意,我一看就知道。” 林悦叹气:“阿姐,你赚钱很厉害,但你也要记得吃饭睡觉。姑妈嘴上说你,其实就是担心你。” 林颖看着镜子里忙来忙去的林悦,笑了笑:“知道了~小老板。” 林悦耳朵一红:“你别这样叫我,我还没习惯。” 头发做完,林颖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长发被修到肩下,发尾做了顺直处理,额前碎发也修整过。她本来五官就好,只是平时不打理,现在一收拾,效果立竿见影。 林兰英满意地绕着她看了一圈:“这才像样。” 林颖看着镜子:“好像也没差很多。” 林悦立刻说:“差很多!即使你是我姐也不能否定我的劳动成果和审美!!” 林颖....... 从店里出来,林兰英直接带她们去商场;林颖进女装店是往基础款那边走;黑色外套、白衬衫、灰色长裤,她看得很顺眼。 林悦一把拉住她:“不许碰。” 林颖:“这件剪裁不错。” 林兰英走过来,看了一眼吊牌:“剪裁是不错,但你衣柜里已经有十件类似的。” 林颖认真纠正:“没有十件,最多六件。” 林悦:“这不是重点!” 林兰英和林悦很快挑了几套。 一套米白短外套配深色长裙,一套红色针织衫配直筒裤,还有一件浅青色大衣。林颖看着那件红色针织衫:“妈咪,这个颜色是不是太亮?” “过年穿红色哪里亮?你小时候都是买什么穿什么,现在怎么这么多意见?” 林悦也拿起一条裙子:“这条也试试。” 林颖接过来一看:“这裙子是不是不方便走路?” 林悦:“你是去拜年,不是去运动。” 林颖被推进试衣间。 第一套出来,林兰英眼睛一亮:“好看。” 林悦点头:“腰身出来了。” 林颖低头看:“会不会太修身?” 林兰英:“你这么好的年纪,不修身还想穿麻袋?” 一下午下来,林颖试了二十来套衣服,最后买了十七套;她自己选中的两套,被林兰英和林悦一致否决。 林颖拎着袋子,坐在商场咖啡店里,她感觉这样一天下来比开项目会还累。 林悦喝着咖啡:“阿姐,你现在知道我们平时逛街也很辛苦了吧?” 林颖麻木的点点头。 林兰英看着女儿无奈的说到:“你啊,平时脑子都用在大事上,小事就随便应付;可人活着不能只有工作。” 林颖看着桌边几个购物袋,又看着妈咪和林悦认真讨论哪套过年初一穿,哪套去新界老宅穿,心里慢慢放松下来。 这种麻烦,她其实并不讨厌。 晚饭是在商场里吃的,回到嘉道理山,何大柱听见车声就出来接。 他看见后备箱和后座上一堆袋子,吓了一跳:“买了这么多?” 林兰英把一件大衣拿出来:“这件好不好看?” 何大柱马上点头:“好看。” 林颖看他:“老窦,你都没看清。” 何大柱小声说:“这个时候不能犹豫。” 林悦在旁边笑到不行。 全家一起把东西搬到洗衣房之后林兰英交代林颖:“衣服很快就能洗出来晾干熨烫;你明天把衣柜整理出来,不许再把新衣服压到箱底。” 林颖:“知道。” 何大柱凑过来问:“阿妹,今天累不累?” 林颖看了一眼妈咪和林悦:“累,但还行,不是特别累。” 林悦拍拍她肩膀:“阿姐,明天还有鞋。” 第197章 圈层入场券 第二天,林颖还是没逃掉,她原本以为买鞋很简单:尺码合适,走路不磨脚,价格别太离谱,直接打包带走,五分钟就能搞定。 事实证明,在女人逛街这件事上,她想得太单纯了。 一上午走下来,林颖各种试试试最后买了六双鞋。 等她终于坐上车回程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电量耗尽的状态,一句话都不想说了;她在实验室连续测三天数据,都没觉得这么累。 林兰英把鞋盒在后备箱放好心满意足:“这就对了嘛!这下过年总算能见人了。” 回到嘉道理山别墅,车刚停稳,何大柱就听见动静跑出来帮忙搬东西。 他打开后备箱,看着里面的鞋盒问林颖:“昨天是买衣服,今天是买鞋……阿妹,明天打算买什么?” 林悦立刻接话:“包!明天的主战场是包!” 何大柱同情地看向林颖:“阿妹,你辛苦了;老窦知道和你妈咪她们逛街最耗人。” 林颖....... 几个人正站在院子里说着,客厅的电话响了。 林谦接起电话后冲门外喊:“姐!克莱尔找你!” 林颖如释重负:“我接电话。” 拿起话筒,电话那头传来克莱尔的英文:“Lynn!谢天谢地,你这个大忙人终于回香江了?” “刚回两天。”林颖在沙发上坐下。 “那时间卡得刚刚好;我们公司月底有个年底宴会,你要不要来参加?” “什么性质的宴会?” “客户年会,规模不算大,来的全部都是重要客户;你知道的,我们公司替环球基金代销了不少产品,这次邀请的都是核心圈层的大鳄。” 林颖盘算了一下时间:“可以。” 电话那头,克莱尔有些诧异:“难得你答应得这么快!” 林颖:“很奇怪吗?” “当然奇怪!Lynn,以前我叫你参加这种饭局或者酒会,你的标准回答永远是:没空、不去、浪费时间.......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林颖看到正往里搬那堆鞋盒的林谦和林悦:“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克莱尔笑了:“哦?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只有海外的证券账户,我是个纯粹的投资人;很多事情我根本不需要露面,隔着一根电话线,看着大盘数据就能处理完;现在,我有大型家电产业园,不交朋友怎么打开渠道?现在我需要各行各业的朋友。” 克莱尔听完感慨道:“Lynn,你这是从幕后走向台前了。” 林颖:“顺势而为。” “你这个判断非常明智;那我提前给你透个底,这次年会的门槛非常高;基本都是资产过亿的顶级客户。” “港币?” 克莱尔在电话那头笑着说:“Lynn,你在看不起谁?美金。” 林颖:“美金?那确实不是普通的商业饭局。” “当然!更重要的是:你,林颖,将是这次年会里最年轻的、独立持有这个级别资产的女性,没有之一!” 林颖:“克莱尔,你不用把介绍词说得这么夸张。” “这是事实!你今年才二十五岁!钱是你自己赚的,资产是你自己在管,不是继承遗产,不是家族代持!那些人绝对会对你产生极大的兴趣。” 林颖:“正巧,我对他们手里的资源也很感兴趣。” 克莱尔十分满意:“非常好,就是要这个气势!我这几天就安排你的私人客服把正式的邀请函送去你家。” 电话挂断,林兰英随口问道:“谁啊?聊这么久。” “克莱尔,她公司月底有个高净值客户的年底宴会,邀请我参加。” 林兰英好奇问道:“宴会?正式的那种?” “很正式。” “有多少人参加?” “不清楚,应该都是高净值客户。” 林兰英听到这里立马又来精神了:“从今天开始,这几天你绝对不许再熬夜!” 林颖哭笑不得:“妈咪,我只是去参加个商业宴会,是去谈渠道的,不是去选美的,有必要吗?” 林兰英瞪了她一眼,“你看看你现在的脸色!比你老窦当年刚做完一整天木工活回来还要差!” 何大柱无辜躺枪:“我当年……没有这么差吧?” 林悦凑了过来,像个专业的形象顾问一样开始计划:“阿姐,这可是大场面;礼服明天再去买两套高定;妆发交给我,我带店里的高级技师来弄;首饰不能太夸张,也不能没有得压得住场子。” 她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名片!你现在有没有正式的个人名片?别到时候人家递名片,你在一张纸上给人写电话?” 林颖确实没有:“以前都是别人想方设法认识我,或者出去谈生意都是沈律师在前面递名片递资料,我还真没印过。” 当天下午,林颖就直接找到附近一家高端定制店,加急订做了两百张名片。 名片的内容,林颖给得极其简单。 【林颖、深圳颖创科技控股、私人投资人。】 下方只留了香江的移动电话和嘉道理山书房的传真号。 名片定制的店员极力推销:“林小姐,我们要不要加点烫金工艺?或者压个暗纹?我们这有一款带贝壳珠光的特殊纸张,非常显身份的!” 林颖觉得没必要:“不需要,纸用厚一点的,字印清楚、排版干净、千万别搞得花里胡哨。” 店员:“林小姐……您确定不要一点更有设计感的东西吗?” “确定。” ———————— 两天后,精美的邀请函被送到了嘉道理山,来送件的是环球基金的私人专属客服叫赵晴。 “林小姐,这是下周宴会的正式邀请函和流程安排。”赵晴双手递上一个黑色镶金边的信封,“宴会当天,会有专车来府上接您;您的座位已经安排在主舞台前方的核心桌位。” 林颖接过邀请函,打开看着上面的流程:“流程挺长,需要我准备什么发言讲话吗?” “完全不需要。”赵晴微笑着解释,“晚宴前会有一个半小时的自由交流时间,很多客户会趁这个机会交换名片,聊一聊近况;您就当是一场轻松的下午茶。” 等赵晴一走,林兰英立刻把那张邀请函拿了过去,仔细看完了日期,然后....... “还有八天!林颖你听好了,从今天开始,这八天你每天晚上必须十点前上床睡觉!早上必须按时吃早餐,绝对不许只喝咖啡!” 林颖:“我从来不喝咖啡,我喝茶。” “那也不许只喝茶!”林兰英寸步不让。 林悦在旁边开始清点装备:“除了备用礼服,面膜今晚就要开始敷。” —————— 八天后,宴会当天。 傍晚六点,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准时停在了嘉道理山别墅的大门口。 林颖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穿了一条极其垂顺的墨绿色丝绒长裙,剪裁完美贴合身形,外面搭着一件白色外套,妆容很淡。 到了酒店门口早已是豪车云集,林颖刚一下车,早早等在门口的赵晴立刻迎了上来:“林小姐,这边请。” 宴会厅里人已经来了不少。 有人用英文交谈,有人说粤语.......酒杯碰撞,气氛热闹却不吵闹,全是金钱和权力的味道。 林颖被赵晴一路引导着,安排在了最前面的一桌核心席位。 同桌的人已经到了大半,年纪普遍偏大,看起来至少都是五十岁以上的商界老油条;唯独林颖右手边,坐着一个看着相对年轻的亚裔混血男人; 林颖一落座,赵晴便替她向全桌介绍:“各位,打扰一下;这位是林颖小姐,深圳颖创科技控股的实际控制人及投资人,也是我们环球基金的重要客户。” 此话一出,桌上几位正在闲聊的大佬纷纷看过来。 有人问道:“林小姐看着真年轻,冒昧问一句,今年多大?” 林颖从手包里拿出名片,双手递了过去:“二十五岁。”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笑道:“二十五岁做到这个规模,林小姐真是年轻有为。” 林颖笑了笑:“运气好罢了,早几年看准了方向,做了几笔合适的投资,赶上了好时候。” 旁边的混血男人也主动递过来一张名片,同时接过林颖的名片看了一眼后问道:“颖创科技?深圳那边的电器厂,目前是做电视终端吗?” 林颖看向他:“是的,目前主打彩电量产,后续会陆续扩充到其他家电品类;这位先生对家电有了解?” 他指了指自己的名片:“我家里主要做北美和欧洲的渠道;听说内地的制造业现在是一片蓝海,一直想找机会了解一下。” 林颖看了他的名片:张鹤年,顺势递出了橄榄枝:“那可真是太巧了,我正好需要您这样懂渠道的朋友;有机会的话,也许我们可以喝杯茶,聊聊出海的通路。” 张鹤年举起酒杯:“当然,我的荣幸。” 开席前五分钟,一直忙得脚不沾地的克莱尔终于出现了;她穿着一身银灰色的修身礼服,手里还捏着一叠厚厚的客户名单;一看到林颖,大步走过来:“Lynn,你今晚简直太漂亮了!” 林颖端起水杯碰了碰她的香槟:“谢谢,这是我妈咪和妹妹八天不让我碰工作的最终成果。” 克莱尔低头,一眼看到了桌上林颖的名片盒,夸张到:“上帝啊,你终于有名片了!我简直要感动得落泪了。” 林颖:“克莱尔,请你不要表现得像我这辈子终于学会了写字一样。” 克莱尔笑得花枝乱颤,随后俯下身,低声又把桌上另外几位隐藏的大佬背景给林颖做了一番简短的介绍。 晚宴正式开始后,林颖几乎没有一刻冷场;别人聊金融,她能接;聊制造业,她更能接;她不抢话不占话头,很能给人情绪价值; 两个小时的宴会结束时,大部分人都已经散去;赵晴在一旁贴心地帮林颖把今晚收到的名片夹整理好,放进林颖的小包里。 林颖心里有数,这些名片五六十张上下。 这里面,有欧洲最大的零售商代表,有控制着东南亚几条核心航线的物流大佬,还有顶尖的跨国银行高管、地产商.........各行各业的优质资源,全在这小小的一方皮夹里了。 克莱尔亲自送她到酒店门口的专车旁:“怎么样?我没骗你吧,今晚没白来。” 林颖:“没白来。这是一笔无法用金钱衡量的资产。” 第198章 人才价高者得 大年二十九那天,嘉道理山一早就热闹,今年全家都来这边过年; 林兰英和阿婆在厨房里忙着炸角仔,何大柱在院子里擦桌椅,林谦被安排去贴春联,贴到第三张就开始怀疑人生。 “老窦,这个福字是不是歪了?” 何大柱看了看:“歪一点才有手工味。” 林谦:“你这是懒得重贴吧?” 何大柱把抹布往他手里一塞:“你这么会讲,你来擦桌。” 林谦立刻把福字按平:“我觉得它很正。” 林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突然书房电话就响了。 林兰英在厨房喊:“林颖!今天过年,不许谈太久!” 林颖拿起电话:“我尽量。” 电话那头是陈国栋:“林小姐,新年好,打扰您过年了。” “新年好;你这个时候打来,应该不是拜年这么简单。” 陈国栋笑了一声:“确实有事;深圳厂区进度比原计划快,施工队那边给了新时间,主体工程四月底能收尾,五月可以进行设备安装和试运行。” 林颖有些意外:“五月能建好?” “按现在进度没问题;办公楼、宿舍、两栋生产厂房、测试楼都能赶上。研发中心会慢一点,也不影响一期量产。” 林颖看了看桌上的日历:“那三月就要开始招人。” “我也是这个意思;普工、质检、仓储、保安、食堂、行政,都要提前进来培训;技术人员那边有刘阳他们,可生产线的人手缺口很大。” 林颖翻开本子:“普工先按两千人预留,第一批招八百到一千。” 陈国栋那边记下后问道:“工作制度呢?我这边要写进招聘方案。” “三班倒,双休轮休;保底工资每个月三百,计件另算;夜班补贴、满勤奖、餐补都写清楚。” 陈国栋感叹道:“林小姐,这个保底比周边厂高。” “高多少?” “普通厂普工保底大概两百二到两百六,好一点的给两百八;你开三百,再加计件和补贴,会把人吸过来。” 林颖:“我要的就是把优秀的人吸过来。” 陈国栋提醒:“周边同行可能会有意见。” “他们有意见,是他们的事;人才价高者得,普工也是人才!流水线要稳定,靠的不是老板喊口号,是工资按时发!” 陈国栋笑了:“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再加一条,住宿免费,水电给基础额度,超出部分按实际收;食堂不许做得太难吃,工人吃不好,干活就没精神。” “这个我记下。” 林颖想了想:“培训期也给工资,别搞免费试工,我不缺这点钱;质检岗工资比普工高一档,关键岗位不能省。” “明白。” 电话刚挂,林兰英端着一盘炸角仔出来:“你这个尽量,尽到我油锅都炸完一轮了。” 林颖把本子合上:“工厂五月能建好,我得安排招人。” 林谦:“五月建好?姐,你这个速度是不是有点吓人?” “钱到位,人盯着,手续顺,工程就能快。” 林谦拿了个角仔:“听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只有你觉得简单。” 何大柱坐下喝茶:“阿妹,工资不说开多高,也不要太低;以前我做木工,老板少给二十块,我都能记三年。” 林兰英点头:“工人出来做事,不就是为了养家?你给得好,人家才肯好好干。” 林谦咬着角仔:“我也觉得;姐,你什么时候给律师行业也涨涨价?” 林颖看他:“你老板不给你涨,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林谦捂着胸口:“亲姐,过年伤人也要算黄道吉日吧?” 正月还没过完,深圳那边的招聘告示已经贴了出去。 颖创科技控股,一期彩电厂招聘:保底三百,计件另算,包住宿,有餐补,夜班补贴,培训期发工资。 消息传出去没几天,深圳周边几家厂就坐不住了。 陈国栋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有人客气,有人不客气,还有人话里话外指责颖创破坏行情。 陈国栋直接把情况汇报给林颖:“林小姐,宏发电器的老板托人带话,说我们这样招工,会把周边工资抬起来。” 林颖正在看玩具厂和手机那边的结算报告:“他也好意思说。” “还有一家说我们是港资企业,不懂本地规矩。” “规矩是谁定的?” 陈国栋:“以前大家默认的。” “那就让他们重新默认。”林颖把报表放到一边,“我又不是开一千块抢人,三百保底而已!他们如果连这个都受不了,那说明以前压榨得太狠。” 陈国栋说:“我怕他们后面使绊子。” “正常防着;招工点安排保安,合同流程规范,员工入职资料别出错;有人来闹,就报警处理,不要跟他们吵。” “好。” “还有,招聘的时候别夸大;该上夜班就说要上夜班,该计件就说计件,别把人骗进来再改口。” 陈国栋:“这个我会盯。” 九六年三月初,刘阳、李佳、刘娅一起到了深圳。 三个人从车上下来,看着眼前新建起来的厂区,办公楼外墙刚刷好,厂房钢架整齐,宿舍楼窗户还贴着保护纸;路面正在铺,空气里有水泥和油漆味。 刘阳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我以前在D3所的时候,天天跟旧桌子旧椅子打交道;现在突然看到这么新的厂房,我有点不适应。” 李佳也看着测试楼:“材料实验室在哪边?” 陈国栋立刻指路:“东侧二楼,防潮、防尘、排风都按林小姐要求预留了。设备清单等你确认。” 刘娅:“可靠性测试区呢?” “测试楼一层和二层;温控房、老化房、震动测试区都留了位置。” 刘阳转头看林颖:“老板,我的办公室呢?” 林颖看他:“你还真惦记这个?” “当然。我从京市一路惦记到深圳;这是我这辈子的第一间办公室!” 陈国栋笑着接话:“有窗,三楼靠东,采光不错。” 刘阳当场满意:“陈总,我觉得你是个好领导。” 林颖提醒他:“你工资是我发。” 刘阳立刻狗腿道:“老板更好。” 李佳在旁边摇头:“你这人真现实。” 刘阳:“一年二十万的人,要对发工资的人保持尊重。” 几个人先看厂区,再看宿舍;宿舍有单人间和四人间,有独立洗手间,床和柜子都新;刘娅看完点头:“比我想的好。” 林颖说:“第一批工人住进来之前,再检查一遍水电和排风;夏天热,宿舍要是闷,投诉会很多。” 陈国栋记在本子上:“我安排。” 当天晚上,林颖和陈国栋去深圳招商署参加签约会。 对方给了不少支持条件:员工培训补贴、技术人员落户协助、学校定向输送学徒,还有后续人才公寓的预留名额。 负责接待的黄主任笑得很热情:“林小姐,颖创这个项目,我们很重视;你们是大项目,也是高技术制造项目,后续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 林颖把文件翻到人才引进那一页:“我这边会从外地引进工程师,也会招本地工人;手续要快,尤其是技术人员的家属安置和子女入学。” 黄主任点头:“可以协调,只要符合条件,我们尽量办。” 陈国栋在旁边补充:“我们五月试运行,七月前后准备正式发布第一代产品,时间很紧。” “发布会?”黄主任来了精神,“这个我们可以配合宣传。” 林颖点头:“到时候需要场地、媒体和渠道商邀请,具体方案我让陈先生跟您对接。” 事情一项项往前推,厂区开始进设备,招聘点排起了队,刘阳三个人也忙得脚不沾地。 第199章 母校的通讯簿,比广告还贵 三月到五月,深圳厂区一天一个样。 设备进场那几天,刘阳几乎住在生产线旁边。李佳带着工人拆包装,核型号,核电压,核配件,忙得不可开交。 刘娅拿着记录本从测试楼一路查到宿舍:“这间老化房的排风不够。” 陈国栋立刻记:“加。” “震动测试台下面要重新固定。” 林颖原本还担心同行排挤;毕竟颖创科技一开工,工资开得高,厂房盖得快,招聘也抢眼,周边几家小厂电话都打到陈国栋那里。 结果等她真正见了几位同行老板,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人家压根没把她当对手。 五月初,深圳招商署组织了一场家电行业茶话会,邀请了几家老牌电器厂,也把颖创叫了过去。 林颖刚进会议室,就看见几个中年男人坐在里面喝茶。 其中一个姓罗是本地老厂“宏发电器”的老板;他看见林颖十分客气:“林小姐,听说你们厂马上要出电视了?” “是,第一批六月下线。” 罗老板点点头:“年轻人有冲劲,好事。” 旁边另一个老板接话:“不过电视这个东西,不是有钱就能做;显像管、调试、售后,哪一样都麻烦。” 林颖笑了笑:“所以我组建了自己的技术团队。” 那人端着茶杯:“技术团队?刚毕业的学生吧?” 罗老板也笑:“林小姐别介意,我们这些老家伙做了很多年,见过不少老板一拍脑袋进来,最后仓库堆满机器卖不出去。” 林颖:“多谢提醒。” “你们第一批做多少?” “五百台。” “五百台啊?那挺稳妥。” 回去路上,刘阳车子开到路上就问:“老板,他们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林颖翻着会议资料:“是。” 刘阳:“那你怎么还那么客气?” “不然呢?当场跟他们吵?” 刘阳:“也不是不行。” 李佳坐在后排,直接说:“你吵赢了,订单能多一张吗?” 刘阳被噎住:“不能。” 李佳:“还可能多一堆麻烦。” 林颖把资料合上:“他们看不上我们是好事;没人盯,正好安静做产品。” 陈国栋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第一批五百台,不求铺开,只求稳定。” 六月十号,第一批颖创彩电正式下生产线,一共五百台。 生产线上挂着红布,工人们站在两边,看着第一台彩电被推出来;外壳是深灰色,屏幕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特别大的,画面和色彩也比市面上所有的电视都要清楚。 刘娅拿着测试报告过来:“抽检二十台,目前没发现大问题;继续跑老化,别急着庆祝。” 陈国栋松了口气:“能按期出来就好。” 林颖站在电视前,没有立刻开发布会,也没急着往市场铺货,第一批五百台,先走测试渠道。 当天晚上,她回到办公室,拿出信纸第一封写给剑桥大学数学系。 亲爱的母校: 我毕业几年后,回到东方发展,创办了颖创科技;目前公司第一款家用彩色电视已经下线。 求学期间,剑桥给了我严格的训练,也给了我面对复杂问题的能力;为了表达感谢,我将向学校赠送十台颖创最新款彩电,供学院公共空间或学生宿舍使用。 落款,林颖。 第二封写给京市科技大学。 她感谢学校当年接收她读研,感谢贺教授、陈老师和实验课老师,也感谢那些年把她从纯数学思维里拽到工程现场的课程。 写到电机实验时,她停了一下........ 两封信寄出之前,林颖又让陈国栋安排物流。 剑桥大学十台,京市科技大学十台;每台都附说明书、保修卡和英文版产品介绍。 剑桥那边由克莱尔帮忙走渠道。 克莱尔接到电话听完便说到:“十台电视,一周内送到!我也很好奇你亲手创业做出来的产品,一定颠覆了传统电视行业。” 林颖:“别说得太夸张。” 一周后,剑桥大学数学系收到了十台颖创彩电。 史密斯教授亲自去提货送去学校,纸箱拆开后,几位老师围着电视研究半天;有人看外壳,有人看说明书,还有人关心信号接口。 史密斯教授脸上全是得意:“看见没有?我的学生,不只会算题。” 旁边一位教授笑:“她也是我们学院的学生。” 史密斯立刻说:“那也是我先发现的。” 马修正好过来,看见箱子上的品牌名:“她真的做出来了?” 史密斯:“当然。” 马修摸了摸机身背板:“散热做得还行,比我想象中靠谱。” 几天后,剑桥大学给林颖回了一封正式信。 信里先感谢她的捐赠,又说学校十分欣赏毕业生在工程制造领域取得的成果!最后,还附了一本校友通讯簿的复印件。 通讯簿很厚。 上面列着剑桥大学近二十年在数学、物理、工程、金融领域的杰出校友;每个人后面都有现任单位、职务和私人联系方式。 克莱尔把东西转寄给林颖时,还特意夹了一张便签:“Lynn,这本东西比十台电视贵多了。用好它。” 林颖收到后,翻了十分钟;母校有时候比广告好用。 京市科技大学那边反应也很快。 十台彩电送到学校后,贺教授直接让人搬了两台去研究生楼公共休息室,又给自动化学院留了几台。 陈老师打电话过来:“林颖,你这孩子可以啊,当年上课被老师点名,现在反过来给学校送电视了。” 林颖:“陈老师,您别笑我。” “我怎么会笑你?学校全体高兴得很!你这个是校友创业成果,还是高技术制造,宣传处都来问了。” 林颖立刻警觉:“别把我照片挂太大。” 陈老师笑得更厉害:“放心,不挂太大。” 贺教授也接过电话:“林颖,产品我看了,稳定性还不错;不过量产以后,售后一定要跟上,别只顾着卖。” “我记住了。” “还有,学校这边也给你整理了一份杰出校友通讯录;你现在做企业,用得上。” 林颖握着话筒,心里踏实了不少:“谢谢老师。” 贺教授:“不用谢,你从这里出去,做出东西来,学校脸上也有光;以后缺人,规矩招聘,别偷偷挖得太难看。” 林颖:“我尽量挖得体面。” 贺教授笑骂:“你这学生!越来越滑头了。” 第200章 发布会前夕 第一批五百台彩电跑完老化测试后,颖创会议室里开了第一次定价会。 桌上摆着三份表。 一份是生产成本,一份是渠道建议价,一份是销售部经理徐建兰熬了两个晚上整理出来的竞争产品对比。 徐建兰把资料递给林颖:“老板,我先声明,这个数字不是我乱写的。” 林颖拿起成本表看,整机综合成本,一万五千五百元。 陈国栋坐在旁边:“这个成本,比我们原来预估高了两千多。” 李佳立刻解释:“不能怪我!特殊玻璃那边涨价了,荧光粉更离谱,供应商开价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他在卖祖传秘方。” 刘娅翻着测试报告:“而且便宜的荧光粉不行;寿命衰减太快,颜色跑偏,售后更麻烦。” 刘阳点头:“驱动板也贵,电视信号解码模块更贵!老板,我们现在不是在造电视,我们是在往电视里塞钱。” 林颖把三份表看完,问:“如果按正常毛利,零售价多少合适?” 陈国栋想了一下还是说道:“三万六千八。” 刘阳满脸问号:“三万六千八?陈总,你刚才说的是人民币吧?不是冥币吧?” 刘娅算账:“普通工人一个月三百保底,不吃不喝一百二十多个月,十年!十年买一台电视;孩子出生时下单,孩子上初中时全款提货。” 陈国栋也有压力:“林小姐,这个价格一放出去,市场反应可能会很大。” 林颖也有点压力:“第一批不按三万六千八卖。” 刘阳松了口气:“我就说嘛,老板还是有人性的。” 林颖:“第一批上市价,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刘阳:“少一块钱,它就不是三万了吗?” 林颖看他:“我对自己的产品有信心!消费者看价格,心理感受不一样。” 陈国栋倒是很快接受了:“这个价位,只能走高端渠道;普通家电不适合,得进高端电器商场、酒店、会所,还有部分企业采购。” 林颖点头:“本来就不是给普通家庭第一时间买的。” 刘娅看向她:“那我们会不会被骂?” “会。” “他们会说我们卖得贵,说国产电视凭什么卖这个价,也会说我想钱想疯了。” 刘阳小声嘀咕:“这句可能是真的。” 林颖看他。 刘阳立刻改口:“我是说,他们太肤浅。” 林颖继续说:“可这台电视的成本就在这里!特殊玻璃、荧光粉、驱动系统、解码模块、散热结构,哪一样都不便宜。” “我们不是拿低端机换个壳子卖高价。” “既然产品定位是高端,那价格就不能自己先跪下去。” 陈国栋听到这里:“那发布会宣传方向也要改。不能主打便宜,要主打画质、稳定、设计和技术来源。” 李佳补充:“还有寿命测试;我们可以把老化数据放一部分出来。” 刘娅立刻说:“放可以,别把全部测试流程写出去,同行看了又要来学。” 林颖把定价表写好递给陈国栋和销售“按这个做方案;首批五百台,内销三百台,外销样品和展示一百台,剩下一百台做重点客户试用和售后备机。” 陈国栋记下来:“明白。” 会议结束后,林颖回到办公室拨了个国际电话,先打给卢卡斯。 电话接通:“Lynn?你终于想起我了?我还以为你被电视厂绑架了。” “差不多。”林颖翻开资料,“第一代颖创大屏彩电成品出来了,我准备给你发十台。” 卢卡斯立刻精神了:“十台?卖给我?” “不是卖,是展示样机;你拿去办新品发布会,先跑高端渠道。” 卢卡斯问道:“价格多少?” “正式价三万六千八,首批上市价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卢卡斯沉默了。 林颖问:“怎么不说话?” “我在换算成美金。” 卢卡斯很快就接受了:“我这边要卖的更贵,毕竟这可是电视科技的新形态,价格高反而不是问题。” 林颖提醒:“授权销售手续你先办好,认证文件我让陈国栋传真给你。” “交给我。”卢卡斯说,“十台到货后,我在纽约办一场小发布会,你只管备好货等着我的好消息。” 挂了电话,她又打给克莱尔。 克莱尔听完价格后:“Lynn,你终于学会赚富人的钱了。” 林颖靠在椅背上:“听起来你很欣慰。” “非常欣慰。西方市场不怕贵,你这台电视我已经去看过实体了,我有信心能把它送进高端百货和私人影音室渠道。” “先给你十台。” “太少。” “克莱尔,我第一批就五百台。” 克莱尔:“那你尽快生产第二批!” 林颖:“国外授权销售合同,你和卢卡斯各走各的市场,不能互相压价。” 克莱尔笑:“放心,我不会跟那个华尔街逃兵抢饭吃。” 林颖:“他现在听见你这么叫他,会很伤心。” 两边手续推进得很快;陈国栋带着法务和会计连着加班,授权合同、售后责任、运输保险、样机清单,一项项过完。 深圳这边的发布宴会厅已经订好,招商署、渠道商、几家高端百货、电器行老板都会来。 林颖本来以为这两天只剩忙,没想到上午刚进厂区,门卫就打电话到办公室:“林小姐,门口有位温先生找您。” 林颖愣了一下:“温煦?” 五分钟后,她在厂门口看见了人。 温煦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包,站在颖创科技的牌子下面。 刘阳刚好从测试楼出来,一看见他,差点把手里的文件扔了:“温工?你怎么来了?!” 温煦看他:“我不能来?” 刘阳:“能来,当然能来。就是你出现得太突然,我心脏没有提前报备。” 林颖走过去:“我以为你很忙。” 温煦把行李包换到另一只手:“任务完成得不错,上面给了七天休息。” 林颖笑了:“走吧,带你参观。” 温煦进厂之后,先看生产线,再看测试楼,最后去了材料实验室。 他和林颖聊了很多:玻璃供应批次,荧光粉寿命曲线,驱动板良率,老化测试时间,售后备件比例。 温煦参观完整个厂区,已经是下午;他坐在会议室里,翻完发布会流程,又看了定价表。 “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林颖问:“觉得贵?” 温煦把表放下:“电视贵,科技和创新不贵;自然会有识货的人。” 第201章 九年前的十优少年回来了 发布会当天,林颖没有上台。 她坐在后台临时隔出来的小休息室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叠流程表。 刘阳趴在门口往外看,回来汇报:“老板,媒体来了好多。” 林颖抬眼:“多少?” “我数不清,反正门口那块签到板快被签满了。” 刘娅把测试报告放到桌上:“十六台样机全部开机正常,展示区电源线路也复查过了。” 温煦站在角落,手里拿着发布会资料;他刚翻到企业介绍那页,目光停住了。 香江十优少年、剑桥大学数学系、京科大自动控制方向研究经历。 影视编剧,代表作品:《见光死》、《江湖赌王》、《魔法学院交换生》、《淘金时代》、《新界造富记》《秦关》。 颖创科技创始人。 温煦把资料翻回封面,又看了林颖一眼:“这些都是真的?” 林颖:“宣传部不敢乱写。” 刘阳在旁边笑:“温工,你才知道啊?我们老板以前在香江,是报纸头版常客。” 温煦看着那行“十优少年”:“你十六岁就拿这个?” “嗯。” “还写剧本?” “写过。” “票房很高?” 林颖点点头:“这是我的来时路,也是我的第一桶金!” 温煦没再说话,他知道林颖有钱,也知道她脑子好,可直到今天,他才把这些零散信息拼起来。 这个人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投资人,她是从香江的普通阶层里,一路走到实验室和工厂的人。 外面宴会厅已经坐满。 主流电视台、财经报纸、科技周刊、娱乐杂志,全都来了。 一开始很多媒体并不想跑这一趟!一家刚建起来的家电厂发布电视,听起来实在不够轰动。 可彭老板打了招呼,苏家那边也有人出面,再加上“林颖”这个名字在香江媒体圈还有旧账可翻。 于是,原本冷清的发布会,变成了各家记者抢前排。 有人拿着相机小声问同行:“林颖本人来不来?” “听说来了,但不上台。” “不上台?那我们拍谁?” “拍电视啊。” “电视有什么好拍?” 那记者话刚说完,展示区的红布被工作人员揭开。 十六台四十五寸大屏彩电整齐亮起,播放同一段高清演示录像。 现场安静了........屏幕很大,机身却如此薄;画面色彩干净,人物边缘清楚,换台延迟也短。 前排几个记者下意识往前站:“这真是国产的?” “不是进口贴牌吧?” “这么薄?背后有没有藏机器?” 工作人员立刻把其中一台转过去,给媒体拍背板、接口和散热结构。 七点整,发布会开始;陈国栋穿着深色西装上台,他这些年见过大场面,可面对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手心还是出了汗。 他看了一眼台下第一排,林颖不在她坐在后台。 陈国栋心里反而稳了,老板不上台,是信任他能把这场仗打完。 “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晚上好!我是颖创科技总经理陈国栋。” 台下闪光灯亮起,陈国栋按照林颖改过的稿子往下讲:“今天发布的产品,是颖创第一代大屏彩色显示终端。” “它采用了全新的等离子显示方案,拥有四十五寸显示面积,整机厚度控制在八厘米以内。” “我们不把它定义成普通电视。” “它是家庭影音、商业展示、高端会所、酒店会议空间的新选择。” 大屏幕上,林颖提前做好的演示稿开始播放。 第一页是产品外观。 第二页是结构拆解。 第三页是画质对比。 第四页是老化测试数据。 第五页是售后体系。 视频里,生产线、老化房、测试楼、材料实验室依次出现。 媒体本来是奔着林颖旧名气来的,看到这里,慢慢开始认真记笔记。 财经记者盯着成本和售价,科技记者盯着技术路线。 娱乐记者有点痛苦.........他们本来准备写“天才编剧回归香江”,结果现场讲的全是荧光粉、驱动板、散热和信号解码。 一位娱乐周刊女记者小声说到:“我来之前化了全妆,准备采访传奇少女,结果现在在听电视维修课。” 旁边的科技记者:“别吵,这段有用。” 发布会进入展示环节后,十六台样机同时播放不同内容。 一台播放电影片段。 一台播放体育比赛。 一台接入电脑画面。 一台现场切换频道。 台下很快热闹起来:“这个屏幕能挂墙吗?” “售后怎么做?” “批量供货什么时候?” “海外版本有没有不同制式?” 陈国栋一一回答;有些技术问题,他直接请刘阳和刘娅上去解释。 刘阳拿着话筒上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林颖所在的后台方向。 林颖没出来,只冲他抬了下手。 刘阳清了清嗓子:“各位放心,这台机器不是摆着好看;我们已经做了连续老化测试、温升测试和运输震动测试。” 有记者问:“如果坏了呢?” 刘阳答得很快:“保修期内上门修,修不好换机。” 记者追问:“三万的电视,说换就换?” 刘阳说:“我们老板更怕客户天天打电话骂人。” 台下又笑。 温煦站在后台入口,看着台上的样机,他很少参加这种商业发布会;他一直待在实验室里,技术成果离市场很远。 可今晚,他第一次清楚看见,一份图纸、一组参数、一条测试曲线,怎么被摆到聚光灯下,怎么变成别人愿意花钱购买的产品。 他偏头看林颖:“你紧张吗?” 林颖看着屏幕:“有一点。” 温煦问:“怕卖不出去?” “怕卖太快,产能跟不上。” 发布会进行到尾声,主持人上台准备收尾,按照原流程,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台下媒体已经开始喊:“林颖在不在?” “林小姐能不能出来讲两句?” “林小姐,出来拍张照吧!” 声音越来越多。 后台,林颖把电脑合上,站了起来。 刘阳瞪大眼:“老板,你不是说不上台?” 林颖整理了一下外套:“都喊成这样了,再不出去,明天他们能写我躲在厂里不敢见人。” 李佳小声说:“也可能写你神秘。” 林颖看她:“神秘不利于卖货。” 她走上台时,全场镜头全部转了过来,闪光灯接连亮起。 林颖接过话筒,站在陈国栋旁边她没有准备长稿:“各位,晚上好,我是林颖。” 台下有人喊:“林小姐,看这边!” 林颖看向台下:“很多年前,你们在报纸上认识我,是因为十优少年,是因为会考成绩,也是因为电影剧本。” “后来,我离开香江,去了英桥大学,去了京科大,也进过实验室。” “这几年,我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地方学习,换了方式做事。” 她侧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屏电视。 “今天,我带回来的不是新剧本,是颖创第一代大屏彩色电视。” “当年你们看着长大的十优少年,如今回来做制造业;做得好不好,不靠故事,靠产品。” 台下安静了下来。 林颖继续说:“这台电视很贵,我承认。” 场下立刻有人笑。 她也笑了一下:“它贵在材料,贵在研发,贵在测试,贵在售后,不是贵在我这张脸。” “我和各位工程师一起做出来的产品,绝对不会让各位失望。” “谢谢各位。” 掌声响起。 前排几位老媒体人看着台上的林颖,十分感慨,九年前他们拍过她穿校服的样子。 那时候她是十优少年,是编剧天才,是全香江父母挂在嘴边的孩子。 九年后,她穿着简单的西装,站在自己的产品前,说她回来做制造业。 发布会结束,媒体没有散,记者围住陈国栋,也围住刘阳几人。 更多镜头追着林颖:“林小姐,你觉得颖创能改变电视市场吗?” “能不能改变,消费者说了算。” “你为什么选择这么贵的定价?” “因为成本真的贵。” “林小姐,你今晚这台电脑也是颖创的吗?” 林颖看了一眼后台桌上的笔记本:“不是,买的。” 记者又问:“以后会做电脑吗?” 林颖:“先把电视卖好。” 第二天,香江各大报纸头版全换了。 《九年前的十优少年回来了,这次她带来四十五寸大屏电视!》 《从天才编剧到科技老板,林颖的新身份:发明者与制造者》 《三万一台的国产大屏电视,颖创敢卖,市场敢买吗?》 财经版在算账,科技版在拆技术,娱乐版终于找回了快乐,把林颖从九岁清醒、十六岁十优少年、英桥求学、京科大研究经历,一路写到昨晚发布会写了个遍; 还有报纸放了两张照片,左边是九年前穿校服的林颖,右边是昨晚站在四十五寸电视前的林颖。 标题简单《她真的回来了。》 到了中午,海外渠道也开始有反应。 克莱尔打电话过来:“Lynn,你又上头版了。” 林颖正在厂里看订单传真:“我看到了。” “欧陆这边已经有人问样机,尤其是酒店采购和私人影音室渠道。” 第202章 酒醒之后 发布会后的几天,颖创厂区的电话没停过,销售部那边已经把订单分完了。 香江高端电器行拿走一百二十台,酒店渠道订了两百台,几家会所和影音室渠道加起来一百多台。 海外样机的十台、十台,也都安排了运输和保险。 陈国栋拿着清单进来时脸上满是疲惫:“林小姐,五百台不够。” 林颖看完之后感叹道:“我知道。” 刘阳坐在旁边,整个人趴在桌上:“我这几天闭眼都是订单号,梦里还有客户问我能不能挂墙。” 李佳也累得不轻:“材料那边已经催过了,特殊玻璃要提前锁一批,不然第二批量产会卡。” 刘娅又反复交代道:“售后备机不能动;谁要是敢拿售后备机去交货,我跟谁翻脸。” 陈国栋立刻说:“没人敢动。” 刘阳指了指林颖:“她敢。” “我不敢。”林颖把订单清单收起来:“第二批产能跟上就行,别为了交货把质量放松。首批卖出去是面子,后面不出事才是饭碗。” 陈国栋:“生产计划我已经重新排了,今晚再跟各部门过一遍。” 温煦坐在窗边,手里翻着测试报告,他这几天没急着走,从发布会到订单分配,他都在旁边看着。 刘阳一开始还很紧张,后来发现温煦不骂人,胆子又回来了:“温工,你现在看我们工厂,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温煦抬眼:“你哪来的成就感?” 刘阳捂着胸口:“我也参与了。” 温煦:“所以你现在更应该去看第二批驱动板良率。” 刘阳站起来:“行,我走,我不配休息。” 林颖看着刘阳出去,才转头问温煦:“你什么时候回去?” 温煦:“后天。” “那今晚别加班了。” 温煦合上报告:“你不加?” “我也不加。”林颖把桌上的笔放下,“我在深圳最豪华的酒店定了包厢,还有房间。” 会议室里几个人全看过来。 刘娅:“老板,你终于想通了?” 李佳:“终于知道人类需要休息了?” 林颖把包拿起来:“七月份深圳热得要命,大家这几天也熬得够呛;酒店里泡个澡,吹吹冷气,晚上吃顿好的。” 当天傍晚,一行人到了酒店。 刘阳刚进门就被这奢侈的装修惊呆了:“我宣布,我今天对资本有了新的理解。” 刘娅推他:“别挡路,没见过酒店啊?” 刘阳:“见过,没见过这么贵的。” 陈国栋去前台办手续,林颖早就安排好了房间;几个人各自上楼洗澡换衣服,一个半小时后在包厢集合。 包厢里菜已经上了一半。 林颖没有安排太正式的席面,都是大家爱吃的菜;烧鹅、海鲜、煲汤、炒粉,还有几道素菜。 酒是陈国栋带来的,不算烈可后劲不小;林颖一开始只喝了小半杯,后来被刘阳和刘娅起哄,也跟着多喝了几杯。 “老板,第一杯敬你。” 刘阳端着杯子站起来:“谢谢你把我从旧桌子旧椅子里捞出来。” 林颖跟他碰杯:“你自己愿意来,好好干咱们做大做强。” 李佳也端起杯:“这一杯我敬老板,材料实验室的钱,你批得很痛快。” 林颖:“该花的钱不能省。” 李佳:“话是这么说,可真给钱的老板不多。” 刘娅举杯:“那我也敬一杯;以后售后要是被客户骂,你们谁都别躲。” 陈国栋后来也喝了两杯。他平时稳重,喝了酒话也多了些:“林小姐,我以前做事,天天想着别出错。” 他说着,看了看桌上这些人:“跟着你做颖创,我才发现,有些事不是不出错就行,还得敢往前跑。” 林颖端着杯子:“陈总,你这话听着很像年终总结。” 陈国栋笑了:“职业习惯。” 温煦一直喝得少。 林颖偏头看他:“温工,你不敬我一杯?” 温煦拿起杯子:“敬你。” 刘阳立刻起哄:“就两个字?温工,你这也太省了吧!” 温煦看向他:“你想听长的?” 刘阳:“两个字很好,简洁。” 林颖笑着跟温煦碰杯,杯沿轻轻一碰,酒液晃了晃。 温煦看着她:“产品做得不错。” 酒过三巡,包厢里声音越来越杂;刘阳开始讲自己的高中旧事;刘娅喝多了些,拉着陈国栋聊售后网点。 陈国栋本来想记,摸了半天没摸到本子,最后拿餐巾纸写了几个字。 林颖看见后笑得不行:“陈总,你放过自己吧。” 陈国栋看着餐巾纸:“我明天可能看不懂。” 刘娅:“没事,我也看不懂。”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好在都住在楼上,不用再折腾车。陈国栋还算清醒,先安排服务员送刘娅和李佳回房间。 刘阳喝得高兴,非要跟温煦握手:“温工,我以前怕你。” 温煦扶着他:“现在不怕了?” 刘阳:“现在还是怕,可我老板是林颖。” 林颖在旁边笑到站不稳。 温煦把刘阳交给陈国栋,回头看林颖:“你还能走吗?” “能。”林颖走了两步,脚下发飘,直接撞到温煦怀里。 温煦扶住她:“这叫能?” 林颖抬头看他,眼神已经不太清醒:“见鬼了,这路会自己动!” 温煦也喝了酒,反应比平时慢一些。 林颖靠着他,没马上松开。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人都被送回去了,服务员也退到了远处。 温煦低头看她:“林颖。” “嗯?” “你房间在哪?” 林颖摸了摸手包,摸了半天,拿出房卡递给他:“这个。” 温煦看了一眼门牌,扶着她往前走。 刷卡进门时,林颖靠在门边,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温煦停下。 她看着他,声音比平时轻很多:“温煦,你后天就走了。” “嗯。” “你每次都走得很快。” 温煦没接话。 林颖靠近了一点:“我不喜欢这样,有点舍不得呢。”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足,窗帘已经拉好,外面没有声音。 温煦看着她,酒意让他的判断变慢,可他还是问了一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林颖点头:“知道。” 她抬手抱住他。 温煦的手停了片刻,最后落在她背上。 那一晚,很多话没有继续说下去,酒精让人少了平时的防备,也让藏了很久的情绪露了出来。 房间里的灯后来关了。 第二天,林颖醒来的时候,头有点疼,她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过了几秒才想起来这是酒店。 窗帘缝里透进白光,空调还在工作。 她动了一下,整个人停住.......旁边有人。 温煦睡在她身侧!!林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散着的衣服。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回来了........聚餐,喝酒,走廊,房卡.......还有她抱住温煦时说的那些话。 完了。 第203章 成年人的坦白 林颖坐在床上,脑子里把昨晚的事过了一遍,又迅速打住。 不能再想........偏偏现在不知道该先捡衣服,还是先把旁边的人叫醒?更糟的是,旁边的人已经醒了! 温煦侧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笑。 林颖:“你醒了多久?” 温煦撑着手臂坐起来:“从你坐起来开始。” 林颖沉默两秒:“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想看看林老板遇到重大突发事件时,会不会启动应急预案。” 林颖:“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温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的衣服:“昨晚你可不是这样的。” 林颖抓起床边的枕头扔过去:“温煦,你闭嘴。” 温煦接住枕头,笑意更明显:“好,我闭嘴。” 林颖掀开被子,又立刻把被子拉回去......有点尴尬,她看向温煦:“你转过去。” 温煦很配合地转身,把林颖的衣服捡起来放回床边:“我没有看。” 林颖从地上捡起衣服,动作很快,衬衫扣子扣到第三颗时,才发现扣错位了! 温煦听见身后的动静,问:“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温煦很识相地闭了嘴。 林颖把衣服穿好,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脸色不算差,就是有点慌张;她看着镜子告诉自己:事情已经发生了,逃避没有用;都二十五了,又不是不知道成年人的关系该怎么处理; 只是对象是温煦,他太聪明,太敏锐,也太不好糊弄。 林颖从洗手间出来时,温煦也已经穿好了衣服,领口没扣到最上面,整个人一点都不慌。 林颖拉开椅子坐下:“好吧,咱们谈谈。” 温煦在她对面坐下:“我也正想谈。” 林颖:“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温煦看着她:“我先说。” “说。” 温煦没有绕弯子:“林颖,我对你一直有好感;我喜欢你的聪明,喜欢你的优秀,喜欢你的来时路,也喜欢现在的你;这一点我很确定!我知道你是一个很理智的人,你不会被感情捆绑,也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手里的事。” 林颖听着,微微点了头; 温煦看见了他继续说:“这些我都尊重你;我也不是随便的人,昨晚发生的事,也不是我没想清楚;林颖,我们正式交往,可以吗?” 林颖看着温煦,他没有逼她,也没有用责任和昨晚的事压她...... 她想了一会儿:“温煦,我对你也有好感。” 温煦看着她,眼神没变。 林颖:“你聪明做事靠谱,情绪也稳定;虽然嘴有时候很欠,但在可接受范围内;可是有些话,我必须先说清楚:我不会和你结婚。” 温煦没有意外:“我猜到了。” 林颖看他:“我不想把我努力了这么久的资产、事业和另一个人用结婚证绑在一起;不是针对你,是我的选择;我也不想进入任何家庭规则里,去处理那些我没兴趣处理的关系;” 温煦点头:“我明白。” “还有,我想要个孩子。”林颖没有回避:“如果以后真有孩子,孩子只能跟我姓林;我的事业、我的产业、我想留给我自己的孩子.......这些我早就想过;温煦,你好好考虑考虑。” 温煦听完,笑了。 林颖看他:“你笑什么?” “我在想,你连十几年后的继承问题都安排好了。” 林颖很坦然:“合理规划。” 温煦靠在椅背上:“有什么需要考虑的?” 林颖郑重说道:“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不是小事。”温煦看着她,“我家里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传宗接代这种压力轮不到我。” 林颖.......这点她还真不知道。 温煦:“我从小到大,很多事都是自己做主;读什么,做什么,去哪一个项目,都是我自己选。我不在意那些虚名,也不在意孩子跟谁姓;我也是一个很任性的人。” 林颖看着他:“你管自己叫任性?” “难道不是?”温煦反问,“我想做的项目,领导拦不住。我想来你的厂,硬是挪了七天假。现在我想和你好好谈一场恋爱,至于孩子,我相信我们结合的孩子会很优秀。” 林颖被这句话说得........:“温煦,你这句话很像在做遗传学项目评估。” 温煦:“也不是不能这么理解。” 林颖扶额:“你能不能浪漫一点?” 温煦看着她:“我喜欢你,这算不算?” 林颖低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发现里面是空的,只好又放下;温煦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到她手边。 林颖喝了一口,问:“你真的不介意我不结婚?” “不介意。” “你家里呢?” “他们管不了我。” “你以后后悔呢?” 温煦坐回去:“你为什么要考虑那么多以后?” 林颖:“温煦,我不喜欢糊涂账,我们先把规则说清楚。” “你说。” 林颖一条条算:“第一,我们交往,不影响各自事业;第二,你的项目该保密就保密,我不会多问;第三,我这边的商业机密,你也不能往外说。” 温煦点头:“这条肯定的,我有职业操守。” 林颖继续:“第四,如果以后感情变淡,我们好聚好散,不要互相拖。” 温煦看她:“你谈恋爱之前先安排分手?” “风险预案。” “林老板,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温煦看她,“我不受限制,我接受。但我也有要求。” 林颖抬了抬下巴:“说。” 温煦看着她:“第一,不要拿工作当借口,把我长期排到后面;第二,你身体不舒服要说,不许硬扛。” 林颖:“这个要求怎么听着有点像我妈咪?” “因为你确实需要人管。” 林颖不服:“我身体很好。” 温煦扫了她一眼:“你昨晚喝了几杯?” 林颖没声了,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林颖开口:“那就试试。” 温煦问:“试试什么?” “正式交往。” 温煦看着她:“林颖,这句话不能含糊。” 林颖无奈:“温煦,我们正式交往。” 温煦这才笑了:“好。”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一起下楼吃饭;林颖原本想错开时间,温煦瞬间就知道了她的想法:“你想躲?” “我只是觉得大家可能会多想。” “那就让他们少想,直接告诉他们。” 林颖停住脚:“你确定?” 温煦:“我们不是刚确认关系?” 林颖看他几秒:“温工,你行动力很强。” “你也不差。” 两人到餐厅时,刘阳正在吃炒粉;他一抬头,看见林颖和温煦牵着手并肩进来,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碗里。 刘娅看他:“你又怎么了?” 刘阳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人:“情况不对。” 第204章 她的感情,不只是恋爱那么简单; 刘娅顺着刘阳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林颖和温煦牵着手走进餐厅;她先是一愣,随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挺好的。” 刘阳低头看看两人牵着的手,又转头看刘娅:“刘姐,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刘娅看着他,“我冲上去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嫌自己命长?” 李佳也很平静:“挺配;刘阳,你这个反应,显得你比当事人还激动。” 刘阳满脸震惊,指着刚走近的两人:“我能不激动吗?昨天温工还是来参观的,今天就成老板男朋友了!这速度,生产线都不敢这么跑!老板,我能问吗?” 林颖拉开椅子坐下:“你眼神挺好;你已经问过很多不该问的了;你这张嘴,今天想不想领工资?” 刘阳立刻把筷子捡起来放好:“那我换个安全点的问法;温工,你这是参观厂区,顺便参观到老板身边了?” 温煦坐在林颖旁边,看了刘阳一眼,“我们在一起了。” 刘阳:“什么?” 刘娅抬手就把他的胳膊按下去:“你小声点!这里是餐厅,不是你家客厅!” 陈国栋刚好端着粥过来,看见两人坐在一起,他把粥放下:“林小姐这样也挺好的,我说实话,温先生人品和能力,大家都看得到。您身边有个能聊得上、也能懂技术的人,不是坏事。” 刘阳立刻举手:“我也能说得上话。” 刘娅:“你只能说得上废话。” 这顿饭吃得热闹;陈国栋没参与起哄,只在饭后提醒林颖,下午公司还要过第二批排产表。 林颖点头:“我回去看,恋爱不影响生产。” 就在这时,温煦拿过水壶,给林颖倒了杯热水:“多喝水,昨晚酒喝多了。” ———————— 下午回到公司,林颖先去了办公室,刚坐下没多久,陈国栋就敲门进来。 “林小姐,方便吗?” “方便,坐。” 陈国栋坐下后把手里的文件放到膝上,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说到:“林小姐,您是我的老板,您太好了,按理说,我不该说您的私人问题;我还是想说一下。” 林颖把笔放下:“有话直说。” 陈国栋:“不是说我怎么样,只说我看到的;林小姐,您现在的钱、产业、股权,已经不是普通富户的量级;到了这个体量,你多给自己留两个子嗣,对你和孩子都会很好。” 林颖没打断,陈国栋继续说:“无论男女,人一旦挣钱到你这个体量之后,如果没有孩子,后面麻烦会很多;不只是外面的人,香江那边的制度也好,私人机构也好,甚至亲人,都会盯上你的财产。” 陈国栋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话重了些:“我不是想干涉您,也不是说林家人不好;可钱到了一定数目,人心这个东西最善变,不能赌。现在大家敬你,是因为你年轻,有能力,能赚钱;可人总会老,总会病;到那时候,合同、律师、信托都重要,亲生孩子也重要。” 林颖神色没变,也没有生气,她很清楚,陈国栋说这些话是越界了,也确实在提醒她。 “这个问题我明白。所以我会有自己的孩子,不会有婚姻。” 陈国栋愣了一下:“您已经想好了?” “很多年前早就想好了。”林颖坦然看着他,“我不会用结婚证把我的资产和另一个人绑在一起,孩子会有;我也会提前做好安排,股份、信托、监护、教育,全都会写清楚。” “温工知道吗?” “知道。” 陈国栋听完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林小姐,我说这些不是怕别人拿不到钱,是怕您辛苦挣来的东西,最后被别人趁乱分走。” 林颖笑了笑:“陈总,你今天不是来谈订单,是来替我阿公上班的吧?你放心,我的钱没那么容易被人拿走。” 陈国栋也笑:“我没那个资格,这点我信。” 他站起来要走,拿起文件:“我去生产部看第二批物料。” 他前脚刚走,后脚刘娅就来了。 林颖刘娅:“今天怎么排队来谈人生?” 刘娅直接进来坐下:“陈总找你说什么了?他刚才从你办公室出去,那个表情,一看就不像谈产能。” 林颖:“他说让我多留两个子嗣。” 刘娅拍了一下桌子:“我就知道陈总是明白人!他说得对!” 林颖:“刘姐你轻点,我这桌子挺贵。” 刘娅压根没理桌子:“老板您可千万不要在外面放出什么丁克的话。” 林颖:“我本来就不丁克。” “那就行;你这个经济体量,只要自己生下来,有的是人给你带,替你领,给你照看。你缺的是孩子,不用担心没人照顾。” 林颖点头:“这个我知道。” 刘娅继续说:“别学某些人抱养孩子;你的财产,不要给别人机会;至于什么从小养到大就有感情,这话听听就行!我是女人,我见过太多事;抱养的你压根不知道孩子父母为人如何,身体底子怎么样;你后天花再多钱教育,也可能败给先天的脾性和基因拖累。” 林颖感叹:“刘姐,你这个话说得比陈总还直。” “你要是不缺生育条件,能自己生,就别给自己找麻烦。” 林颖直接说:“我能自己生,绝对不可能自己抱养。” 刘娅:“那我就放心了。” 林颖看着她:“刘姐,你们今天怎么一个个比我阿公还操心?发布会后遗症?” 刘娅笑了:“不是,因为我们都靠你发工资;老板家业稳,我们饭碗也稳;我可是打算跟您干一辈子的!” 林颖被她说得没脾气:“行,这个理由很现实,我接受。” 刘娅起身:“那我走了,温工还是很不错的,年轻、脑子好、长得也不错;就是嘴欠,你多管管。” 林颖....... 傍晚,林颖工作结束,这事没必要瞒着家里,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决定也好;她拿起电话,拨回了嘉道理山。 林兰英接的电话:“阿颖?今天怎么这个时间打回来?你是不是又忙到没吃饭?还是工厂又出事了?” 林颖:“没有,工厂挺好;饭吃了。” 林兰英立刻警觉:“你突然打电话,肯定有别的事。” “妈咪,我谈恋爱了。”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林颖怀疑线路断了:“妈咪?” 下一秒,林兰英喊道:“你说什么?!何大柱!快过来!你女儿谈恋爱了!” 林颖赶紧把话筒拿远了一点。 电话那头一阵兵荒马乱,何大柱的声音传过来:“阿妹谈恋爱了?真的啊?男仔哪里人?做什么的?人好不好?对你好不好?” 林谦也在旁边喊着挤过来:“姐!你不是说不结婚吗?你这个恋爱是哪种恋爱?你是不是被骗了?对方知道你有多少钱吗?” 林颖捏了捏眉心:“你们一个一个问!林谦,你闭嘴。” 林兰英抢回电话:“先说人!多大?家里做什么?家里什么情况?人在哪里?” 林颖叹气:“他叫温煦,比我小两岁;他是做研究的,平时不太方便离境;人很聪明,少年班出身能力很强。” 林兰英瞬间抓住重点:“小两岁?少年天才?” 林谦又在旁边喊:“比我姐还小两岁?少年天才?姐,你还是在实验室找对象了?你这叫不叫老牛吃嫩草?” 林颖深吸一口气:“林谦,你再喊我挂电话了!” 林谦马上老实改口:“我不喊了,你继续。” 何大柱问得更实际:“阿妹,他知道你不想结婚吗?” 林颖:“知道。” 林兰英追问:“他接受?” “接受。” 林兰英:“孩子呢?” 林颖:“也谈过了;以后如果有孩子,跟我姓林。” 过了几秒,林兰英在电话那边说到:“林谦拿车钥匙。” 林颖一愣:“妈咪,你干什么?” 林兰英:“去深圳!我们现在过去。” 林颖:“现在?不用这么急!开车要几个小时,你们不用赶。” “当然现在!急!怎么不急!你等着,不许乱跑,也不许让人家走!” 林颖无奈:“妈咪,你这个进度太快了!有些话你先别当着他面说。” 林兰英:“我知道分寸。” 何大柱倒是高兴:“阿妹,我们开车过来,四个小时差不多!你让他别走啊!” 林颖无奈:“他后天才走。” 林兰英:“那正好今晚见,明天吃饭,后天再送!你二十五年第一次讲谈恋爱,我不来才夸张。” 电话挂断后,林颖看着话筒发了会儿呆。 温煦正好敲门进来:“大忙人还不下班啊?” 林颖抬头看他:“我刚跟家里说了。” 温煦:“他们怎么说?” “他们很开心,他们现在已经开车过来了。” 温煦想了想:“我需要准备什么?” 林颖看着有些紧张的温煦:“温工也有今天。” 温煦看她:“第一次见你父母,紧张正常,见家长不比做实验简单。” 林颖:“不用准备,我老窦还好,主要是妈咪会比较热情,很会问问题;弟弟林谦嘴碎,但没坏心,可能会问你存款;” 温煦点头:“可以,我存款不多.......那我先过你父母这一关。” 林颖问:“你还挺有流程意识;我阿公这次不会来,要是他知道,可能明天就从新界过来了。” 温煦:“事实已经发生,早见晚见都一样。” 不到四个小时,晚上九点多,林家的车就到了厂区外的酒店门口。 林颖和温煦一起下楼接人;车刚停稳,林兰英第一个从后座下来,她手里还拎着两盒点心,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温煦一遍,。 何大柱跟着下车,手里还提了两个袋子。 林谦最后下来,还在整理领带嘴里念叨:“我姐谈恋爱,我为什么要穿得像去开庭?” 林兰英回头瞪他:“闭嘴,别给你姐丢脸。” 温煦上前几步礼貌开口:“伯父伯母好,你们好我是温煦。” 林兰英看着他,十分满意:“好,好;你就是温煦?真人比阿颖说得还精神。” 何大柱伸手跟温煦握了握:“先进屋说,别站门口;辛苦你照顾阿妹。” 几人边往里走,林兰英边问:“你今年二十三?家里兄弟姐妹几个?” “我1973年生的;家里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 林兰英:“那好,那好。” 第205章 这一次我尊重你们,没有下一次 酒店套房里,茶刚泡好。 林兰英已经进入了作战状态,她把温煦从头看到脚。 林颖坐在旁边,看着妈咪那副准备审人的架势,头已经开始疼了;何大柱把带来的点心盒放在茶几边,想打个圆场,还没来得及开口,林谦已经先开始了。 他西装外套一脱,坐到温煦对面:“温先生,我先问个比较基础的问题。” 温煦看他:“你问。” 林谦清了清嗓子:“你知道我姐有多少钱吗?” 林颖有些不悦:“林谦。” 林谦马上举手:“职业习惯,职业习惯!我做律师的,风险意识比较强。” 他又看向温煦,“我不是看不起人,我是怕你压力大;我姐这个资产规模,一般男人听完容易失眠。” 温煦:“不知道具体数字,也没问过。” 林谦追问:“那你不好奇?” “好奇也不该问;我的工作性质特殊不靠工资发财,收入不算高,存款也不多。” 林兰英打了林谦一下:“你别把话题带偏!温先生,你今年才二十三?” “是。” “你比阿颖小两岁,你自己觉得合适吗?” 温煦看了林颖一眼:“我觉得合适。” 林兰英:“你现在觉得合适,以后呢?男人二十三岁,很多事还没定下来。你现在说不在意,将来三十岁、四十岁,还会不会这么想?你平时工作忙不忙?” 温煦:“忙,但会安排时间。” 何大柱小声提醒:“讲归讲,别搞得像审犯人。” 林兰英却还没停,继续施压:“温先生,阿颖不是普通女孩子,她从小身体不好,后来好了,读书、赚钱、做厂,每一步都自己扛;我们疼她,可很多时候也帮不上忙。她现在愿意谈恋爱,我们当然开心。但有些话我必须讲清楚,她不会嫁人。” 温煦点头:“我知道。” 林兰英继续:“不是说现在不嫁,是以后也不会嫁;她的钱、她的公司、她的孩子,都要姓林。你家里父母知道你谈恋爱吗?” 温煦:“还不知道,我回去后会讲。” “那他们要是反对呢?毕竟阿颖不结婚;你家里也能接受孩子跟阿颖姓林?” 温煦看着林兰英:“他们可以有意见,但我的人生不是他们替我过;他们反对也没用;我的事,我自己负责;我的孩子,我自己接受就够了。” 温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林伯母,我已经和林颖谈过这些;我没办法替未来每一天说话,可我现在做决定,不是随口讲。” 何大柱端着茶杯,听到这里反而放松了些;他看人不复杂,嘴上讲得再漂亮,遇到事情能不能站住,才重要。 可林兰英还是不放心:“那以后孩子教育呢?阿颖忙公司,你又在做研究工作不方便离开。总不能全交给保姆。你们以后怎么相处?” 温煦:“能见面就见,见不到就电话联系;她有她的事,我也有我的事。至于孩子,可以提前安排。孩子不是今天就有,很多事能慢慢定。” 林谦听完:“温先生,你这回答很可以,我还是要问一句,你是不是看中我姐的钱?” 林颖把茶杯重重放下,杯底碰到茶几“咚”的一声,让林谦后背一凉。 温煦看着林谦,脸色没变:“她的钱是她的,我不需要她的钱,我也没能力替她花完。” 林颖脸色已经沉了下来:“问够了吗?” 林兰英脸色变了:“阿颖,我是怕你吃亏。” “我知道你们怕我吃亏。”林颖站了起来“所以我一直坐在这里听你们问。” 她看向林谦:“你们反复问一堆莫名奇妙的问题就算了,还问他是不是看中我的钱,这句话过了。” 林兰英急忙解释:“阿颖,阿谦没有恶意,他就是嘴快。” “妈咪,我知道他没有恶意;可没有恶意,不代表不会冒犯人!你是在逼他对未来的自己表态。” 何大柱赶紧站起来:“阿妹,你别生气,你妈咪就是着急。” 林颖语气缓下来一点,看着何大柱和林兰英:“老窦,关心和审问是两回事。” “我二十五岁了!我不是第一次出门,也不是第一次做决定!我从读书、投资、办厂,到现在要是每次都等别人替我确认,我走不到今天!你们都知道我能处理那些事!为什么到了感情上,你们就觉得我不会判断?” 林兰英没说出话,林谦也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林颖转向温煦,认真说:“温煦,我为我家人的唐突表示抱歉;他们关心我是真的,对你的冒犯也是真的;我可以说这是最后一次!之后,绝对没有人能再这样!” 温煦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林颖的手,手心很热,力道重了一点。 林颖感受着他的力量没有抽开,胸口那点火气慢慢压了下去。 何大柱看见女儿的神色,心里一下明白过来:阿妹不是来和他们商量的,她早就做好决定了,她只是给大家认识认识这个人。 何大柱赶紧站起来,拿起房卡:“好了好了,今天太晚了大家都累;我们从香江赶过来时间也不早了,兰英,阿谦,我们先回房休息有什么明天再讲;阿颖工作一天,也该睡了。” 林谦也跟着站起来:“对对对,我也累了;我刚才嘴快,我检讨。” 林兰英看着林颖,有话可又不知道怎么说;她心里发酸又有点委屈:“阿颖,妈咪不是想让你们难堪。” 林颖看着她,没有再说重话:“我知道,可你刚才让他很难堪;妈咪,这一次我尊重你们,没有下一次。” 这下林兰英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儿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要她牵着去裁缝铺的小女孩;林颖二十五岁了,能自己赚到这么多钱,能撑起一个厂,能让一整个厂区围着她转。她不需要家里人替她把每道门都检查一遍,她只是第一次把喜欢的人带到家人面前。 林兰英点了点头:“妈咪知道了。” 林颖:“你们先休息,明天一起吃早饭。” 何大柱连忙说:“好,早饭一起吃。” 林兰英看着温煦语气软了不少:“温煦,刚才是阿姨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温煦站起来:“阿姨,我明白。” 林兰英拉着何大柱出了门; 林谦走到门口,又跑回来:“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对我嘴欠越界了;姐,我怕你被人算计,话讲得难听了;这是你喜欢的人不是我的客户,也不是我的案子;我以后会注意。” “姐,我永远尊重你的选择。” 林颖知道林谦从小嘴碎,可真正遇到她不高兴,他比谁都慌;她心里的那点不舒服散了些,点了点头:“我知道,记住你今天这句话。” 林谦松了口气:“记住了,以后绝对不会乱说话了!” 何大柱赶紧把他往门口拉,顺便嘱咐:“走了走了!阿妹点心放这儿,你晚上饿了吃别只喝茶。” 林颖:“知道了,老窦。” 等门关上,套房里彻底安静下来;林颖坐回沙发,揉了揉额角:“我妈咪平时不是这样,她今天太急了。” “我知道。”温煦坐到她旁边。“你刚才护着我的样子,很好。” 林颖被他一句话弄得没脾气:“温工,你这人有时候真的很会让我不舍。” 温煦笑着说:“这句话可以多说几次。” 林颖看着茶几上没喝完的茶和点心盒:“我今天是发现,有些边界以前没立,现在必须立!我以前总觉得,家里人关心我,我多让一点没关系.....” 林颖很清楚,如果今天不把边界立住,以后所有人都会习惯插手她的感情;她可以听家人的意见,但是她的人生,不能被别人围着决定。 温煦:“你刚才已经说清楚了。” 她忽然又想起很久以前,在新界老宅二楼,阿公问她以后怎么打算?那时候她就说过,她要孩子不要婚姻。 今晚林兰英和林谦的反应,让她更清楚地确定了一件事。 她必须有自己的孩子。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给谁交代;而是她手里这些东西,她这一辈子好不容打下的产业,需要一个清楚的归处;人会变,关系也会变;她两辈子吃过太多没有掌控权的苦,现在掌控权好不容易握在自己手里....... 温煦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我知道你站得高压力也不小,可是未来充满变数不是吗?没事,咱们慢慢来,我们还年轻,还有时间;” 林颖接过水杯,看着他:“嗯,还有时间。” 第206章 林福的怒火 第二天早饭还没吃完,温煦就接到了电话;电话是酒店前台转上来的,接通之后,他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林颖坐在旁边,看他的样子心里已经有数:“京市那边?” 温煦挂了电话:“嗯,派人来接我,机票定好了,已经到深圳了。” 林兰英手里的粥勺停住:“这么急?不是说明天才走?” 温煦看向她:“临时通知,项目那边有事,我得回去。” 何大柱赶紧说:“工作要紧,工作要紧。” 林兰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昨晚刚把人问了一通,今天人就被叫走了。她本来还想着早饭时缓和一下,结果连缓和的时间都没给她。 温煦倒是没什么,吃完早饭后回房间收拾东西,林颖跟着进去:“真不能拖两个小时?” “不能。” “那边很急?” “电话打到酒店,就说明他们已经直接走流程。” 林颖没再说什么。 温煦拉上行李包,转身看她:“别生气,不是躲你家里人。” 林颖:“你想多了,我没有这么小心眼。” 温煦看了她两秒:“你有。” 林颖:“温工,你现在要走了,还要招我?” “怕你舍不得。” 温煦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把外套领口理了一下:“十一月我会请十天假来找你。” 林颖:“能请下来?” “我会想办法。” “别因为我影响你的项目。” “不会,我算过时间。” 林颖听到这句,反而笑了:“谈恋爱也要排进工作计划?” 温煦:“不然我靠什么见你?靠缘分?” “缘分听见都要哭。” 两人一起下楼时,接人的车已经等在酒店门口,来的人见到温煦只点了下头:“温工,时间差不多了。” 林兰英和何大柱也跟着下来。 何大柱把一袋点心塞给温煦:“路上吃,别饿着。” 温煦接过:“谢谢何叔。” 林兰英站在旁边,还是开口:“温煦,昨晚阿姨说话急了些。” “阿姨,我明白。” 林兰英更不好意思:“你别因为这个,对阿颖心里有想法;她从小到大不容易,我们就是……” 温煦上车前,走到林颖面前,两人当着家人的面没有说太多,温煦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记得吃饭。” “知道。” “别把所有事都自己扛。” 温煦笑了一下松开手:“十一月见。” 林颖点头:“十一月见。” 车门关上,车子开出酒店门口;林颖站了一会儿,直到车转过路口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林兰英看着女儿想说“阿颖……” 林颖:“妈咪,你们也回香江吧。” 林兰英愣住:“我们才刚来。” “厂里今天还有事,我下午要见客人,没时间陪你们。” 何大柱忙说:“没关系,我们不用你陪;我们就在酒店等你晚上回来。” 林颖摇头:“不用等,我今天可能很晚,明天也不一定有空。” 林谦听出不对:“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没有。”林颖看着他:“我只是觉得,你们先回去更合适。” 林兰英心里一下堵住,她宁愿林颖发脾气,骂她两句,也不想听见这种客客气气的安排;这比吵架更难受。 “阿颖,妈咪昨晚真的知道错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林颖打断她:“妈咪,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林兰英怔住。 林颖:“我今天要处理厂里的事,也要处理订单和生意;这个时候谈心,会影响我的判断。” 林兰英看着她,明白了女儿只是把他们放到了工作之外,放到了需要保持距离的位置上。 何大柱赶紧打圆场:“好,我们先回去;阿妹忙正事,别耽误她。” 林兰英没有再坚持:“那你忙完记得给妈咪打电话。” “会的。” 林谦走到车边,又回头:“姐,我昨晚那句真的错了。” 林颖看他:“我知道你道歉是真心的。” “那你别跟我隔夜仇。” “林谦,你不是温煦。” 林谦一愣。 林颖继续说:“你是我弟弟,我会给你机会,可我耐心有限,机会不是无限的。” 林谦这回没贫:“我记住了。” 车子离开后,林颖站在酒店门口,没马上回去。 陈国栋的车已经停在旁边,他从车里下来:“林小姐,苏先生那边十点到,电视台的人也一起。” 林颖收起情绪:“走吧。” 回到厂区时,苏志明已经到了。 他今天带了三家电视台的人,还有两个财经节目的制片;几个人一下车,就被厂区的规模吸引住了。 苏志明笑着介绍:“这就是颖创科技,各位别只看发布会上的电视,真正值钱的,是后面这些车间和测试楼。” 参观流程很顺;电视台的人拍了生产线、老化房、展示区,又问了不少问题。 林颖技术问题让刘阳和李佳说,产能问题让陈国栋说,她只在关键处补几句。 一个制片问:“林小姐,后续能不能拍一个专题?从研发到生产,把这个过程完整拍出来。” 林颖:“可以,就是涉密区域不能拍,技术资料也要提前审。” 苏志明在旁边笑:“她这个人,采访可以,乱写不行。” 制片也笑:“我们懂,林小姐现在不是娱乐人物,是企业老板了。” ———————— 从深圳回香江的路上,车里安静得难受。 林兰英坐在后座,手里拿着那盒没送出去的点心,越想越不是滋味;她昨晚觉得自己是当妈的,问几句怎么了?可早上林颖让他们先回香江时,那客客气气的样子,比吵一架还叫人心慌。 何大柱坐在旁边看着她“兰英,你别一直想了。” 林兰英:“不想?我女儿都不理我了,我还能不想?” 林谦开着车整个人也蔫了:“妈咪,姐不是不理你,她就是……在划线。” 林兰英立刻拍了下椅背:“你还好意思讲话?昨晚就你那张嘴最会惹事!” 林谦:“我道过歉了。” “道歉有用的话,律师楼是不是都不用开了?” 林谦被堵得没话说。 何大柱叹了口气:“先回家?还是去新界?” 林兰英沉默了好一会儿:“去新界。” 林谦:“现在去?阿公知道了会骂人的。” 林兰英瞪他:“你也知道会骂?那昨晚你怎么不管住嘴?” 林谦老实闭嘴,车子一路开到新界,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林福正坐在堂屋里听收音机,李玉珍在厨房择菜;看见他们进门,林福把收音机关了:“怎么这个点回来?阿颖呢?” 林兰英还没开口,眼眶先红了:“阿爸,我好像做错事了。” 林福一听这句,脸色就变了:“你干什么了?” 何大柱赶紧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得还算公道,没有只怪林兰英,也没有把林谦摘出去。 从林颖谈恋爱,到他们赶去深圳,再到昨晚问温煦那些话,最后说到林颖让他们先回香江。 林福听完:“林兰英!” 林兰英肩膀一抖:“老窦。” 林福指着她骂:“你真的是好日子过多了,脑子过没了!” 林谦在旁边低头降低存在感。 林福的手已经转向他:“还有你!你们几个一无是处,没啥大本事的,怎么敢去指点林颖的?” 林谦:“阿公,我不是指点,我是怕我姐被骗。” “被骗?”林福冷笑一声:“她九岁醒过来,一个月考进名校;十岁赚钱供自己读书;二十几岁开厂.......她要是真能被人随便骗钱,那你们几个绑一起也不够人家骗一回!” 林兰英眼泪掉下来:“阿爸,我是担心她啊。” “担心也要有脑子!”林福拍桌:“你是她妈,不是她的账房先生,也不是审犯人的差佬!人家第一次带喜欢的人给你看,你们倒好,开口问钱,问孩子,问人家是不是图财。” 林兰英被骂得说不出话。 何大柱坐在旁边,半句都不敢插。 李玉珍端着菜篮子走进来劝到:“老头子,你也别骂太狠,兰英也是急。” 林福转头:“她急什么?阿颖急了吗?阿颖自己谈清楚了,人家男仔也答应了,她在中间坐得好好的!他们非要冲上去问得人家下不来台,这叫关心?这叫添乱!” 林谦小声说:“阿公,我道歉了,那些话确实过了。” 林福看他:“你当然过了!你姐的钱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她爱给谁给谁,爱被谁骗被谁骗!” “你住的房子是谁给的?你读书的钱是谁供的?你现在穿得人模人样,在外面当林律师,底气谁给的?” 林谦不敢吭声。 林福继续骂:“你姐姐给你,是她疼你,不是她欠你!你拿着她给的东西,回头质疑她喜欢的人图她的钱,你有没有想过,她听了是什么滋味?” 林谦:“我没想那么多。” “所以我骂你没脑子!”林福气得大喘了几口气,“从今天开始,林谦,你给我滚回你姐给你分的房子去!不许住你姐那栋别墅。” “你有那精神管你姐,不如多接两个案子多挣点钱!自己没本事,好意思质疑人家天才少年?” 林谦被骂到没脾气:“我搬。” 林福还没完,又看向林兰英:“还有你,林兰英。” 林兰英擦了擦眼泪:“老窦,你说。” “你明天回去继续开裁缝铺。” 林兰英愣住:“啊?” “啊什么啊?”林福瞪着她:“当什么狗屁阔太太!你才几岁?天天在家里盯着女儿吃饭谈恋爱?你有那闲工夫,再报几个班上夜校!” 林兰英委屈:“我也没想当阔太太。” “你没想,你现在已经闲出毛病了!”林福继续不留情面的骂道:“以前你忙着踩缝纫机,哪有时间管东管西?现在阿颖有钱了,你日子松了,心思就开始往她身上绕。” “她二十五岁了,不是未成年!她有厂,有公司,有手下,有自己的男人!你再这么管下去,她以后连电话都懒得打给你。” 这句话扎得林兰英她低下头:“老窦,我不想这样的。” 林福看她哭,火气也没散多少:“不想就改!别嘴上说知道了,过两天又犯。” 李玉珍把菜篮子放到桌边,也叹气:“兰英,你老窦话难听道理没错。” 林兰英抬头:“阿妈,我就是怕她将来吃亏。” 李玉珍说:“谁一辈子不吃点亏?你年轻时嫁大柱,我和你阿爸也怕你吃亏。” 何大柱本来坐得好好的,突然被点名瞬间提心吊胆。 李玉珍看了他一眼:“大柱这些年对你不好吗?” 何大柱赶紧点头:“我对兰英肯定好。” 林福冷哼:“这次大柱做得不错!以后你给我盯着这两个麻烦精!一个嘴快,一个心急;再敢去阿颖那里瞎折腾,你就把他们带回新界给我养老!” 何大柱连忙应:“阿爸,我记住了。” 林兰英擦干眼泪,心里还是乱:“阿爸,那现在怎么办?阿颖不会真不理我吧?” 林福坐回椅子上,没好气地说:“她要是真不理你,今天就不会送你们回香江,是直接叫保安送你们。”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本,翻到林颖深圳办公室的号码:“我给她打。” 第207章 阿公一通电话,全家归位 林颖办公室的电话响起她正在核对排产表,接起电话,听筒那边传来林福熟悉的声音。 “阿颖,是阿公。” “阿公好。” 林福那头停了一下,然后她听见"咔"一声,免提键被按了下去。 "阿妹,事情我知道了,你妈咪他们刚到新界,事情我知道了,阿公会处理;你妈咪我让她回去继续开裁缝铺,别天天闲着没事干;林谦也打发回去了,让他好好当他的律师。" 林颖握着话筒:"阿公,不至于;就是我和妈咪有点小矛盾这很正常;最近太忙了,厂里事情一堆接一堆,好不容易抽个时间出来谈恋爱,确认了关系。" 免提那头没人插嘴,林颖知道林兰英和林谦也在听。 她继续说:"你们之前不是一直催我?说什么二十四岁了该找对象了,女仔不能光顾着赚钱。过了这么久我找到了,各方面都很合适的人,对方也接受我的条件,孩子跟我姓林,他都答应了。" "可见面就那个架势,我就有点生气。" 林福在那头"嗯"了一声。 林颖:"妈咪那些话我能理解,她是长辈,做妈的关心女儿,急了点问过头了,我们都可以接受。" "但是林谦。"林颖还是说出了导火索:"阿公,他一个小辈,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人家是不是图我的钱,这显得我们一家人很没教养。" “林谦最近越来越飘了,喜欢插嘴,喜欢管我的事,外面捧着他的人多了心也不稳了;麻烦阿公给他稳稳。" 听到免提电话里传出的这番话,站在边上的林谦把头缩了缩。 林福瞪了一眼林谦对着话筒回应:“好孩子你平时工作辛苦了,你处理得很稳妥;阿公一定会好好教育林谦,教教他到底怎么在家里当好一个小辈。” 电话里传来林兰英的声音:"阿颖。" 林颖应了一声:"妈咪。" 林兰英松了口气说到:"妈咪想通了,我回去继续开铺子,接私人定制的单;之前我做得好好的,后来是我就松懈了,天天在家里待着,人一闲心就乱想;以后不会了。" 林颖听着:"妈咪,我们母女之间有点小摩擦很正常,不过你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这样挺好;你手艺本来就好,以前那些老客人不是一直在问你什么时候重新开?" 林兰英那头声音大了些:"是,好几个都在催我。" "那就去做。" 林颖看了眼桌上的排产表:"妈咪,还有件事跟你们说一声;最近订单量涨得很快,第二批都不够卖,我估计得再扩一条生产线,还要继续招人;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更忙,电话可能少一些,你们不要多想。" 何大柱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忙归忙,注意休息。" "知道了老窦。" 林福最后说了一句:"去忙吧,这边不用你管。" "好,阿公再见。" 电话挂断。 林颖放下话筒,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数字,揉了揉后颈,家里的事算是翻篇了。 她翻开笔记本,第二批电视都已经差不多被订完了;材料得提前备好,人手得提前招,设备采购周期也要算进去。 还有渠道,国内高端市场刚打开口子,海外那边克莱尔和卢卡斯催得紧,产能跟不上就是白白丢单。 —————— 发布会之后第二周,各大报纸的后续报道陆续出来了。 财经版写技术路线和成本结构,科技版做了拆机分析,甚至有记者跑去深圳厂区蹲点拍了生产线的照片。 最火的却不是这些。 是一篇林颖的个人采访,一家老牌财经杂志的记者拿到了林颖十五分钟的独家对话;文章标题很简单《林颖:我不是天才,我只是不停在做》。 采访内容不长,几个问题几个回答,没有煽情。 记者问她为什么从编剧转做制造业,她说因为制造业才能养活更多人。 记者问她怎么看国产电视的未来,她说未来不用看,做出来就是了。 记者问她对"三万一台国产电视"的争议怎么回应,她说成本摆在那里,也许等哪天成本降下来了就能便宜了。 这篇采访发出去当天,就被转载了十几家报纸。 不只是香江,内地的几家科技报也注意到了颖创;有人开始扒林颖的履历,从十优少年一路写到剑桥数学系,再到京科大研究经历,最后落在"创办颖创科技,自主研发四十五英寸等离子显示终端"。 刘阳一天早上拿着报纸冲进办公室:"老板!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写你的?" 林颖正在签文件:"怎么写?" 刘阳念标题:"《从神童到实业家,九年蛰伏后的林颖比所有人走得更远》。" 林颖抬头看了他一眼:"标题写得挺大。" 刘阳又翻了一页:"这篇更离谱《三万块的电视贵吗?看完林颖的简历,你会觉得便宜》。" 陈国栋也走了进来:"林小姐,今天上午又接到三个渠道商的电话,都要预订第三批。" 林颖把签好的文件递给他:"数量?" "一家要五十台,一家要八十台,还有一家开口要两百台。" 刘阳在旁边算:"五百台第二批还没发完,第三批预订已经超三百了?" 陈国栋点头:"还不算海外的,克莱尔那边昨天传真过来又追加了订单,卢卡斯那边也在催。" 林颖把笔放下:"第三批排产提到一千台;材料那边李佳盯紧,玻璃和荧光粉的供应商必须提前三个月锁量。" 陈国栋记下来。 林颖:"刘阳,第二条生产线的设备清单这周给我。" 刘阳立正:"收到!" 他刚要走,又回头:"老板,我能问个不相关的问题吗?" "问。" "这些报纸写你'九年蛰伏',你觉得准不准?" 林颖翻了个白眼:"我哪里蛰伏了?我这些年忙得脚不沾地,这叫蛰伏?" 刘阳想了想:"也对,你一直在干活,只不过以前干活没人看见。" "现在看见了。"林颖把报纸推到一边,"所以别让他们失望。" 刘阳把报纸卷起来夹在胳膊下:"明白!生产线的事我今天就开始列清单。" 林颖看着哪些订单,心情却很清楚:热度是热度,钱是钱,产能是产能。 媒体可以把她捧上天,客户也会因为新鲜感下单,可真正能留下来的,只有产品质量。 第208章 你有空参观?我没空接待 第三批排产提到一千台之后,颖创厂区的气氛就变了。 以前大家忙,是因为要把第一代产品做出来;现在大家忙,是因为产品出来了,客户在后面催,渠道商在电话里催,海外传真也催。 刘阳抱着设备清单进办公室时,脸上写着四个字:我要加钱。 林颖抬头看他:“你这个表情,是清单很贵,还是你想辞职?” 刘阳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老板,我不辞职,我只是觉得我现在的工资配不上我承担的心理压力。” 林颖翻开清单:“说重点。” “第二条生产线要上,调试设备、检测设备、备用工装都得买;还有,我们现在人手不够,设备到了没人盯,机器会不会骂人我不知道,我一定会骂人。” 林颖看完第一页,直接签了字:“该买的买。” 刘阳愣住:“你不砍价?” “你列这个清单的时候已经砍过了吧?” 刘阳立刻正经:“砍过,砍到供应商看到我就想关门。” “那就照这个走。”林颖把文件递回去,“设备到了以后,验收表你签,良率爬不上去,你也签。” 刘阳收文件的手停住:“老板,你这个签字很有重量。” 林颖:“一年二十万的人,要学会承受重量。” 刘阳:“资本家。” 他前脚刚走,人事经理何芳琴后脚就来了。 何芳琴是陈国栋三月招进来的,三十五左右,做过港资厂人事,也管过几千人的招聘和宿舍;她说话快,办事也效率高。 她把招聘计划拿给林颖:“老板第三批排产一千台,第二条线还要上,普工不能按原计划慢慢招了。” 林颖:“缺多少?” “生产线再招一千二,质检两百,仓储一百,维修和设备维护至少一百五;保安、食堂、宿管、清洁也要加。” 林颖看着表格:“第一批培训情况怎么样?” “留下来的比例很高,离职的少;工资准时发,宿舍也干净,食堂虽然有人嫌汤淡,目前没人骂我们坑人。” “汤淡让食堂改。” 何芳琴点头:“我已经让他们加了两个口味,一个清淡,一个重口;工人来自不同地方,不能靠一锅汤统一全厂。” 林颖点头:“你这效率可以。” 何芳琴把另一张纸:“还有加班问题,现在订单赶,车间主动加班的人很多,按规矩发加班费没问题,我建议再加一条。” “说。” “连续配合关键节点加班的员工,这个月多发三天工资;不是每个人都发,只给排产节点上真正参与加班的人。” 林颖看她:“你不怕成本上去?” “成本肯定上去,但人心也会稳。”何芳琴说,“现在周边厂盯着我们招工,背后酸话不少;我们钱发得清楚员工口口相传,更有利于我们后续招工。” 林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字:“照你说的办。” 何芳琴反倒愣了:“这么快?” “你这个建议是对的。” “那我再说一条。” “你今天带了几条?” 何芳琴笑:“不多,三条而已。” “说吧。” “宿舍不够;现在四人间能顶一阵,但技术员、班组长、质检骨干,后面都需要稳定住。厂区后面那块空地,不能只留着晒太阳。” 林颖翻出厂区规划图:“我本来准备二期再动。” “二期已经提前了。”何芳琴点了点订单表,“订单在催,产线在加,人也要加。人来了住哪里?让他们住外面,管理成本高,通勤也乱。” 林颖盯着规划图看了一会儿:“你建议怎么盖?” “盖高一点,别再盖普通宿舍楼;十七层,电梯房;十三楼及以上全部一人间;每间带独立洗手间,床和衣柜先配齐。” 林颖抬头:“那就有五层一人间?” 何芳琴:“对,基层员工可以四人间,骨干要有一人间;人到了这个级别,工资是一部分,体面也是一部分。” 陈国栋刚好敲门进来,听见后半句:“你们在研究什么房子?” 林颖把规划图给他:“来得正好,后面空地继续盖宿舍,十七层,电梯房具体你和人事商量。” 陈国栋看了图,第一反应:“钱呢?” 林颖:“我出。” 陈国栋:“我知道您出,我是问预算。” 何芳琴:“我只负责提需求,不负责预算和资金流向。” 陈国栋看她:“何经理,你这个岗位很幸福。” 何芳琴:“陈总也可以来人事这边试试,员工会天天找你谈人生。” 陈国栋立刻把话题拉回来:“十七层要重新报建,电梯、消防、供水、电力......工期也不短。” 林颖:“那就现在启动,厂房也继续盖,空着的场地别浪费;第三批一千台只是开始,后面一定还要扩。” 陈国栋把图卷起来:“我下午找施工方和设计院;厂房按两栋预留?” “先报两栋,能同时动就同时动。” 陈国栋点头,又想起:“还有件事,宏发电器的罗老板打电话过来,说想带人参观我们厂区。” 林颖有点记忆:“之前会上说我们五百台很稳妥的那位?他们怎么说?” “话说得很客气,说大家都是同行,想交流学习;还问我们生产线用了哪些设备,显示模块供应从哪里走。” 林颖拿起电话本,看了一眼罗老板的号码:“不用回。” 陈国栋:“一个都不接待?” “忙着生产电视,抽不出时间。” 何芳琴就说到:“也抽不出时间来拒绝。” 林颖看他:“这话可以用。” 陈国栋笑了:“那我就这么回?” “客气一点。说近期产能紧张,厂区设备调试和订单交付都在关键期,不方便安排参观;以后有行业协会正式组织,再考虑。” 下午,同行参观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来了。 不只是宏发,还有之前茶话会上笑着说电视不好做的几家;有人找招商署递话,有人找渠道商牵线,还有人干脆把电话打到门卫室,说自己和林小姐在会上见过。 门卫老梁接了三个电话后,直接跑到行政楼:“何经理,我能不能写个固定话术贴电话旁边?我年纪大了,背不住。” 何芳琴拿纸写了几行:“近期生产繁忙,不便接待参观;请留下单位和联系方式,后续由行政统一回复。” 老梁看完:“这话好,客气,还能把人挡外面。” 何芳琴:“你再加一句,没有预约不能进厂。” 老梁点头:“这个我会说。刚才有个人说他是老板朋友,我问他哪个老板,他说大家都是老板。” 刘阳路过听见,笑得:“这个回答有水平,建议送去销售部。” 傍晚,陈国栋拿着新报建清单回来:“老板,宿舍楼和新厂房能报,但资金计划要做得很细。招商署那边听说我们继续加建,很高兴,也有点担心我们摊得太快。” 林颖正在看加班工资名单:“他们担心正常;我们把计划做完整,不喊空话。厂房按产能扩,宿舍按人员扩,资金来源写清楚。” 陈国栋:“还有电力增容,得提前办;不然第二条线起来,后面再加设备,供电会卡。” “办。” “污水、消防、仓储危化品管理也要补方案。” “该请专家请专家,别省。” 陈国栋把文件合上:“今天签出去的钱,比我以前一个厂全年预算都多。” 林颖:“你心痛?” “心痛也踏实。”陈国栋说,“至少不是赚一票就跑的架势。” 第209章 HR经理:老板请停止你的散财行为 第二条生产线的设备清单批下去后,全厂都在没日没夜的赶单子。 刘阳以前在D3所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够辛苦。到了颖创才发现,原来辛苦也分档次。以前是实验做不完,现在是实验做完了,生产线在后面喊,销售部在前面喊,老板在办公室签字,客户在电话里催命。 他抱着一沓资料进林颖办公室时,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 林颖有些诧异:“你这个脸色,是设备坏了,还是你坏了?” 刘阳把资料放到桌上:“设备暂时没坏,我快坏了。” 林颖翻开文件:“说正事。” 刘阳拉开椅子坐下,连客气都省了:“老板,咱们摊子越来越大了。” “我知道。” “你知道归知道,但你可能不知道我现在一天要被多少人找。”刘阳掰着手指数,“生产线找我,调试找我,售后备机找我,销售部也找我。他们问我能不能提前交货,我说我又不是会下蛋的机器。” 林颖笑了一下:“你对销售部这么说的?” “我委婉了一点;我说,让电视自己生电视,这个技术我暂时不会。” 林颖明白了:“你想加人?” 刘阳等的就是这句:“对!而且不是随便招两个人;普通技术员能招,可核心岗还是得找懂自动化、懂工程、能听人话的人。” 林颖看他:“最后一个条件挺难。” “所以我想到了咱们班的人。”刘阳身子往前挪了挪,“陈建和孙妙书,要不要叫过来试试?” 林颖若有所思:“你提醒我了。” 她这段时间忙得连饭都靠秘书打了送过来,确实把老同学忘在了脑后。 当年工业自动化9101班,一共十六个人。她和孙妙书是班里唯二的女生,刘阳和陈建也是自己组过小组的;真论专业底子,至少比外面临时招来的工程师稳。 林颖问:“你有他们联系方式?” “有。”刘阳立刻来了精神,“我前阵子还跟陈建通过电话,他现在在南州一家电气自动化公司,做产线控制和设备改造,听起来和咱们现在的流水线挺对口。” “孙妙书呢?” “她好像在海市,做芯片还是硬件,我没听太懂;她说了一堆封装、板卡、验证,我当时只记住她说她工资不高,老板话很多。” 林颖点点头:“孙妙书做事细,脑子也灵;她如果愿意来,硬件验证、供应商对接、质量追踪都能用。” 刘阳搓了搓手:“那年薪呢?老板,我这是为了招聘效率;人家要是问我钱,我总不能说来了再看缘分吧?” “最低十万。”林颖继续说:“具体要来了以后谈。我得看他们适合什么岗位,岗位不同工资也不同;陈建如果能直接接自动化产线,十万只是起点。孙妙书要是能把硬件验证体系搭起来,也不会低。” 刘阳当即表示:“明白!我先和他们聊,不能把话说满,会把机会说清楚。” “还有。”林颖提醒,“别把人骗过来;深圳不是京市,也不是上海;来了就是工厂节奏,忙起来没日没夜,钱高不是白给。” 刘阳点头:“这我知道,我会说实话,包吃包住因为压根走不出厂。” 林颖看他:“最后一句可以删掉。” 十月国庆结束何芳琴那边也交了一份好消息。 她这天豪迈的走进林颖办公室,手里拿着新员工名单:“老板,校招这批定下来了。” 林颖接过名单:“多少人?” “二十五个,全是深圳大学今年毕业的学生!七个材料工程,十三个电子工程,五个工商管理和工业管理。” 林颖翻着名单:“工资谈好了?” 何芳琴胸有成竹:“谈好了,岗位不同待遇不同,一个月八百到一千块包住宿、有餐补培训期六百到八百!学校那边听完条件都很支持,学生也愿意来。” 陈国栋刚好在盖章,他不太了解内地大学生行情,好奇问道:“一个月一千,高校招能招到这么多?” 何芳琴看他:“陈总,你这话说得,好像一千块不是钱。” 陈国栋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现在普通大学毕业生,一个月四五百是常事;好一点的单位能给六七百,还要排队。”何芳琴把名单往桌上一放,“我们开八百到一千、包住、有正规培训、还有晋升路线;也就是十月了,要是六月我能招一百个!” 林颖点头:“这批人要好好带,别扔到线上就不管。” “我已经安排了。”何芳琴说,“前两周先培训规章、安全、基础工艺;材料工程的跟李佳,电子工程的分给刘阳和孙工那边,管理类先去车间轮岗。” 林颖刚要夸她效率高,刘阳从门外探头:“老板,我刚给陈建打完电话,他有兴趣。” 何芳琴转头:“什么陈建?” 刘阳走进来:“我研究生同学工业自动化的,老板让我联系他过来。” 何芳琴随口问:“工资呢?” 刘阳还挺高兴:“最低十万起。” 何芳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刘阳察觉不对:“十万一年........何经理,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只是传话的。” 何芳琴看向林颖:“老板,你开年薪十万?” 林颖:“最低。” 何芳琴直接坐到林颖对面:“老板,我觉得我需要给你科普一下,现在的就业行情!” 刘阳立刻往后退:“我还有事,先走了。” 何芳琴:“刘工,你留下!你也是科普对象。” 刘阳停在门口:“我觉得我已经很懂就业行情了。” “你不懂,你只懂你的一年二十万。” 陈国栋低头看文件上的红章。 林颖:“你说。” 何芳琴打开随身本子:“普通普工,周边厂两百多到三百,最高三百!我们三百保底,已经算高。” “中专技工,四百到六百;大专技术员,六百到七百;本科应届毕业生八百,一千块已经能让学校老师亲自帮我们推荐人!” 她把笔点在桌面上:“一般工程师,年薪两三万算不错;能拿五万的,都是有经验、有项目的人;十万是什么概念?很多厂长都拿不到。” 刘阳小声说:“所以我现在挺珍惜工作的。” 何芳琴看他:“你去加班吧!二十万。” 刘阳立刻闪人。 何芳琴继续:“老板,我不是说不能给高工资;刘工、李工、刘姐从研究所出来,他们有经验,能扛事给二十万我理解;可是你现在张口最低十万,后面工资体系怎么做?” 林颖问:“你担心老员工不平衡?” “肯定会。”何芳琴说,“新来的大学生一个月一千,外面来的工程师年薪十万,车间班组长会问自己算什么?普通工人也会听见风声。” 陈国栋这时开口:“工资保密制度已经有,可厂里人多,瞒不住太久。” “对。”何芳琴接话,“越藏越容易出事;还不如提前把职级和薪酬结构做清楚。” 林颖问:“你有方案?” 何芳琴把另一份文件递过去:“我前几天已经写了一版:普工、技工、技术员、工程师、高级工程师、专家岗,全部分开。” 林颖翻开看。 何芳琴说:“工资不是只看学历,看岗位价值、项目经验和结果。校招生进来先是一档,培训考核通过升技术员;能独立处理问题,再升工程师。” “刘工这种,属于核心研发岗;工资高可以,但要写明职责和考核,不然别人只看见钱,看不见他背后的压力。” 林颖把方案看完问:“你觉得陈建和孙妙书如果来,怎么定?” 何芳琴没有马上回答:“先面谈,不能听名字就定价;所有人工资必须进体系,不能老板随口定,这次既然老板已经放话出去了.......最高十万税前。” 林颖点头:“我同意。” 何芳琴松了口气:“老板,我不是管你花钱;你撒出去的时候很爽,我在后面解释到嘴干;而且这都是管理成本!” 第210章 放权与纳新 何芳琴的薪酬方案交上来第三天,林颖把陈国栋、何芳琴、还有销售部经理徐建兰三个人叫到了办公室。 三人坐下之后,林颖说到:“今天跟你们说个事,后续公司管理层面的事,我不会再过多插手。日常经营、人事、薪资体系、招聘、销售渠道,全部交给你们三个对接推进。” 何芳琴先问道:“老板,你是打算放手?” “不是放手,是分工。”林颖把一份规划表推到桌中间,“公司发展到现在,管理线已经不能靠我一个人拍脑袋了;陈总管经营和财务事务所对接,何经理管人事和行政,徐经理管销售和渠道,你们各管各的,重大决策我审批,日常运营别再一件件往我桌上堆。” 徐建兰问:“那您主要管理什么?” “科研方向。”林颖说,“第一代产品出来了,第二代什么时候上,怎么突破技术,材料怎么迭代,这些我来抓。”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何芳琴率先开口:“好。” 陈国栋也点头:“这样效率更高。” 徐建兰跟着说:“那以后渠道价格调整,我可以自己拍板?” 林颖:“幅度在百分之五以内你自己定;超过的报陈总审。” 徐建兰笑了:“没问题。” 三人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何芳琴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门:“你们觉不觉得,老板突然放权,是好事?” 陈国栋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怎么不是好事?她要是继续管,下回再来个张口十万二十万的......这人力成本得多高,我这个职业经理人就是给她签字的机器。” 何芳琴深有同感:“可不是嘛!她开口太快了,我在后面补制度补到头秃。” 徐建兰倒是看得开:“老板舍得给员工花钱,总比那种抠到骨头里的老板强。” 何芳琴白了她一眼:“你当然这么说,你又不管工资考核,管理人事。” 三人下楼各忙各的去了。 ———————— 两天后,孙妙书和陈建到了深圳。 两人是前后脚到的,孙妙书坐了一夜硬座从海州过来,下火车时头发都乱了;陈建广州慢悠悠的坐车过来的比她精神不少。 何芳琴没让他们直接见林颖,而是安排到人事办公室一个一个的先面谈。 孙妙书刚进来坐下,何芳琴立刻给她倒了杯水:“孙工,先喝口水,我跟你聊两句。” 孙妙书接过杯子:“何经理,你叫我妙书就行。” 何芳琴笑了笑:“那我先介绍一下咱们颖创的情况。” 她把公司架构、产品线、技术团队、目前产能和订单情况都讲了一遍,条理清楚,数据准确;孙妙书越听越意外,这个人事经理对电视生产的了解程度,比她想象中深多了。 孙妙书好奇问:“何经理,你以前是做技术的?” 何芳琴:“不是,我做人事的;但这几个月天天跟刘工、李工他们在一起,耳朵里全是荧光粉、驱动板、良率......想不懂都难。” 孙妙书笑:“那你比我现在老板强多了,我老板连我们部门做什么都搞不清楚。” 何芳琴把话题拉回来:“妙书,你现在做的方向是硬件验证和板卡封装对吧?” “对,还兼一部分供应商对接。” “那正好,我们这边缺的就是这个。”何芳琴翻开岗位说明书,“硬件验证体系搭建、研发流程规范化、供应商来料检验标准制定,这些都需要人。” 孙妙书自信到:“这些我都做过。” 何芳琴点头:“工资的事,我跟你说清楚,年薪保底十万。” 孙妙书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真的十万?” “税前。”何芳琴立刻补充。 “税前十万也不少了!我现在一年到手不到三万。” 何芳琴继续心疼的强调:“保底十万是税前工资;项目奖金另算,年底看绩效。” 她又翻了一页文件:“还有几个条件;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工资八折;考核不通过可以延长或者调岗;一旦进场接触到的所有技术资料不能外带,保密协议要签。” 孙妙书连连点头:“这些都没问题。” 何芳琴看着她:“最后一条,这个工资不是随便给的,对应的是岗位责任。你来了以后,硬件验证这条线就是你负责,出了问题也是你担。” 孙妙书很痛快:“应该的。” 何芳琴满意了,站起来:“那今天先到这里,你那边的工作交接完再来入职;时间你自己定,别超过一个月。” 孙妙书:“半个月够了,我那边也没什么好交的。” ———————— 陈建的面谈比孙妙书长一些。 他问的问题更细:生产线自动化程度、PLC型号、现有设备品牌、产线节拍、良率瓶颈在哪。 何芳琴答了一半,剩下一半让他等入职以后找刘阳聊。 陈建也问了工资。 何芳琴:“年薪保底十万,税前。” 陈建沉默了两秒:“何经理,我在广州那边年薪四万八,加上年终奖差不多五万五。” 何芳琴.......:“所以这是翻倍。” 陈建笑了:“那我肯定来。” 何芳琴:“但是。” 陈建收起笑容。 何芳琴正色说道:“十万不是白拿的;你来了以后第一件事,把第二条生产线的自动化改造方案出一版,配合刘工做设备调试。产线节拍要提上去,良率不能掉。” 陈建点头:“这个我有经验。” “经验归经验,结果归结果。”何芳琴把合同草稿递给他,“你先看看条款,有问题现在问。” 陈建接过来认真翻了一遍,提了两个小问题,何芳琴都给了明确回复。 最后何芳琴站起来:“陈工,那边的事处理好了随时联系我,入职手续这边提前准备。” 陈建:“我那边还有个项目收尾,大概三周左右。” 何芳琴:“三周可以。” 两人先后离开人事办公室后,何芳琴坐回椅子上,把面谈记录整理好,夹进档案夹里;她下定决心以后老板再开口说“最低十万”,一定要当场把她嘴捂住。 ———————— 孙妙书半个月后正式入职,陈建三周后到岗;两个人到了之后,刘阳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研发、调试、售后备机、销售部的技术答疑。 陈建接手产线自动化改造,第二条线的设备调试进度直接快了一截。 孙妙书从供应商来料检验开始做,李佳看见她的检验报告,感慨了一句:“早来两个月,我能少操不少心。” 刘娅也说:“可靠性测试那边的数据源头管住了,后面就不用天天返工。” 日子一天天过,厂区的节奏稳下来了。 徐建兰带着销售团队跑渠道,订单量在稳步往上走;何芳琴把薪酬体系彻底落了地,工人那边没有闹情绪的。陈国栋每天盯着生产和财务,签字盖章,周报按时交到林颖桌上。 林颖也真的把精力从管理上收了回来,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研发中心,看数据、跑测试、和刘阳讨论第二代产品的方向。 时间转眼到了十一月。 那天下午,林颖正在研发中心翻资料,手机响了。 “我到了。”温煦的声音。 林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你在哪?” “机场外面,刚出来。” “我来接你。”林颖把资料交给刘阳,拿了车钥匙就下楼;刘阳在后面喊了一句:“老板,你去哪?” 林颖头也没回:“接人。” 刘阳转头看孙妙书:“她男朋友来了。” 孙妙书惊了:“等等,老板有男朋友?” 刘阳用一种过来人的口气说道:“妙书同学,你来的时间太短,还有很多企业文化需要学习。” 孙妙书:“你倒是说啊。” 刘阳乐了:“以后有空慢慢跟你讲。” 第211章 五天假,两个人 林颖开车到机场外面的接客区,远远就看见温煦站在路边,一只手提着行李包,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正低头看地上。 她把车停过去,摇下车窗:“温工,蚂蚁好看吗?” 温煦抬头,看见她就笑了,拉开副驾的门把包扔到后座:“还行,比等你有意思。” “你才等了几分钟?” “十一分钟。” 林颖发动车子:“你连这个都掐时间?” 温煦系上安全带:“习惯了。” 车子开出机场,驶入主干道,温煦看着窗外的街景,和七月那次比,路边多了几栋新楼,工地上的塔吊还在转。 林颖一边开车一边问:“这次几天假?” “五天。” “五天够干嘛?” 温煦看她:“够干很多事。” 林颖没接这话,清了清嗓子:“那我也给自己放五天。” 温煦来了兴趣:“林老板舍得放假?” “公司走上正轨了,陈国栋他们盯着,我不在也不会塌。”林颖把车拐进辅路,“倒是我自己的人生大事,到现在还没走上正轨。” 回到厂区的时候,刘阳正蹲在研发楼门口抽烟;看见林颖的车停下来,副驾坐着温煦,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迎上去:“温工!好久不见。” 温煦下车跟他握手:“瘦了。” 刘阳摸摸脸:“忙的,不是减肥。” 林颖绕过车头,对刘阳说:“接下来五天,厂里的事你们自己盯。” 刘阳愣了一下:“老板,你要请假?” “怎么,不行?” “行行行!”刘阳连退两步,“难得看见您休息,我替全公司高兴。” 林颖看他那表情:“你这话听着怎么有种终于把我送走了的意思?” 刘阳双手合十:“绝对没有,只是稍微有一点点。” 温煦笑了一声,拎着包跟林颖进了办公楼。 当天下午林颖把手头的事交代完,给陈国栋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陈国栋在电话里回了一句“老板您放心出去玩;就是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林颖:“陈总,你这语气怎么跟送女儿出门似的?” 陈国栋:“职业习惯。”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轻装出发;林颖没带什么行李,就一个双肩包,里面塞了换洗衣服和钱包;温煦更简单,来的时候那个包,换了身衣服就出门了。 深圳这座城发展得快,到处都在建;林颖带着温煦去了海边,去了新开的商业街,去了公园里的湖边散步;两个人走在路上,谁也不认识他们,没有人喊林小姐,也没有人叫温工。 温煦买了两根冰棍,递给她一根。 林颖咬了一口:“你在所里也吃这个?” “食堂门口有卖,五毛一根。” “你一个月吃几根?” 温煦想了想:“看心情,有时候做完实验出来,想到你就去买一根。” 林颖嚼着冰棍没说话,心情明显不错。 第三天他们坐火车去了广州;温煦难得出来,对什么都有兴趣,在街头看人下棋能看十分钟,路过书店非要进去翻半个小时.......林颖站在旁边等着,也不催他。 晚上住在酒店,窗外是城市的灯光。 林颖洗完澡出来,温煦正坐在床边看她带的那本技术笔记:“放假了还看这个?” 温煦把笔记合上放到床头柜:“看两页而已。” 林颖坐到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温煦的手臂环过来,把她揽近了些。 “林颖。” “嗯?” “我很少有这样的时间。” 林颖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的项目、他的身份、他所在的地方,都不允许他过普通人的生活。五天假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极限。 “那就好好过这五天。” 温煦低头看她:“你是不是很想要个孩子?” 林颖没躲:“想。” “那我晚上努力一点。” 林颖被他这句话说得脸一下红到耳朵根,抬手就要推他,温煦把她的手抓住,笑着凑过来。 后面的事情,灯关了就不用细说了。 第四天,两个人在广州逛了一天;从早市吃到夜宵,肠粉、烧鹅、煲仔饭、糖水。温煦的胃口比林颖大,但进食速度比她慢;林颖吃完了等他,他还在那里一口一口慢慢嚼。 “你在所里也吃这么慢?” “在所里五分钟解决。”温煦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出来了才舍得慢。” 第五天傍晚,两个人坐火车回到深圳;站台上人来人往,温煦提着包走在她旁边。明天他就要走了,机票已经订好,下午的航班。 晚上在酒店房间里,两个人躺在床上,谁都没睡着。 温煦侧过身看着她:“这样的日子过下去,我也舍不得走。” 林颖转头看他。 温煦继续说:“可是我的国家还需要我。” 林颖伸手按住他的嘴:“别这样说。” 温煦愣了一下。 林颖把手放下来:“我们在一起就好好享受当下,我们谈恋爱了,又不是当逃兵。” 她看着天花板:“该是自己的责任还是得扛,你有你的项目,我有我的厂,谁也不用为了谁放弃什么;我们这代人多追一点,多拼一点,下一代人腰杆就能直一点;你做你的研究,我做我的产业,咱们各自把自己那块做好。” 温煦看着她的眼睛:“你说得对。” “这次你来找我;下次你休息,换我去找你。” 温煦握住她的手:“京市冬天冷,你来的话多带衣服。” 林颖笑了:“温工,你这个关心方式真的很实用主义。” “我就是实用主义。” “行,那我下次去京市,顺便给你带点南方的水果。” 温煦把她的手放到唇边碰了一下:“不用带水果,带你就行。” 第二天中午,林颖送温煦去机场;她把车停在停车场,温煦下车拿了行李,站在车窗边弯下腰看她。 “回去注意安全。”林颖说。 “你也是。”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温煦直起身,拍了拍车顶,转身走进航站楼,林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动车子。 林颖把车开回厂区的路上,脑子里想的却是温煦刚才走进航站楼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舍不得,也有踏实。 五天很短,但五天够确认一件事:这个人很适合自己,自己需要的不是一直围着自己的爱情; 第212章 最被看好的那个人跌下神坛 十一月过完,十二月的深圳终于凉了一点。 林颖这段时间基本扎在研发中心,第二代产品的显示方案已经有了初步方向,材料端的改进也在推进;刘阳、陈建、孙妙书三个人各管一摊,配合得越来越顺。 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林颖正在实验室里翻测试数据,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林颖接起来:“妈咪,什么事?” “阿颖!苏哲要结婚了你知不知道?”林兰英的声音传来。 “结婚?”林颖愣了一下,“跟谁?” “潮州那边一个女仔,姓许,叫许慧琳。” 许慧琳?不是张敏仪?自己剑桥聚会那次苏哲带来的女朋友,好像叫张敏仪。 “婚期定了没?” “定了!十二月二十六号,你赶紧回来,苏哲那边肯定要请你的。” 果然,当天晚上苏哲的电话也打过来了。 “阿颖!我结婚了!你一定要来啊!”苏哲在电话里高兴得很。 林颖:“恭喜你啊哲哥!行,二十六号我肯定来。” 挂了电话,林颖把手头的工作安排好,十二月中旬就回了香江。 嘉道理山别墅里,林兰英刚好约了陈美珊过来喝茶聊天;林颖到家放下行李,换了身家居服下楼,客厅里两个女人已经坐在沙发上嗑瓜子了。 “阿颖回来了!”陈美珊站起来,上下打量她,“阿颖真的是越来越漂亮了,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伯母你坐。”林颖在旁边落座。 林兰英给林颖倒了杯热茶:“你陈伯母今天一肚子话要跟你讲。” 陈美珊一听这话,立刻接上:“何止一肚子!我这两年攒了一肚子火!” “苏哲这个衰仔!”陈美珊拍了下沙发扶手,“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换了八九个女朋友!这些还算是我知道的!还有我不知道的呢?” 林颖都惊了,她记忆里苏哲是个老实的学霸......:“六七个?” “可不是嘛!”陈美珊越说越来气,“第一个是他大学同学,谈了半年分了;第二个是他公司合作方的女仔,谈了三个月;第三个是什么朋友介绍的,我连面都没见上,人就没了。” “后面还有一个做模特的,一个开甜品店的,一个在电视台做编导的……反正我已经搞不清顺序了!” 林兰英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嗑瓜子一边点头。 林颖好奇的问:“我记得有个叫张敏仪,排第几?” 陈美珊翻了个白眼:“第六个还是第七个我都记不住了;反正现在要结婚的这个许慧琳,是最新的;谈了不到四个月就订婚了。” 林颖觉得不可思议:“四个月?” “四个月!”陈美珊重复了一遍,“我当时就跟他爸讲,这是不是太快了?他爸说随他去,反正拦也拦不住。” 林颖问:“伯母见过这个许慧琳了?” “见过,潮州那边过来的,人长得不错,家里做水产生意;说话细声细气挺客气的。”陈美珊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可我现在哪还信他的眼光?之前每一个带回来的时候,他都说这次是真的......结果呢?没一个超过半年的。” 林兰英好奇的问:“阿珊姐,那苏智呢?苏智也这样?” 陈美珊一提苏智更来气了:“别提了!苏智谈了四五个了!我就搞不明白,这两兄弟到底随谁?他们老窦年轻的时候也没这么花啊!” 林颖看她这副模样,觉得好笑又无奈:“伯母,你是觉得他们……做影视做出毛病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陈美珊一拍沙发,“你说是不是圈子问题?天天在那个行业里泡着,身边花花绿绿的女仔一堆,心都散了!” 林颖摇摇头:“伯母,这跟行业关系不大;他们事业这两年是不是也不太顺?” 陈美珊叹气:“别提了!哲城影业头两年还行,后面接的几个项目赔了钱。苏哲现在外面欠着几百万,找他爸借了两次;苏智也差不多,他那边的经纪业务没做起来,养着一堆签约艺人,一个都没红。” 林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说嘛;一天到晚吃饱了撑得跟这个好跟那个好,心思全花在男男女女那点事上头,哪有精力去赚钱?” 陈美珊连连点头:“是啊!我跟他爸也是这么讲的!可他们不听。” 陈美珊不避讳的说到:“苏哲从小太顺了,读书的时候是学霸,我和他爸根本没怎么管过他。什么都考第一,什么都不用操心。结果长大了反而坏事了,觉得自己什么都行,谁的话都不听。” 林兰英也感慨:“这孩子当年文文静静的人也谦虚,没想到……” 陈美珊苦笑:“人都会变的;以前在学校里有规矩管着,出了社会没人管了,就放飞了。” 林颖安慰她:“伯母,别太焦虑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苏哲现在要结婚了,也许成了家就收心了呢。” 陈美珊冷笑了一声:“他?收心?我怕的就是,结了婚还是这个德行,到时候闹起来更难看!人家女方是潮州的,那边规矩大家族观念重!真要出了事,两家的脸往哪搁?” 林颖没接这话,也不好说太多。 陈美珊忽然小声说:“阿颖,伯母跟你讲一句正经的。” “你说。” “以后苏哲和苏城来找你谈投资,或者借钱,你一分都不要给。” 林颖有些意外的看着她。 陈美珊认真道:“我是他亲妈,我都看清楚了;他现在的状态,给他钱就是打水漂。今天投进去,明天不知道撒哪儿去了,苏智也是一样,你千万别心软。” 林颖点头:“伯母放心,我的钱都有去处,不会乱投的。” 陈美珊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唉,还是苏威靠谱。” 林兰英好奇问:“苏威现在在做什么?” “苏威当医生了!”提到苏威,陈美珊脸色好了不少,“在玛丽医院做眼科医生;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从来不给我添乱。” 林颖也想起来了,苏威是苏志明三个儿子里最小的那个,话最少,性子最闷;当年聚会的时候还在角落写试卷的那个男孩,居然已经是医生了。 “苏威小时候就老实。”林颖说。 “是啊!他才是我的贴心棉袄。”陈美珊感叹,“哲哥智哥那两个,一个比一个会气我。阿颖,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什么吗?” “什么?” “我后悔当年没像你妈教你一样把苏哲管严一点。”陈美珊看向林兰英,“兰英,你女儿多争气!你看看阿颖,事业有了,感情也稳当,从来不让你操心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林兰英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嘴上说:“她也不是不让我操心,她是根本不给我操心的机会。” 陈美珊又说:“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苏哲结婚,场面应该不会小。他爸在中环的关系全都要请,女方那边潮州来的亲戚也多。你到时候来就行了,礼金随意,反正你跟苏哲那个关系,人到了就是面子。” 林颖应了:“二十六号我肯定到。” 既然又聊了一会儿之后,陈美珊又要回去继续操心苏哲结婚的事去了。 林颖站在门口看着陈美珊的车开走才回屋,林兰英收拾茶杯的时候,嘟囔道:“苏哲那个学霸也不好使啊,读书厉害有什么用,做人这门课他没及格。” 林颖回了一句:“妈咪,读书好和做人好从来就是两回事。” 林兰英愣了一下,又接着收拾杯子。 回到房间里,林颖坐在窗边看着嘉道理山的夜景;哲城影业赔了钱,苏智经纪业务也没做起来。 当年在饭桌上意气风发说要自己干的两个人,这才几年,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第213章 绕了一圈全是熟人 林颖坐在窗边想了一会儿苏哲的事,脑子里忽然跳出另一个人来。 周雅文。 从中一到中三,三年班主任,那个管理学生永远铁面无私的‘周扒皮’后来她嫁了苏志豪,从教师变成了苏家二房的女主人.......这几次回香江,还没见过她呢。 林颖拿起电话,翻了翻号码本,拨了苏志豪的手机。 “喂!哪位?”苏志豪中气十足的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 “苏二叔,我,林颖。” “哎哟!阿颖!你什么时候回的?怎么也不跟二叔说一声?” “刚回来两天,还没来得及通知;二叔,你跟周老师最近还好吧?” “好!好得很!”苏志豪在电话那头笑了几声,“就是雅文天天管着我饮食,不让我喝酒。” 林颖笑了:“周老师管学生管了十多年了,换成管你,应该游刃有余。” “你还笑?!这样,明天中午二叔请你吃饭!我把你周老师和苏城苏俊都叫上,咱们好好聚一聚!” “行啊。” “你妈咪在不在?一起来!” “我问问她。”林颖把话筒往旁边挪了挪,喊了一声,“妈咪!明天去苏二叔那边吃饭,你去不去?” 楼下林兰英的声音传上来:“去!什么时候?” “二叔,我妈咪也去。” “好好好!明天中午十二点,铜锣湾那间'顺风阁',包厢我订好,你们到了直接上三楼就行。” 挂了电话,林颖心情不错。这么多年了,苏家二房跟他们的关系一直稳当;当年苏志豪和她合作第一部电影的时候,她才十岁出头;现在她二十五了,开了厂做了老板,可在苏志豪面前还是那个“阿颖”。 ——————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林颖和林兰英出了门。 林兰英今天特意换了件新做的旗袍外套,头发盘得整齐,手里提着一盒自己做的蛋黄酥。 “妈咪,你带这个干嘛?人家订了饭店。” “去别人那里吃饭,空手上门像什么话?”林兰英瞪了她一眼,“我做的蛋黄酥,雅文爱吃。” 林颖没再说什么,开车往铜锣湾去。 到了顺风阁三楼包厢,门推开,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苏志豪坐在主位,难得见他没穿花衬衫,一件深蓝色pOlO衫,脖子上的金链子倒是没少;他旁边坐着周雅文,周老师气质没变,就是头发白了些,素面朝天。 苏城和苏俊分坐两边;苏城比以前沉稳了不少,穿着一件灰色休闲西装,整个人看着精神。苏俊还是那个苏俊,T恤牛仔裤,头发支棱着,正拿筷子敲碗边玩。 “来了来了!”苏志豪站起来,大手一挥,“快坐快坐!” “苏二叔好。”林颖进门先跟苏志豪打了招呼,又转向周雅文,“周老师好。” 周雅文抬头看她,笑道:“坐吧,不用这么客气。” 林兰英把蛋黄酥递给周雅文:“雅文,上次你说喜欢吃,我新做的。” 周雅文接过来:“兰英姐手艺好,每次都惦记着我。” 大家落座之后,服务员开始上菜;苏志豪点了一桌硬菜,龙虾、乳鸽、避风塘炒蟹,排场还是和以前一样。 苏俊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蟹钳问道:“颖姐!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不一定,年底事情多;这次回来主要是参加苏哲的婚礼。”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微妙了一瞬,苏志豪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汤。 周雅文端起茶杯:“我猜到了,苏哲结婚肯定会请你;他请帖发得很早。” 苏志豪这时候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阿颖,你估计不知道,这些年咱们家还好有雅文在;她管着苏城和苏俊两个小子,不然照着苏哲那个路子往下走,我头发都得白完。” 林颖转头看苏城:“哲哥那边,你们现在……” 苏城放下筷子:“阿颖,我和哲哥已经分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怨气也没有遗憾。 “哲城影业现在是哲哥一个人的,股份投资全给了他;我回来了,现在帮老爸和妈咪这边干活。” 林颖听到“妈咪”两个字,有些意外;后续一定发生了很多事,不然苏城不可能改称呼; 苏俊也跟着点头:“是妈咪发现哲哥那边不对劲的;当时哲哥连着亏了两个项目,苏智那边经纪也烧钱,妈咪一算账就知道不行了。” “她直接拉着我和城哥谈了一个下午,把前前后后的帐目全摊在桌上给我们看;第二天就把我们从哲城影业按回来了,股份投资一刀切,全给苏哲。” 周雅文放下茶杯感叹:“再给你们两个跟着苏哲折腾下去,不是少点钱这么简单。” 她看着林颖:“苏哲做事全凭感觉,脑子聪明可心不定!这两个跟在他后面,学不到东西不说,万一摊上债务纠纷,整个二房的家底都要被拖进去。” 林颖听明白了,周雅文考虑的十分周全,也是真心待这两个‘儿子’。 苏志豪在旁边说道:“现在苏城跟着我这边做制片,苏俊管发行那块;两个人老老实实干了大半年,比以前省心多了。” 苏俊嘟了嘟嘴:“老窦你也别说得好像我们以前多不省心一样。” 苏志豪看他一眼:“你以前不是不省心,你是要我命。” 苏俊条件反射缩脖子。 林颖笑了,这个画面跟她读中学那会儿一模一样,苏俊永远在嘴硬和认怂之间反复横跳。 周雅文看着苏城说到:“对了阿颖,还有件事跟你说;苏城一月份也要结婚了。” 林颖放下筷子看向苏城:“真的?恭喜你啊城哥。” 苏城难得露出了笑容:“谢谢阿颖。” “对象是干什么的?”林颖好奇。 苏城说:“是个计算机工程师,叫唐诗雅。” 林颖愣住了,唐诗雅,这三个字她太熟了。 “唐诗雅?”林颖重复了一遍。 “对。”苏城点头,“她在一间软件公司做开发,人很聪明,长得漂亮还做事踏实。” 林颖转头看向周雅文:“周老师,我记性可能有点混了;咱们班当年是不是有个唐诗雅的?” 周雅文想了想:“哪有?咱们班有个唐雪琪,我的英文课代表,坐你前面那个啊!唐诗雅?博雅书院那几年,咱们班没有这个名字。” 林颖沉默了几秒,脑子快速翻找着记忆。 唐诗雅,圣保罗小学,四年级一班.......坐她旁边;那个总是低着头、被几个女生排挤、性格太软不敢反击的女孩子。 “苏城。”林颖看着他,“她是不是圣保罗小学的?” 苏城有点意外:“对,她小学都在圣保罗读的,你怎么知道?” 林颖:“她是我小学同班同学。” 苏城愣了两秒:“什么?” 苏俊筷子都掉了:“等等等等!颖姐,你说唐诗雅是你同学?” “四年级一班,坐我旁边。”林颖说,“我转去博雅书院之后就没再联系了,后来升中学去了不同的地方更是了无音讯了。” 苏志豪反应快:“哈哈哈哈!这世界也太小了!绕来绕去,全是自己人!” 苏城倒是有些紧张起来:“阿颖,你跟诗雅……以前关系怎么样?” 林颖看着他那副表情,觉得好笑:“怎么?你怕我跟她以前吵过架,现在不给你面子?” 苏城干笑:“没有没有,我就是问问。” “放心。”林颖端起茶杯,“唐诗雅当年是我同桌,我对她印象挺好的。” 苏城松了口气。 苏俊在旁边拍大腿:“太离谱了!城哥你谈了快两年的女朋友,居然是颖姐的小学同学!你怎么不早说!” 苏城白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诗雅从来没提过她小学跟谁同班,她就说自己以前在圣保罗读的。” 林颖想了想:“也正常那时候大家都还小,后来各奔东西,谁记得谁?” 周雅文在旁边接了一句:“下次见了面,你们可以叙叙旧;一月份婚礼你来不来?” 林颖看苏城:“你请帖发了吗?” 苏城赶紧说:“还没!我本来哲哥结完婚再发的,正好今天当面跟你说了,阿颖一月十八号,你一定要来!” “两个月结两场婚礼,苏家够忙的。”林颖笑着点头。 苏志豪夹了块龙虾肉放到林颖面前的碟子里:“忙好事嘛!总比忙坏事强。” 说完这话他又看了苏俊一眼:“就剩你了,什么时候把自己嫁出去?” 苏俊喊到:“老窦!我才二十六!急什么!” 周雅文倒是镇定:“不急结婚可以,但是这个月的财务报表你还没交,明天中午之前放我桌上。” 苏俊的气焰瞬间灭了:“知道了妈咪。” 林兰英在旁边看着这一家子互动,小声对林颖说:“雅文管他们管得真好。” 林颖点头。 吃到最后,苏志豪拿出一瓶红酒要开,被周雅文一个眼神按了回去:“今天都开车来的,谁都别喝。” 苏志豪把酒瓶放回去:“行行行,听你的。” 林颖看着这一幕,感叹苏家二房这些年变化不小,可核心没变;苏志豪还是那个大嗓门的苏老二,苏城和苏俊依然被管得服服帖帖,周雅文稳稳当当坐在那个位置上把握住自己的方向。 至于唐诗雅,那个当年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的女孩子,现在居然成了电脑工程师,要嫁人了。 人生这个东西,有时候转来转去,兜兜转转还是会在某个路口重新遇上。 林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心里已经开始期待见唐诗雅,她倒想看看,当年那个文静的小女孩,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第214章 昔日同桌,长姐的分寸 十二月二十六号,香江半岛酒店大宴会厅。 苏哲的婚礼场面极大,门口摆了两排名贵的进口鲜花拱门,签到台前排着长队。 来往宾客非富即贵,整个场地被挤得水泄不通,足见苏志明在中环经营多年的关系网。 林颖穿了一件修身礼服裙,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头发利落地盘了起来,耳朵上只戴着一对莹润的小珍珠耳钉,整个人透着股上位者从容。 林兰英今天穿了自己亲手剪裁的深蓝色旗袍,体态端庄;何大柱难得换上了一身正装,虽然还有些不自在........林谦跟在最后面。 四个人刚过了签到台,还没往宴会厅里面走几步,就听见后面有人喊。 “林颖?” 林颖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套装裙的女人正从人群里快步走过来;女人齐肩的短发打理得非常精致,一看就是一位雷厉风行的职场女性。 林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这张脸,她要是不仔细看,真的很难认出来;在她的记忆深处,是一个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女孩。 那个形象,跟眼前这个落落大方走过来的人,完全对不上号。 “唐诗雅?”林颖叫出这个名字。 “是我呀!”唐诗雅走到她面前,笑得明媚又大方,“好久不见了,林同学。” 林颖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你这变化也太大了,我刚才差点没认出来。” 唐诗雅笑着摆摆手,她很放松。 林颖好奇地问:“你怎么一见到我就敢直接喊出来了?我们自从小学毕业之后就再没见过面,算算十几年了,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 听到这话,唐诗雅直接笑了:“林同学啊,你以为我不看报的吗?香江的报纸,天天都是你。” 她站在林颖面前,大大方方地扳着手指头数:“中五那会儿的十优少年,你上了头版,那时候我就认出你了;后来你去剑桥读书,破格录取的新闻又登了一次;再后来,颖创科技发布会,电视铺天盖地,又是头版头条!” 她看着林颖感慨:“我不想认识你,都很难的啦。” 林颖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合着我这些年在报纸上的出镜率这么高?” 唐诗雅点头:“高得离谱!后来我和苏城恋爱,有一次他提起你的名字。我当时心里就在想,不会那么巧吧?结果越听经历越像!” 林兰英站在旁边听了全程,理顺了关系:“诗雅是吧?阿颖以前在家里经常提起你,说你们小学在圣保罗是坐在一起的。” 唐诗雅立刻向林兰英打招呼:“阿姨好,叔叔好。” 林颖看着她现在这副待人接物的样子,当年那个女孩子,靠自己在这个香江站稳了脚跟,从里到外透着自信。 两人刚聊了没几句,宴会厅前面的司仪已经拿起话筒开始试音了。 “各位来宾请入座,婚礼即将开始.......” 唐诗雅赶紧说:“我得去坐苏城那桌了,先过去了;对了颖颖,明天有没有空?我们出来吃个饭?” “有空,你定地点。” “好!我晚点打电话给你。” 告别唐诗雅后林颖带着家人找到自己那桌坐下; 婚礼很隆重,新郎新娘入场的时候,全场灯光暗下,苏哲穿着黑色西装,脸上挂着新郎官该有的灿烂笑容;新娘许慧琳穿着一袭白色拖尾婚纱,长相确实温婉大气。 交换戒指、证婚人致辞、新人敬茶,流程一步步有条不紊地走完。 林颖坐在台下,安静地看着苏哲在聚光灯下的背影,脑子里却想着前几天陈美珊在别墅里抱怨的那些话。 公司亏钱、换了七八个女朋友、借钱填窟窿……希望今天这场盛大的仪式,能让他真的收心吧。 过了大半个钟头,敬酒环节到了他们这桌,苏哲搀扶着新娘,端着高脚酒杯,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阿颖!”苏哲走到跟前,“多谢你今天能来。” 林颖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自己仰望的天之骄子:“恭喜哲哥。” 她轻轻碰了碰苏哲的杯子,对着旁边的新娘许慧琳笑了一下:“好好珍惜你美丽的新娘。” 这话听着是再正常不过的祝福,可苏哲心里门清,他惹过多少麻烦,陈美珊肯定都在林颖面前倒过苦水。 如今的林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裕发大厦里靠写剧本混饭吃的小女孩了;她是颖创科技的老板,是坐拥亿万资产、连他老窦苏志明都要客客气气对待的资本;林颖这句话,就是在敲打他,让他别再瞎折腾。 “我会用行动证明自己。”苏哲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颖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再多说什么。 苏哲带着新娘继续往下一桌走,许慧琳在转身时回头看了林颖一眼颔首点了下头。 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林颖一家走到地下停车场,正好碰见唐诗雅和苏城在那边等司机;唐诗雅从包里掏出手机,利索地记下了林颖现在的私人号码。 “明天中午十二点,中环那间‘泰昌’怎么样?我知道你以前最爱吃蛋挞。” 林颖有些意外:“这你都还记得?” “当然记得。”唐诗雅把手机收进包里,“你小学每次午饭,都要买一个蛋挞当甜品的,雷打不动。” 说完,她朝林颖摆了摆手:“明天见。” 苏城全程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唐诗雅的外套,看着两个女人约饭,硬是没插上一句嘴,只在临走时对着林颖苦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回家的路上,林谦负责开车,何大柱坐在副驾,林颖和林兰英坐在后排。 车子平稳地开到嘉道理山别墅门口,停进车库。四个人推门进了屋。 林颖换了鞋,刚想往楼梯走,林兰英突然在客厅开口叫住了她。 “阿颖,你等等,先过来坐一下。” 林颖回头看了看她妈,林兰英的表情很严肃,没一点喝醉的样子:“怎么了?” “开个家庭会议。” 林兰英转头看向正准备往客房溜的林谦:“林谦,你过来坐下。” 林谦一脸不情愿:“妈咪,这都快十点了,开什么会啊?” “我让你坐下。” 林谦乖乖在单人沙发上坐好,何大柱一看这架势,也赶紧跟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林兰英看着林谦:“今天在苏家的婚礼上,我想了很多。” 林谦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想什么了?” “苏哲,还有苏智!他们两兄弟你也看到了,苏哲当年多聪明的人?全香江顶尖的学霸!现在搞成什么样了?谈恋爱谈得乱七八糟,做生意亏了几百万还要跟家里伸手填窟窿!” 林谦听出味儿来了:“妈咪,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不会觉得我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吧?” “我不是觉得,我是怕!你现在快二十四岁,刚从港大出来,在律师行做了两年。最近外面夸你的人多了是吧?请你吃饭的人也多了是吧?” 林谦张了张嘴,脖子一梗想反驳。 “咳。”何大柱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眼神警告。 林谦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兰英接着说道:“苏哲当年是全家最被看好的那个,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结果呢?脱了家里的管束做事全凭感觉,觉得全世界自己最能干;公司赔了钱不仅不反思,还要打肿脸充胖子。” “苏智也一样,以为自己眼光好,签了一堆艺人,钱烧完了也没学到半点教训!你现在在律师行,收入算高吗?根本不算高!” 林谦低下了头,手指抠着沙发边缘没说话。 见儿子这副模样,林兰英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上回在深圳,你阿公骂我们,我这段时间天天在反省;我是亲眼看着苏哲他们怎么从顶上摔下来的,我不想你也走那条自视甚高的死路。” “你现在还年轻,事业刚刚在起步阶段;你在律师行的案子到底接得怎么样,你师父对你私底下评价如何,你自己心里得有一杆秤。” 林谦闷闷地开口:“妈咪,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林兰英说完看了林颖一眼。 林颖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林兰英看她的那个眼神她太明白了,妈咪是想让她这个做姐姐的,顺着刚才的威风,再敲打敲打林谦。 可林颖没有开口,她站起来说到:“妈咪,我相信你能处理好;我有点累先上去了。” 说完,她直接转身走向楼梯。 林兰英愣在原地。 坐在沙发上的林谦,看着林颖一步步上楼的背影,一瞬间他明白了姐姐为什么不说他。 以前自己做错事,姐姐会冷脸,会骂他,甚至会动手敲他的头。可今天,大姐一句话都没讲,她在跟他划清界限。 大概觉得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该给的钱给了,该给的底气也给了,她不会再像教育小孩子一样,去苦口婆心地干涉、去压制他了;他不配再让那个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人,浪费时间来管教他了。 剩下的路,摔死还是飞黄腾达,那是他林谦自己的事。 这种不动声色的剥离感,比林兰英刚才骂他还要让他觉得担心和清醒。 二楼。 林颖走回自己的房间,父母都在,林谦的事就该由父母去管;自己该管的早管过了,该给的也给足了,接下来的命运,得靠他自己走。 她对明天中午在泰昌的饭局充满了期待;人生这回事,还真是不到最后落子的那一刻,谁也猜不到真正的结局。 第215章 原来你也一路硬扛。 第二天中午,林颖提前十分钟到了中环泰昌,店里人很多,玻璃柜里摆着刚出炉的蛋挞,林颖买了两个,端着咖啡坐到靠窗的位置。 十二点整,唐诗雅推门进来;她一眼看见林颖,笑着走过来:“林同学,还是老规矩,蛋挞先上?” 林颖把托盘推过去:“已经买了。” 唐诗雅坐下,看着面前的蛋挞,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十几年没见,按理说会尴尬,可一个蛋挞摆在中间,那点陌生感反而被压下去了。 唐诗雅拿起勺子,先敲了敲蛋挞边:“我以前总觉得,你这种人,应该不会记得我。” 林颖端起咖啡:“我记性好。” “我知道,可记性好不代表会把一个小学同桌放在心上。” 唐诗雅低头吃了一口蛋挞,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一直记得你。” “因为我给你讲题?” “不止,因为你离开四年级一班那天,跟我说过一句话。” 林颖想了想:“我说过很多话。” “你说,让我勇敢一点,不要总活在别人眼光里;那天你走之后,我哭了很久。” 林颖看着她:“后来呢?” “后来我还是被她们排挤了一阵。”唐诗雅说得很直接:“你走了之后,她们更不爱理我了。以前你坐我旁边,她们不敢太过分。你一走,她们觉得我又好欺负了。” 林颖放下咖啡杯:“老师不管?” “管一点,不多。”唐诗雅笑了一下,“那种小女生之间的事很难管。她们不打我,也不骂脏话,就是不带我玩,故意分组不选我,生日会不请我。”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感叹:“现在想起来挺幼稚的,但那时候真的难受!十岁出头嘛全世界就一个班那么大.......后来我就照你说的做了。” “怎么做?” “先把成绩提上去。”唐诗雅说,“我那时候成绩普通,家里又不是特别有钱,在圣保罗里很没底气,你走后我每天放学都留在教室做题。” 林颖有些意外:“你当年常识科写得慢。” “对,所以我先练常识。”唐诗雅笑了,“你教我的看分值,后面大题先做,选择题别反复改。” 林颖也笑:“这招你用了十几年?” “用了;中学会考也用,大学考试也用,连现在写程序排任务都用。”唐诗雅把咖啡喝了一口:“后来我考上了理工学院,读计算机;那时候家里人还不理解,觉得女孩子学这个干什么,以后找份文员工作安稳点。” “你没听?” “我听了三天,第四天自己去交表。” 林颖:“可以啊,唐工。” 唐诗雅被这称呼逗笑:“别,我现在还没到能让林老板叫唐工的程度。” “在软件公司做开发?” “嗯,写企业系统,也做一些财务软件模块。”唐诗雅说,“工作很烦!但钱还可以,至少不用伸手问家里要。” 林颖点头:“挺好。” 唐诗雅看着她问:“你呢?报纸上写你很厉害,可报纸又爱乱写;你这些年.......真的过得那么顺吗?” 林颖拿勺子搅了搅咖啡:“不顺。” “我就知道!报纸把你写得太神了,什么天才,什么女富豪,什么发明者!看得我妈都说,诗雅啊你看看人家林颖。” 林颖无语:“阿姨还拿我教育你?” “当然。”唐诗雅摊手,“全香江父母都拿你教育孩子,受害者不止我一个。” 林颖被她说笑了:“那我给你道歉。” “别,你道歉也没用,我妈已经把你的报道剪下来装了一本。”唐诗雅说到这里,表情很认真,“不过我知道,你肯定累。” 林颖看向窗外:“累是肯定的,读书累,赚钱累,做厂更累。” “你现在厂子是不是很忙?” “忙!订单催,产能催,研发催........员工希望我多发钱,财务希望我别乱发钱,销售希望我快点交货,技术希望我再买设备。” 唐诗雅听乐了:“林老板听起来很惨。” “惨倒不至于,就是每天都想把电话线拔了。” “我懂。”唐诗雅说:“我们公司客户也这样,今天说不急,明天问能不能上线,后天骂你为什么还没做完。” 林颖看她:“你骂回去吗?” “以前不敢。” “现在呢?” “现在我会说,合同上写的是下个月。” 林颖竖了下拇指:“进步很大。” 唐诗雅笑着摇头:“其实我能变成现在这样,有你那句话的原因。” 林颖摇头:“别把功劳算我头上,真正撑过去的人是你自己。” 唐诗雅安静了几秒:“可没有人告诉我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撑。” 林颖没有再推辞,有些话对说的人只是顺口,对听的人可能要用很多年消化。 服务员过来加水,两人点了午餐。 等餐的间隙,林颖问:“你和苏城怎么认识的?” 唐诗雅脸上有了点笑意:“工作认识的。” “影视和软件?” “他公司那边想做内部排片和成本管理系统,找了我们公司;我负责项目对接,第一次见他,他迟到了二十分钟。” 林颖:“这很苏城。” “我当时脸都黑了。”唐诗雅说,“他一进门就道歉,说路上堵车!我问他,堵车能不能提前出门?” 林颖笑出声:“你当场这么说?” “对。” “苏城没生气?” “他愣住了。”唐诗雅想起那画面也笑,“后来他说,他身边很少有人这么直接怼他。” 林颖点头:“他们家男孩子,需要被怼。” 唐诗雅很赞同:“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林颖问:“后来他追你?” “嗯。不过我一开始没答应;我知道他是苏家人,也知道他在影视圈混,身边乱七八糟的事不会少。” “你查过他?” “当然!”唐诗雅很坦然,“谈恋爱可以心动,结婚不能不查底。” 林颖看她:“这句话我赞同。” 唐诗雅继续说:“我问过他前女友,问过他债务,问过他和苏哲分开的事,也问过他以后要不要继续跟着苏志豪做事。” 林颖来了兴趣:“他都答了?” “答了,答得不好我就让他回去重答。” 林颖拿起杯子:“唐诗雅,你真的不是以前那个小女孩了。” 唐诗雅眨了眨眼:“以前被人排挤,现在排挤风险。” 林颖差点被咖啡呛到:“你现在说话比我还能总结。” “苏城脾气其实不坏。”唐诗雅说,“他只是以前有点浮,觉得自己在片场长大就什么都懂,被他妈咪按回去以后,反而踏实了不少。” “周老师管得住他?” “管得住。”唐诗雅笑,“周老师现在是我未来婆婆,我不敢乱评价;但我必须承认,她很厉害。” 林颖点头:“她当年管我们的时候就厉害。” “你也怕她?” “怕倒不至于。”林颖想了想,“主要是她罚作业太狠!我们全班女生都叫她周扒皮.......” 两人边吃边聊,从小学聊到工作,又聊到苏城。 饭吃到一半,唐诗雅问到:“林颖,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苏城那边,苏家内部的情况你比我熟;你觉得他这个人,适合结婚吗?” 林颖没有立刻回答。 唐诗雅也不催,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林颖说:“他不是坏人,也不是特别聪明的人;他以前走过弯路,他肯听人劝,也肯被管。” 唐诗雅点头。 林颖继续说:“你如果想找一个完全没问题的人,那很难;苏城的优点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缺点是,他习惯有人兜底。” 唐诗雅把这话听进去了:“这个我也发现了;我已经让律师理婚前协议了,没办法;我小时候没底气,长大后就特别怕失控;感情归感情,钱归钱我不想以后为这些吵。” 林颖点头:“你这样做是对的。” 唐诗雅松了一口气:“听你这么讲,我心里踏实多了。” “你问我,不怕我偏苏家?” “不怕。”唐诗雅看着她,“你要是会因为交情乱说话,当年就不会在小学教我先做大题。” 林颖被这个逻辑逗得不行:“这都能连上?” “能。”唐诗雅很认真,“你这个人,从小就看结果。” 吃完饭,唐诗雅抢先把账结了。 林颖看着她:“你干嘛?” “今天我请。”唐诗雅把钱包收好,“小学的时候,你帮我那么多次,我一直没机会还。今天先还一顿饭;一月份我婚礼,你愿意坐女方这边吗?” 林颖一顿:“我?” “对。”唐诗雅看着她,“我在香江朋友不多,能站在我这边的人更少;你要是愿意,我想让你当我的女方贵宾。” 林颖没有马上同意。 唐诗雅以为她为难,赶紧补了一句:“不方便也没关系,我知道你和苏家关系也深。” “没有不方便。”林颖端起水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一月份,我坐你这边。” 第216章 年底结算,账面上的底气 从泰昌出来,林颖开车回嘉道理山的路上,心情颇为不错。 车子平稳地停进车库里,林颖刚拉起手刹,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陈国栋打来的电话。 “林小姐,年底财务结算的初步数据已经出来了。”陈国栋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吵闹,“您什么时候方便看一下具体的报表?” 林颖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下午两点半:“你直接把报表传真到香江我家这边来,我今天就要看。” “收到,厂区这边还有一件事;克莱尔那边催得非常紧。” “她那边怎么说的?” “克莱尔说欧洲有三家酒店集团想批量采购,问我们能不能在三月前交两百台机器。” 林颖推开车门走下来:“三月前交货?第三批排产什么时候能全部下线?” “按现在的进度算,二月中旬第三批一千台能全部下完;就是国内渠道商也在拼命催交货。徐经理那边已经排了七百台出去。” 林颖速盘算着出货数字:“剩三百台,克莱尔要两百台,卢卡斯那边要多少?” “卢卡斯上周传真过来,指名要一百五十台。” “加起来一共三百五十台的需求,我们现在有五十台的缺口。”林颖点明了现在的尴尬局面。 “所以我想跟您商量一下,第四批是不是要提前启动排产?”陈国栋在那头等着林颖的指示。 林颖站在车库门口考虑了一会儿:“决定提前启动,第四批排产直接上两千台;材料那边让李佳和财务这周就去下单锁量,千万别等了。” “两千台的排产?”陈国栋有些担忧,“年底资金压力会比较大。” “年底结算数据你先发过来,我看完数据再跟你细说。”林颖挂了电话,上楼回了书房。 不到一小时,传真机开始出纸;林颖把纸抽出来,坐到书桌前一页一页翻看。 第一代大屏彩电,前三批累计排产两千台。 已交付一千二百台,回款到账四千万;海外已签约未交付的订单金额折合人民币一千万.... 国内渠道预付款到账三百万。 玩具厂那边全年利润表现稳定,手机业务也在按预期继续增长。 林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总资产栏的数字,拿笔在旁边写了几行算式。 第四批两千台的材料成本,还有人工成本、设备折旧、物流开销。 加加减减算完之后,她把手里的笔放下。 目前的账面资金十分宽裕,她又拿起电话打回去给陈国栋。 “陈总,刚才传过来的数据我看了;第四批照常启动,资金从颖创主账户走,不动其他业务线的钱。” 陈国栋:“这下我就明白了。” “还有件事,马上年底了,工人的年终奖方案你和何芳琴定好了没?”林颖转开话题。 “已经定好了。”陈国栋详细汇报着,“按工龄和绩效分档;最低半个月工资,最高两个月。” “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加一条。”林颖翻着手边的笔记本。 “今年入职满六个月以上的员工,年底统一多发一百块过节费。” “不分什么岗位,也不分管理级别。”林颖把方案补充完整。 陈国栋在那边愣了一下才出声:“全员都发一百块?” “对,全员都发。”林颖的语气十分平淡。 “林小姐,我们现在厂区加起来快有三千人了。”陈国栋好心地出言提醒。 “三千人的话也就是三十万,这笔钱我们公司出得起。” 陈国栋打趣道:“那何经理拿到方案肯定又要找您谈话了。” 林颖听完直接笑着说:“那就让她来找我谈,我不怕她。” “好的,我这就去把补充方案通知下去。” 果然不出所料,当天晚上何芳琴的电话就急吼吼地打过来了:“老板啊!全员加发一百块过节费这个事,是陈总刚跟我说的。” “我想打电话跟您确认一下,这真的是您本人的意思吗?” “这笔钱确实是我的意思。”林颖把话筒拿远了一点。 “您知道三千人加起来是多少钱吗?”何芳琴的声音越来越高。 “不就是三十万,我自己已经算过了。” “老板,我真诚地跟您讲道理。”何芳琴在努力平复情绪:“您这个豪迈的散财速度,让我这个人事经理在做预算的时候很难办。” “给员工发点钱为什么会很难办?”林颖反问她。 “因为您今年发了,明年不发的话,工人就会觉得我们在降低待遇。”何芳琴开始摆事实讲道理。 “您要是打算发,以后就得年年发;这在财务报表上就变成一笔庞大的固定成本了。” 林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拿着笔在上面划了两下。 “那就年年给他们发。”林颖干脆给出了结论。 电话那头直接沉默了好几秒钟,何芳琴大概是被这句话噎住了。 “何经理,关于福利待遇你还有别的问题吗?”林颖明知故问。 何芳琴认命:“暂时没有了,我这就去做具体的发放方案。” “大晚上的辛苦你了。”林颖出言安抚了一句。 “我一点都不辛苦,真正可怜的是我们公司的银行账户。” ———————— 第二天一早,林颖坐在餐桌前正在喝牛奶,旁边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这次打来的是远在欧美的卢卡斯。 “Lynn!圣诞快乐啊!”卢卡斯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欢快。 “圣诞快乐。”林颖拿着听筒接话,“你今天打电话来是催货的还是单纯来祝福的?” 卢卡斯在电话那头笑得很是大声。 “两件事情都有;先按规矩跟你圣诞祝福然后再接着催货。” “一百五十台三月份交货,现在的产能没问题。”林颖给了他一个准话。 “这真是太好了!另外我有个好消息要提前告诉你!纽约那边有个大型酒店集团的采购总监。”卢卡斯兴奋的说到,“他看了我们的样机之后非常感兴趣。他想签长期的供货合同。” 林颖:“你说的长期合同是多长期限?” “一年起签,每个季度稳定交一百台,总共四百台的量。”卢卡斯报出具体的数字。 “他们给出的单价方面呢?”林颖继续问。 “他开出来的价格很不低。”卢卡斯说了一个数字。 林颖换算了一下汇率,这个单价的利润空间比国内渠道还要高出不少。 “你早点把合同草稿发给我看。” “我今天就把所有的文件给你寄出去。”卢卡斯满口答应。 “卢卡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你记一下。”林颖叮嘱道。 “你接着往下说。” “明年十月的时候,我会推出第二代产品;第一代产品下半年减量,价格会做相应的调整。”林颖把计划说了出来。 “你那边的客户合同里面,要明确写好产品型号和对应价格,千万不能含糊。” 卢卡斯马上在电话里追问:“第二代机器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显示屏幕更大,画面色彩更好,整机功耗更低。”林颖回答得很是干脆。 “那后续的价格方面呢?” “单价不会比一代贵太多。” 卢卡斯在那头认真地想了想:“究竟会贵出多少?” “现在还没出来呢。” “好吧。”卢卡斯叹了口气。 “Lynn,你每次说等一等的时候,我就知道出来的价格肯定不会让我觉得开心。” 林颖听到这里笑了起来:“你不开心完全没关系,只要你的客户觉得开心就行。” 挂了电话,林兰英从厨房出来:“阿颖,你这吃个早饭的功夫接了好几个电话,你那碗牛奶都快凉了。” 林颖端起碗连着喝了两口:“根本没凉,喝下去还是温的。” “你这次回来能在家里待多少天?”林兰英有些期待地看着女儿。 “苏城是一月十八号结婚办婚礼。”林颖把具体的日期报了出来。 “我参加完那个婚礼最后再去一趟厂里。” 林兰英在心里仔细地算了一下时间:“那还有二十多天呢?这二十多天你都能留在香江?” “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家里。”林颖把空碗放了回去,“不过中间可能要跑一趟深圳。” “我得去看看第四批排产的情况和物料进度。” 林兰英嘴上没有再多说什么,倒是十分高兴女儿难得在家待这么久。 第217章 预料之中的惊喜,七周 隔天早上,林颖洗漱完坐在梳妆台前。她拿过桌上的台历,拿着笔在上面圈画了几个日期。 十一月的生理期迟迟没来。 以前工作忙起来的时候,身体确实出现过推迟的情况,这次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十一月初温煦请假过来的那几天,他们并没有做什么防护措施;当时两个人正是情浓的时候,也就顺其自然了。 她心里认真算着时间,有一种十分强烈的预感。 林颖换上一身宽松的休闲装,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自己开车去了中环。 她去的是香江这边最高端的私人妇产医院,这间医院私密性极高,很受名流富太的青睐。 医院的接待人员非常专业,并没有对她单独前来产生好奇;一路绿灯安排了最好的专家会诊,抽血、B超、各项常规检查有条不紊地进行。 等待结果的时间并不长,林颖坐在高级病房的沙发上,翻看着旁边的杂志。 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走进来:“林小姐,恭喜您。” 林颖接过单子,直接看向最下面的结论。 “确实怀孕了对吧?”林颖确认。 “是的,根据超声波显示,目前已经怀孕七周了。”医生指着报告上的数据解释。 林颖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 “预产期大概在什么时候?”林颖准备做记录。 “按时间推算,预产期在明年的八月中旬。”医生给出了一个准确的范围。 林颖记下这个时间点,开始快速盘算明年的工作节点。 八月中旬,刚好深圳新厂区二期的设备调试好;后续订单陈国栋几人自会督促,第二代大屏彩电的研发也能进入测试收尾阶段。 这个时间节点安排得相当完美。 “前三个月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事项?”林颖继续提问。 “饮食方面要注意营养均衡,忌生冷和过于辛辣的食物。”医生详细地交代着。 “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要绝对避免,情绪保持平稳;可以适当散步,不要做剧烈运动。” 之后医生给了林颖一本孕妇手册;林颖又问了几个问题,医生都一一解答。 整个检查过程不到两个小时,林颖一个人在医院搞定了所有事情,拿着厚厚的一叠资料走出医院大门。 林颖回到车上并没有马上发动车子;她把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感受着这种奇妙的变化。 两辈子加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做母亲。 前世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别说孕育新生命,连多活一天都是奢望;如今她拥有健康的体魄,即将迎来一个流着自己血液的孩子。 林颖十分开心,启动车子朝着嘉道理山别墅的方向开去。 别墅客厅里,林兰英和何大柱正在和请来的菲佣姐姐对下周的菜单; 林颖换了鞋走进去,把手提包放在茶几上。 “妈咪,老窦,你们手里的事情先停一下。” 林兰英疑惑地看过来:“怎么了?是不是厂里又有加急的订单要处理?” “不是厂里的事,我怀孕了。” ........ “你说什么?”林兰英感觉太意外了。 “我今天上午去中环的私人医院做过全面检查了。”林颖把医院的检查单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怀孕七周,预产期在明年八月中旬。” 林兰英立马抓起单子,她虽然看不懂上面那一堆复杂的医学术语和指标,但右下角那几个“孕七周”的大字她认得清清楚楚。 “七周?算算时间,就是上个月初温煦在深圳休假的时候?”何大柱马上算出了时间差。 “是他。”林颖大方承认。 何大柱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两步:“哎呀,阿妹有宝宝了!兰英,你听见没有?阿妹有宝宝了!” 林兰英瞪他:“我又不是聋!” 说完,她又看向林颖:“你一个人去检查的?” “嗯。” “你怎么不叫我陪你?” “我怕你比我还紧张。” 林兰英被这句话堵住,她发现自己确实会紧张,她把报告放到茶几上,坐到林颖身边,小心看着她的肚子。 “有没有不舒服?想吐吗?头晕吗?有没有医生说要卧床?” “没有,都正常。” “正常也不能大意。”林兰英立刻进入安排状态,“从今天开始,咖啡别喝了,凉的别吃,饭要按时吃。” 林颖:“妈咪,我不是病人。” “孕妇比病人还要紧。”林兰英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吉利,赶紧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要小心。” 何大柱已经开始翻电话本:“我要不要通知你阿公?” 林颖抬手:“先别。” 何大柱停住:“为什么?这么大的事,你阿公知道肯定高兴。” “会告诉阿公,但等晚上我自己打;还有温煦那边,我也要找合适时间告诉他。” 林兰英听到温煦:“他知道你可能怀孕吗?” “还不知道。” “那他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林颖看她:“他会负责,可我不需要他用结婚负责;之前我们谈过,孩子跟我姓林。” 林兰英沉默了,上回在深圳,她已经把该犯的错犯过了,这次她没有急着插手。 “妈咪知道;只要你想清楚,妈咪不乱说。” 林颖看着她,心里软了些:“谢谢妈咪。” 林兰英眼泪差点掉下来:“你少来这一套;你一谢我,我心里更难受。” 何大柱在旁边问:“那温煦什么时候能来?他要不要知道产检时间?要不要准备什么?” 林颖有点无奈:“老窦,他人还没接到通知。” “那你快通知啊。” “他工作那边不一定能接电话。” 林兰英立刻说:“那先写信?或者发传真?不行,这种事传真万一被别人看见怎么办?” 何大柱点头:“对,不能传真,写信也得慎重考虑。” 林颖看着两个人认真讨论,笑着说:“你们先别急,我会处理。” 林兰英看她笑,心也放下来一点:“你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煮粥?还是炖汤?不行,医生有没有说什么不能吃?” 林颖把孕期手册递给她:“你看这个。” 林兰英接过手册,翻了两页表情严肃;何大柱凑过去:“我也看看。” 林兰英推开他:“你先去买菜,买新鲜的!不要买乱七八糟的补品,先问医生。” 何大柱立刻点头:“我现在去。”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阿妹,你想吃什么水果?” 林颖:“都行。” 林兰英马上说:“不能都行;你问她就是白问,买温和点的。” 何大柱:“那我买苹果、橙子、葡萄。” 林兰英:“葡萄洗干净点。” 何大柱:“知道了。” 门关上后,林兰英坐回林颖身边,手轻轻放在她手背上:“阿颖,妈咪很高兴。” 林颖看着她:“我知道。” “也有点害怕。”林兰英低头看报告,“你以前身体不好.......妈咪总怕你辛苦。” 林颖反握住她:“医生说现在都正常,后面我会按时产检,不会逞强。” 林兰英看她:“你真的能做到?” “好,我做到。” 林兰英这才点头:“这还差不多。” 林颖靠在沙发上,摸了摸小腹。 七周.......八月中旬;她的人生计划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日期。 她要调整明年的战略规划,随着身体的变化,她需要把长途出差的频率降到最低。 关于渠道扩展和招商的事情,必须全部交给徐建兰和陈国栋去跑;她只需要坐在大后方把控大方向。 第218章 温煦的报喜,堪称“地毯式轰炸” 晚饭之前,何大柱买菜回来了。 他左右手各拎着两个大袋子,进门第一句话:“阿妹,老窦买了苹果、橙子、鸡蛋,还有鱼。” 林颖坐在沙发上看孕期手册:“老窦,你这是买菜,还是准备开铺?” “你妈咪说要新鲜,我就每样都买一点,卖鱼的还问我家里是不是办酒席。”何大柱把袋子放到餐桌上,“我很听话,补品柜台路过都没停。” 晚上七点,饭菜摆上桌;鱼汤、两个炒青菜,外加蒸鸡蛋......平时林颖爱吃的辣椒酱被收进了柜子里,桌上的调料只剩盐和酱油。 林颖拿起筷子:“妈咪,我真的不用这么清淡。” 林兰英直接给她盛汤:“先喝两口,医生说营养均衡,又没说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何大柱在旁边附和道“对,今天先就这样吃。” 吃完饭,林颖独自回书房,拨通了新界老宅的电话,接电话的是阿婆李玉珍。 “阿婆,是我,饭吃过了。”林颖看了一眼书房半开的门,林兰英端着水果盘站在外面.......林颖索性按下免提。 “阿颖,怎么这个时间打来?是不是厂里又有什么事?”林福的声音传过来。 林颖:“阿公,不是厂里的事;我怀孕了,今天去医院查过七周,明年八月预产期。” “你再说一遍?!” 林颖又复述了一遍。 “好!好啊!真好!”林福冲着屋里大喊:“阿珍你过来!阿颖有喜了!七周了!” 李玉珍立马到电话前:“真的假的?你别听错!” “我耳朵还没聋!”林福重新拿近话筒:“医生怎么讲?要不要卧床?你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颖耐心回答:“没有不舒服,医生说按时产检、注意休息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林福的松了口气,“阿颖,你要听医生的;什么厂啊钱啊的,该交出去就交出去!你从小就主意大,现在有了身子,不能跟以前一样硬扛。” 门外,林兰英听见这句,立刻点头她找到了同盟。 林颖无奈:“阿公,妈咪就在门口听着,你们不用前后夹击。” “她听就听!要是管过头,你告诉我,我骂她!”林福哼了一声。 林兰英在门口:“阿爸,我听见了!” 林福:“听见就对了!你照顾归照顾,不准天天吓她;你看手册可以,不要把手册当圣旨念!孕妇要心情好!” 何大柱在书房门口小声帮腔:“阿爸,其实兰英今天还好。” “大柱你也听着!街坊的偏方别信,医生怎么说就怎么来!”林福声音突然软了下来:“阿妹啊,你前面九年都是痴傻的,我和你阿婆天天想这孩子以后怎么办?后来你醒了,拼命读书、赚钱、办厂,一路走得太快,快到我们只能站在后面看着你。” “阿公年纪大了,总怕你什么都自己扛,不肯给自己留个退路;现在好了,你有自己的孩子了,以后我和你阿婆哪天走了,也能安心点。” 林颖心口有点堵:“阿公,你和阿婆还要长命百岁,不要老说走不走的。” 林福笑了一声:"我也想啊,长命百岁还能多操心几年。行了,今天先这样,阿颖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林兰英把果盘端进来,何大柱则被一个眼神打发去洗碗。 林颖吃着橙子,顺手拨了温煦那边的电话,依旧没人接。 她并不意外,温煦的工作性质一直这样,能联系上是运气。 第二天一早,林福和李玉珍就到了嘉道理山。 李玉珍一进门就拉着林颖的手上下打量:“瘦没瘦?胃口好不好?” “阿婆,才七周,没啥反应。”林颖笑道。 “温煦那边知道没有?”李玉珍问。 “昨晚没打通。” 话音刚落,林颖的手机响了;林颖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号:“真的是说曹操曹操到。” 在四双眼睛齐刷刷的注视下,林颖接起电话:“喂?” “是我。”温煦的声音传来:“刚做完一组数据,趁着空打过来。” 林颖看了一眼客厅里正襟危坐的四个家长,转身走到花园:“温煦,我有件事告诉你;我怀孕了,七周,预产期在明年八月中旬。”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 林颖耐心地等着。 随后温煦问:“七周?十一月那几天?” 林颖笑了:“对。” 温煦兴奋的问道:“你身体怎么样?什么医院?报告传给我一份。” “温工,你看得懂妇产科报告吗?” “看不懂我现学!工作减量没有?长途出差不跑了吧?” 果然和自己预料的一样!她轻声说:“安排了,厂里有人盯着。” 那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很高兴。” “我也是。”林颖耳朵微热。 “我会把这件事告诉我家里。”温煦干脆利落。 “你怎么说?” “就说已经结婚了,老婆怀孕七周,以后不要再给我介绍对象。” 林颖愣住:“我们没结婚,你骗你爸妈?” “不是骗,是简化信息传递流程。”温煦理直气壮,“如果解释不结婚但有孩子,我妈能在电话里盘问我三个小时;而且,孩子跟你姓林,我会跟他们讲清楚,反正我家里孙子孙女多,不缺姓温的,就让他们知道我有个女儿就行。” 林颖摇头失笑:“你胆子真大,你妈很厉害?” “热情,热情的过份!上次寄了六张相亲照片,我连信封都没拆!如果不解决,下个月她又寄。”温煦看了看手表,“我这边还有半小时空闲,我现在就打。” 挂了电话,林颖回到客厅,四个人立马看着她。 “他什么反应?”林福问。 “挺高兴的。”林颖坐下,“他说,现在去通知他家里人,可能……场面会比较热闹。” 同一时间,京市。 温家的老家在辽宁,父母早些年因为工作调动来到了京市;在这个大院里,老两口对这个早早进入国家核心实验室的小儿子,是既自豪又不敢多问。 温煦挂断林颖的电话后,在实验室走廊的窗前站了两分钟,深呼吸几口后兴奋的拍了拍自己胸口。 拨通了家里的号码,电话是母亲赵兰接起的:“小煦?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温煦语速极快地开启了“四连击”通知: “妈,我跟你说几件事,你听完再说话!第一,我结婚了;第二,我媳妇怀孕了,七周,明年八月预产期!你们要有个孙女了;第三,以后别再给我寄相亲照片了;第四,孩子跟着我媳妇那边姓林,反正大哥三哥那边孙子够多。” .......... “妈?”温煦等了许久对面都没声音。 “……你再说一遍?”赵兰感觉自己在梦里。 “我结婚了,媳妇怀孕七周,孩子跟媳妇儿姓林。”温煦又说了一遍。 “温!煦!你在逗我玩儿?”赵兰咬牙切齿的问。 “行了妈,我这边还要回实验室,有事下次再说,挂了。” “你等等!跟谁结的?哪里人?孩子为什么不姓温?你........” “嘟嘟嘟……”听筒里只剩忙音。 赵兰呆原地,温国平正看报纸,察觉出老伴儿不对劲忙问:“怎么了?小煦说什么了?” 赵兰一副不可思议的走过去吼到:“老温!!!你儿子研究做疯了!!!” 温国平被吼的一哆嗦:“什么疯了?谁?” “他说他结婚了!媳妇怀孕七周!我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孩子还不跟咱们姓!这个小兔崽子!考大学自己报,工作自己挑,现在连娶媳妇生孩子都自己做主了!” 温国平好半天才消化掉这巨大的信息量:“那……那姑娘哪里人?干什么的?” “他没说就挂了!你打回去!问他!” 温国平拿起电话拨过去,没人接。“估计回实验室了。” 他倒是冷静了些“小煦向来不干没把握的事;他既然打电话通知,说明人家姑娘条件肯定不差,说不定也是个厉害的科研人员。” “条件好是一回事,孩子不姓温是另一回事!”赵兰感觉自己头好痛。 “不行!这小子就是防着我!我明天就去研究所堵他,我倒要问问他到底是疯了还是真的!” 第219章 一边鸡飞狗跳,一边风平浪静 温国平倒了杯热水递给她:“你先坐下。” “我坐得下吗?我明天就去研究所找他,我倒要问问他到底是疯了还是真的!” 温国平严肃起来:“你别去添堵!小煦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做过没谱的事?他既然敢打这个电话,说明人家姑娘条件肯定不差,你现在跑过去做什么?” 赵兰抬头:“谁添堵了?我去问我儿子几句话也不行?” “你现在连事情是什么都没问清楚!人家研究所里那么多人,他在做国家任务,你跑去问私事,这不是给孩子添麻烦吗?而且,你一进门就问他什么时候结婚,媳妇是谁,为什么孩子不姓温,小煦那种性格,你觉得他会慢慢回答?” 赵兰被他说得一噎。 温煦从小就是这样,别人问一句,他能只回答最关键的三个字!要是问题太多,他就会直接说下次再谈!而他所谓的下次,通常要等几个月....... 温国平继续说道:“你不要去给国家找事情!到时候传得到处都是,说咱们家儿子突然结婚,孩子还跟女方姓!以后我们怎么做人?” “什么叫给单位找事情?我是他妈!” “正因为你是他妈。”温国平叹了口气,“再说了,孩子姓林怎么了?咱们家里又不是没有孩子,他大哥温景、三哥温勋那边儿子够多了,咱们也不缺这一个。” 赵兰抱着胳膊坐回沙发上:“那你说怎么办?我就这么干等着?” “不是干等,我叫温芮去问。” “芮芮?” “她单位离研究所近,过去方便,她是二姐说话也比你柔和。” 赵兰立刻反驳:“她哪里柔和?她小时候骂小煦,比我骂得还多。” “那是小时候。现在她已经工作了,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当着外人问。”温国平说着,拿起了电话本。 电话响了几声,温芮接了起来:“喂,爸?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你弟刚才给家里打了电话。”温国平看了一眼赵兰。 温芮在那边应了一声:“小煦?他不是在研究所吗?是不是项目上出问题了?” “不是项目的事,他说他结婚了。” 温芮一脸疑惑:“爸,您再说一遍?” “你弟结婚了。” “什么时候?跟谁?” “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赵兰在旁边一口气全说了出来:“他只说了几句就挂了!他说自己结婚了,媳妇怀孕七周,预产期在明年八月,孩子跟女方姓林!” 过了好一会儿,温芮的声音才传过来:“他什么时候谈的对象?你们确定他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赵兰说,“你小弟平时虽然话少,这种事不会拿来开玩笑。” “那就更奇怪了……”温芮眉头紧锁,她和弟弟差十岁,温煦从小就聪明,考什么学校去哪里工作都是自己定;但是结婚生子连个过程都省了? “爸,那姑娘什么情况?小煦是不是被人骗了?” 赵兰马上附和:“我也怀疑!” “别急着下结论。”温国平:“孩子都有了,他既然能把事情说出来,说明他自己清楚后果。” 温芮气笑了:“那女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总不能就凭一个姓林,让我挨个京城去找吧?” “所以叫你先去问。”温国平叮嘱,“你只是去问情况,注意影响,千万不要一来就教训他。” “我知道分寸,我明天下午申请去研究所附近办事,顺便找他。妈,你别急着亲自去堵他!” 赵兰不服气地撇嘴:“我不去,我让你去!你问清楚以后马上打电话回来。” 温芮放缓语气:“我先弄清楚女方的情况。只要人没问题,孩子姓什么都可以再商量。还有,小煦有没有说结婚证的事?” “没有。” “那他是不是根本没领证,只是为了应付你们天天催婚,故意这样说?”温芮总觉得这件事处处是疑点。 赵兰又急了:“他为什么要拿这种事应付我?” “好了,妈。”温芮打断她,“我明天先问清楚,今晚不用再给他打电话了,继续打他也不会接。” 赵兰叹了口气,这事温煦干得出来。 挂断电话后,赵兰仍旧坐在沙发上,心里有一万个问题没有答案。 温国平把报纸拿起来,瞥了她一眼:“你今晚别收拾行李。” “我没说我要去。” “你刚才已经把外套拿出来了。” 赵兰强行解释:“我只是提前准备,我还想把家里的房间先收拾出来。” ———————— 与此同时,香江,嘉道理山别墅。 客厅里,林福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厚厚的孕期手册; 林福先开口问:“温家那边怎么样?他怎么说?” “温煦说,他会自己处理。”这件事林颖倒是不怎么在乎。 林兰英顺势问:“他家里人没有骂他吧?那孩子姓林的事呢?” “他说会跟家里讲清楚,温煦做事有分寸,我们交往的时候,关于孩子、姓氏、生活安排,全部说得很清楚;他又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些。” 林福:“男人答应是一回事,家里人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 “阿公,这件事不是由他家里人决定。” 林福听到这句点点头:“识趣最好,这孩子是咱们林家的,谁也别想抢走。” “知道啦,阿公放心,温煦说到做到。” 李玉珍忽然问:“阿颖,你现在家里只有一个菲佣,对不对?” “对。” “那以后绝对不够用。”李玉珍看着她,“趁着今天大家都在,咱们把家里的事安排好。你现在怀孕七周,等孩子生下来,光是照看孩子、做饭、打扫,一个人太少了。” 林兰英立刻接话:“阿妈说得对!现在我又要忙着看铺子,这么大个家一个菲佣,真让她全天看孩子,肯定顾不过来。” 林福拍板:“趁早,再去请个固定靠谱的,我让村里熟人介绍,找有经验、带过小孩的。” 林颖点头:“知道了,阿公。” 何大柱在旁边问:“那温煦什么时候能过来陪你?” “他那边工作在做国家项目,不一定能来,即使申请可能也要等一段时间。”林颖答道。 第220章 理工直男的一句话能有多大事 第二天下午,京市。 温芮请了半天假,就着单位的车坐了两个小时,才到温煦研究院大门口。 之后过了三次安检,工作证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问题都是:“同志,你找谁?” “我找温煦,我是他二姐,温芮。”温芮耐着性子解释。 最后一次安检核实之后,一个小战士说到:“温工现在可不一定能出来,他在重点实验室呢;我帮你打个内线电话问问吧。” “麻烦您了。” 温芮之后就到传达室里等着,心里已经把温煦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恋爱不说,结婚不说,连女方名字都不说!他昨晚倒是通知得很痛快,电话一挂,家里人仰马翻。 过了半个小时,温煦从里面出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刚从哪组数据里拉出来的。 温芮一看见他那副平淡的模样就来气:“温煦。” 温煦喊了一声:“二姐。” “你还知道我是你二姐?”温芮瞪着他。 “知道。” 温芮看着就来气:“那你昨天给家里打电话,说的那些没头没尾的话,今天能不能给我完整解释一下?” 温煦看了看传达室来往的同事:“这里不方便。” “你还知道不方便?”温芮直接气笑了,“你昨天晚上给妈打电话的时候,我看你方便得很啊!” 温煦:“我时间有限。” 温芮拉着温煦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小声问:“你少跟我来这套!我今天不是来听你讲实验进度的;说正事,女方是谁?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的?你们到底什么时候领证的?” “她叫林颖,港城人,自己做企业。” 温芮等着下文,等了半天没了:“然后呢?” “没有领证。”温煦说。 温芮眼前一黑,继续耐着性子:“没有领证?!没有领证,你昨晚跟妈说你结婚了?” “我说结婚,是为了简化说明!如果不说结婚,单解释我们现在的关系和孩子的存在,沟通成本太高,妈的提问会干扰我的工作时间。” “你管这叫简化?!”温芮咬牙切齿的骂道:“温煦,你是不是在实验室里待久了,成天跟数据打交道,已经忘了人话该怎么说了?” 温煦解释:“我们关系很稳定,双方条件已经谈清楚了;现在有了孩子,以后的生活也有规划,这和婚姻的功能差不多。” “差不多?”温芮气得要命,“差多了!你知不知道妈昨晚差点连夜收拾行李来堵你?要不是爸拦着,今天来的就不是我了!” “她真要来?” “你以为呢?你还知道害怕?我还以为你搞科研什么都算无遗策呢。” “我不想她去打扰林颖。” “所以你就先把咱妈气到整宿睡不着?”温芮觉得弟弟真的欠收拾,“那我问你,孩子为什么跟女方姓?” “我们之前谈好的。” “为什么?”温芮紧追不放。 “林颖不想结婚,她的事业和资产很大,以后要全留给自己的孩子;她要孩子姓林,我同意。” “你知道这件事如果在家里摊开,会引起多大反应吗?” “知道。”温煦坦然。 “知道你还这么干?” “我喜欢她。” 温芮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行,那林颖呢?她对你是什么态度?” “她也喜欢我。” “你确定?别不是你自己在实验室待傻了,自己以为的吧?” 温煦看着她:“二姐,我分得清。” 温芮看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倒是下去了一点; “林颖这个名字……”温芮脑子想到,“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是不是港城那个做大屏电视的女老板?前阵子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她的新闻。” “是她。”温煦点头。 温芮惊讶道:“就是报纸上写的那个,什么曾经的香江十优少年,那个林颖?” “嗯。” “你一个搞科研的,怎么认识她的?”温芮觉得不可思议。 “技术交流,后来她邀请我去深圳的厂里看显示方案。” 温芮翻了个白眼:“然后你就把自己给交流进去了?” 温煦没否认:“可以这么说。” 温芮来之前,原本满心担忧女方条件不明,怕温煦这么单纯的人被外面别有用心的人拿捏。 “你跟她在一起,她肯定不会图你的钱。” “她比我有钱得多。” “也不会图你在京市的房子。” “她房子很多。” “那她图你什么?”温芮纳闷了。 温煦很自然地说:“图我人还不错。” 温芮.......“那你有没有想过,她现在怀孕了,你人在京市做项目不在她身边,她遇到问题一个人怎么办?” “她家里人会照顾她,她也请了专门的保姆;五月的时候我这边差不多结束了,我就申请过去陪她。” “能过去?” “项目结束了就可以。” 温芮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从小就被冠上天才的名号,一路跳级,日子过得比谁都单调;现在快二十五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让他动了心的女人,结果两人又隔着几千公里。 温芮继续盘问:“她家里人知道你的存在吗?” “知道。” “她家里什么态度?” “接受。” “接受你们有孩子却不领证?”温芮觉得不可思议。 “她家里所有事,都以她的意志为主。” 温芮啧了一声:“这话听着,温工,你在她家里的地位不高啊。” “可以慢慢提高。” “你还挺有志气!这样,我回去先跟爸妈把情况说清楚;领证的事,我绝对不会替你撒谎。” 温煦:“嗯。” “妈那边肯定要在家里闹上几天,爸表面冷静,心里也有数;至于你大哥三弟那边,我们都不说,省得他们到处乱打听,给你惹麻烦。” 温煦点头:“谢谢二姐。” 温芮看他难得说句好听的话,心里的气又散了不少;她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行了,我走了,你赶紧回实验室吧。” —————— 温芮带着一肚子震撼的消息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赵兰一听见大门响,她立刻冲出来:“芮芮!问清楚没有?” 温芮换了拖鞋,先走到饭厅给自己倒了杯水。 赵兰急得走过去拍桌子:“你还有心思喝水?” 温芮放下水杯:“妈,我说之前,你得先向我保证,听完千万别冲动。” 赵兰不耐烦地挥手:“你先说!” “女方叫林颖,港城人,颖创科技的老板。” 赵兰愣住了:“颖创科技?就是那个……报纸上经常写的那个女老板林颖?” 温国平也满脸意外:“是她?” 温芮点头:“就是她,所以人家有钱有大把的资产,有名气有事业,不存在骗你儿子的问题。” 赵兰又立刻追问:“那结婚证呢?哪天领的?” “没有领。” 赵兰倒吸了一口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个小兔崽子敢骗我!” 温国平赶紧起身按住她的肩膀:“你先听芮芮把话讲完!” 温芮拉开椅子坐下,把事情尽量原原本本地讲得清楚。从两人交往的过程,到孩子为什么姓林,再到林颖坚持不想结婚的打算。 赵兰听完,脸色变了又变:“她不想结婚?那我们小煦算什么?倒贴过去的?” 温芮无奈地说:“妈,小煦自己亲口说的,他愿意。” “他愿意就行了?他成天待在实验室里,他懂什么人情世故?” 温芮忍不住加重了语气:“妈!小煦都快二十五了,他不是三岁小孩!他能分不清好坏吗?” 温国平倒是能接受:“林颖这个人,我看过报纸上的连载报道,非常不简单。小煦能跟她走到一起,说明两个人是说得通的,思维是在一个层面的。” 赵兰还是说到:“就算人厉害,可孩子姓林。” 温芮挽住她的胳膊:“妈,老大和老三那边家里的孙子孙女已经不少了;我看他们养的都够呛!小煦现在难得有个真心喜欢的人,你真要因为一个姓氏的问题,去闹得他不痛快,把他往外推?” 赵兰心里也清楚这些:“我哪里是要推他……我就是觉得,我连儿媳妇长什么样都没亲眼见过,我最优秀的儿子倒插门了,我这心里难受啊!” 屋里安静了下来。 温芮握住母亲的手提议:“那我们就去见见林颖,好好去见,去当亲戚走动,绝对不是去问罪摆婆婆谱的,行不行?” 赵兰:“人家那么大的老板,会愿意见我们吗?” 温芮想了想,说道:“我先给小煦打个电话,让他去问问林颖的意思。咱们这次按规矩来,绝对不能一声不吭直接冲过去。” 温国平在旁边点头附和:“芮芮说得对,这次要按规矩来,别给小煦丢人。” 赵兰擦了擦眼角:“我又不是那种不讲规矩的老太太。” 温芮没拆穿她,只笑着说:“行,那你先别收拾行李了。” 赵兰听完,悄悄把沙发旁边那个昨晚就整理好的提包,往茶几底下踢了踢。 ———————— 港城,嘉道理山别墅。 林颖刚吃完晚饭,正在书房里翻看产检日历。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她顺手接起。 是温煦声音:“林颖,我有件事要跟你坦白。” 林颖有些意外:“温工,你这个开场听起来没啥好事。” 温煦一鼓作气说道:“我昨天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为了避免她问太多问题,我跟她说,我们已经领证结婚了;然后隔天我姐来找我,我实话实说了。” 林颖拿着听筒,听完温煦这要老命的坦白:“温煦,你这个信息简化流程的能力,不去当电报员真是屈才了。” 第221章 时间线拉满,各自的战场 温煦也意识到自己这个操作确实有点不妥。 林颖笑了一声:“你现在打电话过来,是想让我配合你继续圆谎,还是想让我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都不是。”温煦说,“我二姐问我,你愿不愿意见我家里人。” 林颖翻着手里的产检日历:“我个人不建议你家里现在过来。” “嗯?” “因为找我确定这些事情没有什么意义;之后我想了解一下电脑软件的方向;还有我的玩具厂股权我得卖了,后续可能会做一个软件公司。” 温煦:“你最近很忙。” “对,所以你家里人现在过来,我也抽不出时间好好见他们;还有,你这边也不要急着请假。” 温煦有些意外:“你不希望我过去?” “不是不希望,是没必要。这两年不是那么稳定,你的项目更重要;我只是怀孕了,孩子和我状态都还不错,没必要太焦虑,你放心。”林颖知道1997年7月,香江回归了,权利交接的时候还是稳妥点好。 温煦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林颖,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事都自己扛。” 林颖笑了:“温工,我这不叫扛,我这叫有规划。” 温煦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好,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林颖心里已经把明年上半年的日程排满了,正好趁孕早期反应不重把这些杂事处理好。 ———————— 京市,温家。 温芮接到温煦的电话时,正在厨房帮着赵兰准备晚饭。 “二姐,我跟林颖说了,她建议你们暂时不要过去。”温煦说得很直接。 温芮:“为什么?” “她最近很忙,生孩子之前还要处理好手里所有事;她说现在过去,她也抽不出时间好好见你们。” 温芮松了口气:“那你呢?你什么时候能过去陪她?” “我这边项目最快也要到五月才能结束,到时候再申请。” 温芮:“小煦,你确定你不急着过去?” “不急,她说她状态很好,让我放心;而且我这个时间点真的不好再离开。” 温芮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我会跟妈说清楚,你先把工作做好,不要让她闹得你无心工作。” 温煦:“谢谢二姐。” 挂了电话,温芮转身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赵兰。 赵兰显然已经听到了大半:“她不让我们去?” “不是不让,是她现在确实很忙!妈,你想想,人家现在是公司老板,手底下那么多人,肯定要生孩子前处理好许多问题的。” 赵兰还是有些不甘心:“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温国平:“等着怎么了?小煦的工作更重要,你要是现在闹得他分心,耽误了项目,你负责?” 一提工作,赵兰就不吭声了,她知道温煦从小到大走到现在有多不容易。 温国平继续说:“林颖说得对,这两年确实不稳定;小煦的项目涉及国家层面,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把手头的事做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温芮赶紧附和:“爸说得对,妈你就先稳一稳;等小煦这边项目结束了,咱们再去港城,到时候林颖也不忙了,大家坐下来好好见一面。” 赵兰点了点头:“行,我听你们的。” 温芮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把母亲安抚住了:“还有一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大哥和三弟。” 赵兰:“为什么?” “人多嘴杂。” 温芮说得直接:“小煦那边工作特殊,林颖又是有名气的人;现在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温国平点头:“这点我同意。” 赵兰:“放心,我不说。” ———————— 港城,嘉道理山别墅。 林颖放下电话,拿起手机拨了唐诗雅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唐诗雅接了起来:“颖颖?” “诗雅有件事跟你说一声;我怀孕了,还能参加你的婚礼吗?因为有些习俗我不是很懂。” “你怀孕了?!” “对,七周了。” “那恭喜你啊!当然可以参加,没有任何问题;而且你这个时候怀孕,正好赶上我结婚,这是双喜临门啊!” 林颖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这件事麻烦你帮我保密;我这边前期还不能透露出去,你知道就行,别跟其他人说包括苏城。” 唐诗雅立刻应道:“放心,我嘴很严,绝对不说;不过颖颖,你这个消息太突然了,我现在脑子还有点乱。” 林颖笑了:“我也是刚知道没多久,所以才提前跟你说一声。” “那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挺好的,没什么反应。” 唐诗雅松了口气:“那就好,你记得按时产检;对了,孩子的爸爸是谁?你上次没跟我说过你谈恋爱啊。” 林颖想了想:“一个搞科研的,在内地工作。” 唐诗雅也知道再问不礼貌了,就换了个话题:“那你一月十八号一定要来,我等你。” “放心,我肯定到。” ———————— 一九九七年一月一日。 林颖站在九广东铁罗湖站的出口,提着一个小行李箱,穿着一件宽松的毛衣外套;她的肚子还没有显怀,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 出了关口,何芳琴已经开着厂里的公务车等在外面,看见林颖,何芳琴立刻下车接过行李箱:“老板,新年好。” 林颖上了车:“新年好,厂里这几天怎么样?” “挺好的,年底结算都做完了,工人的年终奖也发了;大家情绪很高,都盼着明年多接单子多赚钱。” 林颖点头:“第四批排产进度呢?” “材料已经到位了,生产线这两天开始调试;刘工那边说,一月中旬就能正式开工。” “陈总呢?” “陈总在厂里忙着呢,他说您一到就去找他。” 车子开进厂区,林颖下车直接去了行政楼。 陈国栋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看见林颖进来立刻站起来:“林小姐,您来了。” 林颖坐到沙发上:“年底结算的详细报表给我看一下。” 陈国栋把一份厚厚的文件递过去:“这是完整版,我已经按类别分好了。” 林颖翻开第一页,仔细看着每一项数据销售额、利润、成本、人工开支、设备折旧……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看到最后一页,林颖放下文件:“做得不错。” 陈国栋:“还有件事,克莱尔那边又催了,问第四批什么时候能交货。” 林颖“按现在的进度,三月中旬能交第一批;你跟她说,让她稳住客户,我们不会拖单。” 陈国栋记下来:“收到。” 林颖站起来:“我去研发楼看看。” 研发楼里,刘阳正带着陈建和孙妙书调试新设备。 看见林颖进来,刘阳立刻放下手里的工具:“老板,您怎么来了?” 林颖:“来看看进度。” 刘阳擦了擦手:“第四批排产的设备已经调试得差不多了,就等材料到位就能开工。” 林颖走到设备前,仔细看了看:“良率能保证吗?” “能,我们这次优化了工艺流程,良率至少能提升两个百分点。” 林颖点头:“很好,继续盯着。” 刘阳忽然想起:“对了老板,您上次说的第二代产品,我们已经开始做方案了;陈建负责自动化那块,孙妙书负责硬件验证,我负责整体技术路线。” 林颖:“方案出来了给我看。” 第222章 厂区要发展,安全先跟上 林颖在研发楼转了一圈,把第四批排产的设备进度摸了个底,便又去生产车间看了看。 车间里已经忙了起来,工人搬料、质检核单、设备员调机,走廊上来回都是人; 林颖走到厂门口时,正好看见门卫老梁拦住三个年轻男的,其中一个男的:“我们找你们老板谈合作,真认识的。” 老梁把登记本往前一推:“请出示身份证,还要登记哪个老板?叫什么名?有没有预约?” 那人不高兴了:“大家做生意的,哪能什么都提前约?” 老梁不为所动:“那你们先把名字写清楚,行政确认后再说。” 另一个人有些不耐烦:“一个厂而已,门口搞这么严,知道我们是谁介绍来的吗?” 老梁抬头看他:“不知道,也不用知道!没有预约不能进。” 那三个人见真进不去,嘀嘀咕咕走了。 老梁看见林颖喊到:“老板。” 林颖走过去,还没来得及问话,就听见厂门外侧边何芳琴正带着几个保安,把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围在中间。 一个女工站在何芳琴身后,哭得满脸是泪。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我就是来找我表妹的!”花衬衫男人嗓门极大。 何芳琴冷着脸,站在女工前面:“这里是厂区,不是菜市场!你没有门禁卡就是不能进!” “我表妹在里面上班,我来找她怎么了?” 身后的女工哭得更厉害了:“他不是我表哥!我根本不认识他!” 何芳琴立刻对旁边的保安说:“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花衬衫男人一听要报警就想跑,被两个年轻保安立马扭住胳膊,硬生生扣在了门卫室外头。 林颖站在不远处看完全程。何芳琴安抚好女工这才注意到她:“老板,您怎么过来了?” “刚从车间出来路过,最近这种人多吗?” 老梁叹了口气:“不少,真有预约的少,想混进去看设备、或者来打秋风的多;还有些更麻烦的,专挑下班时间在厂门口晃;看见女工出来,就上去搭话。” 何芳琴跟着说到:“特别是这个月,年底了,外面流窜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混混专门在厂门口堵女工!老板,您估计还不知道,上个月有个电子厂有个女工下班被人拖走了,到现在都没找到人。” “我们厂有女工受骚扰吗?” 老梁立刻汇报:“老板,有两个女工反映过,说回宿舍路上被人跟着;我们这几天加了夜班巡逻,可人手根本不够。” 深圳今年到处都是工地和招工牌,人来得快,机会多,麻烦也跟着多;特别是这个年代的年轻女孩子,在这种大环境下面临的风险极高。 “现在厂里保安多少人?”林颖问。 老梁回答:“正式的三十八个,临时在车间调了十八个!白班还行,夜班就忙不过来了。” 何芳琴:“现在厂里快三千人了,五十多个保安根本顾不过来;” “走,先回办公室。”林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行政楼走去。 刚进办公室,陈国栋就拿着文件过来了;林颖把刚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厂里安保不够,不能等出大事了再补!深圳这边的外来人员管理压力,招商局那边应该有数。” 陈国栋立刻明白:“对,周边小摊、旅馆、介绍所全冒出来了,很乱。” 林颖坐下,直接拿起电话拨了深湾招商局黄主任的号码。 电话被接起:“喂,哪位?” “黄主任,我是颖创科技林颖;我想跟您反映一下,最近厂区周边的治安有些问题。门口有混混冒充工人亲戚混厂,我们女工下班都不敢单独走,隔壁厂上个月丢了人的事,您应该知道吧?” 黄主任叹了口气:“知道,林老板,实话跟您说,现在深圳这边外来人口暴增,警力确实有点跟不上;公安这边已经增加人手和巡逻点了,但是人就那么几个,全靠两只眼睛盯,招聘也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理解。”林颖说,“我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加快进度,或者协调一些高质量的安保人员?” 黄主任想了想:“治安部门那边已经开过会了,正在协调;不过说到安保人员,我们企业服务处那边正有一个对口的对接项目。今年退伍人员比较多,有不少人来深圳找工作,企业都很抢手;具体我让小许跟你对接,他叫许文舟,说起来还是你们京华科技大学的师弟。” 十分钟后林颖又拨了许文舟的电话。 “林学姐?您好,我是许文舟。” 林颖笑了笑:“这声学姐叫得挺快;许师弟我也不跟你客套,厂里女工数量在上升,我要给厂区和宿舍区补安保。” 许文舟:“学姐今年退伍的军人确实多,纪律性强、身体素质好,非常适合;不过深圳周边的基本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最近大家太缺人了。” “你还能帮我联系到多少?”林颖问。 “本地不多了,要是您真想招,我朋友在湖南和河南那边负责安置工作,那边有不少退伍人员愿意出来;我可以帮您问问。”许文舟提议。 “招,麻烦你帮我问问,我们肯定要人。” “学姐都不问问工资和福利条件?现在退伍人员也挑单位,工资低、住宿差的,他们未必去。” “待遇我让我的财务和人事来定;工资准时,宿舍干净......包吃包住这在我们厂是基础配置,我去核算岗位名单,你那边先帮我联系这两地的资源。” 挂断电话后,林颖把何芳琴也叫进了办公室,陈国栋坐在旁边拿起了记录本。 “我刚联系了招商局。”林颖看着何芳琴,“那边可以帮我们联系湖南和河南的退伍人员,填补安保缺口。” 何芳琴:“退伍军人好啊!至少纪律性比外面社会上散招的强太多了。不是人人都合适,但整体底子好筛。” 林颖问她:“你之前招保安,难在哪?” 何芳琴一脸苦大仇深:“老板,不是我不招,是真没法招!第一,手脚不干净的不要;仓库、门岗,哪出问题都麻烦。第二,爱喝酒闹事的不要,自己先乱怎么管别人?第三,看着对女工不规矩、为人不正派的不要!外面介绍所推来的,我看十个能用一个都算运气好。” 林颖肯定到:“这三个标准不能降,你建议这次要多少人?” 何芳琴一点没客气:“先要两百个!” 陈国栋:“两百?” “陈总,你别嫌多,咱们厂今年第四批排产一起来,扩到四千人挡不住的。” 何芳琴开始算账:“主门岗、侧门、物流门,二十四小时轮换;四栋宿舍楼,夜间巡逻不能少;还有仓库贵重配件防盗;再加上女工下班护送路线,夜班十一点下班那批必须有人巡逻;两百人真排起班来,一点都不多!” “两百人,合理。”林颖拍板,“待遇你不用去查周边了,我来定。” 何芳琴警觉起来:“老板,您手下留情!” 林颖:“保安也分级别;试用期三个月,包吃住,有餐补和夜班补贴单列。转正后,普通保安一个月六百,组长八百,队长一千。满勤奖照发。” 何芳琴:“老板,这个工资比周边厂高出太多了!” “我知道,咱们要的是能真正保护员工安全的安保队伍,不是摆样子混日子的门卫;退伍军人出身,身体素质好,纪律性强,保护了几千万的设备和几千号工人,这个钱,他们值。” 陈国栋也发表自己的意见:“另外,我建议厂里成立正式的安全中心;安全中心的各个队长遇到突发情况,能直接联系高层和我。” “可以,前期培训找老梁这种有经验的老保安带新人,平稳过渡。”林颖看向何芳琴,“还有一点,女工宿舍必须有专门的女保安值班;男保安不能随便进出女宿舍区,这个写进制度里,任何人不得违反。” 会议开完,陈国栋和何芳琴拿着一堆任务匆匆离开去落实。 何芳琴又折回来:“老板,那女员工那边,我先发个通告?” “发。”林颖点头,“语气别太重,别搞得人心惶惶;就是提醒大家上下班结伴走,遇到陌生人纠缠马上找保安;等咱们自己的安保队建起来,就好了。” 第223章 招保安招成了人才储备 通告当天傍晚就贴了出去。 何芳琴改了几遍措辞,最后让行政部打印成红头纸,贴在厂门口、车间公告栏、宿舍楼入口和食堂门口。 内容大概就是:近期厂区周边人员流动增多,请员工上下班尽量结伴同行。 遇到陌生人纠缠、跟随、冒充亲友的情况,立刻联系门岗或宿舍值班人员。 夜班女员工下班,由保安安排固定路线巡逻护送;没有预约的外来人员,一律不得进入厂区。 工人看完之后,还是很快议论开了。 食堂里,几个女工端着饭坐在一桌:“厂里真的要加保安啊?” “我听门口梁叔说,老板要招好多退伍军人。” “退伍军人好啊,起码能镇得住人。” “我上周夜班回来,路口真有人跟着我走了一段,我吓得都不敢回头。” 旁边一个男工听见就说:“以后我们车间下夜班可以一起走,反正宿舍也顺路。” 一个女工笑着说:“你不要趁机搭话。” 男工端着碗噎住:“我是真好心。” 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厂里的气氛确实稳了不少。 大家最怕的不是有事,而是出了事没人管。 现在老板直接出面补安保,门卫也硬气,宿舍那边还加了巡逻,至少让人知道,公司没把这些员工的麻烦当小事。 第二天上午,何芳琴把正式岗位需求表交到了林颖桌上。 林颖正在看第四批排产材料清单,抬头问:“写好了?” “写好了。” 何芳琴把文件放下,“两百个安保岗位,其中女性最少六十人。” 陈国栋刚好也在办公室,听到这个数字点了点头:“女保安这个比例可以,宿舍区和女工夜班护送都需要。” 何芳琴翻开第一页:“我还把岗位分了类。门岗、巡逻、宿舍安全、仓库安保、夜班护送、安全培训、突发事件处理。” 林颖接过来看。 普通保安一百二十人。 女保安六十人。 组长十五人。 队长五人。 后面还有备注:退伍军人优先,有纪律处分记录者不录用;酗酒闹事者不录用;面试期间发现品行问题者不录用。 林颖看到最后一条,点头:“很好。” 何芳琴坐下来:“老板,工资标准我按你说的写了。转正后普通保安六百,组长八百,队长一千;女保安同岗同薪,夜班补贴另算。” 陈国栋看着文件:“这待遇放出去,应该会很抢手。” 何芳琴叹气:“就是我担心报名的人太多,我们筛选也要费功夫。” 林颖还是说到:“费功夫也要筛,安保这条线宁缺毋滥。” “知道。”何芳琴再次确认到:“不过老板,我得提前讲清楚;两百个人来了之后,吃住、制服、培训、保险,全都是钱。” “你又要提醒我不要散财?” “不是提醒,是备案;以后别说我没提前告诉您。” 林颖在需求表上签了字:“拿去报吧。” 何芳琴收好文件,下午就把岗位需求传真给了许文舟。 许文舟那边动作很快,他先联系了湖南那边的退伍安置办公室,又联系了河南那边熟悉的负责人。 这两年企业改制,地方压力很大,一边是下岗职工,一边是每年回来的退伍军人。 很多地方能安排的岗位有限,有些人服役几年回来,等了几个月都没合适去处。 现在深圳一家规模不小、工资准时、包吃包住、还愿意成批接收退伍人员的企业主动要人,而且明确写了女兵岗位,电话那头几乎当场就精神了。 湖南那边的负责人姓彭,接到许文舟电话后,又亲自给颖创打了过来; “林小姐,您好,我这边是省退伍安置办。” 林颖接起电话:“彭主任,您好。” “许文舟同志已经把情况跟我们说了,你们这边两百个岗位,待遇是真的按表上来吗?” “是真的,试用期三个月,包吃住;转正后普通岗六百,组长八百,队长一千。夜班补贴、满勤奖都有;女保安同岗同薪。” 彭主任那边欣喜到:“林小姐,这个条件非常好!就是要出省工作,有些同志可能需要做家里思想工作。” “可以理解;愿意来的我们欢迎;不愿意出省的也不用勉强。” 彭主任立刻说:“我这边先组织报名,先让大家把情况填清楚。” 河南那边也差不多。 对方负责人姓郭,他一来就说:“林小姐,我们这边男同志报名估计不会少,女兵也有一批。她们很多人不想回家待着,也不想随便找个柜台站着;你们要女保安,这个岗位很合适。” 林颖问:“能不能先把基本资料发过来?年龄、服役年限、身体情况、是否愿意调剂岗位,都写清楚。” “没问题。” 郭主任说,“不过我先跟您说一句,要是报名超过两百,您那边能不能多考虑一些?现在好岗位真不多。” 林颖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厂区人员规划。 第四批排产已经启动,二期扩建还在推进,高层宿舍楼年底才能完工,软件公司也在她的计划里。 安保要人,仓储也要人,行政、后勤、宿舍管理.......都缺能守规矩的人。 她想了想才回答:“名单先报上来;如果人数超过两百,多出来的一部分,我可以安排到其他岗位,工资待遇不会差,但是要问清楚本人能不能接受调剂。” 郭主任立刻答应:“这就好办了。” 接下来三天,传真机几乎没停过。 湖南先发来一批名单:男同志一百七十人,女同志六十八人。 河南发来的更多,男同志一百三十人,女同志五十二人。 两边加起来,男的三百个,女兵一百二十个。 何芳琴拿到总表的时候,惊呆了,赶紧把表送给林颖:“老板,我们要两百个,结果报名四百二十个。” 陈国栋:“四百二十?” 何芳琴点头:“而且资料都挺不错;退伍年限、身体条件、识字程度,很多都符合要求。” 林颖翻了几页名单。 男同志里有当过组长的,有做过通信兵的,也有后勤和汽车兵。 女兵那边更让她意外,有卫生员,有通信员,也有文书岗退下来的。 这些人放在门岗巡逻之外,其实还能补到很多岗位上。 她拿笔圈了几类:“安保岗位照原计划录两百;剩下的写了愿意接受调剂的都留下。” 何芳琴立刻坐下记。 林颖继续说:“女兵里做过卫生员的,可以安排到厂医务室和宿舍安全岗。做过通信和文书的,可以考虑行政、安全中心调度、培训记录;男同志里汽车兵,可以问愿不愿意进物流车队;后勤兵可以进仓库和宿管。” 陈国栋点头:“仓库确实缺人,尤其是贵重电子料管理,得找守规矩的。” 何芳琴翻着名单:“那我让两边安置办帮忙确认调剂意愿?” “对。” 林颖说,“待遇按岗位走,不能低得让人觉得被打发了,后续的简历信息你们也要审查一下。” 何芳琴又问:“到岗时间呢?两边都问能不能过完年再来?大部分人都想在家过个年。” 林颖:“可以,大年十五之后来上工;我们这边提前把宿舍和培训安排好。” “那住宿呢?”这才是何芳琴最头疼的问题:“现在一期宿舍楼住得已经紧了;后面的十七层高层去年才开始盖,最快也得年底才能完工。” 第224章 钱到账,责任也到账 林颖拉开抽屉,拿出厂区宿舍表;一期建得多,当时很多人还说她浪费钱,现在看幸亏没省。 她拿笔算了一遍:“四人间先按标准住,最多可以到六人间,不能到八人间;空出来的临时培训楼整理一层,先给新来的女保安住;男同志那边,把原来预留给外协施工队的宿舍腾出来,施工队住外面公司租的房子。” 陈国栋提醒:“这会增加租房成本。” 林颖看他:“施工队是短期,安保队是长期;这个账不难算。” 陈国栋点头:“明白。” 何芳琴接着说:“那我让后勤提前采购床、柜子、被褥和制服。” “买!女宿舍区的门禁和照明也一起改;路灯不够的地方加灯,死角装值班岗,不要等人来了再补。” 安保的事情定下来后,林颖在深圳又待了两天,确定第四批排产进入正式准备期,物料已经锁量,设备调试没有大问题。 陈建在产线节拍上做了新方案,孙妙书把来料检验表又细化了一版。 刘阳看见林颖要走,还追到研发楼门口:“老板,二代方案你真不看完再走?” “你先做。” 林颖把包背上“我过几天还要去广州。” 刘阳愣了:“又去广州?你不是说不跑长途了吗?” “最后一趟。” “你这个最后一趟,听起来很像下一趟的前言。” 林颖看他:“你现在管到老板头上了?” 刘阳立刻摇头:“不敢,就是你现在情况特殊,大家都怕何经理骂我们没看住你。” 林颖:“我去广州处理玩具厂股份,不下车间,不熬夜。” 刘阳这才放心:“那还行。” 一月九号,林颖坐车去了广州黄埔古林村;这一次同行的只有从香江赶来的林建英和一个会计。 车进村的时候,村口比两年前热闹多了。 路边停着几辆货车,几个年轻人正在搬纸箱,箱子上印着古林玩具的商标。 村里不少人已经不再下田,靠着玩具厂的工资和分红,家里盖起了新楼;林颖下车时,林宗已经在门口等着。 “五叔公,新年好。” “阿颖来了。” 林宗看见她,先是高兴接着又看了看,“你是不是瘦了?” 林颖笑道:“没有,最近吃得挺好。” 林宗把人迎进屋:“先进来喝茶。” 二楼茶室还是原来的茶室,不一会儿林伟强也来了,他比两年前成熟不少,穿着厂里的夹克。 “颖姐。”林伟强喊完人,站在旁边没坐。 林颖指了指椅子:“坐吧,现在你也是厂里的管理层了。” 林伟强这才坐下。 茶过两轮,林颖把文件袋打开:“五叔公,我这次来,是想处理我手里玩具厂的股份。” 林宗端有些意外:“生意这么好,你要卖?” “对,我后续太忙,深圳那边彩电厂扩产,二代产品研发,还有别的计划要做;玩具厂已经上了正轨,我继续拿着股份,反而分散精力。” 林伟强急忙说:“颖姐,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 林颖看着他,“你们做得很好,所以我才卖。” 林宗倒是不纠结这些他问林颖:“阿颖,你想卖给谁?” “优先卖给本家。当初这个厂就是投给古林村的项目,我不希望外面资本进来指手画脚。价格按会计核算和未来利润折价谈,不占你们便宜,也不白送。” 林宗看向林建英。 林建英点头:“我看过账,厂子这两年利润确实好;阿颖手上的股份如果放到外面,不愁没人买。” 林宗把茶杯放下:“这事我一个人不能定,开会。” 当天下午,林氏祠堂又开了一次会。 这一次不像两年前那样闹哄哄,两年前大家听到五百万,先是不信,再是激动。 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个年轻人真的把一个厂从空地上做起来了。 祠堂里,林宗把事情讲完,底下立刻有人问:“阿颖为什么要卖?是不是厂子后面不好了?” 林伟强站起来:“不是!厂子订单排到明年了。” 另一个年长些的族人问:“那我们买下来,钱从哪里出?” 林宗看向众人:“村集体账上有一部分,厂里留存利润有一部分,不够的,各房愿意认购的认购;股份买回来,归本家共同持有,后面分红按规矩来。” 有人小声算账:“这不是小钱。” “厂子现在赚钱啊。” “要是让外人买走,以后咱们还能说了算吗?” 这句话一出来,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古林玩具厂不只是赚钱的厂,也是村里年轻人的饭碗。 如果股份卖给外人,对方要换管理、压工资、卖资产,村里未必拦得住。 林宗最后拍板:“买。” 后续价格谈了两轮,会计把资产、利润、订单、设备折旧和现金流都摊开算。 最后定价一千六百万人民币。 林颖手里持有的股份,全部转给古林本家集体和几户主要出资族人。 沈律师过来签字那天,林伟强拿着钢笔,手指都有些抖。 林颖看他:“怕什么?” 林伟强低声说:“颖姐,一千六百万啊。我以前连一百六十万都没见过。” “以后你会见到更多。” 林颖把合同递过去“记住钱越多,账越要清楚;你们要是因为分红打起来,这厂迟早出事;设备该换就换,研发也要留钱;玩具厂最怕抄袭,别光想着吃老本。” 林伟强认真记下:“我知道。” 合同签完,会计确认款项分批到账。 第一笔八百万当天转入林颖指定账户,剩下八百万按协议三个月内结清。 林宗送她到村口:“阿颖,这个厂是你带起来的。” 林颖看着不远处来回进出的货车:“五叔公,我只是点了第一把火;真正把厂做起来的,是村里这些人。” 林宗摇头:“没有第一把火,柴堆放再久也是柴堆。” 林颖没再争。 她上车之前,林伟强忽然追过来。 “颖姐。” 林伟强站在车门边:“以后厂里要是遇到大事,我还能不能问你?” 林颖:“可以问,但不要事事问;你要学会自己拍板。” 林伟强点头:“我明白。” 第225章 表格时代结束,信息化要来了 一月十二号下午,林颖回到深圳颖创科技车子刚进厂区,陈国栋已经在行政楼门口等着了。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见面就递文件,而是先看了看林颖的脸色:“林小姐,路上还顺利吗?” 林颖下车:“顺利,广州那边事情处理完了。” 陈国栋跟着她往楼里走:“玩具厂股份那边签了?” “签了,第一笔八百万已经到账,剩下八百万三个月内结清。” 陈国栋:“这样一来,现金流就更宽了。” 两人进了会议室的时候,何芳琴、徐建兰、周萍已经到了;随后刘阳、陈建、孙妙书、刘娅、李佳也从研发楼和生产车间赶过来。 人齐之后林颖开始:“今天开个中高层会议,时间控制在一个小时以内;第一件事,六月的高校招聘会。” 何芳琴立刻翻开文件夹:“今年深圳这边有几场高校招聘会,深大、华南理工、中大、暨大,还有几个专科院校都有场次;我们去年主要招的是生产、质检、售后、行政和销售,今年您是想把重点转到技术岗?” “对。” 林颖说:“今年六月,你要直接招三十个计算机软件方向的大学生;研究生更好,本科也可以,关键是基础扎实,愿意进厂做系统。” 何芳琴确认了一遍:“三十个软件方向?” “是的,后续我想做电脑软件这一块;不是立刻就做,人要先培养起来。” 刘阳:“老板,你是想做企业管理系统?还是和电视产品配套的软件?” “都要看。”林颖没有把话说死:“第一步,先从我们自己的工厂管理系统做起;现在整个厂都只靠表格和人工统计,效率太低。” 陈国栋听到这里,已经把这件事放进了经营管理层面的重点:“那这三十个人进来以后,归谁管?” 所有人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毕竟颖创现在有研发中心,主要做的是彩电硬件、工艺和产线相关技术。 软件这块如果硬塞给刘阳,刘阳可能会直接在研发楼门口挂白旗。 刘阳果然先问:“老板,我先声明,我可以配合提供需求,软件团队别让我管;我现在二代产品和产线改造已经够忙了。” 林颖:“我没打算让你管。” 刘阳松了口气:“那我放心了,软件这块要真做起来,得找专门负责人。不然三十个刚毕业的学生进来,没人带最后就是一堆人坐办公室,写不出东西。” 林颖:“这个月何经理先把软件团队负责人的岗位放出去;条件写清楚,有企业软件开发经验,懂数据库,做过项目管理,最好带过团队。” 何芳琴快速记录:“薪酬范围呢?” 林颖刚想开口,何芳琴立刻打自己嘴:“老板,您先别说数字。”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笑了。 林颖也笑:“行,你来定。” 何芳琴这才满意:“我先做市场调查,再给您报薪酬区间;不能低,也不能又上来吓坏同行。” 林颖没有反驳:“可以,不过这三十个人不只是为了写内部系统;电脑全国普及是早晚的事,企业以后会越来越需要信息化;我们先在自己身上试,如果做出来能用,后续可以对外做软件公司。” 徐建兰:“那以后销售也要卖软件?” “这个还早的很,以后再说。” 说完林颖看向周萍,新来的财务经理:“第二件事:财务这边,周萍,你继续和信达永道事务所对接,把我们的账务流程、税务资料、资产折旧表、合同付款节点全部梳理成固定模板。” 周萍立刻应下:“没问题;不过事务所那边有些资料还要陈总签字授权。” 陈国栋接过话:“你列清单,我签。” “好。”周萍记下这件事。 接着,林颖翻到下一页:“第三件事,员工创新奖励。” 何芳琴:“这个是您之前提过的改善提案?” “对。” 林颖看向负责技术的刘阳刘娅几人:“我们厂现在员工多,一线工人每天摸设备、装配件、看良率,他们比坐办公室的人更清楚哪里卡手。” 刘娅:“这倒是真的;一线工人和售后的意见确实很重要,产品良率提升很多都是他们摸索出来的经验。” 她把几张整理出来的资料递给众人:“员工提出关于产品合格率、生产效率、材料节省.......改造的建议,只要被采用,就给奖励。” 何芳琴看着纸上的数字:“三百到五千人民币不等?” “对。” 林颖说:“小改善,确认有效三百起;能明显提升良率或者降低成本的,一千到三千;对产品改造、工艺升级有大贡献的最高五千。” 李佳表示赞同:“老板,这个可以。” 不过何芳琴很快提出问题:“奖励可以发,标准一定要明确;” 林颖说:“每月一次改善提案评审会;生产、研发、人事、财务各派一人参加;提案要写清楚问题、建议、试行效果;不会写字的员工可以找班组长代写,但署名必须是本人。” 陈国栋:“还要防止班组长抢工人的提案。” 何芳琴立刻点头:“这个我来写进制度,提案登记由人事直接收,班组长只能协助,不能代替员工提交。” 徐建兰就问:“销售这边能不能也参与?有些客户反馈其实能反推产品改进。” “可以。” 林颖说:“销售反馈如果推动产品改善,也可以走这个机制。这件事的目的,不只是发奖金;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咱们这么多人,是该活跃起来了。” 刘阳听到这句话,先笑了:“老板终于承认一个人不够用了。” “我早承认了。” 随后林颖把话题转到厂区扩建:“第四件事,建筑问题;二期厂房、高层宿舍、研发中心后续改造,主要陈国栋负责;报建、施工、安全、验收,你先盯着,后期安全中心建起来了交给他们。” 接着林颖看向徐建兰:“销售和渠道继续由你负责,第四批两千台的出货安排,你和陈总一起排,国内渠道、克莱尔、卢卡斯那边都要兼顾。” 徐建兰翻开自己的本子:“国内这边压力很大,几个重点经销商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说春节后客户会加单;欧洲酒店那边要两百台,美国那边一百五十台,如果按现在数量,第四批还是不够分。” “排优先级。预付款到位、能形成长期渠道的客户优先;只喊得凶但不付款的,往后排。” 徐建兰点头:“明白。” 会议开到这里,主要事项已经说完。 何芳琴还是问了一句:“老板,您接下来还要经常来深圳吗?”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看向林颖,林颖知道他们担心什么,她现在怀孕的事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但何芳琴、陈国栋这些核心人员已经心里有数。 林颖觉得没有必要藏着掖着:“我会减少长途奔波。后续我主要待在香江和深圳之间,不会再跑外地,日常事务你们自己定,重大事项电话和传真给我。” 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林颖:“今天就到这里,会议纪要何经理整理,明天上午发到各部门。” 众人起身离开,唯独陈国栋留了下来。 等会议室门关上后,他把一份文件放到林颖面前:“林小姐,还有一件事,刚才会议上不方便说。” 林颖:“什么?” “有两家同行通过中间人打听,想挖刘阳和刘娅、李佳,价钱开得不低;目前刘阳他们几个都不理这些同行。” 林颖翻开文件,看见上面写着两家企业的名字:“同行要挖人很正常,我们能做的不是把人关住,是让人觉得留下更值。” 陈国栋:“明白。” 林颖还是说到:“另外,让沈砚文把技术保密协议和竞业条款重新审一遍;我们不能靠情分管公司,该有的制度必须有。” 第226章 不走,我们眼光没那么差 傍晚六点,林颖收拾完办公桌上的文件准备下楼,刘娅敲门进来了。 “老板,今晚有空吗?我们几个想请你吃饭。” 林颖看着她:“谁?” “我、刘阳、李佳、陈建、孙妙书。”刘娅把人报了一遍。 林颖就知道几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们几个凑一块请我吃饭,是有事要说。” 刘娅笑了:“老板就是老板。” “行,你们定地方。” 饭店选在厂区外一公里的湘菜馆,六个人坐了个包间;菜还没上齐,刘阳先给林颖倒了杯热水:“老板,酒我们自己喝,你今天只能喝水。” 林颖接过杯子:“你这消息倒是灵通。” 刘阳嘿嘿一笑:“何经理上回叮嘱我们的,说老板这段时间不能喝酒不能熬夜不能闻油烟味。” 孙妙书在旁边低声说:“何经理还列了一张清单贴在研发楼的茶水间,我每天经过都看到。” 林颖扶额:“她是不是把整本孕期手册都抄上去了?” “差不多。”李佳笑着说。 菜陆续上来小炒黄牛肉、干锅花菜.......还有一份清蒸鲈鱼是专门给林颖点的。 吃的差不多之后,刘娅和林颖说到:“老板,有件事我们几个商量过了,今天当面跟你讲清楚。” “说。” “外面有人在挖我们。” 刘阳:“上周有个人找到我,说是宏达那边的,开价年薪二十万,配车配房,还说给我技术总监的位子。” 李佳也说:“我那边也有人打听,说只要我过去工资翻三倍;拜托一年六十万他们给的出来啊?他们还真不敢想老板你开的工资,以为我一年五六万。” 刘娅:“找我的人出价最高,说让我过去管整个品控体系,年薪加分红不低于三十万。” 林颖看着桌上这五个人。 刘娅先开口:“老板,我们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跟你谈条件,更不是拿别人的价码来压你。” “我知道。”林颖说。 刘娅继续说:“那些小作坊我们看不上;人家吹牛想把我们忽悠过去而已,去了一个老板连技术方向都搞不明白的地方,天天跟外行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不能那样省,这种日子谁爱过谁过去。” 李佳也说:“他们连挖人都挖不明白,开我们这么高的工资他电视成本得多高,所以纯粹是来搞笑的。” 林颖听完:“我相信你们。” 刘阳等着下文:“就这?老板你不感动一下?” 林颖看他:“你想让我哭?” “不是不是,就是……你好歹多说两句啊。” 林颖放下杯子:“那我多说两句。后续咱们不只是做电视。” 几个人都很期待的看着林颖。 林颖没有展开太多:“电视是第一步,等二代产品稳了,还有别的方向要做。具体是什么,现在还不能讲太细,但你们跟着我,不会只做一个品类到底。” 刘阳藏不住事:“那我更不走了,万一以后做的东西比电视还厉害呢?我要是现在跑了,以后肠子都得悔青。” 林颖笑了一下:“你这个人,永远把话说得跟要上天似的。” “我实话实说!” 气氛松下来之后,大家继续吃饭;刘娅给林颖夹了块鲈鱼肉:“你多吃点,何经理说清蒸鱼对孕妇好。” 林颖接了,没说什么。 吃到一半的时候,刘阳忽然凑过来问了一句:“老板,孩子……是温工的吧?” 刘娅扶额:“刘阳,你这张嘴迟早出事。” 林颖看着他:“是。” 孙妙书一直很好奇林颖这个传说中的男朋友:“温工是谁?” 刘阳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温煦,天才工程师,我们大屏电视项目的核心技术,长得好看脑子好使嘴巴欠揍。” 孙妙书:“……你这个形容很矛盾。” 刘阳感慨到:“那我以后更得好好干了。温工现在发展的更好了,手底下人更多了,他要是跟老板吹枕边风说刘阳不行换一个,我连哭都找不到地方。” 林颖听得好笑:“温煦不管我这边人事。” 刘阳拍着胸口:“那我放心了……不对,就算他不管,我也得好好干。万一以后他来厂里看孩子,顺便检查一下我的工作怎么办?” 刘娅直接把一块辣椒塞到他碗里:“你能不能安静吃饭?” 刘阳被辣得直吸气,嘴还不停:“我这是居安思危!” 李佳摇头:“你这是自己吓自己。” 林颖端着水杯,看着这几个人吵来吵去,挺好玩儿的;这顿饭吃得不算久,八点多就散了。出了饭店,刘娅走在她旁边:“老板,你什么时候回香江?” “明天。” “回去好好休息,厂里的事我们盯着。”刘娅看着她,“你安心养胎,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林颖点头:“放心。” —————— 第二天一早,林颖坐车过了罗湖口岸,回到嘉道理山别墅的时候刚好中午十二点了。 林兰英听见门响,从厨房出来:“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林颖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 “饭还没吃吧?我给你热汤。”林兰英不等她回答就转身进了厨房。 林颖坐到沙发上,看了一眼日历。 一月十四号.......唐诗雅的婚礼,一月十八号,还有四天。 林兰英端着一碗鸡汤出来放到茶几上:“先喝汤,等下我再给你做点别的。” 林颖端起碗喝了一口:“妈咪,十八号苏城结婚,我答应了坐唐诗雅那边。” 林兰英在旁边坐下:“唐诗雅那边?女方贵宾?” “嗯,她朋友不多,让我过去给她撑场面。” 林兰英想了想:“也好,你跟她是老同学,不过那天你要注意身体,婚宴人多又杂,不要站太久。” 林颖喝汤:“我知道。” “你要穿什么?”林兰英立刻进入正题,“上次苏哲婚礼那件礼服裙腰围紧了点,这几天我帮你改一下,或者新做一件宽松点的。” “不用太隆重,大方得体就行。” “我知道分寸。”林兰英站起来往楼上走,“我上去量个尺寸,明天去铺头帮你裁。” 林颖端着汤碗,看着母亲上楼的背影,想到唐诗雅那天说的话“我在香江朋友不多,能站在我这边的人更少。” 第227章 闺蜜大婚与新春 一月十八号,晴。 林颖早上七点就起了床;林兰英已经把她要穿的衣服熨好挂在门后,一件浅杏色的连衣裙,腰身放宽了两指,外面配一件同色短外套,是她亲手做的。 “今天人多你穿平底鞋。”林兰英交代道。 林颖换好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肚子还不显从外表看不出什么:“妈咪,你和老窦都不去了吗?” “你去就好,这段时间我铺子里单子太多了,我们下午自己会打车去。” 婚礼定在尖沙咀一间酒店,接亲是在唐诗雅家里;唐诗雅父母住在九龙塘一栋老式唐楼的三楼,房子不大,三房一厅,今天被亲戚和姐妹挤得满满当当。 林颖八点半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停了几辆车;她提着包上楼,门开着,里面一片热闹。 唐诗雅的表妹先看见她,对着唐诗雅喊了一声,“表姐,你同学来了!” 唐诗雅正坐在里屋化妆,听见声音就回道:“林颖!你这么早!” “答应给你撑场面的,当然早点来。”林颖走进里屋,把包放下。 唐诗雅从镜子里看她:“你吃早饭没有?桌上有三明治。” “吃过了。”林颖拉了张椅子坐到旁边,“你紧张吗?” “本来不紧张。”唐诗雅说,“我妈从六点开始在我耳边念,念到我现在有点紧张了。” 九点半,化妆师收了工,唐诗雅换上婚纱。不是什么昂贵的大拖尾,一件合身的缎面齐地款,衬得整个人干净利落。 林颖帮她整理头纱的时候,唐诗雅看着她:“颖颖,谢谢你来。” “谢什么。打小的交情。”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接着是鞭炮响。 “来了来了!”唐诗雅表妹冲到窗边往下看,“苏家的车队!六辆车!” 唐家的亲戚姐妹立刻行动起来,堵门的堵门,藏鞋的藏鞋,屋里笑闹成一团;林颖被安排站在门内第一道防线,表妹塞给她一张纸:“颖颖姐,这是题目,等下你负责问!” 林颖低头一看,纸上写着几个问题:新娘的生日、两人第一次约会地点、新娘最讨厌的菜。 “这个我来问?”林颖挑了下眉。 “你是女方贵宾,你问最有分量!” 楼下脚步声上来了,伴随着苏俊的大嗓门:“开门开门!新郎官到了!” 门开了一条缝,苏城站在最前面,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捧着花。苏俊、苏威跟在后面,再往后是苏哲和苏智。 “红包先递进来。”表妹伸手。 苏俊立刻把一叠红包从门缝塞进来,门开了,苏城一抬头,看见站在门内的林颖,愣了一下。 “阿颖?” “城哥。”林颖手里拿着那张纸,“今天我是女方这边的人。” 苏俊在后面探头:“颖姐?!你怎么在这边?” “诗雅请我坐女方贵宾席。”林颖晃了晃手里的纸,“所以现在,我要替新娘考考新郎。” 林颖照着纸上的问题问了三个,苏城答对了两个半.......第一次约会的地点他说对了餐厅名字,但把日期记错了三天。 门内一片起哄声。 “答错了!罚!”表妹喊。 苏俊立刻把苏城往前推:“认罚认罚!俯卧撑还是唱歌?” 最后是苏城做了二十个俯卧撑,又塞了一轮红包,才被放进里屋。 敬茶的环节在唐家客厅里完成;唐父唐母坐在沙发上,苏城和唐诗雅跪在红垫子上敬茶。唐母接过茶杯的时候,拉着唐诗雅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林颖站在旁边看着,想起唐诗雅说过的话:家里人当年不理解她读计算机,觉得女孩子找份文员工作安稳。如今女儿穿着婚纱嫁进苏家,两位老人的脸上,骄傲和不舍掺在一起。 酒店宴会厅。 宾客陆续到场,苏家大房的人也到了;签到台旁边,苏志明一眼看见站在女方宾客引导席的林颖,愣了一下。 “阿颖?你怎么在这边?” “苏伯父。”林颖笑着打招呼,“我是诗雅的小学同学,她请我坐女方这边。” 陈美珊走过来:“我就说怎么没见你,原来是女方贵宾;” 苏智:“颖姐,你跟新娘子是同学?这世界也太小了吧。” “圣保罗小学,四年级一班。”林颖说。 苏哲:“阿颖,你今天坐哪桌?” “女方贵宾席。” “那桌都是女方亲戚吧?”陈美珊说,“你跟她们也不熟,等下吃饭多不自在。要不坐我们那桌?你大伯今天坐主家席旁边那桌,都是自家人。” 林颖还没回答,唐诗雅正好从休息室出来补妆,听见这话走过来。 “阿颖。伯母说得对,女方贵宾席那边全是我家亲戚,你跟他们不熟,坐着也拘束;你和大伯他们一桌吃好了,你们有话题聊。” 林颖看她:“你确定?我今天是来给你撑场面的。” “你人到了,场面就撑住了。”唐诗雅笑了,“再说,等下敬酒我还要去你们那桌呢,跑不掉。” 林颖点点头:“行,那我坐大伯那边。” 婚礼开始。 司仪是苏城从电视台请来的,流程走得热闹又不拖沓;一套流程走完,宴席正式开始。 菜一道道上来,苏智给林颖倒了杯热茶:“颖姐,你最近在忙什么?好久没听你消息了。” “忙事业。”林颖端起茶杯,“厂里生意还在前期,事情多。” 苏智还想说什么,苏志明先开口:“阿颖,你那个厂现在做得不错,报纸上我都看到了。” 陈美珊立刻岔开话题:“对了阿颖,你今天这件外套,是你妈咪做的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林颖顺着陈美珊的话题:“伯母好眼力,是我妈咪改的。” “我就说!”陈美珊来了兴致,“你妈咪那个手艺,全香江找不出几个。你看这个滚边,机器做不出来这么细的!” 苏哲和许慧琳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苏威全程专心吃饭,只在陈美珊问他医院忙不忙的时候抬头答一句:“忙,下周还有两台手术。” “你多吃点。”陈美珊给他夹了块乳鸽,“整天做手术,人都瘦了。” 席间,苏志明问起林颖厂里的情况:“阿颖,你最近在招安保?” “对,招了两百个。”林颖说,“深圳那边外来人口多,厂区安全得跟上。” “两百个?这个手笔不小。” “设备和工人都在厂里,安全出了问题,损失更大。” 苏哲这时候忽然问:“阿颖,你深圳那边……需不需要影视方面的宣传?比如拍个广告片什么的。” 林颖:“哲哥,厂里的宣传有专门的市场部在管,暂时没有拍广告片的计划。” “哦,这样。”苏哲笑了笑,“有需要随时找我。” “好。” 林颖心里清楚,苏哲这是生意不好做,想从她这里找项目。 敬酒环节到了这桌;苏城和唐诗雅端着酒杯过来,唐诗雅先敬苏志明和陈美珊,然后走到林颖旁边。 “颖颖,这杯我单独敬你。”唐诗雅给她倒了半杯果汁,“你喝这个就行。” —————— 婚宴结束后,林颖便没有留下继续下午的晚宴,她一大早起床折腾到现在一点半,身体已经有些累了。 唐诗雅也知道林颖在特殊时期,所以也没有挽留,就叫林颖注意安全;和唐诗雅打完招呼林颖就去开车了。 林颖先给林兰英打了个电话:“妈咪,你和老窦晚上不用等我,我先回去了。” 林兰英正在酒店和周雅文聊天,听见这话马上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困,想回去睡觉。” “那你赶紧回家休息;晚上的宴席我们去就行,你不用勉强自己。” 回到嘉道理山别墅时,林颖直接上楼洗了把脸,她原本只是想回床上闭眼躺一会儿,结果很快睡了过去。 ———————— 时间过得很快,春节前后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深圳那边的第四批排产正式启动,软件团队的招聘也开始放出岗位;林颖所有时间都在香江,只通过电话和传真处理公司的重大事项。 到了二月,林颖的肚子仍然不明显,家里已经按照孕妇的标准重新安排了生活; 春节前一周,新界老宅那边打来电话。 “阿颖,今年不要回来挤了。”林福在电话里说,“你现在有身子,屋里人多,走来走去也麻烦,我们过去你那边过年。” 林颖愣了一下:“阿公,你们全过来?” “你阿婆、小舅一家,还有林谦带个女朋友回来,人不多。” 林颖笑了:“知道了,那我让家里提前准备。” “准备什么?就是吃顿饭,不要弄得太复杂。” 话是这么说,可到了除夕上午,嘉道理山别墅还是忙成了一团。 林兰英带着菲佣准备年菜,何大柱去买最后一批海鲜;林颖坐在客厅看电视。 没过多久,小舅林耀英一家也到了;邓慧提着礼盒进门,林悦跟在她后面,身上穿着一件浅色大衣,整个人比年前更精神。 林颖看见她,主动问:“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林悦坐到她旁边,“三月二十六号,酒店订好了,婚纱也试过了。” 就在林颖要说话的时候林谦也到了,他第一次带着自己女伴来这边。 林谦一进屋就立马介绍起自己女朋友:“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胡敏。” 女孩穿着一件驼色毛呢外套,头发扎在脑后,看起来文静端正;她先向长辈问好,又有些拘谨地坐回林谦旁边。 林兰英给她倒了一杯茶水问:“敏敏,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在一家贸易公司做文员,主要负责整理合同、跟进客户资料,还有一些行政工作。” “挺好的,你和阿谦认识多久了?” “差不多一年。”林谦看着自己女朋友有些拘束主动接过话题:“我们是朋友介绍认识的,后来她来我们律所办事,才慢慢熟起来。” 第228章 谈不拢现实,就别急着进围城 除夕这天的晚饭吃得很热闹,大家聊着的都是菜品的味道和新年的期盼。 过完年,家里的重心就全落在了林悦三月底的婚事上;采买请柬、定菜单、安排远处亲戚住宿......一大家人忙得团团转。 等林悦的婚事筹备得差不多了,时间已经到了二月底;林兰英觉得,既然林谦和胡敏是以结婚为前提在交往,作为男方家长,理应去女方家里拜访一下。 周末上午,林兰英和何大柱提着两盒高级礼盒和果篮,跟着林谦去了胡敏家。 胡敏家在油麻地的一栋老式唐楼里;楼道很窄,墙面上贴满了各种通渠和小广告。 门开了,胡敏的母亲站在门口,笑得很热情:“亲家快进来,这楼梯不好走吧?” 林兰英走进客厅环顾了一圈;这套房子确实很小,两室一厅的格局,客厅里摆了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餐桌,连走路都要侧着身子。 胡家今天人都到齐了;除了胡父胡母,还有胡敏的一个妹妹和两个弟弟;胡敏挨个介绍:“这是我妹妹胡丽,现在做销售;这是大弟胡涛,开货车的;这是小弟胡正,做房产中介。” 那三个年轻人跟着喊了叔叔阿姨; 饭桌上,大家挤在一起;胡母不停地给何大柱和林兰英夹菜,嘴里念叨着:“阿谦这孩子真不错,人老实,还是个大律师,我们家敏敏能找到他,是她的福气。” 胡正在旁边接话:“是啊,谦哥做律师肯定认识很多大老板,以后有买卖房子的朋友,可以介绍给我。” 胡涛也说:“我跑货车太辛苦了,不知道谦哥能不能帮我找点大公司的运输活。” 林谦有些尴尬,只能含糊地应着:“如果有机会,我会留意的。” 林兰英听着这些话,放下筷子:“阿敏她妈,有件事我们得先讲清楚,免得以后有误会。” 饭桌上安静下来。 林兰英看着胡母:“阿谦虽然是个律师,但是这行是看资历的,他毕业工作也没有几年,赚的都是辛苦钱,没大家想的那么威风;” 胡母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林兰英继续交底:“阿谦现在自己没有买房的能力,他目前住的那套太古城的房子,是阿颖买下来的;名字也是阿颖的,那套房子,阿谦只有居住权;我们做父母的,不会拿女儿的钱去贴补儿子。” 胡家几口人互相看了一眼,胡母干笑了一声:“这样啊,亲姐弟分得这么清楚啊。” 何大柱赶紧打圆场:“阿颖有她的难处,她的产业大,账目必须要清楚;阿谦男子汉自己有工作,也能养活自己的家。” 这顿饭后半段吃得就没那么热络了;胡敏低着头不说话,林谦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回到嘉道理山别墅,林兰英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扔,叫住了正准备上楼的林谦。 “阿谦,你过来。” 林谦停住脚步:“妈咪,你今天去的时候不是挺好的吗?干嘛吃饭的时候要把话说得那么绝?” 林兰英没好气地指着他:“我把话说绝?我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他们家还以为找到了一座金山!你跟妈讲实话,你确定要娶胡敏?” 林谦被问住了:“我们谈了差不多半年,我觉得挺好的;小敏脾气温和,也不会跟我吵架。” “那现在呢?” 林谦没有马上回答。 何大柱坐在旁边,叹了口气:“阿谦,你自己也是律师,你今天也看到了他们家的情况。你要是真娶她,以后不是只娶一个老婆那么简单。” 林兰英接着说:“胡敏人看着不坏,也懂礼貌;但是她家里一个妹妹两个弟弟,父母也没多少积蓄,你觉得她嫁过来以后,能完全不管娘家吗?” 林谦揉了揉眉心:“偶尔帮一下,我可以接受。” “偶尔是什么?”林兰英问,“弟弟买房要不要帮?妹妹结婚要不要帮?父母生病要不要帮?弟弟做生意亏了要不要帮?一开口就是亲人,你拒绝一次可以,拒绝十次呢?” 林谦没说话。 林兰英看着他:“我不是让你找多好的。我们家以前也穷,我没有资格看不起谁。可是阿谦,你自己几斤几两你要清楚;你不是你姐,你没有那么大的家底。” 妈咪说的难听,林谦听得进去的,他现在住太古城自己又是律师,外面朋友也捧他;但是认真算账,他的工资还没有高到能养一大家子的地步。 林谦低声说:“我养自己家都吃力,再养她爹妈和弟妹,我肯定不行。” 林兰英听完,语气缓和了许多:“所以我才问你;你要是觉得自己骨头硬,能扛起他们一家六口,你就去结这个婚;到时候你要是被吸干了,别指望我和你老窦去求你姐拿钱救你。” 何大柱也说:“胡敏是大姐,不可能不管家里。” 说完,林兰英转身去了厨房,留下林谦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 他原本觉得结婚就是两个人的事,只要胡敏温柔体贴,回家有一口热饭吃就行。 他从来没把婚姻和另外五个人的生计绑在一起考虑过;今天胡家父母和兄弟的态度,加上母亲这番话....... 林谦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他必须找人梳理一下,于是他去敲了林颖书房的门。 “进。” 林谦推门进去。 林颖看了一眼林谦:“脸怎么垮成这样?妈咪训你了?” 林谦走到书房沙发坐下,重重地叹了口气:“姐。”他把今天去胡家拜访的经过,以及胡家的家庭情况,还有林兰英回来后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姐,你说妈咪是不是反应过度了?小敏平时在外面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开口问我要过钱,也没有提过她家里的这些要求;妈咪这么断定她会是个无底洞,会不会对她太不公平了?” 林颖:“你觉得不公平?” 林谦犹豫了一下:“我就是觉得,没发生的事情,直接拿来给人定罪,不太好。” 林颖:“胡敏人好、脾气温和,和她背后家庭负担重,这是两件事,它们并不冲突;你不要把一个人的人品,和她必须承担的现实责任混为一谈。” 林谦看着林颖,没敢接话。 林颖继续说:“她家里的情况明摆在那里;一个妹妹,两个弟弟,父母没有正式工作,也没有足够的经济保障;她作为家里的大姐,或者说是家里目前最懂事的女儿,她不可能对家里的困境不管不顾。” “可我也跟她说过,我只是个拿工资的律师,我提供不了大富大贵的生活。” “她现在体谅你,是因为你们还在谈恋爱,是因为还没有真正遇到事。”林颖一针见血,“真到了有一天,她弟弟要结婚买房差首付,她妹妹出嫁要嫁妆,或者她父母生病住院需要大笔医药费的时候。她向你开口,你拿不拿钱?” 林谦愣住了。 “你不拿,你就是冷血无情,夫妻感情立刻破裂;你拿了,你那九千块的工资怎么填得满?到时候你们自己的小家就空了,你能接受这种长期消耗吗?” 林谦完全不敢顺着林颖的话想下去。 “姐,你知道我的。”林谦态度非常坚决,“如果只是逢年过节,或者偶尔家里有点小急事帮个忙,那可以!长期肯定不行的!小敏她自己的工资也不高,如果结婚后她生了孩子不工作,我一个人的工资养老婆孩子,再养一下她爹妈和弟弟,我养不起。” “你看,你自己算得很清楚。”林颖喝了口水:“你跟胡敏谈过这些吗?” “没正式谈过。” “那就先谈。”林颖说,“不要自己在这里猜,也不要让妈咪替你做决定;你要结婚,就把钱讲清楚,把边界讲清楚。” 林谦皱眉:“这会不会太现实?” 林颖看着他:“结婚不现实,离婚的时候更现实。” 林谦被噎住。 “你是律师,这种事不用我教你。婚前财产、家庭开支、双方父母赡养、娘家借钱、亲戚借住,这些都得谈;谈得拢再继续,谈不拢就早点停。” 林谦低声说:“我怕她觉得我看不起她家。” 林颖:“阿谦,穷不是问题;怕的是一家人把一个女儿当长期提款机,又顺手把女婿也算进去。” “你觉得胡家是这样吗?” “我没见过,不下结论;从你说的人口和收入来看,风险很明显;胡敏愿不愿意立边界,她这才是关键。” 林谦又叹了口气,他是个律师,每天都在帮客户算利弊得失,到了自己头上,反而容易被一时的情绪绊住.......现在把这些现实条件摊开来算,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有那个能耐去当救世主。 第229章 不做救世主,只过小日子 第二天中午,林谦提前下了班。 他换下律师楼那套深色西装,只穿了件浅灰色衬衫,打车到了中环一家西餐厅。 这家店是胡敏选的,平时客人不算太多,包房安静,适合说话。 林谦坐下后,先点了两份套餐,又特意让服务生把红酒换成果汁。 胡敏坐在他对面,看到他这样安排,先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突然约我来这里?是不是有话想说?” “阿敏,昨天我妈和老窦去你家,后面......你爸妈有没有跟你讲?” 胡敏点头:“讲了。” “你妈说你住的房子是你姐姐的,你现在收入也没别人想得那么高;我爸妈之后确实问了我不少。” 林谦皱起眉:“他们怎么说?” 胡敏:“他们一开始有点失望;不过这件事也不能怪他们。你是律师,住太古城,平时穿得体面,他们当然会以为你条件很好;可后来我跟他们解释了,房子是你姐姐给你住的而且你姐也没义务一直贴补你,他们就没再说什么。” 林谦低声道:“阿敏,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问你爸妈怎么看我。” 胡敏看着他:“那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我们的以后。” 胡敏安静下来。 林谦说:“我很喜欢你,我不想因为昨天那顿饭,就想把我们之间的感情否定掉;可有些事我不能一直装作没看见;你是家里的大姐,你有父母,有弟弟妹妹;以后如果我们真的结婚,那些事不可能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胡敏的脸色白了些,林谦看到她的反应,心里也不好受,可话已经开了头,就不能半途停住。 “阿敏,我家以前也没钱,我姐小时候还病过很多年,老窦妈咪也是一点点熬出来的。穷不是问题,谁家都有难的时候;可我不是我姐,我没有她那种本事,也没有她那么多钱;我就是个刚能独立办案的律师,赚的钱看起来还行,要是以后什么都往身上扛,我扛不住。” 他看着胡敏,声音放得很低:“我昨晚才发现,我当不了救世主。” 包房里静了很久。 胡敏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明白。” 林谦看她这样,心里反而更难受:“你要是不高兴,可以直接讲;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把这些抛开来讲的。” 胡敏:“我没有不高兴,这样先说清楚总比以后结了婚,遇到事情再互相怨强。” 林谦没有催她。 胡敏:“昨天你们走以后,我爸妈确实跟我谈了很多;他们说你是律师,认识的人多,以后胡涛找运输单、胡正找客户、胡丽换工作,都可以找你帮忙。” 林谦脸色有些难看。 胡敏却接着说:“我当时就跟他们说了,不行。” “胡涛跑货车,是他自己选的工作;胡正做中介,业绩好不好也是他自己的事;阿谦能不能帮忙,要看他愿不愿意、有没有合适的机会,不能把他当成家里的人脉。” “他们是我弟弟,不是你的责任。” 林谦看着她,没有说话。 胡敏说:“我爸妈养我供我读书,这是事实;我以后结婚了,也不可能完全不管他们;我能管的,也只有我自己的那部分。” 她一样一样说得很清楚:“我现在一个月工资八千;结婚以后,我每个月给他们两千块生活费;这笔钱从我的工资里出,不用你负责。” “逢年过节买点东西,老人家身体不舒服需要看医生,我也会尽女儿的责任;这些事我不会逃。” “我两个弟弟已经成年了,他们自己的房子、婚事、工作不能全压到我一个人身上;我最多帮他们留意招聘消息,遇到合适的工作介绍一下;至于能不能做下来,要靠他们自己。” 胡敏说到这里,看向林谦:“我也跟我爸妈讲了,以后我结婚,是跟你组成一个新的家,不是换一个男人回来养全家。” 林谦有些意外,昨晚在他想了很多,甚至想过胡敏会哭,会说他现实,会觉得他家看不起人.......没想到,胡敏已经先把这些问题想过了。 “你爸妈同意?”林谦问。 胡敏苦笑了一下:“不同意又怎么样?他们当然希望我能帮衬家里多一点,可我也得过自己的日子。” “我今年二十三了,不是刚毕业的小女孩。我知道什么该帮,什么不能帮。” 林谦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胡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怎么不说话?” 林谦忽然笑了:“我在想,我是不是白担心了一晚上。” 胡敏:“你担心什么?” “担心你觉得我没用,给不了你家里什么。” 胡敏看着他,认真说:“阿谦,你是律师,做事有分寸,对我也好;你不是那种一开口就吹自己有多少本事的人,这一点我一直很喜欢。” 林谦听完,耳根有点热,他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控制住脸上的笑:“那我们以后把话都说清楚。” 胡敏点头:“好。” 林谦想了想又说:“以后家里真有急事,不是完全不能帮;你先告诉我,我们一起商量。” 胡敏看着他:“我明白的,我们两个人背负不了那么多人的命运。” 两个人把最难说的话讲完,桌上的牛排也送上来了。 林谦切了一块放进嘴里,终于觉得胃口回来了。 胡敏看他吃得很开心问道:“你昨天是不是回去被你妈骂了?” 林谦.......“她没骂我。” 胡敏不太信。 林谦咳了一声:“只是跟我讲了很多道理。” “你姐姐呢?” “我姐也讲了。” 胡敏有些紧张:“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林谦立刻摇头:“没有,她说胡家是什么样,她没资格下结论;她只让我把钱、责任和边界讲明白。” 胡敏松了口气。 林谦看着她:“我姐那个人十分厉害,但是她很讲道理,你以后见多了就知道。” 胡敏低声说:“我有点怕她。” “怕什么?她又不吃人。” “你姐一看就是很厉害的人。” 林谦想起林颖从小到大要强的样子,认同地点头:“确实厉害。” 吃完饭,林谦结完账,陪胡敏在街边走了一段。 —————— 当天傍晚,林谦回到嘉道理山别墅。 全家人都在客厅里等着林谦的消息,看见林谦进客厅林兰英就问:“回来啦?跟阿敏谈得怎么样?” 林谦也不含糊:“谈清楚了。”他把胡敏的话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每个月给父母两千生活费,弟弟妹妹的事情只做有限帮助,不替他们承担人生,不拿林谦当胡家的钱袋子和关系网。 何大柱听完赞赏道:“这个女仔有分寸。” 林兰英也没挑刺:“她能这么想,说明她不是糊涂人。” 林谦坐到沙发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我也觉得挺好。” 林颖问了一句:“阿谦,你现在工资到底多少?” 林谦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之前不是说自己月薪九千,养不起一家人吗?我给沈律师发那么多工资,到你这个林律师怎么工资这么低?” 林谦有点不好意思:“那是前几年;去年开始,我已经能独立打官司了;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有六万,少的时候也有两万多。” 林颖无语的看着他:“那你还一天到晚哭穷?” 林谦辩解:“律师这行收入不稳定,不是每个月都有六万。” “就算两万多,也不算穷;你现在又不用供楼,车也没买,衣服、吃饭、娱乐花得不算大;你一年能存多少?” 林谦小声说:“这些年存了五十万左右。” 林颖有点惊讶:“好啊,林谦!你天天在家里喊自己是穷律师,合着你是个林员外,只进不出啊。” 林谦摸了摸鼻子:“我存钱是怕以后有急用。” 林颖靠回沙发里:“你姐都还没花过你的钱。” 林谦马上说:“姐,你花,我给你花。” 林颖才不跟他客气:“周末休息,带我去买几个金手镯。” 林谦还以为自己姐姐就买点衣服鞋子,或者吃个饭,怎么要去买金子:“买金手镯?” 林颖:“养你这么多年该给我点回馈了!妈咪,阿谦过大礼打算给多少?”(大礼就是彩礼) 林谦直接抢过话:“我想给十八万。” “可以。” 林颖点头:“那我给你们六十六万红包,就当你们两个过日子的启动资金。” 林谦:“姐,这太多了。” “我有钱,而且胡敏今天能把这些讲明白,这样的人,值得我给她一份体面。” 何大柱说到:“我们也给!” 林兰英接过话:“这些年我开裁缝铺,你老窦做玉雕,也攒了一些;我们给阿谦二十万。” 林谦觉得自己这两天过的好梦幻,一会儿痛苦纠结,一会儿又暴富:“你们给我二十万?” 林兰英瞪他:“怎么,不要?” “要。” 何大柱笑出声:“你刚刚不是还说自己有五十万存款?” “那是我的。”林谦理直气壮,“我用了四年时间一点一点存的!你们给的是你们的心意。” 林颖在旁边听得直摇头:“林员外果然是林员外,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 林谦也不反驳,只是坐在那里满脸傻笑,他原本以为,昨天那顿饭以后,自己和胡敏之间会多一道过不去的坎。 可现在他才明白,真正想结婚的人,不怕把现实摊到桌面上;怕的是一边说着喜欢,一边谁都不肯面对以后。 而他和胡敏,至少已经跨过去了第一步。 第230章 林员外,守财奴本奴 周六早上,林颖起得比平时早。 她下楼的时候,林兰英正在客厅里给新做的旗袍锁边,林谦昨天回来就住这边了,一早就起床看新闻。 “都收拾一下,跟我出门。”林颖把包往肩上一挎。 林谦明知故问:“去哪?” “买金手镯,你上周亲口答应的。” 林谦有些心疼自己:“姐,我就随口一说……” “我当真了!”林颖顺便喊上林兰英,“妈咪,你也去!” 林兰英有些懒得出门:“我去干什么?我又不缺首饰。” “阿谦买单,不去白不去。” 林兰英手里的针线停了,想着自己母女好久没有逛街了,而且自己都还没享过林谦的福:“等我换件衣服。” 林谦看着这母女俩一唱一和,有种掉进圈套的感觉。 三个人开车到了尖沙咀的金行。 周末的金行人不少,一大早柜台前挤满了看货的人;林颖一进门就直接走到手镯柜台,让店员把最重的几款都拿出来。 “这款多少克?” “六十八克,小姐。” “拿出来看看。” 店员戴着手套把手镯放到绒布上,林颖拿起来掂了掂,又看了看成色:“足金?” “足金九九九,今日金价两百四十八一克,加工费另算。” 林颖心里有数,算上加工费差不多两百六一克;她指着柜台里的几样:“这个、这个、这对龙凤镯,还有那条项链,都包起来。” 店员愣了一下:“小姐,这些加起来……” “我知道,两百克上下;我弟会付钱。” 林谦站在旁边,眼皮直跳:“姐,两百克?” “怎么,嫌少?”林颖又指了一对耳环,“那这个也加上。” “不嫌少!两百克才五万多!弟弟买得起!!!!” 林兰英这时候也逛过来了,听见这话,立刻凑到另一个柜台:“阿谦,妈咪也看看。” 林谦:“妈咪你也来?” “你姐都买了,我不买不是亏了?”林兰英理直气壮,指着柜台里的一对宽面手镯,“这个拿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谦站在金行里,看着自己的妈咪和姐姐像买菜一样挑金子。 林兰英挑得比林颖还狠!龙凤镯、项链、戒指、耳环,一样一样往绒布上放,最后也凑了将近两百克。 林谦心塞的看着:“妈咪,你买这么多戴得过来吗?” 林兰英:“戴不过来放着,金子又放不坏,留着以后给敏敏添妆也行。” 林谦一听这话,心里好受了点,结果林兰英下一句就是:“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这些是我的。” 结账的时候,店员拿着计算器算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两位一共四百一十六克,连加工费,合计十万八千二百块。” 林谦掏出支票本,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林颖凑过来看了一眼:“林员外,心疼了?” 林谦把支票撕下来,“我存四年才存五十万,今天一天出去十万八。” “你一年赚二三十万,哭什么穷。” “那也不是这么花的!”林谦把支票本收好,痛心疾首,“姐,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花钱?” “那是因为我之前花的都是我自己的!才花几万你的就心疼了?” 林兰英在旁边补刀:“你姐说得对,你花我们的多得多了!” 林谦看着这两个女人好心塞。 上车之后,林颖坐在副驾说:“小弟,我现在是真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你不会被人骗钱!就你这个守财的劲头,谁想从你口袋里掏钱,比登天还难。” 林谦不知道这话是夸他还是损他:“姐,我这是节俭。” “你这叫抠门,这些年能存下这么多,可见你平时多抠门。” —————— 三月二十六号,林悦的婚礼。 酒店定在尖沙咀的老牌酒楼,张一鸣家那边来了三桌亲戚,林家这边坐满了半个宴会厅。 林颖到得早,帮着邓慧招呼客人;她现在肚子刚满五个月,穿着宽松的裙子看不出来,林兰英还是紧张,搬了张椅子让她坐着:“你坐着招呼,别站着。” 林悦今天很漂亮,婚纱是林兰英亲手改的,腰身收得刚刚好;她化完妆出来,看见坐在角落的林颖:“大姐。” “嗯。” “谢谢你,妈咪说这件婚纱你出了不少主意。” “我就提了两句,手艺是你大伯母的。”林颖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拿着。” 林悦一捏厚度:“大姐,这也太厚了……” “三万现金,十万支票。”林颖按住她想推回来的手,“你和一鸣刚成家,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这是大姐的心意。” 林悦眼睛红了:“大姐……” “哭什么,妆要花了。”林颖抽了张纸巾给她,“以后好好过日子,一鸣人不错,你看人比你谦哥准。” 不远处正在给张一鸣递红包的林谦听见这话,不乐意了:“姐,我红包还没给完你就说我坏话?” 林悦破涕为笑。 林谦把红包塞给张一鸣:“十万,不多,一点心意。” 张一鸣连忙推辞:“谦哥,这太多了……” “拿着。”林谦心疼的要命,还假装无所谓的拍拍他肩膀,“以后对我堂妹好点,不然我这个做律师的,有的是办法找你麻烦。” 张一鸣:“一定一定。” 婚礼流程走得很顺,张一鸣在台上说誓词的时候,林悦哭得稀里哗啦。林颖坐在台下看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热闹。 宴席散了之后,一家人回到嘉道理山;林谦忽然开口:“姐,今天悦悦结,再过几个月我就结了,你真的不打算结?” 林颖靠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小弟,就你这个婚姻,你都战战兢兢的,要面对未来那么多未知,你说我呢?” 是啊,他和胡敏,两个普通家庭,谈个彩礼、谈个娘家边界,就已经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多月;结婚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家人的事,是钱、责任、亲戚、边界搅在一起的一锅粥!而他姐呢? 他姐手里的资产,是几千万上亿的资产;工厂、股权、专利........这样的体量走进婚姻,嫁的不是一个人,是把自己半辈子打下来的东西,摊到另一个家族面前。 人心这个东西,林谦做律师这几年见得多了;多少夫妻为了钱翻脸,多少亲戚为了遗产打官司。 林谦想明白了,“姐,你想结就结,不想结就算了,反正孩子都要生了。” 林颖笑了:“想通了?” “想通了!你比我聪明一百倍,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以后不问了,谁问我也不说。” 林谦打了个哈欠,起身上楼:“对了姐,孩子出生,红包我准备多少合适?” 林颖:“你看着给,反正不能比悦悦的少。” 林谦!!!!!他就知道,他这个姐姐,在掏他钱包这件事上,从来不会手软。 第231章 林颖:没人能上我的课,包括你 三月底林悦的婚礼结束后,林谦和胡敏的事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胡敏家那边找人看了几个日子,最后定在五月中旬;日子不算赶,但留给两家准备的时间也不算特别宽裕。 四月初,林兰英正式给胡家打了电话,请胡父胡母和胡敏来嘉道理山谈婚事。 这一次,她没有把饭局定在外面,而是八人邀请到家里,林兰英心里清楚之前去胡家那一趟,有些话说的不太体面,现在两家还要做亲家,终归得把气氛缓回来。 胡父胡母这次态度也十分客气,胡涛和胡正没来,胡敏只带了妹妹胡丽一起过来。 进门后,胡母先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林颖,她笑着打招呼:“林小姐也在家啊。” 林颖点头:“今天是阿谦的大事,我当然要在。” 胡母看着她隆起的小腹:“林小姐身体还好吧?” “挺好,医生说一切正常。” 胡母连忙说:“那就好,那就好。” 两家人落座后,何大柱给每个人倒了茶;林兰英先开口:“之前去你们家里那次,有些话说得太直接,大家别放在心上。” 胡母赶紧摆手:“不会不会,亲家说得对,结婚前把事情讲清楚,对孩子也好。” 林兰英点头:“阿敏和阿谦已经把以后的生活谈过,我们做长辈的,也不替他们做太多决定。” “今天主要把礼数、婚宴和两边亲戚的安排定下来。” 胡父一直没怎么说话,听到这里才开口:“我们家没什么要求,孩子过得好就行。” 林谦坐在旁边,听得有点意外。 胡母看了丈夫一眼,又看向林兰英:“不过该有的礼数,我们也不想省;阿敏是我们家大女儿,嫁人不是把她送出去不管了,以后小两口有自己的日子,我们也不会总去打扰。” 林兰英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分寸:“放心,阿敏进了门,就是我们自己家的人。” 之后谈到大礼,林兰英按照之前说好的标准准备十八万八,再加上一套金饰和礼饼。 胡母原本想客气几句,胡敏先拉住了她的手:“妈,按规矩来就好,不用再推。” 胡母看了女儿一眼,点点头:“好。” 林颖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 两家谈了一个上午,婚宴定在五月十六号,地点选了九龙塘一家酒楼。 林谦原本想办得隆重些,林兰英却说不用太铺张:“你又不是娶皇后,摆三十桌够了。亲戚朋友吃好喝好,比什么都强。” 何大柱拍拍儿子的肩膀:“你妈咪这是在帮你省钱。” 林谦立刻改口:“三十桌很好,我就喜欢热闹但不浪费的婚礼。” 林兰英白了他一眼:“守财奴。” —————— 时间转眼到了五月,林颖进入孕晚期,身体的变化一天比一天明显。 她白天容易犯困,晚上睡不踏实,腿偶尔发酸,吃多一点胃里就不舒服。 到了林谦婚礼前两天,林颖去医院做例行检查;医生建议她近期减少外出,尽量不要在太嘈杂拥挤的环境停留太久。 检查结束后,林颖还是给林谦打了电话:“阿谦,婚礼那天我不去了。” 林谦问:“姐,你身体不舒服么?” “嗯,最近身体不太舒服,站久了累。婚宴人多万一被记者拍到也麻烦。” 林谦马上说:“不去就不去,姐你别想那么多。” “红包我会让人送过去。” “红包不用送那么大,姐你之前已经给太多了。” 林颖:“你结婚,我不给红包,别人还以为我们姐弟闹翻了。” 林谦:“行,那我收着;你在家好好休息,等婚礼结束,我带胡敏回来给你敬茶。” “好。” 五月十六号,林谦婚礼当天,嘉道理山这边冷冷清清的只有林颖,家里人前几天就去太古城住着了,毕竟婚房不在这里在太古城; 林颖回到房间,坐在窗边翻着公司传真过来的文件;没看几页,困意就上来了;她收起文件又去房间休息了一会儿,孩子这两天动得很勤,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 婚礼结束已经是晚上;林兰英和何大柱回来时满脸疲惫,手里还提着几袋喜糖和没拆封的礼盒。 何大柱一进门就喊:“阿妹,阿谦今天喝了不少酒,还好胡敏在旁边看着,不然他能把自己灌进桌子底下。” 林颖从楼上下来:“婚礼顺利吗?” “顺利。”林兰英坐到沙发上,终于松了口气,“阿敏今天很得体,大家都高高兴兴。” 六月三十号下午,林颖正在书房和陈国栋通电话;深圳那边第四批订单已经进入交付阶段,软件团队也招到了二十多人,负责人还在筛选。 刚挂断电话,家里的座机又响了。 林颖接起来,听见温煦的声音:“林颖,我申请到假期了。” 林颖握着话筒:“多久?” “两个月。” 她愣了一下:“你那边肯放人?” “项目结束了,事情交接得差不多了;香江这边的交接也很稳,我申请过来陪你和孩子。” 林颖心里那点疲惫忽然松了些:“什么时候到?” “七月三号,不过有件事要提前跟你说。” “你讲。” 温煦:“因为工作安排,我身边会跟两个警卫员;他们不会打扰你就是会住到你这边的客房,主要是负责安全。” 林颖:“这个没问题。” 温煦又说:“还有,我爸妈和二姐想一起过来。他们说至少要见见你,也看看孩子。” 林颖想起温煦家里那场鸡飞狗跳,又想到赵兰一直想来,却被温国平和温芮拦着......现在温煦能请到两个月假,他家里人跟着来,也算合理。 “可以。”林颖说。 温煦在电话那头问:“你确定?” “确定,你爸妈也是孩子的爷爷奶奶,总不能一直不见。” 温煦声音里带了点笑意:“那我安排时间。” 林颖还是交代道:“温煦,你过来之前,先跟你妈说清楚。” “说什么?” “她来是看孙子孙女的,不是来给我上课的;没人上的了我的课,包括你。” 温煦赶紧说到:“我会说清楚。” 第232章 产房还没进,防抱错会议先开 林颖挂断电话后,脑子里先过了一遍接下来的安排;温煦能请两个月假肯定不容易,他父母和二姐一起过来,还带着两个需要掩饰身份的警卫员,这一趟显然不是普通探亲。 林兰英端着汤走到书房,见林颖发呆就问:“温煦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后天到。” 林兰英先是高兴,随后又问:“他一个人?” “不是,他爸妈和二姐也一起过来,另外还有两个陪着他的人。” 林兰英疑惑了,这还要人陪啊:“陪着他的人?同事?” “保护他的,咱们得保密,对外就说是他同学。”林颖把事情先说清楚:“他们不会打扰家里生活,温煦这段时间不能随便去人多的地方,活动范围最好就在这套别墅这里。” 林兰英再不懂温煦的工作,也知道能让人跟着保护,肯定不是小事:“那他是不是很麻烦?” “有些事不方便问,我们把家里安排好,让他安心来就行。” 林兰英立刻算起来:“那客房不够!” 林颖抬头:“家里房间够。” “够什么够?温煦父母一间,温家二姐一间,那两个同学也得一人一间。还有阿公阿婆,他们必须过来!” 林颖:“阿公阿婆不用特意跑一趟。” 林兰英已经走到书房电话边:“怎么不用?这回是见亲家,要是不通知你阿公阿婆他们得骂死我!” 她很快拨通新界老宅的电话。 林福接起电话时,正准备吃晚饭:“兰英?这个点打来做什么?” “阿爸,温煦三号就过来,他爸妈、二姐都来。” 林福问:“他家里人来见阿颖?” “是啊,所以我叫你和阿妈过来住几天。” 林福马上说:“明天早上就过去;让林谦开车来接我们。” 李玉珍在旁边听见,接过话筒问林兰英:“阿颖现在身体怎么样?这两天胃口好不好?” “好着呢,阿妈你别担心。” “我明天带些食材过去,外面买的东西不一定合她胃口。” 林颖听着电话里已经开始安排菜谱摇了摇头,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兰英已经挂断电话,转身喊菲佣。 “把二楼三楼的客房都收拾出来,床单被套全部换新的,客房里的香水也收起来,温家人不知道闻不闻得惯。” 菲佣点头应下。 林兰英出去看见个花瓶也不顺眼:“这个花瓶摆这里不行挡着路;阿颖现在走路慢,客人来了也不能碰到她。” 林颖无奈:“妈咪,我只是怀孕,不是家里易碎品。” 何大柱马上接话:“你妈咪这是紧张。” “她紧张什么?又不是她见公婆。” 林兰英回头:“你们少说两句!温煦带着父母第一次来,咱们不能太失礼了。” 七月二号下午,温煦那边的联络人打来电话。 电话里的人说得很简短:“林小姐,温先生一行明天下午抵达。车辆会直接送他们到嘉道理山,期间不需要您派人接机。” 林颖问:“路上安全吗?” “您放心,我们会安排好,就是温先生这段时间尽量留在住处,不要单独外出;若有出门需要,提前联系我们。” “好,我知道了。” 第二天,嘉道理山别墅十分热闹,林福坐在客厅里翻报纸,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瞟。 李玉珍在厨房盯着炖汤,林兰英则带着菲佣把点心摆了一遍又一遍。 何大柱被派去检查客房:“兰英,房间都收拾好了浴巾、拖鞋、洗漱用品,全是新的。” 与此同时,港城国际机场外,温煦和两个同事推着行李车走在前面,身后跟着赵兰、温国平和温芮。 赵兰一路看着外面的高楼十分惊讶:“这里和内地不一样,街上这么多高楼,路边商场一个接一个,连广告牌都这么亮。” 温国平也点点头:“确实比照片里热闹。” 温煦坐在副驾,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这里很多年前就有高层住宅和电梯楼了;昨天给你们看的资料,你们都看过。” 赵兰马上说:“看过,我又不是没记性。” 车子驶进嘉宁山时,赵兰的声音渐渐小了,别墅区安静,路边绿化整齐,车子停在林家门前,她先看见门口站着的一大家人。 林颖穿着宽松的浅色长裙,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林兰英站在她旁边,何大柱、林福、李玉珍和林谦都到了。 温煦车门刚打开,林颖就朝他走来:“路上顺利吗?” 温煦看了看林颖:“顺利,你今天累不累?宝宝有没有闹你?” “不累,我一直坐着等,宝宝最近越来越爱闹了。” 温煦伸手扶住她手臂:“以后别站门口等太久。”把她往屋里带。 赵兰站在后面看着,心里原本那些复杂念头忽然就散了一半;这个儿子从小话少,什么时候会先问人累不累? 林兰英迎上来,笑着说:“亲家,路上辛苦了快进屋。” 赵兰也赶紧笑:“不辛苦,坐飞机过来很方便;林太太,今天麻烦你们了。” “叫什么林太太,太生分了。你叫我兰英就行。” 林兰英又看向温国平:“温先生,里面请。” 温国平笑道:“那你也叫我国平,咱们别弄得太客气。” 一行人进了门,赵兰刚踏进客厅,脚步就慢下来;林颖家里的装修明亮宽敞豪华,家具和摆设都很讲究,她以前住的大院房子也不小,可跟这里比,确实是两个时代。 温芮看了一圈小声说:“小煦,你之前说林颖家条件好,我现在明白了。” 温煦:“她家不是靠房子撑门面。” 林兰英已经开始安排房间:“温大哥和兰姐住二楼套房,温芮住旁边那间;温煦和阿颖住自己房间,另外两位同学住三楼客房。” 两个警卫员只说自己姓周、姓陆。 何大柱笑着招呼:“两位小周、小陆,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别客气。” 周警卫员点头:“何叔,您不用特别照顾我们,我们自己能处理。” 林谦站在旁边打量两人,总觉得这两位“同学”过于严肃;他小声问林颖:“姐,温煦同学都这么有严肃啊?” 林颖:“你少打听。” 众人安顿好后,又回到一楼客厅喝下午茶;桌上摆着蛋挞、酥饼、水果和热茶,林兰英亲自给赵兰倒了一杯。 赵兰接过茶,看向坐在温煦旁边的林颖:“阿颖,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林颖笑了笑:“挺好,产检都正常。” 赵兰点点头,又问:“你现在还去公司吗?” “少去了,大部分事交给下面的人做;我在家看文件,五月之后都没有过去了。” 林兰英就打趣道:“她去一次我就念她一次。医生都说别累着,她还惦记厂里那些事。” 林颖无奈:“妈咪,我一个月只去两三次。” 赵兰听完,没有跟着说只是看着林颖的肚子:“孩子出生你怎么安排?” 林颖:“我会在私立医院生,医生和病房都已经安排好了。” 赵兰点头:“现在我们提前过来了,有什么事你告诉我们就好。” 林颖:“有一件事,我希望我生孩子的时候家里人都留心些;孩子出生别让人弄错,医院再好人多事杂,我不想出任何差错。” 林兰英也怕报错或者被人换了:“这个你放心,你生产那天我和你老窦轮着守,谁都别想把孩子从我们眼皮底下抱走。” 林福就问:“就不能出点钱让医生带着团队来家里接生吗?” 何大柱先问林颖:“阿妹,家里接生行不行?咱们请最好的医生,钱不是问题。” 林兰英也有些动心:“家里人多,阿颖也不用跑医院;到时候把医生护士都请过来,不比去医院安心?” 赵兰没说话,但她十分赞同这个意见,女人有钱到这种程度外面有人总盯着她的产业和钱!孩子还没出生,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起别的心思? 第233章 母女平安 林颖觉得也有道理:“我现在就问。” 她拿起客厅电话,拨通私人医院的专线;值班护士听完她的意思,礼貌地让她稍等,很快转接给了妇产科主任。 “林小姐您好;我理解家属担心您的安全,不过我们不建议安排上门分娩。” 林颖问:“医院不能提供这项服务?” “不能。正常产妇也许看着平稳,可生产时随时可能出现突发情况。产妇出血、胎位变化、孩子呼吸问题,家里没有完整的抢救设备,也没有血库和手术团队。” 林兰英站在旁边,听得脸色都有点紧张。 林颖还算淡定:“我产检一直正常,胎位也正。” “林小姐,正常产检不代表生产当天没有风险;您是我们的重要客户,我们更不能为了方便,就让您承担没必要的风险医院这边会提前给您安排独立产房、手术团队和儿科医生;生产当天,只有您允许的人才能进入指定区域。” “孩子出生后,脚环、姓名牌、母亲信息都会当面核对;我们还可以安排专人守在婴儿房外,您不必担心抱错或者有人动手脚。” 林颖听完问:“家属能跟着核对吗?” “可以,孩子离开产房前,我们会让直系家属确认身份;住院期间,婴儿的出入都会登记,监控也会全程保留。” 林颖点头:“好,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后,林颖把医生的话重复了一遍,林福听完也不再坚持:“确实,医院有设备,有医生总比家里稳妥。到时候多带几个人守着,谁都别乱跑。” 林兰英还是不放心:“那我能进产房吗?” 林颖:“可以,妈咪你在我也安心。” 温煦坐在林颖身边,握住她的手:“没事,到时候我们都在。” 林颖看着他:“你不用进产房,外面等着就行。” 温煦有些无奈,刚刚林颖答应她妈答应的挺爽快的,怎么自己就不行了:“我不能进去?” 林颖:“你进去能做什么?给医生递工具?最重要的是我接受不了你看我生孩子的过程。” 接下来几天,林兰英和何大柱把接待温家人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们知道温煦不方便去人多的地方,干脆就让他在家里陪着林颖,自己带赵兰、温国平和温芮去看老街、花园,还有几处安静的海边。 赵兰一开始还担心自己人生地不熟,后来被林兰英带着吃了几顿饭,慢慢也放开了:“兰英,这个汤真是你炖的?” “当然是我炖的,阿颖怀孕以后,我连火候都重新学了。” 赵兰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难怪小煦说阿颖家里照顾得好,你这个妈当得比我好多了。” 林兰英听得高兴:“你也别夸我,我以前做得不够好,都是第一次当妈慢慢来。” 温煦这几天没怎么出门,基本都待在别墅陪林颖。 林颖上午看文件,他就在旁边看书;林颖午睡,他把电话调成静音;林颖晚上腿酸,他坐在床边给她按腿。 林颖一开始有点不习惯:“温工你别一直围着我转;你难得休假,也该做点自己的事。” 温煦手上没停:“陪你和孩子,就是我的事。” 林颖看着他:“你这嘴巴最近怎么这么甜?专门学了?” 温煦抬头:“你说过没人能上你的课,包括我;我就看了本如何提高情商的书;” 林颖靠在床头,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有点社死:“那是提醒你,不是让你记下来反复用。” 温煦:“我记性好。” —————— 温芮在香江待满一个星期后,还是得先回去;她临走前,专门拉着林颖说了会儿话:“我单位那边请不了太久的假,得先回去上班。等孩子满月要是方便,我再过来看你。” 林颖点头:“你忙你的,不用特意赶。” 温芮看着她的肚子,笑道:“我以前以为小煦这辈子只会跟实验数据过日子;现在看见他天天围着你转,我才知道他不是没感情,只是以前没遇到对的人。” 林颖听了故意问:“他在家里真有那么不近人情?” 温芮想了想:“也不是不近人情,他就是……别人说一大段,他只挑自己想听的回。” 林颖立刻明白:“这个我见识过。” 温煦站在不远处听见两人说他,开口道:“二姐,你车快到了。” 温芮瞪他:“我知道,不用你催。” 温芮走后,赵兰和温国平却没有离开,赵兰直接和林颖说:“我们本来想着见一面就回去,可你这边马上要生了,我和你温叔回去也不安心。” 温国平点头:“孩子出生我们留下来搭把手;你别嫌我们麻烦。” 林颖没有拒绝:“那就安心住着吧,家里房间多。” 时间进到七月底,林颖的肚子越来越大,家里所有人都不敢放松;医院待产包早就准备好,证件、产检资料、婴儿衣服、小毯子,全装在一个大箱子里,放在玄关旁边。 八月一日夜里,别墅里已经安静下来;林颖睡到一半,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发紧的感觉;她睁开眼刚准备坐起来,就察觉到不对。 床单湿了一片。 温煦本来睡得不深,听见动静也醒了:“怎么了?” 林颖看了眼床单:“我羊水破了。” 温煦坐起来,脸色变了:“现在去医院?” “对,先叫我妈咪和老窦。” 温煦下床时拖鞋都穿反了,之后一阵兵荒马乱,不一会儿整栋别墅都亮了灯。 何大柱拿着车钥匙冲上来:“阿妹,能走吗?我送你去医院!” 林兰英拎着待产包:“资料都在,你手机呢?阿颖,你肚子疼不疼?” “还好,先上车。” 赵兰和温国平也赶紧跟下来,两个警卫员确认路线后一人坐到一辆车上,直接开两辆车过去。 林兰英坐在后座握着林颖的手念叨:“没事,医生都在,咱们很快就到。” 医院里的不远,也就十五分钟的车程,林颖提前给医院打了电话,车一停下医生和护士已经推着轮床等在门口。 林颖被送进产房,林兰英就跟着护士去换无菌服,温煦也要进去却被赵兰拦住:“阿颖说不准你进去,你在外面等。” 一个小时左右,产房里传出孩子的哭声;半小时后林兰英抱着孩子出来:“母女平安,是个小公主,两千七百克,很顺利阿颖没受太多罪。” 她把孩子交到赵兰手里:“你们几个看好孩子;我回去熬汤,阿颖待会儿护士会送出来。” 第234章 丑成这样的真不多,谁偷啊? 林颖被推出产房后,护士给她换了干净的病房服,调好了床的角度。她累得不行,靠在枕头上没说两句话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许久,醒来的时候,林颖先看到的是温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字典,林颖就好奇:“你看什么?” 温煦把字典合上:“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饿。”林颖撑着手想坐起来,温煦赶紧过来帮她调床头,又把枕头垫高了些。 林颖环顾了一圈房间:“孩子呢?” 温煦走到病房另一侧的婴儿小床前,小心翼翼把襁褓抱了起来,端到林颖面前:“在这儿,睡着呢。” 林颖低头看过去,婴儿裹在浅粉色的包被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皮肤泛着红,眼睛闭着.......“怎么这么小?” 温煦:“刚出生都这样。” “而且……”林颖盯着女儿的脸看了一会儿“怎么这么丑?” 温煦笑了一声:“新生儿都这样,过几天就长开了,五官底子不差。” 林颖狐疑地看着他:“你确定这是咱们的孩子?” 温煦:“确定!全程你妈盯着的,从产房到婴儿室,一步都没离开过。脚环和手牌都是当面戴上去的,就是咱们家的孩子。” 他把早早稍微往林颖那边递了递:“已经喂了十毫升奶粉了,护士说喂完就一直在睡。你好好歇着就行。” 林颖伸手碰了碰女儿的手,手指头特别细“让她继续睡吧。”林颖收回手。 温煦把孩子放回小床,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拿起刚才那本字典:“有件事想问你。” “嗯?” “女儿的名字,你想好了没?” 林颖靠在枕头上想了想:“今年七月香江回归了,要不叫林归宁?” 温煦没有否定,但也没点头:“这个名字你待会儿跟你家里人讲。” “怎么了?” “刚才你睡觉的时候,你阿公和阿婆出去找人算了。” 林颖不解:“算什么?” “算名字。” “我都还没想好,他们就去算了?” 温煦摊手:“我拦不住。” 林颖无奈:“我阿公做事永远比所有人都快两步。” 大概两个小时后,病房门被推开了。 林福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红纸条,后面跟着李玉珍和林兰英;三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大事已定”的表情。 “阿颖,你醒了!”林兰英先凑过来看了看她的气色,“脸色还行,饿不饿?我带了汤。” “先等一下。”林福把红纸递到林颖面前,“孩子名算出来了。” 红纸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和五行八字的批注。 “林艺洋。”林福念出来,“算命先生说这个名字最合适,补水补木,跟她的八字相合。” 林颖看着那张纸:“阿公,我刚才还跟温煦说想叫林归宁。” 林福摇头:“归宁不好,宁字五行属火,她命里火够了不能再添。” 李玉珍在旁边帮腔:“是啊,人家先生算了半个钟头,反复验了三遍才定下来的。” 林颖看向温煦。 温煦一脸无所谓:“你说了算。” 林颖又看了一眼红纸,再看了看小床里睡得正香的女儿;算了,林归宁这个名字她本来也只是随口一提,也不是非用不可;阿公专门跑出去找人算,这份心意在那里:“行,那就叫林艺洋。” 林福满意了:“好!林艺洋!” 林兰英问:“小名呢?你们想过没有?” 林颖说:“叫早早。” “早早?”林兰英有些意外,“为什么叫早早?” “我不喜欢太拖拉的孩子,叫早早希望她以后做事早点起、早点办、早点完成,不要把什么都拖到最后。” 林兰英觉得这个小名有点怪,林颖既然定了她也就不多嘴:“早早.....也行,叫着顺口。” —————— 三天后,林颖出院。 回到嘉道理山别墅的时候,家里比她走之前更热闹;林兰英和赵兰两个人承包了照看早早的大部分工作,温煦守在林颖身边,不过有了两个妈在,他能做的事反而少了。 林兰英定的规矩很明确:月子期间不碰冷水、不吹风、不看太久的文件,每天按时吃四顿饭。 早早这几天基本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在医院每次抱她去洗澡,两家老人轮流跟着;谁抱了孩子出去了,去了哪里,多久回来,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其实林颖后来觉得这种贴身看护有点没必要了;她认真观察了一圈婴儿房里其他新生儿,得出一个结论:丑成她女儿这样的真的不多!辨识度这么强,谁偷啊? 第四天晚上,林颖坐在床上给早早换尿布;她低头看着女儿的脸,早早比刚出生好了一点点,也就那么一点点。 林颖小声嘟囔了一句:“小丑妹。” 早早打了个哈欠,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亲妈嫌弃了。 之后几天,林颖私底下就管早早叫小丑妹.....换尿布的时候叫,喂奶的时候也叫,反正声音小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直到有一天下午,温煦抱着早早从房间里出来,走到客厅的时候,赵兰正在逗孩子,林兰英坐在旁边剥橙子。 温煦就直接告状:“妈,你知道林颖私底下管早早叫什么吗?” 林颖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一听这话暗道不好。 林兰英:“叫什么?” “小丑妹。” 林兰英第一个反应过来:“什么?!” 林颖站在楼梯中间,被温煦出卖这件事搞得有点发懵。 林兰英吼到:“林颖!你给自己女儿叫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名?” “我就随口叫叫……” “随口叫叫?她才几天大!你当妈的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孩子?” 何大柱听到媳妇的吼声赶紧出来看:“怎么了?” 林兰英气得:“你女儿管你孙女叫小丑妹!” “好了好了,我不叫了。”林颖赶紧保证。 林兰英哼了一声,把早早从赵兰手里接过来,低头看着孙女的脸:“我们早早多漂亮,哪里丑了?你妈眼睛有问题。” 第235章 一九九七年,布局软件产业 林颖坐完月子的第二天,就把行李箱收拾好了。 林兰英站在她房间门口,看着她往箱子里放文件和换洗衣服:“你就不能多歇两天?” “妈咪,我歇了一个月了。”林颖把箱子拉上拉链,转头看了一眼婴儿床里呼呼大睡的早早;这孩子这些天除了吃就是睡,完全不需要操心。 “生孩子也没大家说的那么恐怖,疼一个钟就结束了;带孩子也简单,她现在除了哭就是困。” 林兰英被她这番话噎住了:“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月子里谁盯着起夜喂奶的?我跟赵兰两个人轮班守的!你除了睡觉什么时候沾过活?” 林颖很坦然地承认:“所以我才说简单。” 林兰英翻了个白眼,把早早从床上抱起来:“行行行,你忙你的去;早早有我和你老窦,还有普森(菲佣),饿不着冻不着。” 温煦也提着自己的包出来;他的假期还剩三天,两个人商量好先回深圳,他陪林颖去趟厂里,之后再走。 赵兰和温国平已经在十天前回内地了;两位老人待了一个多月,走之前赵兰拉着林颖的手说了半天,大意就是有事打电话、孩子照片多拍几张寄过去。 ———————— 深圳,颖创科技;车子停在厂区行政楼门口时,何芳琴已经站在楼下等着了。 “老板!”何芳琴先往林颖肚子那里扫了一眼,“恢复得真快啊,看着跟没生过一样。” 林颖下了车,“走,上楼聊。” 温煦跟在后面,何芳琴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温先生好。” 温煦点头:“何经理。” 何芳琴带着两人上了三楼办公室;陈国栋不在,出差去跟客户对接了。林颖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何芳琴把这两个月积压的重要文件按优先级排好,一份一份递过来。 林颖先翻了两页财务报表,数据还算健康;然后问:“软件那边怎么样了?人到齐了吗?” 何芳琴立马兴奋的说到:“到了!不止到了,我还给您搞了两个宝贝。” 林颖抬头看她:“说。” 何芳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简历放到桌上:“这个,软件团队的负责人,已经入职一个半月了;叫陈志远,二十八岁,美国加州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在硅谷待了三年,主攻企业级软件开发。” 林颖拿起简历看了看:“二十八,美国人?” “他爹妈是中国人。”何芳琴摆了摆手,“全家都是中国人,只不过他在美国出生长大,拿的那边护照。” 林颖看着简历上的履历,确实漂亮;斯坦福大学计算机学士,在硅谷一家企业软件公司做了三年研发工程师,带过小型项目团队。 “这种人怎么肯跑回来?” 何芳琴乐了:“这小子他爹退休了想叶落归根,全家去年搬回来了;他跟着回来以后,天天嚷嚷吃不惯这个吃不惯那个,结果过了三天就完全适应了,还嫌美国那边没有早茶喝。” 林颖笑了:“他自己不想回去了?” “不想了!他说国内软件行业刚起步,机会多,留在这边发展空间更大。”何芳琴指了指简历最后一行,“目前开给他的年薪二十五万,加上奖金估计就会高一些。” 林颖点头;二十五万底薪在这个年头不算低,但以这人的背景来说,值得。 “人怎么样?干活行不行?” 何芳琴竖起大拇指:“靠谱!入职以来天天带着那帮刚毕业的大学生搭框架、写文档、定代码规范;我虽然不懂技术,但我看得出来他管人有一套,那帮新人服他。” 林颖把简历放下:“好,这个人选没问题,还有一个呢?你刚才说两个宝贝。” 何芳琴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简历,没直接递过来:“老板,这个人我拖到现在没定,就是等您回来拍板的。” 林颖伸手:“给我看。” 何芳琴把简历递过去,嘴上先打了个预防针:“这人是日本人。” 林颖接过来看:田中雅树,三十九岁,东京一家大型游戏公司任职十二年,从程序员做到主程序,参与过好几款主机游戏的开发;去年从公司辞职,跟着妻子来了深圳。 “日本人?”林颖抬头看何芳琴。 何芳琴赶紧解释:“我知道您可能对日本人有看法,所以这事我一直没擅自做主,这个人的简历我还拿去给软件部门的看,都说这种级别的游戏开发经验国内很稀少的。” 林颖没有马上表态,继续往下看。 田中雅树的技术栈确实扎实;主机游戏开发、PC单机游戏引擎、图形渲染、项目管理,样样都有实战经验;他辞职的原因写得很简单:妻子是中国人,想回国照顾父母。 “他要多少钱?” 何芳琴不是很了解这个行业,看见林颖沉默了也有些拿不准就说:“底薪三十万人民币!老板,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再去找别人……” “招!能做游戏的人你都给我找来了,我有什么理由不要?”林颖接着说:“现在市面上的游戏PC单机、主机单机,一款爆了就是几百万套的销量;这个市场大得很,我们不碰,别人也会碰。” 何芳琴那颗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好!我待会儿就通知他面试!” 林颖看着何芳琴如释重负的样子,还是问到:“何总可以啊,这两个人是怎么找到的?” 何芳琴颇为得意:“老板,您别小看我;陈志远是深圳这边人才交流会上碰到的,当时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广州那边一家公司,我直接把他拉到咱们厂里转了一圈,第二天他就来签合同了。” “田中那个呢?” “他老婆在罗湖做翻译,有一次来我们厂里帮日本客户做口译,闲聊的时候提了她老公在家闲着,是搞游戏技术的;我一听游戏,心想老板之前不是要布局软件么,就多问了两句。” “后来我约田中出来聊了一次,我不懂技术就带着陈志远一起去的,陈志远说他很厉害,估计是日本那边卷不动了,那边加班老厉害了!回来这边想工作轻松点;” 林颖听完:“这两个人你找得好,这个月多发你一个月工资,当奖金。” 何芳琴故作矜持道:“老板,我就是做了份内的事……” “份内的事做出这个效果的人不多。” 林颖寻思着,现在是一九九七年,游戏行业正在快速膨胀;PC单机游戏和主机单机游戏是主流,全球市场的盘子大得很;国内这一块几乎是空白,做得好的团队凤毛麟角。 她有资金、有技术人员、有设备......如果能组一个游戏团队出来,哪怕第一款产品只是试水,也能摸清楚这条路怎么走。 “何总,你尽快跟田中约个时间,我要跟他聊一次。” “好,还有别的安排吗?” “陈志远那边的内部管理系统做到什么程度了?” 何芳琴打开笔记本翻了翻:“上周他给我汇报过,框架搭好了,正在做数据库设计。他说按现在的人手和进度,年底之前能出第一版。” 林颖知道内部系统是基础,先让陈志远的团队跑起来,把流程理顺;游戏这条线,等田中入职以后再具体规划。 温煦这时候说到:“你打算同时推两条软件产品线?” 林颖:“企业软件和游戏是两个方向,用的人也不一样。陈志远管企业软件,田中管游戏开发,各做各的。” 温煦想了想:“游戏开发周期长、投入大,前期可能看不到回报。” “我知道。”林颖不是一拍脑袋做决定的人,“所以第一个项目不会做大制作,先从小体量的PC单机开始试。等团队磨合好了,再考虑往大项目走。” 何芳琴在旁边听着,虽然具体技术细节她不懂,可她听明白了一件事:老板又要扩张了。 “老板,那这两个团队加起来,人手还够吗?” “陈志远那边先维持现有人数,年底前不急着扩。田中那边我要跟他聊完再定,先让他一个人摸清楚国内的情况,写一份可行性报告出来。” 林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找到一份厂区的平面图:“研发楼三楼还有空房间吗?” “有,之前留了两间做实验室备用的。” “腾一间出来,给田中用。” 何芳琴记下来,高高兴兴地出了办公室;温煦看着门合上问林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做游戏的?” 林颖靠在椅子上:“很早了,田中这个人如果真有本事,我能省很多试错成本。” 第236章 田中雅树,不是一般人 三天后,何芳琴把田中雅树约到了行政楼三楼会议室。 林颖提前十分钟到,翻了翻何芳琴准备的资料;温煦昨天已经回去了,走之前叮嘱她别太拼,林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行程排满。 会议室门被推开,何芳琴先进来,后面跟着田中雅树,他比简历照片上看着年轻一些,进门先鞠了一躬:“林总,您好。” 普通话带一点口音不影响交流,林颖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田中先生,坐。” 三个人落座后,何芳琴把茶倒上就坐到了旁边,她今天的角色是旁听。 林颖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田中先生,你在东京那边做了十二年游戏,辞职的原因我看了简历上写的,但我想听你自己讲。” 田中推了推眼镜:“我太太是深圳人,她父亲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我们商量之后决定回来定居。” “后悔吗?” 田中笑了一下:“不后悔,东京那边的工作环境,加班是常态,一个项目做三年五年,人熬得很厉害;我做到第十二年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出问题了,颈椎、胃、睡眠都不好。” “回来之后,休息了半年多,身体恢复了不少。” 林颖点头:“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田中没有犹豫:“做游戏。”说着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手写的文档,递过来。林颖接过去翻开,上面用中日双语写着一份大致的项目构想,字迹工整。 “我观察了半年,发现国内的游戏市场还处在起步阶段。主机市场暂时不用考虑,硬件普及率太低;可PC端有机会。” 林颖翻着那份文档:“你建议从什么类型入手?” 中田回答:“策略类或者角色扮演。这两个类型在全球市场都有很大受众,制作门槛相对可控,不需要一上来就砸几百人的团队。” 林颖继续问他:“第一款产品,你觉得需要多少人?” 田中伸出一只手比了比:“五个人起步,做一个DemO出来;如果DemO方向对了,再扩到十五到二十人,做完整版本。” “周期呢?” “DemO三到四个月,完整版本一年到一年半。” 林颖心里在算账:五个人的团队,加上设备和场地,前期投入不大;关键是这个人能不能把东西做出来。 “你在东京做的那几款游戏,销量怎么样?” 田中自信的说到:“我参与的最后一款主机游戏,全球销量一百二十万套。” 林颖把文档放下:“田中先生,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对游戏行业有兴趣,你来我这里,我给你平台、给你人、给你钱;但我要看到结果。不是说非得第一款就大卖,但至少要让我看到方向是对的。” 田中点头:“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林颖看着他,“你在东京那边做的是主机游戏,技术路线和PC端不完全一样。你能适应吗?” 田中:“PC端的开发我也做过,引擎底层的东西是相通的。而且国内现在的PC硬件配置在提升,两三年后能跑的画面效果会比现在好很多。” 林颖问完技术又问管理:“你之前带过多少人的团队?” “最多的时候三十人。” “三十人你管得过来?” 田中想了想说:“二十人以内我可以既管技术又管人。超过二十人,我需要一个制作人帮我分担项目管理的工作。” 林颖觉得这人说话不吹也不缩,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行。”林颖拍板,“下周一你正式入职。先用一个月时间写一份详细的立项报告,包括项目类型、技术选型、人员需求、开发周期和预算。” “报告我会亲自看,通过了就启动。” 田中站起来鞠躬:“谢谢林总。” 林颖又说:“入职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找何经理,设备、软件、资料,能买到的我都给你买。” 何芳琴立刻接话:“田中先生,办公室已经给你留好了,研发楼三楼最里面那间,安静。” 田中走了以后,何芳琴凑过来:“老板,怎么样这人靠谱吗?” 林颖把田中留下的那份手写文档又翻了一遍:“一个能在东京游戏公司熬十二年、做到主程序的人,技术不会差。而且你看他这份文档,不是纸上谈兵的人。” 何芳琴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林颖喝了口茶:“对了,陈志远呢?叫他下午来一趟。” “好,我马上通知他。” 下午两点,陈志远敲门进来,这人长得高高瘦瘦的一看就是个技术男,他进来就笑着和林颖打招呼:“林总!终于见到真人了,之前都是何经理转达您的意思。” 林颖打量了他一眼:“坐吧,陈志远。听说你把那帮新人管得不错。” 陈志远往椅子上一坐答道:“还行吧,主要是这帮小孩肯学;我带过比这难管的团队,国内的程序员有个好处,听话、努力、不到点不走人。” 林颖听出他话里的自信:“内部管理系统做到哪一步了?” 陈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往桌上一放:“数据库设计文档、系统架构图、前端原型,全在里面。您要是有电脑,我现在就能给您演示。” 林颖指了指角落那台电脑:“去。” 陈志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电脑前,插上U盘开始演示。屏幕上弹出一个界面原型,虽然还没有正式的美术设计,但功能模块已经划分得很清楚。 “这是生产模块,记录每一批产品的排产、物料、工序和良率;这是仓储模块,入库出库实时更新.........” 林颖看着屏幕,每个模块点进去都有详细的字段说明和流程图。 “年底之前能上线吗?” 陈志远拍着胸脯:“十二月三十一号之前,第一版一定上线。可能还有bUg,但核心功能肯定能跑。” 林颖满意了:“行,你继续盯着。有什么人手或者设备上的问题,直接找何经理。” 陈志远把U盘收好,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林总,还有件事想问您;听说隔壁房间要来一个做游戏的?” 消息还挺快,林颖看着他:“怎么,你也想做游戏?” 陈志远连忙:“不不不,我对企业软件更感兴趣。就是好奇问问。” 林颖看出他的小心思:“你是怕我把资源全往游戏那边倾斜,冷落了你这边?” 陈志远被说中了,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也不是怕……就是想确认一下。” “企业软件是公司的基础,游戏是新方向。两条线各走各的,资源不冲突。”林颖说得很明确,“你做好你的,别分心。” 陈志远听完心里有底了:“那就好,我回去继续肝了。” 林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的事情过了一遍,软件这条路她想了很久。 做硬件有天花板,设备折旧、原材料涨价、人工成本上升,这些都是绕不开的问题。但软件不一样,一套系统开发出来,卖一份和卖一万份还是那个成本;企业管理软件是稳定的现金流,游戏是高风险高回报...... 第237章 一场座谈会,引出一部新片 九月,深圳经济特区管委会组织了一场企业家座谈会,地点在工业区旁边新建的商务中心大楼里。 通知是前一周下的,何芳琴拿着请柬走进林颖办公室:“老板,政府那边请你去座谈会,二十八号下午两点。” 林颖接过请柬打开一看:“都谁去?” “基本上特区这边有头有脸的企业主都会到,电子厂、纺织厂、家电厂的老板们。还有几个港资企业的代表;我也得去,我们后续招人绕不开政府的支持,陈总说他也去,正好跟政府那边的人对接一下明年厂房扩建的事。” 林颖点了下头:“行,到时候一起。” 二十八号下午,林颖带着陈国栋和何芳琴到了会场;大厅里已经坐了几十号人,还好这个会议禁烟,不然这阵仗得烟雾缭绕成啥样;林颖一进门,好几个人就转过头来看她。 颖创科技这两年在深圳风头不小,大屏彩电卖到了海外,厂区扩了又扩,四千多人的规模摆在那里;在座的企业家里,有人羡慕,有人好奇,也有人想沾点光。 座谈会的内容无非是政府通报经济发展形势,鼓励企业加大投资,再听听企业家们的意见和困难。林颖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她发言的时候说了几句关于产能和用工的建议。 散会之后才是重头戏,茶歇区里,端着杯子的人三三两两凑过来。 第一个是做塑料制品的周老板,五十来岁:“林总啊,我听说你们颖创现在现金流很充裕?我这边有个地产项目,在南山那一片,回报率高得很,你要不要了解了解?” 林颖端着茶杯直接说道:“周总,谢谢你想着我;不过我现在盘子已经很大了,电视这块还在扩产,实在抽不出精力管别的。” 第二个是做电子元器件贸易的张总:“林总!我有个芯片进口的渠道,利润非常可观!你做电视的,正好上下游打通,咱们联手干一票大的!” 林颖摇头:“张总,我做的是制造业,赚的是慢钱;快钱的事我不碰,你另外找人吧。” 第三个、第四个……林颖在茶歇区站了不到二十分钟,拒绝了五六个人的邀约。 陈国栋在另一边和招商局的人聊完回来,看见林颖这边已经清静了:“走了?” 林颖点头:“走。” 三个人出了商务中心,上车回厂,何芳琴在后座感叹:“这帮人消息也太灵通了,老板你账上有多少钱,他们是不是都知道?” 林颖没接这话,闭着眼靠在座椅上歇了一会儿。 ————————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颖刚到办公室坐下,何芳琴又敲门进来了:“老板,有个人在门口找你,说是从香江来的。” 林颖抬头:“谁?” 何芳琴把登记本上的名字念出来:“苏志豪。” 林颖愣了一下:“快让他进来。” 五分钟后,苏志豪出现在三楼走廊尽头;他穿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金链子还挂在脖子上,整个人比半年前瘦了一些,精气神还不错。 “阿颖!”苏志豪人还没进门嗓门先到了,“好久不见啊!” 林颖站起来迎他:“二叔,你怎么跑深圳来了?” 苏志豪大步走进办公室,啧啧出声:“你这个厂区比我九龙城那个场子大了不止十倍啊!” 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秘书李娜机灵地泡了壶茶端过来就退出去了。 林颖在他对面坐下:“二叔你今天不是特意来参观的吧?” 苏志豪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阿颖,我跟你说正事。” “二叔你说。” “香江那边,影视生意越来越难做了;以前拍一部片子出来,香江观众买账,东南亚录像带也好卖,日子还过得去,现在不行了!竞争大得很。” 林颖听着没发表意见。 “内地呢,政府在扶持本土影视;”苏志豪继续说,“咱们港资想进去分一杯羹,人家不是不欢迎,但条件比以前多了;要合拍,要过审,要找本地的合作方。” “我听苏城他们之前说过。”林颖点头。 苏志豪终于说到正题:“阿颖,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一句话;你能不能帮我搞个片子?” 林颖斟酌着怎么回复。 苏志豪赶紧补充:“我知道你现在忙得很,电视厂一大堆事;可你现在做电视的,拍片子出来能给自己的产品打广告,让观众看着那个大屏幕就想买你的电视;资源我有,发行渠道我也还在,就差一个能打的本子。” “二叔,你这些年帮了我多少忙,我心里有数。”林颖清楚:“当年没有你第一个敢砸钱进去,就没有我后来的一切。” 苏志豪摆手:“过去的事不提了;你就告诉我,行还是不行?” 苏二叔还是一如既往的豪爽,林颖想了想:“行,但我有条件。” 苏志豪立刻兴奋的笑着:“你说。” “设备必须跟得上;这几年技术进步很快,你要是真想做,就把设备升级到位;拍出来的画面质感要配得上我的产品,这是底线。” 苏志豪想了一下:“行,设备的事我来搞;现在市面上新出的高清摄影器材我本来就有。” 林颖又说:“还有,本子我来写,可我现在时间紧;你给我两个月,我挤时间把故事理出来。” 苏志豪连连点头:“两个月?没问题!你慢慢写,我这边先把班底攒起来。导演、摄影、美术,这些我去找人。” 送走苏志豪之后,林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她这些年一直在做实业,做技术,做产品。可写故事这件事,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脑子里那些画面和人物,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冒出来。 苏志豪说得没错,拍一部片子出来,能给颖创的电视打广告。大屏幕上播放自家出品的内容,这本身就是最好的产品展示。 而且她确实欠苏志豪一份人情;不是钱,是当年那份敢赌的胆量。 林颖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旧笔记本;这是她从香江带过来的,里面零零散散记了一些故事灵感,有些是几年前写的,有些是最近才出来的。 她翻了几页,停在一个写了半页的大纲上。 霸总豪门,草根女主,从底层一路打拼到掌控整个商业帝国.......这个题材她想了很久,不是那种傻白甜被人救的烂俗套路,而是一个真正有脑子、有手段、有野心的女人,凭本事在男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 写这种故事,她太有经验了;因为她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第238章 从深圳到香江,她终于能安静写故事 林颖把剧本的事记好,转头先去了研发楼三楼,田中雅树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除了他本人还有陈志远,两人正对着一台电脑在讨论什么。 林颖敲了下门:“田中先生,你那份立项报告还在写吧?” 田中站起来:“是的,大框架已经有了,正在细化预算部分。” “报告你继续写,不急。”林颖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另外有个想法跟你说一下,游戏这个东西,大制作是后面的事;眼下我想先做几款小体量的产品试试水。” 田中推了推眼镜:“小体量是指?” “棋牌类和休闲经营类。”林颖说,“斗地主、麻将、还有那种经营餐厅的小游戏;开发成本低,周期短,用户接受门槛也低。” 陈志远在旁边插了一句:“这种小游戏技术含量不高啊,我这边的人就能做。” “你那边忙企业系统,别分心;这几款小游戏归田中那边出方案,等他团队搭起来以后安排人做。” 田中思考了几秒:“林总,这类产品确实容易上手,开发两三个月就能出一版;不过您想做PC端还是街机端?” “PC端。”林颖说,“现在电脑普及速度在加快,办公室里一台机器,中午休息的时候打两把斗地主,下班回家搓两局麻将,这种需求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陈志远听完又手痒了:“老板,斗地主这个我真能做,逻辑不复杂……” 林颖看着他笑着说:“陈志远,你管好你的ERP系统,年底上不了线你就去车间拧螺丝。” 陈志远赶紧闭嘴。 田中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我明白了,先用小游戏练兵,顺便摸清国内玩家的喜好和习惯,等团队磨合成熟了再上大项目。” “对,就是这个意思。”林颖站起来,“立项报告你把这几款小游戏也写进去,单独列一个章节,预算、人手、上线时间,全部写清楚。” 田中应下来:“好的。” 从研发楼出来,林颖又去找了陈国栋,把近期几件事过了一遍;第四批排产出货节奏、克莱尔那边的交付时间表、二期厂房施工进度,还有安保队伍的到岗情况,一件件核对完毕。 陈国栋交接完之后感觉老板又要走了,就问:“林小姐,您这次在深圳还待多久?” 林颖:“明天就走。” 陈国栋有些意外:“这么急?” “我妈快炸了。”林颖把文件合上,“我出来快一个月了,再不回去她得打电话到厂里来骂人。” 陈国栋笑了笑没说话,当天晚上林颖把手头能交代的全交代完,第二天一早收拾了行李箱坐车过了罗湖。 过关的时候人不多,林颖买了份报纸翻着打发时间,脑子里已经在构思苏志豪那部片子的大纲了。 下午两点钟,车停在嘉道理山别墅门口。 林颖拎着箱子推开大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普森正在擦地板,看见她立刻笑着迎上来接行李。 “太太在楼上。”普森说。 林颖换了鞋往楼上走,还没到二楼拐角就听见林兰英的声音:“早早乖,来,看阿婆这边……” 林颖推开房门,林兰英正坐在床边逗孩子玩,早早躺在小床里,手脚乱蹬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 林颖走近一看,愣住了,这孩子变化也太大了!一个月前还皱巴巴红通通的小东西,现在白白胖胖的,脸蛋鼓鼓的,手腕上全是肉窝窝,腿跟小藕节一样一截一截的。 “哎?”林颖凑过去看了半天,“她怎么胖成这样了?” 林兰英抱起早早转过身来:“你还好意思问?你出去一个月,孩子都不认识你了!” 林颖伸手去碰早早的脸,小家伙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哭也没笑,表情茫然。 “……她是不是不记得我了?”林颖有点尴尬。 “废话!”林兰英把早早往她怀里一塞,“你一个月才回来一趟,她当然不记得你。你看看人家温煦,天天打电话回来问孩子怎么样了,你呢?” 接过早早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女儿;林颖承认,确实挺可爱的,比刚出生那会儿好看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抱着孩子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早早很配合地不哭不闹,林颖就觉得这孩子还算省心。 玩了大概二十分钟,早早开始打哈欠了。 林颖把孩子交回林兰英手里:“妈咪,她困了你哄她睡吧,我去书房干活。” 林兰英接过早早,看着林颖头也不回往书房走的背影,最终没说出口。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闭上眼的孙女,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妈啊,到现在还没进入当妈的状态。” 说归说,林兰英也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性格;从小到大,林颖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节奏,催不得逼不得,你多说两句她反而更不乐意;孩子有人带,饿不着冻不着,林颖忙她的就忙她的吧。 等早早睡着了,林兰英把她放回小床,轻手轻脚下了楼。 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林颖已经坐在桌前了,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握着笔在写东西。 林兰英推门进去:“你在写什么?” 林颖头也没抬:“剧本。” 林兰英有些疑惑:“剧本?什么剧本?” “苏二叔找我写的,一部电影。”林颖翻了一页纸继续写大纲,“我这段时间就待在香江,哪儿也不去,专心把本子写出来。” 林兰英都快忘记上一次林颖写剧本是什么时候了,《秦关》之后林颖就没再碰过剧本,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做生意上。 林兰英以为女儿已经不写了。 “你……怎么又写起来了?”林兰英走进去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我还以为你以后不做这行了。” 林颖停下笔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做?脑子里有故事,为什么不写出来?” “可你现在这么忙……” “忙归忙,这是两回事。”林颖把笔记本往林兰英那边推了推,“你看,大纲我已经理了一半了。” 林兰英低头看了几眼,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人物、情节线、分幕结构,条理清楚得跟做报表一样。 “写的什么?” “商战。”林颖言简意赅,“一个女人从底层打拼到顶层的故事。” 林兰英下意识的看着林颖:“这不就是你自己吗?” 林颖笑了一下:“不一样,她比我惨多了。” 林兰英哼了一声:“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回头:“既然要在家待着写东西,那你每天至少抱孩子一个钟头,不能全推给我和普森。” “知道了。” “还有,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睡觉,不许熬夜;明天我去铺头,中午你让美玲热饭给你,冰箱里有汤……” 林颖无奈到:“妈咪!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去忙你的,我能照顾好自己。” 林兰英这才出了书房,下楼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挣钱挣钱,一天到晚就是挣钱……” 何大柱正好从外面买点心回来,听见这话问了一句:“老婆,阿颖怎么了?” 林兰英把菜袋子接过来往厨房走:“你女儿又开始写剧本了。” 何大柱倒是无所谓:“写就写呗,她从小就爱写,又不是坏事。” 林兰英瞪他一眼:“我是嫌她不管孩子!” 何大柱笑着说:“早早有你管还不够啊?你这个阿婆当得比谁都积极。” ——————— 楼上书房里,林颖重新拿起笔,把大纲往下写;早早在隔壁房间睡得很沉,整栋别墅安安静静的,好久没有这种状态了。 不用跑工厂,不用签文件,不用接电话应付各种人,就是一支笔一个本子,把脑子里的故事一点点铺开,林颖写了一个多钟头,手腕有点酸,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何芳琴打来的:“老板,您到家了吧?田中先生说小游戏那个方案他今天就开始写了,问您斗地主和麻将是做两款独立产品,还是做一个合集?” 林颖想了想:“先做独立的,一款一款来,别贪多。” “好,我转告他;对了老板,陈志远刚才又来问我,斗地主那个他真的不能插手吗?” 林颖无语:“你告诉他,年底ERP系统上不了线,我扣他三个月奖金。” 第239章 你女儿现在不丑了 林颖发现一件事:温煦是真的天天打电话!不是想起来了才拨,是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响,电话接起来第一句永远是:"早早今天怎么样?" 不是问她,是问孩子。 林颖头两天没在意,到第五天的时候,她刚好在书房写大纲,林兰英抱着早早接了电话,在客厅跟温煦聊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全在汇报孩子:今天喝了多少奶,拉了几次,体重涨了没有,有没有打喷嚏。 林颖觉得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排序大概是:早早、林兰英、何大柱、温煦......最后才是她。 第二天电话打来的时候,林颖自己接了:"温工,你这个电话是打给我的还是打给早早的?" 温煦一听瞬间明白了林颖想找茬:"都有,你今天好吗?" "好。" "那早早呢?" 林颖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忍十秒钟?" 温煦在电话里笑了一声,林颖叹了口气:"行吧,你想听什么我跟你说。她现在变得很好看了,白白胖胖的,手腕上那个肉窝窝我每天都在捏。" "你拍照了吗?" "还没有,家里的相机太老了,拍出来不清楚。" "那你买一台好的。"温煦。 林颖本来就在想这个事,被他一提,第二天就出了门,她去了铜锣湾的专业相机行,直接买了当下最好最贵的哈苏500C/M,机身加标准镜头,再配交卷各种材料全套配下来一万八千港币。 林颖提着相机箱子回到别墅的时候,林兰英正在逗早早。 早早这两天学会了盯着人看,谁凑近她就瞪着一双黑眼睛跟你对视,林颖打开箱子把相机组装好,装上胶卷,调好光圈:"妈咪,你抱着早早坐那边,别动。" 林兰英还没反应过来,快门就响了;"你干嘛?"林兰英被闪了一下。 "拍照。"林颖又按了一张,"你别动,光线刚好。" 接下来半个小时,林颖绕着早早转了一圈,从正面、侧面、俯拍各种角度拍了十几张。早早全程配合,既不哭也不笑,就那么躺着被拍。 何大柱从外面买菜回来,看见女儿蹲在婴儿床前面举着一个方盒子,好奇凑过来:"这什么相机?这么大个。" "哈苏,专业的。"林颖把相机递给他,"老窦你学着用,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帮我给早早拍。" 何大柱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个怎么按?" 林颖花了二十分钟教何大柱对焦和按快门;何大柱学了三遍才搞明白从哪里看取景框,又把快门线绕了两圈才弄清楚怎么不抖。 林兰英在旁边看着,等何大柱学完了,自己也凑过来:"我也要学。" "你学?"林颖有点意外,她妈平时连学电脑开机都嫌烦。 "我每天跟早早待的时间最长,有好看的画面我要拍下来。"林兰英理直气壮。 林颖又花了十五分钟教她;林兰英学得比何大柱快,三次就上手了,还顺手给早早拍了一张。 "行了,你以后慢慢练。"林颖把相机收好。 第一卷胶卷拍完,林颖去铜锣湾冲洗出来,挑了六张最好看的,装进信封里寄给温煦;信封背面她只写了一行字:你女儿现在不丑了。 温煦收到照片的那天晚上,打电话来的时间提前了半小时:"照片收到了。" "怎么样?" "很好看。"温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放办公桌上了。" 林颖哼了一声:"你办公桌上现在全是女儿的照片?" "还有你的。" 林颖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给过你照片?" "你忘了?你之前颖创电视发布会那天拍的那张,一直在我桌上。" 林颖确实忘了......她换了个话题:"行了,我这段时间要写剧本,可能没空天天接你电话。" "我打给你妈咪就行。" "……随你。" 挂了电话,林颖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码字;大纲已经理清楚了,接下来是正式动笔: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女孩子,靠读书改变命运,毕业后不走寻常路,搞起了软件生意:先是小游戏打开局面,然后做办公管理系统切入企业市场,最后一步步做大;中间穿插感情线,有追她的富二代,有嫉妒她的同行,有背叛她的合伙人。 林颖写得很快。 每天上午九点进书房,中午出来吃饭顺便抱一会儿早早,下午两点再进去,晚上八点收工,一天能出六七千字。 林兰英偶尔端着水果进去看一眼,只见女儿在电脑面前一直敲敲打打,旁边的打印机出了一张又一张的纸...... “你悠着点写,又没人催你。”林兰英把果盘放下。 三十天后,最后一页纸上画了个句号。 林颖把手稿整理好,足足一百多页纸,叫了个快递送去沈砚文的律师事务所;电话里她交代沈砚文:“合同你来谈,投资比例、分红、署名方式,全按之前的模式来;让苏二叔那边先看本子。” 沈砚文应下来,当天就把剧本转交给了苏志豪。 三天后,下午四点钟,客厅的座机响了;林颖正在阳台上给早早晒太阳,听见铃声把孩子交给普森,进屋接电话。 “喂?” 苏志豪的大嗓门传来:“阿颖!你这个剧本我和周老师看完了,看到今天才看完的!” “觉得怎么样?” 苏志豪:“怎么说呢……故事流畅,节奏快,女主角聪明又狠,几条感情线埋得也到位,那几个追她的富二代写得挺讨喜的,观众肯定爱看。” 林颖等着他的“但是”。 果然苏志豪话接着说道:“但是阿颖,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这个剧本里面,女主角搞的公司卖办公系统,卖小游戏,厂区长什么样,办公室长什么样,甚至连研发楼几楼开会都写得清清楚楚!!这是不是全是你颖创科技的广告啊?” 林颖......她就知道这个瞒不过苏二叔。 苏志豪继续说:“你那个女主角做的斗地主游戏,名字叫'快乐棋牌',公司名字叫'颖创软件'阿颖,你连名字都懒得改?!” 林颖确实有点不好意思了:“二叔,这个……取景可以来我们颖创这边嘛。场地费我不收你的,设备也可以借你用。” 苏志豪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从头到尾就在打这个算盘!先给自己公司打了一整部电影的广告,还让我出钱拍!” “二叔你也不亏啊。取景省一大笔钱,场地道具全是现成的,研发楼、生产车间、办公室,什么都有。你去外面临时搭景,得花多少?” 苏志豪知道是这个道理。 林颖继续说:“而且这个本子好看,周老师也不认可了吗?观众买账就行了,至于里面是不是我公司的广告,谁在乎?” 苏志豪......:“吹把你,不在乎你还写?你啊你……从九岁开始就精。” 第240章 便宜有便宜的代价 过了两天,苏志豪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林颖正在阳台上抱着早早晒太阳:“二叔,本子你不是看完了吗,又有什么事?” “不是本子的事;阿颖我跟周导商量了一晚上,这部戏我打算全用新人。” “全用新人?” “对,一个老面孔都不要。” 林颖把早早交给菲佣:“二叔,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用熟脸吗?说熟脸好卖片。” “以前是以前!阿颖你不知道,现在那几个老演员,片酬报出来我血压都要上去;我上个月找一个,人家开口三百万,还只肯给我三十个工作日,超一天加钱!” “三百万还要带自己的化妆师、司机、助理,一共五个人,全部住五星,还要单独一部车。”苏志豪越说越来气,“我拍戏还是养祖宗?” 林颖笑了:“那你想找什么样的?” “新面孔!你这个本子里的女主角,我看了三遍,她不需要什么大明星撑;她需要一张让观众信她真的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脸。你找个天天上封面的女明星来演,观众第一眼就出戏,谁信她一个月赚三千块?” 这句话说得倒是很在点上,林颖还是问了一下:“男主角呢?” “也是新人。我在训练班挑了两个,还有一个是话剧团的,二十六岁,长得斯文,眼神有点狠,我看着挺对味。” “除了导演,全部是新人?” 苏志豪叹了口气说到:“摄影和美术是老手,其他全部新的!阿颖你别嫌我抠;我是真觉得这部戏靠故事就能起来,不用靠脸卖票。” 林颖其实没什么意见;新人便宜、听话、肯下苦功研究剧情,不会开工三天就闹脾气;只要选角准,加上周导演的调度,成片不会差;真要用大明星,制作费全砸在片酬上,反而没钱去做质感:“行,只要你找到符合的新面孔就好。” ——————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到了十二月,香江这段时间断崖式降温,早早已经会翻身了,普川每天抱她下楼晒太阳,林兰英在后面举着相机跟着拍。 林颖手里的剧本已经交完,正好抽空理了理颖创明年的研发排期;十二月十一号上午,陈国栋的电话打进来了:“林小姐,有件事要跟您讲一下。” 林颖听他这个语气就知道不是小事:“怎么了?” 陈国栋开始详细说出:“市场上出了一款三十九寸的大屏电视,叫新兴视电子厂,厂房在广州那边,上周在广州开的发布会,这两天报纸上开始登广告了;老板姓万,万国华;这个人以前一直做录像机代工,给日本几个牌子做过整机组装,也做过外壳和机芯。” 林颖坐直了:“他定价多少?” “两万八千八,比我们低两成。” “我们第二代定的价是三万六。”林颖说。 “对,所以徐经理今天上午已经被渠道商打了七个电话。”陈国栋有点无奈,“有两家高端百货问我们能不能跟着降;还有一个酒店客户,本来签了四十台的意向,现在说要再看看。” “样机你们买了没有?” “买了两台,昨天到的,刘工他们已经拆了一台。” 林颖把桌上的笔记本合上:“那我明天回深圳。” “这么快?” “再慢一点,徐建兰的电话就要被打爆了。” —————— 第二天一早,林颖过了关卡,直接到了厂里。 会议室桌上放着一堆东西:拆开的背板、驱动板、一堆螺丝、几片碎掉的玻璃,还有新兴视那台三十九寸的完整样机,靠墙立着。 刘阳一看她进来,立刻招手:“老板,你来得正好,我们几个吵了一上午。” 李佳把一张手写的表递给林颖:“老板,我先说材料;他这块屏的玻璃,我查了不是我们那家供的;他用的是另一家的替代料,我托人问了报价,单价比我们低一成半。” 林颖:“低一成半,就能便宜两成整机价?” “不能。”李佳摇头,“他量小!我们现在一个月吃进去多少玻璃,供应商给我们的价是阶梯价;他一个月要几百片,人家给他的单价,反而比我们高。” 刘娅接过话:“荧光粉更明显,他这台我们跑了三十六个小时的加速老化,亮度已经掉了不少,色偏也出来了;这种粉便宜是便宜,寿命撑不住。” “具体掉多少?” “折成正常使用,一年左右画面就会开始发黄。”刘娅把测试曲线摊在桌上,“我们的标准是五年内衰减控制在百分之十以内,他这个数据,一年就到了。” 孙妙书这时候插进来:“老板,我把他的驱动板和解码模块拆了看,用的是外面通用方案,没自己改;散热片薄了将近一半,风道也没做。” “意思是会热死机?” “不会立刻,夏天连续开六个小时以上,板子那边温度会上去,长期这么用,电容先扛不住!所以他选择在冬天卖!” 刘娅继续说到:“关键是良率!他这条线是从录像机线改的;这种电视,新手上线头半年良率能到五成就算不错。” 刘阳一拍桌子:“对!这就是关键!我们现在良率八成多,还是折腾了一年才爬上来的;他五成,等于每卖一台,成本里要摊一台废品。” 林颖听完,拿起李佳那张表,一项一项往下看:特殊玻璃、荧光粉、驱动板、解码模块、结构件、包装、运输、人工、模具摊销、良率损耗。 林颖最后得出结论:“他这个价格,出不来。”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都等着下句。 “我们第二代把成本压到一万二不到,除了供应商给我们的价是别人拿不到的;还有良率和我们自己改的驱动方案和系统。” 林颖指着那台新兴视的样机:“这些东西他一样都不占;他的材料成本,算下来在两万三上下,再加模具摊销和良率损耗,出厂就要两万六七;渠道要抽一成半,售后还得留钱;两万八千八卖出去,他每台都在亏。” 刘阳不解,居然还有老板不是奔着发财去的:“那他疯了?” “他不疯,他有他的算盘;他做代工做了这么多年,手里有厂、有工人、有现金;他想的是先用低价把渠道抢下来,等份额起来了,量上去了,成本自然会降。” 李佳听明白了:“他是拿亏损换时间。” 陈国栋皱着眉:“林小姐,那我们怎么办?跟着降?” “不降,我们的成本是压出来的,不是靠嘴喊的;跟着降到两万八,我们一台赚不到两千,明年的研发钱从哪里出?” “可渠道那边压力很大。” “压力我知道。”林颖看向徐建兰那个空位置,“徐经理呢?” “在广州,晚上回来。” “让她回来立刻找我;渠道要的不是便宜,是能不能卖得出去、卖出去之后会不会天天有人来退货;我们要做的事很简单:把两台机器摆在一起,让客户自己看。” 刘娅清楚林颖不是被动等待的人:“做对比测试?” “做,老化数据、色偏数据、温升数据,全部按标准流程跑,第三方能复现的那种。不要写他牌子的名字,也不要在报纸上骂人;稳住当下渠道就好,半年之后,他卖出去的那批机器会自己开口说话。” 林颖想起人事这方面的问题,就和刘阳说:“去叫一下人事何总过来;” 刘阳立马出去找人,十分钟后何芳琴和刘阳都来到了办公室。 林颖看见人就直接说“何总,新兴视那边肯定会来挖我们的人;技术骨干这边,你把奖金和职级的事提前落实,别等人被挖走了才谈。” 何芳琴一点都不慌:“已经在做了;上周新兴视就有人私下找过车间的两个班组长;他们前脚谈了后脚人家就和我们说了。” “怎么说的?” 何芳琴笑着说:“他们都觉得新兴视卖的这么便宜,过去也是跟着喝西北风,还要收烂摊子。” 散会后,林颖回到办公室,她心里清楚竞争者要来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