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遁跑路后,逆徒们全哭了》 第一章 虎落平阳 “为什么……” 漆黑的夜里,一道惊雷撕裂黑暗,电光中雨丝清晰可见。 “师父,是你弃我在先。”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际。 剑柄被照亮,它插在胸口上,其他的部分没入了胸膛,鲜血混着雨水一起流了下去。 雨幕中站着一道倩影,就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声音穿透雨幕传了过来。 “您当初给我起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天?” “我……” 气若游丝的声音,画面轰然倒塌。 如同灰色幕布一般的天空中,万千的雨水从那里降落,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再无力说话。 而那道倩影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身躯,在雨幕中离去了。 …… 方寸山,崖屋。 “乒砰。” 木碗被打翻的声音,霍铮的思绪被迫中断。 视线缓缓回归,眼前是一间简陋的木屋,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正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了一眼扣在地上的米粥,霍铮叹气,尽量将自己的表情放得平和一些。 “我重新打一碗给你。” 说罢,他起身走进了灶房,留女孩一个人紧张兮兮地站在木桌旁边。 这是霍铮今天刚从山脚下捡到的流浪儿,这些年妖族动乱闹得很大,不少人甚至逃到了方寸山这边来,第一次发现她的时候,她正混在逃难的人群中,随着大流往南前行。 当时的她脸上手上全是黑的,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摸爬滚打过,头发也结成一团,样子看上去可怜极了。 但是可怜并不是霍铮捡她回来的原因,难民里家破人亡的多的是,不差她这一个。 主要的原因是…… 霍铮回头,透过门缝打量了一眼女孩,在他的视线中,女孩的丹田之内,一团鸿蒙紫气正在其中缓缓飘散又聚拢。 天道气运。 “鸿蒙一抹紫气来,穿经走脉入灵台。” 很久以前霍铮曾听别人如此形容过,但他并不觉得有多特殊。 因为他的五个不孝弟子全都身附天道气运,除了拥有天生法门和修炼速度比别人快一些,并没有其他不同。 只可惜,她们最终都背叛了他,不但废了他的修为,还把他关在这小小的方寸山里不得外出。 霍铮摇了摇头,把米粥递给女孩,女孩诚惶诚恐地接过。 “谢,谢谢仙人。” “有名字吗?” “没有……”女孩紧紧握着木碗,生怕再把它打翻,“我是个孤儿,娘亲很早就死了,没有人给我起名字……” “孤儿吗?”霍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我问你,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叩叩!” 话没说完,木门被人敲响。 霍铮听闻此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山下的难民只是路过方寸山,根本不可能穿过禁制跑到山上,来人只能是…… “快,你先藏起来!” 霍铮喊了一声,女孩愣愣地没有反应,后者一把抓过她将其扔到灶房里关着。 做完这一切回到椅子上的时候,木门同时打开。 一道倩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外,身着月白流仙袍,长袍下摆随着修长的大腿摇晃,没几步就来到了霍铮面前。 霍铮拧着眉毛看来人落座,冷哼一声。 “你来干什么?” “好久不见了,来看看师父您。” 嗓音温和如玉,一个品红色食盒被放到桌上。 “假惺惺。” 对方显然对霍铮的态度很苦恼,她轻柔地打开食盒,把一碟一碟的菜拿出来。 “师父,这是知味楼的桃花酒,您以前最喜欢的味道。”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温好的酒,替霍铮倒了一杯,后者却不领情。 “拿走,我嫌脏。” “师父嫌脏的话,倩儿换一壶便是。” 说完,她就要从手指上的纳戒中取出一套新的杯盏。 “温倩,你还有脸在我面前自称倩儿?你还有脸喊我师父?” 霍铮语气不善,而被称作温倩的女子却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师父,当年的事我并不怪您,我只要您把我母亲的玉佩还我。” “哈哈……” 霍铮被气笑了,事到如今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 “我最后说一遍,温家的灭门和我没关系,你宁愿相信老五说的鬼话,也不愿意相信我这个师父吗?” “师父,您就不要刁难我了。” 这话听起来还有点委屈的意思在里面,霍铮火气更盛了,怒目看了她一会,最终还是懒得解释。 他已经解释过几百次了,没用。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师父,就拿着你这些东西滚蛋。” 温倩沉默了一会,指尖微微收紧,似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忽然间,她感觉到了灶房里似乎有人,顿时静了一息,神识顺着虚掩的房门扫过去,却在半路上被另一道力量挡住。 温倩眉尖微微一动,看了一眼霍铮,没有选择强行突破。 “师父,谁在那里?” “干你何事?” “您……是不是又打算收徒弟了?” 霍铮没接话,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温倩笑了笑:“看来我要多一个六师妹了,只是不清楚,她知不知道您在修仙界的那些名声?” “臭名昭著,”霍铮替她回答,“还不是拜你们所赐?” 茶杯被砸到桌面上。 “师父,” 温倩盯着那个茶杯,准确来说,是盯着霍铮握着茶杯的手。 “别生气,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就是把这个还给你。” 她递过来一块平安锁,边缘磨得发亮,是被人戴了很多年的那种温润光泽。 “这是我十岁时您送我的,还记得吗?” 霍铮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哦?这算是了却恩怨么?” 温倩摇了摇头,推过去那个平安锁后,她的手却没收回来,顺势摸上了霍铮握着茶杯的手背。 “您只要把玉佩还给我,我们之间就无怨可谈了,而恩情,我可以慢慢还。” 她的后半句说的极慢,尾音上翘,搭配上在筋脉上缓缓画圈的指尖,颇有种引诱的味道。 霍铮撇开她的手,猛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可是你师父。” “倩儿知道,您是养了倩儿二十年的师父,”她目光炯炯,“所以以前的事倩儿不怪您。” 霍铮眼中闪过阴晴不定的光,最终指着房门。 “滚。” “师父……”温倩还想说点什么。 “我说,滚。” 语气加重,霍铮整个人忽然凌厉了许多。 温倩听到了雷声,那种正在乌云之中酝酿的闷雷的声音。 她看到霍铮的手虚握着,一道嚣烈的雷电仿佛被他握在掌心,鼓动着要射出来电光来。 温倩顿时一惊,没想到师父丹田破碎以后,居然还有如此修为。 “……”她沉寂了一会,“那师父早点歇息。” 说完,温倩起身离开了。 霍铮站了一会,直到确保温倩离开了足够远的距离以后,那道掌心雷才逐渐消散。 “孽徒!” 他坐回木椅,将那杯茶水端起来一饮而尽。 身后传来动静,他横眉一瞥。 灶房门被整个撞开,衣衫褴褛的小女孩随着房门摔了出来,眼见霍铮朝自己怒目而视,她连忙哆哆嗦嗦地跪下。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第二章 我道之外再无仙 小女孩伏在地板上,消瘦的肩胛骨从破衣服里拱出来,几乎要把自己埋到地里。 霍铮看着那团缩在地上不住哆嗦的身影,缓缓闭了一下眼睛,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压了回去。 “起来。” 声音比方才平了三分,但仍然冷。 小女孩没敢动。 她刚才透过门缝看见了,这位仙人手里攥着的雷电把那个漂亮姐姐都吓得退了出去。 那个漂亮姐姐身上的衣服她只在那些来平反的大人物身上见过,连她都怕他,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我让你起来。” 霍铮绕过木桌,走到她身前蹲下来。 阴影罩住女孩的时候,她整个人又缩了一圈,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胸膛里。 霍铮皱了皱眉,抬手捏住她的胳膊,轻轻一提。 女孩被拎了起来,两条腿打着颤,脚尖几乎没沾地,整个人吊在他掌下晃晃悠悠。 “……站好。” 他把她放下,居高临下地看她。 女孩哆嗦着站直了,脸上涕泪横流,和着灰泥糊成一片。 她仰头看着霍铮,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蹦出来的字还是:“仙……仙人……我不敢了……” “不敢什么?” “不敢……偷听仙人说话……” 霍铮看着她这副样子,胸口那股火忽然就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深深的倦意。 他转过身,把倒在地上的木椅扶起来,重新坐下去,椅子腿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震得小女孩又抖了一下。 “你过来。” 女孩犹豫着迈了一步。 “再近点。” 又迈了一步,停在他膝盖前面两步远的位置。 霍铮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倒是干净的,虽然脸上糊成那样,但眼珠子黑白分明,此刻因为害怕瞪得滚圆。 “你方才,”他慢慢开口,“听到什么了?” 女孩的嘴唇一哆嗦,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皮:“听……听到仙人说……说她们是孽徒……” 霍铮嗤笑了一声。 “还有呢?” “……还听到那个姐姐说,仙人……臭名昭著……” “嗯。” 霍铮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个呼吸。 女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脚尖在地上蹭了蹭,突然“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仙人!仙人收下我吧!我会烧火,会洗衣裳,会劈柴,什么活都能干!我不怕苦,我真的不怕苦!”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和孤注一掷的慌张。 霍铮看着她的后脑勺。 “你不怕我?” 女孩浑身一僵,半晌没有答话。 霍铮也不催,就那么看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叩。 沉默了大约七八息,女孩终于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泪痕,那双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仿佛鼓足了所有勇气。 “怕。”她说,“但是仙人……仙人刚才给了我一碗粥,我吃了,就不饿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一点,“一路逃过来,没人给过我吃的,只有仙人给了,仙人您就算是坏人,也是给我饭吃的好坏人。” 霍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气。 “……好人坏人,你这么分?” “我娘说的,”女孩吸了吸鼻子,“我娘说,给你饭吃的人,就算不是好人,也坏不到哪里去。” “你娘呢?” “死了。” 霍铮沉默了一会,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最终停在她丹田那团紫气上。 鸿蒙紫气此刻似乎受到什么感应一般,飘散的雾气忽然朝中心收拢了一瞬,又缓缓散开,像一朵花在呼吸之间开合了一下。 “起来。” 女孩犹豫着爬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 “我问你,方才那句话,你还没答完。” “……什么话?” “我方才问过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被那个孽徒打断了,现在我再问你一遍,”霍铮看着她,神色平静,“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女孩尚在犹豫之间,霍铮接着说。 “不瞒你说,我收你为徒另有目的。” 他想到了在“先机诀”里面看到的画面,他会在三年以后,被人在一个雨夜里一剑刺死,而先机诀里看不到那人的脸面,只知道她动用的手段,那是只有拥有天道气运的人才能施展出来的。 而能够对抗天道气运的人,只有同为天道气运的拥有者。 “我命中有一劫难。” 女孩眨了眨眼,怯生生地问:“劫难?” “对,此劫避无可避,我猜测,三年以后我五个孽徒当中的某个人会对我下手,所以,我收你为徒,作为回报,你三年以后,护我渡过此劫。” 小女孩立在霍铮面前,其实她没太听懂这些玄而又玄的话,只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厉害的仙人好像只有三年活头了。 见他有求于自己,小女孩升起一个胆大的念头。 她要和霍铮谈条件。 “那,那我拜您为师,我这三年能……顿顿都吃饱吗?” 霍铮有些无语,他就算落魄至今,也从未考虑过温饱的问题,当年常人送他的称号可是: 我道之外再无仙。 “法绝道尽真君”是也。 不过他不想报出这个此时充满了贬义的名号,他在外的名声和魔君也没区别了。 “顿顿饱。”霍铮回答。 “那!” 小女孩第三次下跪,头磕到地上,“砰”一声响。 “徒,徒儿,见过师父!” 霍铮看着她伏在地上的样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当年温倩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的,跪在雪地里,头上顶着雪,喊了一声“师父”,喊得又轻又乖。 后来的二弟子、三弟子、四弟子、五弟子,各有各的跪法,各有各的模样。 每一个跪下去的时候,眼底都是亮的,喊的都是真心实意。 可如今,那些教出去的剑技最终刺向了自己。 霍铮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复杂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平静。 “不是这样喊,你应该报上自己的名字,然后说,徒儿拜见师尊。”他指了指桌上的茶水,“再给我递一杯茶。” 女孩有模有样地端起茶杯,举在脑袋前面,低下头。 “徒儿……” 她卡住了,半天没接上下一句。 “怎么了?” “师,师傅……我没有名字……” 霍铮倒是忘了这茬。 “那为师给你取一个。” “嗯嗯。”女孩点头。 “从今往后,你就叫阿弃。” “阿弃?” “对,跟我姓霍,”霍铮随口编了个名字,“霍弃。” 第三章 日月分庭 日上三竿。 “金脉银泉草河溪。” 这是阿弃从霍铮嘴里学到的第一个有关于仙人们的知识。 她没念过书,也不识字,尽管如此,单凭句意来说大概也能猜到这是什么意思,不由得感叹师父不愧是仙人,连随口说的话都如此简洁易懂。 “灵脉,灵泉,还有不成规模的溪流,三者的修行价值依次递减,古人有云,求法者,宁坐金脉三尺,不卧银泉十丈。” “古往今来,大多数的纷争,多因此而起。” 阿弃在烈日下歪了歪脑袋。 “师父。” “嗯?” “纷争是什么意思?” 啧。 霍铮无声啧了一下嘴。 过了这么多年,他又回想起当年被一群傻头傻脑的小丫头围着问“师父这是什么意思”“师父那又是什么意思”的日子。 他叹了口气。 “纷争就是,一群人都想要一个东西,但那个东西只有一个。” 阿弃恍然大悟:“就像我们抢馒头那样!” “对。” 阿弃对师父的肯定表现得很高兴,她第一次答对了仙人师父的问题。 “不过在我这里,你不用为此发愁,方寸山有灵脉三条,灵泉数十,含有灵气的溪流更是数不胜数。” 阿弃呆呆地望着崖边,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地铺向天边,青的、蓝的,最后转为淡灰色。 “那师父,要是有人来抢怎么办?” “为师在这里。” 霍铮看着小丫头的表情由敬畏变得崇拜,咳了咳嗓子。 “今日不教你修行,为师先叫你认识认识,何为法门。” 接下来是一段稍微有些冗长的讲解了,怕小丫头被太阳晒得受不了,她把她抓到了一颗槐树下边,刚好挡住太阳。 “从古至今,凡求法者,皆为善借者。” 霍铮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措辞来讲解,但这明显还是超出了阿弃的理解范畴。 不过师父在讲话的时候她没并有打断,只是在心里自己琢磨着,琢磨不懂的那部分也悄悄记了下来,准备等一会再接着琢磨。 “每一条修仙之路,最终只能成就一个人,好比一条独木桥,走过了独桥之后,后来的人,便再无登仙可言。” “所以,他们只能借,借成功者的法门来用,这便叫借法。” 阿弃窝在大石头上,抱着双腿。 “那师父,他们要还吗?” “当然,付出的灵气便是代价,”霍铮说,“所以每当一位真仙的法门被人所用,那真仙便会强上一分。” 阿弃眨了两下眼睛。 “那师父,您借谁的法呀?” “这就是为师今日要教给你的东西了,真仙无需借法,他们有自己的法门,”霍铮伸手一指阿弃,“除此之外,天道气运的拥有者,也就是你,天生拥有自己的法门。” “独一无二,与世无双,你们在求仙的路上注定没有其他对手。” 说罢,霍铮觉得现场给阿弃演示一下比较好。 他四下环顾,可除了几颗孤零零的崖边树和一堆无用的大石头,再无他物。 最终,他抬头望向了天空中的太阳。 “看好。” 阿弃的眼神随着师父的视线望过去,顿时被烈阳刺了眼睛,泪水模糊了双眼。 她抬头挡住眼睛,“师父,看不清……” 很快就能看清了。 崖风吹过霍铮的道袍,破了几个口子的下摆在风中摇曳,倒是和阿弃有几分相衬。 他单手掐印,对着太阳缓缓吐出一句口诀。 “空道本仙,拜请日君分我光,拜请月主舍我影,请日西斜,请月东升。” “以灵求法——” “日月分庭。” 话音落下。 阿弃感觉日光没有那么刺眼了,光亮还在,但却柔和了很多。 她放下手,对着太阳打量了几眼,随后表情变得惊恐,指着万米之上的天空,语无伦次。 “师,师父,太,太阳变黑了!” 不只是变黑,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轮巨月居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上升,越过了山峦,越过了云层,最后与太阳并立。 天空中惊飞的鸟燕在日轮的背景下化为了芝麻大小的黑点,四散逃离。 随后,两个庞然大物开始往地面下沉。 阿弃瘫坐在地上,仰着头,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太阳在她眼里从一颗拳头变成了脸盆,从脸盆变成了磨盘,还在继续变大——边缘开始漫出她视野的边框,好像这方寸山的天空已经装不下它了。 而月亮更大,那轮巨月坠得比太阳快,边缘已经压过了山脊,把山坳里的整片松林都映成了银灰色,叶子翻过来的时候泛着冷白的光,像被霜打过一样。 霍铮淡然转身,倒是不紧不慢地先把阿弃扶回了石头上,阿弃指着天空。 “师父……它们要掉下来了——” 霍铮回头看了一眼,月亮表面上已经能看到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坑洞了,他又回头安抚吓坏了的小丫头。 “别担心,借来的法总归是赶不上真正的法门。” 天边似乎有淡蓝色的海潮在翻涌,那是被引力掀起的巨浪。 “接下来就是师父的本命法门。”霍铮说,“名字叫,万法不侵。” 当太阳开始下落的时候,风反而消失了,不过此时又吹了起来。 在世界崩解一般的环境中,犹如春天的柔风流过阿弃的脸颊,她不禁眨了眨眼。 仅仅眨眼之间,整个世界翻页。 她紧紧抱着师父的手臂,猛然发现,不知何时太阳已经回到了原本的位置,而月亮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仿佛一场幻梦。 但天空中的云层被洞开了一个巨大的圆圈,边缘的散云正在缓缓回笼。 这不是假的…… 阿弃大为震惊,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整个人几乎钻进了仙人师父的怀里,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师父……那就是法门吗?” 霍铮对她颤颤巍巍的样子见怪不怪,“后面那个是,前面那个只是简单的借法而已。” 这就是仙人吗…… 她以后也能变成这样,把太阳都给拉下来? 阿弃喃喃自语,霍铮凑近耳朵一听,顿时汗毛直立。 “空道本仙,拜请日君分我光,拜请月主分我影……” 他连忙捂住丫头的嘴,阿弃的眼睛瞪得溜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念不得!听好了,以后没我的允许,任何法诀你都不能念,你的身体受不了。” 被捂了嘴的阿弃上下点头,霍铮这才松了口气,放开她。 他没发现的是,刚刚回到原位的太阳,居然因为那几句被捂在掌心里,含含糊糊的“拜请日君分我光”,微微闪了一下。 他再抬头的时候,天空已然恢复了原样。 第四章 万物可为剑 火焰噼啪作响,一只被剥了皮的兔子穿在树枝上,在火焰中尽情仰泳。 刚刚四处逃窜的野兽里就数它跑得最慢,结果自然是被霍铮一手抓住,拿来给小丫头补身体。 “师父,您还没讲完。” 阿弃蹲在一旁盯着烤兔,提醒霍铮。 “哦对,我讲到哪了?” “你讲到大师姐。” “还真是,咳咳,”霍铮给兔子翻了个面,“你大师姐叫温倩,她的本命法门是……” “师父,哪个‘倩’呀?”阿弃打断他。 “啧,为师讲话的时候不要打断,”霍铮啧了一声,“温倩,欠债的欠。” “啊,怎么这么奇怪?” “因为她这个人就很欠,”霍铮摇了摇头,又竖起眉毛,“我说了,为师讲话的时候不要打断。” “奥。” 阿弃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吓得直接往地上趴了。 刚刚躲进师父怀里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师父虽然说话很凶,但是有时候还是很温柔的。 她觉得,这是不是意味着……师父其实没那么难相处? 和那些整日在宗门里扫地,出了天山就在平民面前作威作福的“仙人”相比,师父有些不太一样。 “你大师姐……”霍铮嘟囔了一句,“真不想让你称呼这个孽徒为师姐,温倩,她的本命法门叫:万物不可为剑。” 阿弃眨了眨眼,烤好的兔子被塞到了她怀里。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她手里什么东西都能当剑使,比如你手里这只兔子,她拿着往那边一划。” 霍铮朝着远处的山峦比划。 “那边的山头就会多出一条官道出来。” “好厉害。”阿弃眼睛发亮。 霍铮唾了一口,“哼,可不是么,砍恩师砍得最来劲了。” 阿弃正忙着对付手中的兔肉,闻言疑惑地抬头。 “师父打不过她吗?” 霍铮恨恨地说:“五个孽徒一起上我当然打不过了。” 阿弃愣了一下,把嘴里的兔肉咽了下去,满嘴的油。 “她们为什么要打师父?” “说来话长,”霍铮叹了口气,“她们觉得我做了一些坏事,不能原谅的那种。” 正当霍铮以为阿弃又要问些什么“您做了什么坏事啊”之类的话,却不料身边传来稚嫩却坚定的声音。 “师父您一定是被她们冤枉了!” 霍铮一愣,奇怪地看了一眼这个吃得满嘴流油的小丫头。 “这才一天时间,你就这么信任我了?” “嗯嗯!师父会给我吃的,还教我本事,还……” 阿弃卡住了,后半句没好意思说出口,她想说师父还抱了她。 她自打记事起,从未被人如此拥抱过。 她曾听巷子里的屠夫说,娘亲在临死前用七十斤多六两的肉换屠夫养活自己一年时间。 她后来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娘亲有那么多的吃食,还要抛弃自己呢? 直到后来懂了事,屠夫领着她来到乱葬岗的一处坟头,抛开一看,那些森森白骨上明晃晃可见剃肉的痕迹,她才明白缘由。 屠夫其实是个好人,他多养了两年时间,直到阿弃能够跑步了,在那天因为兵祸被砍头前,还指着一个方向,让阿弃往那边跑,不要回头。 自那以后,能够拥抱她的只有冰冷的土墙,和饿死人的尸体。 这一个简单的拥抱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总之,我觉得师父是个好人。” 阿弃目光炯炯地说。 霍铮有些哭笑不得。 “你知不知道,我救你来就是为了对付她们?像你大师姐这么厉害的人,还有四个。” “我知道,但是!” 阿弃不啃那根兔肉了,她忽然幻视到眼前温柔笑着的人像当年的屠夫一样,被架上断头台。 大师姐那么厉害的人,连山都砍得开,师父的脖子那么细,怎么挡得住? 她冥冥之中有种预感,这里就是她的家了,这里就是她从今往后唯一的归宿。 “我,我用你教我的本事帮你!就算我学不会,我,我还能把地上所有能捡的东西都捡走,大师姐就没有东西当剑用了!” 霍铮对她的天真感到好笑。 “她连空气都能用。” 阿弃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那我把空气也抓住?” “有些法门还真能抓住空气,但你抓不住。” “那我就挡在师父前面,”她说,“她要砍的话,先砍我。” 火焰噼啪一声响,弹出一个火星。 霍铮沉默了一会,从篝火上收回视线,苦苦一笑。 她以后不会被我养成死侍吧? 霍铮摇了摇头,伸手一够就能够到阿弃的小脑袋,用手揉了揉,把她的头发揉乱。 “那你这么帮我,你想要什么?” 阿弃认真想了一会,抬头问他。 “师父,你给我起名叫阿弃,以后会不会有抛弃我的那一天?” 霍铮摇摇头。 “不会。” “那我要的就够了。” 此话说完,一股剧烈的疼痛反噬心头。 他瞬间冒出冷汗,体内灵力倒流,眼前闪过“先机诀”里看到的预知画面。 黑夜,狂雨,凄厉心碎的女声。 “师父,是您弃我在先。” “您当初给我起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天?”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跪倒在篝火旁,大口喘着气,犹如垂死挣扎。 阿弃惊呼。 “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没,没事……” 霍铮缓了好一会,才直起身子。 “应该是灵力反噬,无碍无碍……” 阿弃扶着他坐到了一块大石头上,关切地用衣服替他擦去额头的汗水。 霍铮盯着燃烧的火焰,这次的预知画面更清晰了一些,至少能大致判断凶手的身形了。 不高,大概齐肩左右。 霍铮忍住剧痛,脑海中闪过一道道身影,最接近这个身形的便是老四,一个用毒的天才。 “是你吗?” 霍铮喃喃自语。 阿弃贴了上来,眼中的担忧肉眼可见,霍铮再次揉了揉她的头安抚她。 “为师没事,你先吃饭,为师去休息一会。” 阿弃迟疑了半晌,点头。 临走前,霍铮还在关心这位最小的弟子。 “多吃点,长高点,你连我都胸口都够不到……” 说完,他捂着脑袋往木屋走去了。 第五章 初见端倪 残阳西斜。 阿弃敲过数次师父的房门,却始终得不到回应,木门里面传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半死不活的调调让她想起逃难路上看到过的疫害难民们。 难道师父害了疫病?! 这个念头从心里蹦出的时候,阿弃吓了一跳,顾不上是否会打扰到师父,悄悄去推木门。 “吱呀”一声,从门的缝隙里,阿弃看到霍铮躺在床席上,满脸大汗,脸色惨白。 这幅模样和害了疫病的那些人如出一辙。 她小小的脑袋“嗡”了一声,下意识就要去找清水过来,可转身跑出两步才想起来她并不知道水井在哪里。 灶房的水缸是空的,她来了一天时间,没见过师父挑过水,也没听师父提过水井在哪个位置。 屋子里倒是有一扇通往后院的木门,那里可能有水井,但她万万不敢到处瞎跑,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惹了师父不高兴。 可眼下…… 她望着似乎痛不欲生的霍铮,踌躇了一会,忽然记起来在白天,她看到过山崖下边远远的有一条小溪。 有溪就有水! 阿弃不再犹豫,最后看了师父一眼,扭头迈开步子就往门外冲了出去。 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缓缓收拢,橙红色的光芒从山峦表面褪去。 当月亮从山头露出半个脑袋时,阿弃才下了山。 这是一处拥挤的平地,灌木丛生,一条溪流从中间将灌木丛劈开,娟娟水流不停流向远方。 一个灌木丛晃了两下,探出一个脑袋。 “找到了!” 阿弃从那里钻出来,惊喜地看着面前的溪流。 她连忙跑到溪边蹲下,被树枝擦黑的小手探进水里,捧起一捧清水。 然后她愣了一会,才一拍脑袋,她没有能装水的东西。 “哎呀!” 她跺了一下脚,懊恼地回头一看,阴森森的灌木丛里依稀可见一条来时踩过的小路,如果现在重返山顶再跑下来,一来一回的时间,天都要亮了。 想了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脏衣服,从那里撕下来一块破布,放到溪流里清洗干净,又浸湿了水。 “希望师父不会嫌弃……” 她嘟囔一句,把破布叠成巴掌大小,捧在手里开始往回赶。 夜晚的方寸山和白天截然不同,因为山上住着一位真仙,野兽们多不敢在白日出没,可到了晚上就不一样了。 阿弃捧着湿布踉踉跄跄地往回赶,穿过灌木丛发出“簌簌”的声音,在夜晚如此张扬,最是招惹凶兽眼光…… “师父,等我回来……” 阿弃还在默念,没注意到有一个潜伏在灌木丛里的东西正在极速靠近,短短一息时间就追上了她。 眼看远处的灌木丛开始变得稀疏,她还没来得及高兴,一道黑夜从身后高高跃起,猛地将其扑倒。 阿弃一声惊呼,紧接着一双大手捂住了她的嘴。 “别叫!再叫削你脑袋!” 中年男人左右环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才低下头朝向阿弃。 距离近了一些,阿弃惊恐地看到这人的脸上居然有一道横贯眉骨和鼻梁的旧疤,皮肉翻卷过后愈合的痕迹扭曲又狰狞,像脸上趴了一条黑蜈蚣。 她被对方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气都喘不匀。 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难道是师父的仇家找上门了? 师父现在害了病还躺在床上,偏偏这时候来人。 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她还没有从师父那学会任何本事,今天唯一见过的法门也就是…… 刀疤脸不知道这个瘦弱的女孩在想什么,他打量了一眼女孩,缓缓松手。 “别乱叫,我问你答。” 阿弃倒是没有挣扎了,只是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小声念着什么。 “你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刀疤脸皱了皱眉,凑近耳朵一听,忽然瞳孔爆缩,后颈的汗毛止不住地立起来。 “空道本仙,拜请日君分我光,拜请月主舍我影……”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请日西斜,请月东升,以灵求法——” “等,等一下!” 刀疤脸面色巨变,猛地伸手去按住她的嘴,整个手掌因为恐惧狠狠掐住了她的脸。 然后最后四个字还是被她吐了出来。 “日月分庭。” 刀疤脸张大嘴巴遥望天空,明月高悬夜幕之上,过了三息,并没有发生丝毫的变化。 刀疤脸静了一会,才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擦掉额头冒出的冷汗。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一个小屁孩……” 话音未落,夜风吹过层层叠叠的灌木丛林,“簌簌”作响的声音到处都是。 一股迟来的寒意从万里之上的高空忽然降临,压在了大地上,所有的灌木丛都弯了身子,趴伏地面。 在刀疤脸的视线中,他分明看到那亘古不变的月亮居然颤动了一下,然后开始沉重的下坠。 天空仿佛矮了一截。 他不可置信地指着阿弃,“你,你是掌门他……” 后半句话没说完,因为没力气说出口了,惊骇的念头转动之间,巨大的威压将他也压到了地上。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趴在灌木丛里,好像要被木锤砸进泥胚里似的。 眼前开始闪过光怪陆离的景象,刀疤脸居然看到了欢笑的友人们,和在讲武堂里耍棍的自己。 一幕一幕仿佛皮影戏闪过,这是他临死前的走马灯。 最后的画面是,他那根练了无数年,砸出无数凹痕的木桩杵在沙场中间,天空是烈日,烈日下有一只鸟站在木桩顶上,歪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它张大鸟喙,口吐人言。 “为师不是说过……咳咳,不,不准你念这段口诀吗?” 刀疤脸猛地从走马灯里醒过来。 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天空一望无际毫无异常,而不远处的一颗歪脖子槐树下,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 那人不怒自威的剑眉此时微微蹙起,一只手握拳举在嘴边咳嗽,正是霍铮。 “本来反噬就难受,你还净给我找麻烦……咳咳咳!” 刀疤脸呆滞地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迟疑了半晌,木讷起身,走向霍铮。 阿弃已经起来了,她眼见这个面容不善的陌生人居然还敢靠近师父,娇小的身躯往前一踏,张开双手挡在了霍铮面前。 “走开!” 她厉声娇喝。 刀疤脸置若罔闻,径直来到霍铮面前,接着,在阿弃惊讶的目光中后退一步,恭敬地单膝跪下。 “掌门。” 第六章 借错人了 阿弃看着刀疤脸跪在地上,一脸惊愕,霍铮却无异样。 他伸手摸了摸阿弃的小脑袋,对着刀疤脸淡然开口。 “宗门已绝……咳咳,何必再叫我掌门。” “只要您在世一日,万法门便一日不倒。” 霍铮缓缓摇头,不置可否地笑。 “罢了,你找我来,有何事?” 刀疤脸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袋,行为举止极其谨慎,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递给霍铮。 “弟子们最近在断妖岭挂单,踩盘的时候撞见一桩买卖。” 霍铮没接,看了一眼那布袋子。 “什么买卖?” “东国的仵作在断妖岭下开了个地下场子,听偷风的弟子说,他们从某个废宗的旧藏里刨出来一炉丹,专治丹田崩裂后接不上的老伤,要送给东国三皇子治病。” 霍铮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 “所以,你们把货给顺了?” “嗯,秦长老说,这可能对您有帮助。” 霍铮沉默了一会,语气唏嘘:“老秦还活着?” “嗯,但秦长老的情况不容乐观,他老人家这些年一直在四处找寻能救您出来的法子,弟子们跟着他,跑遍了大半个南疆。” 霍铮笑了笑,“难怪你满嘴江湖行话,要不是我年轻时候去过那边,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掌门……” 刀疤脸把布袋又往前递了递,霍铮依旧没接。 “万法门已灭,我不再是什么掌门,”他叹了口气,“这东西对我没用,你们挂单这么久,也是时候找个新的门派了。” “掌门!”刀疤脸神色一紧,讷讷地说,“您要是觉得这丹没用,扔了便是,再别说什么找新的门派了……” “何必呢?” “我当年是您从废堆里捡出来的,弟子平生没什么本事,却认得知恩图报四个字怎么写。” 沉默良久。 月光映下树叶的影子缓缓在地上移动,最后还是阿弃稚嫩的声音打断了沉寂。 “师父……” 霍铮回过神:“怎么了?” “挂单是什么意思?” “南疆那边的黑话,”霍铮解释,“就是一个人在外面闯荡,没有宗门靠山,走到哪算哪,今日在这个镇子落脚,明天就可能换个山头。” 阿弃歪头想了想:“那跟逃荒差不多?” “差不多吧。” 刀疤脸在旁边动了一下嘴唇,细细打量着这个小丫头,半晌后,眼中忽然绽出惊喜的光。 “这位是?” “我新收的关门徒弟,单名一个弃字,随我姓。” 刀疤脸蹲了下来,蹲到和阿弃齐平的高度,认认真真看了好一会,似乎在记住她的模样。 阿弃对他还有些警惕,缩了半步,不料刀疤脸直接跪下。 “弟子周冲,见过少掌门!” 这一声喊得霍铮都有些意外,阿弃更是吓了一大跳。 不过霍铮摇摇头,懒得纠正他,这群人固执得很。 “今晚找我,还有别的事么?” 刀疤脸抱完拳,起身摇头。 霍铮本想就此送他下山,忽地看向抓着自己衣摆的阿弃,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不如,让阿弃和他练练,正好看看除了天道气运以外,她本身的天赋如何。 “周冲,”霍铮开口,“你现在是何修为?” 周冲一愣。 “承法境小成。” 霍铮点头,承法境的求法者拿来给阿弃练手,也不算特别艰难。 好奇阿弃又问了。 “师父,承法境是什么?” “为师回头给你讲,你现在,和这个叔叔练练手。” “练手?” “就是打架的意思。” 闻言,阿弃露出担忧的神情,“可是师父……我还什么都不会,只会你教我的那个。” 霍铮心想,我都没打算教你,只是演示给你看,没想到你居然一遍就会。 或许是她本命法门的某种效果吧。 “没事。” 霍铮单手掐诀,一道淡青色的光芒从指尖亮起,闪过一瞬后,一本土黄色的薄书从虚空中落了下来。 霍铮接住,递给阿弃。 “这里面是一些散修常用的术法,你试着念念,用不出来也没事,”他指着周冲说,“他不会伤了你。” 阿弃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画有一个简单的手势,旁边写着口诀。 周冲担忧地朝霍铮开口:“掌门,她还没有灵气吧?” “没有灵气也无碍,那招日月分庭她不也照样使出来了么?” 周冲放下心来,他本来还担心没有灵气的话,少掌门的身体会承受不了反噬,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霍铮身形一闪,退到了远处的一颗大树上,靠在树干上坐着。 阿弃和周冲隔了三步而立。 周冲严阵以待,而阿弃对着手里的册子拧眉看了好一会。 半晌,她扭头朝霍铮大喊。 “师父,我不识字!” 稚嫩的声音远远传来,霍铮一愣,随即苦笑,他倒是忘了这茬。 “我教你。” 周冲上前两步,低头一看,这个让阿弃发愁的术法正是初学者里最常用的一个,它通常用来点火,偶尔有些天资不错的求法者可以将火焰发挥得大一些,不过也只是驱散野兽的那种程度。 “少掌门听我说,是这么念的——” 周冲缓缓开口。 “炎从天降,辉从日来,火形由心生,以灵求法——祈火诀。” 阿弃认真听完,点头。 周冲又教了她几个书里的其他口诀,在阿弃表示都记住了之后,退到五步开外的地方。 “少掌门,请。” 夜风吹落树叶,飞叶从蓄势待发的两个人中间划过,仿佛拔刀的契机。 阿弃大喊祈火诀的口诀。 周冲严阵以待,就算他并没有对连口诀都是第一次听说的少掌门有多大警惕,但是样子还是要演的。 阿弃单手举起,像是要从掌心里释放什么东西出来,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歪了歪头。 远处的霍铮见状,无奈叹气。 “阿弃!想想我念的口诀,喊之前要加上名字!” 阿弃回头遥遥望了一眼师父,连连点头,然而霍铮没想到她会误解自己的意思。 求法者借法,第一句话就要表明自己的身份,好让法门持有者知道:谁借了我,我该去哪里索债。 可阿弃的理解显然不是这样,她以为师父是要自己模仿他。 于是面对周冲,她轻轻开口。 “空道本仙。” 她举起手。 “炎从天降,辉从日来,火形由心生,以灵求法——祈火诀!” 距离太远,霍铮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感觉身体本就见底的灵气忽然猛地被抽干! 变故来得太快,反噬瞬间加重,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与此同时,另一边周冲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他看到了磅礴如山火的烈焰,铺天盖地的扑了过来。 第七章 冠绝古今的天赋 “轰隆!” 高温从阿弃的手心开始,向四面八方迅速扩散,明锐的焰光冲天而起,森林一瞬间仿佛变为白昼。 五百步之远的小溪下游,正在饮水的一头小鹿猛然抬头,蹄子不安地踏了两下石头,转身就跑。 片刻。 被烧得黑头土脸的周冲翻身站起,上下一摸身子,确认自己还活着之后,长出一口气。 他连忙看向少掌门所在的位置。 漫天的山火中,阿弃呆呆站在火场中心,火光照亮了她的表情,显然是吓得不轻。 来不及多想,他赶忙冲过去。 阿弃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哆哆嗦嗦的手。 “怎么会……这样?” …… “怎么会这样?” 冷清的女声。 风雪飘摇的北境,一道倩丽的身影立于殿外,她面前的虚空中浮着一个极小的圆,五道不同的神魂处于其中。 “方寸山的结界被人袭击了?” “不,结界是从内部受到的攻击。” 沉默了一瞬。 “内部?”温倩蹙起秀丽的细眉,“难道是师父的封印松动了?” “……不清楚,”身处南边的那个虚幻神魂说道,“我能感受到我蛊虫还在师父体内,并且丹田并没有灵力。” 温倩也说道:“我的剑制也是,并没有异常。” 其他人纷纷回应,闻言,神魂空间里的五道身影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 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响起,“你们有没有察觉到,那道术法的法门……并无法主?” “祈火诀。”西边一直沉默的身影开口了。 “那种入门都算不上的术法,怎么能撼动护山大阵?”有人质疑。 “你忘了?师父第一次在我们面前用祈火诀的时候,可是给后山的崖壁都烧穿了。” 没人接话,因为所有人的对此印象深刻。 这种连法主都没有的入门术法,也只有在霍铮的手中才能发挥出如此大的威力了。 毕竟他当年可是驰名于整个修真界,冠绝古今的当世第一人,当然,这是在被废掉之前的事了。 “而且你们有没有感觉到,祈火诀的威力比起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难道真的是封印出了问题?” 温倩越听眉头越紧,踌躇了几步,“不行,必须去看一眼!老二,你现在过去。” 一道如火如侠般的女声响起。 “不去,凭啥子要老娘去?” “你离得最近。” “也不去,老娘去了肯定跑不脱,师父他老人家要拿鞭子打我哩。” “你难道会怕连修为都没了的师父?”有人轻笑。 那道声音变得激愤,“胡讲!老娘叶飞莺从来就莫怕过啷个!” “那你敢在师父面前自称老娘吗?就算是现在?” “……” 那道声音不说话了,过了好久,才闷闷回道。 “大师姐你去嘛,老娘……”她顿了顿,改口,“我真的莫得脸回去见他。” 神魂空间里安静了一瞬。 温倩叹了口气,声音冷归冷,还是收起了几分锋利:“飞莺。” “啥子?” “师父现在什么样你不知道,他连灵气都没了,打也打不过你,甚至可能……连骂你都骂不动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直到温倩肩上的雪落了薄薄一层,圆圈里的那道身影才终于妥协了,只是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去嘛,我去嘛。” 眼见叶飞莺松口,众人也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退出了神魂空间。 温倩站在殿外,脚下的群山一览无遗,白茫茫的一片,此起彼伏。 “师父,您究竟藏了什么……” 风月扑面,她的声音散在风中。 …… “少掌门!” 周冲赶到阿弃面前,慌里慌张地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叔叔……我是不是闯祸了?” 山火沿着几根最高的树烧到了天上,张牙舞爪的火焰像是要从高空扑下来。 “没有,没有……”周冲安慰她,左右寻视,“掌门呢?” 阿弃伸出小手,往一个方向一指。 眼见一个纹丝不动的身躯倒在远处,周围的火焰正朝他烧过去,周冲心中一跳,带着阿弃匆匆跑去。 “掌门!!” 却在此时。 “噌!” 燃烧的噼啪声中,剑锋斩过空气的金属长鸣清晰可闻。 声响隔着脑袋大概有三十步左右的距离,令周冲感到惊恐的是,这道声音居然是从头顶上方传来的。 他步伐一滞,下意识抬头仰望。 在以月亮作为背景的天空下边,一道裂隙凭空出现在空中,剑锋率先探出,随后一道长腿蜂腰的身影一步跨出。 周冲嘴唇张大,音节断断续续地吐出。 “叶……叶亲传?” 那个从空中走出来的身影四下扫视,目锐如剑,最终指向了地上的周冲和阿弃。 叶飞莺皱了皱眉,随后看到了躺在一边不知生死的霍铮。 “师父?!” 下一秒,她的身影如陨石般从天而落。 “砰!” “唰!” “嗡——” 巨物落地的闷响,长剑破空声,最后是金属因为急速震颤而发出的尖锐嗡鸣。 待周冲回过神来的时候,轻易能隔断喉咙的剑刃已经架到了自己脖子上。 身姿高挑的女人另一只手凌空举起,阿弃被她抓着衣领提到了空中。 “三息时间,讲不明白,脑壳搬家。” 方言口音,和她妖艳的身姿不太相配。 周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碰到了冰冷的剑刃。 “叶,叶亲传,弟子叫周冲,我是来给掌门……” 叶飞莺眉头一拧,“啷个问你名字了!你掌门是啷个!” 剑刃又前进一分,周冲连忙哆哆嗦嗦地指着地上的霍铮。 叶飞莺扫了一眼,眉头又紧了。 “你是以前万法门嘞?” 周冲捣蒜般点头,叶飞莺狐疑地瞅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人的眉眼有些面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过了片刻,想不起来的她干脆不想了,反正一个承法境的小角色和一个连求法者都算不上的凡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这场大火估计也和他们没关系。 那就只能是躺地上的师父的手笔了。 她松开阿弃的衣领,后者屁股墩摔在地上,疼得龇牙。 叶飞莺没看她,剑从周冲脖子上撤开,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向霍铮。 她蹲下来,手指贴上霍铮的脉搏,顿时松了口气。 “吓着我咯,我以为翘辫子咯。”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和方才架人脖子的凶狠判若两人。 她再次用剑在空气中划出一条缝隙,然后把霍铮翻过来,蹲下身子,让他趴在自己背上,一手托腿,一手扶着肩,利落起身。 见叶飞莺背着霍铮消失在了缝隙里,阿弃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 周冲伸手,“哎”了一声没拉住少掌门,她们都进到了缝隙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短时间内根本不会熄灭的山火,没犹豫很久,一咬牙,也跟着穿进了缝隙。 第八章 妖丹 身后山火合拢,吞没了方才落脚的那片空地。 再回神,三人已经来到了崖屋面前,阿弃回头看向山下,那里火光冲天,即使当时烧得那么剧烈,可三步跨越后,他们就来到了一里以外的地方。 叶飞莺显然对这里相当熟悉,径直推开崖屋的木门,把霍铮背了进去。 周冲和阿弃下意识跟上,却不料叶飞莺从门里探出了个脑袋。 “你两个,外头等着。” “叶亲传——” “跟进来,脑壳搬家。” 说完,木门“砰”的一声关紧了。 阿弃和周冲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空气中烧焦的味道远远传来,山间还有野狼嚎叫的声音。 崖屋里。 叶飞莺轻手轻脚地把霍铮放到床上,动作和方才架剑拎人的时候判若两人。 霍铮脸色灰白满头细汗,整个人比记忆中瘦了很多,叶飞莺的嘴唇动了动,挤出来一句话。 “……瘦成这个鬼样子咯。” 她在榻边坐下来,抱着膝,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大师姐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 “师父现在什么样你不知道,他连灵气都没了,打也打不过你,甚至可能……连骂你都骂不动了。” 叶飞莺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她转头去看窗外,确认外面那两个人听不见后,凑近霍铮的脸,悄悄地喊。 “师父?” 霍铮呼吸平稳,没有丝毫反应,叶飞莺胆子大了一些。 “师父?听得见老娘说话不?” 没有反应。 她又凑近了一寸,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耳朵。 “听不到?真听不到?” 昏迷中的霍铮没有对她自称“老娘”的僭越行为有任何表示,呼吸的热气扑到了她的脖侧,痒痒的。 叶飞莺耳根一红,退回去了一点。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俏眉一压,作凶狠状。 “老娘来咯,听到没得?” “老娘叶飞莺来看你咯,你倒是应一声嘛!” 霍铮的喉结动了一下,人没醒,只是咽了口口水,但这却吓了叶飞莺一大跳,她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一下,连忙起身拉开距离。 一息。 两息。 三息。 “……” 确认师父并没有醒过来的征兆后,叶飞莺的肩膀松了下来。 “龟儿子,睡着了都不老实,还敢吓老娘。” 她重新坐回塌边,目光落在霍铮脸上,从上扫到下。 “看来老娘不在,你过得糟糕得很嘛,瘦得跟块铁一样。” 叶飞莺的声音低下去,不像方才那么凶了。 “丹田碎成渣渣,就老老实实吃饭嘛,非要搞点麻烦出来,身上二两肉都没得,当个凡人有什么不好?” 她越说越气,伸手轻轻戳了一下霍铮的脸,厉声娇喝。 “你听到没得!” 没听到。 叶飞莺手指顿住,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破布包着的物件,里面是她最近刚从妖族那边杀出来的妖丹,对修复灵气耗损有奇效。 “老娘这点好东西都孝敬给你咯。” 她把小布裹摆到塌边的木板上,正好是霍铮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摆完后,她看了看,又觉得不对。 师父门下的几个亲传弟子装丹药都用那种小白瓷瓶,就她一个人这么糙,随手拿块破布就裹上了。 师父要是醒来,一眼就知道这是自己给他的东西。 “……不得行。” 她皱眉,把小布裹收了回来,抱起双臂。 “算了,老娘不给咯,死掉算球。” 然而过了三息,她还是没忍住把小布裹掏出来。 看了一眼布裹,又看了一眼双眸紧闭的师父,忍不住把东西轻轻放到了他的手边。 她对着昏迷的霍铮郑重开口,仿佛做重要声明。 “……不是老娘给的,是路边捡的。” 说完,她盯着那个布裹看了半晌,表情慢慢变了化。 嘴角往下撇,眉头拧到一起,眼里那点火气熄下去,浮上来一层湿漉漉的东西。 她想把丹药留下,想让师父知道这是她叶飞莺留的,但她更怕师父知道了东西是她留的以后,反而不要。 叶飞莺咬了咬下唇,把那股湿意眨回去,她起身走到窄窗,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阿弃蹲在院子里,周冲站在旁边守着。 她盯着阿弃的背影看了两息,“小娃儿,进来。” 声音硬邦邦的。 阿弃抬头愣了一瞬,看了看周冲,周冲也一脸茫然。 “喊你进来就进来,磨蹭啥子!” 阿弃小跑着钻进门缝,一进到屋子里,叶飞莺就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 阿弃低头一看,是一个被破布裹着的物件,不知道是什么。 “拿好。” 阿弃满脸疑惑。 叶飞莺往床上一指,“放到他手边去。” “这是什么?” “少批话!”叶飞莺眉头一竖,“喊你放就放,莫问那么多!” 阿弃缩了缩脖子,乖乖走到榻边,踮着脚把布裹轻轻搁到霍铮的手边,然后回头看向叶飞莺。 叶飞莺靠在墙壁上,双臂环胸,面无表情。 “放好咯?” “嗯。” “走。” “啊?” “出去,出去出去。” 叶飞莺不由分说地把她赶出了木屋,整个过程都不到五息时间。 阿弃离开以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叶飞莺靠着墙壁,低头看自己的手,攥起又松开。 “……不晓得是哪个小娃儿放的,跟老娘莫得关系。” 她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天花板没有理她。 “……你也莫要醒过来问。” 她的声音低下去,跟自己较着劲。 “问了老娘也不认,”她骂道,“……龟儿子嘞。” 崖屋外夜风渐息,偶尔传来几句低声的交谈。 远远的地方,狼嚎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那只狼大概也睡着了。 叶飞莺唤出剑来,往空中一划,准备就此离去。 最后临走了,她站在缝隙前,并不回头。 “……这两年老娘还是不会做饭,不过胃口好多咯,硬的糊的也吞得下去。” 她顿了顿。 “你二天,莫要担心我嘛……” 第九章 再借 阿弃靠在木栅栏外,忧心忡忡地望着天上的月亮。 “少掌门,喝点水。” 周冲靠了过来,递给她一个竹筒。 “谢谢叔叔……”阿弃抱着水壶,眉毛皱成一团,“叔叔,我今天是不是闯了很大的祸啊?” 周冲看了看安静的崖屋,又看向天边的火光,叹了口气。 “放心吧。” 阿弃耷拉着脑袋,“师父他会不会不要我了……” “怎么会?”周冲揉了揉她的脑袋,“掌门他有你这样的弟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阿弃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还是头一次见,有人第一次借法就能发挥出这种威力,”周冲苦笑,“你的天赋,怕是要比掌门的其他五个亲传弟子都要高。” 见阿弃依然听不懂自己说的话,周冲瞅了一眼崖屋。 “掌门教过你如何修炼了吗?” 阿弃摇头。 “那好,我给你讲吧。” 周冲在栅栏前坐下来,解了后腰的刀放到地上,月亮很圆,山下火势依旧。 “你知道,我们这种人叫什么吗?” 阿弃想了想,“求法者?” “对,”周冲点头,“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叫求法,而不叫取法或者拿法?” 阿弃摇头。 “因为天地之间的法,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而是借来的。” 阿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有火光在闪烁。 “借?” “对,南疆那边挂单的求法者都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周冲说,“我们用法,都要向真仙借来,然后还于灵气,或者别的什么。” 一个从未接触过的世界正在阿弃面前缓缓打开,她忍不住又问。 “那如果不还呢?” “不还就会遭到反噬,这是因果业数注定的,”周冲接着说,“每一个法门都只能有一个主人,我们称之为法主,你借法的灵气,最终都会归于法主,这也是求法的最高境界,我们称之为——” “登仙。” 阿弃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仿佛他们在讨论什么会泄露天机的事情。 “那师父……他是仙人吗?” 周冲嘴边的笑容变得苦涩。 “本来是的,还记得我刚刚说过的因果业数吗?” 阿弃点头。 “你想要成为一门法术的真正主人,这本身已经违反了天大的因果,同样会遭到反噬,九天之上会劈下雷劫,这个过程就是渡劫。” “师父他……渡劫失败了?” “失败了,那天掌门在试图掌握第二个法门的时候,被他的五个亲传弟子背叛,于是渡劫失败,因果缠身,丹田尽碎。” “啊……” 阿弃小声惊呼,低头琢磨了一会,忽然抬头。 “那!那师父和那个姐姐在一起岂不是很危险?” 周冲也担心于此,但他无计可施。 “我们管不了,”他苦笑,“她叫叶飞莺,算是你二师姐,锻器法门的法主,也是真仙。” “这么厉害……” “掌门的五位亲传弟子全都拥有天道气运,他们天生就拥有自己的本命法门,无需外借。” 周冲想了想,“而且,拥有本命法门的人,无需和其他人抢夺法位,他们可以通过借出法门来获取灵气,修炼事半功倍。” “这样啊……”阿弃嘟囔着,“那我怎么知道我的法门是什么呢?” “你想学什么都行啊,你离法主还远着呢。” 周冲笑了笑,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拿在手里把玩着。 “可是师傅说,我有自己的法门诶。” 翻滚在指尖的石头停了下来,周冲慢慢转过头,盯着阿弃看了许久。 阿弃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悄悄扣着自己的衣摆。 “掌门说你有自己的法门?” “嗯,师父说,我不用跟别人借,我天生拥有自己的本命法门,”阿弃想了想,“叔叔,这是不是就是那个……天道气运啊?” 周冲一下子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左一遍右一遍端详着阿弃,一会又喃喃自语。 “难道这就是掌门收你的原因……” “叔叔,你怎么了?” 周冲摇了摇头,“没什么,你是不是真的拥有天道气运,测试一下就知道了。” “测试?” 周冲把阿弃拉了起来,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崖屋前相对而立。 “你叫什么名字?” 阿弃畏畏缩缩地望着不远处的周冲。 “阿弃。” “全名呢?” “霍弃,师父给我取的。” 周冲摇了摇头,“借法需要本名,或者你在修真界公认的名号,这两者你都没有,你需要自己给自己取一个名字。” 阿弃低下头琢磨了一会。 师父给她取了名叫霍弃,那之后她就没考虑过其他的名字了,现在周冲让她取一个本名,倒是让她心念一动。 她其实不太喜欢“霍弃”这个名字,总有一种师父迟早会抛弃她的感觉。 在替师父挡完了劫难以后,师父是不是就不留她在身边了? 想到这,阿弃抬起头,用稚嫩的声音说。 “那我就叫,霍不弃。” 不离不弃的不弃。 周冲点头,“你随意编一段口诀出来,什么都好。” 阿弃翻遍了贫瘠的小脑袋,“我想不到。” “那也没事。” 周冲没强求,他走了几步靠近悬崖边,抬手掐了个诀,轻声低语。 “空道周冲,恭求法主霍不弃借法,以灵求法。” 他回头,想说让阿弃注意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感受,但后者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阿弃呆呆地望着他,听见冥冥之中心里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和周冲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在祈求,在呼唤。 阿弃本能地回应了心中那道声音。 周冲刚要询问,忽觉丹田之中的灵海短了一小截,心中顿时一喜。 居然是真的! 然后喜悦没有持续太久,灵海先是停顿了一下,接着开始以一种势不可挡的速度开始消失,犹如洪水决堤。 周冲脸色一变,连忙掐断法诀,但这点时间丹田已然见底,甚至还没停下来,像一个人打空了井里的水,嫌不够,要从井底的湿土里压出水来。 天空中,月亮第三次被惊扰。 周冲分明看到,那轮巨月又开始摇晃起来。 “噗嗤!” 他跪倒在地,一口鲜血从口而出,撒了一地。 第十章 天地山河太岁 这样的情况在崖屋里同时发生。 叶飞莺前脚刚走,后脚霍铮就猛地一颤,他朝天伸手,疼得冷汗直流。 反噬的痛楚深入骨髓,他胡乱之中抓到了那颗留下的妖丹,丹里蕴含着充沛灵气,没心思想这是从哪里来的东西,本能塞进嘴里。 然而妖丹入肚,炼化的所有灵气却被强硬抽走,一丝不剩。 霍铮疼的说不出话,只能咬牙顶着。 屋外。 周冲用刀撑着身子勉强站起,鲜血溅红了布衣下摆,他不管不顾,摇摇晃晃地往阿弃走去。 “少掌门……” 他踉踉跄跄地前进,崖屋外的阿弃只是站着,毫无反应,一股汹涌的灵气从她身上溢出来。 周冲不明白自己究竟干了什么,他只是想测试阿弃是否真的拥有本命法门,是否真的能从她那里借到什么法来。 没想到忽然间就变了天,月亮开始晃动,那招“日月分庭”再次出现。 不过他半路断了法诀,好歹是没有让方寸山毁于灾祸。 现在唯一剩下的问题是,为什么他借阿弃的法,借来的却是“日月分庭”,这明明是一招已然有了法主的术法。 而且阿弃收到的灵气也不对劲,那充沛的程度绝对不止周冲自己,她绝对还收到了其他灵气。 如果让她继续吸收下去,结果只会是爆体而亡。 周冲咬牙一步一步挪过去,却不料事态变得更加恶劣。 阴风突生,黑得几乎肉眼可见,山林呼呼作响,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层层叠叠的乌云在头顶汇聚,方才还圆得像盘的月亮被云层一点一点吞没,月光消失了。 世界黑了下来,忽然间,又极其短暂地亮了一瞬,潜藏于云层之中雷电正在翻身。 “咕咚。” 周冲咽下口水,不可置信地仰望天空。 “因果雷劫……” 他的第一反应是掌门正在渡劫,可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否掉,掌门不可能在现在这种状态渡劫。 那就只能是…… 他看着如石化了一般站在原地的少掌门,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加快了脚步。 天空中的云层已经汇聚完毕,暴雷在其中嘶吼,黑风愈刮愈烈,以崖屋为中心,一阵台风渐渐成型。 阿弃的破衣服在风中簌簌翻飞,发丝乱舞,周冲一步步靠近她。 “轰隆!” 雷鸣炸开。 在周冲绝望的眼神中,一道如水桶粗细的雷柱从天空劈下,一瞬间跨过了天与地。 他绝望闭眼。 然后过了几息,预想中的疼痛和高温并未袭来,反而是周围的狂风开始渐渐减弱了,他感觉翻飞的衣服正在缓缓落下来。 睁眼,面前不到五尺的地方,白发老者正背对着他,单手高举,电光在他手上乱窜,最后渐渐平息。 “谁让她用的?” 老人转过身,眼睛里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霭,一甩手,雷劫的余威彻底消失。 云层开始陆续飘离,将月亮和正常的世界还了回来。 老者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阿弃,随手一挥,一股清风将其托着送到了周冲身边。 “日月分庭是我的法,”那老者说话,“你们借了我的法,怎么能不还,难道不知道这样会引来因果业数?” “前,前辈……” 老者抬手打断他,往四下一瞅。 “那个混蛋呢?要不是雷劫出现在方寸山,老夫才懒得来管这破事。” “您,认识我们掌门?” 老者瞥过来一眼,周冲立刻低头。 “老夫……罢了,和你一个小辈吹嘘什么,把姓霍的叫出来。” 周冲忍住身体不适,恭敬抱拳。 老者说日月分庭是他的法,意味着他很可能是一位渡劫期的大能。 “掌门在屋里,他的身体出了问题,目前正昏迷不醒。” 老者皱了皱眉毛,“掌门?你是万法门的人?” “是。” 他看向阿弃,“那她呢?” “她是掌门新收的关门弟子。” 闻言,老者愣了半秒,随后不屑一笑。 “弟子?他还敢收弟子?嫌背后被捅的窟窿不够多?五个已经够他受的了,要是过几年这小妮子也学她那几个尊师重道的师姐,给他后面补上一刀,我看他是有铁心还是有铜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虚弱的阿弃怒目圆睁,想说些什么反倒先吐出一口血来。 老人眉头一挑。 “哟,脾气还挺爆,可惜了小妮子,你有个师姐比你更爆。” 说罢,他转身看向崖屋,视线仿佛能穿过门板,直接看到在床榻上痛得昏迷不醒的霍铮。 “灵气溢出,丹田受损,有什么救命的玩意就赶紧喂吧,晚点就用不上了。” 周冲的神色错愕了一下,他低头一看阿弃,脸色白得吓人,鼻头还有苦青色浮出来。 他连忙从怀里掏出那枚原本给掌门准备的丹药,喂给了阿弃。 老人看了一会回头。 “九品固元丹,有意思,你一个承法境的小辈能搞来这种东西,”老人赞赏地点头,给出评价,“有门路。” “不过我记得东国的老叶有个儿子好像也在找这个玩意,小友要我说,你喂给她不如拿去卖,我相信老秦不会吝啬的。” 周冲听着,心里猛地一跳,同时“咕咚”一声,丹药已经进了阿弃的肚子里。 东国的皇帝正是姓叶,听老人的口气他似乎和东国皇室很熟。 “不过你得快点,最好赶在他们寻药的探子回国以前,不然过村无店咯。” 周冲低着头没敢接话。 老人静静地看了他一会,仙鹤羽毛一般的眉毛忽然挑起一边。 “你这不会就是从那里抢的吧?” 周冲依旧没敢说话,脑袋压得更加深,这无疑是默认了。 老人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仰天大笑。 “有意思有意思,你知不知道东国皇室的三皇子是谁?” “小辈……不知。” “老夫也不知。” 周冲蒙了。 “老夫对渡劫境以下的道友向来记性不好,不过这不是重点,”老人玩味地说,“重点是,他有一个真仙作为靠山,很硬。” “东皇吗?” “不,是他前两年忽然回归皇室的姐姐,曾经失踪了很多年,”老人说,“姓叶,名飞莺。” 周冲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他不久前才见过正主,叶飞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说得最多的话是“脑壳搬家”。 而且掌门本身也和她有叛师之仇,如此旧怨加新仇,按二师姐的性格来说怕不是会当场手刃亲师。 “她……”周冲哆哆嗦嗦地指着崖屋,“……她就在里面。” 老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表情疑惑。 “里面没有其他人。” 周冲这才想到,刚刚雷劫出现的时候,连这位神秘老者都赶过来了,而崖屋却无任何反应。 “那看来已经走了吧。” 老人沉默了一会。 “不在自然是好,不过下次回来的时候可就麻烦咯,”老人转身,“老夫不陪你们玩了,等姓霍的醒过来告诉他,说我来过,他欠我的慢慢还。” 周冲拱手。 “敢问前辈名号。” 一阵风刮来,周冲迷了眼,再睁开的时候,整个高崖空地上就只剩下了他和阿弃两个人。 老人留下的声音随风远去了。 “老夫名号,天地山河太岁。” 第十一章 三日时间 天色大亮,崖屋内。 “天地山河太岁?” 霍铮歪在床榻上,半边脸蒙在被子里,露出来的那双眼睛没什么神采。 阿弃这个小丫头踮着脚想去换师父头上的湿布,够不太到,霍铮一把将湿布扯下来给她。 “他还有脸提这个名字?” 周冲守在床边低着头,掌门和其他大能的恩怨纠葛他不敢多言。 “罢了,先不提他,先讲讲眼下的事情。” 周冲点了点头。 “掌门,您还记得我上山那天给你带的那个丹药吗?” 霍铮点头,阿弃换完了湿布就蹲在床角,站也不敢站,畏畏缩缩地缩成一团。 “怕啥,天塌了师父顶着,”霍铮撇了她一眼,又转向周冲,“你继续。” “嗯,那个丹药是我们在断妖岭……” “讲重点。”霍铮打断他。 “咳咳,”周冲干咳了一声,挺了挺腰板,“简单来说,那天给您的丹药其实是东国三皇子的东西,仵作送回去的路上,我们半路给……借过来了。” “好一个借过来了,”霍铮轻哼了一声,“接着说。” “现在人家要我们还回去。”周冲言简意赅。 “还啊。” “还不了。” “为什么?” “已经在少掌门肚子里了,”周冲看了一眼蹲在床角的阿弃,赶紧补了一句,“哦不对,现在应该在茅房。” 阿弃蹲着的身子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到膝盖里去。 霍铮抽了一下鼻子。 “难怪你像个鸵鸟似的。” 阿弃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师父,又迅速低下头。 她有点好奇师父口中的鸵鸟是什么东西,但是眼下的情况显然不是该好奇的时候。 “东国那边怎么说?” “他们说,欠债还钱。” “欠债还要还钱?” 霍铮不屑一笑,从被窝里伸出手,摸索着够到了阿弃的小脑袋,轻轻拍了拍。 “他们吃丹药吃中毒了吗?讨债讨到我方寸山来了?” 周冲瞅了一眼霍铮的脸色,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嗯……东国那边说,那枚丹药对他们的三皇子极其重要,如果多次上门求索未果,就要派二皇女亲自过来讨个公道。” “二皇女……是叶飞莺那个孽徒?”霍铮冷哼一声,“有本事就让她来。” “来了。” “什么来了?” 周冲瞅了一眼地上蔫吧茄子一样的阿弃,深吸一口气。 “东国来了三拨人,分三天到方寸山。” “第一拨人是文官,带着文书,满嘴理义道德,来讲理。” “第二拨人是武将,挎刀提枪,不过境界不高,只是表个态度。” “最麻烦的是第三拨,他们说书和剑都不行,就让二皇女亲自登门。” 霍铮眉头拧得更深了,这些家伙是不是以为自己废了丹田就能被随便欺负? 一颗无足轻重的丹药也敢闹到我面前来。 他沉默了一会,这群人里只有三天后的叶飞莺有点麻烦,前两天的人都不值入眼。 阿弃担忧的小声唤了师父一声,霍铮闭了闭眼,再次抚摸她的小脑袋。 “没事,两天时间足够了,仙人自有妙计。” 此话说完,周冲愣了一下,用一种奇怪的看了一眼自家掌门。 霍铮看到了周冲眼里的疑惑,顿觉自己被小瞧了,咳嗽一声,将声音放得威严,下达旨令。 “第一天来的文官,把带来的文书塞他们嘴里,然后扔山沟下面。” “第二天来的武将,哪只手拿刀砍哪只,命留着回去给叶飞莺传话,就说我在这等着她。” “那……二师姐来了呢?”周冲表现得有些不安。 “哼。” 霍铮冷哼一声,挣扎着下床,阿弃连忙扶住他。 只见霍铮挪着步子走到了床后,掀开床板左摸右摸,半晌后摸出一个黄符。 黄符上用朱砂画着歪七扭八的符咒,霍铮翻过来看了一眼后确定无误,将其交到了周冲手上。 “我现在吸纳不了多少灵气,阿弃她还未入道,你虽然是承法境,但两天时间足够你将这道灵符注满灵气了。” 周冲恭敬地接过黄符,问道:“掌门,这是何物?” “其名为,金蝉脱壳。” “金蝉脱壳?”周冲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掌门的意思,“您这是要,跑路?” 霍铮摇摇头,他刚醒过来脑子还有点糊涂,紧闭的大门更是一点风都吹不进来,阿弃扶着他往大门走去。 “能跑我早跑了,这只能暂时躲避一下,两天以后,等叶飞莺到了方寸山,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无功而返。” “那以后呢?”周冲疑惑地问。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霍铮和阿弃来到门前,阿弃的手刚搭上门沿,身后传来周冲的声音。 “掌门……您可能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嗯?” 霍铮没有停下动作,脑子现在昏得厉害,只想尽快吹吹风。 他回头去看周冲,却发现周冲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不是两天后,而是今天,那两拨文官和武将已经来过了,所以我才知道这些事。” 他顿了一下。 “您已经昏迷三天了,今天,就是二师姐登门的日子。” 话音刚落,阿弃已然拉开了大门。 阳光一下子洒进昏暗的崖屋,同时也让霍铮的脑子获得了一瞬间的清明,心里猛地一跳。 叶飞莺今天就来?! 念头电转之间,霍铮看到门外站着一道久违又熟悉的高挑身影,一头长发束成马尾,潇洒地甩在身后。 她的腰间别着一柄剑,即使在大白天,也能看见剑身有淡淡的流影在上面流转。 同时,一道带着口音的女声响起。 “师父,你要去哪?” 第十二章 叶飞莺的初见 “师父,你要去哪?” 十年前,叶飞莺依稀记得,她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那天是个夜晚。 客栈没几个人,掌柜躲在柜台后摇着扇子,大堂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围在一起,听干瘦的说书先生讲书解乏。 “——话说那万法门新任掌教霍仙人,年少孤身一人,赤手空拳入中原——” 正说着,忽然客栈帘子一掀,一个小小的身影跌了进来,带来的风吹得烛火晃了晃。 灰色衣裳不合她的身,袖口拖到膝盖,头发结了块,脸也脏,上面还沾着血迹。 她跑得踉踉跄跄,进门就摔了一跤,“扑通”一声,客栈里的人都看了过去。 “小姑娘,你这是?” 掌柜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扶起这个看起来像是逃荒的小丫头。 小丫头一下子躲到掌柜身后,畏惧地盯着客栈门外,紧紧抓着掌柜的衣服,哀求道。 “我,我能不能在这里躲一会?” 掌柜看了看门外漆黑的夜色,又低头看了看她脸上的血,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可能小丫头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可怜,于是点头。 “跟我来吧,后面有个柴房。” 小丫头和掌柜的往后面走了,大堂里的客人们收回目光,这年头灾祸横生,这样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 或许又是什么丐帮那边的破事吧。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接着说书。 “——那霍仙入了中原,头一件事不是拜山,不是投师,而是去了云台论法!” 折扇一展,干瘦的老头身子往后一仰。 “各位,云台论法是什么场面?九州求法者齐聚,通法境的老怪坐镇,身为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连法门都没借全,他敢上去?” “敢了!” 醒木一拍,满堂一震。 “那霍铮赤脚上了云台,当着九州千余位求法者的面,连借三门神通法门,门门瞬发!台下坐着的通法境老怪,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有人叫好,有人敲桌子。 说书先生折扇一收,压低声音。 “三门法门借完,他站在台上,环顾一周,说了一句话。” 满堂安静了,连重新回到了大堂的掌柜都不摇扇子了。 “他说——” 《法绝道尽真君传》正讲到最精彩的一段,此时客栈大门再次被人掀开。 众人兀的感到客栈里生出一股凉意,扭头看去,只见门外立着三道沉默身影,皆身披黑纱,戴着斗笠。 说书先生的声音停了下来,他看见那三人挎在腰间的黑刀,刀柄处有东国禁侍的金印,那是东国的皇室禁卫。 三天前,东国才换了新天,摄政王强夺皇位,带着叛变的禁卫军四处清洗旧皇余孽,凡禁卫军出现的地方,绝无善事。 掌柜的扇子“啪”的一声掉到地上,连忙扯起一个恭敬的笑脸迎上去。 “大人。” 领头的黑衣人扫了一圈缄默不言的看客们,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无不低头,连说书先生也不敢再出声。 “人呢?” 靴子踏进客栈,留下一地泥印。 “大人,您在找什么?” “东国残皇余孽,二皇女,”领头的黑衣人沉声说道。 掌柜心里一惊,万万想不到刚刚进门的小丫头还有如此身份,窝藏余孽可是死罪,可他已经把人藏了起来,如果再被发现的话,任他有几张嘴也讲不清楚。 “大人……” 掌柜想说什么,但一个黑衣人走上前,在领头耳边低语一句,后者点头,那黑衣人便径直往后门去了。 “大人!那里是……” 话没说完,剑光一闪,血箭飙飞而出,染红了皲裂的墙皮。 无头尸体“扑通”一声到底,鲜血缓缓淌了一地。 “窝藏余孽,死罪一条。” 大堂里的看官们无不变了脸色,纷纷低头沉默,说书先生吓呆了眼,举在半空中的醒木缓缓放了下去,连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放开我!” 后门传来挣扎的声音,刚刚那个小丫头被拎着后领拖了出来,脚尖在地板上拖行,掠过掌柜的尸体的时候,顿时被血浸红了裤脚。 “带走。” 领头的黑衣人转身,就要带着小丫头离去。 大堂里的看客们不想多生无妄之灾,即使不公就发生在眼前,也无人动弹。 就在此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响起。 “先生,你讲到哪了?” 跨出门槛的靴子顿了一下,缓缓收回。 黑衣人如刀般的目光扫向声音来源,大堂角落里坐着个人,米白长袍,没戴刀,没挂玉,头发随便束着。 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此时正怒目圆睁地盯着自己。 “我赶了几百里路,就为了听这一段,先生接着说。” 看客们见禁侍面色不善,暗道一声不好,纷纷怒视那人。 “踏踏踏——” 说书先生脸都白了,看客们头几乎要埋进地里,却依旧不敢动弹,仍由脚步声靠近。 黑衣人来到近前,先是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小姑娘,又见那人丝毫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咧嘴一笑,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你是何人?” 那人压根没有看他,只是一个劲地催促说书先生接着讲下去。 “我问你话。” 黑衣人伸出手。 同样的剑光一闪,电光火石之间,黑衣人看到自己伸出去的手掌居然消失了。 紧接着痛感汹涌而至,他甚至没看清那人如何出的剑,自己已然成了断手。 “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客栈里回荡,说书先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 那人身边的小姑娘站起来,细剑斜指地面,娇眉横立。 “不准碰我师父!” 短暂的沉寂过后,另外两名黑衣人这才反应过来,眼中戾气大作,拔剑便冲了上去。 漆黑的夜下,客栈门里窜出来的灯火摇曳着。 短促杂乱的脚步声,掀翻的木凳撞到四面八方的墙上,惊呼,闷哼,陡然的剑光,数道绝死的惨叫。 最终,门帘里被扔出来三具黑衣尸体。 小姑娘拍了拍手,收剑乖乖回到那人身边。 “这么冲动干什么,净给我找麻烦,”那人嘴上念叨着,却也不恼,“先生,你接着讲。” 说书先生冷汗直流,看了一眼满墙红血,畏畏缩缩地接上上文。 “——他说,我乃霍铮,九州之内,谁敢于我一战。” 男人听完,客栈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半晌后,他站起身,失望地摇了摇头。 “我才没这么说过这么无脑的话。”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丢在桌上,拍了拍身边小姑娘的脑袋。 “算了你接着讲吧,走了阿倩。” 小姑娘乖巧地跟着他往门口走。 大堂里鸦雀无声,过了半晌,说书先生磕磕盼盼地继续讲书,生怕违逆了这个神秘男人的话,招来杀身之祸。 被追杀的小丫头跪在血泊里,呆滞地望着这个无意中救了自己一命的男人路过身前。 “——从此,道尽法绝真君的名讳第一次出现在世人的耳中……” 耳边回荡着说书先生的声音,小丫头望着门外。 男人翻身上马,他的徒弟立刻钻进怀里,亲昵地贴着他抬头问道。 “师父,我们去哪?” 男人回了一句话,然后黑马驮着两人,慢慢地消失在了小街的另一侧。 叶飞莺低头看着掌柜的无头尸体,迟疑了半息时间,起身踉踉跄跄地往那个方向追了出去。 她有种预感,追上那个男人,会是自己此后余生替母后报仇的唯一机会。 第十三章 讨债 霍铮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脸色马上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叶飞莺往屋内努了努下巴。 “那小厮儿不是说得很清楚了么,我上门讨债。” “呵。” 霍铮冷哼一声,没请她进门。 叶飞莺也不在意,自己迈过门槛,刀鞘碰在门槛上,磕出一声轻响。 她往屋内扫了一眼,周冲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床边放着一盆清水,被子凌乱地落在榻上。 “东西拿了也就拿了,还有还回去的道理?以为我这里是衙门,是讲理的地方?” “师父,我晓得,前两天有人来讲过理了,行不通嘛,所以我今天过来了。” 叶飞莺的目光在扫到床头的位置顿了一下,那里前几天放着她留下的妖丹,现在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面对霍铮,察觉到师父的丹田留有妖丹特有的蛮横灵气尚存,明了妖丹已经被师父服下,一时间,冷硬的眉毛柔和了些许。 “所以你今天来是要跟我动手?” “莺儿没得那个意思,”她放轻了语气,“今天主要嘛是过来看哈师父,顺带摆一哈丹药的事。” “你和温倩一样,都是不知廉耻的货色,还敢在我面前自称莺儿。” 这话一出,叶飞莺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她可不是大师姐那种淡然的性子,最听不得刺耳的词儿。 “师父,”声音冷了下去,“你骂我可以,莫要把老娘跟她扯到一起。” “有区别?” “区别大了!”叶飞莺把刀往地上一拄,刀鞘末端磕在泥地上,“她是她,老娘是老娘,你分不清楚?” “分得清楚,”霍铮看着她,语气不变,“你比她更让我恶心。” 叶飞莺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瞬,这个距离她只要一抬手,刀锋就能从霍铮身子中间划过去。 但她最终没有动手。 “师父你故意激我是不是?” 阿弃听不懂他们对话里的深意,但是能感受到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本能地往霍铮身后缩了缩,又想到师父收自己为徒是为了保护他,于是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 叶飞莺疑惑地望着这小丫头往霍铮面前一站,有种要和她拔刀的感觉。 “你又是啷个?万法门嘞人靠边站。” 阿弃鼓起勇气,抬头仰视这个看起来比大师姐还要危险的人,“我,我不会让你伤我师父!” 叶飞莺愣了一下,首先是有一股想笑的冲动,随即察觉到她对霍铮的称呼,她喊他师父。 她低头看着这个刚到她肩膀的丫头,歪了歪头。 “你是他新收嘞徒弟?” 霍铮不动声色地把阿弃拉了回来,藏在背后的手偷偷掐了个诀,以防叶飞莺忽然发疯,他就算自己跑不了,好歹把阿弃送走。 “不是新收,我就她一个徒弟,”霍铮表面不落下风,“你们和我没有关系。” 叶飞莺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后忽然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哈哈哈哈——好,好的很!” 她咧嘴一笑,不过微微咬合的银牙却显露出她的心情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轻松。 她直直盯着霍铮。 “你再说一遍。” “说多少遍都一样。” “你再说一遍?” 霍铮懒得理她,叶飞莺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她往前迈了一步,阿弃立刻张开双臂。 “不要过来!” 叶飞莺低头看着阿弃。 “起开。” “不。” “老娘跟他说话,你给我起开。” 叶飞莺眯了眯眼,浑身忽然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阿弃的视线挪到她握在手里的刀上,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却让人感觉下一秒就要拔出来。 霍铮一把将阿弃拉到身后,警惕地盯着叶飞莺。 叶飞莺看着那双警惕的眼眸,嗓子哑了一下,心底升起一股小小的落寞。 随即那股落寞转为不忿,怒从心头起,她咬着下唇伸手指着霍铮。 “你说没得关系,那你吃老娘的妖丹做啥子?” 霍铮一愣,猛然想起来自己迷迷糊糊之间好像是吞过什么东西,原来那是叶飞莺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妖丹? “我还你。” 说完,他朝周冲示意,后者很机灵地明白了他的意思,畏畏缩缩地走到叶飞莺身边,双手递上那道“金蝉脱壳”符纸。 霍铮冷冷的声音传来。 “九品缩地符,换你那颗妖丹,绰绰有余。” 叶飞莺不可置信地把目光从符纸挪到霍铮脸上。 方才为了阿弃他甚至准备好了和自己动手,结果自己好心好意承上的妖丹,他说还就还? 一点不想和自己扯上关系,哪怕他们做了那么多年的师徒? 叶飞莺感觉有什么东西想涌上眼眶,从那里流出来,她强行忍住。 “老娘不要!老娘就要老娘那颗妖丹!你还给老娘!” 霍铮静静注视着叶飞莺有些失态的模样,扯起一个笑容,指着自己的胸口说。 “好啊,那你来拿啊,反正当年你不也往这捅了一剑么?划开,取出来。” 叶飞莺愣住,整个人突然空了,像被人从背后抽走了脊梁骨。 过了一会,她似乎找回了底气,娇声厉呵。 “老娘当年是在救你!渡劫因果这种东西不是那个时候的你能碰的!” 霍铮听完不屑一笑,缓缓摇头。 “所以我才说你比温倩更让我感到恶心,因为你蠢!老五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但凡问我一声,也不会被她骗成这样。” “老,老五推演的先机从未错过!” “行啊,”霍铮平静地说,“那现在这幅局面不就是她推演出来的么,不正是你想要的么?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叶飞莺缓缓退了一步,心里那股强撑的气越来越无力了,她的眼眸慌乱地四下乱晃。 “老娘……你……那你为什么要讲那种话?!” “什么话?” “你……你要跟老娘撇清……”她偏过头去,“算了,老娘跟你讲不清楚,妖丹老娘不要了。” 霍铮没有回话,周冲也不敢动弹,叶飞莺见他还捧着那张符纸举到自己面前,愈发来气。 “滚!收回去!” 周冲夹在两人中间颇显为难,迟疑地望了两眼霍铮,后者只是护着阿弃,没空理他。 好在叶飞莺一甩手,直接打飞了那张符纸,他顺势滚到一边远离纷争,爬起来的时候还忘把那张被甩飞的符纸从地上捡起来,吹了吹灰,小心地放回匣子里。 “老娘晚点再来!” 她背对着霍铮,胸口起伏了几下,拿着刀鞘往面前一划,划出一道裂隙,倒像是要逃跑。 “叶飞莺,”霍铮开口,“东西还你你爱要不要,以后也别想和我再有什么瓜葛。” “当年那道雷劫就算真的能给我劈死,我也宁愿死在天雷底下,而不是被你们这群白眼狼一剑捅成残废!” 叶飞莺的身影晃了一下,脚步虚浮地跨进裂隙里,消失不见了。 第十四章 夜黑风高 入夜。 时间过去半天,后面叶飞莺没有再来,但是临走前放下的狠话,让霍铮不得不为接下来的事情考虑。 方寸山他是跑不掉了,阿弃也还没有入道,只能想办法解决东国三皇子这档子破事。 正当霍铮烦恼着,千里之外的一家酒馆里,同样有一个醉醺醺的人在借酒消愁。 夜色浓郁,鼎沸的人声挤满了酒馆的每一个角落。 一道婀娜多姿的身影趴在木桌上,手里抓着喝空了的杯盏,眼神迷离。 “我宁愿死在天雷底下。” 耳边又回荡起霍铮的声音,冷如冰霜,她银牙一咬,泄愤般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抓起酒坛往杯子里续酒,却发现酒坛已经空了,于是醉醺醺地在大堂里囔囔。 “上酒!给老娘上酒!” 小二端着手帕恭身跑来。 “客官,这已经是您喝的第五坛了,您……” “怕老娘不结你酒钱?” 叶飞莺的语气很冲,往身上摸了摸,却发现自己好久没用凡人的铜币了,只能把随身的剑往桌子上一拍,反正这东西她想炼多少就能炼多少出来。 “这个!换你几坛酒,现在就给老娘上酒来!” 小二有些为难,眼前的仙子一看就是不凡之人,随身的东西自然不是一般人敢收的。 他回头,视线穿过拥挤的人群,望向柜台。 掌柜的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能在琅琊上城开铺子,他多少也有点修为在身,隔着老远都能察觉到那柄刀剑上散发出来的灵气。 于是他连忙跑过来,陪着笑。 “上仙,您确定要用这柄剑来抵账吗?” “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现在就给老娘上酒来!” 显然她已经醉得不清了,醉仙酿是他们店里的招牌,号称连仙人都能醉倒,价格自然也是不菲。 掌柜在那柄刀剑上粗略打量了几眼,灵气内敛,锻纹细密如发丝,绝非凡铁。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用这种品阶的兵器换酒的。 “上仙,这……” “到底换不换?” 掌柜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把刀捧了回去,转身吩咐小二端酒。 他把那柄刀剑收到了柜台后放好,并没有收为己用的打算。 这些人酒意上了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准备在第二天那人醒酒后回来讨剑的时候,再讲酒钱的事情。 叶飞莺又灌了三杯,耳根已经红透了,眼神开始发直,暗自嘟囔着。 “老娘明明是在救你,你不承老娘的情就算了,还赶我出来!” “你凶啥子嘛……老娘又没做错……” 叶飞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落,不知道是不是醉仙酿的影响。 “你那叫没错?” 迷迷糊糊之间,一道声音忽然响起,冷厉,严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耳边。 叶飞莺浑身一颤,直起身子,茫然地环顾四周。 “师父?” “你自己错在哪了,还要别人告诉你?” 幻听了么? 叶飞莺眨了眨眼,恍惚的视线始终看不清晰,大堂里的人群们推杯换盏,热闹的气氛无处不在,没有人在看这边。 她本能的感觉不对,委屈的心酸感却先一步到达,嘴角微微一瘪。 “莺儿就是脑壳笨嘛,你莫那么凶嘛……你以前从来不会凶我……”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那道声音接着说。 “我说了,第七式手腕要沉下去,沉下去!说了多少遍了?你脑子被驴踢了吗?” 叶飞莺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好像不是在跟她说话。 她缓缓转过头,视线穿过朦胧的酒气,落在邻桌。 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正板着脸,对面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桌上摆了满满的饭菜,他一口没动,头几乎要埋进地里。 “你还是这样的话,后面的宗门大考就准备落榜吧。” 中年男人拧着眉毛,语气里满是对这个徒弟的嫌弃,少年低着头,默默接受着师父的训斥,一句话也不敢说。 叶飞莺眯眼盯着这两人看了一会,忽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辣。 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邻桌,一屁股坐下。 黑瘦师父警觉抬头,看到一个身形婀娜的女人坐到了旁边,眉眼凌厉,浑身酒气。 “你是谁?” “你当师父嘞,不能这种教徒弟。”叶飞莺打断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闻言,黑瘦师父皱了皱眉毛。 “我师父就从来不会这种凶我嘞。” 那黑瘦师父被这醉醺醺的女人突如其来说了一通,眉毛拧得更紧了。 “我如何教徒弟,轮得到你来指点?” 叶飞莺打了个酒嗝,手指点着桌面,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缩着脑袋的少年身上。 “你看他,头都要埋进碗里嘞,你凶他,凶他有用嗦?”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哑了一截,眼眶泛红。 “老娘当年学剑的时候,大师姐也凶我,凶得比你还狠,我练不好剑,她就抽我手心……” “到了晚上,我师父就偷偷进来拿药酒给我揉手,以为我睡着了不晓得……” 叶飞莺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听不真切。 她端起酒杯想喝,发现杯子是空的,又重重搁下。 黑瘦师父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愣住,看了看对面被自己训得抬不起头的徒弟,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醉眼朦胧的女人,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究竟是何人?” “老娘?” 叶飞莺指了指自己,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老娘是他徒弟,最不争气那个,五个徒弟里面最蠢嘞那个。” “所以他不要老娘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黑瘦师父分明看见,她的眼角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亮了一下,很快被她眨了回去。 酒馆里依旧热闹,人声、杯盏碰撞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桌的异样。 “好了,老娘就说这么多。” 她忽然到来,又忽然离去。 那道身影抓着酒坛子,摇摇晃晃地出了酒馆,街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只有两个拿着铜锣的打更人在吆喝。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道身影抓着酒坛仰头灌了一口,路过打更人,远去了。 酒馆里的师徒俩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不多时。 大堂角落里,两个面容乖张的男人从门外收回视线,他们对视了一眼,交换着眼底贪婪的眸色。 他们都看到了叶飞莺随手就将一把价值不菲的仙剑换了酒钱,也看到了这个女人喝得烂醉,神志不清。 “大哥。”其中一个男人低声喊了一声。 另一个人点头,放下几块灵石结账,紧接着两人出了酒馆,往叶飞莺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夜黑风高,今晚正是杀人越货的好时候。 第十五章 误打误撞 喝醉酒了的叶飞莺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可怕的是,她对此一无所知。 身影摇摇晃晃地走在暗巷里,两侧是高墙,头顶是明月。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只是这么走着,漫无目的地走着,时不时拿起酒坛往嘴里灌一口,烦闷的心情就能好些。 到了她这个境界,酒水的作用其实已经不是很大了,但她故意压制了修为,目的就是为了一醉方休,排解心中的忧愁。 至少,晕着的时候,她不会去想那柄捅进了师父后背的剑,思维迟滞之间,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师父还愿意对着自己笑的时候。 “他怕是老咯,不爱笑咯。” 她念念有词,扑通一下坐到墙角,呼吸渐渐平缓,好似睡着了。 暗巷里静了一会,然后巷口探出两个脑袋。 “猴哥,好机会,她睡着了。” “动手!” 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黑暗中渐渐向叶飞莺靠近,脚步压得极轻,后者闭着双眼,毫不知情。 直到来到近前,两人看清了叶飞莺的模样,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月光从墙头照下来,正落在叶飞莺脸上,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然而比容貌更加惹眼的,是她那曲线流畅的身形,美得惊心动魄。 其中一个矮胖男人上下打量叶飞莺几眼,咽了咽口水,“猴,猴哥……这比画册上的人还要好看啊。” 饶是向来不近女色的猴哥,也不禁多瞅了几眼。 “是,是有点,”他咳嗽两声,“先干正事。” 眼前的女子腰间挂着一柄短剑,约莫一尺半,奇怪的是,这短剑并非按照寻常的佩剑样式打造,看起来更像是小一号的主武器。 矮胖男人小心翼翼地用刀割断她的腰带,取下短剑握在手里。 “怎么看起来像是给七岁小孩玩的玩具?” “闲话少叙,我看她连那柄长剑都随手当了酒钱,这短剑却看得很重,估计是什么宝贝,”猴哥往巷口看了一眼,“走。” 矮胖男人愣了一下,拉住猴哥。 “哥,咱就这么走了?” 他用眼神示意,猴哥扭头一看,正看到叶飞莺抓着酒坛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造型古朴的纳戒。 矮胖男人盯着纳戒看了一会,眼神不自觉从戒指转移到她修长的手指上,又转移到她洁白的脖颈。 “要不咱劫完财了,再劫个……” 话没说完,一巴掌扇过来,结结实实地拍在男人后脑勺上。 “你脑子糊涂了?”猴哥恨铁不成钢,“你看看她身上那料子,人家千金小姐丢了点零碎,顶多当被耗子叼了,你要是碰了人家身子,那就是灭门的事,见好就收懂不懂?” 矮胖男人缩了缩脖子,又瞅了一眼叶飞莺,低声嘟囔。 “哪有千金小姐出门不带侍卫的……” “这你就不懂了,依我所见,”猴哥摸着下巴,“她这是为情所伤,估计是背着家里跑出来的。” “哥你这么懂?” “经历过些许风霜罢了,”猴哥转身,“好了,你还没入伙有很多事不懂,先走,一会她醒过来就麻烦了。” 矮胖男人还想说什么,猴哥已经转身走了。 他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叶飞莺,又看了看手里那柄小短剑,撇了撇嘴,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墙根退出暗巷,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安静下来。 叶飞莺靠在墙角,呼吸依旧平缓,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嘴角微微笑着,像在做什么美梦。 …… 城外,一处偏僻的宅院。 猴哥和矮胖翻过围墙,蹑手蹑脚的穿过庭院,准备把今天顺到的战利品交给老大。 “咻!” 一支暗箭射来,没入泥地。 二人同时僵住。 “什么人!踩我们盘子?”暗处传来一声低喝。 猴哥反应快,连忙扯下脸上蒙嘴的黑布,双手高举。 “收青子!城西侯三,朱大壮,给大当家的送腥货来了!” 暗处静了一息。 “报腕儿!” 猴哥连忙开口,“猴子摘桃,周家寨的堂口!” 又静了几息,随即一声呼哨从墙头响起来,三长一短。 听到哨声,猴哥松了口气,同时院子里的灯火一下子亮起几盏,一个精瘦的男人从屋檐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把连弩。 “么子腥货?” “打一只细皮嫩肉的肥羊身上洗来的。” 手持连弩的男人没有多问,往宅子里偏头,“大当家在里面。” 两人连连点头,往宅里走,手持连弩的精瘦男人左右环视一眼,纵身一跃,回到了屋檐上面。 宅子很大,猴哥领着猪弟绕了两个弯都还没到内院,途中路过不少凶神恶煞的匪徒,皆横眉立目,目送他们经过。 “猴哥,你刚刚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猪弟压低声音,偷偷问猴哥。 “少问,大当家年前在南疆那边挂单,周家寨都讲那边黑话,等你入伙时间长了,自然就懂。” 猪弟还想再问,猴哥瞪他一眼,他立刻闭了嘴。 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进到内院,内院里比外头安静得多,只有虫鸣。 正堂亮着灯,门帘半掀着,里头飘出茶水和旱烟的气味。 门口两个持刀的汉子,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见他们过来,刀刃一横。 “干什么的?” 猴哥矮了矮身子,把手里的短剑往前递。 “给大当家交腥货。” 持刀汉子扫了一眼短剑,往里偏了偏头。 “进去。” 猴哥拉着猪弟低头进了门。 内堂很大,上首摆着一把太师椅,椅上铺着张虎皮,一个男人半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烛光照不全他的脸,只能看见下半截,下颌线条硬朗,一道疤痕从嘴角斜着划下去,没入衣领。 猴哥和猪弟扑通跪下。 “大当家。” 男人没应声,堂内安静了几息,茶碗盖碰着碗沿的轻轻响起。 “什么风?” “黄白。” 猴哥捧着那柄短剑,在其他人沉默的目光中低头走过,恭恭敬敬地放到了大当家身旁的案上。 大当家粗略瞥了一眼,“盘儿挺亮。” 猴哥一喜,大当家的表情看起来颇为满意,那自己兄弟入伙的事岂不是有指望了? “大当家,那家弟插香那事儿?” “不急,”大当家端详着那柄短剑,忽然眉头一蹙,“这剑,我怎么觉着有点眼熟?” 猴哥面色一紧,暗道不妙,难不成劫货劫到自己人了? 好在大当家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他翻过来看了几眼,又放下。 “认岔了吧……掌门的东西怎么可能会落到这?” 大当家在心里想着。 他咳嗽两声站起来,全貌终于暴露在烛光之下,蜈蚣般的疤痕爬了整脸,一眼看上去就叫人心生寒意。 “插香过两天再说,接着出去踩盘。” 猴哥一愣,之前明明说好再干完一票,就能带猪弟入伙的,现在大当家的意思岂不是出尔反尔? 他还在思索之间,猪弟却先一步莽撞地站起来,居然直接指着大当家的鼻子! 周围的匪徒扫过来一道冷厉的目光。 “你!” 迎面扇来一巴掌,猴哥在他开口之前打断了他。 “当家,家弟不懂事。”他低声下气地赔笑。 寒光凌凌,匪徒们已然拔出了刀,就等大当家开口,立刻能给这个不懂规矩的草莽一个教训。 然而向来脾气不好的大当家沉默了一会,居然没有计较。 “罢了,出去吧。” “诶诶。” 猴哥抓着肿了半边脸的矮胖猪弟,面朝正堂退了出去。 “当家,”一个人凑上前,面色阴沉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要不要……” 他伸出拇指,在脖子上一抹。 大当家瞅他一眼,撇了撇嘴。 “得了,在南疆那边染点凡间江湖气,别忘了自己还是万法门的人,”他拿起那柄短剑,“掌门要的丹材过几天开拍,不要多生事端,尽早凑齐灵石。” “是。” 大当家,或者说周冲,他拿起那柄短剑径直往后走,拉开内堂一道隐秘的侧门。 侧门里面堆了一地的杂碎,都是各种各样的赃物,堆成小小一座山。 周冲最后看了一眼短剑,随手扔进赃物堆里。 挂单这么多年,他和其他弟子收了不少凡人作喽啰来使,久而久之,居然成了不小的规模,自己也混得一个分舵的当家耍耍。 本以为,从东国仵作那里顺来的九品固元丹,会是此生顺手牵过最大的肥羊,却不料给掌门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我上哪找那么多的丹材啊……” 想起掌门交给自己的任务,周冲一阵叹息。 “罢了罢了,只要能复兴宗门,当几年土匪又如何?” 侧门“砰”的关上,叶飞莺的短剑就这么误打误撞地落到了周冲手中,和一堆赃物堆在一起。 “今晚,梆子响三声,这些盘儿拿出去洗咯。” “是。” 第十六章 截胡 竖日。 周冲的赃物四散分离,各自有人负责分销到不同地点,要么是典当铺,要么是黑市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 那柄短剑被分到了城西的“金玉阁”,那是一家表面经营玉器古董,背地里专门收来路不明法器的黑店。 金玉阁掌柜是个独眼老头,此时正眯着眼仔细端详手里的短剑,半晌也看不出名堂来。 “三千灵石。” 对面的女孩再次加价。 独眼老头闻言,更加断定手中之剑绝非凡品,可奈何自身眼力有限。 他抬头,女孩看起来岁数不大,小小的一个,身着斗篷,头上笼着薄纱,看不清容貌,但是从声音和粉嫩的双唇来看,这是绝对是个娇美的女子。 “贵客……” 女孩抬手打断他,“五千灵石。” 独眼老头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暗喜,面上却不显。 “咳咳,不是老夫不卖,而是……” “一万。” 这个天价饶是见多识广的独眼老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玉阁在琅琊上城的典当铺中已经算是不小的门店了,可几年来也碰不到一桩上万灵石的交易。 一万灵石,除去周冲那边的五百成本,他还能净赚九千多,简直是白捡的意外之财。 “一万……容老夫想想。” 他贪念从心起,故作犹豫,想试探面前的神秘女孩还会不会加价。 天真的小女孩坐在椅子上,两条白皙的小腿晃悠着,在斗篷中若隐若现。 “一万五吧。” 这是个不缺钱的主! 独眼老头心里乐开了花,嘴角没忍住向下弯曲,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奸商模样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就说好了,一万五千块灵石。” 他生怕女孩反悔,连忙将短剑用木匣装起来,从桌面上推过去。 然而高兴还没有持续多久,女孩将木匣收起来以后,却先一步抢了他的台词。 “好呀,你给现钱还是灵票?” 老头眨了眨眼,“我给?” “嗯呐。” 独眼老头愣了一瞬,随即面皮抽搐,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贵客说笑了,这剑是老夫的东西,该是您给老夫灵石才是。” “是吗?”女孩歪了歪头,斗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可我记得,这剑是我师姐的呀。” 独眼老头脸色骤变。 他在这黑市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此刻却从这娇滴滴的小女孩身上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难不成是赃货正主找上门了? 他的独眼闪过一丝阴翳,右手摸到桌下的机关,悄悄一扣。 “贵客,”他皮笑肉不笑,“您空口白牙,老夫如何信您?这剑的来路老夫自有方寸,您若要强夺,怕是走不出这金玉阁的大门。” 话音落下,内堂的暗门无声滑开,四道身影鱼贯而出,皆是承法境的修为,将女孩围在正中。 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晃悠的小腿,轻轻叹气。 “我就知道会这样。” 独眼老头正准备动手,猛然心头一凛,一股浩瀚如海的神识从天而降,如无形的天幕般笼罩了整个琅琊上城。 那神识所过之处,万物皆寂。 街巷中的叫卖声戛然而止,老头面色惨白,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虽只是个小角色,却也认得这股威压至少也是渡劫境的大能才能释放出来。 眼前的女孩毫无异常,似乎完全不受威压影响。 “您……” 掌柜心中大骇,当即就要跪下饶命,然而那道神识只是一扫而过,随即就消失了,好似有渡劫大能刚刚从琅琊上城路过,低头往这里看了一眼而已。 独眼老头僵在原地,冷汗浸透了后背。 走了? 他颤巍巍地直起腰,独眼四下扫视,确认那股威压确实已经远去,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虚惊一场……”他喃喃自语,随即目光重新落在女孩身上,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原来是路过的大能,与此事无关。 他差点被这丫头片子唬住了。 “动手!”独眼老头厉喝一声,“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拿下!” 四名承法境侍卫同时踏前一步,灵气翻涌,掌中兵器寒光闪烁。 女孩却仿佛没听见一般,仰头望着天花板,嘴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找不到了吧师姐?”她笑嘻嘻地自言自语,“师父的东西归我咯~”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贴到嘴边轻轻亲了一口,那模样天真烂漫,像个刚得了心爱玩具的寻常女童。 独眼老头冷笑一声,“装神弄鬼!拿下!” 话音未落—— “轰!” 一股威压骤然降临,从这间屋子正中间,从这个娇滴滴的小女孩身上,如火山喷发般轰然炸开! 独眼老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瞪大了独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女孩依旧坐在椅子上,两条小腿晃悠着,斗篷下的唇角弯着一个甜美的弧度,可她周身的气息却如同深渊巨口,正在一寸一寸吞噬整间金玉阁的光亮。 四名承法境侍卫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兵器“哐当”落地,双膝不受控制地砸向地板,额头抵着地面,浑身颤抖如筛糠。 那不是恐惧,是本能。 是蝼蚁面对天威时,骨髓深处发出的战栗。 “你……你……”独眼老头牙齿哆哆打颤,独眼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她的气息居然能与刚刚掠过的那道神识分庭抗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刚刚那道神识是渡劫境的话,那在其之上就只剩下了…… 真仙。 “咻。” 老头听到了游隼掠过长空的声音,身后四名侍卫的脖子上同时出现一道细细的红线。 他们的头颅从脖子上的截面滑下来,血泉涌出,淹红了地板。 老头呆呆转过头。 女孩的笑容犹如纯洁的小鹿,笑嘻嘻地望着他。 “现钱还是灵票?” 独眼老头顿时面如死灰。 他颤抖着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储物袋,双手奉上,“上仙大人……这是小的全部身家,一共七万三千灵石……” “我只要一万五,”女孩接过储物袋,掂了掂,从里面取出一万五千块灵石收进纳戒。 “多的不要,我又不是强盗。”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斗篷在她身上有一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觉,下摆一路扫过地面。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独眼老头一眼。 “对了,老头。” “上,上仙请说……” “我师姐一会还会回来”女孩眨了眨眼,“你最好别说有人来过这里哦,不然……” 她伸出小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可爱的割喉动作。 然后,她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了门外的走廊里,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独眼老头瘫软在地,浑身冷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第十七章 赔? “哗——” 阿弃把废弃墨水往门口一倒,抬头打量了几眼杵在门口的叶飞莺。 从辰时起床的时候,这位二师姐就已经来到这里了,但她只是站在门口,不敲门也不说话,一个人站在那里。 过了两个时辰,到现在师父教自己认字的时候,她还在那里,呆愣愣的。 “阿弃。”屋内传出霍铮的喊声。 “哎。”阿弃进了崖屋。 一阵风吹过,叶飞莺的衣服下摆轻轻晃动,长发在风中飘散,不时撩过她微红的眼眶。 又过了半晌。 “师父,我们就学到这里吗?” “嗯,你练得不错,下午再接着学,山下二十里左右有一处车马驿铺,你想吃点什么点心,去那买。” 师徒二人从崖屋里走出来,边走霍铮边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碎灵石,放到阿弃的手里。 二人同时看到仿佛罚站一般杵在院子里的叶飞莺,默契地没有搭理她。 “师父……那里的官道不许难民靠近,”阿弃担忧地说,“我害怕……” 霍铮摸了摸她的头,“你现在是我的徒弟,不是难民了,不用怕,那里有周冲的人,他们知道你。” “哦。” 阿弃乖乖地把灵石装进破衣服里,轻轻拍了拍。 直到现在,她依旧穿着逃难时候的那身破烂衣服,委实是因为霍铮这里没有适合她的服饰,她太瘦太小了,自己的衣服她穿不了。 “乖,顺便买一身衣裳。” 阿弃微微踮脚,小脑袋往师父的手心里拱。 “师父,你能不能陪我去啊?” “为师出不了方寸山。”霍铮苦笑。 这一幕被叶飞莺看在眼里,微微抿了抿嘴,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长剑在空中挥舞,划出一道弧线,空间撕裂,一道剑口出现在空气中。 “师妹从这走快一点……” 叶飞莺收起长剑,对着阿弃说道。 阿弃望了望那个刀口,又望了望师父,有些犹豫。 “去吧,不用白不用。”霍铮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 阿弃认真点头,护着怀里的灵石,一路小跑到叶飞莺身边,探头又看了她一眼。 不知怎的,她感觉这个师姐的心情好似很低落,不过没有多想,回头朝师父挥手,然后钻进了刀口里消失不见。 待她离去后,空气安静下来。 “你的东西我很快就还你,没必要每天都来催。”霍铮冷冷地说。 叶飞莺身子一颤,“师父……我……” “别叫我师父,我担不起,”霍铮打断她,“你也没资格叫她师妹,我霍铮只有一个弟子。” 叶飞莺嘴唇哆嗦了一下,右手无意识摸向腰间。 那里本该挂着一柄短剑,乌木镶银丝,剑长一尺七寸,正好适合十一岁的孩童握在手里挥舞,师父在她十一岁那年亲手锻了送给她,笑着说“莺儿性子烈,这种短兵最是适合。” 那时的她也像阿弃一样,还能得到师父的摸头。 “我不是来催妖丹的……”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我丢东西了……” “与我何干?” 叶飞莺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地看着盯着霍铮,后者云淡风轻。 “我,我肯定要找转来的!” “哦,所以你来我这,有何贵干?” 霍铮的疏离让叶飞莺感觉心里一阵刺痛,她咬着下嘴唇,怕师父不信,又重复了一遍。 “我一定会找转来!” 霍铮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我不抱着它睡不着,”叶飞莺说,“你给我点别的东西……丹药的事情可以缓几天……” “叶飞莺,”霍铮叫她的全名,“你搞清楚了,你的东西你自己弄丢了,现在跑来找我要,难道我欠你的么?” “那个是你送我嘞,我,我……”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低下头,长发垂下遮住了她的脸。 “你要给我别的东西陪我……” 霍铮把“陪”听成了“赔”,不由得怒从心起。 “赔你?好啊,我霍铮如今就只剩下这条贱命,你要就来取。” 叶飞莺呆在原地说不出话。 霍铮见她半天没有反应,怒气冲冲地转身。 “没得那个本事,就给我滚远点。” 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下一秒就要合上。 叶飞莺看着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就是从这般缝隙里偷偷探头往里望,望师父在灯下批阅宗卷,腰间悬着一枚青玉坠子。 那时候她总想,等自己成了真仙,一定要把这枚坠子讨过来,贴身放着,让师姐妹们都知道她才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让天下人都知道。 可现在她成了真仙,师父让她滚远点。 “等一下!” 一道身影风一般闪过,猛地伸手挡住了门。 她扒着门,眼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焦急而泛起了红。 叶飞莺面对霍铮冷若冰霜的眼神,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她想说自己只是想讨一件他的旧物,贴心口放着,骗自己说师父还在身边。 哪怕只是一块用过的帕子都好。 但叶飞莺越急越说不出口,越说不出来就越气,最终也只是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话。 “你,你把那个给我!” 霍铮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眼就看到了悬在腰间的青玉扣,眼神骤然阴鸷如墨。 “我只会给阿弃,她才是我的徒弟,”他一字一顿,“你也配?” 叶飞莺的火气“轰”地窜上了天灵盖。 “我咋个不配?!” 她脱口而出,眼眶红得吓人。 “我跟你那么多年,讨个东西做念想不得行?你就当……就当是打发要饭的嘛!” “念想?” 霍铮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当年你们五个围杀我于渡劫台的时候,可曾念过一日师徒情分?” “我说了我是为了救你!”叶飞莺急得直跺脚,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老五推演的先机不会错,那道雷劫你扛不过去,只有破你丹田才能……” “才能把我变成废人?”霍铮猛地咳了一声,胸口旧伤隐隐作痛,脸色又白三分,“叶飞莺,你蠢了一辈子,到现在还要拿这套鬼话来骗我?” “我没有骗你!”叶飞莺声音拔高,“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 作为五个弟子里脾气最烈的那一个,江湖气息沾染得最重的那一个,叶飞莺这辈子最学不会的就是低头。 师父以前说过,没关系,你是我的弟子,你不需要向任何人服软。 这一点她学得很好,于是她横起眉毛。 “你给不给?!“ 霍铮转身往崖屋里走,“滚。” 叶飞莺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腰间的青玉扣左右晃荡,仿佛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她脑中一片空白,身体比脑子要快一步,忽然伸手去抓那枚玉扣。 霍铮察觉到身后动静,本能侧身避让,叶飞莺这一手因为怒气而泄出了灵气,收势不及,指尖裹挟的护体剑气“嗤”的一声划过他胸口。 灰白的旧衣料瞬间撕裂,鲜血如红梅绽开,从锁骨一路溅到肋下。 霍铮闷哼一声,踉跄着撞上身后的木桌。 “砰——” 旧砚台翻倒,浓黑的墨汁泼了满地,溅上霍铮的衣摆,他倒在地上,面色发白。 叶飞莺僵在原地。 她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整个人像是被九天雷劫劈中了天灵盖,从头麻到脚。 “师……师父……”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唰”地涌出来,“我……我不是……” “滚。” 第十八章 静为躁君 霍铮撑着桌子起身,捂着胸口。 “你流血了……”叶飞莺往前挪了半步,手伸到半空,想扶他又不敢,“我……我有伤药……” “我说,滚。” “轰隆”一声,电闪雷鸣的声音,霍铮五指之间兀地出现了一团乌云,暴躁的雷电在其中酝酿,鼓动着弹出电弧。 他手持天雷,面目狰狞,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其拍到叶飞莺身上。 但只有霍铮自己知道,这掌心雷远不如当日逼退温倩的那般嚣烈,电蛇微弱,明灭不定。 他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如今丹田破碎,哪还有多余的灵气催动掌心雷? “师父……” “你以为我不会对你动手?”霍铮声音嘶哑,额角全是冷汗。 不会的……你舍不得…… 叶飞莺心里笃定,往前走。 脚步一声声靠近,霍铮的脸色愈来愈沉,终于在她靠近到三步以内的地方,猛地一踏! 迎面拍来一道惊雷,崖屋内电光大作,裂缝一般的电弧跳落至每一个角落,在最中心的地方,轰然产生了一场爆炸。 然而雷声大雨点小,这终究只是一个外强中干的样子货罢了。 叶飞莺纹丝不动,连衣裳的丝绦都未能烧焦一根,爆炸声过后,无事发生,甚至连老旧的木屋都未受到任何损伤。 屋内的气氛猛地下沉,一瞬间如置冰窖。 “你……你对我动手?” 叶飞莺安然无恙,面色却阴沉得可怕。 “……好,好得行。” 她忽然笑了,比哭还难看,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一双手伸过来攥住霍铮胸前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拽得踉跄前倾。 “你打我?”她扯着嗓子吼,“你为了那个捡来的小崽子,舍得打我?” 霍铮被她拽得胸口剧痛,血又涌出来。 “松手!” “老娘不松!”叶飞莺眼眶通红,“你有本事再劈一次!往这儿劈!” 她抓着他的手腕,硬生生将那手按到自己心口。 “你当年教我握剑的时候,怎么不直接掐死我?省得我现在碍你的眼!” 霍铮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如今灵气耗尽,竟连一个女子的蛮力都敌不过。 “你不是宝贝这破地方吗?你不是连块玉都舍不得给我吗?” 她猛地松开他,后退一步,手按上刀柄。 “你不给,我自己拿!” “叶飞莺!”霍铮厉喝。 “老娘今天还就抢了!”她破罐子破摔地吼回去,眼泪终于滚下来,她抬手胡乱一抹,“反正我在你眼里早就是条白眼狼!抢个东西算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逼近,伸手去扯他腰间的玉扣。 霍铮侧身去挡,动作牵扯到伤口,闷哼一声。 叶飞莺听到那声闷哼,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可看到他防备的眼神,那股子委屈和怒火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 她气昏了头。 右手“铮”的拔剑,剑光如虹。 “轰隆——!!” 整座崖屋从中炸裂,梁柱断裂,瓦片崩飞,烟尘冲天而起。 那道剑气摧枯拉朽,将墙壁、木桌、床榻、连同小院一并绞成了齑粉。 霍铮被气浪掀得踉跄后退,撞在断墙上,喉头一甜,“噗”地吐出一口血。 烟尘散尽。 叶飞莺站在废墟中央,手持长剑,剑尖斜指地面。 事已至此,不然将错就错! 反正……反正他已经恨透了她。 反正她在他眼里,早就是个欺师灭祖的孽徒。 那不如就做到底! 她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下一秒,她身影如鬼魅般掠至霍铮身前,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扯下了他腰间的青玉扣。 “你——”霍铮怒极,伸手去夺,却因失血过多而眼前发黑,抓了个空。 叶飞莺攥着那枚玉扣,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这是利息。”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硬撑着冷笑,“妖丹的事,过几日再来算。” 她并指划开空间裂隙,转身就要逃。 “叶飞莺!!!”霍铮扯着嗓子嘶吼。 脚步停在裂隙前,叶飞莺并没有回头。 “老娘这徒弟,你爱认不认,你以为老娘稀罕?” 话虽如此,可那枚玉扣被她捂在心口,死死不愿放开。 言毕,她一步跨进裂隙,消失不见。 天空中,惊飞的鸟群四散逃离,飞向远方。 …… 千里之外,方寸山余脉尽头。 一座无名矮峰的歪脖子老松上,坐着个小小的身影。 她看起来刚刚及笄之年,穿着身藕荷色纱裙,赤着一双白嫩的小脚,在万丈高空晃啊晃。 她手里抛着一柄短剑,乌木镶银丝的剑鞘,剑身长一尺七寸,正是叶飞莺弄丢的那柄。 “哎呀呀,二师姐还是这么不经逗。” 她笑眯眯地遥望远方,方寸山的方向有一道凄厉剑气冲霄而起,将漫天云霞劈成两半,余波震得她脚下的松针簌簌落下。 “轰”的一声闷响,即便隔着这么远,她也能感觉到那股暴躁的剑意。 “连师父住的屋子都给砍了。” 她捂住小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眼睛弯成月牙。 昨天,她在那家酒馆里亲眼看着叶飞莺醉成一滩烂泥,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只是往那醉仙酿里多添了一味忘忧散——自然有见财起意的人替她完成剩下的事。 叶飞莺那个蠢货,丢了师父送的东西,只会像条疯狗一样到处乱咬。 她太了解这位二师姐了:脾气爆,脑子笨,明明对师父情根深种,却偏要张牙舞爪,把一颗真心往泥里踩。 “师父越恨你们越好呢。” 萝莉女孩将短剑横在膝头,指尖轻轻抚过剑身上一道细微的裂痕,她俯下身,对待情人一般在那道裂痕上落下一个轻吻。 “恨得越深,斩得越绝。” 她歪了歪头,从怀里摸出一块龟甲。 龟甲上布满裂纹,裂纹中却隐隐有金光流转,那是她用自己的本命精血推演出来的先机。 “快了……”她喃喃自语,“师父,你很快就能看清她们的真面目,等你对她们彻底死心,你就会明白只有我是对的。” 她咯咯笑起来,将短剑收回袖中,赤足站在松枝尖端。 “真好,每个人都在按我写的戏本走。” 她最后望了一眼方寸山,那里烟尘未散,鸟群惊飞。 “师父,你可要撑住呀。”她甜甜地说,“徒儿这些年想你,可想得紧呢。” 话音落下,她足尖一点,身影如纸鸢般飘向远方,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消散在猎猎山风中。 第十九章 诓骗 “好大……” 阿弃走出空间裂隙,一眼就看到了官道旁繁华的街道。 她原以为驿站就是几间瓦房,一个喂马槽再加一个茶摊,没想到眼前竟是一条能并排跑开两辆马车的长街,青石板铺地,两旁铺子鳞次栉比, 阿弃呆愣在原地,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市面,就是逃荒路上经过的破庙集市,哪见过这个? 鼻子使劲吸了吸,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味,扭头一看,不少的摊贩各自卖食,最吸引人的是一个炙肉摊,扇子在摊前一扇,炙肉的香气就能传出老远。 “先……先买吃的,再买衣裳!” 阿弃咽了咽口水,脚步飘忽地往街口走去。 炙肉摊老板是一个络腮胡大汉,一脸横肉,正望着街道口铁甲凛凛的巡逻卫兵,一脸不忿,杀猪刀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他一把插进案板里。 “咚”的一声,吓了阿弃一大跳,老板这才注意到摊前来人了,只看了一眼,眉头顿时皱起。 “哪来的叫花子,滚远点别挡着爷做生意。” 阿弃战战兢兢立在摊前,踮着脚去看黝黑铁板上的炙肉,“多……多少钱?” “啧,你……” 话没说完,络腮胡大汉忽然望见她从怀里掏出了几块灵石,挑挑拣拣,把最小的一块举了起来。 “这个……可以买吗?”她弱弱地问。 上品灵石?! 大汉心里一惊,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的小叫花子。 灰头土脸,破烂衣裳,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叫花子,而且还是年纪不大的女性,在叫花子里都算是弱势群体。 可是她拿着的那块灵石,青莹莹的,内里像是封着一汪活水,太阳一照,就荡出几层晕彩出来。 他揉了揉眼,定睛一看。 不,不是上品,这他娘是极品灵石! 大汉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这方圆驿里听风了一年时间,替周当家收集各路信息,顺带“洗”些盘儿,江湖佚事可谓见多识广,但极品灵石出现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前几天周当家传话说,需要大量的灵石周转,让底下人各显神通,不择手段,能敛多少是多少。 正愁在只有行商和官兵路过的方圆驿该如何捞钱时,忽然送上门一头大肥羊! 大汉脸上的横肉忽然挤出一个笑容,拔出案板上的杀猪刀,在手里掂着。 “小丫头,你这灵石哪来的?” 笑容叫阿弃看了心里直发毛,往后退了半步,“我,我师父给的。” “师父?” 大汉眼睛更亮了。 他上下打量阿弃,心里盘算着,这娃儿瘦骨嶙峋,一脸懵懂,分明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正是最容易被诓骗的年纪。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把杀猪刀往案板上一拍,弯下腰故作豪爽地笑道: “娃儿,你师父没教过你?这灵石啊,好看是好看,可惜是个水头货。” “水头货?” “对,就是看着亮,实则灵气散了大半,值不了几个钱。” 大汉面不改色,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她眼前比划了一下,“搁在正经铺子里,这种次品灵石,一块也就换半串炙肉。” 阿弃不懂行情,她低头看看灵石,又看看铁板上滋滋冒油的炙肉,肚子咕噜噜叫得厉害。 师父只说要买吃的和衣裳,没说这石头能买多少。 “那……那这几块,能买多少?”她怯生生地问。 “看你可怜,爷今天做回善事,你手里这几块破石头,正经铺子都不收的,爷替你收了,免得你拿着次品灵石到处晃,被人看见招来杀身之祸,最近东国官兵查得严,专拿手里有来路不明灵石的人。” 他说完,还指着远处的街口,那里有一队身着铁甲的官兵,正在盘问过路行人。 “看见没有?那几个就是东国的探子,专抓手里有来路不明灵石的人,”大汉压低声音,一脸煞有介事,“你这娃儿要是拿着灵石在街上晃悠,不出半盏茶,就得被锁进黑篷马车,拉去东国大牢剥皮!” 阿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街道尽头站着几个冷脸汉子,腰悬黑鞘短刀,目光如鹰隼。 她想起逃难路上见过的那些官兵,顿时吓得小脸发白,怀里那几块灵石仿佛变成了烫手山芋。 “那……那怎么办?”,声音带上了哭腔。 “别怕,爷心善。” 大汉拍了拍胸脯,“你把这几块石头全给爷,爷替你处理了,保你平安,你呢也别白来,爷把今天剩下的炙肉、烙饼、还有那边摊子上的干果蜜饯,全给你包上,怎么样?” 阿弃犹豫地看着手里那几块青莹莹的灵石,她不懂行情,只知道师父让她买吃的和衣裳。 “可……可是我师父说,还要买衣裳……” “衣裳?” 大汉哈哈大笑,从摊底下扯出一个小布袋,里面的铜钱哐哐作响,他把袋子往案板上一拍。 “几件衣裳能值几个钱?爷给你一百文铜钱!快把石头给我,晚了让官差看见,连你带石头一起锁走!” 阿弃被他唬的一愣一愣的。 “那……谢谢老板……” 大汉一把抓过她手里的灵石,看都么看就塞进怀里,转身包了十几串炙肉,从隔壁摊顺了一包蜜枣,用荷叶胡乱捆成一大包,连着铜钱一起塞了过去。 “快走快走,别挡着爷做生意。” 阿弃抱着荷叶包,转身朝街道深处走去,找成衣铺子去了。 大汉盯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这才从怀里摸出那几块灵石,对着日头细细打量。 每一块都是极品! 这种成色的灵石,一颗能换他这摊子半年的进项,那崽子手里居然有五块! “老屠!” 一个瘦猴似的身影从街角闪过来,是跟他搭伙听风的弟兄,叫马三,马三脸色不太好看,额头上全是汗。 “老三,来得正好!” 大汉得意洋洋,把灵石往马三眼前一递,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鼻子上。 “瞧瞧,哥哥今儿发了笔横财!一个难民崽子,拿一把极品灵石来买肉,被我几句话就诓来了,这成色,这水头,送去黑市能换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还得意地晃了晃:“那崽子还谢我呢!” 马三却没心思看灵石,一把拍开他的手,急道:“别扯这些!周当家刚传了飞鸽,说少掌门今日要下山来驿站,让咱们盯着接应!” “少掌门?”大汉一愣,“哪个少掌门?” “还能有哪个?掌门新收的关门弟子!” 马三越说越快,语速像炒豆子。 “周当家说是个女娃,十来岁,穿得破破烂烂,跟叫花子一样,关键是,掌门给了灵石做盘缠,那灵石上有咱们万法门的暗记,梅花底,青云纹!” 大汉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你……你说啥?” “梅花底,青云纹!” 马三急得直跺脚,一把揪住大汉的围裙。 “你倒是听明白没有?那娃儿要是出了差池,周当家能把你我给剥皮!她刚刚下山,走路的话,估摸着还要一柱香的时间到这里。” 大汉机械地低下头,看向掌心那几块灵石。 他刚才只顾着看成色,没细看底纹,此刻手指一翻,第一块灵石底部朝上。 一道极淡的梅花印记嵌在青玉色的石心里,旁边还缠着一缕如云雾般的细纹。 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第五块……全都有。 大汉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他猛地抬头,望向阿弃离开的方向。 那里,阿弃正抱着那包巨大的荷叶包,嘴里叼着半块饼,懵懵懂懂地往驿站繁华处走。 而在她面前,几个面容不善的东国官兵,正冷冷地注视着来往行人。 领头的鹰钩鼻汉子一伸手,铁护腕横在了阿弃面前。 “站住,干什么的?” 阿弃吓了一跳,饼渣从嘴角掉下来,她抬头看着那几张冷硬面孔,怯生生地道: “我……我买东西……” 大汉手中的杀猪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二十章 强龙不压地头蛇 两名东国官差挡住了阿弃的去路。 领头的鹰钩鼻一身铁灰色的铁甲,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小叫花子。 “包裹打开。” “为什么?”阿弃怯生生地问他。 “例行搜查。” 说完,一旁的手下径直朝阿弃伸出手,阿弃愣在原地不敢动弹,眼看东西就要被拿走。 “抓小偷!” 忽然一道又尖又利的嗓音响起,人群纷纷驻足,鹰钩鼻也愣了一下。 远处的人群里冲过来一个横着膀子的大汉,一脸凶相,他不由分说地攥住阿弃瘦弱的胳膊,破口大骂。 “好你个叫花子!老子看你可怜,赏你两张饼,你居然敢偷老子的钱袋!” 阿弃瞪大眼睛,整个人都懵了:“我……我没有……” “呵!” 老屠冷笑一声,夺过她手里的荷叶包,猛地扯开,掏出那个钱袋子。 行人纷纷好奇地驻足观望,他拉开袋口,向所有人展示。 “这就是她偷走的铜板!人赃并获!” 袋子里装着数不清的铜钱,这几乎就是一个摊铺几天的进项了,显然不是一个看起来就像是叫花子的人该有的。 一时间,阿弃被无数厌恶的目光盯上。 老屠顺势转向鹰钩鼻,挤出一个谄媚的感激笑容。 “多谢官爷!多亏官爷拦下这小贼!不然小人这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可就让她偷走了!” 鹰钩鼻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又落在阿弃那张满是茫然的小脸上,眉头微皱。 “我不管偷窃。”他声音生硬冰冷,“缉丹司只查丹。” “是是是!官爷办的是大事,这种小贼哪配脏了官爷的眼!” 老屠连连点头,大手死死攥着阿弃的胳膊,力道重得她骨头生疼。 “小人把这崽子带回去,让她爹娘来赔,不在这碍官爷的公事!” 他说着,半拖半拽地把阿弃从官差面前拉开。 鹰钩鼻没阻拦,只是盯着阿弃的背影看了两息,目光在她那身破烂衣裳上停留片刻,最终移开,转向下一个行人。 “走。” 两名官差继续向前盘查,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沉闷的声响。 老屠拽着阿弃,几乎是拖着她钻进了炙肉摊后的草棚。 棚子低矮,堆满了木柴和没剃干净的猪骨架,腥膻气混着柴火的干燥味,熏得人脑仁发胀。 “进去!快进去!” 老屠把她往柴堆深处一推,手忙脚乱地放下草帘,棚子里还有一个人,长马脸,看上去也是个不好惹的主。 阿弃整个人吓坏了,抱着荷叶包躲在角落里,呼吸一长一短,随时可能会哭出来。 她没想到老屠居然扑通一声跪下。 “少……少掌门,”他声音发颤,“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该死!该死!” 他一边骂,一边抬手扇自己耳光,巴掌又脆又响,毫不留情。 “啪!啪!啪!”三声过后,那张横肉脸已经浮起通红的指印。 “小人屠二,在这方圆驿听风一年了,是周冲周当家手下的弟兄!刚才……刚才那是权宜之计,是为了从官差手里把您救下来啊!” 阿弃没接,缩在柴堆旁边,已然哭出了几滴眼泪,这下老屠和马三都完全慌了。 “你,你是坏人!”阿弃伸手一指。 “哎哟,少掌门!您别哭,您一哭小人就更该死了,”老屠跪着用膝盖往前蹭了两步,“小人不是人!小人是畜生!小人该死……” “我要回家……” 老屠和马三顿时脸色惨白,少掌门来驿站一趟,甚至还没等到周老大赶来就要走,还是哭着走的,周老大知道了不得给他们抽筋扒皮? “少掌门,您还没买衣裳呢……” 老屠用尽浑身解数,挤出一个此生最温柔的笑容,好声好气地哄着阿弃。 直到她颤抖的肩膀平息下来,二人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我要回家。” 阿弃抱着那个荷叶包,闷闷地说。 “回!”老屠立刻点头,“等您买完了衣裳,我们二人立刻陪您回去!” 此话一出,草棚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阿弃压抑的呼吸声。 “走吧少掌门,我们去成衣铺……” 马三话没说完,忽然竖起耳朵,脸色一变。 “老屠,外头!” 草棚外,一阵铁靴声忽然响起,正在往这边靠近,粗略一听就不下十人之数。 “哗啦——” 草帘紧接着被剑斩开,阳光射进草棚,灰尘在空中乱飞。 鹰钩鼻领着一圈官兵将草棚围得水泄不通,身后有人手持一个青铜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直直指着棚内。 “寻丹罗盘有反应,果然在这。” 鹰钩鼻冷冷一笑,因为逆着光的缘故,他的笑容藏在阴影里,给人一种阴翳可怖的感觉。 老屠和马三大惊,立刻挡在阿弃面前。 “哦?还有同伙?一并押走。” “官爷,”老屠皮笑肉不笑,“你东国的官差想押我中州的人,怕是要先上报衙门吧?” “东皇有旨,缉拿丹贼无需上报,凡遇阻碍,先斩后奏!” 话音落下。 “铮——” 草棚外响起一阵整齐的拔刀声,明晃晃十几把刀在阳光下闪着光,其中有几道的光斑照到了草棚里,在屠二和马三的脖颈间晃荡着。 阿弃被吓了一跳,手脚并用地往角落里缩,却退无可退。 眼见少掌门遭受如此惊吓,老屠骨子里的江湖血性顿时爆发,动了动表情,红色巴掌印随着笑容而变得狰狞。 “万法门地界,秦长老有令,凡侵害宗门者,格杀勿论!” 他学着鹰钩鼻的样子怒喝。 “万法门?”鹰钩鼻冷哼一声,“难怪,方圆驿这种穷乡僻壤连只野狗都留不住,偏偏聚着一群手艺人,原来是你们这群灭了门的余孽在这里躲着。” 此话直接击中了老屠和马三的内心,宗门破灭一直是他们心中的一根刺。 二人阴晴不定地看着官差们几息时间。 “看来此事是不能善了了。” 老屠并拢大拇指和食指,伸到嘴边猛地一吹,一声尖锐的呼哨刺破空气。 热闹的长街先是陷入了极短的死寂,随后动了起来。 挑糖葫芦的,卖蜜饯的,修鞋的……各种各样的市井小民纷纷扔下摊铺,沉默着靠近草棚。 影影绰绰的人们将官差围住,围出了一个更大的圈。 鹰钩鼻环顾四周,冷笑:“就凭你们这群贩夫走卒?” “就凭我们这群贩夫走卒,如何?” “你可知,三皇子麾下左营骁骑,就驻扎在三里以外?” 老屠从腰后拔出杀猪刀。 “知道,所以我更不能放你们走了,今天少掌门此事,你们传不出这个棚。” 马三往前一踏,伸手把背后的长形裹布一扯,一杆丈八点钢枪被他握在手里,同时接上了老屠的后半句话,凶光凛凛。 “——也带不进棺材。” 第二十一章 玉石俱碎 老屠和马三面漏凶光,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意。 要遭! 鹰钩鼻暗道一声不妙,右手往腰后一晃,扯出一根响箭,正要射上天空给骑兵营传信。 只见刀光一闪,血溅横飞。 鹰钩鼻手腕猛地一凉,再去看时,手掌已然手臂分离,与响箭一同掉到地上。 钻心的疼痛叫他喊出一声惨绝人寰的惨叫声。 对于万法门的人来说,这正是开战的信号。 “杀!” 老屠暴喝一声,常年混迹于屠戮肉场的血气猛然爆发,浑身肌肉鼓胀,杀猪刀上居然泛起一层淡红色的红芒。 马三两步踏前,挥舞长枪划过空气,枪尖狠狠往跪在地上的鹰钩鼻脖间一戳! 鹰钩鼻到底是东国的精锐,剧痛之下居然还能侧身翻滚,枪尖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只留下一道血线,随后就深深埋进地里。 他狼狈地滚到草棚门口,嘶声厉吼:“结阵!迎敌!” 十余名官差反应极快,背靠背结成圆阵,为首一人单手掐诀,低喝道:“以灵求法——铁壁铜墙!” 一道淡金色的光盾凭地而起,将他们护在里面。 几乎同时,结界外边传来此起彼伏的破空声。 一个挑着担子的大汉掀开箩筐,伸手往瓜果里一探,从最底下抓出两把九环大刀,刀环震颤,玲玲作响。 “万法门地界,也容得你们这群东国走狗撒野?” 摊贩们掏出各自的武器,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倒是印证了他们口中的那句“万法”。 九环大刀迎面劈来,“砰”一声砍在结界上,金铁交鸣。 “我来!” 马三怒吼,脚踩三道虚步贴近,紧接着重重一踏,长枪抖动,一点寒芒先到,犹如蛟龙出海,枪尖重重刺在光盾正中央。 “咔擦。” 一声脆响,光盾密布裂纹。 老屠抓住机会,矮身疾冲,杀猪刀顺着缝隙捅了进去,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滑湿。 这些年他在屠夫一道深耕良久,最明白哪些部位能一刀致死。 手腕一拧,刀锋在鹰钩鼻的胸膛里打了个旋,精准地搅碎了心跳。 抽出。 老屠把血刀往围裙上一擦,身前的衣服染红一片,他面目猩恶,活脱脱好似阎王现世,哪还有半点市井小贩的模样? 铁壁铜墙已破,暗桩们从四面八方涌入,整个街道顿时化作了修罗场。 然而混乱之中,一道响箭冲天而起,所有人顿时一滞,全部望向天空。 “咻——砰!” 烟花在蓝天下绽放,特制的火药让这个信号即使在三里之外也清晰可见。 “遭了!” 马三最先反应过来,一脚踹掉被长枪捅穿的尸体,转身就走。 “少掌门!” 老屠紧随其后,两人来到阿弃身边,十一岁的阿弃哪见过这种场面,吓得缩在角落里,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你带少掌门先走!我断后!” 见老屠把少掌门护在怀里,马三用长枪挑飞草棚,一行人顿时暴露在太阳底下。 街道远处,不明情况的行人和商贩们四窜逃离,场面一片混乱,地面传来微微的震动,似乎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极速靠近。 一个残兵持刀挡到老屠面前,老屠抽不开手,正打算用肉身护着少掌门冲过去,一杆长枪忽然从左边出现,一枪钉死了那个官差。 “走!”马三朝老屠大喊。 老屠跑出几步,又回头。 “那你呢?” “别管我,我有办法,你先带着少掌门走!” 老屠红着眼睛,今日本不该发生这种事的,但世事难料,谁知道二皇女亲自上山讨丹了,三皇子还会私下派人来查? 他最后回望一眼。 挑担子的大汉靠土墙坐着,九环大刀都砍卷了刃,还有卖糖葫芦的,他把糖葫芦一摘,剩下那根耍得虎虎生风的棍棒断成两截,其他同门师兄弟,都各自惨淡。 马三把长枪拔出来,抓在身后,枪尖斜指地面,一个人站在街道中间。 在他的面前,是浓烟滚滚的地平线,烟尘中马蹄震天,仿佛土黄色的乌云正裹挟着雷电席卷人间。 那正是三皇子麾下,左营三百铁骑。 整整三百求法者,皆善马术,皆善杀戮,这远不是民间力量能够阻挡的。 “修仙求法,闻承通证,化衍劫仙,前两个境界其实和凡夫武术都拉不开太大差距,唯有到了通法境,才能真正行走人间。” 老屠想起万法门还在的时候,自己的师父曾如此教导过。 眼前那整整三百之数骑兵,尽皆通法强者,马三和其他师兄弟的结果只会是被踏于马下。 若是宗门尚在,这点人马根本不足为惧,可如今掌门众叛亲离,还愿意留着复兴宗门的弟子十不存一,就连一个凡国的军队都敢骑在他们脸上作威作福。 他们只是一群外门弟子,没有高深修为,甚至沦落到要靠打家劫舍来维持生计,那为何还要苦苦坚持呢? 记得马三是这么说的:“不看修为,看忠心。” 一颗能放在太阳底下的肝胆忠心。 “万法门,司马慎!” 司马慎朝洪流怒吼,报出自己的真名,仿佛一瞬间变回了那个深受大家爱戴的司马师兄,而不是土匪马三。 身边的其他弟子扶着兵器一个一个站起来,和他一起挡在道路前方。 “一更点灯二更燃,三更油尽入鬼关。” 老屠抱着阿弃夺路而逃,远远地听到身后传来师兄弟们异口同声的喊声。 “以命求法——玉石同碎!” 他的眼眶涌上一股酸涩,紧咬着牙齿,埋头只是抱着少掌门狂奔。 那段又像是歌谣又像是短诗的口诀是掌门某次随口念出的话,被他们记住了,于是作为了一门术法来用。 术法本身并没有特殊,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借的是“法绝道尽真君”的术法,那是真仙的法门,因果业数尤其深重,如果借法不还,业数滔天! 司马慎和其余兄弟并指如刀,猛地刺入丹田,顿时丹田受损,灵力尽散。 他们无论如何也还不上法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 真正的乌云从几万里外的地方被狂风吹过来,铺天盖地地罩住了整片天空。 紫金色的劫云在方圆驿上空汇聚成一个漩涡,电蛇在云层中翻滚嘶吼,天道被这群蝼蚁的挑衅彻底激怒。 三百铁骑瞬间变了脸色。 “不好!这群疯子引动了因果雷劫!他们要同归于尽!” “散开!” 缰绳猛地一扯,马蹄高高扬起,可他们已经来不及转向了,因为那群疯子正往这边狂奔而来,头上的劫云也随着他们而移动。 太阳被彻底盖住,最后一丝天光消失,黑暗彻底降临了这个世界,马群惊慌乱窜,根本无路可走。 “轰隆” 黑暗的土路被闪亮了一瞬间,老屠抱着吓呆了的少掌门跑了很久。 等数不清地面被照亮多少次,两人离开很远以后,老屠才看到周当家领着人在远处往这边赶过来。 老屠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少掌门放下来。 此时乌云已经平息了怒火,露出后面灰白的天,风从背后吹来,他闻到了浓重的焦糊味。 一滴水落在老屠手背上。 阿弃靠在他臂弯里,小脸惨白,“叔叔……你哭了吗?” 老屠抹了一把脸,抬头望天,小雨从万里高空坠落,被风斜着吹。 “没有。”他说,“下雨了。” 第二十二章 缘分 周冲带着阿弃和老屠回到了方寸山。 其他的手下在结界外候着,因为秦长老的秘法只能供少数几人穿过结界。 一路来到山巅的平崖上,几人忽然发现崖屋居然被毁了,沿着山脊出现一道巨大的豁口,霍铮就站在豁口一边,沉默不语。 “怎么了?”他转头看见三人,眉头皱起来。 “掌门……这是?”周冲面对那道天哲目瞪口呆。 “没什么,出了点小事而已,”他眼见几人面色不对,“发生什么事了?” 阿弃望见师父,“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了霍铮的怀里,泣不成声。 霍铮的剑伤被撞到,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推开。 问她什么她话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哭,死死抱着师父,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全抹在衣襟上。 “阿弃。” 霍铮唤了一声,想把她从身上扒下来看看情况,手指刚碰到她的肩膀,怀里那团瘦小的身子猛地一颤,两条细胳膊反而箍得更紧了。 他只能看向周冲和老屠。 “掌门,”周冲声音低沉,“少掌门她今天赶到驿站的时候,碰上了东国的官差。” 霍铮被阿弃死死搂着,闻言脸色一沉。 “叶飞莺对你们动手了?” “不,是东国三皇子的人,”周冲说,“他私下派人盘查固元丹,正巧碰上少掌门去购置衣物,可能有什么追寻丹药的手段,于是察觉到了少掌门身上的气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霍铮怀里的阿弃,沉重地叹气。 “好在我们方圆驿的暗线把少掌门救了回来。” 说完,他侧身让了一步,将身后的老屠让了出来,这个一脸横肉的大汉脸上挂着和外表完全不相称的表情,好似死了家眷一般。 霍铮见周冲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拧得更深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冲一时语塞,还是老屠接上了掌门的发问。 他的声音粗旷沙哑,低头望着地上的碎石,“掌门,镇岳峰的弟子……就剩我一个了。” 镇岳峰是万法门“五庄十二峰”当中的一峰,其下多是外门弟子,由秦长老负责管理。 “弟子无能,挡不住东国的人,只能带少掌门逃命。”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抵着地面。 “其余师兄弟,皆尽丧命。” 霍铮心中一震,表面却无反应。 周冲也跟着跪下,嘴里喊着“弟子无能,救不下同门兄弟,请掌门责罚!” 两个凶面大汉跪在面前,阿弃在怀里哭泣,霍铮遥望远方,在群山以外,有一片地界正下着小雨,而这边无事发生。 “皆尽丧命……”他喃喃念叨,“你们当初跟着那几个孽徒一起走了该多好……” 周冲神色一紧,讷讷地说:“掌门,这都是弟子们自愿,从您把我们捡回宗门的那一天,我们就再无他处愿去了。” “罢了。” 霍铮把阿弃扶起来,阿弃伸着手还往他怀里钻,看样子吓得不轻。 “乖,听话。” 阿弃被揉了头果然平静许多,站在霍铮身边,抓着他的衣角,把脸埋进去。 “他们的尸骨呢?”霍铮问道。 “在山下。” “抬上来。” 周冲和老屠愣了一息,相互对视一眼,没问缘由,径直起身下了山。 待天色渐暗,两人折返回来。 霍铮并没有看到什么尸体,只见他们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都在这了掌门,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弟兄们葬在方寸山下,就当落叶归根。” “多话。” 霍铮瞥了他一眼,“一一摆好。” 长短不一的焦黑骨头放了一地,数十余数。 暮色四合,星子未出,天幕是一片混沌的青灰色,霍铮遥望天空,半晌后垂头。 “罢了,本座欠你们的。” 说完,一阵看不见的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外荡漾而出,那是他的本命法门“万法不侵”。 世人皆以为,“法绝道尽真君”只能禁断当下术法,御敌于身外,除去本命法门以外,也就是一个普通渡劫修士而已。 却无人知晓,“万法不侵”禁的是一切非凡之术,不问因果,无论时间。 霍铮问道:“何时丧的命?” “约莫三个时辰以前。” 霍铮点头。 在他眼里,焦黑骨头正缓缓展开,两侧景别变化,忽然变成了各式各样的摊铺。 低头,地上是一地的官差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片。 抬头,霍铮看到十几名市井小贩站在官道中央,为首的一人手持长枪,远处马蹄滚滚,天空汇聚着劫云。 他的衣袍随风而动,于时间长河之下开口。 “散。”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群人正抬手自碎丹田,一阵清风掠过,一切归于死寂。 再次睁眼,方寸山的悬崖出现在眼前,遥远天边的那场小雨正在渐渐停息。 前因已散,便无后果。 “这!” 周冲和老屠大惊失色。 地上的焦黑骨头居然开始剧烈震颤,炭化的表面蜕皮般脱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颜色。 筋脉,内脏,皮肤,毛发……凭空出现,一层层覆了上去。 黄泉倒涌,仅仅是几息时间过去。 司马慎猛地从地上坐起来,连衣服都安然无恙,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陆续“醒”过来的同门。 “我……我不是……” “马三!”老屠大喊一声,冲过去激动地看着他,语无伦次。 十几个镇岳峰的弟子全都活了过来。 然而霍铮的头发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如霜蔓延。 等周冲和老屠抬起头的时候,掌门的头发已然黑白参半。 司马慎跌跌撞撞地爬过来,跪在霍铮面前,看着自己如获新生的双手,又看霍铮满头白发,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掌门……”他重重磕头,“弟子司马慎……万死难报师恩。” 霍铮毫不在意,因果律的反噬经受太多,他反而有些习惯了。 比起抽干丹田的痛楚,这回只是感觉到身子有些虚弱,已经是相当合算的代价了。 “无碍,此事本座也欠考虑。” 他摸着阿弃的头,后者躲在他身侧,一双小手始终没有放开过师父。 “本座原打算让她自己下山,见见世面练练胆,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阿弃僵了一下,有点不敢再抓着师父的衣服了。 “师父对不起,我又闯祸了……”她怯生生地说。 霍铮垂眸瞥了她一眼,叹气。 “阿弃。” “在!”阿弃一下子站直。 霍铮面对她泛红的眼眶,蹲下来让视线和她齐平。 “为师从来不怕你闯祸,你是我霍铮的弟子,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害怕。” “以后不准再说对不起,你只管去做,天塌了有为师顶着。” 阿弃愣愣地望着那张脸,听他认真说话。 “你已经不是流浪儿了,有我做师父,全天下的人都得欺不得你。” 阿弃愣在原地,凝视着霍铮的眼眸。 “咕咚咕咚。” 谁在敲鼓? 阿弃缓缓抬手置于胸前,感觉身体里好似闯进了一群小人,在里面敲锣打鼓。 师父身后,那些从前她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的仙人们,此刻正用一种恭敬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这位少掌门。 她忽然想起以前逃荒,躲在茶摊后面等着客人们的剩饭来填肚子的时候,那时候有个说书先生常在茶摊里讲书。 依稀记得好似是个仙人和乞丐的故事。 当时的她饿得头昏眼花,只当是耳旁风,可如今阿弃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了。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下山峦,世界慢慢在她眼前黑掉,师父的眼眸亮如明星,认真的神情让她受宠若惊。 悠扬的说书声猛地响在耳边,字字清晰。 “……此间相遇,正是天大的缘分。” 第二十三章 借刀杀人 周冲和其他弟子们搭了几个草棚,虽然很简陋,但好歹是有个住的地方。 自从废了丹田以后,霍铮就从高高在上的真仙一路跌至凡间,除了本命法门和那个自称“天地山河太岁”的老东西以外,他就借不到任何术法了。 阿弃在草棚里睡觉,今天阴差阳错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她的睡颜却挂着微微的笑容,仿佛在做什么好梦。 “师父……”阿弃喃喃梦语,小手胡乱伸出。 霍铮看了一会,起身走到棚外。 周冲和弟子们围在篝火边说话,听到动静纷纷起身。 “掌门。” “嗯,”霍铮问道,“丹材准备得如何?” “还差最后一味还魂草,后天在琅琊城有拍卖,弟子们将灵石准备得差不多了。”周冲恭敬回道。 霍铮点头。 等丹材备齐,炼出那颗九品固元丹以后,叶飞莺再没有理由来找自己麻烦了。 “掌门,丹材的问题并不困难,但能练出九品丹药的丹师却极少……” 霍铮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能练出九品丹药的人莫说极少,世上也不过五指之数。 “要不要去南疆找四亲传?” 万法门第四亲传弟子,白蛉,善使蛊虫丹毒之术,同时也是“五庄十二峰”中的丹庄庄主。 提到这几个逆徒霍铮就没好脸色。 “不用,等丹材凑齐后,一并扔给叶飞莺让她自己想办法。” 周冲和老屠对视一眼,按二师姐的脾气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但面对掌门指示,也只好应下来。 “对了,去琅琊城的时候把她也带上,”霍铮朝草棚里的阿弃扬了扬下巴,“见见世面。” “是。” …… 三日后,琅琊上城。 周冲领着一群人加个小丫头气势冲冲地往拍卖场赶。 “乜,你个老鬼也在?” 独眼老头坐在街边的茶馆里抽旱烟,闻言抬头,独眼眯成一条缝,去看那声势浩荡的一群人。 “周当家?” “前阵子我给你送的货,你洗了不少银子吧,”周冲咧嘴,带着人上前,“怎么?还不够你养老,又跑来拍卖行吃黑?” 老头干笑两下,皮包骨头的皱纹加上黑漆漆的空眼让阿弃有点害怕,往后缩了缩。 “别提了周当家,老朽最近霉得很,你送来的货里有把剑被人白拿了去,连本钱都没收回来。” 周冲挑眉,“白拿?琅琊城还有人敢吃黑吃到你头上了?” “是个小丫头,”老头想起那日金玉阁里的事,后脊梁仍有些发凉,但具体他不敢细说,只是含糊道,“来路邪得很……罢了罢了,周当家莫笑话,就当老朽破财消灾。” 茶馆里还有几位打手模样的人,他们坐在老头不远处,凶神恶煞的样子惹得其他客人都不敢入馆,掌柜躲在柜台后面颇有怨言,却也不敢上前。 “这位是?” 老头看向被周冲的人护在最中间的小丫头。 “哦,远房小侄儿,”周冲指着远处金碧辉煌的阁楼说,“今个来买点东西,顺便带她见见世面。” “这么点年纪就带出来学本事了?” 老头意味深长地笑,望着阿弃说,“好好跟你叔学,你叔在道上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这话倒也没错,周冲虽然修为不高,但生来善于为人处事。 万法门刚解散那会,不少空有修为的师兄初入江湖,坑蒙拐骗吃了不少亏,周冲反而如鱼得水,混得风生水起,渐渐的在师兄弟中地位水涨船高。 于是不少修为高深的同门都在他手底下做事,当这位疤脸师弟的打手。 饶是琅琊城本土的蛇头,也得给周冲三分薄面。 阿弃望着那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没吱声,躲了起来。 周冲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两块碎灵石扔在桌上,算是替老头结了茶钱。 “走了,今个有正事,改日找你喝茶。” “周当家慢走。” 独眼老头把灵石搂进袖里,目送一行人进了“天宝阁”的大门。 一个年轻模样的男子与周冲等人擦肩而出,满面春风,看来是在天宝阁里买到了心仪的宝贝。 老头望了一会,烟杆在桌子上轻磕。 “鬼老。”一名挎刀大汉上前。 老头独眼一翻,盯着年轻人消失的巷口,眼神好似嗅到肥羊的凶狼。 “生瓜一只,没根没蔓,”他声音压得极低,“带两个人跟上去,暗处下刀。” 那大汉一点头,带着两个弟兄悄无声息地没入人流。 老头接着喝茶,一边望着陆陆续续从天宝阁出来的人,带侍从的,面色凶恶的,一概不理,专盯懵懂好下手的雏羊。 “哎,又干回这下九流的勾当了。” 他自嘲一声,咕咚咕咚抽起旱烟。 …… 拍卖场设在天宝阁的地下,每年都会有这么一次,由城主带头亲自主持。 入口有官差盘查,周冲上前递帖子塞灵票,这才放行。 甬道往下,空气渐渐潮湿,没几步后豁然开朗,场内比阿弃想象中的还要大,穹顶吊着亮灯,照得底下人影绰绰。 三教九流挤在一堂,有穿锦袍的富商,有背剑的散修,也有披着破斗篷、只露一双眼睛的江湖客。 东南角甚至蹲着几个南疆打扮的蛊师,银镯子在手腕上叮当作响。 周冲寻了处靠柱子的位置坐下,弟子们散开,看似随意,实则把阿弃护在最中间。 “当家,还魂草是第七件拍品。”马三凑过来,压低声音。 周冲应了一声,转而对着好奇的阿弃说。 “少掌门,一会您来举牌好吗?” “啊?为什么?” 阿弃面对各色各样的人士有点害怕。 “掌门吩咐我带您见见世面,不用怕,这些人都入不了眼,您只管叫就好。” 阿弃犹豫了一会,但想到这是师父的吩咐,认真点头。 角落里,一瘦一胖两道身影缩在沉重柱后面,身上穿着不合体的短打,头发油得打结。 正是前两天没插上香的猪弟和猴哥,他们在琅琊城晃荡了数日,坑蒙拐骗没捞着几个铜板,只好找了下家,陪着来了天宝楼。 “哥,是那厮!”猪弟咬着牙,腮帮子上肥肉直抖。 猴哥定睛一看,正是上家的老大周冲等人。 “他骗我们干白活!不能就这么算了!”猪弟瞪着那边。 猴哥眉头一皱,“咱们斗不过他……” “哥!”猪弟忽然凑近,指着拍卖台上方二楼位置,“你还记得我们那晚盘来的短剑吗?那个好似千金的娘们。” “记得。” “我刚刚看见她也来了,带了不少人,看上去家势不小,”猪弟眼中闪过怨毒的光,“咱们去告她!就说看见东西被他们拿了。” 猴哥心里噼里啪啦打算盘。 那晚他们偷了短剑,本想献给周冲当投名状,结果被扫地出门,短剑也留在了周冲的赃物堆里。 如今正好,把祸水引过去,借这女人的手收拾周冲,既报了仇,又把自己摘干净。 “走!” 两人猫着腰,贴着墙往楼梯口摸。 拍卖场里人声嘈杂,第七件拍品已经端了上来,玉盘里躺着株通体莹白的还魂草,正是周冲此行的目标。 周冲正低声教阿弃如何举牌,没注意到这两个鬼祟的身影。 第二十四章 搬弄是非 二楼独立雅间。 叶飞莺歪在紫檀木椅上,一条长腿屈起踩在椅边,手里拎着个青皮酒葫芦。 她今日听闻手下汇报,说琅琊城有还魂草拍卖,于是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还魂草是炼制固元丹的主材,她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倒不是因为着急皇弟的伤势,那小子死不死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是怕这株草真落到那老东西手里,丹还债清,她叶飞莺从此再没有理由踏上方寸山半步。 “老娘就是要你找不到丹,”她对着葫芦嘴灌了一口,“最后来求我。” 此时一个东国侍卫走了过来。 “殿下,外面有两个泼皮想见您,说什么……有您一柄短剑的下落。” 叶飞莺忽然一惊,酒葫芦差点脱手,她猛地坐直,紫檀木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带进来!” 门帘一掀,猴哥和猪弟点头哈腰地钻进来,往地上就是一跪,雅间里铺着厚厚的绒毯,可两人膝盖砸下去的声音依旧闷实。 “大人!” 叶飞莺盯着猴哥,目光如刀锋利。 “说!” 猴哥被这眼神压得喘不过气,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大人,您最近是不是丢了一柄短剑,约莫一尺七寸?” 叶飞莺神色一凛,语气焦急。 “你咋个晓得?” 死死趴在地上的猪弟听到这口音,对着地板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 这腔调……怎么听着像是东国那边的口音? “小人前日在酒馆喝酒,见过大人一面,”猴哥低着头,眼珠却滴溜溜转,“因大人生的貌美,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那晚您离了馆子后,小人看见有人跟了上去……” “哪个?!”声音陡然拔高。 “就是楼下那个疤脸汉!” 猴哥一指楼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恨,仿佛路见不平的好汉。 “他手底下养着一帮土匪,专在暗巷里做那打家劫舍的勾当,大人那柄短剑,就是被他手下人顺了去!” 猪弟连忙帮腔:“对对对!那厮坏得很!大人您往楼下一瞧便知!脸上有道蜈蚣疤!” 叶飞莺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栏杆边,居高临下地往楼下望去。 西北角,周冲正挨着阿弃,低声跟老屠说着什么,浑然不觉灭顶之灾已至。 那道蜈蚣疤她认得,那夜她背着师父离开时,就是这个承法境的小角色跟在后面。 短剑……竟然在他手里? 木栏杆在叶飞莺的手底下被捏裂,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爆响声。 她想起那夜醉酒失剑后的狼狈,自己像个疯子一样到处乱咬,和师父的那句“你也配?” 原来,短剑是被他手下的人偷走的。 “你们两个,”她头也不回,“叫啥子名字?” “小人侯三!这是朱大壮!“猴哥连连磕头,“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侯三,朱大壮。” 叶飞莺念了一遍,忽然一笑。 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让猴哥和猪弟同时打了个寒颤,仿佛咽喉被凶兽盯上。 “好。” …… 楼下,周冲正教阿弃举牌,忽然心头猛地一跳,如同被一根无形的针扎进了天灵盖。 他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二楼那道冰冷刺骨的目光。 那目光的主人,嘴角挂着一丝笑,一步一步沿着楼梯往下走,玄色衣袍无风自动,腰间长剑发出低沉的嗡鸣。 阿弃似有所感,从周冲身后探出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小声嘀咕: “周叔叔……那个坏女人又来了!” 周冲脸色煞白,下意识把手按在刀柄上,却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 二楼回廊,猴哥和猪弟缩在柱子后面,见叶飞莺一步步下楼,相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得逞。 “哥,这招借刀杀人……”猪弟压低声音。 “闭嘴,”猴哥瞪他一眼,“叫人听到了还得了?老实看戏!” 拍卖师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千年还魂草,起拍价,五万灵石!” 周冲已经顾不上举牌了。 叶飞莺走到他面前,三步之遥,站定。 全场不知何时安静下来,三教九流的目光纷纷聚拢,本能地感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周冲?”她歪了歪头,方言口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周冲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叶……叶亲传……您怎么也在这?” “把剑,”叶飞莺伸出手,掌心向上,“还给老娘。” 阿弃往周冲背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周冲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解,叶飞莺忽然动了。 她一步踏前,剑鞘末端点在周冲肩头,轻轻一压。 周冲只觉一座山岳轰然砸下,双膝不受控制地砸向地面,青砖碎裂。 “老娘再说一遍。” 叶飞莺俯下身,长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那只眼睛里燃着幽冷的火。 “把剑,还、给、老、娘。” 猴哥在二楼看着这一幕,嘴角刚要扬起,叶飞莺却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挥。 “唰——” 一道剑气破空而至,猴哥脸上的笑容永远凝固了。 他捂着喉咙,指缝间鲜血狂涌,瞪大眼睛倒了下去,猪弟吓得屎尿齐流,瘫软在地。 东国的侍卫站到他身边,抽剑压喉,将其控制住等待殿下的发落。 “搬弄是非,”叶飞莺的声音冷冷传来,“该死。” 全场死寂。 琅琊城的卫兵愣了一下,紧接着从各个角落钻出来,刀枪明亮,正要呵斥。 然而却被另一个二楼雅间,穿紫锦袍的中年人喊住。 那中年人面色微白,额角渗出细汗,目光死死钉在叶飞莺腰间那枚玄铁蟠龙剑穗上,那是东国皇室嫡脉才有资格佩戴的信物。 “退下,都退下!” “城主,这……”领头的卫兵队长抬头望着中年人。 “我说退下!”中年人猛地怒吼,眼神凌厉如刀,“没长眼睛的东西,这位是东国二殿下,锻器真仙!” 卫兵们面色剧变,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叶飞莺连眼皮都没抬,这些人在她眼里不过是几只蝼蚁,她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周冲,剑鞘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再问一遍,老娘的剑在哪点?” 周冲一愣,脸上是一种遭受了无妄之灾的茫然。 “剑?什么剑?” 叶飞莺眼神一冷,剑鞘点在他咽喉前三寸:“乌木银丝,一尺七寸,莫跟老娘装蒜!” 周冲瞳孔骤缩。 这描述,怎么听起来像是前几日有两泼皮送来的短剑? 他随手扔给金玉阁洗了,哪晓得是这位煞星的东西! “叶亲传说的是……一柄短剑?”周冲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声音发紧,“那剑……那剑是手下人收的赃,小人当真不知是您的,早已……早已销到金玉阁了……” “金玉阁?”叶飞莺眉头一拧。 “千真万确,”周冲艰难道,“此刻确实不在小人身上,叶亲传若不信,可搜……” 叶飞莺眉头越拧越深,浩荡的神识从体内散发,眨眼间就扩散至全场,紧接着扩散到千里百里,覆盖整个琅琊上城。 她前几日已然探过无数遍,可一点收获没有,如今也是。 难道已经被人送走了? “带我去金玉阁,现在!” 周冲闻言迟疑了一会,目光看向拍卖台上的还魂草。 叶飞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并指一挥,银白色的剑气卷着那玉盘连同千年还魂草飞了过来。 “啪。” 东西落下来,被她手下的卫兵稳稳接住。 “东西老娘买了。” 她看也不看,随手抛下一个储物袋。 拍卖师目瞪口呆:“这……” “是,是,殿下高兴就好!” 二楼的琅琊城主陪笑,朝拍卖师瞪了一眼,示意他不要多嘴。 “走!” 刀鞘又往喉咙前递了一寸,周冲这才明白,原来老鬼被人吃黑的货物,正是叶飞莺的贴身佩剑。 他冷汗直流,环视一圈被气场压得抬不起头的同门,决定保住小命要紧。 “叶亲传,这边走……” 第二十五章 沾因染果 马车木轮滚滚而过。 挎刀大汉回到茶馆,他别在后腰上的刀鞘换了个位置,从右边挪到身后,刀鞘与皮带的连接处能看到隐隐的血迹。 他走到独眼老头面前,用身子挡住街上的视线,放下一个储物袋。 鬼老独眼往袋口一瞥,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木桌,没急着去碰。 “生瓜宰了?” “嗯,”大汉闷声道,“没留根,沉到护城河底了。” 鬼老点头,这才伸手去拢那储物袋,就在指尖刚碰到麻布的刹那。 “咳咳!” 街对面传来两声刻意的咳嗽,分明是故意引人注意。 老鬼扭过头,只见周冲那帮人又从拍卖场出来了。 这回打头的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杏眼含煞,怒气冲冲,身后跟着几名挎刀官差,面色不善。 周冲缩在她后面拼命朝老鬼使眼色,脸上那道蜈蚣疤左右扭动,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不过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老鬼最明白见风使舵的道理,眼前这阵仗,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当即视若无睹,收起烟枪往怀里一揣,佝偻着身子就要开溜,手下几个汉子沉默跟上。 却不料那姑娘脚步一错,迎面挡住去路,居高临下地睨着老鬼。 “这位姑娘……” 话没说完,叶飞莺眼色一沉,斜刺里传来一声冷笑,她一眼就看出这些人一身匪气,和周冲是沆瀣一气的同类人。 懒得听这老猪狗废话,她兀的拔剑,插在了老鬼出门的必经之路中间。 “剑。”她吐出一个字。 鬼老喉结滚动,背在身后的手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不要轻举妄动。 他先是一扫畏畏缩缩的周冲等人,又瞥一眼好似护卫的官差,独眼里闪过精光,挤出笑容装糊涂。 “这位姑娘,寻剑的话,前面右拐有一家铸剑铺,这里是茶馆,不卖剑。” 叶飞莺没应声,眼底冰霜如刺。 鬼老被这眼神看得后脊发凉,勉强撑住表面上的笑容,像是好心提醒:“姑娘,您把剑插在这,万一惊动了城主府的巡防营,咱们都得去牢里喝凉茶。” 话音未落,叶飞莺原本收敛的气息轰然一震——通法境大圆满! 鬼老独眼微眯,知晓今日碰上了硬茬。 琅琊上城的城防将军也不过是初入证法境,这来历不明的女人确实有找茬的资格。 于是他改了口,将姿态放得更低,“大人,您若是丢了什么紧要物件,老朽倒认识几个消息灵通的朋友,帮您打听打听?” “老朽在金玉阁做点维持生计的差活,背后连着好几个东家,您在这儿动刀动枪,老朽明个不好交代啊。” 此话恩威并施,言外之意就是,老夫背后的靠山并不惧怕你这通法大圆满的修为。 谁料叶飞莺依然没有反应。 脚下的青石板砖“咔咔”作响,以那柄插在地上的剑为中心,向外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气息节节攀升,直到威压浓厚到一个恐怖的地步,空中开始飘荡出几不可察的仙气。 老头瞳孔剧震,这是证法境大圆满! 证法得道,已然从求法踏上了求仙的道途。 气浪翻涌,鬼老身后几名汉子齐齐吐血跪倒,街面上的尘土被卷上半空,又迅速压下,万物不敢近其身。 鬼老如遭雷击,佝偻的身子猛地弯成虾米,独眼里满是血丝,再也维持不住那副老江湖的镇定。 “上仙……上仙饶命!” 鬼老“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但心惊的同时,一个疑惑也从心底升起,琅琊上城出现了一位证法大圆满的修士,如此肆意释放威压,城主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他强忍恐惧,微微抬头望着叶飞莺的靴尖,试图从服饰推测这名女子的身份。 然而他却看到街道远处,万宝楼的门口,琅琊城主正站在那里遥望这边的情况,面色避之不及,仿佛害怕殃及池鱼。 连城主都不敢触她的霉头?! 老鬼很快就知道原因了。 因为叶飞莺的气息还在攀升,证法境大圆满只是开始,然后是化衍、渡劫……直到最后,一股不属于凡间的气息降临整座琅琊上城。 老鬼终于想起来了,那天销赃的时候,这道气息就横扫过整座琅琊上城。 法主真仙…… 流云凝固,浩日收光,狂风改道。 整个天地间都在为真仙的降临让路。 这种人物怎么会亲自行走人间?! 老鬼瘫倒在地,独眼翻白,连昏死过去都成为了奢念。 “仙人饶命!老朽什么都说!” 他嘶声哭嚎,把这辈子干过的脏事竹筒倒豆子般一一抖出。 “老朽该死!老朽三岁偷鸡,五岁摸狗,十七岁杀了启蒙师父夺了这金玉阁的差事!这些年经手的赃物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去年还联手城主府的师爷,黑吃了南疆商队三百颗丹药,上个月活埋了三个想分红的伙计,五年前还……” “够了。” 老鬼一个激灵,剩下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变成“咯咯”的痰音。 “老娘对你那些腌臜事没兴趣,”叶飞莺往前踏了半步,“剑,乌木银丝一尺七寸,在哪?” 老鬼浑身一颤,终于明白这位真仙为何而来。 可那柄短剑分明连灵气都稀薄无比,完全不可能是什么神兵利器,简直就像是给七岁小孩的玩具,如何能入得真仙的眼? 老鬼不敢问,因为上一位夺走短剑的人也是一位真仙。 他连滚带爬地用膝盖往前蹭,额头抵在叶飞莺的靴尖前:“回、回仙人,那剑是周冲送来的赃物,老朽本打算在黑市上洗白……可、可三日前来了个大人物,短剑被其……” 话没说完,老鬼感到自己体内的生机开始极速衰败,脸色惊恐无比。 他想说下去,求一条活路,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含糊的痰音。 三日前那个小女孩临走时笑眯眯的模样忽然浮现在眼前,歪着头,小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说:“老头,别说出去哦。” 他哆哆嗦嗦的应下,就此沾染了因果,那是真仙的因果。 真仙之言,出口成谲。 “嗬、嗬、嗬” 他听见自己艰难的喘气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是没有力气了。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他年轻时在黑市被人重击过心脉,落下一块瘀血,这些年靠各种丹药吊着,平素里生龙活虎,连伤风咳嗽都少有,仿佛那暗疾早已痊愈。 可此刻,那暗疾却毫无预兆地发作,病情急转直下。 “救……我……”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老鬼面色由白变青,伸出的手断线风筝一般落到地上,再无生息。 街面上死寂一片。 周冲僵在原地,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老鬼那具扑倒在地的尸身,方才还活生生磕头求饶的人,转眼就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颤巍巍伸手去探老鬼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 “死……死了。” 叶飞莺站在原地,凝视着老鬼的尸体,面色阴晴不定。 第二十六章 猫捉老鼠 地上的长剑拔地而起,剑锋一转,停在周冲的喉咙前面。 叶飞莺面色阴沉,“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不杀他的理由? 周冲咽了咽口水,瞅着近在眼前的剑锋,好半天说不出话。 他作为叶飞莺“丢剑”的中转站,要说无辜那是放屁,可此事他本人完全毫不知情,摆谱讲道理的话,叶飞莺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把气撒到自己身上。 但是她手里的剑就是道理。 “叶亲传……” 周冲哆哆嗦嗦,脸上的疤痕吓得一抖一抖的。 忽然,他冒出一个念头,回想起在宗门里的那段日子,顿时福至心灵,硬起头皮。 “您……残害同门的话,掌门会很不高兴的……” 闻言,叶飞莺手腕一抖,剑尖又前进了一寸,周冲甚至能感觉到脖子上有一个冰冷的刺点。 周冲暗道不妙,难道自己猜错了?其实叶亲传对掌门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吾命休矣!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只希望叶亲传别迁怒于少掌门。 然而过了几息时间,预想之中的剧痛并未袭来,反而听到一声烦躁的“啧”。 周冲颤颤巍巍地睁眼,叶飞莺已经收了剑,眉头紧锁,脸色烦躁。 “……龟儿子,”她骂了一句,“老娘不杀你不是怕那个老东西不高兴,是怕脏了老娘的剑。” 周冲如蒙大赦,看来自己赌对了,叶亲传对掌门余情未了,自己因此捡得一条命回来。 叶飞莺转身要走,东国的侍卫们跟上。 “等一下!” 忽然一道稚嫩的喊声传来,周冲顿时汗毛一竖,那是少掌门的声音。 叶飞莺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阿弃趁老屠不注意挣开了他的手,小脚踏踏两下,跑到叶飞莺面前挡着。 “那是我们要买给师父的东西!” 她的小手指着其中一个侍卫,后者怀里捧着那株九品还魂草。 “你还给我!” 叶飞莺低头望着这个瘦小的丫头,不屑一笑:“小崽子,你晓得你在跟哪个说话不?” “我不管你是谁!” 阿弃腿有点软,刚刚那老头不声不响地就死在了面前,给她吓得够呛。 但叶飞莺要带那株看起来很奇怪的草离开,阿弃脑子还没过,手脚就先动了起来。 她张开双臂,像只护食的雏鸟,跌跌撞撞地挡在叶飞莺面前,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硬是梗着脖子不退半步。 “少掌门!”周冲担忧地大喊。 “铮!” 剑气横过,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横贯整条长街的刀痕,尽显威胁意味,周冲不敢越过雷池半步。 “少掌门?”叶飞莺眯起眼睛,“哼哼,你也配?” 她悠然抬脚,走到阿弃面前,俯视她。 “师父收你作徒,我可没答应,”她说,“老娘是师父门下第二亲传,你要进门,得先问过我手里的剑。” 她伸手一招,手下将还魂草呈了过来。 叶飞莺将还魂草举到阿弃头顶,刚好是她够不到的距离,戏谑地笑:“想要的话,来拿呀?” 阿弃死死盯着她,那股眸子里的怒火愈发让叶飞莺感到可笑。 忽然阿弃猛地矮身一冲,往叶飞莺怀里撞了过去。 面对真仙,饶是化衍境的全力一击也不见得能伤其分毫,更别说只是凡人的冲撞而已。 但阿弃的脑袋顶过来的时候,叶飞莺忽然察觉到体内的灵气陷入了一阵极其短暂的停滞,连和本命法门的联系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断联。 这种感觉让她很熟悉,每当师父释放“万法不侵”的时候,她在旁边就会有这样的感觉。 叶飞莺眉头一拧,“他把本命法器给你了?” 没有回答,阿弃不懂什么法不法器的,满心只想着抢回师父的东西。 趁着叶飞莺发愣的间歇,阿弃跳起来抓过还魂草,落地时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眼泪当场飙了出来。 “师父的!” 她吼了一嗓子,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抱着还魂草就往长街尽头冲。 “站住!”东国侍卫大惊,拔刀要追。 “——让她跑。” 叶飞莺的声音轻飘飘落下来,望着那道跌跌撞撞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轻轻一笑。 “殿下,那还魂草……”侍卫长硬着头皮开口。 “不急。” 叶飞莺并指一弹,长剑“铮”的一声归鞘,随后她慢悠悠地踱步,向阿弃逃离的方向走去。 “我倒要看看,这小丫头有什么本事,能让师父破例收徒。” …… 阿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怀里那株还魂草被她用衣裳裹在胸前,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咚……” 她拐进一条暗巷,后背死死贴上冰冷的砖墙,大口喘气。 巷外是主街的火光,人声嘈杂,这里比较黑,适合躲藏。 她想着,躲一躲,等周叔叔他们来找…… “跑得挺快嘛。”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阿弃猛地抬头。 叶飞莺坐在房顶的屋檐上,一条长腿屈起,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正慢悠悠地往嘴里灌。 阿弃魂都吓飞了,抱紧还魂草扭头就往巷子深处钻。 “嗒!” 一片瓦从头顶落下,精准地砸在她脚前一寸,碎成几块。 “左边是死胡同哦。”叶飞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 阿弃不信邪,埋头往左冲,结果尽头是一堵高墙,墙头插着碎瓷片,在太阳下反射出白光来。 “右边是护城河,”叶飞莺的声音又飘过来,“你现在跳下去,正好喂鱼。” 阿弃僵在原地,缓缓回头。 叶飞莺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把玩着一缕剑气,那银白色的光芒像条小蛇,在她指尖绕来绕去。 “把草给我。”叶飞莺伸出手,掌心向上,“老娘让你少受点皮肉苦。” “不给!” 阿弃把东西往怀里掖了掖,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叶飞莺步步逼近。 她咬紧牙齿,往地上一缩,从叶飞莺的胳膊底下又钻了过去! “哟。” 叶飞莺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阿弃连滚带爬地冲出暗巷,迎面撞上一个挑着担子卖馄饨的老汉,担子翻倒,热汤泼了一地,馄饨滚得到处都是。 “对、对不起!”阿弃下意识喊了一声,脚下却不敢停。 老汉看着这个疯跑的小丫头远去,刚要张嘴骂人,却被一道冰冷的视线冻住了喉咙。 叶飞莺从阴影里走出来,指尖的剑气“嗤”的一声削断了老汉挑担的麻绳,木桶“哐当”砸在地上。 “滚。” 老汉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铜板都没敢捡。 阿弃趁机钻进人群,人来人往,她个子小,专往人腿缝里钻。 她望见前方有个卖糖人的摊子,摊子后面是条窄沟,心下一横直接跳了下去。 沟底是臭水,烂菜叶子浮在水面上,腥臭扑鼻,阿弃咬着牙,踩着没过脚踝的污水往前跑。 “小师妹,”叶飞莺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回音,“你把自己当泥鳅了?” 阿弃抬头。 叶飞莺正站在沟边的柳树上,柳条拂过她玄色的衣袍,她手里拎着那柄长剑,剑尖垂下来,离阿弃的头顶不过三尺。 “上来。”叶飞莺用剑尖点了点地面,“别让老娘说第二遍。” 阿弃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还在往后退。 “不上?”叶飞莺笑了,“那老娘下来了。” 她纵身一跃,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落下,靴底踩在水面上,竟没溅起半点水花,如履平地。 阿弃瞳孔骤缩,转身想跑,却被一股无形的气浪掀翻,后背重重撞在沟壁上。 还魂草从胸口掉出,在水上缓缓漂向叶飞莺那边。 “啊!”阿弃尖叫一声,扑过去抢。 一只绣着云纹的玄色靴底,伸过来拦住了阿弃。 叶飞莺居高临下,看着在污水里挣扎的小丫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就这点本事,也配当他的徒弟?” 阿弃没说话,趴在污水里忽然不动了。 叶飞莺皱眉,靴底松了松:“装死?” 阿弃猛地抬头。 她脸上全是泥水,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盯着那只抵住胸口的脚,张开嘴“哇”的一口,直接咬在了叶飞莺的脚踝上! 这一口用了死力,牙齿穿透衣料。 叶飞莺却毫无反应,这点力道连她的护体剑气都破不了。 阿弃死死抱着她的小腿,就算那是一块山岩,也决心要啃下一块碎石出来。 “呵。” 叶飞莺收腿,长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将阿弃从臭水沟里提了起来,放到石砖地面上。 “倒是有几分脾气,”她说,“我给你个机会,如果你能做到,东西我给你。” 阿弃愣愣松开叶飞莺的脚,没想到这个坏女人为何忽然松口。 “你去师父那,替我讨个东西。”叶飞莺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我们一物换一物。” 第二十七章 琅琊城主 周冲等人在原地忧心忡忡的等了很久。 叶亲传贵为真仙,要说冲过去鱼死网破是不现实的,可少掌门现在作为霍铮唯一钦定万法门传人,尚且还没有自保能力,就此落入叶亲传手里,他们只恨自己弱小无能。 东国的官差们就在不远处守着,那架势摆明了就是要看着他们,等皇女回来了以后再做处置。 “当家,要不要……” 老屠呲着黑牙,面色沉重,朝街道口示意。 “先别轻举妄动。” 周冲按下老屠,几位弟兄们面色都不好看,不明白周当家为何还能如此镇定,可周冲微微发抖的指尖同样兆示了他并没有表面上的看起来那么平静。 目前的情况是,周当家的黑伙,东国金刀侍卫,琅琊上城的巡防营三方人马,在这短短一条街面上形成了诡异的僵持。 就在此时,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铁靴声,不同于叶飞莺手下那群人沉稳肃杀的步调,这脚步声杂乱而急促,有一种刻意张扬的压迫感。 “闲杂人等退让!” 一声厉喝划破死寂。 围观的平民们纷纷避让,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十余名身着玄铁轻甲的东国官差快步涌入街心,为首一位面白无须中年男人。 他们在大街小巷四处张贴告示,黄底黑画,似乎在通缉逃犯,一边贴通缉告示,一边往这边靠近。 周冲见状,心里咯噔一声,东国那边又来人了! 官差们靠得近了,这才发现万宝楼下三方对峙的局面,为首男人一眼就看到了沉默不语的金刀同僚们。 “刘督统!” 男人远远喊了一声,声音尖细,好似鹌鹑叫春,引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还是大老爷们的声音么? 周冲等人不由得看了过去,那群忽然出现的人径直走来,来到金刀侍卫面前。 被称作刘督统的人抱刀而立,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李公公,这琅琊城的风,把您从东国吹来了?” “三殿下念姐心切,特令卑职前来探视。”李公公阴恻恻一笑。 这渗人作态让刘督统浑身不适,表面寒暄过后便不再言语。 李公公也不恼,手下散开,大街小巷张贴告示,俨然一副把这里当做了东国地盘的模样。 他四下环视,这才发现刘督统身后还有一群人,眯眼看了一会,忽然拦住一名手下,夺过黄纸告示,上面黑墨勾勒的人像栩栩如生。 李公公的视线在老屠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马三手中那杆丈八长枪上,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哟,”他忽然笑了,笑声像是夜枭啼哭,“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刘督统,您身后这几位可眼熟得很呐。” 老屠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蒲扇大的手却摸上了腰后杀猪刀的刀柄,马三枪杆一横,横眉立目。 周冲脸上那道蜈蚣疤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他认得那告示上的朱红大印——东国缉丹司,三皇子麾下最阴毒的一条蛇。 “方圆驿。” 冯督统慢悠悠展开告示,黄纸黑画,赫然是老屠与马三的容貌。 “截杀左营骁骑三百,坏三殿下丹药大计,东皇陛下震怒,三殿下亲批的缉拿文书,悬赏万金,死活不论。” 他抬起眼,阴柔的面上闪过一丝狰狞:“刘督统,快随我一起捉拿要犯!” 黄纸告示往天上一撒,簌簌翻飞,飞落的黄纸间,刀光影影绰绰。 “铮。” 刘督统拔刀。 “对!先废了他们的头……” 李公公尖声叫着,声音却忽然卡住。 刘督统的那柄金刀往外一横,刀鞘赫然挡在了李公公和周冲之间的必经之路,意思不言而喻。 李公公的笑容一点点垮下来:“刘督统,这是何意?” 刘督统沉默不语,他懒得跟这个死太监浪费口舌。 “刘莽!这些人乃是三殿下亲批的钦犯,方圆驿一案,折了左营三百骁骑,坏了三殿下的大计!你今日拦我,便是与三殿下为敌,与东国律法为敌!你担得起这个罪责?” “律法?”刘督统的金刀纹丝不动,不屑一笑,“东宫卫乃二殿下直属禁卫,不从三院四教,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二殿下早已脱离皇室,自立山门!她……” “唰——” 刘督统猛地一踏,刀鞘甩飞,金刃侧底出鞘,竟是划出一道半弧,逼着李公公连退三步。 “再敢胡言,”刘督统扫视那群缉丹司的官差,眼神睥睨,“休怪本督统的刀不认同僚!” 肃杀的气风在街道上蔓延,满地踩翻的菜筐子,平民唯恐避之不及,纷纷躲进临近楼宇,露出一双双眼睛围观。 就在双方人马即将发生火并的时候。 “够了!” 一道浑厚的声音如滚雷般从万宝楼顶层落下,震得满街刀兵嗡嗡作响。 紧接着,一道紫袍身影翩然而下,衣袂翻飞,稳稳落在两拨人马正中。 来人面如冠玉,颌下三缕长须,腰间悬着一枚青玉虎符,正是一直保持观望的琅琊上城之主——萧元衡。 “萧城主!”李公公尖细的嗓音拔高了八度,“您来得正好!这些万法门余孽在方圆驿残杀东国铁骑,罪大恶极,刘督统却公然包庇钦犯,您可要为我东国主持公道!” 刘督统金刀横于胸前,冷硬道:“萧城主,此乃东宫卫分内之事,不劳城主费心。” 萧城主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满街肃杀的刀光剑影,最终落在李公公那张惨白的脸上。 他伸出手,一张黄纸告示无风自动飞入手里。 看了一眼上面老屠与马三的画像,随手揉碎,纸屑如雪花般洒在李公公靴前。 “李公公,”萧城主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凝威压,“你可知这琅琊上城,为何能在万法门陨落之后,于九州独树一帜三载时间?” 李公公一愣:“这……” “因为本城主立过规矩。” 萧城主踏前一步,紫袍无风自动,一股浩瀚气机骤然铺开,竟将满街紧绷的杀意生生压下三分。 “琅琊上城不隶属于任何仙门皇朝,在这里,没有三殿下,没有二殿下,只有琅琊城的法度,你们东国人要内斗,回你们的金銮殿去斗,莫要脏了我琅琊城的街道。” 他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围观的百姓纷纷从门窗后探出头来,眼中竟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这琅琊上城本是一座受万法门庇护的城池,自万法门覆灭,便成了一方独立地界,不拜仙门,不朝皇庭,全凭萧元衡一手撑起,久而久之,城中百姓早已将这份“独树一帜”刻进了骨子里。 刘督统眉头微皱,却未反驳。 东宫卫虽狂,却也知道这位琅琊城主是个实打实的化衍境大圆满,距离渡劫境只差半步。 更重要的是,此人当年与“法绝道尽真君”霍铮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交情,万法门覆灭后,正是他力保琅琊城不受各方势力染指。 周冲一个从南疆挂单的外来势力,能这么快在琅琊城站稳脚跟,也有几分城主的照顾在里面。 李公公面色阴晴不定,尖声道。 “萧城主,您这是要与我东国为敌?三殿下的一千左营骁骑就在城外三十里……” “三十里?” 萧元衡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便是三皇子亲至,也得按琅琊城的规矩办!” 第二十八章 万法四亲传 城主话音落下,街道两侧的楼阁上忽然浮现出无数道冰冷的气息。 弓弦拉满的声音密密麻麻响起,数不清的弩箭从屋檐、阁楼缝隙中探出,箭头泛着幽蓝的淬毒寒光,齐刷刷对准了缉丹司众人。 李公公额头渗出冷汗,他没想到琅琊城主竟敢如此强硬。 这哪里是调停,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给你三息时间。” 李公公下意识后退半步。 “三。” 缉丹司的番子们开始骚动,他们不怕拼命,但不想白白送死。 “二。” 在这位化衍大能面前,他们这些通法境的修士与蝼蚁无异。 不过李公公却察觉到了不对,如果他真如表面上的那般拥有化衍境界的修为,何必再安插暗箭? “一。” 不给李公公思考的时间,满弦之箭就要射出。 “萧城主好大的威风。” 就在李公公即将崩溃之际,一道慵懒的女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玄色衣袍,高挑身形,叶飞莺拎着个青皮酒葫芦,悠悠地漫步而来。 她身后的阿弃正气喘吁吁地跟着,小丫头怀里死死抱着那株还魂草,发髻散乱,脸上还沾着几道臭水沟里的泥印子,显然是一路被追得狼狈不堪。 叶飞莺走到萧元衡面前,仰头灌了口酒。 “多年不见,你还是啷个喜欢多管闲事。” 萧元衡面色微微一动,语气恭敬,却也没弯腰。 “二殿下。” “老骨头,咋个不喊我小叶了?” 萧元衡不说话,叶飞莺等了一会,也懒得热脸去贴冷屁股。 这些一个个的万法门残党,就这么不待见自己么? 她又灌了一口酒,面对李公公那群人,指着萧元衡。 “这老骨头有一点没说错,老娘也不喜欢有人在琅琊城造次,”叶飞莺望着城主一笑,“除我以外。” 萧元衡不置可否。 “滚。” 李公公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二……二殿下……卑职奉三殿下之命……” 叶飞莺缓缓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死太监,这个时候你倒像个爷们了,”叶飞莺笑着,“在宫里,你是不是也这么跪在老三面前?只不过那时候你跪的是龙榻,现在跪的是老娘的剑。” 叶飞莺慢悠悠地踱步,靴底碾过地上的黄纸告示。 “一个没根的东西,也敢学人家争风吃醋?”她眯起眼,笑容灿烂,“你是不是觉得,亲自下场做点功绩出来,老三就会在后宫里多看你一眼?” 李公公浑身剧烈颤抖,那张涂了粉似的惨白面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伺候三皇子多年,宫里宫外谁不尊他一声“李大公公”?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怎么?死太监,被我说中了?” 叶飞莺露出厌恶的表情。 “你和老三那点癖好,别以为老娘不知道,杀你只会脏了我的剑。” 叶飞莺的声音陡然转冷。 “回去告诉老三,下次再派条没阉干净的狗来琅琊城乱吠——” “铮!” 一道银白剑气自她指尖迸发,贴着李公公的头皮掠过。 李公公只觉头顶一凉,束发的玉冠“啪”地裂成两半,花白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他那双怨毒又惊恐的眼睛。 紧接着,“嗤啦”一声,他腰间的玉带应声而断,外袍散开,露出里面绣着鸳鸯戏水的亵裤。 “老娘就帮他彻底净身。” 叶飞莺转身,玄袍翻飞如墨云。 李公公瘫软在地,裤裆里湿了一片,不知是尿还是汗。 他哆嗦着爬起身,连滚带爬地退去,身后那群缉丹司的番子如蒙大赦,架起自家公公,连兵器都顾不上捡,眨眼间便消失在街角。 “丢人现眼。” 刘督统冷哼一声,金刀入鞘。 萧元衡望着叶飞莺的背影,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二殿下,他好歹是你三弟的人,你这脾气……” “老骨头,”叶飞莺头也不回,朝万宝楼内走去,“我这脾气,都是那个老东西惯出来的,他如今不要我了,我便更没人管得着。” 她走到门槛处,忽然停步,侧首。 “小崽子,愣着做啥子?跟上。” 阿弃抱着还魂草,小脸上泥污与警惕交织。 她看了看周冲,又看了看叶飞莺那道孤绝的背影,咬了咬嘴唇,迈开了小短腿。 “少掌门!”周冲急喊。 萧城主正指挥下属打扫街道,听闻“少掌门”一字,心中猛颤,一把抓住周冲的手腕。 “少掌门?” 周冲一愣,眨了眨眼,随即挺直了腰板。 “回萧城主,那位正是我家掌门亲收的关门弟子,万法门如今唯一的少掌门——霍不弃。” “霍不弃……” 萧元衡喃喃重复,忽然仰头望天,长叹一声,“好一个不离不弃,仙君啊,你倒是会取名字。” 萧元衡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化为深深的复杂。 “罢了,”萧元衡从袖中摸出一块紫金令牌,塞到周冲手里,“拿着这个,可在琅琊城任何一处产业支取灵石药材,告诉仙君……不,不必告诉他,就当我萧元衡还给万法门的。” 周冲愣愣地接过令牌,还没来得及道谢,萧元衡已转身大步离去,紫袍翻飞,背影竟有几分萧瑟。 万宝楼内。 阿弃抱着还魂草,小心翼翼地跟在叶飞莺身后。 万宝楼的地下和主楼完全不同。 上层内装潢极尽奢华,朱红廊柱上盘着金漆雕龙,天花板是白皙浮云,可阿弃无心观赏,她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那道玄色背影上。 “磨蹭什么?”叶飞莺头也不回,声音从楼梯上方飘下来,“等着老娘八抬大轿抬你上去?” 阿弃咬了咬嘴唇,小跑着跟上。 顶楼丹房。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房间正中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身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炉底积着一层薄薄的灰烬,显然许久未用了。 四周的檀木架子上摆满了形形色色的玉盒瓷瓶,有些封着蜡,有些贴着泛黄的标签。 叶飞莺将酒葫芦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随后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弃,忽然伸手。 “草。” 阿弃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门框。 “怕什么?”叶飞莺嗤笑,“怕老娘毒死你师父?” 阿弃摇头,又点头,小声道:“师父说……你们是孽徒。” 丹房里安静了一瞬。 叶飞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缓缓收回手,轻声重复。 “孽徒……是啊,我们是孽徒。” 她忽然转身,从袖中甩出三样东西:一块赤红如血的石头,一片晶莹剔透的薄片,还有一截干枯的藤蔓。 “小崽子,二师姐饶你一次出言不逊,记住我们的约定,我把丹给你,你把我要的东西讨过来。” 说完,她抬手默念一段口诀,衣袖里居然爬出一只拇指大小的蛊虫。 蛊虫似有灵性,扭动身子转向阿弃,用一种好似“观察”的动作看了她一会,转回叶飞莺。 “四师妹,速来琅琊城。”叶飞莺对蛊虫说。 第二十九章 白蛉 话音落下,那拇指大小的蛊虫往地上一跳,落到地板上。 随后它开始沿着一个诡异的路径爬行着,尾部吐露蛛丝一般的白线,几个弯折之后,便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奇异的阵法。 阿弃好奇地打量着那只蛊虫,忽然猛地往后一躲,声音惊恐。 “二师姐……” 只见阵法开始涌出密密麻麻的蛊虫,黑糊糊的一片,仿佛地板里藏了一个虫窝,而此时地板破开了大洞,便一股脑涌了出来,眨眼间便铺满了半间丹房。 “怕啥子,”叶飞莺撇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四妹的虫子不咬人。” 虫群中央向上隆起一个人形,无数蛊虫相互攀爬堆叠,最终凝成一个女子的形状,个子不高,比起阿弃来也高不了多少。 “二师姐,”虫群发出的声音层层叠叠,“你唤我?” “少装神弄鬼,”叶飞莺不耐烦地甩开几只爬上长靴的蛊虫,“有正事,还魂草到手了,你过来一趟,帮我炼颗丹。” 虫群凝成的面孔微微转动,眼睛位置是两个空洞,幽幽地望着阿弃。 “这就是师父新收的六师妹?倒是生得一副好皮肉,适合养蛊。” 阿弃只觉得皮肤下像是有无数小虫在爬,恶心又恐惧,差点把怀里的还魂草扔出去。 叶飞莺一脚将脚边蠕动的虫潮踢散,“再吓她,老子一把火把你虫子全烧了!” 虫群凝成的形状骤然坍塌,露出里边一个娇小女子,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赤着一双白皙小脚,脚踝系着两枚小小的银铃。 一身靛蓝蜡染的短袄裹住瘦小的身躯,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蛊纹,颈间挂着沉甸甸的银项圈。 阿弃还是第一次见到南疆那边的服饰,不禁多看了两眼。 “二师姐还是那么大火气。” 少女开口,声音清脆如银铃,小小一只煞是可爱。 叶飞莺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那三样辅材扔过去,“少废话,赤血石、冰蚕衣、枯藤心,加上还魂草,够炼一炉九品固元丹了。” 辅材被一群飞舞翅膀的蛊虫接住。 “师姐倒是准备得齐全,这是要给你那弟弟炼的丹?” “不然呢?”叶飞莺抱起手臂,“那废物死了无所谓,可他背后的人烦得很,天天派狗来方寸山叫唤,老娘嫌烦。” “是么?”白蛉歪了歪头,银冠上的佩饰玲玲作响,“以你的修为,全杀掉不就好了?” “你当老娘不想?真仙沾凡血,一笔一业数,”叶飞莺脸色沉了沉,“东国那群人虽该死,却挂着皇朝气运,杀多了因果缠身,老娘还怎么……” 她顿了顿,没说完,烦躁地摆手,“少废话,赶紧炼丹。” 白蛉没再追问,反而提出条件。 “要我帮忙炼丹,可以,”她说,“不过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白蛉笑了笑,笑容犹如桃花映面,可爱模样和黑漆漆的蛊虫格格不入。 “我要上方寸山见师父。” 叶飞莺面色一凛,“不行!当初约好谁都不能私自上山!” “那二师姐你呢?” “我,”叶飞莺一愣,偏过头,“那不是你们叫老娘来……来帮忙的吗?” “所以我也来帮忙啊,”白蛉歪着头,“二师姐能去,我就不能去?” “你!” 叶飞莺一时语塞,她向来不善嘴上功夫,只善拔剑。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白蛉眨着眼,一脸天真,“因为二师姐你对师父……” “闭嘴!” 长剑出鞘,剑光闪过白蛉脸颊,削落一缕青丝。 白蛉面色不改,甚至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近在咫尺的剑锋:“二师姐,这么多年了还是不改你这臭脾气,难怪当年师父罚你罚得最勤。” 叶飞莺握剑的手微微一颤。 就是这一颤让白蛉的笑容更深了,赤足轻点地面,无声绕到叶飞莺身侧,好似一条灵巧的蛇。 “明明在意的不得了,非要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二师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故意用丹药来靠近师父,你甚至……连他骂你都觉得欢喜吧?” “白蛉!”叶飞莺被人戳中了心思,“再敢胡言!别怪老娘不念同门情分!” 叶飞莺涨红了脸,白蛉明白自己的二师姐是真的动了怒,她一发起疯来就不管不顾,连大师姐都敢砍。 可白蛉却恍若未见,轻盈笑着:“我可以帮你哦。” 叶飞莺一愣。 “你知道,当年师父最疼我了。” 叶飞莺脸色又是一沉,却无法反驳。 白蛉毒蛊双修,身子最是娇弱也时常患病,当年在万法门时,霍铮待她最为怜惜,别的弟子犯错挨罚,白蛉只需咳嗽两声,霍铮便皱着眉把人抱回屋里,亲自熬药。 “你……你想做啥子?”叶飞莺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白蛉踮起脚,凑近叶飞莺耳边:“我可以在师父面前替二师姐美言几句,就说……二师姐为了这炉丹,跑遍了大半个东国,连本命法器都耗损了三件。” 叶飞莺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你……你莫要乱讲……” “难道不是么?” 白蛉退后半步,歪着头打量她,瞳孔里闪着狡黠的光,“还是说,二师姐宁愿师父一直误会你,一直恨你,也不愿意让他知道……你心里其实是向着他的?” 叶飞莺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师父冷冷地说“你也配”时的眼神,还有自己攥着那枚青玉扣,在裂隙里差点哭出来的狼狈。 她确实想让他知道。 哪怕只是一点点。 “……龟儿子。”叶飞莺骂了一句,“你要是敢骗老娘……” “不敢。” 白蛉伸手握住叶飞莺拿剑的手腕,将那柄长剑轻轻按下。 “我保证,让师父对二师姐另眼相看。” 阿弃缩在角落里,抱着还魂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听不太懂,却莫名觉得空气里飘着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像山下的梅子酒。 “那就炼丹。”叶飞莺硬硬地说。 “好啊,不过我得去方寸山练。” “你还敢得寸进尺?!” 白蛉摇了摇头,“并不是,九品丹药乃逆天之物,成丹之时必引九重丹劫,我的蛊虫最怕天雷。”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幽光,“但若有师父的万法不侵在……雷劫可消弭于无形,成丹的把握能添七成。” 叶飞莺皱眉,“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白蛉笑得人畜无害,“二师姐,你也不想我丹毁人亡吧?到时候谁帮你解开误会?” 叶飞莺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恨恨地收剑入鞘,“……只此一次。” “那是自然。” 白蛉乖巧点头,赤足轻点地面,虫群如潮水般退去,在她身后汇聚成一道漆黑的门户。 她朝阿弃伸出手,笑容甜美:“小师妹,回家了。” 阿弃犹豫了一下,看向叶飞莺,后者冷哼一声,率先跨入裂隙,玄色衣袍消失在黑暗中。 白蛉牵着阿弃的手,一步步走向裂隙。 在踏入黑暗前的刹那,她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丹房,指尖轻轻摩挲着颈间银项圈,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第三十章 方寸山炼丹 日头正毒,方寸山。 霍铮坐在草棚前的木墩上,手里攥着一把柴刀,正给阿弃削一支木簪。 往日这些劳活只需要借些法门即可,可现在只能自己动手。 木屑簌簌落在灰袍上,他额角渗着汗,专注地把木簪修了又修。 “窸窸窣窣”的声音。 崖坪四处草丛爬出密密麻麻的虫子,往同一个地点汇聚,随后居然形成一团,向上隆了起来。 那虫群聚成一团,从中间圈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叶飞莺率先跨出来,她没看霍铮,径直走到三步开外,抱臂而立,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山峦上,仿佛那里的风景比眼前的人更值得注视。 紧接着,一只白皙的小脚从裂隙中探出,脚踝上的银铃无声晃动。 白蛉牵着阿弃的手从那里出现。 “师父!” 阿弃一落地立刻挣开白蛉,扑腾着小腿跑到霍铮身边,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袖子。 霍铮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叶飞莺,死死钉在那道靛蓝色的娇小身影上。 那双总是冷硬如铁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暴怒,恨意,还有一种被死死压在眼底,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仓皇。 “……白蛉?” 白蛉规规矩矩地跪下去,额头抵在地面上。 “弟子白蛉,拜见师尊。” 霍铮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半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墨色和几乎要烧穿一切的戾气。 “谁是你师尊?万法门早散了,你们五个早就不是老子的徒弟。” 白蛉的肩膀微微一颤,仍跪着不动。 烈日将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紧贴着地面,好似随时会被风吹走。 霍铮猛地转向叶飞莺,声音陡然拔高。 “叶飞莺!老子是不是说过,不许带人上山?!你把老子的话当放屁?!” 叶飞莺抱臂的手紧了紧,别着脸硬邦邦地道:“……她自己要来的。” “她自己要来?” 霍铮冷笑,一步步逼近:“她一个蛊修,如何能破得了禁制?老子当年怎么教你的?敢做不敢当?!” “我……” 叶飞莺张了张嘴,破天荒的没敢顶嘴。 “九品固元丹……要经九重丹劫,她的蛊虫怕雷,没有你的万法不侵不行。” “所以你们就合伙来骗老子?”霍铮目光如刀,刮过两人,最后落在白蛉身上,“白蛉你倒是会算,知道老子如今废了,就敢蹬鼻子上脸?” “师父息怒。” 白蛉抬起头,眼眶红红地哀求道:“此事不怪二师姐,是弟子苦苦相求,二师姐才勉强带路,这还魂草……也是二师姐特地为您买来的,为此抵押出去两件本命法器。” 霍铮看了叶飞莺一眼,嫌恶地转过头。 “惦记老子?当年在渡劫台上,你们五个也是这么惦记老子的。” “结果呢?老子丹田碎了,万法门的牌匾砸了,你们一个个成了真仙,风光无限!现在跟老子说惦记?!”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旧伤隐隐作痛。 阿弃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师父你别气,气坏了身子……我们回棚里吧……” 霍铮低头看着这个傻徒弟,胸口那股怒火泄了半分,他抬手粗暴地揉了揉阿弃的脑袋,却没说话。 白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暗色,随即又被水光掩去。 她膝行半步,额头再次抵地:“师父……当年之事,弟子日夜悔恨,不敢求师父原谅,只求师父给弟子一个赎罪的机会。” “赎罪?”霍铮冷冷地睨着她,“你的罪,赎得起吗?” “弟子赎不起,但此丹是为东国三皇子炼的,他若死了,东国必乱,届时方寸山永无宁日。” 霍铮嗤笑,“老子用得着你帮?东国要是真有本事,就围了方寸山给我看看?” 白蛉的眼泪终于滚下来。 “弟子只求三日,三日丹成,弟子立刻就走,绝不多留。” “而且,您就算不怕,也得为六师妹考虑一下吧?” 崖坪上陷入了死寂,只有蝉鸣声嘶力竭地叫着。 霍铮的目光在阿弃和白蛉身上来回扫视,阴晴不定,最终考虑到阿弃尚且没有自保能力,而三年之期经不起任何的意外,不得已退了一步。 良久,霍铮闭眼再睁开,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不许靠近草棚三丈,不许进屋,不许碰老子的东西。” 他缓缓抬手,掌心雷光吞吐。 “三日之后,丹成即走,多留一刻,老子亲手劈了你。” 白蛉抬头,带着泪痕笑起来:“谢师父。” 霍铮甩掉雷光,转身往草棚里去了。 崖坪上只剩下叶飞莺和白蛉两人。 “你倒是会说话。”叶飞莺走到白蛉身边。 白蛉起身,拍去膝上尘土,“二师姐,我答应过你的,师父他不也没反驳么?” 叶飞莺冷哼一声,走到崖边坐下,抱剑不语,手指摩挲刀柄。 阿弃站在草棚门口,看看草棚里,又看看两个师姐,抿了抿嘴,钻进棚里,把布帘拉得死紧。 白蛉开始布蛊炉。 黑虫从裙底涌出,在滚烫地面汇聚、攀爬,凝成半人高的黑色丹炉,烈日将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贴在虫炉边上。 她回头望了一眼草棚,嘴角弯起。 “三日。”她轻声道,“足够了。” 草棚内,霍铮背靠床板坐在地上,凝望着手心。 “一群孽徒。” 他骂了一句,蓦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是万法门还在的时候,某阴雨日,白蛉的蛊毒又反了,整个人蜷在榻上痛不欲生。 霍铮坐在床边握着她的小手,灵力不要命地往里灌。 “忍着点,为师把反噬的蛊虫引出来,疼就喊出来,别憋着。” 白蛉疼得发抖,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勾住他的小指。 就像她小时候刚被捡回来时那样,那时她不会说话,只会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疼了便勾他的手指。 霍铮反手握住她。 “……娇气。” 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守了一夜。 天快亮时,白蛉烧退了,迷迷糊糊往他怀里钻,年过二十七的霍铮第一次有种养女儿的感觉。 那时候,他真以为她会一直这么乖。 画面陡然一转。 雷声,铺天盖地的雷声。 渡劫台上,霍铮浑身是血,正在扛第七道天雷,他只要再进一步,就能掌握第二道本命法门,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双法真仙。 可就在雷光最盛的刹那,他感到后心一凉。 是蛊。 无数细小的蛊虫从他经脉里钻出来,啃噬他的灵力。 那些蛊虫他太熟了,是白蛉亲手养的“噬灵蛊”,专破护体罡气。 猛地回头。 白蛉就站在雷光边缘,一身靛蓝短袄被风吹得紧贴身躯,手里捏着一只母蛊。 “师父,你没事吧?” 阿弃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窗外,白蛉的蛊炉发出细微的嗡鸣。 “为师没事。” 霍铮勉强一笑,压下眼底的仇恨。 第三十一章 炼丹变故 一个小白点从地平线飞过来,翅膀扑腾,很快来到崖边,低头啃啄碎石子。 叶飞莺眉头一皱,伸手招来那只信鸽,从格脚上的小竹筒取下一张纸条。 “二殿下,陛下急召,请您立刻回宫,有要事商量。” 叶飞莺面色一沉,偏偏好死不死在这个时候。 她手指微微捏紧,白鸽在手里“哇哇”直叫。 “师姐怎么了?”白蛉笑盈盈地转过头来。 “老娘有事,”叶飞莺把纸条揉成一团,掌心无端生火将其烧毁,“你老老实实炼丹,练完就走,不准停留。” “师妹我不一直都是最听话的那个么?”白蛉咧出一口银牙。 叶飞莺冷哼一声,终究是不敢违逆东皇的旨意,她还需要二皇女这个身份来完成一些事情。 “敢动歪心思,老娘把你嘞虫子全部烧了。” 说完,叶飞莺起身,站在悬崖边背对万丈高空。 “师姐慢走。”白蛉乖巧地恭了恭身子。 叶飞莺冷眼瞅了她一会,伸手放飞白鸽,往后一步就坠入悬崖,半空中落入一道缝隙,消失不见。 白蛉直起身,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加深。 她赤足绕着虫炉踱步,望了一眼师父所在的草棚,又望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天空。 “碍事的人终于走了。” 日头正好,万里无云,她等不及了。 指尖掐诀,虫炉骤然加速,三味丹材被无数的蛊虫凝成的黑手送进炉里。 她的袖子爬出一只浑身火红的甲虫,天牛角背翅金纹,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扭曲的热浪。 “小乖乖,靠你了。” 火红甲虫振翅飞入炉中,随后虫炉翻滚成一个黑乎乎的大球,随着白蛉的指诀变换,炉内顿时传出闷雷般的轰鸣。 “轰隆!” 连响三声,最后一声从天而降。 光是将辅材熔炼,天空就已然出现异色。 “移山填海寻常事,因果缠身却难摘。” 修为越是高深,受到的因果约束越是严重,白蛉安静地仰望漫天乌云,娇小的身躯屹立崖巅。 天际风云变色。 方才湛蓝无云的天空,顷刻间被乌云灌满,紫金色的电蛇在云层深处翻滚,黑风呼啸。 草棚被人掀开一角,阿弃从那里探出脑袋,紧张兮兮地望着漫天乌云。 “看什么,写你的字。” 霍铮的声音将她喊了回去,阿弃放下草帘消失了。 白蛉从草棚处收回目光,微微一笑。 “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个小师妹,”她喃喃,“您到底还要收几个徒弟呢?蛉儿可不喜欢妹妹呀。” 话音落下。 “嗡嗡——” 铺天盖地的展翅声,无数的蛊虫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度飞来,逐渐在白蛉的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黑伞。 与此同时,酝酿成型的乌云劈下第一道雷劫,电光如游龙般夭矫,带着无与伦比的威能从天而降。 被劈死的虫尸四散溅出,黑伞屹立不倒。 “疆南百足,死而不僵……”白蛉默念。 四脚朝天的虫尸浑身一颤,带着烧焦的黑烟翻了个身,又往黑伞聚拢过去。 第二道,第三道…… 雷劫的震声仿佛天神在怒吼,白蛉任由黑风将头冠银饰吹得玲玲作响。 第五道的时候,白蛉将还魂草加入了虫炉,此举似乎让天雷变得更加愤怒,然而只是九品的丹雷的话,终究破不了“百爬无垢仙君”的虫灾。 第六道雷劫紧随而至,紫电化作狰狞蛟龙,张牙舞爪地扑向虫炉。 白蛉并指一挑,黑伞骤然收拢,万千蛊虫层层叠叠,在她头顶筑起一座蠕动的山岳。 雷光炸开,焦臭的虫尸如雨落下,却在半空又被后续涌来的蛊虫吞食、填补,循环往复,不死不休。 “百爬无垢,生生不息……” 白蛉低声念诵,瞥了一眼草棚,帘子纹丝不动,里面的人完全没有要没有出来的意思。 “还不行么?” 雷光已非紫色,而是转为深红,如血河倒悬。 黑伞终于支撑不住,被撕开一道裂口,余威倾泻而下,白蛉侧过身,肩头却仍被擦中,顿时皮开肉绽。 她咬紧牙关,望向草棚,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还不够,还不够疼,那人心如铁石,轻伤怎够他动容? 她故意慢了半拍。 第九道雷劫在云层中酝酿,颜色由红转黑,那是寂灭玄雷,连渡劫境大能都要避其锋芒。 白蛉仰头望着,忽然散了头顶残存的虫伞,任由漫天蛊虫跌落,好似力竭。 “轰隆——!” 玄雷贯天彻地。 白蛉缓缓转身,对头顶的狂雷视若无睹,目光笃定地望着草棚,一如当年守在万法仙门,在洞府外等师父起床那般。 周围的蛊虫发出不安的动静,密密麻麻地往白蛉所在的位置聚集,却被她掐诀阻拦,一时间纷纷在原地盘旋,不知主人何意。 就在雷光即将把她吞没的刹那,草棚帘子猛地被掀开。 一道灰袍身影踏空而至,白发在狂风中乱舞,单手掐诀,掌心向天,一字如雷霆炸响: “散!” 万法不侵。 无形的涟漪以霍铮为中心荡开,所过之处,劫云退避,雷光湮灭。 那道足以重创真仙的寂灭玄雷,撞在涟漪上如沸汤泼雪,消弭于无形。 天地骤然寂静,乌云翻滚着裂向四方,露出后面惨白的天光。 丹炉开始散发出阵阵异香,混杂在满地焦糊的虫尸味道中。 霍铮冷眼望着白蛉,正想放点狠话让她赶紧滚,却不料后者静静站在原地,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皱起眉毛,本能地感觉不对。 山风卷着焦臭的虫灰掠过崖坪,白蛉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焦黑的短袄碎片被风掀起,露出下面被雷火灼伤的皮肤,忽然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扑通。” 她毫不留情狠狠栽到地上,虫群们纷纷散去,仿佛控制它们的人失去了意识。 霍铮愣了一下。 “别装死。” 白蛉没有反应。 霍铮眉头紧锁,本能地想使法探查情况,可他如今筋脉尽断,除了本命法门以外无计可施,“天地山河太岁”的法门又皆是些杀伐之术,对此毫无用处。 他盯着那张面无血色的脸。 “师父……”阿弃从草棚里探出头,看到这一幕,小跑过来,“她怎么了?” “死不了。”霍铮冷冷道。 阿弃怯生生地跑过去,在白蛉鼻尖探了探:“还有气,但是好烫,师父她是不是要死了?” 霍铮沉默。 他无法确认。 这孽徒是真被催命蛊反噬得昏死过去,还是另有所图,他竟无从分辨,这种无力感比雷劫劈在身上还要憋屈。 “师父,外面冷……”阿弃看了看满地焦黑的虫尸,又看了看白蛉破损的衣衫,小声道,“要不……先把她弄进去?” 霍铮低头,目光落在白蛉肩头那道皮开肉绽的灼伤上。 “麻烦。” 他低声骂了一句,终是将人打横抱起,转身朝草棚走去。 阿弃连忙掀开帘子,又手忙脚乱地腾出一块干草最厚的地方。 霍铮弯腰,将白蛉放下,就在他直起身背对白蛉的那一瞬。 白蛉闭着的眼睫下,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容转瞬即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无人看见。 第三十二章 桃面妖心 人都是贱的。 霍铮望着白蛉躺到床上,阿弃在一边替这个师姐擦脸,忍不住在心里想。 当初有多亲近,背叛之后来的愤恨就有多剧烈,可每次看到她柔柔弱弱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样子,霍铮总会心软。 人毕竟不是唯利益至上的动物,谁又能干脆利落地舍去长达几年的感情呢,更别说五个弟子里他几乎把白蛉当女儿来养了。 “早知道当初该入无情道。” 剑锋无情斩孽缘,听着多潇洒? 霍铮的喃喃声音叫阿弃听到了,阿弃转过头来天真地问。 “师父,无情道是什么?” “这时候你耳朵这么灵了,”霍铮烦躁地走到简陋木椅上坐下,“没什么。” 白蛉恰巧在这时候醒了过来。 睫毛艰难地颤了颤,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睁眼,目光涣散。 “师父……” 霍铮没应声,往后一仰,把脸冷在阴影里。 白蛉却像是确认了什么,眼眶倏地红了。 她艰难地侧过头,朝霍铮的方向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抓,又无力地垂下去。 “……别走。”她的声音好似高热未退的含糊,“师父别走……” 阿弃拿着湿布,小声凑过去:“师姐,我不走,我在这儿呢。” 白蛉像没听见,目光始终追着霍铮,“……疼。” 霍铮坐在椅子上不言语,他在思考最近这些孽徒接二连三的出现究竟有什么目的。 温倩来讨温家玉佩合情合理,那叶飞莺呢?今天的白蛉呢? 难道是……她们对自己还有图谋? 想到这,霍铮的脸色沉了下来,废掉丹田也就算了,连最后一点老本都不想给我留么? 他盯着床上那道瘦小的身影,试图从苍白的脸上看出几分算计的神色来。 温倩要玉佩,叶飞莺讨丹药,这一个接一个地往方寸山凑,当真只是念旧? 他如今是个废人,可废人身上未必没有旁人觊觎的东西,万法不侵的本命法门,天地山河太岁的旧债,甚至他这条尚未死透的命。 白蛉像是察觉到了那道冰冷的视线。 她艰难地侧过头,目光与霍铮在空中一碰,随即像是被烫到似的,倏地垂下眼睫。 她咬着下唇,撑着床板试图坐起来,“师父……弟子……弟子这就走……” 说是要走,可手臂刚撑起半寸,整个人便脱力般往旁栽去,眼看就要栽到地上。 阿弃惊呼一声,伸手去扶,却被一道更快的身影抢了先,霍铮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白蛉跌坐在床沿,半个身子倚在霍铮臂弯里。 她仰起脸,眼眶红得吓人,慌乱地垂下头,挣扎着要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腕。 “……别碰,”她抽噎了一下,声音细若蚊呐,“弟子身上……有蛊……会脏了师父……” 霍铮的低头俯身着她,眼中的光阴晴不定。 阿弃抱着湿布,小声道:“师父,她……她好像真的很难受……” 霍铮没应声。 白蛉,你到底在做什么名堂? “躺好,”霍铮终于开口,将她按回床上。 白蛉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愈发显得可怜。 “师父,弟子明日一早就走,回南疆……这辈子不再来了……” “那不如现在就走。” 霍铮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老子给你开门。” 白蛉猛地一颤,望着帘外神色犹豫,随即仿佛下定了决心,一咬牙就要起身。 不过依旧摔了回去。 “师姐!”阿弃惊呼。 白蛉像是彻底脱了力,软软地倒回床上,人已经“昏”了过去。 ——演得真像,天雷给你从真仙劈成凡人了? 霍铮站在床边,心里冷笑道:演,继续演,老子倒要看看,你这条命能演到几时。 可阿弃不知道。 小丫头急得团团转,伸手去探白蛉的鼻息,又扭头拽霍铮的袖子:“师父!师姐她……她没气了!” “死不了。” 霍铮皱了皱眉,终是在床边坐下,伸手搭在她腕上。 没有灵力,探不出脉象,只能凭指腹感受她脉搏的跳动,跳得很快很乱,像是真的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霍铮收回手,眼神阴沉。 这孽徒要么是真的半死不活,要么是连脉象都能作假,他如今废了丹田,竟连这点真假都辨不出,何其可笑。 “师父……”阿弃小声道,“师姐她……她是不是快死了?我们……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吧?” 霍铮沉默。 他看着白蛉紧闭的眼,想起当年在南疆,她也是这样躺在他怀里,浑身是伤,却咬着牙不哭,只在他问她疼不疼时,才轻轻点一下头。 那时他心疼得厉害,决心要把这丫头养得白白胖胖,再也不受半点委屈。 如今想来,全是笑话。 可越是笑话,越要弄明白。 她既然费这么大劲演这场戏,所图必然不小。 万法不侵?天地山河太岁的旧债?还是他这条尚未死透的命? 霍铮忽然开口,有一丝疲惫的妥协。 “去睡你的觉,老子看着她。” 阿弃愣了一下,望了望白蛉,乖乖点头。 她离开以后,草棚里安静下来。 霍铮坐在床边的木椅上,闭目养神,可耳朵却竖着,听着床上那道呼吸的每一丝变化。 他在等她露出马脚。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白蛉的呼吸忽然变了。 那呼吸从绵长变得轻浅,随后,搭在被子外的那只手动了动,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霍铮没睁眼。 他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正一寸一寸地向他靠近。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而是那种病中之人寻求求助的本能,先是小指“无意”中碰了碰他的手腕,随后整只手都覆了上来,轻轻攥住了他的两根手指。 “……冷。” 她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声音软软的,往他这边蹭了半寸。 “师父……别走……” 霍铮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数到第七息时,他感觉到她的小指在他掌心轻轻勾了勾。 那动作极快,若不是他全神戒备,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随后,一点比米粒还小的东西,顺着两人交握的掌心,钻进了他的袖口。 霍铮的睫毛颤了颤,却仍闭着眼。 他没有灵力,无法内视,只感觉到腕间皮肤传来一丝细微的麻痒,像被蚂蚁咬了一口。 他心中警觉,却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是个废人就算察觉有异,也无力逼出体外,倒不如装作不知,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那东西爬到他腕上三寸处,停了一瞬,随后竟像是遇到了什么阻碍,无法再进。 霍铮心中微动,想起万法不侵虽禁不了活物,可他这具身体被本命法门滋养多年,寻常蛊虫想要侵入心脉,也没那么容易。 白蛉似乎也察觉到了。 她的呼吸乱了一瞬,手指在他掌心轻轻一按,那只蛊虫便退了回去,重新蛰伏在她袖中。 霍铮仍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沉睡未醒。 白蛉缓缓睁开眼。 月光从帘缝漏进来,照见她眼底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柔弱? 她静静望着霍铮的侧脸,看了很久,随后唇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得逞的天真笑容。 她没再做什么,只是重新闭上眼,把脸埋进霍铮的手背,猫似的轻轻蹭了蹭。 手指相扣,十指交缠。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霍铮的眼睫在阴影中轻轻颤了颤,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锋芒。 原来是蛊。 草棚外,夜风渐起,吹散了最后一丝丹香。 第三十三章 夜色 夜色浓郁。 霍铮歪在床边的木凳子上,斜靠草棚。 阿弃被他安排到另一间草棚休息了,为了以防发生什么事情,他还有个缓冲的时间。 蝉鸣在遥远的地方嘶吼,夏日的气息缓缓漫开。 忽然间,躺在床上的白蛉袖子里爬出两只蛊虫,爬到床边先是观察了霍铮几息时间,随后振翅往草棚外飞走了。 蝉鸣声戛然而止,好似被什么东西掐断,随后那两只蛊虫又飞了回来。 “可别吵醒师父了……” 白蛉睁眼,琥珀色的瞳孔仿佛夜行的幼兽一般,微微发光,她侧耳听了听霍铮的呼吸声,指尖一弹,又是一只蛊虫落到霍铮鼻尖。 蛊虫的尾部轻轻摇晃,几缕透明的鳞粉洒在霍铮鼻端。 “好好睡吧师父,”她低语,“您累一天了。”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过了一会,霍铮的呼吸果然沉了,头歪向一边,侧底陷入梦境。 白蛉赤足踩地,犹如小鹿般轻盈几步,来到霍铮身前,蹲下来仰脸仰脸打量着他。 月光照得头发根根如白丝。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去拨那白发,从额前一直梳到耳后。 “都白了呀,”她喃喃道,指尖在他眉心一点,“为了那几个外门弟子,一夜白头……师父,你还是这么烂好心。” “五师妹计划了这么多年,其实我早就知道啦。” 白蛉大胆起来,居然跨坐到他的腿上,双手环绕他的脖颈,将整个人埋进他的怀里,姿态与当年那个怕疼的小姑娘一般无二。 衣襟的系带被轻轻解开。 师父的胸口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正是那天叶飞莺发怒时候留下的,在其下边,还有一道恐怖的贯穿伤口,恐怖模样叫人看了触目惊心。 “但是我没有拆穿她,也不后悔,”白蛉柔柔笑起来,“因为你最疼我了,五个弟子里面你最疼我了,我做什么你都舍不得怪我。” 白蛉的目光暗了暗,俯下身,蛊虫爬到他的胸口上,替他把伤口上的疤痕吃干净。 “五师妹倒是成全了我,”白蛉自顾自地说话,“您要是真成了双法真仙,就要去天上做那无情无义的泥菩萨了……蛉儿舍不得。” 她重新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清纯如幼女,说出的话却叫人生寒:“现在这样多好,您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在这里,只能让我们找到,我想来见你就见你。” “比起见不到……有点怨念有什么关系?” 白蛉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像银铃滚过玉盘。 指尖一挑,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从霍铮后颈衣领处钻了进去,顺着脊椎缓缓上行,最后停在他后脑的某处穴窍上。 “师父,您抱一抱蛉儿吧。” 她轻声哄着,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就范的情人。 “就像以前那样……我病了,您守着我,把我抱在怀里,一整夜都不松手。” 那只蛊虫尾翼一颤,霍铮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来,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缓缓环住了白蛉纤细的腰肢,甚至还顺着她的背脊,轻轻抚了一下。 白蛉眼睛一亮,立刻软软地偎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赤裸的胸口,满足地蹭了蹭。 “对,就是这样……” 她闭上眼,嘴角弯起甜蜜的弧度 “师父的怀里,还是这么暖和,您心里也是有蛉儿的,对不对?您只是生我的气,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可不过三息,她忽然又睁开了眼,琥珀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戾气,方才的柔情蜜意碎了一地。 “可是师父,您为什么要再收一个徒弟呢?”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霍铮的锁骨,指甲留下浅浅的红痕。 “当年收了五师妹我就很不高兴,你明明知道她心思恶毒,你明明知道她最会算计。” 蛊虫操控着霍铮的手,停在头上轻轻揉着,仿佛在哄生气的白蛉。 “可你还是收了她,还让她进内门,让她碰你的先机诀,”白蛉冷冷一笑,“她算什么东西?一个被遗弃在乱葬岗的孤女,若没有我替她求情,早就喂野狗去了。” 霍铮的手机械地抚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不过没关系……现在她得逞了,您成了废人,也算遂了蛉儿的愿。” 她咯咯笑起来。 “她以为破了您的丹田就能如她所愿?” 霍铮沉睡的眉头似乎微微蹙了一下,白蛉立刻警觉地抬头,指尖在他眉心轻点,又洒下些许鳞粉。 “睡吧,师父,别醒。” 她柔声哄着,待他呼吸重新平稳,才又放松下来,手指绕着他的一缕白发把玩。 “您说,您怎么就不明白呢?这天下所有人都可以背叛您,唯独蛉儿不会,蛉儿只是担心你被别人骗了。” 她忽然直起身,双手捧住霍铮的脸,强迫他垂着的头朝向自己,琥珀色的眼瞳里燃着两簇幽暗的火。 “您看蛉儿一眼。” 她命令道,随即失笑,“哦,我忘了,您看不见,不过没关系……” 她俯身,额头抵住他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蛉儿看着您就够了。” 那只盘踞在霍铮后脑的蛊虫再次颤动,霍铮的手臂收紧,将白蛉整个人更紧地箍进怀里。 白蛉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蜷起身子,缩在他胸前。 “至于那个阿弃……”她的声音忽然又冷了下来。 “她更不值一提,什么天道气运,什么鸿蒙紫气,不过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野种,您收她是为了挡劫?还是……” 她的指甲突然一掐,在他胸口留下一个月牙形的红痕,“还是您真的想再养一个‘白蛉’?”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狰狞了一瞬,随即又融化成委屈的水雾。 “您怎么就这么喜欢到处捡野孩子呢?您养一个就够了呀,师父,有蛉儿一个还不够吗?我可以很乖,我可以不生病……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您看着我,看着我。” 她重新趴回去,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所以,” 她喃喃道,从袖中滑出一只通体赤红的蛊虫,那虫子尾部拖着一根几乎透明的细丝,丝的另一端连着她的心口。 “让蛉儿再自私一点吧。” 她捏开霍铮的唇,将那只蛊虫送了进去,蛊虫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温热的流液,滑入他咽喉深处。 第三十四章 相思断肠蛊 蛊液入喉,霍铮的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将那温热的异物彻底咽入腹中。 白蛉静静等了片刻,直到确认那只蛊虫在他心脉深处扎了根,才缓缓直起身。 她赤足踩在草棚粗糙的地面上,足踝银铃无声,从袖中又滑出一只通体碧绿的蛊虫,那虫子背生双翅,振翅时洒下点点荧粉,落在霍铮鼻端,让他本就深沉的睡意更加昏沉。 “这是南疆圣蛊之一,相思断肠蛊,蛉儿你若要用,切记不可将你自己也搭进去。” 白蛉想起从万蛊谷拿到这虫子的时候,老太太说的话。 “中此蛊者,心有所念,必念施蛊之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梦外,都只能有蛉儿的影子。” “您若乖乖想我,蛊虫便是这世上最温柔的灵药,保您心脉安宁;您若敢对旁人动念……” 她指尖忽然用力,按在霍铮心口那道旧伤疤上。 沉睡中的男人眉头骤然紧锁,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正在经历一场看不见的噩梦。 “它就会提醒您,”白蛉凑近他耳畔,吐气如兰,“谁才是您最乖、最听话、最爱您的徒弟,那野丫头算什么东西?也配分走您的目光?” 她收回手指,看着霍铮重新舒展开的眉心,满意地笑了。 “多亏二师姐那个蠢货,我才能突破禁制。“ 她操控着那只盘踞在霍铮后脑的蛊虫,让他僵硬的手臂再次收紧,将她整个人更深地箍进怀里。 白蛉蜷起身子,安心地缩在这具她朝思暮想的怀抱中,听着熟悉的心跳,缓缓闭上眼。 “从今往后,您再也甩不掉我了。” …… 天光微亮,草棚外传来早起的鸟鸣声。 霍铮猛地睁开眼。 他第一反应是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又重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肉里生了根,随着每一次脉搏微微发痒。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不远处的床铺,白蛉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盖着薄薄的草席,呼吸绵长,仿佛一夜未醒。 霍铮皱了皱眉,试图回想昨夜,却只记得自己坐在床边守着,后来……后来便没了意识。 “师父?” 阿弃揉着眼睛从门外探进头来,见到霍铮醒来,顿时露出笑容:“您醒啦!我、我去给您打水!” “不用。”霍铮撑着木椅起身,心口那股灼热感让他脚步微顿。 就在此时,床上的白蛉“恰好“醒了。 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待看清霍铮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立刻浮起一层惶然的水雾。 她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草席滑落,露出肩头被雷火灼伤的痕迹,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师父……”她声音嘶哑,带着病态的虚弱,“弟子……弟子这就走……” 她说着便要下床,可双脚刚沾地,整个人便像抽了骨头似的软倒下去,“砰“地一声跪坐在地,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阿弃吓了一跳,连忙跑进去扶她。 白蛉却轻轻挣开阿弃的手,往后缩了缩,仰起脸露出一个苍白又歉疚的笑:“小师妹……别碰我,我身上有蛊毒,别污了你的衣裳。” 阿弃看得心酸,不由分说地扶住她的胳膊:“师姐你别乱动,你伤得好重!” “我没事的……”白蛉虚弱地摇头,目光怯生生地投向霍铮“师父……弟子昨晚给您添麻烦了……弟子这就回南疆,这辈子……再也不来了……” 她说着,竟真的扶着床沿艰难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 单薄身子遥遥晃晃,走到门槛处时,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栽去。 霍铮下意识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太奇怪了,只是九重丹雷而已,堂堂真仙,万蛊之祖“百爬无垢仙君”怎么会变得如此虚弱。 白蛉跌进他臂弯,泪珠将落未落:“师父……” 霍铮心口那股灼痛骤然加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狠狠揪了一下他的心脏,让他再想不下去。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按住胸口,脸色微变。 白蛉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得逞的暗芒,但面上却瞬间变得惊恐,不顾自己浑身是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师父!您怎么了?是不是昨晚替弟子挡劫,旧伤复发了?都是弟子的错……弟子罪该万死!” 霍铮往后退了两步,万法不侵悄悄发动。 清风掠过,可他的痛苦却没有半分好转。 什么东西连我的本命法门都不起效果? 生灵万物,只要涉及灵力必定受我限制,无论空间时间。 难道…… 霍铮望着跪着的白蛉,眼神闪过一丝隐晦的光。 唯有此间无染生灵,能让万法不侵都起不了效果,即凡间生物,草木石水,此类无灵之物。 包括……蛊虫。 “你给老子下蛊?” 白蛉跪在地上的身影微微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 “下蛊?师父是说……弟子?” 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敢辩解:“弟子不明白……弟子昨夜重伤昏迷,是师父将弟子抱进草棚……弟子如何能……” 她说着说着,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 “难道……难道是昨夜替弟子挡劫时,不小心沾染了弟子体内的反噬蛊毒?” 她慌乱地爬起来,却因“伤势”踉跄了一下,又跌跪回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弟子的错!是弟子体质污浊,连累了师父!” 她磕得极重,额上立刻浮现红痕。 “弟子这就自碎丹田,以死谢罪!” 她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朝自己丹田刺去—— 霍铮瞳孔一缩,这孽徒竟敢以退为进! 他本能地抬手,一道微弱的雷光弹出,打偏了她的手指。 “师父……” 霍铮按着心口,那里烫得像烙铁,他死死盯着这张清纯幼女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破绽。 没有。 只有惶恐,自责,和那种近乎卑微的依恋。 “……滚。”霍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立刻。” 白蛉怔了怔,露出一个凄然的笑,规规矩矩地叩了三个头。 “弟子遵命。” 她起身,整理衣摆,将褶皱一一抚平,又朝一旁看呆了的阿弃轻轻点头,露出一个虚弱却温柔的笑。 “小师妹,照顾好师父,师姐走了。” 阿弃呆呆地望着她。 虫群在她脚下汇聚成桥,托着她缓缓升空,那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霍铮冷冷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口那股灼痛忽然诡异地一轻,仿佛那只蛊虫也随着她的离去而安静了下来。 …… 千里之外,南疆万蛊谷。 漆黑的裂隙在毒瘴弥漫的沼泽上空撕开,一道娇小身影踏空而出。 白蛉落地时,足踝银铃终于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她站定,慢条斯理地抬手抚过额上那道红痕。 “哈哈……哈哈哈……” 她弯下腰,笑得肩膀发抖,琥珀色的眸子在毒瘴中亮得骇人,哪里还有半分在草棚里的柔弱委屈? “师父啊师父,您还是这么心软。” 她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擦去额上的血。 “一句‘滚’就打发了?您明明连杀都舍不得杀我。”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残留的血腥味,露出一个病态的笑。 “相思断肠蛊……果然好用。” 她并指按在自己心口,闭上眼,如同在聆听什么遥远的声音。 片刻后,她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两团诡异的红晕,“嗯……在想我了,心好疼呢,师父。” “不过没关系,”她对着虚空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心口那只母蛊,“您越疼,就越会记得我。” 她赤足踩在沼泽中,无数毒虫从泥里钻出,却纷纷退避,在她脚下铺成一条漆黑的路。 “至于那个小东西……” 白蛉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戾气,与方才拍阿弃手背时的温柔截然不同。 “竟敢拽我的袖子,还想让我留下来?” 她冷笑一声,随手捏死一只爬过脚背的蝎子,汁液溅在白皙的脚踝上,她浑不在意。 “小野种。” 第三十五章 生死同刻 白蛉赤脚踏过万蛊谷深处的古桥。 骨桥下流淌着墨绿色的毒瘴河流,不时冒出两个粘稠的气泡,偶有几只通体猩红的“食腐蛊”从骨缝里钻出来,嗅到她的气息,又慌忙缩了回去。 万蛊谷没有日夜之分,终年笼罩在紫色的雾霭下。 她走过长长的甬道,两侧岩壁上嵌满了半透明的蛊囊,囊中是各种扭曲的人形,有的是擅闯禁地的求法者,有的是不听话的药人。 白蛉看也不看,赤足踩过潮湿的石阶,足踝银铃终于在这死寂中发出清脆声响。 叮铃,叮铃。 这响声昭示这万蛊谷的主人回来了。 “恭迎谷主。” 左右护法跪伏在地,白蛉从他们中间穿过,径直走向殿中央那座由无数黑虫凝聚而成的王座,身子一歪就坐了上去。 “说。” 左护法是个瞎眼老妪,将跪拜的方向挪朝王座。 “回谷主,属下已经查明,东国三皇子丹田处的裂伤,并未寻常武器所致,皇运逆走,气机尽散,是……逆命针的痕迹。” 白蛉双腿交叠,脚尖一下下晃荡着。 “逆命针?” “正是。” 老妪将头埋得更低,“普天之下,能逆转命格的只有……五先生。” 万蛊谷的人将“法绝道尽真君”的五个弟子分别称为某先生,虽然她们都是女子。 殿内死寂,唯有黑虫在王座下蠕动。 片刻后,王座上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好一个老五,”白蛉歪着头,“我道那固元丹的消息怎么传得那么巧妙,恰巧在二师姐最闲的时候,恰好在东国仵作最招摇的路上,原来如此。” 白蛉笑完,脸色忽然转冷。 “伤三皇子,逼二师姐向师父讨丹,以二师姐那蠢脾气,见了师父必然刀剑相向,师徒裂痕再添一道,真是好算计。” 无舌右护法跪伏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手高举过顶,奉上一枚破碎的龟甲。 龟甲上裂纹交错,隐隐有血丝渗出。 白蛉接过,面色骤然一变。 龟甲上浮现的不是旁人的命数,而是她自己的。 她昨日在方寸山草棚中,对霍铮种下相思断肠蛊的画面,竟被完整地拓印在了这枚龟甲上。 “原来……我连下蛊都在她眼里。” 白蛉握紧龟甲,忽然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翻了过来,龟甲内壳里刻了一行小字。 “师姐,给师父下蛊可不是徒弟该做的事情哦,你觉得要是师父知道了会怎么样?” 她早算到了白蛉会看到这个龟壳,她是故意留在那里的。 瞎眼老妪浑身一颤,因为她感觉到真仙的气息从王座上开始向外蔓延,整座大殿剧烈震颤,岩壁接连裂开,墨绿色的汁液喷涌而出。 整个万蛊谷都在颤动,无数的蛊虫从地下爬出来,足肢张牙舞爪,一同呼应着主人的怒火。 “谷主息怒!”瞎眼老妪浑身剧颤。 白蛉捏碎龟甲,冷冷一笑。 “好,好得很。” 冷笑声在大殿里回荡。 “想坐收渔翁之利?” 白蛉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你最好每一步都算得到。” 白蛉的指尖绕着一缕黑发,瞳孔里倒映着墙壁上的烛火。 “传令下去,封谷三日,任何人不得入殿,违者喂蛊。” “是。” 瞎眼老妪与无舌右护法叩首退下,厚重的石门隆隆闭合,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白蛉独自坐在大殿中。 她慢条斯理地解开靛蓝短袄的系带,衣衫滑落,露出瘦削的肩背,腰肢,随后是白皙的双腿和脚踝。 她赤足走下王座,一步步走向大殿最深处。 那里有一方血池。 池中不是血,而是万蛊谷积攒了三百年的蛊浆,由无数毒虫自相残杀后留下的残渣与精华。 池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她娇小赤裸的身影。 白蛉站在池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伸手,五指插入心口! 没有鲜血飞溅,她的指尖仿佛探入了另一个空间,从心脉深处勾出一缕金丝,那金丝缠绕着她的心脏,另一端没入虚无,连接着千里之外的某个人。 “师父……”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甜腻好似撒娇,“您现在是不是在想我?” 金丝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 白蛉满意地笑了,纵身跃入蛊母浆中。 “噗通。” 黑红色的浆液吞没了她,连气泡都没冒出一个。 大殿重归死寂。 血面下,隐约可见万千黑虫向她涌去。 三日。 三日之后,万蛊归心,生死同命。 届时,她的师父就再也甩不掉她了。 …… 方寸山,崖坪。 霍铮坐在草棚前的木墩上,手里攥着一把柴刀,正给阿弃削一支木簪。 “师父,这里要削圆一点。”阿弃蹲在旁边,小手比划着。 “啧,要求还挺多。” 霍铮嘴上嫌弃,刀锋却顺着她指的方向偏了偏。 阳光正好,蝉鸣嘶噪,若不是心口那股若有若无的灼热,这倒像是寻常师徒的一天。 从今早醒来,那感觉就一直存在。 像是有什么活物钻进了血管里,随着心跳一胀一缩,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莫名的悸动。 眼前偶尔会闪过一些画面,蛉蜷在他怀里喊冷,白蛉跪在渡劫台上捏着母蛊,白蛉昨夜昏倒时苍白的脸。 霍铮停下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跳得又重又急,仿佛有根线被人攥着,轻轻一扯,就让他喘不过气来。 “师父?”阿弃察觉他脸色不对。 “没事。” 霍铮放下柴刀,运转万法不侵。 无形的涟漪以他为中心荡开,清风拂过崖坪,草叶低伏,可心口那股邪异的感觉却纹丝不动。 不是术法也不是诅咒。 那到底是什么? 毒还是蛊? 万法不侵禁断一切非凡之术,甚至可以倒流时间,活死人肉白骨,可面对这毫无灵气之物却无计可施。 霍铮的脸色沉了下来,并指如刀,猛地戳向自己心口! “师父!” 阿弃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抱住他的手臂。 “放开。” “不放!”阿弃死死抱着他的胳膊,眼泪都吓出来了,“师父干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戳自己!” 霍铮没回答。 指尖一点点上移,最后挪到喉咙,居然逼出一口黑血出来。 黑血出口,身体倒是好受许多了,但那股感觉却始终没有消失,并没有具体的痛感,更像是一种想回忆某种东西,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那种莫名的不适感。 霍铮揉了揉眉心,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 “阿弃,退后三步。” “师父……” “听话。” 阿弃瘪着嘴退开,小手扯着衣角。 霍铮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黄符上重重一划! “天地山河,太岁老鬼,出来一见!”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青烟冲天而起,却在半空中像是撞上了什么屏障,猛地炸开,散成漫天火星。 霍铮皱眉。 没反应? 正要再试,崖坪上的空气忽然一滞,风声消失。 阳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骤然暗了一瞬。 “轰隆——” 某种庞然大物踏破虚空的声音。 草棚前的空地上,空间如水面般扭曲,一只穿着破草鞋的脚从虚空中踏出,紧接着是洗得发白的灰布袍,最后是一张布满皱纹却精神矍铄的老脸。 白发老者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扫了一圈。 “大清早的,催命呢?” 第三十六章 玉佩 “老东西,来得挺快。” “不快不行啊,”太岁眯眼瞅着他,“你那张破符跟鬼叫似的,扰了老夫清梦,怎么,丹田碎了还不消停,又想招惹什么因果?” 他说着,目光落在霍铮脸上,忽然顿住。 “咦?” 那双始终蒙着薄雾一般的老眼微微睁大,随即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霍铮的胸口,像条老狗似的嗅了嗅。 太岁直起身,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霍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皱眉道:“老子脸上有花?” 太岁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倒是有朵烂桃花。”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霍铮心口。 “相思断肠蛊,还加了料。” 霍铮瞳孔骤缩。 “蛊?” “不然呢?” 太岁绕着霍铮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万蛊谷的圣物,以心血饲养,中蛊者日思夜想,念兹在兹,心里眼里只能有下蛊那人。” 她居然真的给我下蛊! 霍铮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怎么解?” 太岁抹了抹嘴,忽然收敛了嬉笑之色。 “难。” “少废话。” “相思断肠蛊本是活物,非灵非鬼,非咒非术,你的万法不侵管不着它,而且你这蛊被人加了一缕本命神魂进去,这是‘同命’的征兆。” “强行拔除的话,你这条命嘛,死个四成吧。” 霍铮沉默。 崖坪上安静得可怕,阿弃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但“死”字她是听懂了,小脸煞白。 “那怎么办……”她颤声问,“师父会死吗?” 太岁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霍铮,忽然笑了。 “死不了,那丫头舍得让你死?她巴不得你长命百岁,天天想着她呢。” 他踱了两步,从袖中摸出一枚灰扑扑的石盘,石盘上面刻有代表了“日”和“月”的浮雕,正符合他天地日月主宰的身份。 “解蛊不是老夫擅长的领域,老夫只善杀伐之术,此事只能靠你自己。” 霍铮冷声道:“老子要是能解,还叫你来做甚?” “别急啊。” 太岁把玩着日月石盘,日纹与月纹在他掌心交替流转。 忽然间一道日光居然从太阳上分离了出来,陨石一般向地面坠落,直冲冲地冲向方寸山。 不过三息时间,那道日光贯穿万里长空,来到崖巅,一改暴戾的气息,反而在太岁指尖微微跳动着。 “此乃阳炎,世间阴毒之物天敌,虽然相思断肠蛊比较霸道,但好歹能替你抵挡三日时间。” 话音落下,那道日光“咻”一下钻入霍铮体内,霍铮只感觉身体热乎乎的,如沐暖阳。 “三日时间,在日炎耗尽之前,相思断肠蛊暂时不会对你起作用,不过在此期间,你不能使用本命法门,万法不侵会毁了它。” “虽然老夫解不了,但不代表这世上没人解得了,除了下蛊那丫头本人,就老夫所知,还有一人可替你斩断这缕烂桃花。” “谁?” “你大徒弟,”太岁抬眼,一字一顿,“温倩。” 霍铮身形微僵。 “你大徒弟的本命法门,万物不可为剑,”太岁将石盘一翻,日月光辉在盘面上投下一道凌厉的虚影,“这法门厉害就厉害在,天地万物,有形无形,皆可作剑。” “情丝、因果、蛊虫……只要她想,一切都能斩断。” 霍铮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找温倩? 那个前段时间才登门,口口声声讨要母亲玉佩,言语间尽是试探的温倩? “她不会出手,”霍铮声音冷硬,“她恨不得我死。” “那倒未必,”太岁收起石盘,“你那大徒弟什么性子,你比老夫清楚,她若真想让你死,当年渡劫台上你就该死了。” 霍铮漠然:“因为她还要从我这里讨东西。” 太岁却不再多言,只是用袖子抹了抹嘴。 “老夫也是,老实说,你欠老夫的东西实在是有点多,拿命都还不完,但老夫又不能真的取你性命,毕竟你那几个徒弟实在是有点棘手。” “而且,你死了谁来还债?” 太岁坦荡一笑,微风渐起,落叶纷飞,风势隐隐有加大的趋势,他就要离开了。 “去不去随你,不过老夫提醒你,这蛊每多留一日,便往你心脉里扎深一分。” 话音落下,一阵风呼啸而过,卷起落叶纷飞,待叶子远去后,太岁的身形也消失不见。 霍铮站在原地,心口那股灼痛又隐隐浮了上来。 “师父,”阿弃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仰着小脸,“我们去找大师姐吧。” 霍铮垂眸看她:“她未必认你这个师妹。” “我不怕,”阿弃摇头,小手攥得更紧,“只要能救师父,怎么样都行,就算……就算死我也不怕!” 霍铮心头微动。 他看着这个才收了几日的丫头,想起她曾说“那我就挡在师父前面,她要砍的话,先砍我”,那时只当童言无忌,如今看来这傻徒弟是认真的。 “……傻丫头,没有任何人值得你付出性命,为师也是。” 霍铮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望向北方。 千万里以外的那里是北境,温倩的剑宫所在。 他自嘲地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一枝斜斜的梅花。 这是温倩母亲的遗物,霍铮偶然得到的,却因为各中缘由无法交给温倩。 “随便吧,你怎么样我不管了。” 霍铮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将玉佩交给了阿弃。 “为师出不了方寸山,你带着这个去找周冲,让他拿去北境,温倩自然会来的。” 阿弃眨眨眼,望着那个玉佩,郑重其事地将其护在怀里,这可关乎了师父的性命,容不得半点差池。 她小跑着下山了。 霍铮疲惫地坐在木墩上,曾经的真仙,现在居然连传个信都要靠连修为都没有的阿弃,他倍感无力。 “为师落得如今这幅模样,你们还不知足吗?” “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第三十七章 神行逐日 阿弃揣着玉佩往山下跑。 那枚羊脂白玉被她用衣服裹住,贴在心口放着,跑得急了,能觉出玉佩膈着胸口,硬邦邦的。 她不敢停。 师父说,这玉佩关乎他的性命,师父从不说谎,也从不说软话,今日他坐在木墩上,白发被山风吹得乱舞,说“随便吧”,有种放弃了某种东西的坦荡感。 阿弃跑到山脚时,周冲正带着几个弟兄从琅琊城的方向往山上赶,显然是刚撤回来。 老屠眼尖,最先瞧见那道从山道上冲下来的小身影:“少掌门?!” 阿弃扑过去,差点被石头绊倒,被周冲一把捞住。 “周叔叔!” “慢点!出什么事了?”周冲见她满脸是汗,心里咯噔一声。 阿弃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举到周冲眼前:“师父……师父让我把这个……送去北境……给大师姐……” 周冲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 羊脂白玉,雕着一枝斜梅,表面珠光流转,一看便是不凡之物。 “师父中了蛊,”阿弃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个很厉害的蛊……只有大师姐能救他!周叔叔,你带我去北境好不好?我……我不认得路……” 她不认得路,但也必须去。 周冲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半晌,将玉佩仔细收回阿弃手里:“你收好,既然是掌门的吩咐,万法门弟子在所不辞!” “老屠!” “在!” “去牵马来,要最快的。”周冲站起身,脸上的疤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我亲自送少掌门去北境。” “山脚拴着三匹,但从这到北境万剑山,骑马跑死也得好几个月……” “时间太长了,”周冲从怀中摸出一块紫金令牌,正是萧元衡那日塞给他的,“去琅琊城,找神行阁。” …… 一个时辰后,琅琊上城,西城根。 神行阁藏在一条腌臜的窄巷里,门脸窄小,旁边还有一个马槽,几匹马正在悠悠地吃草。 若不是门口挂着的布幡上绣着一双踏云靴,看起来倒像是寻常驿站或者镖局一类的地方。 周冲推门进去,柜台后头趴着一个干瘦老头,正用指甲剔牙。 “借法?”老头抬眼皮扫了一圈,目光在阿弃身上停了一瞬,“去哪?” “北境,万剑山。” 老头嗤笑一声:“万剑山?那得横跨半个九州,借‘逐日’还是‘缩地’?” “哪个快?” “逐日真君的法门,日行三万里,”老头伸出三根枯指,“但那是渡劫真君的法门,借一次,灵气抽干你半个丹田,你这承法境小成够呛。” 周冲将紫金令牌往柜台上一拍:“少废话。” 干瘦老头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先是拿起令牌左瞅右瞅,又掂了掂,确定是城主令无误。 “本店有租借服务,通法境带行,不过灵石嘛……” “灵石管够,找个能连续借法的。” 老头见周冲不似缺钱的模样,眯眼笑了笑,露出一副奸商惯有的笑容。 “贵客稍等。” 他钻进后堂,不多时领出来一个穿草鞋、戴斗笠的中年男人。 男人裤腿卷到膝盖,小腿肌肉虬结如树根,脚底板厚得像是长了茧子。 “逐日门,赵铁脚,”男人声音沙哑,“通法境,能连借三次‘逐日’,每次八千里,但有个规矩——” 他看向阿弃:“这丫头没灵气,借法的因果得全算你头上,而且凡人肉身扛不住逐日之风,得加一件‘避风符’。” “多少灵石?”周冲问。 赵铁脚伸出五根手指:“五千。” “城主令,能预支多少?” “嗯……官衙那边能换四千出头吧,你还得补上一千。” 周冲用紫金令牌在神行阁的账房支了灵石,又自掏腰包拿出一张价值一千的灵票。 萧城主这份人情,今日算是用尽了。 “少掌门,”周冲蹲下来,将一张黄符拍在阿弃后背,“抱紧我,风大,别睁眼。” 阿弃死死搂住周冲的脖子。 周冲朝随行的人一问:“红白棍在哪?” 马三上前一步:“在琅琊城的分舵里看盘子,要我把他们叫过来吗?” “嗯,现在就去。” 周冲说完,又转向赵铁脚:“你这神行法,能带多少人?” 赵铁脚竖起五根手指:“算上我,五个人,多一个都不行。” 周冲自己,阿弃,赵铁脚,加上分舵内的两个打手,正正好好五个人。 “嗯,半个时辰后,我们就出发。” 太阳渐渐挪了位置,待到半个时辰以后。 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马三领着两个汉子匆匆赶来。 两人刚刚出现,神行阁的老头便面色一变。 定睛一看,一人高瘦精壮,一人矮胖瓷实,皆背负长条布裹,麻布之下露出森寒铁器,一看就不好惹。 最令人注意的是二人的修为,老头居然看不穿。 “有意思……” 老头喃喃自语,将身形缩进柜台后,默默打量着几人。 “周当家!”精瘦大汉喊了一声,目光随即落到阿弃身上,“这就是……少掌门?” 周冲点头。 二人连忙单膝下跪。 “弟子青红!” “弟子皂白!” 二人异口同声,铿锵有力。 “见过少掌门!” 阿弃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只是紧紧攥着胸口的玉佩。 周冲摆手:“免了,路上再叙,赵铁脚,人齐了,走!” 赵铁脚并指掐诀,足尖在地面一点,草鞋底与青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空道赵铁脚,恭求逐日真君借法,以灵求法——逐日!” 话音落下,阿弃只觉耳边“轰”地一声炸响,像是有人在她脑袋旁边擂了一面通天大鼓。 眼前的景物瞬间拉成无数条细线,琅琊城的街巷、城墙、护城河,全都糊成了一片色块,疯狂向后倒卷。 狂风如刀,割得她脸颊生疼,即使有避风符护着,她仍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甩出嗓子眼,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她的脚踝,要把她从周冲背上撕下来,扔进那片光怪陆离的混沌里。 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两只细胳膊死死箍住周冲的脖颈。 第一次停歇时,他们已到了中州边境的一片荒原。 赵铁脚脸色发白,盘腿坐下调息,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还两次……容我缓口气……” 周冲点头,将阿弃放下来。 小丫头脚一沾地就跪了下去,哇地吐出一口酸水。 青红与皂白分立两侧,警惕地环顾四周,他们当年随温倩北上时走过这条路,只是那时是御剑,如今是借法,滋味大不相同。 “我记得……你们二人曾经是铸剑山庄的人?” 周冲将阿弃安顿好,走到二人身边。 万法门“五庄十二峰”,五个亲传弟子各执一庄,铸剑山庄正在温倩手下。 “嗯,我当年在庄里当剑撩,铸剑山庄……也就是现在的万剑山,十之七八都是当年万法门的旧人。”青红唏嘘地说。 “如此也好……”周冲点了点头,望着天边的夕阳,“希望此行顺利。” 第三十八章 万剑山 又经过了两次神行。 从夕阳落日,到星子满天,几人终于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 温度陡然下降,鼻间能闻到冰冷的寒气,眼前的白色愈来愈多,到最后天地间都只剩下了雪白。 雾凇林立,面前有一个巨大的圆湖,湖中人鸟声俱绝,两三粒扁舟在湖面上飘荡。 天地空旷无比,阿弃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渺小。 抬头仰望,巨大的山脊将半片星空挡住,一道接一道,仿佛千万柄巨剑倒插在大地上。 “这里就是……万剑山吗?”阿弃呆呆地说。 “这只是外围,”周冲接了一句话,转头问青红皂白两人,“知道怎么走么?” 二人皆摇头,他们既然选择了留守万法门,自然没来过北境。 “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赵铁脚歇息了片刻,转身就走,化为一道流光消失了,只留周冲四人孤零零地呆在雪天之中。 “先往高处走吧。” 皂白望着云巅之上隐约可见的宫殿,眼中闪着复杂的情绪。 …… 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高处跋涉。 阿弃被周冲背在背上,小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死死捂着胸口那枚玉佩。 青红与皂白一左一右护在周冲身侧。 “什么人?!” 前方雾凇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厉喝,紧接着,十几道剑光破空而至,悬停在四人头顶。 剑光散去,露出十余名身着玄白劲装的剑修,个个腰悬长剑,眉宇间带着北境特有的凛冽。 为首的是一个青年,面容冷峻,手中长剑并未出鞘,剑意却已锁定了周冲。 “深夜擅闯万剑山地界,报上名来!” 周冲停下脚步,将阿弃往上托了托,“万法门周冲,携本门少掌门,求见温宫主,有掌门信物呈递,事关家师性命,万望通传。” “万法门?”青年眉头一皱,目光扫过周冲脸上的蜈蚣疤,又落在青红皂白身上,忽然一顿。 “青堂主?” 青红上前半步,抱拳:“正是,铸剑山庄,青红。” 青年神色微变,手中长剑虽未出鞘,剑意却收了几分。 他身后一名年长剑修踏前一步,盯着青红看了半晌,忽然叹道:“真是青红师兄……当年山庄一别,已有数年了。” 气氛骤然微妙起来。 万剑山上十之七八,皆是当年随温倩北上的万法门旧部。 当年宗门分崩离析,铸剑山庄的弟子各奔东西,有人追随宫主北上,有人留守宗门,两拨人虽同出一源,却隔着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鸿沟。 “这位是……万法门如今的少掌门?” “正是。” 剑修们面面相觑,他们都以为万法门已灭,没想到不知何时冒出个少掌门出来。 “你们随便找个人便说是少掌门,要见宫主,此事……”年长剑修有些犹豫。 “不!这是掌门钦点的传人,随掌门姓霍。” 周冲立刻反驳,把阿弃放下来展现在众人面前。 阿弃有点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小小的身躯在雪中站直。 “我、我叫霍不弃!” 稚嫩的声音响起,剑修们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九州之地,自从霍铮登仙成为“法绝道尽真君”的那一刻,他的姓氏便沾染上了因果。 万法不侵,不仅禁断术法,更禁断与他同源的“姓”。 所有同姓的弟子们,要么改姓,要么就承担霍铮万法不侵的影响,修为事倍功半,难以精进。 渐渐的,万法门内再无“霍”姓之人。 可如今这瘦骨嶙峋的小丫头,竟敢姓霍,还姓得如此理所当然,要么她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儿,要么……她真是霍铮以本命法门亲自认可的传人,不受因果反噬。 “你……姓霍?”青年声音发紧。 “嗯!”阿弃挺了挺胸膛,虽然冻得直打颤,“师父给我取的名字,霍不弃,不离不弃的不弃!” 雾凇林中一片死寂。 十几道剑光悬在半空,竟无人再出声,风雪呼啸而过,吹得剑袍猎猎作响。 良久,那年长剑修深吸一口气,朝阿弃郑重一揖:“既是真君的传人,我等不敢怠慢,请随我来。” 他顿了顿,看向青红皂白,语气复杂:“二位师兄……也一并来吧。” 年长剑修领着几人在山腰间徒步,其他弟子继续巡山的任务。 万剑山常年冰封,少有外人登门,不过林间妖兽云集,弟子们的巡逻正是为了除妖而来,却不料今日恰巧撞见周冲他们。 “道友,我们为何不御剑上去?”周冲提出疑问。 “万剑山的规矩,此路名为剑梯,凡出入者,皆只能徒步而行,不可御剑。” 说完,那年长剑修瞅了青红一眼。 “当年……铸剑山庄也是这样。” 青红皂白二人不置可否。 行至山腰,一座冰雕楼阁矗立在风雪之中,匾额上书“听风阁”三字。 阁门紧闭,门外立着两名剑童,神情肃穆。 “阁主,万法门使者求见,呈温家信物。”年长剑修在门外躬身禀报。 阁内传来一个苍老而冷硬的声音:“信物留下,人候着,宫主今夜洗剑,不见外客。” 周冲心中一沉,抱着阿弃上前一步:“前辈,刻不容缓,耽搁一夜恐生变故,万望通传!” “规矩便是规矩。”阁内声音毫无波澜,“明日辰时,自有剑侍引路。” “可……” “当家,”青红忽然伸手按住周冲的肩膀,摇了摇头。 他上前一步,对着那扇紧闭的阁门抱拳,声音低沉而郑重:“铸剑山庄青红、皂白,求见。” 阁内沉默了一瞬。 “青红?”那声音里多了一丝迟疑。 “正是。”青红缓缓道,“铸剑山庄执法堂,副堂主青红。” “同副堂主,皂白。” 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阁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着灰袍的老者站在门内,腰间悬着一柄无鞘断剑,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他目光如电,扫过青红皂白,神色复杂。 “你们……不该来。” 断剑阁主低声道,“当年你们选了留守,我们选了北上,各为其主,便不该再叙旧情。” “可今日不是叙旧,”皂白叹了口气,“是救命,掌门有难。” 断剑阁主低头良久,他闭上眼,长叹一声。 “……罢了。” 他转身入阁,取出一枚冰晶令牌,在掌心捏碎,一道剑光冲天而起,没入云端。 “我破例为你们通报,但宫主见不见,不是我能做主的事情,我给你们安排地方落脚。” “多谢。” 年长剑修带着他们往里走,青红皂白和阁主擦肩而过。 “青红,我女儿近些年……如何?” 青红站定,并未回头。 风雪飘摇,落在他的肩上。 “令嫒在琅琊城跟着咱家吃碗江湖饭。” “如今与某成了亲,虽在道上挂单,干的不是什么光鲜营生,倒也无人敢欺她,阁主不必挂心。” 话音落下,他头也不回地踏入风雪中,皂白紧随其后。 断剑阁主站在阁门前,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良久,伸手抚了抚额角那道旧疤,低低叹了一声。 第三十九章 大师姐的幽怨 “时候不早了,诸位在此休息,明日便会有消息。” 几人来到一处空余的洞府,洞外风雪飘渺,往下看去,曲折绵长的石梯和宽广的演武场上没有几个人,两三个黑点在雪中对练。 洞府内陈设极简,一方石榻,几张蒲团,墙角燃着一盆炭火,将冰雪的寒气隔绝在外。 万剑山的弟子以苦修为傲,认为贫苦修心,这一点和他们的宫主如出一辙。 警戒符纸化为金光,洞府的木门闪过一道光晕,周冲将手收回来。 “少掌门,睡会吧,明日还要见温宫主。” “我睡不着……”阿弃缩在火盆边上,望着火焰发呆。 青红皂白二人坐在门口,一边打坐调息的同时,一边警戒着门外的动静。 虽然万剑山的人没理由对他们出手,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更何况少掌门还在这里。 “少掌门放心,温宫主虽与掌门有些旧怨,但她并非见死不救之人。” “青堂主说的对,”皂白也接话,“温宫主身为掌门的开门大弟子,相处二十余年,怎么说也该念点旧情。” 阿弃点了点头,靠在石榻上,周冲将火盆挪了过来,她闭上眼睛,静静听着风雪呜呜地吹,野鬼一般哭嚎着。 不知过了多久,阿弃迷迷糊糊之间,忽然感觉胸口的玉佩一烫。 她一下子睁开眼,玉佩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温润的白光,像是有生命一般,明灭不定。 她将玉佩朝向洞府外的方向,玉佩的光便更亮了一分。 “周叔叔……” 推了两下,周冲毫无反应。 阿弃下床一路小跑到洞府门口,把玉佩举到青红皂白面前,又推了推他们。 皆是毫无反应,仿佛陷入了极深的梦境。 “周叔叔……”她又唤了一声。 玉佩更烫了。 阿弃咬了咬嘴唇,将玉佩塞进怀里,轻轻拉开了洞府的门。 风雪立刻灌了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回头望了一眼沉睡中的三人,一咬牙,钻进了夜色里。 北境的夜晚都要比别的地方明亮一些,月光将雪照得莹白。 阿弃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那光仿佛有灵性,每当她走偏了方向,玉佩就会骤然变凉,等她转回来,又重新暖和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爬升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风雪渐渐小了,眼前的景物从模糊的雾凇林,变成了一片开阔的冰湖。 湖没有冻实,水面漆黑如镜,倒映着漫天星斗。 湖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剑痕淋漓的大字: 洗剑池。 阿弃的脚步顿住,池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子,一身月白流仙袍,长发未束,如瀑般垂落至腰际,在夜风里微微拂动。 她赤着双足,踩在冰湖边缘的碎石上,仿佛感觉不到寒意,背对着阿弃,手里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正低头望着湖面。 阿弃胸口的玉佩忽然剧烈地烫了起来,那温度高得惊人。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风雪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阿弃看清了她的脸,眉如远山,眸若寒潭,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却偏偏没有一丝烟火气。 正是遇见师父那晚登门的女子。 阿弃不知所措,胡乱喊了一声:“大师姐……”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 阿弃连忙掏出玉佩,双手捧着举过头顶:“这是……这是师父让我带来的!他说……只有您能救他!”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莹光,那枝斜梅雕得栩栩如生,仿佛能嗅到暗香。 温倩眼神一变。 “……他让你把这个给我?”温倩的声音低下去。 “嗯!“阿弃使劲点头,“师父中了蛊,很厉害的蛊!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说……说只有大师姐的剑,才能斩断……” “白头发的老爷爷?” “嗯!他……他说他叫什么……太岁!“ “原来是他。” 她将玉佩从阿弃手中接过,握在掌心,低头看着。 月光照在她脸上,阿弃忽然发现,这个看起来永远从容不迫的女子,眼角竟有极细的纹路,像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 “你叫什么名字?”温倩问。 “霍不弃。“阿弃挺起胸膛,“师父给我取的!不离不弃的不弃!” 虽然师父起的名字叫霍弃,但阿弃觉得这个更好听一点,更安心。 温倩抬眼看她。 “天道气运。”温倩轻声道,“果然你也是。” 阿弃一愣:“您……您怎么知道?“ 温倩转过身,面向洗剑池,将玉佩举到眼前与湖面平齐。 “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她自言自语,“那时我比你还小,浑身是血,趴在山门的石阶上,他蹲下来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阿弃呆呆的望着她的背影。 “他说,他已经登临渡劫,是时候开宗立派了,只是还缺一个属于自己的亲传弟子。” 温倩低低地笑了一声。 “大师姐……“阿弃小声唤道。 “别叫我大师姐,”温倩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万法门已散,他也不再是我师父,你们师徒的事,与我无关。“ 她将玉佩握进掌心,转身就要走。 阿弃急了,扑上去一把拽住她的袍角:“可是师父要死了!那个蛊……那个蛊很厉害的!” 温倩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他万法不侵,死不了。” “不行!”阿弃带着哭腔喊,“是虫子!虫子跑到师父肚子里了,他说……说只有你的剑能斩断!” 温倩的背影僵住了。 “虫子?” “嗯,师父说那叫……蛊?” 此话一出,阿弃感觉到满天的风雪都凉了一个度,然而仅仅过了一息,她就察觉到并不是风雪加重了,而是眼前的女子忽然爆发出一阵凌厉又寂静的气息。 变故来得快去得也快。 温倩并不回头:“中了蛊便中了蛊吧,他向来最宠小四,反正我这个大师姐,从来都是最乏闷的那一个。” “你四师姐当年在南疆中了蛊毒,反噬起来疼得满床打滚,你师父能抛下百宗大会,守在她榻前三天三夜,喂药哄睡,一样不落。” 她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像自嘲。 “你二师姐性子烈,砸了黄泉宗的场子,他亲自替她收拾烂摊子,我温倩呢?” 她抬起眼,望向万剑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我入门最早,规矩最多,练剑最勤,二十年来,我从未行差踏错半步,生怕辱了他‘法绝道尽真君’的名号,可到头来……” 她攥紧了玉佩。 “到头来,温家满门那笔血账,我连多问一句,在他眼里都成了大逆不道。” 阿弃缩在雪地里,仰着脸,小声辩解:“师父……师父说不是他……” “呵。” 温倩冷笑一声。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他根本就没有温家满门放在心上,更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我不过是他开宗立派时,随手从雪地里捡来充门面的第一个弟子罢了。” “待后来有了更会撒娇的、更敢闯祸的、更会装可怜的……我这个大师姐,自然就成了碍眼的摆设。” 风雪又起了,细碎的雪粒子扑在她未束的长发上,像是顷刻间染了白头。 “东西我收下,你们回去罢。” 第四十章 大师姐的职责 “东西我收下,你们回去罢。” 阿弃跪坐在雪地里,保持着拽她袍角的姿势。 “大师……”阿弃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喊那个称呼。 她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一步三回头地往雾凇林外走。 大师姐收下了玉佩,师父有救了……她是这么以为的。 风雪渐大,阿弃缩着脖子,循着来时的路跌跌撞撞地回去。 没走出多远,前方的风雪中忽然亮起一盏昏黄的灯笼。 “小丫头。”断剑阁主立在老松下,灰袍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显然已等候多时,“跟我走吧。” 阿弃愣愣地望着他:“老爷爷,您一直跟着我?” “宫主让我送你回洞府。” 断剑阁主转身,淡淡补了一句,“宫主怕你摔死在山沟里,外人以为我们万剑山待客不周。” 灯笼往她这边偏了偏,替她挡住迎面扑来的风雪,一老一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幕深处。 …… 洗剑池边,温倩站立在原地。 “……随手捡来充门面的第一个弟子。” 她低声重复着方才说过的话,忽然并指如剑,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铮——” 一道无形剑气掠过湖面,将洗剑池上凝结的薄冰齐齐斩碎,露出冰面下的湖水。 一柄长剑从湖底缓缓上升,剑尖指向天空,破水而出。 她忽然又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一个男人蹲在她面前,明明是个年轻模样,偏偏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怪声怪气,故作威严。 “跟我走?” 她只顾着把吃食往嘴里塞。 具体情况如今已经记不真切了,只记得他好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支歪扭的木簪,上面刻着朵粗糙的梅花。 “见面礼,以后你就是我霍铮的大弟子,大师姐。” “大师姐”三个字说得郑重其事,给她许下一个天大的承诺。 当时的她以为这三个字意味着最亲近、最看重,她会是那个与他并肩站在山巅、一同俯瞰众生的人。 可后来弟子一个个多起来。 撒娇的、闯祸的、漂亮得好似天仙的……每一个都分走他一份目光。 太端正、太懂事,便活该离他最远。 “大师姐……” 温倩闭上眼,指尖在玉佩边缘收紧。 “宫主。” 身后传来脚步声。 断剑阁主去而复返,立在十步之外:“少掌门一行已安全送回洞府,属下照您的吩咐……给了那丫头剑坠。” 温倩没有回头,“多事,我何时让你给东西了?” “是属下擅作主张。” 温倩冷哼一声,却未责罚。 断剑阁主垂首立在十步之外,不敢抬眼,他伺候这位宫主十余年,深知她此刻的沉默比任何暴怒都可怕。 “宫主……”他终是忍不住,低声道,“您若是要去,属下这就去备神行舟。” “谁说我要去?” 温倩骤然侧首,“我是怕那老东西死得太快,我温家的债没人还罢了。” 断剑阁主恭敬地伏地身子:“宫主说的是,那这神行舟……属下备是不备?” 温倩冷睨了他一眼,半晌。 “……备。” 温倩转身,“万法门那群余孽既然递了拜帖,我万剑山总不能让人说待客不周,传出去,还以为我怕了那老东西。” 断剑阁主动了动表情,宫主今天“待客不周”四个字好像说的有点多。 “属下明白。” 断剑阁主叩首,却没有立刻起身,反而迟疑道,“只是宫主,黄泉剑在洗剑池底封了三年,剑气已养至巅峰,此时出鞘……恐怕动静太大。” 温倩垂眸,看着手中那柄破水而出的长剑。 剑身通体莹白,三年未染尘世,此刻却因为她方才那一引,微微颤鸣,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便让动静更大些,我温倩的剑,从来不怕被人看见。” 温倩将玉佩收入袖中,反手将黄泉剑横于身前,另一只手并指成剑,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铮——” 剑鸣响彻万剑山,七十二峰积雪同时震颤,山巅万年不化的玄冰发出细碎的裂响,整座山脉都在为这一声战栗。 “宫主!”断剑阁主骇然抬头。 温倩却恍若未闻。 剑身倒映出她的眉眼。 “你可知我为何将它封在洗剑池底?” 断剑阁主不敢答。 “因为三年前,我在渡劫台上斩了他一剑。” “那一剑,斩的是他的丹田,也是我与他二十年的师徒名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指腹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我以为斩断便干净了,可有些事却理不清。” 断剑阁主伏在雪地里,听着宫主的话,只觉后脊发凉。 他伺候温倩十余年,从未听她说过这些,万剑山的宫主,从来都是清冷孤绝,何曾有过这般近乎脆弱的语气? “宫主,当年之事……” “不必再提,备舟,一炷香后起程去南疆。” “南疆?”断剑阁主一愣。 “南疆万蛊谷,那丫头既然敢给他下蛊,我便去会会她,我倒要看看,她这些年躲在蛊池里,养出了多少见不得人的手段。” 她转过身,月白流仙袍在风雪中翻飞:“至于那老东西……顺路罢了。” 断剑阁主垂首:“属下这就去备‘雪鸢’。” 约莫半炷香后,万剑山巅传来一声长鸣。 一艘通体由千年玄冰凝成的神行舟破开剑阁上空的云层,悬停在洗剑池上方。 舟身狭长如剑,两侧展开六对冰晶羽翼,舟首雕刻着万剑山的剑徽,冷冽而庄严。 这便是“雪鸢”,万剑山最快的神行舟,日行两万里。 温倩踏空而上,落在舟首。 她负手而立,黄泉剑横于身侧,月白流仙袍被高空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十二名剑侍在舟身两侧列队,垂首屏息,不敢多看宫主一眼。 “把他们叫上,即刻启程。” “是。” 十二名剑侍分出一名,往演武场的洞府方向飞去了。 那剑侍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周冲抱着阿弃,身后跟着青红皂白,几人踩着积雪上了雪鸢。 “不是明天么?” 周冲朝着断剑阁主偷偷询问,后者并不回答。 “站稳了!” 断剑阁主在舟尾一掌拍下,神舟的六对冰晶羽翼骤然收拢,继而猛地一振,整艘神行舟向南方飙射而去。 青红皂白二人各据一角,默不作声地运功替周冲和阿弃抵住风压。 温倩立于舟首,长发被风扯得笔直。 “宫主,”断剑阁主在舟尾喊,“先去哪儿?” “万蛊谷。” “那方寸山……” “不急,既然他不会,那我便亲自让他看看,该如何管教弟子。” 第四十一章 南疆 神行舟只花了两个时辰的时间,就从北境转移到了南疆。 这个时间如果让赵铁脚来跑,跑个三天三夜跑断腿都跑不到,而万剑山的神行舟只不过喝两盏茶的功夫,便赶到了目的地。 阿弃正把手伸出神舟,感受狂风吹在手上的感觉,低头一瞅,地面已然变了模样。 待神舟进入减速阶段,地表从白雪皑皑的一片变成了阴暗的森林,此时正是半夜,阿弃甚至能看到一个野兽绿油油的眼睛朝天上看了过来。 片刻之后,她察觉到了不对劲,神行舟在这么高的地方,她怎么会看得清? “少掌门,那是吞山蛛。” 周冲在旁边说话。 刚说完,阿弃看到那双绿油油的兽孔忽然又睁开两对小一些的眼睛,它的足肢攀动了一下,地表扬起巨大的沙尘,长在它身上的山林开始震动,不过很快就归于平息。 因为神行舟已经远去了,舟首那道令它不安的气息也逐渐远去。 “好大……”阿弃对那副现象感到害怕。 “嗯,吞山蛛以山石为食,从小住在山石之中,将内部蚕食掏空以后,就会另寻居所,那一只看起来应该是把整座山都掏空了,这种年份的吞山蛛……应该能卖不少钱。” “啊?它这么大,还有人敢过去吗?” “少掌门,在南疆,只要有价值的东西就会被人盯上,这里是土匪和强盗的天堂。” “天堂是什么?” “西域那边的说法,他们说善人死后会去到一个美丽的地方,那个地方就是天堂。” 阿弃似懂非懂地点头。 “可我听哪些讲书的先生说,他们说人死后都会去地府……咽气了就有什么马来接我们。” 周冲摸了摸阿弃的脑袋:“牛头马面,一些民间传说罢了,人们对死亡天生充满了畏惧。” 阿弃望着那个绝大的吞山蜘落在后面,饶是巨大如山的身影在天地之间也显得渺小。 周冲忽然从储物袋里掏出棋盘,随着逐渐深入南疆,沼泽和毒瘴会越来越多,弱肉强食在这边相对没有那么归化的地方展示得淋漓尽致,少掌门年龄不大,还不是接触这些东西的时候。 周冲把棋盘放好,果然吸引了阿弃好奇的目光。 “南疆……呵。” 周冲在心里冷笑一声,摸了摸脸上那道疤痕。 青红皂白运气挡风,撇了一眼睁着大眼睛饶有兴趣地和周冲下棋的阿弃,又看向神行舟舟首的温倩,相互对视一眼,眼中的担忧不明而喻。 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青红忽然偏过头唤了周冲一声。 “当家。” 周冲把头从棋盘上抬起,顺着青红的目光往地面一看,这片地域正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群山和密得看不见尽头的林子之间,一座风格迥异的人类城镇扎根于此,还有一条道路,在林子中弯弯绕绕,直通远方。 神行舟恰在此时停了下来,悬在空中。 “接下里本宫自己去,看好他们。”温倩转身,对着十二剑侍吩咐道。 “是。” 说完,温倩回头,朝着一个方向并指一挥。 万蛊谷和神行舟之间距离两三千里的距离被直接斩断,温倩的法门直接切割了这段距离,眨眼之间。 待到温倩如冰雪般的眉目再睁开时,周围的景象完全大变样。 环绕在周围的高空白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暗可怖的枯树,黑灰色的地面遍布枯枝和爬虫,不远处的河流里流淌着粘稠的液体。 这里是万蛊谷的入口,面前的谷山上架起了一个宫殿,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那是一个寨子更合适,只不过大得夸张。 几座巨山围绕着万蛊谷缓缓移动,好似巡逻一般。 细看之下就能发现,山腰的位置上有三对绿油油的巨眼,每一个巨山上都有一座小一些的寨子,被驮着移动,云朵在寨子旁边掠过。 那是几只上万年份的吞山蛛,其中一只感受到了温倩的气息,地面开始有节奏的震颤,越来越近。 “来者何人?” 遥遥望去,那只吞山蛛身上跳出几粒人影,落到吞山蛛头顶,然后巨兽的口器缓缓张开,居然口吐人言。 …… “不行。” 神行舟上,周冲等人正准备前往落地法阵降落,却被剑侍们拦住。 “宫主吩咐过,你们哪也不能去。” 十二名剑侍分作两列,把神舟舷梯守得水泄不通,好似防贼。 周冲没硬闯,反而咧嘴一笑,脸上那道蜈蚣疤从左眉角爬到右腮帮子,一笑起来就跟活了似的,在皮肉底下直扭。 “各位大人,”周冲抱了抱拳,姿态放得是低,可腰杆子不卑不亢。 “宫主去万蛊谷一时半刻回不来,咱在这干耗着也是耗着,底下镇子里有咱一个老长辈,姓秦,当年在万法门是管药石的长老,如今在这南疆挂单。” 有几名剑侍的表情微微变化,被周冲看在眼里,万法门尚未覆灭的时候,秦长老乐善好施,不少弟子受过他的恩惠。 “少掌门头一回出远门,于情于理,咱得领去给老人家打个招呼,不然日后见了掌门,咱这做弟子的没法交代。” “就一炷香的功夫,误不了事,各位要是实在不放心,派个人跟着也成。” 领头剑侍低头看了看阿弃,小丫头裹着件明显大一圈的灰布袍子,头发乱糟糟的。 曾经他以为少掌门的这位置,无论如何也非温亲传这个掌门大徒弟莫属,只是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果真是无望。 即使如今身居高位,可万剑山的弟子们,有几个不是从万法门里出来的? 万法门药石秦长老,救过的弟子没有上千也有八百,平生最喜欢喝茶解药晒太阳,如今落草为寇,连见一面少掌门的机会都没有了。 领头剑侍稍一踌躇,随即叹了口气,掏出令牌传讯温宫主,几息时间,那边很快传来回复。 周冲见那剑侍握着令牌点头。 “最多一个时辰,而且我亲自跟着。” “多谢大人。”周冲咧嘴一笑,签起阿弃的小手,“少掌门,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玩会。” “什么地方?” “万法门,药石峰。” 周冲的声音带上了极大的自豪,几个剑侍们面上不显,心中却也隐隐触动。 临头剑侍侧身,让出通向法阵的走廊。 第四十二章 赌坊 一阵眩晕之后,一行人从万里高中瞬间降落到地面。 四面八方扑来难闻的瘴气,地面软烂,好似无数的腐烂叶子铺在上面。 这里和北境完全不一样,北境万剑山是死寂的雪,铺天盖地的雪把所有的声音全都淹没了,有种万径人踪灭的感觉。 而南疆则完全相反,这里“热闹”无比,山林好似都活了过来,此起彼伏的虫鸣到处都是,张牙舞爪,尽管这里是寨子的入口,但依旧没有消停。 阿弃一眼就看到了右手不远处的一间赌坊,因为那是最吵闹的地方,吆五喝六的声音传得老远。 门口守着两个汉子,面相皆是凶神恶煞,刺了青蟒,南疆给阿弃的第一印象就是:这里好像没有好人,全是土匪恶霸。 不只是她这么想,整个中州的人对南疆的印象都是如此,这里是发家致富的险地,也是弱肉强食的天堂。 见一行陌生人前来,其中一个汉子眉头一皱。 “报蔓儿……” 话没说完,他先看到领头脸上那道蜈蚣疤。 “周冲?!”大汉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面露喜色,“你怎么回来了?丹药送给掌门了吗?情况如何?” 周冲笑道:“送是送到了,就是出了点岔子,铁头,你今儿当值?寨子里头没出什么乱子吧?” “乱子天天有,东边来了群空子,这几天在寨子里找麻烦,不过有秦长老镇着,翻不起大浪。” 铁头的目光落到后头跟着的三个万剑山剑侍上,目光在他们和南疆格格不入的服饰上一扫,笑容不变。 “这是领贵客上门了?” 周冲点头:“嗯。” “行啊,喝酒还是吃肉?” 这是寨子的暗语,如果来的是朋友,那就领去喝酒,如果来的是猎物,那就拉到后山“开荤”。 剑侍们听不出其中含义,只当是两人寒暄。 “喝酒,”周冲把躲在身后的阿弃让了出来,“专门来给秦爷看个宝贝。” “宝贝?” 铁头低头一看,是个畏畏缩缩的小丫头,模样看上去不像南疆本地人,也不像有家底的样子,倒像是和前段时间逃来南疆的难民一般。 “就这小丫头?” 周冲咧嘴一笑:“眼拙了吧?这可是老子千里迢迢背回来的金疙瘩,摔不得碰不得。” 铁头闻言,那张恶肉横生的脸凑了过去,上下打量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怎么看都看不出名堂。 阿弃眼见那张刺了青的脸靠近,害怕地往周冲身后缩,周冲哈哈一笑,用手指抵开大汉的脸。 “别瞅了,一会你就知道了。” 周冲朝赌坊里望了一眼,里边热火朝天,阿弃似乎很感兴趣的模样,于是蹲下来问她。 “想进去玩玩吗?” 阿弃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点头,周冲揉了揉她的脑袋。 “走,进去玩玩。” “得,周当家请进。” 铁头侧身让开道,又瞥了眼后头三个腰悬长剑、面色冷峻的万剑山剑侍,压低声音,“这几位挂牌的,也进去?” “他们在外头守着,”周冲摆摆手,“南疆的地界,还轮不到万剑山的人插香。” 剑侍领头眉头微皱,但也没说什么,抱剑立在赌坊门侧,像三尊门神。 周冲牵着阿弃的手,大步跨进赌坊,青红皂白跟在身后。 赌坊里头比外头还热闹,乌烟瘴气,人声鼎沸。 几张大方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骰子撞碗的脆响、汉子们拍桌子的怒吼、赢家狂笑和输家骂娘的声音混成一团。 空气里飘着汗臭、酒气、劣质烟草的辛辣,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阿弃后来才知道,那是昨晚有人赖账,被剁了手指还没擦干净的地板缝。 阿弃对这阵仗感到害怕,又忍不住去看那些摇晃的骰子,好像是某种游戏。 她在还没遇见师父的时候,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看别人家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幻想着自己有一天是否会被邀请,但很可惜,那群人穿的都是锦衣玉绸,非此行列加入不了。 “没事,这屋里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你玩够了我们再去见秦爷。” 他寻了张靠角落的桌子,桌上是猜大小的赌局,规矩简单,三个骰子,总点数四到十为小,十一到十七为大。 庄家是个独眼老头,眼皮上横着一道刀疤,见了周冲,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哟,周当家,有些日子没见您踩盘子了,今儿是听风还是下水?” “少扯淡,”周冲掏出几块碎灵石往桌上一拍,灵石在油乎乎的桌面上滚了半圈,“教我家小祖宗玩两把游戏,你手脚放干净点,敢出千,老子把你剩下那只眼也抠出来当泡踩。” 独眼老头嘿嘿一笑,知道周冲的狠劲,连忙点头:“不敢不敢,周当家的客人,借我八个胆子也不敢做局。” 阿弃被周冲抱上高凳,两条腿悬空晃荡。 她看着桌上那三个白玉骰子,又看看周冲,眼里全是茫然。 “来。” 周冲面色变化,从匪气张扬一瞬间变得柔声柔气,给独眼老头都看呆了眼,不由得在心思寻思这小丫头究竟是何身份。 “这叫押大押小,猜中了银子归你,猜不中银子归他,简单不费脑子,凭手气。” “可……可我没银子。”阿弃小声道。 “你只管玩。”周冲又拍出几块灵石,在“大”字上堆成一小堆,像座小小的金山,“押这个,咱赌它大。” 周围几桌的赌客渐渐注意到这边。 一个满脸横肉的刀客捅了捅同伴:“哎,瞧见没?周冲那煞星居然在教小丫头掷骰子?” “稀奇了,”同伴咂舌,手里捏着半块硬馍,“当年他在黑水涧为了一块灵石能把人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今儿怎么转性当起奶爹来了?” “那小丫头谁啊?” “鬼知道,瞧那寒酸样,莫不是周冲在外头养的……” 话没说完,周冲头也没回,反倒是皂白走了过来。 他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也不说话,就盯着两人。 铁器发出碰撞声,在皂白的身后随着步伐晃荡,吵闹的环境中声音并不大,但足够二人听清。 五短身材,鬓毛野猪脸,来这寨子的人都认识他,和另一个高瘦的黑汉并称“青白无常”。 那两人被盯得后脊梁发毛,讪讪地闭上嘴,端起酒碗挡脸,缩到人群后头去了。 阿弃没注意这些,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独眼老头摇骰盅,骰子在盅里哗啦啦响。 “大!!”阿弃忽然喊了一声,小巴掌拍在桌面上。 周冲笑了,又加了两块灵石。 盅开。 四五六,十五点,大。 “赢了!”阿弃眼睛亮起来,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赢得东西,小脸激动得泛红。 周冲把赢来的灵石拢到阿弃面前,堆成小山。 铁头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倚在门框上,抱着膀子看这一幕,眼里满是费解。 他跟着周冲在南疆混了五年,见过周冲杀人,见过周冲放火,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生怕那小丫头从高凳上摔下来,一只手始终虚护在她后腰,真像是个祖宗。 “周当家这是……中邪了?”铁头喃喃自语。 旁边一个穿花褂子的瘦猴凑过来,压低声音:“铁哥,那丫头到底什么来路?周当家莫不是想养个接班人?” “放你娘的屁,”铁头骂道,却没什么底气,“周当家什么资历,用得着找个毛丫头接班?” “那咋回事?你看他那宝贝样,比对他亲爹还孝顺。” 铁头答不上来,只觉得这事邪门,寨子里的人面面相觑,看向阿弃的目光从轻视变成了探究。 阿弃又玩了两把,一赢一输,周冲始终笑眯眯的,赢了他夸,输了他也夸,怕阿弃坐高了害怕,干脆把她抱下来,让她站在自己两脚之间的空地上,双臂虚环着她,圈出一方谁也碰不得的禁地。 就在这时,赌坊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三个汉子大剌剌地跨进门来,身上带着一股子风尘味,衣袍上沾着泥点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别着家伙。 为首一个手里拎着酒葫芦,走一步晃三晃,眼神凶得很,像头刚下山找食的饿狼。 “掌柜的,来碗烧刀子!”三人一屁股坐在正中央的桌子上,“老子赶了三天的路,嘴里淡出个鸟来!” 第四十三章 她就是少掌门?! 独眼老头脸色微变,但也没说什么,南疆这地方,每天来来往往的亡命徒比蚂蚁都多。 老头朝柜台一偏头,很快跑出来一个拎着酒壶的小二,添酒去了。 三人仰头一口饮尽碗里的酒,大气一出,眼睛眯着往赌坊里一看,忽然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周冲和阿弃。 十二三岁左右的丫头在这片地方可是难得罕见,而且那孩子一看就懵懂无知,完全不像是这片穷山恶水能养出来的。 “三弟。”他唤了一声,往那边扬了扬下巴。 “哦?周疤脸那个煞星……在当奶妈子?” 此话说得相当不客气,虽然他们明白周冲是秦寨的人,但三人也完全不怕,因为他们黑水涧的大当家和万蛊谷有点关系。 因此几方势力当中,就算黑水涧实力最弱,但也没人想触他们的霉头。 矮胖的老三眯缝着眼打量了半天,手里的酒碗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来几滴:“大哥,那丫头……看着不像南疆的货色,细皮嫩肉的,该不会是周冲从北境绑来的肉票吧?” 老大用拇指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眼神像钩子似的在周冲腰间的钱袋上刮了一圈,又落在阿弃身上,“啧啧,老子瞧着他桌上那堆灵石,少说也有二三十块,够咱哥仨在吃半个月的花酒,那丫头卖给老鸨,估计能赚不少钱。” 三角眼阴恻恻地笑了:“大哥说的是,那丫头看着就值不少灵石。” 几人碰杯,这片地界的人说话向来口无遮拦,众人早已习以为常。 他们却没发现远处的青红皂白脸色越发黑了,换做往日他们连理都懒得理,但今天他们轻薄的对象可是他们的少掌门。 三人晃晃悠悠站起身,酒气混着匪气,大剌剌地朝角落那桌走去。 铁头抱着膀子倚在门框上,原本想看热闹,可当他瞥见青红皂白那三张黑如锅底的脸时,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他跟周冲混了五年,知道那煞星杀人不眨眼,可更知道青红皂白这俩“红白棍”是什么成色,当年万法门铸剑山庄的执法堂正副堂主。 他们动了真怒,那这事怕是要见血。 可铁头还没想明白,三人已经走到了周冲桌前。 “周当家,”络腮胡一脚踩在长凳上,酒气喷了阿弃一脸,“这刀口舔血的老爷们找乐子的地儿,你领个奶娃子进来,算怎么回事?莫不是输不起,让闺女来帮你哭穷?” 周冲正低头给阿弃剥糖炒栗子,粗糙的手指捏着那枚小小的栗子,连里面那层薄皮都撕得干干净净,生怕苦了孩子的嘴。 闻言,他眼皮都没抬:“滚。” “哟呵?”络腮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转头朝身后两个兄弟大笑,“听见没?他让老子滚!老子在黑水涧劫道的时候,他还在娘胎里呢!” 老三也跟着笑,故意凑近一步,伸手就要去捏阿弃的脸:“小丫头,长得倒是水灵,来,让叔叔瞧瞧……” 周冲终于抬起了头。 他脸上没有表情,那道蜈蚣疤在赌坊昏暗的油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一扭一扭,狰狞如恶鬼睁眼。 他伸手轻轻捂住了阿弃的耳朵。 “你不要看。” 阿弃乖乖闭上眼。 刹那之间,三人只看到一阵风从面前吹过。 高高瘦瘦的黑脸汉子青红,忽然闪至三人面前,三尺黑剑单手而持,横着。 挥斩! “砰!” 金铁交鸣的声音。 冷汗滴到地上,为首的恶徒瞬间醒酒,若不是反应极快挡住了这一剑,他和两个兄弟怕是要被拦腰斩断。 他抽刀后退,面色凶恶。 “妈的!你敢动我?你们秦寨的人想和我们黑水涧火并?” 铁头闻言,面上涌上一丝担忧,秦寨并不怕黑水涧,但是怕麻烦。 他先是拦住了门口三个万剑山的剑侍,一路跑到僵持的青红那边。 “青哥,怎么了?这边的人不一直都是口无遮拦的么……” “你要是说我也就罢了,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惹我家少掌门。” 青红眯了眯眼,手中开始掐诀,刚刚那一击那是不想场面变得无法收拾,只是试探。 毕竟这里五湖四海什么样的人都有,误伤了其他势力的人,难免给寨子带来麻烦,但既然一击不成,他也懒得想那么多了。 铁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青哥……你叫她……什么?” 青红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少掌门。” “万法门,掌门钦定传人。” 轰隆。 铁头只感觉一道惊雷当头劈下,劈在赌坊每个人的头上。 各方匪徒们其实早打听过秦寨这些人的来历,听说是某个宗门陨落后,于是跑来这边落草为寇的仙门弟子。 但万法门的名号太高太伟了,在民间摸爬滚打的小人物们了解不到那些远在云端之上的事情,只是偶尔能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听过这个门派。 大多只是当个笑谈,没人当真。 但“少掌门”三个字落到秦寨的人耳朵里,那完全不是一样的重量。 满屋子的骰子声、划拳声、骂娘声,被一把无形的刀齐齐斩断。 铁头张着嘴,那句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嗬嗬”。 他瞪着眼,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死死盯着阿弃,那个刚才还被他当作周冲从哪捡来的小叫花子。 万法门。 少掌门。 这六个字在他脑子里轰隆隆地滚过去,滚过天灵盖。 铁头忽然腿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膝砸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少,少掌门!”铁头的声音激动得发抖。 这一声磕头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赌坊里,原本坐着站着倚着柜台的那些汉子们,凡是秦寨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跪成一片。 “扑通!” “扑通!” “扑通!” 跪倒的声音此起彼伏,连平日里最凶悍的守夜汉子,也连滚带爬地扑进来,五体投地,额头抵着地面。 “少掌门……万法门……万法门还在……” “掌门他老人家……没有丢下我们……” 有人甚至激动得老泪纵横,这些在南疆刀口舔血,被世人当作土匪恶霸的亡命徒,此刻像是一群终于找到归途的孤魂野鬼。 就连一个比阿弃大不了多少的小屁孩,都学着大人的模样,朝阿弃规规矩矩的跪了下去。 “周哥!你怎么不早说!”铁头忽然直起上半身,激动又咬牙切齿。 “说了少掌门还怎么玩游戏?” 周冲耸了耸肩,把阿弃抱出赌坊,回头。 “动静小点,别吓到少掌门。” 说完,两人消失在门外。 三个当事人还没反应过来这突发情况,忽然,那些跪着的人们一个一个站起来。 好似黑暗中亮起一双双嗜血的狼眼,目不转睛。 第四十四章 集万千宠爱 待再次回来的时候。 阿弃发现那三个人不见了,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铁头正拿着一个拖布在地上拖,木桶里的水呈现淡淡的红色,拖布每洗一次,水就更红一分。 “少掌门……” 阿弃手里捏着一根糖葫芦,要在这地方买到一串糖葫芦可难了,但周冲还是硬拉着铁匠铺的人到处找材料,拿锅熬了一锅糖浆,裹了一个拙劣到极致的糖葫芦出来。 “叔叔,”阿弃小声问,“那三个……坏人呢?” “少掌门,他们……走了。” “去哪里了?” “回家,”铁头终于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回他们自己的家去了。” 阿弃低头看着地板,铁头拖过的地方,青石板的缝隙里嵌着一点暗红色的泥垢,像是她逃荒时,在乱葬岗的土墙上见过的那种颜色。 “少掌门,我们该去寨子里歇歇了,温宫主已经往万蛊谷去了,咱们在这儿等她消息。” 阿弃“嗯”了一声,小手主动塞进周冲掌心。 走出赌坊,外头是一条泥泞的长街,两侧搭着歪歪扭扭的木屋,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腊肉和草药,空气里一股辛辣的烟火气。 阿弃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比难民堆整齐些,又比小镇破败些,到处都是光着膀子的大汉,有的在编草鞋,有的在磨刀。 他们见周冲过来,纷纷起身。 “周当家。” “嗯。”周冲点点头,牵着阿弃往深处走。 阿弃少掌门的身份一瞬间传遍了整个秦寨,她也明白了周冲那句“知道了身份她还怎么玩游戏?” 现在每个热看她的目光都不一样了,眼里满是恭敬,还有种莫明其妙的热切,看得她心里有点发毛。 路过一口水井时,几个正在打水的汉子看见阿弃,手里的桶“哐当”一声掉回井里,他们互相推搡着,想上前又不敢,最后憋红了脸,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少、少掌门!” 阿弃往周冲身后缩了缩。 “起来起来,”周冲皱眉,“少掌门不喜欢这些,该干嘛干嘛去。” “是!是!” 汉子们爬起来,接着动劲十足的接着干活,不过眼睛还是偷眼去瞧阿弃。 再往前走,是一间稍大的木棚,门口挂着半块残破的匾额,上面“万法”两个字已经掉漆,第三个字更是只剩下一道划痕。 阿弃指着匾额:“周叔叔,那是什么字?” 周冲脚步一顿,抬头望着那块匾额,眼睛沉了沉:“万法门,咱们以前的家。” 阿弃眨眨眼。 她听师父说过万法门,说那是他开宗立派的地方,后来散了,她没想到,在这偏僻的寨子里,还能看见万法门的东西。 刚进去休息没多久。 寨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几声粗嘎的吆喝: “让开!都让开!秦长老回来了!” 木棚里的人齐刷刷地转头,阿弃茫然地望向门口。 帘子被一股狂风猛地掀开。 一个瘦高老头像颗炮仗似的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 老头一身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腰间却挂着七八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脸上沟壑纵横。 “少掌门呢?!” 老头一进门就吼,“周冲!少掌门在哪儿?!老夫在半道上就接到传讯,你怎么不早说?!” 周冲还没来得及张嘴,老头的目光已经像钩子一样钉在了阿弃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秦长老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似的,猛地僵在原地。 他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弃,落在她仰起来的小脸上。 “这就是……”秦烈的声音忽然哑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我们万法门的接班人……” 阿弃被他看得往后缩了半步,躲到了周冲腿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秦烈却大步跨了过来。 他步子极大,两步就到了阿弃面前,然后“噗通”一声,单膝砸地。 这个瘦高老头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阿弃面前,双手伸出来。 “少掌门……”秦烈的声音居然发抖,“老朽……老朽秦烈,万法门镇岳峰长老,见过少掌门。” 阿弃被他这一跪吓懵了,她慌忙去拉周冲的袖子:“周叔叔,他……他怎么了?是不是我闯祸了?” “没有,”周冲低声道,“秦长老这是……高兴。” “高兴?” 阿弃不懂,为什么高兴要跪在地上? 秦烈猛地直起身,一把攥住了阿弃的手,手粗糙得好似砂纸,掌心全是老茧。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阿弃,目光在她瘦得凸出的手腕上停了一瞬。 “掌门……掌门他……”秦烈用力咽了口唾沫,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可还好?他……他头发是不是全白了?周冲那晚给老朽传讯,老夫……” 秦长老的反应太激烈了,阿弃根本反应不过来。 “秦长老,”周冲忍不住提醒,“您吓到少掌门了。” “啊?”秦烈猛地抬头,看见阿弃确实被他吓得小脸发白,连忙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对不住,对不住!老朽……老朽太激动了!” 他手忙脚乱地在腰间那些储物袋里翻找,抖得袋子“哗啦”作响。 先摸出一块金灿灿的糕点,塞到阿弃手里。 “吃!这是中州的桂花糕,少掌门吃!” 阿弃捧着糕点,还没说话,秦烈又掏出一块温热的玉佩,往她脖子上挂。 “这是老朽年轻时在洗剑池底摸出来的暖玉,能驱寒气!少掌门您瞧您这手凉的,快戴上!” 玉佩刚挂好,他又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道道阿弃看不懂的黄符。 阿弃怀里抱着糕点,脖子上挂着玉佩,腰间挂着油纸包,整个人被堆得满满的,不知所措地望向周冲。 周冲哭笑不得:“秦长老,您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掏出来怎么了?!” 秦烈猛地站起来,又恢复了那副炮仗脾气。 “老子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不给少掌门,难道带进棺材里?!” 他转头又看向阿弃,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阿弃惊呼一声,秦长老抱着阿弃,在木棚里转了个圈,像个得到新玩具的老小孩,哈哈大笑。 一直跟在后面的三位剑侍见状,心中悄然触动,微微偏过头去。 “我早就听说了,黑风涧那群畜生居然胆敢对你出言不逊!” 秦长老呲了呲牙,这时候的他看起来才像是一个统领成百上千恶徒的总舵主。 虽然他自己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号,但是入乡随俗,这边的人都说他是秦寨的舵主,他也懒得计较。 “真是活腻歪了!” “阎罗何在?!” 只见秦长老的影子开始扭曲耸动,居然钻出一个浑身黑衣,面色冷峻的男人。 “带五十个通法境的人,去一趟。” 那人点头,就要遁入阴影。 “等会,”秦长老喊住他,掂了掂怀里的阿弃,“回来以后,你就不用跟着我了。” “以后你就负责少掌门的安全,但有差池,我拿你是问!” 男人的三白眼挪动阿弃身上,严肃点头。 “遵命。” 第四十五章 师门反目 “抱歉温宫主,谷主现在正在闭关,尚不见客。” 吞山蛛将头伏地,上面跳下来几个修为高深的求法者,朝温倩拱手。 “你知道我是谁。”温倩不冷不热地说。 那几人一愣,“当然知道。” “那就让白蛉自己出来,要不本宫就亲自进去找她。” 几人面漏难色,昨日谷主才说有人敢入殿就拉去炼蛊,今日谷主的师姐就现身要见她,他们前后为难。 而且温倩的模样看上去就不是来叙旧的,身后悬浮着一柄三尺长剑,剑身白净如雪,连瘴气都不敢近身,她的脸色比剑气还利,显然是上门找麻烦的。 尽管自恃修为高深,但真仙之间的摩擦,绝不是他们能够参与的。 为首一人在心里叹了口气,上前两步:“温宫主,实否小人不愿,谷主有令,闭关期间擅闯万蛊谷者,入万蛊噬心阵,生死不论。” 话音未落,温倩已然向前跨出一步。 就是这一步,身后悬停的黄泉剑骤然发出一声剑鸣,犹如鹤唳九霄。 围绕万蛊谷转圈的吞山蛛们纷纷停下脚步,最近前那一个更是发出了不安的低吼,四足恐惧地扒地。 “本宫今日不想见血。” 温倩依旧不咸不淡,她压根没有必要和他们浪费时间,整个万蛊谷没人拦得住她,只是当前的环境已经是她能忍受的极限了,她嫌脏。 几名求法者面色剧变,相互对视一眼,踌躇着不知该不该拔剑。 “师姐,好大的火气啊。” 一道甜腻的嗓音从谷深处传来,又像是从天而降。 温倩眸光微动,只见几个高耸入云的吞山蛛纷纷低下头,恭迎着“无垢百爬仙君”的降临。 “飒飒飒……” 方才对她避之不及的虫群从地下钻出来,朝同一个方向汇聚,密密麻麻仿佛黑潮,甚至将地面都盖住了。 最终汇聚的中心点向上隆起一座蠕动的山丘,凝成一个娇小的人形。 “退下吧。” 一只白嫩的小脚从虫群从跨出来,随后虫山塌陷,露出白蛉的全貌。 今日她依旧穿着那南疆风格服饰,只不过眼角处好似抹了胭脂,红了小小一片,让那双桃花眼看上去妖异至极。 “这么久不见,师姐你还是这般好看,”白蛉掩嘴轻笑,“就是眉头皱的太紧,容易老。” 温倩没应声。 她看着白蛉,这个曾经蜷缩在师父怀里,连喝药都要师父哄着的小丫头,如今周身缠绕着令人作呕的蛊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鸷。 “你给师父下蛊了?” 白蛉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什么蛊?” “少装蒜,”温倩展剑一挥,“逼得小师妹都找到我这里来了,你难道忘了我们当初的约定?” 白蛉眯了眯眼,眉头一皱。 “小师妹?” 温倩怎么会管老五叫小师妹? 不过思索片刻,白蛉随即恍然一笑。 “哦,你说的是师父新收的那个小妹妹吧?怎么,你已经承认她了?” 温倩眸色一沉,周身剑气骤然凛冽,将脚下翻涌的虫群生生逼退三尺。 “本宫认不认她,与你无关。” 她手腕轻转,黄泉剑发出低沉嗡鸣。 “解蛊。” 白蛉噗嗤一笑,足尖轻点,从虫群上飘然落下,赤足踩在温倩剑气逼退的真空地面上,仰起那张天真又妖异的脸。 “大师姐还是这般无趣,不过你既然肯为了那个小野种跑这一趟,看来师父在你心里,也不是全然无物嘛。” “闭嘴。” “好好好,我不说你的小师妹,”白蛉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不过大师姐,事先坏了规矩的人,是你吧?” 温倩冷着眼,看白蛉在面前踱步。 “当初我们说好了,没有不得允许,不得私自靠近方寸山,不得私下接触师父,师姐你今日这是……为师父鸣不平来啦?” “若不是你下了蛊,我怎么会过来?”温倩反问。 “可是,是因为二师姐惹了麻烦,她才不得不来求我替师父炼丹,”白蛉笑了笑,“当初让二师姐去方寸山,不是我们商量好的么?” “老二本就是惹麻烦的性子,你帮她炼丹炼完即可,为何还要给师父下蛊?” “我不过是收点利息而已,九品丹药可是会招来因果劫数的。” 温倩闻言眉头一皱,师父现在的身子骨本来就弱,按白蛉的说法,她难道还要从师父身上榨点好处出来? “你下的什么蛊?” 白蛉抿嘴一笑,一字一顿地说。 “相思断肠蛊。” 温倩并不喜欢也不了解白蛉的这些虫子,但从字面就能看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你给师父下情蛊?”温倩的后槽牙隐隐咬住。 白蛉歪了歪头,“大师姐你生气啦?以前师父最宠的就是我,下不下蛊,有什么不一样?” “咱们和他可是师徒!” “这个时候您开始讲道德了,”白蛉说,“那我问你,二师姐去方寸山的前一晚,你一个人跑过去干什么?” “我……”温倩语塞。 “你以为我不知道?全天下的蛊虫都是我的眼线,老五能算天机,也就二师姐那个蠢货和三师姐那个闷葫芦不知道罢了。” “你拎着吃食和酒水,总不能是去检查禁止的吧?” 说完,白蛉的笑容冷了下来:“你也不干净。” 温倩无言以对,她向来就不善于口上功夫。 “至少我没有你这么下作。” 这句话讲完,温倩再也懒得和她废话了,她这个大师姐今天过来本就不是和她讲道理的,无论什么蛊,她皆可一剑斩之。 她是来替师父管教师妹的。 黄泉剑彻底出鞘,一道极淡的白痕自剑尖倾泻,斩向两人之间的虚空。 剑气所过之处,地面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边缘的岩石瞬间被侵蚀成齑粉,连沼泽里蛰伏的毒虫都被余波震成肉泥。 白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素手轻抬,猛地按在自己心口。 刹那间,万蛊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某种沉睡的庞然大物被强行唤醒。 “轰隆隆……” 地面轰然塌陷,无数漆黑蛊虫如喷泉般从地底涌出,却不是攻向温倩,而是疯狂钻入那几头高耸入云的吞山蛛体内。 巨兽们发出痛苦至极的嘶吼,八只复眼迅速被血丝覆盖,原本灰白的甲壳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蛊纹,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齐齐转向温倩。 不止吞山蛛。 沼泽翻涌,一头头被蛊虫寄生的南疆巨兽破泥而出。 三首毒蟒、铁背鳄龙、血眼魔猿,它们的眼眶里都爬满了细小的黑虫,口中滴落着腐蚀性的涎水,将地面灼烧出阵阵白烟。 白蛉立于一头吞山蛛头顶,足踝银铃在巨兽的咆哮声中轻响,素白的身影在兽群中若隐若现。 她俯视着下方的温倩,眼尾的胭脂红得愈发妖异:“大师姐,你确定要做这里和我动手么?” 第四十六章 葬龙蛭 温倩持剑而立,月白流仙袍在腥臭的谷风中纹丝不动。 她抬眸,目光越过那重重兽影,精准地锁定在白蛉身上,黄泉剑的剑尖微微抬起,指向兽群中央。 “师父舍不得管你,本宫今日就好好替师父教教你,对师姐该怎么说话。” 她手腕轻转,剑身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颤鸣,周身剑气骤然暴涨,将逼近的毒瘴生生逼退十丈,连那几头巨兽都不安地低吼起来,蛊虫在它们眼窝里疯狂蠕动。 “但本宫的剑,很久没饮过蛊血了。” 话音落下,万蛊谷上空风云变色。 白蛉足尖在吞山蛛头顶轻轻一踏。 “去。” 一字落下,三首毒蟒昂起山岳般的头颅,三张血盆大口同时喷出墨绿色毒焰,所过之处空间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连光线都被烧出扭曲的焦痕。 铁背鳄龙四足踏地,整片沼泽如海浪般翻涌,它那覆满骨甲的巨尾横扫而来,带起的罡风将两侧山崖削去半截。 虫潮紧随其后。 巨大的缝隙还有源源不断的蛊虫爬出来,无穷无尽。 空中汇聚成遮天蔽日的黑云,发出令人牙酸的“飒飒”声,它们不像是独立的生灵,更像是白蛉意志的延伸,从四面八方涌向温倩。 温倩立于断崖前方,月白流仙袍在毒焰与罡风中纹丝不动。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几头巨兽。 黄泉剑在她手中轻轻一转,剑身由白转青,再由青转虚,仿佛化作了一道不存于世的流光。 她并指抹过剑脊,动作轻缓。 “本宫说过,”她抬眸,目光越过虫潮,精准地落在白蛉身上,“今日不想见血。” 话音未落,她一剑斩出。 一道极细、极淡、近乎透明的白线,自剑尖起,向前蔓延。 那白线穿过毒焰,毒焰从中裂开,向两侧翻卷消散,穿过那如山岳般砸落的鳄龙巨尾,巨尾无声滑落,断口平整如镜,连一滴血都未及溅出,便被剑气中蕴含的断灭之意彻底湮灭了生机。 白线去势不减,直直斩入虫潮。 天空中由虫兽构成的乌云扑下来,远远看去就像连接了天地的龙卷风。 无数的虫兽前仆后继,用生命去填那蕴含断灭之意的剑气,剑气前进了半里距离,终于被消耗殆尽。 眼见温倩来真的,白蛉也知道现在不是小打小闹的时候了,顿时翻手掐诀。 “蛊道本仙,以灵求法。” “苍龙已死,白骨为冢,血不干涸,魂不归空。” “葬龙蛭。” “轰隆——!” 万蛊谷深处,大地轰然塌陷,露出下方一具绵延千丈的上古蛟龙尸骸。 龙骨森白,胸腔处却是一片暗红的血池,池水粘稠如汞,咕嘟咕嘟冒着气泡,仿佛已经煮沸了万载岁月。 血池中央裂开一道缝隙,一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暗红色蛭虫缓缓升起。 它没有眼睛和五官,一张螺旋口器占据整个头部,口器内是一圈圈向内旋转的利齿,每一圈都在逆向蠕动,发出金铁摩擦般的“咔咔”声。 它的身体由数以万计的透明环节组成,每一节都如琉璃般剔透,能看见里面流淌的暗金色龙血,以及无数细小的黑虫在血液中游弋。 这就是葬龙蛭,以龙尸为棺,以龙血为食的上古蛊虫。 “去!” 白蛉一声令下,葬龙蛭那山岭般的身躯骤然弹起,精准地锁定了温倩,如山倒塌般砸下来。 温倩身形微晃,一闪身便来到了十里以外,就算搁着这么远,葬龙蛭庞大的身躯依然遮天蔽日,几乎挡住了半边天。 狰狞巨口转了过来,隔着几里的距离都能闻到它口器之中的臭气。 温倩微微眯眼,黄泉剑隔空一划,那葬龙蛭居然直接拦腰炸断,轰隆隆砸到地上。 地面疯狂震颤,扬起的灰尘将太阳的盖住。 但下一瞬,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断口处没有流血,反而瞬间长出一张新的螺旋口器,肉芽疯狂蠕动,两段身躯各自弹起,眨眼间变成了两条略小、但仍如山岳般的巨蛭! 两条葬龙蛭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万节身躯同时蠕动,从两个方向扑了过来。 “大师姐,葬龙蛭万节同命,每一节都是独立生灵,你斩它一剑,它便多活一条,你斩它千剑,这万蛊谷便多出千条葬龙,你斩得尽吗?” 温倩望了一眼脚下口吐人言的黑甲虫,面无变化。 “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老是这么顽皮。” 面对汹涌而来的巨蛭,温倩淡淡抬手,单手掐出一个奇异的诀,轻声吐出。 “剑道本仙,以灵求法。” “斩因断果,无籍无名。” 话音落下,黄泉剑大放金光,她低声念出本命法门的真名。 “万物不可为剑。” 她低声念出本命法门的真名。 当她再度睁眼时,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倒映出的已不再是眼前咆哮的兽影,而是无数条缠绕在虚空中的的因果线。 那些线从葬龙蛭的万节身躯中延伸而出,穿透了层层毒瘴,穿透了翻滚的时空,最终没入万蛊谷深处那具绵延千丈的上古蛟龙尸骸。 那是“过去”与“现在”的联系,是葬龙蛭得以存世,无限分裂和不死不灭的根源所在。 温倩握剑的手腕微微一沉,一剑挥出。 一道近乎透明的涟漪,以黄泉剑尖为起点,顺着那万千因果线,逆流而上,斩向时间的上游。 谷底的龙骨血池中,那沸腾了万载的暗红龙血骤然凝固。 龙尸胸腔深处的虫卵,其与本命蛊主之间的因果牵连,在“过去”的某个瞬间被这一剑悄然斩断。 两条正疯狂扑来的葬龙蛭,在半空中猛地僵住,如山岳倾塌般的冲势戛然而止。 它们万节身躯中流淌的暗金色龙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刚刚分裂出的狰狞螺旋口器,还未来得及发出第二声尖啸,便如同被抽去了脊梁,软软地垂落下来。 万节透明的身躯节节崩解,从尾部开始,化作漫天腥臭的血尘与骨粉,簌簌落入沼泽。 白蛉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琥珀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与葬龙蛭之间的神魂联系,随着那根源因果线的断裂,正飞速崩解。 温倩一步踏出。 虚空在她脚下折叠,十里距离缩成一步。 上一瞬她还在几里以外,下一瞬,那柄黄泉剑,已稳稳架在了白蛉的颈侧。 剑锋贴着她白皙的脖颈,只要再进半寸,便能斩断这颗头颅与躯体的所有因果,让她连坠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白蛉浑身僵硬,足踝银铃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仰着脖子,瞳孔里倒映出温倩面无表情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本宫再说一次,今日不想见血,闹剧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