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女总裁的贴身司机》 第1章 果然是人贩子! “陈江,你死哪去了?” “不看看这都几点了,还不滚回来?” 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电话里响起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陈江开了免提,把雨刮器开到最高档,但挡风玻璃还是模糊一片。 “代了个夜班。张哥家里有事,让我顶半宿。小宝睡了吗?” “睡了,两点起来闹了一次,我哄了半天。” 王雅琴的语气带着火气:“你现在在哪呢?下午妈过寿的事你没忘吧?” “没忘,我开完这趟就回去睡,下午肯定来得及。” 陈江看了眼计价表旁边的时间,凌晨3点半。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人都到齐了,你还在机场等客!” “那次是乘客临时改目的地,我……”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 王雅琴打断他,“礼物我帮你买了,一个金链子,一万八,从你卡里扣的。你人到就行,别又迟到。陈江,我跟你说话你听着没有?” 一万八。 听到这个数字,陈江嘴角微微抽搐,但还是默然点头。 “听到了。” “还有,”王雅琴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妈昨天又提了,说建军今年要结婚,女方家要二十万彩礼,家里凑不够,想让我们帮衬一把。” 陈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雅琴,咱家的情况你清楚。小宝马上要上幼儿园了,卡上就剩……” “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王雅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但建军是我亲弟弟,他不容易,你这个当妹夫的没本事,我这个当姐姐的不能不管。当初你做生意的时候,家里也没少帮你吧?” “那次帮忙,我早就连本带利还清了。” 陈江的声音微微压低,“而且,当初我做生意亏钱的时候,谁帮过我?” “怎么,你自己没本事还怪上我们家的人了?真不知道老娘当初是瞎了眼还是怎么,居然能看上你!” 耳机里传来“嘟”的一声。 挂断了。 陈江盯着前方的雨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陷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他和老婆王雅琴结婚至今,已经五年了。 五年前的对方,还不是这样的。 陈江出身贫寒,年纪轻轻便远赴海外,成了维和部队里顶尖的特种兵王。 获奖无数、功勋卓著。 原本前途无量的他,却在一次执行任务中,他为了救下了一整个难民营的同胞,不顾上级命令,独自完成了剿首行动。 军纪如山,违规抗命。 纵使他战功彪炳,最终还是被一纸命令褪去军装。 离开军营后,他靠着手里多年攒下的积蓄创办建筑公司,收拢了一批退伍老兵。 他为人实诚、做事靠谱,口碑越做越响。 最后生意风生水起,最后更是进入了计划上市的阶段。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遇到了自己的妻子王雅琴。 两人迅速坠入爱河,王家人对他也算颇为满意,于是相识不到半年,两人就从恋爱正式跨入了婚姻。 本以为今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幸福美满。 可世事难料,两年前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彻底将他的人生拽入谷底。 可也就在这时,他被自己曾经最信任的兄弟和竞争公司联手做局,不仅将他踢出了公司,更是导致他多年盈利赔了个精光,彻底被行业封杀。 无奈之下,他只能开起出租车,勉强营生。 王家人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瞧不起他。 王雅琴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开始的失望,到最后的冷淡、敷衍,以至于到现在,仅是开口,就透着一股满满的嫌弃。 陈江知道,这桩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 他为了孩子,并没有提及离婚。 自己就是单亲长大的他,没人比他更清楚缺少父母任何一方的陪伴,对于一个孩子的成长而言有多痛苦。 想到这,他露出一丝苦笑,余光瞥了眼后视镜:“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 一男一女,带着个小孩。 男的穿一件灰色的薄夹克,四十岁上下,弯腰驼背,两只手揣在兜里。 女的三十来岁,一副农村人打扮。 孩子穿着棉袄,个子瘦小,脸蛋冻得发红,看着和小宝差不多年纪,四五岁。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 男人笑了笑,随后看了眼窗外大雨,“师傅,到火车站还有多久?” 陈江捕捉到了那眼神中的一丝焦急,无奈笑道:“还有一个多小时吧,雨下得大,着急赶车啊?” “是啊!” 男人微怔,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 陈江眉头暗皱,特种兵出身的他,表情揣摩心理,乃是当年的必修课。 这男人刚刚那种表情,明显是在掩饰什么。 陈江想到上午收音机插播的关于最近“拐卖儿童”的案件,心中不由起疑,余光瞥了眼那孩子。 “这孩子睡得真沉啊。”陈江随口说了一句,语气轻松,“晕车了吧?窗开条缝透透气?” 男人立刻接话:“啊对,晕车,早上起太早了,困。” 陈江眼睛一眯。 后视镜内,那孩子确实在睡,但睡得不对劲,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白色泡沫,嘴唇微微发紫。 那根本不是自然睡着的姿势,身体软塌塌地歪着,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心中狐疑达到了顶点。 陈江拨转方向盘,在一个十字路口,偏离了原来道路。 “师傅,这路不对吧?我记得去火车站不是这个方向吧?” 男人忽然开口,语气中满是警惕。 陈江面不改色:“看你们赶时间,所以抄近道吧,这条路下雨不怎么堵。” 车子以二十码的速度在雨水中向前滑行。 陈江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悄悄地按了一下门锁——中控锁“咔嗒”一声,把所有车门锁死了。 男人听见了,脸色微变:“这是干嘛?” “下雨天路滑,怕小孩不小心开门。” 陈江语气平淡,“安全第一嘛。” 前方一百米,正是最近的派出所。 几乎看到那显眼的蓝色标志瞬间,男人脸色骤变,瞬间明白事情败露了。 “你他妈找死!” 男人从袖口滑出一把匕首,猛地朝陈江的脖子扎去! 陈江瞬间冷笑:“果然是人贩子!” 他早有防备,劈手夺刃后,顺势一个肘击上顶。 “咔嚓!” 关节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脆。 痛苦糊了男人半张脸,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 后座女人慌乱想要开锁跳车,可就在他拉开车门的瞬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立刻抄起水果刀,朝着旁边熟睡的孩子捅了过去。 “你敢!” 陈江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走投无路的二人,竟然丧心病狂到了这种程度。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方向盘了。 慢了半拍的情况下,他只能用手一把攥住那落下的刀刃,同时狠狠一拳砸在了女人的下巴上。 车辆失控,一辆货车按着喇叭冲了过来。 危急关头,陈江几乎是本能地将孩子护在了怀中。 嘭—— 撞击声响彻街道。 派出所的铁门猛地推开,两个民警冲了出来。 “怎么回事?!” 就见侧翻的出租车内,爬出一个浑身是伤的身影,抱着孩子,喘着粗气:“人、人贩子!快救人!小孩可能被喂了药!” 陈江说完最后一句话,就两眼一黑。 昏睡前,他听见警笛声、救护车声、女人的哭喊声、民警的对讲机声…… 再睁眼,是刺眼的白炽灯。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浓得让人想打喷嚏。天花板上是白色的吊顶,头顶挂着输液袋,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顺着软管流进他的手臂。 陈江动了一下。 周身剧痛,疼得他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别动,伤口刚缝好,再崩开就得重新缝。” 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 清冷,不急不躁,像山涧里的溪水。 陈江艰难地侧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 米色大衣,黑色高领毛衣,肤白胜雪,眉眼如画。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的清冷,宛如冰山美人。 第2章 这年头,还有这种老好人啊? “我这是……” 陈江看着面前女人,心下满是疑惑。 他怎么在医院? 女人身后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红扑扑的,怯生生地看着他。她手里攥着一颗水果糖,是那种五毛钱一包、彩色玻璃纸包着的最普通的糖。 小女孩往前迈了一步,把糖递到陈江面前。 “叔叔……谢谢你救了我……我叫苏念。” 陈江愣住了。 他看看那颗糖,又看看那个女孩,再看向那个女人的脸。 瞬间明白了原因。 “陈先生,我是苏晚晴。你救了我女儿……谢谢你。” 苏晚晴声音依旧清冷,不过这次多了一丝感激,顺势递来一张名片。 但陈江听后,却如五雷轰顶。 苏晚晴? 成天集团总裁? 本市房地产女王,身价过百亿,上了三次本地富豪榜的那个女人。 昨晚没绑架的小丫头,竟然是她女儿! “医药费已经结清了,这段时间你可以安心在这里静养。” 苏晚晴看着陈江开口道,“这次多亏了你救我女儿,不论是钱或者别的什么,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陈江摆了摆手:“苏总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救人纯粹是顺手为之,并不是想跟你索要报酬。” 苏晚晴挑了挑眉,对陈江的回答有些诧异。 她本以为,对方是知道苏念是她女儿,这才出手救人的。 现在看上去,情况跟她想的似乎有点不一样。 不要报酬? 这年头,还有这种老好人啊? “不行!我苏晚晴没有欠别人人情的习惯,你救了我女儿,我今后也不想被人议论知恩不报。” 苏晚晴依旧摇了摇头,她想到刚刚手下发来的,关于陈江的资料。 退伍军人,早年经商失意,如今家有一子,勉强靠开出租营生。 略作思索后,她再次开口道:“钱你不要的话,那工作呢?你现在的情况,应该需要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吧?” 苏晚晴说着从文件袋抽出一沓纸,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着陈江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让人查过你的背景。” 陈江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陈江,原维和部队狮心小队队长,服役期间立功无数,后因违反军纪被开除。” 苏晚晴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工作简报, “五年前退伍,转业做建筑承包商,手下最多时有十几个退伍兵兄弟,年流水达几十万。后来因为经营问题,导致离开公司毛病负债三百万。你卖了车、卖了房还债,如今在开出租车代班。” 陈江靠在枕头上,神色平淡:“苏总查得真清楚。” “毕竟是救了我女儿的人。” 苏晚晴微微前倾,脸上毫无愧色。 坐到她这个位置,当然要考虑,这件事会不会是有人别有用心,故意借机取得她的信任,所以自然要谨慎些。 “经历过这件事,我觉得我女儿需要一个保镖,正好我也缺一个私人司机。” “这个人必须身手好、懂建筑、嘴严、忠诚。你救了我女儿,我信得过你。你退伍兵出身,懂建筑行业的内行门道。这些条件,你都符合。”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陈江沉默不语。 他现在的确需要一份适合的工作。 但很显然,苏晚晴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司机这么简单,而如今他的状态,未必能达到对方的预期。 他开出租,累死累活一天跑十二个小时,扣掉份子钱、油费、修车费,到手也就四千出头。运气好接几个长途,能到五千。一个月一万八,是他现在收入的四倍。 而且,还配车、五险一金、年终奖。 但是…… 陈江摇了摇头,目光坦诚道:“苏总,你让我回去想想,然后给您答复可以吗?” 苏晚晴的眉梢微微扬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人。 听到进入成天集团就两眼放光、当场签字的。 但这个坐在病床上、肩膀还缠着纱布的男人,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居然没有直接答应。 这个反映,让她很满意。 说明对方是个沉稳、理智的人,而这也是她看重的品质。 “我给你两天时间,给我答复。” 她把名片推到陈江手边,“我公司还有事情,你先好好养伤吧,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的秘书就行。” 她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另外,再次感谢你救了念念。”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传来的城市白噪音。 陈江看着床头柜上的名片摸了摸下巴。 苏晚晴。 成天集团。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王雅琴打来的。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尖锐的声音就砸了过来:“陈江!你现在到底在哪?!寿宴都快结束了!全家人就差你了,你好大的架子” 陈江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 丈母娘的寿宴订在中午十二点。 他迟到了两个多小时。 “我遇到点事,现在在医院——” “我不管你现在在哪!” 王雅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今天是我妈六十大寿,王家的亲戚都来了。你今天要是不来,让我丢人,以后就别回来了!” 电话挂断了。 陈江坐在病床上,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沉默了五秒。 “你好,麻烦帮我办一下出院。” 护士瞪大眼睛:“你刚缝完针!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一天!” “没事。” 二十分钟后,陈江站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悦华大酒店。” 出租车在雨后的街道上穿行,路边的积水反射着破碎的天光。 陈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周身一阵一阵地抽疼。 期间,王雅琴电话打了好几遍。 一遍语气比一遍难听,到最后已经变成了怒骂。 悦华大酒店,三楼,牡丹厅。 陈江站在走廊尽头,包厢门半掩着,里面的喧闹声隔着门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听见王建军的大嗓门:“我妹夫?别提了,开出租的,指不定在哪趴活呢!妈的,昨天我姐还跟我借钱,说家里开支大,我妹夫争那三瓜俩子,窝囊废一个。” “行了!不来就不来吧,反正也不差他一个。” 紧接着是丈母娘周桂芳的声音,尖锐又刻薄:“雅琴啊,妈当初就说了,你嫁他迟早要后悔的!你看人家赵家那小子,现在在成天集团当主管,前途无量!你要是当初跟了他——” “妈,你提这个干嘛。”王雅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今天是你的寿宴。” “我说的是实话!”周桂芳嗓门更大了,“人家明轩多出息,每年给家里置办年货都上万!陈江呢?一个破开出租的,现在还摆上谱了,我过寿都舍不得来看一眼。” 陈江站在门外,抿了抿唇。 最后还是推开了门。 第3章 当年我就说过,你值得更好的 门开的瞬间,包厢里的笑声像被掐断了开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陈江穿着一件带血的旧工装,肩膀处洇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头发乱糟糟的,和满屋子西装革履的王家人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王雅琴的脸色铁青,气得嘴唇都在抖:“你怎么这个样子就来了?” 陈江平静地走进包厢,顺手把门带上:“路上遇到人贩子,救了个小孩,出了个车祸。” 他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王建军第一个跳出来,夸张地笑了一声:“妹夫,编故事呢?就你这身板,还救人?别是被人打了吧?” 被开除军籍的事情,并不光彩。 因此,陈江从没跟旁人提过,他在维和部队当过兵的事情。 包厢里一阵低笑。 周桂芳冷哼一声:“丢人现眼!穿成这样来贺寿,故意给我上眼药是吧?!” 王雅琴试图打圆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放在桌上。 “妈,祝您福如东海。” “这是陈江早前特意给您准备的礼物,快戴上看喜不喜欢。” 周桂芳打开盒子,拎出那条金链子,掂了掂,脸色更沉了。 “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旁人立刻接话:“小江啊,今天可是你妈六十大寿。你说你平时抠搜点就算了,今天这种场合,都舍不得买个像样点的东西?” 陈江看着那根金链子,没说话。 他一个月的收入刨去开销,就剩两千多块钱。 两万八! 足够他干一年! 可即便如此,依旧入不得这帮人的眼。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走进来,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腕表在灯光下一闪一闪,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礼品袋。 周桂芳笑容顿时浮现:“明轩,你可算来了。” 赵明轩,王雅琴的远房表亲,成天集团采购部副主管。 早年追求过王雅琴,被拒了,但一直没死心。 仗着成天有点小权,在家族聚会里向来高人一等。 他目光落在王雅琴那傲人的身段,心道他这表妹结婚生子后,身材居然更加带劲了,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度,随即瞥向陈江。 “雅琴,这位就是……妹夫?” 王雅琴尴尬地点了点头,竟下意识捋了一下头发。 赵明轩走近两步,上下打量着陈江,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全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妹夫这是……刚从工地回来?不对,听说妹夫现在开出租?这行风吹日晒的,挺辛苦啊。难怪……” 他故意停顿,目光在陈江的伤口上扫了一圈,摇头叹气。 “雅琴,当年我就说过,你值得更好的。”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周桂芳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拉着赵明轩的手,亲热得像看见了亲儿子:“明轩啊,你在成天当主管,可得照顾照顾我们家雅琴!你阿姨我这一辈子,就指望你们小辈有出息了!” 赵明轩得意地拍了拍胸脯:“阿姨放心,雅琴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采购部正好缺个行政助理,月薪六千,五险一金,轻轻松松坐办公室,比某些人开出租强多了。” 王雅琴下意识瞥了眼陈江,随后摇头笑了笑:“不用了,现在工作就挺好的。” 赵明轩暧昧地笑了笑:“雅琴,咱们之间还客气什么?下周一,你直接来报到。” 王建军立刻凑上来:“明轩哥,那我能去不?我要求不高,给个仓库管理员就行!我这人干活踏实!” 赵明轩大手一挥:“都是自家人,好说!” 包厢内一片恭维声。有人给赵明轩倒酒,有人递烟,有人夸他有本事、重情义。赵明轩俨然成了全场的中心。 赵明轩从爱马仕袋子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碎钻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阿姨,寿礼。成天集团的合作商送的,小意思。” 周桂芳笑得合不拢嘴:“哎哟,明轩就是懂事!在成天当主管,前途无量!不像某些人……” 前后态度,对比如此明显。 陈江坐在一旁,默默无语。 周桂芳更加嫌恶,随后推了他胳膊一下:“还不赶紧起来让座,没看见明轩来了,这么大人了一点眼力见没有。” 陈江本不愿多事。 可就在他起身的瞬间,赵明轩一声讥笑:“有些人啊,就是搞不清楚自己的状况,摆不正位置。” 陈江的动作顿住了。 一股无名怒火,悄然升起。 原本已经抬起屁股的他,又重新坐了回去:“我觉得这挺好的,让他换别的位置吧。” 周围人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周桂芳筷子一拍,声音尖利:“赶紧滚起来!我说话你耳朵聋了?我过个寿,你迟到不来就算了,现在是存心不想让我高兴是吧?” “就是啊!小江,一个座位而已,换就换了。” “没必要为了这点事,惹你妈生气。” 所有人都觉得,陈江有点小题大做了。 就连王雅琴也暗暗推了陈江一把,示意他别这个时候犯倔。 “那我今天要是偏不让呢?” 陈江看着周桂芳:“妈,你今天过寿,我迟到是不对!但理由我说了,礼物我也准备了,如果你非看我不顺眼,我可以现在就走。” 周围倒吸一口冷气。 陈江,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敢这么跟丈母娘说话? 就连旁边的王雅琴,一时间也愣在原地。 周桂芳气得浑身颤抖,指着门外怒吼道:“那你就给我滚!今天你敢出这个门,索性就滚出我们王家!当初我就没看上你,你配得上我女儿?你还给我上脸,你走!你走一个试试!” 陈江点了点头,缓缓起身。 “您说得没错。” “是我配不上你女儿,高攀不起你们王家。” “这婚,我离就是了!” 包厢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有人的筷子掉在了地上,“啪嗒”一声,清脆得像是在给什么东西盖章。 陈江转身,推开包厢门,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包厢炸了。 王雅琴的尖叫声隔着门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陈江!你给我滚回来!” 然后是摔杯子的声音、周桂芳的哭骂声、赵明轩假惺惺的安慰声。 陈江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 他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乱糟糟的头发,发白的嘴唇,肩膀上洇着血的工装。 这些年,他忍得够久了。 为了尽可能维持这个家表面上的平和,他已经快把自己折腾到不似人样了。 或许有些事情,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想到这,他掏出兜里的名片,顺着上面的电话,发了条消息过去。 “苏总!” “您的提议,我答应了。” 半晌后,手机屏幕亮起。 苏晚晴回复:“明天上午十点,成天集团。带上身份证,签合同。” 第4章 我找人,与你无关 上午九点半。 成天集团总部,滨江路88号。 一栋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摩天大楼,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入口处是旋转门,门厅挑高十几米,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陈江深吸一口气,走进旋转门。 大厅里的人来来往往,男的白衬衫黑西裤,女的职业套装高跟鞋。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正想往前台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哟,这不是陈江吗?” 陈江脚步一顿。 赵明轩端着杯咖啡,从大厅休息区站起来,身边跟着两个穿着工牌的年轻下属。今天他穿了一身银色暗纹的西装,油头梳得一丝不苟,腕表换了一块带钻的,阳光下晃眼睛。 他上下打量着陈江,笑得意味深长:“怎么着?昨天刚提完离婚,今天就出来找工作了?” “来成天应聘保安?” 他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半度:“还是……保洁?” 两个下属微怔,随后立刻会意配合地笑起来:“赵主管,这人谁啊?” 赵明轩慢悠悠喝了口咖啡:“我远房表妹的前夫,开出租的。昨天在寿宴上吹牛逼,说要离婚,说要活出个人样来。”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谑:“怎么,想通了?准备来成天看大门?负一楼保安室,我认识人,给你安排个夜班?” 大厅里的目光开始往这边聚拢,有人驻足,有人窃窃私语。 陈江看着他,面无表情道:“我找人,与你无关。” 赵明轩噗嗤一声,差点把咖啡喷了出来:“你?就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这是成天集团总部?你能认识谁?麻烦你装逼,也找个像样点的借口。” 陈江默不作声,径直朝着里面走去。 赵明轩见状沉了沉脸,感觉在下属面前丢了面子,立刻冲着旁边喊道。 “前台!叫保安!这人来路不明,把他轰出去!” 前台小姐快步走过来,赵明轩指着陈江:“这人你们怎么放进来的?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大厅里放?你们前台怎么做的?” 前台小姐看了看陈江,又看了看赵明轩,礼貌道:“先生,请问您找谁?” 陈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递过去。 “我是陈江,找苏总。约好的,十点。” 前台小姐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烫金的“成天集团苏晚晴”字样,下面一行手写的签名——确实是苏晚晴本人的笔迹,她见过。 她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陈先生!” 前台小姐的语气一下子恭敬起来,“苏总吩咐过,您一来就直接上三十八楼。请跟我来,这边专用电梯。” 赵明轩愣在原地,一时间脑子没转过来:“什……什么?苏总?哪个苏总?” 前台小姐转身,对他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成天集团还有几个苏总。赵主管,请让一让,别挡着陈先生的路。” 周围看热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他去三十八楼?找苏总?” “苏总亲自约的人?这人什么来路?” “赵主管刚才是不是说他是开出租的……” 赵明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但陈江已经走进电梯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亮着的楼层数字一路往上跳。赵明轩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两个下属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他手里那杯咖啡洒了一手,滚烫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流,他居然没感觉到烫。 “他怎么可能认识苏总……” 三十八楼。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阳光从窗外铺进来,满屋子都是金色的光。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江面在远处隐隐泛着光。 苏晚晴坐在真皮沙发上,今天换了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剪裁利落,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 看上去比昨日少了一丝妩媚,高冷更甚。 她面前摆着一杯茶,水汽袅袅升起。 “想通了?” 她微微挑眉。 陈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嗯,想来听听苏总这边待遇。” 苏晚晴点了点,从茶几上拿起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 “月薪三万八,配奥迪A6,五险一金,年终奖另算。” 她微微前倾,声音低了几分:“另外,我听说你儿子马上要上幼儿园了。集团正好资助了一家私人幼儿园,我已经安排人联系过了。你下学期就可以安排他入学,所有费用全免。” 陈江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别多想,集团下属的背景资料,我们都会查清楚,这也是这份工作的福利之一。” 苏晚晴抬了抬手,“只要你好好工作,今后待遇只会更好。” 陈江沉默两秒。 这待遇,相较于他此前开出租,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他并没有着急签字,而是沉声问道:“请问苏总,我的工作,具体主要负责什么。” “嗯这么说吧……” 苏晚晴见状,似乎更加满意。 陈江的工作内容比较驳杂,除了要每天接送苏念上学放学,以及保证她的人身安全外,还要给苏晚晴当私人司机。 “简而言之就一句话。” “随叫随到,二十四小时待命!” 陈江闻言苦笑。 这哪是合同,简直就是卖身契。 不过想来也是,如果不是要求严苛的话,怎么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但正因如此,他反倒放心了下来。 于是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名字。 “很好!希望你今后的工作表现,不会让我失望。” 苏晚晴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利落指了指外面的秘书办公室。 “今后我的行程,你和小夏每天同步一下。” “准备一下,待会我要去参加一个商务宴会。” 第5章 陈江,这事你躲不掉! 没等陈江追问,小夏已经抱着一大摞行程表和材料走过来。 “陈先生,这是苏总接下来一周的行程安排,你先熟悉一下。”小夏把最上面几页纸递给他,干净利落,“以后咱俩多配合,有拿不准的地方随时问我。对了,苏总吩咐我今早陪您去趟事故处理中心,昨晚那辆出租车的报废理赔手续得尽快走完。” 陈江从沙发上起身,肩膀处车祸的伤口被动作牵扯,一阵钝痛袭来。 他下意识按住那块纱布,手掌夺刀的伤口也微微作痛。 换做常人早该冷汗直流,但陈江表面上毫无变化。 “麻烦你了。”他闷声应道。 小夏盯着他肩膀看了一眼,领着他下了楼。 公司配的那辆崭新A6已经停在地库等着了,黑色漆面在顶灯下泛着冷光。 从现在起,这车他可以全权使用。 路上陈江心里默默盘算,他那辆出租车是双班车,他跑夜班,白天归另一个司机白力。 车行的规矩他清楚,虽说当班损毁当班赔,但要真出了大车祸,可没人能赔得起,都是走保险理赔。 很快到了事故处理中心门口,陈江下车刚要进屋,却见面前三个熟面孔堵在门口。 开白班的白力带着两个相熟的出租司机堵在大门口,三个人往那一杵,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白力穿了件褪色的蓝色工装,袖子胡乱挽到手肘,眼睛下面是青黑的眼袋,一看就是熬了一宿没睡。 陈江还没走近,白力已经几步冲了上来。 “陈江!”白力指着身后那堆废铁,手指头直哆嗦,“你看看!你他妈看看这车!” 陈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辆出租车被拖车运到了处理中心门口的露天停车区,前脸整个塌陷进去,引擎盖飞了,内架扭曲,车门变形外翻,挡风玻璃碎了满地,雨水泡过的座椅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是他肩膀伤口留下的。 总之惨不忍睹,基本确定是报废了。 “我老婆刚怀上二胎啊!”白力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家老小全靠我白天跑车糊口!现在车直接撞废了,你让我喝西北风去?!” 陈江看着他,语气尽量平静:“白哥,这事我知道你急,我也急,但你先别急,不是没有缓!咱们不是有保险吗?只要保险公司......”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瘦高个司机立刻插嘴,声音又尖又响:“什么急别急的?车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当班期间车辆损毁,损失全由当班司机承担。陈江,这事你躲不掉!” 另一个矮胖司机跟着点头,双手抱在胸前,下巴一抬:“就是,规矩是规矩,你别想赖。” 陈江看了他们一眼没搭理,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越解释越乱,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是直接找定损员把保险流程走通,该赔的让保险公司赔,赔偿款一到手,白力的损失自然能补上。 陈江拿起手机说到。 “这你们放心,我肯定不会差你们钱啊!我已经报了保险,估计结果很快就能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灰色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从处理中心里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胸牌上印着:安平保险·刘辉翔,手里捏着半张事故笔录的照片复印件,那照片拍摄的时候故意被折了一道,掐头去尾只露出中间那段,车内发生肢体冲突几个字格外扎眼。 刘辉翔把纸扬了扬,对着陈江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那笑容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陈先生,交警笔录写得明明白白。车内发生肢体冲突导致车辆失控,这种人为主动引发的事故,属于免赔条款第七条。我们保险公司有权全额拒赔。” 陈江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复印件被折起来的上半截,恰好遮住了见义勇为拦截人贩子等描述,这狗揍绝对是故意的。 刘辉翔把纸往公文包里一塞,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好心:“陈先生,我多说一句啊。真走到拒赔立案那一步,损毁营运车辆够得上刑事追责。一旦留下案底……您未来的工作,您孩子的前程,还有你这点家底,可就直接作废了,得不偿失。” “我是专业的,我建议你直接和白先生私了。大家各退一步,说不定还能少赔点,对谁都好。” 这狗篮子,一番颠倒黑白加断章取义,把保险公司该承担的责任摘了个干干净净。 陈江心里骂了一声,刚要和刘辉翔好好掰扯掰扯。 可却见这时,白力咬着牙恨恨说到。 “私了?那也行!” 陈江顿时皱起眉头。 按道理,应是黑白两班司机一起跟保险公司要赔偿, 了这个白力,看似退了一步,换了个不谙世事的说不定真就被唬住了。 但陈江不是不谙世事的人,他见过太多这种人,吃准了你不懂规矩,拿条款吓唬你,等你服软了再谈私了,说穿了,早就和白力勾搭好了。 怪不得非要带着人在这拦路闹事呢! 陈江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派出所公章的纸递上前,他肩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动作却稳稳当当。 “昨晚的情况,我最后说一遍,车上是拐卖儿童的犯罪嫌疑人。我发现异常后驾车前往最近的派出所报警,途中嫌犯持刀行凶,我在自保和救人过程中导致车辆失控。派出所有完整笔录,可以证明我是见义勇为,按条款,见义勇为一律按意外处理赔偿。” “你保险公司的章程都没看全,就说自己是专业的?” 刘辉翔皱眉,脸色一白。 他连夜调查了陈江,一切结果显示他就是个窝囊废,于是立刻从公司拿一万八和白力商量好,一起威逼利诱,狠狠的宰陈江一把。 没想到陈江远不是他调查的样子! 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了,白力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巴掌拍过来。 陈江没躲他完全可以躲,但他身后是小夏,小夏身后是车门,他要是侧身闪开,那一巴掌就落小夏身上了。 他只能抬着手臂硬抗一下。 那张盖着公章的见义勇为证明从他指间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进路边的积水坑里,没干的泥沙裹着脏水瞬间糊满了纸面,公章上的红字洇成一团模糊的血色。 白力一把揪住陈江的衣领:“去你妈的,什么救人不救人,跟我狗屁关系都没有!我就死要钱!” 他的唾沫星子喷在陈江脸上,嘴里呼出的热气带着一股隔天的烟味:“我的车毁在你手里,赔钱天经地义!老子的车虽然六年了,但转让费至少卖四万八,少一分我现在就报警!” 陈江眉头一皱,稍微反擒拿用点巧劲儿,直接把他推开。 小夏刚想上前,顿时被另外两个出租司机横身挡住。 瘦高个张开手臂,把她拦在外面,扯着嗓子冲围观的路人喊:“大家评评理!把人家吃饭的家伙撞烂了,还想拿什么英雄事迹赖账?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矮胖的立刻附和,声音一唱一和:“就是!嘴上说救人,谁知道是不是编的?真救了人,保险公司能不赔?派出所不给表扬信?怎么没人给你送锦旗啊?” 刘辉翔深吸一口气,心里暗笑白力头脑简单,但又期待他能不能大力出奇迹,把陈江吓怂了。 第6章 介尼玛看着不像好人呐!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几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伸长脖子往里看。 有人嘀咕“介尼玛看着不像好人呐!”。 有人摇头“年轻人就是不负责任”,还有几个拿手机拍的。 白力不服的再次冲上来,又要抓陈江的领子。 陈江这次可不会留情面,直接一个侧摔,给这吃里扒外的狠狠往地上一扔。 白力哎呦一声,狠狠栽了个跟头。 两人拉扯之间反复牵动肩膀的伤口。 陈江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纱布边缘往下淌,工装内侧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妈了个巴子的,真疼。 但比疼更清晰的,是一股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冷意。 众目睽睽之下,白力掏出手机。 “好啊!你敢打我?现在,立刻,转钱过来!这事一笔勾销。不然我不光报警,还要拉上所有同行作证,告你故意伤人!” 陈江冷冷盯着白力,根本没有转账的意思,那眼神反而像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凶兽。 即便蠢如白力,此刻也感觉脊背发凉! 白力抹了把汗,攥着手机又往前递了一寸,“不转我现在就打110!” 就在这时,清亮的女声传来。 “你是想抢劫吗?” 小夏举着两个平板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刚才趁着白力揪住陈江衣领的空档,退到后面联系了苏晚晴,这会儿平板上正亮着苏晚晴的视频通话界面,画面那头,苏晚晴坐在办公室里。 小夏另一只手里,平板屏幕上正播放着路口监控的高清回放。 监控画面无声播放:深夜,出租车猛然偏离主干道驶向派出所方向。 后座男人突然从袖口滑出匕首,朝驾驶位猛刺。 陈江侧身夺刀,紧接着女人举起水果刀扎向旁边昏睡的孩子。 画面剧烈晃动,车辆失控,撞上对面驶来的货车。 围观人群在看到监控画面后,彻底安静了。 那些举着手机的手放了下来,嘀咕的声音消失了。 刚才还在说看着不像好人的那个大妈,被周围人审视,满脸尴尬。 小夏环视全场,:“大家看清楚了。人贩子持刀行凶,孩子被下药迷晕,视频没有任何剪辑,已经在警局备案。” 她翻开文件夹,一份一份亮出来:派出所盖章的救人笔录、急诊诊断单、120和出警记录。 陈江看着小夏手里那一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材料,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准备的真周全啊!好像提前预知了一样! 难怪苏晚晴能把成天做到今天这个规模,这女人做事的周到程度,连一个下属都学得如此到位。 如此看来苏总让小夏陪他来,根本不只是走一趟理赔手续,而是早就料到了可能会有麻烦,提前备好了所有能派上用场的证据让小夏兜底。 百忙之中还能想到为他铺路,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小夏的目光落在白力和刘辉翔脸上,语气冷下来:“见义勇为紧急避险造成车辆损伤,法律层面本就免责。你们刻意隐瞒关键事实,联合旁人聚众造势敲诈施救者,当众打落并损毁官方证明文件,现在还要胁迫我们的人转账?想按抢劫处理?” 她目光转向刘辉翔,把平板的视频通话界面转过来对准他:“安平保险就是这么处理理赔的?刘先生,你要不要亲自跟苏总解释一下?” 刘辉翔看清平板屏幕上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就连他一个小保险员也知道对方是谁…… 苏晚晴! 成天集团总裁,安平保险当下最大的客户,此时只是隔着屏幕看着他,就让他感觉浑身冰冷。 “苏……苏总?!您怎么亲自......”刘辉翔的声音走了调,“我……我绝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按流程……” 此刻围观人群也炸了。 “操,是为了抓人贩子啊?那车里的小孩是被拐的?” “我刚才还说人家编故事……这监控做不了假吧?车牌号对得上啊!” “这姓白的不要脸啊!人家拼命救小孩,他在这讹钱?良心让狗吃了?” “视频里那是谁?成天集团的苏总?那个女首富?” “安平保险最大的客户就是成天吧?这下好看了,踢到铁板了。” 指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方向彻底反转,刚才还在拍视频的几个手机,现在镜头全对准了白力和刘辉翔。 有人大声骂“人渣”,有人喊“报警抓他们”,还有人挤到前面来,对陈江竖大拇指。 白力的脸涨成猪肝色,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他真慌了,蠢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那个平板不能让更多人看到。 他猛地扑上去,伸手就抢,陈江侧身一挡,脚下绊住。 白力整个人重心全压在前冲的惯性上,这一拨之下完全收不住脚,噗通一声栽进路边那滩积水坑里,泥浆溅了他满脸满身。 周围顿时传来哄笑。 刘辉翔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他顾不上白力了,两眼死死盯着平板屏幕上的苏晚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苏晚晴在视频那头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让人腿软的压力:“你刚才说的免赔条款第七条,麻烦你现在把原文调出来,当着我的面念一遍。安平的所有保单条款我都看过,第七条写的是故意行为,不是见义勇为。” 刘辉翔的腿开始发抖,一个屁都不敢放。 陈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苦笑,这女首富居然为了他亲自下场,对付一个保险理赔员。 苏晚晴这个女人护短的程度,倒是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他原以为自己就是个司机兼保镖,干好分内的事就行,现在看来,苏晚晴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就在这时,小夏手上另一个平板打来电话。 她低头一看,是安平保险董事长蔚峰的号码。 小夏立刻接通,把屏幕举高,蔚峰的画面切进来。 他坐在办公室里,西装革履,表情严肃。 看到苏晚晴也在线上,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立刻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能让苏晚晴亲自视频连线事故处理中心的事,绝不是小事。 “苏总,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蔚峰的语气干脆利落,“这件事我来处理,保证让您满意!” “刘辉翔,你现在听清楚。” 刘辉翔一个激灵,差点没站稳:“蔚……蔚总……” “出租车全部报废损失,安平全额兜底,今天之内到账。” “额外发放一万八千元见义勇为慰问金,当场转给陈先生。” “你滥用定损职权、恶意拒赔、聚众敲诈,即刻开除,录入全国保险行业黑名单,永不录用。” “白力聚众敲诈、损毁官方文书,安平保留起诉你敲诈勒索的全部权利,一切交由陈江先生定夺!” 第7章 我干了,您随意! 刘辉翔顿时瘫坐在地上。 白力更惨,他浑身泥浆地瘫在积水里,整个人彻底傻了。 他老婆刚怀上二胎,一家老小的生计全拴在这辆车上,现在车和工作全没了,还有可能蹲监狱! 想到这里,白力立刻苦苦哀求,爬过来想抱陈江的大腿。 “江啊!我真是脏心烂肺了!求你,哥错了!你嫂子还怀着孕呢!就当给你嫂子一个面子!” 家中孕妇不是他没底线的理由,陈江得让他长长记性。 他狠狠一抬脚,将白力再次踢回泥坑。 此时蔚峰适时开口道。 “陈先生,需要我帮您处置他们吗?” 陈江摆手说到。 “蔚总的人,您随意!” 蔚立刻宣布,全行业封杀刘辉翔,随后更是动用行业人脉,永远封停白力购买商业险的资格。 围观人群里爆出一阵掌声。 “活该!人家拼命救小孩,他们还讹钱?” “这种人就该上黑名单!一辈子不能再害人!” “安平的老总亲自处理?那哥们儿到底什么来头啊?” “你没看见吗?苏总为他出头呢!成天集团那个苏晚晴!” 陈江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通知,赔偿款已经到账了。 虽然这笔钱他不在乎,但苏晚晴这个态度,他记在心里了。 小夏把平板收起来,弯腰从水坑里小心翼翼地捞出那张见义勇为证明,用纸巾一点一点擦干净。 纸张已经泡软了,边缘皱巴巴的,公章的红印洇成模糊的一团,但上面的字还在。 视频那头,苏晚晴看了一眼时间开口:“陈江,证明坏了改天我再带你去补,小夏,带陈江去取我让人备好的西装,晚上酒会用。” “酒会上要喝酒,你身上有伤,还要开车,我提前让酒店把咱们的白酒换成温水,他们看不出来。” 说完,苏晚晴已经挂了视频。 陈江看着黑掉的屏幕,摇摇头笑了一下。 “走吧,陈先生。”小夏收起平板,冲他眨眨眼,“苏总很少对人这么上心的。” 傍晚六点,成天集团三十八楼休息室。 小夏拎着一只精致的成衣袋走进来,将挂钩递到陈江面前。 她的动作利落,语速也快:“陈先生,这套西装是苏总提前按你的身形定制的,尺码完全贴合。酒会七点开场,你尽快换上。肩伤要是不舒服,我叫医务室的人过来重新包扎一下。” 陈江接过衣物,手指触到面料的瞬间,就知道这套西装不便宜。 纯羊毛的质地柔软而有筋骨,内衬是真丝的,剪裁线条流畅利落。 提前定制?按他的身形? 也就是说,从他在医院治病开始,苏晚晴就已经安排人量了他的尺寸。 “多谢费心。”他转身进了更衣室。 十分钟后,门推开。 小夏正低头看手机,余光只是一扫,动作便顿住了。 黑色西装剪裁利落,肩线笔挺,完美遮住了里面的纱布绷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刚好露出一截锁骨线条。 陈江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后张,下颌线在休息室的暖光下轮廓分明,和几个小时前那个低调的司机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小夏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把视线挪开:“……走吧陈先生,车在地库。” 车子沿着滨江路,江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碎成一片金色的粼光。 陈江坐在驾驶位,手搭在方向盘上,他开车的样子不像司机,更像一个对周围环境拥有绝对掌控力的人,每一次变道、每一次刹车,都精准利落。 后视镜里,苏晚晴正闭目养神。 她今晚换了一条墨绿色的礼服长裙,锁骨处一串祖母绿项链,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绿色的光。 不到七点,车停在酒店正门。 酒店门前红毯铺了二十米长,两侧闪光灯此起彼伏,晃得像白昼。 门口停着一排黑色轿车,价格一辆比一辆夸张,穿制服的门童看到车辆,赶紧小跑着过来,麻溜的开车门。 陈江下车后,赶在门童前快步绕到后座一侧,右手虚挡在门框上沿,这个动作他没学过,但维和部队里护送VIP撤离时的标准流程刻在肌肉记忆里,下意识就做出来了。 苏晚晴踩着细高跟落地,裙摆微微晃了一下,她注意到陈江的动作,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两人并肩往宴会厅方向走去。 苏晚晴的步伐从容而稳健,陈江跟在她身侧半步。 这个距离恰好可以在有人突然冲过来时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却又不会喧宾夺主。 两人的步频不知不觉间统一了节奏,高跟鞋和皮鞋落地的声音交替响起,放大了默契。 红毯两侧已经有人在打量他们了。 大多数目光都落在苏晚晴身上,带着或恭敬或忌惮的意味。 成天集团的苏总,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也有几道视线扫向陈江,带着好奇:这女人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生面孔?而且这人走路的样子不像秘书也不像助理,那种沉稳的气场倒像是见过大场面的。 苏晚晴脚步不停,侧头低声开口,刚好只够陈江一个人听见:“今晚到场的不少是竞品房企的负责人,应酬多,各种劝酒、试探都会有。你多留意周围动静,有异常及时提醒我。” 陈江目视前方:“放心苏总,我会把握好分寸。” 宴会厅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从三层挑高的穹顶垂下来,折射出的光线把整座大厅照得像一座金色的宫殿。 各大房企老板、供应商、投资人三五成群,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 陈江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主出口在正前方,侧门在东南角,消防通道在西北角,三个监控死角:西侧立柱后方、钢琴台侧面、东边落地窗前的棕榈树盆栽旁。 大厅里大约一百二十人左右,密度中等,动线通畅。 宴会主题是庆祝本市商盟成立,这已经是本市第三个商盟了,好比一个六人女生寝室里有七个小群。 竟然还有人和他碰杯的,不过他的酒早就被苏晚晴提前换成了白水。 看着别人干杯,自己只用喝白水,这感觉真爽! 这种场合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当年他做建筑公司的时候,类似的饭局赴过不少。 只不过那时候他坐主桌,现在站着,身份不同了,但心态说实话没什么变化。 他对这些虚与委蛇的应酬向来没什么兴趣,反倒比被人灌酒更自在。 大厅西侧角落,赵明轩正端着高脚杯围着一个中年男人转圈。 他今晚穿了一件银色暗纹的西装,油头梳得一丝不苟,腕表换了一块带钻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但仔细看,那西装的肩线稍微宽了半寸,袖口的扣子是塑料的而不是贝母的,在满屋子定制西装的宾客中间,这种细节上的差距,内行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王总!后续采购项目还得劳您多关照!”赵明轩满脸堆笑,仰头把整杯红酒灌下去,“我干了,您随意!” 王总敷衍地举了举杯,连嘴唇都没沾,目光已经越过赵明轩的肩膀在找下一个值得打招呼的人。 赵明轩正要敬第二杯,余光扫到了红毯入口。 苏晚晴一袭墨绿长裙,祖母绿项链在灯光下折出碧色的光,她步伐从容,周身气场让所过之处旁人自觉让出一条路来。 而她身侧,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与她并肩而行。肩线笔挺,步伐沉稳,站在苏晚晴旁边不卑不亢,气度居然不输周围那些老总。 第8章 这杯酒,你总得赏脸吧? 赵明轩的瞳孔骤缩。 陈江?他昨天还在寿宴上见过! 彼时陈江穿着旧工装,头发乱糟糟的,站在包厢门口被所有人用看笑话的眼神打量。 而现在,他站在女首富苏晚晴旁边,穿着高定西装跟那些老总们侃侃而谈,张嘴闭嘴都是建筑工程里的门道,忽悠的的那帮老总惊讶连连,像换了一个人。 王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明轩看什么呢?哟,那是你们成天集团苏总吧?站她身边这位先生气度不凡啊,哪家房企的高管?介绍认识一下?” 赵明轩一脸鄙夷,难看的笑着:“就他?还高管?不过是个之前开夜班出租的司机,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混到苏总身边当跟班的。” “我跟你说,这孙子被老子戴了绿帽子……” 他自己为自己离得远就不会暴露。 没想到就在他身后,两个集团年轻女主管正在取餐,赵明轩的话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巧的是,就在她们悄悄八卦之时,被小夏听了个正着。 苏晚晴看到小夏发的汇报短息,轻哼一声对陈江低声开口:“看来有人嚼舌根,不用理会,更不必同他起争执,集团形象要紧,今晚以应酬大局为重。” 陈江饱经历练,这点气度还是有的:“放心苏总,我不会因为跳梁小丑打乱节奏。” 苏晚晴眼底竟闪过笑意。 这个人的心态,比她预想的还要稳,换了一般人,被人在这种场合当众揭短议论,多少会有点挂不住脸,但陈江的脸上连波动都没有,为的是集团和她苏晚晴维持形象,这让她难得有种被男人托举的安全感涌上心头。 接下来半小时,苏晚晴在人群中应酬往来,陈江始终保持半步距离,存在感极低,却又让所有想靠近的人都下意识多看他一眼。 酒过三巡,三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围了上来。 为首的李总五十出头,红光满面,手里还捏着一瓶刚开的茅台。 “苏总!好久不见啊!”李总的声音又响又亮,带着生意场上特有的假亲热,“城东黄金地块竞标在即,咱们各凭本事良性竞争,生意场上归生意场上。但今晚是私人场合!这杯酒,你总得赏脸吧?” 身后两人已经熟练地倒满三杯白酒,齐刷刷推到苏晚晴面前,架势摆明了是车轮战。 这些外人的酒,可是还没更换的纯白酒! 苏晚晴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种局她见得多了,表面客气,实则逼酒,她要是喝了这三杯,后面还有七八拨人排着队等着,每个人都是各怀鬼胎。 面前三人显然已是老手,客气礼貌地让人无法拒绝。 她正难以婉拒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接过她面前的酒杯。 陈江上前半步,冲三人点了点头,语气不卑不亢:“各位老总,苏总晚宴开始时已经喝了不少,结束还要赶回集团敲定项目规划,不宜多饮,这几杯我替她喝。” 话落,仰头一饮而尽。 接连从三人手中接过三杯高度白酒下肚,陈江将空杯轻轻放回桌面,面色不改,呼吸平稳。 李总愣了两秒,他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数不尽替老板挡酒的秘书、助理、副总,一个比一个能喝。 但喝完三杯高度茅台还能站得这么直、眼神这么清、脸上连一丝红晕都没有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而且这人的气场不像下属。 挡酒的时候,他的眼神是平静坚定的守护,没有对上司的谄媚,反而像是保护家人一样。 李总上下打量着陈江,眼神里的轻视收了几分:“苏总,这位先生气场沉稳不俗啊。是公司新提拔的部门高管?” 苏晚晴竟难得浅笑,微微点头:“他叫陈江,我的专属司机兼贴身安保。为人可靠,办事稳妥。” 司机?安保? 李总身后两位老总面面相觑:司机能有这种气度? 不过当面反驳苏晚晴可不是明智之举。 李总也打了个哈哈,举杯朝陈江虚碰了一下,语气明显比刚才客气了几分:“哈哈,苏总身边的人果然不一般。兄弟好酒量,改天有机会单独喝一杯。” 这一幕,角落里的赵明轩从头看到尾。 一个丑开出租的,昨天还被他踩在脚下嘲讽的窝囊废,今天穿着定制西装站在苏晚晴身边,替她挡酒、替她应酬,连李总那种级别的人物都对他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小兄弟。 凭他妈的什么? 他在成天干了这么多年,从最底层的采购员一步一步爬到副主管的位置,月薪两万出头,见了谁都点头哈腰。 陈江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一夜之间就站到了他够都够不着的位置? 一股酸意从胃里翻涌上来,烧得他整张脸都在发烫。 如果陈江能爬上来,那他这么多年的忍气吞声算什么? 他一口灌完杯里剩下的红酒,把断掉的杯脚往侍者的托盘里一丢,硬撑着一张笑脸挤过人群,直走向苏晚晴和陈江。 “苏总!今晚酒会场面盛大,真是风光。” 他转向陈江,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嫉妒都要从瞳孔深处渗出来了。 “陈江,没想到你现在能跟在苏总身边了。也算是熬出头了啊。” 陈江顿时皱眉。 赵明轩这个二傻子,居然选择这个时候对他发难,真是想不开啊!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宾客,目光悄无声息地聚了过来。成天集团的内部八卦,在座的谁不想听一耳朵? “陈江啊陈江,你这是什么运气?在哪个庙拜过?你也告诉告诉我,我也去拜拜去,肯定比你上的香贵!” 看着一脸笑容,实则话里话外都在阴阳怪气! 陈江斜眼甩过,干脆把赵明轩忽视了。 他心里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这人从寿宴上开始蹦跶,到现在又凑上来找存在感,翻来覆去就是: “你以前开出租”、“你配不上”。 这两句,连点新鲜的都没有! 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他多给一个表情。 苏晚晴停下了脚步,淡淡一撇:“赵明轩,找准你自己的位置。” “我安排你负责采购部对接工作,是让你专心维护供应商渠道。” “不是让你不顾场合四处议论公司内部人员。” 赵明轩瞬间浑身发僵:“苏总,我就是跟陈江打个招呼......” 他脸上那点假笑碎了个干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宾客迅速别开视线,有人端起酒杯假装喝酒,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若无其事地转身找别人聊天,但余光全往这边瞟。 冷面女首富当众训下属,这种场面可不多见。 苏晚晴顿了一拍,补了句:“集团不需要勾心斗角的员工,管好自己的分内事。” 她说完就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去,但恰恰是这种不值得多费口舌的态度,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让人难堪。 赵明轩僵硬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苏总,我记住了。” 陈江跟他擦肩而过,连正眼都没给他。 赵明轩在他眼里的分量,大概跟路边电线杆上贴的牛皮癣广告差不多,扫一眼就过了,不值得浪费一丁点情绪。 酒会一直持续到将近十一点。 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璀璨,但大厅里的人群已经稀疏了大半。 几个喝多了的老总歪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打鼾,侍者开始陆续撤下餐台上的空盘子。 陈江始终守在苏晚晴半步之内。 有人端着真酒凑上来套近乎的,他不动声色往前挡半个身位;有几个喝多了的老板开始说荤段子、借着酒劲往苏晚晴身边靠的,他一个眼神扫过去,对方就自觉退了三步。 实在是真客气要喝酒的,陈江就帮苏晚晴喝了,合情合理,别人只会赞叹陈江能给苏总挡酒,有本事! 整晚下来,苏晚晴连被人搂着肩膀合照的机会都没出现过一次,这在以往的商务酒会上几乎不可能。 第9章 坏了,东西丢了! 宾客渐散,两人并肩往酒店大门走去,夜风从侧门灌进来,初秋的凉意让苏晚晴娇躯微颤,陈江赶紧挡在风口前,把所有门都畅通推开。 但一出门,轮到陈江挠头了,他除了贴身任务,还带着司机工作呢。 刚才给苏晚晴挡了酒,这车怎么开?叫代驾? 不过此时,酒店门口,小夏已经开着那辆A6等在红毯尽头,她换了身干练的黑色套装,看到两人出来,连忙下车。 陈江微微一愣。 他下意识想绕到驾驶位去开车,那是他的本职工作,但小夏冲他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苏总吩咐了,你今天喝了酒,这次我来开。” 陈江站在车门前,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是苏晚晴的司机,现在却让苏晚晴的秘书给他当司机,这算怎么回事? 他转头看了一眼苏晚晴。 苏晚晴已经坐进了后座,正低头整理裙摆,感觉到他的目光,她淡淡说道:“上车。你喝了酒,别开车了,坐我旁边。” 坐她,旁边? 司机坐后排和老板并排,这不合规矩,但苏晚晴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也不好杵在车门外让人看笑话。 苦笑了一下,他矮身坐进了后排,和苏晚晴之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 小夏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 她在苏晚晴身边干了三年,从没见过苏总让任何男人跟她并排坐后座。 应酬场合那么多老总、合伙人、投资人,苏晚晴永远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而这个陈江,才来不到两天,居然被苏总请上了后排? 小夏默默发动引擎,决定回去之后在小群里好好八卦一下。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车流,街灯的光一道一道从车窗外掠过,明明灭灭地打在两人脸上。 苏晚晴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陈江心里是有一丢丢忐忑的,苏晚晴是市里出了名的冰山美人,此时就坐在自己身边,散发着雅致的女人香,即便是目视前方,她裙摆下冷白的小腿还是闯入视线。 忐忑着沉默了一会儿,陈江终于开口说了上车以后的第一句话:“苏总,今天的事,谢了。” 说的自然是今天被人讹钱的事。 苏晚晴没有睁眼,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救了我女儿,这些都是分内的事。你只要把工作做好,我不会亏待你。” 陈江没再说话,但他心里清楚,苏晚晴做的这些事已经远远超出了分内的范畴。 一个老总不会为了一个普通司机的理赔事故,亲自视频连线定损员,更不会提前备好所有证据材料让秘书带着去现场,连挡酒之后谁来开车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这女人护短,而且护得不动声色。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门禁前。 苏晚晴下车,陈江和小夏一起进门后,陈江没有立刻离开。 他沿外围绕行一圈,围墙围栏完好,监控指示灯正常闪烁,侧门反锁,花园里没有异常脚印。做完这些,他才重新上车。 小夏把他送回家,路上不断打量他。 陈江不自在的问道。 “夏秘书,我脸上是有脏东西吗?” 小夏闹了个脸红,眼珠微微晃动一下解释道; “我就是好奇你的年龄,以后咱们都得给苏总办事,接触时间长着呢,我不能总叫你陈先生吧!” 陈江哈哈笑着: “我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肯定比你打,你喊我江哥就好!” 两人简单扯了一会,到了陈江出租房楼下,小夏交还了车钥匙,临走前说了句:“苏总让你找时间去趟医院复查肩膀,挂号已经帮你约好了。另外,听说你家里不太支持你做专职司机,为此,你儿子的幼儿园入学手续,苏总让人加急处理了,不必等到下学期,这两天应该有结果。” 家里不支持?这说的是闹离婚的事吧! 陈江看着来接小夏的车消失在夜色里,轻轻摇头。 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这位神通广大的苏总了,不过人家够给面子的,说的还算隐晦。 喝了酒安睡一夜,上班后陈江的时间被苏晚晴安排得明明白白。 白天,接送苏念上学放学。 陈江还在想,那小丫头会不会腼腆,自己怎么破局。 没想到,小丫头直接跑来,递给他一颗的彩色玻璃纸糖,经典口味。 苏念坐在后排安全座椅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幼儿园里谁跟谁吵架了一直讲到今天中午吃的什么菜。 陈江一边开车一边应着,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之前的担心都多余了。 这小丫头活泼起来的样子,让他对比自己的儿子小宝。 小宝内向些,不太爱说话,但每次他回家,小宝都会默默凑过来,挨着他坐下,一句话不说,就这么靠着。 两个孩子性格南辕北辙,但那种纯粹的信任,是一样的。 中午给苏念送完饭,载苏晚晴出门开会。 下午往返公司和会场,疯狂传递文件。 随后苏晚晴出过一趟短差,当天去当天回。 陈江全天候守在苏念身边,陪她做作业、给她讲维和部队里的故事。 苏念最喜欢听他讲非洲大草原上的狮子和大象,每次都听得眼睛发亮,缠着他问“陈叔叔你见过真的狮子吗”。 “见过。”陈江说,“还见过狮子打哈欠。” “狮子打哈欠是什么样子的?” “跟苏总开了一整天会之后的表情差不多。” 苏念咯咯笑起来,笑了半天才说:“你完蛋了,我要告诉妈妈。” 傍晚苏晚晴回来的时候,没想到苏念果然告了状。 陈江感觉老脸有点微热,苏晚晴平时那么高冷,听人调侃自己是狮子,不知道会不会发火啊! 可苏晚晴听完,挑了一下眉毛,看了陈江一眼。 那个眼神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好笑。 “陈江,”她语气淡淡的,“你对我开会时的表情很有意见?” “没有,苏总。”陈江面不改色,“我的意思是狮子很威严。” 苏晚晴盯了他两秒,没再追究,转身进了书房,但陈江注意到,她转身的时候,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是憋笑啊! 陈江有点不好意思提复诊的事,但好在伤没有继续恶化。 第二天早上,苏晚晴提了一句:“小宝的幼儿园入学手续差不多了,后天你带他去报到。明天给你放一天吧,把该办的事办了。” 陈江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他刚想说不用,苏晚晴又补了一句:“你肩膀也该复查了。医院那我已经让小夏约好了,别迟到。” 陈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苏晚晴低头翻起了手里的文件,陈江也就再没开口。 与此同时,毫无名气的民生记着许冉从一辆出租车上跳下来,跑向办公楼。 她跟进走访十天,今天终于到了汇总的时候,进办公室时,还没到午休时间,工位上的同事都已经走光了,几台电脑的待机灯明明灭灭。 许冉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擦了把脸上的雨水,伸手去翻包。 下一刻,手停住了。 她顿时慌乱起来,把包翻了个底朝天。口红、工牌、钥匙、一包拆开的纸巾、半块融化的巧克力,全部倒在桌上,看着桌上的东西, 许冉瞳孔缩小,新怦怦跳,包里的档案袋没了。 档案袋里装着的东西有多重要,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百一十七户业主的亲笔签字维权笔录,每一份都盖了手印,附着身份证复印件。 半个月的工作成果,三十多趟入户走访,好几次被物业拦在门外,被不明身份的人跟踪威胁,每一张纸都是她一份一份攒起来的。 她最把包夹层摸了个遍,现在,那个档案袋不见了! 第10章 你们小心,离他远点 许冉一下子站起来,攥着手机跑向走廊尽头主编办公室。 主编老周正歪在椅子上打盹,桌上摊着明天的节目排期表。 被门响惊醒后,他皱着眉抬头:“许冉?你紧张兮兮的干嘛呢?” “周哥,档案袋丢了,材料,录音笔,全没了!” 老周腾地从椅子里弹起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排期表被震得飞起半尺:“你他妈跟我开什么玩笑!” “今天就要交稿了,没有业主亲笔签字的实名证词,这期维权节目直接作废!你知不知道?” “三天,三天之内找不到那个档案袋,我就永久停掉你的外勤采访权限,你还愣着干嘛?找去啊!” 许冉委屈的快哭了,她走访困难没有经费的时候,从不见老周帮忙,如今到了交稿瓜分功劳的时候,档案袋却成了他的命根子。 来不及多想,她立刻出了门。 城南出租车分公司、城北调度中心、滨江路那片夜班司机扎堆等活的加油站……她挨个跑,挨个问,一句话重复了几百遍。 “白色出租车,副驾贴了平安符,大概一天前,最多两天,凌晨,在锦绣家园,有印象吗?” 调度室的大姐翻完排班表,最终还是摇摇头。 加油站的夜班司机听完描述,撇了撇嘴:“就这点信息?全市三万多辆出租,白色的占一半,你找个鬼。” 许冉咬着嘴唇不吭声,转身又往下一家跑。 可是,这个人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车带人一起没了踪迹。 有个年纪大些的调度员倒是多问了一句:“姑娘,你确定那是正规出租?不是套牌黑车?” 许冉愣了一下,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如果是黑车,那连查的方向都没有了。 殊不知,那辆车是一车双班,白班擅自把夜班租给了陈江,在出租车公司根本没有记录。 傍晚,许冉带着一身失落,再次推开都市频道采编大厅的门。 在外面跑了一整天,脚后跟火辣地疼,嗓子也哑得快说不出话,她现在只想回工位坐一会儿,喝口水,再想还有什么办法。 然而,她刚进大厅没几步,路就被堵了。 钱姐站在过道中间,抱着胳膊,她身后站着组里的刘浩和小陈。 办公室里其他组的人还没走完,有几个正收拾东西,听见这边的动静,他们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钱姐大嗓门恶狠狠的说:“许冉,我们组熬了半个月通宵剪出来的过场片,就因为你粗心大意弄丢了维权笔录,二十多个小时的素材直接作废,季度评优,我们所有人全泡汤了。” 许冉原地沉默。 她能说什么?东西确实是她丢的。 刘浩紧跟着开口:“一个干外勤的,天天把为民请愿挂嘴边,显着你可牛逼了呢!结果核心证据都看不住,说白了就是责任心差呗,嘴上喊得响,手上稀碎。” 旁边工位有人假装低头看电脑,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耳朵却竖得老高。 许冉没底气的辩解。 “我今天跑了一整天!我一直在找!” 钱姐直接打断她:“找到了吗?” “找不到就别说废话,连累整个栏目组跟着受罚,你自己掂量掂量。” 钱姐拢了拢头发,转身走了。 刘浩和小陈也紧跟着离开了。 他们生气,是气自己的奖金打水漂,不是在乎老百姓的住房。 许冉攥紧随身包的带子,低着头快步穿过过道,躲回自己工位。 她坐下来,电脑屏幕映出她自己的脸,眼底发青,嘴唇干裂起皮。 十分钟不到,主编老周从背后拍上她的肩。 “你跟我来。” 许冉心里没底,跟着他进了独立办公室。 老周试探着问。 “怎么样,东西拿回来了吗?” 许冉顿时如坠冰窟。 “没......没有,全城出租车太多了,我一个人,找不过来......” 老周一巴掌拍在桌上:“放屁!你就是没认真!现在喊人手不够?你早想什么去了?这个项目我对你的支持还少吗?现在好了,工地海砂录音没了,上百户业主签字笔录没了,给你时间让你找,你还抱怨上了?” “二十小时之内再拿不出物证原件,这期节目直接撤档。同时,停你三个月外勤采访资格,收你记者证。” 对一个靠外勤吃饭的调查记者来说,收掉记者证,等于判了职业死刑的缓期执行。 许冉委屈的要死,但也只能强撑着道:“主编,求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找到那辆出租车的,不管用什么办法。” 老周挥了下手,不耐烦地转过身:“我不管,二十小时,找不到你自己看着办。” 老周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人都下班了,整层办公楼只剩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许冉站在走廊里,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走回工位坐下。 她雨夜急着剪片子,下车时要扫码,那司机心善没要钱,还让她好一顿恩谢。 谁成想会发生这种事? 一百一十七户住户的维权希望,全部悬在一辆不知道车牌号、不知道司机姓名、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正规营运的出租车上。 许冉不知道的是,那辆白色出租车此刻正躺在废车堆场里。 副驾脚垫和座椅夹缝中间,那个棕色牛皮档案袋还静地卡在那里。 许冉无意识的打开搜索栏,搜索。 “锦绣家园,凌晨,出租车”。 老天有眼! 搜索结果第三条,一则本地新闻跳了出来。标题是:《暴雨夜出租车司机拦截人贩子,车辆报废司机受伤》。 许冉当场愣住了。 配图里,一辆白色出租车侧翻在派出所门前,前脸被大货车撞得面目全非。 副驾挡风玻璃右下角,一张被雨水冲歪了的平安符,还贴在碎裂的玻璃残片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忽然从外面锁死,咔嗒一声格外刺耳。 整层办公区的内门只有保安和行政主管有外锁钥匙。 这个点,保安不会锁有人在里头的房间。 门把手往下一压,廉价古龙水的气味先一步涌进来,浓得呛鼻。 许冉顿时屏住呼吸,心中更是咯噔一下,是方志国,分管民生栏目的副台长。 方志国这个人四十出头,衬衫永远熨得笔挺,开口闭口关心年轻人成长。 台里新来的实习生都觉得他温文尔雅,只有漂亮年轻的女记者才知道,这人的手从来不往该放的地方搁。 上个月选题会后,他搂着实习生小林的腰在走廊里指导工作。 小林第二天申请转岗,走之前在茶水间对其他实习生说道:“你们小心!这个狗领导,不正常!” 第11章 听说你的专题被撤了? 此刻,这个衣冠禽兽站在门口,笑得一脸慈祥。 “加班呢?辛苦了小许。” 许冉指尖微微收紧,方志国这时拖过一把转椅,直接挪到她身侧。 他的膝盖顶着许冉的大腿外侧,一条胳膊从后方横过椅背,手掌搭上她肩头,拇指隔着衬衫布料在她肩骨上来回蹭。 许冉往外侧挪了挪,正色道。 “方台,有事您直说。” 方志国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听说你的专题被撤了?” “证据丢了,老周要停你外勤,小许啊,你是我看好的苗子,不忍心你栽这种跟头。” “这事我能摆平。撤档通知我压下去,再给你延一天。全市地产独家采访资源、下季度主笔名额全给你,奖金翻倍。” 说话间,他的手从许冉肩头滑到上臂,然后轻轻捏了一下。 许冉扭过头,看着他。 方志国见许冉没有反应,变得更加得寸进尺,他直接贴近许冉耳朵说道。 “交换条件也简单。” “今晚跟我出去吃个饭,饭后陪我一起散散心。” 许冉攥紧拳头。 “领导,证据我自己找,不需要您特殊照顾。” 方志国手上的动作停了。 “别不识抬举。” “全台只有我能保住你的专题,你以为老周那头我一句话压下去,就不能一句话把你弄走?” “今晚不顺着我,这期节目永久下架。我直接把你调去档案室,往后三年,你一条民生选题都碰不到。” 许冉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随身包里,手机屏幕还亮着。 一百一十七个手印,那些住在海砂楼里的老人,她敲门时量她半天才敢开口。 有个阿姨签字的时候手抖,说记者同志,你们可一定要管。 这时,许冉攒足力气猛地甩臂。 方志国没料到她动真格,手被崩开的瞬间踉了一下。 许冉后背磕在身后的铁皮文件柜上,她强忍着撞得发麻的脊骨,说道。 “新闻靠事实立足。” “我不会用自己的尊严换播出机会。撤档、调岗,所有后果我承担。” 方志国坐在椅子里,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过渡到狰狞。 “行,许冉,你给我等着!” 许冉没等他说完,直接抄起帆布包,三步冲到门前拧开锁扣,用力拉门。 铁门撞在墙上弹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窜进了走廊。 晚风从楼梯间灌进来,扑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 许冉扶着墙站住,弓着腰大口换气。 想到刚刚方志国的举动,她胃里一阵翻搅,直接靠在墙上干呕了两下。 方志国是老手了,不是没有人告发他,而是有证据也没有。 许冉将手机掏出来,赶紧按着新闻找线索。 滨江路事故处理中心,早八点开门。 许冉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零三分,还有十多个小时。 方志国随时可能打电话给老周要求提前撤档,或者直接把她的工牌权限冻结,让她明天连大楼都进不了。 自己必须赶在方志国行动之前拿回档案袋。 但许冉没想到,事故处理中心非事故本人到场,是根本无法靠近车辆的。 次日清晨,陈江六点四十到岗。 秘书台的日光还没全亮,小夏已经把当天行程打印好了,从八点排到晚上九点密密麻麻。 小夏食指点着最后一栏:“江哥,真不是不让你休息,今早确实太忙,苏总只信你。” 陈江扫完两页纸,把时间节点、地址、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关系,七点半开会,八点半专场到城西开发区,走滨江高架还是地面?” 小夏闻言递过来一份路况预测报告:“高架,今天早高峰滨江路有施工占道,走地面至少多堵二十分钟。” 陈江点点头,把行程表折好揣进西装内袋。 七点五十,车子准时停在总部地库VIP通道。 苏晚晴身着一身剪裁凌厉的深蓝色套装从电梯里出来,边走边听电话。 陈江拉开后门,她钻进去的同时冲他比了个走的口型。 车驶出地库,后视镜里苏晚晴已经挂了电话,翻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敲。 四个地点,陈江引擎不熄,空调恒温二十三度。 苏晚晴每次上车就能直接进入工作状态,不需要等、不需要交代,陈江已经将一切准备就位。 忙完一切,苏晚晴靠在后座闭着眼,指尖按着太阳穴。 “回公司吧,你先去复诊,别迟到。” “好。” 陈江等苏晚晴上了电梯才松了口气。 他活动了一下左肩,从早上到现在连续驾驶,缝合处的肌肉被反复牵扯,闷疼从肩胛骨一路蹿到后颈,纱布底下八成又渗血了。 他跟小夏报备了一声,趁空档把车开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外科诊室里,医生拆开纱布看了两眼,皱着眉训他:“让你住院观察你不听,现在伤口边缘发红,再这么折腾下去要二次感染。” 陈江把袖子撸上去:“忙,麻烦您先重新包扎一下就行。” 医生摇着头给他换了药,嘱咐三天内左臂尽量少发力。 从诊室出来,他的手机振了起来,是王雅琴。 陈江盯着那三个字愣了神,寿宴那天闹完之后,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打来。 他接了电话。 “陈江……” “小宝昨天一整天没吃东西,水都不肯喝一口。晚上抱着你那张照片哭了一宿,嘴里一直喊爸爸……我怎么哄都哄不住。” “寿宴那天的事,是我态度不好,我认。”王雅琴吸了吸鼻子,“但孩子是无辜的啊,他不懂大人之间的事。下午你回来陪他吃顿饭行不行?就一顿饭,吃完你就走。”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陈江靠着墙,闭了一下眼。 每次他夜班回来,小宝都已经睡了,等他白天出门,孩子还没醒。 父子俩凑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一周不超过十个小时。 虽然不知道王雅琴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但孩子确实是无辜的。 “好,我去陪小宝。” 挂了电话,陈江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 王雅琴什么德性他门儿清,但小宝不一样,那孩子是真的会抱着照片哭一整夜的。 下午,陈江把公务车停在小区地库,换了件便装外套遮住肩上的纱布,随后便上了楼。 他将钥匙插进锁孔,门刚推开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客厅里冲出来,一头扎进陈江怀里。 “爸爸!” “爸爸你去哪了……你是不是不要小宝了……” 第12章 离婚我同意 陈江蹲下来,一把把儿子捞起来抱住。 小宝的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瘦了一整圈的小脸贴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 他用力收紧手臂,嗓子眼里涌上一股酸涩: “爸爸哪都不去。” “爸爸在呢。” 周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在看见陈江抱着孩子的那一刻,立马换上一副慈眉善目。 她拍了拍围裙走过来,利索地把孩子从陈江怀里接过去。 “哟,小宝别哭了,爸爸不是回来了嘛。” “走,姥姥带你下楼买冰棍去,今天想吃啥味的都行。” 小宝不肯松手,扭着身子回头看陈江。 陈江摸了摸他的头:“去吧,爸爸等你回来。” 周桂芳抱着孩子出了门,走之前她回头看了王雅琴一眼,那个眼神意味再明显不过。 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 王雅琴坐在沙发上,她今天化了妆,整个人的状态比寿宴那天松弛得多。 她抬了抬下巴,指着对面。 “坐吧。” 陈江站在玄关处,看着茶几上摊着的那沓纸,最上面一页的抬头印着粗体黑字,《离婚协议书》。 王雅琴把那沓纸往前一推:“条款我都拟好了,你看看,没意见就签字。” 陈江拿起协议,越翻到后面,眼底越冷:房产归女方、存款归女方、儿子抚养权归男方,女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一百元整。 里面还有一条:男方不得就婚内财产提出任何异议及诉讼主张。 王雅琴这时让陈江净身出户,连骨头渣都不给他剩。 陈江一把将协议摔在桌上。 王雅琴抬着下巴,理直气壮道: “存款这两年全拿去给建军凑彩礼、还他网贷了,卡上根本没剩什么,本来就没你的份。” “小宝跟你,我带着个拖油瓶,以后我怎么过日子?我跟明轩在一起,那才叫体面生活。” 陈江把协议放回茶几上:“说完了?” 王雅琴挑了挑眉:“你什么意思?” 陈江直起腰,垂眸看着她:“这套房子的首付二十八万,是我当年开建筑公司第一年赚的。五年房贷月供四千七,每一笔银行都有流水记录,户头是我的名字。” “过去两年,你名下银行账户先后有六笔大额转账打给王建军,总计十一万三。理由我都不用猜,替他还网贷、凑彩礼、填窟窿。这些转账记录,我全部留存了截图。” “离婚我同意。” “但婚内共同财产依法分割,一分不能少。想让我净身出户,门都没有。” 王雅琴闻言直接气的站了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开车的下人,也敢跟我谈条件?!” “我告诉你陈江,今天你不签字,明天我带我妈、带建军,天天堵在成天集团大门口!” “我就跟所有人说,你抛妻弃子不要脸、你当兵的时候犯了事,闹得整栋楼上下下人尽皆知!” “你信不信,苏晚晴第一个开了你?” “到时候你连出租都开不了,拿什么养小宝?拿什么跟我争?” 王雅琴话刚说完,大门就被一把推开了。 周桂芳一手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一手牵着小宝。 王建军也从外头回来,腋下夹着两罐啤酒。 小宝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看见爸爸还在客厅,两只小脚就想往这边跑,结果被周桂芳一把攥住手腕拽回去,塞到沙发角落里。 “坐那别动。” 周桂芳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摔,杏仁和瓜子哗啦散了一桌。 她扫了一眼铺在茶几上的离婚协议,又看了看王雅琴的脸色,瞬间就懂了。 周桂芳叉着腰:“陈江。” “我今天把话搁这儿,当初你干买卖赔了,兜里连一百块钱都掏不出。是我们王家给你饭吃、给你地方住、把闺女嫁给你!” “你真是个白眼狼!现在有点收入翅膀硬了想分家产?你有什么脸!不签字我们天天去你单位堵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忘恩负义!天天去!你信不信?” 陈江目光落在沙发角落里的小宝身上,孩子抱着膝盖缩成一小团,棒棒糖掉在地上也不捡,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王建军见他不吭声,抢上一步,胳膊往前一伸就去够陈江的裤兜。 “手机拿来!” 陈江侧身让开,王建军扑了个空,踉了一下撞在鞋柜上。 王建军稳住身子,脸涨得通红:“你,识相点把房子过户给我凑彩礼!往后我还能偶尔让小宝跟我玩两天,非要死磕财产,等你工作被我们闹没了,小宝跟着你吃苦受罪,都是你自找的!” “二十万,就这个数。你现在不是在成天上班吗?有钱了不是?奖金抚恤金都拿出来,这事了,大家体面。” 三个人一左一右把陈江围在沙发和茶几之间。 “爸……” 小宝从沙发角落里滑下来,小手拉住王雅琴的衣角,鼻涕糊了一下巴。 “妈妈你们别吵了好不好……小宝害怕……” 王雅琴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她把衣角从那只小手里抽出来。 “去旁边待着,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许插嘴。” 王建军更是把小宝往后推了一把,嫌他碍事。 四岁的孩子站在客厅中间,谁都不要他,他的眼泪从下巴滴到地板上,无声无息。 陈江的视线落在那滩泪水上。 五年了,他忍着周桂芳的冷脸热讽、忍着王建军三天两头借钱不还、忍着王雅琴动辄歇斯底里。 忍的理由从来只有一个:小宝有个完整的家。 而此刻这个完整的家里,他的儿子站在所有人中间哭,没有一个人肯弯腰擦掉他脸上的眼泪,真是够了! 陈江开口:“说完了?现在是不是该我了。” “第一,离婚可以。走法律诉讼,法庭怎么判,就怎么分!” “第二,你们敢去成天集团造谣闹事,我手机里从进门到现在全程录音。加上小区门禁监控、电梯录像,我一并提交公安机关。诽谤罪,扰乱公共秩序。” “蹲几个月拘留所,你那二十万彩礼,就一分也不用操心了。” 王建军闻言将手从身侧缩了回去,揣进裤兜里,不敢再往前凑。 “第三,小宝,由我全权抚养,我愿意,我高兴!别他妈拿孩子要挟我,你们自己掂量办!” 第13章 因为那辆出租是我的 王雅琴抱着胳膊的手收紧了,她突然发现一个事实:面前这个人,不是以前那个任打任骂的陈江了。 以前的陈江会沉默,会退让,会在她骂完之后默去厨房洗碗。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目光平静,每句话都能精准地钉在她最心虚的地方。 陈江蹲下来,掌心覆在小宝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 孩子立刻扑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爸爸不吵了。” “爸爸下次来接你,很快。” 只要幼儿园一落实,他就可以放心的把小宝接到身边了! 小宝攥着他的衣襟不松手,陈江把那双小手一根一根掰开,摸了孩子的脸,直接起身离开。 身后没有追出来的脚步声,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陈江后背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看着手机上老战友连打了三个电话,微微皱眉。 刚才红脸吵架,没机会接。 此刻,肩膀处的伤口在刚才那一摔一打之间又扯开了,闷疼顺着肋骨往下窜,衬衫内侧那块渗出的深色又扩大了一圈。 刚从医院出来的他,现在又得去医院。 与此同时,许冉在处理中心经历了层层踢皮球,撞南墙,终于知道了陈江受伤急救的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大厅门一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他右转,准备上楼往外科诊室走。 也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一个年轻女人正来回踱步。 她拦住一个路过的护士:“你好,请问暴雨那天送进来的出租车司机,就是为救人撞车那个,受了刀伤的,还住院吗?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病房?” 护士摇摇头,绕开她继续向前走去。 女人又转向下一个经过的实习医生:“拜托了,我真的很急,他的车上有我非常重要的东西,我只需要知道他的名字。” 医生摊手说道:“你非亲非故,我们不能透露任何消息!” 陈江停住了脚步,暴雨、出租车、刀伤。 他看着那个女人转过身来的侧脸,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凌晨,锦绣家园门口,后座钻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 女人转过身,正对上他的方向,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没认出来。 许冉深吸一口气,朝他迈了一步:“先生,请问你知不知道,前两天送进外科的一个出租车司机?救过小孩的!受了刀伤的!您有见过这样的人吗?” 说着说着,许冉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因为面前这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左手正在解衬衫第二颗扣子。 领口拉开的瞬间,肩窝处一大块白色纱布露了出来,边缘泛着淡黄色的渗液痕迹。 她的目光从纱布挪到他的身上。 一米八几,肩宽腰窄,和那天凌晨暴雨里驾驶座上的背影重叠了。 许冉连忙问道:“师傅!请问您是那天救人受伤的出租车司机吗?我找您找了整一天了!” 护士赶紧喊医生,重新给陈江处理伤口。 医生一边动手一边埋怨。 “陈先生,您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了,这才几个小时?又开裂了!准备上手术台,先去病房!” 陈江偏头看了许冉一眼。 “你要找的人,是我。” 许冉的眼睛刷地亮了她张嘴刚想说话,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 “江子!” 一个和陈江差不多大的男人提着满一筐滋补礼盒拐过来。 那人个头和陈江差不多,但壮了一圈,肩膀把那件浅灰色休闲西装撑得鼓囊囊的。 许冉偏头看过去,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这张脸她见过。 他是本市财经民生版面的常客,韩氏物流的创始人,韩进。 去年年营收破八个亿的专访里,配图就是这张脸。 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点了点头:“韩总好。” 韩进没顾上搭理她,两步跨到老战友陈江面前,礼盒往走廊的长椅上一搁,目光直接锁在他肩头那块纱布上。 “你特娘的,雨夜救人出了车祸,被刀伤了?不是让你有事打我电话吗?我他妈还得看新闻才知道!我还在省城谈合同,直接就打飞的来的,一落地第一件事就是找你,你他么电话咋打不通?我刚去了你就职的公司,他们说你今天请假来医院了。” 他绕到陈江左侧,手指虚点了一下纱布边缘:“到底多深?骨头伤着没有?” 陈江偏了肩,避开他的手:“老韩,肩膀是车撞的,普通缝合伤,按时复查就没事。” 韩进盯着那块纱布,脸上的表情在想骂人和心疼之间来回切换,最后他没骂出来,只是重拍了一下陈江右边那侧肩膀。 “你他妈就不能让人省点心?王雅琴呢?我大儿呢?没带着?” 陈江被他拍得踉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接话。 许冉站在旁边,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嘴唇动了两下又闭上。 她看得出来,这两人关系不一般,韩进看陈江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只有过命交情才有的东西。 一个白手起家的大佬,提着补品专程跑医院来看一个出租车司机。 这人什么来头? 她心里打了个问号,但眼下顾不上深想。 三人往电梯方向走去,韩进接过陈江手里的挂号单扫了一眼,嘴里嘟囔着这破地方别给我兄弟好膀子治坏了。 许冉跟在后面半步,组织着措辞,准备找个空档开口。 电梯门还没到,大厅入口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豪车停在门诊楼正门外,后门打开,一个穿唐装的老人在助理搀扶下下了车。 门诊大厅的导诊台护士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车,这排面,不是一般人。 老人进了大厅,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走廊尽头的陈江身上。 他绕过等候区的人群,径直走到陈江面前。 “小陈?你也在医院?” 陈江认出来了,苏振海:苏晚晴的爷爷,实际年龄七十多岁的人,看起来精神头比五十岁的都好。 “苏老,苏总许我一天假,来复诊了!” 苏振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视线在肩头的纱布上停了片刻。 老人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念的救命恩情,我这把老骨头记得清楚楚。” “日后你有任何难处,随时打这个号,我虽然老了点,但面子还在,念念现在很信你,你把她照顾好了,我老头子绝不亏待你。” 陈江接过名片:“谢谢苏老,苏总现在把我安排在公司当司机,这都是我分内的事。” 苏振海点了点头。 “你先诊病,念念今儿也复诊,我先去陪她,等有时间,老头我请你吃饭!” 许冉看着女首富上一任的传奇老人,心里已经蒙了。 这雨夜碰见的出租司机,到底什么门路? 不过也罢,至少人已经找到了! 第14章 我欠你的 电梯门合上,数字键一层一层往上跳。 韩进靠在轿厢壁上,双臂交叉,目光一直钉在陈江肩头那团纱布上。 许冉站在角落里,两只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不知道该开口还是该闭嘴。 三人都没说话,电梯里只剩缆绳运行的嗡嗡声。 外科诊室的门半敞着,医生已经等在走廊里了。 一个四十出头的女医生,看见陈江就皱眉。 “又来了?前不久刚给你缝的针,今天就敢跟人动手?” 陈江没解释,只是点了点头:“劳烦再处理一下。” 医生让他坐进清创室,剪开纱布的瞬间,整个房间安静了一拍。 伤口边缘红肿外翻,缝线吃进皮肤的地方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混着暗红色的血痂。 “你跟我说实话,”医生的声音冷下来,“到底是跟人动手了,还是被车撞了之后又二次撕裂?” “都有。” “你这伤口已经开始有轻微感染迹象了。”医生把沾了碘伏的棉球按上去,陈江没吭声,但肩背肌肉本能地绷紧了,“建议你住院观察,至少三天。不是跟你商量,是医嘱。” 韩进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住!必须住!江子你他妈别犟,这次听大夫的。” 陈江偏头看了他一眼:“公司那边,我帮你跟苏总说,你救她闺女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多顾虑?” 医生重新清创、上药、加压包扎,动作利索但手上的力道一点都不客气。 末了她撕下一张住院单,啪地拍在治疗台上。 “去办手续,三楼外科病房,317床。我再强调一遍,三天之内左臂禁止发力,禁止驾驶,禁止任何可能牵扯肩背肌肉的动作。再让我看见你伤口崩开,我直接把你捆床上。” 陈江接过住院单,没吭声。 护士推着轮椅进来,陈江看了一眼那个轮椅,嘴角抽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护士眼皮都没抬:“医嘱。” 韩进憋着笑,把陈江按进轮椅里,推着往电梯口走。 许冉跟在后面,看着轮椅上那个肩宽腰窄的背影,怎么也没办法把坐轮椅和雨夜徒手夺刀这两件事联系到一块儿。 外科病房317,四张床的房间只住了陈江一个。 陈江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左肩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右手扎着输液针。 韩进把一把折叠椅拖到床边坐下,许冉坐在对面那张空病床的床沿上。 护士调好输液速度,交代了几句,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韩进靠在椅背上,盯着陈江看了足足十秒。 “说吧。” 陈江抬眼:“说什么?” “王雅琴呢?我大儿呢?你肩膀上缠着纱布躺医院里,你老婆孩子人影都不见一个?” “你给我说实话,别拿什么在家呢、刚回去糊弄我。”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在闹离婚。” “寿宴那天,我迟到了。她妈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让我滚,说你配不上我女儿,说你高攀不起我们王家。赵明轩也在,拎着爱马仕的袋子,送钻石项链。我穿着那件带血的工装站在包厢门口,没一个人正眼看我。” “后来我提了离婚,她拟的协议,房子归她妈,存款归她弟,儿子归我,每月抚养费一百块。昨天我去看小宝,她妈带着王建军堵门,说我不签字就天天去成天集团闹,说我抛妻弃子不要脸,让苏晚晴开了我。” 韩进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还有呢?” “小宝在中间站着哭,王雅琴把他往后推,嫌他碍事。王建军推了他一把。四岁的孩子,站在客厅中间哭,没人弯腰擦他脸上的眼泪。” “我没忍,我说离婚走诉讼,法庭怎么判就怎么分。想让我净身出户,门都没有。” 韩进猛地站起来,折叠椅被他往后推了半米,金属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净身出户?她王雅琴有脸提净身出户?” “江子,你当年什么样的人物?维和部队狮心小队队长,全军区大比武三连冠,授勋的时候照片挂在荣誉墙上最上面一排!你开建筑公司的时候,手下十几个退伍兵兄弟,年流水几百万,全是你一手带出来的!” “王雅琴那时候过的什么日子?住新房子、开新车、逛商场不看价签、同学聚会被所有人捧着叫陈太太、企业家夫人,享清福享得舒服啊!这些风光哪一样不是靠你陈江挣来的?!” 韩进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绕着病床走了一圈,最后站定在窗前,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里。 “咱们这帮兄弟,谁没受过你的帮衬?老周退伍那年家里出事,你掏了十几万给他妈看病。阿成被合伙人坑了,烂尾工程款收不回来,全是你走投无路的时候舍下脸帮他牵线疏通。还有我,我韩进,当年退伍回来,身无分文,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是你把去京城发展的机会让给我,说你去吧,我得留在这陪家人孩子。” “江子,那个去京城的人本该是你。那个现在做百亿企业、登财经封面的人也该是你。你为了陪她王雅琴、陪小宝,把机会塞到我手里,自己去开出租,你他妈开出租!” “她王雅琴知不知道她嫁的是什么人?知不知道你为了这个家放弃了什么?知不知道你现在躺在医院里,伤口崩开的理由是救了一个孩子?” 病房里陷入一片沉沉的寂静。 许冉坐在对面床沿上,帆布包的带子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雨夜那个暴雨砸窗的凌晨,她只当他是锦绣家园门口最普通的夜班司机,副驾贴着平安符,车里弥漫着薄荷口香糖的气息。 他身上所有的伤,所有的勋章,都是她这一刻才知道的。 她忽然明白了,他救下那个被拐卖的孩子时,为什么那么镇定。 因为他见过更大的世界,扛过更重的东西。 可是这样一个铁骨铮铮的英雄,回到家里,却是被人瞧不起的窝囊废。 病房门被推开半扇,护士探进头来,被屋里的气压吓了一跳,又悄悄缩回去。 陈江靠在枕头上,面色平静,只是眼眶有点发干。 韩进说的那些,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战友的辉煌,过去的风光,送出去的机会,他不习惯拿这些东西说事。 但韩进替他记得,记得一清二楚。 第15章 你是不是觉得医院是你家开的? 陈江开口:“行了,你说得好像我已经死了一样。” 韩进走过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离,这婚必须离。她王家要房子要钱,我给,诶不对,跟他干!操了,我给你请省城最好的律师,咱法庭上见真章。以后你不想跟那一家子有任何瓜葛,那就不见。” 陈江笑了一下:“你能不能先坐下?你杵那儿跟座山似的,我抬头看你脖子疼。” 韩进刚要坐,下一刻又弹起来了。 他的视线在许冉身上停了两秒,又转回陈江脸上,眉毛挑了一下。 “江子,这位是?我怎么瞅着有点面熟?不能是新找的嫂子吧?” 陈江无奈,同样无奈转向许冉。 许冉腾地从床沿上弹起来,帆布包都差点脱手。 “不不不,不是!”她脸上的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两只手在胸前乱摆,“韩总您误会了!我是都市频道的民生记者,我叫许冉。我找陈先生是因为......” 她语速飞快地把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说了一遍。 丢失的档案袋,还有二十小时之内拿不回物证,节目撤档,收她记者证,停三个月外勤资格。 “那些海砂楼的住户,好多都是老人。住上这样的房子,墙面鼓包,下雨天楼晃,都不敢让孙子在家住。” 韩进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 现在的生意人,真是骨子里就奔着钱使劲儿,哪像他们当年?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许冉从头到尾只说了工作上的难处,只说了那些业主的处境,一个字没提自己的委屈。 韩进拖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妹子,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地上看,你肯定还有事没说。” 许冉的手指蜷了一下。 “没有,就是这些东西丢了,我......” “你连着跑了几天几夜,没有支援,没有经费,一个年轻女孩满城找一辆夜班出租,就为了替一百多户住户要个说法?” “你这么拼,你们领导不该表扬你?怎么反而要收你记者证?” 许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没有回答。 韩进回头看了陈江一眼,两个老兵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多年的战场默契,不需要语言,这姑娘有事瞒着。 陈江从病床上直起一点身子:“许记者,你有什么难处,说出来。这里没有外人。” 沉默了片刻,许冉攥着帆布包的带子,眼泪掉下来了。 “我们副台长……叫方志国。” “昨晚我加班找线索,他趁同事都走了,把我反锁在办公室里。他说他能压住撤档通知,还能给我延一天期限,给我独家采访资源、下季度主笔名额,只要我……” “只要我今晚跟他出去......陪陪他。” 韩进猛地站起来,折叠椅被他的膝盖撞飞出去,哐当砸在病床边的铁柜上,输液架被撞得晃了两晃,陈江的输液管都跟着打颤。 “操他妈的!”韩进吼出来,“方志国?都市频道的副台长?一个管新闻的,趁下属加班把人锁在办公室里搞潜规则?!” “他以为他是谁?披着媒体人的皮搞威逼利诱?老子一个电话打过去,明天就让台长把他开了!” “别。”陈江抬起右手,手掌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冷静,“你现在打过去打草惊蛇,方志国要是提前销毁证据、反咬许记者一口呢?你没有录音录像,凭一句话,台里那帮人绝对先把许冉推出来当挡箭牌。” 韩进的动作顿住了,手机悬在半空中。 虽然自己在商场上说一不二,但陈江说的没错,他太冲动,而陈江从来都是最冷静的那一个。 许冉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挤出一个苦笑:“而且就算韩总您帮我撑腰,也没什么用了。主编给我的最后期限是明天。二十小时。我现在连档案袋在哪都不知道,就算找到了,节目也可能已经撤档了。明天一过,我大概率就会被停职。” 两个老兵又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韩进没说话,他看着陈江,等他开口。 许冉注意到这个细节,韩进一直在等陈江发话。 陈江靠回枕头上,右手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他说:“先把节目保下来。” “韩进,你手上有媒体资源。找个理由跟都市频道谈一笔赞助,数额不用太大,但条件必须明确,这档民生专题节目不做撤档处理。” 许冉愣住了,赞助?延期?就这么简单? 有钱人的世界真是想象不到啊! 韩进已经拨出号码,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的人声音恭敬。 “喂,李台长?我韩进,有个事跟您商量一下,我们公司最近正在调整品牌投放策略,对民生类深度报道特别感兴趣。我打听到都市频道有个在建的维权专题,我们想投一百万的独家赞助。条件很简单,专题延期播出,保留原班人马。是,一百万,今天就可以走流程。” 电话那头的声音无比热情:“韩总您太客气了!一百万完全没问题,专题延期一周都可以安排!具体细节我们明天面谈?” “好,明天我派人过去签意向书。” 韩进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发出啪嗒一声。 “搞定了,给许记着延期一周。” 许冉呆坐在床沿上,表情是彻彻底底的震惊。 她看了韩进三秒,又看了陈江三秒,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她的声音都在飘:“一百万……就为了延期一周?韩总,这、这……” 一百万对她来说,是一百一十七户业主十年的物业费总和,是她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钱。 而在韩进嘴里,和在说中午吃碗面多加个卤蛋没什么区别。 韩进看了她一眼,下巴朝陈江的方向一扬。 “不用谢我,谢我江哥,我什么事都听他的。”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许冉听出来了,这个百强企业的掌舵人不是在说客套话,他是认真的,认真到让人觉得这人有点轴。 陈江靠在枕头上,翻了翻眼皮:“你倒会替我收人情。” “你的人情就是我的。”韩进咧嘴一笑,“从你把京城那张门票塞到我手里那天起,我韩进这辈子欠你的,还不完。” 许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站起身,朝韩进鞠了一躬,又朝陈江鞠了一躬。 “谢谢……真的……谢谢你们。” 她直起腰的时候,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却特别亮。 第16章 谁让你倒霉呢? 韩进一拍大腿站起来,搓了搓手:“行了行了,别哭了,再哭我可不好意思了。咱们出去吃顿好的?江子住院归住院,溜出去吃个饭总行吧?”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一把推开,女医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查房记录本。 “吃饭?陈江你给我老实躺着!今天必须留院观察,哪都不许去!” 韩进举双手投降:“误会,误会!我就随便说说。” “你是家属?”医生上下打量他,“他肩膀那个伤口已经轻微感染了,左臂不能发力不能抬举不能驾驶,任何牵扯肩背肌肉的动作都不行。你要真关心他,就把他按在床上别让他乱跑。” 韩进立马转身,对陈江竖起一根手指:“听到了没有?医嘱。不许动。” 陈江:“……你们刚才不还想拉我出去吃饭?” 韩进理直气壮:“那是刚才,现在医嘱下来了。” 许冉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被一个女医生训得像小学生,忍不住笑出声。 韩进清了清嗓子,转向许冉:“妹子,今天先这样。我送你回去,明天早上咱们一起去找那个档案袋,我开车,你带路。” 许冉点点头,又看了陈江一眼:“陈先生,那……明天见?” “明天见。” 韩进和许冉刚走不到五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地的声音。 病房门没敲就被推开了。 王雅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崭新的棕色链条包,脸上化着全套妆。 她身后,赵明轩穿着一件酒红色的西装马甲,头发用发胶抹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印着英文logo的购物袋。 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不像来探望病人,倒像是来参加什么颁奖典礼。 陈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秒,然后不咸不淡地收了回来。 “有事?” 王雅琴迈步走进病房,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她 把包放在床尾的栏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个精心调整过的表情。 “陈江,今天在家里吵完之后我想了想,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闹得太难看。” “我过来就是想跟你心平气和地谈谈。离婚的事,你得签字。房子和存款的事,咱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 她说话的时候,左手一直握着手机,屏幕朝下。 但她的拇指不自觉地按在侧面音量键的位置,那个姿势很不自然,不像是在等电话,倒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正在运行。 陈江的目光从她手机上滑过,没说什么。 赵明轩从她身后绕过来,把购物袋放在床头柜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陈江肩头的纱布,咂了咂嘴。 “陈江啊陈江,你说你图什么呢?”他抱着胳膊靠在窗台上,“跟雅琴闹成这样,现在又躺医院里。你要是早听雅琴的话,把那协议签了,哪至于搞成这样?” “对了,跟你说个事儿,雅琴这只包,我昨天带她去专柜挑的,八千出头,不算贵。她挺喜欢的。” 王雅琴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包带,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静的表情。 赵明轩又补了一句:“哦,还有,我把周阿姨也接过来了。就在楼下等着呢。等我这边看完你,晚上带她们去吃个饭,1288一位的日料,提前一个月预约的那种。也算是请未来的丈母娘尝个鲜。” 陈江靠在枕头上,直直地看着他,先是一言不发。 然后他噗的一声笑喷了。 “二手丈母娘,还配1288的日料?” 赵明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拍:“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我说错了吗?你现在供着的这位丈母娘,是我陈江叫了五年妈的人。怎么,二手货收得挺开心?” 王雅琴的脸色变了:“陈江,你别太过分。” “过分?”陈江偏头看她,“你带着你未来新老公来我病房,炫耀他给你买的包,炫耀他请你妈吃的饭,然后跟我说心平气和谈谈,谁过分?”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是两个穿制服的人。 为首的肩章是二级警督,五十出头,身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病房里所有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慎,身后跟着一个抱文件夹的年轻民警。 辖区公安分局副局长,秦大勇。 秦大勇的目光在赵明轩和王雅琴身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向病床上的人,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热络。 “陈江!” 他快步上前,伸出手,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亲近:“上次在派出所匆匆一面,今天可算找着你了。你小子,当年军区大比武的时候我就说,你这身本事迟早要干大事,结果你干的是救小孩的大事!哈哈哈好样的!” 陈江握住他的手,微微一愣:“秦局,您也是……” “退役老兵,原军区直属侦察营,比你早几年。”秦大勇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里满是老兵的惺惺相惜,“你的档案我调过来看过,维和部队狮心小队队长,全军区三连冠。咱当兵的不管退没退役,骨子里那股劲儿丢不了。” 他转头示意年轻民警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份盖了红章的鉴定书。 “言归正传,经我局复核全部现场证据、监控录像及证人证言,你当晚对持刀犯罪嫌疑人的制服行为,认定为正当防卫,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他把鉴定书双手递过去,又从文件夹底层取出一本暗红色的烫金证书。 “这是市级见义勇为荣誉证书,正式文件。之前派出所给你的那份是初审件,这本是终审颁发。陈江同志,我代表分局向你致敬。” 陈江双手接过证书,封面上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几个金字在日光灯下熠熠生辉。 王雅琴站在床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本证书和那张鉴定书。 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包带,赵明轩靠在窗台上,优越感瞬间消失。 没等秦大勇说完话,走廊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声。 蔚峰推门进来,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他进门先看见秦大勇,点了点头,又看见病床上的陈江,快步上前。 “陈先生,又见面了。” 第17章 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蔚峰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张支票,双手递到陈江面前。 支票金额栏里,工工整整写着:壹拾万元整。 “这是安平保险以公司名义发放的见义勇为专项慰问金。陈先生舍身救人,车辆报废、身体受伤,这笔钱是我们应尽的社会责任。” 王雅琴看到那张支票的时候,握着手机的左手猛地抖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目光钉在那串数字上拔不出来。 十万!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有了这十万,建军的彩礼就解决一半了,再加上之前蔚峰说的车辆理赔款…… 她的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笑,那个笑和陈江五分钟前还在对峙的冷漠判若两人。 “江,”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这些领导都来看你,真是辛苦了。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咱家的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江一个眼神截住了。 “你说你家的事。”陈江把支票和证书放在床头柜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雅琴的笑容碎在脸上。 与此同时,病房外的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周桂芳从电梯里冲出来,身后跟着哈着腰的王建军。 她脸上挂着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殷勤,手里还拎着早上那个装了烂苹果的塑料袋,只不过这次袋子换了个新的,里面装着几根香蕉和一小串葡萄。 “哎呀!江啊!” 她的人还没进病房,声音已经先灌了进来。 她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就要去够陈江的胳膊。 “之前是妈说话太冲动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伤口疼不疼?妈在楼下急得不行,就怕你一个人换纱布不方便。” 陈江往床的另一侧挪了半寸,避开了她的手。 “不必假意关心,有话直说。” 周桂芳的嘴角动了动,没接上话。 王建军的眼珠子已经从秦大勇身上转到了蔚峰身上,又转到床头柜上那张十万的支票上,最后落在那本暗红色的烫金证书上。 整套信息在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公安副局长亲自送来的荣誉证书,保险公司董事长送来的十万慰问金。 这个被他妈骂了好几年窝囊废的妹夫,好像不是窝囊废。 他搓了搓手:“姐夫,那个……之前的事是我不懂事,你别跟我一般见识。我一直想做建材生意,就是缺条稳定的供货渠道。你现在在成天集团上班,认识那么多老总,帮我搭条线呗?等我赚钱了,肯定不会亏待你和小宝。” 陈江看着他,这个前一天还在叫嚣二十万彩礼一分不能少、把四岁孩子往后推的男人,现在摊开手做乞讨状。 他还没开口,走廊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木质的拐杖点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病房门口,苏振海站在那里。 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一身深灰色唐装,左胸口袋里露出一角白色的丝帕。 他右手拄着一根黑檀木手杖,左手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苏念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拎着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看见病床上的陈江,眼睛立刻亮了。 “陈叔叔!” 她松开爷爷的手,颠颠地跑进病房,把糕点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踮起脚尖,从兜里掏出一颗彩色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放在陈江手心里。 “叔叔,这是我给小宝哥哥留的糖。你先吃,下次我再给小宝哥哥带。” 陈江握住那颗糖,嘴角动了一下:“好。” 苏振海拄着手杖走进病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秦大勇和蔚峰看见老人,同时起身,微微欠身。 周桂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王建军缩了缩脖子,赵明轩靠着窗台的身体僵住了。 王雅琴下意识站直了,手指紧紧扣着那只八千块的链条包。 她当然认识这个老人,成天集团的创始人,苏晚晴的爷爷,在本市商界跺一跺脚整个地产圈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赵明轩在成天干了这么多年,连跟这位老爷子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苏振海的视线最后落在周桂芳脸上,停留了三秒。 那三秒里,周桂芳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软。 苏振海开口道:“蔚峰,把不相干的人请出去。我重孙的救命恩人需要静养,不是菜市场。” 蔚峰一点头,转身看向周桂芳和王建军:“二位,请吧。” 周桂芳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振海的拐杖笃地往地上一顿,她的话就全被震回了嗓子眼里。 “等等。”苏振海抬了抬手,目光落在王雅琴和赵明轩身上,“这两个也一并请走。” 蔚峰做了个请的手势,赵明轩的脸瞬间涨红,但他不敢多说一个字,在成天集团创始人面前,他这个小小的采购部副主管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拽了拽王雅琴的袖子,两个人灰溜溜地往门口退。 周桂芳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来,眼睛里闪过恶毒的光。 她不敢冲着苏振海发火,但她敢冲着陈江。 “陈江!你等着!你不把我当妈,我也不把你当儿子!我看小宝,” “够了。” 苏振海的拐杖又顿了一下,周桂芳的后半句话直接被掐断了。 老人缓缓转过身,看着门口这一家三口,和看一堆过期垃圾一样。 “你在威胁我重孙女的救命恩人?要不要我让人查查,你儿子闹事的时候,都说过什么话?够不够得上寻衅滋事?” 王建军的脸一下子白了,拽着他妈就往电梯口跑。 周桂芳被拖着走了几步,临进电梯前还回头吼了一嗓子:“回去我就把小宝赶出去!你让他睡大街去!” 电梯门合上,那声嘶吼被金属门夹断,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振海摇了摇头,转向陈江:“小陈,你安心养伤。医院这边我打过招呼了,一切费用不用你操心。” 他又低头看了看苏念,小姑娘正趴在陈江床边,认真地用小手比划着给他讲幼儿园里养的小兔子。 陈江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问一句兔子是什么颜色的。 “叔叔,甜不甜?” “甜。” “妈妈说你肩膀破了,疼不疼?” “不疼了。” 苏念歪着头看他,小眉头皱起来,忽然压低声音,一副说悄悄话的模样:“叔叔我告诉你,你要是疼的话,可以哭。我上次摔倒了也哭了,哭了就不疼了。” 陈江笑了,抬起右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好,叔叔要是疼了,就哭。” “那你现在疼不疼?” “……有一点点。” “那你哭呀。” “念念在这里,叔叔不好意思哭。” 第18章 关你什么事啊? 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笑起来,从糕点盒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陈江:“那吃糕糕,吃了糕糕就不疼了。” 陈江接过那半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丝丝的。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见满床头柜的水果、糕点、营养品,眼睛都亮了。 陈江伸手把一袋子水果和两盒糕点推过去:“护士,这些你们拿去值班室分着吃吧,我一个人吃不完。” 护士推辞了两句,高高兴兴地拎走了,出门的时候还在走廊里喊:“317的病人给咱们送吃的了!来来来分一下!” 走廊里响起一阵热闹的脚步声和笑声。 苏念也在苏振海的秘书来接她之后依依不舍地走了,临走前又给陈江留了一颗糖。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陈江听着走廊里护士们分水果的欢笑声渐渐远去,右手撑着床垫,慢慢坐直了身体。 周桂芳最后那句把小宝赶出去在他脑子里重复播放。 他知道周桂芳只是气话,只是想刺痛他。 但他也记得,儿子站在客厅中间哭,没有一个人弯腰擦他脸上的眼泪。 他把输液针从手背上拔出来,换下病号服,套上自己的衣服。 左肩的伤口在动作牵扯下隐隐作痛,他没有停下来。 从病房到电梯,从电梯到停车场,他的步伐越来越快。 半小时后,他把车停在小区楼下,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窗户,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 他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钥匙插进锁孔,一把推开了门。 客厅里,周桂芳正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弯着腰往茶几上放。 “明轩啊,刚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都是陈江不懂事,惹你生气了。你尝尝这个哈密瓜,我下午特意去挑的。” 她的话说到一半,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陈江没看她,直接迈步绕过茶几,往走廊那头的儿童房走去。 “小宝呢?” 周桂芳直起腰来,嘴角往下撇,翻了个白眼:“你急什么?我说那些都是气话,还能真把我亲外孙赶出去?他是我亲外孙,我能欺负他?” 陈江没理她,推开儿童房的门。 小宝正坐在小床上,抱着陈江给他买的那只旧布偶熊,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看见爸爸推门进来,他扔掉布偶熊,光着脚跳下床扑过来。 “爸爸!” 陈江蹲下来,一把把孩子捞进怀里。 小宝的脸蛋冰凉,贴在他脖子上蹭来蹭去。 “爸爸在这儿呢,”陈江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爸爸在。” 客厅里,王雅琴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有站起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冷淡。 “既然回来了,就吃个饭吧。我妈做了一桌子菜,你要是还念着咱们那点夫妻情分,就别在饭桌上甩脸子。” 陈江抱着小宝站起来,走到客厅,看见餐桌上的景象。 赵明轩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最丰盛的菜,酒杯斟满了白酒。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姿态舒展。 王建军挨着他坐,殷勤地给他倒酒。 周桂芳端完水果又端汤,一边擦手一边在赵明轩旁边坐下,嘴里念念有词:“明轩啊,刚才在医院让你受委屈了,都是那个陈江不好。你多吃点,别跟那人生气。” 陈江抱着小宝在餐桌一角坐下,孩子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小脸埋在他胸口,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王雅琴在赵明轩旁边坐下,椅子挨得很近。 赵明轩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肩头。 酒菜上齐,赵明轩端起面前的酒杯,晃了晃,目光越过桌面落在陈江脸上。 “陈江,给苏总当私人司机舒服吧?” “天天给苏晚晴开车、拎包,两个人同进同出的,时间长了,难免有些风言风语。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天天围着一个离异女老板转,人家外面传的什么话,你总该听到过吧?” “人家说你不是靠本事进的成天,是靠……别的。” 王雅琴坐在旁边,嘴角微微上翘,没有反驳。 王建军更是配合地嘿嘿笑了两声。 陈江抬眼看着他,不怒反笑。 “赵明轩,你管采购这些年,大概习惯了用下半身思考问题。所以看谁都跟你一样?” “不过你没资格评价苏总,你连她办公室的门都进不去。” 赵明轩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他想要反击,但对上陈江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竟一时组织不出像样的词句。 王雅琴见赵明轩吃瘪,立刻替他解围:“陈江你够了!有完没完?人家明轩好歹在成天是正经管事的人,不像你!”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们斗嘴的。”陈江打断她,“我来带孩子走。” 周桂芳的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拍,脸上的那点慈祥彻底消失。 “带走?哼,你是个当爹的样吗?” 王建军在一旁附和:“就是,小宝姓陈不姓王,我姐帮你带了这么些年,你说带走就带走?你就这么报答我姐的?哦我忘了,你现在给女老板开车,有钱了。那你想走也行,二十万拿出来,给我凑彩礼,今天的事既往不咎。” “我现在可是给你脸了,你识相点。” 王雅琴冷冷地补了一句:“建军的建材渠道,你给不给安排?” 周桂芳站了起来:“我告诉你陈江,你今天要是敢走,明天我们就去成天集团拉横幅,说你抛妻弃子,说你没良心。” “你们还想再被赶出去一次?” 陈江的声音平静,让所有人哑口无言。 他抱着小宝站起来,小宝在他怀里抖了一下,小手攥紧了他的衣领。 “房子、存款,全部走法律程序。法庭怎么判,就怎么分。”他扫了一眼王建军,“至于建材渠道,你想都别想。” “这顿饭,你们慢用。1288一位的日料也好,二手丈母娘的拿手菜也罢,跟我没关系了。” 他转身,抱着小宝大步走向门口。 “陈江!你给我站住!”王雅琴的尖叫声从身后追上来,“你敢走就别想再见到儿子!” 陈江在门口停了一拍,没有回头。 “小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跟妈妈说再见。” 小宝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他很乖地朝客厅方向挥了挥小手。 “妈妈再见,姥姥再见,舅舅再见。” 然后他把脸重新埋回爸爸的胸口,两只手紧紧搂住陈江的脖子。 第19章 可惜,盔甲穿错了人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尖锐的噪音。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陈江抱着小宝一步一步往下走,孩子的体重压在他受伤的左肩上,伤口在隐隐发疼。 楼下,夜风拂过,小宝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爸爸,我们不回姥姥家了吗?” 陈江把他放进后座的安全座椅里,系好安全带,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回了。” “那我们去哪?” 陈江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上那个睡眼惺忪的小脑袋。 “去一个你会有新朋友的地方。” 小宝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意,没等车开出小区大门就睡着了。 陈江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橙黄色的光落在挡风玻璃上,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从今天起,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他的儿子推到客厅中间。 谁也休想! 隔天清晨,成天集团主楼,正门广场上已经有稀稀拉拉的员工刷卡进出。 陈江从地库出来,绕到正门方向,今天他走正门入职备案,安保部要求本人到场录指纹、拍工牌照。 闸机口,两名门岗保安站在通道两侧,制服撑得笔挺,对着来往刷卡的员工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陈江走到闸机前,还没伸手,高个保安横出一条胳膊,拦在他胸前。 “工牌。” “我是苏晚晴苏总的专属安保兼司机,今天来安保部做入职备案,临时工牌还没办。” 高个保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矮个那位从侧面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两遍,嗤笑声毫不遮掩:“就你?苏总的贴身司机?” “别在这扯大话糊弄人了。穿成这样,一看就不是我们集团的人,哪来的闲散人员,想混进大楼蹭空调?” 来往刷卡的职员脚步慢了下来,有两三个女员工停在闸机另一侧,手里的咖啡杯举到嘴边都停下了,他眼神好奇地往这边瞟。 前台接待的小姑娘也伸长了脖子。 陈江脑子里转的不是眼前这两个跳梁小丑。 许冉昨天发来的消息还亮在手机通知栏,录音笔电量不足,原始音频需要尽快导出备份。 下午两点前她要把物证原件送交台里存档,还差一份证据链的时间线整理。 他答应帮她理清出租车行车记录仪的时间戳,对上录音笔的时间码。 这事拖不得,一百一十七户人命悬在上面。 “你们要是不信,直接打内线联系顶楼总裁办核实。” 说完这话,陈江抬脚往闸机方向迈了一步。 高个保安脸色瞬间变了。 他在这个岗位站了三年,没见过哪个人被拦下来还敢往里硬走。 这不是不给他面子,这是不给他这身制服面子。 “站住!” 两只手同时伸过来,高个抓住陈江右臂往回拽,矮个从左侧推他肩膀,正是左肩。 掌根撞在纱布边缘,力道透过T恤的布料直接压在缝合线上。 一道刺痛从肩胛骨窜到后颈,陈江的呼吸卡了半拍,被人撕开结痂的疼,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烧到太阳穴。 他停了下来,如果他现在反制,这两个保安今天得在医院过夜。 不过,没必要。 他是来上班的,不是来制造工伤事故的。 高个保安见他停了脚步,气焰更盛:“没工牌还硬闯?信不信我们直接把你扭送安保室盘问,闹到全公司都知道!” 矮个在旁边帮腔:“这年头什么人都敢往苏总身上攀,上周还有个自称苏总远房亲戚的来混门禁呢。”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掏出手机,不知道在录还是在看时间。 陈江站在原地,左肩的疼痛从尖锐变成持续的钝跳。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高个保安,把嗓门当武器,把制服当盔甲。 可惜,盔甲穿错了人。 “住手。” 一道女声从身后切进来,是小夏。 她穿着成天集团行政部的深蓝色职业套裙,工牌挂在胸前,左手拿着一个黑色卡套。 小夏走到陈江身侧时脚步没停,把卡套直接递到他手里。 众人往工牌方向看去,烫金字,总裁专属通行工牌。 陈江的指尖触到卡面的瞬间,余光扫了一眼,权限栏里印着全楼层通行、地库至顶层、无需二次验证。 这个级别的工牌,整栋楼不超过五张。 小夏转头看向两名保安。 “苏总亲自敲定的随行安保,你们也敢肆意刁难、动手推搡?” 高个保安的手还搭在陈江臂上,这会儿跟碰了烫铁似的弹开。 他的目光紧紧钉在那张工牌上:烫金边框,总裁专属通行标识,全楼层无限制权限。 再抬眼,小夏。 总裁办首席秘书,常年出入顶楼的那个女人。 集团内部传闻:苏晚晴不在的时候,小夏签字的文件等同于总裁授意。 两个门岗保安,连她办公室的门都没资格敲。 矮个保安的膝盖先软了,他噗通一声弯下去。 “对、对不起,我们不知道。” “夏秘书,是我们有眼无珠。” 两张嘴撞在一起,语序混乱,舌头打结,连道歉都拼不成完整句子。 闸机两侧的员工全停了脚步。 总裁的贴身安保。 那个被嘲笑穿得不像集团的人的男人,是苏晚晴亲自指定的人。 小夏的视线从始至终没给过他们第二次。 “现在立刻去人事部办理离职,公司按规定结算N+1补偿金。” “从今天起,不用再来集团上班。” 不等两人再次求饶,小夏已经转过身了。 她侧了半步,微微抬手示意陈江跟上。 陈江跟上去,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围观的职员自动往两边让开,有人下意识低了低头。 安保部在B1层,从电梯出来右转第二个门。 门没关严,里头飘出一股混着茶垢和烟灰的浊气。 进门后,烟灰缸堆成小山,瓜子壳撒了半张桌面,几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歪在椅子里,有人翘着二郎腿刷手机,有人嘴里嗑着瓜子正在笑。 小夏推门进去的瞬间,笑声立马被掐断了。 嗑瓜子的手停在嘴边,刷手机的屏幕暗了。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门口,先看小夏,再看她身后的陈江。 几道目光里的意思大同小异:就这? 坐在主位的男人站起来,肩章上别着安保部长的铭牌。 他掐灭手里的烟,朝小夏点了下头,表情说不上热络,但至少知道分寸。 “夏秘书,人带来了?手续我这边配合。” 第20章 打回去? 小夏把陈江的入职备案资料递过去,交代了两句流程细节,转头对陈江说:“指纹和工牌照在里面录,完了直接上顶楼报到。” 说完这话后,小夏便转身离开去了自己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小夏走后立刻变了味。 安保部长把资料往桌上一扔,重新坐回椅子里,点了根新烟。 从角落的工位上站起来一个人,是天成集团的安保组长,姓马。 他从前台那边听完闸机口的事不到十分钟,消息在安保部内部群里已经转了三圈。 两个同事被当场开除,因为拦了一个新来的司机。 马组长抱着胳膊,从工位绕出来,停在陈江面前两米的位置。 “集团花大价钱增设总裁贴身保镖岗,你知道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 “持证的、退伍的、干了十年八年安保的老资历,排队排到走廊去。” “结果名额落你头上了。” 办公室里另外几个安保的目光全聚过来。 有人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看戏的架势摆得明明白白。 马组长往前踏了一步:“楼里都传遍了,你以前是开出租的。上回救人出了事故,车撞报废了,就靠着这点事博取苏总同情。” “说白了,一个跑出租的。真有本事,当初用得着在马路上拉活讨生活?” 一人带头哄笑后,其余几个全都顺杆往上爬。 靠窗工位上那个安保站起来,绕了半圈走到陈江侧后方。 他不像马组长那样动嘴,而是直接动手。 他的肩膀一顶,胳膊肘故意往陈江左臂外侧狠狠撞过去。 骨头与未愈合的皮肉撞在一块儿,一道钻心的疼从缝合线往肌肉深层扎进去。 陈江的呼吸滞了半拍,右手下意识攥紧。 那人没退,停在一步之内的距离,歪着头,满脸不服。 他抬手拍了拍陈江被撞的那侧肩膀:“以后同属安保体系,别指望谁给你留情面。” “半路转行的门外汉,安保的规矩得从头一点教你。” 办公室里几个人嘻嘻哈,有人在椅子上鼓掌。 马组长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看戏。 默许、纵容、或者说,蓄意安排。 陈江皱了皱眉头,这帮人不是来欢迎新人的,是来定座次的。 马组长负责嘴炮铺垫,这个动手的负责试探底线。 如果他今天挨了不还手,在这个安保体系里的位置就被钉死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可是,打回去? 部长坐镇,围观者众。 他一个刚刚正式入职第一天的人动了手,往后在集团的处境只会更被动。 所以,底线只有一个,如果这人再动手,只还一下。 精准、克制、让在场所有人看明白差距在哪。 刺青男果然还想再来,他见陈江不吭声,眼底的轻蔑更浓了,当众被无视比当众被打更让这种人上头。 他抬手,掌根朝着陈江的胸口直推过去,力气拉满。 然而,那人手腕刚伸到半途,陈江右手翻起来的速度极快,旁边的人只看见一个扣的动作。 他五指锁住对方手腕外侧,拇指精准压在桡骨与尺骨之间的凹槽上,顺势一拧。 不需要大幅度,腕关节被反向旋转超过生理极限的那一瞬,人的身体会本能地跟着力的方向走。 陈江脚尖同时往前轻扫了一寸,碰在对方前脚踝骨内侧。 一百七十多斤的身板砸在安保部办公室的地面上,后背着地,冲击力把旁边的转椅震得滑出去半米。 那人疼得面部扭曲,喉咙里挤出一声走调的闷哼。 安保室里,七八双眼睛瞪着地上那个人,一秒前还在耀武扬威的同事,此刻四仰八叉摊在地面上,右手腕捂在胸口,脸色煞白。 马组长的嘴合不上了,他靠在墙上的姿势僵在那,嘴角那丝笑化也不是,挂也不是。 从头到尾,一个照面。 他甚至没看清陈江怎么出的手,只记得那人伸手的瞬间和砸在地上的瞬间,中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倒了? 安保部长嘴里的烟灰掉了一截在裤腿上,烫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地上那人缓过一口气,眼眶通红,羞恼和疼痛混在一起把理智烧断了。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好手指着陈江嘶吼:“这小子这么狂!大伙一起上,收拾他!” 话喊出来的瞬间,三四个人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 当然,他们不是真的替同事出头,是群体动物的本能反应:如果这个新来的真有两下子,不趁人多压住他,以后这屋里谁说了算? 众人将陈江四面合围。 陈江后退半步,把后背贴上文件柜,缩小被攻击面。 第一个冲上来的举拳砸他面门,但出拳前肩膀有个明显的预摆,部队里新兵第一周就能被纠正的毛病。 陈江偏头让过拳锋,右掌切在对方小臂内侧,顺势一推,借着来势把人甩向侧面。 第二个从左边扑过来抱腰,陈江膝盖一提,顶在对方肋骨下沿,精准卡在肝区的位置,那人整个身体瞬间弓成虾米。 第三个、第四个完全没给陈江间隙。 一个人从背后锁住了他的右臂,另一个扑上来死箍住他左肩,手指嵌进纱布边缘,掐着未愈合的皮肉往反方向拧。 陈江咬紧牙关,如果用全力挣脱,锁他左臂那人的肘关节今天就得报废。 入职第一天把同事打成工伤,这笔账怎么都算不平。 三秒之内,马组长也冲上来了,他死死按住陈江的头往下压。 数人合力把他摁在办公桌边缘,脸侧贴着桌面,左肩被反拧到极限角度,纱布底下有温热的液体开始往外渗。 安保部长慢悠悠绕过桌子走过来。 “年轻人,第一天报到就动手打同事,” 他的声音刚起了个头,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小夏站在门口,她的目光先扫过天花板下面浮动的那层青灰色烟雾,鼻尖微皱。 然后她的视线下移,落在被五六个人压在桌沿上的陈江身上。 他的T恤领口被扯歪了,左肩的纱布从衣领里露出一截,白色边缘洇着一小片暗红。 第21章 两头通吃! 小夏的眉心拧了一下,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动作嘎然而止。 “安保部规章明确办公区禁烟,刚刚进来我装作没看见,没想到你们变本加厉,丝毫不知收敛。” “如今更是聚众围堵公司在编人员。” 她的目光转向安保部长。 “部长带头纵容,这事若是传到苏总耳中,后果不用我多说。” 压在陈江身上的手,一只接一只松开了。 方才那几个围上来的安保全部退去,各自缩回工位方向,连呼吸都不敢出大声。 小夏的目光从陈江左肩渗出的那片暗红上收回来,转向安保部长。 “陈先生是苏总亲批的随行安保人选,相关入职手续我已走完流程。” 她抬手把一份盖了总裁办红章的备案表放在部长桌上。 “今后他的工作直接对苏总负责,不归安保部调度。各位有什么意见,可以走正式渠道向总裁办提交书面申请。” 说完转头看向陈江:“陈先生,苏总在顶楼等候,跟我上去。” 办公室里七八号人连喘气都不敢出声。 马组长退回自己工位,屁股刚沾上椅面又弹起来半寸,最后别扭地半坐半站,视线落在自己的保温杯。 陈江跟着小夏出了安保部的门,走廊里空调嗡嗡响。 他左肩纱布底下那种湿漉漉的热感还在扩散,T恤内层贴着皮肤黏腻了一小片。 他心里给今天这场闹剧做了个归档:安保部长默许、马组长挑头、动手的是棋子。 这时一套标准的新人下马威,目的不是真打,是定规矩。 规矩已经用一个照面定完了,但这帮人不会就此消停,利益链没断,后面还有烂摊子。 电梯门合上,数字往上跳。 B1……12……28…… 总裁办在最顶层,小夏站在电梯角落刷手机,陈江靠在扶手边。 到总裁楼层后,门开了。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羊毛地毯,脚步声落上去就被吞掉。 左侧尽头是总裁办公室,右侧是一号会议室。 大门虚掩着,一道急躁的男声从门缝里传出来,中气十足: “苏总,本地砂石、水泥供货商抱团集体抬价百分之四十!城郊康养地产项目再僵持下去,工期违约赔付金额够拖垮整个项目!我们没有时间了!” 是工程总监,孙卫国,陈江在集团内部通讯录里见过这个名字,干了二十年工程的老人。 紧跟着是苏晚晴的声音:“恶意垄断抬价本身不合规,我绝不会无底线加价妥协。今天加了百分之四十,明天就能加百分之六十,开了口子,后面所有项目全成了他们的提款机。” “可是工期怎么办?” “工期我来扛,你的任务是把备选供货渠道的清单给我,外省的也算进来,三天内。” 沉默了两秒,椅子挪动的声响从门缝里漏出来。 陈江的脚步停在走廊中段。 小夏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看了一眼。 陈江在捕捉会议室里的信息碎片,砂石、水泥、本地供货商、抱团抬价、康养项目。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是撞许冉那只棕色牛皮纸档案袋里的内容。 一百一十七户业主签字画押的取证笔录、海砂楼、劣质建材、违规供货渠道。 那批供货商的名单,他在帮许冉梳理证据链时间线的时候扫过一眼。 会议室里的争执渐渐低了下去,只剩孙卫国含混的应答声。 陈江看向小夏:“这个康养项目的砂石供应商,都是本地统一一批商户?” 小夏脚步一顿,她的视线在陈江脸上停了一拍。 这人是安保司机,在试用期这一段时间从来不过问集团业务层面的事,这时他第一次主动开口问商务问题。 她迟疑了不到两秒,还是答了。 “没错,这片区域所有工地砂石、水泥货源,基本都被本地几家商户联合把控。这次集体涨价,就是他们统一串通好的。集团法务发过函,对方根本不理。” 陈江的视线落在会议室虚掩的门上,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半分。 许冉追了很久的海砂楼案,核心证据指向一批违规供应劣质海砂的建材商户。 那批人靠垄断本地砂石水泥渠道吃了多少年的黑心钱,表面正经生意,底下掺假掺料、以次充好,把海砂拌进混凝土送进居民楼的承重柱里。 现在同一帮人对成天集团的项目抱团哄抬报价。 吃完黑心钱还要吃垄断溢价,两头通吃! 陈江压低了声音:“我认识民生频道的记者许冉。” “她一直在追查海砂楼劣质建材的案子,之前还把一整袋业主取证档案放在我车上。” “档案里记录的违规供货渠道,和这批哄抬价格的商户高度重合。” 走廊安静了。 小夏也紧了紧握着工牌的手。 这不是一句随口的闲话,如果陈江说的是真的,那个记者手里的证据,能同时拆掉两颗雷:一颗是一百多户居民头顶悬着的海砂危楼,另一颗是成天集团被卡脖子的砂石供应链。 陈江往前踏了一步:“一旦那些证据链被毁,受害业主只能吃哑巴亏,供货商继续横行,没人治得了他们,以后他们想对任何项目抬价,就是一句话的事。” 小夏神色猛地一凛,满脸诧异。 她完全没料到,一个刚入职的随行司机,居然能把两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串在一起,提前看穿背后勾结的利益链条。 这两件事在她的工作台面上分属两个完全不同的板块,一个是工程部的成本报告,一个是她昨天晚间新闻里扫到的一则海砂楼维权消息,她根本没往一块儿想过。 然而,眼前这个人想到了。 小夏张了下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走廊不是说这件事的地方。 她推了推眼镜,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这事我会找机会转达苏总。” “苏总会还没开完,那现在你先跟我下去,之前那辆车你自己先开着,总裁专车你得尽快熟悉。” 电梯一路往下走去,负二层,VIP专属车位。 灯光比普通车位亮一档,地面环氧漆干净得能映出鞋底,正中间停着一辆商务车。 小夏绕到驾驶侧拉开门,示意陈江上去。 陈江坐进驾驶位,中控台的面积比他之前开的那辆大了将近一倍。 触控屏分三块区域:主屏、副屏、后排交互屏联动控制。 方向盘两侧嵌着十几个快捷触控按键,仪表台上方还有一排隐藏式物理旋钮,空气悬挂调节、后排座椅加热通风、香氛系统、隔音玻璃升降…… 第22章 我们死都不让你进去! 陈江的手悬在中控上方,没落下去。 他开了十二年军用载具、三年出租,还没碰过这个级别的东西。 小夏站在车门外,手指点了点副驾位置的储物格。 “别急。” “操作手册在里面,晚上回去看一遍。明天我再带你跑一趟实操路线。” 陈江点头,把手册抽出来翻了两页,逻辑并不复杂,功能分区清晰,花两个小时能吃透。 他下车,跟小夏往车库电梯方向走。 刚走出车库电梯口,安保部长带着三四名安保迎面堵死去路,方才在办公室没能占到便宜,几人特意赶来车库找茬,言语满是挑衅。 安保部长率先开口:“听说你要专职驾驶总裁专车?” “从前开出租的,别哪天手一抖刮蹭了豪车,赔到倾家荡产,那可不是出租车的交强险能兜得住的。” 马组长嘴快,立马接上:“都传你身手不错,办公室那下是偷袭得手。不如现在空旷地方,正经切磋两下,看到底是真有料,还是夸大其词。” 五个人往前压了一步。半圆形的包围圈缩小到两米以内。 小夏的脸沉下来,正要开口,行政文员抱着总裁加急文件匆匆赶来,连忙开口解围。 “部长!苏总急召陈先生上楼商议要事,加急文件等签字,耽误不得!” 她把文件夹往胸前一亮,封面上盖着总裁办的红章,日期栏写着今天。 安保部长的视线落在那枚红章上,他站直身体,从墙上把肩膀撑起来。 “……走吧。” 五个人的包围圈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马组长的拳头攥了又松,嘴里的话被咽回去。 陈江从那条缝里走过去,神色如常。 电梯门合上,总裁办外间。 “刚刚真是吓死我了,幸好那个文员反应快,替你解了围,不然的话真不好收场。” 紧接着,小夏从储物柜里取出三样东西搁在桌面上:一套深炭灰色西装,一部全新的工作手机,一只黑色硬壳箱,里面防刺内衬背心、战术通讯耳机、车载急救包样样俱全。 “西装是按你入职体检的尺寸又重新定做的,手机里集团内部通讯录、苏总行程系统、安保调度频道都已预装。” “一楼拐角有家造型店,集团签约的,去把头发修一下,回来换装。” 陈江拎起西装袋和手机下楼。 造型店不大,两把椅子,一面落地镜。 理发师没废话,看了一眼他的脸型骨骼,推剪利落地贴着鬓角走了一圈。 碎发簌簌落在黑色围布上,三分钟修完,吹风机一过,镜子里的人换了张脸。 陈江眉骨高,颌线硬,眉心那道竖纹配上利落的短寸反而成了气质的一部分。 随后,他换上西装,肩线卡得分毫不差,腰身收窄,把常年训练留下的倒三角体型勾勒得干净利落。 他把袖口扣子扣好,抬手活动了两下没受伤的肩膀,面料弹性足够,不妨碍大幅度动作。 造型店的女理发师剪完头发一直没挪眼,这会儿陈江转身往门口走,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的梳子已经举了半天还没放下。 下午的行程按部就班,陪苏晚晴跑了两个会议,接苏念放学,送母女回别墅。 傍晚六点四十,处理完所有工作,陈江驱车前往城东的朝阳双语幼儿园。 园区门口家长稀稀拉拉,接送晚班的车还没散完。 教务处走廊里,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 看见陈江远走过来,她主动上前迎了两步。 “您是陈先生吧?苏总上午跟我通过电话,小宝的入学材料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您签字确认就行。” 陈江点点头,跟着她往教务处里走去。 刚跨上台阶,一声尖厉的女嗓从身后炸开来。 “陈江!” 他停步回头,三个人从路边停着的一辆面包车后面冲出来,直朝他堵过来。 周桂芳打头,王雅琴跟在右侧,王建军缩在最后面,眼神飘忽不定。 三个人在他面前一字排开,把通往教务处的路堵得死死的。 周桂芳双手叉腰,嗓门拉满:“陈江你总算来了!小宝是我们王家的血脉,入园登记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了算!” 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戳着陈江的胸口,唾沫星子飞出半米: “今天不拿六万块给建军凑彩礼,我们死都不让你进去!” 王雅琴从周桂芳身后绕出来,一把拽住陈江左臂的袖口。 “各位家长评评理,他现在攀上高枝拿高薪,对家里不管不顾,连弟弟凑彩礼的难处都视而不见,还想独占儿子!” 陈锋冷冷一笑,演得真好。 他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甲新做的,前两天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天崩地裂的时候可没这个闲情逸致。 王家的执行力,只有在讹钱这件事上才能达到特种作战的效率。 围观的家长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女人皱着眉看过来,目光在陈江身上停了两秒。 王建军读到了信号,他从后面冲上来,双手往陈江胸口猛推了一把。 “识相点马上转账!” “不然我们就在幼儿园门口闹一整天,让所有人都看你的笑话!” 陈江的脚后跟稳稳钉在台阶边缘,纹丝没动。 他的体重加上十二年对抗训练的核心力量,王建军那一推像小孩拍墙。 但周围人不这么看,他们只看见一个穿着体面西装的男人被推搡,旁边一个女人哭得妆花了,一个老太太红着眼圈叉着腰。 画面构图完美,恶人站在高处,弱者哭诉在低处。 王家最擅长的武器不是拳头,是舆论。 他们不需要打赢陈江,只需要让围观者相信陈江是坏人。 “六万块!”周桂芳再次重复道,“亲舅舅开口借点钱都不肯,这种人配当爸爸吗?” 几个家长的眼神变了,有人掏出手机,不知道是准备录像还是发朋友圈。 陈江缓缓低头,一根根将她的手指从布料上掰开。 最后一根小指松开的时候,他的手垂回体侧。 “入园名额是苏晚晴苏总亲自协调。” “校方只认可我的监护登记,你们没有任何资格插手小宝入学。” 第23章 借力不借势,四两拨千斤 周桂芳闻言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往前一伸,后脑勺往台阶栏杆上一靠。 “天呐!欺负孤儿寡母啊!有钱了就不认人了!” 哭嚎声震得树上的鸟都飞了。 陈江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撒泼打滚的女人,平静到有一种旁观的荒诞感。 孩子入学的第一天,门口蹲着个坐地嚎哭的外婆。 小宝以后在这个幼儿园怎么抬头。 这个念头划过去的瞬间,他的手已经摸进了裤兜。 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点开录音文件夹,是一个时长四分十七秒的音频文件。。 他把音量拉到最大,外放。 周桂芳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 “房子写我名字,存款全部交出来,净身出户!孩子我们王家养,你一个穷光蛋有什么资格争?” 围观家长的窃窃私语声断了。 王建军的声音接上来:“姐夫你就签了吧,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你那点死工资养不起小宝的,把孩子给我们是为他好,对了,那二十万彩礼你得补上。”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周桂芳的嚎哭声戛然而止,她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录音没停,周桂芳的声音又冒出来:“五万红包分你五千,一家人互惠互利……” “攀上高枝就忘了本!往后有事别想再来求我们王家!” 每一句都清楚明白:逼净身出户、拿孩子勒索钱财、利用关系索贿。 周围十来个家长的目光从陈江身上移开,齐刷刷落在地上那个坐着的女人身上。 一个抱着孩子的爸爸嗤笑了一声:“还演呢?录音都放出来了。” 旁边有个大姐嘴更快:“净身出户还要二十万彩礼?这不是抢钱吗……” 录音播完了,陈江把手机收回裤兜,看着那三张脸。 “我已经提交离婚诉讼,抚养权交由法院判决。” “你们在公共场所持续寻衅滋事,我现在报警。治安处罚记录会直接影响你们争夺探视权的资格审查。” 手机重新亮起来,拨号界面,110三个数字清清楚楚亮在屏幕上。 周桂芳的身体迅速从地面弹起来。 “你!” 王建军比他妈反应还快,他往前冲了一步,手臂伸出来想拍掉陈江的手机。 陈江的右前臂横切过来,小臂外侧精确格在王建军腕关节内侧,顺势往外一推。 借力不借势,四两拨千斤。 王建军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三大步,右脚绊在花坛边沿,差点一屁股坐地上,他站稳之后瞪着陈江,却哑口无言。 围观的家长彻底安静了,那个抱着孩子的爸爸嘴里的嗤笑没了,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敬畏。 旁边几个女家长把自己的孩子往身后拢了拢。 教务处的门从里面推开,周园长快步走出来,扫了一圈台阶下面的混乱场面。 她走到陈江身侧,站定:“陈先生,手续全部备齐。小宝在校期间所有事宜我们只对接您本人,其余无关人员,一律禁止入校。” 围观的家长自动往两边散开,给陈江让出一条路来。 人群都在看台阶下那三个人,目光里的东西比唾沫还脏。 周桂芳攥着自己的包带,嘴唇翕动。 那段录音把她所有的台词堵死了,再张嘴只会自证。 王雅琴偏过头不敢看任何人。 王建军已经退到了花坛后面,半个身子缩在车的车门后头。 陈江跟着周园长上了台阶,身后十几道视线送着他的背影穿过玻璃门,走进教务处走廊。 众人没有交头接耳,是那种被一场好戏看服了之后的沉默。 手续不复杂,身份证、监护证明、体检表、疫苗本,每份文件园长亲自核对、盖章。 小宝的名字被填进花名册第三行,朝阳双语幼儿园,大二班。 周园长把入学通知书递过来,上面贴着一张小宝证件照,眼睛圆溜溜的,嘴角咧着笑。 “明天正式入园,早上八点前送到即可。” 陈江把通知书对折塞进内袋。 “麻烦您了,周园长”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城北事故处理中心的铁栅栏大门。 许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远远看见陈江的车子拐进来,立马小跑两步迎上去。 “录音笔电量撑不了多久了,原始音频必须今天导出。”她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但那辆出租车的行车记录仪还没提取,时间戳对不上,证据链就断了。” 陈江熄火拔钥匙:“车在哪个区?” “报废存放区,上次来问过,工作人员说要走审批流程,拖了一个礼拜没批下来。” 他看了许冉一眼,这姑娘跑了五年新闻,什么部门的槛都踩过。 一个事故处理中心的基层科员能把她卡住一周,背后不是流程问题,是有人打过招呼。 不用想,肯定是方志国,海砂楼专题被叫停就是他签的字。 陈江推开车门下去。 前台窗口,工作人员正歪在椅子里刷手机,看见两个人走过来,头都没抬。 “报废车辆存放区查档,编号和授权函带了没有?” 陈江把成天集团的工牌放在窗台上,烫金边框,总裁专属通行标识。 工作人员立马吓得站起身来。 他又掏出一张名片,苏晚晴秘书处的联络卡,背面手写着一行字:配合陈先生办理相关事宜。 “您……您稍等。” 三分钟后,一个穿蓝色工服的中年男人小跑着从后院过来,手里提着一串钥匙。 “是成天集团的陈先生?领导交代了,这边请。” 许冉跟在陈江后面,嘴唇抿了一下。 她在这里跑了三趟,填了两份申请表,被踢了四次皮球。 陈江亮了张工牌,三分钟搞定。 权力的齿轮咬合起来的时候,效率高得让人牙根发酸。 报废存放区在处理中心最里侧,露天场地用铁丝网围了一圈。 里面停着上百辆事故车,锈迹斑斑,有的车顶被压扁,有的车头撞成了废铁团。 工作人员领着他们在第三排找到了那辆出租车。 车身变形严重,副驾那侧的门板往内凹进去半尺,挡风玻璃碎了大半,碎玻璃渣还粘在密封条上。 陈江拉开驾驶侧的车门。座椅被撞击挤歪了,靠背和坐垫之间的缝隙变宽。 他蹲下身,右手伸进座椅夹缝深处往里摸。 手指碰到档案袋的触感,他把那只袋子从缝隙里抽出来。 许冉凑过来,拆开翻了两页,业主签字,红色手印,取证日期。 “是这份。”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把档案袋往帆布包里塞,“那天我真的太大意了,以为丢了……” “走。” 第24章 别碰她 两人往存放区出口走,工作人员在后面跟着,钥匙串哗啦响。 铁丝网的门推开,阳光扎进眼睛的同时,陈江的脚步顿了。 出口外的空地上,四辆轿车一字排开,把通往停车场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车牌号都遮了,五个人站在车前,清一色黑色夹克。 三十来岁,平头,颧骨高,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下巴微扬。 许冉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她认识这个为首的男人,他是台里安保部的组长,姓孙,方志国的心腹。 她赶紧告诉陈江。 就在这时,平头男往前踏了一步,伸手就往她怀里的包上抓。 “许记者,这份材料今天不能带走。台里已经决定搁置这个专题,你赶紧跟我们回去写检讨,这事儿就可以到此为止了!” “别碰她。” 陈江的身体横移了半步,正好卡在两人中间。 平头男的手抓了个空。 剩下几人的站位见状一下子都收紧了。 其中两个从两侧绕过来,切断了退回存放区的路线。 事故处理中心的工作人员脸色煞白,钥匙串攥在手里不敢动,整个人贴着铁丝网缩成一团。 平头男的目光从陈江脸上划过,落在那张西装领口露出的工牌上。 “这事跟你没关系,陈先生。” “方台交代的,材料必须带回去。你是苏总的人,没必要趟这浑水。” 陈江上下打量他们。 对方五个人,即便自己左肩有伤,硬碰也不是问题,但关键是许冉手里的证据不能有任何闪失。 打起来东西一旦遗失,场面就不可控了,需要撤离路线。 就在这时,三辆黑色商务车鱼贯驶入,轮毂和底盘的改装痕迹一看就是专业安保用车。 车还没停稳,侧门就滑开了。 六个人跳下来,站位一出来就把平头男那五个人隔开了。 为首的是个剃着板寸的男人,他冲陈江微点了下头:“江哥,韩总让我们接应。人到齐了,快走。” 陈江昨晚跟韩进通了个电话,韩进提过要跟来的事,不过被陈江给推了。 韩进这是还不放心,安排了人就在这盯着。 板寸此时急吼吼道。 “江哥快走,我们拖住。” 平头男的脸色变了,他扫了一眼面前这六个人的站位,标准的三角交叉防御阵型,不是保安公司流水线能训出来的东西。 “你们是谁,谁派你们来的!” 然而根本没人理他。 陈江一把抓住许冉的手腕往外拽:“跟我走。” 他拉开驾驶侧的门把许冉往副驾推进去,自己翻身坐进去。 商务车从铁栅栏大门冲了出去,后视镜里,平头男的人被韩进的手下死死隔着。 但有两辆黑色轿车已经调了头,从侧门绕过追上来了。 城北工业区的道路笔直,而且车少。 后面那两辆车的排量不弱,咬着距离不放。 许冉回头看了一眼,紧紧将帆布包抱在胸前,整个人缩在副驾座椅里。 陈江皱眉沉着道。 “系好安全带。” 她这才手忙脚乱地去拽安全带扣。 陈江的右手扶着方向盘,把车子时速加到九十以上,后方两辆车见状也加速了,一辆并到左侧车道逼近,试图卡住他变道的路线。 到距离路口五十米时,陈江双手握住方向盘,在距路口不到二十米的位置猛打方向。 整辆车的重心立马往右侧倾移,轮胎尖叫着碾过地面标线,车身倾斜的角度大到副驾的车窗几乎能映见地面。 巨大的离心力把许冉从座椅上掀起来,之前没扣到位的安全带在此时啪地一声弹开。 她怀里的帆布包紧贴着胸口,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朝驾驶侧扑过去。 她的肩膀撞上中央扶手箱,脑袋直栽进陈江两腿之间的空隙。 方向盘在陈江掌心里剧烈震动,左肩的缝合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锐痛。 车尾甩了个弧度,ESP介入,制动系统在轮胎突破抓地力极限前把车身拽了回来。 后视镜里,两辆追车冲过了路口,刹车灯亮得刺眼,但惯性让它们直窜出五十多米才停住。等掉头的时候,陈江已经并入主干道车流,混进了早高峰。 此时许冉才缓缓起身,脑门撞在陈江腿上,红了一大片。 半小时后,电视台正门。 陈江跟着许冉快步穿过大厅闸机。 她的工牌还挂在脖子上,刷卡声滴了一响,闸机放行。 前台保安看了陈江一眼,许冉头都没回:“我同事。” 保安也习以为常,目视二人电梯直上七楼。 下电梯前,陈江早就研究好了怎么应对突发事件。 若再有人阻拦,他也不介意把野战队练的项目好好复习复习。 电梯门开。 新闻中心走廊里全是人,都在各自工作。 这倒是让二人放松多了。 许冉遮着脸,小心翼翼的从办公区走过。 前方过道尽头就是办公室。 总编的办公室门敞着。 许冉猛然飞奔起来,直接跨步进去,总编老吴正对着电脑改稿,他抬头看见许冉的时候顿时眉头皱了起来。 “许冉,你怎么不敲门?” 眼前的许冉脸上还带着方才追车时颠出来的狼狈,额发散了半边。 “老吴。” 许冉把帆布包往办公桌上一搁,将档案袋里的文件摊开在桌面上。 里面有业主联名签字表,砂石供货单,以及各种资料和曝光材料。 老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倾身过来,仔细查看,伸手拿起桌边座机,播出一个号码。 走廊里有脚步声靠过来,栏目一组的负责人韩向东来到门口,看到许冉和摊了一桌子东西,探头进来:“老大,怎么了?” 老吴招了下手:“你过来看。” 老韩走到桌边,低头扫了一眼签字表:“一百多户?” “一百一十七户。”许冉补充道,“全是实名签字加按手印。” 老韩吸了口气,他拿起检测报告,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 “这批承重柱的混凝土如果确实掺了海砂……” 老韩话没说完,和老吴对视了一眼。 两个干了二十多年新闻的人,眼睛里的东西一模一样,都是深深的担忧。 第25章 连专车的基础操作都摸不透 老吴站起来,对门口张望的实习生说道:“叫老郑和审片组的人过来。” 不到三分钟,办公室里挤了七八个人。 有人站着翻文件,有人蹲在桌边看供货单编号,嘴里念有词地跟检测报告交叉核对。 气氛从最初的好奇变成压抑的沉重。 没人说话,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一声倒吸气。 许冉站在桌角,五年时间,从第一户业主家客厅的裂缝拍起,到被台里叫停、被删资料、被孙组长的人围堵在事故处理中心外面。 所有咽下去的窝囊气,在这一刻被桌上那沓纸一笔勾销。 陈江靠在门框外侧的墙上,他的视线从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上收回来,扫了一眼七楼电梯口的方向。 许冉跟他讲过,方志国的办公室在九楼,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不会超过十分钟。 果然,电梯提示音叮了一声。 方志国走到总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桌面上。 那沓文件摊得满当。业主签名的红手印在日光灯下像一片血色的印章阵列。 方志国强壮镇定道:“哟,这么热闹,什么选题引发全组围观?” 老吴抬头,镜片反光挡住了眼神:“许冉追了五年的海砂楼专题,取证材料全了。” 方志国的目光扫过桌面,在检测报告上停了一秒。 他的右手指节在公文包把手上收紧了一下,但陈江站在侧面,角度刚好把那个动作收进余光里。 心虚的人肢体会泄露真实反应,嘴可以骗人,肌肉骗不了。 方志国脸上的笑重新铺开,他走近后拍了下老吴的肩:“好事啊。” “这种重磅民生选题,台里全力支持。我来协调审片流程,尽快走绿色通道上线。” 许冉转头看他,五年前叫停她选题的签字是这个人签的。 前几天骚扰猥亵她,同时还放话威胁她的人还是他。 一小时前在事故处理中心堵她的也是这个人的手下。 现在方志国站在这里说全力支持,真是可笑。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是也没拆穿。 不是许冉不想,是时机没到。 证据已经摆在总编桌上,在场七八个人都看见了。 方志国当众承诺了支持,这句话本身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绳。 往后他敢拖一天,她就把今天的场面往台务会上提一次。 方志国没在办公室多待,他又寒暄了两句,拍了拍老韩的胳膊,转身往外走去。 经过陈江身边时,方志国目光只扫了他胸口的工牌一眼,成天集团。 陈江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电梯门里,脑子里的判断已经落定,这人不会真的让专题播出。 当众表态只是权宜之计,回到九楼他的第一通电话一定是打给海砂供货商,通风报信,商量对策,想办法拖延、卡流程、找技术问题驳回送审。 但那是许冉的仗,她知道怎么打。 陈江朝许冉点了下头:“走了。” 许冉跟出来,在走廊里站定。 “谢谢了。” 陈江转身往电梯走:“证据链时间线我晚上发你邮箱。” “后面的事你自己盯紧,方志国不会消停。” 许冉眼神坚定:“我知道,这次他按不住了。” 下午两点,成天集团大厦正门。 陈江提前十五分钟把总裁专用车开到正门落客区,引擎怠速,空调预冷后排。 昨晚,他将操作手册翻了两遍,大部分功能已经吃透。 唯独智能感应门锁,后排车门的电磁锁与驾驶位侧面的触控面板联动,需要在特定感应区轻触才能释放或闭锁。 手册上写得清楚,但实车操作的触发灵敏度跟描述有出入,面板的感应区比预想的窄了两厘米。 苏晚晴从门里走出来,小夏跟在右后方半步。 陈江下车拉开后排门,两人上车落座。 他关门的瞬间回到驾驶位,左手去触面板闭锁,没响。 再触,面板指示灯闪了一下,还是没变绿。 后排车门处于未完全锁止状态,仪表台上的警示图标亮着橘色。 第三次,陈江把指尖往左偏了半厘米,贴上感应区边缘,还是没锁上。 这时副驾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个男人弯腰钻进副驾座。 他转头看向后排,笑容堆得满脸:“晚晴,正好一起过去,路上聊聊康养项目的事。” 陈江的手指还搁在感应面板上,那人工牌没摘,上面印着尹泽坤,分管副总裁,工程事业部。 后排门的警示灯还在闪,陈江第四次触碰面板,这次换了个角度,但依旧没打开 尹泽坤的视线转过来了,他眉头皱起。 “连专车的基础操作都摸不透?” “苏总怎么会聘用你这种不专业的司机?” 陈江抬起头,那种表情他见过无数次,从寿宴上的赵明轩到安保部的马组长,同一副嘴脸,只不过换了身更贵的西装。 苏晚晴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门锁感应区在方向盘左侧下沿,偏内三厘米的位置,多操作两次就能熟练。” 陈江的指尖顺着她说的方位移过去,触到一小块微凹的磨砂区域。 只听咔哒一声,仪表台警示灯灭了,后排门锁指示变绿。 尹泽坤的脸僵了一瞬,他张嘴训人的时候预设了一个场景,苏晚晴至少会皱个眉、表达一下不满、他再顺势建议换个专业老司机。 结果苏晚晴不但没接他的茬,还亲自帮那个被他训的司机解了围。 这等于当众告诉他:这人是我的人,轮不到你管。 尹泽坤把脸转回前方,鼻孔里哼出一口气,没再吭声。 陈江挂挡起步,车子从落客区驶入主干道,悬挂系统把路面所有颠簸滤成了一层薄纱。 后视镜里,苏晚晴已经翻开平板看文件了,没再说话。 小夏坐在她左手边,视线垂着,表情什么都没露。 车行了两个路口,尹泽坤清了清嗓子。 “晚晴,康养项目的砂石供货问题,我跟几家本地商户又碰了一轮。” “行业向来都是这个规矩,砂石小幅涨价无伤大雅。咱们追加预算尽快复工才是重中之重,没必要和本地供货商彻底撕破脸。” 第26章 安保长这样的?好帅好帅! 苏婉晴正要开口,没想到陈江先抢过了话头。 “尹副总。” “本地建材商抱团垄断抬价本身涉嫌违规,集团完全可以对接外地合规砂石厂商,绕开本地垄断圈子,从源头压缩供货成本。” 尹泽坤转头看陈江,目光从上往下将他扫了一遍。 他知道陈江说的有道理,但这不符合他的利益。 “陈师傅?高层商务决策,轮得到你一个司机插嘴?” “没这个脑子,少妄议集团业务!” 陈江本来认真开车,并没有要和他争辩的意思。 但话已经到了嘴边,他还是开口说道。 “我是司机,但可不是没脑子,我常年奔走各地,清楚砂石行业全部灰色链条。” “这批供货商不光联合抬价,还长期向地产项目供应劣质海砂。掺假掺料,以次充好,把不合格建材送进承重结构。” “现在已有完整取证材料,趁事情没完全发酵,正是撇清关系的最好时机,一味妥协退让,后续集团工程质量会埋下巨大隐患。” 陈江说完,尹泽坤的脸完成一轮复杂的表情演变,最后嘴角硬扯出冷笑。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后排苏晚晴冷冷道。 “靠边停车。” 陈江打右转向灯,减速靠边。 苏晚晴的视线落在副驾方向:“尹副总,本次洽谈行程你不必跟随。” 尹泽坤的样子顿时无比尴尬,他转过头看向后排,苏晚晴已经低头继续翻平板了。 “晚晴,我......” “下车。” 冷冰冰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解释的空间。 尹泽坤无奈的看了看窗外。 他堂堂成天集团分管副总裁,被总裁当着秘书和司机的面赶下车,还是在大马路边上。 但他自己也清楚,他和苏晚晴虽然只是职称上一字之差,实际权力天差地别。 尹泽坤叹气着解开安全带,直接下了车。 陈江挂挡起步,从后视镜里看见尹泽坤站在人行道上,满脸愤怒。 车汇入车流。 苏晚晴始终没刚才的话题。 陈江把车子停在VIP车位,苏晚晴和小夏已经出去了,两人的高跟鞋声往电梯方向远去。 苏晚晴远远嘱咐道。 “一会儿让小夏给你打钱,你多买点好吃的,念念肯定爱吃。” 他应了一声,重新锁好车,沿着车库通道往另一侧的员工电梯走。 车库里两个正往外走的女行政停住了脚。 其中一个的视线从陈江肩膀一路滑到皮鞋尖,嘴里的话断了半截,直到人走远了才推了同伴一把:“刚刚那个是谁……跟苏总好像,很亲近?” “好像是苏总新来的专属安保。” “安保长这样的?好帅好帅!” 两人声音飘在车库混凝土穹顶下面,陈江已经进了电梯。 总裁办公室。 苏晚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开四五份文件,康养项目停工通知、银行贷款受阻函、供货商解约警告、违约金核算表。 情况的确有些不对劲,项目停着,利息滚着,账上现金流一天比一天紧。 她翻开违约金核算表,眉心紧皱。 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 “进。” 小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站在桌前没坐。 “苏总,几件事一并汇报。” “正门两名门岗保安今早刻意刁难陈先生,动手推搡造成左肩伤口渗血。已按流程走完离职手续,N+1结算完毕。” “安保部方面,部长默许纵容,马组长等人聚众围堵动手。过程我记录下来了,附带监控截图备份。” “暂未做人事处理,等您定夺。” “先放着。” “另外,陈先生今日帮民生频道记者许冉从事故处理中心取回海砂楼全套取证档案。中途遭到方志国手下五人拦截,情况危急。他的老战友韩进及时派人接应,顺利突围,材料已送达电视台总编手中。” 苏晚晴翻文件的手停了,她抬头看小夏。 “韩进?咱们这个司机看来不简单啊!方志国我不熟,他要搞什么幺蛾子?” “是,电视台副台长,此前多次叫停许冉的海砂楼专题。” 苏晚晴没接这茬,她把手里的违约金核算表合上,靠进椅背里。 “小夏,不必特意给他开绿灯。” “我当初聘用陈江,看中的是他自身过硬的能力与心性。” “连公司内部这点人际摩擦都无法妥善化解,那他也不值得。” “先让他去接念念吧,我今晚大概率要加班了。” 次日一早,天光刚把城东的天际线染出一道灰白边。 陈江已经把车子开上来了,停在成天大厦正门。 他坐在驾驶位,重点反复摸了智能感应门锁的触发逻辑。 大厦门那边还没有动静。 但路对面人行道的长椅旁边,尹泽坤已经等了至少十分钟。 这小子不愧为副总裁之一,分管脸皮厚应该没问题。 昨天他被苏晚晴当着秘书和司机的面赶到马路边上,一般人脸皮早薄到不敢再凑过来。 但是这人不但来了,还比昨天到得更早。 陈江扫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身影,收回目光。 他知道,尹泽坤不是来挽回面子的,是来证明自己不可替代的。 康养项目的所有供货商对接都从他手里过,他觉得现在是掌控最关键节点的人。 昨天被赶下车是丢了脸面,但只要今天还能坐上这辆车,就等于向全公司宣告:苏晚晴离不开他。 但他低估了一个道理,权力的逻辑永远比面子更硬。 十分钟后,苏晚晴走了出来,小夏跟在后方。 陈江绕到后排,拉开门门。 尹泽坤的时机掐得准,他从花坛边起身,三步并两步穿过车道,在苏晚晴弯腰进后排的同一秒拉开了副驾车门。 “晚晴,早。今天的康养项目现场会我跟你一起过去吧。” 后排门关好,陈江回到驾驶位坐下。 尹泽坤立马脸色一变,吹毛求疵的话已经到嘴边上了。 下一刻,陈江熟练打开开关,后排遥控的隔离墙缓缓升起,把苏晚晴与尹泽坤完全隔绝开来。 尹泽坤顿时怒斥。 “你有毛病啊,干什么?” 然而下一刻,他顿时闭了嘴。 后排传来苏晚晴的声音:“学习速度很快,昨日尚且生疏,今日已经完全熟练。” 尹泽坤原本想装个逼,此刻全都被堵回去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原本准备好了一大堆规劝苏晚晴的台词,此刻全都憋了回去。 第27章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车子汇入早高峰车流,尹泽坤的视线一直盯着前方车流。 就在众人以为今天他能安静时,他又开口道: “晚晴,康养项目的事,我昨晚又跟几家供货商通了电话。他们的态度其实有松动,涨幅可以再谈。” “还是听我一句劝,本地砂石商的报价接了吧。整个区域的建材圈子就这么大,真撕破脸,后续项目的麻烦不是一个两个。” 陈江听得清楚,换汤不换药。 这人昨天被赶下车,今天换了个更软的壳,想又把同一套话重新包装了一遍。 苏晚晴微微皱眉,但依旧没有回尹泽坤的话。 小夏看了看后视镜,微微摇头。 陈江叹了一口气,苏晚晴这是准备冷处理。 但陈江亲自看到一百多人维权多么困难,又看到苏晚晴居然被一个副总裁倒逼,此时只觉得一句话是真理,人不狠就站不稳。 “行业潜规则不该成为企业妥协的理由。” “垄断抬价、海砂偷换,早已是圈内通病。” “完整实证已经递交电视台,审片流程正在走。一旦曝光,所有勾结牟利的商户都会接受监管严查。” “与其被动吃亏,不如主动对接外地稳定货源,搭建长期安全的供货渠道。成本更低,风险可控。” “够了!” 尹泽坤的手掌拍在公文包上,皮面发出一声闷响。 “区区一个司机,也敢随意评判集团副总的决定?太不懂上下规矩了!” 后视镜里,苏晚晴微微睁开眼睛,通过后视镜和陈江对视。 她的眼神告诉陈江,她想听听后面的话。 于是陈江毫不犹豫的继续开口。 “我岗位是安保司机,但我亲眼见过底层百姓因劣质楼盘受害,亲手接触过那些业主按了红手印的取证笔录。” “现在看着似乎不足为惧,那是因为还有缓冲整改的机会。” “商户联合垄断压榨企业,谁家项目用了他们的料,谁就埋了雷。” 陈江的视线从后视镜里扫过尹泽坤的侧脸,副总那张脸上的青白交替已经不止是愤怒了,他好像要吃人! 但集团总裁,怎么会对一个项目供应商的事如此急切。 “副总反复为本地建材商奔走说情,力劝集团接受垄断报价,难不成,从中收受了什么好处?” 尹泽坤听到这话后,脸顿时涨得通红。 不是不想反驳,而是任何一句辩驳都可能变成越描越黑。 后排,苏晚晴做出了决断,声音从右后方落下来:“尹副总,你自行回公司,康养项目现场会有小夏在,不需要你也行。” “晚晴,康养项目我分管工程,去现场勘查合规合理。” “凭什么赶我走,这车我不下。” 陈江的视线从后视镜里扫过去,苏晚晴的手指搁在平板边缘,怒意在克制底下翻涌。 但她不好再开口,分管副总裁,在管工程事业部所有对外合同审签、项目验收、供货商准入。 这个位置卡着集团工程链条的咽喉,当众把人撕破脸拖下车,明天董事会的座位上就会多出三五个为尹副总打抱不平的声音。 她清楚,尹泽坤也清楚,所以他才敢赖。 小夏的手悬在车门把手上方,她的眼神在苏晚晴和尹泽坤之间快速弹跳了两个来回,总裁没发话,她一个秘书去拽副总裁的胳膊? 明天内部通报上写什么?秘书处暴力驱逐高管! 陈江把车子停在路边,整辆车就这样僵在路边,引擎怠速的嗡鸣声被放大了三倍。 尹泽坤感觉到了这种沉默里的胜算,他的嘴角往上牵了牵。 “我提个折中方案,到了现场咱们各忙各的,互不干涉,怎么样晚晴?” 驾驶位忽然有声音传了过来。 “尹副总,请下车。非随行人员禁止随车出行。” 车厢里的氛围这下子直接到了对峙的程度。 苏晚晴是集团老总顾虑颇多,但他陈江可不是,他小小司机一个,谁帮他照顾孩子,给他工作,他就给谁办事。 尹泽坤扭头转过来, 忽然笑出声:“你再说一遍?” “你丫臭开车的!” “一个安保司机,也敢管集团高管的事?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再多嘴一句,我今天就让你直接卷铺盖滚出成天集团。” 陈江知道今天这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自己下车。 苏晚晴不会当众拉扯,小夏没有资格动手。 正常渠道走不通,那就走非正常渠道。 陈江直接挂上挡,油门踩下去的瞬间,引擎的咆哮从引擎盖底下炸开来。 车子的四百多匹马力在零点三秒内把车速从零拽到四十。 尹泽坤的脊背被惯性拍进座椅里,那根还戳在空中的手指啪地收回来抓住扶手。 “你疯了!” 陈江右脚从油门切到刹车,让车速在一秒内从五十降到二十的重刹,前轮制动力把车头压下去的同时,方向盘往左猛打了九十度。 车身重心瞬移,车子在公路右侧画出一道弧线,轮胎与柏油路面摩擦的尖啸声刺穿车窗隔音,底盘倾斜的角度让副驾侧的车身往外翻。 就在这个角度到达峰值的零点几秒里,陈江左手食指精确触碰方向盘左侧下沿那块单独释放车门的电磁锁。 尹泽坤由于没系安全带,离心力直接将他甩了出去,他整个人在路沿石旁边的绿化带里滚了一圈,满身狼狈。 陈江在尹泽坤离开座椅的同时回正方向盘,右脚从刹车切回油门轻补了一脚,修正车身姿态。 随后,他左手食指再触感应面板,副驾门在回正的惯性中自动合拢,电磁锁咬合,指示灯变绿。 车子的速度从侧滑状态平顺降至零。 苏晚晴和小夏淡然的扶着扶手。 整个过程,后排的体感像坐了一趟略微颠簸的减速带。 唯一不同的是,尹泽坤座位上空了。 后视镜里,三十米开外的绿化带边上,尹泽坤正从地上爬起来。 他站在人行道上,路过的行人都停下脚步看他。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大白天从一辆行驶的车子里滚出来,满身是草坑,蹲在路边花坛旁边捡公文包。 小夏的嘴这时候已经笑得合不上了。 脑子里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 陈江刚才那套操作行云流水,从加速到甩人到锁门到停车,真是帅呆了。 这熟练的手法和驾驶技术,说是特战水准也不为过。 看来,这位陈师傅确实背景不一般。 此时在草坪边上,一身狼狈的尹泽坤紧咬着牙。 尹泽坤的眼里没有羞愤,对他来说那是弱者的情绪。 但他的眼中,有着另外一种非同寻常的情绪,那就是极度的阴狠。 不过再阴狠,现在被扔下车也没什么用了,他哼了一声扭头朝反方向走了。 第28章 三十万?他会给? 车内,小夏还沉浸在陈江刚刚的骚操作里:加速,侧甩,解锁,甩人,甩尾锁门。 昨天连门锁感应区都找不准的人,今天用同一套系统,在时速五十的侧滑状态下精确释放单扇车门电磁锁,同时保证后排乘客零体感冲击。 这不是学习快,这是把一台四千多斤的机械内化成了自己的肢体延伸。 什么样的人能在十二小时内做到这种程度? 小夏不知道答案,但后背的寒意替她做了判断,这个男人的底,远比入职档案上写的那几行字要深得多。 后排,苏晚晴的目光落在中控台仪表盘那四个绿色锁止灯上,停了两秒。 昨天的生疏不是不会,是没怎么摸过实车。 今天的熟练也不是反复练习,是吃透了之后的一次性校准。 陈江能力的上限在哪里,她现在没法下结论。 但有一个判断已经成型,这个人的价值,不止于方向盘前面这个位置。 陈江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苏总,可以出发了。” 苏晚晴收回视线,点了一下头。 车子挂挡起步,汇入主干道车流,朝城郊方向驶去。 成天集团正门,两个穿制服的门岗保安站在岗亭外侧,目送那辆黑色车子拐出停车场匝道消失在车流里。 左边那个年纪大些,四十出头,扭头看了搭档一眼,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苏总、陈江、秘书三人出车,走主干道往城郊方向,大概率去康养工地,刚出发。” 接到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建军。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正蹲在棋牌室门口抽烟,看完消息,他赶紧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就往银色车子方向跑。 “妈!姐!走了走了,他们出来了!” 周桂芳从棋牌室里探出身子,嘴里还嚼着瓜子:“往哪走?” “堵住陈江了,他去城郊康养工地,走辅路那条近道比他们快两分钟。”王建军拉开车子侧门,“赶紧上车!” 三个人钻进车子,引擎哐当一声打着了火,排气管冒了一口黑烟。 车子从巷口窜出来,拐上另一条道,朝城郊辅路方向扎过去。 车里,周桂芳套了件大红色外套,一直以来逢她打仗必穿红。 王建军握着方向盘,眼珠子里翻着精光:“那条辅路两边全是荒地,没监控,车也少。他只要还想保住这份工作,就不可能当着他老板的面动手。” “到时候,咱们就是天时地利人合,想要多少要多少!” 周桂芳嗑了颗瓜子,把壳吐在车窗外面:“那你说要多少?” “先开口要三十万,他这几年开出租攒的,慰问金赔偿金,加上账户里的钱,肯定不止这个数。” 王雅琴坐在后排:“三十万?他会给?” “他不给也得给。”王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姐一眼,“不给就当着苏晚晴的面闹开,他这饭碗还要不要?面子还要不要?到时候苏晚晴嫌他事多把他开了,他连一分钱都拿不着。” 车子在辅路上停下来,前后看不见第二辆车。 路两侧是连片的待开发荒地,杂草长到膝盖高,远处工地的塔吊轮廓隐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底下。 三个人下车横成一排,把双向单车道堵得死的。 六分钟后,车子的引擎声从辅路远端传来。 陈江的视线远远落在三百米开外那三个站在路中间的身影上。 不用看脸,他都知道是谁。 他的右脚从油门上移开,轻踩刹车,车速缓缓降了下来。 后视镜里,苏晚晴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落在挡风玻璃外面。 小夏的眉头已经拧起来了。 车子停在距离三人十米的位置,那三人立马跑过来。 陈江心里冷笑,还行,没直接扑上来碰瓷讹人。 周桂芳等车刚停稳,就一屁股坐到了车头正前方的引擎盖上。 “陈江你个白眼狼!现在发达了傍上大人物了就想甩开我们!你的钱必须分我们一份,今天不掏钱,我们死都不让你走!” 哭嚎声在空旷的路上回荡,王雅琴站在车头右侧,肩膀耸动,双手捂脸,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 每一滴都恰到好处地滚落在领口上,提前揉红的眼眶终于派上了用场。 王建军绕到驾驶侧车窗外面,弯腰凑近玻璃。 “不过是个给富人跑腿开车的跟班,混上口安稳饭就忘了本!今天不肯分钱,我们就跟着你去康养工地大闹一场,让所有工人都看你忘恩负义、独吞家产的丑态!” 辅路两头,三两辆电动车和一台拉货的小皮卡先后驶过来,被车子横在路中间的姿态逼停了。 骑电动车的大叔摘下头盔,探着脖子往这边看。 皮卡司机干脆熄了火,摇下车窗,胳膊肘架在窗框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 周桂芳见有人过来,立马抓住时机。 她的哭嚎声立刻拔高了一个档: “各位路过的好心人评理啊!这个男人发了财攀上贵人,把糟糠之妻和孩子外婆全甩了!连一家人的活命钱都不肯出。” 电动车大叔的眉头皱起来了。 皮卡司机嘬了下牙花子,嘟囔了句:“啧,狼心狗肺……” 他的视线从车身漆面滑到驾驶位深色车窗上,再看看路边哭得涕泗横流的老太和低头抹泪的年轻女人,画面自动完成了善恶分配。 王建军捕捉到了那些目光。他的腰板挺得更直了:“当着你老板的面我把话撂这儿,三十万!今天不到账,我们跟你去工地、去公司大厅、去你老板客户面前闹!你挡得了一次,挡不了天!” 后排,苏晚晴的手搁在平板边缘,视线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那三个人身上面无表情。 小夏的嘴唇紧跟着抿了一下。 如果是这两个人出场,只怕今天的事不会善了,如此不要脸的王家人沾到苏晚晴身上只会更麻烦。 陈江赶紧推门下车,同时告诉二人他会处理好一切。 驾驶侧的车门刚一推开,周桂芳的哭嚎声立刻就断了。 人和人之间存在一种动物性的气场识别,猎物见到猎食者的第一反应不是跑,是僵。 王建军离他最近,不到两米。 陈江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王建军的右脚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陈江开口道:“我的婚前积蓄,是我当年一个人吃苦、一个人拼命挣来的。出租车每天跑十四个小时,冬天凌晨三点趴在方向盘上睡,夏天中暑了灌两口藿香正气水接着拉活。” “小宝出生到现在,奶粉钱、尿布钱、打疫苗、上早教、感冒发烧跑急诊,哪一笔不是我掏的?” 陈江的视线从王建军身上移开,落在坐在引擎盖上的周桂芳脸上。 “王家从头到尾,没出过一分钱,没尽过一天抚养义务。” “凭什么张口白拿?” “凭你在幼儿园门口坐地上嚎?还是凭你?” 第29章 尹泽坤跟他什么关系? 周桂芳的脸色变了,眼珠子飞快瞟了一眼车子的方向。 陈江一句话直接把她以为藏得很深的底牌翻到了桌面上。 “我,” “你什么你?” 陈江的右手抬起来,食指笔直指向辅路左侧电线杆顶端的灰色方盒子。 “整条路段监控全覆盖,你们收买内线获取行车信息、蓄意拦截车辆、当众寻衅敲诈,每一帧都录着。” “已经够得上治安处罚的立案标准。” 围观者的立场转换比翻书还快。 皮卡司机的胳膊从车窗上缩回去了,电动车大叔重新戴上头盔,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别溅我身上。 周桂芳的屁股还赖在引擎盖上,但身体的重心已经不自觉地往后仰了,是随时准备跳下来跑路的预备姿态。 “你敢!我是小宝亲外婆,你有没有良心!” “现在让开道路,此事既往不咎。” 陈江的右手已经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来,拨号界面110三个数字在正午阳光下清晰得刺目。 “继续纠缠,我当场报警。治安处罚记录进案底、录入司法系统。” “后续我起诉你们长期骚扰、恶意碰瓷,法院会直接缩减甚至剥夺你们对小宝的一切探视权。” 周桂芳一下子从引擎盖上弹起来,探视权要是没了,就意味着彻底失去了拿孩子当筹码要钱的抓手。 这笔账她算得比谁都清。 王建军的嘲讽表情凝固在脸上,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直到撞上自己开的车子才停住。 王雅琴捂脸的手放下来了,她看着陈江手里那部手机屏幕上的三个数字,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 十秒前还横成一排堵路的三个人,此刻被无形从路中间拨到了路边。 周桂芳缩在车子后面,王建军的手已经摸上了车门把手,王雅琴往她弟身后躲了半个身位。 辅路又重新恢复了通行。 陈江把手机收回裤兜,转身拉开驾驶侧车门,坐回去。 左手触碰感应面板,四个绿灯亮起。 后排,小夏的视线从车窗外那三个狼狈缩在车子旁边的身影上收回来,落在驾驶座椅靠背上。 这人从推门下车到把三个人逼退,全程没抬过一次嗓门。 他就站在那里,用事实、用法律条款、用信息差把三个泼皮无赖的所有退路一刀一刀切断。 周桂芳的脸皮再厚,也扛不住第三个路人开口。 先是骑摩托经过的小伙子放慢车速多看了两眼,嗤笑一声加速走了。 然后是一个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女人站在二十米外,手机举着,镜头方向对着车子,不知道是在拍还是在录。 王建军最先顶不住,他一把拽开车子侧门:“妈,上车!” 周桂芳的嘴还张着,想再喊点什么找补,却发现自己找不出能翻盘的台词,她攥着包带钻进车里。 王雅琴最后一个上车,她经过车子车尾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车窗。 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知道陈江坐在那里面。 和她结婚几年的男人,此刻坐在一辆她这辈子可能都坐不起的车里,身边是身价百亿的女人。 辅路恢复了安静,风从荒地上刮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远处工地扬尘的干涩。 陈江把手机揣回裤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后视镜里,车子已经缩成了路尽头一个灰色的点。 车子驶上城郊快速路,车速八十,悬挂把路面接缝滤成一层几乎无感的微振。 小夏调出一份文档列表,清了清嗓子。 “苏总,趁路上把近期几桩事过一遍。” “此前正门刁难陈先生的两名门岗保安,离职手续已走完,N+1结清。” “安保部马组长带人聚众围堵的事,证据链我留着,暂缓处置,等您定节点。” “先压着。” “另外,尹副总今天这一出,回去之后必然记恨。他在工程事业部经营多年,手里捏着所有供货商准入合同和验收签章权。” 小夏往下滑了一页,调出一份贷款审批进度表。 红色标注占了三分之二,全是待签、已退回、补充材料的状态。 “更麻烦的是资金端,康养项目的开发贷已经递交了四十天,信贷审批部主管周平江始终不批。” “项目资质合规,土地抵押评估达标,三年盈利报告审计过了两轮,所有硬性条件全部满足,没有任何合理驳回依据。但他就是卡着不动。” 苏晚晴的眉心那道纹又深了一分:“上周开会老韩提过,走行长那条线能不能绕过去。” 小夏把平板翻转朝向后排,让苏晚晴看那张表。 “行长跟周平江是老同学,更走不通。” “而且周平江卡得很巧,每次都是流程内的理由,材料格式不规范、补充说明不够详细、评估报告需要更新。单拎出来每一条都合规,但连着退四次,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故意的。” 苏晚晴靠进椅背:“尹泽坤跟他什么关系?” 小夏翻到另一份文档:“高尔夫球友,去年一起去过两次三亚。不确定有没有利益往来,没有实证。” 苏晚晴把平板推回小夏手里:“怀疑归怀疑。” “没有实证就动不了他。周平江挂着总行下派考核专员的帽子,动他等于动总行的面子。” 小夏点了点头,两个人的目光都没往前排看一眼。 讨论的内容,信贷内幕、供货商利益圈、公司政治,这些词汇天然属于会议室白板上的范畴。驾驶位坐着的人,在她们的认知分类里,归属执行层。 跟他聊这些,就像跟保洁阿姨讨论季报里的EBITDA调整系数。 不是看不起,是频道不在一条线上。 陈江目光盯着前方车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将每一个字都收进了耳朵。 脑子里的信息碎片自动拼合,尹泽坤力推接受本地砂石商的垄断报价,同一时间信贷端被锁死。一边抬成本,一边断资金。 两条绳同时勒,逼项目窒息。 等项目撑不住的时候呢?低价转让? 引入他们安排好的白骑士接盘? 还是直接逼苏晚晴在董事会上让渡工程事业部的自主权? 这些路线他很清楚,但却没开口。 尹泽坤的事他已经插了两次嘴,第二次更是直接把人从车里甩出去,如果现在再主动对信贷问题发表意见,性质就变了。 自己就从就事论事变成越权干涉。 苏晚晴是什么人,他看得清楚,控制欲极强,权力边界划得比刀刃还利。 昨天小夏转述的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连公司内部这点人际摩擦都无法妥善化解,那他也不值得我重点栽培。 言下之意:我在观察你,但主动权在我手里,不在你手里。 所以,闭嘴开车,把方向盘握好。 第30章 他到底是什么人? 后排的讨论又持续了几分钟,苏晚晴问了两个关于审批节点的细节,小夏逐一回答,语气越来越沉。 最后,小夏把平板翻合扣在腿上: “周平江死卡着审批进度,我们手里没有他勾结外部商户的实证,根本无从反击……只能被动拖着。” 苏晚晴靠在椅背里,眼睫低垂。 两个人的沉默里裹着同一层意思:死局。 见时机到了,陈江开口道。 “不是没有实证。” “周平江长期收受本地砂石垄断商户大额回扣,和尹泽坤私下串通,利益绑定。” “两人刻意拖延项目贷款审批,故意制造集团资金链承压危机,逼你们走投无路、被迫妥协,只能高价采购他们垄断供应的劣质海砂。” “一边卡资金,一边抬建材价格,这是在双向收割集团利润。” “这批不合格海砂,就是许冉追查五年的核心问题建材。批量用于楼盘、工地主体施工,会造成墙体开裂、楼体沉降,存在极大的民生安全隐患。” 苏晚晴的食指停在违约金核算表的数字上方,她的视线从文件上抬起来。 确实如此,周平江退材料的时间节点,和尹泽坤每次力劝接受涨价的时间节点,重叠了。 尹泽坤推荐的松动供货商名单,和许冉取证材料里的劣质海砂发货方名单,大概率重叠。 贷款卡死的节奏,和供货商逐步加码报价的节奏,完美咬合。 卡资金,抬成本,两条绞索同时收紧。 目的呢?逼到绝路之后,低价转让项目? 还是让尹泽坤在董事会上逼宫,拿走工程事业部的完整决策权? 这些推演,她不是没想过。 但碎片是碎片,没有证据就无法组合,她缺的是那根把所有碎片穿成链条的线。 陈江刚才那番话,就是那根线。 小夏转头看向苏晚晴,明显是想说什么,但对上苏晚晴的眼神之后,那些话全咽回去了。 因为苏晚晴脸上的表情不是震惊,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打开一个以为上了锁的抽屉,发现里面的文件已经被人整理好了,按时间排序,贴好标签,甚至做了批注。 这就让人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警惕。 “你怎么知道的。” 陈江的回答不带犹豫:“我认识那个记者许冉,她追查了供货单、签收单、检测报告。海砂源头供货商和成天项目的采购方是同一批人。” “周平江的名字出现在砂石商户的高尔夫会员同组记录和年度答谢宴的签到名单上,不是一次,是连续三年。” “昨天许冉取回的材料里有完整的资金流水截图。尹泽坤每次签批供货商准入合同的前后一周内,周平江妻子名下的理财账户都有异常进账。” 小夏有些疑惑的挑起了眉毛。 苏总找来的陈江,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安保司机,凭什么能接触到银行理财账户的进出记录? 凭什么能把许冉五年的调查素材、公司内部合同审批节点、银行端的资金异动三条平行线索交叉验证到这个精度? 小夏不知道答案,但脊背上有一层凉意,从尾椎往上爬。 后排又沉默了一会儿,苏晚晴把膝上的文件合拢,推到一边。 因为,破局点出现了。 她闭上双眼,静静享受着这片刻的安静。 “明白了,等你到了叫我。” 康养项目工地大门,车子停稳,陈江下车开门。 苏晚晴和小夏下车往建材堆放区方向走去,随后从工地办公室门口的架子上取了两顶安全帽。 陈江回到驾驶位,赶紧给许冉发了个短信,刚放下手机,忽然手机发出震动。 他打开手机一看,是许冉的邮件。 附件里有三个压缩包,取证素材全套备份、业主笔录扫描件以及砂石供货商近五年工商变更记录。 他将供货单编号和检测报告上的批次号逐条对照。 尹泽坤今天在车子副驾座上被甩到路边的那一幕,此刻大概已经被传到半个公司了。 一个分管副总裁,衣冠不整地从行驶的专车里滚出去,蹲在花坛边捡公文包,这画面对于一个经营了多年权威的人来说,比开除更致命。 而陈江那番话又点破了他和周平江的利益绑定。 尹泽坤现在的处境:面子碎了,底裤被扒了一半。 这种人被逼到墙角会怎么做? 许冉手里的取证材料是唯一能定他罪的实证。 只要那批材料在电视台审片流程走完之前出意外,硬盘损坏、原件丢失、录音笔数据覆写,他就还有翻盘的窗口。 方志国是他的天然盟友,电视台副台长,手里捏着审片流程的最终签发权。 今天当众承诺全力支持恐怕是缓兵之计,实际操作里有一百种方式把曝光卡死在送审环节。 还有砂石商户那边,一旦专题播出,整个本地建材行业的灰色链条见光,涉及的不是一个两人,是一整条利益链上所有分蛋糕的人。 这些人会联手,而且目标确定只有一个:毁证据。 那么最薄弱的环节在哪? 自然是许冉本人。 她在电视台内部几乎没有保护伞。 老吴是总编,有新闻人的正义感,但行政级别压不过方志国。 栏目组那几个人看到材料时的反应是震惊,但震惊和豁出去一切之间隔着千万里,不能指望。 真正动起手来,方志国的安保组长被拦了一次,下次肯定不会再那么客气。 所以,现在他需要保护对象有两个:许冉和小宝。 小宝明天正式入园,如果尹泽坤真铤而走险,小宝就是最容易被拿来施压的软肋。 不需要伤害孩子,只需要在接送途中制造一次意外,足以让陈江分心,让许冉失去最坚定的外援。 第31章 我不打了 手机屏幕上,最后一份业主笔录扫描件加载完毕。 陈江退出邮件,打开通讯录,拨了韩进的号码。 “老韩,小宝明天入园。我需要两个人,专职护送,往返全程。这次我也回去,但是后面我就不确定了。” “没问题!看我的就行!” 次日,朝阳双语幼儿园正门。 七点三十五分,家长扎堆的时间段,校门口的人行道挤满了送孩子的大人。 陈江牵着小宝从路口走过来。 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幼儿园门口左侧的花坛边,是韩进的人。 昨晚韩进又打了电话,说自己的人回提前去幼儿园查看情况,排除可能出现的危险。 现在,两人看见陈江走过来,对视了一眼。 配两个专职安保护送孩子上学,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 但他们还是语气客气:“陈先生,韩哥交代了,我们全程跟着小朋友,您忙您该忙的。” 潜台词:你去开你的车吧,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陈江没接这茬,他的视线落在三十米外路口拐角处。 一辆车子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半截,许冉的脸从里面探出来,朝他点了下头。 她怀里抱着一台平板电脑,里面是昨天从邮件附件里同步过来的全套取证备份。 原件留在电视台总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这份是移动端镜像,许冉今天要去市住建局递交联名材料,平板里的电子版是现场核验用的。 许冉下车后快步走过来:“昨晚审片组加班到凌晨两点,初审通过了。” “方志还没来得及卡,老吴直接走了快速通道。” 陈江点头:“今天递完住建局,原件别再带出台里。” “我知道。” 许冉蹲下来跟小宝打了个招呼,小宝冲她咧嘴笑了一下,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校门口的电子闸机开始放行了,家长牵着孩子鱼贯往里走,门卫大爷站在侧面维持秩序。 陈江正要松开小宝的手把他交给门卫时,两台没有车牌的白色车子从路口右侧冲出来,时速从六十往下砸刹车。 轮胎在校门口二十米处尖叫着锁死,橡胶焦味瞬间弥散开来。 车上下来四个人,他们的视线同时锁定许冉怀里的平板。 光头壮汉开口道:“就那个平板,砸了!” 家长群直接炸了。 离得最近的两个妈妈尖叫一声,一手捂住孩子的头往身后拽。 门卫大爷的哨子含在嘴里,哨声卡在喉咙里吹不出来,自己何时见过这种场面,自己的工作无非就是听孩子们叫爷爷。 一分钟不到,校门口半径十米的区域清出一个真空地带。 家长抱着孩子四散跑,书包掉了一地,有小孩被吓哭了,哇声此起彼伏。 两名专职安保的反应不是上前保护人群,而是同时看向陈江。 所有人都默认,陈江只能优先护住孩子、原地报警等待支援,根本无力对抗持械混混。 十米外,光头壮汉的钢管已经举起来了。 许冉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平板死死搂在胸口,肩胛骨撞上花坛边沿。 然后所有人看见了一个不属于正常人选择的动作。 陈江的左手从小宝肩膀上收紧,整个人的重心下沉三寸,随后他左臂一捞,小宝被他稳稳圈进身后,脊背挡住孩子全部视野。 他右脚蹬地,起步加速冲向许冉。 光头壮汉的钢管正从最高点往下砸,目标是许冉的平板。 陈江的右手从下方切入,五指扣住钢管中段,是顺着挥击方向引了半寸,卸掉八成冲击力的同时手腕外旋。 光头壮汉手中的钢管便直接脱手。 同时,他的手腕被反向锁死,关节在极限角度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膝盖条件反射地弯下去,嘴里的惨叫还没叫出来,陈江的右肘已经精确嵌入他的太阳穴侧方。 光头壮汉直直往侧面倒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寸头矮壮反应最快,他把手里的帆布袋甩到地上,双手握管横扫,目标是陈江腰侧。 陈江左脚前插半步,身体侧转九十度。 钢管贴着他西装前襟划过去,金属尖端在空气中嗖了一声。 下一个动作是教科书级别的缠腕控制,他右手抓住钢管尾端往前送了三寸,左手同时从上方扣住对方右手腕关节。 寸头男膝盖撞地的声音比惨叫声先到。 第三个亦是如此。 第四个这人见前面三个全倒了,钢管握在手里吓得没举起来。 陈江转过身看着他。 这人的钢管当啷掉在地上,他双手举过头顶:“我不打了。” 校门口重新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跟三十秒前家长四散时的安静不一样,不是恐惧造成的真空,是震撼造成的凝滞。 二十多个家长站在十几米外,抱着孩子,张着嘴。 有人的手机举在半空,录像的红点亮着,但手在抖。 两名专职安保站在花坛边,一动没动。 他的视线从地上四个哀嚎的壮汉身上移到陈江背上,那件深炭灰西装甚至没有褶皱。 瘦高个的喉结滚了一下,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陈江牛逼! 而他和搭档两个人站在旁边,从头到尾连一步都没迈出去。 不是“大材小用”。是他们根本不够格站在这个人旁边。 陈江左手背到身后,把一直圈在背后的小宝轻轻放下来。 小宝的脸上没有害怕的表情,他爸爸的后背太宽了,从头到尾什么都没看见。 只知道被爸爸抱了一会儿,现在又站回地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鞋,闪光灯还在亮。 陈江掏出手机:“110吗?朝阳双语幼儿园正门口,四名持械人员对路人行凶,已被制伏。需要出警。” 他把手机收回裤兜,转头看向许冉。 “你没事吧。” 许冉靠在花坛边沿,她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平头安保终于迈开了腿,他走到陈江身侧:“陈……陈先生,刚才,” 陈江没看他,视线落在小宝身上,蹲下来帮他把歪掉的书包带子正了正。 “送进去吧。”他拍拍小宝的后脑勺,对许冉点了下头,“材料递完给我发消息。” 门卫大爷终于把从头到尾没吹响的哨子从嘴里拿出来了。 他看着陈江的身影,整个人的表情介于我刚才是不是在做梦和这他妈到底是谁之间。 陈江把小宝送到闸机口,小宝回头冲他挥了挥手,书包一颠一颠地跑进去了。 第32章 报什么警? 隔日,车子从成天大厦地库驶出,再次转上城郊快速路。 后排苏晚晴翻着平板上的施工进度表,小夏在旁边同步更新今日工地巡检的核对清单。 陈江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时速稳定在八十。 出了快速路匝道,车子转入通往康养工地的双车道公路。 前方五百米,工地出入口的铁栅栏门外侧。 前天那辆车子再次斜停在路边,占了小半条车道。 三个人站在铁栅栏门正前方。 工地里面,七八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三两两凑到围墙内侧探头往外看。 有人蹲在沙堆上嗑瓜子,有人靠着搅拌机抽烟,一副等好戏开场的架势。 王建军的烟头从嘴里拿下来,朝地上弹了弹灰。 他的眼睛盯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那辆黑色车子,嘴角牵了一下。 昨天辅路上被吓退了,那是没准备好、没想到陈江真敢叫警察。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在工地门口,来往往全是人。 报警?报什么警? 我在公共场所找自己姐夫说几句话,犯哪条法了? 陈江现在是苏晚晴的人,工地上几十号工人看着,要是前妻一家在这儿哭天喊地闹起来,传出去就是成天集团总裁的司机抛妻弃子。 苏晚晴要面子,陈江更要这份工作。 闹一次不给钱? 那就闹两次,闹三次,天天来。 王建军相信,陈江总有心软的时候。 苏晚晴踩着高跟鞋落地,目光落在铁栅门前那三个人身上。 小夏跟在旁边,余光飘向铁栅门方向。 王建军往前迈了两步:“姐夫,上回的事是我不对,但你好歹给个十几万啊我们替你养了很多年儿子。” “闭嘴。” 此话一出,王建军彻底不敢说话了。 陈江走到三人面前:“路边我已经把底线说透,我的婚前资产,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 “一次跟踪、拦车、寻衅敲诈,纯属不知好歹。” 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机屏幕朝外,不是拨号界面,是一份律师事务所的委托合同截图。抬头赫然写着XX律师事务所民事诉讼代理委托书。 “再敢围堵纠缠、骚扰滋事,我直接让律师追加恶意骚扰、敲诈勒索的起诉,同步申请法院禁令,禁止你们靠近工地、幼儿园等我所有常去区域。” 最后一句话落地的时候,工地围墙内侧的动静变了。 蹲在沙堆上那个穿反光背心的中年工人站起来了,嗑完的瓜子壳拍了拍手:“哟,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还有这种天天追着人家要钱的?” 旁边靠搅拌机的光膀子汉子扭头看了看周桂芳那件大红外套,撇嘴道:“婚前存的钱凭啥给你们?脸都不要了。” 第三个声音从更远的脚手架底下传过来:“大姐,你们这闹法,放法律上叫敲诈知不知道?人家真报警你们一个个都跑不掉。” 工人的议论先是零星几句,然后七嘴八舌,最后变成一面倒的声墙,没有一个人站在王家那边。 因为事实太清楚了,婚前财产,对方从没出过抚养费,跟踪拦车要钱,一次两次三次,放谁身上谁不烦? 周桂芳的脸从哭相直接变成了成了僵相。 王建军的双臂从抱胸变成了垂在体侧,眼珠子飞快扫了一圈围墙内侧那些指点点的工人。 公共场所,几十号人看着。 他今天的算盘是闹,但闹的前提是围观者同情他们。 现在围观者全站在对面,他们只会越闹越丢人。 王雅琴的纸巾攥成了一团,她抬起头看了陈江一眼,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建军见自己没理,率先上了车。 周桂芳母女两人也紧跟着上了车。 车子的引擎哐当响了两声,便调头走了。 围墙内侧有人吹了声口哨。 苏晚晴的视线从平板上抬起来,落在陈江身上,带着点笑意。 工地内部,建材堆放区,三个人花了四十分钟核对进场规划。 苏晚晴逐项比对施工进度表和实际到货清单,小夏在旁边拍照存档。 陈江站在三步外,视线扫过钢筋堆场和砂石料仓,之前的职业习惯让他看的不是进度,是安全隐患。 核对完毕后,三人再次返程。 车子上了城郊快速路,后排的气氛跟来时不一样了。 苏晚晴靠在椅背里,右手食指反复揉捏眉心。 她将平板放在腿上,屏幕停在一封邮件的页面,发件人是法务部,标题写着建材采购违约赔付倒计时提醒。 十天之内如果新货源谈不下来、贷款批不下来、违约金付不出去,康养项目的合同链条会依次崩塌。 先是建材供货商发起诉讼,再是总包退场,最后是银行抽贷。 而尹泽坤,被从车里甩出去之后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加速了。 小夏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早供货商那边又来了新报价,比上周涨了百分之十二。尹副总的人在中间传话,说是市场行情波动。” 苏晚晴的指尖从眉心滑到太阳穴:“周平江呢?” 小夏翻出审批记录:“第五次退材料了,这次的理由是项目现金流预测模型需更新。” “按这个退法,光补材料又是两周。” 两周加上十天,等于贷款铁定赶不上违约节点。 苏晚晴的颌骨线绷了一下:“周三的高管会呢?” “开了三个小时,没结论,财务建议先垫资付违约金保住合同,但账上现金流撑不住同时覆盖两个项目的运转。老韩提了找过桥资金,利息太高,等于饮鸩止渴。” 苏晚晴没接话,窗外的景物从城郊荒地切换成主干道两侧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光线在车内明暗交替。 “尹泽坤的底牌很清楚。” “他赌我撑不过这十天。只要项目断裂,董事会上他就有理由发难,质疑我的决策能力,要求工程事业部独立决策权。” 小夏的手指在平板边框上攥了一下。 “外地货源呢?上周联系的那三家。” 苏晚晴的食指在膝上那份邮件标题上叩了一下:“报价合理,但账期要求预付百分之三十。” “没有贷款,连预付款都拿不出来。” 死循环,贷款批不下来,就付不起预付款。 付不起预付款,就拿不到外地货源。 拿不到货源,就只能接本地垄断商的天价报价。 接了天价报价,利润被吃干净,项目做完等于白做。 第33章 你结束之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晚晴和小夏的声音在后排来回交替,方案抛出来,否决,再抛,否决。 每一条路走到头都撞上同一面墙,周平江。 陈江将后排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节点、每一条被否决的方案,他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筛。 最后一条方案被否决之后,后排陷入一种比沉默更重的东西,是选项耗尽后的真空。 陈江见两人都无可奈何后,终于开口了。 “供货的问题,今天就能解决。” “我手里有三家外地合规大型砂石厂的长期合作渠道。全套质检资质、环评手续、运输许可齐全,年供货量覆盖康养项目全周期需求绰有余。” “今日即可对接,走集团采购流程签框架协议。到岸价比本地垄断报价低四成,账期可以谈到货后三十天结算,不需要预付。” 小夏的平板从腿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接住。 低四成!不需要预付! 这两个条件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不用等贷款批下来,货源今天就能锁定,违约金的时间窗口瞬间从死局变成活棋。 而且,直接绕开了整个本地建材垄断圈子。 尹泽坤经营多年的供货商准入权,一夜之间变成废纸。 他卡在咽喉上的那只手,被人从根上斩断了。 陈江轻叩了一下方向盘。 “资金端。” “周平江收受砂石商户回扣的聊天记录和通话录音,我手里有备份。转账时间、金额、对应的合同签批节点,全部能一对应。” “三天之内,整理成完整的举报材料,实名递交银保监会信访举报平台。” “监管介入之后,两个结果:第一,周平江本人接受纪检调查,信贷审批权移交其他主管,贷款走正常流程重新审批,以项目现有资质,五个工作日内放款没有任何障碍。” “第二,银行内部问责启动。周平江和尹泽坤的利益绑定关系一旦被监管认定,尹泽坤在董事会上发难的筹码归零,他自己都自身难保,没有资格质疑任何人的决策。” 两套方案双线并行,一边解决建材货源、斩断反派收益,一边打通资金卡点、追责内鬼,彻底粉碎尹泽坤一伙的所有算计,不给对方任何反扑余地。 苏晚晴内心彻底震动、大为震撼。 “砂石厂的资质文件,已经在我手机里。三家厂的营业执照、采矿许可、质检报告、近三年供货合同样本,随时可以转发法务审核。” 苏晚晴的瞳孔里有一种东西在快速翻涌。 她脸上那层微妙的变化更接近于:一个下了无数盘死棋的人,突然发现对面坐着的不是棋子,是棋手,而且是比她预判的段位高出太多的棋手。 小夏的手在平板上飞速划动,她调出集团安保部的组织架构文件,随后又新建了一份权责调整备忘录。 “苏总,安保部的事我今天下午就落实。” “全套排班体系重新划定权责范围,此前马组长带人围堵陈先生的事,违反安保条例第六条和第十一条,记大过,调离核心岗位。正门那两个已经走了的门岗,内部通报批评存档。” “嗯,知道了,陈江,你结束之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收到。” 苏晚晴淡淡点了下头,几人后面一路无话。 陈江送完苏晚晴后,独自坐在车上刷视频,令他没想到的是家长拍的视频已经扩散了。 四个小时,从幼儿园正门口到全城每一个业主群、家长群、本地生活号,传播速度比他预判的快了两个量级。 视频里的画面他不用看也知道,四根镀锌钢管散落满地,四个壮汉手腕脱臼趴在柏油路面上哀嚎,而他站在原地,西装连褶都没多一道。 这种画面在短视频平台上有一个精准的标签:解气。 但解气的背面是曝光,曝光意味着尹泽坤现在不需要打听就能知道,他派出去的四个人全废了,材料完好无损,许冉今天会带着平板去住建局完成官方备案。 一旦备案完成,那批海砂取证素材就进入行政档案系统,想销毁就不是砸一台平板能解决的了。 尹泽坤会怎么做? 陈江翻到韩进的名字。 “老韩,立刻调两个退伍老兵,之前的那两个不太行,然后让他们全天钉死幼儿园出入口。早送晚接,一步都不许离开。” 韩进那头的背景音从嘈杂切换成安静,出去接的电话。 “怎么了?有新情况?” “尹泽坤明面派人毁证据这条路被我堵死了。他下一步一定会把心思打到小宝身上,拿孩子要挟我分心,逼我自己撤手。” 电话那头沉了一秒后,韩进的呼吸重了一拍。 “操。” “十分钟人就到位,但凡有陌生成年人靠近小宝三米范围,直接控制移交派出所,半点不含糊。” “用老兵,反应快的那种。别用刚刚幼儿园门口那两个。” 韩进的喉咙里闷了一声,上次那两个全程站在花坛边没迈出一步的事,他显然已经知道了。 “明白,我亲自选人。” 陈江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双眼。 尹泽坤此刻的处境,面子碎了,打手废了,取证材料拦截失败,而且陈江在车上把他和周平江的利益绑定当着苏晚晴的面拆了个底朝天。 被逼到这个份上的人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缩头认栽止损,一条是加速梭哈,毕竟尹泽坤不是认栽的性格。 正想着,副驾的车门就被人拉开了。 小夏弯腰坐进来,手里攥着手机。 她侧过身子看着陈江:“刚收到许冉的微信,她现在抱着加密平板正往住建局赶。” “电视台保险柜里锁着五年海砂维权的全部纸质原件,平板里的电子备份是唯一一套完整证据链,今天必须完成官方备案,否则后续砂石商户有充足时间销毁所有源头单据洗白自己。” “咱们之前所有布局全系在这一份材料上。” 陈江的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停车场的灰色墙面上。 “许冉那边我安排了,她的路线和到达时间我清楚。” “尹泽坤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材料能把他勾结建材商、倒卖劣质海砂的黑底全部掀到阳光下。明面行凶这条路堵死了,接下来一定换更阴的法子。” “资金端卡死集团现金流,家事端骚扰我分散精力,两头同时来。” 小夏的后背往座椅里沉了沉,她见过的商战手段不少,但拿对手的孩子做筹码这种路数,已经脱离了商业竞争的底线,她没再多想。 第34章 今天这一票,够咱们吃半年 同一时刻,成天集团二十七层,分管副总裁办公室。 一套价值上万的青瓷茶具从桌面飞出去,砸在地板上炸开。 瓷片迸射到玻璃上弹回来,茶水泼了半张桌面,淌过文件夹的边缘滴在地毯上。 尹泽坤站在办公桌后面,右手攥着手机贴在耳边。 “老周!那个姓陈的就是横在我所有财路中间的一块烂石头!幼儿园的人全废了,平板没拦住,许冉今天就要去住建局备案。” “你立刻把康养项目那几个亿的开发贷给我死卡住!苏晚晴现金流一断,整个项目面临上亿违约金赔付!” “到时候她走投无路,只能接本地砂石商的高价供货,咱们俩平分那几百万回扣,这笔油水绝对不能让姓陈的搅黄了!” 听筒里,周平江的声音慢悠悠传过来。 “尹总别急,急坏身子不值当。” “行长签字通过的放款单我前天就压在抽屉最底层了。上面催一次我应付一次,随便捏几个项目资质存疑施工进度不符预期的理由退回去,拖两三个月跟玩儿似的。” 周平江的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像在往后仰。 “等苏晚晴扛不住了,主动私下来找我沟通……到时候咱们再谈放款的条件。” 次日,城商银行一楼大厅。 上午十点出头,取号机前排着七八个人的队。 柜台上方的电子叫号屏跳了一下,播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 王雅琴坐在等候区靠墙的第三排座椅上,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 卡面磨损的纹路她认得,陈江那张工商储蓄卡,密码是小宝的生日。 她低着头,眼珠子却在往四周扫。 大厅里的人不少,有填单子的,有等叫号的,有带着一沓材料跟大堂经理扯皮的。 人越多越好,现在卡里还剩二十万出头。 前半个月,她分三次转走了三万二,建军拿去入股砂石厂,说年底分红能翻三倍。 她当机立断转了过去,不是因为她蠢,是因为那笔钱拿在手里的感觉太实在了,比跟陈江过日子实在。 今天把剩下的全清了,转到她自己名下的卡里,然后直接去律师事务所,把离婚协议书往桌上一拍,房子要分一半,车要折现,小宝抚养权她要。 陈江不答应的话,她就闹。 他现在攀上了百亿身价的女人,最怕的就是丢脸。 手机震了,王建军的语音。 她侧过身子,手机贴着耳朵。 王建军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姐,听我说,等下在银行大厅使劲撒泼哭闹,人越多越好,当着所有人的面逼陈江掏钱。” “他现在给百亿女老板当贴身安保,最要脸面,三十万少一分他都不敢不给。” 王雅琴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万一他又报警呢……上次,” “上次是荒地辅路,今天是银行大厅!” “公共场所,有监控有保安有围观群众!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试?家暴!当场坐实!” “要是今天拿不到钱,咱们往后每天早晚堵幼儿园大门,拿小宝拿捏他。我就不信他能一直硬扛。” 王雅琴的手指在银行卡边缘摩挲了一下,卡面冰凉,塑料质感硌着指腹。 这张卡里的每一分钱,是陈江退伍之后三年,每天凌晨四点出车,夏天中暑趴在方向盘上灌藿香正气水,冬天手上冻疮裂口子还在拉活,一分一分攒的。 他说过,这笔钱专门给小宝留着,择校、看病、将来上学,一分都不能动。 她全知道,不过知道归知道。 建军说得对,钱在她手里才是她的。 离了婚,一个没工作的女人,靠什么活? 靠陈江良心发现按月打抚养费? 等候区的叫号屏又跳了一格,还有三个号。 王雅琴把银行卡塞进外套内兜,手机屏幕上王建军的语音条还亮着红点。 “姐,稳住,今天这一票,够咱们吃半年。” 同一时刻,成天集团总裁办公室,苏晚晴合上厚厚一沓康养项目违约金测算报表。 三页核算,每一页的红字都在喊同一句话:十天。 十天之内贷款不到账,违约金链式触发。 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暗着,法务的邮件、财务的催办、老韩的三条未读语音,全压着没点开。因为她知道点开了也是同样的答案:没钱。 她转头看向站在办公桌侧方的陈江,三步距离,他的双手垂在体侧,站姿松弛但重心稳定。 板寸发际线下面的眉骨投着一道硬边阴影,那道竖纹像刻在眉心的永久性水印。 苏晚晴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昨天密谈四十分钟,砂石厂渠道、银保监举报路径、资金流水时间线,每一条他都对答如流。不是建议,是方案,不是纸上谈兵,是已经把落地路径全部铺好、只差她点头的完成品。 这种人坐在方向盘后面,是暴殄天物。 “今天银行贷款谈判你全程随行,可以在地库等着。” “尹泽坤心思阴狠歹毒,我担心他在路上安排人手半路截杀埋伏。” “有你在身边,我才能安心对接业务。” 陈江点了一下头,没说多余的话。 二十分钟后。 车子从成天大厦地库出口驶上主干道,拐入通往城商银行的快速路。 为了不引人注意,苏晚晴特意临时换了辆车。 陈江握紧方向盘,确认没有尾随车辆后,他才驶入城商银行地下VIP专属车库。 入口闸杆抬起,车头没入昏暗的坡道,日光在后视镜里缩成一条白线。 地下空间立柱密布,每根柱子之间隔着三个车位的距离。 顶部的LED灯管有两根不亮,在东北角投下一片连续的暗区。 监控摄像头的覆盖范围,陈江扫了一圈,至少有三个视觉死角。 车停稳后,他还没拔钥匙。 副驾座上,小夏已经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手上。 后排苏晚晴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平板夹在臂弯里。 陈江偏过头,视线落在小夏脸上。 “等你和苏总上楼洽谈,我留在车内全程戒备。” “但凡看见陌生无牌车辆、形迹可疑人员靠近车身,第一时间给我拨电话。” 苏晚晴和小夏拎着两指厚的项目文件消失在VIP专属电梯的不锈钢门后。 楼层指示灯跳了一下,数字从B2切到3,再切到7。 地库安静下来,混凝土天花板上的LED灯管发出低频的电流嗡鸣,整个VIP车库只剩他一辆车子和三根承重柱的影子。 引擎怠速,他靠进椅背,右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 第35章 我就是随口打听两句 不到三分钟,VIP电梯叮咚一声弹开金属门。 急促小跑的鞋跟摩擦环氧地坪,滑出细碎刺啦的刮擦声。 四十出头的刘安峰冲出来,额角一层汗珠被顶灯照得油亮,顺着鬓角往衬衫领口渗。 他双手死死攥着一只锦缎礼盒,盒面烫着明前龙井四个字,脚步一刻不停,直奔陈江停靠的轿车。 陈江右手悄无声息滑到车门内侧隐藏报警键上方。 这按键直通园区安保中控,一键就能调遣所有巡逻人手。 他落下半扇车窗,刘安峰已经整个人贴在了窗框上,脸凑得极近。 “陈先生!” 刘安峰喘得胸腔大幅度起伏,“昨天幼儿园门口那段监控,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徒手放倒四名持械歹徒,身手心智全是顶尖水准,苏总能有您保驾护航,是成天天大的福气。” 陈江身形纹丝不动钉在驾驶座。 食指轻抵报警触点,力道只压到触发线三分之二,随时能启动警报,却刻意按兵不动。 余光扫过对方胸前晃动的工牌:城商银行信贷管理部,支行副主管,刘安峰。 论层级不及周平江,但同属信贷核心圈子,算是圈内人。 “刘主管有事直说即可。” 陈江的声音顺着窗缝飘出去,分寸划得一清二楚,“我的职责只有驾驶与安保,集团内部经营事务,不便掺和。” 一句底线摆在明面上。 刘安峰全然视而不见,眼底藏不住打探的躁动。 他硬把锦缎礼盒往窗缝里塞,礼盒宽度比缝隙宽出两厘米,死死卡在玻璃与门框之间进退两难。 “咱们何必分得这么生分,我就是随口打听两句。” 他刻意压低声线,脑袋又往前凑三寸,飞快扫一眼电梯通道确认无人,才重新看向陈江。 “前几日尹副总专程到支行,和周总敲定砂石配套贷款,苏总那边是不是咬死不肯接受建材商集体抬价?” 舌尖无意识反复舔过干涩唇瓣,眼底试探藏都藏不住。 “这笔数亿康养开发贷,如今审批到底卡在哪个环节?” 陈江眉心一道竖纹分毫未动。 半秒内全盘理清来人底细:绝非尹泽坤嫡系,尹系人手自有完整资金渠道,犯不上这般鬼鬼祟祟打探。 刘安峰只是链条外围钻营的投机者,嗅到利益缝隙就想分一杯羹。 但这类人,往往最清楚利益藏在何处。 陈江指尖从报警键松开两毫米,周身冷意淡去几分,语气闲散,如同闲聊家常。 “这笔贷款全权由周平江一人手握审批权。” 他视线漫不经心落在刘安峰慌乱的脸上,“不知周总为人好不好打交道,办事讲不讲规矩?” 刘安峰双眼瞬间亮起,压不住的喜色顺着嘴角往外溢。 松开扒着窗框的手,双掌狠狠一拍,当场敲定一笔稳赚的买卖。 “陈先生问到点子上了!” 情绪上头,音量不自觉拔高一截。 “我跟周总打了五年高尔夫,私下交情深厚,逢年过节人情应酬全是我一手打点。” 他抬手指向头顶楼层,七楼正是信贷审批部办公区,“放款、压件、退回补材料,全凭周总一句话,我一个支行副主管根本插不上手。” 话音再度压低,嘴角歪出一抹心照不宣的暗笑。 “他心里早有算盘,没有实打实的好处,康养这笔贷款,永远走不完审批流程。” 陈江右手落回方向盘,指节轻叩真皮盘面。 心中梳理的证据链再度收紧一环。 并非坊间小道传言,是与周平江相交五年的圈内人亲口佐证,贷款审批明码标价,靠贿赂放行。 这番证词,搭配许冉留存的资金流水、高尔夫签到记录、异常理财进账,所有线索严丝合缝,证据彻底闭环。 刘安峰裤兜里的手机骤然炸响,系统急促电子铃声在地库空旷空间来回震荡,刺耳扎耳。 他慌忙摸出手机扫了一眼来电,脸色瞬间绷紧。 “行长紧急内线,高层临时开会。” 话才说一半,人已经踉跄后退。 仓促对着车窗连连摆手,卡在缝隙的龙井礼盒来不及取回,也没法完全塞进去,尴尬悬在半空。 “陈先生,改天再细聊!改天!” 皮鞋再度打滑,刘安峰快步扎进电梯。 金属门闭合,楼层数字一路向上跳动。 偌大地下车库,重归一片沉寂。 陈江伸手,把卡在车窗的锦缎礼盒抽回,随手搁在副驾,并未拆开查看。 指尖点亮手机锁屏,备忘录快速录入文字:刘安峰,城商银行信贷副主管,与周平江私交五年;亲口证实周平江借康养开发贷索贿,恶意扣押审批流程。 写完按下锁屏。 地库空气裹着地底独有的潮湿寒意,丝丝缕缕往骨头里钻,让人神经始终紧绷。 车库东北角的阴影如同一只蛰伏的眼睛,任何死角都有可能藏下尹泽坤安排的眼线。 陈江需要透气。 推门落地,皮鞋踩实环氧地坪。 他沿车库人行通道缓步前行,步幅均匀沉稳,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全身肌肉保持松弛戒备,随时能做出应对。 地库连通一楼是一道六米缓坡,尽头立着一扇防火门,推开直通银行营业厅侧廊,拐个弯就是取号台与业务窗口。 防火门向内推开,大厅嘈杂瞬间扑面而来。 叫号播报、填单人群细碎低语、柜台键盘敲击声交织,一派工作日银行常态。 陈江刚绕过走廊粗壮大理石承重柱,一道撕裂般的尖嚎猛地扎进耳朵。 声响尖锐,几乎扯破声带,每一个字都裹着歇斯底里的撒泼。 “陈江你个没良心的!孩子保命钱你都攥着不肯拿,你还算什么男人!” 是王雅琴。 陈江脚步当场钉死,整个人彻底隐入立柱投下的大片阴影。 呼吸节奏平稳无波,肩背线条不曾晃动,唯有下颌咬肌高高隆起,绷出一道硬棱。 右手探入裤兜摸出手机,拇指滑开屏幕点开录音软件,红色录制光点不停闪烁。 大厅等候区第三排,王雅琴瘫坐在座椅上,掌心死死攥着陈江的银行卡,哭喊声一浪叠着一浪。 柜台后的女柜员面露难色扶着耳麦转头,大厅四五名等候办业务的储户齐刷刷扭头围观。 第36章 故意刁难普通女性! 陈拇指死死按住录音键,指腹用力,屏幕被压出一圈发白印记。 卡内总额二十万三千四百元,是小宝专属择校保证金、年度重疾险保费,是他提前规划好孩子三至十八岁全部成长备用金。 每一分,都是凌晨蜷在方向盘小憩、盛夏中暑灌下藿香正气水依旧咬牙跑车熬出来的血汗。 如今王雅琴竟攥着这张卡,当众在银行大厅闹事。 王雅琴的哭喊撞在大理石墙面、玻璃隔断上来回反弹,音量拉到极致。 立柱后的位置视野无死角,所有对话、举动尽收眼底。 她只记得小宝阳历生日,不清楚银行卡真正密码是孩子农历生日叠加出生克重,连续五次输错,账户被系统永久锁定。 柜台内二十七岁的女柜员额头渗满细密汗珠,指尖搭在话筒支架,嘴唇紧抿片刻才稳住语调,透过玻璃清晰传出声音。 “女士,我再跟您解释一遍。” 她指尖点向桌面夹放的红色央行风控手册,页面荧光笔勾住两行条例格外醒目,“储蓄卡户主为陈江本人,您连续五次输错支付密码,系统已执行永久锁卡。” “依据央行《个人银行账户风险管控条例》第十七条,必须户主携带身份证、户口本亲自到场,才能办理解锁、支取业务。” 柜员指尖重重划过划线条文,态度诚恳,底线分毫不让。 “私自为您操作属于严重违规,轻则开除,重则面临银保监处罚,还请您理解。” 话音未落两秒,王雅琴扬手一掌狠狠拍在大理石柜面。 力道震得签字笔筒歪斜,两支黑色签字笔滚落地面。 大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分什么户主不分户主!” 王雅琴声线拧成一把钝锈刀片,怒骂间唾沫横飞,“我俩合法夫妻,婚后财产本就一人一半,白纸黑字写在法律上,银行凭什么拦我取自家钱?” 柜员肩头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双脚依旧稳稳扎根,没有半分退让。 王雅琴抬手再拍柜台,动静更响。 “你们分明看人下菜碟,故意刁难普通女性!” 第三掌重重砸下,她抬手指向大厅方向高声叫嚣,“我现在立刻拨打银保监投诉热线,把网点欺压普通人的丑事全部曝光!” 等候区走来执勤中年大堂保安,脚步放缓,双手往下轻压,试图缓和局面。 “女士,大厅人流量大,吵闹会影响其他客户,隔壁洽谈室安静有水,咱们移步慢慢沟通好不好?” 保安侧身让出洽谈室通道,王雅琴骤然转身,抬手狠狠推向对方胸口。 中年保安猝不及防踉跄后退两步,后腰狠狠磕在取号机边缘,方才温和的神色瞬间僵在脸上。 “一个看门打杂的废物也配管我的事?” 王雅琴指尖怼在保安脸前十厘米,劲风扫过对方鼻尖,“我跟信贷部刘主管交情深厚,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卷铺盖走人,识相就赶紧闪开!” 大厅骤然静了三秒,上百道目光齐齐落在此处,不少人掏出手机开启录像。 保安嘴唇嗫嚅几番,脸面涨得通红,终究垂手隐忍,不愿与客户起冲突丢了工作。 王雅琴摸出手机,外放音量拉到最大,拨号铃音在大厅四处回荡。 电话接通瞬间,哭腔铺满脸庞,鼻涕眼泪糊作一团,嗓音尖得如同指甲刮玻璃。 “建军,你快点进来!银行所有人合伙欺负我,不肯解锁陈江的卡,你过来给我撑腰!” 外放喇叭将嘶吼放大数倍,方圆二十米清晰可闻。 陈江手机录音计时跳到四分十七秒。 后背贴紧冰凉立柱,呼吸始终平稳,脸上不见半分怒意,只有下颌紧绷的硬线条。 心底怒火早已被他强行压下,只剩冷静研判。 她口中的刘主管,正是方才地库主动攀谈、泄露周平江索贿内情的刘安峰。 绝非偶然,早前王建军四处吹嘘认识银行高层并非空谈,刘安峰这类两边卖人情的投机者,确实会给这种人留几分虚情假意。 这笔账,陈江默默记在心底。 十分钟不到,银行正门双层钢化玻璃门被一脚踹开,防盗磁条发出刺耳嗡鸣。 王建军闯进门,嘴里嚼着槟榔,下巴沾着暗红残渣,人字拖拍打大理石地面,拖沓刺耳。 花衬衫领口敞开三颗扣子,胸口粗重金链晃来晃去,廉价金属反光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视线如同雷达扫过大厅,一眼锁定柜台边的王雅琴,大步直冲过去。 途经等候区随手猛拍座椅靠背,身旁老太太慌忙抱紧随身挎包,满眼警惕。 “柜台里的都给我听着!” 王建军扯开嗓子,音量震得玻璃微微共振,“我跟银行高层称兄道弟,今天不给这张卡解锁,我名下所有存款全额转走!” 他手指挨个点过柜台内一众柜员,气焰嚣张,“你们网点本季度业绩直接清零,所有人绩效一分拿不到!” 女柜员指尖悄悄摸向桌面报警按钮,悬在半空没有按下。 王建军的叫嚣还未停歇,脑袋偏斜四十五度,目光穿透人群精准锁定东侧承重立柱。 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狞笑,槟榔汁水顺着唇角往下淌。 “陈江。” 手背随意抹掉口水,嘲讽字字扎人,“别躲躲藏藏当缩头乌龟,一辈子开出租讨生活,妻儿活命钱都守不住。” 全场视线齐刷刷转向立柱阴影。 王建军往前两步,金链剧烈晃动,狠话不断砸出来,“还得家里女人出面奔走,你算什么男人,半点本事没有的废物。” 最后一字余音未落,陈江手机录音定格五分零二秒。 证据足够。 手机揣回裤兜,后背离开立柱阴影。 脚步不快,每一步踏在大理石上的声响规整沉稳,像精密仪器完成校准。 炭灰色西装肩线被灯光切出利落棱角,寸头硬朗,眉骨冷硬,一米八三的身形缓步走出阴影。 等候区三名中年妇女下意识往椅背上缩了缩。 无关畏惧,是扑面而来的厚重压迫感,如同电梯开门撞见一头猛兽,人的本能先于理智紧绷起来。 第37章 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王建军张嘴的神态当场僵住。 眼睁睁看着陈江穿过六米通道,身形如移动高墙,挤压全场所有声响与空气。 他右脚不受控制往后蹭半步,人字拖橡胶底摩擦地面拉出刺耳声响。 转瞬强行刹住后退动作,周遭无数手机镜头对准自己,当众示弱等于丢尽脸面,往后在姐姐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他下巴高高扬起,舌尖顶回嘴角槟榔渣,强行拔高声调,声带却绷得发紧,藏不住慌乱。 “总算舍得出来?我还以为你要躲柱子后面躲一辈子。” 陈江在距离他一米五的位置站定,只是自然步幅落脚,并未刻意拉开安全距离。 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对方。 眼底没有怒火,没有鄙夷,甚至没有审视,只剩一种冰冷客观,如同质检员检视一件残次货品,不带任何情绪,只有既定结论。 王建军喉结狠狠滚动一圈,脸上的讥讽一点点僵死。 退路彻底断绝,王雅琴盯着他的后背,满厅人群、成片镜头全部聚焦,早已骑虎难下。 他硬着头皮挺胸上前,金链剧烈摇晃,吼声再度炸开。 “陈江,咱们当众打个赌!” 食指直指陈胸口五厘米处,劲风扫过对方衣襟,“今天我让银行解锁银行卡,你当场跪在大厅鞠躬认错!” 人群响起一阵倒抽冷气。 王建军眼球暴突,咧嘴狂笑,发力过猛声音直接破音,赌局一旦出口再无收回余地。 “我办不成,当众九十度鞠躬给所有人道歉!” 他双手一摊,金链哐当碰撞,“你敢不敢接?” 王雅琴快步冲到他身侧,双手叉腰,泪痕未干,嘴角却扬着得意。 “这话在理!婚内钱财本就有王家一半,你如今攀上女老板就六亲不认,今天必须下跪长记性!” 等候区人声轰然炸开,密密麻麻手机镜头全部对准二人中间的空地。 路人低声议论,不少人往后避让,生怕遮挡拍摄画面。 空气绷成一张拉紧的鼓皮,全场屏息,静待陈江答复。 陈江神色呼吸完全没有变动。 余光轻扫二楼扶梯,不锈钢扶手泛着冷光,一道西装身影顺着步梯缓缓下行。 额角汗渍还未干透,正是方才在地库向他献茶、吐露周平江内情的刘安峰。 陈江心底全盘棋局落子收官。 他不必接下这场赌局,答案已经主动送上门。 扶梯落地,刘安峰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声响不大,在凝固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他越过攒动人群、林立的手机,目光精准锁定人群中央陈江的背影。 王建军一眼认出刘安峰,这是他靠两条中华烟酒攀来的人脉,当即兴冲冲抬手招呼。 “刘主……” 刘安峰的目光淡淡扫过王建军,转瞬掠过,如同车窗一晃而过的路边路牌,半分停留都无。 他快步挤开围观人群,步伐急促,生怕怠慢贵客。 走到陈江身侧稳稳站定,腰身微躬,双手贴紧裤缝。 懂银行规矩的人一眼就能分辨,这绝非普通同事寒暄,是下属面对顶级贵宾的恭敬礼节。 “陈先生。” 刘安峰语气恭敬,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您怎么亲自到一楼大厅等候?” 方才喧闹的大厅瞬间死寂,上百双眼睛骤然圆睁。 王建军举在半空的手僵死,五指张开定格,没说完的称呼卡在喉咙,下巴合不拢,满脸错愕。 刘安峰自始至终没有分给王建军半个眼神,侧身再度欠身,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往后但凡有银行业务,您直接吩咐我,VIP专属绿色通道全天待命。” “不必跟普通储户扎堆排队。” 王雅五官还维持着撒泼扭曲的模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珠反复在刘安峰躬身的姿态、陈江脸上来回打转,瞳孔一点点撑到最大。 王建军高举的手缓缓垂落,脸面在众目睽睽之下碎得一干二净。 他之前笃定的人脉依仗,此刻脆弱得如同地上滚落的签字笔。 刘安峰心里门清。 王建军征信七条逾期记录,三年前就被银行风控标红,名下无房无车无稳定对公流水,连续季度大额进账为零,稳稳躺在高风险黑名单。 当初收下香烟添加微信,不过是不得罪人的顺水人情。 反观陈江,背靠本市市值前三的成天集团,康养数亿贷款落地本行,年度资金沉淀占支行总存款百分之二十七,是全行争相维护的顶级大客户。 二者之间,根本不存在犹豫的余地。 王建军死死攥住最后一点脸面,猛地冲上前五指死死攥紧刘安峰小臂,力道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刘主管!咱们线下打过交道!” 吼声撕裂沙哑,眼底充血,“我手握上百万流动资金,只要帮忙解锁这张卡,我立刻转入贵行配置大额理财,直接拉高你的年度业绩!” 刘安峰衬衫袖口被攥出深深褶皱,眉头微蹙,没有强行挣脱。 当众拉扯客户违背银行服务规范,他选择隐忍不发。 王雅琴立刻凑上前,泪痕依旧挂在脸颊,调转矛头抹黑陈江。 “刘主管千万别被他蒙蔽!” 指尖颤抖指向陈江,“这人冷血吝啬,手握钱财不肯帮扶自家亲人,凡事分得清清楚楚,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尖利喊声反复撞击墙面,围观储户神色尽数转为嫌恶。 众人清清楚楚看见闹事、推保安、当众撒泼的是王家姐弟,此刻反倒倒打一耙道德绑架,无人出声站队,只冷眼旁观。 陈江懒得看向二人,右手摸出手机,动作平缓。 指尖轻点三下:解锁,打开文件夹,点开第一条录音。 手机音量拉满,屏幕朝上搁在取号机不锈钢台面。 清亮扬声器铺满整间大厅,王建军的声音清晰传出。 “姐,这笔钱是他婚前孩子教育基金,密码试小宝阳历生日就行,钱取出来我投砂石厂,海砂掺混凝土压低成本,年底分红翻三倍,出了事有老赵扛着。”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齐刷刷钉死王建军。 他嘴巴大张,槟榔渣卡在舌尖,脸上血色飞速褪去,脖颈泛红尽数褪成蜡黄。 第38章 你们还有良心吗? 陈江指尖一划切换第二段录音。 背景夹杂汽车怠速、路面碎石摩擦声,是城郊路边录制。 王建军的无赖威胁清晰传来:“姐夫,拿三十万,你现在跟着苏晚晴薪资丰厚,三十万对你九牛一毛。不给我就摸清你每日出行路线,园区门岗我都打点好了,天天堵你。” 周桂芳的哭腔紧随其后,裹着刻意示弱的算计:“江啊,就当可怜妈治病,拿三十万出来吧。” 人群此起彼伏倒吸冷气,拎公文的男士转头与同伴低语,满脸厌烦。 第三段录音电流杂音偏重,是远距离收录,王建军语速飞快,压着嗓子密谋。 “尹总放心,陈江每天七点半送孩子去双语幼儿园,路线我全摸清,找人半路拦一下不用伤人,震慑住他自然听话。” 大厅空气近乎被抽空,成片手机录像灯亮成红海。 怀抱孩童的年轻母亲猛地起身,声音发颤,满是愤懑。 “拿小孩子做要挟,你们还有良心吗?” 指责声接连响起,从细碎低语变成当面斥责。 “偷孩子储备金搞黑心建材,良心都没了。” “闹事撒泼还有理,还好全都录下来了。” 王雅琴双腿发软,下意识往后摸索座椅,身后空空荡荡。 纸巾从指尖滑落,浑身脱力抬不起腰,上百道厌恶的目光沉甸甸压在肩头,无处躲藏。 王建军面色由蜡青转为铁青,太阳穴青筋突突跳动,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周遭满眼指责,镜头林立,没有一人偏向自己。 脸面彻底碎透,索性破罐破摔。 他攥紧刘安峰手腕猛地一扯,逼得对方踉跄半步。 “你执意偏袒一个司机?” 王建军声线绷到撕裂,唾沫喷满刘安峰衬衫领口,“放着手握百万存款的大客户不管,信不信我清空全部存款,让你们网点季度业绩崩盘!” 刘安峰手腕顺着对方力道轻巧一转,王建军五指抓空,胳膊僵在半空。 刘安峰后退半步,脸上所有客套尽数褪去,只剩银行职员公事公办的冷硬。 他转身走到墙边,搬起一米二高的亚克力监管展板,板面印银保监会标识与个人账户合规指引。 双手托着展板走到大厅正中央,底座磕碰大理石,发出一声脆响。 站直扣好西装纽扣,直面王,指尖点住展板加粗条文,声音洪亮,保证大厅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晰。 “王先生。” 直呼全名,摆明早已查清对方全部征信记录,“我当众宣读监管规则。” 指尖落在第一行加粗黑体。 “银行卡解锁、大额支取,必须户主本人携带有效身份证件到场办理。” 指尖下移三公分,点住红线标注条例。 “这是银保监会硬性监管条例,任何人不得违规逾越。” 他收回手,站姿笔挺,目光冷视王建军。 “即便客户承诺存入上亿理财,我也不能违规操作。” 尾音沉沉落下,八个字如同终审判决。 “这件事,我办不了。” 话音落地,大厅沉寂两秒,一股狂暴怒火猛地从王建军胸腔炸开。 脖颈青筋如同毒蛇顺着衣领直窜太阳穴,突突不停跳动。 整张脸由铁青憋成充血猪肝色,上下牙齿死死咬合,磨出刺耳咯吱声。 “你执意不肯办是吧!” 嗓音彻底撕裂,满是破音嘶哑,“我现在立刻拨行长投诉专线!” 他猛地扯开花衬衫前襟,粗重金链挣脱束缚晃在胸前,廉价刺眼。 右手狠狠戳向亚克力展板,指节重重捣三下,厚重板材震出沉闷嗡鸣。 “名下所有存款全额转出贵行!” 最后四个字几乎贴在刘安峰脸上嘶吼,唾沫劈头盖脸泼过去。 “往后永久断绝所有资金往来,听清楚没有!” 刘安峰站在原地不躲不避,任由唾沫落在西装领口。 抬手从内袋摸出银灰色工作手机,这套报备流程早已烂熟于心。 拇指三下滑开屏幕,点开置顶内控专线一键拨通,按下免提。 “嘟——” 长线音在空旷大厅层层回荡。 “内控专员您好。” 刘安语调平铺直叙,如同宣读制式报告,不带半分私人情绪,身躯侧转,手机扬声器对准王建军,“城商营业厅现场报备,客户以转移全部存款为筹码,胁迫工作人员违规解锁他人银行卡,涉嫌商业胁迫。” “网点全时段监控、现场录音完整留存所有影像证据。” 话音顿半拍,抬眼直视脸色惨白的王建军,尾音沉得压人。 “同步报备辖区派出所留存证据,立案取证。” 这番话没有刀刃割裂的尖锐痛感,反倒如同千斤铁砧从天而降,沉甸甸的威压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上气。 王建军大张的嘴瞬间僵住,到嘴边的咆哮硬生生卡在胸腔,满腔怒火瞬间化作刺骨寒冰顺着四肢蔓延。 脸上猪肝血色一层层褪去,先铁青,再灰白,最后褪成一张毫无血色的白纸,仿佛全身血液被瞬间抽空。 双腿不受控制剧烈打颤,不是愤怒,是极致恐慌催生的肌肉失控痉挛。 公安备案、全国联网调取案底八个字在脑海轰然炸开。 一旦录入系统,所有银行开户、信贷、第三方支付全部受限冻结,他入股砂石厂周转账户会直接锁死,掺海牟利的黑心生意资金链彻底断裂,不是亏本,是永无翻身之日。 他右脚不受控往后蹭一大步,人字拖橡胶底摩擦地面拉出刺耳嘶鸣。 大厅上百道目光死死钉住他,成片手机录像红点连成星海,没有一丝同情,满眼鄙夷与看热闹的冷意。 一旁王雅琴脸色白得比他更甚。 女人对身败名裂的恐惧远比男人敏锐,她一把死死攥住王建军胳膊,指甲狠狠掐进花衬衫,五道月牙状深印嵌进皮肉。 “别说了!” 字句从牙缝挤出来,裹挟发自心底的惶恐哭腔,再不是刻意演出来的撒泼假哭。 她转身拖着发软双腿朝陈江挪去,高跟鞋磕磕绊绊,方才蛮横泼妇的姿态消失殆尽,像被冷水浇透的野猫,浑身紧绷畏缩。 “陈江。” 她刻意压低音量,嘴唇不受控制哆嗦,眼眶泪水翻涌,这回是发自内心的惊惧,不是刻意挤出来博取同情。 全场沉默之下细微声响传遍大厅。 “算我求你。” “咱们各退一步好不好,没必要闹到公安介入,这卡里的钱我以后半分都不会动。” 第39章 声音太小,听不见 刘安峰手中免提依旧开启,平稳男声在墙面来回反弹。 “整件事处置权限,全部交由陈先生决定。” 他目光扫过围观人群,重新落回陈江侧脸,语气公事公办,“若陈先生选择不予追究,本行不移交监控录音全套证据;倘若执意追责,我们即刻同步所有材料送往辖区公安立案。” 大厅连空调的细微嗡鸣都消失殆尽,上百道视线齐刷刷锁死陈江。 银行将生杀予夺的处置权,完完整整交到他手上。 王建军膝盖抖得愈发厉害,人字拖带子被脚趾无意识攥得翘起,胸口金链随心跳来回晃动。 王雅琴十指在腹前死死交缠,指节挤压得一片惨白。 陈江没有任由窒息安静持续太久,平缓嗓音缓缓响起。 “我可以放弃追究你们商业胁迫的法律责任。” 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规整冷硬,如同制式法律条文,不带半分情绪。 王雅琴肩头下意识松了一寸,转瞬落空。 “但王建军必须当众完成三件诚恳道歉。” 方才松懈的脊背再度绷直,陈江右手从裤兜抬起,食指竖起。 “第一,城郊辅路找人跟踪、拦路敲诈我。” 中指抬起。 “第二,方才大厅当众羞辱、恶意嘲讽我。” 无名指抬起。 “第三,长久觊觎我儿子专属教育储备金,妄图私自支取。” 三根手指在半空静置两秒,缓缓收拢成拳。 “少一件道歉,我立刻通知派出所上门处置。” 尾音微微下沉,没有嘶吼威胁,只有不容协商的冰冷规则。 王建军慌乱在陈江、刘安峰、天花板监控之间来回扫视。 半球摄像头红灯一秒一闪,全程无死角拍下他所有叫嚣、推搡、辱骂。 陈江三段录音、银行同步公安的备案通知叠加,三层证据网四面收拢,不留半点脱身余地。 王建军嘴角不受控抽搐,花衬衫前胸被冷汗浸透晕开深色水渍,廉价金链贴在湿冷皮肤上,丑陋刺眼。 无形重压压垮他最后的硬气,双腿不受控制弯折,腰身一点点下沉,十五度、三十度、九十度,板寸头顶正对冰凉大理石。 “对……对不起。” 声音微弱闷在胸腔,两米开外都听不真切。 等候区戴眼镜老者往前探身,偏耳细听,低声嘟囔:“声音太小,听不见。” 王建军肩胛骨剧烈一颤,被迫再次开口,字句零碎无力。 “找人跟踪堵路,是我不对。” “大厅当众出言羞辱,我道歉。” “不该惦记姐夫留给孩子的积蓄。” 三句话一句比微弱,全程头颅低垂,眼珠死死盯住地面石材缝隙,不敢抬眼与人对视。 人群里一声嗤笑响起,满是大快人心的嘲弄。 这一声轻响像细针扎进王建军脊背,他猛地直起身,腰还没完全舒展,脚步已经仓皇冲向大门。 人字拖拍打地面噼啪作响,双手死死捂住整张脸,遮掩满脸羞愧,双耳红得如同灼烧。 双层钢化门被狠狠撞开,防盗警报刺耳长鸣,一道狼狈身影转瞬消失在门外正午白光里。 王雅琴下意识抬脚想追,第二步刚落地,一道沉稳手臂横在她前路。 陈江前臂水平横挡,掌心朝下,动作温和不带攻击性,却如同落地道闸,硬闯的代价她心知肚明。 “卡。” 单字落下,王雅琴脚步当场钉死,头颅低垂,视线落在陈江摊开的掌心,掌纹在灯光下清晰分明。 她右手探进外套内兜,拉链细碎咬合声在死寂大厅格外清晰。 一张银行卡被抽出来,指尖用力攥得板面微微弯折,藏着心底最后一丝不甘。 片刻后指尖松开,卡片轻飘飘落进陈江掌心。 冰凉塑料贴合温热掌心,卡面布满常年磨损纹路。 二十万三千四百元,是小宝三至十八年全部成长备用金,是陈江无数熬夜跑车熬出来的血汗,此刻终于回到他手中。 陈江五指合拢,将卡片收进西装内袋,拉链轻响彻底封存。 “卡内全部积蓄是我的婚前个人财产,专门留给小宝上学、就医使用。” 他目光落在王雅琴头顶,对方始终不敢抬头,“从今往后,王家任何人不准再起侵占这笔钱的心思。” 语调没有暴怒,却比斥责更刺骨,字字如同生效判决书,没有讨价还价空间。 “再有一次,我整理全部证据提交法院,起诉财产侵占,追究完整民事赔偿。” 王雅琴嘴唇反复开合,委屈、不甘、怨毒、恐惧搅作一团堵在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 余光扫过等候区上百张面孔,没有一丝怜悯,只剩冰冷审视。 旁人的目光比斥责更沉重,如同水泥将她钉死在“觊觎孩子钱财的前妻”这个标签上,无从挣脱。 她双肩紧缩,头颅埋低,高跟鞋细碎急促敲打地面,像受惊老鼠仓皇溜向大门。 玻璃门轻轻推开,力道微弱没有触发警报,侧身挤出门缝逃之夭夭。 门外正午阳光白得晃眼,停车场入口王建军佝偻着身子慌忙拉开车门,王雅下台阶脚步踉跄,全程没有回头。 二人离场,紧绷的氛围缓缓散开,细碎议论四处漫开。 “姐弟俩心思太歹毒,拿孩子教育金搞黑心砂石还好意思闹事。” “拿幼童要挟别人,换谁都不会轻饶。” “偷偷试五次密码,摆明早就惦记这笔钱许久。” 不少举着手机的储户低头转发现场视频,指尖不停戳动屏幕。 陈江全然无视周遭议论,弯腰拾起取号机上的手机塞回裤兜,录音文件早已云端自动备份。 刘安峰缓步走到他身侧,双手背在身后,压低音量只让二人听见。 “陈先生,银行卡解锁不用您再跑一趟,明天带身份证户口本过来,VIP窗口三分钟办结,我全程陪同。” 陈江淡淡颔首:“劳烦刘主管。” “分内之事,谈不上麻烦。” 刘安峰飞快左右扫视一圈,柜台人员、大堂保安距离甚远,无人偷听,悄悄凑近半步避开监控,几乎用气音说话。 “这话我只单独跟您说,万万不能外传。” 第40章 苏总不必心急 陈江静静看向他,对方额角汗渍未干,眼底是赌徒押上全部筹码的决绝。 “康养项目开发贷,行长早就签字审批通过。” 陈江面上神色不变,心底一根紧绷的弦轰然绷紧,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成型。 刘安峰喉结重重滚动,声音压得更低,指尖无意识摩挲西装袖口掩饰忌惮。 “总行下派周平江刻意捏造建材停工、资质存疑的虚假说辞,一次次退回材料恶意压件,放款流程半步不肯推进。” “他和尹泽坤、本地砂石商户深度勾结,就等成天被贷款压力逼到绝境,苏总主动送上数百万好处,才肯拿出压在抽屉底层的放款批单。” 说完,刘安峰下意识往后撤开两寸,方才冒风险吐露内情,此刻急于抽身自保。 陈江平静打量他。 此人是趋利投机者,赌陈江背靠成天这棵大树远胜周平江,今日递上关键线索,日后清算之时能捞取好处。 但他吐露的信息全部属实,周平江理财异常流水、高尔夫重叠签到、砂石回扣转账,再加上行长已签字这条关键证词,证据链彻底闭环。 “刘主管放心,消息来源我绝不向任何人透露。” 刘安峰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扯了扯领口,切换回银行中层标准职业微笑。 “不打扰陈先生,后续有需求随时致电我。” 皮鞋平稳转身走向电梯通道,背影消失在闭合金属门后。 大厅人群散去八成,叫号屏重新跳动,柜台恢复正常办理业务,一切回归平日模样。 陈江独自立在原地,右手插在裤兜,拇指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 脑海里整条黑色利益链飞速梳理:周平江扣押已签字放款单、捏造理由压件、勾结尹泽坤哄抬砂石价格、收受巨额回扣;项目一旦逾期,上亿连锁违约金同时爆发,直接拖垮成天现金流,前期投入尽数打水漂,整条利益环环相扣,毫无破绽。 如今全套证据齐全,三日内递交银保监,时间完全充裕。 可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方才王建军当众颜面尽失,心胸狭隘的人受此羞辱,只会滋生更深阴狠的报复。 再加上尹泽坤早已盘算用孩童作为牵制筹码,王建军完整掌握小宝上下学路线,双重隐患叠加,不能留到第二天。 韩进调配的两名退伍安保已经到岗,但只能防备正面冲突。 一旦对方暗中跟踪王雅摸清接送空档,或是收买幼儿园内部人员,防线便会出现致命缺口。 今晚必须立刻调整小宝接送方案,取消固定路线,改为双人随行、路线随机,杜绝所有可乘之机。 除此之外,七楼洽谈室内,苏晚晴此刻正与周平江对峙。 手握放款批单却刻意刁难的信贷主管,只会拿流程繁杂、多方协调这类官话搪塞,这场谈判注定一无所获。 但苏晚晴必须到场,若直接放弃正规沟通渠道,后续向银保监提交举报材料时,会缺少“企业多次合规协商未果”关键佐证,这一步明面流程必不可少。 思虑完毕,陈江转身走向地库缓坡通道。 防火门轻轻推开,环氧地坪安静空旷,黑色奥迪静静停在车位,引擎早已熄火。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没有立刻启动车辆。 右手搭在方向盘十二点位置,指尖反复摩挲真皮缝线,静静等候。 十三分钟转瞬而过,VIP电梯叮咚弹开金属门。 急促高跟鞋声率先传来,节奏比苏晚晴平日沉稳步伐快两拍,藏着压抑烦躁。 苏晚晴走出电梯,秘书小夏紧随半步身后。 陈江透过后视镜看清二人神情:苏晚晴双唇抿成锋利细线,眉心纹路比出门时深上一倍;小夏怒意直白写在脸上,腮帮子死死咬紧,平板夹在腋下,空闲的手攥成拳头。 不用多问,谈判彻底谈崩,早在陈江预料之中。 二人身后三步远,一道身影缓步跟下电梯。 年近五十,身形匀称,银灰色西装剪裁一丝不苟,领带夹精准卡在衬衫第四颗纽扣。 圆脸眼角微微下垂,嘴角却挂着虚伪松弛的笑意,如同玩弄猎物的懒猫。 正是周平江。 “苏总不必心急。” 周平江嗓音不高不低,在地库混凝土墙面来回回荡,语气裹着一层油腻黏腻的热络,掩盖内里阴毒,“贷款材料我会尽快推进内部流程,多方协调难免耗费时日。” 脚步始终维持三步距离,分寸刻意拿捏,“许多私事不方便在办公室谈,咱们单独约一场饭局细聊,我也好帮您加急放款。” 苏晚晴脚步不曾停顿,脊背挺直,淡淡声音从肩头飘出。 “周总费心,材料完整与否,法务部会再次复核。” 短短四字,拒绝饭局、拒绝私下交易的意思清晰直白。 陈江不动声色发动引擎,挂挡倒车出库,奥迪顺着坡道缓缓上行,刺眼日光铺满后视镜。 驶出地库闸杆瞬间,小夏憋了整场谈判的怒火再也压不住,压低嗓音,字句裹着砂纸般粗粝的戾气。 “周平江实在恶心透顶,全是凭空捏造的借口,贷款卡了快一个月,翻来覆去只有一套官话敷衍!” 平板电脑平放在腿上,双手死死攥紧边缘,指节泛青发白。 “项目一旦逾期,供应商、施工、土地滞纳多重上亿违约金同步爆发,直接拖垮集团现金流,前期数十亿投入全部打水漂。” 陈江平稳转动方向盘,车辆汇入主干道,时速六十匀速行驶。 一上午搜集的所有线索在脑海完整拼接,没有半点臆测,全部是实打实的实证,是时候全盘告知苏晚晴二人。 “他不是流程拖沓,是蓄谋已久的圈套。” 陈江话音不重,车厢内空气骤然收紧。 小夏瞬间闭紧嘴巴,后排苏晚晴半垂的眼皮微微抬起。 “尹泽坤在集团内部主推高价劣质本地海砂,人为抬高建材成本;周平江在银行卡死全部贷款审批,彻底切断集团流动资金。” 副驾小夏侧过半张身子,镜片后的瞳孔一点点撑大,满眼震惊。 “一人抬价,一人断钱双向施压,逼苏总妥协接受垄断砂石供货,商户送出的巨额回扣,由尹泽坤与周平江私下平分。” 第41章 大家各退一步行不行 王建军点了点头:"行行行,你不给我办是吧?!" "我现在立刻拨打行长投诉电话!" "名下所有存款,全部转出!" "往后永远不和你们行产生任何资金合作!听见没有!" 他最后四个字是对着刘安峰的面门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飞了对方满脸。 刘安峰直接抽出一部银灰色工作机,找到内控专线拨出。 "内控专员您好,当前大厅存在客户以全额转移存款为筹码,胁迫柜员违规办理账户解锁业务,涉嫌商业胁迫。" "网点全时段监控、录音完整留存全部影像证据,现在同步报备辖区派出所备案取证。" 王建军听到这话,瞬间话都不敢说了。 公安案底,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炸开。 一旦录入系统,全国联网。 所有银行、所有信贷机构、所有金融平台,一键查询。 开户、贷款、第三方支付,各个方面都会受限。 入股老赵砂石厂那笔钱的周转账户,更是会直接冻结。 资金链断了,砂石生意就不可能撑的过去,再也翻不了身。 他的右腿往后蹭了一步,人字拖底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大厅里上百双眼睛盯着他,手机镜头的红点亮成一片星河。 没有一道目光里有同情,全是鄙夷,看好戏,全是活该。 王雅琴比王建军反应快,女人对彻底完了这四个字的嗅觉天生比男人灵敏三倍。 她一把攥住王建军的胳膊往回拽:"别说了!" 她急忙转过身,面朝陈江,他两条腿在往那个方向挪的过程中几乎是拖着走的。 "陈江,算我求你。" "大家各退一步行不行……" "没必要闹到公安那边。这张卡里的钱,我以后一分都不会再动了。" 刘安峰的免提还开着,他看向陈江:"整件事如何处理,完全听从陈先生的决定。" "他选择不追究,我们银行便不移交监控、录音全套证据。" "倘若他执意追责,我们会第一时间把所有材料同步送往辖区公安部门立案。" 大厅彻底没声了,上百双眼睛从刘安峰身上转移,齐刷刷聚到通道中间那个穿炭灰色西装的男人身上。 他手里捏着赤裸的、毫无遮掩的审判权。 陈江没让这种安静持续太久:"我可以放弃追究你们商业胁迫的法律责任。但王建军必须当众完成三件事的诚恳道歉。" "第一,城郊辅路带人跟踪堵路敲诈我。" "第二,刚才在大厅当众羞辱嘲讽。" "第三,长期觊觎我儿子专属教育储备金。" "少一件道歉,我立刻通知派出所上门处理。" 王建军的视线从陈江脸上移到刘安峰脸上,又从刘安峰脸上移到天花板上那颗监控摄像头上,全程录像。 他刚才的每一句叫嚣、每一个戳人的手指、每一滴喷到柜台上的唾沫,全在里面。 加上陈江手机里那三段录音,加上公安备案通知, 三张网,从天花板、从地面、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根本没有缝隙。 王建军的嘴角抽了一下,花衬衫前襟被汗浸出了两块深色,金链子贴在湿漉漉的皮肤上,那层廉价的镀金光泽在此刻看起来像一块狗牌。 他后背弓成一个标准的鞠躬弧线。板寸头顶朝前,面朝大理石地面。 "对……对不起。" 这声道歉含混,嗡响,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这三个字有没有传过两米的距离。 等候区第一排那个戴眼镜的老头往前探了探身子,耳朵偏了个角度,嘴里嘀咕:"说啥?没听见。" 王建军闻言声音稍大了一些:"跟踪堵路……是我不对。" "大厅里……骂人了……道歉。" "我姐夫攒的钱……不该惦记。" 大厅里有人嗤笑出声。 王建军站不住了,他的腰还没完全伸展开,脚就已经在往门口的方向跑。 大门被他一把撞开,门框上的防盗磁条再次呜叫,他的影子就这么消失在银行台阶下面那片正午的白光里。 王雅琴的脚也在往那个方向挪,本能的跟随反应,弟弟跑了,她也该跑。 但第二步没迈出去,陈江的手臂就横在她前方。 "卡呢!" 王雅琴低着头,视线落在陈江的掌心上。 她慢慢将银行卡抽出来,紧紧攥着卡的一角,最后那一点不甘心浓缩在发白的指尖里。 和陈江对视一眼后,她还是咬着牙松手了。 卡面落进陈江的掌心,冰凉的塑料贴上他的体温,还让他心安些。 二十万三千四百块,小宝从三岁到十八岁的每一笔成长备用金。 凌晨三点的方向盘、中暑后灌进嗓子的藿香正气水、冬天冻裂的手指,全在这张四点八厘米宽的塑料片里。 陈江把卡收进西装内袋:"卡里所有积蓄是我的婚前个人财产,专门留给小宝上学、就医使用。" "从今往后,你们王家任何人不准再起侵占、偷窃的歪心思。" "但凡再有一次,我直接向法院提交全部证据起诉财产侵占,追究完整民事赔偿责任。" 王雅琴回头看了一眼周围,等候区一百多张脸上,没有一张写着可怜,全是冷脸和审视。全 这种目光比陈江的话更重,话是刀,可以装听不见。 可一百多双眼睛是水泥,把她整个人浇筑在偷钱的前妻这个模子里,凝固,成型,再也抠不出来。 她低着脑袋溜走,高跟鞋底磕在地面上的声音又急又碎。 大门第三次被推开,王建军的花衬衫背影已经到了停车场入口,正猫着腰拉车门。 王雅琴的高跟鞋在台阶上踉跄了一下。 大厅里的嗡嗡声从四面八方渗出来。 "这一家子都什么人啊……偷孩子教育金拿去搞黑心建材,还有脸来闹。" "那个嚼槟榔的最恶心,拿小孩威胁亲姐夫,搁我是陈先生早报警了。" "女的也不是好东西,密码试了五次没试对,说明之前就偷偷动过卡里的钱。" 议论声从等候区往填单台方向蔓延,几个刚才一直举着手机录像的中年人已经开始往群里转发。 陈江将手机收回裤兜,录音文件已经云端同步备份。 第42章 这个口子不能留过夜 刘安峰站在陈江侧面,目光扫了一圈逐渐散去的人群。 "陈先生,卡的事您不用跑第二趟。" "明天上午带身份证和户口本过来,直接走VIP窗口,三分钟解锁支取。我个人全程陪同办理。" 陈江点了下头:"麻烦刘主管。" "不麻烦。" 刘安峰摆了下手,目光往左右各扫了一遍,最近的银行工作人员在十五米外的柜台里低头敲键盘,大堂保安正扶着取号机缓劲儿,没人在听。 他的身体往陈江方向侧了半步,背对监控摄像头的方向。 "陈先生,这话我只单独跟你一个人说,万不能外传。" "康养项目的开发贷,行长早就签字审批通过了。" "总行下派的信贷主管周平江,刻意捏造建材停工、项目资质存疑的虚假理由,反复退回材料,压件,拖延,一天都不让放款流程往前走半步。" "他和尹泽坤、本地所有砂石垄断商户深度勾结。就等着成天集团被贷款压力逼到走投无路,苏总主动上门送上数百万好处费,他才肯把抽屉最底层那张放款单拿出来。" 最后一句话吐完,刘安峰的后背往后撤了两寸。 陈江看着他,这个人在赌,赌陈江身后那棵大树比周平江粗。 赌自己今天押对了注,将来周平江倒台之后能从废墟里捡到好处。 这显然就是个投机者,但投机者嘴里吐出来的东西是真货。 因为这些信息和陈江手里已有的证据链严丝合缝,周平江的理财账户异常进账、高尔夫签到名单上和尹泽坤重叠的日期、砂石商户的回扣转账记录。 现在多了一条:行长已签字通过。 这意味着周平江不是审批严格,是赤裸裸的违规压件。 举报材料里最后那块拼图,终于算是补上了。 "刘主管放心,消息来源我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刘安峰的肩膀松下来,脸上切回那副银行中层的标准职业微笑。 "那我就不打扰陈先生了。有任何需要,直接给我打电话。" 大厅里的人群已经散了八成,叫号屏重新跳动,柜台前又排起了短队,一切恢复银行上午该有的样子。 陈江站在原地,脑子里那张网在高速运转。 周平江,行长签字通过的放款单压在抽屉底层,捏造虚假理由退回,和尹泽坤深度勾结,砂石商户集体涨价,回扣数百万,贷款不到账,违约金链式触发。 苏晚晴走投无路,上门求放款,周平江收钱,尹泽坤吃建材差价。 这条黑色利益链,从银行内部到集团副总到本地垄断商户,环环咬合,滴水不漏。 证据链现在齐了,许冉的资金流水、高尔夫签到、聊天记录通话录音、刘安峰的口供作为佐证,三天之内递交银保监,时间线完全来得及。 但他松不了半口气,王建军的脸色他看见了。 那种当众被碾碎的羞辱,不会让一个人认命,只会让他变得更阴更狠。 加上尹泽坤已经动过拿孩子做筹码的心思,两股怨毒汇到一处,王建军手里恰好有小宝的上下学路线。 韩进安排的两个退伍老兵已经到位,但老兵防的是正面靠近。 如果对方换一种方式,比如跟踪王雅琴拿到接孩子的时间窗口,比如在幼儿园内部找人递话, 这个口子不能留过夜。 今晚必须把小宝的接送流程从固定路线改成随机路线+双人护送。 还有楼上,苏晚晴现在正坐在七楼的洽谈室里,对面是周平江。 一个把放款单压了半个月的人,一个等着对方低头送钱的人。 那场谈判不会有任何实质性进展,周平江只需要翻来覆去用流程需要时间、多方协调之类的官话糊过去。 苏晚晴能谈出什么? 什么都谈不出。 但她今天必须去,因为不去,等于放弃正常渠道的最后一张明面。 将来银保监介入的时候,企业已多次通过正规途径沟通未果,这是举报材料里不可或缺的一笔。 陈江的脚步往地库方向走去,静静地坐在驾驶位上。 十三分钟后,VIP电梯的门弹开。 苏晚晴从电梯通道里走出来,小夏紧跟在半步之后。 陈江的视线从后视镜里捕捉到她的表情,小夏的脸更直观。 谈崩了,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 两人身后三步远,一个男人不紧不慢跟着下来,是周平江。 "苏总您别急嘛。" "贷款材料我会尽快推进内部流程,只是多方协调环节繁琐。" "有些私下沟通的细节不方便在办公室谈论," "咱们之后单独约个私人饭局细聊,我可以帮您加急处理。" 苏晚晴的脚步没停:"周总费心,材料齐全与否法务部可以再复核。" 陈江发动引擎,挂挡,倒车出位,一气呵成。 车子沿着坡道上行,日光从后视镜里涨成一片白。 驶出地库闸杆的瞬间,小夏憋了整层楼的那口气终于从牙缝里炸出来。 "周平江这个人实在恶心透顶。" "摆明故意设卡刁难我们。什么材料需要补充、施工进度存疑,全是借口!贷款悬了快一个月,他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官话!" 陈江的视线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排,苏晚晴靠着椅背,双臂交叠在胸前,眼皮半垂,没接话。 小夏的声线又拔高了半度:"项目一旦逾期,上亿违约金链式触发,供应商的、施工方的、土地出让金滞纳的,全部同时炸开。足够把集团整体现金流直接拖进死局,前期投入全部打水漂。" 方向盘在陈江掌心里匀速转过一个弯,车汇入主干道车流,时速提到六十。 现在也该自己说话了。 所有碎片,刘安峰二十分钟前在地库的口供、许冉五年积攒的资金流水、商户转账记录里那条通向周平江妻子名下理财账户的暗线,在脑子里排列了整一个上午。 每一块都卡在该在的位置,没有假设,没有推测,全是实证互相咬合之后的闭环。 陈江开口道:"不是故意设卡,是蓄谋。" "尹泽坤在集团内部力推本地商户的高价劣质海砂,人为抬高项目整体建材采购成本。" "周平江在银行端卡死贷款审批通道,彻底切断集团流动资金来源。" "一个抬成本,一个断资金。双向施压,逼苏总走投无路之后被迫接受垄断砂石供货方案,到时候砂石商户送出的巨额回扣,二人私下平分。" 第43章 我最得力、最可靠的帮手 话落,车厢里安静了三秒整。 后排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证据呢。" 陈江见状开始解释:"第一,刘安峰。城商银行信贷管理部支行副主管,与周平江私交五年。今天在地库亲口确认,行长已签字审批通过的放款单,被周平江压在抽屉最底层,捏造虚假理由反复退回。" "第二,许冉平板里留存的五年完整砂石商资金流水,每一笔高价海砂的进货价、出货价、差价去向,全部可追溯。" "第三,商户转账记录与周平江妻子名下理财账户的异常大额进账,时间线、金额完全吻合。三份证据交叉印证,没有半点缺口。" 后视镜里,苏晚晴的眉心那道浅纹舒展了。 她胸腔里压了快一个月的那块铁板,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所有想不通的环节,为什么贷款卡得毫无道理,为什么尹泽坤咬死要推本地砂石,为什么周平江的协调永远在原地打转,全通了。 他们不是运气差,不是流程慢,是有人在暗处设了一个局,等她一步走进去。 而坐在驾驶位上这个人,已经把局的每一根线头全部拎出来了。 但松弛维持了不到五秒,苏晚晴的脊背重新绷直。 尹泽坤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明面的路被堵了,资金端的算盘被拆穿了,他一定会鱼死网破。 就在她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时,陈江已经拨通了韩进的电话:"韩进,还有事找你帮忙,立刻调配专职安保团队,二十四小时全程护送小宝往返幼儿园,早送晚接,全时段无死角。" 韩进那头的背景音切换了:"江子,具体威胁来源还是之前的吗?" 陈江解释道:"上次幼儿园门口歹徒行凶给我敲了警钟。" "尹泽坤、王家,都有可能拿年幼的孩子当牵制筹码。任何风险必须杜绝,一丝都不能留。" "明白,我安排人尽快到位。" 车拐入成天大厦地下车库入口,闸杆抬起,车头扎进坡道。 地库的LED灯管照不透立柱之间的暗区。 消防通道的防火门半掩着,铰链上的锈迹在灯光边缘闪了一下。 陈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确保安全后才将车停稳。 小夏先下了车,绕到后排拉开门。 苏晚晴一只脚踩上地坪,身体却没立刻出去,她注视着陈江的背影。 "陈江。" "不管是处理王家上门闹事的烂摊子,还是看穿尹泽坤、周平江藏了大半年的利益圈套。" "你心思缜密,任何暗处的阴谋都瞒不过你。" "你现在是除了小夏之外,我最得力、最可靠的帮手。" 小夏主动附和出声,言语间全是夸赞。 “陈先生遇事永远稳得住,再难缠的极品反派、盘根错节的商业陷阱都能有条不紊拆解,换作其他人根本无力应对。” 话说完,小夏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无意识蹭了两下,脸上是那种真心实意的佩服,不是客套,是打心眼里觉得这个人靠谱。 陈江听见二人接连夸赞,略显局促。 他连忙谦虚道:“苏总决策果断有魄力,小夏日常统筹对接各类繁杂事务细心周全,大量资料梳理、多方协调工作全靠你兜底,你们的功劳远胜于我。” 话音落下,空气微妙了。 小夏的脸微红,低头翻平板,苏晚晴的嘴角勾了一下,但没开口。 陈江轻咳一声转移视线,目光落在车库深处漆黑的消防通道入口,思绪也随之漂远了。 尹泽坤如今所有算计接连被自己破坏。 行长签字通过的贷款被压件、砂石回扣链条被查、康养项目工地现场核查他也被甩出车外,每一件都是当众打脸。 这种人不会认栽,只会加重仇恨,恨到骨头里那种。 空旷隐蔽的地下车库,正是他安排人手伏击报复的绝佳地点。 陈江又扫了一圈周围的情况,暂时是安全的,想来是他们暂时还没找到报复办法。 苏晚晴与小夏拎着文件乘电梯上楼办公。 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在地库里回荡,车库只剩下陈江一人留守车内。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陈江低头一看,是韩进发来的实时定位消息,短短一行字瞬间再次拉满危机感。 “监控拍到王家姐弟驾车驶离银行,车辆行驶路线直奔朝阳双语幼儿园,目标大概率是小宝。” 陈江立马切换到通讯录,拨出韩进的号码。 “安保组到位了?” “到了。两个退伍老兵,早上七点半已经在幼儿园周边三百米范围内布控。小宝今天接送路线全部切换随机模式,绝不走固定路径。” “王家那辆面包车现在在幼儿园西侧停车场,车没熄火,人在车里。我已经安排人盯着。” 陈江的颌骨松了一寸。 “盯紧,王建军手里有小宝的作息时间表,他敢靠近幼儿园半步,立刻报警。” “明白。” 挂断后,陈江把手机搁在中控台上,熄灭屏幕。 尹泽坤这个点被甩出车外,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康养项目工地是他分管的工程口,今天苏晚晴去现场核查进度,他本来打算赖在车里一路跟过去。 被甩下来之后,他一定会想别的办法,提前赶到工地、串通施工方、在现场做手脚。 这个人能坐到副总裁的位置,不是靠干净手段。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小夏发来的消息。 “陈先生,苏总让你一小时后后开车去康养项目工地,你先等等。” 陈江回了个收到,随后他推开车门,绕着车走了一圈,检查轮胎、车身、底盘。 不过,他转念一想,尹泽坤如果真要动手,不会选在地库这种有监控的地方。 会选在路上,会选在康养项目那种偏远工地,会选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出事的环节。 十分钟后,电梯门开了。 苏晚晴和小夏从电梯通道里走出来。 小夏坐副驾,平板把夹在膝盖上:“苏总,康养项目施工方今天会在现场,我们直接去核查建材进度和资金使用明细。” “嗯。” 苏晚晴视线落在公文夹第二页那张资金流水表上。 陈江见两人一直交流,便没有发动车子。 第44章 根本不值得 小夏扭过头,视线落在陈江侧脸上,那双眼睛一直观察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她看出了陈江眼底挥之不去的持续戒备。 “陈先生,我跟你说一句掏心窝的实话,不必在意刚才那点小插曲。” “苏总公私界限分得极致清晰,你的家事、和王家的私人恩怨不用全盘对外展露,无关闲话切勿四处外传。” “什么事该主动上报总裁,什么事必须缄默不言,心里一定要攥住尺度,免得尹泽坤这类高层抓住话柄大肆抹黑你,平白给苏总增添额外舆论麻烦。” 话说完,小夏把屏幕切换到今天的行程表。 她没再看陈江,但这番话的分量,她自己心里清楚:成天集团的水深,高层之间的明争暗斗,比外面看到的要脏十倍,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抓住把柄往死里踩。 陈江静静听完这番善意提点:“我明白你的好意,谢谢你,不过我心里自有一杆秤。” “没有完整实据在手之前,我不会在公开场合戳穿高层贪腐的内情,不会给苏总添无谓负担。” “那就行。” 小夏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两下,调出通讯录。 “安保部的事我先处理。” 她侧过半个身子,手机贴到耳边。 “安保部?我小夏。苏总指令,调大虎、阿凯两人,二十分钟内到地库B2层集合,今天负责护送苏念放学。” 对面应了声,便直接挂断了。 小夏把手机搁回平板旁边,视线落在陈江的侧脸上,欲言又止。 现在三人就这么坐在车子等安保人员。 七分钟后,消防通道方向传来两组不紧不慢的踱步声。 大虎走前面,阿凯跟在半步后。 两人走到车侧,大虎的视线跳过驾驶位,落在副驾门外站着的小夏身上。 随后,他腰板一挺,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职业笑。 “夏秘书。” 阿凯跟着喊了一声,姿态比大虎还殷勤。 从头到尾,两个人没往驾驶位方向偏过一个眼神。 陈江坐在驾驶座里,车窗半降。 他看得清清楚楚,大虎站定的那个角度,后背几乎对着他的方向。 前些天,在安保部值班室,马组长调侃他一个开出租的临时工,进安保部蹭饭来了的时候,大虎和阿凯就站在旁边,一个拍桌子笑,一个跟着起哄。 后续小夏处理这件事的时候,见两人认错态度好,也没有大打出手,便没追究他们两个责任。 陈江倒是对这种细节没那么上心,反观另一边小夏的眉头却皱起来了。 她看见了,两个人从出现到现在,眼里只有她这个总裁秘书,对三步外坐在驾驶位的陈江视若无物,那种傲慢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就觉得一个司机不配被正眼看。 小夏沉声道:“站好。” “今天护送苏念放学,全程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戒。” “但凡出现任何突发危险,你们二人第一时间上前阻拦。” “出半点纰漏,直接办理离职手续。” 大虎的喉结滚了一下,点了点头。 小夏刚转过头去和苏婉晴对话,两人也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 两人屁股都没焐热就耐不住性子,互相贴近耳根说话。 “不就是个开车的安保司机,凭什么要我们跟他打招呼。” “之前马组长都说了,他来路普通,没必要放在眼里。” 陈江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挂挡。 后排那两句耳语,他听见了,特种兵的听觉阈值比普通人低十二个分贝。 在阿富汗的山洞里,他靠耳朵辨别过三十米外AK-47保险栓弹开的声响。 两个人坐在他身后一米五的距离嘀咕,跟对着他耳朵喊没区别。 但他没吭声,根本不值得。 这两个人有没有能力保护苏念,比他们的态度重要一百倍。 从刚才走路的步态看,大虎右膝有旧伤,发力侧偏左;阿凯核心力量不足,急停转向会慢零点三秒。 真出事,这两人顶多撑两秒的缓冲。 车子驶出地库,并入主干道。 康养工地的方向是东,幼儿园在南,今天的路线苏晚晴已经批了:先接苏念,再去工地。 每过一个路口,视线在后视镜里多停零点五秒,扫后方三车道内所有车辆的车型、车牌末两位、驾驶员数量。 确认没有尾随,暂时安全后,他才加快车速。 市直属机关幼儿园在城南核心地段,围墙比普通学校高出一米,顶部加装红外感应栏杆。 正门双岗亭,二十四小时武装值守,进出刷卡加人脸双重验证。 苏晚晴把苏念放在这里,不是为了教学质量,是为了安全。 尹泽坤的手再长,也伸不进有武警驻点的机关园区。 车停在幼儿园西侧指定接送区,距离放学还有十二分钟。 校门口的人流已经开始聚集,推婴儿车的保姆、穿运动服的全职妈妈、西装革履掐着表看时间的父亲。 三三两两扎堆,手机外放声夹着闲聊。 来路不明的面孔混在里面,跟水里的沙子一样,肉眼根本分辨不出。 小夏推开副驾门,回头看了陈江一眼。 “你在车里盯着,我带他们进去等。” 陈江点头,小夏带着大虎和阿凯往正门走。 三人的身影穿过人流,在岗亭处刷卡进入。 铁栅门在身后合上,电磁锁咔一声扣死。 陈江调了一下后视镜角度,把正门口到街道拐角的整段视野纳入镜面。 后视镜里,校门口的人群又多了一层。 有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靠在行道树上玩手机,站了三分钟没挪窝。 陈江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手上没接送牌,脚边没书包,不像家长。 又过了四十秒,那人接了个电话,转身朝公交站方向走了,排除。 铁栅门里面,小夏正跟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圆脸女人说话,园服,胸口别着铭牌,应该是园长。对方拉着小夏的胳膊,嘴里说着什么,表情带着那种分享八卦时特有的兴奋。 三十秒后,两人分开,小夏往教学楼方向走,那位王园长独自出了铁栅门,站到街边人行道上,低头划手机,等网约车。 第45章 保护园长! 陈江的视线从园长身上滑过,继续扫街面。 左侧五十米处,一条窄巷的巷口,阴影把巷子里的情况吞得干干净净。 排量大,排气管经过改装,轰鸣声撕裂了校门口所有闲聊的嗡嗡声。 陈江的瞳孔收紧,一台黑色大排量踏板从窄巷口冲出来,骑手全包黑盔,面罩拉到底,看不见任何面部特征。 车速六十以上,在人行道和非机动车道的交界线上切了一个弧。 那人手里攥着一柄短匕,刀刃在正午日光下闪了一道白光,方向则是直奔人行道上低头看手机的王园长。 黑色踏板摩托前轮切上人行道台阶的瞬间,车身弹跳了一下,骑手的重心往右偏了一下,右手那柄短匕顺势往外甩出一道弧线。 王园长的反应慢了整整一秒,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已经攥住了她右肩上那条米色挎包的背带。 王园长整个人被从原地拽出去一米半,小臂外侧的皮肤被擦掉了两层,血珠子从创面里渗出来,混着黑色的沥青碎屑。 “救命!” 王园长挎包的背带缠在她手腕上,骑手没松手,摩托的后轮原地打转,橡胶焦味冲鼻,拖着她在地面上又蹭出半米。 校门口的人群炸了。 三十几个等着接孩子的家长,往四面八方溅开。 推婴儿车的保姆把车掉了个头就跑,一个穿运动服的年轻妈妈抱起旁边的孩子蹲到了花坛后面。 孩子的哭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铁栅门里面,小夏的脑袋猛地转过来。 “大虎!阿凯!” “上前制伏!保护园长!” 铁栅门的电磁锁从内侧解不了,需要岗亭值班员刷卡。 值班员的位置在门左侧三米外的亭子里,人刚站起来,手还在摸腰间的门禁卡,来不及了。 大虎的脚迈出去了半步,然后停了。 短匕的刀刃在阳光下转了个角度,反光正好扫过他的面门,那层白光扎进瞳孔,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回去。 他整个人僵在铁栅门内侧,两只手垂着,十根手指不知道该抓什么。 阿凯更快,他的后退比大虎还早,甚至没迈出去过那半步。 小夏喊出口的时候,他的重心就已经往身后挪了。 门外,骑手终于把包带从王园长手腕上扯脱了。 背带的金属扣划过她的手背,一道三厘米长的口子翻出粉白色的皮下组织,血立刻漫上来。 王园长趴在地上,整条右臂都在抖,膝盖上的丝袜磨烂了,露出的膝盖骨外侧一片紫红,渗血混着裤子上的碎线头黏在一起。 “啊,帮帮我!” 骑手把挎包往怀里一塞,右脚踩住后刹车,车身稳住。 紧接着,他将短匕朝着周围扫了一圈,他在告诉所有人:别过来。 花坛后面的年轻妈妈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 行道树旁边那个拎公文包的男人退到了马路对面,手机举着,红色录像灯亮着,但脚钉在十五米开外。 小夏的手攥着铁栅门的栏杆:“大虎!阿凯!” “公司每月七千块薪水照发,盾牌警棍全套配齐,歹徒正在行凶,你们现在立刻给我上前阻拦!” 骑手听见了这边的动静,黑色面罩后面看不见表情,但他的右手动了,短匕朝着铁栅门方向狠狠横甩了两下。 寒光晃过来,大虎的膝盖直接吓软了。 “他……他手里有管制刀具。” “冲上去很容易受伤,得不偿失,不如等园区内部保安赶过来处理。” 阿凯的脑袋跟着点:“犯不着我们两个人上去拼命。” “万一受伤公司不给足额赔偿,吃亏的是我们自己。” 围观家长里有人开骂了。 "这就是高端公司请的安保?刀都亮出来了,两个大男人往后缩?" 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女人声音发颤:"月薪给你们多少?白拿?" 铁栅门内,大虎和阿凯站着没动。 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两耳光之后的僵,不是痛,是丢了人又无处躲的那种滞。 她的目光从门外趴在地上的王园长身上移开,落在大虎后背上。 如果今天摩托车冲过来的时候,苏念正站在园门口等接送呢? 四五岁的孩子骑手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塞进挡风板后面。 这两人,连上前一步的胆子都没有。 护什么?护空气? 骑手已经把挎包塞进摩托前储物箱,右脚踩在脚踏上,车身往前晃了一下,后轮碾着地面转了半圈方向准备逃走了。 所有家长退到花坛后面、退到马路对面、退到所有安全距离之外。 大虎阿凯缩在铁栅门里面,岗亭值班员在打电话报警,但声音抖得连地址都说不利索。 摩托车眼看就要起步了,就在这时,一条手臂从斜后方切进来。 陈江的身影从马路对面车子的方向冲出来,快步推进。 他脚掌蹬地的方式和普通人冲刺完全不同,前掌着地,膝盖几乎不屈伸,整个人的重心被压到极低。 陈江的右手在车速提高到十五的时候伸出去,扣住骑手后颈领口的布料,往下一拽。 骑手的身体从座椅上脱离,双脚蹬空,整个人在空中翻了半个身位。 柏油路面上震出一圈灰尘,骑手的右肘磕在地上,衬衫的袖口瞬间洇出一摊暗红。 手里的匕首在脱手时也弹出去,刀刃在阳光下翻了两个圈,叮一声砸在路沿石上。 摩托失去控制,车身歪倒,前轮还在空转,排气管发出喘鸣。 骑手反应很快,痛觉还没传到大脑皮层,肾上腺素已经替他做了决定,右手从地上摸回那把匕首,手肘撑地翻起半个身子,刀尖朝着陈江的胸口直捅过来,角度刁钻,走肋骨间隙的缝,直奔心口要害。 陈江的上身往左偏移,让刀锋从西装翻领外侧擦过去,布料上割出一道口子,但皮肉完好无损。 同一个动作的后半程,他的左手已经完成了截击:掌刀劈在骑手右前臂桡骨外侧。 骑手的嘶吼从头盔面罩里闷出来。 右肩关节被反向折叠到接近脱臼的位置,手腕被锁死在后腰,膝盖压地。 他还在挣扎,第二下之后,整个人的肌肉同时失去了张力,脑袋往侧面一歪,晕了! 第46章 我来看看东西丢没丢 陈江松开锁扣的手,站直身子来,从摩托被拉倒到对方昏厥,只用了一分钟时间。 校门口三十几个人张着嘴。 铁栅门里面,大虎的下巴都快掉了。 嘴半张着,合不上。一米八五的块头站在那里,像根被雷劈过的木桩,从头到脚透着一种" 一个司机赤手空拳追上时速十五公里的摩托,拽下持刀歹徒,躲开致命一击,一分钟锁人锁到昏厥。 陈江抬脚,鞋底平稳踩在昏厥骑手的后背上,确保对方醒来也动弹不得。 他的视线从骑手身上抬起来,落在铁栅门内那两张惨白的脸上。 "拿着安保的薪水,守护安全是本职。" "危难时退缩,不配穿这身制服。" 大虎的脑袋低下去了,一寸一寸往下折,到最后整张脸藏在自己胸口的阴影里。 陈江收回视线,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着王园长的挎包。 他的指腹触到包内一层厚实的手感,不是化妆包、不是文件夹,是纸币。 整沓的、码得齐齐整整的百元面额,至少十几万。 园长随身挎包里揣十几万现金出门,不走转账、不走银行,幼儿园园长。 幼儿园的入园名额,在这座城市的学区房价格之外,还有另一条路。 正想着,铁栅门那边,小夏已经冲出来了。 岗亭值班员终于找到门禁卡,电磁锁弹开。 她小跑到陈江身侧,低头瞥见他手里的包,瞳孔猛缩。 她看见了那些码放整齐的红色纸币,小夏的脚步顿了一下,身体往陈江方向侧了半步。 "包里那些现金,大概率是家长私下塞给她的入园打点费。" "副园长姓刁,跟王园长不对付半年了,一直想抓她把柄。这要是被当场撞见,收受灰色收入坐实,园长职业生涯直接完蛋,整个园区被卷进舆情风暴。" 话音没落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从园区大门里快步走出来,烫卷的短发,眉毛描得又细又挑,嘴角带着一层薄笑,那种笑不达眼底,嘴唇上翘但瞳孔里全是精算的表情,正是刁副园长。 她的视线锁在陈江右手提着的那只米色挎包上,右手已经伸出来了。 "哎呀王园长的包找到了?我来看看东西丢没丢。" 陈江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他整个人的躯干恰好卡在刁副园长伸出的手和皮包之间。 "拉链卡住了,我帮园长收拾一下。" 他弯腰的角度从始至终没变过,肩膀遮住了所有视线死角。 从刁副园长的位置看过去,她只能看见一个男人的后背。 陈江直起身。右手顺势把包口拉链拉回原位,金属齿咬合的声音清脆。 "包没坏,东西应该都在。" 他把挎包递向身后,递向王园长的方向。 刁副园长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秒,陈江的肩膀挡了她整整两秒的视野,现在包已经绕过她,到了王园长那边。 她只能改变伸手的轨迹,改成一个尴尬的虚握,最后落在自己衣襟上假装整理领口。 她的脚往前追了半步:"我看看东西丢没丢嘛。" 王园长还坐在地上,右前臂的擦伤渗着血珠子,脸色惨白,但她接住了包。 刁副园长绕到她身侧蹲下来,手已经搭上了包口。 "我帮你翻翻,万一证件掉了,可就麻烦了,现在证件掉了多危险。" 拉链被扯开,刁副园长的手伸进去,连忙翻了几下。 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手机、家门钥匙、一支口红滚到包底,没了。 她的手指在包里搅了三圈,除了那三样东西,什么都没有。 刁副园长的脸上闪过一道肉眼可见的僵硬,但她还是强撑着笑意。 她的手从包里抽出来,擦了擦指尖。 "还好还好,重要东西都在,王园长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安排工作。" 说完这话,她便转身走了。 王园长的视线从刁副园长背影上收回来,落在陈江身上。 她什么都看见了,现金消失的原因她比谁都清楚。 她什么都没说出来,但眼眶里有一层水光翻涌上来,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陈江半转身,左手抵着裤兜里的手机边缘,镜头朝着西装内侧暗兜的方向,他用食指把兜口撑开了一厘米的缝。 红色纸币的边缘在暗兜里码得整齐,银行腰封的白条清晰可见。 这笔钱经手过他的手,没有影像凭证,将来说不清,所以他现在必须留痕。 辖区民警到得快,现场拉了隔离带,地上昏厥的骑手被铐上带走,摩托车被拖上了平板拖车。 笔录做了十五分钟,陈江的陈述简洁,歹徒持刀抢劫,他从车内冲出制伏,做笔录的年轻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宽和前臂围度上停了两秒,低头继续写。 "职业?" "成天集团安保司机。" 民警的笔顿了一下,抬头又看了一眼。 随后陈江签字、按手印,没过多久就完事了。 小夏带着苏念出来的时候,隔离带已经撤了。 路面上只剩下一道黑色的轮胎刹痕和几滴没干透的血渍。 苏念四岁半,扎着两个小揪揪,背着粉色书包。 被小夏牵着手从铁栅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看见了地上的刹痕,看见了歪倒的隔离墩,看见了陈江站在车旁。 "陈叔叔!" 苏念的书包在后背上一颠一颠,直接冲过来抱住了陈江的小腿。 "小夏姐姐说有坏蛋拿刀欺负人!是你把坏蛋打跑的对不对!" 陈江弯腰把她抱起来放进后座,安全带扣上。 苏念不肯消停,小手攥着他袖口不松,嘴巴叭叭叭停不下来。 "陈叔叔你也太厉害了!坏人拿着刀子你一点都不怕,你就是保护大家的超人!" 大虎正往后排另一侧车门走,这句话砸进耳朵里,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余光扫过陈江那条前臂,袖口下面的肌肉线条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饱满圆润,是干燥的、扁平的、覆在骨骼上的。 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重放:追摩托、拽人、躲刀、锁关节。 想到这些,他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和阿凯在安保部值班室里嚼的那些舌头,一个开出租的、来路普通、没必要放在眼里,万一这人当时听见了,万一这人较真,大虎的喉结滚了一下。 阿凯更绝,上车之后一个字没蹦,手机攥在手里,盯着自己膝盖看。 第47章 陈哥,我们知错了 车子启动,驶出接送区,并入主干道。 苏念在后排叽叽喳喳讲幼儿园里今天画了什么画。 大虎和阿凯全程闷头坐着,存在感降到了零。 小夏转过身:"包里那些钱,你藏哪儿了?" 陈江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把西装前襟掀开了两寸。 小夏倒吸了一口气。 陈江把衣襟放下:"不会留,手机里有一段录像,拍清了金额和腰封编号。凭证留着,钱原数还给王园长,避免日后被任何人反咬经手不清。" 小夏闻言点点头,闭上了嘴。 车拐进一条行道树浓密的支路,人行道空荡荡的,最近的行人在两百米开外。 陈江靠边停车,推门下去,绕到王园长那侧。 王园长的右前臂已经被小夏用车载急救包简单包扎过了,白纱布裹着,只是稍微渗出几点暗红。 陈江从暗兜里把现金全部取出,放在园长膝盖上。 然后当着她的面,掏出手机,将那会儿录的视频进行删除。 "钱全在这儿,录像已经销毁。" 王园长的手指碰到纸币的瞬间,整个人的肩膀塌了下来。 "小伙子,这些你拿着,今天的事,要不是你……" "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在教育系统认识的人多,你家孩子要是有择校方面的需要,一句话的事,我全力帮你办。" "王园长,我受苏总托付负责园区随行安保,护住所有人只是分内之事。答谢、特殊名额,我都不能接受。" “园长你先回家吧,放好东西后,去医院看看手臂。” 王园长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缓缓收回去。 她没再坚持,但看陈江的那个眼神变了,她知道这个人值得信。 车门关上,陈江回到驾驶位,起步。 返程的路上,车厢里安静了一段。 小夏划着平板处理工作消息,划了几屏之后,突然冒出一句。 "你知道为什么她带那么多现金在身上,不走转账吗?" 陈江的视线在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 "教育口很多人收好处都只认现金。" "没有银行流水,纪检查不到,圈子里的潜规则,谁都心知肚明。" 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苏婉晴坐在后排也没说话。 后排,大虎和阿凯全程缩着肩膀坐。 陈江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两人的目光黏在自己膝盖上,连呼吸都压着半拍,跟前半小时判若两人。 小夏刚才在副驾低声把周平江压件、尹泽坤回扣的利益链条简要提了几句,两人的表情从木然到茫然再到彻底放弃理解,全程没插一句嘴。 这套局从银行内审到砂石垄断再到贷款违约金链式触发,绕了五六个弯,没在商场里泡过的人拆不开。 倒是苏念。 小夏不知什么时候从副驾储物格里摸出一盒草莓千层,递到后排。 小丫头双手捧着纸盒,小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腮帮子鼓成两团。 奶油沾在嘴角,她伸舌头舔了一圈,没舔干净,又用手背蹭了一下。 小夏回头瞥了一眼,微微一笑。 车厢里那层从幼儿园校门口带回来的杀气,被草莓奶油味冲淡了大半。 车子沿着滨江大道往东,时速五十。 左侧车窗外,江面在午后日光下铺成一片碎金,右侧是一排修剪齐整的法国梧桐,树冠连成绿色穹顶,把整条道路罩在阴翳里。 前方出现一座铁艺大门,黑色烤漆栏杆,顶部嵌着鎏金字,滨河壹号。 两侧岗亭各站一名保安,制服笔挺,腰间别着对讲机,站姿比成天大厦地库那帮人规整三个档次。 陈江的视线从大门往里扫,中央景观水系、地下车库入口坡道、单元楼之间的廊桥连接通道,整片社区的安保动线一眼能读出来:进出只有两个口,地库单独闸机管控,每栋楼独立门禁。 这个等级的封闭管理,和他之前租住的城中村老房子隔了十个时代。 城中村那边,楼道灯坏了三个月没人修,单元门的密码锁早被撬烂了,谁都能进。 冬天暖气管爆过一次,整面墙的霉斑至今还在。 小宝每天上下楼,楼梯扶手上的铁锈能蹭一手红。 车速降到二十,小夏从手包里摸出一张白色门禁卡,转过身递到陈江手边。 "这是你的专属通行卡。" "大门岗亭、地下车库闸机、B栋单元门禁,三合一绑定,刷这一张全通。" "每天通勤走地库西入口,那边有专属车位,编号B2-017。晚间回来如果超过十一点,走东门,东门岗亭有夜班双岗,比西门多一层人工核验。" "还有,这边晚间来往人流稀少,周边有三条市政小巷直通外围道路,地下车库B3层监控覆盖率只有百分之七十,东南角有个十五米的盲区。" "尹泽坤被你从车里甩出去,这个人睚眦必报。他不会亲自动手,但他手底下养着人。晚间你单独出行,车库、小巷、楼栋拐角,每一处都要当有人蹲守来防。" 陈江点头:"我心里有数。" 门禁卡被他收进西装内袋,韩进的实时定位共享还开着,小宝那边暂时没异动。 车停在B栋单元门前,苏念被小夏抱下车,递给早已等在门厅里的育儿阿姨。 小丫头嘴角还挂着奶油,冲陈江挥了挥沾着蛋糕屑的手指头:"陈叔叔拜拜," 大虎阿凯跟着下了车。 小夏最后一个走,关车门前弯腰看了陈江一眼:"今天辛苦,早点回去休息。" 陈江收好门禁卡刚走出小区大门准备独自离开,大虎、阿凯快步追了上来。 二人神色愧疚难堪,主动上前深深鞠躬,为之前所有冒犯行为郑重道歉。 "陈哥,之前是我们有眼无珠,跟着马组长天天跟风嘲讽、排挤你,今天校门口歹徒持刀行凶,我们两个拿着全套装备却临阵退缩,丢尽安保队伍的脸面,我们真心知错,求你原谅我们之前不懂事的冒犯。" "陈哥,我们知错了。求你原谅之前那些不懂事的话,什么开出租的临时工,什么来路普通没必要放在眼里,放屁,全是放屁。" 陈江看着两颗低下去的脑袋,安保部值班室里那些嘲讽的碎片从记忆里翻出来。 但此刻两颗低下去的脑袋,让他看见了另一些东西。 第48章 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大虎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训练场上磨枪栓磨出来的,形状和位置陈江太熟。 阿凯小臂内侧有一块烫伤的疤痕,野外拉练时碰了烧红的行军锅边沿。 大虎直起腰,眼眶红了一圈:"我俩都是步兵退伍。" "回来之后找工作到处碰壁,投了几十份简历,人家一看退伍军人四个字,面试机会都不给。好不容易进了成天集团安保部,马组长那帮老油条天天挤兑我们,值班排最烂的时段,巡逻分最偏的路线,月底考核扣分全往我们头上堆。" "活得压抑,心态就歪了。看谁都不顺眼。拿新来的人撒气……拿你撒气。" 阿凯在旁边把头点得像捣蒜。 他一个字补不进去,但那副表情比任何语言都直白。 陈江点了点头,同一条路他走过。 退伍那年,小队的兄弟各奔东西。 他揣着一纸退伍证明回到这座城市,投简历、跑招聘会、蹲人才市场,特种兵经历写在简历上,HR的眼神从好奇到犹豫到礼貌拒绝,流程走了无数遍。 最后在出租车公司落了脚,一个月挣的钱刚够奶粉和房租。 王雅琴摔杯子骂他没本事的那个晚上,他躺在那张硌脊梁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发霉的水渍看了一整夜。 那种滋味,他懂。 "起来。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但往后做安保,记住一条底线。" "无论什么时候,不能丢下需要保护的人独自退缩。今天校门口的事,是教训,不是耻辱。记住就行。" 大虎的鼻翼翕动了两下,他腰板挺直,下巴收紧,站到了陈江正面一臂的距离。 "陈哥。" "往后我们二人一切听你安排。随叫随到,什么差事都不推。" 阿凯跟上半步,站到大虎右侧,标准的军姿站位。 "赴汤蹈火,绝不含糊。" "走。" 陈江转身,步子没停:"吃烧烤去。" 大虎和阿凯对视一眼,愣了半秒,小跑两步跟上来。 老城夜市在城南,穿过两条巷子,拐进那条被油烟熏了十几年的窄街,烟火气扑面灌满鼻腔。 最里面那家烧烤摊,三张铁桌支在人行道上,棚顶拉着一排泛黄的灯泡,炭火烟雾升腾到半空散不开,把头顶那片天都染成昏黄。 尽管环境这样,但也不妨碍这是人气最旺的一摊。 老板光着膀子翻烤架,油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三张桌全坐满了,嗓门大的食客拿酒瓶敲桌面拼酒,啤酒泡沫溅在塑料桌布上。 陈江三步走到最里面那张刚翻台的铁桌边,板凳一拉。 "坐。" 大虎和阿凯屁股落在板凳上,两双手搁在膝盖上,跟新兵见营长似的。 陈江没管他们,冲老板扬了下手:"羊腰子二十串,牛筋十串,鸡翅十对,蒜蓉茄子两盘,馕三张。" "搬一箱白的来,冰镇的。" 老板应了声,拖出一箱绿瓶老白干,整箱砸在桌脚边,纸箱角磕在水泥地上闷响。 大虎的目光落在那箱酒上,喉结动了。 陈江拧开第一瓶,三个玻璃瓶并排摆好,酒液灌进去,白雾从瓶口冒出来,冰得刚好。 "拿着。" 两只瓶递过去,大虎和阿凯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瓶壁,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寸。 烤串端上来,铁盘堆得冒尖,孜然辣椒面撒得红白相间,油脂还在肉面上滋着泡。 陈江拽了一串羊腰子咬下去,咀嚼两口,拿瓶嘴对了一口酒。 辣椒呛嗓子,冰酒压下去,舌根那股麻辣和冰凉绞在一起,从喉咙滑进胃里。 连日来那根绷在后脑的弦,终于松了半圈。 大虎瞅着陈江喝了,才端起瓶子猛灌一口。 "陈哥,我敬你。" 陈江拿瓶底碰了他一下,没废话。 阿凯闷头连扒三串牛筋,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四个月没吃过这么痛快一顿。" 烧烤摊的喧嚣盖住了所有多余的客套,三个人埋头吃喝,铁盘空了一轮又添一轮,瓶子倒了四个。 大虎脸上的酒红从颧骨漫到耳根,话开始多了。 他嘴里嚼着鸡翅骨头,含混着说部队里的事,凌晨三点紧急拉练,教导员踹被窝的脚比闹钟准;五公里越野跑最后一百米两条腿灌了铅,旁边的兄弟一把薅住后领把他拖过终点线。 阿凯接话:"我们那批兵退伍的时候,连长说外面比里面难,当时觉得他吓唬人,出来才知道,妈的一个字没说错。" 陈江没多言,瓶底磕了一下桌面,算回应。 他听着。脑子里翻出自己退伍那年在人才市场排队的画面,西装是借的,领带打了三遍都歪,HR扫一眼简历特种兵退伍那行字,客气地说回去等通知。 结果,他等了三个月,通知没来,出租车从业资格证倒是考下来了。 同一种滋味,不用多解释。 大虎正说到去年春节值班被马组长扣了半个月奖金的事,声音忽然断了。 他的视线越过陈江肩膀,定在身后方向,嘴里的鸡翅骨头差点掉出来。 阿凯跟着扭头,手里那串烤筋悬在半空,整个人跟被按了暂停。 "哟,小陈?" 陈江转过身,安平保险董事长蔚峰正静静站在那里。 蔚峰两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陈江肩膀上,力道不小。 "我就说今晚来这片考察餐饮项目怎么总觉得有缘分。" "你小子也好这口?" 陈江站起来,点了下头:"蔚董,带兄弟吃个夜宵。" 蔚峰扫了一眼桌上狼藉的铁盘和倒了一排的酒瓶,啧了一声。 "好好好,接地气。" "够爽快。" 大虎的鸡翅骨头终于从嘴边拿下来了,他认识蔚峰。 安平保险,本市金融板块前三的巨头,每年企业年会上那张脸在财经新闻里轮播。 去年成天集团安保部开会,投影仪上放过一页重点VIP客户名录,蔚峰排第四,他们是合作伙伴级别。 现在这位排第四的VIP,拍着他们陈哥的肩膀喊小陈,语气跟叫自家侄子似的。 大虎的目光从蔚峰脸上移到陈江脸上,再移回去,反复了三次。 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嗡嗡响,一个安保司机,月薪几千块,怎么跟身价几十亿的董事长这种交情? 阿凯更直接,手里那根烤筋缓缓放回盘子里,整个人往板凳后缩了缩,大气不敢出。 第49章 叫个代驾回去 蔚峰的视线始终在陈江身上:"正好碰上,有件事我一直想找你聊。" 他松开手,往前半步,跟陈江拉近到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距离 "小陈,来我安平保险,全权担任集团安保总负责人。" "年薪直接翻倍,配独立办公室、专职助理,安保团队两百多号人全归你调度。编制、五险一金、年终全部顶格。" 陈江的脸上没什么波动。 "蔚董抬爱,我心领了。" "眼下苏总和苏念的安全还有很多未解的隐患,我不能中途撂挑子。" 蔚峰摆手,转身招呼身后两个随行:"走了走了,后面还有两家店要看。" 三个人的身影往夜市深处走,蔚峰走出五步,又扭头喊了一句:"小陈!安平的大门随时给你开着,什么时候想来,一句话!" 陈江点了下头,转身回到铁桌前。 大虎和阿凯的姿势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腰板挺直,手搁膝盖,桌上的烤串和酒瓶一根没动。 酒都没敢喝,就那么规规矩矩等着。 陈江看了他俩一眼,坐下,拿起自己那瓶没喝完的白酒灌了一口。 "吃啊。" "陈哥……蔚峰,安平保险的蔚峰。" 陈江嚼着馕,没抬头:"嗯。" 大虎的喉结滚了一遭,整个人的脊梁骨发麻。 蔚峰请他、他拒了;年薪翻倍、两百人团队,他也拒了。 什么来路普通,什么没必要放在眼里。 大虎把酒瓶举起来,仰头灌了三大口。 "陈哥。以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阿凯闷声跟了一句:"我也是。" 陈江没接话,拧开一瓶新的,碰了一下两人的瓶底。 玻璃碰撞的脆响混进烧烤摊的人声鼎沸里。 炭火噼啪作响,油脂滴落的滋滋声盖过了所有多余的话,三个退伍兵在夜市最深处的铁桌旁喝酒吃肉,说起连队里那些翻来覆去讲了一百遍还是能笑出声的烂事。 酒箱见底的时候,老板拿着计算器走过来。 陈江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扫码。 大虎伸手去拦:"陈哥。" 陈江把他的手腕推回去:"收着,你俩那点工资,留着给家里打。" 手机屏幕暗下去,陈江把钱包收回裤兜,扫了一眼桌上的残局。 铁盘空了六轮,酒箱十二瓶见底,大虎趴在桌面上打酒嗝,阿凯歪在塑料椅背上眯着眼,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两人喝多了,陈江自己灌了半箱,胃里烧着一团火,但脑子清醒。 特种兵的体质代谢酒精比普通人快三倍,肝脏酶活性是天生的,后天在高原驻训期间又被强化了一轮。 "你俩等着,叫个代驾回去。" 大虎含混应了声,手往口袋里摸,掏了半天掏出个烟盒,又塞回去。 陈江起身,烧烤摊的油烟裹着孜然味往脸上糊,呛得眼睛发涩。 离开摊位两步,空气立刻干净了。 夜市的喧嚣被他甩在身后,人声、锅铲声、酒瓶碰撞声混成一堵模糊的白噪音墙。 巷子在夜市最东头,两侧绿化带的灌木养了三四年没修剪,窜到一人多高,把路灯的光全吞进枝叶缝隙里。 只有巷子中段那盏昏黄的壁灯还亮着,功率不够,照出来的光斑顶多覆盖三米直径。 陈江的脚踩进巷口,右脚落地的一瞬,后颈根部的汗毛竖起来了。 在阿富汗坎大哈的土坯房巷战里,这种感觉救过他四条命。 他脚步没停,但步幅缩短了三厘米,重心从脚跟移到前掌,膝盖微曲,随时能爆发变向。 夜市方向的噪音盖住了大部分环境音,但军旅十二年训练出来的听觉阈值比常人低十二个分贝。 那堵白噪音墙后面,有东西。 金属摩擦的闷响极轻,但确实存在,是钢管握把上的螺纹被手汗浸润后、指节收紧时挤出的声音。 他在突击训练的CQB模拟巷道里听过上千次。 至少四根以上,频率不同步,说明握管的人不止一个。 陈江的瞳仁往左偏了一下,余光扫到了。 绿化带灌木丛底部,有两双运动鞋的鞋尖露在外面。 巷子尽头,那盏昏黄壁灯照不到的暗区里,三台黑色轿车贴着路沿熄了火。 车牌位置是空的,前挡风玻璃后面没有任何摆件、没有停车卡、没有ETC设备,干净得不正常。 陈江的脚步停在壁灯光圈的边缘,整条巷子没有一个行人。 两头的出口被绿化带和车辆封死了视线,夜市的喧闹声从这个距离传过来,只剩下低沉的嗡嗡声,足够淹没任何一声惨叫,可真是完美的伏击死角。 选址的人懂行,提前踩过点,知道这条巷子晚上九点之后没有居民经过,知道两侧绿化带的高度刚好遮住蹲伏的身影,知道那盏壁灯的照射范围精确到只有中段三米。 陈江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尹泽坤。 被甩出车门的屈辱、砂石回扣链被查的恐慌、贷款压件曝光后的走投无路,三重刺激叠加在一个睚眦必报的人身上,爆发的方式只有一种:暴力。 今天从幼儿园回来之后,韩进发的消息里提到过一条,尹泽坤下午三点半离开公司,去向不明,手机关机两小时。 两小时,足够见人、布置加撤离。 灌木丛后面的呼吸声压得很低,但七八个人同时屏息的时候,空气里会产生一种异常的静,比正常的寂静更死。 陈江的脊背挺直,进入格斗状态的预备姿态。 他的目光从巷子左侧扫到右侧,把所有藏在暗处的人形轮廓一个个钉进视网膜里。 半小时前,成天集团尹泽坤的办公室。 百叶窗全部拉死,台灯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光把他眼窝下方的阴影切得格外深。 对面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帽衫的圆脸男人,帽檐压到眉毛,真是他打手的联络人。 尹泽坤的手撑在办公桌上:"那个陈江三番五次毁我全部规划!" "幼儿园派人销毁海砂取证材料被他破坏、银行大厅当众拆穿王家敲诈我的算计、一眼看穿我和周平江勾结卡死贷款、靠砂石回扣牟利的完整圈套,一桩桩全部坏我财路!" 圆脸男人没吭声,帽檐下的眼珠往左右转了一圈,打量着这间副总裁办公室,红木柜、真皮沙发、落地全景玻璃。 这种档次的甲方,给的钱不会少。 尹泽坤的手从桌上收回来,探进西装内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定金十五万,事成每人五万,七个人三十五万我一分不少。" "今天晚上必须抓住机会,把他手脚全部打断。让他再也没有能力挡我的路。" "下手不用留余地,闹出任何麻烦全部由我兜底,律师费、医药费、关系疏通,只管放开手脚动手。" 第50章 这笔账,我记下了 联络人当晚九点前就把活儿布妥了。 三台车,八个人,全从城东那片鱼龙混杂的劳务市场里拉来的,这些人干过拆迁队,打过群架,手上沾过血但没见过真正的狠人。 集团南门岗那个姓周的夜班保安,被塞了三千块,交出来的信息精确到分钟:陈江今晚七点四十进夜市,老城巷子那家烧烤摊,步行离开大概率走东头窄巷抄近道去公交站。 窄巷、无摄像头、两侧灌木遮蔽、壁灯功率不到二十瓦,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伏杀地形。 此刻,灌木丛里的人影动了。 黑影从绿化带里浮出来,钢管在手里调了个位置,管壁上的焊缝粗糙,这种东西抡在骨头上,就是粉碎。 几人在两侧各退半步拉开间距,前后错位站开,把巷子两头的出口全堵死了。 陈江的右手滑到腰后,拿出皮带内侧缝死的那只硬壳套,便携防割短棍,合金骨架外包凯夫拉纤维,能扛住八十公斤的劈砍不弯。 那几人在收缩,每一步都往圆心挤半米。 空气里那股混着汗味和劣质烟草的腥气越来越浓,一米九的壮汉嘶吼出声,双手举管过顶,劈头砸下。 钢管擦着陈江右肩外侧砸在地面上,水泥地被砸出一个白色凹坑,碎屑溅起来弹在他裤腿上。 陈江的膝盖在躲过攻击后已经顶出去了,他的胫骨正面撞击壮汉肋弓下缘,膝关节的瞬爆推送,把一百九十斤的身躯从腰部对折。 壮汉整个人膝盖跪地,钢管从手里脱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灌木丛。 陈江掌根贴上他后脑勺,往下一按,额骨撞地后,壮汉彻底不动了。 两侧人同步夹击,他双臂快挥,两记摆拳砸得两人直挺挺摔在地上。 剩下三人疯了似的合围堵死出路,巷口两道身影快步冲进来。 大虎远远便开始大喊:“江哥!” 阿凯跟在半步后,跑得脸都白了。 “我们放心不下,一路跟过来的!” 大虎的目光扫过地面这具横七竖八的身体,哀嚎声此起彼伏。 陈江没多解释,下巴朝地上最近的两个人一点:“控住,别让他们跑了。” 大虎反应过来,弯腰扑上去,膝盖压住一个人后背,双手锁腕别臂,看的出来他退伍步兵的基本擒拿底子还在。 阿凯更利索,低扫一脚踹掉一个试图爬起来的人的支撑手,顺势骑上去,肘压后颈,膝锁腰椎。 夜市方向的人声依旧鼎沸,锅铲声、划拳声、酒瓶碰桌声盖住了巷子里所有动静。 大虎一把扯下身底那人的黑色头套,灯光昏暗,但小臂内侧那块纹身看得清,一辆翻斗车图案,底下一行小字鑫盛砂石。 大虎的火蹿上来了,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操!江哥,是不是马组长那狗东西记恨咱白天跟你亲近,联合赵明轩雇人来报复?” 陈江蹲下身,指腹从纹身图案上划过。 鑫盛砂石,尹泽坤回扣链条里的核心供应商。 “马组长月薪撑死八千,赵明轩手头比他还紧。” “雇八个人、三台工具车、提前踩点布控,这套活儿至少十五万起步。他们掏不出这个钱。” 阿凯从骑压的人身上抬起头:“那能是谁?” 陈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肯定是尹泽坤。” “白天银行我断了王家勒索的路子,又当面戳穿他跟周平江、砂石商勾连卡贷款的事。动机、财力、人脉全对得上。” “这笔账,我记下了。” 阿凯已经掏出手机,闪光灯连闪,纹身、面孔、车牌位置的空白铁片、地上散落的钢管每一帧都拍得稳当。 陈江拍了拍两人肩膀。 “分开走,你走东口回滨河壹号,阿凯走西口绕主干道。别同路,防对方还有人盯梢。” “明白江哥,有事随时电话!” 大虎从地上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转身快步在巷子东头消失了。 半小时后,出租车在城南老街拐了三个弯,停在那栋六层灰楼底下。 陈江扫了码,推门下车。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两个月,他摸黑上到四楼,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空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开,十八平米的出租屋,街灯的光从玻璃上那道裂缝漏进来,把墙角小宝的折叠床照出一个轮廓。 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齐,韩进白天发消息说,孩子暂时安置在他那边,安保没有松懈。 陈江直接踢掉皮鞋,后背靠上床头的墙面。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韩进的定位共享绿点停在城北韩进家小区里,安全。 随后,他又关上手机开始思考今天的事儿。 尹泽坤今晚伏击说明这个人已经彻底撕下遮羞布,但他现在还挂着成天集团副总裁的头衔,背后牵着孙卫国、周平江、砂石商整条利益链。 正面撕破脸,对方狗急跳墙把脏水全泼到苏晚晴头上,集团现在拿不到康养开发贷,现金流撑不住三个月。 所以他不能急,得先稳住苏晚晴身边安保的位置,这是他现阶段唯一能施力的支点。 在他想的正入神时,手机震了一下。 韩进发来一条消息:小宝睡了,明早七点半我安排人送去幼儿园,你放心。 陈江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三分钟后他的呼吸频率逐渐稳定下来,睡着了。 城东,王家。 客厅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稳,那种老旧镇流器特有的电流嗡鸣声填满了整间屋子。 茶几上堆着瓜子壳和几只没洗的茶杯,电视开着,没人看。 王建军靠在餐桌边上,两条胳膊交叉抱胸。 “上次银行当众给陈江赔罪,连行长都出来打圆场,十几万存款一分没捞到,全是他故意刁难我们。” 他的手指在臂弯里掐了一下,那天在银行大厅里被保安请出去的画面还卡在脑子里。 角落的藤椅吱呀响了一声。 外公坐在那把椅子上,半个身子埋在阴影里。 “雅琴、建军,做事别太绝。陈江现在今非昔比,真闹到法院,你们占不到半点便宜。” 王雅琴的脖子一拧:“外公你怎么还帮外人说话?” “他赚了钱就抛妻弃子,本来就该补贴我们!” 第51章 我撺掇你? 外公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再吭声。 他看了外孙女一眼,那道目光里有一种历经世事之后才有的通透和无奈。 他看得见,这一家子人看不见。 客厅里的空气沉甸甸的。 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像一层薄膜隔在所有人之间。 深夜,隔壁卧室的门被摔上了一次,然后又被拽开。 “都怪你!”王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天在银行没能把卡拿到手,白白丢尽脸面!” 王雅琴的哭腔从门缝里挤出来:“你还好意思说?当初要不是你撺掇我偷转小宝学费,根本不会闹出这种事!” “我撺掇你?那钱你花的时候怎么不嫌烫手!” “王建军你闭嘴!” 砰砰砰! 隔壁邻居的拳头砸在共用墙面上,咚咚咚三声,粗嗓门隔着墙骂了句脏话。 吵闹声没停,只是从摔东西降格成了互相控诉的嘶哑低语,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 清晨六点半,滨河壹号小区落客区,晨光把铁艺大门的鎏金字照得发白。 陈江靠在车子身上,右手端着便利店的纸杯咖啡,还剩半口没喝。 B栋单元门开了,小夏抱着平板快步走出来,眉眼之间那股紧绷感比往常松了两分。 她走到车前停住,平板翻开一页。 “陈先生,昨晚苏总专门设宴约了城商行行长,两亿康养开发贷基本谈妥,只剩周平江最后一轮复核。” “行长愿意松口?” “行长早就查到周平江常年收砂石商回扣,一直缺完整证据链。这次刚好借我们手里的材料清理内部蛀虫,各取所需。” “说到底只是互相借力,行长清内部隐患,苏总拿项目资金。” “今天必须把孙卫国、尹泽坤勾结的全套证据交上去,不能再拖。拖一天,尹泽坤就多一天毁证据的窗口。” 小夏点头,将平板合上夹在腋下。 七点半,韩进那边传来消息,小宝已经由两名安保送达幼儿园,入园签到完毕。 陈江发动车子,载着苏晚晴和小夏驶入主干道,往成天集团方向走。 电梯从地库直升三十二层,不锈钢门壁映出三个人的轮廓。 苏晚晴站在中间,米色风衣搭着黑色高领,是那种见重要客户之前才会画的底。 她侧头看向陈江。 “昨天幼儿园门口救下王园长那件事。” “你分寸拿捏得极好,没有当众戳破她包里十几万现金,替她保住了体面。” 陈江的视线落在电梯楼层跳动的数字上。 “举手之劳。” 苏晚晴的目光从他侧脸上收回去,看着前方。 “王园长手握全市高端幼教资源。” “后续集团亲子托育项目,她能提供不少对接渠道。等贷款到位,我们立刻启动康养新洲施工,” 陈江开口打断:“苏总,有件事必须提前跟您坦白。” “项目合作砂石商全是孙卫国的关系户,长期用超标海砂替换河沙浇筑承重结构。” “海砂有什么隐患?” 陈江转过脸,正对她的目光。 “氯离子超标。” “不出五年,墙体开裂,楼体沉降。一旦业主集体维权,集团声誉、数十亿现金流,直接崩盘。” 电梯到了总裁层,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的门从内侧反锁,百叶窗全部拉合,日光被切成一条条碎线落在地毯上。 苏晚晴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证据呢。” 陈江从公文袋里取出三样东西,逐一平铺在红木桌面上。 业主联合笔录,海砂检测报告,最后是一只黑色U盘。 陈江把U盘插进桌面嵌入式音响的接口,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的杂音很轻,室内环境,大概率是饭局包间,筷子碰瓷碟的声响间歇传出,酒杯碰撞,有人打了个饱嗝。 然后是人声。 “老孙,这批海砂进场价每吨压到四十二,河沙市场价八十五,中间差额四十三块,你拿二十,泽坤拿十五,剩下八块走我的账。” 第二个声音接上来,比第一个清晰两度,尹泽坤。 “行,但验收报告得老孙那边签字盖章,质监站的人我已经打点过了,抽检当天换样就行。” 第三个时孙卫国。 “放心,质监站那个姓刘的科长,去年他儿子出国的钱是我垫的。抽检报告想写什么数据,一句话。” 苏晚晴的肩线从录音播放第十秒开始往上拧。 到第四十秒,尹泽坤提到康养新洲二期全部用海砂替换,苏总那边蒙在鼓里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她转过身了。 陈江按停录音。 “这些材料来自一个叫许冉的调查记者。五年时间,走访了七个在建工地、三十多户业主、两个砂石产地。” “之前幼儿园校门口那四个持械冲过来的人,不是冲王园长,是冲许冉的取证材料来的。” 苏晚晴的目光从U盘上抬起来,落在陈江脸上。 “这个记者现在在哪?” “在安全的地方。” “我要见她。” “所有线索必须交叉核实,单方面证据进不了法律程序。完整证据链成型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忽然,门被推开了。 尹泽坤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左手夹着一只蓝色文件夹,脸上挂着汇报工作前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 小夏跟在他身后半步,平板夹在腋下,脸上的表情能看出她试图拦过,但是没拦住。 尹泽坤的目光从苏晚晴脸上滑到桌面:笔录、报告、U盘,还有那只黑色公文袋上印着的省级实验室logo。 看清后,他整个人都定住了,那层温和的表情也瞬间消失。 “苏总,您可千万不能轻信一个外聘司机的片面之词!” “这种来路不明的录音,谁能保证没有剪辑伪造?” “搞不好是竞品地产花钱收买他,故意栽赃深耕行业二十年的孙卫国!” 陈江侧过身,上前半步。 “尹副总说我是竞品卧底,请问您有任何证据支撑吗?而且你怎么知道桌子上放的是什么?” “我只是合理怀疑!” “您一味回避砂石垄断、劣质建材流入项目的核心问题。” “反倒拼命维护孙卫国,难不成你们之间存在利益往来?” 第52章 我马上过去 尹泽坤见回不上话,立刻转向苏婉晴。 “苏总,孙卫国和半数董事会元老私交深厚。这个节骨眼上贸然彻查,只会动摇人心。” “建材商看见风声,集体观望撤资,在建项目全面停工,巨额违约金,我们承担不起。” 苏晚晴靠在桌沿,双臂环胸。 “那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处理?” 尹泽坤的脊背一松:“工地核查交给我,我低调走访,绝不对外声张,避免引发供应商恐慌。” “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核查后孙卫国毫无问题,陈江必须在全体中层会议当众道歉。集团还要追究递交虚假证据的责任。” 陈江站在原地没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是他知道,尹泽坤主动揽下核查权,等于把销毁现场证据的钥匙攥在自己手里。 工地上的砂石样本、浇筑记录、进场单据,三天之内全部可以替换。 他赌的是苏晚晴不敢在董事会动荡期冒险,而且他赌对了。 苏晚晴看了陈江一眼,那道目光里有一层信任的底色,但上面压着另一层更重的东西,集团六千人的工资、三十亿的在建合同、半数董事的立场。 “行,工地暗中核查,全权交由你负责。” 尹泽坤的声音恢复了副总裁该有的沉稳,他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身体已经往门口方向转了。 “苏总放心,三天之内我出初步报告,绝不会让集团品牌受半点损失。” 陈江的耳朵追着那组足音,越来越急,到拐角处几乎是小跑。 尹泽坤只需要三天,工地砂石进货台账、浇筑记录、质监抽检原始报告,全部可以在七十二小时内从地球上蒸发。 陈江的拇指指腹在裤缝上碾了一下,刚才把U盘和检测报告一股脑摊在桌面上时,他想的是什么? 是苏晚晴看到海砂数据后会立刻冻结孙卫国的供应商资质,是集团法务连夜启动证据保全。 他没想到苏晚晴会把核查权交给尹泽坤。 不,他该想到的。 六千人的工资、三十亿在建合同、半数董事的立场。 苏晚晴不是看不见尹泽坤的嫌疑,她是不敢赌。 稳定压倒一切,商人的逻辑和战场的逻辑,隔着一整个世界。 苏晚晴这时已经背对着他在打内线电话了,会议安排、项目进度、口吻平稳,刚才的决策已经翻篇了。 陈江退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还没合上,小夏站在防火门内侧,一只手撑着门框。 她等陈江走到跟前,直接把人往楼梯间里拽了一步。 “你怎么直接把全部证据摊给苏总了?” “尹泽坤记恨你很久,这下他一定会提前通风报信销毁工地物证,录音文件能证明动机,但法律程序要定罪,工地实物才是铁证!” “到时候我们只剩一段录音,根本没法定人!” 陈江垂下眼,小夏说得对。 项目安全隐患的焦灼蒙住了他另一只眼,只盯着让苏总尽快知情,忽略了尹泽坤拿到核查权之后的操作空间。 战场上不会犯的低级错误,他在这间写字楼里犯了。 “我只想尽快规避建筑安全隐患,忽略了这一层。” 小夏的手松开了,她正想说什么,楼梯间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范建,安保部二组组长。 他的目光从小夏脸上滑过,落在陈江身上。 “陈江。安保部每周例行对抗训练,你的编制挂靠安保,现在正式通知,现在立刻去地下训练场,不得缺席。” 小夏往前跨了半步,挡在陈江身侧。 “陈先生是总裁专属随行安保,不用参加内部基础训练,我去跟你们总组长说明!” 范建视线依旧钉在陈江方向。 “安保制度不分岗位,总裁秘书无权干涉部门内部考核。”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肯定是尹泽坤的授意。 这时间卡得精准,他前脚离开,后脚就把陈江摁进训练场,不让陈江有任何时间去抢救工地物证。 陈江点了下头,绕过范建,走进电梯。 地下二层,训练场的日光灯管亮得发白,一百六十平米的格斗区铺着黑色EVA垫,周围三面墙钉着镜子,第四面墙是器械架,拳套、护具、木人桩、沙袋。 所有安保列成两排站在场边,看见陈江走进来,骚动从队列尾部蔓延到头部。 嘁嘁喳喳的低语、交换眼色、挤眉弄眼,全指向同一个意思:好戏来了。 大虎和阿凯从队尾挤到陈江身侧,一左一右贴着。 大虎压着嗓子:“江哥,今天来的全是马组长的心腹,等下说不定联手围你,找个借口请假走吧。” 阿凯的声音更急:“对,就说苏总有紧急安排。” 陈江摇头:“一味躲避,只会让他们更觉得我好拿捏。” 他脱下西装外套,叠了两折递到大虎手里,前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日光灯下切出棱角。 马组长从器械架后面走出来,运动短袖,哨子挂在脖子上,两只手背在身后。 “有些人仗着跟在总裁身边,就不把安保正规编制放在眼里。” “今天对抗训练,正好让大家分清,专业和野路子的差距。” “嘿嘿!” 队列里冒出几声应和,有人拍巴掌。 话音未落,队尾一个影子大步出列。 这人有两米高,肩宽将近六十厘米,胸肌把训练背心撑出弧度,纯粹靠体型就能压垮半间屋子的视觉威慑。 他走到场地中间,两只拳头在身前碰了一下。 “马组长!交给我,三招之内放倒他,给咱们安保部立威!” 口哨声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十几个人的起哄混在一起,相当嘈杂。 壮汉沉腰,膝盖微曲,两只眼睛锁定陈江方向,脚掌在地垫上碾了碾用来蓄力。 陈江的右脚前掌刚碰到地垫边缘,裤兜里的手机便开始震动。 他侧身半步,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名字:许冉。 接通后,听筒里的声音急促,气息不匀。 “陈先生!法院核验需要原版U盘原件,我现在在一楼大厅,半小时之内必须拿到,耽误时间海砂专题就要延后送审!” 陈江脑子里那面沙盘瞬间翻转,U盘原件在苏晚晴办公室。 法院核验,这是许冉几年调查成果走进司法程序的唯一窗口。 一旦错过排期,下次送审至少推迟两个月。 两个月,足够尹泽坤把工地上的最后一粒海砂都洗白。 “我马上过去。” 第53章 垫子太滑!踩上去谁都站不稳! 陈江挂断电话,转身正要离开时,一只胳膊横在面前。 壮汉的前臂比普通人大腿还粗,拦在陈江胸口位置,纹丝不动。 “怎么?还没打就想逃?” “当初制服歹徒的威风去哪了,现在知道认怂?” “我有正事要处理,没空陪你比试。” 壮汉的脸瞬间绿了,自己这么大块头站在训练场正中央,被人当空气,这比挨一拳还难受。 陈江扫了一眼周围,几十双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自己这台阶算是下不来了。 “怕输就直说,装什么大忙人!” 壮汉说话的同时,右手已经往前推出去了,而且掌根正对准陈江胸口。 陈江掌心搭上壮汉推过来的前臂外侧,指腹贴住桡骨中段,顺着对方出力的方向往侧下方一引,直接上演一场四两拨千斤的好戏。 壮汉的重心从左腿瞬间被抽空,身体在惯性和巧劲的双重作用下,整个人侧身砸向EVA地垫。 训练场里众人面面相觑。 “垫子太滑!踩上去谁都站不稳!” “就是!换硬地面试试!” “那不叫功夫,叫取巧!” 嚷嚷声从队列四面八方涌过来,几十个人的嘴同时张着,没有一个人承认刚才看见了什么。 壮汉的脸从地垫上抬起来,太阳穴青筋暴跳,刚刚可太丢人了。 在几十个同事面前被一个外聘司机用一只手摔在地上。 他翻身弹起来,两臂弯曲收至面前,左前右后,手指蜷成半握拳型,猴拳架势。 右脚前掌在地垫上碾了一下,腰胯一拧,整个人朝陈江方向弹射出去。 壮汉冲到距离陈江一米时,陈江的右腿抬了。 他脚掌正中壮汉胸骨剑突下方三厘米的膈肌。 力量穿透肌肉层,壮汉的身体停滞了一瞬,然后整个人离地,飞出去了。 后背撞在器械架上,木人桩被磕得晃了三晃。 壮汉滑坐在地,双手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横膈膜被钝力冲击后的标准反应,三到五分钟内呼吸功能紊乱,痛感会从胸腔中心往四肢扩散,哀嚎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 训练场里的嘴全闭上了。 范建站在场边,两只瞳仁放到最大。 他的右手还插在裤兜里,脑子里那套等壮汉赢了再上去补一脚的剧本啪地碎成渣。 陈江转身,走到大虎面前,从他手里接过西装外套,往肩上一搭。 随后迅速迈出训练场的门,身后没有任何人出声,连呼吸都听不到。 门关上,安保们三三两两凑到一起,嘴里开始冒词。 “那脚踹得不正,偏了,要是正面对攻未必打得过老张。” “就是,格斗讲究回合数,一脚踹倒不代表综合实力强。” “他就仗着个头矮重心低……” 众人里说什么的都有,他们互相印证,互相壮胆。 没人真信自己说的话,但嘴上不服是最后的体面。 马组长站在最后一排,一言不发。 他的视线从地上还在哀嚎的壮汉身上收回来,面部没有任何表情,但攥着口哨绳的那只手却攥得发白。 他现在总算看清了,从出手到结束,陈江的呼吸没变过节奏。 那种碾压不是靠爆发,是纯粹的维度差。 就算把场内所有人全绑一块儿,往上堆也堆不到那个层级,硬碰硬在陈江面前就是条死路。 他抬手把声音往下压了一下,训练场内的嘈杂立刻收了。 “今天训练到此为止,各回岗位。” 队列散了,人流往更衣室方向涌去。 马组长没动,等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才偏过头。 范建还杵在原地。 “跟我来。” 两个人拐进监控室,门从里面反锁。 马组长把对讲机攥在掌心,指腹碾着侧面的频道旋钮。 “硬碰硬行不通,咱们换路子。” “你联系赵明轩,再搭线尹副总,三条线一起动手。” “第一,捏造他执勤纰漏,走正规流程记过。第二,暗中通知王家那边,安排人去幼儿园闹事,他儿子刚入学,这个时候出乱子,园方肯定撤回名额。第三,篡改排班记录,制造他未经批准擅离岗位的假象。” “我们不靠拳,靠规矩和家事,把他困死。” 范建目光落在监控墙上,画面里,训练场的回放正停在陈江出脚的那一帧。 “明白马组长,我现在就去联系各方。” 门开,范建的身影闪了出去。 马组长拉过操作台前的转椅坐下,鼠标点开回放系统,把时间轴拖回训练场打斗的片段。 画面里陈江一脚踹飞壮汉的瞬间被定格保存。 这段录像得留着,到时候报上去就是四个字:寻衅滋事。 另一边,出租车在城南钢花新村外的窄路停下。 陈江付了车钱,推门下去。 刚刚在路上,他已经有了新的考量。 U盘不能现在给,苏晚晴刚把核查权交给尹泽坤,一旦许冉拿到原件立刻走法律程序,尹泽坤今晚就会收到风声。 工地物证还没保全,这个时候原件流出去等于给对方发预警信号。 眼前,巷子口堆着半人高的建材废料,红砖碎块和生锈的脚手架管混在一起,杂草从缝隙里冒出来有一尺高。 熟悉的路,退伍第一年的时候,他创业失败,合伙人卷款跑路,他揣着最后三百块钱从火车站走到这片城中村,租了个月付四百的铁皮棚子,睡了两个月行军床。 那时候王雅琴便已经开始和他冷战,没升级到摔杯子。 巷子深处,一扇铁皮门半开着,院里堆着拆下来的发动机缸体和旧轮胎。 门楣上歪歪扭扭喷着几个红字,老蒯修车。 脚步声还没到门口,里屋就冲出一个人来。 蒯大志,这人一米七出头,精瘦,工装裤膝盖上全是油渍。 额头左侧贴着一块纱布,小臂外侧两道紫红色的擦痕还没结痂,被人用钝器蹭的,伤口形状是钢管外径的弧度。 陈江皱了皱眉,看样子是前几天的事,肯定是砂石厂那帮人干的。 他一看见陈江,转身从冰柜里摸出一瓶矿泉水,双手递过来。 “江哥,之前砂石商找我中转假砂石单据,我一时贪那两千块好处答应了。多亏你点醒我,不然现在已经踩进牢狱大坑里。” “你托付的备份录音U盘我锁保险柜了,没出过问题。不过,有个电视台的女记者,连续三天蹲我车行,非要抢取证素材。刚刚还在门口徘徊,没走远。” 第54章 是不是谈朋友闹分手? 陈江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许冉那边的人,消息比自己预想的扩散得快。 “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东西收好,等她过来我跟她周旋。” 他拉过墙角那张三条腿的木凳坐下,目光越过蒯大志肩膀,落在院门外那条窄巷的尽头。 没两分钟,一阵急促的鞋子声从巷口砸过来。 许冉抱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冲进院门,眼眶布满红血丝,连续熬了好几夜的模样。 她的视线扫过院子,蒯大志缩在发动机缸体后面,只露半个肩膀。 “蒯大志!” “你把存在你这儿的全套海砂取证录音还给我!栏目主编给我最后七天期限,拿不到核心曝光素材,我的民生专题直接砍掉,记者证也要被台里收回!” “几百户被劣质楼坑害的业主全等着我讨公道,你到底藏哪了?” 蒯大志从缸体后面探出脑袋,嘴张了张,目光往陈江方向飘。 陈江坐在那张凳子上,抬了下眼皮。 “上次出租车上为了躲路人偷拍,急得当众换外套。” “今天倒是为了取证资料冲得这么猛。” 许冉的身体僵了一拍,所有委屈被这一句不合时宜的调侃彻底捅穿。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开玩笑?” “我五年!跑遍各个老旧小区走访取证,所有心血全存在这个U盘里!弄丢一切都白费!” 蒯大志的脸色变了,他瞅着许冉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又看了看陈江,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一点就爆。 趁二人对峙的当口,他弓着腰从缸体后面溜出来,一头扎进后院储物间。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陈江把矿泉水瓶拧上盖子,搁在脚边地面上。 许冉的情绪崩到这个程度,说明方志国那边的施压已经到了极限,七天期限,记者证收回,这不是正常的编辑流程,是有人在借台里的行政权力掐死她的调查。 得拖,但不能让她绝望,得试探一下她的底线在哪。 陈江站起来:“实在抱歉,配套U盘我真的不能给你。现在有突发情况,我不能眼看着我们犯错误。” “犯错误?不能给我?” 许冉睁大了眼睛,整张脸的血色在两秒内褪干净了。 一千八百多天,自己大年三十蹲在烂尾楼工地取样,三伏天顶着四十度高温跑砂石厂拍进货单,全部心血存在那只U盘里,现在告诉她不能用。 想着想着,方志国的嘴脸浮上来,那一脸淫笑的表情让她久久回不过神。 她一巴掌朝着陈江左脸颊扇过去,不过被陈江的飞速反应挡了下来。 许冉的五根手指瞬间弹开,指尖传来的钝痛从掌缘蹿到肘弯,整条手臂都麻了半截。 她定在原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帆布包的粗布面上。 膝盖一软,许冉蹲在院门边那扇歪斜的木门旁,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喂喂喂!” 巷子里的声音凑过来了。 修自行车的老头推着车过来探头,对面杂货铺的胖女人倚在门框上伸长脖子,两个买菜回来的大妈拎着塑料袋堵在院门口。 “怎么回事?欺负人啊?” “大姑娘哭成这样,小伙子你干啥了?” “是不是谈朋友闹分手?哎呦年轻人,女孩子还是需要惯着的,看看人家哭的多伤心!” 陈江嘴角直抽,那些目光带着异样、审视和看好戏的意味。 但是,他脑子里迅速翻出另一层考量:许冉是调查记者,身份敏感。如果这会儿被人拍了照片传上网,一个女记者在陌生男人院子里哭,舆论发酵的方向不可控,对她的调查工作是二次伤害。 他的视线从围观的几张脸上扫过,落回许冉头顶,随后他抬手轻轻拍了两下许冉的薄背。 “你先别哭。” “U盘我确实另有打算,就算原件出问题,我也会帮你补齐所有取证线索。五年心血不会白费。” 许冉的手从脸上拿开,两只眼睛通红,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泪痕还挂在脸上没干。 但那双眼珠子里的东西,已经从绝望切换成了另一种频率。 她站起来,紧盯着陈江眼睛。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成天集团康养工地内部的砂石内幕,普通人根本不可能了解这么透彻。供应商的名字、回扣比例、质监站的关系,这些东西,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 “你到底是谁?” 陈江的脊背靠上身后的红砖墙。 “我就是普通司机和兼职保安,仅此而已。” 安静了几秒,许冉忽然抬眼。 “我决定私底下雇你跟我重新暗访砂石码头、康养工地。一天五百现金结算,交通餐饮全包。” 陈江还没开口,许冉已经伸手了,她一把将陈江的手机抽出来。 许冉的拇指飞快划动屏幕,通讯录,新建联系人,一串数字噼里啪啦敲进去。 “二十四小时待命,有暗访线索随时联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蒯大志从工具柜上摸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根递到陈江面前。 “江哥,这女记者为了取证拼得不要命,对你还格外信任。你们俩看着倒是很有缘分。” 陈江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当司机还嫌事少,现在又凭空多出个女记者雇主。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屏幕上弹出小夏的名字。 “陈先生!尹泽坤带队在绿色新洲工地排查四小时刚回大厦,现在正在董事长办公室等着您,点名要当面对峙。您立刻返程,千万别耽搁!” 办公室里,尹泽坤翘着二郎腿,身体往沙发背上一靠。 “苏总,砂石仓库、露天建材堆场、砂石进料台账我全部带人逐一核查三遍,全场没有一袋氯离子超标的劣质海砂。” “陈江之前上交的录音,纯粹是凭空捏造、恶意诬告项目负责人孙卫国。” 桌面上摊着厚厚一沓工地排查记录,每一页都印着成天集团的公章。 尹泽坤把最上面那叠往苏晚晴方向推了推。 “这是绿色新洲工地所有砂石仓库的抽检报告,省建材质监站盖的章。氯离子含量全部达标,有些样本甚至低于国标值的一半。” “孙卫国是集团初创元老,董事会过半董事都是并肩创业的旧交。平白遭受污蔑,颜面尽失。” “之前咱们约定好,若核查无问题,必须给孙卫国一个公道,严肃处置造谣诬告的陈江。” 第55章 哪来的外地人瞎转悠? 半小时后,陈江站在会客区边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小夏将刚刚发生的对话简单跟陈江讲了一遍。 听完后,她得出两种可能性。 第一,尹泽坤提前通风报信,孙卫国连夜转移全部劣质砂石、销毁资金流水。 第二,二人本就是利益共同体,刻意联手掩盖黑幕。 但眼下最显示的问题是没有任何实物证据,空口辩解毫无作用。 苏晚晴的目光从桌面那沓报告上抬起来,落在陈江脸上。 她在等陈江开口,等他拿出反驳的依据,等他像之前在银行大厅、在幼儿园门口那样,一针见血地撕开对方的伪装。 然而,陈江没动。 苏晚晴的眉心拧了一下,满眼都是对他抗压能力的失望。 遇到冲突,束手无策。 尹泽坤抓住这个空档,坐直身体,目光锁住苏晚晴。 “孙卫国创业时期便跟随集团创始人,深耕建材行业十几年,在董事会人脉盘根错节。” “一个司机,凭一段来路不明的录音就想扳倒他?” 这时,小夏从苏晚晴身侧冲出来,平板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攥着一张便签纸。 纸上用黑色签字笔写了几个字,砂石样本提前转移。 她把纸递到陈江手边:“陈先生,您倒是说话啊!” 陈江的余光扫到那张纸,却依旧没接。 尹泽坤的视线也扫过来了,他走到陈江面前。 “陈江,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陈江的目光从尹泽坤脸上移开,落到窗外。 总裁办的高度能看到整个城南片区,远处那片烂尾楼群在夕阳底下投出大片阴影,康养新洲项目就在那片阴影最深的地方。 尹泽坤没等到回应,他转过身,拿起茶几上那只瓷杯。 “苏总,之前咱们说好的,核查无问题,陈江必须在会议上当众道歉。” 苏晚晴闻言回道。 “既然现场核查没有查出违规建材……” “我会抽时间单独约孙卫国面谈致歉。” “但工地建材入库、每一批砂石抽样检测工作,后续全部由你尹泽坤亲自全程盯控。” “一旦再出现供货隐患,唯你是问。” 尹泽坤的话卡在喉口,进退两难。 接下这个活儿,等于把自己绑在砂石供应链的火药桶上;000000不接,刚才那番核查无问题的话就是打自己脸。 “苏总放心。我一定严格把关,绝不让劣质建材流入项目。” 走到门口的时候,尹泽坤的余光甩向陈江,那道目光恨不得在他脸上剜出两个窟窿。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三个人。 小夏抱着平板,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苏总,您真打算主动向孙卫国道歉?” “这不等于坐实陈江递交虚假证据,彻底断了后续查证的路子?” 苏晚晴走到落地窗前。 “表面致歉只是暂时稳住尹泽坤、孙卫国这伙利益捆绑的人。” “我心里清楚录音绝非伪造,只是眼下缺少砂石实物、资金流水实锤,暂时不便撕破脸。” “等拿到完整物证,再一次性清算全部贪腐问题。” 她盯着苏晚晴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半点软弱,只有精准的算计。 陈江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那套沙盘又转了一圈。 苏晚晴在赌,赌尹泽坤以为自己赢了,会放松警惕。 赌孙卫国以为风头过去了,会露出破绽。 但这个赌局的前提是,必须拿到实物证据。 录音能证明动机,但法律程序要定罪,工地物证才是铁证。 想到这里,他转身说道。 “苏总,我有事先离开。” “去吧。” 安保休息室,陈江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上,拿出手机翻开备忘录将所有线索重新过一遍。 尹泽坤四小时核查,速度太快,不是正常排查节奏,是提前知道要查什么、藏在哪里。 孙卫国的砂石供应商,鑫盛砂石。 那家公司的老板是城东砂石码头的地头蛇,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 工地砂石进货台账、浇筑记录、质监抽检原始报告,全部可以在七十二小时内从地球上蒸发。 但有一样东西,他们来不及转移,已经浇筑进承重墙体的海砂样本。 只要能从工地现场取到墙体芯样,送去实验室检测,氯离子含量一测就露馅。 陈江在备忘录最后一行写下绿色康养项目地址:城郊开发区,距离市区四十公里。 傍晚,车子在滨河壹号小区地库停稳。 陈江拉开后座车门,苏念抱着粉色书包跳下来,回头朝他挥手。 “陈叔叔明天见!” 苏晚晴牵着女儿的手往电梯方向走,回头看了陈江一眼。 “今晚早点休息。” 陈江点头,电梯门合上。 他绕到城南钢花新村,那栋六层灰楼底下。 出租屋里,窗帘拉着,光从玻璃裂缝漏进来,把墙角小宝的折叠床照出一个轮廓。 床还是空的,被子叠得整齐,韩进那边发消息说孩子睡得很安稳。 陈江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件跑出租那阵子穿的旧工装,袖口磨出毛边,随后又找了一顶鸭舌帽戴着。 下楼后,他在巷口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城郊开发区,绿色康养项目。” 司机从后视镜瞄了他一眼,没多问。 深夜十点半,出租车在开发区外围的土路上颠了三公里,停在一片尘土漫天的路口。 前方两百米,工地的围墙把整片土地圈起来。 数十台重载渣土车从工地正门进进出出,柴油机的轰鸣声震得空气都在抖。 陈江付了车钱,推门下车。 工地正门,两名守门壮汉站在铁栅栏门内侧。 黑色背心,纹身从肩膀蜿蜒到手腕,眼神里全是戾气,是孙卫国花钱临时雇的社会闲散人员。 陈江压低帽檐,操着一口外地务工口音,往门口凑。 “老板,你们这边晚上还招搬砂石的临时工吗?” “我手头缺钱,夜班再苦都能干。” 左边那个壮汉上下打量他,嗤笑出声。 “哪来的外地人瞎转悠?” “我们工地不缺临时工,再赖在门口不走,直接喊人把你架走!” 陈江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那行,那我再找找别的地方。” 第56章 你跟踪我多久? 随后,陈江转身脚步慢悠悠往马路对面走。 两个壮汉的视线盯了他几秒,确认他走远了,才转回去继续守门。 陈江绕到马路对面的绿化带深处蹲下,身子藏在灌木丛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工地围墙高达三米,水泥浇筑,顶部拉着铁丝网。 四个角落各装了一个监控探头,红外补光灯闪着幽幽的红光。 大门二十四小时专人值守,两班倒,外来人员根本无法正常进入。 他的余光扫到路边,一台白色车子停在绿化带尽头,车牌积了一层灰,长期停放。 但车窗缝隙里,有东西在反光。 一道细长的白色光弧,随着角度变化闪了两下,是长焦镜头。 陈江压低身形,借着树木遮挡往车子方向移动。 这时,一台满载砂石的渣土车从工地正门驶出,远光灯开到最亮,灯光扫过车子驾驶位, 竟然是许冉。 她抱着单反相机,镜头对准工地大门方向,右手食指搭在快门上。 陈江直接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许冉浑身一哆嗦,单反相机被她抱得更紧,整个人往驾驶位角落缩。 “你跟踪我多久?” “怎么知道我深夜蹲守工地?” 陈江视线落在她怀里那台单反上。 “方才工地门口我就看见你的车。” “你躲在这里偷拍砂石进场台账,无非是想搜集孙卫国偷运海砂的证据。” “长期使用超标海砂浇筑承重柱,不出五年楼体开裂沉降,上百户业主性命都受威胁。” 许冉翻了个白眼。 “明明手握这么多内幕信息,刚才还装成找活干的底层工人,演得滴水不漏。” 陈江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开备忘录。 “工地大门二十四小时专人值守,两班倒。围墙三米高,顶部拉铁丝网,四角监控无死角。”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许冉,备忘录上密密麻麻记着工地地形,精确到每个监控探头的角度。 “常规暗访根本进不去。” 许冉盯着那张备忘录,微微一笑。 “我托砂石码头内线打通了一条渠道。” 她把单反塞进副驾座椅底下,拉出一只黑色帆布包,从里面摸出一张A4纸。 纸上印着一张表格,渣土车夜班运输排班表。 车牌号、司机姓名、装载吨位、发车时间,全部标注清楚。 “明天我联系你,有办法混进夜间拉砂石的渣土车队。直达砂石货源码头溯源,拿到源头取证。” “你现在先回去吧,我一会儿也就走了。” 陈江玩笑道:“说好一天五百不能克扣。来回油费、夜班加餐全部单独结算。” 许冉愣了一拍,然后扑哧笑出声。 “行,一分都不少你。” 两人敲定合作细节后,陈江推门下车,压低帽檐,绕过绿化带往马路对面走。 现在只剩许冉一人待在原地,蹲守点位。 陈江不知道的是,许冉就这样一个人在这里闷声干了一件大事。 次日清晨七点半,滨河壹号小区地库。 陈江靠在车子车身上,手里端着便利店的纸杯咖啡,还剩半口没喝。 B栋单元门开了,苏晚晴穿着米色风衣,妆容精致,是那种见重要客户之前才会画的底。 一路无话,到集团后众人各自忙碌。 上午十点,会议室的门推开。 孙卫国侧着身子进来,右手端着保温杯,左手夹着一沓文件夹。 六十出头的年纪,西装熨得笔挺,领带打得规规矩矩,典型的老企业家作风。 他径直走到前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上次工程例会他请假,再上次也请假,连续缺席三场,按集团规定早该通报批评。 但没人敢动他,董事会七个元老,五个是他当年从建材市场一起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兄弟。 孙卫国落座的瞬间,会议室里那股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停了。 所有人的视线往他那边飘,有人点头致意,有人欲言又止。 陈江站在会议室后排,将眼前众人的举止尽收眼底。 他视线从孙卫国脸上扫过,随后转身,往消防通道方向走去。 刚推开防火门,裤兜里的手机震了,许冉打来电话。 他走进楼梯间,把门从内侧拉上。 “喂。我联系上渣土车队内线,现在缺一个能熟练操作重载大车的人混入车队溯源砂石。” “你会不会开重型渣土车?” 陈江靠在楼梯扶手上,脑子里那套沙盘飞快转了一圈。 维和服役期间,他开过两年军用重型运输车。 八轮驱动,载重三十吨,沙漠戈壁滩上跑过上万公里。 民用渣土车的操作逻辑跟那套系统差不了多少。 但有个问题,他退伍之后驾照降级,从A2降成了C1,正规备案走不通。 “我之前开过重型运输车辆,操作逻辑相通。” “只是驾照降级为C证,正规备案行不通,私下短途试驾完全没问题。” 许冉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长叹。 “来不及细说,你立刻到中环大厦楼下碰面。” “这条线索时效性很短,错过今晚车队就会更换运输路线。” 陈江的眉心拧了一下,中环大厦距离成天集团不到三公里。 许冉这个人做事风格太直,一旦着急起来什么都顾不上。 万一她直接冲到集团大楼来找人,他更不好偷偷走掉。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往会议室方向走去。 会议已经开始了,苏晚晴坐在主席台正中间,台下坐了四十多号人。 工程部、财务部、营销部各部门负责人全员到场。 陈江扫了一眼会场,布置物料还堆在角落,两个工作人员正在搬椅子。 人流扎堆,安保部的人全在忙着维持秩序,没人注意他。 他往侧门方向挪了两步,视线从马组长那边扫过,马组长正低头看手机,也没发现他。 陈江转身从侧门溜出去,下到地下停车场。 他没注意到的是,监控探头在头顶转了半圈,红外补光灯闪了一下。 地下车库值班室,监控墙上十六个画面同时亮着。 其中一个画面里,陈江的身影从B3区域侧门走出来,往车辆出口方向走。 值班安保盯着屏幕,迅速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马组长!陈江私自离岗!” 马组长耳麦里听到这话猛地转身,往监控室方向冲,范建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个人冲进监控室。 第57章 行,就你了 马组长一把拽过值班安保的椅子,整个人扑到屏幕前。 画面里,陈江走到停车场出口,推开玻璃门,消失在画面边缘。 马组长的嘴角咧开了。 “抓到了!中层大会正在召开,他身为在岗安保擅自溜号外出!” 范建凑到屏幕前,眼珠子盯着时间戳。 “马组长,咱们现在就去举报?” “不急,等会议进行到中段,我当众调取监控举报。” “苏晚晴再看重他,也不可能容忍无视规章制度的员工。” “那咱们现在要干嘛,干等吗?” “准备材料。调取录像、递交违纪通报的流程全部安排妥当。” 他把表格摊在桌面上,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开始填写。 违纪人员:陈江。 违纪时间:10:47。 违纪事实:重要会议期间擅自离岗,去向不明。 范建站在旁边,盯着那张表格,嘴角也慢慢扯开了一道弧度。 中环大厦楼下,许冉站在大厦正门台阶下。 她看见陈江,愣了一拍,视线从他脸上往下扫。 “你穿正装过来?” “刚好开车送客户途经这边,顺路过来碰面。” “我去换一身休闲工装,十分钟就回来。” 十分钟后,陈江从侧门出来,素色短袖工装,深灰色工裤,脚上换了双磨旧的劳保鞋。 整个人的气场从集团专属安保切换成了城东打零工的外来务工者。 许冉靠在车头上等他,目光从他身上扫了一遍,点了下头,没废话。 “上车。” 车子发动,穿过中环大厦地下通道,拐上城郊方向的快速路。 两侧高楼逐渐退场,呈现在眼前的是灰扑扑的厂房和堆满建材的空地。 陈江坐在副驾,余光扫着后视镜,没有尾随车辆。 自己离岗时间已经超过二十分钟,监控拍到他走出停车场的画面,马组长大概率已经截取了时间戳,回去之后,一张违纪通报等着他。 但只要能跟着车队溯源到别山海砂码头的进货源头,拿到砂石批次与工地浇筑记录的对应关系,即便录音被质疑真实性,实物证据链照样能把孙卫国钉死。 值得冒这个险。 车子拐下快速路匝道,颠上一条碎石土路。两侧荒草没过车窗下沿,前方出现一座废弃收费站,水泥顶棚的漆皮剥落大半,ETC标识牌歪在铁架上,字迹褪成鬼影。 江中国道旧收费站,十年前城郊改道后废弃,连流浪汉都嫌偏僻不来。 车停在岗亭边。许冉熄火,推门下去。 陈江跟着下车。 岗亭铁门虚掩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倚在门框上抽烟。烫过的短卷发染成深栗色,眼线画得很浓,耳垂上坠着两颗金色圆珠,戴出了几分江湖气,红姐。 她把烟蒂往地上一弹,脚尖碾灭。目光从许冉脸上滑到陈江身上,又从陈江身上滑回许冉脸上。 “小冉,这是你男朋友?” “为了暗访取证愿意跟着你熬夜跑砂石码头,也太拼了。”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的空气虚点了点陈江方向。“你昨晚拍的暗访视频是不是也给他看了?” “红姐!不是不是,他就是我临时雇来的。” “行行行,不是。”红姐笑出声,眼角的细纹挤到一起。 但她没继续追,转身往岗亭后面走:“跟我来。” 三人绕过收费站主体建筑,一片黄土荒地在视野里展开。 露天的停车场,只用半人高的水泥墩子圈了个大概的范围,里面停着二十多台重载渣土车。 车身涂着统一的土黄色底漆,轮胎上全是干涸的泥浆。 几台车的翻斗还没放下来,边缘残留着灰白色的砂石粉末。 陈江的目光从车队扫过去,车牌号、轮轴规格、液压翻斗的型号,信息自动归档。 这时,停车场深处走出来一个人,阿威。 他在陈江面前三步远停住,眼珠子从陈江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 “驾照。” 陈江的心跳稳着,从裤兜里摸出驾照递过去。 阿威翻开,一看是C1眉头立刻拧起来了。 “开重载渣土车必须持对应B照。” “无证人员一律不收,上路被稽查逮到,整支车队停工,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陈江没吭声,许冉的呼吸急了一拍。 她侧身往后撤了半步,手指勾住红姐的袖口,把人往旁边拽,将两条软中华从帆布包里摸出来。 许冉把烟塞进红姐手里,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红姐掂了掂烟的分量,眉毛挑了一下。 随后红姐转身,走到阿威跟前。 两个人的脑袋凑到一块儿,红姐的手搭上阿威肩膀拍了两下,嘴皮子动得飞快。 两分钟后,阿威把那两条烟接过去,往腋下一夹。 他转回来,目光落在陈江身上。 “证件不合规,我破例一次,但重载车辆操控难度大,不是谁坐上去都能开。现场试驾,起步、倒车、卸料,全程平稳才能留下。” “夜班一趟九十块,现结不拖欠。” 陈江直接走过去,脚踩上驾驶室踏板,一把拉开车门。 三分钟后,所有参数录入肌肉记忆。 发动机轰了一声,柴油机的震动从方向盘传到掌心,粗犷、笨重,但节奏稳定。 他利索挂一挡,离合缓抬,渣土车像一头被唤醒的巨兽,缓缓往前挪动。 二十吨的铁疙瘩在他手底下精准地画着弧线往后退,轮胎轧过碎石路面的声响均匀而平稳。 液压翻斗操作杆往前推,车斗缓缓升起,到顶,假想中的砂石倾泻而下。 杆回拉,车斗则平稳落回原位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修正。 阿威站在三米外,叼着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他的嘴张着,两只眼珠子盯着驾驶室里那个素色短袖的身影,从起步到停车,方向盘的修正幅度没超过五度。 开了二十年车队的人,上手一台陌生重载车辆也做不到这么丝滑。 阿威把灭了的烟从嘴里扯下来扔地上。 “行,就你了。” “每晚十一点发车,凌晨五点收工。全程避开路政、环保稽查。” “只走一条路线,码头散装砂石,直达康养工地。中间不停车、不换人、不接私活。” 第58章 诬告元老还敢脱岗 陈江的表情没变,嘴角维持着那种初来乍到的拘谨,但脑子里那面沙盘已经把整条链路推完了。 码头,散装,夜间避检,直达工地。 不经任何中转站,不过质监站抽检节点,不走有电子稽查的国道路段。 整条运输线路像一根暗管,把氯离子超标的劣质海砂从源头直灌进康养新洲的承重柱里。 孙卫国管控项目建材采购,尹泽坤负责核查验收。 一个管进口,一个管出口,两头堵死,中间那段黑色产业链就是密封的。 回扣从砂石差价里扣,省建材质监站的章是花钱买的。 之前那份全部达标的检测报告,连样本都不是从工地取的。 整条贪腐链,清清楚楚。 陈江的拇指在裤缝上碾了一下。 今晚,只要跟着车队跑一趟,从码头装货到工地卸料全程录像,再截取砂石样本送独立实验室检测,加上许冉昨晚偷拍的深夜运输画面,两段影像互相印证,时间线完全吻合。 录音证明动机。视频证明行为。样本证明结果。 三条证据链闭环,铁到法院都翻不了案。 “行,那我今晚十一点准时过来。” 陈江的语气里带了两分讨好,像刚拿到活儿的临时工生怕对方反悔。 阿威哼了一声,算应了,转身往停车场深处走。 许冉从红姐身后绕出来,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碰了一下秒。 往车子方向走去的时候,两人前后隔着三步距离,直到绕过废弃收费站的水泥墙体,确认阿威的视线被完全遮断。 “今晚你开第七号车,我坐副驾用运动相机全程拍摄。” “从码头装货开始录,到工地卸料结束,中间砂石颜色、颗粒度、车斗残留物全部拍特写。” 陈江点头。 许冉从帆布包侧兜里摸出一个黑色小盒子,里面卡着一副微型录音耳麦。 耳塞部分只有半粒花生米大,肉色硅胶材质,塞进耳道后从外面几乎看不见。 “拾音半径八米,连续工作十二小时。” “今晚全程佩戴,车队调度、工地卸货指挥、现场对话全部收录。” 陈江接过去,揣进工装内兜。 “十一点,这里集合。” “别迟到。” 许冉拉开车门后,又将一份U盘塞到了陈江手中。 “这个东西可以帮你应对偷跑出来的麻烦,今晚的事只是为了上保险,其实最重要的证据我在昨晚已经拿到了,等你打开你就知道了。” 说完这话,她将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一声,车子碾着碎石路面驶离荒地停车场。 陈江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 掏出手机,时间已经来到11:23。 离岗四十分钟,中层大会通常开一个半小时。 也就是说,还剩不到五十分钟。 他在路边拦的出租车上了快速路。 陈江坐在后座,把微型耳麦盒子从内兜转移到裤兜最深处,用钥匙包压住。 脑子里过了一遍回去之后的应对,会议还没散,从地库侧门进,走货梯上三十二楼,安保通道绕回会议室后门。 只要在散会前站回值守位,监控画面上看起来就是短暂离岗而非长时间消失。 十二点零三分,出租车停在成天集团地库入口外两百米的巷子里。 陈江付钱下车,步行绕到地库B3区域侧门。 上楼后,会议室后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密集的掌声,某个部门汇报刚结束。 陈江侧身闪进门内,贴着最后一排墙面站定。 台上,苏晚晴正在做会议收尾总结。 小夏站在侧面,视线扫到后排,看见陈江的瞬间,眉心那道褶松开了一厘米。 最后一项议程结束。苏晚晴合上文件夹。 “今天会议到此结束。” 话刚说完,最后一排坐着的马组长忽然站起来了。 他右手攥着一沓A4纸,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时间戳用红色马克笔圈了两圈。 “各位领导!” “我实名举报,刚才值守期间,陈江擅自离岗!” 他把手里的监控截图往投屏板上一拍。A4纸哗啦散开,三张画面清清楚楚:陈江走出B3侧门、陈江推开地库出口玻璃门、时间戳10:47。 “安保脱岗,无视集团铁律!会议进行期间,他的人影都不在楼里!”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后排。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但最多的,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妙兴奋。 范建从座位上弹起来。 “不止脱岗!此前他捏造录音诬告孙总工程贪腐,扰乱在建项目、抹黑集团元老,屡教不改!” “恳请人事部按照集团规章,直接开除!”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起来,交头接耳的动作此起彼伏。 “就是上次那个司机吧?” “听说录音是假的,质监站都出了达标报告” “胆子够大的,诬告元老还敢脱岗”…… 前排,孙卫国侧过头,看向身旁那几位董事。 “年轻人急于出头,失了底线。” 尹泽坤站起来,看向主席台正中央苏晚晴脸上。 “苏总。” “工地核查清白有据,省质监站公章白纸黑字。陈江诬告孙总工程,事实清楚。” “如今再加渎职违纪,重要会议期间擅离岗位,监控铁证,按照此前约定,您需当场向孙总致歉,并处置陈江,给集团全体员工一个交代。” 四十多号人的脊背同时往椅背上靠了靠,没有人愿意在这种场面里被波及。 苏晚晴坐在主席台后面,沉默不语。 尹泽坤的话把整条退路封死了。 此前约定四个字是最毒的,苏晚晴自己答应过的条件,当着中层全员的面反悔,等于总裁言而无信。 陈江站在后排门口,冷冷一笑。 这些人颠倒黑白的能力真是一流,明明是他们偷运劣质海砂、篡改台账、花钱买质监站公章。 明明是几百户业主的房子正在被氯离子一天天腐蚀钢筋。 明明是孙卫国和尹泽坤联手掏空康养新洲的建材预算,中饱私囊。 现在这群人坐在会议室里,用规矩两个字把受害者钉在耻辱柱上。 怒意从胸腔底部往上顶。 他从后排迈出去,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马组长的嘴角咧开了,等的就是这个。 第59章 一定是虚张声势! 马组长往前半步,把自己挡在投屏板和陈江之间。 “监控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可狡辩?” “刚才离岗,是我违规。我认,任凭集团处罚。” 全场一静,所有人都在等他辩解、狡辩、找借口。 结果他认了。 马组长愣了半拍,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这个人的做派。 范建从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准备好的第二轮攻击突然失去了靶心。 陈江的目光从投屏板上收回来,直直看向尹泽坤。 “但我绝不认诬告。” 会议室里那股刚刚松下来的气又绷紧了,比刚才更紧。所有人的呼吸都卡在喉咙口,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马组长反应过来之后声音立刻拔高:“尹副总亲自带队核查四小时!工地无任何违规建材!白纸黑字省质监站盖章,你凭什么抵赖!” 陈江目光始终钉在尹泽坤脸上。 “白天查的,当然没问题。” “尹副总查的是白天摆出来的样板砂石、样板台账。” “凌晨一点,工地后门通宵卸货,整车整车的劣质海砂连夜偷运进场,你们查过吗?” 尹泽坤的瞳孔收缩了。 “胡言乱语。” “纯属恶意揣测,一个安保人员,不懂工程管理,凭空臆断挑衅管理层,像话吗?” 孙卫国掌心往桌面上一按,脸上呈现出一种老辣的愠怒。 “荒唐。” “建材采购、质检流程全程受监,省质监站连续三批次出具达标报告。一个外聘安保凭一张嘴就想推翻专业机构的结论?” “苏总,集团的管理权威不能再被一个没有底线的人反复践踏。” 两面夹击。 职级、资历、机构公章、集团规矩,所有重量全压在陈江一个人头上。 陈江的视线落回全场。 “我离岗不是摸鱼,是取证。” “码头货源、车队运输路线、深夜工地卸货现场、搬运工人的闲谈,全程录屏录音,证据完整。” “我认罚离岗,是小错。” “但你们造假瞒报、构陷栽赃的大错,今天必须给集团交代。” 主席台后面,苏晚晴眼底的失望终于褪干净了。 他一直在忍,从尹泽坤跳出来逼她致歉,到马组长举着监控截图当众叫阵,到孙卫国拿资历辈分压人。 每一刀他都接着,每一拳他都扛着。 这不是怂,不是没本事翻盘,是在等机会。 尹泽坤肉眼可见的慌了,但他依旧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工地砂石早在核查前三天就全部转移了。 台账是重新做的,质监站的章是花了十五万买的,所有物证从地球上蒸发得干干净净,陈江手里能有什么? 一定是虚张声势! 尹泽坤拿捏着最后一层体面,嘶吼道。 “空口白话谁都会说!” “拿不出证据,就是恶意造谣,罪加一等!” “没有实证,现在就逐出会场,送交法务。” 马组长从旁边挤出半步。 “弄虚作假、扰乱高层会议,必须从重处置!” 前排那几个董事的脑袋微微偏了偏,在等苏晚晴的反应,在判断风往哪边倒。 中间几排的部门负责人把脊背压进椅背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隐形人。 陈江的表情没变过,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 许冉的视频素材,她是调查记者出身,五年跑一线取证,证据链的完备度是职业本能。 画面清晰度、时间水印、地理标记、连续性,法庭级别。 本来想自己今晚跟车跑一趟,亲手录一遍全程。 但这帮人不给时间,步步逼,刀刀砍,非要在今天把他钉死。 行!那就提前掀牌! 陈江把U盘递给站在AV台旁边的会务人员。 “打开后,立即投屏。” 会务人员接过手机,愣了半秒,看了一眼主席台方向,苏晚晴没阻止。 第一段画面。 深夜,城郊废弃收费站后面的荒地停车场,二十多台重载渣土车整齐排列,土黄色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镜头从左往右平移,每一台车的编号、车身侧面的物流公司标识,清清楚楚。 画面右下角嵌着时间水印和GPS坐标。 画面跳转,别山海砂码头。 夜间作业灯把整片码头照得惨白,成堆发黑的砂石堆积成山,颜色不对。 正常河砂是黄褐色,眼前这些带着明显的灰黑色泽,颗粒粗细不均,裹着海水蒸发后残留的白色盐渍。 机械臂连夜装车,砂石从三十米高的料斗倾泻进车斗,扬尘遮天。 全程,没有任何人拿取样器,没有任何抽检登记表,没有质监站的影子。 第三段,凌晨两点,绿色新洲康养项目工地后门。 铁栅栏门敞着,门口那两个纹身壮汉不见了,换成了一个穿反光背心的瘦小值班员,缩在岗亭里低头看手机,对进出的渣土车视若无睹。 整车整车的劣质海砂从翻斗倾倒下来,直接埋进堆场底层。 上面再覆一层颜色正常的河砂,两层。 白天来查,表面翻开全是达标样品,真正的毒砂埋在最底下。 录音同步外放,喇叭里传出司机们的闲聊声,嘈杂的柴油机背景噪音里,对话刺耳。 “白天全是摆样,夜里才敢真进料!” “孙总早就打点好,查一百次也查不出问题。” “海砂利润顶三倍河砂,稳赚不赔。” 全场炸了,三四个人同时开口的混乱。 “这是真的?” “后门卸货……质监站的报告。” “怪不得四小时就查完了,白天去查当然什么都没有!”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前排。 大屏上的画面还在循环,砂石倾倒、机械臂装车、司机闲聊,把尹泽坤、孙卫国两个人的体面一寸寸碾碎。 陈江拔掉U盘。 “尹副总四小时核查,查的是别人提前摆好的假象。” “我三十九分钟离岗,查的是你们藏在夜里的真相。” 没有人敢吭声。 陈江转过身,面朝主席台。 “苏总,我离岗违规属实,自愿接受岗位处罚。” “但工程线瞒报造假、欺上瞒下、偷换建材的事实,证据确凿。” 小夏的手从平板边框上松开了,眼底那层焦灼褪得干净,换上来的东西复杂得她自己都说不清,惊艳、庆幸,还有些许说不上来的荒诞感。 这个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比谁都沉得住气,所有人都以为他认栽了,结果翻手就是一记绝杀。 第60章 个别车队? 苏晚晴的视线落在前排那两张失了血色的脸上。 “尹泽坤,你解释。” 尹泽坤的嘴张开了,但是脑子里都是空的。 所有想法同时涌上来又同时崩溃,像死机的电脑屏幕上满是乱码。 全场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钉在前排。 孙卫国和尹泽坤两人,一个攥着桌沿,一个站在过道中间。 偷换高危建材,夜间瞒报施工。 这要是捅出去,不是失职的问题,是刑事追诉,是集团根基被人从内部掏空。 在场每个部门负责人的脊背都在发凉,康养新洲是集团今年最大的现金流项目,一旦建材出事,波及的不只是工程部。 孙卫国脸上的表情从崩溃边缘硬拽回来,换上一层仓促的镇定。 “这……这只是个别车队私自偷运!” “跟工程部无关!我完全不知情!” 尹泽坤一下子结果话头。 “没错!是外面车队私自违规拉运!我们白天核查的场内建材全部合规!这是外部人员私下违规,不是集团工程问题!”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重叠,语气慌乱,像两只掉进陷阱的狐狸互相拽着尾巴想往外爬。 刚才逼宫时那股居高临下的气势碎了个干净。 中间排的几个部门负责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里全是一个意思:死到临头还甩锅,真有脸。 陈江站在原地没动,就这样听着两个人的苍白辩解。 让他们说,让他们把不知情、外部人员、私自违规这些词全吐出来。 “个别车队?” 陈江的点开手机屏幕,里面是许冉发给自己的一段音频。 他选择直接外放。 喇叭里传出粗粝的男声,带着工地特有的嘶哑和急促: “抓紧卸,深埋底下,明天孙总要来巡查,一点不能露。” 陈江收起手机。 “工地内部监工亲自指挥深埋,专属夜间卸货通道,长期定点偷运。是个别私自违规?” 孙卫国六十年修炼出来的城府在这一刻彻底报废。 “我……我监管疏漏,我承认失职。但我绝没有主动偷料牟利!” 陈江挑了挑眉,退而求其次,认小保大,倒是个好法子。 承认失职,最多行政处分、扣绩效、通报批评。 但如果认下贪腐,那是刑事追诉,是监狱大门。 老狐狸的求生本能在悬崖边上踩了最后一脚刹车。 尹泽坤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刚才精心排列的逻辑链,每一环都被那段录音砸得稀烂。 “核查期间场内合规是事实!我没有参与造假,只是不知情!” 两个人,一个认小过,一个喊冤枉。 各自扒着洞口拼命往外爬,互不拉一把,甚至恨不得踩着对方的脑袋先出去。 苏晚晴见两人的戏快演完了,开口说道。 “工程建材进场需工程部登记、抽检、备案。” “大批砂石夜夜进场,全程无人登记、无人抽检,是监管疏漏?” 孙卫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监管疏漏是他自己递出去的台阶,苏晚晴把这个台阶翻过来,反面全是钉子。 夜夜进场,全程无人登记,自己又是总工程师,工程部建材入库的第一责任人。 这分明就不是疏漏,是纵容,是默许,是从头到尾睁着眼配合! 苏晚晴的视线平移,落在尹泽坤身上。 “尹泽坤。你专项核查,提前无人向你报备异常,是不知情?” 尹泽坤瞬间更慌了,自己是核查负责人,有调取所有记录的权限。 如果真不知情,就是无能;如果知情,自己就是同谋。 哪条路都是死。 尹泽坤也不再开口辩解,全是无效挣扎。 前排那几位老董事,五分钟前还微微颔首、用沉默给孙卫国站台的那几位,此刻全部把目光收回了自己面前的桌面。 他们假装摸茶杯的摸茶杯,翻文件的翻文件,没有一个人再看孙卫国。 站队的成本在十秒之内从人情面子飙升到了身家前途,这笔账谁都算得清。 马组长站在过道边上,脸色铁青。 他替孙卫国冲锋,替尹泽坤抬轿,以为扳倒陈江就能换一张晋升门票,结果轿子里坐的是炸弹。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十五秒。 苏晚晴环视全场,珍重说道。 “事情脉络,已经清晰。” “第一,陈江离岗违规,属实。虽为取证,但规章制度不容变通。记岗位警告一次,扣除当月绩效。” “第二,绿色新洲项目存在夜间私运劣质建材、瞒报施工问题。孙卫国监管严重失职,工程核查漏洞巨大。扣除季度全部绩效。书面检讨存档。全程停岗自查一周。” 孙卫国闻言长舒一口气,但脸上依旧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出发下来,保住了位子,保住了自由,保住了那张不至于立刻送进看守所的脸。 “我接受处罚。” 苏晚晴目光平移,落在尹泽坤身上。 “第三。尹泽坤专项核查流于形式,排查疏漏,未核实夜间工况,误导高层判断,造成内部舆论混乱,记重大工作过失,通报中层全员。” 通报中层全员,在场四十多号人,加上今天缺席的,成天集团六十七名中层管理者,每一个人的OA系统里都会收到一份红头文件。 上面印着尹泽坤的名字。印着重大工作过失六个字。 孙卫国的处罚是内部的,关起门来挨打,疼在自己身上。 尹泽坤的处罚是公开的,当众扒皮,贴在大门口。 从今天起,尹副总专项核查几个字不再是能力的证明,是笑柄,是集团上下茶余饭后的谈资,是他往后每走进一间会议室,背后那层窃窃私语的底色。 尹泽坤的牙关咬紧:“……我接受。” 全场寂然。 苏晚晴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啪的一声闷响结束了今天的会议。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 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四十多号人呼吸重新变得正常,肢体重新能够活动,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很慢,都在用余光看前排。 孙卫国埋着头,从侧面通道往门口方向走。 前排那几位老董事,开会前还冲他微微颔首的那几位,此刻一个比一个忙。 低头看手机的看手机,整理公文包的整理公文包,死活不往孙卫国那边偏一度。 第61章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人群缓缓往门口移动,三三两两聚成小团,嘴贴嘴,声压到只有彼此能听见。 “停岗一周……这是要慢慢削?” “尹副总更惨,通报中层全员,往后谁还信他的核查结论?” “那个陈江,一个安保能搞到这种级别的证据……” 有人说着话,脚步经过前排,余光不由自主地往孙卫国背影上扫。 那道目光里不是同情,是审视,是重新估价,是利益天平上砝码哗啦啦掉落的声响。 陈江还站在后排。 人群从他身侧鱼贯而过,有人经过时多看了他两眼。 小夏从前排绕过来,她走到陈江身边。 “你太稳了。” “刚才马组长拍监控截图出来的时候,我真捏了一把汗。” 陈江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 “只是不想白白背锅。” 小夏盯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往主席台方向追苏晚晴。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会议室里只剩零星几个收拾物料的工作人员,还有那面已经暗掉的投屏。 陈江往侧门方向走去。 身后,最后一批人从正门出去。 尹泽坤走在最后面,没有人跟他并肩。没有人回头等他。 半小时前进来的时候,他两侧各跟着一个部门副职,前面有马组长开路,后面有范建压阵。 现在,鸟兽散尽。 走廊里,前方十几米远,陈江的背影不急不缓地往电梯方向移动。 尹泽坤的脚步停了,他盯着那个背影,步伐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往前走。 被人当众扒光、踩在脚底、还要对着全场说我接受的屈辱感,瞬间翻涌过来。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尹泽坤的脚步重新动起来,往反方向走去。 左拐经过行政部办公区后,再左拐,走进靠窗那条少有人走的内部通道。 孙卫国的背影出现在通道尽头。 尹泽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孙卫国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这次栽大了。” “没想到他居然连夜蹲守取证,藏得这么深。” “一个安保。我在这个集团待了几十年,从建材市场一砖一瓦摸上来。被一个开车的整得在四十多号人面前抬不起头!” 尹泽坤靠过来半步,肩膀几乎贴上孙卫国的肩。 “这事没完。” 孙卫国抬眼,尹泽坤的脸跟会议室里判若两人,现在他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算计。 “今天是我们大意,让他翻盘。” “但他只是一个安保。无根无基。没有编制,没有派系,没有董事会里的人替他撑腰。” “我们两个,一个手握工程线全部项目审批权,一个管着行政核查和外围关系。想拿捏他,有的是办法。” 孙卫国盯着尹泽坤的眼睛看了三秒,那三秒里,老狐狸的本能在翻账本。 证据确凿;苏晚晴已经当场定性;视频、录音、GPS坐标、时间水印,全是法庭级别的东西。这时候再动手,万一被逮第二次,可就不好再次开口了。 “证据确凿,苏总已经定性。再动手会不会太显眼?” 尹泽坤的嘴角扯了一下。 “明面上不动他。他能熬夜取证、私下串联媒体记者,心思太多,胆子太大。” “既然纪律整不死他,罪名整不死他,我们就从工地实权、项目核查、外围舆论,层层设卡。” “工地进出权限收紧,他再想半夜摸进去偷拍,门都没有。项目核查我亲自盯,所有流程走台面,让他抓不到第二次把柄。外围那些跑社会新闻的记者,打点该打点的,断他的信息来源。” “我不信,他能永远滴水不漏。” 两个人对视一眼,孙卫国眼底那层后怕褪了三分。 出现在,他眼睛里的是另一种东西,跟尹泽坤眼睛里那层如出一辙。 只剩不甘、歹意,还有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生出来的阴狠。 他点了下头。 尹泽坤得到回应后,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 此时,总裁办公室。 苏晚在椅子上直接坐下。 陈江站在桌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夏把平板放在桌角,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从外面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苏晚晴抬眼看着陈江。 这时第一次,苏婉晴真正带着审视和评估的正视看着陈江。 陈江的眼神在那道目光下没有任何变化,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今天,委屈你了。” 陈江点了一下头:“多谢苏总关心,职责所在,清白不能丢。” 苏晚晴挑了下眉,这个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布局,被架在火上的时候隐忍,翻盘之后不居功,胜了之后不张扬,心性比身手更可怕。 她在商场里见过太多聪明人。 能做局的不少,能收住的太少。 十个里面九个赢了之后尾巴翘到天上,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自己多厉害,然后在下一局里被人抓住破绽。 陈江不一样,赢完了,站回原位,脸上连丝毫得色都没有。 苏晚晴的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打开桌面上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空白的项目备忘录。 “后续项目核查,我会增设夜间巡检,随机抽查。” “你掌握的媒体记者线索、全套取证素材,妥善留存。” “这桩事,不算彻底结束。” 陈江点了点头,苏晚晴不是蠢人。 孙卫国停岗一周、尹泽坤通报批评,这种程度的处罚对两只盘踞十几年的老狐狸来说,只是拔了两根毛,根还在土里。 今天当众掀牌,撕破的只是第一层伪装。 底下还有多少层,分赃网络、利益输送链条、外围打点关系,每一层都扎得更深,拔起来更疼。 “收到。” 苏晚晴的笔尖在备忘录上停住,抬眼看了他最后一眼。 这道目光里的东西比进门时多了一层,不只是信任,是器重。 陈江拉开门,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小夏靠在墙边等着。 看见他出来,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那个点头里有太多东西,但此刻不需要翻译。 尹泽坤不会咽下这口气,孙卫国更不会。 两个人今天被当众打脸,面子被撕碎了按在地上踩。 这种人记仇比蛇还深,明面上不敢动,暗地里一定会下绊子。 第62章 反了天了! 开庭前几天,陈江和王雅琴一家子都做着各自的考量。 这些日子小宝跟着陈江过,偶尔也会待在韩进那里过夜。 韩进派了两个人盯着幼儿园前后门,白天值守,放学前一小时加岗。 陈江自己确认过三次,接送流程、门禁登记、应急预案,每一环都卡得死。 下午两点十七分,成天集团三十二楼。 陈江站在总裁办公室外侧通道执勤,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幼儿园王老师。 “陈先生,小宝的外婆和舅舅来了,说家里老人突发脑溢血要紧急接走孩子……我们按流程拦了,但对方拿出户口本证明是直系亲属,园长那边……” 后面的字陈江没看完,手指已经在拨韩进的人的电话了。 对面那个安保的声音发虚:“陈哥,人被接走了。” “那个女的在门口又哭又闹,说老人快不行了要见最后一面,园长出来协调,她那个儿子趁乱把孩子从侧门抱走,我追出去的时候车已经开了。” 陈江的拇指从屏幕上移开。 走廊里安安静静,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均匀地流淌。 日光从落地窗倾进来,把地面的大理石照得发白,一切都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眼底很冷很冷。 他又拨通了王雅琴的电话,但是电话那边却不是王雅琴接的。 周桂芳的嗓门又尖又亮:“哟,打来了啊。” “小宝现如今就在我们手上,明天法庭打官司,你乖乖让出孩子的抚养权,再准备一笔补偿金,往后我们便不再为难你,” “不然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孩子一面。” 陈江没出声,听筒里传来抢夺手机的窸窣声,王建军的嗓音顶上来。 “你天天都要在大企业上班,早出晚归哪里有空照看小孩?小宝跟着我姐姐过日子才安稳,你就别白费心思争抢了。” 陈江脑子里给这三人的行为定了性。 从幼儿园骗走未成年人,利用血缘关系规避门禁,以孩子为筹码胁迫对方放弃法律权利。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家务纠纷,而是绑架式要挟。 就在陈江想这些的几秒内,听筒里又换了人。 王雅琴的声音软下来了,故作柔弱:“我只是盼着孩子能够过得舒心。你若是执意僵持,最后大家脸上都不会好看。” 陈江终于开口了。 “现在、立刻把小宝送回幼儿园。” “私自带走孩童用来胁迫别人,你们已经越界了。” 周桂芳嗤笑一声,她吃准了陈江明天要出庭,吃准了他不敢报警把事情闹大,吃准了一个天天上班的男人拿她们三个人没办法。 “少拿大话吓唬人。你要是……” 话没说完,陈江已经挂了。 走廊尽头,小夏抱着文件夹从拐角出来,看见他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陈江,你没事吧。” “帮我跟苏总说一声,家里有急事,今天提前离岗。” 他没等小夏回答直接走了。 车驶出地库的时候,陈江异常平静。 这是他在维和战区执行夜间渗透任务前的标准生理状态,心率下压,呼吸拉长,所有多余的情绪从四肢末梢抽离,集中到大脑皮层的决策区。 二十二分钟后,车停在王雅琴楼下。 单元门的门禁锁早就坏了,铁门虚掩着,任何人可以直接推门进去。 陈江推开门的一瞬间,客厅的画面灌进视网膜。 小宝蜷在沙发最角落,双腿缩起来抱着膝盖,整个人团成一小团。 他小脸绷着,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水光打转,但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看见门开了,小宝的身体本能地往沙发靠背里缩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人的脸。 “爸爸……” 陈江的胸腔猛烈跳了一下。 孩子被亲外婆和亲舅舅从幼儿园骗出来,塞进一间陌生的屋子,当作谈判的筹码。 没人抱他,没人哄他,没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就让他一个人缩在沙发角落,像一件用完就能还回去的货物。 王建军从玄关方向冲过来,手直接朝陈江胸腔边打了过来。 “你他妈怎么进来的!谁让你进来的!” 陈江的身子往左侧一偏,随后右手抬起来。 五指扣上王建军的腕骨,拇指精准卡进桡骨和尺骨之间那条缝隙,往内侧旋了三十度。 一声闷哼从王建军喉咙里挤出来,整条胳膊被人从肩膀到指尖灌了滚油,疼得他膝盖一软,重心往前栽。 陈江的手松开,王建军的肩胛骨撞上玄关那个铁皮鞋柜,柜门哐当弹开,两双拖鞋从里面滚出来。 他弓着腰,左手捂住右手腕,嘴里嘶嘶抽气。 周桂芳的嗓门从厨房方向炸过来。 六十岁的女人冲出来的速度比她儿子快,拖鞋啪啪拍着地砖。 “你敢打人!” “反了天了!我打电话报警,” 王雅琴从卧室出来,伸手拦住周桂芳的胳膊。 “妈!别闹!” 陈江弯腰抱起沙发边的小宝。 “爸爸。” 两条小胳膊紧紧环住陈江的脖子,整个人往他怀里钻,脸颊贴上肩窝湿漉漉的。 孩子一直憋着没掉的眼泪全蹭在了他的短袖工装上。 陈江的左臂托住孩子的屁股,右手按在后脑勺上,小宝缩在他怀里一抖一抖的。 他转身看着客厅里的三张脸。 周桂芳被王雅琴拽着胳膊,嘴张着,手指还指着他的方向,骂到一半的脏话卡在嗓子眼出不来。 眼珠子在陈江脸上和儿子的惨样之间来回弹,气得胸口起伏,但那双脚钉在原地,没再往前迈半步。 王雅琴眼神在陈江和小宝之间飘忽不定。 王建军靠在鞋柜上,右手腕垂着,左手还在揉。 陈江的目光从三个人身上扫过去,那种看法不带怒意,比怒意更让人后背发凉。 “我的孩子,你们没资格碰。” “今天从幼儿园骗走小宝的全过程,园方有监控记录,我手机有通话录音。” “挟持未成年人胁迫对方放弃法律权利,这不是家务事,是违法。” “再有下次,所有录音、监控、证人证词,我全部递交法院。” “到时候别说抚养权,探视权都拿不到。” 他往门口退了一步,小宝的脸还埋在他肩窝里,小手揪着他后领口的布料,攥得死紧。 最后一句话扔出去,陈江没等回应,直接转身带着小宝走了。 第63章 直到开完庭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陈江的脚步声从三楼往下,节奏稳当。 身后的房门没关,里面传来周桂芳压低了三度的骂声,但那个音量和方才比,已经像泄了气的皮球。 王建军的声音一句都没有。 陈江抱着小宝下了楼,出了单元门。 日光打在身上,孩子的身体慢慢从僵硬变得松软,呼吸也从急促归于平缓。 车门拉开,小宝被放进座椅里。 陈江蹲下来,平视那张还挂着泪痕的小脸。 “没事了,爸爸在。” 小宝吸了一下鼻子,嘴唇抖了两抖,最后木讷的点了点头。 陈江伸手把安全带扣好,手指擦过孩子脸颊上的泪渍,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车子行驶过程中,陈江还想着刚刚发生的事。 周桂芳的性格是那种撞了南墙还要把墙拆了的人,今天吃了亏,明天就会换个法子。 更隐蔽,更阴。 可能找人堵在放学路上,可能托关系从幼儿园别的家长那里套近乎,可能直接雇人跟踪。 他们归根到底就是为了钱。 抚养权是筹码,孩子是货物,开庭是拍卖会。 这条路必须堵死,而且还是从源头堵。 车拐进幼儿园所在的街道,陈江把小宝暂时交给值班老师,独自去了园长办公室。 园长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茶杯搁下了。 陈江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周桂芳谎称老人病危、王建军趁乱从侧门抱走孩子、三个人以此胁迫他放弃抚养权。 园长的眉心越拧越紧。 陈江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 “从今天起,王雅琴、周桂芳、王建军三个人全部列入黑名单。” “没有我本人到场签字,任何人不得探视、接触、带走我的孩子。包括自称直系亲属的。” 园长摘下老花镜,揉了一下眉心。 “今天这事确实是我们管理上……” 陈江打断她:“责任回头再说,现在我要的是您一句准话。” 园长干脆利落的点了下头。 “我马上通知门卫和各班老师。明天起所有接送必须本人刷脸加签字双重验证。” 陈江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把三个人的照片调出来,一张张给园长过目。 “这三张脸,打印出来贴在门卫室。” “好。” 没有多余的话,办完直接出门。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出租房小区门口。 陈江摇下车窗,冲岗亭里的保安招了一下手。 陈江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照片一张张划过。 “帮我留意三个人。”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女人,烫卷发,嗓门大。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瘦,长脸。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男人,胳膊上有纹身。” 小李凑过来看了两眼,眯着眼记。 “这三个人只要出现在小区范围内,不管什么理由,第一时间拦下来,然后打我电话。” 小李把三张照片存进手机,连说了两遍放心。 陈江脑子里还在继续后续部署, 幼儿园堵死了、小区堵死了、接送路线有韩进的人跟着。 但有时候自己工作忙,韩进也有工作,不能老是放在他那里,小宝在家里没人照顾。 陈江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嫂子,是我,陈江。” 对面是隔壁单元的张姐,他是退休教师,丈夫是韩进手底下跑过车的老驾驶员。 两口子认识陈江四年,人品过硬,嘴也严。 “张姐,有件事想麻烦您。有时候我们,帮我在家带一下小宝,接送我自己来。费用照月结。” 张姐没问原因。只说了句“你忙你的,孩子交给我你放心”。 挂了电话,陈江又拨了韩进的号码。 “安排一个人,白天在我家楼下蹲守。不用做别的,就盯着有没有生面孔在单元门口转悠。” 韩进那边嗯了一声:“几天?” “直到开完庭。” “行。” 三层防线:幼儿园黑名单加双重验证、小区门卫加物业通报、白天张姐在家加韩进的人楼下盯梢。 每一条路全部焊死。 王家那三个人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进来。 此刻的王家,王建军趴在窗户边上往外瞅了第三回。 一楼单元门口那个穿灰色T恤的男人还在,那人靠着电动车抽烟,手机屏幕亮着,眼睛时不时往楼上扫。 他又打了个电话给住在隔壁栋的狐朋狗友,让对方假装路过幼儿园门口看一眼。 二十分钟后,对面回话了。 “门卫室墙上贴了三张照片,你的、你妈的、还有你姐的。旁边写着禁止接近四个大字。我问了一嘴,保安说是家长报备的重点关注人员,见到就报警。” 王建军的手从窗帘上松开。 小区门口有人盯梢,幼儿园贴了通缉令一样的照片,连接送时间都不知道改成了几点,上次他让人在放学时间去路上蹲,结果扑了个空。 这下彻底堵死了。 茶几上那只玻璃杯被他一巴掌扫下去。 碎片炸开,溅到沙发腿上、拖鞋面上、电视柜底下的积灰里,水渍在地砖上摊成不规则的形状。 周桂芳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嘴张着要骂。 王建军没给她机会,一只脚踢开脚边的玻璃碴子,在客厅里来回转。 “他妈的,连人都见不着!” “花了多少心思策划,结果一个照面全白搭。幼儿园进不去,小区进不去,路上有人跟,他是请了保镖还是雇了私家侦探?一个破司机哪来这么大的能耐?” 周桂芳站在厨房门框边,脸色难看,最终还是舍不得骂儿子,火气拐了个弯,冲着卧室方向劈过去。 “都怪你姐!” “那天他上门来的时候你就不晓得挡!一个女人家连自己孩子都护不住,让他大摇大摆抱着人走了,你是死的啊!” 卧室门开了。 王雅琴站在门口,脸色蜡黄,这两天没睡好,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我怎么拦?” “他一个当过兵的男人,建军都被他一只手撂倒了,我拿什么拦?” 王建军的脚步停了,那句话说在了他最不愿意被碰的地方。 他转过头,瞪着王雅琴。 “你少拿这个替自己开脱!” “他来之前你就该把门锁上!把孩子藏里屋!你倒好,杵在那跟个木桩子一样!” “门没锁是妈让开着通风的!” “你不会关吗!” “我当时在卧室里没听见。” “放屁!客厅那么大动静你听不见?” 三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周桂芳骂女儿没用,王建军骂姐姐软弱,王雅琴反咬弟弟连个孩子都看不住,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一个比一个话难听。 第64章 大公司最怕什么? 楼下,灰色T恤的男人掐灭烟头,抬头望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争吵声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地听不全,但那个频率和音量足够说明问题。 他掏出手机,打了条字发出去。 陈江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正坐在自家客厅沙发上,小宝窝在旁边,脑袋枕着他的大腿,已经睡着了。 电视声音调到最低,动画片的画面在墙上投出彩色的光斑。 消息点开。四个字:“吵起来了。” 陈江看了一眼,锁屏。 手掌轻轻搭在小宝后脑勺上。孩子的呼吸绵长均匀,小拳头攥着他裤腿的布料,睡着了都没松。 一家人心不齐,做什么都是散沙,散沙翻不出浪来。 王家的争吵持续了四十分钟,吵到周桂芳嗓子哑了,吵到王建军踹翻了茶几上的烟灰缸,吵到王雅琴缩回卧室摔上门,里面传出压抑的哭声。 客厅里烟灰、碎玻璃、翻倒的杂物铺了一地。 王建军瘫在沙发上,后脑勺靠着墙面,眼睛盯着天花板那块发霉的水渍。 胸口的火烧完了,剩下的是一片焦黑的灰烬。 过几天开庭,孩子不在手里,筹码没了。 律师上回就说过,如果拿不出对方不适合抚养的证据,单凭母亲身份争不过实际抚养人。 周桂芳从厨房倒了杯水出来,手抖着喝了两口。 坐在王建军对面的矮凳上,脸色灰败。 “总得想个法子。就这么算了?白白让那小子骑咱们脖子上?” 王建军没吭声,眼皮耷拉着。 就在这时候,茶几上那部屏幕碎了角的手机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王建军划开屏幕,目光扫过那行字: “闹也要看在哪里闹。街上撒泼只会让人看笑话。去成天集团大门口,拉横幅,静坐。一个私人司机闹出家庭丑闻,集团要面子,自然会逼他让步。” 王建军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 脑子里那团烧了两天的窝囊火突然找到了出口,这是条比这两样都狠的路。 成天集团!大门口!横幅!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眼睛里那层被人一只手撂倒的屈辱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是终于摸到刀柄的兴奋。 “妈,你过来看。” 周桂芳凑过来。老花眼把手机怼到鼻尖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这谁发的?” 王建军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管他谁发的,好使就行。” “他不是在那个集团当安保吗?大公司最怕什么?怕丢人。一个保安连自己老婆孩子都安置不好,家里人跑到公司门口闹,他的领导还能容得下他?” 周桂芳的眼珠子转了两圈,盘算的速度比儿子还快。 她算的不是面子,是钱。 陈江丢了工作,就没了稳定收入。 没了稳定收入,法院判抚养权的时候就多一个减分项。 就算抚养权争不回来,一个失业的男人总比有工作的时候好拿捏,到时候再开口要补偿金,他拿什么硬气? “行。” 王建军转头冲卧室方向喊:“姐!出来!” 卧室门开了条缝,王雅琴的脸从里面探出来,眼睛肿着,鼻头泛红。 “明天你跟我们去成天集团门口。” “你是他老婆,你出面才有说服力。坐在那里,哭,别闹,越可怜越好。” 王雅琴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 周桂芳的嗓门又上来了:“你什么你?” “孩子都被他抢走了,幼儿园把咱们照片贴墙上跟通缉犯似的,你还替他说话?” 王雅琴没替谁说话,她只是站在卧室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指节一松一紧。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陈江站在客厅里,一只手把王建军的手腕拧得膝盖都软了,然后三步跨过来,把小宝从沙发角落里抱走。 那个眼神的缺席比任何怒骂都冷。 “行,我去。” 陈江家客厅,小宝九点准时睡了。 陈江把卧室门带上,回到客厅沙发坐下,茶几上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 是一张截图,王家客厅里的对话被楼下蹲守的人用定向拾音器收了个七七八八。 不完整,但关键词全在。 成天集团大门口。横幅。明天。 陈江的拇指在屏幕边缘碾了一下。 然后他调出另一条信息,韩进的人花了四十分钟反查那条匿名短信的发送渠道,号码是一次性预付费卡,营业厅开户用的身份信息是假的,但充值缴费的支付宝账号绑定了一个企业对公账户的子卡。 账户归属:成天集团行政核查部。 尹泽坤的地盘。 陈江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后脑勺靠着沙发背,眼睛盯着天花板。 王家那三个人,周桂芳一辈子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王建军连正经工作都没有,王雅琴更不用提。 这种人想得出去公司门口静坐施压这种招数? 打苦情牌,逼企业为了声誉自行处置内部员工。 这是公关战的打法,是懂舆论操控的人才设计得出来的路数。 工地建材的事刚过去没几天,尹泽坤被通报中层全员,脸面碎了一地。 孙卫国停岗一周,权力真空期里坐立不安。 两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不会老实缩在洞里。 陈江的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 让王家人拉着横幅坐在大门口,让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让马组长拍照、告状、添油加醋。 让尹泽坤以为自己的棋走通了,得意忘形,露出更多尾巴。 每一步操作都会留痕,匿名短信是一条线,王家人的行动轨迹是第二条线,马组长的汇报是第三条线。 三条线最终汇到同一个点,幕后指使就自己漏出来了。 证据链不是一天攒出来的,得让对手自己往里填料。 陈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就这么定了。 次日七点四十,城市主干道上早高峰的车流刚开始稠密。 成天大厦门前的广场铺着浅灰色花岗岩地砖,清晨的日光把玻璃幕墙照得发亮。 三个人已经在广场正中央坐了半个多小时。 横幅铺在地面上,白底红字。 “陈江抛妻弃子,良心何在”。 字是打印店喷绘的,颜色刺眼,从五十米外都看得一清二楚。 王雅琴坐在最左边。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搁在腿上,脑袋低着,眼圈化了淡妆,故意没遮眼下那层乌青。 周桂芳在中间腰板挺着,手里攥着一沓复印的诉求书,脸上满是自己是受害者家属的隐忍表情。 王建军坐最右边,背靠着广场边的石墩子,两条腿伸直。 三个人安安静静,不哭不闹不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