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水府一条观赏鱼啊》 第1章 论观赏鱼的职业素养 洛阳城外正在举行一场祭祀。 身穿缀着各色布条长袍的大祭司带着青铜面具,跳着诡异的傩舞。 百姓们跪在洛水前祈祷着,无数肉眼看不见的香火顺着奔流的洛水起伏。 这是一场祭祀洛水之神,祈祷风调雨顺的祭祀。 而那些香火之力,则顺着水流,沉进了洛水神宫的大殿之内。 大殿的正中摆着一张白玉香案,其上放置着一颗明珠,吸纳着进入洛水神宫的百姓香火。 姜离飘在不远处的珊瑚之中,看着那明珠。 ‘啵……’ 他张嘴吐出一个泡泡,不大不小,反射着明珠光华,在泡泡的表面映出瑰丽的七彩光。 看似随意吐出来的泡泡,但其位置,大小,上升的高度,都经过了其主人千百次的实验,以保证其能够最好的反射明光。 以此为洛水娘娘的神宫增光添彩。 这是姜离作为一条洛水神宫主殿万鱼池内光荣的观赏鱼应该做的。 没错,姜离是一条鱼。 光可鉴人的白玉地板上,映出了姜离的模样。 一条瑰丽的,有着满身赤红鳞片的异种鲤鱼,之所以是异种,是因为他身后有着普通鲤鱼所没有的,层叠繁复的鱼尾,随着身躯起伏,好似火焰云一般翻腾。 那一片片排列整齐的鱼鳞之上,带着玉一般温润的光泽。 作为一条观赏鱼,姜离是出色的,甚至在这汇聚了洛水水族“颜值”巅峰的万鱼池内,姜离也拥有着鱼中拔尖的“美貌”。 “老红,又在偷懒了?” 一条黑色的,身躯流线型,游动起来凌厉无比的鲟鱼凑了过来,尾巴一扫,姜离吐出来的泡泡就“啵”的一声消失。 姜离没在意,只是上下晃动身子算是打过招呼。 万鱼池里也是有明争暗斗的,一众鱼儿为了洛水娘娘能多看一眼,使尽了浑身解数。 当然,大多数时候,总是显得心事重重的洛水娘娘,并不会把目光放在万鱼池上。 而作为万鱼池的一员,也并非没有上升渠道,只需要努力修行,或者获得娘娘的青睐,就能化形而出,在洛水神宫做一位水府在册的巡海使者或者值守水军。 不过,从万鱼池“上岸”的同行们,都是自己修行出来的,至于娘娘的青睐,从万鱼池第一批成员到现在,还没有发生过。 但这并不妨碍万鱼池的观赏鱼们幻想。 姜离倒是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他觉得在这里做一条鱼也挺好,至少温饱无虞,也没什么风险。 总比上辈子强。 姜离默默的想着,无视了鲟鱼同事的挑衅。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还只是一条野生小鱼。 若非是洛水娘娘的车架经过,自己懵懵懂懂的撞了上去,被一位随行侍女给抓住,因为顺眼塞进万鱼池的话,自己现在八成已经成了某条凶鱼的粪便。 所以姜离相当的知足。 今天的万鱼池依旧温吞,恬静,无波无澜。 “娘娘来了!” 直到一条大嘴巴的鲶鱼一声呼唤,万鱼池“活”了过来。 一条条“鱼中男模”奋勇的朝着一个方向挤了过去。 姜离也合群的混在里面。 通过一个个往前挤的同事,姜离只能够看到一抹淡蓝色的裙摆匆匆而过。 那是洛水娘娘的裙摆。 仅仅是惊鸿一瞥,姜离却听到自己旁边的同事发出满足的感叹。 娘娘是光辉的,娘娘是伟大的,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取悦娘娘。 这是万鱼池的“入职培训”。 一条条挤在前面的同事能够看到更多,也更能展示自己。 他们在水里舒缓的游动,展示着自己最好的一面,期待进入娘娘的眼中。 然而,洛水娘娘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万鱼池身上。 她只是匆匆走过。 “赤儿,将我的云雾茶取来,泡好之后送到静室,客人要到了。” 姜离听到了洛水娘娘的声音,温润的底色之中,在提到“客人”时,却带着几分焦躁。 “是。” 随着应和声,以及洛水娘娘走过,没有抢占到有利位置的姜离,终于还是看到了娘娘。 洛水娘娘带着一个侍女,侍女穿着一袭红裙,臂弯上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一些时令水果。 有一位客人要来,而且来的很突然,甚至没有给洛水娘娘布置的时间。 姜离默默的想到。 很失礼,但看起来这个客人身份很高,即便是娘娘,也会尽心接待。 姜离默默的吐出一个泡泡。 完美的泡泡反射着明光,也被那红衣侍女注意到。 侍女的脚步突然顿了顿,低声说道:“娘娘,不若拿几条鱼儿过去装点一番,也好有些生气。” 洛水娘娘似乎在走神,听到这话,随意的点点头,并不在意。 而万鱼池内的观赏鱼们则疯了一般的涌动起来。 好机会啊! 然而,那红衣侍女似乎早有目标,水袖一伸,袖子就穿过了万鱼池和大殿之间的水膜,穿过好几条观赏鱼,直接把姜离捞了过来。 “赤姑姑……” 姜离有些懵懂的打招呼,这位侍女他认识,就是当初自己冲撞娘娘车架时,把自己抓起来的那位。 和自己一样,也是鲤鱼化形。 赤鲤把姜离塞进篮子里,急匆匆的跟上娘娘的脚步,同时小声叮嘱。 “一会只需绕着静室游动,不可捣乱,做好这份差事,待我上禀掌事姑姑,自有赏赐给你。” “诶。” 姜离答应了一声,也感受到了身后万鱼池中那几乎能灼伤他的嫉妒目光们。 不多时,静室之内。 赤鲤把姜离放了出来,布置好了之后,便低头离开。 而洛水娘娘坐在主位上,旁边的桌子已经摆了两杯云雾茶,一些时令水果,看起来有些简陋。 简陋,要么是娘娘在无声抗议,要么是来客和娘娘的关系已经到了不需要表面功夫的程度。 结合方才娘娘的态度,可能是两者皆有? 姜离远远的贴着静室边缘游荡着,心里默默的想。 洛水娘娘低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上有些空,便随意的一招手。 姜离不由自主的出现在了娘娘的手中。 虽说状况突然,但姜离还是乖巧的蜷缩着,任由那纤长的手指在自己红玉一般的鳞片上时不时弹动一下。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洛水娘娘似有所感的抬起头来。 眼前三丈外,突然展开了一口混洞。 一个人从那混洞之中走出。 这是一位老者,穿着一身麻布袍子,须发皆白,额头高高隆起,眼中神光盎然。 洛水娘娘见了这老者,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姜离站了起来,微微点头。 “洛宓,见过禹王陛下。” 第2章 禹王的莫名馈赠 姜离依旧窝在洛水娘娘的臂弯里,完美的充当着一个手把件的角色,只是在听到洛水娘娘的见礼时,心里不由自主的翻起惊涛骇浪。 禹王! 大禹! 人族有三皇五帝,天皇伏羲,地皇神农,人皇轩辕,此为三皇定伦,又有五帝治世。 曰:少昊,颛顼,尧,舜,禹。 眼前的这位禹王,正是那人族最后一位共主,治水患而平赤县,铸九鼎而定九州。 在这个神灵真实存在的世界,姜离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位人族共主,得有多么恐怖的能力? 而看洛水娘娘的态度,对这位人族共主却好似……不算太过恭敬? 姜离不由得想起了洛水娘娘的身份。 看似只是一位人间水府神祇,五品天曹,但实际上,这位娘娘的资历即便是放眼整个天庭,也是老资历。 因为她是人族第一位共主,天皇伏羲的女儿,因贪恋洛水风景,没有选择随着伏羲共主飞升火云洞,而是留在了人间。 “殿下多礼了。” 禹王笑了笑,同样微微点头,竟将自己放在了和洛水娘娘平等论交的地位上。 “请坐。” 洛水娘娘侧身指引,顺手把姜离给放了出去。 姜离也不敢停留,开始照着赤姑姑的吩咐,在这会客堂内缓缓的游动起来。 禹王坐下之后,饶有兴致的看了一眼姜离,赞道:“殿下的水府,竟还有这样的水中异种。” “洛水到底是人杰地灵之所,有些许神异生灵,不算什么。” 洛水娘娘礼貌性的回了一句,而后却说道:“陛下半个时辰之前才发了拜帖,眼下人就到了,来不及布置迎接,实在是失礼。” 这话意有所指,而禹王显然听懂了,无奈的笑了笑,说道:“明人不说暗话,这三界虽大,但能把老夫撵的跟驴子一样东奔西走的,也就那么几位。” “老夫是奉了谁的命而来,相信殿下也清楚?” 洛水娘娘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能让这位末代人族共主这般忙碌着急的奔走,哪怕是同为人族五帝的其余几位都没那个底气。 也唯有人族三皇,才有这样的威权。 至于具体是谁,结合洛水娘娘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他,让您来做什么?” 洛水娘娘语气淡然,但却带着几分隐藏极深的怨念。 这语气和态度,绝对不像是在称呼自己的父亲。 禹王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正色道:“一月后,伏羲陛下将膝下四子敕封为四季轮转之神。届时首阳山上,大开宴席,广邀三界真修观礼。” 说着,禹王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份请帖,轻轻放在桌子上。 “老夫,尊奉人族天皇伏羲陛下之命,前来邀请伏羲氏长女,风宓前往……” “禹王陛下。” 洛水娘娘竟直接开口打断了禹王的话。 她拿起那请帖,摊开,指尖在其上游走,最终锁定在一个名字上。 指尖深深的摁住那名字,低垂着眼眸,轻声道:“名字错了。” 那请帖上,自然是“伏羲氏风宓”,但洛水娘娘却说,错了。 “我姓姜,乃是人族地皇神农氏陛下亲自承认的神农烈山氏姜姓,不是什么伏羲氏风姓。” “请称呼我,姜宓。” 禹王豁然抬头,和洛水娘娘对视。 一位人族长公主,一位人族共主,都没有说话,场面一时间寂静了下来。 角落里的姜离,默默的吐出一个瑰丽的泡泡。 看起来就好似一条什么也不懂的小鱼,但姜离心里是真正的翻江倒海。 我听了这种事情,不会被灭口吧? 妈耶,这信息量可不是一般的大! “这请帖,我不能收。” 洛水娘娘主动打破了沉默,把那请帖推了回去,轻声道:“烦请禹王陛下,更改其上名号。” 禹王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抬手,在那请帖之上轻轻一划。 “伏羲氏风宓”几个大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烈山氏姜宓”。 “多谢。” 洛水娘娘微微点头,将那请帖收起,说道:“一月之后,我会准时赴会。” “善。” 禹王微微点头,站起身来,看向洛水娘娘的眼神有些复杂,轻声道:“殿下,昔年之事,本不该由老夫置喙,但已然过了这许多年,殿下还是……” “姜宓明白,多谢禹王陛下开释。” 洛水娘娘也站起来,福身行礼。 禹王张了张口,微微摇头,不再多言,只是笑道:“好容易出一趟火云洞,殿下这水府风景不错,不知老夫可能多留一会,好好观赏一番?” “禹王陛下请便。” 洛水娘娘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拒绝,只是说道:“陛下在天庭留的化身,乃是下元水官大帝,对水府之景,竟也觉得新奇?” “化身是化身,我是我,岂能一概而论?” 禹王微微一笑,背着手,开始在这平平无奇的会客堂逛了起来。 洛水娘娘疑惑的看着禹王的身影,一位人族共主,真的会对水府之景而停留吗? 更何况,这里有什么好看的? 姜离保持着固有的节奏,在这会客堂里游来游去,时不时的吐出来一个泡泡,就好像禹王不存在一样。 然而,禹王却对他似乎很是感兴趣,目光一直追着姜离的身影。 “这小鱼儿,有些意思。” 禹王突然笑着一招手,把姜离摄来手中,凑到眼前,细细的端详着。 “这不过是我洛水神宫万鱼池内的一条小鱼儿,有什么神异之处?” 洛水娘娘愈发疑惑。 禹王之所以留下来,似乎和自家这条小鱼儿有关? 在洛水娘娘没有看到的角度,禹王眼中突然浮现出一抹淡金色的神光,这一双渲染到鎏金之色的眼眸,紧紧的落在姜离身上。 片刻后,禹王眼中金光消散。 “神异就神异在,他和寻常鱼儿不同。” 禹王说了一句有些废话的解释,然后,做了一个让洛水娘娘十分惊讶的动作。 却见禹王搓了搓手指,指尖浮现出一团深蓝色的,内里却酝酿着一点血红的宝光。 这宝光看似柔顺如水,但其内却又带着铁血的凶戾意味。 “这是……” 洛水娘娘有些震惊的看向禹王。 “昔年淮祸水君的本源灵韵,用在你身上,相得益彰。” 禹王微笑着,将那一抹宝光摁在了姜离的身上。 顿时,姜离浑身鳞片都在发光,深蓝宝光从他的每一道鳞片的缝隙迸射而出。 禹王放开了姜离,让他悬浮在半空,后退两步,微微点头,很是满意的模样。 “有这一道灵韵,作为筑基之用,足够了。” 禹王自言自语的说着,转身对着洛水娘娘微微点头,笑道:“此间事了,老夫这就告辞了。” 洛水娘娘回过神来,压下心里的疑惑,福身行礼,道:“恭送禹王陛下。” 禹王的身影缓缓消散。 而洛水娘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了正在发光,好似一颗蓝色小太阳一般的姜离身上。 那蓝光越发浓郁,直到把姜离完全裹住,只能隐约看到几分赤色。 下一刻,这蓝光开始扭曲,延伸,拉长。 其内似乎有一个人形身影正在孕育…… 第3章 化形,以及对领导的投其所好 姜离只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奇异的视角之中。 在这个视角里,他踩在一片黑暗之中,上不见天,下不见地,未有黑暗。 而在这黑暗之中,唯一醒目的,不一样的东西,是一团赤红色的光芒。 姜离不由得凑了过去,越靠近,这光芒越清晰。 最终,姜离看清了这道光,是用赤红色的光流勾勒出来,一只繁丽无比的鲤鱼,有着寻常鲤鱼所没有的,如同火烧云一般的尾巴。 这是我? 姜离生出明悟,可是细看却发现,在这赤红神光构成的鲤鱼虚影之内,却蜷缩着一个婴儿大小的人形。 那人的体型,相貌,和姜离前世别无二致。 这也是我? 姜离恍然。 看起来,这似乎是我当今的肉身,和曾经的魂魄? ‘嗡!’ 正在此时,一道深蓝底色的,裹着一点红色的宝光,从冥冥之中落下,极为暴力的把那赤红鲤鱼包裹住。 那深蓝宝光开始温养起了其中的赤红鲤鱼。 姜离只感觉浑身暖洋洋的,还有着一股奇异的,仿佛胎动一般的感觉。 随着深蓝神光的包裹和浸润,姜离发现,这深蓝宝光越来越浅,越来越淡,可是其内的赤红鲤鱼却越发的醒目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深蓝神光彻底消失不见,而那赤红鲤鱼则变的好似一轮红日。 这似乎是,我将那深蓝宝光给吸收了? 姜离正思索着,却见那赤红鲤鱼之内的魂魄有了动作。 我要伸一个懒腰。 姜离默默的想着,那魂魄随之伸了个懒腰。 我在看着我自己的,“我”是意识,是我的肉身和灵魂的绝对主导。 姜离心中生出明悟来。 随着灵魂的动作,那耀眼如红日一般的赤红鲤鱼光影,也开始缓缓的黯淡下来。 一切的光芒,都在被灵魂所吸收。 最后,连带着那赤红鲤鱼光影也彻底的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那灼目的灵魂。 所有的光芒,那深蓝的宝光,赤红的鲤鱼光影,都融汇在了灵魂之中。 ‘嘀嗒……’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声轻响,在这空寂的黑暗之中分外清晰。 姜离“看”到了一枚种子。 但姜离知道,这不是种子,而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这个概念,诞生在他的丹田之中。 这是法炁之种,是万法根源,是探索天地自然所必须的种子。 也是……一位修者的本源。 姜离睁开了眼睛。 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依旧站在洛水神宫的会客堂内,只是,那种身为鲤鱼时候的悬浮感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但熟悉的,脚踏实地的感觉。 脚? 姜离有些生疏的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脚尖,以及…… 他重新抬头,看到了眼前不远处的洛水娘娘。 然后,姜离缓缓的,缓缓的蹲了下来,双手环保住脚踝,把自己缩成一个球,低着头,好似鸵鸟一般。 “呵呵呵……” 他听到了洛水娘娘忍俊不禁的笑声。 在洛水娘娘的视角里,那精致华丽的赤红异种鲤鱼,变成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生的精致俊秀,一双瞳孔却是奇异的红色。 洛水娘娘看着那少年的动作,以及那肉眼可见的窘迫,戏谑的眨眨眼,抬手一招。 一匹赤红锦缎飘飖而来,落在了姜离的身上,随着一阵阵的红光闪过,姜离的身上多了一身修长的红袍。 “天庭织造司前年送来了一匹红锦,本宫穿不惯这颜色,一直留了下来,如今正好给你用。” 洛水娘娘颇为满意的笑了笑。 姜离有些拘谨的站起身,抬起双手,看似一以贯之的红锦之上,却暗绣着繁丽的鱼龙纹。 随着他的动作,那纹路好似活了过来一般。 这是天庭织造司最上等的九玉仙锦,便是天庭公主想要,也得提前打招呼。 看着那颇为新奇的端详自己的少年,洛水娘娘会心一笑。 转身坐了回去,笑道:“你倒是好运道,禹王陛下赏了你一道淮祸水君的本源灵韵,直接打开了你的天地之桥,不仅仅化形而出,还凝聚了法炁之种,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 姜离没说话,眼中带着几分懵懂。 他现在是真的有些茫然。 虽说身处神灵显圣的世界,但姜离几乎一直在万鱼池之中,根本接触不到外界信息。 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淮祸水君本源灵韵,天地之桥,法炁之种,修行路! 我现在,好像是一个修行者了? 姜离没什么实感的恍惚想着。 “拜见娘娘,娘娘福德无量!” 姜离在回过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对着洛水娘娘拜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位洛水娘娘,依旧是自己所能够接触到的,最粗的大腿。 “你倒是无师自通。” 洛水娘娘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笑道:“也罢,既然你已然炼化了喉头横骨,有了人身,再待在万鱼池就不合适了……” 说着,洛水娘娘思索片刻,说道:“你既有这般福缘,便该物尽其用,且去领一份洛水神宫行走的差事,负责外出采买物件,也好去看看那人间红尘,学一学人伦道理。” “是。” 姜离毫不犹豫的点点头,管他是什么差事,只要还在洛水神宫,那就是好事情。 心里想着,姜离正要退下,微微抬头,却看到洛水娘娘似乎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意味? 当即,姜离直接跪拜下去。 “娘娘慈悲,我听闻,凡有智生灵,皆有名号,以此行走人间。我初得人身,却不知如何自称,还请娘娘不吝赐下名号,好教我有个根底。” 洛水娘娘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姜离,满意的挑了挑眉毛,笑道:“你既有此一求,本宫自然不会吝啬。” 说罢,就开始饶有趣味的掐算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 嗯,猜对了啊。 姜离脸上适时的挂上了几分期待。 果然,对于洛水娘娘来说,自己是一个新生的,没有名字的小孩子。 而洛水娘娘,似乎很乐意给自己起一个名字,但又不好意思直说。 这么看来,这位娘娘还颇有童心? “你乃是鱼属化形,五行为水。” 没有让姜离等太久,洛水娘娘若有所思的说道:“然修行之道,讲五炁平衡轮转,你为水中精灵,自然弱了五行火炁,如此,便取一个离火的离字为名。” 看着眼前俊秀喜人的红瞳少年,洛水娘娘不知为何,福至心灵一般,说道:“你既化形于本宫眼前,便是与本宫有缘,且以姜为姓,随着本宫就是。” “日后,你便唤作,姜离,如何?” 姜离不由自主的恍惚着。 对着洛水娘娘三拜。 “是,姜离,多谢娘娘赐名之恩。” 抬起头,眼中依旧带着几分懵懂。 绕来绕去,却还是承继了前世为人时的名字。 巧合,还是缘法如此? 第4章 差事 见姜离呆立也不说话,洛水娘娘挑眉问道:“怎么,可是有什么计较?” 姜离回过神来,俯身下拜,恳切道:“回禀娘娘,娘娘玉言定名,本就是天大福缘,姜离怎会有什么计较,只是一时间被这莫大喜悦冲昏了脑袋,这才失礼。”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 洛水娘娘微笑着弹了弹手指,目光落在一旁的茶杯上。 姜离赶忙小步凑过去,拿起茶壶,倾倒了七分满。 余光瞥见娘娘喝了茶水,这次低眉顺眼的小声说道:“只是,姜离自认庸碌之辈,更无些许天资,一朝得了禹王陛下与娘娘青睐,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忐忑的很。” 方才的一系列事情,确实让姜离有些忐忑。 他此世的本体赤鲤,确实有几分神异血脉,但这么点神异,在这洛水之中或许可以博一个貌美的名头,放在偌大三界,又能算的了什么? 禹王方才的举动,实在是有些突兀了。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听了三皇后裔的隐私,这才给了封口费? 没必要吧,那可是禹王,其他的不说,如今总管四大部洲一切水脉的下元水官大帝,可就是这位共主的化身啊。 便是那高高在上的总管四海四渎大龙神,在水官大帝面前也不过是一条大些的泥鳅,更遑论自己? 正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或者用一个姜离更熟悉的说法,命运的一切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所以姜离才忐忑,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让堂堂的禹王看上的。 “有忐忑,是好事。” 洛水娘娘似是早就在等着姜离如此问,笑道:“昔年,禹王行于九州,治水疏河,其中淮水最是泛滥,盖因其内有一水怪,号淮涡水神,名无支祁,百姓们称之为淮祸水神。” “此怪阻挠大禹治水,禹王麾下四将齐齐上阵,却降不住,最后还是禹王耐着性子,召来了西昆仑神将庚辰,显化应龙本相,好一番大战,这才降伏此獠,铁索缚颈,鼻穿金环,镇压于龟山之下。” 姜离听明白了,当时八成是禹王觉得自己手下丢了他的人,准备自己抄着耒耜给那水猴子扬了,结果被大家伙劝住,毕竟当时的禹王已然是事实上的人族共主,亲自上阵,实在有失体统。 这才有了应龙降伏无支祁的故事。 洛水娘娘继续说道:“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当时禹王到底是没忍住,或是嫌弃庚辰拖沓,挥拳打了无支祁一记。” 说到这里,娘娘嘴角带笑:“正是这一拳,险些打散了无支祁的肉身,连带着本源灵韵都被打出来了四五成。” “这灵韵,一直在禹王的手里,经过这许多年的炼化,早就没了无支祁的烙印,乃是水属之中,最最菁纯,最最上等的好宝物。” “许多年来,也有不少人族仙人,去找禹王求取,可禹王却不曾松口,不曾想今日却给了你。” 姜离听着,心里越发的忐忑起来,苦笑道:“娘娘如此说,倒是让姜离越发无措。” “于你说这些,并非是要你如此。” 洛水娘娘整理了一下裙摆,轻笑道:“禹王看这灵韵,也不过只是当一个念想,毕竟成就共主之后,鲜少动过手。” “你且放宽心,这灵韵在你们看来,或许是无价之宝,但对禹王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你也无需担心其他,只是看你顺眼,与你结一个善缘罢了。” 洛水娘娘的意思很简单,大佬指甲缝里漏一点东西,就足够你受用,但对大佬来说就是随手安排罢了。 人家自己或许都不在意,你有什么好忐忑的,拿着就是了。 姜离心里安生了不少,点点头,俯身拜道:“若非是有娘娘的面子在前面,姜离又哪里来的这般运道,姜离多谢娘娘提携之恩,此生不敢忘却。” “你这鱼儿,哪里学来这么多的油滑调子?” 洛水娘娘笑骂道:“往后也是修行之人,可莫要这般不着调。” 说着,摆摆手道:“好了,你去吧,安心做事即可。”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那无支祁灵韵之中,有些神异,你当尽早参悟,莫要耽误了自身道途。” “是,姜离谨遵娘娘教诲,这就告退了。” 姜离躬身行礼,见娘娘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等到姜离离开,洛水娘娘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看向桌子上的请帖,神色晦暗不明。 姜离的事情,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小插曲,这三界无数众生,撞机缘的事情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着,姜离的这点运气,属实不算是什么。 只是与这小鱼儿逗趣几句,纾解一下心情。 更让她在意的,还是这请帖。 洛水娘娘手指在那请帖之上划过,声音很轻,但却带着复杂无比的意味。 “此次之后,我终生不再见你。” ………… “你真是好运气,这次之后,怕是能常在娘娘面前露脸。” 水晶宫万鱼池旁,洛水娘娘的贴身侍女之一,也是姜离“本家”的赤儿正在和姜离说话。 赤儿的目光在姜离身上打量片刻,见他生的雅致俊秀,满意的点点头,道:“这样的皮相,倒也不会给咱们洛水神宫丢人。” “都是娘娘的福德,咱们侥幸沾了半点,已然是受用无穷了。” 姜离笑着应了一句,正色躬身道:“姜离能有今日,全赖姑姑照拂,若无姑姑当初救助之恩,姜离如今怕是早就烂在了不知哪条凶物的肚子里,哪里有今日的缘法。” 这是实话,姜离的感谢也是真心实意的。 然而,赤儿却面带几分不满,叉着腰,嗔道:“你叫我什么?” 姜离愣了愣,旋即拱手笑道:“赤姐姐,是弟弟的不应该,竟把姐姐喊老了,实在该打。” “这才对。” 赤儿转嗔为喜,拽着姜离的袖子往外走,浑然不顾万鱼池中那无数道几乎化作实质的嫉妒和羡慕。 等离开了万鱼池,赤儿这才说道:“娘娘点了你的采买行走之职,你可知道,这差事该怎么做?” 洛水神宫可不都是修行有成的辟谷真修,更多的侍女,水兵,仆役等,都还是要吃五谷杂粮的,也少不了各色物件工具。 而采买行走之职,就是去洛水之外的洛阳城内,采办这些东西。 这事方才人间,或许有不少油水可吃,但在洛水神宫,真没有必要,又不是修行宝材,不过是一些世俗银子,有什么好计较? 所以,只要采买的物件周全就可以,至于花销,反正洛水神宫也不会缺了这点凡俗金银。 但看赤姐姐的样子,似乎里面还有说法? 当即,姜离凑近了一些。 “赤姐姐,弟弟实在愚钝,还请您提点一番,感激不尽。” 第5章 出洛水,见真人 见姜离这么上道,赤儿心里满意,面上却把姜离推开一些,颇为嫌弃。 “去去去,你如今也是好端端的少年郎君,怎么好与我靠这么近?” 姜离嬉笑着,顺着力道挪了半步,依旧矮着些身子,做倾听状。 赤儿笑道:“其实呀,这采买行走,重在后面的行走二字。” “你出了神宫,若要采买齐全,非得是走遍洛阳城各个集市,菜,粮,肉,调料,工具,可不是在一家一户就能置办齐全的。” “如此一来,自然能够看到诸多人间百态,这才是重点。” 姜离神色一动,却适时的摆出疑惑姿态来,问道:“姐姐这话还是深奥。” 赤儿见此,面上恨铁不成钢的嗔了姜离一眼,心里却满足的很。 “傻弟弟,你可记好了,采买出些纰漏,没人说你什么,便是有,姐姐也能给你压下去。” “只是看到的有趣的事情,必得记下来,回来等娘娘召见,再讲给娘娘听,千万记着,莫要拿那些不忍言之事来烦娘娘的心,只管讲些市井笑料,家长里短就好。” 赤儿说着叹息一声,道:“娘娘在宫里,其实孤寂的很,兴致来了,和我们这些侍女都能谈笑许久,更多时候,却是独自一人感怀。” “你若是能让娘娘宽心欢喜,就是你这采买行走最大的功劳。” 姜离明白了,结合方才在会客堂听到的信息,看来洛水娘娘心里的事情,这么多年也还在压着。 没往深处去想,姜离对着赤儿感激的点点头。 “姐姐的叮嘱,弟弟必然铭记在心。” “正好,刚巧赶上宫里得采买一批肉食给那些水宫将领,你去跑一趟。” 赤儿从怀里摸出来一枚令牌,亲自给姜离系在腰带上,笑道:“这一身仙锦,我们眼馋了许久,如今倒是让你得了。” 笑了一句,赤儿正色道:“出了宫,进了洛阳城后,这令牌千万不可离身。” “洛阳城乃是赤县神州的大城,其内有不少的人族修行之人,虽说咱们洛水神宫的水族,乃是正道出身,但到底是异类。” “若是没有这令牌证明身份,说不得就有那不分青红,只一心降妖除魔的修者找你的麻烦。” “你也千万要记得,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在城内跟人族修者起冲突,便是咱们有理,可那到底是人家的地盘。” “更何况,如今外面的世道也不安稳,万事都要小心。” 姜离认真的听着,他虽然不是小孩子,但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到底也是陌生的。 低头看一眼令牌,乃是白玉琢磨,四边云纹,其上蚀刻着烫金的“洛水神宫”四个大字。 “娘娘专门叮嘱,你初得人身,要去体会人间红尘,去看看那人伦大道,所以得你一人前去。” 赤儿说着,又摸了摸袖子,将一袋银子以及一个小簿子交给了姜离。 “这是采买的名单,以及所需的银钱。” “另外……” 赤儿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果然无人,这才拿出来一个纸条,塞进姜离手里,小声道:“除了那名单上的,还有些物件,也得由你去。” “是我们这些姐妹,要用的一些东西。” 姜离应了一声,打开那纸条看了一眼,神色有些怪异,但还是收了起来。 “那姐姐,我这便去了。” “去吧,虽说要小心谨慎,但若是真的遇到不讲道理的,也不要太过忍让,咱们洛水神宫也不差什么,娘娘更会给你做主。” 赤儿小声的说道:“毕竟,不管如何,娘娘的身份摆在那里。” 姜离会意的点点头。 虽说洛水神宫里诸如自己这种水族,不曾得天庭敕封的正经天曹,在人族眼里只能算是修行正道的异类精灵。 但洛水娘娘可是实打实的人族第一位共主陛下的长女啊。 赤儿又叮嘱了几句之后,姜离便离开了洛水神宫。 等出了洛水,姜离看着四周那有些荒凉的景色,以及那步履匆匆,身着古装的百姓,心里不可避免的涌出一阵茫然来。 这个世界,虽说与他前世有些相似,但到底不再是同一个世界。 而他,再怎么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可在这个世界的人族眼里,他却是一个异类,好听些,唤作精灵,难听些,就是妖怪。 姜离在看来往的百姓,而百姓们也在看他。 在百姓们的眼中,见那少年郎一身得体的红绸锦衣,腰悬白玉,身姿挺拔,皮肤白皙,显然是非富即贵之家才能养出来的。 所以,一个个也不敢多看,只是瞥一眼就慌忙收回目光,生怕冲撞了贵人。 只是心里疑惑,这般的贵人,怎么会孤身一人来这城外荒僻之地? 而且看其作态,颇为茫然,莫非是谁家走丢了的? 这时,有那心善的妇人,见这少年如此模样,顿时心生怜爱,壮着胆子走了过去,学着曾见过的大人物们的模样,有些生疏的福身行礼。 “敢问这位少郎君,怎得一个人在这荒僻之地?” 姜离回过神来,闻言,笑着还礼道:“见过这位娘子,在下姜离,奉了家里的命,去洛阳城涨涨见识,只是初次出门,却是迷了路,还请娘子不吝指点去路。” 听这贵态少年言语有度,那妇人越发拘谨,小声道:“少郎君只消沿着洛水一路往北,约莫十几里地,就是洛阳城地界。” “郎君脚步还是快些,如今世道不安稳,便是此地,也算不上安生。” 那妇人小声说着,左右看了看,发现不曾有那面带凶光的,这才悄然松了一口气。 “多谢提点。” 姜离笑着点点头,摸进袖口,从银锭上扣下来一角,约莫一两多点,递给眼前的妇人。 “指路之资,还请娘子莫要推辞。” 妇人迟疑了片刻,还是接过来,感激道:“多谢贵人赏。” 姜离笑了笑,顺着洛水,一路前行。 那妇人看着手里的银角子,不由得有些发愣,不过是短短几句话,就赏了银子下来,这郎君家里,得是多大的富贵? 正想着,抬起头去看,眼前却没有了那一袭红衣的少年郎君。 ………… 姜离一路前行,脚下一步迈出去,就是十几丈的距离。 他细细的感悟着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是新奇,毕竟初得真炁,对一切超凡运用都有些陌生。 然而,就在姜离以缩地成寸的手段前行的时候,在临近洛阳城还有五六里地的地方,却突然感到脚下好似深陷泥潭,一步都迈不出去。 周遭空气好似都变得粘稠起来。 姜离皱了皱眉毛,也不慌乱,只是左右看,锁定了路旁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身穿葛布麻衣,头戴青巾,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路边一块青石上,正呵呵笑着看姜离。 明明只是寻常打扮,可在姜离的眼中,这位老者身上却自有一股清净逍遥的道气儿。 只是对视,就让姜离觉得心神安稳,呼吸吐纳都顺畅了几分。 见姜离看过来,那老道者也只是笑着眨眨眼。 “便是洛水神宫的使者,在这洛阳城外这般催发手段,也还是太招摇了些,安生走路进城的好。” 话音落下,姜离周遭的无形禁制瞬间消失不见。 姜离想了想,迈步上前,拱手行礼道:“在下,洛水神宫行走,姜离,初得洛水娘娘委任职责,方履人间,不通规矩,多谢道长提点之恩。” “还请道长赐下法号尊名,容在下拜见。” 那老道人捋须微笑。 “贫道,葛玄。” 第6章 葛玄符法 一句话,让姜离心里翻江倒海一般。 他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老道人。 葛玄的名字,他如何能够不知道?又如何不熟悉? “小友,认识贫道?” 葛玄见姜离如此,笑眯眯的问道。 姜离回过神来,微微摇头道:“在下洛水神宫行走,姜离,并不认得道长,只是见道长风姿,怕是人间少有,故而愣神。” “哈哈哈哈,粗野老道,无门无派的散人,能有什么风姿?” 葛玄哈哈一笑,捋须看着姜离,笑问道:“姜离小友,似乎并非寻常水族?” “侥幸有几分缘法,在道长面前不值一提。” 姜离有些拘谨的回答。 葛玄笑了笑,也不追问,指了指洛阳城,说道:“小友若是要进城,还是多加几分小心。” “敢问道长,这是为何?” 姜离有些疑惑。 葛玄扭头看向洛阳城,悠然感叹道:“赤帝子斩白帝子于丰西大泽,蛇分两段,乃定炎汉两分,至如今四百余年,终究不曾三兴。” “魏室受禅,汉祚已止,曹氏继位,定都洛阳。” “今日,正是那魏帝曹氏登基之日也。” 姜离闻言一惊。 如今是三国的起始吗? 一念至此,姜离轻声道:“如今天下,依旧三分,魏室似乎不过其一?” “三分又如何?” 葛玄看向洛阳城的目光没有聚焦,似梦呓一般,轻声道:“赤县神州,自有气运,汉运终,魏运始,三分天下,到底要归于一室。” “您的意思是,最终能够勘定九州的,是这受禅的魏帝?” 姜离嘴上问着,却丝毫不意外葛玄能够看到这一点,但他还是没忍住留了一个钩子。 葛玄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柄老旧的麈尾,在手中微微摇晃着。 “茫茫天数,贫道哪里知晓?” 葛玄看向姜离,笑道:“只不过,小友既宿洛水神宫,毗邻皇都,怕是免不得这人间风波。” 此话,似意有所指。 姜离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思维一时间发散出去,不由得想到了什么。 有那么一个人,一口气把洛水的信用透支了将近两千年,不是到头了,是后面姜离不知道了。 在这个神佛显圣的世界,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情。 姜离心里嘟囔着,小心的看了一眼葛玄。 这位道长,可不想他所说,看不清茫茫天数。 而是看的十分明白。 见姜离没说话,葛玄也不再多言,站起身来,朝着洛阳城走去,走了几步,见姜离拱手相送,便摆一摆麈尾,道:“小友,不进城?” 姜离回过神,两三步赶上前去,很是自然的抬手扶住葛玄的小臂,虚托着,微微躬身道:“在下身负洛水娘娘法旨,非得进城去,可方才道长之言,让在下心有惴惴。” “还请道长发发慈悲,护着在下进城?” “哈哈哈哈!” 葛玄哈哈大笑,指着姜离说道:“好个姜离姜行走,也罢,既相遇便是有缘,且带你一程。” 姜离行礼谢过,扶着葛玄朝着洛阳城走去。 越靠近,姜离的脚步就越沉重,身上也不由得冒出汗水来。 一股无形无质,但却真实存在的压力,随着姜离靠近洛阳城,从而一点点的施加在姜离的身上。 姜离忍着喘气的冲动,抬头去看。 却见那古都雄城之上,似有一层飘渺之炁悬浮不定,也正是这炁,在阻止着姜离踏进城中。 这似乎是一种无形的抵触。 这洛阳城,在排斥一切非人异类进入其中,非要踏进去,时时刻刻都会被镇压…… 感受着清晰的排斥感,姜离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苦涩。 若他生而为异类也就算了,可在姜离的记忆深处,曾为人的底色,可比如今的异种赤鲤本体深刻太多太多了。 这种反差感,以及那种被曾经赖以生存的土地当做异类对待的憋屈和委屈,在姜离的心里萦绕。 一股莫名的情绪,或者说,发自灵魂上的波动,不由自主的散发了出去。 洛阳城上徘徊的飘渺之炁突兀的停滞了一瞬。 葛玄的脚步微微一顿。 姜离却突然感到周身舒畅,那种无形的压力竟突然的消失不见。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姜离愣住。 “小友?” 葛玄的一声喊,让姜离回了神。 他低着头,晃了晃,笑道:“初见这般雄都大城,分神了些。” 葛玄笑着没说话,只是不着痕迹的看了姜离一眼。 红尘气加上天子龙气,却没有压制这位姜小友,就算有洛水神宫的行走令牌在身,也不至这般。 不,不是没有压制,而是……在感知到了什么之后,放开了对姜小友的压制。 真是奇哉怪也。 葛玄对姜离突然有了很浓厚的兴趣,但却没有任何刨根问底的意思。 三界之大,无奇不有,若是事事都要追究个透彻,他这辈子也不用干别的了。 收起了好奇心,葛玄带着姜离走进了洛阳城中。 天子登基,全城戒严,但葛玄只是随手一挥,就让旁人无视了他们两个。 姜离看的啧啧称奇。 “不过是寻常障眼法,小友为何这般惊异?” 葛玄笑道:“若是没有这样的手段,我等行走人间,总是有些麻烦。” 姜离道:“不瞒道长,在下自化形到如今,不过短短几个时辰,除了一些本能的手段之外,不曾学过任何法术神通。” 葛玄有些惊讶的挑眉道:“竟是如此?可贫道观小友……” 他的目光在姜离身上打量着,道:“根基倒是扎实的很,怪哉,小友是如何筑基,引出法炁之种?贫道竟看不透彻。” 姜离想了想,说道:“在下有些缘法,乃是禹王青睐,才让在下有了这般机缘。” “竟是如此。” 葛玄惊叹的点点头,想到洛水娘娘的身份,就不觉得如何意外。 姜离也没有再多说,进了城,便拜谢道:“多谢道长接引之恩,在下感激不尽。” “不敢耽误道长,在下这便告辞了。” 葛玄微微点头,只是眼中似有思索。 “小友。” 姜离走出去没几步,却听到葛玄喊他,忙转过身看过去。 迎面,一个薄薄的小册子飞了过来。 姜离下意识的抬手接住,耳边听得葛玄笑声。 “小友有禹王青睐得以筑基,想来修行之法自在心中,不容贫道置喙。” “这册子里,是贫道修的几道符法,只是一些寻常法门,小友闲暇时可参详一二,或可有所得。” 第7章 采买的尴尬 道门有许许多多的修行法,每一种都可以说是某一条道路的总纲。 内丹,外丹,存神,观想,房中,符箓…… 而既然分出了这么许多的修行法,就意味着必然有着其独特的侧重。 道门,或者说普天之下的修行者,归根结底,修的不过是“性命”二字罢了。 尤其是道门,最是讲究性命双修。 而道门的符箓之道,其最清晰明显的侧重,便是对肉身,法力,神通等“命功”的研伸与锻炼。 当然,这并不是说,符箓之道对内在之“性功”的修行就没有。 只不过对于姜离来说,他也并不需要符箓之法对“性功”的修行,因为他最本源的修行法,从化形并且凝聚法炁之种的那一刻,自然而然就已经有了。 这也是在这个人道大兴的当下,异类修行为数不多的优势之一。 那就是不需要去和人族一样,一点点的参悟修行之法,曾经掌控三界的妖庭,到底是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到了如今,也只剩下这点遗泽了。 异类,或者换一个姜离不喜欢的说法,妖族。 妖族修行,在化形之前,完全依靠本能去吸纳天地元气,而在化形的那一刻,参考当今的天地主角人族而成就的身躯之中,便会出现天生的经脉元气搬运路线与图景。 这是一个生灵对天地自然的感悟延伸,是至公的天道给予的奖赏。 所以,姜离缺少的,正是代表着外在体现的“命功”。 葛玄给他的这个符箓图册,正好补全了这一部分。 姜离手捧图册,恭送葛玄走远之后,有些迫不及待的打开了手里的册子。 要知道,葛玄虽说走的是内丹道,但对符咒之类的研究也极其精通。 可以说,是这位道门名宿的看家法门之一。 然而,这打开一看,姜离的手却不由得一抖。 无他,只因为这和葛玄说的可不太一样。 若只是看这册子上那林林总总二十来道符箓的作用,也确实如此,似乎只是一些诸如穿墙,藏炁,障眼,遁身,匿形之类的小巧法术。 了不起就是有那么几道辟邪驱鬼的符箓,还都没有名字。 只看作用的话,确实和葛玄说的没区别,但问题是…… “开篇的符箓总纲,似乎不是什么简单经文……” 姜离看着那不过寥寥几百字的符箓总纲,只是看了几眼,就觉得泥丸宫酸胀,有些神昏眼花。 他知道,这是自己道行不够,若是强行参悟,只会适得其反。 还好,这并不影响姜离去修行那些符箓。 “符箓修行,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姜离揉了揉眉心,开心的同时也有些苦恼。 道门诸多修行法门,互有优劣,谁也不敢说盖压其他修行法。 但若是说哪一道法门在修行之初最是需要阿堵物,那么外丹和符箓,绝对“艳压群芳”。 前者,炼汞烧铅,辅以金石,不管那一样都不是便宜物件。 后者,纸,笔,墨,坛,缺一不可,尤其是制作符箓的损耗,对初学者来说不是一般的高。 不过好在,姜离现在并不缺钱。 洛水神宫作为人间神祇之一,而且还毗邻洛阳这般的大城,四时八节的祭祀可不会少,更不会缺了黄白之物。 对于采买行走,人间钱财从来都是往宽了给。 先去把清单凑齐,然后再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 姜离打定了主意,在洛阳城内逛了起来。 洛阳城虽然大,但姜离脚力也不慢,再加上长得俊嘴也甜,不多时就打问到了洛阳城内最大的杂货坊市所在。 虽说今日是天子登基,但魏王早在登社稷坛之前就有旨意,不可阻碍百姓生计。 所以,姜离起初的采买还算是顺利。 肉,菜,布匹粮食这些东西,在洛阳城也不缺,与诸位店主约定好一个时间,送到洛水边之后,姜离的脚步变的有些踌躇。 他手里攥着一个纸条,上面是赤姐姐要求他采买的东西清单。 但这些东西怎么说呢…… 姜离站在一家装潢精致的铺面前,嘴角抽了抽。 这是一家成衣铺子,本来不算什么,但这家店,专营女装,而且,主要售卖的,是“心衣”。 也就是俗称的肚兜…… 没错,赤姐姐要姜离采买的,就是肚兜和小衣…… 但姜离真的没有勇气走进去,虽说如今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还没有那么严重,可一个大男人逛小衣店,还是太过离奇了些。 可不买又不行,别看赤姐姐在洛水神宫没有具体职位,但单单是洛水娘娘贴身侍女之一的身份,就足够说明很多东西。 而且看清单上的数量,八成是整个侍女团的需求。 不买?一口气得罪所有洛水娘娘的贴身侍女?还要不要在洛水神宫混了? “你这小郎君,生的这般俊俏,怎么偏生有市井痞子癖好,在我家店门前偷窥?” 正此时,那成衣店内走出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说着怪罪的话,但脸上的笑容却颇有几分戏谑。 姜离如蒙大赦,行礼道:“这位姐姐莫怪,实在是在下受人之托,要采买一些物件,但……” 那妇人不曾听完,便掩口轻笑,道:“郎君不必这般正经,我若是看不出郎君来意,岂不是白开了这许多年的卖店。” “郎君怕是被家中姐妹打发出来采买小衣的吧?” 姜离松了一口气,上前两步,将手中纸条以及一袋子大钱递了过去,说道:“姐姐慧眼,劳烦姐姐照着清单打包,在下就不进去了。” “郎君放心,我这店铺,来往的也有不少贵人家的夫人小姐,无论是纹样还是布料,都是这条街上顶好的。” 妇人见生意上门,笑的越发和善,接过纸条和钱袋子,说道:“方才所言,乃是见郎君踌躇,颇为有趣,有心逗一逗,郎君莫要往心里去。” “单单只看郎君这一身衣服,也绝然不会是市井匹夫之流。” 都说商人有只敬罗衫不敬人的毛病,放在其他行业或许有错,但放在衣料行,基本大差不差。 妇人说完,对着姜离福身行礼,算是道歉,而后便进店里招呼伙计。 不多时,妇人拿着一个包的严严实实的黑色包袱出来,和钱袋纸条一块递给了姜离。 “郎君放心,每个纹绣花样和裁剪样式,我都和单子对过,也都是上好的布料。若是有错,您尽管来砸我这招牌。” 妇人言语之中带着对自家店铺的自信。 “多谢这位姐姐。” 姜离把那包袱接过来,行礼道谢之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问道:“还有一问劳烦,姐姐可知道这条街上,谁家的朱砂黄纸最好?” 妇人闻言,想了想,朝着街道东边一指。 “若说这些祭祀用的物件,顶好的,非还丹坊莫属。” 第8章 天子祭洛水 还丹坊,专营祭祀用物,上到科仪斋醮,下到朱砂黄纸,应有尽有。 “哎呀,郎君实在是抱歉。” 店主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富态男人,对着姜离作揖道歉,说道:“天子禅位,改朝换代,所需祭祀繁多,小店的所有货物,都被宫里采买走了,如今实在是缺货。” “既然如此,还请店主估算一个大概时间,等到时我再来。” 姜离虽说有些失望,但也别无他法,只能先预订了再说。 “约莫两个月之后,便能配齐郎君所需。” 店主估算了一下,歉意的将姜离送了出去。 姜离也没有去其他店的意思,事关修行大事,能用上品,自然不能用次品将就。 左右如今也并不急需,等一阵就等一阵。 离开了还丹坊,姜离算了一下时间,若是要等采买的货物都送齐,还得有一两个时辰,也不着急,便想着寻一个饭堂吃些东西。 正走着,却见前方突的窜出两位骑士,身后还跟着一位官员打扮的男子。 三人到了坊市牌坊前,下马。 两个骑士在牌坊一册的公告栏上贴着什么东西,那文官则看向了汇聚而来的百姓们。 “诸位!天子禅位,朝代更易,自此后,我等皆为魏臣魏民,天子已与社稷坛登基,改国号为魏,改元黄初,定都洛阳!” “凡洛阳所属,免税三年,以显皇恩浩荡!” 百姓们听了,尤其是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纷纷喜不自胜,有经历过战乱的老人更是感叹。 “新皇帝还是好的,到底有些实惠给咱们。” “三年免税,家里总能攒些粮食下来。” 其余人也纷纷憧憬起了未来三年的光景。 姜离站在人堆里,静静的听着。 即便是四百年炎汉,对于普通的布衣百姓,也没什么特殊的。 朝堂之上,百官朝拜的是谁,对他们来说无所谓。 只要年景好,税收低,不祸害百姓,那就是好皇帝。 天命,政斗,利益纠纷,这些东西是那些读书人要关注的,也是这些读书人会为之执着的。 但对百姓们来说,哪里有那么多的纠结? “四百年炎汉,到底是终了,土德代火德,赤县天命更易也。” 姜离身边突然有人开口感叹。 他扭头看。 说话的是一位身穿宽松麻衣,黑须黑发,但年纪显然不小的男子,手持一杆幡,上书一个“卦”字。 这是一位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也注意到了姜离的视线,原本只是随意点头示意,但马上神色一凝,不着痕迹的扫视了姜离一眼。 “这位郎君,若有闲暇,不若寻个无人之地,听老夫说几句话?” 姜离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心里了然,这八成是自己的身份又被看了出来。 他并不如何意外,这里可是洛阳,是当今赤县神州数一数二的红尘大城,更是皇都所在。 又正值朝代更迭的关口,若是没有大修士在这城里晃荡,那才是怪事。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姜离拱手行礼,那先生微微一笑,转身走向角落僻静处。 等到了无人处,这先生把幡放好,拱手道:“老夫,周宣,见过郎君。” “在下姜离,见过先生。” 姜离方行礼完毕,却见这位周宣先生的目光一直在他脸上流转。 “姜郎君,似乎并非我族?” 周宣问。 “在下,洛水神宫行走,方才得道,如今是初次行走人间。” 姜离没有遮掩,大大方方的承认,这个身份在洛阳城没什么拿不出手的。 更不用担心被无缘无故的斩妖除魔。 “原来是洛神娘娘麾下,失敬失敬。” 周宣闻言,也不如何惊讶,毕竟在洛阳城里,敢像眼前这位一般,大摇大摆毫不遮掩的异类修者,必然是有跟脚的。 “不敢不敢,不知先生相召,是有何事?” 寒暄了几句之后,姜离便问道。 “当今天子,会在近日举行一场大祭。” 周宣捋着胡须,笑着指了指洛水的方向,说道:“所祭者,乃是洛水娘娘,以祈祷洛阳风调雨顺。” 姜离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也实属正常。 且不说洛阳乃是皇都所在,农田灌溉,取水生活,都要仰仗洛水。 只说洛水娘娘的身份,可不是什么秘密。 魏室天子定都洛阳,自然要祭祀洛水娘娘这位洛水之神,最主要的,是要祭祀洛水娘娘那伏羲长女的身份。 虽说当今天子乃是受禅,于礼法无缺,但不要忘了,如今的魏国,不过是三分天下之一。 西蜀那边,可还有一位大汉皇叔,说不得就会登基为帝,再立汉号。 所以,一切能够证明自己才是正统的方式,魏室天子都不会放过。 “此等大事,届时自有天子遣人,与洛水神宫掌事大人参谋。” 姜离疑惑问道:“在下位卑声小,实在不敢置喙,先生与我说这个做甚?” “只求行走引路。” 周宣笑道:“实不相瞒,在下便是天子派遣,要去拜见洛水娘娘的使臣。” 说着,周宣自怀中摸出一枚金令,上书一个魏字。 “在下本为微末术士,承蒙天子不弃,拔擢入宫,随侍参谋,今得大任,不敢耽误。” “只是,先前的汉室天子,许久不曾祭祀洛水,若贸然前去,实在冒犯洛水娘娘。” “昨日,在下请了管辂公与建平公二人,一道起卦,算出今日洛水有赤鲤出,乃是洛水使者,这才贸然前来相见。” “烦请行走引荐。” 其他的不说,管辂这个名字,姜离还是有印象的,后世尊称其为卜算始祖。 如今的占卜之术,以相面,天文,风角,图谶居多,乃是奇门遁甲亦或三易之流,并不曾融入道门之中。 是以,精修卜算者,自称术士,而非道士。 “既如此,在下自然责无旁贷,这便请先生一道往洛水去?” 如此大事,姜离也不敢怠慢,当即便说道。 “善。” 周宣笑着点点头,和姜离一道,出了洛阳城,直奔洛水而去。 二人都有修为在身,速度自然远超常人,不多时便到了洛水边,也是姜离和一众商贩约定好的时间。 如今这世道,姜离也不必担心有人拿了钱就跑,信之一字,在如今的商贾之中,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直到不久之后,某人搞的那一出,连带着方方面面都出了问题。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 打发走了商贩们,姜离看着眼前的洛水,心里不由得感叹。 手上也不停,拿出行走令牌,对着洛水一照。 不多时,便见洛水之中水浪涌动,一队十位巡河使者便浮现出来,见了姜离,顿时喜笑颜开。 “姜小哥,赤姑姑吩咐了,若你回来,货物自有我等搬运,你且直接去宫里寻她就好。” 第9章 礼书 “这位是?” 巡游使者看向了一旁的周宣。 周宣微笑行礼,道:“下官,忝为大魏郎中,一介术士,奉大魏皇帝之命,前来拜见洛水娘娘。” 那巡游使者听了,有些惊奇地看向姜离,后者微微点头。 “既然如此,小哥领着他去拜见娘娘就好。” 巡游使者说着,看了一眼洛阳城,感叹道:“赤县神州,又一次改朝换代了。” “只是不知这一次,能够安宁多久。” 听着这有些僭越的话,周宣却只是微笑,毕竟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天庭水官神祇,虽说不入流,但也是有天曹在身的。 虽说真要是较真,人间天子的位格,也绝非是一个不入流的天庭水官能够去针砭,但真要因为人家一句话就追究,这趟差事基本就黄了。 “周先生,请随我来。” 姜离对着巡查使者笑了笑,带着周宣走进了洛水之中。 一路到了洛水神宫,周宣好奇地看着四周,对姜离说道:“让行走见笑了,下官虽说有些修为在身,但这般的仙境水宫,还是第一次来。” 姜离笑着点点头,到了洛水神宫门前,却见赤儿已经在等候。 “赤姐姐,怎敢劳烦你等在这里。” 姜离上前拱手行礼,将手中的黑皮包袱递给了对方。 赤儿接过来,自然的搭在臂弯上,笑道:“哪个在等你?” 嗔了一句之后,赤儿看向周宣,福身说道:“是娘娘得知有天子使者前来,特意命我前来迎接。” “周宣见过这位姑姑,劳烦了。” 周宣拱手说道:“实在是让下官受宠若惊。” 说着,从袖口之中摸出来几颗鸽子蛋大的明珠,双手奉上,笑道:“临行之前,天子赐下不少小玩意儿,下官借花献佛,送给姑姑拿着赏玩。” 赤儿没有拒绝,巧笑嫣然的接过,说道:“既然是人间天子之物,乃是贵人赏赐,不敢拒绝。” 周宣笑着微微躬身。 “周先生请进。” 赤儿侧身指引,带着周宣和姜离走进了洛水神宫之中。 路上,周宣不着痕迹地碰了碰姜离的袖子,这一收一放之间,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已经进了姜离的袖口。 周宣对着姜离微微一笑。 人事这东西,总是不可或缺。 “娘娘正在洛水神殿之内等候,先生请进。” 等到了洛水神宫核心的大殿之外,赤儿打开了殿门。 周宣却不曾直接进去,而是整理好了衣冠之后,迈着小步,低垂着眼睛,盯着赤儿的后脚跟,缓缓地走进其中。 姜离也跟着走了进去。 “见过娘娘,当今人间天子使者,已然到了。” 赤儿躬身禀报,姜离也跟着行礼。 “嗯,赤儿,奉茶,离儿,你也听一听。” 洛水娘娘端坐白玉云台之上,微微颌首。 “是。” 赤儿缓步退下,而姜离则走到了白玉云台的左手边,转身面对周宣站定。 周宣站好,再次整顿衣冠,缓缓后退三步,屈膝,三叩首。 “大魏天子使者,臣,周宣,叩拜洛水娘娘尊驾,惟愿娘娘福寿无疆。” 说罢,起身,进一步,再三叩首,复起身,再进一步,又三叩首。 如此,三拜九叩之后,周宣才停下了动作,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按理来说,身为人间天子使者,即便是面对神灵,也不会行这般郑重的大礼,但眼前的洛水娘娘终究是不同的。 真要论起来,便是当今天子见了这位娘娘,也得三拜九叩。 不拜,就不是正统。 “周先生请起。” 洛水娘娘微笑着说道。 “不敢当娘娘先生之称。” 周宣站起身来,珍而重之地从袖口之中,拿出一卷丝帛,双手呈上。 “有大魏天子曹氏敬上礼书拜帖,奉上娘娘。” 姜离扭头看了一眼娘娘,见对方微微颌首,便上前去,接过那丝帛,回递给娘娘。 娘娘将那丝帛展开。 ‘赤县神州魏国曹氏皇帝丕,敬上洛神:朕初登大宝,定都洛阳,当祭洛水,祈风调雨顺,百姓安康,今冒昧上书,定于下月一十五日,开祭坛,祀洛水,特请示娘娘。 魏国曹氏皇帝丕,稽首礼拜。 旧历十月庚午日。’ 洛水娘娘看完,将丝帛递给姜离,示意好生安置。 “本宫执掌洛水,润泽两岸百姓乃分内之事,天子祭祀,乃是本宫荣幸,一切依照天子意思来办就是。” 周宣闻言,喜不自胜,躬身行礼道:“娘娘玉言,下官定然转告我皇。” “请周先生侧殿饮茶,稍候,本宫会写一道疏,请先生转交大魏天子。” “是,谨遵娘娘法旨。” 周宣再次行礼,在赤儿的带领之下,离开了正殿。 “姜离。” 没了外人,洛水娘娘的语气也松弛了许多。 “在。” “差事办得不错,赤儿她们胡闹了些,女儿家的东西,怎好让你去置办。” “赤姐姐帮了小鱼儿很多,些许奔波,难还其恩情万一,算不得什么。” 姜离笑着回答。 “这一趟出去,可遇到了什么稀奇事?” 洛水娘娘随口问着,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的书桌前。 “惭愧,这趟出去,采买完东西便遇到了周先生,不敢怠慢,只得带着他先回神宫。” 姜离忙走过去,铺好丝帛,然后开始研磨。 “不过,小鱼儿自己倒是遇上了些机缘。” 不多时,将舔饱了墨的毛笔双手递给娘娘。 “哦?什么机缘?” 洛水娘娘一边问,一边在丝帛上开始书写要回递大魏天子的礼书。 “娘娘的字,真好。” 姜离却不答,而是先鼓掌夸赞,换来了娘娘笑嗔一句滑头之后,这才娓娓道来。 “小鱼儿离开洛水之后,遇到了一位道长,自称葛玄,一眼便认出我的根底,却不曾有敌意,反而与我说了许多人间规矩。” “能进洛阳城,也亏了这位道长护持,临别时,道长见我不曾修过什么法术,还送了我一个符箓册子做礼物哩。” 洛水娘娘在听到葛玄的名字时,手中毛笔微微一顿,而后书写如常。 “我听过葛玄这个名字,是当今道门难得的真修,假以时日,怕是要一步登天,你能遇到这般真修,确实是你的缘法。” “小鱼儿最大的缘法,是得了娘娘收留,以及禹王青睐。” 姜离笑着说道。 “去了一趟红尘人间是不一样。” 洛水娘娘微微一笑,将毛笔放下。 姜离自然的奉上毛巾,说道:“小鱼儿有一事,想要请教娘娘。” “葛玄道长送我的的符箓册子上,有一篇总纲,十分玄妙,还请娘娘指点。” 说着,将那符箓册子取出来。 洛水娘娘随手接过,翻开一看,神色却一动。 第10章 曹丕与司马懿 洛水娘娘看着手中薄薄的册子,看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放下来。 惊奇地看了一眼姜离,感叹道:“你果然是好运道。” “莫非那总纲果然如此玄妙?” 姜离惊异的同时,疑惑道:“可,我与葛玄道长不过相逢一面,他怎么会……” “道门从不敝帚自珍。” 洛水娘娘笑道:“葛玄道长乃是真正的逍遥道者,似这般的人物,最是讲究一个眼缘。” “你虽是异类,但出身我洛水神宫,加之心性纯良,与你结一道善缘,对葛玄道长来说不过是信手而为。” “此符箓总纲,确实精妙。” 洛水娘娘手指点在那符箓册子上,笑道:“这些符箓倒是寻常法门,不过这总纲值得你用心去修。” “可,我只是看一眼,就觉得神思恍惚。” 姜离有些苦恼地叹息一声。 洛水娘娘笑了笑,说道:“给你一个差事,做完了,回来之后本宫亲自给你讲解。” 姜离闻言,眼睛一亮,躬身道:“娘娘恩德,实在让小鱼儿感动莫名。” “滑头,莫要忘了,你得先办差事。” “不管是什么差事,都换不来娘娘的亲自教导,所以小鱼儿才拜谢娘娘恩德。” 姜离嘿嘿笑着说道。 洛水娘娘微微一笑,指了指桌子上的礼书,说道:“大魏天子遣人送来礼书拜帖,礼尚往来,洛水神宫也该当遣人回书。” “你跟着周先生跑一趟吧,去拜见那大魏天子。” “我去?” 姜离愣了一下,虽说有些预料,但真的等娘娘说出这差事,还是惊异。 “怎么,不敢接了?” 洛水娘娘笑问道。 “只是怕耽误了娘娘的大事。” 姜离躬身说道:“小鱼儿不过刚刚化形,不通人间礼节,实在是怕在天子殿上失仪,玷污了洛水神宫的颜面。” “哦?不接这差事,本宫的教导可也就没了。” 洛水娘娘似笑非笑地说道。 姜离诚恳道:“便是小鱼儿一辈子参悟不透这符箓总纲,也不能冒险做让娘娘丢颜面的事情。” “呵呵呵呵……” 洛水娘娘闻言,笑得开怀宽慰,说道:“你有这份心,本宫便很满意了,也正是你如此做想,这差事才非你莫属。” “且去吧。” “是。” 姜离见娘娘主意定了,也不再推诿,双手捧起那丝帛礼书,躬身行礼之后,告别了洛水娘娘,朝着偏殿去。 此时,偏殿之内,周宣已经喝完了一杯茶,正在闭目养神。 见姜离进来,忙起身相迎。 “周先生,娘娘有命,命我带着娘娘亲笔礼书,回递大魏天子。” 姜离捧着礼书对周宣说道。 “娘娘安排真是周全,辛苦行走了。” 周宣惊喜地对着正殿方向拜了拜。 “事不宜迟,行走咱们这就前往洛阳?” “随先生安排就是。” 姜离笑了笑。 二人离开了洛水神宫,再次回返洛阳城。 等进了城后,直奔洛阳皇都。 自皇都门前,周宣歉意道:“还请行走稍后,下官前去禀报陛下。” “无妨,劳烦先生。” 姜离点点头。 周宣则脚步匆匆地进了皇都。 不多时,周宣带着一位太监走了出来,那太监见了姜离,便笑眯眯地行礼,说道:“见过行走大人,咱家奉陛下旨意,前来迎接大人。” “劳烦大监。” 姜离拱手还礼。 “不敢当不敢当,大人请。” 那太监见姜离如此称呼,脸上笑容越发灿烂,带着姜离进了皇都。 “陛下会晤大臣,本是在建始殿,只是大人身份特殊,陛下旨意,请大人入北宫相见。” “天子旨意,在下自然遵从。” 二人一言一语的说着,很快便到了北宫之前。 此地,乃是现在大魏天子的寝宫所在。 那太监进去禀报,不多时便传来声音:“天子有旨,请洛水行走入内相见。” 姜离学着先前周宣的样子,整顿衣冠之后,迈步走了进去。 当今大魏天子曹丕坐在主位上,面容方正,留着规整干练的短须,正有些好奇地看着姜离。 而在场的,除了周宣之外,只有一位四十来岁的男子站立在下首位置。 姜离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洛水神宫行走,姜离,奉洛水娘娘之命,拜见当今天子陛下,并娘娘亲笔礼书一封,敬上陛下。” 姜离没有跪拜,因为先前周宣已经提醒过了,一应方外之人,修行之士,拜见天子之时,只要没有臣属关系,是不需跪拜的。 “行走不必多礼,周宣,快快将礼书送来。” 曹丕摆手示意,声音恳切地吩咐。 “是。” 周宣将礼书从姜离手里接过来,奉上曹丕。 曹丕坐直了身子,郑重地展开,一字一字的看下去,一举一动,都彰显出了对洛水娘娘的尊敬。 “洛水娘娘果然是慈悲善神,朕何德何能,得娘娘这般郑重礼遇。” 曹丕看完了礼书,感叹了一句后,命周宣小心收起,日日供奉。 “行走此来,辛苦了。” 曹丕看向姜离,笑道:“观行走仪态风姿,果然乃是神宫之人,便是穷搜大魏,怕是也找不到行走这般的少年郎君。” “天子实在谬赞,若非有娘娘礼书,在下何德何能,得以面见人间天子。” 花花轿子众人抬,姜离自然不会在这时候说怪话。 “哈哈哈哈!行走,朕来为你引见。” 曹丕笑了笑,指向下首站立的中年男子,笑道:“这位,是朕的侍中兼尚书右仆射,司马懿。” 姜离闻言,心头一动,看向那貌似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 不,也不能说平平无奇,这男子的脖颈比常人更长,且前倾的幅度也更大,细细看去,就好似时刻在看着地面。 “在下司马懿,字仲达,见过洛水行走大人。” 司马懿脸上挂着热情和善的笑容,对着姜离拱手行礼。 “见过司马仆射大人。” 姜离脸上的笑容也如出一辙,只是心里却在抽搐。 就是这个老小子,在洛水边上拉了一坨又大又稀又臭的,直接导致洛水信用无下限透支…… 在这个神灵显圣的世界,这老小子干的事情,是真的会影响到洛水的气运的。 “对洛水娘娘的一应祭祀安排,都是由仲达负责,他做事干练,是父皇在世时就倚仗的良臣。” 曹丕自然不知道姜离心中所想,言语之中对司马懿很是推崇。 在如今这个时间点,司马懿自然是不敢露出丝毫违逆之心的,妥妥的一副忠贞之臣的模样。 “能有司马大人安排布置,相信这一场祭祀一定会在天子统筹,司马大人安排之下,尽善尽美。” 姜离微笑着说道。 “一应布置,臣已经有了腹稿,若行走大人有空,不若帮着在下参谋参谋?” 后半句话,自然是对着姜离说的。 第11章 司马懿的暗示 司马懿此言,显然有和姜离多亲近亲近的意思。 曹丕也笑眯眯的看向姜离。 “祭祀大事,上有天子,洛水娘娘督行,下有仆射大人操办,在下实在不敢置喙。” 姜离笑着说道:“仆射大人美意,在下心领了。” 拒绝之意,已然摆在了明面上。 “如此,是下官冒昧。” 司马懿脸上笑容不变,对着曹丕拱手行礼,微微后退一步,示意自己已经说完了话。 “烦请行走转告娘娘,一应祭祀典仪,朕一定用心置办。朕到底身份特殊,不得亲身拜见娘娘,实为平生之遗憾。” 曹丕颇为遗憾地说道。 “是,天子之言,在下一定带到。” 姜离拱手行礼。 人间天子,也并非没有限制,其中有一条便是,不得与神灵相见,一应祭祀典仪,即便是天子自己去执行,也见不得神灵。 因为人间天子是不可修行的,若是见了神灵,难免有求仙问道,谋取长生之心,如此一来,必然倦怠国事,非百姓之福。 “天子若是无其他吩咐,在下这便告辞了。” 姜离见曹丕不再言语,便开口说道。 这差事本身就这么点事要办,回递一封礼书,面见一番天子,然后就完活。 “且慢。” 曹丕却突然开口,抬了抬手,说道:“仲达,代朕送一送使者大人。” “是。” 司马懿躬身应下,笑眯眯的来到姜离身边,侧身抬手,笑道:“姜大人,请。” “劳烦仆射大人。” 姜离直觉有些不对,但也不好拒绝,便跟着司马懿离开了北宫大殿。 说送,司马懿是真的送,这一送就送到了皇都之外。 而看司马懿的样子,似乎还要继续送下去。 于是姜离主动止步,说道:“仆射大人,送到此处便好,劳烦大人。” 司马懿却不搭话,反而是看了姜离一眼,轻声笑道:“姜大人似乎……对在下有些抵触?” 姜离心头一动,面上疑惑不解,问道:“大人何出此言?” “你我初次得见,大人礼数周全,在下为何抵触?” “如此吗,是下官想多了。” 司马懿歉意地躬身行礼,脚下却突然靠近了一步,低声道:“改朝换代,天子登基,大魏伊始,天子欲除前汉积弊,革鼎气象,只是心中多有不安。” 姜离心头一动,说道:“朝代更替,自有混乱之时,天子只需勤政爱民,自能拨乱反正,何须不安。” “唉。” 司马懿喟叹道:“话虽如此,但天子也是人,自然会生忐忑之心。” “更何况,当今天下,大魏虽为正统,乃受禅炎汉而立,但到底是三分天下,九州尚且不全,何谈革鼎?” “若是……” 他说着,神色之中恰如其分的出现了几分惭愧和希冀,说道:“若是,能借助这场祭祀,求得洛水娘娘的启示,那便是极好的。” “不仅能安定天子之心,更能安定天下万民之心。” 其意思,已昭然若揭。 大魏天子在谋求最大的正统背书,而放眼整个赤县神州,能给出这般背书的,也只有洛水娘娘这位伏羲长女了。 或许,还有更大的谋求。 比如……国运…… 司马懿的一番话,完全是在代替当今天子传话。 姜离沉默不言,只是低着头,好似在思索,心里却在冷笑。 且不说其他,若是洛水娘娘真的给曹丕启示了大魏国运,最该慌张的,可是你司马懿。 可贸然干涉人间皇朝气运,三界虽大,也没有一个仙神敢去碰这个。 哪怕是当初桀纣无道,甚至玷污圣母女娲娘娘,女娲娘娘震怒之下,却也做不到直接颠覆商朝国运。 女娲娘娘都是如此,更遑论其他了。 “大人得娘娘看重,不求大人在娘娘面前美言,只求大人能将这不便见诸文字之意,转告娘娘,下官与陛下,就足够感念大人恩情。” 司马懿轻声说着,又靠近了几分,说道:“天子曾试问管辂公,知晓若天子立祀,日日奉香,对修行之人大有裨益。” “若大人肯成全天子爱民之心,天子愿为大人立庙祭位,日日香火不断。” “自有大魏一朝,大人的香火,永远都会被历代大魏天子所供奉。” 人间天子不可修行,若相对的,其对仙神以及修行者,也并非无法钳制。 正统赤县神州天子的香火,是无数修行者和仙神梦寐以求之物。 君不见,千年之后,真武本为四极之末,得永乐供奉,乃登帝尊之位,尊曰,玄天上帝。 司马懿说完,便微笑着看姜离,等着姜离的回答。 他,或者说曹丕很有信心,姜离不会拒绝这样的好意,因为他仅仅需要传话而已。 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但姜离若是真的接了天子的这个承诺,只是传话,可就不行了。 不管如何说,当今大魏天子,到底是赤县正统,若是姜离真的应了,却不曾按照天子的意思去做,则会被赤县所厌。 司马懿口口声声说姜离只需要传话,那是因为有的话不仅仅不能见诸文字,甚至不能宣之于口。 “临行之前,娘娘曾叮嘱,办完了差事之后,尽快回去复命。” 姜离抬起头,迎着司马懿有些僵硬的笑容,拱手道:“如今差事办完,在下这就回转洛水复命去了。” “仆射不必多送,告辞。” 言罢,身影一闪,倏然间消失不见。 司马懿有些呆呆的站在原地,嘴角那自信的笑容尚有余温,但却已然僵住。 “如此不讲礼仪,有了人身,也没有人心。” 司马懿喃喃自语的说着。 “司马仆射……” 身后有人呼唤。 司马懿豁然扭头,他的脖颈异于常人,身躯不动,脖颈一转,就看到了后方的人。 阳光斜斜的照下来,司马懿转头,背着光,深邃的眼窝里满是阴影,衬托的那眼神越发阴鸷。 鹰视狼顾,恰如其名。 身后的小太监浑身一哆嗦,赶忙低下头,嗫嚅道:“陛下召见仆射大人。” “知晓了。” 司马懿淡淡的回了一句,抬头转身,脸上的阴鸷瞬间消失不见,摸了摸袖口,一个金馃子便塞到了小太监的袖口里。 “劳烦带路。” 小太监感受着沉甸甸的袖子,心生喜悦的同时,脑海中那鹰视狼顾的一幕,却如何也抹不掉。 ………… 姜离一路上没有停留,直奔洛水神宫,甚至在神宫之内见到了赤儿都不曾打招呼,径直拜见洛水娘娘。 娘娘正在饮茶,见姜离这般急躁,不由得一笑。 “本宫既应了你,自然不会反悔,怎么这般毛躁?” 姜离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 “娘娘,大魏天子有言……” 第12章 洛水娘娘说符丹宝经 姜离一板一眼的转述着,从自己进洛阳皇都开始,一言一行,包括天子和司马懿的表情动作,都事无巨细的说给洛水娘娘听。 最后,躬身说道:“兹事体大,小鱼儿不敢擅专,更不敢遮掩,伏惟娘娘裁断。” 洛水娘娘脸上的笑容缓缓的消失,纤长的手指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等姜离说完,喝了一口茶。 ‘咔哒……’ 茶杯被放在了桌子上,洛水娘娘看向姜离。 “天子供奉,可遇而不可求,便是仙神之流,若有机会,也必然会全力争取。” “如今,只是要你说几句话,便能得到这般福缘,最后成与不成,也与你无关,你为何拒绝?” 姜离抬起头来,笑道:“在小鱼儿心中,一切可能危及娘娘的事情,都不能去做。” 洛水娘娘嘴角微微勾起,转瞬消失,说道:“你做的很好,这等事,你即便是模糊不清的应了,只要应了,便有了口子。” “天子麾下也并非没有修行者,只要有这么一个口子,早晚能被撕开。” “不回应,便是最好的处理,你做的很好。” 接连两次夸赞,可见娘娘确实相当满意姜离的处理方式。 “昔年,三皇治世五帝定伦,方有九州,又称赤县神州。 如今人族虽遍布四大部洲,可南赡部洲赤县所在,依旧是人族正统所在。 揣度赤县新朝国运……呵,当天天子还真瞧得起本宫。” 洛水娘娘意味莫名的笑了笑,说道:“莫要记在心上,此事到此为止,天子要祭祀,随他去祭祀,左右不缺这点香火。” 与寻常人间神祇不同,洛水娘娘并不需要人间香火来增益自身。 因为她本质上是“仙”,而并非是“神”。 所以,才会有那在万鱼池边,吸收香火愿力的明珠。 “是。” 姜离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抬头,小心地看向娘娘。 洛水娘娘微微一笑,抬手说道:“赤儿,将静室打开,点上清心香,本宫给你这小兄弟讲讲经。” “是。” 一旁伺候的赤儿笑呵呵的应下,递给姜离一个“你真行”的眼神,脚步匆匆的离开。 “拿来吧。” 洛水娘娘对着姜离一抬手。 姜离忙拿出那符箓册子,双手捧着递给娘娘。 洛水娘娘将那册子打开,目光落在那开篇的总纲之上,这一次看的时间长了一些。 “有意思,葛玄不愧是道门真修。” 洛水娘娘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姜离亦步亦趋的跟上。 洛水神宫的静室位于洛神殿的后方,虽然不大,但处处透着精致。 正中上首供奉着一个神龛,其上有三尊牌位,两尊在上,分别是如今执掌三界万神万灵的“玉皇大天尊”,以及统管瑶池,辅弼帝主的“瑶池金母娘娘”。 而其下一尊,则是下元水官大帝。 本来,寻常的江河水神,除此之外还要供奉值守之江河所通向的四海之一的龙王,以及总管四海四渎的大龙神,和天庭水部的主管大神,“北方五炁水德星君”。 不过在洛水娘娘这里,下元水官大帝能被供奉在神龛之上,还是因为这位大神乃是禹王陛下的化身。 否则,也不够资格受洛水娘娘的香火。 洛水娘娘端坐在一方蒲团之上,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另一个蒲团。 “坐。” 姜离看了一眼那蒲团,弯腰搬到了娘娘的左下首,然后才盘膝坐下。 洛水娘娘有些无奈地眨眨眼,说道:“凝神静气。” “是。” 姜离缓缓地调整着呼吸,自从化形之后,一切都向着人族靠拢,原本那属于动物的,为了捕猎也好,为了不成为猎物也好,所拥有的与自然相合的能力已经消失。 现在想要做到凝神静气,非得是按照人族的法子,调整呼吸,主动沉淀心神,放空思绪。 一般来说,化形不久的异类想要做到这一点极为困难,但放在姜离这里,反而是找回了曾经的感觉。 见姜离如此快地进入状态,洛水娘娘也有些惊讶,也没有多么在意,只是示意姜离翻开那符箓册子。 “依你看来,这总纲所讲,是关乎何道?” 姜离闻言,下意识地说道:“自然是符箓之道。” 说罢,却看娘娘嘴角带笑。 答错了? 可这不是符箓总纲,又是什么? “葛玄此人,本宫有所耳闻,其所精擅者,确有符箓之道,然,其所用符箓,乃是丹道衍化。” 洛水娘娘缓缓地说道:“其修行之本,也是丹道。” 正所谓万千大道,殊途同归,道门证道之法不少,互相之间看似泾渭分明,实则互有关联衍化。 修观想者,也可在观想之时,行吐纳之法。 修房中者,也可在行法之时,衍观想之道。 同理,修符箓者,自然也可在丹田之中凝聚一枚符丸,衍化内丹道。 反之亦然。 葛玄所修便是如此,精修内丹之道,其余种种神通法门,皆由此而出。 “与其说这是符箓总纲,倒不如说,是丹符总纲。” “其内在精要,并非如何御使符箓,而是如何在丹田之中,采自身大药,以身为炉,五脏六腑为材,融汇一枚符丹。” “以此,催发符箓之法外显,这才是葛玄之符法的精要所在。” 姜离听着娘娘娓娓道来,心里不由得一惊一喜,喜的是此法玄妙,必然位格不低,对自己的修行大有裨益。 惊的也是因为,这般玄妙之法,那葛玄道长竟然就这般轻易地给了出来。 “道门不会敝帚自珍,但也不会轻传大法。葛真人必然已经算到,你拿到这总纲,也会来找本宫教导。” 洛水娘娘微笑着说道:“是以,他并非不曾评鉴考察于你,而是将这份职责,交给了本宫。” “若本宫认为你是可造之材,不会将此法用之邪道,自然由本宫传你。” 说着,见姜离有些紧张,心里不由得戏谑,故作为难模样,道:“哎呀呀,葛真人可真是给本宫出了一个难题。” 美眸扫过姜离,见他面带紧张,顿时噗嗤一笑,道:“好了,看你那模样,本宫便是信不过自己的眼光,还能信不过禹王的眼光?” “你且听好,这葛真人所传符丹总纲,乃是如此这般……” 洛水娘娘逗了姜离一句之后,将这符丹总纲的精要细细道来。 姜离听着,只感觉还是神思混沌,听不得其中真理。 而洛水娘娘见此,也不意外,抬手一招,将那清心香的青烟唤来,令其缭绕姜离身周。 闻着那静心平神之香,姜离心头陡然清明,原本听之不清的玄道妙理,如今也清晰可闻。 越听,越觉得葛玄真人其智慧之巧思,道行之高深,实在恐怖…… 第13章 符丹修成 符箓之法,向来都是道门一大精要法门,其内包罗万象,分支繁多。 可一般来说,凡道门弟子制符,非得是“内外皆备”。 何为内外皆备? 该因符箓者,乃是神通外显,付诸实体。 是以,制符者,当以所制之符不同,择选天时,定下地利,锚稳人和。 而后,清净自身,斋醮静心,再筹备科仪祭坛。连带笔墨纸砚等物,也都有极大讲究。 例如,若行火道之符,当避开阴时阴日,选正午阳气最炽之时,地气蒸腾之处,朱砂墨水之中,也得混入雄鸡之血等等。 如此,才能下笔落符。 也正是因此,符箓之道的复杂,在道门诸多法门之中,也首屈一指。 身,器,坛,法,缺一不可。 如此,才算得上是内外皆备。 可听着洛水娘娘的讲解,姜离发现,葛玄真人送给他的符丹总纲,却并非如此,而是以大玄妙的手段,不需内外皆备,一切从自身而求。 方才娘娘也说了,葛真人的符箓之道,首先要做的,是要采体内大药,以身为炉,融汇出一枚符丹。 这一枚丹,便是葛真人符箓之道的核心。 而后,在其上铭刻符文,需要时,心神一动,便可催发相应的符法神通。 不假外物,不显纸符,一切向内求,以一枚符丹,代替了制作符箓所需的一切外在手段。 听起来霸道简单,但实际上却极难。 这法门的优势,胜在修成之后简单快捷,更兼之脱胎于内丹之道,长久修持,于自身亦大有裨益。 可限制也同样存在。 其一,符丹之上,能篆刻的符箓到底有限,非得随着修为提升,才能逐渐添加新的符箓,这就限制了法门的多样性。 其二,虽说一切向内求,但同样的,也并非是彻底摒弃外物,而是将外在的一切科仪祝祷,天时地利人和的要求,都转移到了内在。 符丹总纲之上有一句话:凡天地自然之道,皆在五行之中,人之亦然。人身之内,自有天地,兼之五行。 也就是说,葛玄真人的符丹之法,将制作符箓的过程,放在了自身之中。 就比如,要催发符丹之上的一道火属符箓,须得以心火之气为主,以心火领肝木,进一步催发火炁。 类比一下,就好像在阳时阳日开坛科仪,制作火属符箓的流程。 按照姜离的理解,符箓制作和使用,本来是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去走的繁琐工作。 而葛玄真人,把这个工作变成了一条流水线。 一旦修成此法,只需以符丹为根基,调动五脏五行之炁,顷刻之间,便有符箓显化,神通自成。 玄妙,巧思,剑走偏锋,却偏偏堂皇正大。 姜离不由得感叹。 这就是未来道门四大天师之一的分量吗? 随着洛水娘娘的讲解,以及那清心香的加持,姜离的思绪和精神一直保持着澄澈,原本莫要说参悟,只是看一眼,稍一思索,便头昏脑胀的总纲经文,此刻好似涓涓溪流,一点点浸润着姜离。 不自觉地,姜离开始下意识地修行起这法门来。 说是符箓之法,实则乃是内丹之道。 以总纲之精义,姜离气沉丹田,内视自身。 丹田之内,法炁之种开始了胎动,随着法炁之种的雀跃,一道道属于姜离的真炁开始流过经脉之中。 随着真炁流动,内丹之道朝着姜离打开了大门。 采集人体大药,这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但姜离此刻真的感觉到了,自身之内,某些难以言喻的灵韵,随着真炁在经脉之中流淌,被缓缓的从身体各处激发出来。 经由心火,肝木,肾水,肺金,脾土五者,汇聚在丹田之中。 而后,开始了生发。 那是一种很难用言语去描述的感觉,明明是属于自身的东西,是肉身与灵魂结合之后,方才能够诞生的灵韵。 可在此之前,却好似隔着一层纱帐,看不见,摸不着。 借助内丹之道,姜离掀开了这一层纱帐。 属于姜离自身的,原本被牢牢封锁的“宝藏”,此刻终于找到了钥匙。 一点一滴的灵韵,带着经脉勃发的真炁,带着五脏六腑的精髓,带着灵台紫府的神韵,融汇在了丹田之中。 姜离心中生起明悟。 所谓人体宝藏之精妙,唯“精气神”而已。 此时此刻,姜离的精气神,在内道之道的引导之下,开始在丹田之内,缓缓地构筑起来。 ‘嗡……’ 淡淡的金光,从姜离的丹田位置生发,甚至显化于外,被洛水娘娘所见。 见此,洛水娘娘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不过讲了一遍,还是高屋建瓴的引导,便有这般起色。” 洛水娘娘低声惊叹。 姜离自己去看那总纲,之所以一看就神昏脑涨,并非是姜离悟性不够,而是这经文本身太过玄妙,若没有足够的修为和道行,不要想着看懂。 这和悟性无关,纯粹是硬实力的缺失。 而现在,经过洛水娘娘高屋建瓴的讲解,以及那清心香的加持辅佐,给姜离搭了一道“梯子”。 顺着这道名为“洛水娘娘说符丹宝经”的梯子,姜离攀登了上去。 当修为和道行不再是修行的阻碍之时,姜离自身的悟性和资质才开始发挥作用。 这就是有师承的好处了,也是为何正门正宗总是容易出现惊艳人物的原因。 悟性再如何绝艳,资质再如何逆天,不曾有功果道行,不曾有真修引导,基本连门槛都踏不进去。 正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领进门之后,才能谈修行。 即便是葛玄葛真人,也是有祖上积累,兼之拜得真修左慈为师,受《九鼎丹经》《太清丹经》以及《金液丹经》等修行宝经,有了个人积累,摸索许久,才有了推陈出新,自立门户的资格。 洛水娘娘正在感慨之间,却见姜离身上陡然生变。 那从他丹田之中透出的金光,原本有些淡薄,虚浮之感。 然而,就在此刻,那金光却猛然凝聚,仿佛实质一般,轰然炸开,遍布姜离周身。 又一瞬之后,金光骤然收缩,尽数没入丹田之中,随着光华一闪,再也看不见。 洛水娘娘见此,会心一笑。 这是功成之相。 “本以为你能有所得便足以宽慰本宫这一番教导,不曾想……竟直接成了?” 洛水娘娘看着依旧闭目的姜离,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是该说禹王眼光好,还是洛水人杰地灵?” “竟让本宫收到了这般的好苗子。” 第14章 恶客登门 姜离自是不知道洛水娘娘的惊叹,若是知道,定然会说:此皆娘娘有德,不辞辛劳,亲身教导,这才有小鱼儿如今成就。 可惜,此刻的姜离,心神依旧沉浸在丹田之中。 随着符丹修行,姜离的丹田之内已经变了格局。 法炁之种依旧扎根丹田深处,仿佛一口泉眼,咕嘟嘟往外冒着真炁。 而在这丹田真炁海之上,悬浮着一颗灿金色的真丹,这丹浑然若鸡子,任凭丹田真炁海如何翻腾,依旧岿然不动。 看着这新鲜出炉的符丹,姜离心里满足地叹息一声。 本想着,符丹凝聚,就结束这次修行。 可转念一想,此时有娘娘在侧,又有清心香这般的宝贝加持,若是不趁热打铁,下次有这样好的机会,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心念一定,姜离就开始第二轮的修行。 符丹修成,接下来自然是要在其上篆刻符文,只有符丹之上有了符文,才能做到心念一动而符法自生。 这篆刻符文也有讲究,道行越高,符丹越稳固,能篆刻的符文就越多,位格也就越高。 姜离此刻符丹刚刚修行,自然谈不上多么稳固,道行也算不上高。 所幸他所需要篆刻的符文,也就只有葛玄真人所给的符箓册子上那些“日常符箓”。 诸如隐身,穿墙之类的符箓,本身就是修符箓之道的修者入门练手用的,自然谈不上什么位格。 心神动作之间,姜离融汇精气神,仿佛化作一柄凿子,开始在符丹之上篆刻起来。 渐渐的,符丹那浑然天成的圆滑表面,开始出现一道道的沟壑。 不多时,一道穿墙符箓便篆刻成功,而在篆刻成功的那一刻,符丹表面那构成一道完整符箓的沟壑,随着金光一闪,缓缓地隐没。 姜离满意地看着符丹,突然发现,自己的丹田真炁海,因篆刻这一道符文,就已然消耗了一半还多。 当然,这并不是说,以后姜离催动这道符箓,需要耗费一多半的真炁。 此刻就好像在建造流水线本身,所需要的造价自然高一些。 还是修为不够,还想着能一步到位呢。 姜离有些可惜地感叹着,本想着再篆刻一道符文就结束这一次修行。 然而正在此时,姜离突然感觉到,四肢百骸好似陷入了温泉之中,一道道的精纯灵韵,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周身。 这是……娘娘的手笔? 姜离心头一动,连忙运转修行之法,开始搬运灵韵,转化真炁。 周身灵韵好似取之不尽,任凭姜离如何吸收搬运,都不见少了半点。 不多时,待真炁重新充盈,姜离开始了第二次篆刻。 外界。 洛水娘娘看着那围绕在姜离周身,由自己拘摄而来的洛水神宫之内的灵韵,微微一笑。 “也是个贪心的。” 嘴上说着埋怨,嘴角却带着笑容。 修行,若是因为自身不继而中道休止,实在是可惜。 不过,这孩子吸收灵韵的速度也太快了些,往日里还没注意,他本体的异种赤鲤,似乎独有神异? 回头去查阅一下,看看这孩子的跟脚到底是个什么。 洛水娘娘一边等,一边静静的想着。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洛水娘娘续上了第一十八根清心香。 待这根香只剩下一个香头的时候,姜离终于完成了最后的篆刻。 葛玄真人所赠的符箓册子之上的二十多道符箓,都已经篆刻在了符丹之上。 看着那虽然外表不显,但已经满满当当的符丹,姜离十分的满足。 他也不可惜符丹被这些日常符箓占满,毕竟理论上来说,符丹所能够容纳的符箓是无限的。 随着修为道行的提升,符丹的容量自然也会越来越大。 该说不愧是葛真人吗? 仅仅是一面之缘,一段同行之路,就看清了自己的道行深浅,这全部二十三道符箓刻上去,愣是一点空档没留下。 姜离感叹着,睁开了眼睛。 他迫不及待地抬手,心神一动,调动符丸,催发真炁。 手心之中,浮现出一道以金光勾勒的符箓。 他把这符箓往身上一拍,金光闪烁之间,整个人都缓缓的消失不见,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低头看了看,发现压根看不到自己的身体,姜离不由得嘿嘿一笑。 这隐身符,还真是好用。 “小儿心性。” 耳边传来一句嗔笑。 姜离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撤去隐身符的加持,对着洛水娘娘躬身下拜。 “小鱼儿陡得法术,一时间见猎心喜,还请娘娘勿怪。” 说着,微微抬头,神色恳切,道:“多谢娘娘此番教导扶持之恩,小鱼儿没齿难忘。” 修行之中不知时间,但只要看一眼那香炉之内密密麻麻的燃尽的香头,就知道时间必然已经过去了很长。 “好了,起来吧,心里能念着本宫的好就可,不必次次都说出来。” 洛水娘娘摆摆手,笑眯眯的站起身。 姜离凑近了几步,笑道:“娘娘的恩德,不仅要默默记在心里,嘴上也得时时刻刻说着,这样小鱼儿才能时刻提醒自己。” “油嘴滑舌,该打。” 洛水娘娘水袖一抬,一道水炁轻巧地落在了姜离额头上,没什么力道,但姜离还是夸张地顺势一仰头,摆出呲牙咧嘴的怪模样来,然后连声的讨饶。 “好好一个俊俏模样,平白糟蹋了。” 洛水娘娘见姜离这般,笑得越发开怀,说道:“你差事做的好,本宫该给你的赏赐,自然不会少了你的。” “多谢娘娘夸赞。” 姜离绝口不提感谢,反而如此说道。 “好了,去开门吧,这一番讲经,本宫可是口干舌燥,随我喝一盏茶去。” 洛水娘娘笑着指了指门口。 姜离忙上前去,推开静室门户,站在门户一侧,迎着洛水娘娘出了静室,然后落后一步,跟在娘娘身后。 方才娘娘可说了,是随着她去饮茶,而不是娘娘自己去喝茶。 跟着洛水娘娘,一路到了后堂,早有赤儿准备好了茶水。 “你们两个也莫要站着,坐下喝盏茶,这后堂,没那么多规矩。” 洛水娘娘对站在两侧的赤儿和姜离摆摆手。 “是,娘娘。” 赤儿乖巧地应着,给娘娘剥了几枚嫩莲子,这才小心地坐下来,而后惊异地看了眼旁边的姜离。 虽说娘娘对上下尊卑没什么讲究,但能与娘娘同堂饮茶,向来都是娘娘的贴身体己之人才有的特权。 如今,姜小弟从万鱼池出来办差不才多长时间,竟然能坐在这里,实在是令人惊叹。 姜离不知赤姐姐心里惊叹,端起茶杯,正要喝一口,却听得一阵脚步声。 一位身穿浅蓝襦裙的少女,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不是旁人,乃是洛水娘娘的另一位贴身侍女莲儿,并非水族出身,而是一株莲花化形。 “娘娘,那讨嫌的又来了,奴婢本照着娘娘叮嘱,只将他挡下,可他却说有大龙神的降雨敕命,非得要见娘娘,事关水府公务,奴婢不敢擅专。前来请示娘娘。” 第15章 恶心而不自知 莲儿说话时,语气之中的嫌弃和不耐烦几乎藏不住。 一旁的赤儿也摆出一副嫌弃的模样,看向了洛水娘娘。 姜离见此,默默的思量着。 看来是恶客登门了。 只是,会是谁呢? 此时,洛水娘娘也皱着眉头站起身来,方才谈笑时候的笑容消失不见。 “既有大龙神的降雨敕令,无论如何也该去见一见。” “赤儿,备上茶水,一会儿送来。” 说罢,便朝着正殿走了过去。 “是。” 赤儿答应了一声,一旁的莲儿也颇为轻车熟路的翻出来一包茶水,凑到了赤儿身边。 “姐姐,那癞蛤蟆真是烦人,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还敢觊觎咱家娘娘。” 赤儿答应了一声,说道:“就是,要不是娘娘吩咐,我连这茶沫子都不想给他喝。” 姜离听着,看了一眼那茶叶,显然不是什么好货色,零零碎碎,多半都是茶叶渣子。 赤儿恶狠狠的抓了一把扔进杯子里,看也不看,随便倒了些水,嘟囔道:“早早打发了才是。” 姜离上前几步,问道:“赤姐姐,莲姐姐,二位说的是谁?” 莲儿看了一眼姜离,眼睛一亮,脸上多了几分笑容,说道:“你就是姜离吧?果然和姐姐说的一样,长的真是俊俏。” 说着,戏谑道:“怪不得姐姐这几天茶饭不思呢。” “去去去,谁茶饭不思?” 赤儿翻了个白眼,对姜离道:“你别理她,这人惯会胡言乱语。” 姜离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做倾听姿态。 赤儿叉着腰,说道:“来的还能是谁?自然是那黄河的河伯冯夷,仗着咱们洛水是他黄河的支流,有事没事就来骚扰娘娘!” “骚扰?” 姜离挑了挑眉毛。 “可不是?” 莲儿在一旁说道:“口口声声说什么娘娘风姿卓约,让他有了好逑之心,这才来亲近。” “但任凭谁都看的出来,他就是见色起意,又觊觎娘娘的身份,想要攀高枝!” “他也不想想,若不是仗着在公事上和娘娘有几分牵扯,他怕是连洛水神宫的门都进不来!” 打开了话匣子就关不上,赤儿也紧跟着说道:“就是,黄河河伯,听起来威风,但放眼三界,不过是区区一个人间水官罢了,这样的身份,还有那讨人嫌的德行,还想求娶咱家娘娘?真是不知所谓!” 姜离静静的听着,这事显然由来已久,那河伯也是有几分厚脸皮在。 不然,这两位娘娘的贴身侍女,针对这河伯不会这般的娴熟。 “那,娘娘对此,想必也是不堪其扰吧?” “自然。” 赤儿点点头,说道:“可奈何娘娘认为,既然承担了洛水之神的位子,就得肩负起责任来。” “但洛水乃黄河支流,那河伯也就仗着这一点,一有机会就拿着公务为由头凑过来。” “娘娘虽然嫌恶,但职责所在,只能每次都尽快打发了。” 姜离微微点头。 转眼,看到莲儿已经端着茶盘准备送上去,神色一动,说道:“莲姐姐,我和你一道去吧?” “嗯?” 莲儿疑惑的眨眨眼。 姜离顺手拿起另一个赤儿精心准备的茶盏,显然是给娘娘的。 “或许,小弟会有些法子早点打发了那河伯。” “既然如此,那就随我来吧,若你真能尽早打发那讨厌鬼,说不得娘娘还得赏你呢。” 莲儿自无不可的点点头,兴许这位姜小弟还真有法子也说不定。 反正试一试又没损失。 姜离笑着点点头,和莲儿一块,一人托着一个茶盘,朝着正堂走去。 刚刚绕过后堂门,就听到前厅传来一道深情婉转的声音。 “宓道友,许久不见,你的风采更胜往昔,比我梦中所见,多了数分神采。” 姜离和莲儿同时止步,饶是姜离,脸上也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嫌弃。 莲儿更是打了个哆嗦,对姜离低声道:“听到了吧?这癞蛤蟆一来就说这些恶心话,我每次听了都恨不得把耳朵割下来。” 姜离苦笑道:“我现在也想割耳朵了。” 莲儿微微一笑,示意姜离跟着她,一前一后的出现在了前厅。 “娘娘,奴婢来奉茶。” 莲儿福身一礼,低着头,走到了河伯旁白,微微矮身把茶盏放在桌子上。 姜离自然是走到了娘娘身边,方下茶盏,轻声道:“娘娘请喝茶。” 洛水娘娘颇为惊诧的看了他一眼。 姜离嘿嘿一笑,奉了茶,却不离开,反而是站在了娘娘的左后方站定。 见此,洛水娘娘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喝茶。 姜离站好了位置,朝着河伯落座的方向看去。 这黄河河伯,生的也算是英俊,只是脸上居然有涂脂抹粉的痕迹,显然是来前特意打扮整理过。 就是这风格……不敢恭维…… “莲儿姑娘,许久不见了。” 河伯看向莲儿,绽放出一个自以为好看的笑容来。 莲儿连说半句话的意思都没有,径直转身离开。 见此,河伯笑容微微一僵,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尴尬。 喝了一口茶,眼角跳了跳,压下嘴里的苦涩,抬头笑道:“宓道友这里的茶,还是一如既往的甘香,在别处是万万喝不到的。” 说着,神色柔和了许多,声音也温柔道:“正如宓道友本人,细数三界,也是独一无二。” “河伯大人谬赞了。” 洛水娘娘神色淡然,公事公办的说道:“听闻有大龙神法旨降下,还请河伯大人拿出来,本宫好依照旨意行事。大人公务繁忙,早些忙完,也好回转黄河去。” “不着急不着急。” 河伯好似没听出洛水娘娘话里话外送客的意思,反而身子前倾了些,柔声道:“许久不曾见过宓道友,如今见了,实在是心神恍惚,无心公务。” “若是宓道友肯跟在下多说几句话,在下也能聊以自慰。” 姜离听着,不由得抬起头,身子微微后仰,只感觉一股子油腻味道往身上扑。 洛水娘娘表情不变,但姜离却发现,娘娘的手在微微颤抖,显然,也被恶心的不轻。 “咦?” 因为姜离那幅度不小的动作,河伯也注意到了他。 “宓道友,这人……先前怎么不曾见过?” 河伯看着姜离那一身极为显眼的红袍,目光在姜离的脸上转了转,神色突然变的有些难看起来。 “宓道友,你身为女仙,怎可让一个男子在侧服侍?实在是不应该。” 语气之中,竟有一股颐指气使的味道。 “还是速速遣离身边,随便安排个差事也就是了。” 他理所当然的说道。 洛水娘娘闻言皱眉,再也忍受不了,正要说话,却突听见姜离开口。 “我洛水神宫如何安排内务,河伯大人不必多管吧?” 第16章 密辛 “好大胆子!你怎敢这般跟本座言语?!” 河伯拍案怒视姜离,呵斥道:“我自与你家大人说话,你怎敢插嘴!” 姜离闻言,低眉看了一眼洛水娘娘,见娘娘没有说话的意思,便知道了娘娘的心思。 “河伯大人言语之中,对我洛水神宫多有指摘,指摘我洛水神宫,不正是在指摘娘娘本人?” 姜离嘴角带笑,说出来的话却犀利。 “大人辱没我家娘娘,还不许我这洛水神宫之人反驳?” “这洛水神宫,倒像是给大人你开的了。” 河伯脸色青红不定,怒喝道:“放肆!” 说罢,转身看向洛水娘娘,柔声道:“宓道友,你该知道我的心思,我断然没有这样的意思,是这无知小儿在搬弄是非。” 洛水娘娘终于有了反应,抬起眼睛来,淡然反问:“那河伯大人是什么意思?本宫身边人如何安排,何时成了大人你的事?” “我……” 河伯讪讪不敢言,脸色越发的差,忍不住上前几步,就要往洛水娘娘面前凑过去。 一边走,一边还说道:“宓道友,你我相识多年,我一直将你放在心尖上,你如何能不明白我的心思?” “止步。” 姜离猛然上前,横臂拦住河伯去路,呵道:“男女授受不亲,大人有话,直说便是,何必凑过来?!” “让开!我与宓道友的关系,岂是你能置喙的!” 河伯横了姜离一眼,竟抬手挥出一道水光,直奔姜离而去! 到底是人间神祇,四渎正神,即便是随手一击,却也不是姜离这初入修行的水平能挡住的。 然而,就在洛水娘娘准备出手阻挡时,姜离却有了动作。 ‘嗡!’ 一道天蓝色为底,内里却带着几分猩红的气机,从姜离的身上一闪而过! 可就是这一闪即逝的气机,却牢牢的挡住了河伯挥来的水炁! 河伯一时惊骇,竟后退数步,情不自禁惶然道:“淮祸水君的气机!你到底是何人!” 上古淮河凶神的名头,直到如今还是赫赫有名。 当初九州泛滥,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在那无支祁的身上。 以淮水一水之力,侵江河济三水之脉,要将四渎整合为一渎,独占九州水脉气运。 若不是有禹王横空出世,无支祁几乎要成功。 河伯身为黄河之神,如何能察觉不出那曾经逼的黄河改道,几乎失去全数气运的淮祸水君气机? 可是,那凶神不是早就已经被镇压在了龟山吗?怎么会出现在洛水神宫一个小小水族的身上! 姜离自身也有些恍惚。 方才一切,说来慢,实则不过是眨眼之间。 他本也以为,会有娘娘出手挡住,却没有想到,是自己身上的淮祸水君灵韵自发而动。 这灵韵乃是禹王所赐,如今乃是姜离化形筑基的根底,虽说其中早就没有了无支祁本人的意念,只是纯粹的气机灵韵。 但生发于淮祸水君之灵韵,面对曾经只能伏地做小的黄河气机,又如何能忍受? 于是便蓬勃而出,自发护主。 “在下是何人,似乎与河伯大人无关吧。” 姜离回过神来,淡然开口。 “你!” 河伯咬着牙,明知眼前这区区水族不过只是初入修行的道行,自己翻手就能镇压。 但那恐怖的气机,实在是让他投鼠忌器。 他虽说不曾见识过无支祁的威风,但身为黄河河伯,作为纯粹的神祇,一身修为道行和气运,都和黄河紧密相连。 如此情况下,他天生就对淮祸水君有着惊悚惧怕之感。 “宓道友!你宫中有这么一个人,实在是不应该!” 无奈何,他看向了洛水娘娘,沉声道:“这可是无支祁!” 洛水娘娘心里其实也有些惊讶,不过,自然不会向着河伯。 只是淡然道:“大人若是觉得不合适,大可上报大龙神,本宫如何行事,要你置喙?” 直白无比的辛辣质问,让河伯脸色顿时变得青白。 “宓道友,你怎么能这般跟我说话?” “本宫不这般说,要如何说?” 洛水娘娘站起身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在本宫的水府,对本宫的人动手,难不成还要本宫鼓掌夸赞吗!” “留下大龙神法旨,而后请自便。” 河伯呐呐不言,只能颓然低头,从袖口中摸出一份敕命法旨,放在桌子上。 “莲儿,送客。” 洛水娘娘一刻也不耽误,更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留,说罢,便拂袖转身,看也不看河伯一眼。 “宓道友,何必如此……” 河伯神色晦暗,却也不敢再多纠缠,只是恶狠狠的瞪了姜离一眼,恋恋不舍的离开。 等河伯走了,洛水娘娘才转过身,看向姜离。 “做的不错。” 姜离笑了笑,说道:“小鱼儿自然是要急娘娘之所急,此乃分内之事,不敢当娘娘夸赞。” 洛水娘娘戏谑道:“如今你可是恶了那河伯,心里就不忐忑?” “有什么好忐忑,我有娘娘庇护,在意他做甚?” 姜离说的理直气壮。 “呵呵呵呵。” 洛水娘娘轻笑着,眼睛落在了那令旨上。 姜离走上前,拿起令旨,嫌弃的擦了擦,这才递给娘娘。 这搞怪的动作,让洛水娘娘心里的烦闷也少了许多。 随手展开令旨看了一眼,嗤笑道:“果然,只是寻常的降雨文书,丁点大的事,也拿来发挥。” 姜离在一旁轻声道:“娘娘,既然那河伯一直拿公务做文章,您为何不设法断了他这点心思?” “没法子,只要洛水还是黄河支流,便只能随他去。” 洛水娘娘摇摇头,见姜离欲言又止,便问道:“你是不是想说,本宫为何不去给下元水官大帝府递个话?” 姜离微微点头。 这事或许对旁人来说难以解决,但以洛水娘娘的身份,加上下元水官大帝乃是禹王化身,递个话,请下元水官大帝申饬几句,那河伯必然不敢再来。 “禹王不会管的。” 洛水娘娘却微微摇头,神色莫名,嘴角带着一抹自嘲的笑。 “那个人,早就有令,不许我以那个身份去……” 说了一半,却断了话头,自嘲道:“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且去传令,命水府风雨二使者拿上法器,前来听命。” 姜离面上点点头,心里却心思电转。 娘娘口中的“那个人”,或许就是她的父亲,人族的天皇伏羲陛下。 莫非是伏羲陛下早在洛水娘娘主掌洛水的时候,就下了禁令,不许娘娘以人族大公主的身份行事? 结合娘娘先前和禹王谈起伏羲陛下时的语气,甚至不惜以改姓明志的举动…… 娘娘和伏羲陛下,早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亲亲父女,如何就有了这么大的隔阂,以至于这般针锋相对…… 第17章 说啥来啥 心里想着娘娘的密辛,姜离把此事深深地压在了心底。 这等事,绝然不是他能够去置喙的,上千年的父女矛盾,又岂能是外人几句话就能说明白的? 贸然去说,只会恶了娘娘而已。 姜离可不敢做这等事。 不过,至少娘娘肯在自己的面前说出来这事,这就证明自己在娘娘心里必然是自己人。 说来也是,有禹王的亲自认证,心性自然稳妥,再加上算是洛水神宫的“良家子”,自然无虞。 但也到此为止,更多的事情,娘娘绝对不会轻易开口对外人言说。 姜离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件事,径直快步到了洛水神宫风雨二使者的住所。 天庭是有风雨雷电使者的,往往也都是这雷公电母风婆雨师四位辅佐降雨之事。 但如何行云布雨,水部和雷部自有定例,若是要动用这四位使者,非得是有一海龙王主导。 所负责的,也得是至少一国之地的大雨。 而现在,不过是洛水边的一场降雨,自然请不来这四位大人。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只有当地江河之神自己来操办,可赤县神州到底特殊,乃是人族祖地,行云布雨之事又事关民生,容不得半分差错。 君不见那泾河龙王,不过是错了几分降雨点数,过了些许时辰,就直接上了斩龙台。 是以,洛水神宫之内,有属于自己的行云布雨使者。 到了殿前,姜离扬声开口。 “在下奉娘娘敕命,请二位使者大人持降雨器具往正殿去,有大龙神的降雨旨意。” 话音落下,不多时,殿内走出一男一女,穿着类似,打扮仿佛,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看其行走之间的距离和动作,不难看出乃是一对夫妻。 “姜离见过行风使者,驱云使者。” 姜离拱手行礼。 行风使者是男子,面容宽厚,声音也柔和,笑道:“劳烦了。” 一旁的驱云使者见了姜离,笑道:“原来是姜小哥,我家这口子最好吃鸭子,先前小哥采买的,极合他的心意。” 这位驱云使者生得端庄大气,眉眼带着笑意,一看就让人觉得亲切。 “分内之事,当不得二位如此夸赞,那贩鸭的店家说,半月之后有新鸭出栏,肉肥肝厚,届时再请行风使者品尝。” 姜离笑着说道。 “甚好甚好。” 行风使者笑呵呵地点点头,歉意道:“娘娘有召,我等不敢耽误,这便去了,等闲暇时,再与姜小哥聊天。” “正事要紧,二位请。” 姜离侧身指引,心知是这两位特意要和自己交好。 洛水神宫就这么大,本就没有什么秘密。 姜离如今深受娘娘青睐的消息,更是传得洛水神宫人尽皆知。 目送这二位在洛水神宫有相当地位的使者离去,姜离一时间也没有了事情。 采买的活计,最少也得半个月才有一遭。 赤儿姐姐那边或许有闲暇,但作为娘娘的贴身侍女,自己实在是不好经常凑上去。 这时姜离才发现,自己在洛水神宫竟没有什么朋友。 有也是在万鱼池里还没化形,自己如今若是凑过去,免不得被其他鱼儿冷嘲热讽一番。 在万鱼池里,竞争对手的身份,可比朋友的比重大多了。 自己的止步不前固然惋惜,但朋友的成功更让人无比嫉妒。 还是不去找这个麻烦了。 姜离摇摇头,正想着要不要再去修行一段时间,却见一队巡河使者朝着自己走来。 而且还不是陌生人,而是先前在洛水边帮着自己接收安置物资的那一队。 “姜小哥怎么在这里?” 这一队巡河使者共有八人,领头的那位对着姜离点点头,一摆手,身后几个手下便停了下来。 姜离笑道:“娘娘接了降雨法旨,命我来请风雨二位使者过去辅佐,小弟传了令,如今却是无事可做。” “咱们神宫的采买行走,向来都是清闲活计,没差事的时候可不少。” 巡河队长哈哈一笑,说道:“按照往常惯例,若是无事,可随着我们去巡河,虽说走的多些,但好歹不至于闲着。” “姜小哥若是感兴趣,一道?” 姜离自无不可地点点头,笑道:“那就劳烦老哥了。” “哪里话来,走走走,正好,俺们该去神宫外面巡查。” 巡河队长豪爽地笑了笑。 古往今来,负责后勤的,能不得罪就不得罪,能打好关系自然是最好。 你要是给人家得罪了,你想要精米好肉,人家给你糙米肉皮,你也没处说理去,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足够难受好一阵子。 更何况,这位姜小哥可不简单,一出来办差,就穿着娘娘特意赏的衣服,乃是洛水神宫独一份。 这般的荣宠,可是许久不曾见过。 采买行走,可不会是人家的极限,说不得哪天扭身一变,就成了自己的上司。 如此想着,巡河队长神色越发亲切起来。 拉着姜离并肩而行,朝着洛水神宫之外走去。 “这巡河,每一队巡河使者都有固定路线,事情也不多。” 巡河队长在路上对姜离说道:“一来,是那些不懂事的水族,在水里搅风搅雨,扰乱一方,肆意猎杀,见了这种,该教训教训,该打杀打杀。” “二来,便是要注意那些不慎落水的百姓,见了就得救上一救,虽说一个村子里,一年也难有几个落水的,但靠着咱们洛水吃饭的村落和摆渡可不少,一来二去,几乎隔几天就能碰见几个。” “这个,尤其得注意。” 姜离细细的听着,好奇问道:“为何要尤其注意?” “娘娘有令,轻易不可显身人前,是以,咱们救人,得隐晦一些,不能大鸣大放的给人捞上去。” “这个不难,了不起就是费点力气,弄一阵漩涡给卷上去就是了。” 巡河使者说着,神色郑重了一些。 “可无论如何,疏漏是免不得的,一旦有那不慎溺亡的,甚至自己个投河自杀的,死了之后,便会化作水鬼,引诱无辜之人入河溺死。” “更有那得了道行的水族,不思潜心修行,反而走上了邪路,不吃鱼虾,而是设法吃人。” “这两等事,娘娘早有严命,必须严办重办。” 姜离恍然,若是这等事,是必然得严查严办,不然若是这样的坏名声传了出去,对洛水的信誉影响还是相当大的。 更何况,这等事一旦发生了,少说就是一条人命,以娘娘的心肠,必然不忍。 见姜离听得认真,巡河队长笑道:“姜小哥记着就好,这条路俺们天天走,昨天才救了两个行舟落水的,一个水鬼蛊惑的,按着往常经验,近期不会再有这等……” ‘噗通……’ 话说一半,只听得噗通一声。 姜离下意识地看过去,却见一团白乎乎的影子,直接跳进了洛水之中,随波逐流,慢慢下沉,一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 显然,是个投河自尽的…… 巡河队长一巴掌抽在嘴上。 “我这嘴啊!” 第18章 梅开三度 姜离脸色古怪地看着巡河老哥。 刚刚言之凿凿说完必然不会出事,转头话还没说完,事情就来了…… “愣着做甚!救人!” 巡河队长抽完了自个嘴巴,扭头对着手下喊了一嗓子。 见几个手下纷纷朝着那投河自尽之人窜了过去,这才笑着看向姜离。 只是那笑容颇有几分无奈。 “正好,让姜小哥看看俺们如何干活的,呵呵呵……” 姜离憋着笑,正色点点头。 巡河队长带着姜离过去,却见那几位巡河使者各司其职。 有三位围着那投河之人,稍微一发力,就翻腾了河水,震出无数密密麻麻的水泡。 这些水泡被其中一位给统合在一块,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泡泡,正好裹住了那投河之人,隔绝了周围的河水。 “先震水采气,让其得以呼吸,这样一来,若是不慎落水,只管送其原路返回。” “若是有强人剪径亦或其他被迫跳水者,则可将之挪移一段,再送上岸去。” “总而言之,只要先保其不死,后续如何处置都可从容。” 巡河队长说着,有一个方才去水面查看的使者回来,禀报道:“老大,岸上方圆二三里没有旁人,只有一双绣鞋,应当是这投河之人的。” “知道了。” 巡河队长点点头,对姜离说道:“似这般情况,原路给送上去便可。” 说着,对手下摆摆手。 除了维持着那大水泡的三位之外,另有三位,游到了那女子身下,齐齐的吐出一口气。 河水震动之间,化作一道比寻常河水凝实厚重许多的水柱,顶着那大水泡就窜上了水面。 到了水面,水泡自然崩开,那水柱余力不减,直接将那女子送上了岸边。 “到此,算是了结了。” 巡河队长满意地点点头,叉着腰,经验十足地说道:“似这般投河的人,八成是遇到了难事,可再大的事,还能大过生死?” “即便跳河之前心存死志,但在那窒息关头,畏死之念必然浮现,心头必有后悔之意。” “此时将其救上岸去,在生死之间走了一圈,感受到那濒死的大恐怖之后,便是再想死的人,也不会再跳第二回!” 他信誓旦旦地说着,笑道:“姜兄弟,咱们接着往前……” ‘噗通!’ 巡河队长脸上的笑容僵住,抬头。 那颇为熟悉的白色影子再一次跳进了河里。 前后,连十个呼吸都没有。 姜离看向巡河队长,神色怪异。 巡河队长讪讪笑道:“这等事……也有过……只是不多罢了……” 说着,扭头带着几分催促道:“还不快给冲上岸去!” “多加点力气,让她多昏一会!” 巡河队长额外叮嘱了一句。 几位巡河使者依法施为,再一次将那白衣女子送上了岸,这一次的水柱汹涌了许多。 见此,巡河队长松了一口气,对姜离道:“这凡人怕是真的遇到了什么大事情,死志才这般的坚定。” “方才怕是上岸就醒了过来,一时懵懂,这才再次跳下来。” “这次让她昏上一阵,必然以为自己已然死去,这样等她醒来,得生的喜悦在心,管教她不再寻死!” 姜离听着,认真地点点头,说道:“老哥经验丰富,所说有理,小弟受教了。” “诶,熟能生巧,熟能生巧罢了。” 巡河队长乐呵呵地摆手。 见姜离如此上道,不免地多说几句:“姜兄弟可知道,我这弟兄方才为何分工行事?” “哦?还请老哥解惑。” “说来也惭愧,这救人的事情,回头报到宫里,巡河参谋可是有赏赐的。” 巡河队长笑得有些鸡贼,道:“咱们宫里巡河使者都是洛水水族的好手,只是救人,上一个都绰绰有余。” “之所以这般,只是为了让兄弟们都出些力,出了力,才好多拿点赏赐不是?” “这点事,娘娘也知道,不过是一笑了之,咱们宫里家大业大的,如何也不缺这点,不过是讨个彩头。” “说起来,救人也是功德不是?” 姜离听着,赞同地点点头,说道:“老哥说的是。” “不过啊,似这次这般,接连两次跳水,回去怕是没有赏赐可拿,万一参谋大人较真,怀疑我们是刻意这般做,回头还得核查,十分麻烦,那就得不偿失了。” 巡河队长笑了笑,说道:“嗨,左右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她不可能再跳第三……” ‘噗通……’ 巡河队长身子一哆嗦,脑袋触电一般抬起来。 嗯,又是那熟悉的白色影子。 “不是说让你们大点力气,让她晕一阵子吗!” 巡河队长咬牙切齿地看着自己手下。 “老大,我们用力气了,莫要说是一个姑娘家家,便是一个壮汉子,也非得晕他半个时辰不可!” “俺们也不知道这姑娘怎么醒的这么快啊!” 几个负责催动水柱的巡河使者苦着脸说道,而一旁的其余几个人,则默默的构建了第三个大水泡。 “嘶……” 巡河队长抓耳挠腮,一时间也没有了办法。 突然,看到了一旁憋笑很辛苦的姜离,眼睛突然一亮,说道:“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了!姜兄弟,非得你来帮忙!” “我?我能帮什么忙?” 姜离指了指自己,十分纳闷。 “照俺看来,这姑娘这般执拗的寻死,必然有极困苦的原因,才会如此走投无路!” “为今之计,救上去不管怕是不行了,得有人盯着她,开解她,劝解她。” 巡河使者说着,目光灼灼的盯着姜离,说道:“此事,非姜兄弟你莫属!” “这是为何?论起来经验,诸位可比小弟多多了。” 姜离挠了挠头。 “因为你长得俊。” 巡河队长言之凿凿:“凡是小姑娘大媳妇,最喜欢的便是你这模样的!” 姜离:“……” 左右看了看,发现似乎确实如此…… 虽说巡河使者都是能化形的,但多少都留着一些水族的特征,要么是耳后有腮,要么是足缝有蹼,更有甚者,一口尖牙,浑然不似人。 而且,外貌说不上多么好看,只能说粗略看起来是个人。 如今这世道,异类修行不易,即便是在洛水神宫也是如此,能化形就不错了,还挑拣上了? 似姜离这般,人相和本相都一样好看的,还真不多。 “更何况,娘娘有令,我等实在不便显化人前,但姜兄弟本就是要出入人间的行走,自是无碍。” 巡河队长恳请道:“姜兄弟,帮帮忙吧,不管如何,这也是一份功德啊。” 说着,凑上前,声音小了许多:“便是劝不回来,也让她找个别的死法……死咱们这里,实在不合适啊……” 姜离嘴角抽了抽,点头道:“好,我试试。” “好兄弟!” 巡河队长大喜,亲自动手,将那白衣女子送上了岸。 姜离也随之飞到了岸边,低头看着那白衣女子。 第19章 难言之隐 这女子年纪约莫在二十岁左右,鹅蛋脸,即便闭着眼睛,头发散乱还沾着水,但依旧能看出几分雍容气度。 再看那一身衣裳,显然也不是凡品,手腕子上还带着一只古朴的金镯子,一看就是传家的老物件。 这应当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非富即贵。 姜离挑了挑眉毛,有些疑惑。 按理来说,似这样的家境,怎么会一个人来洛水边的无人之地? 不应该是出门就被前后簇拥吗? 还是说,这人为了求死,特意支开了随从丫鬟,自己一个人偷跑出来? 这是碰到了啥事,怎么这么强的死志? 姜离心里嘟囔着,却见那女子幽幽转醒。 “咳咳……” 女子侧头到一边,咳出来几口河水,眼神有些茫然,缓缓地坐起来,捂着脑袋,低声道:“还没死成?” 姜离嘴角抽了一下,轻声问道:“这位娘子,为何心存死志?” 女子猛地抬头,看到了姜离之后,脸上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窘迫,下意识的要站起身来。 但马上,就释然的一笑,保持着半坐的姿势,自嘲道:“都要死了,却还顾及礼仪,呵……” 自言自语了一句之后,女子重新抬头看向姜离。 “这位郎君,是你救我上来的?” 姜离摇摇头,道:“在下途径此处,看到娘子似是溺水,这才过来查看。” “原来如此,耽误郎君时间了,郎君请自便,莫要管我。” 女子歉意地笑了笑,挣扎着站起身,也不整理凌乱的衣服,只是一拢湿透的头发,转身就要往河里走。 姜离下意识地侧抬手拉住她的衣袖。 “郎君莫要拦着了,您不忍见死,乃是慈悲君子,但我必然是要死的,您又能拦住多久?” 女子转头,对着姜离笑了笑,语气淡然而平和,好似已然看破了生死。 姜离看到河水中冒出来一个脑袋,正是巡河队长,正对着他疯狂摇头打手势。 意思是赶紧把这瘟神送走,可不能让她再跳了! “娘子年纪,不过十八九岁,正是花样年华,为何……” 姜离斟酌着口气,尽量显得不要那么直白。 “为何这般寻死?” 女子笑了笑,许是也想找人倾诉,便不再往前,只是看着汹涌的河水说道:“似我这般的人,活着也不过是给家族蒙羞罢了。” 说着,自嘲一笑,道:“郎君若是不嫌被腌臜之言玷污了耳朵,便听我说说?” 姜离点点头,说道:“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人人都有难言之隐,没什么好腌臜的,娘子若是想说,在下自然洗耳恭听。” “郎君果然是君子。” 女子对着姜离福身一礼,动作优美自然,一看就是长久以来的习惯。 “我不知郎君姓名,郎君也莫要问我姓名,你我不过道左相逢,萍水之缘。” 女子说着,顿了一下,嗫嚅片刻后,似是下定决心,问道:“郎君,知道什么是石女吗?” 姜离闻言一愣,看向这女子的眼神之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怜悯。 他当然知道什么是石女,更知道这般的女子有多么的悲哀。 哪怕是在姜离的前世,虽说并非不治之症,可只要被旁人所知,必然会引来流言蜚语。 更不要说是如今这个时代了。 在这个传宗接代看的比天还大的时代,人们甚至争相求娶生育过的寡妇,为的不就是似这样的女子生育过,有了经验,而且再生的话夭折概率小? 而一个先天不能生育的女子,要受到多少的冷眼,想都不敢想。 “十五岁,家中长辈为我议亲,求娶者络绎不绝,甚至已经选好了夫婿,不敢说是人中龙凤,但也是一时之选。” 女子笑着,笑容里满是苦涩的意味:“可成婚前,照着规矩,我家送去了陪床丫鬟,他家差来了教导嬷嬷。” 姜离静静的听着,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为的是确定男女双方都没有问题,为的,依旧是传宗接代。 教导嬷嬷就是做这个的,姜离也猜到了后面的事情。 女子则接着说。 “这一遭,那嬷嬷只是一看,便看出了我的毛病。” “家父使了钱,叫那嬷嬷不许外传,可夫家是无论如何都瞒不过去。” “婚事自然也不了了之。”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说道:“且不说我自己身子上受了多少罪,这等事情一出来,家父视之为丑闻,尽力遮掩。” “但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起初还好,只以为是两家不曾谈妥,可随着我年月渐长,至如今二十岁。” “我那些闺中密友,快一些的,孩子都已经满地跑,我却依旧孤身在家。” “如此,自然引来许多非议,我这毛病,便再也藏不住。” 女子笑得越发苦涩,对姜离说道:“就是如此了,郎君,似我这般的人,活着也只会给家族蒙羞,自己也备受煎熬。” “唯有一死,才可解脱。” “知道我是怎么出来的吗?我对父亲说,我要去洛水边透透气,他明知道我要做什么,可依旧允了我。” “我至亲的父亲,都这般待我,我能如何呢?” 姜离张了张口,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问道:“不曾寻医问药?” “如何不曾?” 女子苦笑道:“请过无数的大夫,就连出家人都曾请过。” “可最后也只有一位道长,送了我一道养身健体的法子,只说乃是偶然得来的残篇,若能日日练习不辍,或可有所希望。” “我照着法子练了三年,身子倒是康健许多,可病根却没有丝毫的好转。” 姜离闻言恍然,难怪这女子即便被巡河使者刻意地打晕过去,也不过片刻就能醒来,原来根子在这里。 可马上,姜离又苦恼起来。 若是照这女子的说法,这等事还真无法去劝说,难不成真要劝人家换一个死法? 等等…… 姜离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娘子方才说,有一位道长送了你一道健身的法子,乃是残篇?娘子修习三年,身子骨确实硬朗许多?” 女子还沉浸在悲伤之中,只是点点头。 姜离继续问道:“凡石女,遇葵水之时,必然疼痛难忍,娘子自修习此法之后,月事之时可曾有过腹痛?” 闻言,女子脸色不自觉地浮现几分羞涩,再如何心存死志,和一位少年郎君谈论这般事情,到底还是有着本能的羞耻。 女子微微摇头,不曾做声。 “若是如此,证明即便是病根也在好转,娘子为何不坚持下去?或许再过十年,会有更大变化?” 话问完,姜离就反应了过来,歉意地看着女子。 女子惨然一笑,道:“郎君也知晓,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现如今这流言蜚语,就已经让我父母抬不起头,让我难以重负,十年后……天知道是什么光景。” “与其那般,不如现在了却残生,免得烦恼……” 第20章 呼吸法 女子说完,神色越发凄苦,对着姜离再次福身行礼。 “郎君还是早些离开吧,也莫要再想着劝我。” 说罢,便不再言语,只是等着姜离早些离开。 姜离却站在原地不动,思索道:“方才,娘子说你所练习的健身法子,是一位道长送你的残篇?” 女子虽疑惑为什么姜离要执着这个问题,但还是说道:“是,那道长乃是一位云游道人,不知其名,只是心怀慈悲,这才出手帮我。” 说着,女子也感觉到了不对,眼中突的浮现出几分希望。 “郎君的意思是?” 姜离不曾回答,只是说道:“那残篇,可否给在下一观?” 女子忙点点头,从怀中摸出来一个物件。 姜离有些惊讶,本以为这女子会口述,不曾想直接带在身上? 他定神看去,那物件竟是一枚桃符…… 看起来颇为精致,约莫一寸宽,五六寸长,表面带着温润的包浆,显然其主人时常摩挲。 “这便是那道长赠我的法子,都记载在这桃符之上。” 女子说着,递给了姜离。 姜离接过来,放在手中翻看着。 入手,颇有几分沉甸甸的意味,背面浮雕着门神郁垒的绘像,雕工极好,看不出什么匠气,好似浑然天成一般。 而在正面,则是以蝇头小字雕刻的一篇法诀,看起来并非是修行之法,只是一个调动呼吸的法门。 法诀描述的极为精简,不过二百多字,但却并不难懂,可以说只要是认字,就能毫无阻碍地明白这法门的要点。 姜离看着那法诀,闭上了眼睛,试着以这法门的要求去调整呼吸与动作。 下一刻,姜离猛然睁开了眼睛,其中带着几分震惊。 他看错了…… 这不是用来强身健体的呼吸之法,而是真正的吐纳修行之法! 只不过,这确实是残篇,若是只按照这呼吸法练习,确实只能强身健体,因为缺少了另一部分更重要的东西。 观想图。 道门的观想吐纳之法,从来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只有呼吸,则神思不靖,不得真髓。 只有观想,则身躯不宁,不得真炁。 非得是呼吸吐纳之法,搭配神思观想之图,齐头并起,性命双修,才是真正的修行之道。 女子不曾入修行,只是凡人,又缺了观想图,自然感受不到真炁,无法自主调整自身,只能当做强身健体的法子来用。 但姜离不一样,他有修为在身,即便缺了观想图,只是照着这法门呼吸吐纳,也有所得。 而且,他虽然不知道修行之法的优劣,但根据他方才的感受,即便是只有这呼吸法,不搭配观想图,用来调息,也极为迅捷流畅。 由此可见,这法门的位格,绝对不低。 女子紧紧地盯着姜离,见他神色有异,不由得急声问道:“郎君可是发现了什么?” 姜离收起心头的惊讶,缓缓点头,道:“或许,能帮助到娘子。” 女子眼中顿时浮现出希望的光彩来,上前几步,虽不曾说话,但那眼神已然十分明显。 姜离想了想,说道:“此呼吸之法,确实是残篇,缺了另一半,但……若是有在下引导,或许会有效果,只是不知能否行得通。” “不管如何,有法子总是好的!” 女子深呼吸几次,压下心头的激动,说道:“郎君,似乎并非寻常人?” 姜离没有回答,但已然算是默认了。 “如此,任凭郎君施为!” 女子攥着拳头,说道:“郎君也不必介怀,我如今的境况,便是更糟又能如何?” 见她说的坦荡,姜离也没有了顾忌,说道:“还请娘子盘膝坐下,依照在下所言行事。” “好!” 女子立刻盘膝坐在了地上。 而姜离来到了女子的身后,抬手,点在了女子天灵之上,沉声道:“放空心神,照着平日里的习惯调整呼吸。” 女子想要点头,却又因为姜离的叮嘱不敢动,默默地开始按照桃符之上的法子开始调整呼吸。 不多时,女子的呼吸变得匀称而有节奏,带着一股特殊的韵律。 见此,姜离缓缓地调动体内真炁,渡进了女子体内。 顿时,女子的五脏六腑与经脉流转,尽在姜离眼中,也尽在他的掌握。 姜离想到的解决方法很简单,既然女子体内没有真气,那就把自己的真炁渡过去。 如此一来,算是填补了一部分的空白,能够进一步激发这呼吸法的神异。 或许会有用处。 姜离默默的想着,操控真炁在女子的经脉之中游走,道门吐纳之法,本就有搬运真炁的能力,姜离不用费什么力气,只是顺着女子的呼吸吐纳而推动真炁就够了。 先前女子只有呼吸而无真炁,现在有了真炁,而且还是顺着姜离这个正经修行者的引导。 如此一来,自然圆融无暇。 当然,只是在肉身之上如此,缺少了至关重要的神思观想图,终究不是完整的修行法,不可能让这女子一跃成为修行者。 不过这也已经足够了。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真炁在女子的经脉之中缓缓游走。 约莫一刻钟之后,姜离收回了手。 真炁在女子体内已然走过一个小周天,独属于修行者的神异,也已经加持在了女子的身上。 姜离有些紧张地盯着她,生怕出了什么差错,万一这条命坏在自己手里,那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还好,不过几个呼吸之后,女子睁开了眼睛,起初有些茫然。 她只是感觉到方才有一股暖流在体内游走,让她昏昏欲睡的同时,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惬意感觉。 如今,随着她睁开眼睛,那感觉在缓缓地消失。 但热流依旧在体内涌动着。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只是在最初的茫然之后猛然一惊。 女子不自觉地捂住了小腹,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通红,慌忙地站起身来,拒绝了姜离的搀扶。 “郎君……稍候片刻……” 她咬着嘴唇,支支吾吾地说完,便提着裙摆走向了水草丰茂之地,遮挡住了自己的身形。 姜离见此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看来是奏效了。” 果不其然,不多时,女子缓缓走了出来,脸色依旧羞红,腰带也有解开过的迹象。 她走到姜离面前,双眼泛红,直接跪了下来。 “郎君……不,仙长大恩大德,小女子永生难忘!” 姜离将她搀扶起来,问道:“有效果?” 女子咬着唇角,羞红再次爬上脸颊,声如蚊呐,却带着一股雀跃:“通了……” 姜离挑了挑眉毛。 只是引导着真炁走了一次,竟然就立竿见影,不,一步到位。 看来这呼吸法的位格,比自己预估的还要夸张。 这算不算是好心有好报? 第21章 颍川陈氏 女子在最初的激动之后,严肃地整理衣裙,提着裙摆,对着姜离屈膝跪下,一丝不苟地磕了三个头。 “仙长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还请仙长赐下高姓大名,容许小女子返家之后,立生祠牌位供奉!” 姜离安然地受了她的礼,将其搀扶起来,笑道:“娘子似乎早就看出在下并非常人?” “初时便觉得不对,仙长出现的太巧了一些,胆子也太大了一些,另外……” 女子的目光在姜离的身上流转了一圈,抿唇笑道:“小女子算是有几分见识,但仙长这一身衣服,实在是小女子平生仅见,怕是皇室贡物也没有这般的潋滟华美。” 姜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红袍,先前他还真没有注意这一点,但现在看来,人靠衣裳马靠鞍还真是至理名言。 女子说着,再次福身行礼,笑道:“小女子卑名陈莺,颍川陈氏出身,待日后仙长受得香火,可得记着是小女子供奉的。” 姜离想了想,说道:“我虽助你,但却也并非无所得,那一篇呼吸之法,于我而言亦大有裨益。” “你心怀感恩,要为我建生祠神位,我却不敢受。” 陈莺急切问道:“这是为何?” 姜离指着洛水,笑道:“我只是洛水娘娘神宫之中一小小行走,得道不久,位卑而道浅,还不曾到能受信众香火的时候。” “我能有今日,全赖娘娘福泽,你若要建生祠,只管将洛水娘娘的牌位供奉,如此,也算代我尽了一份孝心,我亦感念你的情分。” 陈莺听了,思索片刻后,说道:“既然如此,小女子便以洛水娘娘为主祀,请仙长陪祀,无论如何,这香火必然要有仙长一份,否则小女子实在良心难安。” “如此也好。” 姜离没有再拒绝。 只要不是以他为主,便没有大碍。 “仙长的名姓,还不曾交待哩。” “我本洛水河中一尾赤鲤得道,化形于娘娘面前,赐我以姜为姓,以离为名。” 姜离笑着说道:“只消以洛水神宫行走姜离之号祭祀便可。” “姜离……” 陈莺念叨了几遍,记在了心里,抬头郑重道:“小女子记下了!” “嗯,既然你已然康复,万万不可再有死志,须知,仙道贵生,人道亦然。” 姜离郑重地叮嘱道:“归家之后,那呼吸之法亦不可断绝,长久修持,对你大有裨益。” “是,小女子谨记仙长教诲,必不敢忘。” 姜离点点头,笑道:“此处距离洛阳城不远,可需送你归家?” “不必,小女子自回返家中便可。” 陈莺笑着摇摇头,眼角尚带着几分泪花,再次对着姜离郑重行礼之后,转身朝着洛阳城的方向走去。 姜离看着她的背影,见其脚步轻快,如释重负一般,不由得会心一笑。 做好事的感觉真不错。 “姜兄弟,彩!” 这时,巡河队长从河水里面冒头出来,对着姜离就是一顿夸赞,同时暗戳戳表扬自己的先见之明。 “俺就说,似这等的大姑娘小媳妇,最是喜欢姜兄弟这一挂!” “这一次,俺们都欠你一个人情!” 姜离笑了笑,道:“那小弟便不客气了,早晚要等老哥休憩之时,去讨一杯酒喝。” 他没有拒绝巡河队长的人情,毕竟人情这东西,从来都是你欠我我欠你,等什么时候论不清了,说不明白了,关系也就到位了。 “好好好!哈哈哈哈!咱们继续巡河。” 巡河队长哈哈一笑,拉着姜离的袖子,一道进了洛水之中。 他指着前方的河道,说道:“再往前有个十里地,咱们今天的差事也就算做完了。” 巡河队长对自己手下的兄弟们和姜离感叹道:“今天遇到了这么档子事,咱们也是够倒霉的,还好有姜兄弟在。” “不过啊,以俺往常的经验,接下来必然安……” ‘啪’的一声,斜刺里一只手捂住了巡河队长的嘴巴。 姜离嘴角抽抽着,收回手来,说道:“老哥,慎言。” 巡河队长讪讪地一笑,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手下的几个兄弟也是心有戚戚的模样,泄气地点点头。 同时也在反思。 莫非俺这张嘴真的开过光?怎么还反着来呢。 “好好好,俺不说话。” 巡河队长自己轻轻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接下来的巡河路上,饶是姜离都有几分提心吊胆,无他,实在是老哥的这张嘴分外的“懂事”。 虽说方才没让他把旗子立起来,但谁也不知道半句话会不会生效。 还好,接下来的一路,确实不曾有什么事情,了不起便是有几块被冲下来的礁石,若是不清理一下,兴许会搁浅舟船。 不过这点小事都不需要巡河队长说话,手下几个使者就麻利的给办了。 一直等回到了洛水神宫,在巡河参谋处缴了印信,落了档,意味着今天的差事彻底结束。 等巡河队长的大名落在簿子上的那一刻,包括姜离在内,都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 “走吧,姜兄弟,咱们去喝一杯。” 巡河队长搂着姜离的肩膀,笑道:“你上次采买回来的羊羔肉实在是鲜嫩,正好让你尝尝哥哥我的手艺。” 姜离正要答应,余光却瞥见了一道身穿红裙的身影正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老哥,不是兄弟不给面子,怕是有差事。” 姜离指了指那直直朝他走来的身影。 “嗯?哦哦,原来是赤姑娘,八成是找你,那我们下次,下次。” 巡河队长顺着瞅了一眼,识趣地没有纠缠。 洛水神宫的巡河使者有一千多人,可娘娘的贴身侍女就那么四位,莫要说得罪了,平日里见了话都不敢多说。 姜离送别了这位巡河使者,朝着已经到了近前的赤儿走去。 到了近前,拱手笑道:“赤姐姐,可是寻小弟有事?” “就你聪明。” 赤儿笑了笑,踮脚尖往姜离身后看了看,问道:“方才你跟着他们巡河去了?” “左右无事,跟着跑了一趟。” “也好,等你做一段时间行走,总是要提位子的,巡河的差事虽说累些,但却是顶好的去处。” 赤儿点点头,温声说道:“莫要看你我现在与娘娘近些,可到底不在名册之上,若入了巡河处,便算是在水官大帝府的名册上有了名号,虽说不入流,但说出去,那也是受了天庭水官大帝府差遣。” 姜离拱手谢过赤儿的点拨,又说了几句俏皮话,把赤儿逗得咯咯轻笑。 笑够了,左右瞧瞧,发现来往有不少神宫之人在偷看,便嗔笑着拍了姜离一下。 “莫耍嘴了,娘娘唤你哩。” 第22章 差遣 “娘娘有事召唤?” 姜离一边随着赤儿往洛水神宫的正殿后堂走去,路上问道:“不知是什么事,还要劳动姐姐?” “我也不知,娘娘只说要见你。” 赤儿摇摇头,说话间已经到了后堂正门,她只是推开门,却不进去,只是道:“你自己进去吧。” 姜离见这般郑重,一时间也有些疑惑,对着赤儿道了一声谢,迈步走进了后堂之中。 这是娘娘日常休憩的地方,一应装点,比之前殿少了三分庄严,多了七分精致。 进了后堂,却见娘娘斜斜靠在白玉云台上,手撑着下巴,双眼微阖,似乎是在假寐。 姜离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的站在台下,静静的等着。 然而,娘娘却睁开了眼睛,笑道:“既来了,为何不喊本宫?” “娘娘公务繁忙,好容易休憩一阵,小鱼儿如何敢打扰。” 姜离笑嘻嘻的躬身行礼,正色道:“不知娘娘召唤,是有何差遣?” 洛水娘娘却不回答,只是盯着姜离多看了几眼,颇为惊异道:“你的气机……如何有了变化?” “变化?” 姜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疑惑道:“不知娘娘意思是?” “你自己不知?” 洛水娘娘越发惊异,对着姜离抬手一点。 顿时,一道水光从娘娘的指尖迸发出来,绕着姜离转了一圈,带着微微吸力。 姜离会意,主动放开自身本源气机,让那水光摄了一缕走。 这气机乃是姜离的根基外显,他以淮祸水君的灵韵筑基,是以这气机也是深蓝色之中透着一股猩红。 娘娘指尖摩挲着这一缕气机,手指之上突的闪过一抹微光,带着莫名的灵韵,姜离看不明白。 本源气机对一位修者来说极为重要,轻易不能操于他人之手。 但姜离一点也不担心,说句难听的,若是洛水娘娘想要对他如何,他本也就没有反抗能力。 更何况,洛水娘娘显然不是那样的人。 只见洛水娘娘双手带着微光,在那一缕气机之上轻巧的弹动着。 随着洛水娘娘的弹动,姜离的这一缕本源气机竟被缓缓的拆解…… 最先被拆解的,是外围的水属灵韵,而后是内核之中的那一缕凶暴煞气。 可到了这里却没有结束,在洛水娘娘的动作之下,这一缕煞气也随之被拆解,剩下的…… “雷?” 姜离瞪大了眼睛。 他赫然看见,在洛水娘娘的手中,属于自己的那一缕本源气机,被拆解到了最后,竟然冒出来一道细若发丝的白炽雷光,在娘娘的指尖萦绕着。 姜离的本源气机,因为有淮祸水君灵韵的缘故,是以与这位上古凶神几乎一样。 在水属气机之内,裹着凶暴煞气的内核。 可什么时候又窜出来一道雷霆? 这是我的本源气机? 姜离自己都在疑惑。 “是雷霆之气没错。” 洛水娘娘撇了姜离一眼,随手将那气机回返给姜离,而后道:“方才本宫所用,乃是上古人族的巫觋秘法,最能勘破拆解一切气机,不会有错。” “可小鱼儿自己都不知道,这雷霆从何而来。” 姜离皱着眉毛,虽说雷霆之炁,乃是修者梦寐以求,无论是对敌还是修身,都是顶顶好的气机。 但问题是,这种突然冒出来的变化,实在是让姜离心里慌乱…… 等等…… 姜离突然想到了什么,将方才巡河之事事无巨细的道出,而后猜测道:“莫非是那一门呼吸法的缘故?” “你倒是胆子大,来历不明的法门也敢亲身试验。” 洛水娘娘颇为无奈的点了姜离一句,说道:“将那法门取来我看。” “是。” 姜离赶忙把那桃符取出来,三两步赶上去,递给了洛水娘娘。 “咦?” 洛水娘娘有些惊讶的眨眨眼,盯着那桃符之上的经文,眼中的惊讶越发明显。 良久,才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意味复杂的看了一眼姜离。 “娘娘,可是有什么隐患?” 姜离七上八下的问道。 “隐患?” 洛水娘娘故意拖长了声调,见姜离越发紧张,这才道:“没什么隐患,反而是好事。” “这呼吸之法的位格极高,即便没有观想图辅助修行,仅仅是修持这呼吸法,也会带动你原本的真炁流转,并且有极深的加持。” “你那本源气机之中的雷霆之气,也是因此而来,想来是因你只修持了一次,故而不显,连你自己都摸不到。” “似这般直指修者本源的法门,无疑是一门极高深,极玄妙的法门。” 洛水娘娘用了两个极字,可见这法门位格之高,便是这位娘娘都为之惊叹。 说着,复杂的看了一眼姜离,说道:“先是禹王赐下上古天地自生之神的灵韵筑基,进城跑腿就结识了道门真修,得了一道内丹符法。” “如今不过是出趟门,竟又有了这般缘法。” “你可知,你得的这三道福缘,即便只有其一,也是直指仙道的众妙之门?” 听洛水娘娘这般说,姜离算是放下心来,挠挠头,笑道:“多亏娘娘福德普照,小鱼儿侥幸得了三分,这才有这般福气。” “油嘴滑舌。” 洛水娘娘假意训斥了一句,将那桃符递回去,说道:“这桃符之上的呼吸法,若本宫不曾看错,应当是一门雷法。” “雷法?” 姜离瞪大了眼睛,就算他对修行常识一知半解,但也知道,雷法乃是道门诸法之冠,驱邪禳灾,行云布雨,除魔罚罪,修持自身,都是绝上法门。 也正是因为雷法的适用性和位格,故而道门各大修行之路,基本都有自家的雷法。 而姜离所得的这一门呼吸法,显然就是道门吐纳观想之道所衍生出来的雷法。 “雷法本身,便是性命双修之法,奈何你如今只有呼吸法,不曾得观想图,只能修命,无法修性。” “不过对你来说已然够了,你本身水属,主润泽阴柔,虽说有无支祁灵韵之内的一道煞气加持,但到底是少了三分凌厉。” “如今有这呼吸法在,时常修持,在你本源之上多了一道雷霆之气,算是把这三分缺漏给补的严严实实。” 洛水娘娘感叹着姜离的好运气,但依旧叮嘱道:“这次是你侥幸,下次若是遇到这般情况,来历不明的法门,绝不能贸然修行,可记下了?” 姜离认真的点点头,诚恳道:“娘娘关切,小鱼儿铭记在心,万不敢忘。” 洛水娘娘满意的笑了笑。 姜离这才想起来正事,问道:“不知娘娘唤小鱼儿前来,是有何事差遣?” 闻言,洛水娘娘脸上的笑容变成了严肃。 “荥阳县城隍送来一道公文,言说城隍府鬼差追索厉鬼之时,那厉鬼遁逃到了洛水之中,因涉洛水神宫,故而荥阳城隍发文,请洛水神宫出个人,一道进洛水追索。” “本宫打算派你去。” 第23章 出差,荥阳城隍庙 “我?” 姜离眨眨眼。 “没错,水府与城隍府,虽说同为人间神祇,但互相之间却无关联。” 洛水娘娘知道姜离缺少这些常识,便细心说道:“一般而言,不会有联合之事,但这一次不同。” “洛水千五百里有余,所途径润泽的州府郡县之中,就有荥阳一县。” “也正是因此,那厉鬼潜逃荥阳段洛水之后,若是荥阳城隍要遣人捉拿,必要经过洛水神宫。” “不然,就是越权。” 姜离明白了。 互不统属,但总有些事情是交叉的,洛水娘娘的品级,在荥阳城隍之上,所以城隍如果要派人进洛水,就得找洛水娘娘报备。 当然,换过来也是一样的,就比如姜离作为洛水神宫行走,进洛阳城之前,也要有洛水神宫的名义对洛阳城隍报备。 因为洛阳城隍乃是都城隍,天曹品级在洛水娘娘之上。 水府和城隍府,都是正儿八经的人间实权神祇,互不统属的情况下,看的就是品级高低。 只不过这一次,荥阳城隍并非仅仅是报备,而是请洛水娘娘派出一个人来,与他手下捉拿厉鬼的人一道行事。 这虽然不是应有之义,但想想也正常。 水中与地面,终究是不同的。 更何况洛水之内的水族修者可不少,许多都是不曾归属洛水神宫,只是一心自己修行的那种。 若是贸然遣人进了洛水,撞上了这般的水族修者,即便有洛水神宫的背书,可若是没有一个洛水神宫的人跟着,难免会有风波。 看得出来,荥阳城隍是性子应当是稳重的,把方方面面都考虑了进去。 “放心,你此去,不需你来动手,只是跟随旁观,提供方便。” 洛水娘娘许是怕姜离紧张,便笑着宽慰。 “本宫知晓你不曾经历过斗法之事,心有忐忑乃是人之常情,但总是要走这一步的。” 洛水娘娘柔声说道:“如今赤县神州依旧风波不断,邪祟妖魔,魑魅魍魉滋生,你作为正道修者,早晚会撞上的。” “这一次,也是一个机会。” 姜离听着洛水娘娘言语中的关切和安慰,心头不由得一暖。 “既然是娘娘差遣,便是刀山火海也要去趟一遭,更不要说,娘娘是满心思在为小鱼儿考虑。” 姜离躬身一礼到底,诚恳道:“多谢娘娘恩德。” “你呀,说话惯会夸张。” 洛水娘娘笑了笑,抬手一道水光,落在了姜离腰间的行走令牌上。 “你且去吧,持我手信,可直接面见荥阳城隍。” “荥阳城隍乃是老成持重之辈,你去了后,一应差遣,你不可擅专,只听城隍之命行事便可。” 洛水娘娘再次叮嘱。 “是,小鱼儿明白。” 姜离认真的点点头,拱手行礼之后转身离开。 等出了后堂之后,姜离发现赤儿还在一旁等着。 “赤儿姐姐,还有吩咐吗?” 姜离眨眨眼,凑了上去。 “谈不上吩咐,只是有些小忙。” 赤儿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我方才偷听了娘娘的差遣,你这一趟,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应是如此,城隍府的鬼差和日游夜游神都是对付厉鬼的好手,这一次也只是因为涉及到洛水才给咱们发文。” 姜离点点头,说道:“小弟去,也只是做一个咱们神宫的招牌,便是想要出手,兴许人家还不让哩。” “既然如此,你回来的时候,可否帮我们带些……柿饼?” 赤儿偷摸看了一眼后堂的大门,小声的说道。 “柿饼?” “对,荥阳县的柿饼在整个河内都颇为有名,如今时节正好,最是甘甜。” 赤儿如数家珍一般的说着,提起来,眼睛都在发亮。 姜离哑然失笑,道:“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姐姐放心,我一定带着柿饼回来。要五六斤?” “若是有二三十斤,是最好的。” 赤儿挠了挠脸颊,见姜离神色诧异,嘿嘿笑着说道:“不单单是我要吃,几个姐妹都喜欢。” “如此吗,明白了。” 姜离恍然,柿饼这东西,就算好吃也不能吃多。 拒绝了赤儿递过来的“柿饼经费”之后,姜离径直离开了洛水神宫,而后一路顺流直下。 洛水会流经荥阳县地界,所以姜离也不需要去地上走路,只需在水中疾驰便可。 更何况他此世本就是水族化形,在水中行动,会更加快捷。 摇身一变,重新变回了异种赤鲤的本相,好似一团火烧云,在水中飞驰而去。 顺流直下,加上姜离本身的神异,不曾过多久功夫,便到了荥阳地界。 出了洛水,熟稔的变成人相,姜离整理一下衣服,便走进了荥阳城之中。 城隍府所在,自然是在城隍庙。 只不过和洛水神宫就大大方方的摆在洛水之中不同,城隍庙并非是城隍府。 真正的城隍府,是依托城隍庙存在的一方神祇世界。 想想也正常,城隍庙和洛水神宫可不一样,前者几乎每日都会有许多百姓来上香,若是城隍爷就在百姓们面前办公,那肯定得被烦死。 荥阳乃是河内郡之中数一数二的大县,论起来繁华程度,也只是比如今的都城洛阳稍逊一筹罢了。 姜离刚刚进城,正要去打问一下看看城隍庙的方向,下一刻却脚下一顿。 扭头一看,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 其人身躯魁梧,穿一身皂衣,做吏员打扮,披散着头发,手持一长柄木牌,上书“日游”二字。 一双眼睛在长发遮挡之下,带着几分白炽光芒。 “阁下便是洛水神宫使者吧?” 日游神拄着长柄木牌,对着姜离微微躬身询问。 姜离左右看了看,发现周遭的百姓好似完全忽略了自己,知道这是日游神的遮掩法术,当即便出声回应道:“正是,在下姜离,奉洛水娘娘之命,前来城隍驾前听命。” “姜大人,老爷已在等候,请随我来吧。” 日游神缓缓点头,抬手拍在姜离的肩膀上,沉声道:“还请大人不要抗拒。” 姜离微微点头。 ‘嗤……’ 随着一道白炽神光闪过,姜离被日游神带着,进入了遁光之中,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且光怪陆离。 下一刻,日游神迈步奔走起来,随着他迈步,姜离也被带着疾驰,速度极快。 几乎只是眨眼时间,等到日游神的手离开姜离的肩膀时,城隍庙已然到了眼前。 “姜大人,请。” 第24章 嫁衣厉鬼 姜离走进了城隍庙之中。 但是在经过庙门的时候,却好似穿过了一层炁膜。 眼前突的一黑,让他不由得闭眼。 等到再睁开的时候,却发现并不在城隍庙内,而是一处类似公堂,但却昏暗许多的大殿。 正上首的阴沉木大案之后,端坐着一位身穿官袍,面容威严,须发花白的男子,正低着头奋笔疾书,一篇篇公文流水一般过去。 姜离回过神来,知道他已经进了城隍庙内的神祇小世界,也就是真正的城隍府所在。 “在下姜离,奉洛水娘娘之命而来,听候差遣。见过荥阳城隍大人。” 姜离上前几步,拱手行礼。 那端坐主位的,自然就是荥阳城隍。 “不必多礼,既是娘娘派来的人,本官自是信得过,也不与你啰嗦,来人啊。” 荥阳城隍单刀直入,语速也有些快,说话时也只是抬头看了姜离一眼,而后就继续处理起了公文来。 说话间,一位身穿素净长袍,作士子打扮的中年男子踱步而来,见了姜离便笑着抬手行礼。 “在下荥阳城隍府鬼判郑玉书,见过姜大人。” “见过郑大人。” 姜离拱手还礼。 郑玉书凑近了一些,小声说道:“如今这世道,大人也清楚,城隍府的公务实在是太多,老爷属实分不出精力来,并非刻意怠慢,还请大人勿怪。” 当今这世道,虽说在三足鼎立之后,稍微安生了一些,但也只是稍微而已。 战乱依旧不断。 只要有死人,就要拘魂,判罪,投胎。 看似是阴间冥府的活,但城隍府却是如何都绕过不去的一环。 荥阳虽说并非前线,但却是征兵之地,冥府早有规矩,凡战死沙场之人,身死之后,魂魄归返原籍,由当地城隍收拢,一并送入地府投胎。 这是因为,若不这么办,一场大战下来,若是战死的魂魄都停留在原地,那么当地的城隍和阴差就是累死也处理不了多少,反而会耽误许多事情。 即便是以此分薄到了诸县府,对于各地城隍府的压力依旧很大。 “在下省得。” 姜离理解的点点头。 相比起洛水神宫来,如今这世道,最忙最难的,就是城隍府了。 “世道不靖,以至鬼魅滋生,追索厉鬼之事,老爷已经有了嘱咐,你我按令行事即可。” 郑玉书感叹了一句,而后说起了正事来:“那厉鬼虽凶,城隍府却并非不能制,只是出了些疏漏,以至其遁逃进了洛水之中。” “事关洛水神宫,我处不敢擅专,只是遣阴差三人盯着那厉鬼动向,等洛水娘娘派人过来。” “大人如今既来了,事情便好办许多。” 郑玉书摸了摸袖口,掏出来一枚令牌,递给了跟在姜离身边的日游神。 “大人只消随日游神一道前往阴差所在,跟着他们一道将那厉鬼擒下就是。” 郑玉书对着姜离拱拱手,正色道:“若是我等追索缉拿途中,冒犯了洛水之中的某些人物亦或者忌讳,便请大人出面。” “在下明白了。” 这和先前娘娘所说的基本没什么区别,荥阳城隍府这边,只是缺了一个进洛水抓厉鬼的流程而已。 姜离要补上的就是这个流程,剩下的事情,城隍府才是专业的。 “事不宜迟,还请大人速速动身,待此事了结,老爷自会报上都城隍,届时自会有酬功赏赐。” 郑玉书笑了笑说道。 从来没有白干活这一说,这一趟,说白了就是城隍府这边的第一次抓捕出了问题,才麻烦人家洛水神宫。 既然如此,该有的补偿自然不会少。 但补偿这个词,显然不适合放在明面上。 换成赏赐就好听许多了。 姜离自然明白其中意思,更不会不识趣到去揭破,只是点头应下。 “大人,得罪了。” 一旁的日游神显然是沉默寡言的性子,说完之后,一只手便再一次落在了姜离的肩头。 那原本属于日游神巡游属地所用的遁光,此刻用来了赶路。 又是一番光怪陆离之后,等到日游神带着姜离从遁光之中脱离出来,已然到了姜离颇为熟悉的地界。 此处,是洛水的某一段,周遭水草不算丰茂,也没什么人烟。 姜离虽不曾来过此处,但对他来说,只要是在洛水,那既然就是熟悉的。 此刻时间已然到了傍晚时分,金乌西垂,泛红的日光落在河面上,自有一番潋滟光彩。 正此时,河面之上,有三道虚影逐渐凝实,正是荥阳城隍府的三位阴差。 “日游大人,那厉鬼正在洛水之中,前方五里之处,已经四个时辰不曾有动作。” 其中一位阴差沉声开口。 “备好锁魂枷,拘魂链,若这次再让那厉鬼逃脱,你三人罪加一等。” 日游神略带呵斥的说道,让三位阴差身躯一颤,慌忙应是。 第一次抓这厉鬼的时候,就是这三个阴差出了差错,才让那厉鬼逃脱。 日游神说罢,看向了姜离。 姜离会意,左右看了看,说道:“此地没什么忌讳,且放心捉拿就是。” “劳烦大人。” 日游神对着姜离拱手,而后转身下令道:“下水,锁拿厉鬼。” “是!” 三位阴差应了一声。 日游神一马当先,走进了洛水之中,三个阴差紧随其后。 姜离走在了最后面,和前方四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这几位都是鬼躯,加上姜离这么一个水族,在水中行进自然没有阻碍。 不多时,便到了那厉鬼所在的位置。 姜离在那厉鬼二十丈之外就停下了脚步,注目去看,却见那略显混浊的河底淤泥水草之间,隐约可见一道赤红身影。 厉鬼似乎是一个女子,披头散发,穿一身喜庆的大红婚服,即便在河水掩盖之下,依旧可见那浓郁无比的煞气怨气。 姜离眉毛跳了跳。 不曾想,还是一个红衣厉鬼。 厉鬼本就以红为最凶,而眼前这个,似乎还是一个新娘子。 婚丧嫁娶,人生所重,凡嫁娶之事,必选吉日吉时。 可若是出了意外,如眼前这般,新娘子在嫁人当天死去,变成了厉鬼…… 那么,吉时吉日就变成了催发更庞大怨气和煞气的根由之一。 此时,那嫁衣厉鬼注意到了三个阴差的靠近,原本低垂的头颅霎时抬起。 浓密乌发遮盖之中的赤红眼眸是那般的骇人。 姜离眼尖,豁然看见那嫁衣厉鬼的脖颈之上,带着一圈淤黑,正好压在喉咙处。 上吊? 姜离眼睛泛起几分惊讶。 这……还是一个在嫁人当日自杀的新娘子! ‘嗐!!!’ 嫁衣厉鬼发出凄厉的,浑不似人的嚎叫,肉眼可见的声波在河底荡漾开来。 三个阴差见状,抖擞精神,品字形围了上去。 “一齐出手!” 第25章 隐情,申冤 三位阴差抖开拘魂锁,捧起锁魂枷,横着哭丧棒,一齐围了上去。 这三位都是城隍府在册的鬼差,虽说比之阴间冥府的鬼差稍逊一筹,但对鬼魅之类,却也有着克制能力。 尤其是他们手中的法器,也是专门用来对付鬼物的。 “去!” 手持拘魂锁的鬼差念着法咒,将拘魂锁抖开,那锁链仿佛一条漆黑大蟒,速度极快,瞬间就绑缚在了那嫁衣厉鬼的身上。 拘魂锁落在实处之后,骤然发光,那光似乎对鬼物有着克制,几乎是将那嫁衣厉鬼束缚住的同时,其身上的怨气煞气就被压制。 原本用煞气渲染的河底一片猩红的嫁衣厉鬼,此刻却黯淡了下来。 “着!” 正此时,那手持哭丧棒的鬼差也赶上前去,白森森的,带着白纸绦的哭丧棒,以泰山压顶之势,敲在了嫁衣厉鬼的头上! ‘嗡……’ 河水之中荡漾起剧烈的波纹。嫁衣厉鬼被这一记哭丧棒给打的脑袋一歪,原本就被压制的煞气进一步的崩溃消散。 ‘喀拉拉……’ 与此同时,手持锁魂枷的阴差也到了近前,双手一用力,将那锁魂枷打开,猛地扣在了厉鬼的脖颈之上。 阴沉木所制的锁魂枷骤然收紧,原本还在尖啸的嫁衣厉鬼顿时萎靡了下来。 那原本澎湃无比,一眼就让人心里发寒的煞气怨气,也近乎完全被封锁住。 以锁缚其身,以棒震其魂,以枷拷其煞。 这本就是捉拿厉鬼的完整流程,这一套,简单直接粗暴而且好用,几乎所有的鬼差都烂熟于心。 “都小心些!” 一手拽着拘魂锁的阴差沉声道:“上次就是在此时让这厉鬼给跑了!” “快快将她的依凭之物取下!” 手持哭丧棒的阴差在一旁警戒,随时准备再来一棒子。 而那已经把锁魂枷扣在嫁衣厉鬼身上,双手空空的阴差则小心的上前,探手向那嫁衣厉鬼的左手摸去。 动作极缓慢,十分警惕的样子。 这一幕让姜离好奇的看向了一旁的日游神。 “寻常魂魄,即便滋生怨气煞气化作厉鬼,但一般来说,不可能脱离原本身死之地而四处游荡。” 日游神轻声道:“若是这般的厉鬼,处理起来简单许多,便是为害,也至多将一户一村之地拉入鬼域。” “但有些厉鬼,却有依凭之物,此物往往与魂魄滋生煞气化身厉鬼的原由有关。” “有依凭之物的厉鬼,比之寻常厉鬼更强,也能凭此四处游荡,为害更甚。” 日游神解释着,指了指那已然被控制住的嫁衣厉鬼,说道:“此厉鬼,便有依凭之物,而且,似乎她大半的怨气都在此物之上。” 说话间,那探手去摸嫁衣厉鬼依凭之物的阴差,已经从那虚弱无力的嫁衣厉鬼手中,取得了一个物件。 姜离看过去,却见那似乎是一枚玉佩,看形制与材质,显得十分贵气。 见此,姜离皱了皱眉毛。 因为那嫁衣厉鬼的一身嫁衣,属实算不上是太好的嫁衣,没有什么装饰,也没有什么金丝暗纹,十分的朴素,只是在细微处看得出巧思。 这年头,女子的嫁衣,一般都是自己亲手缝制,若是世家大族的女子,为了彰显贵气,嫁衣用料绝对不会吝啬。 换而言之,这嫁衣厉鬼的家境,绝对算不上好,不然嫁衣不会这般的朴素。 可那被嫁衣厉鬼依凭的玉佩,却绝非是一般人家能有的。 其中有事…… 姜离几乎是瞬间就确定了这个推测。 阴差紧握着玉佩,松了一口气,小心的收了起来。 然而,那嫁衣厉鬼却突然暴动!猩红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玉佩。 ‘嗐!!’ 足以震荡灵魂的,狂暴无比的尖啸从嫁衣厉鬼的口中发出,竟让几位阴差都不自觉的捂住了耳朵。 ‘轰’的一声,原本被拘魂锁和锁魂枷双双镇压的煞气怨气,竟冲破了束缚,比之原先更加的恐怖暴烈! 与此同时,那嫁衣厉鬼脖颈之上的乌青伤痕,也泛起了阴沉的血光,越发的显眼。 “又是如此!” 日游神皱了皱眉毛,正要赶上前去援手,斜刺里却伸出一只手,猛地扣住了日游神的肩膀。 “嗯?姜行走?” 日游神有些疑惑。 姜离表情不变,看着那已经挣脱束缚的嫁衣厉鬼,轻声道:“日游神大人,按理来说在下不该干涉城隍府行事,但……这女子,也是在洛水润泽之下,才能长大成人。” 说到这里,姜离顿了顿,盯着日游神,沉声道:“其中有蹊跷,大人是看不出,还是故意视而不见!” 日游神变了脸色,有些难看的问道:“姜行走这是何意!” 姜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迈步朝着那嫁衣厉鬼走去。 “无他,见不平事,想要申冤罢了。” 说话间,姜离催着水流,眨眼之间便到了那嫁衣厉鬼面前不足两丈的位置。 几个阴差已然被那嫁衣厉鬼突然爆发的煞气怨气给冲飞了出去,此刻姜离是距离这嫁衣厉鬼最近的人。 ‘嗐!!!’ 煞气怨气浸润之下,已然没有了理智的嫁衣厉鬼,见了生气,下意识的便扑了上去。 一团红光直奔姜离,那凶气爆发之间,威势十足,摄人心魄。 姜离却不闪不避,只是抬手,手中金光闪烁之间,一道金光勾勒的符箓骤然显化。 “敕命!” ‘嗡……’ 那符箓金光大作,霎时间覆盖在了那嫁衣厉鬼的身上。 嫁衣厉鬼猝不及防之下,发出凄厉哀嚎,不由自主后退的同时,在那金光照耀之下,身上的怨气开始被极速消解。 姜离也有些惊讶。 他所用的符箓,是葛玄真人所赠符丹宝册之中所记载的一道无名驱邪符箓。 因为除了这驱邪符箓之外,其余的都是一些小手段,所以姜离对这驱邪符箓的威力也并没有太大期许,本来都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但没想到,仅仅是一招,就取得了这般战果。 道门真人出品,果然不是凡品,是我小看您了。 姜离在心里默默的给葛玄真人道了一声歉。 再看那厉鬼,被这驱邪符箓的金光所摄,怨气被消解镇压,原本猩红一片的眼睛中,也多了三分清明。 她不再试图攻击活物,而是在符箓镇压之下,缓缓的跪在了地上,肩膀颤动。 细细听去,似是哭泣。 见此,姜离迈步上前,轻声道:“你,有何冤情,尽数道来,我乃洛水娘娘麾下行走,可为你做主。” 那嫁衣厉鬼闻言,缓缓的抬头。 布满了诡异裂痕的脸上,竟有了几分期许。 她开口,声音干涩而飘渺。 “我,是受辱而死……” 第26章 戏精姜离 姜离听到了一个并不复杂的故事。 一个佃户人家的女儿,年方十六,家里说了亲事,对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小伙,踏实肯干,脑子也灵光。 农家没有许多讲究,议亲的时候,她跟那小伙子远远的见了一面,未来夫君见了她,便只顾着呆呆的看,这让她又羞又喜。 这亲事家里也满意,给她扯了半匹红布做嫁衣。 她本就有一手好绣活,便是主家的夫人小姐都夸赞过。 一个月的功夫,她便做好了自己的嫁衣,中途忍不住偷摸穿了数次,娘亲每次都说她荒唐,却还是每次都提她压好裙边,夸一声好姑娘。 那小伙子也数次借着婚礼的由头上门来,和她又见了几次面,每一次都看不够。 终于,到了婚礼当天。 她穿上了自己缝制的嫁衣,没有人知道,她在嫁衣的袖口边角,绣上了夫君的名字。 拜堂时,她用指头暗自扣着那一小块绣文,心里满是欢喜。 农家的婚礼,本就没什么繁琐,不过是寻个有名望的族老来唱礼,请邻居们吃一顿酒,也就是了。 然而,婚礼之上却有一个不速之客。 是主家的一位少爷,打着为家中佃户添些喜气的名头上门来喝酒,又如何能拒绝? 她本也不在意,只当是这位少爷闲来无事凑个热闹。 然而,等拜了堂,她在婚房等候夫君的时候,那少爷醉醺醺的创了进来。 原来是这少爷在先前她往主家府上送绣花样子时见过她,此时又因为喝了酒,起了淫心,竟做出这般大不韪的事情。 她反抗,尖叫,却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个起了色心,又喝了酒的男人的对手。 外面有人听到动静要过来,却被这少爷的仆从拦住,都是佃户出身,谁敢去得罪主家少爷? 最后,她到底是失了清白。 在挣扎的途中,她扯下了那少爷随身的玉佩,而那少爷正在兴头上,却不曾发现。 事后,那少爷满意离开,只留下她泪流满面。 听着屋外夫君的怒吼和被打的闷哼,以及父母的苦苦哀求,和那少爷嚣张跋扈的声音。 “好了好了,不过是一个贱婢,你们两家都是靠我家才能有田地营生!罢了罢了,少爷今日心情好,赏你们两贯钱,这事就过去了。” “记住,是大爷赏你们的,不是赔偿,大爷的面子不是你们这些下等人能玷污的。” 听着哗啦啦的铜钱落地声,她绝望了。 嫁衣的裙边被撕了下来,搭在了房梁上。 握着那玉佩,怀着满心的怨毒,脚下不过轻轻一蹬,便死在了婚礼当天。 ………… 姜离静静的听着,长出一口气,转身,看向日游神。 此刻日游神的脸色越发阴沉难看。 姜离轻声说道:“含冤而死者,本该上禀城隍,了却怨仇,方可清净魂魄,得以入冥府投胎。” “这套规程,主位应当比在下清楚许多。” 姜离的目光扫过日游神和三位阴差。 三位阴差有些懵懂,不知如何作答。 而日游神也依旧沉默不语。 姜离也不在意,只是继续说道:“可为何,这女子在成婚当日被玷污了清白,含冤自缢而死,城隍府为何不为其申冤,反而坐视其化身厉鬼,如今才出面捉拿?” 日游神沉着脸,说道:“城隍府公务繁忙,些许疏漏罢了,如今乃是亡羊补牢而已。” “好一个亡羊补牢而已!” 姜离冷笑着拍拍手。 ‘嗤……’ 突的,一道水线冲击在了其中一位阴差的手上。 那阴差吃痛,手中的玉佩不由得脱手,被这一道水线冲着,来到了姜离的手中。 “姜行走!莫要自误!” 日游神不由得上前几步,沉声道:“城隍府除了纰漏,若是捅出去,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现在,你还说这是纰漏。” 姜离冷笑着,抬起了手中的玉佩,放在眼前观瞧着。 日游神的理由,以常理而言,也说得过去。 毕竟如今战乱不断,单单是那些战死的魂魄,就足够城隍府忙的脚不沾地。 出了纰漏,放任一个含冤而死的魂魄化作厉鬼,等到惊动了城隍府,再去遣阴差捉拿。 逻辑上说的通。 “但也只是说的通而已。” 姜离冷笑着,指向那玉佩的一角。 在那里,蚀刻着一个玲珑精致的“郑”字。 “荥阳大族郑氏,县内近半数的田地乃是郑氏所有。” 姜离一字一顿的说道:“先前,在下所见的荥阳城隍府鬼判大人,似乎也姓郑。” “姜行走!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日游神阴沉着脸上前一步,怒喝道:“你在污蔑一位城隍府在册的鬼神!” “是不是污蔑,想来荥阳城隍大人,会明辨清楚。” 姜离把那玉佩收起来,笑着问道:“日游神可愿与在下一道,回城隍府中,找城隍大人当面说清楚?” 日游神沉默不言,三位阴差也听出了事情不对,更不敢说话。 姜离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的等着。 反正他不怕这日游神对他动手,要知道,这里可是在洛水之内。 是姜离的主场。 在洛水,对洛水神宫的人出手,而且理由也绝对不正当。 再傻的人也不会这么干。 良久,日游神抬头看向姜离,说道:“姜行走,此事无论如何,是我城隍府的事情,你还是不要掺和太深的好。” “此厉鬼之事,我会如实上报城隍大人,是非曲直,自有城隍大人评判。” “姜行走,把那玉佩交给我吧。” 说着,就朝着姜离走去,并且伸出手。 “呵呵。” 姜离微微一笑,竟语出惊人道:“好啊,既然如此,便交给大人吧。” 日游神愣了一下。 姜离松开了握着玉佩的手。 然而,那玉佩却不曾到日游神的手中,反而是在水流冲击之下,径直落在了那嫁衣厉鬼的身上。 依凭之物重新归位,嫁衣厉鬼身上的煞气再次澎湃起来。 嫁衣厉鬼神色有些懵懂,但此刻怨气并未重新凝聚的她,依旧保持着几分清明。 抬头看,却见那红衣郎君背着的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一个方向。 她不敢耽误,猛然爆发煞气,朝着那红衣郎君所指的方向飞驰而去! “你放肆!” 日游神怒喝一声。 姜离好似刚刚回神一般,懊悔的一拍大腿,说道:“啊呀,在下不慎脱手,实在是罪过!” “大人放心,看我降她!” 姜离猛然朝着嫁衣厉鬼遁逃的方向再次打出一道驱邪符箓。 符箓打在了嫁衣厉鬼的身上,打的她一个踉跄,但却不曾停下脚步,只是将刚刚滋生的怨气再次压了下去,让她继续保持着清醒。 “姜离!” 日游神怒视姜离。 他如何看不出来姜离所做的手脚。 姜离无辜的眨眨眼,叹息道:“在下修为不足,让那厉鬼跑了。” 说着,还做懊悔惭愧模样,朝着那厉鬼逃跑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的大喊。 “坏了!那厉鬼遁逃的方向,似乎是……” “洛水神宫所在啊!” 闻听此言,日游神脸色越发阴沉。 第27章 我上头有人 洛水神宫前。 一队二十人的巡查使者时刻驻守。 这本是一个清闲的活计,毕竟这可是洛水神宫的正门,谁敢在这里闹事? 最多不过是做些传令和迎来送往的差事。 然而,就在这一队巡查使者无所事事的时候,却突然生了异变。 只见一团红光顺着河水滚滚而来,那磅礴的煞气和怨气十分的引人注目。 “此乃洛水神宫,安敢冒犯!止步!” 驻守队长大喝一声,然而那红光却不曾停下,反而是径直前冲,看那架势,明摆着是要冲击洛水神宫。 “拿下!” 驻守队长当机立断,一马当先抽刀迎上。 身后的将士们顿时跟上。 能够充当洛水神宫门面的,自然都是洛水神宫巡查司优中选优的好手。 如今一拥而上,即便是没有专门克制厉鬼的法器,也在眨眼时间就将那厉鬼牢牢的封锁。 “洛阳城隍府怎么干活的!” 驻守队长皱了皱眉毛,低声嘟囔道:“怎么还让厉鬼跑到了咱们洛水神宫门口来?” 埋怨了几句,抬手一招,吩咐道:“挑几个人,给这厉鬼锁拿了,送洛阳城隍府。” “记住了,咱们是帮忙查漏补缺,该要的都大方点,别藏着掖着。” 驻守队长显然经验十足,额外叮嘱了一句。 低头看了一眼那嫁衣厉鬼,驻守队长感叹着摇摇头,轻声道:“这也是个可怜人,大婚当日自缢而亡,这世道,真是……” 正感叹着,却见嫁衣厉鬼缓缓抬头,眼中满是猩红怨气,但深处却依旧有着三分清明。 她嘶哑着,断断续续的开口。 “我……是……姜离……” “嗯?” 驻守队长愣了一下,只觉得这厉鬼所说的名字有些耳熟,便靠近了一些,细细去听。 嫁衣厉鬼仅存的清明,现在只知道重复的念叨“姜离”两个字。 姜离? 娘娘亲自点名的那位采买行走? 驻守队长不由得皱了皱眉毛,他的名字,怎么会从这嫁衣厉鬼的口中出来? 此时,这一番动静,惊动了洛水神宫巡查司的副将。 副将走来,见驻守队长蹲在嫁衣厉鬼身边,便皱了皱眉毛,说道:“一个厉鬼,你还要审讯不成?似这般被怨气迷了心智的恶魂,移交城隍府就是了。” “将军,有些蹊跷。” 驻守队长站起身来,凑到巡查副将身边,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姜行走?” 巡查副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推开驻守队长,走到那嫁衣厉鬼身边,见她清明所剩不多,便抬手一挥。 ‘嗡……’ 顿时,水炁弥散,竟强行驱散了嫁衣厉鬼身上的怨气煞气。 洛水神宫巡查司,可是水官大帝府在册的水府司部,其中所供职的副将与判书之类,可都是正儿八经的水府正神。 而且因为洛水娘娘的原因,洛水神宫的一应配置,和江河淮济四渎也不差什么,只是表面做了些功夫而已。 所以这位巡查司副将,搞定一个小小的厉鬼绝对是手拿把掐。 随着巡查副将的手段,嫁衣厉鬼顿时恢复了完全的清明神志,看着周遭的河水,下意识的想要憋气,但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是一只鬼,不由得惨然一笑。 “本将,乃是洛水神宫巡查司副将,问你什么便答什么。” 巡查副将沉声问道:“你可知道你方才所冲击的,乃是洛水神宫所在?” 嫁衣厉鬼茫然的摇摇头,小声嗫喏道:“小女子实在不知,是有一位名为姜离的红衣郎君,指点我往这边跑。” 说着,她想到了什么,豁然抬头急声道:“方才,那姜郎君似乎也说,自己是什么洛水行走……” 巡查副将皱了皱眉毛。 若是如此,似乎还真是自家人指点这厉鬼来洛水神宫方向的。 他的视线在嫁衣厉鬼的脖颈上扫了一下,几乎瞬间就猜到了大体情况,问道:“你死的冤屈?” “小女儿实有冤屈!” 嫁衣厉鬼连连点头,把给姜离说过一遍的死因又重复了一遍,还将姜离和那日游神对话也说了,随着述说,刚刚被压下去的怨气几乎又要催发出来。 见此,巡查副将再次抬手镇压下去,神色之中带着几分思索。 以他的见识,猜都不用猜,就知道具体是怎么个事情。 “姜离……” 他念叨着这个名字,微微一笑,低声道:“倒是没有辜负娘娘的教诲。” 说着,巡查副将突有所感,抬头向着远处看去。 却见几道水光疾驰而来,一马当先的不是旁人,正是姜离。 待姜离到了近前,身后的几道身影也随之落地。 “辛苦诸位拦下这厉鬼。” 姜离扫了一眼,对着巡查副将点头示意,又见那嫁衣厉鬼神色清明无比,顿时知道,来龙去脉这位副将也都明白了。 三两步上前去,拱手道:“姜离,见过将军,此番给神宫添麻烦了。” 巡查副将笑问道:“你认得本将军?” “只是闻名,不曾见面。” 姜离笑着指了指巡查副将那一身戎装,说道:“先前出门采买,其中有一项,巡查副将刘青刘将军,好食羊肉,在下自作主张,采买的都是不足半年的羊羔肉,不知将军可还满意?” “哈哈哈哈。” 刘青拍了拍姜离的肩膀,笑道:“自家人,这么客气做甚,找机会请姜兄弟喝酒。” 客套了几句之后,刘青扫了一眼那站在远处不过来的日游神和几个阴差。 凑近姜离一些,小声问道:“此事来龙去脉我已知晓,那荥阳城隍虽说品级不过比我高个一筹,与娘娘更是比不上,但到底是一方地祇主官,姜兄弟准备如何处置?” 姜离有些惭愧的说道:“小弟一时间热血上头,做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如今却后继无力,非得去面见娘娘,厚颜请娘娘吩咐了。” “诶,姜兄弟哪里话来,娘娘最看不惯的便是这般事情。” 刘青摆摆手,说道:“兄弟所想,与某家不谋而合,已然遣人报给了赤姑娘,想来赤姑娘此刻正在等你。此地有为兄给你盯着,你自去求见娘娘就是。” “多谢刘大哥,此番仰仗大哥颇多。” 姜离见对方改了称呼,自然也不会煞风景。 “自己人不必客气。” 刘青笑了笑,侧身送姜离进了洛水神宫,脸上笑容收敛起来,看向了那神色阴晴不定的日游神,以及三个低着头不敢说话的阴差。 “尔等,且在此候着,此事,洛水神宫自有计较,待回头,与你家城隍分说。” 闻言,日游神身躯一抖。 第28章 娘娘的吩咐 “你呀,娘娘差你去做个调和的差遣,怎么就大包大揽上了?” 赤儿领着姜离往后堂去,路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 “小弟惭愧。” 姜离挠挠头。 赤儿笑道:“有什么好惭愧,那事情我也听说了,是个可怜人,若是你不出手,我才会觉得看错人了。” “娘娘也已经知晓,等你拜见了之后,自然知道娘娘吩咐。” 说着,已然到了后堂不远,赤儿低声道:“不过,娘娘向来心善,必不愿坐视这般不忍言之事发生,如今怕是正在气头上,你进去后,且哄着些。” “不管如何,不能因为这些事情,让娘娘心里淤塞。” “是,小弟明白。” 姜离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惭愧道:“赤姐姐,事发突然,您交代的事情却不曾办,待回头,小弟再跑一趟荥阳。” 见姜离还记得自己的事情,赤儿顿时眉开眼笑,摆手道:“正事要紧,本就是顺路的事情,怎能让你再跑?快去吧,娘娘还等着你呢。” 姜离答应了一声,走到后堂门前。 正要开口叩门,却见那后堂门户悄然打开。 姜离愣了一下,随后迈步走了进去。 抬头一看,却见洛水娘娘并不曾端坐云台,反而是站在台下。 见此,姜离赶忙上前几步,拜道:“小鱼儿此番行事孟浪,给娘娘添了麻烦,万死。” “你若是不管,才令本宫失望。” 洛水娘娘微微摇头,沉声问道:“此事,证据确凿?” “若没有隐情,实在是太巧了一些,小鱼儿认为,必然是另有隐情。” 姜离笃定的点点头,说道:“只是,事关荥阳城隍府的鬼判……” 城隍府鬼判,说起来乃是一地城隍的副手之一,虽说不曾具体管着城隍府的哪一个司部,但却是城隍的近人。 上传下达,都得靠他,非城隍亲近之人不可领此职。 “不必担心这个,荥阳城隍,本宫有所耳闻,乃是昔年天公将军座下一员裨将,虽任职不久,但为人刚正不阿。” 姜离闻言神色一动,思索道:“若是如此,算起来这位荥阳城隍任职到如今,也至多三十余年,那郑玉书,却不知在位多久……” “若是比荥阳城隍任职的年头长,便能够说的通了。” 俗话说得好,流水的县爷,铁打的文吏。 说不得,荥阳城隍府,便是类似的情况。 “应当正是如此。” 洛水娘娘微微点头,算是确认了姜离的推测。 姜离心里不由得感叹。 天庭如何,他无从得知,但若是只看城隍这一处人间地祇,怕是和凡间县衙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不知,娘娘准备如何做?” 姜离小声的问道。 洛水娘娘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既然揽下了这事,如今却来问本宫如何做?你自己没有主意?” “有娘娘珠玉在前,小鱼儿这点萤火之光,放与不放有何区别?” 姜离嘿嘿笑着说道。 “你呀。” 洛水娘娘嗔了一声,转身到了书案前。 姜离忙跟上去伺候笔墨,由洛水娘娘写了一篇文书。 她将这文书给了姜离,说道:“城隍府与水府,到底互不统属,不过本宫会上书洛阳都城隍,请他遣一人,随你一道去荥阳城隍府查明此事。” “这一道书,乃是本宫写给荥阳城隍的,你拿去给他看,他自会明白。” 姜离双手接过那文书,点点头,试探性的问道:“那,小鱼儿先行一步,去往荥阳城隍府?” 洛水娘娘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道:“只是去了一趟红尘俗事,办事就这般妥帖了?看来人间还真是一个好地方。” “都是娘娘教导扶持。” 姜离再次奉上了一个新鲜的马屁。 说起来也不复杂。 正如娘娘所说,城隍府和水府互不统属,她无法直接插手,否则于理不合。 但既然见了这般事情,自然不能视而不见,所以,就近通报是必然。 巧的是,洛水神宫边上,就是洛阳都城隍府。 洛水娘娘既知了此事,肯定要上报给都城隍府,说起来这是城隍府这地祇一脉的事情,由都城隍府去处理,合情合理。 但话说话来,此事到底是荥阳城隍府的私事。 娘娘可以通报,尽自己的职责,但也要跟荥阳城隍打一个招呼。 在洛阳都城隍府派人去之前,把这事情给处理好,到时候给洛阳都城隍府的上差直接看结果。 如此一来,娘娘的职责尽到了,都城隍府来的上差省了事,又不会让都城隍府觉得荥阳城隍办事不利。 而且,娘娘还得了荥阳城隍的一份人情感激。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姜离拿着娘娘的手书,先都城隍府一步,见到荥阳城隍。 “既然明白了就去办吧,带上刘青,让他随着你,与那可怜姑娘和那日游神一道去荥阳城隍府。” 洛水娘娘对着姜离摆摆手。 “是,小鱼儿告退。” 姜离没有耽误,拿着手书就离开了后堂,与守在门口的赤儿打了个招呼之后,便快步朝着洛水神宫正门方向走去。 赤儿目送姜离离去,扭身进了后堂,对着洛水娘娘福身一礼:“娘娘。” “嗯。” 洛水娘娘重新斜躺在了云台上,笑问道:“赤儿,你觉得姜离此番行事如何?” 赤儿凑过去,蹲下身给娘娘捶腿,抬头笑道:“在娘娘的教导下,他自有一番赤子心性,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有辜负娘娘的教诲。” “更难得的,不会自己一个人莽莽撞撞的就去做事,而是知道回来请教娘娘。可以看出来,是有前途的。” “假以时日,必然是咱们神宫的中流砥柱。” 洛水娘娘听着,笑嗔道:“也不知道你收了他多少好处,这般替他说话。” “哪有。” 赤儿故作古怪委屈模样,说道:“奴婢的一颗心,可都全挂在娘娘身上呢。只是看娘娘青睐他,这才多说了几句好话。” “我看呀,姜离那油嘴滑舌的毛病,都是跟你学的。” 洛水娘娘不吃这一套,屈指在赤儿脑门上弹了一下,惹来赤儿一阵撒娇。 “姜离……” 洛水娘娘念叨着这个名字,低头对着赤儿说道:“有句话你说错了……” “他的前途,或许不在咱们洛水神宫之中……” 第29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姜离出了洛水神宫。 而在洛水神宫的门前,刘青依旧在守着。 日游神和三个阴差一言不发,只是站在角落里面,时不时的看一眼那嫁衣厉鬼,完全没有炸刺的意思。 说一千道一万,这里是人家洛水神宫的地盘。 “姜兄弟,娘娘如何说?” 刘青见姜离出来,便笑着迎接了上去。 “娘娘有旨,命我与刘大哥一道,压着这嫁衣厉鬼去面见荥阳城隍,并有娘娘手书一份。” 姜离举起了手中的洛水娘娘所写文书。 刘青先是对着那文书躬身行礼,而后道:“事不宜迟,咱们照着娘娘的意思去办。” “嗯。” 姜离点点头,看向了荥阳城隍府的日游神,笑了笑问道:“不知日游神大人是与我们一道,还是先行回去?” 说话的同时,给刘青使了一个眼色。 如果这个日游神要先行回去,那他今天绝对回不去。 刘青自然明白姜离的意思,只是心里有些疑惑。 姜兄弟这个举动,似乎有些多此一举。 那日游神八成是荥阳城隍府鬼判的人,若是让他先走脱了,说不得就会回去报信,平添麻烦。 所以对这日游神和三个鬼差,只有一个处理办法才是。 那就是带着他们一块去荥阳城隍府。 姜离没有解释,只是笑眯眯的看着日游神。 日游神沉默片刻,突然抬头说道:“由我来带你们去,会快一些。” 闻言,刘青皱了皱眉毛,姜离却笑了,对刘青说道:“刘大哥,日游神有天赋神通,可遁身傲游,确实快捷许多。” “咱们出发?” 刘青看了一眼姜离,微微点头。 他抬手一挥,将那嫁衣厉鬼摄来手中,好生收起来。 没有带别的人,只有日游神和三位阴差,带着姜离和刘青。 一行人在日游神的遁身天赋之下,离开了洛水,直奔荥阳城隍府而去。 不多时,众人便直接进入了城隍府所在的神祇小世界之中。 而迎接众人的,依旧是荥阳城隍府鬼判郑玉书。 “姜大人,差事可还顺利?” 郑玉书笑着迎接了上去,拱手行礼之后,左右看了看,目光在刘青的身上停留了一瞬,疑惑问道:“这位大人是?” 刘青不言,只是微微后退一步,示意姜离主导。 姜离则笑道:“差事办完了,只是娘娘另有差遣,命我们来拜见城隍大人。” “原来如此。” 郑玉书笑着点点头,问道:“不知那厉鬼?” 姜离正要说话,日游神却突然上前一步,沉声道:“厉鬼已然捉拿归案。” “好。” 郑玉书满意的笑道:“既然差事办完了,那姜大人自去见城隍大人即可,那厉鬼之事的后续,由在下处理便好。” 说罢,很有礼仪的对着姜离再次拱手,看向日游神,道:“将那厉鬼交给我吧,速速压接阴间投胎,也算是亡羊补牢。” 郑玉书看着日游神,脸上依旧是不疾不徐的笑容。 “不行。” 日游神却摇摇头。 郑玉书眸光一凝,脸上笑容不变。 “按规矩,应当上禀城隍老爷,由老爷开堂审讯,断明其善缘恶孽,再行定夺。却不能直接交给鬼判大人。” 姜离脸上的笑容明显了一些。 郑玉书缓缓收敛了笑容,沉声道:“老爷公务繁忙,些许小事也要去劳烦他老人家,你我是吃干饭的?速速交给我就是。” “此事之后,我自会向老爷禀明。” 日游神依旧摇头,道:“规矩就是规矩。” “你……” 郑玉书看向日游神的目光变了,其中带着几分疑惑,但更多的却是隐约的慌乱。 日游神突的抬头,躬身行礼:“老爷。” 郑玉书闻言,豁然转身,却见荥阳城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老爷。” 他赶忙躬身行礼,只是低下头的时候,眼中的慌乱越发清晰。 “郑鬼判。” 荥阳城隍看着他,轻声道:“本官遇到了一个案子,有些法条不甚清楚,你是城隍府掌文书案册的老人,来问一问你。” “老爷说笑了,您有吩咐只管召下官前去听命,何必降阶来问。” 郑玉书态度没有任何问题,恭敬问道:“不知您有什么法条不清楚?” 荥阳城隍扫了一眼姜离和刘青,微微点头之后,才问道:“隐匿亲族,擅断冤案,藏而不报,勾连凡俗,遮掩罪责,是什么罪过啊?” 郑玉书身躯一僵,弯着腰,张了张口却不曾说出话来,只是呆呆的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郑鬼判的仪态一直如此优美,生前不愧是世家大族出身。” 荥阳城隍上前去,拍了拍郑玉书的肩膀,换来对方一阵剧烈的颤抖之后,小声说道:“但本官不一样,本官是一个泥腿子,生前做过难民,跟野狗抢过食。” “若非大贤良师不嫌,允我头戴黄巾,擢我为将,侥幸有些功劳,又岂能有如今身为城隍,安抚一方的神位?” 郑玉书依旧在颤抖着,依旧不说话。 荥阳城隍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大贤良师曾对我说,世家大族,也并不都是坏的,世间心怀济世安民之志者,也有许多出自世家大族。” “所以本官很相信你,相信你作为荥阳本地出身的城隍府鬼判,能帮到本官许多事情。” “但现在看来,本官所托非人。” 郑玉书此时才缓缓的抬起头来,嗫喏着说道:“老……老爷……” 荥阳城隍没有听他说话的意思,直接抬手打断,看向日游神,问道:“证据,都齐了?” 日游神上前一步,朗声道:“启禀老爷!” “荥阳城隍府鬼判郑玉书,荥阳郑氏出身,任职鬼判多年来,为荥阳郑氏子弟遮掩罪责三十八次,受害冤魂五十七人,尽数被此獠隐瞒不报,私下处置。” “今有嫁衣厉鬼之事,郑氏子弟玷污良家妇女,以至其新婚之日含冤自缢,郑玉书依旧隐瞒不报,却不曾料到那可怜女子化身厉鬼之后,以那郑氏子弟的玉佩为依凭之物。” “如此,才有了此番疏漏,以至罪责显现。” “他曾密令小神尽快将那厉鬼捉拿,曾言,若在捉拿之时,能直接将其打杀,郑氏为给小神立牌位,日夜香火供奉。” 郑玉书赫然抬头,呵斥道:“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乱语,老爷自有评判,轮不到鬼判大人多言。” 日游神淡然说道。 “你莫要忘了,这许多年来,你做的脏事情也不少!” 郑玉书咬着牙,他从未想到,会是日游神背叛他。 “小神确实做了许多错事。” 日游神跪在了荥阳城隍面前,低声道:“此事之后,小神罪责难逃,情愿受罚。” 荥阳城隍微微点头,道:“幡然悔悟,算你戴罪立功,仍可投胎为人。” “你图什么!” 郑玉书看着日游神,眼中满是不解和荒唐,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遮掩的意思了。 “你这么做,不仅仅自己的日游神之位保不住,我也被你拖下水,而你只换来一个转世投胎?!” “跟着我,我能给你的比这多太多!” “你到底图什么!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 日游神闻言,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举头三尺有神明,小神想对得起这句话。” 第30章 洛水娘娘出行 郑玉书被押走了。 迎接他的是城隍府的审判,以及对过往罪责的肃清。 总之,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此刻,众人正在荥阳城隍府的公堂之上。 荥阳城隍此时并没有埋首案牍公文之中,而是在听着堂下的嫁衣厉鬼在阐述她的冤屈。 日游神跪在一旁,明明已经戴上了枷锁,却依旧抬着头,眼中满是赎罪之后的安然。 “你早就知道那日游神是城隍大人的人?” 刘青小声的问姜离。 他们两个作为旁观者,也在角落里等着。 “有些猜测。” 姜离微微点头,说道:“此事能给那郑玉书定罪,是因为那姑娘化身厉鬼之后的依凭之物,是郑氏子弟证明身份的玉佩。” “若是没有这个物证,就没有由头去调查郑玉书。” “如果日游神真的是郑玉书的人,那么他没有任何必要去提醒我注意这玉佩。” 姜离笑着总结道:“从一开始,日游神就在刻意地强调这东西。” 先前,姜离发现这玉佩之后,日游神就一直在说,这是城隍府的私事,是纰漏,是亡羊补牢。 但却一直不曾提起城隍大人的身份,反而强调城隍府本身。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姜离把事情搞大。 姜离抬头看向荥阳城隍,这位城隍老爷,其实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此事。 他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理由来剪除郑玉书,而日游神则是他“策反”的人。 前后夹击,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郑玉书输的不冤。 他的思维,或者说曾经的顺风顺水,让他觉得城隍府和人间县衙没有区别。 但不要忘了,仙神相比于凡人,有一个无法忽略的点。 个人伟力。 一旦城隍真的要针对手下的一个鬼判,那么绝对花不了什么心思。 而这次之所以搞的这么复杂,原因也很简单,荥阳城隍真的很忙,忙到即便是这样动动心思的事情,也只能随手兼顾一下。 不然不会花这么长的时间,绕这么大的弯子。 “你的冤屈,本宫已然知晓。” 荥阳城隍听完了嫁衣厉鬼的叙述之后,沉声道:“本官会上报都城隍府和冥府阴司,只要公文下来,你便可自去报仇,待你没有了恩怨因果,便投胎去吧。” “多谢城隍大人!多谢城隍大人!” 嫁衣厉鬼喜极而泣,对着荥阳城隍连连叩头。 “下去吧。” 荥阳城隍微微摆手,便有几个阴差带着嫁衣厉鬼下去安置。 天理昭彰,人间的冤屈求告无门,却能在死后得以报偿。 处理完了这件事,荥阳城隍这才看向了姜离和刘青,歉意道:“此番,是本官的不是,劳烦了洛水神宫掺和进来,回头,本官会亲自对洛水娘娘致歉。” “大人言重了。” 姜离拱手行礼,将那文书取出奉上,道:“有娘娘手书一份,请大人阅览。” 荥阳城隍打开了那文书,细细看了一遍,感叹道:“娘娘心细如发。” “此间事了,本官这城隍府公务实在繁忙,就不与两位客气了。” 荥阳城隍将那文书细细的收好,对着姜离和刘青微微点头。 “我等告退。” 姜离也很识趣的躬身行礼之后,和刘青一道离开了城隍府。 不过,二人却没有立刻返回。 差事结束了,现在算是闲暇时间,刘青提议在荥阳县逛一逛。 姜离自无不可,顺便找机会买了不少的柿饼。 “味道不错,怪不得赤姑娘她们都爱吃。” 刘青背着装满了柿饼的包裹,手里拿着一个,一边吃一边点头。 “姜兄弟,怎么不说话?” 见姜离一直低着头,好似在思索什么,刘青便笑着问道。 姜离回过神来,摇摇头,道:“只是在想,为何神仙之中,也有这般勾心斗角和利欲熏心之辈。” 刘青闻言笑道:“这算什么稀奇。” “神仙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 “若是神仙都清心寡欲,那也不需要天庭来制定那般严苛的法条了。” “天条,女青天律,乃至酆都黑律,都是用来限制鬼神的。” 刘青一条条的数着,感叹道:“不过,城隍一系,这般情况确实要严重一些。” “毕竟,人间神祇之中,唯有城隍一系的鬼神,都是人死后所充任。” 姜离闻言,好奇的问道:“刘大哥,咱们洛水神宫,有没有这般情况?” “你说的是什么?贪赃枉法,还是私相授受?” 刘青微微一笑,道:“洛水神宫是特殊的,因为娘娘的存在,洛水神宫在整个人间神祇之中,都算是鹤立鸡群。” “你所言的情况,还真没发生过。” “一言以蔽之,大家都知道,跟着娘娘,绝对少不了好处。” 刘青拍了拍姜离的肩膀,笑道:“能光明正大得来功勋和香火,谁又会去做那些触犯天条的事情?” 姜离抿了抿唇角,低声道:“但细数整个三界,如娘娘这般的存在,又能有几个?” “放宽心,咱们不过是三界的小卒子,想那么多做甚?” 刘青哈哈笑道:“这些事情,等你哪天做了天庭大神再去操心吧。” “前面那卖羊肉的摊子闻着香,走,刘大哥请客。” 说着,便一马当先的朝着前方的羊肉摊子走去。 姜离站在原地待了一会,也迈步跟了上去。 刘青说的没错,现在去想这些,还是太早了,自己如今不过是洛水神宫一个无品无名的小卒子。 操心那些做甚? 有些自嘲的想着,姜离心里却多了一些东西。 吃了一顿羊肉,刘青满足的拉着姜离回了洛水神宫。 刘青回了巡查司,而姜离则直奔后堂去寻赤儿。 赤儿她们作为娘娘的贴身侍女,在洛水神宫有一个单独的小院子,就在娘娘的寝宫后面。 姜离七拐八拐的过去,却发现包括赤儿在内,娘娘的八位贴身侍女,都在来来回回的忙碌着,时不时从一大堆箱笼的深处摸出来什么,然后归置到一块。 “赤姐姐,你们这是在做甚?” 姜离有些好奇的凑过去问,顺便把手里的柿饼递给了赤儿。 “咦?你竟还记得,姐姐真没白疼你。” 赤儿忙里偷闲,拉着姜离坐下来,拿起一个柿饼吃了一口,满足的眯起了眼睛。 一边吃一边说道:“我们在收拾行装,娘娘要出去一趟,车架,服饰,首饰和各色用具都要整理。” 姜离闻言一愣,问道:“小弟若是没记错,仙神出行,自有条款,一应规格应当是齐备的才是,可几位姐姐就差掘地三尺找东西了。” “因为这次要准备的不是洛水水神的车架,而是娘娘身为人族共主之女的仪仗。” 赤儿叹息道:“这些物件,从娘娘任职洛水以来,还是第一次拿出来用,自然的翻找一番。” 姜离这才恍然,想到了娘娘和禹王的那一番对话。 娘娘这就要出发了吗? 第31章 哄小孩 此时,洛水神宫正殿。 风雨二使者,洛水丞,巡察司将军,亲卫将军,总书判。 这六位洛水神宫的核心人物各自端坐在椅子上,看着正上首的洛水娘娘。 “娘娘,按照您的意思,亲卫调遣了三十人,可属下还是觉得少了些。” 亲卫将军有些迟疑的问道:“要不要,让二百亲卫尽数出动,毕竟您的位格……” “不必,三十人足够,再多不过是添麻烦。” 洛水娘娘抬手拒绝,看向洛水丞,这位洛水神宫的二号人物。 “寻姐姐,这段时间,神宫事务全权由你接管,拜托你了。” 洛水丞是一位看年纪在四十多岁的富态妇人,从洛水娘娘的称呼就可以看出,这位乃是洛水娘娘真正的心腹,也是洛水神宫资历最深的老人。 她点点头,说道:“娘娘请放心,老身有分寸,保管不会生乱子。” “本宫自是相信你的。” 洛水娘娘微笑着点点头,说道:“一应布置就是这样,诸位各安其职,本宫至多两个月也就回来了。” 众人皆起身行礼应下。 这时,洛水丞低声说道:“娘娘,不是老身多嘴,实在是,跟着您去的人太少了一些,三十亲卫,还要负责驾驭车架,拱卫仪仗,本就是勉强足够。” “您连贴身侍女也只带上赤儿和莲儿两个丫头……请娘娘务必多带上几个人手,哪怕跑跑腿打打杂,总是有备无患的。” “是啊娘娘,咱们神宫,总不缺这点路上的嚼谷。” 此话一出,亲卫将军头一个出声赞同,他是洛水娘娘任职洛水之后,第一个点化出来的洛水水族,与娘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其余几人也纷纷劝说。 “不必多言了,就这些足够。” 洛水娘娘却依旧摇摇头。 这时,巡察司将军神色一动,起身拱手道:“娘娘,不若……把姜离也带上?这孩子虽说年纪小,但心思灵动,且本就兼着行走的差事,您路上若是遇到什么稀罕,也好有个人去给您跑腿不是?” 洛水娘娘闻言愣了一下,微微低垂着眸子,开始思索起来。 见状,几人心里都是一动。 带与不带,不过是娘娘一句话的事情,可现在看来,娘娘似乎有许多考量? 是对姜离,还是对他们此刻的劝谏? 良久,洛水娘娘才抬起头,说道:“既然如此,就把姜离也带上。” “好,老身这就交代下去。” 洛水丞松了一口气,能多带一个人是一个。 娘娘这一趟,怕是不太容易。 心里如此想着,唤来一个使者,叫他去给姜离传令。 而后,从身后翻出来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白锦大氅,将其抖开,上前几步披在了娘娘的身上。 “眼看着入冬,娘娘要去的还是首阳山,那地界乃是人族祖地,只要进去了,便动不得真炁法力,还是多穿些。” “这大氅是前月天庭织造司送来的,本是蓝色,可白色的最衬娘娘,老身就自作主张,换了一层白锦,您穿着试试。” 洛水丞有些絮絮叨叨的说着,麻利的打好结,后退两步,打量片刻后,赞叹道:“便是天上的七仙女,也没有咱们娘娘这般姿容。” 一旁的几人也纷纷开口,好听的话一股脑的都说了出来。 “娘娘,车架都整理好了,车厢里裹着您最喜欢的云缎。” “仪仗也都是加紧新赶制的,但该有的都不缺,能用老物件的,都没有用新的。” “亲卫们的盔甲兵器,也都是挑的最明亮最威风的,保管不给您丢人。”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洛水娘娘出行需要的东西都给置办齐全了。 洛水娘娘有些哭笑不得,说道:“你们这是把本宫当做了稚童?怎么一股哄孩子的语气?” “哪敢。” 洛水丞笑道:“大家心里都记挂着娘娘,好不容易出趟门,总得尽善尽美,不然心里老是惦记着,差事都做不好。” 这是真心话。 洛水神宫任职的,不管是先来的还是后到的,是洛水土生土长的,还是从其他水府空降来的。 只要待的时间长了,总会被洛水神宫独特的氛围感染。 在这里,没有那么许多刻板的规矩,更没有勾心斗角。 这一切都是因为洛水娘娘。 “好了,本宫知道你们的心思,左右不过两个月罢了。” 洛水娘娘笑着拍了拍洛水丞的手,轻声道:“洛水神宫离不开人,不然,该是姐姐陪着我一道去的。” “奴婢……” 洛水丞下意识的换了一个自称,眼中带着几分泪光,哽咽道:“娘娘若是受了委屈,便尽早回来,咱们不受那个窝囊气。也不管他们那些礼节。” “你看你,哪有那般严重,我不过是去观礼,又不是去受辱。” 洛水娘娘笑着宽慰了几句,环视眼前众人,点点头,道:“本宫这便去了。” “我等恭送娘娘。” 众人纷纷行礼,侧身让开,等娘娘走出去之后,也纷纷跟了上去。 在洛水神宫正殿之外的广场上,出行车架已然齐备。 车架高有一丈,长有三丈半,其上雕琢着青鸾玄凤,拉车的乃是六匹龙马,间或打一个响鼻,便有雷光云炁萦绕。 六人驾车,一人盯着一匹马,前方有十人引路,也都骑着龙马。 左右各有七人,各自手持长牌,金瓜锤等仪器。 这仪仗,显然不该是一位下界水府河神应该有的规制。 单单是那车架之上的青鸾玄凤,以及那驾六的龙马,就已经是天庭公主出行的仪仗规制了。 但众人却没有人觉得不对,甚至惭愧的觉得是时间太紧,人数太少,准备的不足而委屈了娘娘。 洛水娘娘没有多看,径直到了车驾之前。 “娘娘。” 赤儿和莲儿躬身行礼迎接。 “娘娘,请登车。” 姜离则早就摆好了锦凳,站在那凳子旁,拱手行礼。 洛水娘娘见了他,微微一笑,道:“临时决定,要你也跟着走一趟,辛苦了。” “为娘娘做事,便是千万里路都不会辛苦,更不要说是与娘娘一道出行,这一番,小鱼儿是来蹭福气的。” 姜离笑着回答。 一番话,让洛水娘娘身后的几位神宫大佬也都会心一笑。 怪不得娘娘青睐这孩子,单单是这张小嘴,就实在讨人喜欢。 洛水娘娘也笑了笑,迈步上了锦凳。 姜离适时的一抬小臂,正好放在了娘娘稍一抬手就能搭住,并且顺畅借力的高度。 赤儿和莲儿也早一步上了车,掀开了帘子。 走进去之前,洛水娘娘回头说道:“寻姐姐,莫要担心什么,不过是观礼罢了。” 说罢,便走进了车厢之中。 姜离距离近,隐约听到娘娘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似乎是在自己劝说自己。 “不过是观礼罢了……” 第32章 下马威? 仙神出行,自然不是在地上行走。 更何况驾车的还是龙马,所以洛水娘娘的车架,是在云端飞驰。 姜离坐在车架外面,看着脚下的白云一朵朵倏然倒退,盘着腿,双手撑着下巴有些百无聊赖。 “姜小哥,无聊?” 一旁一位骑在龙马上的亲卫凑了过来,笑着问道。 “是有一些。” 姜离点点头。 那亲卫笑道:“莫要着急,左右不过一两刻钟的路程,快得很。” “嗯?” 姜离愣了一下,这才想到,首阳山和洛水离得还真不远,一两刻钟都是刻意压着龙马速度的结果。 这个位置,是伏羲陛下特意选的,还是巧合? 姜离不由得发散起思维来。 这一次的大会,乃是伏羲陛下要册封膝下的四个儿子为四季轮转之神。 伏羲陛下定下八卦,理清四季二十四节气,由他的儿子来司掌四季轮回再合适不过。 这样的身份地位,和如此特殊且重要的神职,把地点选在首阳山这个人族祖地,自然是相得益彰。 看起来完全是按照规制选择的地方。 但话又说回来,类似的地方又不是没有。 姜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帘子。 或许是有意为之吧? 姜离默默的想着。 龙马嘶鸣,首阳山已然在望。 此时的首阳山,在凡人眼中,或许还是那模样,但在有道行的修者眼里就不一样了。 首阳山上蒸腾着火焰一般的澎湃紫气,好似要将整座山都燃烧起来。 那磅礴的气运,只是远远的看一眼,就让人发自内心的敬畏。 尤其是洛水娘娘车架周围的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水族证道的异类,在那几乎化作实质的人道大运压制之下,只感觉体内真炁都停止了流动,身子都僵硬住。 也只有几位人族出身的亲卫,还能保持着正常的活动。 姜离坐在车架上,神色有些古怪。 因为他并没有感受到人道大运的压制,反而有一种浑身舒泰的感觉。 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姜离不由得想起来自己进入洛阳城的时候,在城门口前,也曾被洛阳城的红尘之气和人道大运所压制。 但马上就恢复了正常。 当时还以为是身旁的葛真人给了他一些加持,但现在看来,似乎是自己有所神异? 是因为我的灵魂吗? 姜离默默的思索。 相比于所谓的异种赤鲤的跟脚,姜离内心之中,更侧重的,自然是曾生而为人的意志。 ‘嗡……’ 正此时,车架之内闪出一道淡蓝水光,在这水光拂过之后,洛水水族们顿时感觉周身一松,那股压制也消失不见。 “首阳山乃人族祖地,便是人族修者,进入其中也会被封禁真炁,落下云头吧。” 车架内传来洛水娘娘有些复杂的声音。 “是。” 众人纷纷应是,操控龙马的亲卫开始往大地落去。 不多时,到了地面,首阳山已然近在眼前,越靠近,那人道大运就越发的浓郁。 拉车的龙马往前走了约莫二三里之后,终于到了首阳山脚下。 前方大道之上,突的闪出两队身穿金甲,手持长枪的甲士,而在那两队甲士的面前,则是一位身穿古朴麻衣,留着短须的男子。 “来者乃是何方神圣,请将请帖出示。” 男子到了近前,拱手行礼,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姜离皱了皱眉头,回头看了一眼,车架旁边各有一位持长牌的亲卫。 长牌之上一写“洛水”,二写“出巡”。 只要不瞎,就能看出这是洛水娘娘的车架。 而眼前这位麻衣男子,显然是人族。 人族,能在伏羲陛下亲自主持的盛会负责迎来送往的人族,却这般的没有眼力见? 下马威? 姜离有些看不懂了,请我家娘娘来的是你,到了门口却被拦下的又是你的授意。 人族首位共主陛下,到底要做什么? “本宫,洛水河神,承禹王陛下之情,特来赴会。” 车架帘子掀开,洛水娘娘走了出来,面上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轻纱,看不出表情,语气平淡的说着,一挥水袖,请帖便飘飞过去。 “请帖在此,请尊驾查验。” 见洛水娘娘出来,那麻衣男子下意识的就要行礼,却硬生生忍住,抬手接过了请帖,打开。 姜离撇了撇嘴,都认出来了,还在这转模作样? 麻衣男子拿着请帖,细细的看着,好似其中有什么大道玄奥,许久不曾言语。 洛水娘娘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的等着。 良久,麻衣男子才合上请帖,拱手道:“原来是洛水河神,请。” 洛水娘娘不曾从车驾上下来,也不曾接过请帖,只是低头俯瞰着那麻衣男子。 姜离见此,下了车驾,接过请帖收起来,转头道:“驱策龙马,调转车驾,回洛水神宫!” 闻言,洛水亲卫们还不曾有动作,那麻衣男子却忍不住,上前一步道:“阁下这是何意?方才赴会,还不曾进场,如何要回去?” 姜离看着他,拱手行礼,而后挺起身子,漠然道:“我家娘娘金尊玉贵,来赴会已然是看了禹王陛下的面子,如今还不曾进场,便受了折辱,不离开,难不成还要继续被尔等羞辱?” 这话直白且辛辣,让那麻衣男子神色一滞。 下意识的抬头看向洛水娘娘,表情有些窘迫和为难。 见洛水娘娘没有任何表达,麻衣男子对着车驾躬身行了一个极古拙的礼节。 “臣,纪通,恭迎伏羲氏贵女风……” “尊驾错了。” 话还不曾说完,姜离就暴力的打断,甚至上前一步,站在了纪通和车驾之间,不让他直面洛水娘娘。 “我家娘娘,并非伏羲氏贵女,而是神农烈山氏姜姓贵女,名姜宓。” 姜离板着脸,心里却在打鼓。 若是没记错的话,伏羲陛下作为人族共主之时,有六位亲信大臣,称之为“六佐”。 而六佐之中主管人事内务,相当于人间皇朝吏部尚书的那位,好像就是叫纪通…… 一位毋庸置疑的人族大贤。 而自己现在却在和这样的一位大贤针锋相对。 纪通被姜离如此不礼貌的打断,神色却不曾有变化,反而隐隐有松了一口气的架势。 他竟也不去和姜离计较,更没有辩驳,反而重新行礼,声音比方才更加庄重三分。 “人族天皇伏羲氏陛下之臣,纪通。” “恭迎地皇炎帝神农世系,烈山氏贵女,姜宓殿下驾临首阳山!” 第33章 首阳山上 纪通的声音不大,但却奇异的传遍了整个首阳山。 洛水娘娘虽说离得近,来的却是比较晚的,故而纪通这一嗓子,几乎让这一场宴会的绝大多数宾客都听到。 此时。 首阳山巅,紫气环绕之中,一派仙家景色。 来往者都是人族大贤,真修大仙,天庭正神,便是从那边角位置里提一个人出来,方在三界也至少是闻名一方的真修大德。 而此刻,这些真修在听到纪通的一声通报之后,却纷纷动作一滞,不由得看向了那端坐上首正位,云台之上的身影。 那是一位中年男子,留着短须,头发披散着,穿一身简朴麻衣,赤着脚,正盘坐在云台之上闭目养神。 听得通报之声,神色不曾有丝毫变化,甚至都不曾睁开眼睛。 而在那云台之下,则单独横着设了四张桌案,面对着整个会场,每一张的后面,都坐着一位同样身穿麻衣的年轻男子。 这四人距离云台最近,相貌也有相通之处,显然是亲缘兄弟。 他们四个听了,神色颇为复杂。 这四人之中,位居左上首的那位,站起身来,对台下吩咐道:“既有客人到了,且去迎接上来。” 说着,半侧身抬头看了一眼云台之上的父亲,迟疑片刻,指着除了自己等四兄弟所在的桌案之外,右手最前方的桌案。 “就……安置在此处吧。” 说罢,他再次抬头去看云台,见父亲不曾言语,暗自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了回去。 自有伺候宴会的侍女得了命令,躬身应道:“是,风重大人。” 几句话,让场面再次活泛了起来,众多真修也重新开始之前的交流。 只是间或有几道视线,隐晦的看向那右上首空着的桌案。 ………… 首阳山脚下。 纪通说罢之后,再次躬身行礼,侧身抬手:“殿下,请。” 洛水娘娘下了车架,回头吩咐道:“亲卫驻守此地,莲儿留守,不得擅离车驾。赤儿,离儿,随本宫一道。” 赤儿得了命令,应下之后,有些欲言又止。 只带着两个人,是不是过分单薄了一些? 但此刻,她也不敢多言,只是悄然和姜离一块,站到了娘娘的身后。 洛水娘娘迈步上前,途径侧身的纪通时,停下了脚步。 微微侧头,看向他,轻声道:“纪通,许久不见了。” 纪通没有说话,只是身子躬下。 洛水娘娘见此,也不在意,只是问道:“重,该,修,熙,沐,都还好吗?” “回禀殿下。” 纪通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轻声道:“四位殿下修为有成,已然摘得长生道果,分列少昊,颛顼,尧,舜,四位陛下门墙之中,以为弟子。” “沐公主也拜得禹王陛下为师,如今正在天庭下元水官府充任行走之位,巡查四洲水脉,是否赴会,不得而知。” 说着,纪通停顿了一下,微微抬头,说道:“几位殿下和公主,都……很牵挂您。” 洛水娘娘闻言,眼神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对着纪通微微福身之后,便朝着首阳山走去。 纪通也不再言语,只是躬身相送。 在姜离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微微抬了抬眼睛,在姜离的脸上扫了一下。 似乎,是记住了这个敢打断自己说话的少年。 姜离察觉到了这位人族大贤的视线,脚步微微一顿,笑着点点头。 他方才心里有些打鼓,但现在也缓了过来。 想来这般的大人物,也不会计较自己这点冒犯吧? 纪通果然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直起身子,目送三人上了首阳山。 然而,纪通的视线,却一直锁定在那作为配从的红衣少年身上,直到看不见那少年背影,这才皱了皱眉毛。 “奇怪。” 纪通有些疑惑的喃喃自语:“分明是水族化形,为何我在其身上,却隐约感知到人族的灵韵?是因为宓殿下的原因吗?” 正思索着,突的神色一动,回过神来,径直朝着另一个方向迎接过去。 林木掩映之中,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道人,孤身一人,神色恬静。 见了纪通,便微笑着上前行礼。 “人族后进葛玄,见过纪通先贤。” …… 首阳山并不如何高大,虽说不能动用法力真炁,但也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也就到了山顶。 紫气萦绕之中,洛水娘娘悄然出现,不曾惊动任何人。 赤儿低着头,亦步亦趋的跟在娘娘身后,她知道,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是这三界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故而一眼也不敢多看。 反倒是姜离,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开玩笑,俺伺候的可是人族的公主殿下,不是伏羲氏公主,那也是神农氏公主,看你们一眼能咋? 怀着这样的想法,姜离好奇的左顾右盼,脚下也没疏忽,紧紧的跟着娘娘的步伐。 正左右看着,姜离突然感觉到一股目光注视。 顺着看去,却是一位安坐桌案之后,位置颇为靠前的富态长者。 这长者穿一身喜庆的霞衣,敞着怀,露出圆滚滚的洁白大肚子,手里摇着一柄福禄扇,脸上挂着笑眯眯的表情。 见姜离看过来,笑容明显了一些,微微一抬手中扇子,算是打了招呼。 姜离不敢怠慢,隔空抬手还礼。 赤儿被姜离动作惊动,偷偷拽了一下他的腰侧衣服。 洛水娘娘也注意到了,顺着姜离目光看去,也与那富态长者点头示意。 “那是天庭赤脚大仙,你倒是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在场福德最厚的仙神之一。” 洛水娘娘对姜离轻声说道。 姜离不由得咋舌,仅仅是顺手打一个招呼,竟然都是赤脚大仙这般赫赫有名的天庭福德大神。 伏羲陛下的宴会,果然是卧虎藏龙啊。 奖励正感叹着,脚下跟着娘娘往前又走了几步之后,突然发现在场绝大多数真修的视线都看了过来。 原本有些喧闹的场面,也陡然安静了不止一筹。 似乎洛水娘娘的出现,给这一场三界瞩目的宴会按下了静音键一样。 洛水娘娘依旧安然,只是脚步停了下来。 正此时,那云台之下四人中,方才开口吩咐的那位,再一次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位伏羲氏长子,风重殿下的动作。 风重却不曾去看别人,只是看着洛水娘娘,脚步有些匆忙的迎了上来,下意识的多走了几步,距离洛水娘娘不过三四尺,这已经是一个极为亲密的距离。 “请止步。” 洛水娘娘突的抬手。 风重神色一滞,抿着唇角,脚下后退几步,眼睛依旧紧紧的盯着洛水娘娘。 “长……姐姐,请入座。” 风重一开始似乎想要喊“长姐”,但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 “多谢。” 洛水娘娘微微躬身行礼,走向了风重指点的座位处。 身后,风重欲言又止,最后却也只能带着几分颓然,迈步跟了上去。 第34章 我成“缓冲地带”了? 洛水娘娘走到了那极为靠近云台的,位于右上首的桌案位置,径直坐了下来。 姜离和赤儿自然来到了娘娘的身后,一左一右束手而立。 一旁有礼仪官见此,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不敢言语。 按礼仪,不管来的是什么客人,总是要先去拜见了伏羲陛下,才能去入座。 可这位洛水娘娘,却看也不看那云台,直接坐了下去。 这自然不合规矩,甚至真要追究,直接可以上一个“见帝不拜,冒犯人主”的大罪。 但很显然,洛水娘娘不管这些,而那云台之上的伏羲陛下,也依旧在闭目养神,好似对洛水娘娘那无声的冒犯毫不在意。 洛水娘娘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仪态十足,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说话的意思。 而那从端坐云台开始,就不曾发一言,不曾动一毫的人族第一位共主,天皇伏羲陛下,却在此时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了过去,不管是怎样的真修,何等的大贤,都纷纷噤声。 只开阖眼眸,人族共主那无声的威严就展露无遗。 洛水娘娘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伏羲陛下低头,看了过去。 目光在洛水娘娘身上停留一眼之后,却…… 落在了姜离的身上。 这位共主抖一抖袖子,露出手来,一指姜离,问道:“尔,何人?” 所有真修大贤都有些怔愣。 伏羲陛下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洛水娘娘身后的一个随从。 洛水娘娘抬头,皱眉。 姜离也有些茫然,猛然间回过神来,忙走出几步,俯身说道:“洛水娘娘麾下行走,姜离,叩拜伏羲陛下,惟愿陛下福德无量。” 说罢,就要屈膝跪拜。 人祖当面,姜离这一下跪的很是心甘情愿。 便是放在前世,去了伏羲故里,都得猛猛磕头求老祖宗保佑,更别说现在看到真人在眼前了。 姜离一板一眼的三拜九叩,而从始至终,伏羲陛下的视线都锁定在他的身上。 等姜离拜完,伏羲陛下才缓缓问道:“你是洛水娘娘的随从,为何不给她斟酒?” 嗯? 所有人又是一愣。 姜离更是呆呆的眨眼,他只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这位人族共主的思路。 什么叫我为什么不给娘娘斟酒? 姜离愣愣的站起来,小跑着回到了娘娘的桌案侧边,双手捧起桌子上的酒壶。 “离儿,放下,回去。” 洛水娘娘却轻声开口。 姜离闻言,毫不犹豫的放下酒壶,躬身点头之后,脚步一挪,就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洛水娘娘终于抬头看向了伏羲陛下。 这对父女对视一眼,眼中都没有什么情绪。 伏羲陛下淡然问道:“朕命他给你斟酒,你不喜?” “陛下迁怒的本事,还是这般厉害。” 洛水娘娘的语气同样淡然,但那话说出来,却无礼到了极点。 风重面色一变,站起身来,躬身道:“父亲……” 伏羲陛下抬手示意,风重只能咽下刚刚开口的话,缓缓坐了回去。 “你认为,朕是在迁怒?” 洛水娘娘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笑容,回答道:“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罢了。” 言语之中的隐意,让得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做声。 在座的都是三界名宿,对曾经洛水娘娘和伏羲陛下的纠葛,也都有几分耳闻。 外界所传,伏羲陛下长女风宓,因为贪恋洛水景色,所以不肯随着伏羲陛下一道飞升火云洞。 但在场的真修贤者们都知道,这只是一个明面上的托词罢了。 可实际情况如何,除了两位当事人,和伏羲陛下的长子风重之外,便是其他几位伏羲氏的殿下都不清楚具体内情。 但很显然的一点是,伏羲陛下和他的长女之间,似乎有些……仇怨? 伏羲陛下没有再与洛水娘娘说话,只是自顾自的斟了一杯酒。 但却不曾自己去喝,竟抬手一挥,那一杯酒滴溜溜的转着,漂到了姜离的面前。 姜离只感觉自己这一时半会懵逼的次数,比前世加起来都多。 “这一杯酒,朕,奖你的忠心。” 伏羲陛下缓缓说道。 姜离下意识的双手捧起那小巧的酒杯,更不敢拒绝,再次出班,躬身到底。 “姜离,多谢陛下之赐,诚惶诚恐。” 说罢,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本身没有什么神异,姜离也只觉得一股暖流进了肚子,没有什么辛辣感,仅此而已。 虽然酒代表不了什么,但是伏羲陛下的这一番动作就耐人寻味了。 大多数的视线都落在姜离的身上,其中夹杂着最多的,是隐隐的感叹。 这个小家伙,怕是成了伏羲陛下和他的长女“斗法”的媒介了。 果不其然,洛水娘娘的眉头皱了起来,正要说些什么,却被伏羲陛下打断。 “册封典仪,半个时辰后开始,诸位先请自便。” 说罢,身影缓缓的隐去,完全不给洛水娘娘说话的机会。 见此,洛水娘娘豁然起身,回头道:“离儿,赤儿,我们走。” 一直在状况外的赤儿猛然回神,下意识的跟上娘娘的步伐。 姜离自然也迈步跟随。 显然,这对父女的再次见面,十分的不顺畅。 可对于这等事,姜离没有任何斡旋的能力。 “且慢!” 风重急匆匆的追来,拦住了洛水娘娘的脚步,低声道:“父亲绝不是要给您难堪,更不是对您有怨,还请随我去首阳殿,面见父亲吧。” 他的语气中满是恳求和焦急。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 洛水娘娘冷声道:“他拿我的人做伐,还要我感激他不成!” 风重一时无言,正要抬手招呼,却见其余三位弟弟也走了过来,一道拦在了洛水娘娘面前。 年纪最小的风熙恳求道:“姐姐,我是您看着长大的,除了沐儿,您最是疼我,今日是我们兄弟受封神位的日子。” “您就当我厚颜无耻,让您再疼我一次,随我们去首阳殿见一见父亲吧!” 洛水娘娘紧紧的抿着唇角,良久,才泄气一般,勉强点头应下:“此次之后,我再不见他。” 说罢,看向姜离和赤儿,道:“你们在此等我。” 风重闻言,张了张口,但也不敢多言,只是和三个弟弟簇拥着洛水娘娘,一道往首阳殿走去。 姜离和赤儿得了吩咐,自然是没有跟上,只是寻了一个角落待着。 主角走了,在场的真修大贤们,也就没有过多的关注姜离和赤儿这边。 “这下可怎么办,娘娘会不会被欺负?” 赤儿扒着姜离的肩膀,一个劲的往首阳殿的方向眺望。 话说的幼稚,但那溢于言表的关切却做不得假。 “赤姐姐安心,不管如何说,那都是娘娘血溶于水的亲人。” 姜离也只能如此安慰。 娘娘的家事,除了娘娘自己之外,旁人便是再亲密的关系,也无法置喙。 “希望如此……” 赤儿双手合握着,胡乱的念叨着诸天神圣的名号。 姜离很想说,姐姐你念叨的大神,很可能就在现场,而且就算如此,也没有人敢去置喙这件事…… “现在,唯有等着了。” 姜离低声的自言自语着。 “你就是姜离?” 正此时,突的一声清脆呼唤。 姜离下意识抬头。 却见眼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位身穿淡蓝长裙,容貌与洛水娘娘有三分相似的少女。 少女正用那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他。 第35章 风沐 突如其来的招呼,让赤儿愣了一下。 她抬眼一看,却再一次愣住。 作为洛水娘娘的贴身侍女,给娘娘梳妆打扮本来就是赤儿的日常。 若是要说世界上谁最熟悉娘娘的音容相貌,赤儿绝对数一数二。 也正是因此,赤儿才在看到眼前少女的容貌之后发愣。 因为这少女的眉目之间,和娘娘有着三四分的相似,尤其是眉毛,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姜离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心思电转之间,几乎瞬间明了了眼前少女的身份。 当即躬身行礼道:“洛水娘娘麾下行走姜离,拜见伏羲氏风沐公主殿下。” 赤儿也回过神来,慌忙的随着行礼拜见。 风沐嘴巴扁了扁,摆摆手道:“快起来快起来,不必如此多礼。” 说着,她嘟囔道:“早知道换个模样再来。” 姜离轻声道:“沐殿下,娘娘与其余几位殿下,都往首阳殿去了。” 风沐点点头,道:“我知道,但我才不去。” 这位殿下好似被姜离一句话打开了话匣子,有些气鼓鼓的说道:“他们几个心里到底是向着父亲,总是劝姐姐这样那样,就好像非得姐姐低个头才行。” “现在八成还是在这么劝,我才不去跟他们同流合污。” 赤儿有些傻眼,忙小声道:“殿下,慎言……” “怕什么?他都不怕丢人,难道我还顾忌?” 风沐叉腰哼了一声。 至于她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伏羲陛下。 “可殿下,哪怕是为尊者讳,咱们还是……” 赤儿小声劝说着,暗自给姜离使了一个眼色,让他也劝几句。 姜离却不曾回应,反而是拱手问道:“沐殿下,当初之事,您觉得是谁错了?” 赤儿傻眼,猛然回头看向姜离。 我让你劝她少说,怎么你还给她搭腔上了?! “不知道,但姐姐肯定没错!” 风沐毫不犹豫的说道,浑然不顾自己的语病。 什么叫做,你不知道,但确定你姐姐没错? 洛水娘娘没错,那错的不就是伏羲陛下了? 姜离嘴角抽了抽。 很显然,这位殿下并不知道内情,但却无条件的信任娘娘? “姐姐才不会有错,她这么多年一定过的很辛苦,我很快就能去洛水看姐姐了!” 风沐叉着腰,一口一个姐姐。 “所以,我才不要去首阳殿给姐姐添麻烦,到时候我自己去洛水见她,不比现在强多了?” 嗯…… 确定了,这是个姐控。 姜离心里嘟囔了一句,转而问道:“殿下跟娘娘的关系很好?” “当然!” 风沐一提起洛水娘娘,就好似打开了什么开关,两个眼睛都在放光。 “普天之下,再也没有人比我更喜欢姐姐!” 她说的笃定,斩钉截铁,好似在说什么世间真理一样。 但马上就萎靡了下来,嘟囔道:“可这许多年来,我都不曾去见过姐姐,她会不会怨我?” 赤儿有心说话,可这位殿下却还在继续嘟嘟囔囔。 “姐姐可不能怪我,是他不让我离开火云洞,还是上次禹王陛下去见他,我才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求了禹王陛下好久才能出来!” 说着,风沐突然看向赤儿,问道:“这位姐姐,我能不能躲在车驾里,等回了洛水,再哈的一声跳出来?” “殿下……” 赤儿下意识的拒绝,呆呆说道:“您金尊玉贵之身,怎么能做这般失礼的事情,还是……正式拜会的好……” 她斟酌着用词。 “也有道理。” 风沐很爽快的接受了赤儿的意见,说道:“那我就等姐姐回去再说。” “奴婢等一定用心欢迎殿下。” 赤儿连忙点头,算是稳住了这位十分跳脱的殿下。 本以为能将这位殿下给送走了,毕竟她和姜离只是娘娘手下的两个小卒子。 和这位殿下的身份差的实在是太多了一些。 然而,风沐却没有离开,反而是看向了姜离,再一次问出了方才的问题。 “你就是姜离?” 姜离有些疑惑,方才分明已经见了礼,为什么这位殿下还要问一遍。 虽然疑惑,但姜离还是点点头。 风沐这才开始上下打量姜离,好似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姜离被看的越发疑惑,不由得问道:“可是在下有什么问题?” “我只是好奇。” 风沐眨眨眼说道。 “好奇?” 姜离问道:“殿下好奇什么?” “当然是……” 风沐说着,突然住了嘴,摆手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我自己好奇而已。” 姜离眯了眯眼睛,微微一笑,不曾追问。 按理来说,这位殿下能够知晓他的途径,应该只有洛水娘娘这一条。 但很显然,风沐已经许久不曾见过洛水娘娘,至少从赤儿任职到现在的这段时间不曾见过。 那么风沐不该知道自己,方才那一场大戏,自己虽然报了名,但当时风沐显然不在。 可风沐却问了自己两遍,你是不是姜离。 也就是说,这位伏羲氏最小的公主殿下,在别的渠道知晓了自己的存在,一开始,她就是奔着“姜离”而来,而不是奔着“姐姐的随从”而来。 一开始是姜离岔开了话题,提起了洛水娘娘,才一直聊到了现在。 在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和以姐姐作为对话核心这两个选择之中,风沐选择了后者。 而现在,她的好奇心再次浮现。 那么她是从哪里知道了自己的存在? 禹王陛下? 姜离从纪通的口中,和风沐方才所言,自然知道了这位殿下为了离开火云洞,死缠烂打拜师禹王,从而得了“自由”,还摇身一变成了下元水官大帝府的巡水行走。 而除了洛水娘娘之外,唯一能让姜离和风沐有所交集的,也只有二人都曾见过的禹王陛下了。 可禹王陛下为什么要在风沐面前提起自己? 姜离心里不由得有些打鼓。 虽说娘娘一再保证,禹王当初赐给自己无支祁灵韵筑基,纯粹就是随手为之。 姜离本来也这么认为,但如果真的只是信手而为,禹王陛下又为什么再次提起自己? 或许是因为,风沐也曾向禹王讨要过无支祁的灵韵? 姜离在心里默默的推断着。 这并非没有可能,毕竟一位天生地养的上古凶神所产生的,纯净的本源灵韵,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神物。 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风沐,作为伏羲陛下的幼女,一位金尊玉贵的人族殿下,真的会缺了这么一道灵韵吗? 姜离正思索着。 正此时,却见洛水娘娘孤身一人,再次踏进了会场之中。 此刻的娘娘,依旧蒙着面纱,看不清表情,行走之间也没有什么异常。 “姐姐!” 风沐在看到洛水娘娘之后,顿时眼睛一亮,把方才说的要去洛水神宫正式拜见的话抛到了脑后,迈着快步,穿花蝴蝶一般迎了上去。 第36章 出公差 “姐姐!” 风沐一头扎进了洛水娘娘的怀里,小脑袋在她怀里拱来拱去,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洛水娘娘先是一愣,而后抬手摸了摸风沐的头发,微微将她推开一些,但马上,风沐又挤了回去。 “沐儿,不可失礼。” 洛水娘娘有些无奈的柔声说着。 “咱们亲亲姐妹,亲密一些怎么就失礼了。” 风沐埋在洛水娘娘怀里,闷声闷气的说道:“还是说,姐姐恼怒我许久不去看你?” “我怎会恼你?” 洛水娘娘揉了揉风沐的小脑袋,笑道:“好了,随你抱着就是。” “嘿嘿。” 风沐发出胜利的笑声,双手环着洛水娘娘的腰,抬头问道:“姐姐,他们有没有欺负你?我给你做主!” 她呲着小虎牙,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洛水娘娘顿了一下,微微摇头,笑道:“姐姐不曾受欺负,方才……只是去说了说话。” “姐姐可不许骗我。” 风沐眨巴着大眼睛说道。 “姐姐保证。” 洛水娘娘笑着,把她拉到了桌案之后一块坐下来,拍着她的手。 “倒是你,如今都已经成了天庭仙神,得学着稳重一些。” 风沐半趴在桌案上,手指扒拉着桌案上的杯子,说道:“什么仙神呀,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喽啰。” “水官大帝府我都没去过呢。” 洛水娘娘无奈的摇摇头,道:“可你如今有着巡水行走的差遣,总不能见了水府的水神们,也是这般模样吧?” 风沐突然滴溜溜一转眼珠子,偷偷撇了一眼悄然出现在洛水娘娘身后的姜离。 摆出来一副唉声叹息的样子,说道:“姐姐说的是,可我这性子一时半会也改不回来,总会丢人的,只求姐姐不要嫌弃我的好……” 看她这耍怪的模样,洛水娘娘不由得一笑,宠溺道:“好了,你从小就是这样,惯会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说吧,看上了姐姐的什么?你若是开口,我总会应你的。” 风沐闻言,嘿嘿一笑,搂住洛水娘娘的胳膊撒娇道:“姐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我想要一个熟悉水府的人做我的助力,可水官大帝府的人我又不想用,这不,正好姐姐在,想让你给我派个人。” 风沐说着,有些烦恼的埋怨道:“巡水行走,要清查各地水脉水府的香火,考评,名声,有无不法事。” “虽然只能暗查,而且不用亲自去处置,但书表上报怎么也少不了。” “一想到这些就麻烦!” 风沐一边掰着手指说着,一边撒娇道:“姐姐你是知道我的,就算是仓颉先生,都已经懒得教我那些文书公务了。” 姜离在一旁抽了抽嘴角。 你是说,那位开华夏文字,使得天雨粟鬼夜哭的人族文字始祖,让无数人族从零到一认识文字的仓颉贤者,都已经懒得教你了? 你是菜到了什么程度? 洛水娘娘也嗔怪的拍了风沐一下,假意训斥道:“你从来都冰雪聪明,但就是不学,怨的谁去?” 风沐又是一阵撒娇不依。 “好了好了,回头姐姐派几个洛水神宫精通文书的老吏跟着你一道去办差就是了。” “啊??~~” 风沐发出曲里拐弯的哼唧声,连连摇头道:“听起来就是会蒙骗上官的老油子,不要不要。” “我怎会给你派那种人?” 洛水娘娘无奈的叹气,突的,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风沐。 “那么……” 洛水娘娘拉长了声调,在风沐越发不好意思的神色中,眯着眼睛问道:“看来沐儿你已经有了人选?” “姐姐还是这么聪明。” 风沐狗腿子一样的凑到洛水娘娘肩膀上蹭啊蹭的。 抬手一指姜离,说道:“我想要他跟着我!” 突然被点了单的姜离呆呆的眨眼。 不是,你们姐妹两个聊天,聊着聊着,就给我加了一个公差? 什么意思? “娘娘,我涉世未深,与公案文书更是一窍不通,怕是帮不上殿下什么。” 姜离躬身小声说道。 他才不想离开洛水神宫。 在洛水神宫,上升渠道清晰,没有勾心斗角,最重要的,还有洛水娘娘这样顶好顶好的领导。 傻子才会想着离开。 洛水娘娘也不由得点头,对风沐说道:“离儿确实还稚嫩了一些,他自己的为人处世尚且还在学习,如何去帮你?” “那不是正好?我们两个一起学!” 风沐言之凿凿,说道:“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姜离不懂,我也不懂,我们一块去巡查九州水脉,岂不就是行万里路?” “总比他自己在洛水神宫闭门造车好的多吧?” 姜离嘴角一抽。 洛水娘娘说道:“你方才说了,要找一个能帮你干活的。” “我改主意了!” 风沐毫无负担的把自己刚刚说的话当成了放屁,理不直气也壮。 “我现在就要他!”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风沐摇晃着洛水娘娘的胳膊,甜甜的撒娇:“姐姐你就依了我吧。” 洛水娘娘却没有再次中招,淡然道:“一开始,你就在打姜离的主意?” 虽是疑问,但洛水娘娘的语气却很笃定。 “嘿嘿……” 风沐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你从哪里知道姜离的名字,又为何非他不可?” 洛水娘娘眯着眼睛说道:“他是姐姐看重的人,若是没个好理由,姐姐不会让他跟着你胡闹。” 风沐撇撇嘴,嘟囔道:“都说人不如旧,怎么到姐姐这里就变了,偏心别人却不偏心我……” 说着,看了一眼姜离之后,悄眯眯凑到了洛水娘娘耳边,嘴唇微微开阖,似乎说着什么。 姜离支愣着耳朵去听,却怎么也听不见。 在这首阳山上,人道大运之下,一切神异都被压制。 约莫过了二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风沐说完了话,笑嘻嘻的看着姐姐。 而洛水娘娘的神色不曾有什么变化,只是眼中带着几分莫名意味。 “离儿。” “在。” 姜离躬身听命。 洛水娘娘说道:“你且跟着她走一遭九州水脉吧,速度快些,三四个月也就回来了。” “是……” 姜离心里满是疑惑,风沐到底和娘娘说了什么? 不过,既然娘娘都下了令,他自然不会再反对。 只是说道:“待差事做完,姜离第一时间返回神宫,听娘娘教诲。” 风沐心满意足的笑着,宽慰道:“放宽心,只是让你跟着我跑跑腿,可没说姐姐不要你了。” 唉…… 姜离丝毫没有被安慰到的感觉,只觉得鱼生艰难。 混日子混的好好的,突然要和一位人族殿下去出差…… 怎么想都是一件麻烦事。 ‘铛!!’ 突的,连续九声浩荡钟鸣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伏羲陛下威严的声音。 “册封典仪,开始。” 第37章 公主殿下的乌鸦嘴 伏羲陛下册封四子,分任四季之神,主掌四季轮转。 玉皇大天尊亲旨降下,四季轮转之神,属星辰天祇之列,位正四品。 此为福德正神之位,承人间百姓耕种之大事,自有天降甘霖,地涌金莲以为庆贺。 在场诸多仙神真修,人族大贤,也纷纷出班恭贺。 不过,这些东西跟姜离没什么关系,因为早在册封典仪开始的那一刻,风沐就已经悄咪咪的拉着他离开了。 这个举动极为失礼,若是真要追究,一个蔑视共主,怠慢玉帝的罪过绝对少不了。 但不管是伏羲陛下,还是负责守护整个首阳山的天兵天将们,都好似没有看到一样。 因为风沐的身份实在是特殊。 特殊到只要她想,她可以无视三界绝大多数的规矩。 哪怕是风沐拉着姜离一路到了首阳山脚下,身为伏羲陛下六佐之一的纪通大人,也都选择性的变成了瞎子。 一直离开了首阳山,姜离才找到了机会说话。 “殿下,怎么如何着急?” 姜离轻声问道:“甚至不参加完典仪?” “又没什么好看的。” 风沐满不在意的说道:“既然已经见过了姐姐,其余诸事我都不放在心上。” 姜离没说话,只是眨眨眼。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位殿下显然对自家娘娘很是依恋,可上一刻还是死死纠缠,下一刻就痛快的放开,拉着姜离就跑路。 实在是反常。 风沐还在继续说:“只要办完了水官大帝府的差事,我就要在洛水常驻,先住二十年!” “嘿嘿嘿嘿。” 一想到能够和姐姐形影不离的一块生活起居,风沐就不由得发出幸福的哼唧笑声来。 姜离对这位殿下对娘娘近乎痴缠的态度已经免疫了。 “可殿下走的还是太急了一些,都不曾与娘娘正式道别。” 姜离轻声说道。 “我们亲亲姐们,讲究那个做甚?” 风沐理所当然的反问了一句,浑不在意的摆摆手。 没那么简单吧…… 这位殿下,似乎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冲着自己来的。 虽然有些自恋,但姜离就是这么觉得。 且不说洛水娘娘前后迥异的态度,只是风沐盯上自己的原因,就很值得探究。 绝对是禹王陛下说了些什么。 这才让这位本不该和自己有所交集的殿下,对自己这般的“上心”。 会是因为什么呢? 姜离没有问,因为他清楚,即便是问了,风沐也绝对不会回答。 这一点从方才就能够看的出来。 “姜离,你会打架吗?” 风沐突然问,一边问,一边在小路上蹦哒着。 “回殿下,不会。” 姜离老实的摇摇头,他真的不会打架。 前世没有机会,此世自从得道之后到现在,一次正式的出手都没有。 “我也是。” 风沐停下脚步,有些担忧的说道:“咱们两个都不会打架,若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 姜离:“……” 您有点杞人忧天了。 “殿下如今是水官大帝府在册的天庭仙神,兼有巡查九州水脉的行走之任,不会有人想要对您如何。” 真以为天庭在三界这么多年的经营是假的? 即便现在赤县神州正在改朝换代的关口,导致人间地祇压力大增。 但天庭可没有这个担忧。 去伤害一位身上带着公务的正牌天庭仙神? 闹呢? 更何况,这位姑奶奶还是伏羲陛下的女儿。 “这可说不准,万一……有拦路抢劫的!” 风沐掰着手指举了一个例子。 姜离看了看四周。 此刻二人已经离开首阳山大概三百多里地,正在一条不算宽敞的官路上,两侧虽说有些林子,但更多的是一片片的荒地。 距离最近的城池,也得至少往前走五十多里地,才能看到城外的村落。 就这种地方,撑死了等入夜之后,会有一些幽魂徘徊。 就算是那些剪径的强人,吃撑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拦路? 姜离有些荒唐的想着,突的神色一动。 风沐也扭头看向他。 二人的神色都有些怪异。 对视一眼之后,默契的朝着前方走去。 翻过了一个小土坡,就在那官道的一侧,一辆颇为华贵的马车已经侧翻,原本绑在马车上的箱笼也散落在了地上。 有几个被震开的,隐约可见一些绸缎衣物,以及零散的铜钱。 紧紧挨着马车的,是约莫八九个做仆从打扮,手持棍棒短刀等武器的黑衣男子,一个个神色紧张,更有甚者身上带着伤势。 在那倾覆的马车中间,被一众仆从紧紧保护着的,是一位身穿长裙的妇人,钗环有些凌乱,身上带着淤青,显然是被马车倾覆时候摔出来的伤痕。 妇人怀里紧紧的搂着一个年约十岁的少年,少年闭着眼睛昏迷着,额头上有清晰的血迹。 而在这周围,则围着三四十个衣衫粗犷,面带凶光的男子,一个个虽说身形瘦弱了一些,但眼神中却带着杀气。 而且,更是手持凶器,只是看起来有些粗糙,都是一些带着黑铁锈迹,握把上草草缠了一圈布条,勉强可以算作是刀片的东西。 相比起那八九个明显训练过的家丁仆役,这些相比劫匪,更多像是流民的人,显得有些草台班子。 但问题是,九个人打三十多个人,而且还要保护一个女人和一个生死不知的孩子。 基本没有任何指望。 只不过暂时看来,双方还只是对峙,那些流匪虽然也清楚自己人多,但只要真刀真枪接触了,自己这边必然会有伤亡。 谁也不想被砍伤甚至砍死的人是自己。 山坡上。 姜离扭头看了一眼风沐,觉得这位殿下和洛水神宫的巡河队长老哥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就这嘴,跟开了光似的。 “还真有强盗!” 风沐皱了皱眉毛,当即就要冲下去。 “殿下,修行者不可于人前轻易显圣,更何况您还是天庭仙神,更有颇多限制。” 姜离将其拦了下来。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 风沐眉毛皱的更深了一些,问道:“我不用法术,只靠拳脚,将他们打退也不行?” “若是这般自然可以,只是殿下金尊玉贵,还是交给在下去做吧。” 姜离小声劝说着,捋了捋袖子。 他是没打过架,面对凡人也不能动用真炁,但底子在这里摆着,不管怎么说,对付三十来个流匪还不是问题。 “也好,你快去,我看那孩子怕是要撑不住了。” 风沐有些担忧的看着那额头流血的小孩。 姜离点点头,正要走下山坡。 正此时,却听得那流匪之中,有一人突然大声呼喊。 “兄弟们,咱们还在等什么!拿下这些钱财,就能去献给无生娘娘!” “一旦娘娘欢喜,咱们就能成仙了!” 第38章 无生娘娘 不知道是谁喊的一句话,仿佛沸油进了冷水,在流匪群中激起一阵阵的喧嚣。 迟疑不见了,这一个个可能前几个月还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的人,在听到无生娘娘的名字之后,眼中原本只是隐约的凶光,变得近乎肉眼可见。 仿佛这个名字有着什么魔力一样,给了他们极大的勇气和力量。 当即,这群流匪就按耐不住,纷纷朝着马车走起。 姜离自然也听到了这一声喊,眉毛皱了起来。 无生娘娘?献祭?成仙? 这三个词结合在一块,姜离脑子里顿时蹦出来一个词。 邪神淫祠。 称呼为某某娘娘的仙神当然有,自家洛水娘娘就是一位。 接受信徒的祭祀和供奉的仙神也有,而且很多,尤其是人间神祇之中,更是数不胜数。 但收了信徒的供奉和献祭,而且还是连不义之财都来者不拒,且承诺信徒献祭之后就能成仙的仙神? 如果有这样的神仙,那么他唯一的下场就是被绑在斩仙台上剐个三千六百刀再说。 因为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算是太上老君和释迦牟尼在这里,也不敢说能随随便便让人成仙。 把成仙了道当做什么了? 街边的大白菜吗? 就算是葛玄那般的人间真修,距离真正的飞升都还差了一步。 这无生娘娘何德何能? 风沐眯了眯眼睛,原本的跳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凝重和愤怒。 “蛊惑民众,宣扬邪法,肆意妄为!” 到底是人族公主,平日里如何那是平日里的事情,真要是碰到了看不惯的事,一旦生气起来,那股愤怒绝对不容忽视。 这时,随着流匪们越来越近,家丁们也越发紧张起来。 那妇人咬咬牙,站起来,大声道:“诸位好汉!车上财物你们尽数拿去!只求勿要伤了我等的性命!” 闻言,流匪们的脚步停顿了片刻。 若是能不争不斗就拿下那惹眼的财物,当然是最好的。 “只要你们肯放我们走,我们不会带走任何东西!” 妇人见流匪们停下,眼睛一亮,继续大声说道。 大部分流匪都迟疑了起来,这妇人穿的体面,一看就是达官贵人家的夫人。 面对这样的人物,他们天生就带着畏惧。 虽说财帛动人心,但只要稍微冷静下来,那种天生的卑微就显现了出来。 “不行!” “他们可看到咱们的脸了!” 流匪中突然有人喊。 闻言,流匪们顿时神色一变。 是啊,他们都被这群人给看到的模样,若是让其脱险,回过头来捕杀他们怎么办? “断然不会如此!” 妇人焦急的保证道:“我乃是武山县邓氏少主之妻!这是他唯一的儿子!放了我们,我以邓氏的名义保证,绝对不会找你们的麻烦!” “我现在只想让我儿子活命!” 一句话,又起了喧闹。 “邓氏……是武山的大族!” “听说邓氏的老爷和县太爷都能说上话!” “嘶……要不,放了吧,咱们要了财物也就够了?” 流匪们重新迟疑了起来。 乌合之众就是如此,从来没有一条心的时候。 然而,就在妇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流匪之中又有人开口。 “别傻了!这样的人作威作福惯了,怎么会这么好说话!” “无生娘娘早有教诲,除恶务尽!” “除恶务尽!” 又是无生娘娘。 这四个字仿佛真的有魔力,让流匪们重新坚定了起来,神色之中甚至带上了狂热。 任凭那妇人再如何保证,如何呼喊,流匪们都没有再听,再迟疑。 眼看流匪们越来越近,妇人绝望的闭上了眼睛,轻声道:“你们,能逃命就逃命去吧!不要管我们母子!” 家丁们闻言,反而越发坚定的守护着妇人和她的儿子。 眼看着,那带着锈迹的刀片子已经到了近前,最前面的家丁咬着牙正要迎上去。 ‘砰!’ 一声闷响。 最前面的流匪远远的倒飞出去,好似煮熟的虾米一般,撞在流匪堆里,又带倒了好几个。 家丁呆呆的看着,有些没反应过来。 在他的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穿红衣的身影。 看背影似乎是一位少年郎君,正保持着挥拳的姿态。 “尔等各安其位,莫动。” 姜离回头叮嘱了一声,而后便朝着流匪们走去。 “是……” 家丁下意识的答应,却见那红衣郎君信步上前,就这么赤手空拳的迎上了刀兵。 然而,下一刻。 一个个流匪被那一双无论如何看都不算硕大的拳头轰飞出去。 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一样凶器能近这位红衣郎君的身,更没有一个流匪能在其手中过第二招。 就这么闲庭信步的,一拳接着一拳,一个个流匪被打趴下,生死不知。 到了后面,那流匪们已经想要退却,更有甚者已经抛下了手里的刀片子准备逃跑。 可那红衣郎君身影好似鬼魅,仅仅是迈步,就挡住了想要逃跑的流匪。 然后继续一拳头一个。 不多时,足足三十八个流匪,就通通倒在了地上,有的昏迷过去,而有的则是捂着肚子哀嚎不止。 前者远要比后者多。 妇人瞪大了眼睛,呆呆的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许久不曾回过神来。 “孩子给我看看。” 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她的身边响起。 妇人下意识的扭头看去,却见一位身穿淡蓝长裙,面容柔美的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边,抬手要去触碰她孩子的伤口。 按理来说,妇人是应该警惕的,但在这少女面前,她却生不起任何的警惕心,反而觉得亲切无比。 手上下意识的松开了一些,好让这位少女能更方便的查看她儿子的伤势。 另一边。 姜离左右看了看,锁定了一个捂着肚子在地上哀嚎的流匪,走到他的面前,低头看着他。 “妖怪!你是妖怪!” 这人见姜离走过来,神色惊慌无比的想要后退,但身体的疼痛让他动一下都是奢望。 “方才的话,是你喊的?” 姜离开口问道,明明是问询,但语气中却带着笃定的意味。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离再上前一步,追问道:“无生娘娘,是谁?” 听到无生娘娘的名号,这人好似陷入了魔怔之中,惊慌之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狂热。 “无生娘娘是神!是拯救世间的无上神!” 第39章 清临村 随着姜离问出这个问题,他面前这个流匪的表情随之变得狂热无比。 原本的惊慌和惧怕在顷刻之间消失不见。 他跪在地上,双手高高的举起,做出拥抱状,抬头看着半空。 就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从天而降,进入他的怀中。 “灾变!混乱!死人!到处都在死人!” 流匪大声的嘶吼着,眼睛变得通红:“只有无生娘娘能拯救这一切!” “只要我们将一切供奉,无生娘娘就能接引我们前往她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河里流淌着琼浆玉液,树上生长着珍馐佳肴,稻谷会从天空降下!从此再也没有灾荒饥祸!” “在无生娘娘的世界,我们都能成仙!都能得到大自在,大快活!” 流匪言之凿凿,神情狂热之中带着几分恍惚,就好似随着讲述,他已经进入了那个他所描述的梦幻世界之中。 “哈哈哈哈哈!!” 流匪发出快活的笑声,整个人都随之颤抖。 姜离皱着眉,抬手一拳,打在了流匪的脑袋上,把他打昏死了过去。 “真恶心。” 姜离自言自语的摇摇头,同时嘴角微微抽动。 就这所谓的“教义”,既视感实在是太强了,纯一个大杂烩。 把一切虚无的美好统合在一块,为一个邪恶的目的所服务。 “无生娘娘?这就是他们所供奉信仰的邪神淫祠?” 风沐走了过来,同样皱着眉毛,说道:“无生娘娘……听起来,似乎是道门的名号?” “所谓大自在,是佛门的说法。” 姜离补充了一句,鄙夷道:“一个大杂烩罢了。” 风沐赞同的点点头,神色却严肃,道:“不管如何,既有这般邪神淫祠,便不能坐视不理。” “两位,奴家对那无生娘娘,有所耳闻。” 这时,那妇人小步走了过来,小声的说道。 姜离和风沐同时转身,看向那妇人。 妇人有些紧张的福身行礼,诚恳道:“多谢二位出手相助,若是无二人,奴家怕是不曾有活命之时,请受奴家一拜。” 说着,就要跪拜下去。 风沐伸手搀扶住,说道:“这位姐姐若是要谢我们,可将那无生娘娘之事细细道来。” “是。” 妇人点点头,随着身后家丁们把马车扶起来的号子声,开口讲述。 “奴家也只是耳闻,据说那无生娘娘乃是近几年兴起,通常于劳苦百姓之中传教,但也不乏有达官贵人暗中供奉。” “奴家曾参加一些妇人的聚会,也听闻过有人说起。” “无生娘娘有化身万千的神通,可以同时在许多地方讲道,布施。” “她施的符水,对一切大小疾病都能立竿见影,据奴家一位朋友所言,她曾经亲眼得见,一位被毒蛇所伤,奄奄一息的百姓,仅仅是灌了一碗符水,顷刻之间便与常人无异。” 化身万千? 符水治疗百病? 姜离和风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荒唐神色。 这样的神通手段,如果是真的,怎么可能会做这等邪恶之事? “其中必然有蹊跷。” 风沐轻声说道。 姜离微微点头,看向那妇人,问道:“凡神灵,则必有脉络可寻,好比太乙救苦天尊乃是元始天尊九阳之精所化一般,不知那无生娘娘,是个甚么来历脉络?” 想要传教,想要让人们信仰一个神,那么这个神的身份和背景必然是要丰满起来的,不然无根无源,无凭无据,凭什么要求别人去信仰? 妇人闻言,微微思索之后,回答道:“据奴家所知,无生娘娘乃是出自……黄天……” “嗯?” 风沐眉头一皱,问道:“还有呢?” 妇人摇摇头,说道:“奴家只知道这些,那无生娘娘的来历,十分隐晦,只是据奴家所认识的那位信众所言,无生娘娘乃是得了昔年大贤良师所传的一部‘太平黄天经’,这才修成了神仙。” “如今下凡,来普渡众生,接引信众前往极乐之境。” 什么鬼东西…… 姜离眨眨眼,只能说论起来扯淡,还得是这些邪神淫祠。 太平黄天经是个什么玩意儿? 太平清领书的续写? “可知道无生娘娘在何处传道?” 风沐也觉得很扯淡,于是干脆利落的问道。 很显然,这位公主殿下已经决定管一管这件事了。 “武山县,似乎就有其传道之地。” 妇人轻声说道:“奴家的婆家,就是武山县的邓氏一族,前几日回娘家探亲,不曾想回来的路上遭了流匪……” “先前,就听家夫说起,近日来,武山县的诸多村寨,都有无生娘娘开坛布施的事情发生。” “若是二位要往武山县去,奴家可以带路。” 妇人看着四周瘫倒在地上的流匪,心有余悸。 若是能随着这两位一看就不简单的少年一道回去,至少安全上是可以保证的。 至于其他的事情,妇人一点也没有追问的意思。 她不傻,很清楚一点,既然人家不打算说,自己问了也只是招人厌烦罢了。 姜离闻言,看向了风沐。 而公主殿下则毫不犹豫的点点头,说道:“那就劳烦这位姐姐了。” “不劳烦,不劳烦,二位是奴家的救命恩人,这点小事,是应当的。” 妇人惊喜的笑着。 正好几个家丁也重新规制好了马车,妇人便请二人一道上了车。 一行人继续朝着武山县而去。 妇人的孩子还在昏迷,但经过风沐的治疗,已经没有了大碍。 风沐学的东西很杂,在火云洞,她能够学到的东西简直比星星还多。 人族历代以来的贤者,几乎都在火云洞之中,只有一小部分在天庭任职。 约莫走了半日,众人便到了武山县治所。 妇人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笑道:“已经到了武山县的清林村,待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县城,二位若是不嫌,寒舍自备了些吃食,还请二位前去做客。” 正说着,马车外面突然一阵阵的喧闹。 “无生娘娘!引渡四方!普济生灵!成仙成道!” “无生娘娘!引渡四方!普济生灵!成仙成道!” 姜离皱眉,探头看去。 只见一群做农户打扮,男女皆有,足足上百人的队伍,排列成不算整齐的两排,一边喊着号子,一边往同一个方向走去。 这些人的神色狂热,头上绑着一道白巾,双手握拳在胸前,每走一步,就喊一声。 似乎注意到了姜离的注视,一群人齐刷刷的看向了马车所在。 一时间,姜离被那上百双狂热的眼神锁定…… 第40章 法会 没有人说话。 马车外面的家丁们也僵硬住,不敢去看那些人。 姜离没有放下帘子,只是和那些人对视。 在那一双双狂热的眼睛注视之下,姜离笑了笑,回头说道:“夫人,且将我二人在此放下便是。” “可是……” 妇人有些迟疑。 “这位姐姐放心吧,那些人不会对你们如何。” 风沐拍了拍妇人的手,直接走下了马车,姜离紧随其后的下去。 妇人不放心,在马车上小声说道:“二位若是事有未逮,还请入城中,只消和城门官言说,是我邓家的客人,便不会被为难。” “多谢夫人。” 姜离回身笑了笑,摆手示意马车离开。 那群人果然没有阻拦,目光依旧锁定在姜离和风沐的身上。 等马车远去,风沐叉着腰看向那些人,眼中陡然闪过一道金光。 等到金光消散,她皱了皱眉毛,低声道:“这些人的灵台之上,有邪气遮蔽。” 姜离毫无意外的点点头,问道:“殿下准备如何行事?” “会打架吗?” 风沐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姜离这次却点点头,笑道:“能学。” “很好,果然没看错你。” 风沐微微一笑,说道:“那接下来,你为主导?” 姜离自无不可的点点头,迈步走向那群人。 “诸位,不知无生娘娘可在清临村布施说法?” 无生娘娘四个字一出来,顿时,所有人都活泛了起来,那种狂热之中带着诡异死寂的氛围消失不见。 “自然,自然。” 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笑着说道:“今日,无生娘娘在我清临村旁的河溪处宣讲善法,我等正是要去听讲,领受布施的。” “这位少郎君仪态尊贵,谈吐不俗,莫非也是无生娘娘的信众?” 姜离摇摇头,笑道:“并非信众,只是有所耳闻,今日见了,想要去听一听讲法。” “哎呀呀,少郎君一看就是有慧根的。” 老者拍着手,笑道:“既然如此,少郎君与我们一道去吧?”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姜离自无不可的点点头,拉着风沐,直接混进了人群之中。 “各位同道!继续出发!” 老者招呼了一声,一群人再次前行。 人们依旧喊着口号,一步一步的走着。 而姜离和风沐则在最后面跟着。 在这人群之中,有不少的年轻人,时不时的朝着风沐偷偷看一眼。 似这样仙子一般的少女,他们自然是不曾见过。 顺道看一眼和风沐并肩的姜离,眼中难免会带着几分嫉妒,可一看姜离那光秃秃的额头,再摸一摸自己额头上的白巾,嫉妒顿时变成了骄傲和鄙夷。 姜离自然注意到了这样的动作。 “看来,这白巾有些说法,莫非是那无生娘娘模仿黄巾军而来?” 姜离嘴唇翕动,却不曾有声音传出。 风沐却听得分明,以同样的法子回道:“故作玄虚罢了,天公将军无人不知,那无生娘娘只是借其名声传法而已。” 说着,冷笑道:“若是这无生娘娘真是大贤良师的门人后辈,早就被大贤良师遣黄巾力士锁拿了去。” “还能这般似乎忌惮的传教?” 姜离赞同的点点头。 如今道门有三洞四辅,其中,便有太平道。 而太平道的道主,便是昔年的大贤良师,如今天庭五方五老之中的中央黄极黄角仙翁。(此处的五方五老用的是西游记的设定,而非是正统道教神话的设定,不过西游记中也不曾明确指出黄极黄角大仙就是张角,可视之为作者二设,望周知。) 似这般的大神,若是这无生娘娘真是得了其道统,却行邪道之事,能活着才是怪事。 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姜离二人随着人群到了一条溪流边。 此处不曾有人居住,只是田地甚多,田垄旁的空地上搭着几个农人休息用的棚子。 不过,此时,这地界却围着不少的人。 细细一数,足有上千之数,大多数都是做平民打扮,也有一些穿着讲究的人混杂其中。 众人围着一个高有四尺,宽约十丈的方台。 只是,这些人的排位却很有意思。 不以身份定高低,而是看头上有没有带着白巾。 有白巾的,就可以往前走,而没有带着白巾的,便只能站在最外围。 姜离眼睁睁的看着,一位不曾带白巾的富商,拿着四五贯钱,想要与一个带白巾的农夫换一个靠前的位置。 却被对方鄙夷的嘲笑讥讽,富商羞恼,却也不敢多言,只能灰溜溜的重新回到最外围。 “这位少郎君,让你看笑话了。” 富商正好站在姜离身边,见他看过来,苦笑着拱手见礼。 “这位大哥,看你打扮,非富即贵,如何要在这里受这样的气?” 姜离顺着对方此时的经历,微笑着问道。 “唉,只是家中孩子病重,药石无医,无生娘娘有大神通,特来求一碗符水。” 富商苦涩的叹息一声。 “大哥怎么能确定,这无生娘娘的符水能治你孩子的病?” “少郎君不知道?” 富商有些惊异,说道:“老夫前日亲眼所见,一个早年伤了腿,瘫痪了足足十几年的人,一碗符水下去,竟直接站了起来。” “竟这般神异?” 姜离故作惊讶,看到富商眼中的狂热之后,不着痕迹的和风沐对视一眼。 后者传音道:“在场除了你我,皆被邪气所迷。” “当然!” 富商言之凿凿,说道:“若非亲眼所见,老夫可不会来!无生娘娘的神通,怕是天上的神仙都比不上啊!” 姜离笑道:“若是如此,待一会讲法是,我可得好好看看。” 富商欣慰的连连点头说道:“信奉无生娘娘,当是少郎君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不好意思,我信洛水娘娘…… 姜离心里默默的嘟囔了一句。 ‘嗡!’ 正此时,异变陡生。 却见半空之中,一道洁白神光陡然绽放。 那神光照在方台之上,从其中走出四位身穿白衣的仙子,每一位都美的不可方物。 四位仙子各自占据方台一角,面向方台正中,声若琳琅。 “恭请无生娘娘法驾!” 台下众人也纷纷跪拜了下去,一个个神色狂热无比。 “恭请无生娘娘法驾!” 一时间,只有姜离和风沐还站着,十分的显眼,但在场众人没人去关注他们两个。 姜离眯着眼睛去看那洁白神光。 随着众人祈祷,一道身穿白袍,面带白纱的女子,从那神光之中缓缓落下。 “拜见无生娘娘!!” 人们越发的激动狂热起来。 那所谓的无生娘娘自神光而出,在台上站定,环顾四周。 最终,锁定在了姜离和风沐的身上。 无生娘娘看着二人,开口,声音浩荡。 “既见无生,为何不拜?” 第41章 画皮山魈 无生娘娘一言发出,在场的所有信众同时齐刷刷的扭头,看向了最后面的姜离和风沐。 即便是方才相谈甚欢的富商,此刻眼中也满是诡异的寂静,面无表情的看着二人。 姜离仿佛毫无所觉,只是看了一眼那看起来神秘无比,仿佛真个是仙人临凡一般的无生娘娘。 而后看向风沐,试探性问道:“殿下,她似乎是在让你我给她下跪?” “却是如此。” 风沐见姜离耍怪,也憋着笑,摆出疑惑的模样来,问道:“咱们要不要拜?” 姜离居然开始认真思索,然后掰着手指头说道:“在下若是拜了,了不起回去被娘娘训斥一顿。” “但您似乎不行,这三界虽大,值得您下跪的,似乎不多?” “那你要拜吗?” 风沐憋着笑问。 姜离微笑着摇摇头,说道:“在下会拜的娘娘只有一位,但绝然不是眼前这个。” “而且……” 姜离重新看向那无生娘娘,冷笑道:“这般的恶心东西,却挂着娘娘二字,实在是让在下觉得恶心。” “那你准备如何做?” 风沐歪了歪头问道。 二人旁若无人的聊着天,那方台之上的无声娘娘眸光一闪,泛着浓浓的怨毒和恼怒。 正此时,无生娘娘却见那红衣少年对着方台方向抬起了手。 那手中,陡然泛起金光来。 “敕命,却邪。” 姜离手中的金光转瞬之间勾勒成了一道黄金符箓。 而随着姜离念动真言敕令,那得自葛玄真人的无名驱邪符,骤然绽放出金光! ‘轰!!’ 一时间,好似有一轮金色的小太阳从姜离的手中爆发。 璀璨的金光夹杂着微不可察,但存在感却极为强烈的白炽雷丝。 金光夹杂着雷丝,落在了方台之上,然后陡然炸开,覆盖了在场的所有人。 而这些人的身上,几乎在同一时间,冒出了一缕缕的黑气,而随着黑气被却邪金光湮灭,人们也瘫软的昏了过去。 风沐挑了挑眉毛,有些惊异的看了一眼姜离。 “你居然,还会雷法?” “侥幸。” 姜离矜持的笑了笑,看向了方台之上。 金光悄然消散,方台之上,原本站在四角的那四位仙子,也骤然显化出了本相来。 哪里是什么白衣飘然的天外飞仙,而是四个足有丈高,青面獠牙,朱红头发,腿短手长,近乎垂地的怪物。 “这是……” 姜离皱了皱眉毛。 “是魈,或者可称之为画皮山魈。” 风沐看着那四个怪物,轻声说道:“性之异常为鬼,命之反常为怪,这画皮魈,就是一种精怪。” “本为横死山中之人,肉身受山中浊气所浸染,异化,肉身生出灵性,化为此般精怪。” “因着自身肉身在山中早已腐烂不堪,故而下山引诱无辜凡人,剥其皮囊,覆盖自身,以为伪装。” “看这几个画皮山魈,都是有几分道行的,怕是蒙过不止一张人皮。” “遭此般画皮山魈杀害之人,其魂魄自生怨气,若不及时引渡入城隍阴司,则会化作画皮之鬼。” 风沐细细的跟姜离解释着。 对于这些精怪妖魔之类,风沐很是了解。 姜离听着,恍然的点点头。 此时的方台之上,只留下了这四头画皮山魈,而那无生娘娘,却在姜离催发却邪符箓之时,就不见了踪影。 ‘吼!!!’ 四头画皮山魈朝着二人扑了过来,速度极快,在地上扭曲出一条条青绿色的诡异阴影。 不知为何,它们似乎就盯上了姜离,却对风沐视而不见。 “敕命,起石。” 姜离打出一道横石符,金光闪烁之间,地上突的冒出一大块巨石,拦在了四头画皮山魈的面前。 ‘轰!’ 然而,这巨石不过是阻拦了片刻时间,便被那四头画皮山魈好似蛮牛一般冲破。 碎石四射。 “可有把握?” 风沐扭头问姜离。 姜离悄然后退了一步,感受到了身后小溪之中充沛的水炁。 “殿下盯着那无生娘娘就好。” 说罢,姜离身影倏的一闪,拉出一道红光,径直来到了溪水之上。 双脚踩着溪流,却不曾沉下去,反而是稳稳的站在了水面上。 迎面,是那四头完全忽略了风沐,直奔他而来的画皮山魈。 姜离左右看了看,脚下狠狠地一跺。 ‘轰!!’ 水波激荡,原本轻柔的水流,在姜离的催动之下,骤然迸射出一道道细细的水线。 其中,夹杂着细细的河底砂石。 在那四头身高近乎一丈的画皮山魈面前,那一道道至多不过小指粗细的水流,看起来是那样的微不足道,仿佛一撞就碎。 尤其是,画皮山魈,在换过复数的人皮之后,其本身的肉身也会随之变得越发坚韧,刀枪不入只是寻常。 于是,画皮山魈们迎着那一道道细细的水流,直直的冲了过去。 ‘嗤……’ 然而,让画皮山魈们悚然的是,那看起来细微的水流,真的撞在身上之后,却在它们那坚韧的皮肤之上,透出细密的伤口来。 几乎将其完全贯穿! 单纯的水流,再如何急促,也不至于赋予水如此的锋锐,但若是其中夹杂着砂石就不一样了。 听着山魈们的哀嚎,以及那陡然停下的冲锋,姜离微微一笑。 水刀了解一下。 这波啊,这波是科玄结合。 ‘吼!!!’ 受伤的画皮山魈见了血之后,越发的凶戾,眼睛里的血光浓的好似要滴出来,獠牙大张,再一次朝着姜离冲来。 受了方才的教训,四头画皮山魈的奔走轨迹越发难测,竟分了四个方向,同时朝着姜离杀来。 那狰狞的利爪上,蒙着一层惨绿色的涎水,只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恶心。 小聪明行不通了。 姜离并不慌乱,心神一动,丹田之内的真炁骤然爆发,淡蓝色的真炁之中,夹杂着丝丝血色。 源自上古凶神无支祁的灵韵,虽说早已完全被姜离所炼化。 此刻爆发出来,却也依旧带着属于淮祸水君的神异。 那是号令天下水炁的威权! ‘嗡’的一声,姜离脚下的水流骤然凝实,原本柔顺的水,却在姜离手中化作了仿佛金刚一般的形态。 姜离抬手一抓,一握。 ‘轰!’ 水炁轰然爆发,将那四头已然近在咫尺的画皮山魈冲飞出去。 再去看姜离,其手中赫然多了一柄完全由水炁凝实而来,似水晶一般的长棍。 姜离随手挥舞,那长棍之上波光粼粼,方圆十里之内的所有水炁,都凝聚在这不过九尺长的棍子上。 “来,第二回合。” 姜离原本的赤瞳被淡蓝色的水光所代替,只是瞳孔正中,却是比原本赤瞳更加明耀三分的血色! 淮祸威权,凝水为兵! 第42章 一层扣一层 没有任何迟疑,姜离手持淮祸神兵,脚下猛地用力,水花激荡之间,已然借着水炁冲到了一头画皮山魈的面前。 一招古朴的力劈华山! 姜离真的不曾打过架,也属实不会任何的招法,但是棍子这东西,只要是个男娃,拿到手里就会耍! 更何况,本就有月棍年刀一辈子枪,宝剑随身藏的说法。 棍,本就是易学难精的兵器。 被方才水炁爆发冲击之下,本就不曾在水上站稳的画皮山魈,见这一棒子下来,下意识的伸出那筋肉遒劲的双臂,横在头上格挡。 画皮山魈身上最坚硬的武器,就是这一对长可触地的手臂,一旦用上力气,足以开山裂石。 然而…… ‘轰!’ 淮祸神兵压下来,看起轻盈,但却实打实的凝聚着方圆十里一切水炁的重量! 十里之水,何止万斤? 这般的重量压下来,即便姜离不会丝毫的运用,但仅凭重量本身,就将这画皮山魈的两条胳膊压成了面条,皮肉寸寸崩溃,筋骨分分断折。 这一棒子去势不减,毁了这画皮山魈的双臂之后,轰然砸落在了它的脑袋上。 陡然间,腥臭无比的惨绿血液,夹杂着点点惨白物件迸出。 无头的画皮山魈软软的沉入了水中。 一击建功,姜离转身,却见另外三头画皮山魈已经不再上前。 猩红的眼睛中,带着人性化的惊慌和恐惧。 这般的精怪鬼物,虽说乃是邪异之物,但灵智并不缺,反而十分的狡诈。 不然也做不出装作美女,或者变出金银来诱惑无辜凡人的举动。 姜离的这一棒子,让它们已然没有了再次冲上来的勇气。 往常这般情况,似这般的精怪,见不可力敌,早就遁逃了去。 但姜离眼前的这几头却不一样,虽说惧怕,但在短暂的迟疑之后,还是冲了上来。 姜离自然不知道精怪习性,见它们还敢冲上来,顿时满意的笑了笑。 掂一掂手里的棍子,姜离不闪不避,迎着三头画皮山魈冲去。 他第一次催动本源灵韵,施展这般的手段,当然还没有打过瘾。 冲锋,止步,双手握棍。 横贯八方! ‘轰!!’ 湛蓝水炁之中裹着猩红,骤然扫过三头画皮山魈! 沛然水力奔腾而来,将最前面那头画皮山魈活生生打成了两节! 惨绿毒血不要钱似的播撒出来。 姜离身上覆盖着一层水炁,那毒血冲下来,不曾近身,就被水炁阻挡,缓缓的滑落下去。 蓝中透红的眼睛看向另外两头画皮山魈。 ‘嗐!!!’ 不知为何,死活不退的两头画皮山魈,此刻被完全激发的凶性,其中一头靠后些的,竟然伸出双臂,锁住了另一头画皮山魈。 那干瘦的,能够看清每一根肋骨的胸腹部位裂开了一道口子,肋骨根根外翻,仿佛胸腹生出一张大嘴,将那被锁住的画皮山魈直接吞了进去! ‘咕噜……咕噜……’ 伴随着胸腹裂口合拢,仅剩的这一头画皮山魈发出诡异瘆人的肠胃蠕动声音。 它的身躯开始暴涨。 ‘嗐!!’ 画皮山魈仰天怒吼。 ‘飒……’ 下一刻,头顶却多了一道红光。 姜离手持淮祸神兵,直接一棍子砸了下去。 那原本还在膨胀的画皮山魈,猝不及防之下活生生吃了这一棍。 姜离居高临下,兼之手中神兵势大力沉,一棒子直接把这头画皮山魈轰进了溪流之中。 随着水花爆开,其中夹杂着惨绿毒血。 姜离这用尽全力的一棍,直接把这头吞噬了同类,似乎要进行某种进化的画皮山魈给打成了肉沫。 开玩笑,又不是回合制打怪,谁闲得蛋疼看你的超进化动画? 姜离重新落在了溪流之上,低头一看,一层惨绿毒血油腻腻的铺在水面上。 他皱了皱眉毛,很是嫌弃的一跺脚。 水炁自发奔流,把那惨绿毒血从溪流之中剔除了出去,汇聚成一大团,落在地面上,发出滋啦啦刺耳声音,还伴随着一道道白烟。 似这般“命之异常”所造就的精怪,其血肉之上,都带着邪异之力。 腐蚀,有毒,很是寻常。 解决这四头画皮山魈,说来漫长,实则不过是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姜离的动作很利索,或者说他所动用的淮祸威权,对付这些画皮山魈实在是大材小用。 别看姜离现在只是凝聚了法炁之种,只能算是初步踏入修行。 但他用来筑基的本源灵韵,实在是太过超然。 只要是在有水炁的地方斗法,姜离完全可以爆发出极恐怖的实力。 解决完了四头画皮山魈,姜离手掌一握,手中神兵重新化作纯粹的水炁消散。 内视了一下丹田,发现真炁空了一大半。 淮祸威权好用是好用,但即便是在水中,对于姜离的消耗还是太大了一些。 从溪流之上走下来,姜离一眼就看到了风沐。 以及在风沐面前,半跪在地的无生娘娘。 就在姜离方才沉浸在战斗中的时候,这位伏羲氏殿下已经把那无生娘娘给活捉了。 果然,深不可则啊。 姜离咂咂嘴,迈步上前,却发现风沐皱着眉毛,似是沉思。 而那无生娘娘,低着头跪在风沐面前,好似没有了生机一样。 姜离仔细一看,发现事实也是如此。 那无生娘娘,其实已经死了。 “殿下,如何?” 姜离轻声问道。 “很奇怪。” 风沐皱着眉毛,指着面前无生娘娘的尸体,说道:“她不是什么精怪妖魔,而是人。” “什么?” 姜离皱了皱眉毛。 风沐则继续说道:“这只是一个早就没了生机的身躯,被真正的无生娘娘所操控。” “方才我其实不曾动手,只是这无生娘娘见势不对,抛弃这一个肉身遁走了。” 姜离眉头皱的更深了一些。 他本以为是风沐把无生娘娘给打杀了。 但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殿下您也拦不住?” 姜离虽然没有什么玄学常识,但也知道提线木偶的说法。 那无生娘娘的手段再如何诡异,总不能在抛弃肉身跑路的时候,一点踪迹都没有吧? 风沐有些恼怒的摇摇头,说道:“怕是早在你催动驱邪符箓那会,这家伙就遁走了。就好像……” 她斟酌着,有些不确定的说道:“有什么东西在接引它。” 姜离闻言,思索道:“本以为只是一个邪魔作祟,但现在看来,这无生娘娘似乎也只是一个幌子。” “查。” 风沐当机立断,没有任何犹豫的指向武山县方向。 “先去武山县查一查。” 第43章 邓家 武山县。 毗邻渭水,如果是放在唐朝的话,应当属于陕西道。 不过现在倒是没有这个说法。 姜离和风沐已经到了武山县,至于那些被无生娘娘开坛讲法所吸引蛊惑的百姓们,也在风沐的手段之下清醒了过来。 虽然依旧有些浑浑噩噩,但至少各回各家是没问题的。 “按照先前那位邓家少夫人的说法,信奉无生娘娘的人似乎非常的多。” 姜离和风沐漫步在武山县内,前者轻声开口,神色之中带着几分思量。 “无生娘娘的所为教义,对贫困百姓来说十分诱人,但也有不少达官贵人掺杂其中。” 姜离说着,有些苦恼的揉了揉眉心。 他这句话不算特别对,因为无生娘娘传播出去的教义,对于一切凡人来说都是一块大磁石。 只要有足够的献祭,就能够成仙得道,就能够在一方崭新的世界之内,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这种直截了当的教义,实在是太过蛊惑人心。 就算是在传道这一块比较直接的佛门,最多也只是宣扬此生积福,下世享受的说法而已。 而且还不能说人家佛门说的是错的。毕竟在这个有着地府,有着轮回的世界,是真的有天理昭彰,是真的能凭借你此生的功德和罪孽,去决定你下一世的轮回去向。 但这也已经是极限了。 再多,就不是传教,而是蛊惑人心的邪神淫祠。 就好比那无生娘娘一样。 “似这般的邪教,看似教众人人平等,但实际上,泾渭分明。” 姜离组织着语言,继续说道:“能做出大贡献的教众,其地位自然要比那些做不出多大贡献的教众要高。” 风沐闻言,接上了话茬,说道:“所以,得从武山县的达官贵人们入手?” “至少他们会知道的更多。” 姜离点点头,停下了脚步。 抬起头看,眼前是好大一个府邸,可以说是这武山县城之内最华贵最庞大的府邸。 府邸的门楼之上,写着大大的“邓府”二字。 二人刚刚站在邓府的门前,便有邓府的门子走了过来。 “二位贵人,不知找我家府上的哪位老爷?” 门子恭敬的拱手行礼,他不是瞎子,如何看不出这一男一女的仪态绝非常人? 虽说面生了些,不像是自家府上常来往的,但既然都到了自家府门前,上来问一问又不会耽误事。 万一真要是自家的贵客,自己不就做了蜡? 风沐没说话,一旁的姜离则笑道:“劳烦通报你家少爷和夫人,就说有故人来。” 见门子面带疑惑,姜离继续说道:“你只需将我二人打扮长相说了,你家主人自会知道。” “是,请二位贵人稍候片刻。” 门子闻言,不敢多问,迈着急促的步子进了府中。 不多时,一男一女从邓府之中走了出来。 男的约莫三十来岁,穿一身月白长袍,颇有几分风姿,而女的,真是先前姜离和风沐救下来的那位妇人。 “邓铭,见过二位恩人。” 邓铭走上前来,面带感激,一躬到底,诚恳道:“二位救我妻儿性命,如何大恩大德,邓家阖府上下,都感激涕零。” “请受我一拜!” 说着,撩起来袍子就要跪下去。 “邓郎君多礼了。” 姜离抬手扶住,不曾让他真的拜下去,微笑道:“实不相瞒,我二人前来拜访,却是有些事情要打问一二。” 闻言,一旁的邓夫人神色一动,左右看了看,见没有旁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二位恩人,还是进府中说吧。” 邓夫人说着,拉了拉丈夫的袖口。 邓铭了然,也侧身抬手指引。 一行人进了邓府之中,却不曾到正堂,而是径直到了邓铭和邓夫人的私宅。 高门大户一般都是如此,家里的每一个子嗣,都有自己单独的一个院子。 “二位恩人莫要怨奴家招待不周,实在是有些尴尬之处。” 邓夫人亲自奉上两杯清茶,有些歉意的福身一礼。 一旁的邓铭轻声说道:“先前,拙荆都与在下说了,二位似乎是在追查那无生娘娘之事?此次前来,相比也是因为这件事?” 姜离神色一动,点头道:“正是因此事而来。” “那无生娘娘在武山县的教众有许多,其中不少达官贵人,先前我二人得到的消息,也都是从邓夫人口中得知。” “故而,才来此一问。” 邓夫人闻言,小声问道:“先前,那青林村……” “死了。” 姜离说道:“出现在清林村讲法的无生娘娘,只是一个傀儡,我们斩了它的爪牙和一具肉身。” “但其真身去不知去了何处。” 闻言,邓夫人有些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猜测被证实的表情。 而邓铭则更加的沉稳,只是惊叹道:“二位果然并非凡人,不知是哪门哪派的真修?” 言语中,带着几分试探和紧张。 他知道修行者的存在,但却不想跟修行者扯上关系,更何况,邓家的根子就在武山县。 而那无生娘娘在武山县的教众,属实不是一个小数字。 就算有救命之恩,可若是真的要邓家直接出手,他却做不到主。 姜离自然也看出了邓铭的顾虑,却不曾直接回答,反而是说道:“前些日子,奉我家大人的命,我去拜见了大魏天子,也与当今大魏侍中司马仆射有过几分香火情。” 虽说如今天下乃是三分,但好巧不巧,武山县恰好在魏国疆域的边缘。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邓铭顿时神色一肃。 即便是修行者,也不敢拿天子开玩笑,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 “莫非,二位是天子……” 邓铭欲言又止。 “并非天子。” 姜离摇头否定,但却不曾说具体是谁给的差事。 因为这事严格来说不归他和风沐管,他是个帮工的,而风沐领的差事是巡查水脉,而不是翻坛伐庙。 不过这等事,看到了当然要管一管。 “如此吗。” 邓铭不曾犹豫太多,当即说道:“若是如此,邓家自然倾力相助二位,只是……现下寒舍却也有些问题……” 说着,神色有些窘迫。 姜离和风沐疑惑的看过去。 一旁的邓夫人有些迟疑的开口。 “奴家也是今日归家才得知,我家老祖宗……” “似乎对无生娘娘颇为崇敬……” 第44章 邓老夫人的信任 闻言,姜离皱了皱眉毛。 “贵府的老祖宗是?” 邓铭叹道:“是在下的祖母,祖父十年前仙去之后,家中属祖母辈分最高,如今年逾七十,精神却好。” “这本该是好事,但前些日子,祖母出府散心,正好撞上那无生娘娘传法,这一下就……” “我等虽说觉得不妥,但到底是拗不过祖母。” “不过祖母也不曾做什么禁忌之事,只是散了些钱财,又在家中腾出一个房间来专门供奉无生娘娘。” “我们也就想着,左右不是什么大事,就随着祖母去了。” “可现在……” 邓铭作为武山县的坐地虎,当然了解过那所谓的无生娘娘。 虽说对那一套嗤之以鼻,但也没有过多的去了解或者干涉。 这也是这个时代世家大族一贯的行事风格。 绝不做多余的事情,谋定而后动的谨慎是底色。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两位修行者找了上来,不仅仅对他邓铭的妻儿有救命之恩,更是和当今大魏天子有些牵扯。 多余的事情不会做,但该站队的时候也不能犹豫。 所以邓铭才将自家的“丑事”都和盘托出。 “邓老夫人,供奉无生娘娘多久了?” 姜离面带思索,轻声问道。 “约莫半月功夫。” “供奉了多少钱财?” “一些珠玉首饰,二三百贯钱财。” 邓铭回答的很迅速,这些事他本就在关注,不过这个数目对邓家来说实在是不算什么,只当是买老祖宗一个开心。 姜离眯着眼睛看向邓铭,轻声道:“供奉邪神淫祠,是个什么罪名,邓郎君应当清楚。” “唉……” 邓铭不答,只是低头叹息,站起身来说道:“还请二位恩人发发慈悲,看在我家老祖宗年事已高,行事昏聩的份上……揭过这一茬吧……” “无生娘娘在武山县的信众之中,如今贵府老夫人应当是地位最高的那一批。” 姜离也站了起来,说道:“还请带着我二人去拜见一番?” 邓铭清楚姜离话里的意思。 地位高,就意味着知道更多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这才是眼前这两位修者想要知道的。 戴罪立功吗? 邓铭心里想着,立刻点点头,说道:“请二位随我来。” 说罢,递给了夫人一个安心的眼神之后,便带着姜离和风沐出了小院。 在邓府七拐八拐之后,邓铭带着二人来到了一个颇为精致的小院子。 这院子只有一间正方,隐约可以闻到淡淡的檀香味。 “这本来是我家一个家庙,供奉的是武山县的城隍爷和土地爷。” “不过,半月前已经被请了出去,如今祖母也日日居住在此。” 邓铭轻声说着,走上前去,轻轻敲响了房门。 “祖母,孙儿求见。” 房间内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温吞声音:“铭儿?你怎来了,进来轻一些,莫要惊扰了神仙。” 闻言,姜离心说您现在门外就站着一个比神仙还尊贵的神仙…… “是。” 邓铭回头看了姜离一眼,见他点头,便轻手轻脚的推开了房门。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 房间并不大,也不曾有什么多余的摆设,一副宽大的神龛占据了房间最醒目的空间。 四角和神龛之上点着牛油蜡烛,神龛面前则摆着一个蒲团。 一个穿着得体的老妇人正盘坐在蒲团上,面对着神龛,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诵经。 姜离的目光落在了那神龛之上。 神龛上供奉着一个半人高的神像。 是一个女子。 穿一身白衣,蒙着面纱,双手捧在小腹位置,手中是一本书。 书上写着“黄天太平书”五个字。 无生娘娘的模样。 对此姜离还算是熟悉,毕竟亲眼见过。 “祖母,有客人。” 邓铭轻手轻脚的上前,把老妇人搀扶了起来。 “客人?客人往老身这庙房里带做甚?” 邓老夫人有些疑惑的站起身来,转身看到了姜离和风沐,不由得眼睛一亮。 “哎呀,好俊俏的郎君和娘子,铭儿,这是谁家的孩子?” “这是……” 邓铭正迟疑着如何开口。 风沐却在此时上前一步,笑道:“老夫人,我们来寻您打听一些事情。” 邓铭愣了一下。 就这么直接问了? 祖母会说? 这也太直接了一些。 邓铭不由得看向了姜离。 姜离却只是笑着摇摇头。 “好,娘子想要问什么?” 邓老夫人却毫无所觉,反而是笑眯眯的顺着风沐的话头往下问。 也不知道怎么,她在看到这位小娘子之后,打心眼里觉得喜欢。 风沐笑着问道:“在武山县,无生娘娘有没有私下讲法的地方?” 啊? 就……问了? 邓铭有些傻眼。 他可是知道,老祖宗近来对着无生娘娘实在是痴迷了些,除了吃饭,几乎都不出这个门。 谁知,邓老夫人闻言,却十分痛快的笑着说道:“有,有。” “老身入了无生娘娘座下之后,送上供奉,便有教内侍神跟老身说了一个地方。” “叮嘱老身说,等无生娘娘神谕下来,便可以去那地方听更深奥的妙法。” “据说听了之后,神清气轻,有望白日飞升呢。” “也正是因此,老身才日日在此诵经祈祷,生怕错过无生娘娘的神谕。” 邓老夫人竹筒倒豆子一般,细细的说着。 不提邓铭的傻眼,姜离在一旁若有所思。 这并非是风沐对这位邓老夫人用了什么法术,就是单纯的去问问题。 而邓老夫人之所以这么痛快的回答,原因也很简单,很质朴。 就是信任。 没由来的,但却确凿无比的信任。 这份信任不是给风沐本人的,而是一位人族给人族共主之女的。 风沐的身份实在是太特殊了。 开天辟地第一位人族共主的嫡亲血脉,人族货真价实的公主殿下。 这样的身份血脉,足以让所有人族潜移默化的信任她。 “果然不出你所料。” 风沐看了一眼姜离,低声说了一句。 而后再次笑着问邓老夫人。 “老夫人,那你所说的那地方,是在哪里?” 邓老夫人没有犹豫,但却语出惊人。 “在武山城隍庙。” 第45章 探武山城隍庙 姜离和风沐离开了邓府。 因为再待下去的意义已经不大了。 所需要的消息都已经知道,原本在姜离的计划之中,到了这一步,剩下的就只有直接杀过去,把那个无生娘娘给砍死就完事。 但现在不行了,计划卡住了。 什么叫做一个邪神淫祠用来拉拢有钱信众的秘密集会地点,是在当地的城隍庙里面? 武山县的城隍死了? 要知道,在天庭的天地神祇划分之中,最靠近凡人百姓的,就是以城隍和土地为主的地祇。 这二者,对人间百姓的重要性几乎不可或缺,甚至在赤县神州,那位居皇都的都城隍,乃是天庭的三品天曹! 其品阶甚至比肩了天庭八部之中除了雷部之外的主官正神! 由此可见,城隍对人间的重要性。 “是沆瀣一气,还是武山县的城隍出了问题?” 姜离喃喃自语的说着。 此刻,他和风沐正走在武山县的大街上,朝着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无外乎就这么两个可能了。 要么是无生娘娘给了当地城隍什么好处,让得城隍被腐化,变成了邪教的合作者。 要么,就是更严重的情况,这个无生娘娘,取代了武山城隍! 前者还好一些,有风沐在,了不起往上递一个条子,自然会有神霄玉枢派遣雷将下来调查。 但如果是后者,那…… 对于整个赤县神州的地祇来说,都会是一场大地震! 城隍被邪神所取代! 这简直就是蹲在天庭的头上拉屎! “或许,还有一个可能。” 姜离轻声说道:“这是一个障眼法,是无生娘娘的诱导,毕竟你我在明,而它在暗。” 风沐也若有所思的眨眨眼,说道:“三个猜测都有可能,但不管如何,还是得先去城隍庙看看。” 姜离看了她一眼,有些迟疑,但还是问了一个问题。 “殿下,为何不快刀斩乱麻?” 这是姜离很疑惑的一个点。 无生娘娘这件事,看起来很复杂,若只有姜离遇见了,只能像是现在这样,一点点的按图索骥,一点点的排查。 但风沐应该不一样才对。 她可是人族的公主殿下。 甚至只要稍微透出去一句话,有的是人来给风沐把这个碍眼的无生娘娘给除掉。 风沐闻言,自然也明白了姜离的意思,但却只是无奈的叹息一声。 “你太高看我了。” 风沐很是无奈的说道:“除非我遇到了生命危险,不然我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元水官大帝府巡查行走。” “这是父皇早就立下来的规矩。” 风沐的语气有些复杂。 “在火云洞,我可以无忧无虑的修行,一切资源只要张口,就绝对不会有任何拖沓。” “但我既然选择了离开火云洞,来到三界历练,那么一切特权都会被拿走。” 姜离神色一动,试探性的问道:“这个规矩,是从……娘娘开始的?” 风沐无声的点点头。 当初,娘娘和伏羲陛下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姜离不由得开始发散思维。 脱离共主父亲的庇护,便没有了任何特权,看起来合情合理,也是在培养儿女自立。 但若是把娘娘和伏羲陛下之间的矛盾加入进去,就多少带了几分一刀切的烦躁,以及……一些带着惩罚性质的意味…… 或者用一个有些浮夸的说法。 执拗的女儿,和傲娇的父亲。 不过还是那句话,这些事情,姜离没任何的能力去了解乃至于斡旋其中。 二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的朝着城隍庙而去。 不多时,便到了城隍庙所在。 按理来说,在如今这个佛道并不如何普遍兴盛,各地也没有多少道观和寺庙的时代,城隍庙和土地庙的香火,应当是极旺盛的。 但是,本该信众络绎不绝的城隍庙,此刻却门可罗雀,甚至没有任何一个来上香的百姓。 这很不寻常。 “封门了?” 姜离皱了皱眉毛。 只见城隍庙的大门紧紧的关闭着,落着一道足足有两个巴掌大的厚重铁锁。 城隍庙怎么会封门? 姜离左右看了看,拦下了一个过路的老农。 “老人家,在下有礼。” 姜离笑着拱手行礼,问道:“敢问老人家,为何贵县的城隍庙竟封了门户?” “郎君是外地来的?” 老农放下了手里的扁担,有些生疏的学着姜离的样子还礼问道。 “是外地来的,来武山县做些生意,本想着来城隍庙上柱香,却不曾想不得其门。” 姜离笑着回答。 “那就不奇怪了。” 老农笑了笑,满不在意的说道:“我们这的城隍庙,早在半年前就封了门,据说是县尊老爷打算重修城隍庙。” “为此,官家特意贴了告示,只有每逢初一十五,才会在城隍庙外支一口大香炉,用来上香供奉。” “算算时间,还得有三日。” 姜离闻言,面色不动,只是笑着感谢,在袖子里摸了摸,拿出来一些零散铜钱,在老农的推辞之中,塞到老农手里。 送走了这位老农之后,姜离的面色缓缓沉了下来。 半年前,县尊,初一十五允许在庙外祭祀…… 三个关键词,在姜离的脑海里转动着。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本地城隍确实出了大问题。 表面看起来,只是武山县尊要重修城隍庙,但又心系百姓,这才允许在庙外特定时间上香。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即便是城隍本人,面对这样的事情,也只能选择等待。 但如果把无生娘娘这个变量加入进去就不一样了。 “殿下。” 姜离重新走到了风沐身边,递过去一个眼神。 风沐看了一眼那封门的城隍庙,微微点头。 姜离当即走到了城隍庙的门前,手上氤氲出一道水炁来。 水炁缓缓的探进锁眼之中,轻柔的水炁骤然之间凝化为冰。 随着姜离手上微微一转,‘咔嚓’一声,锁头被打开。 随手扔在一边,姜离推开了城隍庙的大门。 其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靠近门口的那么一小块,因为门户打开的原因,透进来一些光。 被光照到的地面上,可见厚厚的一层灰尘。 姜离和风沐都不是凡人,黑夜视物只是寻常。 往里面一看,就看到了令人感到十分怪异的一幕。 城隍爷塑像依旧摆放在神龛之上,这是一尊坐相,看起来十分的威严。 可是,与众不同的是,这一尊城隍像的脑袋,被一层厚厚的白布给牢牢的封锁着…… 第46章 窃僭香火,灯下黑 姜离眉头紧锁。 神像被蒙蔽了双眼乃至整个脑袋,他不知道这具体意味着什么。 但毫无疑问,这是一种科仪,或者用直白一些的说法:神秘学的一种象征。 就好像道门弟子做法事之前,会敲动铜磬,以浩荡之声震动道场。 这也是一种象征,意味着清扬之音涤净道场之内的一切无形杂质,以此营造出一个干净的,用来沟通神灵的空间。 不过姜离对科仪等知识的认知几乎等于零。 但即便如此,姜离也本能的觉得不对劲。 吱呀一声,风沐关上了城隍庙的大门,庙内陷入了黑暗。 但风沐并没有受到影响,只是看着那城隍神像轻声说道:“凡建庙,必先立像,而在神像齐备,庙宇却不曾修建完毕的时候,会在神像眼睛上蒙上一道红布。” “这意味着这个庙宇还没有资格迎接神灵的注视。” “只有在庙宇建成之后,一切尘埃落定,才会以祭祀仪式,揭开神像眼睛上的红布,这一道科仪,被称之为开光。” 她知道姜离对这些常识的缺失,所以解释的很细致。 姜离静静的听着,皱眉说道:“可这尊神像,似乎并非如此?” “没错。” 风沐的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冷意。 “敕建圆满的神像和庙宇,乃是相依相存的关系,即便是庙宇破败,亦或者要修缮,也不会这样对待神像。” “而是开一场科仪祭祀,将神像暂时请出,另寻宝地安置,香火不可断绝。” “绝然没有似眼前这般,庙宇仍在,却蒙了神像的脑袋。” 风沐指着那神像,轻声道:“更何况,神像开光,只是蒙眼,而这尊城隍像,却是整个脑袋都被蒙了起来。” “眼不得视,耳不得听,口不得言,甚至不得闻香火。” 这也是一种象征,意味着这一尊神像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甚至被剥夺了神像和庙宇之间的联系。 “姜离,去将神龛底下的桌布掀开。” 风沐轻声说道。 “嗯。” 姜离迈步上前。 城隍塑像摆在神龛之上,而在神龛之下,摆着一张供桌,这是盛放祭祀神灵之物的地方。 这张供桌也很是奇怪。 按理来说,一个封闭了半年的庙宇,供桌之上不应该还会有供奉之物。 但这张供桌上,却摆着三个精致的银盘子,其上盛放着新鲜的时令水果,香炉之内也是满满的香灰。 整张供桌都纤尘不染,与周遭落满灰尘的地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姜离站在供桌面前,伸手捏住供桌之上蒙着的红布,这红布覆盖了整张供桌,垂落下来,把桌子腿都挡住,直达地面。 他用了一个巧劲,红布被猛地抽走,其上的香炉和贡品却不曾挪动分毫。 “果然。” 风沐的目光落在了那供桌之下。 供桌底下原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方,却赫然摆着一尊精致华贵的神像! 这神像雕刻的是一位女子,是一尊盘坐像,女子蒙着面纱,双手合拢叠放在小腹位置,这是佛门的禅定印。 意为心念凝聚,寂然不动。 佛像若是摆出这般的姿态,其双手之上不应该有东西,但这一尊女子神像的双手之上,却捧着一本书。 其上写着“黄天太平书”五个大字。 神像十分华贵,甚至于奢侈。 因为寻常神像,乃是木胎泥塑,一般来说,会在表面描绘彩妆,了不起在外面渡上一层金粉,奢华一些的会用鎏金。 但这一尊神像的里面是什么材质不得而知,在其表面,却蒙着一层玉。 一片片的羊脂白玉拼接在一块,接缝处打磨的无比细致,除非凑的极其近细细端详,否则看起来就是浑然一体。 天知道这样的一尊神像要奢费多少的钱财,其他的不说,单单是找到这么多同等色泽的羊脂白玉,就是一个极为奢侈的消费。更不要说那鬼斧神工一般的技艺。 而这尊神像,姜离和风沐都认知。 是无生娘娘的神像。 “僭越神庙,外神内邪,窃取香火。” 风沐冷笑着,指着那无生娘娘神像说道:“真是好手段。” “封了庙门,蒙了城隍像,再供奉无生娘娘的神像,这样一来,初一十五百姓们供奉的香火,就成了这无生娘娘的囊中之物!” 姜离紧紧的皱着眉毛,想了想,从怀中拿出洛水神宫的行走令牌。 举着令牌,催动真炁。 “洛水神宫行走姜离,尊奉洛水娘娘之名,前来拜见武山城隍,祈请城隍老爷不吝一见!” 姜离连喊了三遍,令牌之上,洛水神宫独有的气机也闪耀了三遍。 水府和城隍府虽说互不统属,但互相之间却来往不少。 按照常理,一位洛水神宫的行走来求见一位城隍,无论如何都不会吃闭门羹。 但现在,姜离喊了三遍,却不曾有丝毫回应。 这在姜离的预料之中,结果也并不让姜离意外。 可正是因为如此,姜离才眉头紧锁。 武山城隍庙的神祇小世界,完全没有任何的动静。 就好像,武山城隍庙包括城隍爷本身在内,都已经死绝了一样。 风沐见此,闭上了眼睛,细细的感知着。 不多时,她重新睁开眼睛,神色晦暗不明,道:“武山城隍的神祇小世界,我也感知不到。” “这个无生娘娘有这样的神通?” 姜离有些不可置信,说道:“能够隔绝一方城隍世界,甚至于将其封闭?” “无生娘娘做不到这一点。” 风沐语气笃定的摇摇头,说道:“其背后,必然还有着更邪的存在。” 越了解,事情越复杂。 无生娘娘很可能只是一个马前卒,只是一个幌子。 其背后甚至可能有着一个组织,一个邪祟组织。 这个组织的能量甚至大到能干涉影响一地城隍的程度。 甚至可能远远不止。 “现在如何做?” 风沐一时间也没有了主意,好看的眉毛皱起,细细的思索着。 一旁的姜离却紧紧的盯着那无生娘娘的神像,喃喃自语道:“灯下黑……” “什么?” 风沐看向他。 “即便那无生娘娘有隔绝城隍小世界的手段,但绝不可能摧毁一方城隍小世界。” “换而言之,武山县的城隍小世界必然还存在。只是,至少其入口已经被无生娘娘所掌握。” 姜离看着那神像。 “那么,入口或许与这神像有关?” 闻言,风沐神色一动,毫不犹豫的上前一步。 提起裙摆,一脚奔在了无生娘娘的神像之上。 ‘轰隆……’ 神像狠狠地撞在了背后墙壁上,碎裂成了无意义的碎块。 随着神像坍塌,风沐眼睛一亮。 一抬手,莫名神通催发,迸射出一道璀璨神光,落在了那神像原本所在的位置上。 下一刻,一道黑漆漆的混洞,就被那神光照耀了出来…… 第47章 城隍小世界,百鬼徘徊 “武山城隍庙神祇小世界的入口。” 风沐看着那一口混洞,语气笃定,嘴角带着一抹冷笑。 “果然如你所说,是灯下黑。” 姜离也看着那混洞,面带思索,问道:“殿下,能否察觉出,其内有无气机?” 他所说的,自然是属于武山城隍,或者其手下的气机。 姜离更倾向于,是那无生娘娘把武山县的城隍小世界给封禁了起来,不许进也不许出。 如果说是将一整个城隍庙,包括城隍在内都给灭了,那实在是太夸张了一些。 然而,风沐却微微摇头。 “至少在外面察觉不到。” 姜离皱了皱眉毛,说道:“为今之计,只能入内一探。” “走。” 风沐下决定下的很干脆,或者说她早就在等着姜离的决定。 二人没有耽误。 姜离手上氤氲起一道金光,一连将五道驱邪符催动在手上,引而不发。 这才和风沐一块,迈步走进了城隍小世界之中。 城隍庙小世界,一般都不会有多大,和人间县城的县衙大小仿佛。 按理来说,从城隍庙小世界的入口进去,一般会出现在城隍府的大门口,或者直接出现在城隍府的公堂。 然而,等姜离从入口进去之后,眼前先是一花,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残垣断壁之上。 而后便看到在自己不过十几步之外,赫然游荡着一个浑身漆黑的东西。 这东西浑身漆黑,婴儿模样,头大身子小,那脑袋上除了几道稀疏的,紧紧贴着头皮的胎毛之外,最显眼的便是那几乎将整个脑袋从中间横着分开的狭长大嘴,几乎咧到了后脑勺! ‘嗐!!’ 婴鬼在姜离落地的一瞬间就发现了他,圆滚滚的四肢却爆发出极为恐怖的速度,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到了姜离的面门,张开了大嘴。 嘴里满是密密麻麻的苍白牙齿,遍布整个口腔。 姜离惊鸿一瞥,发自内心的觉得恶心,心念一动,一道驱邪符就甩了上去! ‘轰!’ 金光炸开,落在那诡异东西的身上,与其身上的怨气鬼气一接触,便化作了金色的火焰。 顷刻之间,这诡异东西就被驱邪金火烧了个一干二净。 “这是什么鬼东西?” 姜离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眼中满是恶心的意味。 “是鬾。” 一旁的风沐轻声说道:“也就是所谓的小儿鬼,乃是夭折的婴儿变化而来,似这般的鬼物,怨气往往极大。” 姜离点点头,这个他还是明白的。 正所谓中土难生,人身难得。 能投胎做人,至少也是前世无孽,且薄有功德的鬼魂。 但投胎之后,苦等十月,一出生却夭折。 如此一来,在这般的反差之下,必然会催生出极大的怨气来。 可是…… “方才被我灭杀的鬾,似乎非常弱?” 姜离有些迟疑的看向风沐。 仅仅是一道驱邪符,就直接被打成了无意义的齑粉,这可算不上是怨气庞大。 “这里到底是城隍小世界,是一方地祇所在。” 风沐看着四周,轻声道:“在这样的世界里,一应鬼物,自然是被压制的很死。” “不过,压制虽在,但这一方小世界,此刻想必已然成了鬼物的天下。” ‘嗐!!’ 风沐话音未落,却见那四周残垣断壁的阴影之中,众多的鬼物因为察觉到了生人气机,而涌动出来。 单单是第一时间冒头的,就有十几只! 绝大部分都是方才出现过的鬾,也夹杂着两只水鬼,一只吊死鬼,一只断头鬼! “敕命!却邪!” 姜离猛然抬手一挥,早就酝酿在手中的剩余四道驱邪符一股脑的甩了出去! ‘轰!!’ 昏暗世界之内,霎时间金光暴涨! 鬼物们凄厉的哀嚎声伴随着金光火焰的燃烧,在这小小的一方世界之内回荡着。 不多时,十几头鬼物都被灼烧殆尽。 “果然。” 风沐若有所思的看着四周,残垣断壁的阴影之中,依旧影影绰绰的藏着许多诡异玩意。 只不过因为姜离方才那暴力的驱邪金光,一时间不敢冒头。 “城隍府有沟通阴阳之责,治下若有怨魂厉鬼,则会暂且羁押在城隍府鬼牢之内。” 风沐见姜离面带疑惑,便细细的解释道:“看此地情况,应当是有人拆毁了城隍府,放出了鬼牢之内的所有厉鬼怨魂。” “这才有了此地百鬼徘徊的境况。” 姜离了然的点点头,说道:“不管如何,且先将此地厉鬼净除。” 说着,再次催发驱邪符。 ‘嗡!!’ 接连二十八声金光蜂鸣,姜离手上层层叠叠,催发出来二十八道金光符箓。 “敕命!” 姜离手掐剑诀,微微一晃,手中金光符箓便好似蝴蝶一般,朝着四面八方飞去。 ‘轰轰轰!!’ 一时间,金光爆炸的动静络绎不绝,其中夹杂着各种厉鬼的凄厉嘶吼哀嚎。 “呼……” 姜离有些脱力的喘了一口长气。 一连催发了三十多道符箓,姜离的真炁海算是见了底。 要知道,早在不久之前,他刚刚以淮祸威权干掉了四只山魈。 还没怎么恢复,几乎是马不停蹄的就来了这城隍小世界。 倒不如说,在本就消耗大半的情况下,还能榨出三十多道驱邪符,姜离的真炁总量已然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概念了。 “不错,看来带你出来是对的。” 风沐看了一眼姜离,笑着夸赞道。 “接下来怕是要靠殿下了。” 姜离无奈的笑了笑。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就是一个跟班,风沐自然就是大小姐。 遇到事情,当然是跟班的先上。 但现在自己这个跟班没有两三天的功夫绝对缓不过来,只能委屈大小姐顶上去了。 “放心。” 风沐笑着点点头,左右看了看,说道:“不过,这地界除了那些厉鬼,似乎就别无他物了。” “可现在问题很多。” 姜离听风沐这么说,也放松了一些,只是眉头依旧皱着。 “武山城隍,以及一应城隍鬼神如今到底是死是活?” “无生娘娘的本体何在?” “以及,这里有没有什么线索。” “毕竟,此地变成这般模样,必然和无生娘娘脱不得干系。” 风沐听着姜离一个个抛出来的问题,有些苦恼的眨眨眼。 “先找一找吧。” 姜离点点头。 前世有一句话说得好,凡走过,必留下痕迹。 既然此地的境况八成是无生娘娘造成的,那么必然会有一些线索存留。 虽然在超凡的世界,这种痕迹也许会藏得很深。 但一定存在。 第48章 卷宗中的线索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姜离和风沐把城隍小世界一点点的走了一圈。 期间风沐还出手解决了几只漏网之鱼的怨魂。 只是,姜离却看不明白风沐的手段。 这位公主殿下面对厉鬼,仅仅只是抬起手指微微一点,不见什么神光,更不曾持咒科仪,就是这么简简单单一点,那厉鬼就消散无形。 “想学吗?” 风沐笑着问姜离。 姜离毫不犹豫的摇头。 都不用去想都知道,这位殿下至少九成的手段都是来自于伏羲陛下。 就算风沐是真的想教,姜离也不敢去学。 更何况,姜离连自己现有的东西都还没琢磨透呢。 且不说符丹之法,单单是作为自身筑基所用的无支祁灵韵之内,就有许多的妙用还不曾具体施展过。 更不要说,此世异种赤鲤之身自带的某些特异。 哦对了,还有一个疑似位格极高的雷道呼吸法。 一桩桩一件件,想要都琢磨透彻,得是个水磨功夫。 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姜离自然是明白的。 风沐见此,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就好像真的只是开了一个玩笑一样。 在这个小插曲之后,二人继续搜寻城隍小世界。 然而,好似真如风沐所说,这个已经变成了残垣断壁的小世界之内,除了那些从鬼牢之中跑出来的鬼物,就没有了其他的任何存在一样。 一无所获。 姜离和风沐重新回到了入口所在的位置。 “看来,是咱们想多了。” 风沐有些无奈的摇摇头,道:“走吧,不管武山城隍是否还活着,总归是没了消息,这件事必然要上报,我马上递表文到下元水官府。” 这也是风沐无奈的地方。 在三界行走,就要守三界的规矩,而现在三界最大的规矩,自然是天庭。 风沐作为下元水官府的行走,不可能直接把表文上到赤县神州都城隍处。 只能是把自己发现的东西,所见所闻都上到下元水官府,然后由下元水官府的巡察司递文到洛阳都城隍府。 就好像当初荥阳城隍府要下洛水捉厉鬼,也必须经过洛水神宫一样。 不得越级奏报,更不得跨府奏报,这是明文规矩。 看起来拖沓且冗长,但若是没有这样的规矩,各司部之间互相交杂,一旦出了乱子,就是轻易捋不清的大乱子。 三界很大,天庭作为三界执掌,稳定是第一要务,其他的都要往后靠。 风沐心里想着,越发无奈。 也不知道到时候会过去多长时间。 正要往出入口走去,却见姜离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她疑惑的看过去。 “殿下。” 姜离面带思索,试探性的说道:“走遍了整个小世界,都不曾发现什么端倪线索……” “但,此地的破败,必然是有人出手摧毁,才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风沐闻言,说道:“方才我已然细细探查过,不曾发现什么邪法诡术的痕迹。” 这也是她疑惑的地方。 城隍小世界此时的破败,自然不是天生的,必然是有人出手给捣毁成了这样。 但问题就在于,没有痕迹。 “那么,有没有可能,出手的并不是修者。” 姜离环顾四周,轻声道:“或许,是凡人做的?” “你的意思是,那无生娘娘在解决了武山县城隍以及一应鬼神之后,送了凡人进来,将此地摧毁?” 姜离点点头,说道:“还有一个疑点,武山城隍作为一地鬼神之主,其实力必然不差。可这小世界的建筑残破,却并非是争斗的余波摧毁,不然不可能没有痕迹。” “要么是一瞬间,武山城隍便束手就擒,毫无反抗之力,要么……” 风沐闻言,接着话茬说道:“战场不在此地?” “或许是有什么原因,让城隍府的所有鬼神都全体离开了城隍府,去了某个地方,某个……早就准备好的坑杀地!” 姜离喃喃自语一般说着,紧紧皱眉。 这个推测当然可以成立,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但还有另一个可能,那就是,有一个难以想象的存在,以大法力摧毁了一切,又掩饰了一切痕迹。 甚至到了让风沐都看不出来的程度。 若是这样,那事情可就真的大条了。 不过,这个可能性并不大,若是有那般恐怖的存在,姜离就不信其能够在赤县神州这人族祖庭藏的这么好的同时还搞风搞雨。 真当天庭是死的? 一村一县的异变,或许以天庭的体量,一时半会不会发现。 但如果真的有那样能够瞬间灭杀一地城隍鬼神的邪物,基本不可能安然无恙。 摇摇头,制止了思维的发散,姜离迈步朝着城隍小世界原本的公堂所在走去。 “殿下,方才咱们只顾着去查看此地有无邪气痕迹,但却忘了一点。” 姜离一边走,一边对身旁的风沐说道:“卷宗。” 风沐眼睛一亮。 姜离则继续说道:“若在下方才猜测是真,那么,城隍庙全体鬼神出动,这样的大动作,必然会落在卷宗之上。” “现在,就看那无生娘娘,或者,指挥着无生娘娘信众拆毁城隍小世界的家伙,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姜离说着,脚下不停,绕过了公堂,来到了文书房所在。 记录,不管是天庭司部,还是人间衙门,都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所做的公务,本地的一应决策,都要留档。 这是功绩证明,也是出了事之后追索的证据所在。 文书房倒塌的很彻底,拆房子的人很老道,直接拽断了大梁横木,整个房子自然随之倒塌。 也正是因此,残垣断壁砂石废料,完全覆盖住了表面。 动手的自然是姜离。 他弯下腰,伸手一抬,就把那残破的屋顶给掀飞了出去。 随着姜离的清理,很快便看到了一些散落的文书卷宗。 “果然!” 风沐惊喜的眨了眨眼睛,说道:“姜离,你是对的。” “运气好。” 姜离弯着腰在文书卷宗之中翻找起来,心里带着几分庆幸。 无生娘娘为了不留下痕迹,那么城隍小世界之内动手的就必然是凡人,而无生娘娘的信众,大部分都是贫苦民众,在这个被世家大族垄断知识书本的年代,农夫百姓们甚至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这也就导致,他们对文字书本之类的东西,没有什么直观的概念,更不知道那些在他们看来的鬼画符代表着多么重要的线索。 姜离嘴角划过一抹苦笑。 这个时代的悲哀,居然成了自己查线索的助力,真是…… 心里叹息着,手上没停,不多时就翻出来一个封皮清晰的卷宗来。 其上写着“武山城隍府统事记,卷五百二十八”。 这是姜离能找到的最靠后的编号。 姜离把这卷宗递给了风沐。 后者直接翻到了最后。 只一眼,便皱起了眉毛。 第49章 渭水龙王 “渭水河神传信,言河内有厉鬼万众,不知何来,请我城隍府一道镇压。” “城隍因此事之重,特全数而出,不留一人。府内法器军械,动用八成。” “武山城隍府鬼判封觉,记于魏国伊始,旧历末年一十一月……” 风沐轻声念出了卷宗之上落在最后的那一道记载,神色陡然沉了下来。 竟然不止是城隍府的事情,还牵扯了水府! 人间界最重要的两个地祇司部,居然都掺和了进来。 姜离皱着眉毛,轻声道:“渭水,乃黄河支流,横贯关中,为长安八水之一。” 而长安数次为赤县神州国都,分量极重。 在“八水绕长安”的格局之中,渭水是最大,也是最重要的那一条河。 渭水作为黄河最大的支流,在赤县神州的水脉格局之中,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真要论起来,渭水的位格,还在姜离自家的洛水之上。 “走!” 风沐当机立断,没有任何迟疑,把那卷宗细细收好,拉着姜离就走出了城隍小世界。 “事情越来越复杂,涉及也越来越大,这无生娘娘绝对只是一个明面上的傀儡!” 风沐笃定的说着,神色凝重:“单单一个邪祠,不可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姜离赞同的点点头,问道:“殿下准备如何查起?” “问下不如问上!” 风沐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二人隐藏着身形,不再顾忌,展开遁地的手段,一路疾驰,直接从武山县到了渭水边。 渭水作为黄河最大的支流,灌溉关中,武山县自然也在其范围之内。 可以对比洛水和洛阳城的关系。 到了渭水边,风沐对着姜离点点头。 姜离会意,走过河滩,迎着激荡的渭水,催发真炁,直达渭水水府。 “奉下元水官大帝府天官,巡察行走风沐之命,前来探查渭水一应事由,速速来迎,不得有误!” 姜离的声音顺着渭水,直接惊动了渭水之中的巡查使者们。 当即,便有一队巡查使者浮上水面,神色颇为紧张。 毕竟这可是下元水官大帝府的天官大人啊。 而且还是巡察行走。 按照人间的说法,那就是钦差大人,他们当然不敢怠慢。 不过,在上岸之后,看到姜离这位水族,神色下意识的放松了一些。 “这位同道请了,我等乃是渭水巡查使者,不知行走大人何在?” 那渭水巡查队长对着姜离拱手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他当然已经看到了位于这位红衣少年身后的少女,更知道那位八成就是下元水官大帝府的行走。 但却不敢贸然上前拜见。 “我乃洛水娘娘麾下侍从,奉命辅佐风沐大人巡察九州水脉,速速开辟水道,请渭水河神来迎。” 姜离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来,一板一眼的说着。 见此,那巡查队长心里却更加安定了一些。 公事公办好啊。 渭水又没什么不法事,年年水部考评最次都是中上,只要是公事公办,不过就是走个流程,很快就能把这位钦差大人给送走了。 “是!下官已然命人前去通报。” 心里想着,巡查队长再次拱手说道。 姜离微微点头,背着手不再说话。 不多时,巡河队长得了消息,立刻命手下分开渭水,显出一条水道来。 姜离这才侧身抬手指引:“大人,请。” 风沐微微点头,目不斜视,径直走进了渭水之中。 渭水水府和洛水神宫一样,都不曾在神祇小世界之中,而是直接建造在了渭水河底。 “小龙渭水河神,敖并,见过上官。” 渭水河神并非是人族,乃是龙族出身,其实这才是如今水府河神们的普遍出身。 至少在赤县神州,绝大多数的水脉之神,都是龙族出身。 不过其中直接出身四海正统龙族的,却属于少数。 大部分都是祖上为四海龙族出身,但经过数代繁衍之后,只能算是四海龙族的远亲。 用一个更直白的说法,就是分家自己过。 渭水河神姓敖,那么就意味着他是四海龙族直接空降过来的,而不是在内地水脉的龙王们繁衍而来的后代。 “下元水官大帝府巡查行走,风沐,见过龙王。” 风沐微微躬身还礼。 “不敢不敢,大人请入内安坐,小龙自听大人吩咐。” 敖并慌忙侧身,避开了这一礼。 四海出身,又做了渭水河神,若说敖并没有背景,那是不可能的。 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作为河神,自然对天庭水部和水官大帝府的变动最敏感。 伏羲陛下幼女风沐殿下,拜师禹王陛下,任职下元水官大帝府的消息,对于一些背景深厚的水府仙神来说,并非什么秘密。 敖并疯了才会把这位姑奶奶当做寻常的巡察行走来看待。 小心的迎奉着风沐进了渭水水府,在正堂落座之后,敖并亲自奉上香茶。 “不知大人来小龙处,是有何吩咐?一应指点,小龙无不遵从。” 敖并小心翼翼的坐在代表着主人的主位,半探出身子,摆出恭敬无比的姿态来。 说的话也极为漂亮,绝口不提巡察行走的职责只是观,看,而非直接插手各处水神行事。 “本官直接现身,其实是犯了忌讳的。” 风沐喝了一口茶,直白的说道:“下元水官大帝府的巡察行走,从来都是暗中巡探,便是查到了什么,也无权处置,只能上报。” “更不要说,是直接与一水河神似如今这般交谈。” 敖并闻言,讪讪一笑,不敢接这个话茬,这话实在是没法接。 您自己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寻常的巡察行走敢这么干,他走就一纸表文送上黄河,问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这位殿下的身份,实在是太过恐怖。 “来此,有些事要问渭水龙王。” “不知是何事?小龙知无不言。” 渭水龙王一听,就知道戏肉来了。 这位殿下绝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然也不会这般大咧咧的突然出现。 可敖并答话的同时心里暗自思索,愣是没想到自己这渭水能有什么事情。 他是根正苗红的四海龙族出身,还有大好的前途,所以公务都做的极为扎实,更没有贪赃枉法的事情。 风沐看了他一眼,将卷宗拿了出来,随手一挥,便到了敖并的眼前。 嗯? 武山城隍府的卷宗? 敖并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疑惑和怔愣。 但还是小心的翻开,看了几页,实在是没发现什么东西,不由得疑惑抬头。 “龙王大人,请看最后。” 姜离轻声提醒了一句。 “多谢。” 敖并笑着点点头,随手翻开卷宗最后的记录。 一看,整个龙都傻了眼。 第50章 拿整个城隍府的命来陷害我? “不可能!这绝然不可能!” 渭水龙王捏着卷宗,赫然起身,眼中满是荒唐和不可置信。 什么叫渭水里冒出来怨魂万众? 什么叫渭水无能为力,请求武山城隍府协助? 什么叫武山城隍府倾巢出动到了渭水?!! “这是污蔑!是栽赃!” 敖并脸色涨红,带着怒火,猛地一拍桌子。 “大人,小龙任职渭水河神二百三十五年,清查渭水不下五十次!凡渭水之内,一切阴煞鬼物,清扫记录都有卷宗可查!” “便是这么多年加起来,落水的水鬼,遭陷,遭灾的怨魂,拢共都不到万数!有历年巡查司记录可查!” “凡与各地城隍府交流,互通递送渭水之内怨魂,渭水丞司处也有详细记录!” “其中与武山城隍府递送怨魂的记录,约莫不足五十次!” 敖并连珠炮一般说着,出于本能的开始解释应对,你拿卷宗说事,我也拿卷宗解释,谁家还没几个笔杆子了? 同时,心里飞快的闪过无数思绪。 他愣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武山城隍府要搞出这么一份卷宗来。 这不纯扯淡吗?! 渭水要是突然一夜之间冒出来万众怨魂,他这个渭水龙王就可以直接去斩龙台了。 还前途呢,投胎都不一定有他的份! 这玩意到底什么意思? 城隍府倾轧水府? 搞政斗? 天庭水部以及水官大帝府,和天枢院起了大矛盾,波及到了下界? 不能吧,我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啊。 而且,这手段也太拙劣了一些吧?这种一看就是假到不能再假的记录,也能作为证据? “总之,小龙处一切都有记录卷宗可查,水府之内一应人等,任由大人查问,此事绝对是杜撰的无稽之谈!” 敖并一时间实在是想不清楚,只得如此说道。 风沐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敖并心里有些忐忑。 这位真要是铁了心要拿着这份卷宗,给他定一个失察失责之罪,他这个渭水龙王的位置还真岌岌可危。 可到底为啥啊! “敖水官。” 风沐缓缓的开口,问道:“你以为,本官拿着这份卷宗过来,是要查问你失责失察,丢了水部神祇面子的事?” 不……不是吗? 饶是作为四海龙族当代最优秀龙子之一的敖并,此刻也懵住了。 如果按照这武山城隍府卷宗所写。 渭水突然冒出来上万怨魂,首先就是失责失察,再加一句渭水处理不了,请求城隍府出手协助,还得再加一个无能。 若是上升到水部和天枢院的高度,还得再加一个让整个司部丢了面子。 一个罪过比一个大。 “并非如此。” 风沐微微摇头。 敖并彻底傻了眼。 这还不够? 真要把他今天立马送上斩龙台? “大人,不,殿下!退一万步说,便是真的有这样的事情,我渭水单单是巡查司便有水军六千人,若是小龙需要,一道表文送上东海龙宫,敖广老大人绝对不吝调遣至少三千龙宫精锐前来援手!” “顺黄河,顷刻可达渭水!” “便是一对一的捉对,小龙也完全有能力应对上万怨魂。” “怎么可能会去求助城隍府?再退一万步,便是要求助,也是要求助长安城隍,去求一个县城隍算什么事?” 敖并苦口婆心,首先要解释的,是无能这个帽子。 “武山城隍府没了。” 风沐突然说。 “就是没了,也不能……什么没了?” 敖并下意识的顺着话头说了半句,突然反应过来,懵懂的看向风沐。 一旁的姜离上前几步,靠近敖并身边,轻声道:“大人所看到的这位卷宗,是武山城隍府最后的统事记录。” “在此之后,武山城隍府倾巢出动,而后便没了声音,如今,武山城隍神祇小世界,已然化作残垣断壁。” “凡武山城隍府所属,尽数失踪,生死不知。” 敖并听了,突然一笑,说道:“大人莫要开玩笑,这怎么可能?” 说着,却见姜离和风沐都是一脸认真,笑容顿时消失不见。 敖并心里翻江倒海一般的鼓噪着,心乱如麻都是少了。 什么叫武山城隍府鬼神全部生死不知,最后的卷宗记录是来了渭水? 拿一整个城隍府的鬼神性命来陷害我? 我有这么大面子吗? 敖并深吸一口气,看向风沐,说道:“殿下,此事蹊跷甚多,若殿下怀疑小龙,小龙自请上天,愿接受一切查问。” 事情大条了,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可此事,小龙属实不知。” “渭水绝对不曾出过这样的事情,更不曾给武山城隍府传文。” 渭水再大,真要有上万怨魂游荡,那动静之大,他不可能不知道。 作为水府,和城隍府这种没有统属关系的司部联络,每次都是他亲自来传书,近期不可能有和武山城隍府联系。 “武山城隍府不是傻子。” 姜离轻声道,迎着敖并疑惑的神色,继续说道:“敖大人您方才也说了,便是真有上万怨魂,渭水水府也完全有能力自己解决。了不起事后告知城隍府,请其派人前来善后。” “便是联系,也是联系长安城隍府。” “毕竟,武山县只是渭水润泽关中水道上的其中一县而已。” 敖并不由得点头,也明白了姜离的意思。 “这些事,您自己清楚,武山城隍府必然也清楚,一地城隍不可能看不出这其中的古怪。” “但武山城隍就是这么做了,倾巢出动,往渭水而来,而后全府鬼神生死不知。” 敖并闻言,眼中闪过精光。 “小龙明白,这其中必然有某些存在,蒙骗渭水与武山双方,并给了武山城隍一个绝对不容犹豫和质疑的理由。” “这个理由不知具体,但绝对和渭水脱不得干系。” 这事对敖并来说,是无妄之灾,因为他属实真的不知情,但此刻却主动开始往身上揽责任。 因为他知道,到了现在,这已然变成了一个机会。 一个和人族公主殿下一块办事的机会。 若是把握的好,前途会愈发广大。 “查!” 敖并当机立断。 “先查渭水水府,再清查整个渭水!” 第51章 让姜离独自去查 作为赤县神州内陆排名至少前十的水脉之神,敖并的智慧和手腕绝对不缺。 一开始是因为觉得这件事实在是荒唐至极,一时间没了分寸。 但话说开了之后,虽然事情大发了很多,但仔细想想,和他还真没什么大关系。 而若是处理好了这件事,那带来的隐性收益却极大。 敖并在打定了主意之后,便开始了自己的动作。 渭水水府被发动了起来,八千巡查使者尽数出动,敖并给的命令,是顺着渭水一寸一寸的摸过去。 虽说问题很可能只在靠近武山县的那一段渭水,但出于谨慎,敖并还是选择了笨法子。 “缺一个方向。” 敖并看向了姜离,轻声说道。 他也看出来了,这件事虽说是风沐殿下在督办,但实际上做事的,却是这位红衣少年。 洛水神宫的人吗? 难道洛水的那位殿下在这么多年之后,终于静极思动,准备跳一跳位置了? 不然怎么会这么大张旗鼓的让一位洛水神宫出身的人,跟着风沐殿下做事? 会是什么位置?黄河吗? 敖并心里一时间闪过很多想法,对于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他从来都是宁愿想多,不会不想。 当然,心里的推测他不会说出来,面上依旧是在讨论现在的这件事。 “不管如何,必然是有人假借渭水之名传信给了武山城隍,这才有了后续之事。” 敖并面带思索,沉声道:“若要按图索骥,得先知道是如何传的信。” “是那邪神只是以渭水之名,假造文书,蒙骗了武山城隍。还是……渭水水府出了奸细,投靠了邪神阴祠!” 敖并说的很直接,甚至把有可能属于自己的责任都主动揽了过去。 “两个可能,总得找一个侧重。” “若是要并驾齐驱的去查,渭水的人手怕是不够。” 姜离闻言,却问道:“不知龙王大人可否将此间之事传书水官大帝府?” 敖并愣了一下,而后点头道:“自然要上书禀报,事关一地城隍全军覆没,以及邪神淫祠作祟,不可轻视。” “如此,还请龙王大人与殿下一道署名?” 姜离说着,看向了风沐。 风沐微微点头。 “小龙这就写表文。” 敖并没有犹豫,既然选择上了船,那就不要瞻前顾后。 在东海熬了数百年才有了今日地位的敖并很清楚,机会这东西,只有抓住之后,才有时间去评判到底是对还是错。 不过片刻,洋洋洒洒一篇文书便出现在了敖并的手中。 “请殿下一观。” 敖并双手递到了风沐面前。 姜离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事事详细,还贴心的留了空挡,等待风沐填补他所不知道的细节。 风沐看了一眼,接过文书,填了些东西之后,便署了名字。 “可否需要小龙抄送黄河一份?” 敖并小声问道。 “不必。” 风沐摇摇头,直接抬手,手中浮现一朵火焰,将那表文凑过去,表文顿时化作一道青烟,直奔天庭下元水官大帝府。 做完这一切,敖并又看向了姜离。 还是方才那个问题。 需要一个方向。 对于渭水来说,是查内,还是查外? “查外。” 姜离笃定的说。 敖并皱眉,说道:“非是小龙不自信,而是凡涉及邪神淫祠,多有蛊惑之能,或许渭水水府,确实有人中了招也说不准。” 在他看来,这等事情,有一个内奸,必然是好办许多,若是真的有,他查出来也安心。 可姜离却如此笃定,却让他有些懵懂。 “因为那无生娘娘和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的家伙,胆子很大。” 姜离嘴角挂着一抹意味莫名的笑容,说道:“胆子不大,做不出坑杀一地城隍的事情来。” “既然这等事都做了,那么直接假造水府文书,甚至冒充渭水水府之人,不是什么大事。” 敖并的思维还停留在‘如果我是邪道我会怎么做’的地步。 他到底是天庭正统仙神,即便代入邪道的视角去推测,也带着天庭仙神正大光明的底色。 或者说,还停留在阴谋诡计的程度。 但姜离不一样,他做这个推测的理由就一条:邪道是疯子。 如果有内奸里应外合,做事确实更容易,也更顺滑。 但对邪道来说有什么区别? 一条死罪和两条死罪有什么区别? 走极端,才是邪道。 不管是无生娘娘那直接无比的蛊惑人心的传道,还是为了把武山县变成自己的自留地,就直接坑杀城隍府的行为,都明确了这一点。 这才是姜离做出这个推测的根本。 “既然如此,小龙亲自去查。” 敖并也明白了姜离的意思,当即就要动身。 “不必。” 风沐却拦住了敖并,说道:“让姜离去。” 迎着姜离和敖并疑惑的视线,风沐又补充了一句:“让他自己去,不必派人跟着。” 这是为什么? 敖并一时间愣住,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姜离。 虽说这位小哥脑子挺好使,但这修为……嗯,修行时间想来不算长。 姜离也有些没想明白,但是却看到了风沐那笃定的眼神。 其中,还夹杂着几分……期待? “遵命。” 姜离神色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当即抬手行礼应下,说道:“龙王大人,还请将传信用的法器给在下一个?” “应当的。” 敖并回过神来,从袖子里摸出来一枚闪着七彩波光的鳞片,说道:“催动此物,便可与小龙传音,凡渭水之中,小龙顷刻便到。” “多谢大人。” 姜离笑着点点头,将那鳞片收起来,直接动身离开。 风沐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的期待越发明显了一些。 就让我看看,师父说的是真的假的。 ………… 另一边,姜离直接出了渭水水府,面带思索,摇身一变,变成了异种赤鲤的本相。 那繁丽仿佛火烧云一般的尾巴轻轻一甩,便在渭水之中游荡了起来。 一边游,姜离一边想着。 风沐为什么要让自己出来查,而且还是一个人查? 不管怎么说,论起来对渭水的熟悉,还得是敖并出马吧? 莫非和她的师尊禹王有关? 是这位最后的人族共主,和风沐说了些什么关于自己的事情? 可得是什么事情,才能让风沐做出这样的决定来? 姜离一时间也想不明白,便朝着武山县所在的方向游过去。 不管如何,既然要查,肯定要先查明面上最显眼的地方。 就算只是一个幌子,可幌子有时候也带着信息。 如非必要,勿增实体。 姜离默默的感谢着前世的侦探们…… ‘刷!’ 然而,正在此时,姜离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很轻,就跟头发丝落在脸上一样。 可问题是,姜离居然没有提前发现。 他停下来定睛一看,却发现自己刚刚路过的水道处,悬浮着一枚鱼钩。 谁会在这里钓鱼? 第52章 鱼总是免不得被钓一回 姜离心中闪过下意识的疑惑。 但马上回过神来,看也不看的直接一甩尾巴极速而去! 鱼钩不可怕,他现在虽然是鱼,可也不会傻乎乎的去咬钩。 渭水出现鱼钩也不可能,毕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渭水也少不了捕鱼为业的渔民。 可问题是! 这个鱼钩,姜离没有提前感知到! 而是在直接碰到之后,才后知后觉!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要知道,姜离现在可是本相,是在水中的本相。 他本就是水族化形,还是异种血脉,在水中的感知力,是同阶修者的数倍。 按理来说,别说是撞上一个鱼钩,便是把那拴着鱼钩的鱼线再缩小十几倍,只要还存在,就不可能让姜离发现不了。 察觉到了不对之后,姜离的第一反应当然是直接跑路为要。 就算有问题,也得等自己安全了再说。 姜离一窜就窜出去了十几里地,正准备把七彩鳞片拿出来报信,突的…… 眼前晃晃悠悠的,一个黄铜鱼钩就顺了下来。 姜离的眼力和感知,在这鱼钩面前都失去了作用,非得等到了眼巴前,才能注意到。 ‘刷!’ 这一次,鱼钩直接一甩,虽说不曾扎在姜离身上,但那鱼线却把姜离绑了一个严严实实! 姜离下意识的想要挣扎,然而,在那看似寻常的鱼线绑缚之下,却没有了丝毫的力气。 不管是符丹,还是真炁,甚至作为本源天赋的淮祸威权都用不出来! 他只能想一条普通的鱼一样,被缓缓的朝着水面拽去。 ‘哗啦!’ 水面泛起波动,姜离被鱼线绑着,吊在鱼竿上,悬浮在半空,慢吞吞的转动着。 “这渭水里还有锦鲤?” 耳边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和虚弱的男声,带着几分好奇。 姜离看过去,却见河滩干地上,一个穿蓑衣,戴斗笠的男子盘腿坐着,手中稳稳的持着鱼竿,而鱼竿的另一头,自然就是他…… 男子约莫四十多岁的模样,脸颊有几分病态的消瘦和苍白,下颌留着寸长的胡须。 他手上麻利的一提,姜离就顺着鱼竿被提到了他的面前。 “嗯……这般漂亮的鱼儿,吃了可就可惜了。” 男子自言自语的说着,对着姜离随手一抹。 顿时,姜离身上的鱼线仿佛消失了一样,而姜离整个鱼也随之跌落,正好被男子伸出来的鱼篮接住。 不是,不演了是吧? 姜离有些郁闷的看着那男子。 这绝对不是个普通人,不管是那神异的鱼钩鱼线,还是这男子看到自己这异种本相之后却丝毫不惊讶的模样。 都在明晃晃的告诉姜离,这男子不简单。 姜离横躺在鱼篮里,虽说法力真炁依旧被封禁着,但到底是与凡鱼不同,‘啪’的一声,一个‘真.鲤鱼打挺’,繁丽的尾巴撑着鱼篮底部,直接‘站’了起来。 男子收起了鱼竿,俯身打量着姜离。 姜离也看到了男子那原本隐藏在斗笠之下的眼睛。 一双类似丹凤眼,却又有几分圆润弧度的眼睛,黑白分明,只是看着,就让人打心眼里生出亲近的意思来。 这不是什么邪法蛊惑,而是这一双眼睛里,浸满了慈悲和善良。 “但,肉质似乎不错……” 男子看着姜离那绝对不是普通鲤鱼能做出来的动作,语气中带了几分迟疑。 姜离想翻白眼,但没那个功能,只能默默的张嘴。 ‘啵……’ 一个浑圆的,角度绝佳,在傍晚阳光的照射之下流光溢彩的泡泡,就被姜离吐了出来,缓缓的上升。 姜离和男子一块看着那泡泡违反逻辑的上浮,约莫上浮了一尺多高之后,‘啵’的一声碎裂,化作微不足道的水汽。 嗯,吃饭的本事没落下。 姜离满意的想着。 “确实好本事。” 男子仿佛听到了姜离的心声一样,微笑着夸赞了一句,笑道:“还是带回去养着。” 说着,男子提起了鱼篮,和姜离平视,微笑着问道:“要不要跟我走?” 姜离尾巴一动,整个身子开始左右晃,好似不倒翁一样。 “啧。” 男子意味莫名的咂咂嘴,嘴角带起一抹坏笑。 “反正你也走不掉。” 说罢,便直接站起身,手里的鱼竿骤然缩小,从原本的将近两丈长,变成了约莫九尺,比男子高了一头。 他就这么拄着这根竹竿,提着篮子离开了渭水。 不是,我不想跟你走啊! 你说你多问这一句有啥用处? 姜离很是郁闷的想着。 难不成即便是修成了人身,得了道行,但只要是鱼,就免不了经历一回被钓的事情? 不可能不可能,要是这样,哪来那么多空军? 姜离干脆扒拉在了鱼篮边上,随着男子手臂的晃动,好似荡秋千一样。 男子的脚步并不快,但一步迈出,便是数百丈的距离。 可姜离却能察觉到,这不是什么遁术。 遁术的一步当百步,施展开来,身影好似“跳帧”一样,但那只是外人的视角。 在用遁术的修者眼中,他只是在极快的行走,本质上是一种极速。 但这男子不一样,他一步出去,就好像这一步的距离,就是数百丈一样,自然到了极点。 姜离没法具体描述那种感觉,但却能确定这绝对是一种位格极高的手段。 很快,男子就来到了一个村子。 他似乎就是这个村子里的人,进了村子之后,脚步也随之恢复了正常,笑着和周围的人打招呼。 “到家了。” 不多时,男子停在了一个小院落门前,院子周遭围着不足四尺的篱笆,防君子不防小人。 男子推开门,走进去,随手把鱼篮和竹杖放在水缸边。 打了一瓢水,细细的洗了手,擦干。 然后又提起鱼篮走进了房间里。 很小的房间,不过一床,一桌,两个凳子,一个放杂物的架子,就把这个房间塞的满满当当。 不过男子显然很会苦中作乐,他在窗户边,留了一个小小的空间,正好放下一张躺椅。 男子把鱼篮放在桌子上,自己则抓起桌子上的一本书,信步到了躺椅上。 ‘吱呀’一声,男子坐了下来,聚精会神的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册。 姜离好奇的看过去,却发现那书卷的封皮上没有写书名。 正此时,男子微微皱了皱眉毛,好似遇到了什么关口,轻声念出了一段内容。 “夫道者,乃天地之始有,生于太始,行于太素,萌芽于太极,太极分而为二仪,二仪分而生五行,五行生而万物成矣。” 随着男子的念诵,好似有一道光冥冥而生,落在那男子的身上。 他扭头,看向鱼篮之中的姜离,笑着问。 “小鱼儿,在你看来,什么是道?” 第53章 坐而论道 随着男子问出这个问题,姜离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 真炁法力和一切灵韵都重新活动了起来。 姜离第一时间变回了人相,然后整理了一下衣冠之后,对着那男子躬身拜下。 “洛水神宫行走姜离,拜见上仙。” 男子好奇的问道:“你如何觉得我是所谓上仙?” 姜离苦笑道:“即便不是上仙,您也必然是人间少有的真修高人。” 说着,姜离顿了一下,小声道:“毕竟,您没什么藏着掖着的意思。” 男子笑而不语,只是对着姜离眨眨眼。 意思很简单,他等着姜离对方才那个问题的回答。 “您方才问,在我看来,什么是道?” 姜离也正色了起来,很是自觉的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了男子的侧面。 男子含笑点头,目光灼灼的盯着姜离。 姜离却只是无奈的笑了笑,说道:“您自己应该也很清楚,这个问题,我不可能回答的上来。” 他掰着手指头说道:“我不过是侥幸有几分机缘,得了些灵韵,侥幸入道,直到如今,连一次正儿八经的修行都没有过。” “生出灵智之后绝大部分之间,一直都在洛水神宫的万鱼池中,得人相也不过是几十天的时间而已。” “似我这样,勉强可以称之为修者的,怎么可能对道有什么看法?” “所以,我只能回答您,我不知道。” 男子闻言,并不如何意外,反而是半直起身子,很是认真的说道:“我知道。” “至少,我认为自己知道,想学吗?我教你,什么是道。” 姜离愣住。 听起来很不靠谱,什么叫我认为自己知道? 按照前世的说法,这种话一般只有那些民科才会说的如此言之凿凿。 但眼前的男人不一样。 他所说的‘我认为自己知道’是笃定他自身对道有一定的阐述和看法,不一定是真正的道,但绝对是他自己开辟出来,并且确定能够走通的路。 而现在,他说要教给姜离…… 这不像是开玩笑,更不是什么随口一说,姜离看的出来,眼前男子那眼中明晃晃的,灼灼的认真。 只要姜离点头,他真的会倾囊相授。 “您不要拿我开玩笑了。” 姜离站起身来,对着男子躬身一礼,苦笑道:“并非是在下不识抬举,实在是,心中忐忑。” “你在担心,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你觉得我别有所图?” 男子微笑着问,重新坐了回去,躺椅吱呀一声。 姜离点点头,又摇摇头,正色道:“更因为我对自己有自知之明,您知道当初被压在五指山下的那位猴王吗?” 他突然说起了别的事情。 男子微微点头,道:“有所耳闻,据说乃是曾经大闹天宫的凶人,还是灵山那位出手镇压。” 姜离轻声说道:“据说那位猴王有一根如意金箍棒,施展起来,便是仙神之流,也是磕着就死,擦着就伤。” “但,如果那棒子在我的手中,您觉得还有那般威能吗?” 男子看着奖姜离,问道:“你的意思是,即便我将我的道教给了你,你也用不来?” “我没有那般的能力。” 姜离很是坦然的说道:“所以,要让您失望了,您的道,我怕是学不来。” “呵呵呵……” 男子轻轻的笑着,没有什么含义,就是单纯的笑。 “你可知道,我的道,即便是在这一方天地,也是足以让人侧目的法门?” 姜离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也不相信所谓的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我只相信自己对自我评断之中,自认为够资格拿在手里的东西。” 男子闻言,看着姜离,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 姜离身躯有些僵硬,不知道这位至今没有报出名字,神秘无比的大佬到底在想什么。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良久,男子方才喃喃自语一般说道:“自给自足,不假外求。” 说着,男子顿了顿,很是认真的对姜离说道:“你刚才说,你不懂什么是道,在我看来,你却很清楚什么是道。” 姜离眨眨眼没说话。 他不知道什么是道,但知道什么是社会的毒打。 贸然接触自己能力以外,无法掌控或者干涉的事物,九成九只会有一个结果,那就是一落千丈。 如果换成是洛水娘娘对他说,要将自身道法倾囊相授,那么姜离绝对不带丝毫犹豫的跪下磕头。 但眼前这位,不足以让姜离给出那样的决心来。 说他不识趣也好,不识货也罢。 姜离确实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说的。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大佬到底是谁,但姜离很清楚,在这样的存在面前,说真心话是最大的前提。 好不好听,是不是大佬想听的,都无所谓。 “你是洛水神宫的人,为什么会在渭水?” 男子突然的换了一个话题。 姜离闻言,也没有隐瞒,将自己所经历的,所知道的事情都和盘托出。 没有丝毫的隐瞒。 包括首阳山册封典仪,跟随风沐,以及无生娘娘的事情。 尤其是最后那个,花了姜离一大半的口水来叙说。 最后,姜离总结道:“这样的邪道,若是不除,实在是一大隐患!” 说罢,他目光灼灼的看着眼前的神秘大佬。 要是这位肯出手,估计也就是挥挥手的事情,那无生娘娘绝对没有活路。 一位能践行,并且切实摸索出自身之道的真修,绝对有这样的实力。 然而,男子听了,却只是摇摇头,叹道:“很可惜,我没有办法出手。” 姜离张了张口,却还是没有说什么,更没有追问的意思。 “不过,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男子在此时话锋一转,微笑着看姜离。 “请您不吝赐教!” 姜离眼睛一亮,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男子随手一挥,将手里的无名书册抛给了姜离。 姜离下意识的接过来,没有翻看,只是双手捧着,眼带疑惑的看向男子。 男子笑道:“拿着这个,往西走,遇到的第一座城,第一个店面,站在门口,随便翻开一页,大声读出来。” “不出两句,就会有人找上你,嗯……也可能不是人。” 第54章 沁心阁 “多谢您的帮助。” 姜离站在篱笆门前,双手捧着那一卷书,对着男子躬身行礼。 男子站在门里面,笑着点点头,却突然问道:“你准备自己去,还是和旁人一道去?” 姜离闻言一愣,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喊上风沐殿下和渭水龙王一道去。” 虽说不知道这位大佬到底是在打什么哑迷,但那句可能不是人,姜离可听的明明白白的。 他这小胳膊小腿,遇到这位大佬口中的‘不是人’的东西,很难说能顶得住。 “不,你不能喊人一块去。” 男子却含笑摇头,语气笃定,道:“你只能自己去。” “为何?” 姜离下意识的问。 然而,男子却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只是笑着摆摆手,做出送别的姿势来。 姜离压下心里越来越多的疑惑,拱手告辞后缓步离开。 为什么都是这样? 风沐在强调自己要一个人,而这位钓自己上来的神秘大佬也说要自己一个人。 我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为啥我自己感觉不到? 姜离抱着满心的疑惑,朝着西边走去。 而男子没有立刻回去,只是静静的目送姜离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直到眼前没有了姜离的影子,他才收回了目光。 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的转身回到了房间里,重新坐在了躺椅上,不知道从哪里又翻出来一本无名书册。 躺下,随着躺椅的吱呀声,展开书册,细细研读。 间或,有轻轻的念诵之声。 “圣君曰:三气共一,一为精,一为神,一为气。此三者共一位,本天地人之气根。神者受之于天,精者受之于地,气者受之中和,相与共为一。故神者乘气而行,精者居其中,三者相助为理。” 随着男子的研读,其头顶之上,生出了三朵虚化但却又真实无比,仿佛阴与阳同时存在的花苞,那花苞缓缓的绽放,鎏金一般的神光垂落在男子的身上。 ………… 另一边。 姜离翻来覆去的打量着手中的无名书册,却不敢轻易翻看。 他不知道如果提前翻看,会不会对结果有影响。 姜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信任那神秘的大佬。 仅仅是片刻的交谈,就让自己把自己要做的事情都说的详细,还去求对方出手相助。 可能是因为,那位神秘大佬眼中的慈悲。 不,不止是慈悲那么简单。 在那男子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火焰在烧。 姜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火焰如果真切的落在人间,落在人们的身上,或许能烧出一个新的世道。 或许,我知道他是谁了。 姜离默默的在心里说着,却也没有深想,只是一昧的向着西边走去。 约莫走了大概二十多里地,姜离看到了一个镇子。。 他就站在镇子入口的牌坊处。 这牌坊是木制的,透着斑驳,两侧挂着有些残破的桃符。 而在那门楼牌坊的最上面的正中,则是这个镇子的名字。 “香茅镇?” 姜离念出了镇子的名字,神色微微一动。 这……是不是太不吉利了一些? 姜离有些不太想进这个镇子了,但既然有大佬的吩咐…… “唉……” 姜离叹息一声,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店面,店面,店面…… 姜离在香茅镇的大道主路上慢慢走着,两侧并没有什么店面,而是一个个小摊子。 不多时,姜离在一个挂着茶水旗子的摊子前停了下来,走过去坐下。 “郎君要用些什么?” 四十多岁,长相憨厚的摊主走了过来。 “白水,烧开的白水。大碗。” 姜离笑着回答。 “好嘞!” 摊主答应了一声,一点也不意外。 柴米油盐酱醋茶,出门七件事,柴排第一。 在这个年头,烧开的白水,拿出来卖不仅仅不会被笑话,反而是一种极其有力的拳头产品。 不多时,摊主拿着一个大大的茶壶走了过来,给姜离斟了一碗水。 温热的水。 姜离阻止了摊主要离开的意思,拿起脑袋大的碗一饮而尽,抬头笑道:“再来一碗。” “诶,郎君怕是走了远路,这才渴了?” 摊主笑着答应,又倒了一碗。 姜离笑了笑没说话,又是一碗水下肚,道:“再来一碗。” “诶……” 摊主有些犹豫的又倒了一碗。 如此,姜离在摊主震惊且欲言又止的目光之中,足足喝了二十碗白水。 应该够了吧? 姜离默默的估算着,翻出一粒银角子放在桌子上,而后起身离开。 身后的摊主一脸涨了见识的表情。 姜离默默的感受着体内充沛的水炁,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百多步,停下。 抬头看,神色怪异。 往西走,第一个城镇的第一个店面。 第一个城镇就是香茅镇,第一个店面就是姜离眼前这个。 店面装修的精致而典雅,三个高高挂起的红灯笼在牌坊上横着列成了一排。 其上是店面的名字。 ‘沁心阁’ 牌坊后面,是一个探出来的阳台,上面站着数位打扮得体,面带笑容的女子。 见姜离站在门口,她们带着热情的笑容,挥舞着手帕招呼着。 姜离神色越发怪异。 因为这是个青楼。 算了…… 姜离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无名书册,随手翻看其中一页,清一清嗓子。 “咳咳!” “守一明之法,未精之时,暝目冥冥,目中无有光。守一复久,自生光明。昭然见四方,随明而远行,尽见身形容。羣神将集,故能形化为神。 守一明法,明有正青。青而清明者,少阳之明也。守一明法,明正赤若火光,光者度世。” 姜离按照神秘大佬的吩咐,吐字清晰,声音很大的念出了书册之上的内容。 阳台上那几个美女的脸色呆了呆。 或许她们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位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姿容相貌都极为出挑的少年郎君,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的门口,念书? 姜离虽然心里有些猜测,但现在这场面还是让他有些尴尬。 不过,不多时,尴尬消失了。 因为眼前的沁心阁之内,突然走出来十几位少女美妇,每一位都是国色天香,气质不同,但都一样的引人注目。 一个最多不过几千户人口的镇子上,有青楼本身就十分的稀奇,而这个青楼里,一下子冒出来十几位各具特色,但绝对都够资格进皇帝后宫的绝色美人,就更稀奇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姜离默默的想着。 第55章 独夫人 “郎君,请换鞋。” 约莫二十七八岁,生一张鹅蛋脸,丰腴却不显臃肿的美妇人巧笑嫣然的蹲在了姜离的面前,纤纤素手伸出来,就要去解姜离的靴子。 而在姜离的两侧,则各自站着一位身量高挑纤细,脸上同样带着甜美笑容的少女,一人一边,搂着姜离的手臂。 姜离嘴角抽了抽,没说话,两个胳膊一甩,挣脱了两个少女的纠缠,脚下一动,绕开了那美妇人。 这绝情的动作,却没有让在场的诸多美人有任何不该有的反应,她们依旧在笑,看向姜离的眼睛之中,带着浓浓的孺慕和宠溺。 就好像在这里,姜离做什么,怎么做都是对的。 姜离站在沁心阁的大堂,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没有一个客人。 真奇怪啊。 现在可是已经入夜了。 姜离心里感叹着,随便选了一张桌子坐下。 美女们又围了上来,水袖轻甩,姜离周围的其他几张桌子便被无声无息的挪走,全程没有任何动静。 一共十八位美女,站在姜离的四周,把姜离围了起来。 她们的站位很有讲究,每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确保姜离的目光无论看向哪一个方向,都能看到一位冲着他微笑的美女。 “郎君,选两个姐妹坐下来陪您如何?” 方才要给姜离换鞋的美妇人微微上前一步,微笑着说,声音好似棉花一样,又软又暖,还带着几分睡意初醒的朦胧和些微凝涩。 丹凤眼中满是风情,却偏生带着少女的天真和期待。 这是一个熟透了的,仅仅只是说话和眼神,就能勾起男人无边遐思的女人。 姜离不为所动。 这场面,虽然他没有经历过,但有一句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姜离的呼吸有了轻微的变化,桃符呼吸法悄然运转着。 丝丝雷霆在经脉之中,随着真炁游走,每在经脉之内转一圈,姜离的神思就清晰一分。 见姜离不说话,那美妇人微微底下了头,脚下后挪半步,重新站了回去。 姜离自顾自的在面前的酒杯之中倒了一杯酒,抬手,缓缓的朝着对面推了推。 但这张桌子上只有姜离自己。 “郎君好高的眼光,奴家这些女儿,竟一个都看不上吗?” 一道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前往二楼的楼梯上响起。 围着桌子的一众美女纷纷行礼,口称“妈妈”。 姜离抬头看去。 一位宫装妇人从楼梯上缓步而下,她穿着一袭大红色的喜庆长裙,长裙外面罩着一层轻纱,平添了三分朦胧。 妇人看起来四十来岁,眼角眉梢已经有了些许皱纹,但那走动之间,摇曳出来的风情,却比方才说话的美妇人要高出不知道多少。 如果说,方才那美妇人是以色娱人的巅峰,那么这位宫装美妇,已然过了那个阶段,所仰仗的不再是外在的容貌,而是更深层一些的东西。 仪态,气质,谈吐。 不似一个青楼的妈妈,更像是一位雍容华贵,出身高门朱户,养了半辈子贵气的掌家娘子。 妇人说着话,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径直来到了姜离的对面,俯身坐了下来。 姜离抬眼看她,说道:“不是看不上,而是不敢看。” “哦?为何不敢看?” 妇人很是疑惑的问了一句,而后笑道:“妾身,沁心阁主人,郎君唤我一声独夫人就好。” “独?” 姜离挑了挑眉毛,问道:“有这个姓?” “天地之间,孑然一人,可不就是独?” 独夫人微笑着说道。(有独姓,但那是北魏之后才出现的。) “郎君还不曾回答妾身方才的问题。” 姜离闻言,淡然道:“无功不受禄,如此多的绝色美人,随便拿出来一个,便是去当天子的妃子都够格,我不过一化外散人,如何能受?” “只要郎君想,便是把妾身这十几个女儿都带走,也随郎君的意。” 独夫人笑着,声音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残忍:“也不必将她们当人,只当是小猫小狗,玩死了,妾身再补给郎君。” 姜离抬头去看周遭的美人们。 她们听了独夫人的话,却不曾有丝毫的变化,依旧是微笑着注视着姜离。 “你想要什么?” 姜离懒得打哑迷了,或者说,这本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戏而已。 “美人,钱财,宝物,权力地位,甚至修行资源。” 独夫人微笑着说道:“郎君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郎君给出一个价位,妾身无有不允。” “不过,总是要郎君拿一件东西出来换的。” 姜离恍然的点点头,掰着手指头说道:“那我要十颗九千年蟠桃,一壶兜率宫金丹,再把雷祖的无上九霄玉清大梵紫微玄都雷霆玉经拿过来我参详参详。” 独夫人脸上的笑容缓缓僵住了。 “郎君真会开玩笑。” 姜离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说道:“既然买卖做不成,那在下这就告辞了。” 说罢,起身就要离开。 围着桌子的美女们没动,没有让开位置,依旧对姜离微笑着。 独夫人也依旧坐在原地,叹道:“郎君好没诚意,妾身都这般说了,竟还做不成这个买卖。” 姜离回过头,从怀里摸出那一本无名书册,问道:“你要的是这个?”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滞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姜离手中的无名书册上。 仿佛呼吸都停了下来。 “郎君真是聪明。” 独夫人打破了沉默,笑道:“把那书给妾身,妾身方才应允的一切,都是您的。” “无生娘娘是你什么人?” 姜离突然问。 “无生娘娘……” 独夫人重复了一遍,微笑着摆摆手,说道:“奴家这些女儿,都是无生娘娘,郎君问的是谁?” 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美女都齐刷刷的摸出来一张面纱,然后整齐划一的覆盖在了脸上。 随着面纱笼罩,无声无息之间,就有了变化。 原本仪态各异的美女们,仿佛被同化了一样,都变成了一样的身量,一样的打扮。 都是一袭白衣,都是一双同样带着慈悲的眼睛,甚至连每一根头发的位置,都完全一模一样。 她们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姜离的身上,只是原本那满是孺慕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淡然和疏离。 就好似神灵在注视着凡人。 无论是谁,被十八个活生生的,但却又完全一模一样的女子注视,都会感到毛骨悚然。 姜离也十分不适的挠了挠胳膊,看向独夫人,问道:“这些都是无生娘娘,那你是谁?” 独夫人微笑着,站起身来,和姜离对视。 “妾身,沁心阁阁主,独夫人,您方才问过的。” 第56章 活死人 “你是怎么诓骗到武山城隍的?” 姜离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 “郎君若是想要知道,拿那卷书来换。” 独夫人微笑着说。 “那算了。” 姜离摇摇头,抬手,手上水炁氤氲,起初朦朦胧胧,却在转瞬之间凝实,化作一柄足有九尺长的斩马刀。 刀锋足足有巴掌宽,随着水炁波动,勾勒出一个个狰狞不平的锯齿,明明是水炁凝聚,可偏偏带着无坚不摧的锋锐煞气。 淮祸威权,凝水为兵。 姜离扛着这一看就凶戾无比的兵器,看向独夫人,问道:“动手吗?” “郎君好大的火气,一言不合就掏出这样的东西来。” 独夫人眯着眼睛看姜离,眼中闪过一抹震惊。 知道能被洛水娘娘派出来辅佐伏羲氏公主的,不会是什么寻常人物,但这一露出来手段,还是让她惊讶。 明明不过是一个修行不久的水族,可那一身煞气,却好似从上古沉淀至今。 “我真的很好奇,这本书为什么对你们这么重要?” 姜离见她没有动手的意思,便继续说道:“即便是坑杀武山城隍,你们都用了层层遮掩,甚至还能瞒着渭水龙王行事,为什么因为一本书,就让你这位幕后操手都亲自现身?” “看来郎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有多么重要。” 独夫人叹息着说道。 姜离看了看四周的十几个无生娘娘,继续问道:“我应该不是你们的对手,为什么不选择强抢?” “郎君,我们或许是邪道,但不是傻子。” 独夫人有些愁闷的叹息着,转头说道:“女儿们,既然郎君不愿意做这一门生意,咱们也就不纠缠了,都退下吧。” ‘铮!!’ 潋滟刀光迸发!! 姜离横持斩马刀,整个人都被那磅礴刀势带动,直奔独夫人而去! 然而,这一刀却斩空了。 因为整个沁心阁都消失不见,不管是桌椅摆设,还是那独夫人和十几个无生娘娘,都消失了。 消失的无声无息。 姜离皱了皱眉毛,拄着斩马刀站在空地上。 这一遭,确定了无生娘娘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棋子,谁都可以是无生娘娘,只不过是那独夫人手里的抽线木偶罢了。 如果这独夫人想,无生娘娘甚至可以同时存在很多个。 但也仅此而已了。 最关键的问题不曾有什么进展,还多了很多的疑惑。 比如,那神秘大佬给姜离的书,为什么会直接引出一直藏在幕后的独夫人? 独夫人又为什么如此看重这本书? 至于奖励方才所问,独夫人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抢,他对此倒是有些猜测。 左右不过是忌惮给自己书的那位神秘大佬。 可这也引出来一个推测,那就是独夫人知道那位神秘大佬的真实身份。 但为什么那位神秘大佬不自己动手,反而是让七拐八拐的让姜离过来走这么一遭? ‘吼……’ 姜离的思绪被打断了。 他抬起头。 街道上满是人。 一个个双眼无神,嘴角流涎,姿态怪异无比,好似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有什么力量在拖着他们的身躯前进。 口中发出诡异的,不似人的嘶哑低吼。 姜离皱了皱鼻子,闻到了一股浓郁,腐臭的味道。 “活死人。” 姜离看着那些缓缓围过来的人们,轻声自言自语。 一整个镇子,都是活死人。 姜离虽然嫌弃,但却并不意外,反而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 香茅镇,是这个镇子的名字。 而香茅,又被称之为死人草。 因为古人有灵堂停尸的规矩,为防止尸体腐化之气味,便会在棺材周围放香茅草,以此摒除腐臭。 虽说香茅草本身无毒,但终归不太吉利。 这样子的一个镇名,已经能说明很多东西了。 ‘吼……’ 活死人们缓缓的接近了姜离,那诡异的嘶吼越发清晰。 姜离举起斩马刀,横斩。 伴随着利落无比的刀锋切入,围到了姜离面前的五六个活死人被拦腰斩断。 但却不曾有血流出来,反而是一些泛着黑青的,肉沫一样的东西,从断裂的腰腹位置涌出。 姜离眼中的恶嫌越发明显。 这些活死人,早就没有了魂魄,只是一具具尸体而已。 说起来,无生娘娘本身,也只是稍微高端一些的活死人罢了。 斩马刀不停的挥舞,一个个活死人被姜离斩做两半。 然而,这个镇子上有上万人。 姜离当然没有全斩完的意思,即便他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体力和真炁。 这些活死人虽说一两个不会对姜离造成什么麻烦,但若是多起来,蚁多咬死象还真不是空话。 于是姜离一边在活死人们的围困之下朝着镇子外面缓步推进,一边催动了手中的七彩鳞片。 神秘大佬只说让自己一个人来,没说只能一个人离开吧? 那我揺个人过来应该没事。 姜离默默的想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约莫一刻钟之后,天空之上突然凝聚出一朵朵的乌云。 浓密的乌云遮蔽了月光,雨水在下一刻洒落。 分明该是润泽万物的雨,但在此刻却成了杀伐的神通。 一道道雨线好似一枚枚锋利的刀片,只要落在活死人的身上,就会干脆利落的将其穿透。 不多时,随着大雨倾盆,活死人割麦子一样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吟!!’ 随着一声龙吟,一条通体青色的神龙从乌云之中钻了出来,朝着姜离的方向飞落。 等到落地的一瞬间,随着神光闪烁,显出敖并的模样来。 “龙王大人。” 姜离散去了手中的斩马刀,对着敖并拱手行礼。 敖并点点头,环顾四周,皱眉问道:“这里,是什么地界?” “此地距离渭水不远,大人不知道这里有这样的一个镇子?” 姜离神色一动,如此反问。 要知道,他从那神秘大佬所在的村子离开一路往西,基本上都是顺着渭水在走。 这座香茅镇,不敢说是毗邻渭水,但也绝对是能够直接引渭河之水灌溉田地的城镇。 按理来说,以敖并的敬业程度,不该不知道才是。 然而,敖并却摇摇头,沉声道:“渭水左右两岸,二百里之内的一切城郭,我任渭水龙王之后,每年都要亲身勘探一遍,怕的就是聚落之地变更,不能准确降雨。” “可是,就在五个月前,我刚刚巡查过一圈,印象里绝对没有这个镇子。” “它也不可能是在五个月之内建立出来的。” 第57章 太平清领书 香茅镇一整个镇子,包括其内的所谓百姓,都是莫名出现的。 渭水龙王可以笃定这一点,这是他的自信。 “凭空造就出一个这样的镇子,其内的所谓百姓还都是活死人……” 姜离自言自语的说着,看向敖并,问道:“龙王大人觉得,得是何等的修为,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敖并皱着眉毛,思忖道:“凭空造物,那是神通者的能为,绝不可能出现在人间,更不会出现在邪道之中。” “若是让我看来,这个镇子,只怕并非是真实。” 说着,这位龙王抬起手,猛然间化作龙爪,径直握住了街边小摊的一个撑梁。 手上一用力,那大腿粗的木梁就被抓下来的一块。 渭水龙王握着手里的木屑,手指搓动,那木屑竟化作了一道道的黑烟,不曾飘起,反而是如同倒流香一般,随着龙王的手指缝往下坠。 黑烟落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不过片刻,就将脚下的地面腐蚀吃一个个的大坑来。 姜离见此,神色一动,道:“整个香茅镇,都是邪气所化?” “没错。” 渭水龙王左右看了看,把手上的黑烟清理干净,沉声道:“这是一种幻咒,以邪气为根基,幻化出草木山石,乃至建筑人畜。” “虽说终归是假的,但即便是我,若非不是在此地动了法术,也发现不了其中的端倪。” 邪道最擅长的,就是这样的手段。 幻术,蛊惑,魇咒,都是邪道看家的本事。 可以将其看作是一种高端的鬼打墙。 渭水龙王都是靠近了才能看出来,而姜离自然是没有这份本事。 虽说心头惊讶,但还是松了一口气。 只要是能寻到根底的手段,那就不算太严重。 真要是平地里起高楼,甚至虚空造物,那姜离绝对会建议风沐搬请一位火云洞的人族大贤者过来。 “不管如何,到底是找到了一些线索,至少可以确定,坑杀武山城隍府鬼神,假冒渭水水府之名的,就是这所谓的独夫人。” 敖并的语气之中多了几分放松的意味。 这证明姜离的思路是对的,渭水水府之内,基本可以确定没有内鬼。 这让敖并松了一口气。 “可疑点还是接踵而来。” 姜离微微叹息一声。 敖并却笑道:“似这般行踪诡谲,行事又肆无忌惮的邪道,能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找到线索,甚至确定这个邪道组织的领袖,姜小友已然十分让本王惊讶了。” 姜离摇摇头,神色凝重,沉声道:“在下总觉得,没那么简单,这个所谓的独夫人,不一定就是其领袖,说不得,沁心阁这个名字都只是幌子。” “小友为何这般认为?” 敖并皱了皱眉毛。 姜离看着四周无数的活死人尸体,以及这一整个由邪气构筑而来的镇子,轻声道:“无生娘娘是独夫人的提线木偶,它同时制造了很多很多的无生娘娘。” “那么,它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是某些其他邪道的提线木偶?” “说不定,独夫人也有很多很多个。” 敖并闻言,虽说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但更多的,却是觉得姜离有些小题大做。 “小友,莫要忘了,如今赤县神州虽说因着战乱,以至于邪魔外道滋生,但南赡部洲可还有一位九天荡魔祖师常驻。” “若是真有这样一环套一环,繁杂且庞大的邪道组织,九天荡魔祖师麾下的太和靖安司可不会坐视不管。” 敖并说着,抬手拍了拍姜离的肩膀,说道:“殿下马上就到,咱们先着眼现在,将这个邪气造就之地给查一查。” 他也没有把话说死,因为邪道这个东西,本就不能以常理揣度。 不过也确实打心眼里觉得姜离有些“矫枉过正”。 许是初次接触这些事,一时间难免有压力,总是会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姜离闻言,也点点头。 不管如何,神秘大佬用姜离这个“鱼饵”钓出来的这一方镇子,以及那独夫人,都是从名为“无生娘娘”的帷幕之下掀出来的。 即便真如姜离猜测,那独夫人也只是更强的邪道的提线木偶,可至少,把这件事的探查进度多深入了一层。 一个纯粹用邪气构筑而来的镇子,绝对是一个大工程,也绝对会消耗很多的资源。 姜离不会认为,这样的一个镇子,是单独为自己所准备。 其内一定藏着更多的隐秘。 邪道再怎么不合常理,也不会莫名巧妙花大代价搞出来这么一个邪地。 正此时,随着一阵风卷起,风沐的身影出现在了姜离的面前。 然而,这位殿下却不曾去看周围的活死人和这个诡异的镇子,反而是盯着姜离猛瞧。 姜离被盯的有些发麻。 风沐此刻的眼神十分的复杂,有感慨,有恍然,也有“居然还真可以”的懵懂。 “殿下?” 姜离小心的开口喊了一声。 “嗯?” 风沐回过神来,却看向了敖并。 “小龙先去查看一番。” 敖并很有眼力见的拱手行礼,然后快步离开,一转眼就进了某条街道,不见了踪影。 直到敖并离开,风沐才猛地上前一步,拉住姜离的袖子。 “你离开渭水之后的事情,可否与我说一遍?要事无巨细。” 风沐声音有些急促,隐含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意味。 姜离见风沐如此,心头一动,将自己在渭水之中遇到鱼钩,被神秘大佬钓起来,以及和大佬的对话,和大佬给的任务,都细细的说了。 反正大佬没说要保密。 更何况,风沐的身份摆在这里,自己归根结底,是风大小姐的打工仔,大老板有命,当然要听。 然而,随着姜离的讲述,风沐殿下的神色却越发诡异起来。 “那本无名书册,可否给我一观?” 风沐语气复杂的问道。 姜离点点头,将那书册掏出来,递给风沐。 风沐迫不及待的接过来翻看,仅仅是翻开了一页,眼睛就瞪大。 可就在风沐要翻第二页的时候,却无论如何都翻不开,好似这柔软的书册,在一瞬间变成了一整块石头一样。 见此,风沐嘴角一抽,还给姜离,说道:“你来翻。” 姜离闻言,缓缓的抬手,轻轻的翻开了下一页,没有任何的阻碍。 风沐踮起脚尖凑过去看,只是一眼,就泄气一般的收回目光。 “什么都看不到。” 姜离低头看了一眼那写满了经文的书页,奇怪的看向风沐。 “旁人翻不开这本宝经,即便是你翻开了,旁人也看不到上面的字迹。” 风沐说着,猛地抬头看向姜离。 “你知道,这本宝经的名字吗?” 姜离摇头。 风沐深吸一口气,神色严肃无比。 “你手中这本经书的名字,唤作……” “太平清领书。” 第58章 大贤良师 “什么?” 姜离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你手中这本经文,唤作太平经,又称之为太平清领书。” 风沐神色十分复杂的再次重复了一句,问道:“你应该,知道这本经文吧?” 姜离默默的点头,缓缓的握紧了手中的经卷。 他当然知道什么是太平经,但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风沐见此,轻声将太平经的来历说给了姜离。 太平经,前身名为《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后经历数代道门真人推陈出新,整合编撰,从一十二卷扩充到了一百七十卷。 而这一本堪称汉时道门总纲的经文,本是在炼炁士于吉手中。 最终,因自身修行之路出了差错,险些走火入魔,走入极端之中,最终死于孙策之手,也是借孙策而兵解,自此后人间再无于吉之名。 而在于吉兵解之前,却将太平经传给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做张角。 他看到了百姓疾苦,看到了饿殍遍野。 但,他不是官,私自赈灾,死罪。 于是,掺着符水的米汤,和名为法器的铜钱剑,成为了张角“传道”的两样最关键的东西。 一时间,张角被称之为大贤良师。 而后,张角发现,赈灾救不了百姓,也没有办法救百姓,他看着手里的太平经,想要给天下百姓一个真正的“太平”。 黄巾军,席卷天下。 那位道人大贤良师张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黄巾领袖,天公将军张角。 一个修行者,一个方外之人,一个身负道门传承总纲的人间真修,成了掀起赤县神州大变动的领袖。 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行事,让他从一开始似乎就注定了失败。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黄巾军,席卷赤县神州的起义,仅仅不足一年,就被剿灭。 本不该这么快的,但张角病了,病的十分严重,甚至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让他到了弥留之际。 这本是绝不可能的事情,毕竟谁能相信一位堪称地上神仙的真修死于疾病? 但就是发生了。 谁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张角死了。 群龙无首的黄巾军,自然也就成了风中残烛。 “现在已经没有了天公将军张角,只有天庭五方五老之一,中央黄极黄角仙君,大贤良师,张角。” 风沐轻声说道。 “肉身虽死,但修为仍在,精神尚存,似他那般的人间真修,飞升本就在一念之间。” “只是他不愿而已。” “可太平经依旧在人间,黄巾的余烬依旧不曾熄灭。因为大贤良师从未想敝帚自珍。” “如今,只要是道门之人,总能背出几句太平经的经文来。” “谁知道这一点,但……” 风沐神色复杂的看着姜离手中的经卷,说道:“完整的太平经,自大贤良师去后,这似乎是唯一一部。” 姜离也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太平经,很难想象,这么薄薄的,不足一指厚的书册,竟记载着整整一百七十卷的太平经。 他缓缓的翻动手中的书册,那一页页的经文在他的眼中划过,但不曾翻过的书页似乎不曾减少。 这仿佛是一本永远也翻不到尽头的书。 完整的太平经。 还很可能是人间唯一的一部。 “殿下的意思是,我遇到的那位神秘真修,就是大贤良师?” 姜离轻声问道。 “极有可能。” 风沐缓缓点头,轻声道:“你说,他一直拿着一根竹杖,而大贤良师的手中,有一根九节杖。” 姜离抿了抿唇角,自入修行之后,灵性大增,记忆力自然也极好。 只是稍微回想,就能回忆起来,那位垂钓自己的神秘真修手中的竹杖,正好是九节…… “大贤良师,为什么要将太平经给我?” 姜离神色懵懂,但却猛地回过神来,神色陡然凝重,沉声道:“无生娘娘!它传道蛊惑所用的经文,叫做黄天太平经!” 自己在查这件事,于是就碰到了大贤良师传经。 大贤良师当然不可能是这个邪道的主人,但无生娘娘背后的邪道,绝对和黄巾脱不开干系! 是假借黄巾和太平之名,行自身之方便,还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大贤良师分明已经下界来,又为何不亲手去剪伐? 风沐闻言,也看出了姜离的疑惑,凝声道:“大贤良师不能出手,五方五老,主管人间五炁流转,又涉及天穹星象,四季轮回,权责极重。” “而中央黄极之位,又是五方之首,调和五炁,协理四洲,只要这个位置有了仙神执掌,那么这位仙神能够有片刻闲暇,就已然是侥天之幸。” “若是贸然出手,则必然引动中央无极土炁,以至于地炁动摇,整个人间界都会生变。” 大贤良师被这份职责所束缚,不要说出手了,就算是下界一趟,都是极难。 莫非,是要让我……代行? 姜离一时间心思杂乱无比,风沐也不曾言语,只是沉默着。 良久。 “殿下。” 姜离突然抬起头,看向风沐,轻声问道:“禹王陛下,与您说过我,他老人家说了什么?” 他早就想要问这个问题,但却一直不方便,直到现在,风沐在刻意引导姜离去做特定的事情,才让姜离有了理由去问。 风沐闻言,迟疑片刻,还是张口说道:“师尊早有叮嘱,若你问起,只有一句话能告知。” “是什么?” 风沐轻声道:“纵观三界四洲,九天十地,再也寻不到比姜离更特殊的。” “这是师尊的原话,也是他叮嘱我,唯一能告知你的一句话。” 姜离面上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的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他的心在跳动着,泵动血液,输送到身体的各处。 人体本身,就是最伟大的造物。 可姜离却很清楚,他终究不再是人,而是一个侥幸得了机缘,得以重新拥有人身的异类。 这让他一直对如今的自己有一种疏离,甚至恶嫌的感觉。 可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激荡。 大禹,人族最后一位共主,三皇五帝时代的最终章。 他说,我是特殊的。 他看出了我的内在。 他知道我的灵魂,我的思想,我的智慧,我的记忆,我除了肉身之外的一切,都还是人。 姜离很想哭。 一种被认同,被接纳的感觉,在他的脑海之中不断的回荡着,让他浑身都发麻。 风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姜离。 “殿下。” 敖并的身影打破了沉默,他缓缓的走了过来,神色凝重。 “冒昧惊扰殿下,小龙万死。” “只是,有些东西,小龙认为殿下必须要来看看。” 说着,敖并侧身,指向某条街道的拐角。 第59章 塑像 敖并神色凝重,说完话之后,竟也不等待,径直快步朝着他自己所指的方向看去。 姜离和风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严肃。 能让这位精于世故的龙王如此事态,他是查到了什么? 敖并不是查到了什么,而是他看到了一些东西,不需要查,这东西就这么明晃晃的摆在明面上。 过了拐角,在一个民居的小隔间,这个隔间没有窗户,内里密不透风,连蜡烛都没有一根。 敖并就站在小隔间的门前,神色严肃无比的指了指房间里面。 姜离默默的看过去,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一旁的风沐也皱起眉头。 小隔间里是一个神龛,神龛上供奉着三尊手臂高的神像。 不,与其说是神像,倒不如说是塑像,因为这三尊像,没有神像那般的端庄。 当中一位,穿一身鲜黄道袍,长须道冠,面容平静悲悯,一手立于胸前,手指夹着一枚黄符,另一手高举过头,其手中乃是一柄桃木剑。 右一位,顶盔掼甲,身躯魁梧,手持长矛,身躯微弓,一副愤怒模样,仿佛蓄势待发,即将发起冲锋的将军。 而左边一位,打扮最是怪异,内里有甲胄,外罩一身同样的黄色道袍,双手捧着一碗符水,做俯身施水姿态,可离奇的是,这一尊塑像,没有头颅! “三公将军……” 风沐自言自语一般说出了这三尊塑像的身份。 这三尊塑像,不是旁人,正是当初黄巾军的三位领袖,天公将军张角,地公将军张宝,人公将军张梁。 “不对劲……” 姜离看着那三尊塑像,发现那穿道袍的和穿盔甲的,头上绑着的并非是黄巾,而是白巾! 这自然让他想到了被无生娘娘所蛊惑的信徒,他们证明自己身份的方式,就是在头顶绑一道白巾。 只是,为什么有一尊塑像没有脑袋? 姜离走近了一些看,发现没有脑袋的那尊塑像,并非是脑袋掉了,而是这个塑像从一开始就没有脑袋,那脖颈处十分的光滑,并非是断裂状。 “昔年,三公将军之中,人公将军张梁,乃先锋大将,应当就是穿盔甲的那位。” 风沐也走了过去,轻声道:“地公将军张宝,却更侧重传道,故而应当是那内里甲胄,外罩道袍的。” 姜离接过话茬,说道:“皇埔嵩败张宝于下曲阳,割其头颅,进献天子,应当就是这塑像无头的原因。” 这很奇怪。 一般来说,塑像都是塑造其人最辉煌,亦或者最值得纪念的那一刻。 这里的三尊塑像之中,张角和张梁都是如此。 唯独这张宝的塑像,塑造的却是张宝被斩首的形象。 这不像是纪念,更像是侮辱了。 而且,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在这邪气塑造的城镇之中,会出现供奉三公将军的神龛? “不止一家……” 敖并突然开口,声音艰涩,说道:“小龙转了此地不下百余家,皆有……如此三尊塑像!” 此话一出,姜离心头一惊。 整个香茅镇的所有活死人,都在供奉三公将军?! 不,准确的说,是那暂且用沁心阁代指的邪道势力,在供奉三公将军! 果然,沁心阁的存在,和大贤良师有一定的关系。 姜离默默的思索着。 从一开始,无生娘娘的踪迹,以及传道所用的所谓黄天太平书,和那信众头绑白巾的形式,让姜离本以为是这邪道假借大贤良师黄巾军之名而方便自身。 可后来,姜离却遇到了大贤良师本人,甚至从这位真修处,得到了一部完整的太平清领书。 更是在大贤良师的指点之下,才捉到了沁心阁更多的尾巴,至少能够确定,那独夫人是比无生娘娘更深一层的存在。 这让姜离推翻了一开始的推测,这个沁心阁邪道的存在,和大贤良师有关。 而这三尊塑像,却让范围进一步扩大。 和沁心阁有关系的并非只有大贤良师,而是全部的三公将军。 当然,这里所说的关系,并非是说大贤良师主导并建立了沁心阁这个邪道势力。 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这沁心阁和三公将军之间,却也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 “黄天太平书,白巾,并非是假借黄巾军之名,有更深的原因。” 姜离缓缓说着,环顾四周,道:“这个镇子,或许是一个试做之地?” “试做?” 敖并愣了一下,问道:“此为何意?” 姜离指了指那塑像头顶的白巾,沉声道:“昔年,凡大贤良师之信众,皆头戴黄巾,宣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之号,惊动赤县神州。” “黄巾军数十万众,都是大贤良师的信众,相信大贤良师能带给他们好日子。但到底并非真正从军之人,九成都是平民百姓,故而战力不强。” “但……” 姜离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推测:“若再有一个白巾军,且其内所有人,都是不知疼痛,不知后退,悍不畏死的活死人呢?” 敖并闻言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荒唐和惊骇。 “小友,这怎么可能?” “若是真有这样的一支军队,那么剿灭他们的绝对轮不到人间凡兵,而是会有天神直接出手湮灭!” “这般悖逆正道,以邪法戕害凡人,甚至插手赤县神州的局势……” “桩桩件件,都为天庭所不容,只要有脑子就做不出这等事!” 听着敖并的反驳,姜离却默默的点头。 “是啊,有脑子的做不出这等事,便是偏激极端的邪道,多半也不敢这么做。” 姜离轻声说着,看向那三尊塑像之中,无头的那一尊。 “可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沁心阁会冒着极大风险,也要坑杀武山城隍府,因为沁心阁需要一个稳定的自留地,来提供大量的凡人,供它们炮制活死人……” “城隍一死,武山县百姓们的生死与否,都只会记载在武山县衙的簿子上,却不会被天庭得知。” “香茅镇,就是沁心阁用来炮制活死人的地方。” 敖并闻言,皱眉道:“这一套能说的通,也符合邪道极端之行,但为何如今,沁心阁却轻易地舍弃了这个镇子?” 姜离没有回答,只是再一次看向那无头塑像。 三公将军之中,张角总管统筹,张梁冲锋陷阵,张宝传道赈灾。 对太平经最了解的,除了张角之外,就是张宝。 无头的张宝。 不,或许还有…… “龙王大人,您想知道武山城隍是怎么死的吗?堂堂的城隍,又为什么会蠢到相信一个明显无比的谎言?” 第60章 真相的一部分 “什么?” 敖并因为姜离那跳脱的思维而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摇摇头。 这是他一直以来疑惑的地方。 什么叫渭水之上出现了万众怨魂而无力解决,求助武山城隍府? 这件事本就不成立,原因敖并也已经做过详细解释。 敖并看向姜离,问道:“小友对此有了推测?” “一地城隍当然不会是蠢货,但,到底也是以人成神,只要曾经是人,就免不了被感情,被过去所牵绊。” 姜离微微点头,轻声道:“若是有这样的一个人,能够让武山城隍无比信任,甚至即便明知对方要做什么,却还是要去呢?” “这怎么可能?” 敖并无奈的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却突然神色一动,看向了那三尊塑像,面色逐渐难看了起来。 姜离看着他,嘴角带起一抹苦笑,说道:“看来大人也明白了?” 敖并面容艰涩的点点头,苦笑比姜离还要浓郁几分。 风沐疑惑的看向敖并。 敖并苦笑着,轻声道:“武山城隍,小龙知晓其来历,昔年乃是黄巾军三十六方渠帅之一……” “自从大贤良师成就神位之后,昔年黄巾军的三十六方渠帅,大多数都不曾轮回而去,而是在死后做了城隍山神土地之类的神位。” 风沐闻言,也看向了那三尊神像,脸色变的有些难看。 “换而言之,那沁心阁背后的存在,很可能是张梁亦或者张宝?” “可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也不曾听闻他们二人有过什么神职……” 话说完,风沐才猛然间反应过来,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蠢话。 就是因为已经死了,但却没有神职,才是最严重的。 若是张梁和张宝没有入轮回,而是以阴魂之身滞留在了人间呢? 要知道,张角是修行者,是人间真修,而张宝和张梁虽说差了一些,但也是有修为在身的,而且绝对不低。 修行者的神魂,本就比常人强大太多太多。 当然,也不排除皇埔嵩也有一些修者手段,将张梁和张宝魂飞魄散了。 不过这个可能性不是很大。 因为目前所接触到的一切信息都表明,名为沁心阁的邪道势力,有八成可能,是张梁或者张宝在背后主导…… “所谓的黄天太平经,或许不是假的。” 姜离沉声说道:“如今人间,对太平经最了解的人,绝对是昔年的地公将军。” “可是……” 敖并皱眉说道:“太平经也好,地公和人公两位将军也罢,都是正道正宗,修正法者,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其实,敖并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这个答案太过惊悚,实在是不敢宣之于口。 风沐没有这样的顾虑,叹道:“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更不要说,这两位将军死时,心中当然有大不甘。” “再如何的正法正宗,终究是要看修法之人。” “以正法行邪道,最是恐怖扭曲。” “不,这已经不是邪道,而是入了魔道。” 风沐说着,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姜离。 怪不得,大贤良师即便有那般重大的责任在身,也要亲自下界一趟。 原来是因为如此。 这个镇子对于沁心阁来说定然极为重要,但却这么痛快的舍弃,只能是因为姜离手中那一部太平经。 或者说,这部经所代表的人。 从无生娘娘所宣扬的黄天太平经这个名字就能够看得出来,其绝对是张宝和张梁入魔之后,扭曲太平经而来。 这或许是魔障影响之下做出的极端之举,但也是无奈之举。 因为,如今人间没有完整的太平经。 而当姜离拿着完整的太平经出现在香茅镇的时候,当姜离念出经文的时候,必然已经引起了张梁和张宝的关注。 入魔的阴魂,也是有智慧的,只是会因为魔障的侵蚀而变得极端且扭曲罢了。 但再如何,也不会变成蠢货。 所以,在张梁张宝看来,姜离的出现,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大哥送来的信使,要么是大哥给他们的最后的机会。 碍于张角的存在,才有了姜离和独夫人那一番没有武力参与的对话。 如果是前者,有张角授意在,姜离这个信使当然不会有事。 如果是后者,那么姜离以后不会有事,即便是入魔,相信对于张角的尊敬,依旧刻在两个弟弟的骨子里。 而即便他们知道这是张角给他们的最后的机会,其心思也不会有任何的更改。 入魔之人,就是这么扭曲。 一方面依旧尊敬,或者说敬畏着张角,一边却又会在张角的纠正之下,依旧坚持自己所做的没错。 “这些发现,必须要上报。” 敖并凝重的说道。 涉及昔年黄巾军的两位魁首,涉及大贤良师,这已经不是邪道作祟那么简单了。 风沐闻言也点点头,她也是这般想法。 “先回渭水,上报此事。” 风沐说着,环顾四周,说道:“此地,现在就要毁掉,这样的地方,再多留一刻都是你我三人的罪过。” 姜离自然赞同,而敖并在纠结之后也点头应了下来。 这位龙王想的有些复杂,毕竟要是没了这个镇子,自己等人所上报的事情就少了一份辅证。 但一想到风沐的身份,也就没有了这份担忧。 不过他还是拿走了那三尊塑像。 三人走出了香茅镇。 而就在敖并准备调动渭水灵韵,以赤县神州水脉正气来湮灭这邪地的时候,却突的听到了一个声音。 “诸位,交由老夫来,可好?” 三人闻声看去。 却见一位身穿城隍官袍,却头戴黄巾,须发花白,面容带着几分未老先衰意味的男子,拄着一根八尺多长的竹杖,缓缓的朝着三人走来。 姜离在看到此人之后,不由得一愣,再一看其手中的竹杖,心头一惊,但马上就恍然。 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姜离迎了上去,躬身行礼,道:“姜离,拜见荥阳城隍。” 来者正是曾经和姜离有过一面之缘,不久之前曾经见过的荥阳城隍。 “姜行走,又见面了。” 荥阳城隍面色如常,微微躬身还礼,道:“此间之事,老夫乃奉命而来。” 姜离再次看了一眼其手中的竹杖,顿时明白对方是奉的谁的命。 “请大人自便。” 姜离侧身让开了道路。 荥阳城隍点点头,朝着香茅镇走去,在走到风沐和敖并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看向了敖并手中的三尊塑像。 “唉……” 荥阳城隍叹息着,抬头看向香茅镇的牌坊,轻声呢喃:“将军,何至于此?” 说着,手中竹杖在地上微微一顿。 ‘哗啦……’ 一阵微风吹拂而过,香茅镇在这微风之中被吹成了无意义的齑粉…… 第61章 九节杖与使者 香茅镇的一切,在这一阵微风之中消散,没有留下一丝半点。 风沐和敖并的神色严肃了许多。 姜离看不出来,但不代表风沐和敖并看不出来。 方才,那无声无息之间的伟力,绝非是一个县城隍能够迸发出来的。 一切的伟力,都来自于其手中的那一杆竹杖。 风沐看着那竹杖,细细一数,轻声道:“太平道神物,九节杖……” 荥阳城隍转过身,对着风沐躬身行礼。 “大贤良师麾下,亲卫营副统领,大贤良师亲赐名,张卫,见过伏羲氏殿下,见过渭水龙王大人。” 张卫自报家门之后,却不曾直起身子,反而是一躬到底,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此间之事,乃黄巾军遗留之毒,涉及甚广,我等之罪也。” “如今,但愿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风沐闻言,上前一步问道:“那名为沁心阁的邪道,是张梁还是张角创造的?” 张卫轻声道:“再也没有了地公将军和人公将军,只有一个徘徊不去的魔魂。” 在场三人皱了皱眉毛。 这话里的信息量可太大了。 就在敖并准备追问的时候,张卫却看向了姜离。 “小友,请。” 说着,他竟捧起手中九节杖来,珍而重之的送到了姜离的面前。 “城隍大人这是何意?” 姜离看着自己面前的张卫,愣了一瞬。 “大贤良师吩咐,此杖,当为小友所持。” 此话一出,风沐眯了眯眼睛,却不曾有什么惊讶的反应,反而是一旁的敖并面带震惊之色。 姜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站着,和张卫对视。 良久,方才抬手,接过了那九节杖。 “多谢城隍大人转交。” “此事,也要多多劳烦小友了。” 张卫对着姜离躬身行礼。 “这也是大贤良师的意思吗?” 风沐突的问道。 张卫无声的点点头。 姜离捧着九节杖,问道:“大人方才说,武山城隍,乃是昔年三十六方渠帅之一?” “嗯。” 张卫叹息道:“他,曾跟着地公将军一道驻守下曲阳,同样也死在了那一场战争之中。” “受封神位之后,我二人同出黄巾,曾有过交流,他在醉酒后跟我说……” “皇埔嵩在他的面前,斩下了地公将军的头颅……” 张卫叹息着,声音之中带着回忆。 “他,本是冀州一个瓦匠,地主家的儿子强占他的女儿,他去理论,却被打断了腿,做不得活,沦为流民。” “是地公将军收了他为弟子,治好了他的腿,引他入了黄巾军。” 不是什么复杂的故事,也没有什么离奇的,只是这个时代发生过许多次的人间惨事罢了。 然而,听完这些话,敖并却冷笑。 “若黄巾出身的城隍土地都是如此,说不得我要上书一封,痛陈此事利害!” “身为一地城隍,却因往日恩情牵绊,自愿拉着一整个城隍府,去做明知必死,明知会让治下百姓陷入魔劫的事情!” “这已经不是失职,是以私情凌驾天条之上,是僭越之罪!” 张卫只是叹息。 而敖并的话却还不曾说完。 他冷笑着,看向张卫道:“先前我还在奇怪,一地城隍出了这般的事情,为何府城隍州城隍都不曾有丝毫察觉,非得是殿下亲自到了武山城隍庙,才发现了这事!” “本以为是那邪道手段了得,如今看来,是内外勾结!” “一地百姓何其无辜,城隍府上千鬼神何其无辜!要为了他一人的私情付出如此代价!” 敖并眼中带着怒火,他是正统的“天庭系”出身,最是看不得这种以权谋私的事情。 姜离和风沐也看向了张卫。 尤其是后者。 作为人族公主,她见过太多太多的忠义之辈,更是亲眼见过无数甘愿为了自己的父亲而赴死的人杰。 但若是那武山城隍真的为了私情,而罔顾职责,甚至去配合邪道行事,做出如此大不韪之举。 那么风沐和敖并的看法是一样的。 “没那么简单。” 张卫面对敖并的指责,笃定道:“他会记得私情,救命之恩,拔擢之恩,若是他忘了,不用其他人出手,我们这些黄巾旧部就不会放过他!” “但他绝对不是能够为了报答地公将军恩情,在明知将军已然入魔的情况之下,却依旧做出这等事的人!” “只有一个解释……” 张卫略带激动的语气骤然之间低沉了下来。 “地公将军……蛊惑了他一手提拔,一手扶持起来的心腹大将。” 张卫脸上带着苦笑,说道:“平心而论,我不曾跟随过地公将军,而是一直随侍大贤良师。” “但我若是在如今见了地公将军,也不会有任何的防备。” “毕竟,在我们这些黄巾旧部成神之后,都认为,至少地公将军没有真的死去。” “他可是距离大贤良师只差一步的真修,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斩首彻底的死去?” “我们坚信,即便是黄埔嵩,也只是斩了地公将军的肉身,将军他,即便再如何,至少也能以尸解仙的身份行走人间。” 敖并嘴角的冷笑淡去了许多,显然已经有些相信了张卫的说法。 他扪心自问,若是同样的前提放在他的身上,他也不会往坏处去想。 “这只是你的推测,没有证据。” “但,我会把这个猜测,和我的推论一块上报,是非对错,请神霄玉枢和司法殿来判吧。” 敖并沉声说道。 “多谢。” 张卫对着敖并拱手行礼。 姜离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摩挲着手中的九节杖。 待二人不再言语,才抬头说道:“看来,在此事解决之前,我们见不到神霄玉枢和司法殿的使者。” 敖并愣了一下,在看到姜离手中的九节杖之后反应过来。 这一件独属于大贤良师的圣物,已经能代表着这位大神的态度。 事关黄巾军,事关大贤良师的两位兄弟。 大贤良师想要让黄巾旧部来处理,那么只要能给出一个妥当的结果,神霄玉枢和司法殿也不会拒绝。 “不知大人除了这九节杖之外,还带来了大贤良师的什么吩咐?” 姜离看向了张卫。 整件事的走向其实已经很清晰了。 张梁张宝……至少是张宝自己,死后不甘黄巾落败,神魂入魔,缔造了沁心阁这个邪道组织,以残缺的太平经为基础,搞出了所谓的黄天太平经,以邪道手段传道,蛊惑凡人。 为的,是造就一只活死人大军,重现当初的黄巾之势,再一次席卷天下。 不管是行为还是目的,都充斥着邪道的极端和狂妄。 张卫闻言,轻轻点头。 “有。” “渭水出现万众怨魂,并非是地公将军蛊惑武山城隍之后的托词,而是……” “事实!” 第62章 渭水上,怨魂万众 “什么?” 这一下,轮到敖并不淡定了。 他实在是想不到,这回旋镖七拐八拐,居然再次回到了自己渭水上来。 什么叫渭水真的有万众怨魂徘徊,而我这个渭水龙王一直都没有发现? “荥阳城隍,请慎言。” 敖并沉声喝道:“你可知,你这话,是对本王职责与能力的最大诋毁!” 张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叹息。 见此,敖并的心陡然一沉。 他也知道,张卫作为大贤良师的使者,绝不可能无的放矢,他掌握的消息,真实性绝对没有问题。 可正是因为如此,敖并才觉得心慌。 毕竟这事如果是真的,那他无论如何,一个失职的考评绝对少不了。 “渭水龙王,稍安勿躁。” 风沐看向敖并,说道:“若果真是张宝的手段,你发现不了也无可厚非。” “莫要忘了,昔年的地公将军,在玄修之上,是当成赤县神州仅次于大贤良师的存在。” “正如张城隍方才所言,张宝肉身死后,最差最差,也该是一尊尸解仙。” 这一番话看起来很没道理。 堂堂的天庭仙神,人间神祇,渭水之主,竟然比不上人间的修者? 但事实就是如此。 仙神,还真不一定都有能够完全碾压人间修者的实力。 有一部分的人间修者,不飞升,只是因为不愿,而不是不能。 就比如葛玄葛真人,如今确实不曾飞升,也不是什么仙神之流,但即便是总掌赤县神州一切城隍的洛阳都城隍见了,也得降阶相迎。 这等人间真修,一旦飞升,必然在天庭身居高位。 大贤良师也是如此,一飞升,就是天庭最核心神位之一的五方五老之尊。 类比下来,张宝虽说不如上面两位,但差的也绝对不多。 只是因为掺和甚至主导了人间世俗纷争,灵性生障碍,许多修者手段都无法动用。 这才有了下曲阳之败。 这个时代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知道修者贸然插手人间世俗纷争有极大风险,却还是有一个个的真修往里面钻。 张角三兄弟是如此,于吉是如此,左慈也是如此。 于吉走入极端,死于孙策之手,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兵解成就尸解仙,甚至兵解之后要重修一世。 左慈囿于曹操,追索千里,不得不化身牲畜躲避,根基大损,如今也了无声息。 所以,如果是兵解入魔之后的张宝手段,以他那人间真修层级的底子,在渭水藏一些东西,让敖并发现不了,还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入魔,可不意味着张宝的能为被削弱了。 正好相反,入魔只是心智生了魔障,可也正是因为,对外显的道行法力,反而是一种提升。 邪道的特征之一,就是快捷的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殿下,小友,咱们现在就回渭水吗?” 敖并深吸一口气,带着肉眼可见的急躁。 风沐和姜离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 张宝既然在渭水之上藏了万众怨魂,那么必然是有用处的。 这也是现在唯一的线索了。 “诸位,我先行一步!” 敖并迫不及待的显出龙身来,一个恍惚,便不见了踪影,原地只留下了点点水炁。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的渭水龙王,是真的有些慌了。 “我等也出发吧。” 风沐对着姜离点点头。 二人和张卫一道,展开缩地成寸的遁术,朝着渭水的方向赶去。 这香茅镇所在,和渭水本就不远,不过片刻后到了渭水边上。 敖并所化的青龙已然等候在了渭水之上,见三人到了,沉声说道:“方才,我以渭水龙王之威权巡探渭水,毫无收获!” 作为渭水之主,他自然有天庭赋予的,能够掌控渭水的权能。 但此刻,敖并动用了这天神权能,但却没有任何的发现。 要知道,这般的权能催发之后,渭水里面每一滴水的去向,都在敖并的感知之中。 也只有在天庭赋予的权能支持之下,人间的水土之神们,才能做到这样夸张的事情。 “万众怨魂在渭水,但却也不在渭水……” 张卫上前一步,蹲在渭水边,探手进水中,抬头看向了姜离,缓缓点头。 姜离会意,也走上前去,将手中的九节杖缓缓的探入渭水之中。 ‘哗啦……’ 随着轻微的,九节杖拨动水花的声音响起。 敖并突然变得焦躁紧张起来,他此刻还是和渭水紧密连接的状态。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好像你知道身上明明有一处地方痒的很,可你去抓,却如何也抓不到地方。 ‘哗啦!’ 一条鱼跳了出来,是渭水之中最寻常的鲢鱼,不足一尺长,没有生出灵性,鳞片也不如何鲜明。 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鱼。 但这条鱼好似一个信号。 ‘哗啦啦啦啦!!!’ 一时间,无数条鱼在渭水之中争相跳跃着。 不多时,这一整段的渭水,都挤满了各色的鱼。 “这……这到底……” 敖并这位渭水龙王也茫然了,下意识的展露龙威,呵斥道:“尔等,退下!” 龙为水族之尊,一言出,万众水族景从。 更不要说,这是在渭水,而敖并是渭水龙王。 然而,敖并的一声威令,那渭水之中的普通鱼儿们好似没听到一样,依旧在争相跳跃着。 张卫见此,声音低沉,道:“大贤良师曾言:天地万物皆有灵。即便是不生灵智的凡俗之鱼,可到底是天地万物的一员。” “万众怨魂若是只藏在渭水之中,自然逃不开渭水龙王的眼睛,但若是……” 他看着眼前那无数的,拥挤着跳上水面的鱼,虾,蟹,鳖等。 “所有的冤魂,都隐藏在渭水普通生灵的‘灵’之中呢?”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敖并不可置信的大喊。 “地公将军做得到。” 张卫语气复杂却笃定,轻声道:“他做的到,因为他不仅是大贤良师的兄弟,也是他的第一个弟子,更是他最强的弟子。” ‘嗡!’ 话音落下,姜离手中的九节杖突然嗡鸣震动。 无形的伟力在渭水之中扩散。 所有腾越的水族都安静了下来,悬浮在水面上。 每一个水族的头上,都飘出一阵阵的黑烟。 明月昏暗了下来,从渭水水族身上蒸腾出来的黑炁,遮蔽了这一片天空。 一个个面容模糊不清的怨魂,浮现在了渭水之上,一双双猩红的眼睛闪烁着嗜血的凶光。 香茅镇上万活死人的灵魂,都在此处…… 第63章 人公将军 “敕命!渭水!” 敖并第一时间就选择了动手。 不管如何,这足足万众的冤魂,是必然要涤除掉的,不然,整个渭水都不得安生。 要知道,渭水之上,行船的,打渔的,可不在少数,若是让这万众冤魂分散渭水之上,不知道会有多少无辜凡人遭殃。 若真的出了这种事情,敖并除了上斩龙台之外,没有第二个下场。 于是敖并动了。 百丈长的青龙傲游在了渭水之上,随着龙威展开,那威严无比的敕命响彻渭水,结合天赋威权,整个渭水都开始了剧烈的波动。 无边水炁凝聚,泛着淡淡的金光,带着正气龙威,镇压在了那万众冤魂的身上。 一位天庭正神,正统东海龙族真龙血裔,在自己的地盘上,所能够爆发出来的力量是极为恐怖的。 敖并有自信,在天赋威权的敕命之下,以渭水正气镇压下去,便是再多万众冤魂,也…… ‘嗐!!!’ 然而,在那无边龙威正气的镇压之下,本该被湮灭消散的冤魂们,却齐齐发出了凄厉刺耳的嚎叫。 难以言喻的气机迸发了出来,竟活生生的抵挡住了那从天而降的正气龙威! “怎么可能!” 敖并一时失声惊呼。 这些冤魂不过是有些怨气煞气在身,勉强可以算作是厉鬼之流,即便有万众之数,但以这些冤魂的灵智,怎么可能做到抵抗住自己的攻伐? 他遨游在渭水之上,往下俯瞰,却发现了让他震惊无比的一幕。 那万众冤魂并非是杂乱无章,反而是排列着整齐无比的阵势! 而且,这阵势之中,自有玄妙,竟将那万众冤魂的煞气和怨气都统合了起来! 是,若只是单纯的万众冤魂,以敖并的实力完全可以镇压。 但若是结成了阵势,万众如一人的冤魂,那就不是敖并能够撼动的了! “百人一营,千人一镇,万人……一方。” 张卫看着那在渭水之上,将气势和力量完全统合起来的冤魂们,眼中带着莫名的意味。 “若集得三十六方,则可横扫赤县。” “这是人公将军的手段。” 万众冤魂,结成了军阵!而且还是昔年黄巾军三十六方的军阵! 虽说此地只有一方,但也足够骇人,要知道,当初的三十六方,可是真的做到了横扫赤县。 “敕命!凌空罩!” 敖并在首次攻伐失利之后,顾不得震惊,果断的转换了目的。 随着他的敕命落下,渭水之中蒸腾起的水炁径直冲天而起,好似一道喷泉。 而这水炁到了一定高度之后,开始朝着四面八方垂落。 不多时,渭水水炁便好似一只倒扣的大碗,足足有三十里直径,将此地完全的封禁了起来。 既然一时半会消灭不了,那就先做限制! 做完这一切,敖并落下来身形,看向姜离,沉声道:“姜小友,速速出手吧。” 他指的自然是姜离手中的九节杖。 然而,姜离却没有动,只是看着眼前结阵的万众冤魂,轻声道:“活死人行于地上,可摧枯拉朽,占城灭军。” “万众冤魂,潜藏渭水,一旦起用,便逆渭水而直达黄河,顺黄河,可至洛水。凭洛水为跳板,可直攻洛阳。” “如此一来,大魏便是囊中之物,待天下三得其一,则再行此法,炼活死人于地,藏厉鬼于水,过长江,南下定鼎。” 姜离抬着头,看着一片空荡荡的地方,不知道在对着谁说话。 然而,等到姜离话音落下,张卫陡然瞪大了眼睛,不自觉的上前一步:“将军!” 却见姜离方才盯着的无人之处,缓缓的浮现出一道魁梧的身影。 身披重甲,须发浓密,手持长矛,不曾戴盔,却在额头之上,绑着一道白巾。 这身影足足有九尺高,站在那里,浑似一尊铁塔一般。 只是,其存在形式却极为独特,分明已经失却了肉身,却给人以魂体所没有的凝实坚定之感。 “兵解仙?不,不是兵解仙。” 风沐只是看了一眼,便皱了皱眉毛,自言自语的否定了自己的看法。 “煞气,怨气,被魔气所统合,凝为实质,仿佛肉身,这不是一般的兵解仙,已然入了魔道。” 风沐叹息一声,有了姜离先前的猜测,她现在并不如何意外。 正道与魔道,从来都纠缠不休,修正道者可堕入魔道,但若是修魔道者,一踏上去,便没有了回头之路。 那将军悬在半空,脚下便是那严整的冤魂军阵,他看向了岸边。 “张卫?是你?” 他有些意外。 张卫上前一步,一丝不苟的行礼,沉声道:“大贤良师麾下亲军副统领张卫,见过人公将军,将军别来无恙。” “你且看我的模样,像是无恙?这样的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张梁笑的豪爽,好似还是曾经那位与手下将士同衣同食,战必当先的先锋大将军。 但那一双黑白不分,反而透着一股混浊灰光的眼睛,却将那笑容衬托的无比骇人与诡异。 “将军何至于如此?败了就是败了,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张卫叹息道:“大贤良师去时,小人就在他的身边,当时小人也有不甘,但大贤良师却如此对小人说。” “谁说没有第二次机会?” 张梁笑着,抬手指了指脚下的冤魂军阵,道:“一只不知死为何物,不知恐惧后退为何物,不生不死的军队,拿不下这人间江山?!” “可笑!” 敖并冷笑道:“以修者手段干涉人间俗世,必有雷将下凡,以天雷亟杀!更遑论你用的还是邪道手段!” 这是非常明显的事情,几乎可以说,从一开始,入魔的张宝和张梁的所谓复起黄巾的计划,都只是一厢情愿的妄想罢了。 除了让上万无辜百姓死于非命,魂魄不得安息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是啊,本该如此。” 张梁却不因此言而有如何反应,反而是长矛指向了姜离,哈哈大笑。 “但是,若有大哥的九节杖与太平经,以此加持,便是那诸天雷将,谁又敢来干涉分毫!” “小子,你的差事结束了,将九节杖和太平经奉上,本将军自有好处给你。” 他对着姜离抬起头,微笑。 “这也是大哥的意思!” 第64章 天公加持,淮祸之威 “我已经不是人了,即便新生的白巾军取得了这个天下,将那些朱门紫衣的豪绅公卿,天子皇帝都给宰了,我们也没法子坐这个天下!” “可这赤县神州,到底是需要一个皇帝!” “小子,将东西给我,待尘埃落定,你便是赤县神州新的天子!到了那时,便是天庭不认也得认!” “苍天已死,黄天未成,此刻,当有素天而立!” 张梁对着姜离张开了双臂,哈哈笑道:“小子,你觉得本将军在诓骗你?” “觉得我们做不到?” “当初,黄巾军一开始也不过几十人罢了,可后来呢,顷刻之间,三十六方席卷天下!” “如今,我有万众!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交给我!” 张梁俯瞰着姜离,言语中带着浓浓的自信,就好像只要姜离肯点头,下一刻他就能直接登基成为皇帝一样。 而张梁所说,听起来还真有那么一点可行性。 一旦有了九节杖和太平经,就意味着有了昔年的大贤良师,如今的中央黄极黄角仙君背书。 是,修者不得干涉人间俗世,但却不包括仙神转世下凡,扶正人间混乱。 此等事,比比皆是。 如今,不过是换了一张皮罢了。 可行性不大,但却真的有那么一丝机会! 敖并不由得看向了姜离。 这种九死一生的机会,反而最是吸引人,因为他真。 因为这一丝机会真实存在。 如果,姜离真的交出了九节杖和太平经,那么,这所谓白巾军的势头,真的就遏制不住了! 而且,这或许真的是大贤良师的真实想法? 敖并在忐忑之间,心里冒出来一个大不韪的念头来。 张卫也看向了姜离,轻声道:“大贤良师有言,一切……由姜离小友而决。” “闭嘴!” 敖并咬着牙,从牙缝里逼出来两个字。 你一个天庭城隍,怎么把人往邪道那边推?! 张卫充耳不闻,只是看着姜离,语气莫名,道:“我也不知,大贤良师为何会这般叮嘱。” “姜离。” 风沐轻声呼唤。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姜离的身上。 姜离心中有些懵懂,他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自己就成了天平之上那决定倾斜哪一边的筹码。 我到底有什么特殊的? 把一场至少会波及整个魏国的大灾乱的决定权,放在了我的手里? 禹王是如此,大贤良师也是如此…… “大贤良师问过我一句话,什么是道?” 姜离缓缓开口,轻声道:“我回答说以我的修为,阅历,远远不到能够谈论道的时候。” “大贤良师却说,自知之明,也是道。” “所以……” 姜离对着张梁缓缓摇头,道:“九节杖也好,太平经也好,都不该给你,因为我觉得,我没有那个能力,能做你口中的所谓赤县天子。” 敖并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手中暗扣着的,请求东海水军支援的令牌已然到了催发边缘。 张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低着头。 而风沐则紧紧的看着姜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我只好……” 张梁缓缓的点头,话说到了一般,身影倏然之间消失不见,等到再出现时,已然是在姜离的面前。 簸箕一般的大手已然探向姜离手中的九节杖。 直到此时,他的后半句话才在众人的耳边响起! “自己来拿!” 话音未落,那大手已然紧紧的握住了九节杖! 修自太平经的磅礴气机骤然爆发,就要去浸染九节杖,将其收为己用! 正此时,风沐眼中闪过灿白神光,自眸子中勾勒出八卦之形,莫名气机酝酿。 ‘嗡!’ 然而,不等风沐动手,姜离手中九节杖陡然震动! 赤黄神光骤然爆发! 那神光并不如何璀璨,反而好似流水一般柔和,带着包容天地,上善若水的意味。 但就是这样的神光,落在张梁的身上,却好似沸油泼冰水,激荡起密密麻麻的骇人黑烟! 张梁整个人都好似被油炸了一般,不由得嘶吼出声,那声音之中,带着近乎肉眼可见的痛苦。 他只能抽身而退。 姜离顿一顿手中的九节杖,看向张梁,微笑道:“看来,大贤良师并不是如你所说那般想的。” “黄口小儿!” 张梁怒吼一声,仰天长啸。 “军阵!起!” ‘嗐!!’ 一声令下,万众冤魂随之而动,煞气怨气在魔气的统合之下,骤然凝聚,那恐怖的气机纠缠蒸腾,衍化为一尊足有千丈高的恶兽。 那兽在狞笑,狰狞巨口之中,是螺旋状的,密密麻麻的牙齿,嘴角流出纯粹魔气构成的涎水。 “吼!!!” 一声吼,魔气逸散,震动渭水,无比的压力骤然降临! “本该是兵家煞气所化刑兵之相,如今却由魔炁纠缠而来,威势更甚当初一方之威!” 张卫声音有些艰涩,但还是强撑着说完。 敖并面带苦涩,其他的不说,单单是这魔气兵相的显化,就足以污染好大一段渭水。 这让他打心眼里疼的直抽抽。 无妄之灾啊,无妄之灾。 然而,在这魔气镇压之下,姜离却没有任何的感觉。 他手中的九节杖仍旧荡漾着温煦的赤黄神光,那神光攀附在姜离的身上,让他感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温暖。 而除了那温暖的意味之外,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力量。 ‘踏……’ 姜离上前一步,已然踏上了渭水,高举手中九节杖。 “敕命,淮祸威权。” 姜离声音很轻,但随着那敕命落下,赤黄神光骤然凝聚,加持在了姜离的身上。 伟力自生。 ‘轰!!’ 渭水骤然澎湃!无边水炁漫卷而上! 敖并瞪大了眼睛,他对渭水的掌管,本该是天赐渭水龙王的权能,在这一刻被剥夺了! 以姜离的敕命为划分,从敕命落下,渭水已然在姜离掌握之中! 这就是当初上古天生凶神无支祁的威权吗! 淮祸水君,以一淮之水,夺江河济三水之权! 黄河在其面前都只能苟延残喘,遑论黄河支流之渭水? 无边水炁汇聚在了姜离的手中,以九节杖为核心,淮祸威权为主干,凝水为兵的权能再次被姜离催发。 然而,这一次的威势,却绝非前几次能比! ‘嗤……’ 姜离的手中多了一柄剑。 一柄,形制极为庞大的巨剑,单单是剑柄,就有三尺长,其锋刃更有九尺余,近乎一人宽。 剑身通体以天蓝水炁凝聚,却夹着赤红血气为纹路,其内核心,隐约可见九节杖的赤黄辉光。 姜离举剑,斩。 于是兵阵魔相便成了两半。 第65章 张梁死了? 来自九节杖的加持,让姜离的淮祸威权发生了质变,那直接篡夺了渭水,掌控整条水脉的恐怖威能,才是淮祸威权的真正面目! 上古凶神无支祁,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做规矩,更不知道什么叫做谦让。 无支祁只有野心! 他曾在时,就是要让九州水脉尽数归淮! 虽说无支祁被大禹镇压,但他的本源灵韵之中,那独占九州水脉的野心却依旧! 也正是因此,才有了姜离一剑斩魔相的恐怖威权。 那兵阵魔相凄厉的哀嚎着,魔气蒸腾而起,想要将自身愈合,但是在那无边水炁的冲刷之下,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最后只能无力的散落。 ‘嗐!!’ 随着兵阵魔相的溃散,那在张梁的统御之下凝结成军阵的万众冤魂,其阵势也随之溃散! 似这等合万人之力为一的阵势固然恐怖,但若是能够将那万人合一的威能击溃,这万人,也就没有了威胁! “张大人!” 姜离头也不回的喊。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早已准备好的张卫顿时上前一步,口诵净心神咒,双手高高举起,手中捧着一枚金灿灿的大印。 大印之上,有“总司荥阳城隍卫印”八个大字,这大印,便是张卫城隍威权的具体体现。 ‘嗡!!’ 随着张卫催发天赋城隍威权,那大印骤然绽放迷蒙乌金光华! “尔等孤魂,受邪蛊惑,今朝明心,当得回首!本官以城隍之尊,敕尔等归我宝印,厘清罪德,再入轮回!” “急急如律令!” 张卫声音浩荡,在城隍威权的加持之下,那万众冤魂被那城隍宝光所照,身上的邪气顿时开始被蒸发,被湮灭。 “张卫!以下犯上,该死!” 张梁怒吼一声,肉眼可见的波动,裹着浓郁无比的魔气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魔气与城隍宝光分庭抗礼,但后者显然不是对手,不管如何,张卫终究只是县城隍,更何况此地也并非是他荥阳城隍的封地所在。 再者,那万众冤魂只是因为被斩了军阵魔相之后阵势崩溃,以至于加持的魔气不稳。 但却依旧在张梁的掌握之中! “你不再是我的将军了!” 张卫咬着牙,进一步催发城隍大印,城隍宝光猛然闪耀。 “真正的人公将军,视兵如亲,爱民如子,断然做不出这般邪恶之事!” 随着张卫的进一步催发,城隍宝光隐约和那魔气有了分庭抗礼之势,但也只是维持了短短片刻而已。 魔气和城隍宝光在争夺那万众冤魂的归属之上,后者天生就有劣势。 更不要说,张卫本是凡人,一身神通全部依靠城隍神位,而张梁,却早就是一位修行者,一位接近人间真修层次,又兵解入魔的魔修! 眼看着城隍宝光开始缓缓的褪去,那万众冤魂就要重新被魔气所浸染的关口。 姜离动了。 “黄天,敕。” 姜离缓缓的抬起手中巨剑,其中的九节杖陡然绽放赤黄辉光。 这辉光从剑中逸散而出,却不曾普照,反而是凝聚为一个个赤黄大字,这些赤黄金字统合在一块,便是一篇经文。 太平经的经文! “太平所在,当却邪魔!” 姜离的身躯在太平经文的承载之下,缓缓的上浮,和张梁对视。 那一双眼睛之中,满是赤黄辉光。 ‘铮!!’ 巨剑挥舞出一道宽阔的匹练,其内流转着无数的太平经文。 在这一道匹练之下,张梁所逸散的魔气,好似阳春白雪一般,被干净利落的消融! 再如何的入魔,张梁的一身修为,依旧是依托太平经为根底,而姜离手中所掌握的,是太平道的神物。 这就是天生的克制。 更不要说,张梁入魔之后,根子上就带上了邪气,而太平经身为当代道门经文总纲,其内本就有驱邪攘灾,保境安民的权能。 “敕命,收魂!” 张卫伺机而动,没有了魔气的压制,城隍宝光彻底笼罩了这一片河段。 万众冤魂身上的邪气魔气被冲散,仿佛乳燕回巢一般,纷纷拥拥的朝着张卫手中的城隍宝印而去。 “该死!” 张梁面带怒气,身影倏然一晃,便到了张卫的面前,手中长矛直奔张卫心口而去。 然而张卫去看也不看,只是专心维持着手中的城隍宝印。 ‘叮!!’ 这一矛并没有捅到张卫的身上,在半途就被挡了下来。 姜离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张卫的面前,手中巨剑横起,门板一般的巨剑好似盾牌一般,牢牢的挡住了来自张梁的攻伐。 正僵持的这一瞬,斜刺里陡然杀出一道淡青神光。 却原来是敖并抓到了这个机会,显化出半人半龙的模样来,头顶龙角,淡青鳞片覆盖全身,双眼闪着青金神光,手持一柄好似寒冰铸就的龙头大刀,径直斩在了张梁的脖颈之上! 这一刀又凶又快,所御使此刀者,又是一尊正儿八经的东海真龙。 敖并可不是张卫那种依靠城隍神位才有神通的鬼神,他不仅仅是渭水龙王,其自身也是修为极其不俗的修者。 一刀斩落而下,张梁的头颅应声落地! 那由纯粹魔气构成的魁梧身躯,也随着头颅的斩落而轰然倒下,原本凝实无比的魔气也开始了溃散。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战果,让敖并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对劲!” 然而,敖并没有任何欣喜的意思,反而神色一凛,拉着张卫就抽身退去。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这一刀,虽说是奔着要害去的,但即便是他自己,都没想能够用一刀就解决一位半步真修入魔的兵解仙。 他只是逮到了机会,想要伤到张梁的同时逼退他而已。 毕竟现在的重中之重,是要收拢那万众冤魂。 可这一刀下去,张梁居然被斩了头颅,眼看着就要消散。 这绝对不正常。 敖并和邪道打交道的经验并不多,但他却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先确保自身和队友的安全。 张卫也在此时收拢了最后的冤魂,小心的将城隍宝印收起来,与敖并一块看向张梁的身躯所在。 “不见了……” 敖并神色凝重。 就这么短短的一耽误,张梁的脑袋和身躯都已然消失不见。 “没有消失,就在那里。” 然而,姜离却摇摇头,闪烁着赤黄神光的眼睛,看向了半空的无人处。 话音落下,张梁的无头身躯缓缓的出现在了姜离的目光锁定之地。 ‘嗤……’的一声,那魔气构成的魁梧身躯的正中,突然竖着裂开一条缝隙。 一双手,反扣着的手,从那缝隙之中探出,而后猛地发力分开…… 第66章 风沐悄悄喊家长 张梁的无头身躯被撕碎了,从中间整整齐齐的被一双手撕成了两半。 一个新的躯体,从那魁梧的无头身躯之中钻了出来。 这个新的躯体在出现的一瞬间,就将张梁那残破的身躯给尽数吞噬。 魔气大涨。 “没有头……” 敖并看着那躯体,有些茫然的呢喃,但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没错,这个从张梁的身躯之中钻出来的新躯体,是没有脑袋的 其和张梁一样,也是由纯粹的魔气构成,穿着有些怪异。 内穿甲胄,外罩一层道袍。 敖并有些手忙脚乱的把得自香茅镇的三尊塑像拿了出来。 其中有一尊,正是无头塑像…… “地公将军……” 张卫看着那熟悉且独特的装束,神色莫名,眼中带着悲痛。 “您为何,要做到这一步?” 那吸收了张梁身躯的无头魔躯,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在下曲阳,被黄埔嵩斩了头颅的地公将军。 张宝。 当今之世,若大贤良师不出,在太平经上的造诣,没有任何人能够比得上这位。 那无头的张宝听到了张卫的声音,缓缓的有了动作,却是抬手伸了一个懒腰。 声音不知从身躯的何处响起。 “这样不好吗?贫道从不曾觉得有如此松快过。” 张宝“看向”了张卫,分明不曾有头颅,但张卫就是感觉到了一股被注视的感觉。 这位地公将军的声音中带着笑意:“抛却肉身,只剩神魂,曾经的人间之修,如今也登临了仙境。” “小斑子,你如今不也是如此?” 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张卫眼中闪过一阵恍惚。 “你和我,是一样的,就好像曾经大哥让你随我们兄弟姓张,咱们一直都是一家人。” 张宝的声音之中带着温柔和慈祥,让张卫不由得上前一步。 “荥阳城隍!收心!” 敖并皱了皱眉毛,一声呵斥,带上了法力。 在张卫的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层城隍宝光,然而,这宝光之上,却有着裂缝。 裂缝之内,有漆黑魔气缓缓的渗透出来。 不过是三言两语,张宝就引动了张卫的心神,要引他入魔! 张宝的侵蚀无声无息,若不是张卫有城隍神位自发护体,否则几乎没有任何的征兆! “小斑子,回来吧,回到二哥身边来,二哥带着你,再走一遍黄巾军的路。” 张宝依旧微笑着说,没有因为敖并的话而有任何反应。 “我……” 张卫表情挣扎着,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 正此时,枯黄的竹杖点在了张卫的心口。 ‘嗡……’ 赤黄神光扩散,稳固了张卫身上的城隍宝光,将那魔气给摒除出去。 张卫浑身一颤,眼中出现了清明。 “九节杖啊,你就是大哥选的代行者?” 张宝饶有趣味的说。 张卫深吸一口气,抬头问道:“将军,武山城隍李孜鸣,也是被您如此蛊惑的吗?” “怎么能说是蛊惑?” 张宝声音之中依旧带着笑意:“我只是见到了他,和他说了说话而已。” “他比你强,还不曾忘了昔年的泥瓦匠,是如何做到了一方渠帅,他念着我的情,决定报答我而已。” 张卫看着张宝,突然自嘲的笑了,自言自语一般说道:“方才,我竟还怀着几分期待,万一将军还是昔年的将军?” “可现在,你只不过是一个占了将军身躯的魔魂而已。” “曾经的将军,绝对做不出胁恩索报的事情,也绝对不会罔顾属下性命。” “更不会做出这般邪魔行径。” 那无头身躯动了,缓缓的落了下来,到了众人的面前。 在场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被注视的感觉。 “让我看看,一个抱着过往所谓忠义,来置喙我的黄巾旧部。” “一个小小的河龙王。” “还有一个,自以为手持九节杖,就万事无忧的小娃娃。” “就是你们三个,要推翻我的计划?” 说着,张宝迈步。 ‘踏……’ 仅仅是一步迈出,魔气轰然落下。 天穹昏暗,星月无光。 那是远比张梁更加恐怖的魔气镇压。 如果是,张梁是半步人间真修,那么张宝就是在曾经那个年代,仅次于张角的大修。 作为太平道在张角之后最重要的传道之人,张宝所积累的传道功德,丰厚到一塌糊涂。 而现在,这份近乎人间绝世的修为,这份传道太平的功德,尽数化作了魔气的养料,在那扭曲的魔魂统合之下,迸发出了恐怖无比的凶威。 张卫第一个撑不下去,无力的半跪了下来,仅仅是魔气镇压,就让他的气机灵韵近乎腰斩。 而敖并要稍好一些,只是低着头,紧紧的握着手中的宝刀。 我是东海龙王之子,是真龙血裔,天庭正神,岂能屈服于邪魔外道! 敖并在心里呐喊着,他想要喊出来,以此坚定自己的信念,但却悲哀的发现,在这魔气镇压之下,他仅仅是保持着不跪下,就已然拼尽了全力。 等等…… 敖并突然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方才,张宝只说在场有三人? 风沐殿下去了何处? ‘轰!!’ 突然爆发的赤黄神光打断了敖并的思绪。 姜离已然散去了淮祸威权,只是手持九节杖,在魔气镇压之下,缓步上前。 “邪魔外道。” 姜离抬起了手中的九节杖,指向了张宝。 “你如今这般姿态,若见了大贤良师,就不觉得惭愧?” “昔年,大贤良师亲施粥水,只为能多救活一个百姓,而你,视百姓为猪狗,肆意炮制其肉身灵魂。” 张宝的声音倏然消失,等到再出现时,已然是在姜离的面前,魔气构成的手掌竟突破了赤黄神光,牢牢的握住了九节杖。 “嘴皮子利索,没用。” “若是曾经大哥手中的九节杖,我一句废话都不会说,有多远跑多远。” 张宝语带笑意,那笑意中满是癫狂。 “但现在,他成了神,做了仙君,却轻易不能动用自身法力,九节杖与其气机勾连,若是投注太多的力量,地炁必然动荡,四洲都会生变。” “所以……” 张宝手上猛然用力,与太平经极为类似,但却又迥异的气机迸发而出,带着近乎实质的魔气。 九节杖上的赤黄宝光开始剧烈的颤抖。 “黄巾军输在大哥的慈悲,现在,大哥依旧输在他的慈悲。” 张宝手上用力,九节杖颤抖的越发厉害,眼看着那赤黄神光就要被那近乎同源的真炁所侵染。 然而,正在此时,张宝却突然发现,眼前的红衣少年,对此不仅仅没有任何的焦急,眼神之中反而透着一股……怜悯? 在姜离的身后,敖并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张卫也顺势坐了下来。 这让张宝直觉感到不对,他果断的松开了九节杖,转身。 身后渭水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身穿淡蓝长裙的清丽少女,搂着一位白裙女子的胳膊,这女子脸上蒙着面纱,只有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露在外面。 不知何时就从此地离开的风沐,搂着姐姐的胳膊,小手一指张宝,语气中带着委屈。 “姐姐,就是他欺负我,还欺负姜离!” 洛水娘娘看向了张宝。 在那一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张宝的身躯骤然僵住。 第67章 张宝:我起了,扑街了,有什么好说 一位修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族第一位共主伏羲陛下的长女,她的修为会有多么强? 没有人知道。 但也绝对没有人会蠢到把这位人族第一位公主殿下当做一个寻常的河神来看待。 人间界四大部洲,无数地仙潜邸,藏龙卧虎,而在这些龙虎之中,洛水娘娘绝对有一席之地。 姜离也一直在好奇这个问题,洛水娘娘到底有多强? 今天或许能够看到一些答案? 洛水娘娘听着风沐的话,却也没有什么表达,只是静静的盯着张宝。 “姜离,见过娘娘。” 姜离对着洛水娘娘躬身行礼,身后的敖并和张卫如梦初醒,赶忙跟着一道行礼。 洛水娘娘微微点头,轻声问道:“离儿,可受了伤?” “姐姐~你都没问我受没受伤……嘤嘤嘤嘤嘤……” 风沐在洛水娘娘的面前,完全就是小女儿姿态,一听姐姐问出这话,还不等姜离回答,就钻到了姐姐怀里拱来拱去。 姜离嘴角抽了抽,还是回答道:“多谢娘娘惦念,不曾有伤势。” “如此便好。” 洛水娘娘说着,拍了一下一旁的风沐,把这缠人的丫头暂且推到了一边。 而后,才重新看向了张宝。 张宝依旧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方才洛水娘娘那一眼,所带着的意味很简单。 看似淡然而随意,却仿佛说了一句话。 勿动,动则死。 “洛水殿下?” 张宝沉声问道。 洛水娘娘没有说话,一旁的风沐哼道:“明知故问,方才见了那张梁就绝对不对,一个武修,如何能做出这样的邪法来,果不其然,内里还有你这个一个妖孽!” 说罢,风沐屁颠屁颠的去凑近姐姐,嘿嘿傻笑问道:“姐姐,我是不是很聪明?” “顺着渭水过黄河,顷刻就到了洛水去找你求救。” 她说起求救来没有任何不好意思,反而带着一股炫耀。 “沐儿,安静。” 洛水娘娘无奈的撇了她一眼。 “哦……” 风沐貌似委屈的瘪瘪嘴。 悄默声的落下云头,站在了姜离身边。 “洛水殿下,身为人族公主,见赤县神州流民无数,生灵涂炭,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就丝毫不动容吗?” 张宝很有耐心的等风沐和洛水娘娘交流完,方才开口。 或者说,他也没有能力去阻止对方做任何事。 洛水娘娘闻言,说道:“自然动容。” “那殿下为何要现身于此,阻拦贫道行事?” “殿下,贫道可以许诺,待贫道功成之日,便是身退之日,三弟给出的一切承诺,贫道都认可。” 张宝语气恳切,抬手指向了姜离,说道:“自此后,赤县神州天子,便是洛水神宫之人!” 洛水娘娘听着张宝那恳切而真诚的话,叹息一声。 “魔道果然诡谲,直到如今,你也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 “贫道所做本就是对的!” 张宝的语气骤然慷慨激昂起来。 “万民遭受压迫,流民无数,于是才有了黄巾军顺势而起!” “大哥失败了,但是我继承了他的意志!”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失败,我要个这个天下,开一个崭新的天地出来!” 洛水娘娘听着那慷慨激昂的话,却只是叹息一声。 “你方才说,我作为人族公主,会不会为百姓流离失所而动容,本宫当然会动容。” 洛水娘娘轻声道:“但现在,本宫却想说一句自私的话。” 张宝身躯骤然一僵。 洛水娘娘则继续说道:“本宫今日不想看天下万民,不想看人族前景,那也不是本宫有能力去置喙的,本宫今日只想自私一回。” 那一双淡漠的眸子落在了张宝的身上。 “本宫今日,只问你阻挠本宫妹妹行正道之罪,只问你怎么胆敢威胁本宫的人。” ‘轰!!’ 话音未落,张宝身上猛然爆发出磅礴无比的魔气,比之方才的魔气镇压还要强横数倍。 张宝在这一瞬间逼出了自己的全力。 修持一生的太平经道果,人间真修层级的修为,兵解之后尽数转化为的魔气,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漆黑的长剑,只是一个瞬间,便出现在了洛水娘娘的面前! 所有的魔气都尽数凝结在了这一剑当中。 张宝虽然入了魔,虽然心智已然被魔气彻底污浊,只会觉得自己所做的才是对的。 但也正是因为,在这一个入魔执念的加持之下,在明知不可敌的境地之下,他能够爆发出远超往常的威能。 这一剑仿佛羚羊挂角,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反应过来。 但却不包括洛水娘娘。 面对一位入魔的真修兵解仙压榨全力的一剑,洛水娘娘只是抬起了一根手指。 素白的手指纤细而修长,甚至可以看到其上淡淡的青色血管,看起来除了好看之外,平平无奇。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手指,却让那充斥着魔气,一往无前的一剑骤然停下。 起剑时有多么的凌厉凶暴,此刻的停顿就有多么的干脆利落。 魔剑顿住了,被一根手指所顿住。 而后,洛水娘娘轻轻的一翻手腕,指尖往下一弹,弹在了那剑尖之上。 魔气骤然崩溃。 张宝的无头身躯在那反冲之下,猛地倒飞出去,砸落在地上,轰出好大一个坑来。 这一幕说来漫长,实则不过是转瞬之间。 至少在姜离的眼里,只是张宝冲了上去,然后被打了下来。 这就是娘娘的实力? 一位入魔的真修兵解仙,在娘娘的面前竟然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 这已经不是老叟戏顽童,是项羽在摆弄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子! 敖并看的也是目瞪口呆,他知道身为人族公主的洛水娘娘会很强,但绝对没想到会强到这种程度。 他所看到的东西比姜离更多一些,但也正是因为多了这么一些,所以感触才更加的深刻。 怪不得,怪不得冯夷即便死皮赖脸,把自己身为黄河之神的脸面和名声都弃之不顾,也要想尽办法去靠近洛水娘娘。 一想到这位娘娘在名义上是和自己平级的黄河支流河神,敖并心里就一阵阵的打鼓…… 洛水娘娘在此时从半空缓缓落下,正好站在了张宝砸出来的大坑的边缘。 “离儿,你来。” 第68章 两位大佬打机锋 “娘娘。” 姜离走了过去。 洛水娘娘侧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会,方才点点头,笑道:“不曾撒谎,确实没有受伤。” “仰赖娘娘福泽光照,小鱼儿这一路顺风顺水。” 姜离嘿嘿笑着说道:“也涨了许多见识。” “你跟着沐儿,辛苦你了。” 洛水娘娘轻声说道。 “姐姐!” 身后传来风沐不依的撒娇声。 洛水娘娘微微一笑,见姜离笑着不说话,也不再多言,只是指了指姜离手中的九节杖。 姜离秒懂,直接双手奉上。 “你这孩子。” 洛水娘娘哑然失笑,道:“你不自己动手?” “小鱼儿这点修为,这等大事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姜离低眉顺眼的笑了笑,说道:“更何况,有娘娘在,小鱼儿自然是躲在娘娘后面好一些。” “还是说,娘娘不打算庇护小鱼儿了?” 洛水娘娘嗔了他一眼,抬手在姜离脑门上敲了一下之后,顺手接过了他手中的九节杖。 直到此时,洛水娘娘才去看大坑里的张宝。 方才娘娘和张宝的交锋,看起来十分简单利落,但实际上,张宝真的动用了全力。 而全力一击被轻易击败的代价,就是张宝现在身上的魔气已经开始无意识的崩溃。 甚至连那魔气凝聚而成的身躯,也都出现了虚幻不实的意味。 张宝已经到了极限。 “到底是昔年为民请命的人。” 洛水娘娘轻轻叹息一声,呢喃道:“可惜,走上了邪道。” 说罢,洛水娘娘抬起九节杖,对着张宝隔空一点。 ‘嗡!’ 九节杖再一次绽放出了赤黄神光来,只是这一次所绽放的神光,与在姜离手中时候不同。 在姜离手中,那赤黄神光虽说凝实,但到底还只是光华。 但是在洛水娘娘的手中,那赤黄神光却好似黄玉一般,透着十分真实的温润。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姜离方才大展神威,依靠的全部都是来自九节杖的加持,若是他自己,别的不说,那万众冤魂就能直接给姜离压死。 但洛水娘娘不同。 她只是将九节杖当成了一个工具,一个用来调动的法器而已。 同样的宝物,放在不同的人手中,自然能绽放出不一样的威能来。 随着九节杖发光,张宝那由纯粹魔气构筑的身躯开始剧烈的崩溃。 几乎是在瞬间,逸散出来的魔气就将这个方圆十丈有余的大坑直接填满。 洛水娘娘就好似钓鱼一样,轻轻一抬九节杖。 ‘嗤……’ 一道……不,两道泛着半透明白光的灵魂,就从那魔气大坑里被牵引了出来。 之所以不确定是一道还是两道,是因为这灵魂的形象十分的难以言说。 属于张梁的魁梧身躯之上,却有着两个脖颈,其中一个属于张梁,但另一个脖颈上面,却没有脑袋。 “唉……” 洛水娘娘再次叹息一声,松开了手中的九节杖。 那九节杖缓缓飘飞到了那灵魂的上空,赤黄神光闪动了一瞬,将那灵魂收了起来。 然而,做完这一切,那九节杖却不曾消失,反而悬浮在了半空。 一只手从虚空之中伸了出来,握住了九节杖。 随着这个动作,这只手的主人也随之出现。 正是那位把姜离从渭水钓上来的大贤良师。 只是,大贤良师此刻的身躯却有些虚浮淡漠,一看就知道,不是本体来此。 “姜离,见过大贤良师。” 姜离躬身行礼。 “主公!” 张卫也顾不得礼仪,三两步赶上前来,毫不犹豫的跪拜了下去。 在这个年代,跪拜之礼还不似后世那般的普遍,甚至唯有在大祭祀,以及父母面前,才会有跪拜的动作。 但张卫还是跪了下去,在他的心里,大贤良师与父亲无异。 “张卫,好生护佑一方百姓,这是你的职责。” 大贤良师的念头对着张卫微微一笑,温声道:“莫要行差踏错,也不可对过往心存怨怼,既做了一地城隍之神,就要对得起这份神位。” “是,谨遵主公之命!” 张卫跪在地上,低着头,恭恭敬敬的三拜九叩。 大贤良师等他行完了礼,方才看向了洛水娘娘,微微躬身,歉意道:“此番,竟劳动殿下出手,实在是惭愧。” 洛水娘娘微微福身还礼,淡然道:“没什么劳动不劳动,既是本宫的人遇到了事情,本宫自然要来看一看。” 这位从来淡然的洛神,却在本宫的人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大贤良师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容,说道:“姜离小友,此番功劳颇大,贫道已然给下元水官大帝府递了表文,为小友请功,还请娘娘不要拒绝。” 分明是在说姜离的事情,但最后却落在了洛水娘娘的身上。 洛水娘娘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表示赞同。 姜离低着头,静静的听着,总觉得两位大佬在打机锋,而且打机锋的核心似乎还是自己? 大贤良师终于看向了姜离,柔声道:“太平经,算是贫道给小友的谢礼,小友闲暇时,看参详一二,相信对小友道途有些好处。” 只是参详吗? 姜离心里默默的转动着念头,恭敬的点头道:“姜离惭愧,多谢大贤良师之赐。” “此间事了,贫道这便去了。” “一应后续,贫道会差人前来处理,多谢诸位。” 大贤良师没有再多说,身影缓缓的消散。 等到大贤良师的这个念头离开之后,洛水娘娘说道:“沐儿,离儿,随我回洛水。” 说话间,看到了一旁的敖并,笑道:“此番也多亏渭水龙王相助,大贤良师相信也为龙王写了请功表文。” “娘娘实在是折煞小龙,小龙不曾帮上什么忙。” 敖并心里心花怒放,虽说大贤良师没有明说,但洛水娘娘却很是直接。 只要那表文之上有自己的一个名字,那么对自己来说就是意外之喜,能够操作的地方就太多了。 说不得,更进一步的时间能够压缩一半以上。 “龙王过谦。” 洛水娘娘笑了笑,又与张卫见了礼,便带着姜离和风沐一块回了洛水神宫。 逆渭水而上,过黄河到洛水,对娘娘来说不过是顷刻而已。 进了洛水神宫,洛水娘娘直接带着二人去了后堂。 “沐儿,你先出去,姐姐有些话对离儿说。” 洛水娘娘坐在主位上,饮了一口茶。 “姐姐,我不能听吗?” 风沐可怜巴巴的眨着大眼睛,然后“怒视”姜离,就好像姜离是什么横刀夺爱的第三者一样。 洛水娘娘撇了她一眼,淡然道:“你的账,一会再跟你算。” “我去找赤儿玩!” 风沐顿时一溜烟的跑了。 等这倒霉孩子走了,洛水娘娘才看向姜离。 “离儿,你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