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级大佬重生后杀疯了》 第一章 撕婚书 寒。 浸透了骨髓的冰寒,丝丝缕缕,从每一寸裂开的骨缝里钻进来。 阴暗的地牢,空气黏腻腥腐,混杂着铁锈、排泄物和经年不散的血气。头顶唯一的小窗漏下惨淡的月光,照见墙角缩成一团的模糊人影。 谢无婧已经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只剩下一团混沌的意识,在无边的冰冷与剧痛里沉浮。 “谢氏女,勾结外敌,祸乱宫闱……满门抄斩,即刻行刑!” 尖利刺耳的宣判声,隔着厚重的石壁和漫长的时间,依旧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荡。父亲错愕震怒的脸,母亲绝望凄厉的哭喊,兄长们被按倒在地时不甘的怒吼……最后,都化作刑场上喷溅的温热液体,和她颈间骤然一凉的剧痛。 太子……宇文赫。 她为他殚精竭虑,为他周旋于虎狼环伺的朝堂,为他付出一切,换来的,竟是谢氏九族三百余口的覆灭! 恨。 滔天的恨意,比这地牢的阴寒更深,比穿骨的疼痛更烈,灼烧着她残存的魂魄。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她定要这些人,血债血偿! 轰——! 仿佛宇宙初开的一声巨响,混沌炸裂! 剧烈的失重感猛地攫住她,紧接着,一股炽热到足以焚尽万物的洪流,自灵魂最深处轰然爆发! “啊——!” 谢无婧猛地睁开眼,急促喘息,冷汗瞬间浸透单薄的寝衣。 入目是熟悉的浅碧色鲛绡帐顶,绣着精巧的缠枝莲纹。空气中浮动着清浅的安神香气息,是母亲特意为她调制的。 不是地牢。 不是刑场。 她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环顾四周。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嵌着螺钿的梳妆台,案上摊开一半的《南华经》…… 这是她在镇国公府,自己的闺房。 “小姐!您可算醒了!” 惊喜的呼唤传来,门帘被掀起,一个穿着杏色比甲的小丫鬟端着铜盆快步走进,圆脸上满是担忧,“您昨晚突然发了高热,可吓坏夫人了!这会儿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谢无婧怔怔地看着眼前鲜活的面孔。 这是……揽月?她七岁起就跟在身边的贴身丫鬟,后来为了护着她逃走,被太子的侍卫乱刀砍死,倒在血泊里,眼睛还死死瞪着她的方向…… “揽月?” 她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 “是奴婢呀,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魇着了?” 揽月放下铜盆,拧了湿帕子过来,小心翼翼地给她擦额上的汗。 温热的触感,真实的呼吸。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十六岁这一年,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她刚刚及笄,与太子宇文赫的婚约还高悬头顶,谢家还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候。 狂喜尚未升起,就被更沉更冷的恨意与警惕压了下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勉强平息,只剩一片幽深的寒潭。 “我没事。” 她接过帕子,自己慢慢擦拭脸颊,“现在是什么时辰?父亲母亲那边……” “回小姐,刚过巳时。国公爷一早就上朝去了,夫人来看过您,见您睡着,吩咐奴婢好生照看,又去佛堂了。” 揽月伶俐地答道,觑着她的脸色,“小姐,您饿不饿?小厨房温着燕窝粥呢。” 谢无婧摇了摇头,正要说话,眉心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痛楚来得迅猛,仿佛有什么东西硬生生要破开她的颅骨钻出来! “唔……” 她闷哼一声,捂住额头,眼前阵阵发黑。 “小姐!” 揽月吓得惊呼。 刺痛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一股浩瀚、古老、威严无匹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苏醒,沿着她的四肢百骸奔涌流淌!血液在血管里发出细微的嗡鸣,每一寸骨骼、肌肉,甚至毛发,都在这力量的冲刷下发生着难以言喻的蜕变。 视野边缘,一点璀璨的金芒倏然亮起,迅速扩大,化作一个半透明的、充满未来感的淡蓝色界面,静静悬浮在她眼前。 界面中央,一行古朴却清晰的金色文字缓缓浮现: 【神凰血脉——觉醒。】 紧接着,下方又跳出几行小字: 【万界交易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 【宿主:谢无婧。】 【当前权限:初级。】 【可用交易点:0。】 【仓库:空。】 【任务列表:待开启。】 神凰血脉?万界交易系统? 饶是谢无婧心志坚韧,重生这等匪夷所思之事都亲身经历了,此刻看着眼前这超出认知的界面,仍不免有瞬间的恍惚。 “小姐?您、您怎么了?别吓奴婢啊!” 揽月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想扶她又不敢。 谢无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尝试着集中意念,想象着“关闭”那个界面。 淡蓝色光屏闪烁了一下,果然消失了。 再想着“打开”,界面又悄无声息地浮现。 并非幻觉。 这是她的机缘。是苍天予她重来一次,复仇雪恨的凭仗! 她缓缓放下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却燃起一簇冰冷炽烈的火焰。 “揽月,” 她开口,声音已恢复平稳,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沉凝,“替我梳妆。用那套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配红宝石头面。” 揽月一愣:“小姐,您病才刚好,这是要出去?而且那套头面,不是预备着下月宫宴才……” “就今日。” 谢无婧打断她,掀开锦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身姿挺拔如初生的修竹,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去前厅。” 她要亲眼看看,这个时候的宇文赫,还是不是那个后来将她和谢家碾落尘埃的储君。 更要让所有人知道,镇国公府的嫡女谢无婧,醒了。 镇国公府,荣禧堂前厅。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主位上,镇国公夫人谢周氏端坐着,眉眼间带着大病初愈的憔悴,但脊背挺直,维持着一品诰命夫人的仪态。只是手中不住拨动的佛珠,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下首客座,穿着明黄色四爪蟒袍的年轻男子,正是当朝太子宇文赫。他生得俊朗,剑眉星目,只是眉宇间惯常萦绕着一丝阴郁,此刻那阴郁之下,又添了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 他今日屈尊降贵前来“探病”,本是做给朝野看的姿态——显示他对未来太子妃的“看重”,对镇国公府的“恩宠”。谁知那谢无婧竟真的卧病不起,让他在这里干坐了近半个时辰,喝了一肚子无滋无味的茶水。 “国公夫人,” 宇文赫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磕碰出清脆的一声响,“孤政务繁忙,无婧若是身体实在不适,不便相见,孤便改日再来。” 话虽客气,语气里的凉意却明显。 谢周氏心头一紧,正要赔礼,厅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嗓音,如玉石相击,瞬间打破了堂内滞闷的空气。 “殿下政务繁忙,还抽空来探望,臣女惶恐。” 众人循声望去,俱是眼前一亮。 只见谢无婧扶着揽月的手,缓步而入。一身云霞般的绯色锦裙,上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百蝶,行动间流光溢彩,蝶舞翩跹。发髻高绾,戴着一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正中一只展翅凤凰,口衔明珠,光华璀璨,映得她本就秾丽绝艳的容颜,更是灼灼逼人,不可直视。 只是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唇色也淡,反而更衬得那双眼眸幽深如寒潭,里面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婉羞涩,只有一片平静无波的冷。 宇文赫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又被更浓的不悦取代。他记得谢无婧向来爱穿素雅颜色,尤其是见他时,更是端庄持重,何曾有过这般……近乎张扬夺目的打扮?而且,她竟敢让他等这么久? “看来无婧是大好了。” 宇文赫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既如此,孤便放心了。前几日父皇还问起你的病情,赐下了些药材,回头让宫人送来。” “谢陛下隆恩,谢殿下记挂。” 谢无婧微微屈膝,礼数周全,却透着疏离。她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宇文赫脸上,那目光太过直接,也太过清冷,看得宇文赫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殿下今日前来,除了探病,可还有别的事?” 谢无婧直接问道。 宇文赫被她问得一噎,心头火起。这女人,病了一场,倒把脑子病坏了?如此不知进退!他压下火气,维持着储君的风度:“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你我婚期渐近,礼部那边有些章程,需得问问你的意思。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许,带上几分刻意的亲近,“孤知你前些日子受了些委屈,放心,那乱嚼舌根、冲撞你的下人,孤已处置了。你安心备嫁便是。” 委屈?下人? 谢无婧心底冷笑。前世,便是因着宇文赫身边一个颇得宠的侍妾挑衅,她略施惩戒,反被宇文赫斥责“善妒”、“不慈”,罚她闭门思过,成了京都的笑柄,也让父亲在朝堂上被动。所谓的处置,不过是推个替罪羊出来罢了。 见她不语,宇文赫只当她仍是使小性子,心中不耐更甚,但想到镇国公府的兵权,还是耐着性子,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支通体莹润的羊脂白玉簪,簪头雕成并蒂莲模样,精致华贵。 “这支簪子,是孤特意为你寻来的暖玉所制,于你病体有益。” 宇文赫将玉簪递过来,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温和,“孤为你簪上可好?” 若是前世的谢无婧,此刻怕已感动得不知所措。 可现在…… 谢无婧看着那支簪子,眼前闪过的却是地牢里他冰冷嫌恶的眼神,刑场上他冷漠转身的背影。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及眼底,反而让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殿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 她声音清晰,字字珠玉,“只是,臣女近来常做噩梦,梦见这婚约……似乎并非良配,恐有血光之灾,累及家门。” 宇文赫脸色骤变:“谢无婧!你胡说什么?!” 谢周氏也惊得站了起来:“婧儿!” 谢无婧却恍若未闻,继续道:“臣女思来想去,终究惶恐不安。为免日后酿成大祸,牵连殿下清誉,今日,便请殿下做个见证——” 她猛地抬手,伸向自己发间。 “你要做什么?!” 宇文赫厉喝,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谢无婧指尖一勾,精准地抽出了一份折叠整齐、略显陈旧的绢帛。她手腕一抖,绢帛展开,露出抬头朱红的玺印和熟悉的字迹。 正是当今陛下亲笔所书,赐婚太子与镇国公嫡女的——婚书! “谢无婧!你敢!” 宇文赫目眦欲裂,猛地起身想要阻止。 已经晚了。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谢无婧双手握住绢帛两端,凝神,调动起体内那股新生的、灼热的力量,汇聚于指尖。 “嗤啦——!” 清脆响亮,裂帛之声,震彻荣禧堂! 那代表无上荣宠、联结两个顶级权势的婚书,在她手中,被干净利落地、撕成了两半! 绸缎碎裂的声响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碎片翩然飘落,如同折翼的蝴蝶,无声地跌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那抹刺目的朱红玺印,正好落在宇文赫脚边,像一滩凝固的血。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前厅。 谢周氏身形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若非身后的嬷嬷死死扶住,几乎要晕厥过去。揽月更是吓得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宇文赫僵在原地,维持着欲要抢夺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个难以置信的惊怒混合体。他看着地上碎裂的婚书,又抬头看向谢无婧,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眼前的女子,依旧穿着那身华丽夺目的绯红衣裙,发间的金凤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她站得笔直,下颌微扬,撕毁御赐婚书这等滔天大罪,在她脸上却找不到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和深潭眼底那几乎要灼穿一切的恨意与快意。 那眼神,竟让他心底莫名窜起一丝寒意。 “你……你疯了?!” 宇文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怒到了极点,“谢无婧!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撕毁圣旨,形同抗旨!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 谢无婧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苍凉,“殿下,您说,还有什么‘九族’,比被自己最信任、倾尽所有去辅佐的人亲手送上断头台,更彻底的呢?” 这话没头没尾,宇文赫听得一愣,只当她是失心疯的胡言乱语,怒火更炽:“休得胡言!孤看你是病糊涂了!来人!给孤把这个疯女人拿下!” 厅外侍立的东宫侍卫闻言,立刻按刀上前。 “我看谁敢!” 谢无婧蓦地抬眸,一声冷喝。并不如何高声,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势,仿佛有看不见的波纹以她为中心荡开。那几个孔武有力的侍卫竟被她目光一扫,动作不由自主地一滞。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谢无婧的脑海中,那淡蓝色的系统界面突然自动弹出。 【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与冲突场景,触发新手引导任务。】 【任务名称:初露锋芒。】 【任务要求:成功化解当前危机,并获取100点以上声望值。(声望值来源:他人的震惊、钦佩、畏惧等强烈情绪反馈)】 【任务奖励:交易点x100,初级身体强化药剂x1,随机低武世界商品兑换券x1。】 【失败惩罚:无。(新手任务保护期)】 【是否接受任务?是/否】 谢无婧心念电转。 危机?眼前不就是最大的危机?撕毁御赐婚书,太子震怒,谢家顷刻间就有覆灭之危。 声望值?让他人震惊、畏惧? 她眼底寒光一闪。 接受! 几乎在她做出选择的刹那,体内那股神凰血脉的力量似乎被引动,变得更加活跃温热。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联系,似乎在冥冥中勾连上了某个浩瀚无垠的存在。 宇文赫见侍卫被喝住,顿觉颜面大失,戾气横生:“反了!都反了!给孤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侍卫们不再犹豫,凶悍扑上! “婧儿!” 谢周氏失声惊呼。 谢无婧却一动不动,甚至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外人看来,这像是认命等死。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感受,在引导,在尝试控制那股新生的、狂暴的力量。 近了。 侍卫带着腥风的手掌即将触碰到她的肩膀。 就是现在! 谢无婧倏然睁眼! 眸底深处,一点璀璨金芒如星火炸亮! “唳——!” 一声清越激昂、直透云霄的凤鸣,并非响在耳边,而是直接在所有人心魂深处震响! 扑向她的几名侍卫如遭重击,闷哼一声,齐齐倒飞出去,撞在厅内的立柱、屏风上,口喷鲜血,萎顿在地,竟一时爬不起来。 而谢无婧周身,无形的气浪翻滚,绯红裙摆无风自动,发间金凤振翅欲飞。她站在那里,明明容貌未改,却仿佛褪去了所有凡俗的脂粉气,只剩下一种源自血脉、俯瞰众生的尊贵与威严。 厅内所有还能站着的人,包括宇文赫和谢周氏,全都呆若木鸡,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超乎理解的一幕。 没有接触,没有武器,仅仅一声……像是鸟鸣的声响?就将精锐的东宫侍卫震飞重伤? 这是……什么妖法?还是…… 宇文赫瞳孔骤缩,死死盯着谢无婧,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惧。这绝对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温婉怯懦的谢无婧! 谢无婧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血脉沸腾带来的轻微晕眩感。效果比她预想的还好。她看向宇文赫,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殿下也看到了。” “并非臣女胡言,实乃天意示警。” 她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力量流转的微光,轻轻拂过额角,那里光洁依旧,并无异常。 “臣女自病中苏醒,便觉体内有异,时常不受控制。方才情急之下,竟冲撞了殿下侍卫,实非本意。”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如此不受控的‘祥瑞’留在殿下身边,恐非福气。这婚约,与其将来酿成滔天大祸,不如就此了断,于殿下,于谢家,都是解脱。” “天意……祥瑞?” 宇文赫脸色变幻不定,惊疑、愤怒、贪婪、忌惮……种种情绪交织。若真是什么了不得的“祥瑞”或天赋异禀,那谢无婧的价值就完全不同了!可这女人刚才撕毁婚书的决绝,又让他如鲠在喉。 谢无婧不再看他,转向面无人色的母亲,屈膝一礼:“母亲受惊了。女儿身体忽感不适,先行告退。” 说罢,不再理会厅内一片狼藉和神色各异的众人,转身,扶着门框,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出去。阳光洒在她挺直的背影上,将那身绯红照得愈发夺目,恍然间,竟真如浴火重生的凤凰,展翅欲离这污浊泥潭。 宇文赫盯着她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终究没有下令阻拦。 刚才那一声“凤鸣”和侍卫倒飞的情景,太过诡异震撼。在没有弄清谢无婧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他不敢再贸然行动。 只是,这婚约……这耻辱……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婚书,又看向瘫倒在地的侍卫,最后落到惊魂未定的谢周氏身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国公夫人,今日之事,孤希望镇国公府,能给孤,给父皇,一个满意的交代!” 说完,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脚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荣禧堂内,只剩下谢周氏粗重的喘息,和下人们压抑的抽气声。 而走出荣禧堂的谢无婧,在绕过回廊,确认无人跟随后,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连忙扶住旁边的廊柱。 强行催动还不熟悉的神凰之力,消耗远比想象中巨大,此刻她经脉隐隐作痛,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锋利的弧度。 脑海中的系统界面再次浮现: 【新手任务:初露锋芒——完成。】 【声望值获取:+235(主要来源:太子宇文赫的强烈震惊、忌惮、愤怒;镇国公夫人谢周氏的极度震惊与担忧;在场仆役的恐惧与敬畏。)】 【任务奖励发放:交易点x100,初级身体强化药剂x1,随机低武世界商品兑换券x1,已存入系统仓库。】 【新手提示:声望值可用于提升系统权限、兑换特殊物品、解锁高级交易世界。请宿主妥善利用。】 危机暂时解除,第一步,成了。 她撕毁了婚书,当众打了太子的脸,展现出了“异常”,将一道难题抛了回去。宇文赫和皇帝会如何反应?是畏惧这“祥瑞”而暂时按捺,还是更想将她掌控或摧毁? 谢家内部,又会如何震荡? 还有那“万界交易系统”……究竟有何玄妙?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腾,但最清晰的,是重生以来第一口畅快呼出的浊气,和胸腔里重新点燃的、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宇文赫,还有那些躲在暗处、推波助澜的魑魅魍魉。 等着吧。 我谢无婧,回来了。 这一世,我不做依附乔木的丝萝,我要做那焚尽一切的烈焰,做那翱翔九天的神凰! 所有欠我的,我都要你们,千倍、万倍地偿还! 她闭上眼,缓了缓急促的呼吸和翻腾的气血。再睁开时,所有脆弱都已收起,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揽月,”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回廊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扶我回房。” 暗处,一个纤细的身影微微一顿,随即悄无声息地现身,正是本该瘫倒在荣禧堂的揽月。她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没有了惶恐,只剩下绝对的忠诚与一丝深藏的激动。 “是,小姐。” 主仆二人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国公府深深庭院的阴影之中。 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在无人得见的虚空深处,随着那235点声望值的注入,万界交易系统界面轻微闪烁了一下,【当前权限:初级】的字样后面,悄然浮现出一个几乎微不可察的进度条: 【升级进度:0.1%】。 更下方,灰色的【任务列表】微微一跳,第一个正式任务悄然解锁,标题猩红: 【崛起之路(一):十日之内,于京都建立初步情报网,掌握三品以上官员至少一条隐秘。奖励:交易点x500,中级修炼功法x1。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项已获得能力。】 第二章 凤鸣惊堂 荣禧堂那一声直透心魂的“凤鸣”,如同投入滚油锅的水滴,在极短的死寂后,引发了镇国公府乃至整个京都深水之下剧烈的沸腾。 碎裂的婚书纸片尚未被清扫,太子宇文赫含怒拂袖而去的背影还烙在某些人惊悸的眼底,各种揣测、密报、窥探,已如嗅到腥味的蚊蚋,从国公府各个不起眼的角落,悄然飞向京都四面八方。 “听说了吗?国公府那位嫡小姐,怕是得了失心疯,竟敢当众撕了御赐的婚书!” “何止!当时在场的人说,她身上冒出金光,一声怪叫就把东宫的侍卫全震吐血了!邪门得很!” “莫非是妖怪附体?还是……真如她所说,是什么‘天意示警’?” “嘘——慎言!这事儿,宫里还没定论呢……” 流言蜚语在勋贵圈子下层仆役间悄然传递,版本愈发离奇。而更高层的目光,则带着更多的审视与算计,投向了那座往日门庭若市、此刻却大门紧闭的镇国公府。 倚梅苑,谢无婧的闺房。 房门紧闭,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橙红的光透过茜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室内安静,只有更漏滴答,以及偶尔炭盆里银骨炭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谢无婧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揽月在门外守着。 她盘膝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并未像寻常闺秀那般绣花抚琴,而是闭目凝神,尝试引导体内那股新生的、灼热的力量。 神凰血脉。 这四个字在她心间滚过,带来奇异而沉重的实感。她能“感觉”到,那力量蛰伏在骨髓深处,随着她的呼吸缓慢流转,每一次循环,都带来微不可察的强化与某种源自亘古的明悟。但如何主动运用、挖掘更深层的力量,却如雾里看花,不甚清晰。 心念微动,淡蓝色的系统界面在眼前展开。 【宿主:谢无婧】 【血脉:神凰(觉醒初期,融合度0.7%)】 【修为:未入阶(体质初步强化)】 【交易点:100】 【仓库:初级身体强化药剂x1,随机低武世界商品兑换券x1】 【任务列表:崛起之路(一)进行中(剩余时间:9天23小时)】 她的目光落在“初级身体强化药剂”和“随机低武世界商品兑换券”上。 “使用初级身体强化药剂。” 指令下达,仓库格子里的那管泛着浅蓝色荧光的液体瞬间消失。几乎同时,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热流自胃部升起,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不同于血脉觉醒时的霸道炽烈,这股热流更专注于修复与滋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白日强行催动血脉之力带来的经脉隐痛被快速抚平,消耗的精力在迅速恢复,甚至连五感都似乎敏锐了一分。 【初级身体强化药剂使用完毕。体质小幅提升,精力恢复,暗伤修复。当前血脉融合度:0.9%。】 效果显著。谢无婧轻轻舒了口气,感觉状态好了许多。 她的目光又投向那张“随机低武世界商品兑换券”。系统说明,使用后可随机连接一个低武(低等武力)世界,并从其常规商品列表中免费兑换一件物品。 “使用随机低武世界商品兑换券。” 兑换券化作光点消散。界面中央出现一个不断旋转的灰色漩涡,数息之后,漩涡定格,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和一个简易的商品列表: 【已随机连接世界:玄黄大陆(低武)】 【可兑换商品(限1件):】 《基础内功心法·青木诀》(拓本) - 蕴含一丝草木生机之气的入门内功,中正平和,易入门。兑换需:10交易点。 精铁匕首(凡品) - 百炼精铁所铸,锋利坚韧。兑换需:5交易点。 金疮药(小)x3 - 效果尚可的止血生肌药粉。兑换需:2交易点。 粗布麻衣(灰色)x1套 - 玄黄大陆平民常见服饰。兑换需:1交易点。 碎银五两 - 玄黄大陆通用货币。兑换需:1交易点。 谢无婧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基础内功心法·青木诀》。 神凰血脉力量强大,但如何系统修炼、掌控并发挥其威力,她毫无头绪。这《青木诀》虽只是低武世界的入门心法,且属性似乎与她的神凰之火不甚匹配,但“中正平和,易入门”的描述,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一个指引能量运转的“框架”和“路径”。 “兑换《基础内功心法·青木诀》。” 【消耗10交易点,兑换成功。商品已存入仓库。】 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以某种陌生文字书写的小册子出现在仓库格子里。谢无婧将其取出,触手微凉。奇异的是,当她凝神看向那些文字时,脑海中自然浮现出对应的、可以被理解的意念和信息,仿佛系统自带翻译功能。 她粗略翻阅,果然是一门引导体内“气”(在她这里,或许可以理解为尚未完全转化的神凰之力)沿特定经脉循环,滋养身体,并初步积累运用的法门。法诀简单,运行路线清晰,正适合初学者。 “先以此法为基,掌控力量运转。神凰之力层级更高,或可反哺甚至改造这基础法门。” 谢无婧心中定计。修行之路漫长,须得一步步来。 收起《青木诀》,她的注意力回到系统发布的主线任务上。 【崛起之路(一):十日之内,于京都建立初步情报网,掌握三品以上官员至少一条隐秘。】 “十日……时间紧迫。” 谢无婧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榻上的小几,“建立情报网,需要人手、渠道、资金,以及……绝对的控制力。” 她目前有什么? 明面上,是刚撕了太子婚书、身负“妖异”传闻、处境微妙的镇国公府嫡女。父亲镇国公谢擎苍态度不明,母亲担忧恐惧,府中下人惊疑不定,外界虎视眈眈。 暗地里,是觉醒神凰血脉、拥有万界交易系统的重生者。有100交易点(已用10点),有初步强化的身体,有一本基础内功心法。 以及,一个对她绝对忠诚、却同样势单力薄的丫鬟揽月。 “不能依靠国公府的力量,至少不能明面依靠。父亲……前世的教训还不够么?” 谢无婧眼神冰冷。父亲谢擎苍对皇室忠心耿耿,前世即使最后关头,仍对宇文赫抱有一丝幻想,导致谢家彻底失去反抗机会。这一世,在拥有足够自保和反击的力量前,她不能将希望寄托于任何人。 “需要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力量。从暗处开始。” 她的目光落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又转向屋内燃烧的灯烛。火光在她幽深的眸子里跳跃。 “情报网的第一步,是眼睛和耳朵。京都最不缺少眼睛和耳朵的地方……” 她沉吟片刻,“是市井,是底层,是那些不起眼的角落。茶楼酒肆的伙计,走街串巷的货郎,青楼楚馆的杂役,甚至……乞丐。” 这些人身份低微,消息却最是灵通混杂。关键在于,如何从中筛选出有用的信息,并确保这些“眼睛”为自己所用。 资金……交易点可以兑换黄金白银吗?她尝试向系统询问。 【万界交易系统支持以交易点兑换已连接世界的通用货币,兑换比例根据世界能级浮动。当前可兑换:玄黄大陆碎银(1交易点=5两)。注:本世界(大胤朝)金银可直接兑换,比例:1交易点=10两白银(或等价黄金)。】 10两白银。不多,但作为启动资金,谨慎使用或许足够。毕竟,收买最底层的眼线,花费不会太高。重要的是可靠的控制手段。 谢无婧想到《青木诀》。虽然只是基础心法,但若稍加修改,配合她一丝微弱的、蕴含神凰特质的力量,或许能弄出点别的东西?比如,某种简易的、能让人产生依赖或痛苦以示惩戒的禁制?或者,更简单直接一些…… 她想起前世在宫廷阴暗角落听说过的某些控制人的手段。毒药?蛊虫?低武世界会不会有类似的东西? 暂时没有头绪。但时间不等人。 “揽月。” 她轻声唤道。 门扉悄无声息地打开又关上,揽月快步走近,脸上已没了白日的惊慌,只剩下全然的信赖与等待指令的专注:“小姐。” “府中现在情况如何?” 谢无婧问。 “回小姐,太子殿下走后,夫人晕厥了一次,被救醒后一直在佛堂诵经,未曾出来。国公爷尚未回府,但门房说,午后已有好几拨人递了拜帖,都被管家以‘小姐病重,夫人身体不适’为由挡了回去。府内……人心惶惶,尤其是荣禧堂伺候的那些,都被夫人下令暂时看管在偏院,不许随意走动。各房各院都安静得很,但奴婢觉得……暗地里打听消息的不少。” 揽月条理清晰地汇报,显然已留心观察过。 谢无婧微微颔首。母亲的反应在意料之中。父亲的沉默和府内的压抑,也是必然。 “揽月,你怕吗?” 谢无婧忽然问。 揽月抬头,眼神坚定:“不怕。小姐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小姐要做什么,奴婢就帮您做什么。” 谢无婧看着她,前世揽月惨死的模样与眼前鲜活忠诚的面孔重叠。她缓声道:“我要做的事,很危险,需要暗中进行,不能被府里任何人,包括父亲母亲察觉。你可能需要离开府邸,去接触一些……三教九流之人。” 揽月没有丝毫犹豫:“奴婢明白。小姐吩咐便是。” “好。” 谢无婧不再多言,“第一件事,明日一早,你想办法悄悄出府,不要惊动任何人。去西市最鱼龙混杂的‘三眼井’胡同附近,找一处不起眼但人来人往的茶摊,坐下听听闲话,尤其注意关于今日镇国公府、关于太子、关于各府官员的议论。不要主动打听,只需听。然后,观察茶摊的老板、伙计,还有常在那里混迹的闲汉、乞丐,看看哪些人嘴碎但胆小,哪些人看似不起眼却眼神活络。记住他们的样貌特征,傍晚前回来告诉我。” “是,小姐。” 揽月牢牢记下。 “这些银子,你拿着。” 谢无婧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不起眼的荷包,里面是她平日积攒的一些散碎银两,约莫二十多两,“必要的时候,可以花用,但尽量节省。你的安全第一。” 揽月接过荷包,郑重收好。 “去吧,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开始,一切都要小心。” 揽月退下后,室内重归寂静。 谢无婧再次看向系统界面,那“崛起之路(一)”的任务倒计时,无声跳动。 她没有立刻开始修炼《青木诀》,而是铺开纸笔,就着烛光,开始梳理记忆。 前世的记忆庞杂而痛苦,但她强迫自己回忆。哪些官员是太子的铁杆?哪些是墙头草?哪些与谢家有旧怨?哪些府中有不为人知的阴私?三品以上官员……范围不小,但总有突破口。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移动,一个个名字、官职、关联事件被记录下来。有些记忆已经模糊,有些却因临死前的深刻怨恨而格外清晰。 她写下“户部侍郎,周显”几个字时,笔尖顿了顿。此人贪财好色,是太子的钱袋子之一,前世曾多次在赋税上做手脚为难父亲。他好像……在城南偷偷养了一房外室,那外室似乎还是个犯官之后? 这是个线索。 她又写下“兵部尚书,孙崇”。此人是老狐狸,表面中立,实则暗中倾向二皇子。他唯一的儿子是个病秧子,常年卧床,孙崇遍请名医无果,似乎还曾私下求过一些邪门歪道…… 时间在回忆与书写中悄然流逝。烛火噼啪,映照着少女苍白却异常沉静的侧脸,那眼底深处,是正在凝聚的风暴核心。 与此同时。 镇国公府,外书房。 夜色已深,镇国公谢擎苍方才回府。他并未去后宅,而是直接进了书房。这位大胤朝的军方柱石,年近五旬,身材依旧魁梧挺拔,面容刚毅,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 管家谢安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热茶,低声将白日荣禧堂发生的事,巨细靡遗地禀报了一遍。 谢擎苍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唯有手背暴起的青筋,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当真……有凤鸣之声?侍卫倒飞吐血?”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千真万确,老爷。当时在场之人不少,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做不得假。” 谢安垂首道,“太子殿下震怒而去,留下一句话,要咱们府上给个交代。” 谢擎苍久久沉默。 女儿突然病愈,性情大变,当众撕毁婚书,身负异象……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蹊跷和危险。身为父亲,他本能地担忧女儿的安危和状态;身为臣子,他更清楚撕毁御赐婚书、冲撞太子是多大的罪名;而身为历经沙场、见识过一些超常力量的老将,他对那“凤鸣”与无形之力,有着更深的忌惮与……猜测。 “婧儿现在如何?” “回老爷,大小姐回了倚梅苑后,便闭门不出,只留了揽月伺候。晚膳也是送进去的,未曾见人。” 谢擎苍揉了揉眉心:“夫人呢?” “夫人……受了惊吓,一直在佛堂,粒米未进。”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爷,此事……该如何应对?宫里恐怕很快就会有旨意……” 谢安忧心忡忡。 谢擎苍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锐利如刀:“等。” “等?” “等宫里的反应,等太子的下一步,也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等婧儿,她到底想做什么,又能做到哪一步。”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曾经的她温婉聪慧,但绝非如此决绝疯狂之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背后,必定有缘由。那“凤鸣”异象,更是让他想起了一些极其古老、几乎被视为传说的记载。 或许,谢家的命运,从今日起,真的要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了。 而此刻的东宫,灯火通明。 宇文赫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书房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地上散落着被他扫落的笔墨纸砚。 “谢、无、婧!”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白日的耻辱历历在目。婚书碎裂的声音,侍卫吐血倒地的画面,还有谢无婧那双冰冷彻骨、仿佛看透一切虚妄的眼睛……都让他如芒在背,怒火中烧。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贪婪。 那到底是什么力量? 如果……如果能将这种力量掌握在自己手中…… “来人!” 他忽然扬声。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角落,单膝跪地:“殿下。” “去查!给孤彻底查清楚,谢无婧病重期间接触过什么人,吃过什么药,遇到过什么异常之事!还有,今日那异象,究竟是怎么回事!宫里那些老供奉,还有钦天监,给孤旁敲侧击地问!” “是!” 黑影领命,瞬间消失。 宇文赫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父皇……您应该也得到消息了吧。您会怎么做呢?” 他低声自语,“祥瑞?妖异?无论如何,谢无婧……还有镇国公府,都必须牢牢控制在手中。若是不能……”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夜幕下的京都,暗流汹涌。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那座紧闭的国公府,聚焦在了倚梅苑中那个掀起惊涛骇浪的少女身上。 风暴,已悄然降临。 而处于风暴眼的谢无婧,刚刚合上写满记忆的纸张,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她盘膝坐好,按照《青木诀》的第一层行功路线,尝试引导体内那丝灼热的力量。 前路艰险,步步杀机。 但她已无退路,唯有向前。 窗外的更漏,滴滴答答,敲打着漫漫长夜 第三章 暗流初涌 夜色如墨,浓稠地泼洒在京都之上,却盖不住这座城市肌理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谢无婧的闺房内,最后一缕烛火余烬的微光也已熄灭,唯有清冷的月色,透过茜纱窗棂,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她盘膝端坐于软榻,呼吸细长匀净,仿佛已沉入梦乡。 然而,她的意识却无比清明。 《基础内功心法·青木诀》的文字与行功路线图,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摒弃了血脉觉醒时的霸烈冲击,她尝试着以最温和、最专注的意念,去感知、去引导体内那区别于寻常“气”的、源自神凰血脉的灼热能量。 初始时,那力量桀骜不驯,如同被禁锢的火焰,左冲右突,与她试图建立的循环路径格格不入。经脉传来细微的灼痛与滞涩感。 谢无婧不急不躁。她将全部心神沉入其中,一遍遍尝试,一次次微调。她不再强行驱使,而是试着去“沟通”,去“安抚”,以自身意志为桥梁,将那股高傲的力量,慢慢纳入《青木诀》预设的、简单而稳固的河道。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冰层下第一道暖流的破裂,一丝微弱却温顺的热流,终于顺从了她的引导,沿着手太阴肺经的起始穴——中府穴,缓缓流入,按照《青木诀》第一层的路径,开始了极其缓慢、却意义非凡的第一次循环。 “成了。” 谢无婧心中古井无波,只有一丝尘埃落定的了然。虽然这循环慢如龟爬,引动的力量微乎其微,甚至绝大部分神凰之力依旧沉眠于血脉深处,不受此法调动,但这第一步,终究是迈出去了。 这意味着,她找到了一个初步掌控、运用这股超凡力量的“把手”。假以时日,随着修炼加深、血脉融合度提高,这个简单的“框架”未必不能被她改造、拓宽,直至完全适应神凰之力的磅礴。 就在第一个微小循环完成的刹那——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引导特殊能量进行有序循环,完成初次自主修炼。】 【血脉融合度提升0.3%,当前融合度:1.2%。】 【解锁系统辅助修炼模块(基础)。】 【奖励:交易点x50。】 淡蓝色的系统界面自动弹出,提示信息闪烁。 谢无婧心中微动。辅助修炼模块?她集中意念点开,发现界面多了一个简陋的、类似经络图的模拟区域,旁边标注着能量流动的实时速度和预估效率。目前来看,这模块只能在她修炼《青木诀》时,提供最基础的“内视”辅助和效率参考,聊胜于无。但50交易点的奖励,却是实打实的补充。 她看了一眼系统时间,距离黎明尚有一个多时辰。 没有继续修炼。初次成功,需要巩固,更需要体悟。她缓缓收功,让那一丝热流归于丹田(暂且如此称呼那能量汇聚之处),仔细体会着身体的变化。疲惫感减轻了许多,耳目似乎也更清明了些,白日强行动用力量导致的细微暗伤,在《青木诀》那蕴含的微弱生机之气与神凰血脉的自愈能力双重作用下,已近乎痊愈。 她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夜色中的镇国公府,比往常更加寂静。但这种寂静之下,却隐隐流动着不安的躁动。远处似乎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闪即逝。那是巡夜的家丁?还是别的什么人在暗中活动? 谢无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来,她白日里投下的那颗石子,涟漪已经开始扩散了。 她没有点灯,就着月光,回到桌边,将傍晚时写满记忆与线索的纸张再次展开,目光落在“户部侍郎周显”和“兵部尚书孙崇”这两个名字上。 “周显……外室……犯官之后……” 她指尖轻点,“孙崇……病弱独子……求医问药,乃至旁门左道……” 这两条线索,指向性都很强。若能证实,拿捏住把柄,不仅对完成任务有利,将来或可成为撬动局面的支点。但如何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去探查、去证实? 她需要一个可靠的、能执行此类探查任务的人。揽月忠诚,但涉世未深,能力有限,目前只适合做最基础的耳目。 自己亲自出马?风险太高,且容易打草惊蛇。 系统……能否提供助力?她再次审视万界交易界面。100交易点(兑换青木诀用掉10点,奖励50点,现有140点),能兑换的东西有限。玄黄大陆的商品列表里,除了已兑换的《青木诀》,其他几样暂时派不上大用。 或许……可以尝试再次随机连接其他世界?但新手任务奖励的兑换券已经用了,直接用交易点开启随机连接?系统并未明确说明价格和机制,贸然尝试可能浪费宝贵的前期资源。 就在她权衡之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咔”一声响。 像是枯枝被不小心踩断,又像是瓦片轻微的磕碰。 谢无婧眼神一凛,瞬间吹熄了手边刚刚燃起、用以看纸的微弱火折子,整个人无声无息地隐入床帏的阴影之中,屏住了呼吸。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五感却提升到了极致。修炼《青木诀》初入门槛带来的些许提升,在此刻显现出来——她能更清晰地捕捉到夜风中细微的声响。 衣袂与瓦片摩擦的窸窣声,极其轻微,若非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来自屋顶。 不止一人。至少两个,或许三个。轻身功夫不弱,但似乎……并非顶尖,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甚至有些……生疏? 不是宫里的顶尖暗卫,也不像太子麾下那些见不得光的死士。会是谁的人?父亲派来监视她的?还是其他势力按捺不住,前来探查“异象”真相的? 谢无婧按兵不动,指尖却悄然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神凰之力。力量虽微,但若出其不意,配合她前世学过的一些粗浅防身招式(原主身为将门之女,倒也学过些花拳绣腿),未必不能制造混乱,惊动府中护卫。 屋顶上的动静停了片刻,似乎在观察、在聆听。过了一会儿,极其轻微的交谈声,被夜风割裂成破碎的音节,隐约飘来: “……确定是这间?” “……小姐……未出……” “……看看……小心……” 声音陌生,年轻,带着一种不同于宫廷或世家训练的、略显市井的腔调。 谢无婧心中疑窦更深。这听起来,不像是训练有素的探子,倒像是……被临时雇来踩点望风的?目标明确是她,但手段并不高明。 就在她判断形势的当口,其中一个声音似乎低呼了一声“不好!”,紧接着,屋顶传来一阵略显慌乱的细微响动,似乎有人滑了一下,然后便是急促远去的衣袂破风声。 走了? 谢无婧依旧隐在暗处,耐心等待。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认再无声息,她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她没有立刻叫醒外间的揽月,也没有惊动府中护卫。今夜之事,透着蹊跷。来人目的不明,身手一般,来得突然,去得仓促。更像是……一次试探,或者,一次并不成功的窥探。 会是谁呢?京都里,有谁会对一个刚刚撕了太子婚书、身负“妖异”传闻的国公府小姐如此感兴趣,却又派不出像样的人手? 她走到窗边,仔细检查。窗棂完好,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对方似乎并未打算潜入,只是在屋顶观察。 谢无婧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看来,这潭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浑,各色鱼鳖,已经开始冒头了。 她没有丝毫睡意,反而因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头脑更加清醒。重新坐回桌边,她将“探查周显、孙崇隐秘”的计划暂时压下,转而开始思考另一件事——如何尽快建立起最基本、最快速的应急消息传递渠道。 不能每次都依赖揽月冒险外出。府内必须有至少一个可靠的、能与外界保持单向紧急联系的点。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套红宝石头面中的一枚不起眼的珍珠耳坠上。 或许……可以从“旧物”入手? 天色将明未明,是一日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揽月按照吩咐,早早起身,换上一身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裳,头发梳成最简单的丫鬟样式,脸上还特意抹了点灶灰,看起来就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她揣好小姐给的银两和一枚看似普通的铜钱(实则是谢无婧交代的信物),避开早起洒扫的婆子,从后院一处因年久失修而少有人注意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镇国公府。 清晨的寒风刺骨,街道空旷,只有少数早起的贩夫走卒缩着脖子匆匆而行。揽月压下心中的紧张,低着头,快步朝着西市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小姐为何要她去那里,但她知道,小姐做的事,一定有道理。她只需牢牢记住小姐的每一句吩咐:听,看,记,回。 而此刻的倚梅苑内,谢无婧已结束了又一次短暂的《青木诀》修炼。血脉融合度艰难地提升了0.1%,达到1.3%。她能感觉到,每一次成功的循环,都在潜移默化地改善着她的体质,尽管缓慢。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坐在镜前,任由一个二等丫鬟为她梳头,神色平静,仿佛昨日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小姐,夫人身边的赵嬷嬷来了,说夫人请您去佛堂一趟。” 门外传来通报。 该来的,总会来。 谢无婧对着镜中容颜绝丽却眼神沉静的女子微微一笑。 “知道了。请赵嬷嬷稍候,我即刻便去。” 风暴眼中心的平静,往往最为致命。而她,已准备好迎接母亲,或许还有随之而来的,更多审视与波澜。 第四章 佛堂暗语 镇国公府的佛堂设在东南角一处清幽院落,平日只国公夫人谢周氏并几个心腹仆妇在此礼佛诵经。此处植满青松翠柏,即便冬日,也带着一股沉郁的绿意,与府中其他地方的精巧华丽截然不同,更添几分肃穆与压抑。 谢无婧踏入院门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佛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木鱼有节奏的轻叩声,以及极低微的、断续的诵经声。 领路的赵嬷嬷在台阶下便停住了脚步,垂首恭立,示意谢无婧自己进去。这位跟在谢周氏身边几十年的老嬷嬷,此刻眼观鼻鼻观心,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谢无婧整了整衣袖,推门而入。 佛堂内光线略显昏暗,长明灯在佛像前幽幽跳动。蒲团上,谢周氏穿着一身深青色家常袄裙,未戴任何钗环,背对着门口,跪得笔直。她面前的经案上摊开着一卷《地藏菩萨本愿经》,木鱼声正是从她手下发出。 听到开门声,木鱼声顿了顿,又继续响起,节奏未乱。 谢无婧走到母亲侧后方,静静站定,没有立刻出声。 檀香袅袅,经文低诵。这本该是让人心灵安宁的场景,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张力。 良久,谢周氏终于敲完了最后一个音节,将木鱼槌轻轻放下。她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与疲惫,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婧儿,你来了。” “母亲。” 谢无婧屈膝行礼。 谢周氏缓缓转过身。不过一夜,她仿佛苍老了许多,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面色苍白,唯有那双与谢无婧颇为相似的眼睛里,除了担忧恐惧,还残留着一丝竭力控制的震动与不解。 她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依旧是那张倾城的脸,但眉宇间那份曾经让她欣慰的温婉柔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静与……疏离。还有那身素淡的衣裙,仿佛在无声地撇清与昨日那袭灼目绯红的一切关联。 “昨日……” 谢周氏开口,声音干涩,“荣禧堂之事,你可知道,闯下了多大的祸事?” “女儿知道。” 谢无婧语气平静,“撕毁御赐婚书,冲撞太子,形同抗旨,罪可诛族。” “你既知道,为何还要……” 谢周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怒意,“你可是疯了?!那是太子!是未来的国君!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让谢家如何自处?让你父亲如何在朝堂立足?你……”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无婧,话都说不连贯。 谢无婧依旧平静地看着她,等母亲气息稍平,才缓缓道:“母亲以为,顺从这婚约,嫁给宇文赫,谢家便能安稳立足,父亲便能高枕无忧了吗?” 谢周氏一怔。 “女儿此前病重,昏迷之中,浑浑噩噩,却仿佛窥见了一些……未来的碎片。” 谢无婧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飘忽感,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半真半假,最能解释她突变的行为,“我梦见,谢家高楼起,宾客盈门;又梦见,谢家楼塌了,血流成河,无人收尸。我梦见我凤冠霞帔,嫁入东宫;又梦见冷宫凄凄,三尺白绫……最后,是宇文赫冰冷的眼睛,和满门抄斩的诏书。” 谢周氏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倒退一步,撞在经案上,碰翻了旁边的香油灯盏。 “你……你胡说什么!” 她声音发颤,下意识地看向佛像,仿佛在寻求庇佑,又像是害怕被什么听见,“梦境岂能作准!那是太子,是储君!你……” “若只是梦境,女儿或许不会如此决绝。” 谢无婧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母亲的眼睛,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一切伪装,“但女儿醒来后,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力量,母亲昨日也亲眼见到了。那一声鸣响,那些倒地的侍卫……母亲,您觉得,这是寻常人能有的吗?这是‘祥瑞’,还是‘妖异’?宇文赫和他背后的人,会如何看待这股力量?是利用,还是……毁灭?” 谢周氏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头晕目眩,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昨日那匪夷所思的一幕,是她亲眼所见,无法否认。女儿的话,更是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赤裸裸地剖开——谢家功高,本就易惹猜忌,若再加上一个身负“异象”、无法控制的女儿…… “撕毁婚书,是断绝与东宫明面上的纽带,是将这潜在的‘祸根’摆到明处。” 谢无婧声音转冷,“陛下和太子若认为这是‘祥瑞’,或许会暂且观望,试图招揽控制;若认为是‘妖异’,首要清除的也是我这个‘源头’。无论如何,都将谢家从‘太子姻亲’这个最招风的位置上,暂时摘了出来。父亲,或许还能有一线转圜之机。” “可……可这是抗旨啊!” 谢周氏无力地跌坐在蒲团上,泪如雨下,“陛下岂能轻饶?太子岂会干休?” “抗旨的罪名,女儿一人担了便是。” 谢无婧语气决绝,“所有事情皆因我‘病中得异,神智昏聩,冲撞天家’而起。母亲只需对外表现痛心疾首,对内严加看管于我。父亲在朝堂上,或可借此请罪,表忠心,诉无奈。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未必会立刻赶尽杀绝。” 她顿了顿,看着母亲惊惶无措的脸,放缓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母亲,事已至此,后悔恐惧皆是无用。我们已无退路。要么,等着皇权一步步将谢家碾碎;要么,搏一条生路出来。女儿身上的变化,或许是灾劫,也未尝不是……契机。” 谢周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女儿。眼前的少女,明明是自己怀胎十月生养、娇宠着长大的,此刻却陌生得让她心悸。那眼神里的冷静、决断,甚至那一丝隐隐的、仿佛看透世情的沧桑,绝不是一个十六岁闺中少女该有的。 难道……真是冥冥之中的警示?是谢家列祖列宗不忍见家族覆灭,才让婧儿……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结合昨日的异象,女儿判若两人的言行,还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梦境”……谢周氏本是虔诚信佛之人,对于鬼神天命之说,远比常人更易接受。 她脸上的恐惧未退,却慢慢渗入了一种复杂的、近乎绝望中的挣扎。 “……你待如何?” 她哑声问,手指紧紧攥着佛珠。 “女儿需要时间。” 谢无婧见母亲态度松动,心中微定,“需要弄清楚身上这股力量的来龙去脉,需要……为谢家寻一条真正的退路,或者,生路。在这之前,府内必须稳住,不能自乱阵脚。尤其是下人之间,流言需控制,但也不必完全禁绝。有些话,让他们传出去,或许更好。” 谢周氏听懂了女儿的暗示。流言可以成为保护色,也可以成为试探风向的浮标。 “你父亲那里……” “父亲那里,女儿会找机会亲自去说。” 谢无婧道,“但母亲需知,此事关乎谢家存亡绝续,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即便是父亲,有些话,或许也暂时不便全然透露。” 她这是在给母亲打预防针,谢擎苍的态度,她并无十足把握。 谢周氏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我知道了。佛堂清静,你……你近日便常来此处‘静思己过’吧。我会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打扰。” “静思己过”,便是对外最好的说辞,也是将她暂时“保护”或者说“隔离”在风暴中心的借口。 “多谢母亲。” 谢无婧再次行礼,“另外,女儿病体初愈,精神不济,倚梅苑的事,想交由揽月全权打理,其他丫头婆子,若无必要,不必近前伺候了。” 这是要清理身边可能不可靠的眼线,确保倚梅苑如铁桶一般。 谢周氏看了她一眼,疲惫地摆摆手:“随你吧。我会让赵嬷嬷安排。” “女儿告退。” 谢无婧退出佛堂,轻轻带上门。院内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精神一振。 母亲这一关,暂时算是过了。虽然并未完全取得信任,但至少争取到了暂时的自主空间和府内有限的配合。 接下来,就是等待揽月的消息,以及……应对父亲,还有宫中可能到来的旨意。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晨曦已破开云层,洒下淡金色的光芒,却驱不散冬日清晨的凛冽寒意。 新的一天开始了。暗流依旧在涌动,而她要做的,是在这激流中,为自己,为谢家,找到那块可以立足、甚至可以借力起势的礁石。 她缓步走回倚梅苑,步履沉稳。 脑海中,系统的任务倒计时,无声流逝。 【崛起之路(一)剩余时间:8天12小时。】 时间,越来越紧了。 第五章 西市耳目 西市,京都最庞大的货物集散地,亦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渊薮。不同于东市的井然有序与贵人云集,这里充斥着更加原始粗粝的市井气息。各色口音的吆喝声、骡马的嘶鸣、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辚辚声、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牲畜、皮毛、香料、汗臭混杂的浓烈味道,共同构成了一幅喧嚣而充满生命力的浮世画卷。 “三眼井”胡同,位于西市边缘,因巷口一口古老的三眼石井得名。此地更是混乱,巷道狭窄曲折,两旁挤满了低矮破旧的棚屋、廉价客栈、暗娼门子,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销赃窝点。路面上污水横流,杂物堆积,行人多是些衣衫褴褛的苦力、眼神飘忽的闲汉、面带风尘的流莺,以及一些缩在墙角、目光警惕的乞丐。 揽月强忍着胃里的不适和砰砰直跳的心,紧紧攥着怀中小姐给的铜钱,低着头,快步穿行在肮脏的巷道里。小姐吩咐找的茶摊,并不难寻。就在三眼井旁边,一棵半枯的老槐树下,用几块破木板和油毡布搭了个简陋的棚子,摆着三四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条长凳。一个满脸褶子、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佝偻着腰,用黑乎乎的抹布擦着桌面。 正是清晨过后,早市将散未散的时辰。茶摊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一个缩着脖子啜饮粗茶的挑夫,两个敞着怀、露出刺青臂膀的闲汉正在低声嘀咕,还有一个戴着破毡帽、看不清面容的人,独自坐在最角落,面前摆着一碗浑浊的茶汤,一动不动。 揽月心跳得更快了。她深吸一口气,学着旁边那些人的样子,走到老头面前,用尽量显得自然的、带着点怯生生的声音说:“老丈,一碗茶。” 独眼老头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从身后一个冒着热气的黑铁壶里倒出一碗暗褐色的液体,推到桌边,伸出一只脏兮兮、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 揽月会意,摸出两文铜钱,放在那只手上。 老头收了钱,不再理她,继续慢吞吞地擦着本已油腻的桌子。 揽月端着那碗气味刺鼻的茶汤,小心翼翼地走到离那两个闲汉稍远、又能隐约听到他们说话,且靠近巷口人流方向的位置坐下。她低着头,小口啜饮着难以下咽的粗茶,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 起初,只有挑夫吸溜茶水的动静,和远处市场的嘈杂。 过了一会儿,那两个闲汉的嘀咕声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听说了么?昨儿个镇国公府,可出了大事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道。 “嗨,这事儿早传遍了!不就是那位大小姐,把跟太子的婚书给撕了嘛!” 另一个粗哑的声音接话,带着点幸灾乐祸,“啧啧,真够带种的!那可是太子爷!” “撕婚书?那是明面上的!内里有玄机!” 尖细声音压得更低,却又带着刻意引人注意的神秘感,“我有个表亲的兄弟,在国公府外院当差,听说了不得的事!那位大小姐,不是病了么?醒来后跟变了个人似的,当时在厅上,就那么——‘嗷’一嗓子!” 他模仿着,声音怪腔怪调,“跟凤凰叫似的!太子爷带去的几个带刀侍卫,刷刷全躺地上了,口吐鲜血!邪性!” “真的假的?这么玄乎?” 粗哑声音将信将疑。 “千真万确!好些人都听见了,那声儿,直往人心里钻!现在府里都传疯了,说大小姐是……是被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附体了,要么就是得了什么仙缘!要不咋敢跟太子叫板?” “得了吧,还仙缘,我看是妖孽还差不多!这要是传到宫里,够国公府喝一壶的!等着瞧吧,热闹还在后头呢!” 两人又嘀嘀咕咕说起别的,什么赌坊又出了老千,哪个暗门子的姑娘价钱涨了之类的腌臜话。 揽月听得手心冒汗,既为小姐的安危担忧,又强行记住这些流言的细节。小姐让她“听”,这就是最直接的“听”。 她悄悄抬眼,用余光打量茶摊上其他人。 独眼老头依旧慢吞吞地擦桌子,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那个角落里的毡帽客,依旧一动不动,像尊泥塑。但揽月注意到,他端着茶碗的手,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疤痕,绝不像普通苦力或闲汉。 挑夫喝完茶,抹抹嘴,丢下一文钱,挑起担子匆匆走了。 又有新的客人来了。一个挎着篮子卖绒花的中年妇人,一个边走边啃着冷硬窝头的半大孩子,还有一个穿着浆洗发白长衫、看着像落魄书生模样的人,也坐了下来,要了碗茶,摇头晃脑地低声吟哦着什么。 揽月耐着性子,继续“听”。 妇人坐下后,跟独眼老头似乎熟识,低声抱怨着近日绒花不好卖,东市的贵人们都绷紧了皮,不敢多花钱打扮云云。 那孩子狼吞虎咽吃完窝头,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桌上的食物。 落魄书生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蹦出几句“世风日下”、“礼崩乐坏”之类的酸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揽月那碗茶早已凉透,她不敢多待,怕惹人注意,正犹豫着是否该离开,再去别处转转。 忽然,巷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穿着公门皂隶服饰、挎着腰刀的差役,簇拥着一个穿着青色官服、面色倨傲的瘦高官员,快步走了过来。那官员胸前补子上的图案,揽月认得,是鸂鶒,正七品。大概是京兆府或五城兵马司下辖某处的官员。 茶摊上顿时一静。独眼老头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两个闲汉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妇人低下头整理篮子,孩子吓得躲到了棚子柱子后面,连那落魄书生也噤了声。 只有角落那个毡帽客,依旧一动不动。 那瘦高官员在茶摊前停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棚下众人,最后落在独眼老头身上,声音尖利:“老头!近日可有什么生面孔在此逗留?或是听到什么不法之事的议论?” 独眼老头佝偻着腰,声音含糊:“回……回老爷的话,小老儿眼神不济,只做点小买卖糊口,来往都是街坊熟客,没见着什么生面孔……议论……也听不太清……” “哼!” 官员显然不满意,又扫视一圈,目光在揽月身上顿了顿。揽月心跳如鼓,赶紧把头埋得更低,做出畏缩害怕的样子。 官员没看出什么异常,或许是觉得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便带着差役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大概是例行巡查,或者收到了什么风声。 等官差走远,茶摊上才恢复了点活气。 “呸!神气什么!” 一个闲汉低声啐了一口。 “少说两句吧,没看是京兆府的人?这几日风声紧,少惹麻烦。” 另一个劝道。 揽月心中一动。京兆府的人……是例行巡查,还是……因为昨日国公府的事,加强了某些区域的监控? 她觉得自己该走了。听到的流言,看到的各色人等,尤其是那官员的出现,都需要尽快回去禀报小姐。 她正要起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个一直沉默的毡帽客,此刻微微抬起了头。毡帽边缘下,露出一双异常锐利、冷彻的眼睛,飞快地扫过官员离去的方向,又似无意般掠过茶摊上的每一个人,包括揽月。 那眼神太快,太冷,像淬了冰的刀锋,让揽月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她不敢再看,匆匆放下茶碗,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茶摊,混入巷口往来的人流中,朝着镇国公府的方向返回。 直到走出很远,拐进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揽月才敢稍稍放慢脚步,抚着仍旧狂跳的心口,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眼……那人绝对不简单!不是普通的市井之徒,也不是官差。会是小姐说的,其他势力派来探听消息的吗? 她心中充满了后怕和完成任务的责任感交织的情绪,脚步更快了几分。 揽月回到镇国公府时,已近午时。她依旧从角门溜回,一路小心翼翼,避开了几拨巡查的婆子,顺利回到了倚梅苑。 谢无婧正在小书房内,对着一幅简陋的京都地图出神。地图上,被她用炭笔圈出了几个点:西市三眼井,户部侍郎周显城南别院的大致方位,兵部尚书府,还有几处她记忆中可能存在特殊地下交易或消息流通的场所。 “小姐!” 揽月闪身进来,反手关好门,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一丝未褪的惊悸。 “回来了?坐下,慢慢说。” 谢无婧放下炭笔,示意揽月坐下,亲自倒了杯温水给她。 揽月喝了口水,定了定神,开始一五一十地汇报。从茶摊的位置、摆设、老板的模样,到那两个闲汉的对话、其他客人的形貌举止,尤其是关于小姐“凤鸣震伤侍卫”、“妖异附体或得仙缘”的流言版本,再到京兆府官员突然出现巡查,以及最后那个毡帽客令人心悸的一瞥…… 她叙述得尽可能详细,甚至模仿了几句闲汉的语气。 谢无婧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流言的传播速度和扭曲程度,在她意料之中。这未必是坏事,神秘和不可控,有时反而是一种保护。京兆府的动作,说明宫里的目光已经投了下来,并且开始施加压力,试图控制舆论、探查真相。 而那个“毡帽客”……会是哪一方的人?太子?其他皇子?还是朝中别有用心的大臣?亦或是……对“神凰血脉”或“异象”本身感兴趣的神秘势力? “你做得很好,揽月。” 谢无婧赞许道,“尤其是注意到那个毡帽客和京兆府的人。这些信息很重要。” “小姐,那个人……眼神好吓人。” 揽月心有余悸。 “无妨。他若有所图,迟早会再出现。” 谢无婧语气平静,“你今日可曾留意,茶摊附近,或者巷子里,有没有看起来年纪不大、机灵但胆小、或者特别熟悉那里地形的乞丐或半大孩子?” 揽月想了想,点点头:“有的。奴婢看到墙角缩着两个小乞丐,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一个可能更小,七八岁的样子,穿得破破烂烂,一直盯着别人吃东西。还有一个半大孩子,在茶摊上啃窝头那个,看起来也对那里很熟。” “很好。” 谢无婧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明日,你再去一趟。带上几个干净的馒头,或者几文钱。不必直接找他们,只需在他们经常出现的地方,‘不小心’掉下点东西,或者在他们挨饿时,装作无意地递过去一点食物。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给完就走。看看他们的反应。记住他们的样子。” 揽月有些不解,但还是点头应下:“是,小姐。” “另外,” 谢无婧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铁片,上面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类似鸟羽的符号,“若遇到紧急情况,需要立刻联系我,又无法回府,可以尝试将这铁片,塞进三眼井西侧第三块松动青砖的缝隙里。但非万不得已,不要用。” 这是她昨夜想到的笨办法。那处松动砖块是她前世偶然得知的、三眼井附近混混用来传递简易讯息的一个隐蔽点。虽然简陋,且未必保险,但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奴婢记住了。” 揽月郑重接过铁片收好。 “去休息吧,今日辛苦了。” 谢无婧温声道。 揽月退下后,谢无婧重新看向地图。 西市,三眼井,初步的“眼睛”算是有了着落。但仅仅被动听流言还不够。她需要更主动地获取信息,尤其是关于周显和孙崇的。 她目前的实力,不足以支撑她亲自夜探府邸。系统……她再次将目光投向交易界面。140交易点,依然捉襟见肘。 或许,可以尝试用交易点,向系统提问?或者购买一次性的探查类服务? 她尝试集中意念,向系统发出询问:“系统,是否有方法,可远程探查特定人物或地点的简单信息?” 【根据宿主当前权限,可解锁‘基础情报检索’功能。】 【功能说明:消耗交易点,对宿主已知姓名、身份、所在地(需大致范围)的目标,进行基础信息扫描,有机会获取目标当前简单状态(如:在家/外出/生病等)、近期公开活动记录、以及一定范围内(如府邸外围)的异常能量或特殊物品波动。扫描精度与信息量随目标身份重要性、所在地防护强度、及消耗交易点多少浮动。】 【解锁需:交易点x50。单次基础扫描(针对单一目标,如周显)最低消耗:交易点x30。】 解锁加一次扫描,就要80点。几乎要耗光她现有的交易点。 谢无婧沉吟。值不值得? 若是能借此确认周显外室的存在,或者孙崇之子病情的某些关键细节,或许就能找到突破口,从而完成任务,获得更多奖励。而且,这也是一次测试系统功能极限的机会。 权衡再三,她决定冒险一试。 “解锁‘基础情报检索’功能。” 【消耗交易点x50,功能解锁成功。当前剩余交易点:90。】 界面多了一个简陋的、类似雷达扫描的图标。 “对目标‘户部侍郎周显’,进行基础情报扫描,侧重探查其是否有隐秘居所或异常人员往来。扫描范围,覆盖其城南别院附近。” 谢无婧下达指令,同时努力回忆周显城南别院的大致方位。 【指令接收。扫描目标:周显(大胤朝户部侍郎)。侧重:隐秘居所/异常往来。范围:城南永平坊周边。开始扫描……】 【扫描中……】 【警告:检测到微弱干扰能量场,疑似简易防护或警戒阵法残余。扫描精度下降。】 【扫描完成。消耗交易点:35。】 【获取信息如下:】 目标状态:目标当前位于皇城吏部衙署(可能性85%),情绪状态:焦躁(检测到轻微精神力波动异常)。 公开活动:三日前曾出席二皇子举办的赏梅诗会;五日前因北疆粮草调度事宜与兵部官员发生争执(记录于邸报)。 关联地点(永平坊):发现一处宅院(坐标已标记),防护能量场微弱但存在,与周边民宅能量特征有异。该宅院近三日有非仆役装扮的年轻女性频繁出入(频率高于正常宅院),且于昨日酉时三刻,有一辆无标识马车秘密抵达,停留约半个时辰后离去。马车离去方向指向内城某勋贵区域(因干扰无法精确定位)。 异常能量/物品:未在扫描范围内检测到高能反应或特殊物品波动(受干扰影响,可能存在遗漏)。 信息不多,但极具价值! 那处有微弱防护、有年轻女性频繁出入、有无标识马车秘密来往的宅院,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周显藏匿外室的地方!而且,昨日那辆马车……会是去传递消息,还是接走什么人?指向勋贵区域……会是太子的人,还是其他关联方? 更重要的是,系统提示的“微弱干扰能量场”。这世界,果然存在超越寻常武力的力量!虽然只是“简易防护或警戒阵法残余”,但也证实了谢无婧的猜测。周显一个户部侍郎,居然能搞到这种东西布置在外宅?是他自己的门路,还是他背后之人提供的? 谢无婧心中念头飞转。这条线,可以深挖!不仅能完成任务,或许还能扯出更多东西。 她看了一眼剩余交易点:55点。 犹豫了一下,她再次下令:“对目标‘兵部尚书孙崇’,进行基础情报扫描,侧重探查其子病情相关及异常求医问药行为。扫描范围,覆盖其府邸及常活动区域。” 【指令接收。扫描目标:孙崇(大胤朝兵部尚书)。侧重:子嗣病情/异常求医。范围:城东安仁坊孙府及周边。开始扫描……】 【扫描中……】 【扫描完成。消耗交易点:30。】 【获取信息如下:】 目标状态:目标当前位于府中(可能性90%),情绪状态:沉重忧虑(精神力波动平稳但低频)。 公开活动:近期告假频繁,多以“旧疾复发”为由;半月前曾秘密接待一位来自南疆的行脚医生(府中下人口风甚紧,外界未知详情)。 关联信息(子嗣病情):目标独子孙文柏,长期卧病,病因不明。扫描检测到其居所‘听竹轩’有微弱但持续的阴性寒性能量残留,与寻常病灶能量特征不符,疑似外力侵蚀或特殊体质引发。近一月内,孙府后门于子夜时分,共有三次接收过来历不明的药材包裹(包装方式特殊,非京都常见药铺形制)。 异常能量/物品:孙府整体有官宦府邸常见的微弱防护(门神、镇宅之物等),‘听竹轩’阴性寒性能量残留为最显著异常点。 果然!孙崇独子的病,绝非寻常!阴性寒性能量残留……南疆行脚医生……来历不明的药材……这背后,恐怕牵扯到一些非常规的手段,甚至可能是巫蛊诅咒之类的阴私! 孙崇为了儿子,显然已经有些病急乱投医,甚至可能触碰了一些禁忌。这绝对是一条重磅把柄! 两次扫描,耗去65交易点,几乎清空家底。但收获也是巨大的。两条关键线索都已初步证实,且指向了更深的隐秘。 【崛起之路(一)任务进度更新:锁定关键目标隐秘线索(2/?)。请宿主进一步核实并获取确切证据。】 任务进度推进了! 谢无婧精神一振。接下来,就是如何“进一步核实并获取确切证据”。这需要更细致的谋划和更稳妥的执行者。 揽月可以负责西市眼线的初步铺开和简单信息收集,但探查官员阴私这种事,她做不了。 需要别的助力。 谢无婧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投向这座庞大而危机四伏的京都。 或许,是时候考虑,接触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为钱卖命、但又并非全无原则的“专业人士”了? 只是,钱从哪里来?可靠的人又从哪里找? 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荷包(剩下的银子都给了揽月),又看了看系统里仅剩的25交易点。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但……天无绝人之路。 她忽然想起,母亲谢周氏给她的那份及笄礼单里,似乎有几样不算特别打眼、但若变卖也能值些银钱的首饰和古玩…… 还有,系统里那25交易点,能不能直接兑换成这个世界的金银? “系统,兑换10两白银。” 【消耗交易点x1,兑换成功。十两标准官银已存入系统仓库(可随时提取)。】 果然可以!比例和之前说明的一样。虽然1点换10两,对于大宗开销杯水车薪,但作为应急启动资金,足够了。剩下的24点,她暂时不打算动,留作关键时刻使用。 有了初步的资金(首饰变卖需要渠道和时机,官银则相对方便),接下来就是人的问题。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西市、掮客、镖局、退役老兵、江湖落魄客。 这些地方和人群,是最可能找到合适人选的所在。但同样,风险也最大。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够相对安全地接触到这些边缘人的机会。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通报声: “小姐,国公爷回府了,派人来传话,请您……去外书房一趟。” 父亲终于要见她了。 谢无婧放下笔,将写有关键信息的纸张凑近烛火,看着它们缓缓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该来的,终究会来。与父亲的这场交锋,或许会比面对母亲更加艰难,但也可能……暗藏转机。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神色恢复平静,推门而出。 “走吧。” 第六章 书房交锋 镇国公府的外书房,位于前院与内宅交接处,是谢擎苍处理公务、会见心腹将领的所在。此处不似内院精致,反而透着一股军旅般的简朴与肃杀。院中无花木,只有几株遒劲的老松,地上铺着青石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泛着冷硬的光泽。 谢无婧踏入院门时,两名身穿皮甲、腰佩长刀、眼神锐利的亲兵如同门神般立在书房门外,见到她,微微颔首致意,却并未多言,依旧挺立如松。这是谢擎苍从北疆带回来的老卒,只认国公爷一人。 书房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充足。谢擎苍并未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而是负手站在一副巨大的北疆边防舆图前,凝神细看。他依旧穿着朝服,紫袍玉带,衬得身形越发魁伟,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不怒自威的气势。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谢无婧走进书房,反手轻轻将门掩上,隔绝了外间的视线与声响。她在距离父亲数步远的地方停下,敛衽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声音不高不低,平稳清晰。 谢擎苍依旧看着舆图,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东西牢牢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缓慢滴答的声音,和炭盆里银骨炭偶尔爆开的细响。 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谢无婧垂眸静立,姿态恭谨,却无半分怯懦。她甚至能感觉到父亲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怒意、不解、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精神威压。若她还是前世那个单纯的闺阁少女,此刻恐怕早已腿软心慌。但如今,历经生死,觉醒血脉,她的心志早已坚如磐石。 良久,谢擎苍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谢无婧身上,锐利如鹰,仿佛要将她从皮到骨、从外到里彻底看透。那目光中,有身为父亲的震惊与痛心,有身为臣子的凝重与忧虑,更有身为统帅的冷静与决断。 “你母亲说,你病中得了异梦,醒来后身负异象,心神不宁,才做出昨日那般……惊世骇俗之举。” 谢擎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是也不是?” “回父亲,是。” 谢无婧抬眼,迎上父亲的目光,坦然承认,“女儿不敢欺瞒。梦境恐怖,异象突生,女儿惶恐至极,深感与太子殿下之婚约,恐非福缘,反是累及家门之祸根。情急之下,行事莽撞,铸成大错,请父亲责罚。” 她将姿态放低,承认“莽撞”、“铸错”,却将核心原因归结于“恐累家门”,并将“异梦”、“异象”作为无法控制的客观因素推在前面。 谢擎苍眸光深沉:“异梦?你梦见了什么?” 谢无婧将之前在佛堂对母亲说过的那番关于“高楼起、楼塌了”、“凤冠霞帔、冷宫白绫”、“满门抄斩”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语气更添了几分如梦似幻的飘忽与惊悸,仿佛至今仍被那可怕的梦境缠绕。 谢擎苍听着,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放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握紧。身为武将,他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但女儿昨日在荣禧堂展现出的、超出常理的力量,却又让他不得不信。更重要的是,谢无婧描述的“满门抄斩”结局,触及了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功高震主,鸟尽弓藏。古来多少将门世家,最终都逃不过这个下场。 “那异象,又是怎么回事?” 他追问,目光紧紧锁住谢无婧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那声鸣响,侍卫倒地,是你所为?” “女儿……不知。” 谢无婧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迷茫与后怕,“当时见太子侍卫上前,心中惊惧焦急,只觉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从体内涌出,然后……便是那般景象。女儿自己亦震惊不已,过后更是力竭神虚。那股力量,女儿全然无法掌控,时有时无,亦不知其根源。” 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突如其来的、无法理解的力量所困,既恐惧又无奈的受害者形象。将力量的“不可控”和“来源不明”作为重点强调。 谢擎苍沉默。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此事,已惊动宫中。” 他缓缓道,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今日早朝,陛下虽未明言,但态度明显冷淡。太子一系的御史,已有数人准备上折子弹劾,罪名无外乎‘藐视天家’、‘装神弄鬼’、‘心怀怨望’。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谢家已站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谢无婧接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谢擎苍猛地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女儿的反应,太过冷静,甚至可以说……冷酷。这绝不是一个刚刚及笄、突逢巨变少女该有的心性。 “你既知后果,为何还要行此险招?” 他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的怒意,“撕毁婚书,形同与东宫决裂!将谢家置于炉火之上!你口中的‘恐累家门’,便是用这种方式来避免吗?!” “父亲!” 谢无婧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若不决裂,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谢家被绑上东宫的战车,一步步滑向那梦中的深渊吗?!” 她目光灼灼,直视着父亲:“父亲以为,陛下为何要将女儿指婚给太子?当真只是恩宠谢家军功吗?父亲手握北疆兵权,门生故旧遍布军中,姐姐是二皇子正妃,若我再嫁入东宫,谢家与两位皇子皆有姻亲,权柄熏天,陛下……当真能安枕吗?” 谢擎苍瞳孔骤缩! “此次女儿病重,东宫可曾有过半分真心关怀?不过是做做样子,维持体面!女儿醒来后,细细思量,那场大病来得蹊跷,宫中御医诊治多次,却总不见好,反而愈发沉重。直至……女儿做了那场噩梦,体内生出异变,才陡然‘痊愈’。” 谢无婧继续加码,将疑点引向更深,“父亲,您不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了吗?” 这话,半真半假,却极具杀伤力。结合谢无婧之前的“梦境”和“异象”,足以在谢擎苍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女儿的这场变故,是否从一开始就是针对谢家的一个局?目的就是逼出谢家的“异常”,或者……制造一个对付谢家的借口? 书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明明燃烧着,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谢擎苍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身居高位多年,并非不懂政治倾轧的残酷。只是以往,他总是抱着“忠心为国”、“谨守臣节”的信念,不愿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君王。但女儿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底下可能存在的、狰狞的权力算计。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用如此激烈的方式!” 谢擎苍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让为父如何应对朝堂攻讦?如何面对陛下质询?谢家如今,进退维谷!” “正因进退维谷,才需断臂求生!” 谢无婧寸步不让,“女儿撕毁婚书,自绝于东宫,便是谢家递给陛下的‘投名状’!谢家愿自断一臂(与太子的联姻),表明绝无攀附东宫、左右皇权之野心!同时,女儿身负这无法掌控的‘异象’,对皇家而言,是‘祥瑞’还是‘祸端’,尚未可知。陛下就算为了查明真相,为了‘掌控’这异象,短期内也绝不会对谢家赶尽杀绝!”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坚定:“父亲,女儿此举,看似鲁莽,实则是将谢家从‘太子姻亲’这个最危险的靶子上挪开,同时抛出一个更大、更神秘的谜题,转移各方的注意力,为谢家争取喘息和转圜的时间!代价,不过是女儿一人声名尽毁,承受‘疯癫’、‘妖异’之污名罢了。” 谢擎苍久久无言。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女儿。那张熟悉的脸上,再找不到往日的娇憨与依赖,只有一种近乎磐石的冷静与谋算。她条分缕析,将最坏的后果、最可能的局势演变、以及谢家唯一的生机,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可怕。又……可敬。 这真的是他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只知诗词女红的女儿吗?那场大病和异变,究竟让她经历了什么?或者说……她真的是自己的女儿吗? 这个念头一生,谢擎苍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看着谢无婧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挺直的脊梁和毫无惧色的姿态,一种奇异的直觉告诉他——这依然是他的骨血,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你……想要什么时间?” 谢擎苍终于问道,语气复杂。 “时间。” 谢无婧吐出两个字,“女儿需要时间,弄清楚身上的变化,找到控制或者……利用这股力量的方法。谢家也需要时间,重新定位,暗中布置。父亲在朝堂,或许可以借此‘请罪’,放低姿态,甚至……适当示弱,交出部分无关紧要的权力或利益,进一步打消陛下的疑虑。同时,暗中观察,哪些是落井下石之辈,哪些尚可维系,哪些……或可引为奥援。” 她说得隐晦,但谢擎苍听懂了。这是要他配合演戏,外松内紧,暗中蓄力。 “你当陛下和太子是傻子吗?他们会任由你‘弄清楚’?” 谢擎苍苦笑。 “所以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查,来试探,甚至来……招揽或控制。” 谢无婧眼中寒光一闪,“女儿要的,就是这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看清很多人的面目,也可以……做很多事。”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了点残余的墨汁,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两个字: 自保,图存。 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请父亲信女儿一次。” 谢无婧放下笔,郑重道,“谢家已无退路。循规蹈矩,只会被慢慢蚕食殆尽。唯有行险一搏,或可觅得一线生机。女儿愿为先锋,亦愿承担所有后果。” 谢擎苍看着纸上那四个字,又看看女儿决绝而清冽的眼神。 他知道,从昨日婚书碎裂的那一刻起,谢家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女儿或许是点燃引线的人,但这桶火药,却早已埋下。 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挣扎,以及最终的一丝决断。 “佛堂清静,你便好生在那里‘静思’吧。府外之事,为父会酌情应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你……自己小心。需要什么,可让揽月私下找你母亲,或……直接来找我。但切记,不可再授人以柄!” 这便是默许,甚至是有限度的支持了。 谢无婧心中微松,知道最难的一关,算是过了。她再次躬身:“女儿明白,谢父亲。” “去吧。” 谢擎苍挥挥手,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谢无婧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院外的冷风迎面吹来,让她精神一凛。 父亲这一关,比她预想的要顺利一些。或许是她的“异象”和那番关乎家族存亡的分析起了作用,也或许是父亲心中本就对皇室有着深刻的警惕。 无论如何,她暂时获得了在府内相对自由行动的空间,以及父亲隐晦的支持。这很重要。 接下来,就是要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加快布局了。 西市的眼线,周显和孙崇的把柄,建立自己势力的第一步……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揽月应该已经休息好了。关于接触灰色地带人手的计划,需要尽快提上日程。 还有,宫里或者东宫,第一波的试探,恐怕很快就会来了。 她必须做好准备。 谢无婧拢了拢衣袖,挺直脊背,朝着倚梅苑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孤单,却透着一股不可折弯的坚韧。 书房内,谢擎苍依旧坐在书案后,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目光深沉难辨。 “谢安。” 他忽然出声。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老管家悄然现身:“老爷。” “从我的私库里,拨五百两……不,一千两银子,换成小额的银票和散碎金银,想办法,不着痕迹地送到大小姐手中。” 谢擎苍低声道,“另外,告诉夫人,婧儿在佛堂静修,一应用度,按最好的来,但不必张扬。府中上下,严加管束,若有敢议论昨日之事、或窥探倚梅苑者,一律发卖出去,绝不姑息!” “是,老爷。” 谢安躬身应下,心中凛然。老爷这是……下定决心要保大小姐了。 “还有,” 谢擎苍揉了揉眉心,“让‘灰影’去查,大小姐病重期间,所有接触过她的大夫、丫鬟、婆子,开过的药方,用过的药材,事无巨细,全部查清楚!尤其是宫里来的御医!” “灰影”是他暗中培养的一支影子力量,人数极少,却个个精于潜行、刺探、追踪,是他最后保命和反击的底牌之一。动用他们,意味着谢擎苍真正开始以最严肃的态度对待此事。 谢安心中一颤:“是!” 谢擎苍挥挥手,谢安无声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谢擎苍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北疆舆图上,眼神却早已飘远。 婧儿……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家的未来,又将被你引向何方?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女儿最后写下的那四个字: 自保,图存。 或许,在绝境之中,唯有摒弃幻想,握紧刀剑,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荆棘,这条路,既然选了,就只能走到底了。 第七章 夜探惊变 夜色如墨,再次浸透镇国公府。倚梅苑内一片寂静,只余檐下风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昏黄不安的光晕。 谢无婧并未安寝。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窄袖劲装(原主为数不多的练功服),长发紧紧束在脑后,脸上蒙着一方黑色布巾,只露出一双在暗夜中依旧清亮逼人的眼睛。 揽月被她留在内室假扮她休息,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后窗。白日与父亲达成初步默契,又得了暗中的资金支持(谢安已通过揽月送来一小包银票和碎银),她心中那关于周显外室的线索,便如同火炭般灼烧着她,让她无法安然等待。 系统扫描给出的信息终究是间接的,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亲眼确认那宅院的虚实,需要判断是否有机会潜入获取更关键的物证(比如能证明外室身份的信物,或者周显与其来往的信函)。更重要的是,她想实地感受一下那个“微弱干扰能量场”——这关系到她对这个世界超常力量水平的初步认知。 她知道此举冒险。但重生归来,血脉觉醒,又初步掌握了《青木诀》引导能量的法门,她对自己的身手和应变能力有了一定信心。更重要的是,时不我待。宫中旨意不知何时会下达,各方的窥探也随时可能升级。她必须在更大的风暴来临前,抓住一切机会,累积筹码。 避开巡夜的家丁(得益于对府内地形的熟悉和提升后的五感),她如同灵猫般潜至后院一处偏僻墙角。这里墙头略矮,且有一株老槐树的枝桠探入院内。她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丹田内那丝微弱却温顺的热流,按照《青木诀》中记载的提气轻身法门(虽粗浅,但聊胜于无),足尖在墙根一点,身形轻盈跃起,双手抓住粗糙的树干,借力一荡,便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高墙,落入外面漆黑的小巷。 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京都冬夜特有的干燥与尘土气息。谢无婧辨明方向,朝着城南永平坊疾行而去。她尽量选择僻静巷道,身形融入阴影,脚步轻盈迅捷。体内热流循环不息,虽不足以让她身轻如燕,却也大大减轻了长途奔行的负担,令她气息悠长,耳目清明。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已接近永平坊地界。此处比西市稍显规整,多是中等人家聚居,入夜后更是寂静,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和远处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 谢无婧根据系统标记的坐标,很快找到了那处宅院。它位于一条小巷深处,门脸不大,黑漆木门紧闭,门口甚至连个灯笼都没挂,与周边宅院相比,显得格外低调,甚至有些阴森。 她没有贸然靠近正门,而是绕到宅院侧面。此处围墙更高,墙头还插着些防止攀爬的碎瓷片。她凝神感应,果然,在靠近围墙时,皮肤表面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类似静电般的酥麻感,很淡,若非她精神高度集中且身负神凰血脉对能量异常敏感,几乎无法察觉。 这就是系统所说的“微弱干扰能量场”?确实很弱,而且似乎只是最基础的预警或阻碍类阵法,覆盖范围仅限于围墙附近,且能量波动断续不稳,像是维持阵法的东西(灵石?符箓?)品质不佳或年代久远。 谢无婧心中稍定。这种程度的防护,对她构不成太大威胁。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围墙和周围环境,选中了一处墙外有棵歪脖树的位置。那树的枝桠正好伸向院内。 她如法炮制,提气轻身,攀上树干,居高临下向院内望去。 宅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稍大,是个两进的小院。前院黑漆漆的,只有角落一间倒座房隐约透出一点微光,像是守夜人的住处。后院正房和厢房都熄着灯,一片寂静。 她的目光落在后院东南角。那里似乎有个小小的花园,假山石影影绰绰。而在正房的后窗下,她隐约看到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寻常灯烛的暗绿色光芒,一闪即逝。 那光芒……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与她体内神凰之力的灼热感截然相反。 不对劲。 谢无婧心中一凛。周显一个贪财好色的官员,在外宅布置简易防护阵法已属奇怪,这阴冷的暗绿光芒又是什么?绝非寻常闺阁之物。 她决定冒险潜入查看。正要行动,忽然,前院那间倒座房的门“吱呀”一声轻响,开了。 一个佝偻着背、提着昏暗灯笼的老仆颤巍巍走了出来,似乎是起夜。他迷迷糊糊地朝后院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侧耳倾听,又抬头朝谢无婧藏身的歪脖树方向看了看。 谢无婧屏住呼吸,将身形完全隐入枝叶阴影。 老仆看了片刻,没发现异常,咕哝了一句什么,转身朝着茅房方向去了。 趁此机会,谢无婧如同夜鸟般无声滑下枝头,轻盈落入后院,落地时屈膝卸力,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迅速闪身到正房侧面的廊柱阴影下,收敛全身气息。 院内更加寂静。那种阴冷的感觉似乎更明显了些,源头正是正房。 她小心地移动到后窗下,那暗绿色的微光已经消失,但窗缝里却隐隐飘出一股极其淡薄的、混合着草药与某种奇异腥气的味道。不是脂粉香,也不是寻常熏香。 谢无婧指尖凝聚起一丝神凰之力,轻轻抵在窗棂缝隙处,试图感知室内情况。神凰之力至阳至烈,对阴邪气息感应尤为敏锐。果然,一丝明显的、令人不适的阴寒滞涩感从室内传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缕极其微弱的……生命波动?但那波动十分紊乱,且带着一种衰败的气息。 里面有人!而且状态非常不对劲! 难道周显的外室不是普通女子,而是身患怪病,或者……修炼了什么邪门功法?还是说,这宅子里隐藏着别的秘密? 谢无婧心念电转。是立刻退走,还是冒险窥探?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轻微的开门声,以及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谢无婧眼神一凝,立刻闪身躲到假山石后,透过石缝朝前院通往后院的月亮门望去。 只见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快步走了进来。他们步履沉稳,落地无声,显然身负不弱的武功。更让谢无婧心中一沉的是,走在前面的那个黑衣人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鼓鼓囊囊的黑色布袋,袋口扎紧,但隐约有活物在轻微挣扎蠕动! 两人径直走到正房门前。前面那人屈指,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了叩门扉。 “吱呀——” 房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没有灯光透出,只有一股更浓的阴寒腥气涌出。 提袋的黑衣人将布袋从门缝递了进去。里面伸出一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指细长得有些畸形的手,接过了布袋。 没有任何对话。房门随即关上。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又快步从前院离开了,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时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邪气。 那布袋里装的是什么?活物?送给屋里那个散发着阴寒气息的“人”? 谢无婧背脊发凉。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撞破的,远不止是周显养外室那么简单!这宅子,这屋里的人,绝对有问题!很可能涉及某些阴毒邪术! 此地不宜久留! 她果断放弃继续探查的念头,正欲原路返回翻墙离开。 忽然——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一个嘶哑、干涩、仿佛两片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起!近在咫尺! 谢无婧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体内神凰之力应激般轰然爆发,整个人向前疾扑,同时拧腰回身,一掌向声音来处拍去! 掌风带着灼热的气息,在寒夜中划过一道微弱的红痕。 “咦?” 那声音发出一声轻咦,似乎有些意外。 谢无婧一击落空,定睛看去,只见假山石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材矮小,裹在一件宽大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袍子里,头发稀疏花白,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皱纹密布,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却闪烁着幽幽的绿光,正是她之前在窗外瞥见的那种暗绿色!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眼神浑浊却又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和……贪婪? “好纯的阳火之气……” 怪人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小丫头,你是哪家的?这般深夜,来老婆子我这里,有何贵干啊?” 老婆子?谢无婧心中更沉。这怪人身上阴气极重,与周遭环境几乎融为一体,难怪她之前没有察觉其靠近。 “误入此地,这就离开。” 谢无婧压下心中惊骇,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脚下却缓缓向围墙方向移动。 “误入?” 怪老婆子嘎嘎怪笑起来,声音尖利刺耳,“这永平坊深巷老宅,阵法虽残,却也非寻常人能‘误入’。小丫头,你身上这股气,老婆子我瞧着……可眼熟得很呐。” 她一步步逼近,那双绿眼如同鬼火:“是丁是丁……是那群自命不凡、躲在庙堂里的伪君子们豢养的‘灵雀’?还是……运气好,得了点微末传承的野路子?” 谢无婧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灵雀”、“传承”这些词,显然指向了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这怪老婆子,绝非普通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无婧一边说,一边暗暗调整呼吸,将更多的神凰之力调动起来,凝聚于双掌。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阴寒的气息,对自己体内的灼热力量有着本能的排斥和忌惮,但也带着一种强烈的……觊觎? “不知道?” 怪老婆子笑容愈发诡异,“不知道更好。你这身精纯的阳火气血,正是老婆子我炼制‘阴煞蛊’急需的上好引子!可比那些抓来的童男童女强多了!” 话音未落,她干枯如同鸡爪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成抓,朝着谢无婧隔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阴寒劲风骤然袭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和令人作呕的腥气,瞬间笼罩了谢无婧周身! 谢无婧早有准备,低喝一声,双掌齐出,将凝聚的神凰之力猛然外放! “轰!” 灼热与阴寒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气浪翻卷,将地上的尘土枯叶吹得四散飞扬! 谢无婧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掌心刺痛,气血翻腾,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两步,喉头一甜,强忍着才没吐出血来。 而那怪老婆子只是身形晃了晃,眼中绿光大盛,惊讶道:“好霸道的阳气!竟能抵挡老婆子三成力的‘阴风爪’!果然是好鼎炉!” 她不再留手,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上前,干瘦的手爪带起道道残影,阴风阵阵,招招不离谢无婧周身要害!那爪风中不仅蕴含着阴寒内力,更似乎带着某种腐蚀性的毒素,所过之处,空气都微微扭曲。 谢无婧心头骇然。这怪老婆子的实力远在她之上!若非神凰之力至阳至烈,天然克制阴邪,刚才那一爪就足以让她重伤! 她不敢硬接,只能凭借提升后的敏捷和《青木诀》带来的些许灵动,竭力闪躲格挡。但对方攻势如潮,诡异刁钻,很快她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手臂、肩头已被爪风扫中数次,虽未破皮,却留下一道道青黑色的淤痕,火辣辣地疼,且有一股阴寒之气试图往体内钻,被她运起神凰之力强行驱散,消耗巨大。 这样下去不行!迟早会被抓住! 谢无婧一咬牙,拼着后背硬挨一记阴风爪(剧痛传来,她闷哼一声),借力向前猛冲,同时将剩余的大部分神凰之力,毫无保留地汇聚于咽喉! “唳——!!!” 比之昨日在荣禧堂更加高亢、更加清越、也更加具有穿透力的凤鸣声,再次从她喉间迸发而出!这一次,她是主动全力催发! 声音不再是无形无质,而是裹挟着肉眼可见的淡金色音波涟漪,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 “什么?!” 怪老婆子首当其冲,显然没料到谢无婧还有这一手。那至阳至烈的凤鸣音波对她这类修炼阴邪功法的人来说,简直是天敌克星! 她惨叫一声,护体阴气被音波冲击得剧烈荡漾,眼中绿光瞬间暗淡,七窍之中竟渗出了暗黑色的血液!身形更是踉跄后退,抱着头痛苦嘶嚎。 而整个宅院,也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凤鸣彻底惊动! 前院传来守夜老仆惊恐的叫声和杂物翻倒的声音。后院正房内,也传出一声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痛苦尖啸,那扇窗户猛地被撞开,一道裹着浓郁黑气、看不清面貌的身影似乎想冲出来,却又被什么力量拉扯回去,发出更加疯狂的撞击和嘶吼声。 谢无婧自己也被这全力一击反震得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经脉剧痛,几乎站立不稳。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强忍着晕眩和剧痛,她脚下一蹬,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围墙外那棵歪脖树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怪老婆子怨毒疯狂的咆哮:“小贱人!你跑不了!老婆子记住你的气息了!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回来,抽魂炼魄!!” 谢无婧充耳不闻,咬牙攀上树干,翻身过墙,落地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不敢停留,辨明方向,朝着镇国公府发足狂奔! 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胸腔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那股阴寒之气虽然被神凰之力暂时压制,却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她的体力。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感觉双腿如同灌铅,意识也开始模糊。终于,熟悉的镇国公府高墙轮廓出现在视线尽头。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过那处偏僻墙角,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失去意识前,她似乎听到揽月带着哭腔的惊呼,和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婧才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着恢复了些许意识。 剧痛。全身如同散架般的剧痛,尤其是后背,仿佛被烙铁灼烧过,又像是被冰锥刺穿,冷热交织,痛入骨髓。 耳边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揽月。 还有母亲谢周氏压低的、带着无尽担忧和惊怒的斥责:“怎么会这样?!婧儿……婧儿她到底去了哪里?!伤得如此重……这、这像是被邪功所伤!” “夫人恕罪!奴婢……奴婢也不知……” 揽月的声音带着恐惧和自责,“小姐只让奴婢在内室假扮,她自己……她出去了,没说去哪里……” “出去?她怎能……唉!” 谢周氏又急又气,却不敢高声,“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让老爷知道,若是让外人知道……” “母亲……” 谢无婧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声音嘶哑微弱。 “婧儿!你醒了!” 谢周氏扑到床边,抓住她冰凉的手,眼泪扑簌簌落下,“你……你这是要吓死母亲吗?到底发生了何事?是谁伤了你?!” 揽月也赶紧端来温水,用棉签小心翼翼湿润她干裂的嘴唇。 谢无婧喝了点水,感觉喉咙火烧般的疼痛稍缓。她看了一眼四周,还是在倚梅苑自己的床上,窗外天色依旧漆黑,看来她昏迷的时间不长。 “母亲……别问……” 她吃力地摇头,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后背的伤痛,“此事……牵扯甚大……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谢周氏看着她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心中一颤,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泪流不止。 “揽月……药……” 谢无婧看向揽月。 揽月会意,连忙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谢无婧之前用交易点兑换的、来自玄黄大陆的“金疮药”,效果比普通伤药好得多。 谢周氏亲自帮谢无婧掀开半边衣衫,看到那后背中央一个触目惊心的青黑色爪印,周围皮肤紫涨溃烂,还在丝丝缕缕冒着阴寒的黑气,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眼泪流得更凶。 揽月颤抖着手,将药粉小心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发出“嗤嗤”的轻响,竟然与那黑气发生轻微的对抗,冒出淡淡的焦糊味。谢无婧疼得浑身一颤,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药效似乎不错,黑气蔓延的速度被遏制了,溃烂也有所缓解。但谢无婧知道,这只能治标。那怪老婆子的阴寒掌力极其歹毒,已经侵入经脉肺腑,需要她慢慢运功驱散,或者找到更对症的解法。 “母亲……对外……就说我旧疾复发,病情加重……” 谢无婧喘着气吩咐,“闭门谢客……任何人……不见。” “我知道,我知道。” 谢周氏连连点头,用帕子擦着眼泪,“你好好养伤,万事有母亲在。” 谢无婧疲惫地闭上眼睛。这次夜探,代价惨重,差点丢了性命。但也并非全无收获。 周显的外宅藏着修炼邪功的怪人,而且似乎在用活物(很可能是抓来的童男童女)进行某种阴毒修炼或炼制邪物。这绝对是天大的把柄!足以让周显万劫不复,甚至可能牵扯出他背后更可怕的人物或势力。 那个怪老婆子,自称“老婆子”,修炼阴邪功法,实力至少在目前的她之上,而且似乎对“阳气”、“气血”异常敏感和贪婪。她口中的“灵雀”、“传承”又是什么? 还有最后那声凤鸣……恐怕动静不小。永平坊那边,会不会引起官方注意?那怪老婆子显然不会善罢甘休,她说“记住气息了”…… 危机,如影随形。 但谢无婧心中并无太多后悔。重生之路,本就荆棘密布,步步杀机。提前揭开这黑暗的一角,总比将来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撞上要好。 只是,接下来必须更加小心,加快步伐了。 她必须尽快恢复伤势,提升实力。系统任务……那关于周显的隐秘,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利用了。 还有,那个“毡帽客”……他会不会与今晚的怪老婆子有关? 无数疑问和紧迫感交织,伴随着剧烈的伤痛,将她淹没。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寒冷,也最接近破晓。 第八章 御前风波 永平坊那一声响彻夜空的奇异鸣叫,如同投入滚油锅的第二滴水,迅速在京都某些特定的圈层里炸开。 普通百姓或许只当是夜枭怪啼,或是什么不吉利的征兆,议论几句也就罢了。 但对于钦天监、对于皇室禁苑中某些特殊的存在、对于潜伏在京都阴影里的各方势力而言,这声鸣叫蕴含的、那纯净而炽烈的阳炎气息,却如暗夜明灯般醒目。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数道密折和口信已递进了皇宫大内。 紫宸殿,早朝之前。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也压不住空气中那沉甸甸的凝重。 大胤皇帝宇文雍,年近五旬,面容清癯,双鬓微霜,身着明黄常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他手中捏着一份由钦天监正连夜递上的密奏,眉头紧锁,眼神深不见底。 下方,躬身站着三人。 左侧是太子宇文赫,脸色阴沉,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右侧是钦天监正,一位须发皆白、身穿深紫色官袍的老者,此刻正垂首敛目,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中间一人,却是个面白无须、穿着深蓝色内侍服饰的中年宦官,气质阴柔,眼神平静无波,正是皇帝身边最得信任、也最为神秘的掌印大太监——高无庸。 “夜现清鸣,声动半个南城,阳炎之气冲霄,片刻乃散……” 皇帝缓缓念出密奏上的语句,声音听不出喜怒,“王监正,依你之见,此乃何兆?” 钦天监正王衍躬身道:“回陛下,此异象与昨日镇国公府所报之‘凤鸣’颇多相似之处,气息同源,皆为至阳至烈。然昨夜之鸣,其势更盛,其意更显,似有……示威或惊悸之意。且出现于城南永平坊一带,非镇国公府所在。依臣浅见,或与谢氏女身上变故有关,但其人是否在永平坊,又为何引发此象,臣……不敢妄断。”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高无庸:“高伴伴,暗卫司那边,有何消息?” 高无庸微微欠身,声音尖细平稳:“回皇爷,暗卫司回报,昨夜永平坊确有不寻常动静。异响传出前后,坊间有数股不明势力活动痕迹,其中一股……气息阴邪,疑似与南疆巫蛊或某些见不得光的左道有关。异响传出后,该阴邪气息迅速隐匿,而阳炎之气亦随之消散。此外,镇国公府昨夜亦有异动,其女谢无婧所居倚梅苑,后半夜曾短暂封锁,有药气传出,谢周氏亲自守候,至今未曾出院门。” 太子宇文赫忍不住插口:“父皇!谢无婧昨日刚在儿臣面前显露妖异,夜间便又有异动,且与不明阴邪势力牵扯!此女留不得!谢家亦难逃干系!儿臣恳请父皇下旨,立刻将谢无婧收押,彻查镇国公府!” 皇帝抬眼,淡淡扫了太子一眼。那目光并无多少温度,让宇文赫心中一凛,后面的话噎在喉头。 “赫儿,” 皇帝缓缓道,“谢擎苍昨日已上请罪折子,自陈教女无方,其女病中癫狂,言行无状,冲撞天家,甘愿领罚,并自请削去部分职司,闭门思过。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 宇文赫急道:“父皇!谢擎苍这是以退为进!谢无婧身负妖异,绝非‘病中癫狂’可解释!若不彻查,恐生大患!至于削职闭门,不过是苦肉计!” “妖异?” 皇帝重复这个词,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王监正,你以为呢?” 王衍沉吟片刻,谨慎道:“陛下,至阳之气,古之记载,多与神兽祥瑞相关,如凤凰、金乌等。然物极必反,过刚易折,若驾驭不当,或心术不正,祥瑞亦可转为灾厄。谢氏女身上之气,确实前所未见,难以常理度之。是否为‘妖异’,需观其行,察其心,更需……查明其力量根源。” 这话说得圆滑,既点明了谢无婧力量的特殊性和潜在风险,又未直接定性,将皮球踢了回去。 皇帝看向高无庸:“高伴伴,你以为,谢家此番,是真心请罪,还是别有图谋?” 高无庸垂眸:“皇爷明鉴。谢擎苍掌北疆兵权多年,素来谨慎,对皇爷忠心耿耿。此番其女突变,撕毁婚书,显露异象,于谢家而言,实乃祸非福。老奴以为,谢擎苍请罪削权,虽有以退为进之嫌,但亦不乏惶恐自保之意。至于谢氏女……其身负之力,莫测高深,恐非谢家所能掌控。昨夜永平坊异动,或许……正是此力失控或遭逢变故所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老奴斗胆揣测,谢氏女身上之力,或许连她自己,亦不知其所以然,更遑论掌控。此等不受控之力,无论祥瑞妖异,置于储君身侧,确非稳妥。” 这话说得巧妙,既未全盘否定太子,又点出了关键——谢无婧的力量“不受控”,对太子和皇室都是潜在威胁。同时,也暗示了谢家可能并非主谋,而是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焦头烂额。 皇帝沉默着,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不变。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皇帝才开口:“传旨。” 高无庸立刻躬身聆听。 “镇国公谢擎苍,教女不严,罚俸一年,北疆军务暂且由副帅协同处理,无旨不得离京。其女谢无婧,病中癫狂,冲撞储君,本当严惩,念其病体未愈,且有异象难明,特准于镇国公府内静养,由太医院派太医悉心诊治,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另,着暗卫司暗中详查永平坊昨夜异动及谢氏女病中详情,一应所得,直报于朕。” 这道旨意,看似惩罚,实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罚俸、分权、禁足,都是敲打,却未伤及谢家根本,更未提“妖异”定性。反而将谢无婧“保护”或者说“监控”了起来,并给了暗卫司明查暗访的权力。 太子宇文赫脸色变了变,似有不甘,但见皇帝神色淡漠,终究不敢再争辩,只得低头应是。 王衍和高无庸亦躬身领旨。 “赫儿,” 皇帝又看向太子,“谢氏女之事,你不必再过问。专心你的政务。与谢家的婚约,既已当众撕毁,便作罢。朕会另行为你择选贤良淑德之女为妃。” “……儿臣遵旨。” 宇文赫咬牙应下,心中却对谢无婧的恨意与忌惮更深。父皇的态度曖昧,明显对那“异象”另有打算!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都退下吧。” 皇帝挥了挥手。 三人退出御书房。门外晨曦微露,寒意正浓。 宇文赫看了高无庸和王衍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王衍对着高无庸拱了拱手,也匆匆离开,他要回去继续观测天象,推演那“阳炎之气”的吉凶。 高无庸站在原地,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御书房紧闭的门扉,白净无须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 他低声对身边一个小太监吩咐:“去告诉太医院,派陈太医去镇国公府。另外,让‘癸’字组的人,盯紧永平坊,还有……镇国公府的角角落落。” “是,老祖宗。” 旨意很快传到镇国公府。 谢擎苍在前厅跪接圣旨,心中五味杂陈。罚俸分权,都在意料之中,甚至是他们期望的——以退为进,消除帝心猜忌。但皇帝将婧儿“保护”在府内,并派太医诊治,暗中让暗卫司调查,这却是将婧儿彻底放在了聚光灯下,也断绝了她短期内任何暗中活动的可能。 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他领旨谢恩后,立刻安排下去,加强府内守备,尤其是倚梅苑,真正做到“静养”,同时让人去请陈太医。 倚梅苑内,谢无婧已从揽月和母亲口中得知了圣旨内容。 “禁足,太医,暗卫司……” 她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冷静,“陛下这是要将我放在眼皮子底下,慢慢研究啊。” “婧儿,这可如何是好?” 谢周氏忧心忡忡,“暗卫司无孔不入,你……” “母亲放心,陛下既然没有立刻定我‘妖异’之罪,反而下旨‘静养诊治’,说明他暂时还不想撕破脸,或者说,他对这‘异象’本身更感兴趣。” 谢无婧分析道,“太医来诊,未必是坏事。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坐实我‘病体未愈’、‘神智时昏时清’的状态。至于暗卫司的探查……”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微闪:“让他们查。有些事,他们查出来,或许比我们说出来更好。” 比如,永平坊那宅子里的阴邪之事。暗卫司既然奉命详查,迟早会查到周显头上。到时候,周显的麻烦就大了。而她,一个“病重昏聩”的闺阁女子,自然是“毫不知情”。 这或许是她因祸得福,借刀杀人的机会。 只是,这样一来,她自己的行动将受到极大限制。建立情报网、探查孙崇之事、寻找可靠人手……都必须更加隐秘,甚至可能需要暂时搁置。 “揽月,” 她看向眼眶红肿的丫鬟,“从今日起,你更要小心。与外界的联系,暂时全部切断。那枚铁片,藏好,非到生死关头,绝不可用。” “是,小姐。” 揽月哽咽着点头。 “母亲,陈太医来后,您只需表现出担忧焦虑即可,其他一概不知。我的伤势……” 谢无婧摸了摸依旧疼痛的后背,“就说是旧疾引发的虚弱和梦魇惊悸。” 谢周氏点头应下,看着女儿苍白却沉静的脸,心中酸楚与骄傲交织。她的女儿,真的不一样了。在这滔天巨浪面前,竟能如此冷静筹谋。 不久,太医院的陈太医到了。这是一位须发花白、神情严肃的老太医,医术精湛,在宫中颇有威望。 他为谢无婧仔细诊脉,又查看了面色舌苔(后背的伤被谢无婧以“女子不便”为由婉拒查看),眉头越皱越紧。 “小姐脉象虚浮紊乱,时疾时徐,气血两亏,心火亢盛,肝气郁结,且……似有外邪侵扰之象。” 陈太医沉吟道,“可是受过惊吓?或接触过阴寒不洁之物?” 谢周氏按照女儿吩咐,悲切道:“太医明鉴,小女自那日病中癫狂,冲撞天家后,便一直心神不宁,噩梦连连,时哭时笑,身子也一日日虚弱下去。昨夜更是惊悸发作,险些……唉!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 陈太医捋着胡须,缓缓点头:“此乃惊悸伤神,邪气入体之症。老夫开一副安神定惊、扶正驱邪的方子,先调理着。只是此症古怪,心结难解,外邪难祛,恐非一日之功,需慢慢调养,静心安神,切忌再受刺激。” “有劳太医了。” 谢周氏连忙道谢。 陈太医开了药方,又嘱咐了一番,便告辞离去。他回到太医院,自然要将诊脉情况如实上报。 而谢无婧,则开始了她“病重静养”的生涯。每日汤药不断,大多数时间都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精神萎靡,只有在无人时,才会强忍着伤痛,默默运转《青木诀》,一点点驱散体内的阴寒掌力,修复受损的经脉。 她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暂时的宁静。 暗卫司在暗处窥探,太子一系虎视眈眈,永平坊的怪老婆子可能还在搜寻她的气息,周显那边随着暗卫司的调查可能狗急跳墙,孙崇的线索暂时无法跟进…… 危机四伏,如履薄冰。 但她心中那团火焰,却从未熄灭。反而在伤痛和禁锢中,燃烧得更加沉静,更加炽烈。 她如同潜伏在深渊之下的猎手,在沉默中,默默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等待着……破水而出的那一刻。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悄悄落了下来。覆盖了京都的繁华与污浊,也暂时掩盖了所有的暗流与杀机。 第九章 雪夜来客 接连几日,大雪纷飞,将整个京都笼罩在一片皑皑素白之中。寒意凛冽,连往日最喧嚣的市井也安静了许多,仿佛天地间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镇国公府内,倚梅苑更是静谧得近乎死寂。谢无婧“病重静养”的消息早已传开,连府中下人路过院门都下意识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里面那位据说“时疯时醒”的大小姐。 谢无婧的伤势在《青木诀》不懈的运转和玄黄大陆金疮药的作用下,恢复得比预期要快。后背那青黑色的爪印已淡去大半,溃烂处开始结痂,只是内里经脉的阴寒之气仍需时日慢慢拔除。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虚弱已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利。 陈太医每隔两日便会来诊脉一次,开的方子无非是安神补气。谢无婧每次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或昏沉、或惊悸、或虚弱的病态,将“邪气侵体、心神受损”的形象维持得滴水不漏。陈太医虽有疑惑(脉象古怪,恢复速度似乎比预想快),但也只归结于年轻底子好,或那“异象”本身带来的某种特殊体质。 暗卫司的探子如同幽灵,不时在府外或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出现。谢无婧能感觉到那些隐蔽的视线,但她和揽月都谨言慎行,倚梅苑如同铁桶,除了送药送饭的固定婆子,无人能随意进出,自然也探听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行动受限,情报网铺设停滞,任务倒计时无情流逝(只剩五天),谢无婧心中焦急,却知此时妄动只会带来灭顶之灾。她只能按捺住性子,一边养伤修炼,一边通过揽月断断续续听到的、关于府内外的零星信息,在脑海中不断完善和推演她的计划。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这日夜里,雪势稍歇,一轮冷月从云隙中透出,将雪地映照得一片清辉。寒风依旧刺骨。 谢无婧屏退了揽月,独自坐在窗边榻上,就着一盏孤灯,翻阅那本早已烂熟于心的《青木诀》。体内神凰之力按照法诀缓慢运行,丝丝缕缕的热流滋养着经脉,驱散着残留的阴寒。血脉融合度艰难地提升到了1.8%,她能调动的力量也微有增长。 忽然,她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窗外,除了风声,似乎多了一点别的……极其轻微的、几乎与落雪融为一体的声音。 不是暗卫司那些训练有素的探子。他们的气息更加隐蔽、绵长。这声音,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犹豫和试探的……接近。 谢无婧眼神一凝,悄然合上书,指尖已凝聚起一丝神凰之力。她不动声色地吹熄了手边的灯烛,只留远处墙角一盏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让她的身影半隐在黑暗之中。 “咯吱……咯吱……” 是积雪被踩压的声音,很轻,很慢,从院墙方向传来。 果然有人!而且似乎……武功并不高明,甚至有些笨拙。 是谁?府中下人?不可能,倚梅苑已被明令禁止随意靠近。暗卫司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永平坊那怪老婆子派来的?气息不像…… 谢无婧屏息凝神,五感提升到极致。 那声音在院墙下停住了。过了片刻,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抛了进来,落在厚厚的雪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不是暗器,听声音像是……一团布包着的东西? 紧接着,墙外传来一阵急促远去的、略显慌乱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雪声中。 走了?只是来扔东西? 谢无婧等了一会儿,确认墙外再无动静,才悄然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朝院中望去。 清冷的月光下,洁白的雪地上,果然多了一个不大的、深色的包裹,就落在靠近墙根的阴影里。 她犹豫了一下。是陷阱?还是…… 最终,好奇心和对情报的渴望压倒了对危险的警惕。她轻轻推开窗户(声音被风雪掩盖),身形如同狸猫般滑出,落地无声,迅速掠到墙根下,捡起那个包裹,又瞬间退回屋内,关好窗户。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时间。 回到榻边,借着远处那点微光,她打量手中的包裹。外面是一层普通的、半旧的灰色粗布,打着个简单的结。入手不重,也不像藏着机关的样子。 她解开布包。 里面是几样东西:一个扁平的油纸包,摸起来硬硬的;一个小巧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瓷瓶;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粗糙的草纸。 她先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保存完好的、香气独特的……肉干?看质地和纹理,似乎是某种野兽肉风干制成,蕴含的气血之力比普通家畜肉要浓郁得多。 瓷瓶里装着三颗龙眼大小的暗红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谢无婧小心地取出一颗,放在鼻尖轻嗅。气味不似毒药,反而有些像……补充气血、治疗内伤的丹药?只是炼制手法似乎很粗糙。 最后,她展开那张草纸。 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字迹稚嫩,甚至有些错别字: “谢姐姐,狗肉干补身子,红丸治内伤。小心戴毡帽的坏人,和永平坊吃小孩的恶婆子。小黑留。” 谢无婧瞳孔骤然收缩! 狗肉干?红丸?戴毡帽的坏人?永平坊吃小孩的恶婆子? 小黑?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揽月描述的、西市三眼井茶摊墙角那两个小乞丐的身影!那个稍大一点的、眼神机警又胆怯的孩子! 是他?!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怎么知道她需要这些?又怎么会知道毡帽客和永平坊的怪老婆子?还称呼她“谢姐姐”?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她再次仔细检查包裹和字条。布料是最普通的粗布,随处可见。油纸是市集包食物常用的。瓷瓶是廉价的白瓷,没有任何标识。字条上的炭笔也是寻常之物。没有任何能追踪来源的线索。 送东西的人(小黑)显然很小心,甚至有些害怕,扔下东西就跑,连面都不敢露。 但这些东西,尤其是那张字条透露的信息,却价值千金! “戴毡帽的坏人”——印证了她对茶摊那个毡帽客的猜测,他果然不是善类,而且似乎被小黑注意到了。 “永平坊吃小孩的恶婆子”——这简直是对那怪老婆子最直白恐怖的描述!小黑怎么会知道?难道他也目睹或听闻了永平坊的恐怖?甚至……他就是那些被抓的“童男童女”中的幸存者或知情者? “狗肉干补身子,红丸治内伤”——对方显然知道她受伤了,而且特意送来了这些看似粗陋、实则对症的东西。狗肉性热,补中益气,确实适合她目前驱散阴寒、补充气血。那红丸虽粗糙,但药效似乎也正对她的内伤。 这个小黑……绝不简单!一个西市的小乞丐,如何能弄到这些东西?如何能知道这么多隐秘?又如何能避开国公府和暗卫司的层层眼线,将东西准确扔进她的院子? 谢无婧心中惊疑不定,但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激动。 这或许是危机中悄然出现的一线转机!一个完全出乎意料、却又似乎对她抱有善意的……潜在盟友?或者说,情报来源? 她小心地拿起一块“狗肉干”,仔细嗅了嗅,又用指尖刮下一点点碎末,放入口中品尝。味道有些腥臊,但肉质紧实,蕴含的热力确实比普通食物强。她又刮下一点红丸粉末品尝,药力温和,带着补血化瘀的气息,虽然炼制粗糙,杂质不少,但确实是对症的内伤药。 犹豫片刻,她掰下一小块肉干,就着温水服下。一股温热的暖流很快从胃部升起,散入四肢百骸,让她因伤势和修炼消耗的气血得到了一丝补充,连后背伤处的阴寒感都似乎被驱散了一点点。 有效!而且没有毒性反应。 她将剩下的肉干和红丸仔细收好。这些都是宝贵资源,尤其是在被“禁足”、“监视”,无法自由获取药材的情况下。 至于小黑……她暂时无法主动联系。对方既然选择这种方式,必然有其顾虑。但既然他送来了东西和警告,或许……还会有下一次。 她需要耐心等待,也需要做好准备。 谢无婧将字条凑近烛火焚毁,灰烬撒入炭盆。然后回到榻上,继续运功疗伤。有了这意外的“补给”,她感觉恢复速度能加快不少。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纷纷扬扬,掩盖了今夜所有不寻常的痕迹。 而与此同时,在京都某个不为人知的、寒冷破败的角落里。 一个裹着破旧棉袄、面黄肌瘦、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正蜷缩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中,冻得瑟瑟发抖。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瘦骨嶙峋、同样冻得发抖的黑色小狗。 男孩眼睛很亮,在黑夜里像两颗星星。他警惕地听着外面的风雪声,嘴里低声喃喃: “谢姐姐……应该收到了吧?老黄说那肉干和药丸能帮到她……戴毡帽的坏人和吃小孩的恶婆子……都好可怕……老黄,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我有点怕……” 他怀里的黑狗似乎听懂了,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安慰。 男孩摸了摸黑狗的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坚毅和担忧。 “再等等……老黄说了,谢姐姐身上有‘那个’的味道……她是好人,也是希望……我们要帮她,也要靠她帮忙……” 风雪呼啸,将男孩低语的声音彻底吞没。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镇国公府倚梅苑内,谢无婧在疗伤与谋划中度过。 皇宫大内,皇帝宇文雍听着高无庸关于永平坊初步调查结果的禀报,眉头深锁。暗卫司确实在那宅院发现了阴邪气息残留和可疑痕迹,但宅子已空,线索指向户部侍郎周显,而周显今日告病未朝…… 东宫,宇文赫听着幕僚汇报“谢无婧病重,镇国公府闭门,暗卫司介入”的消息,脸色阴晴不定,最终挥退众人,独自在书房中,对着一个巴掌大的、刻画着繁复纹路的黑色罗盘低声念诵着什么,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城南方向…… 而在更深的黑暗中,一双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正透过漫天风雪,死死“盯”着镇国公府的方向,干裂的嘴唇咧开,露出残缺的黄牙,发出无声的、怨毒的冷笑。 雪夜之下,暗潮汹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网中的猎物与猎手,角色随时可能互换 第十章 秘闻与交易 接下来的两日,风雪暂歇,但寒意更甚。倚梅苑内,谢无婧的“病情”在陈太医和那意外获得的“狗肉干”、“红丸”双重作用下,呈现出一种“缓慢好转”的假象。气色依旧不佳,但偶尔“清醒”时,眼神已不那么涣散,能与母亲谢周氏说上几句囫囵话了。 暗卫司的监视似乎更加严密,但依旧恪守着“不得惊扰”的旨意,只在外围逡巡。谢无婧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如同跗骨之蛆,但她沉住气,除了必要的“病态”表演,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修炼《青木诀》,消化那特殊的肉干和药丸,努力驱散体内最后一点阴寒掌力,血脉融合度悄然提升到了2.1%。 系统任务【崛起之路(一)】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三天。期限紧迫,但受制于现状,谢无婧暂时无法采取直接行动。她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暗卫司对周显的调查,以及……那个神秘的小黑,是否会再次传递信息。 就在她以为这种僵持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这日午后,谢周氏照例来倚梅苑探望。屏退左右后,她并未像往常一样只是垂泪叹息,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扁平木盒,神色凝重地递给谢无婧。 “婧儿,这是今日有人混在给府里送菜的车里,指名要交给‘佛堂静思的小姐’的。送菜的老王头发现后不敢隐瞒,报给了赵嬷嬷,赵嬷嬷又悄悄给了我。” 谢周氏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后怕,“我本想直接处理掉,但想起你之前的嘱咐……你看看?” 谢无婧心中一动,接过木盒。入手微沉,木料普通,火漆上没有任何标记。她小心地撬开火漆,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两样东西: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色泽暗沉、似铁非铁、似石非石的黑色碎片;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细腻的雪浪笺。 她先拿起那张纸笺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清隽却略显锋利的字迹: “欲知‘灵雀’与‘传承’之秘,今夜子时,西市枯柳巷尾,废宅一见。独来。” 没有落款。 谢无婧瞳孔微缩。“灵雀”与“传承”——这正是那永平坊怪老婆子提到过的词!写信人知道这个,要么是当时在场的第三方,要么就是从怪老婆子或相关渠道得知! 是谁?毡帽客?还是……其他势力? 她拿起那块黑色碎片仔细端详。碎片触手冰凉,表面有着天然形成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隐隐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却让谢无婧体内神凰之力产生一丝微弱共鸣的奇异波动。这不是凡物! “母亲,送东西的人,可有留下什么话?或者,有什么特征?” 谢无婧问道。 谢周氏摇头:“老王头说,是个半大孩子塞给他的,只说交给佛堂的小姐,塞完就跑了,他没看清长相,只记得那孩子穿得破旧,像是街上的乞儿。” 又是孩子?和小黑有关?还是有人借用了类似的身份传递信息? 谢无婧沉吟。今夜子时,西市枯柳巷尾,废宅。地点选在鱼龙混杂的西市,且是深夜,显然是为了避开各方耳目。要求“独来”,是试探,也是防范。 去,还是不去? 风险极大。可能是陷阱,可能是另一股势力的招揽或胁迫。对方知晓“灵雀”与“传承”,背景莫测。且她如今被禁足,暗中出府风险加倍。 但……诱惑同样巨大。“灵雀”与“传承”的秘密,很可能关系到她神凰血脉的来历、这个世界的超常力量体系,甚至是她未来的修炼方向!那块黑色碎片也非同一般。更重要的是,这或许是打破目前僵局、获取更多情报和资源的机会。 她看了一眼系统任务倒计时。时间不多了。 “母亲,此事切勿声张。木盒和纸笺,我来处理。” 谢无婧下定决心,对谢周氏道,“今夜无论发生什么,您只需当作不知。” 谢周氏看着女儿眼中闪过的决断光芒,知道劝也无用,只能担忧地点头,反复叮嘱她千万小心。 送走母亲,谢无婧立刻开始准备。 她将黑色碎片贴身收好,纸笺焚毁。然后唤来揽月,低声吩咐了几句。揽月虽然害怕,但依旧坚定地点头应下。 夜幕降临,风雪再起,比前几日更加猛烈。这对于想要暗中行动的人来说,既是掩护,也是阻碍。 子时将近。 谢无婧换上了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劲装(依旧是原主的旧衣),脸上蒙着黑巾,将长发紧紧束起。她将体内神凰之力调整到最佳状态,虽然伤势未痊愈,但经过这几日调养和“补给”,已恢复了七八成战力。 她再次检查了随身物品:几块碎银,一小包金疮药,那枚作为紧急联络信物的铁片,还有……贴身藏着的那块黑色碎片。 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如同前次一样,从后窗翻出,融入风雪与黑暗之中。 这一次,她更加小心。不仅避开了府内巡夜,还对府外可能存在的暗卫司眼线方位做了预判,选择了一条更加迂回、隐蔽的路线。风雪极大,能见度极低,这给了她绝佳的掩护。 小半个时辰后,她来到了西市。 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尽,此刻的西市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绝大多数店铺门窗紧闭,只有零星几处挂着昏暗灯笼的客栈或赌坊,传出些微声响。枯柳巷位于西市最偏僻的西北角,巷子深处据说曾发生过灭门惨案,宅子废弃多年,平日连乞丐都不愿靠近。 谢无婧如同幽灵般潜行至巷尾。果然,一座荒废已久、院墙半塌的宅院矗立在风雪中,门窗破损,黑洞洞的,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在外围仔细观察。风雪掩盖了大部分痕迹,但她敏锐地察觉到,废宅周围,至少有另外两股隐蔽的气息存在!一股在斜对面的屋顶,一股在巷口拐角的阴影里。不是暗卫司的风格,更像是在……放风警戒? 果然有埋伏?还是对方带来的护卫? 谢无婧心念电转,调整呼吸,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真正的影子,从一处断墙的缺口,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废宅院内。 院内比外面更加破败,积雪覆盖着残垣断壁和枯死的荒草。唯一还算完整的正房,窗户纸早已破烂,里面透出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火光。 谢无婧屏息凝神,靠近正房,从破损的窗棂向内望去。 屋里生着一小堆篝火,用的是拾来的破木头,火光昏暗。火堆旁,背对着窗户,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靛青色棉袍,身形清瘦,头上戴着一顶……常见的冬帽,并非毡帽。从背影看,年纪不大。 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张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的脸。面容清俊,甚至有些文弱,肤色苍白,眉眼疏淡,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幽深,如同古井,映着跳跃的火光,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洞悉。 不是毡帽客。也不是她想象中的凶神恶煞或神秘莫测的高人。 年轻人看着窗外的黑暗,似乎准确锁定了谢无婧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声音清朗平和: “谢姑娘既已到了,何不入内一叙?风雪严寒,外面并非谈话之所。” 谢无婧心中微凛。对方能如此轻易发现她,要么感知超常,要么修为远在她之上。她不再隐藏,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走了进去。 寒风裹挟着雪花卷入屋内,吹得火苗一阵乱晃。两人隔着篝火对视。 “阁下如何称呼?邀我前来,所为何事?” 谢无婧开门见山,声音刻意压得低沉。 年轻人并不在意她的戒备,指了指火堆对面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块:“在下姓林,单名一个‘衍’字。谢姑娘请坐。邀姑娘前来,确有一事相询,亦有一桩交易想谈。” 谢无婧没有坐下,依旧保持警戒姿态:“林公子请讲。” 林衍也不勉强,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放在火堆旁的地上。 正是与谢无婧手中那块一模一样的黑色碎片! “此物,谢姑娘手中应也有一块。” 林衍看着谢无婧,目光平静,“它名‘涅槃铁’,或称‘神凰血矿’,是远古神凰陨落之地,经地火万年煅烧,融合其残留精血与不屈意志所化。内含一丝极微弱的纯阳神性,对修炼阳属性功法,或身具相关血脉者,有温养、启迪、甚至唤醒之效。” 谢无婧心中剧震!涅槃铁!神凰血矿!这名字……难道她的神凰血脉,与这所谓的远古神凰有关?! 她强压住翻腾的心绪,冷声道:“林公子知道的倒不少。这与‘灵雀’、‘传承’又有何干?” 林衍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继续道:“当今天下,知晓并追寻‘神凰’相关遗泽的势力不多,但皆非善类。其中一股,自诩正统,隐于朝堂宫闱之间,暗中搜罗身具特殊阳属性体质或疑似血脉者,加以培养控制,美其名曰‘灵雀’,实为驱使、研究,乃至……必要时作为炉鼎或祭品的工具。” “而另一股,则多是些走了偏门、急功近利的左道之士,如永平坊那修炼《阴煞诀》的‘鬼婆’。” 林衍语气转冷,“他们觊觎神凰遗泽的磅礴阳力,或以邪法掠夺,或如鬼婆那般,欲以阴煞之力污染炼化,成就其阴毒功法。他们所追寻的,便是‘传承’——力量传承的捷径,哪怕这捷径布满血腥与邪祟。” 谢无婧听得背脊发凉。自己这身血脉,竟是如此烫手的山芋!被两股可怕的势力盯上! “林公子属于哪一方?” 她直接问道。 林衍摇摇头:“我哪一方都不属于。或者说……我曾是‘灵雀’的候选者之一,侥幸逃脱。”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如今,只是个不想被任何人掌控,也想弄清楚这所谓‘神凰遗泽’真相的……散人。” 他看向谢无婧,目光清澈:“谢姑娘那日于荣禧堂凤鸣震堂,昨夜又于永平坊惊走鬼婆,身负精纯阳炎之力,必与神凰遗泽有关。鬼婆已盯上你,宫中的‘灵雀司’想必也收到了风声。姑娘处境,危如累卵。” 谢无婧沉默。对方所说,与她的遭遇和猜测基本吻合。 “林公子想谈什么交易?” “情报交换,有限互助。” 林衍道,“我将我所知的,关于‘灵雀司’的组织架构、行事风格、可能对姑娘采取的手段;以及鬼婆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左道势力信息,告知姑娘。同时,我手中关于‘涅槃铁’的线索和一份基础的《纯阳导引术》(比姑娘现在修炼的粗浅法门好上不少),亦可交给姑娘。” “条件呢?” 谢无婧不动声色。 “第一,姑娘需共享你从永平坊鬼婆处获得的信息,以及日后若接触到其他与神凰遗泽相关的线索,需告知于我。第二,在力所能及且不危及自身的前提下,若我需借助姑娘的阳炎之力,或需要姑娘在某些场合配合,姑娘不得推辞。第三,” 林衍顿了顿,“若将来,姑娘真能唤醒或掌控真正的神凰之力,希望……能允我一观,或解答我心中一些疑惑。” 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相当优厚。情报、功法,正是她目前最急需的。而对方要求的,更多是未来的可能性和有限合作。 “我如何信你?” 谢无婧盯着他的眼睛。 林衍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玉牌,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火焰般的符号。他将玉牌放在涅槃铁碎片旁边。 “此乃‘灵雀司’内部的身份标识,虽已失效,但可作凭证。我若有害你之心,或与鬼婆有染,绝不会将此物拿出。” 林衍坦然道,“至于我的诚意……姑娘手中那块涅槃铁碎片,应是在下委托那送菜孩童一并放入木盒的。若我想对姑娘不利,多的是更直接的方法,何必多此一举?” 谢无婧思索片刻。对方逻辑清晰,给出的信息与她所知吻合,提出的交易也相对公平。最重要的是,她确实急需了解敌情和提升实力。 “好。” 她终于点头,“交易成立。” 林衍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极淡的笑意。他不再多言,直接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抄的册子,和几张写满字的纸,递给谢无婧。 “《纯阳导引术》抄本,以及我所知的关于‘灵雀司’和左道势力的简要情报。姑娘可在此稍阅,记下后便需焚毁,以免留下痕迹。” 谢无婧接过,就着篝火微光,快速翻阅。册子上的功法确实比《青木诀》精妙许多,直指纯阳之力运转的根本,虽然只是基础,但对她目前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而那几张纸上记载的信息,更是让她触目惊心。“灵雀司”竟然直属于皇帝,由大太监高无庸暗中掌管,网罗了朝野不少身怀异禀或特殊体质之人,手段隐秘而严酷。左道势力则盘根错节,多与南疆巫蛊、西域邪术有关,行事更加残忍诡谲。 她记忆力极佳,飞快地将关键信息记在脑中。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夜鸟惊飞的声音! 林衍眼神一凛,低声道:“有人靠近!不是我们的人!” 谢无婧立刻将册子和纸张投入火堆,看着它们迅速化为灰烬。 几乎同时,院外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冷笑: “里面的人,听好了!交出那身怀阳火之气的小丫头,饶你们不死!否则,今晚这枯柳巷,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是那怪老婆子(鬼婆)的声音!她竟然追踪到了这里?!还是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针对她和林衍的陷阱? 谢无婧和林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屋外,风雪呼啸,杀机骤临! 第十一章 夜战鬼婆 那阴恻恻的声音穿透风雪,钻入废宅,带着令人牙酸的诡谲笑意。 谢无婧瞬间弓身,体内神凰之力如沸水般翻涌,双掌间隐现淡淡的金色微光。林衍则冷静得多,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剑,剑身细窄,无任何光泽反射,仿佛能吞噬光线。 “鬼婆追踪的手段,应该是靠你之前留下的气息。” 林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涅槃铁虽有隔绝之效,但你体内阳火太盛,且伤势未愈,难免有丝丝外泄。她定是循着这丝气息,一路追到了西市。” 谢无婧心头一凛。她确实低估了那老妖婆的执念和追踪能力。 院外,鬼婆的冷笑声再次响起:“小丫头,以为找个小相好的就能护住你?老婆子我修炼阴煞诀三十年,最喜的就是你们这种阳气足的年轻男女!乖乖出来,老婆子给你个痛快!否则,等老婆子我进去,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未落,一股浓郁的黑气从院外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腐臭的气息,瞬间将整个废宅笼罩!黑气所过之处,破败的窗棂上迅速凝结出诡异的黑色冰霜,连那堆篝火都剧烈摇曳,险些熄灭! “屏息!不要吸入黑气!” 林衍低喝一声,手中黑色短剑凌空虚划,一道无形的剑芒闪过,将涌向谢无婧的黑气劈开一道裂隙。 谢无婧趁机深吸一口气,将神凰之力凝聚于双眼。顿时,她的视野变得不同——在黑气的遮蔽下,她清晰地“看见”了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朝废宅悄然逼近! 除了鬼婆,还有两个帮手! “来了三个!” 谢无婧低声示警。 林衍微微颔首,显然他也感知到了。他手中短剑一转,剑尖指向正门方向:“鬼婆交给我,剩下的两个,你能对付吗?” 谢无婧略一估算。她伤势未愈,但有《纯阳导引术》的加持(虽然只是粗略看过,但其中一些运劲法门已有所领悟),加上神凰之力的天然克制属性,对付两个明显不如鬼婆的喽啰,应该有几分把握。 “可以一试。” “好!三息后,我破门出击,你从侧窗绕后!” 林衍迅速分配任务。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倒数。 三、二、一—— “轰!” 林衍一脚踹飞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身形如鬼魅般掠出,黑色短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院中为首那个裹在黑气中的佝偻身影! “小辈找死!” 鬼婆厉喝一声,干枯的手爪迎上,与剑芒碰撞,爆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黑气爆裂的闷响。 几乎同时,谢无婧从侧窗翻身而出,脚下在积雪上一蹬,朝着左侧那个靠得较近的黑影疾冲而去!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她会从侧面杀出,仓促间抬起手臂格挡。谢无婧掌中凝聚的淡金色光芒,狠狠地印在了对方的手臂上! “啊——!” 一声惨叫,那黑影手臂上的黑气如同冰雪遇火,瞬间消融了一大片,露出下面一张惨白、狰狞的年轻男子的脸。他惊恐地看着手臂上被灼烧出的焦黑伤口,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 谢无婧懒得废话,趁他心神失守,第二掌接踵而至,直取心口! 那男子拼命运转阴寒内力抵挡,却被至阳至烈的神凰之力摧枯拉朽般击溃,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口中狂喷鲜血,瘫软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一击得手! 谢无婧来不及欣喜,因为另一个黑影已从侧面扑来,手中握着一柄泛着幽蓝光芒的匕首,显然淬了剧毒! 她侧身一闪,匕首贴着她的衣襟划过,寒气刺骨。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体内那股刚凝聚的力量有散逸的迹象——伤势未愈,强行激战,消耗远比想象中大。 不能再拖! 她咬紧牙关,再次催动丹田中残存的力量,凝聚于右手,不退反进,迎着那持匕首的黑影,一掌拍出! 那黑影显然见识了她刚才一击的威力,心生怯意,招式微微凝滞。高手对决,一瞬的犹豫便足以致命! “嘭!” 这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对方肩头!金色的光芒与幽蓝的匕首光芒交织,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嗤嗤”声。那黑影惨叫一声,匕首脱手,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栽进雪地里,肩头一片焦黑,冒着袅袅青烟。 谢无婧自己也脚下一个踉跄,体内气血翻腾,险些站立不稳。她扶住一根廊柱,大口喘息,抬眼望向院中正与鬼婆激战的林衍。 那边战况远比她这边激烈。 鬼婆周身黑气翻涌,如同实质,每一次出手都带着刺骨的阴风和令人作呕的腥臭。而林衍虽然身形灵动,剑法精妙,手中那柄黑色短剑似乎也非凡品,能斩开黑气而不被污染,但明显处于下风,只能勉强支撑。 “小丫头倒有几分本事!” 鬼婆一边猛攻,一边发出刺耳的怪笑,“两个废物连个小贱人都拿不下!不过没关系,等老婆子收拾了这小白脸,再来好好炮制你!” 她攻势陡然加剧,双爪齐出,黑气化作无数狰狞的鬼脸,朝着林衍铺天盖地地压去! 林衍脸色微变,短剑挥舞成一片黑色的光幕,勉强挡住大部分鬼脸,却仍有一两道穿透防御,在他身上留下几道血痕。血痕处,皮肤迅速泛起青黑色,显然中了阴毒! “林衍!” 谢无婧惊呼。 不能再看了!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将体内残存的、以及刚刚勉强凝聚起来的所有神凰之力,毫无保留地汇聚于咽喉! 既然上一次凤鸣能击退鬼婆,这一次,或许可以再来一次! 她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然后—— “唳——!!!”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亢、清越、却也更加撕心裂肺的凤鸣,再次响彻夜空!金色的音波如同实质,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所过之处,黑气如同遇见天敌般疯狂退避、消融! 鬼婆首当其冲,正全力进攻林衍的她,根本来不及躲闪! “又是这招!小贱人你——啊——!!!” 金色的音波狠狠地撞在她身上!她周身翻涌的黑气瞬间被撕裂、蒸发,整个人如同被重锤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砸塌了半堵院墙!七窍之中,暗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那张本就狰狞的脸,此刻更是扭曲得不成人形! 但谢无婧自己也到了极限。 凤鸣的余音还在夜空中回荡,她眼前已是金星乱冒,双耳嗡嗡作响,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双腿一软,她直接跪倒在雪地里,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谢姑娘!” 林衍强撑着中毒之躯,踉跄着奔到她身边,一把扶住她,“你怎么样?” “还……还死不了……” 谢无婧艰难地抬头,看向院墙废墟处,“她……死了吗?” 林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凝重。 废墟中,鬼婆的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浑身是血,气息微弱了许多,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谢无婧,眼中满是怨毒、疯狂,以及……更加浓烈的贪婪! “好……好纯的阳火……好强的血脉……” 她嘶哑着声音,如同濒死的恶鬼,“老婆子我……更想要了……今日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你……抓回去……抽魂炼魄……炼成我的……本命尸傀……”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刻画着无数诡异纹路的木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在木偶上,嘴里念念有词。 顿时,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邪恶、也更加恐怖的气息,从木偶中弥漫开来!周围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蒸发,地面开始龟裂,无数黑色的、蠕动的细丝从裂缝中钻出,朝着谢无婧和林衍蔓延而来! “不好!这是南疆巫蛊中最歹毒的‘噬魂尸傀术’!” 林衍脸色大变,“她要用自己的精血和寿元,强行召唤尸傀!一旦尸傀成型,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谢无婧心中涌起一股绝望。她已油尽灯枯,林衍也身中剧毒,两人都已无再战之力。难道,刚刚重生不久,就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 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气,如同九天惊雷,从天而降! “轰——!” 那剑气蕴含着至刚至阳的威势,精准地劈在那正在成型的黑色木偶上! 木偶瞬间四分五裂,里面的黑气如同被戳破的皮球,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黑烟四散。鬼婆惨叫一声,七窍狂喷黑血,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软软地瘫倒在地,气息全无,竟是直接被反噬而死!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谢无婧和林衍都愣住了。 是谁? 风雪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巷口缓步走来。他穿着一件玄色的披风,身形挺拔如山,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性的存在感。 待他走近,借着残存的篝火余光,谢无婧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剑眉星目,轮廓如刀削斧凿,俊美得近乎不真实,却又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凛然威严。他的眼神冷冽如寒星,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足以让他多看一眼。 他走到谢无婧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窥灵魂深处。谢无婧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因脱力而再次趔趄。 一只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触感温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她体内残存的神凰之力微微一颤的……熟悉感? “你就是谢无婧?” 男子的声音低沉清冽,如同冰层下流淌的暗河。 谢无婧抬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强撑着道:“阁下是谁?为何出手相救?” 男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淡漠: “路过的。” 谢无婧:“……” 林衍:“……” 路过的?路过就能一剑秒杀修炼三十年的邪道高手?骗鬼呢! 但男子显然不打算解释更多。他松开扶着谢无婧的手,目光转向地上鬼婆的尸体,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随手一挥,一道灼热的劲风掠过,鬼婆的尸体连同那些残余的黑气,瞬间化为灰烬,被风雪一卷,消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此地不宜久留。” 他淡淡道,“你们该走了。” 说完,他转身,朝着巷口走去,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背影孤绝而挺拔。 “等等!” 谢无婧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喊住他,“阁下……可否留下姓名?救命之恩,无婧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报答!” 男子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片刻后,风雪中传来他淡漠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若你真有那份本事,日后自会知晓。若没有……今日之事,权当一场梦罢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风雪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无婧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人的眼神,那人的气息,那人最后的话……都让她有一种莫名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搜遍前世今生的记忆,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谢姑娘。” 林衍虚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我们……该走了。这里很快就会引来其他人。” 谢无婧回过神,点点头,在林衍的搀扶下,两人互相支撑着,踉跄着离开了枯柳巷废宅。 风雪依旧呼啸,很快就掩埋了所有痕迹。 今夜,对于许多人来说,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十二章 禁苑深几许 “路过的。” 那夜之后,这两个字无数次在谢无婧脑海中回响。那个玄衣男子的身影,他淡漠的眼神,他一剑秒杀鬼婆的惊天实力,还有他身上那股让她体内神凰之力产生微妙共鸣的奇异气息…… 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如同附骨之疽,缠得她日夜难安。但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养伤,修炼,以及消化从林衍那里得到的情报。 倚梅苑内,又是一夜雪落。 谢无婧盘膝坐在榻上,体内按照《纯阳导引术》的法门,缓缓运转着神凰之力。这是那夜之后,她第一次能够静下心来好好修炼。 不得不说,林衍给的这部功法,比《青木诀》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它并非简单引导能量循环,而是从根本原理上,阐述如何“唤醒”、“温养”、“壮大”体内的纯阳之力。虽然只是基础篇,但对于刚刚觉醒血脉、对力量认知几乎空白的谢无婧而言,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短短几日修炼,她的血脉融合度从2.1%提升到了3.7%,能调动的神凰之力比之前多了近一倍。更关键的是,她对这股力量的掌控更加精细,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能蛮横地外放或全靠本能。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小姐,陈太医来诊脉了。” 揽月低声通报。 谢无婧缓缓收功,脸色瞬间切换成那副病恹恹的苍白模样。这是她这几日练就的本事——将修炼带来的气血充盈感完全压制,只在外表维持“虚弱”的假象。 陈太医进来,照例诊脉、问询、开方。他的眉头依旧微皱,但已经不再像最初那般惊疑。显然,谢无婧这种“时好时坏”的脉象,他见多了,也习惯了。 送走陈太医,揽月刚关上门,谢无婧便从枕下摸出一张叠成极小方块的纸条。这是今日混在药包中送进来的,来自林衍。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灵雀司已启动对你的一级关注,高无庸亲自过问。近期必有试探,小心。另,那夜出手之人,我已查到一些眉目,下次见面详谈。” 谢无婧将纸条凑近烛火焚毁,心中微沉。 灵雀司,一级关注。 从林衍给的情报中,她知道“一级关注”意味着什么——那是灵雀司内部最高级别的监视等级,通常只针对“极具价值且具有潜在威胁”的目标。一旦被列为一级关注,意味着她将面临无孔不入的渗透、试探,甚至是……强行“收网”或“清除”。 高无庸亲自过问……那个皇帝身边最神秘、最可怕的掌印大太监,果然不是善茬。 她必须更加小心,也必须更快地提升实力。 “揽月,” 她低声道,“这几日,无论谁要接近倚梅苑,哪怕是打着母亲或父亲的名号,都必须先通报我,不得放任何人进来。” “是,小姐。” 揽月郑重点头。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我进去!我是奉旨来给谢大小姐诊治的!你们凭什么拦我?!” 是一个陌生的、尖细的嗓音。 谢无婧和揽月对视一眼,皆是一凛。这么快就来了? “小姐,奴婢去看看。” 揽月匆匆出去。片刻后,她回来,脸色难看,“小姐,是宫里新派来的太医,说是……专门负责诊治疑难杂症的,姓秦,带着内侍监的人,硬要闯进来。夫人派赵嬷嬷去拦,被那秦太医拿圣旨压住了,说陛下有令,要‘彻查大小姐病因,务必根除隐患’。现在正跟夫人对峙呢。” 秦太医,内侍监,圣旨,彻查病因…… 谢无婧冷笑。什么彻查病因,分明是来“验货”的!灵雀司的第一步试探,来得可真快! “让他们进来。” 她缓缓道,“既然有圣旨,拦是拦不住的。让母亲放心,我应付得了。” 揽月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依言出去传话。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太医,带着两个同样阴气沉沉的内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那太医连基本的礼节都欠奉,直接走到谢无婧床前,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如同审视一件货物。 “谢大小姐,本官奉命为你诊治,还请配合。” 他声音尖细,带着不容置疑的倨傲。 谢无婧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神涣散,连说话都断断续续:“有劳……秦太医……民女……咳咳……身体不适……恐冲撞了太医……” 那秦太医皱了皱眉,也不多言,直接伸手扣住谢无婧的腕脉。 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他的指尖探入谢无婧体内! 谢无婧心中凛然。这秦太医果然不是普通太医!他体内流转的,竟是一种阴寒属性的内力,与鬼婆的阴煞之力有些相似,但更加精纯、更加隐蔽!这是灵雀司的探子,在用特殊手段探查她体内的“异常”! 她早有准备。神凰之力被她完全收敛到血脉深处,只在丹田最核心处保留一丝微弱至极的温养之气。同时,她刻意引导体内残存的那一丝阴寒掌力(鬼婆所留,尚未完全驱散),让其在外围游荡,营造出“被阴邪入侵、阳气衰弱”的假象。 秦太医的阴寒内力在她体内游走一圈,最终停留在这丝阴寒掌力附近,反复探查。 片刻后,他松开手,眉头紧锁,似乎有些失望。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外邪侵扰之象确实明显,与陈太医诊断一致。” 他喃喃道,转向那两个内侍,“二位也来验验?” 两个内侍上前,一个用一块奇异的、泛着幽光的玉石在她身上轻轻扫过,一个则取出一根银针,刺入她指尖,取了一滴血,滴入一个小瓷瓶中。 谢无婧任由他们施为,表情始终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眼神涣散,似乎对这一切毫无知觉。但她的心却悬到了嗓子眼——神凰血脉至阳至烈,血液中必然残留痕迹,那瓷瓶里若是有什么特殊检测之法…… 玉石扫过她身体时,在她贴身藏着的“涅槃铁”碎片处微微一顿,幽光闪烁了几下,但很快恢复正常。那内侍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遍,终究没有发现异常。 银针取血,滴入瓷瓶。瓷瓶中的液体微微变色,但不是那种强烈的金色或红色,而是一种暗沉的、带着些许浑浊的颜色。 秦太医接过瓷瓶看了看,脸色稍霁:“确实被阴邪所伤,血脉并无特殊异象。看来谢大小姐的‘凤鸣’,不过是体内阳气被阴邪刺激,短暂爆发所致,并非什么祥瑞或妖异。待本官开几副驱邪扶正的方子,好好调养,假以时日,自可痊愈。” 他收起瓷瓶,站起身,对两个内侍点点头。三人连告辞都懒得说,转身便走,仿佛这里只是他们完成任务的场所。 谢无婧保持着虚弱的姿态,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才缓缓坐直身体,眼中寒光闪烁。 “涅槃铁”竟能隔绝探查?这是意外之喜。那银针取血的检测……她看了一眼指尖已经愈合的伤口,心中庆幸。幸好她在修炼《纯阳导引术》时,悟出了一点收敛血脉气息的法门,否则刚才那一关,未必能过。 揽月送走那三人后回来,脸色依旧煞白:“小姐,太可怕了,那几个人……看人的眼神就像看死人一样。他们会不会再来?” “会。” 谢无婧淡淡道,“这只是第一波试探。接下来,还会有更隐蔽、更深入的手段。但至少,这一关,我们暂时过了。” 她伸手摸了摸贴身藏着的涅槃铁碎片,心中对那个神秘的“林衍”更多了几分感激和信任。若没有这块碎片,今日恐怕很难瞒天过海。 窗外,雪又下大了。 而在皇宫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偏殿内。 秦太医躬身站在一个穿着深蓝色内侍服饰的中年人面前,将手中的瓷瓶和探查结果详细禀报。 那中年人,正是掌印大太监高无庸。 “……脉象正常,血液检测也无异常,那玉石虽有轻微反应,但属下反复查验,并未发现特殊能量波动。综合判断,谢氏女应只是普通体质,受阴邪侵扰导致阳气短暂失控,并无神凰血脉觉醒之兆。” 高无庸接过瓷瓶,放在鼻尖轻嗅,又对着烛光仔细观察了片刻,白净无须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 “普通体质?阴邪侵扰?” 他喃喃重复,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有意思。这谢家丫头,倒是个有心思的。” 秦太医一愣:“高公公的意思是……” 高无庸摆摆手,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继续盯着。一级关注,暂且维持。让‘乙’字号的人,换个方式,再探。” “是。” 秦太医退下后,高无庸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天风雪,眼神幽深如渊。 “神凰血脉……若真如此容易瞒过,又怎配得上‘神凰’二字?” 他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谢无婧,你到底是真的不知,还是……在装傻?” 风雪呼啸,无人应答。 倚梅苑内,谢无婧正沉浸在《纯阳导引术》的修炼中。她不知道,自己已成功引起了那个皇宫中最可怕人物的兴趣。 但即便知道,她也别无选择。 这条荆棘之路,她必须走下去。 第十三章 暗棋初布 灵雀司第一波试探过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秦太医每隔三日来诊脉一次,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诊脉、玉石扫身、银针取血。谢无婧每次都完美表演,将“被阴邪所伤、阳气衰微”的假象维持得滴水不漏。秦太医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逐渐变得例行公事,甚至有些懈怠。 但谢无婧知道,真正的危险,藏在暗处。 那些潜伏在倚梅苑外围的“眼睛”,换了至少三拨。新来的更加隐蔽,气息更加绵长,有时连她都难以察觉具体方位。这是灵雀司的“乙”字号——比秦太医那种公开试探的“明棋”,更加专业、更加危险的“暗子”。 她必须更加小心,也必须开始反击。 可反击需要力量,也需要人手。 那夜之后,林衍如同蒸发了一般,再没有传来任何消息。谢无婧只能独自消化他留下的情报,同时默默等待下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在第七天夜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雪后初晴,月色清冷。 谢无婧照例在榻上修炼,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夜鸟振翅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从半开的窗缝里被扔了进来,落在榻边。 她心中一凛,迅速收功,将那东西捡起。是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谢姐姐,巷口老地方,有人要见你。小黑。” 又是小黑! 谢无婧心跳加速。这个神秘的小乞丐,终于再次出现了!而且,他说“有人要见你”——会是谁?林衍?还是其他什么人? 她来不及多想,迅速换好夜行衣,照例嘱咐揽月几句,翻窗而出。 这一次,她对府外暗卫司和灵雀司暗子的分布更加熟悉,选择的路线也更加隐蔽。半个时辰后,她来到了西市三眼井附近的那条僻巷——正是之前揽月来过的茶摊所在的那条巷子,但此刻夜深人静,空无一人。 巷口老槐树下,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阴影里,冻得瑟瑟发抖。看到谢无婧,他猛地站起来,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却异常机警的脸。 正是那个在茶摊墙角出现过的小乞丐——小黑! “谢姐姐!” 小黑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和紧张的光芒,“你终于来了!快跟我走,老黄等你好久了!” “老黄是谁?” 谢无婧问。 小黑神秘兮兮地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到了你就知道了!快,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朝巷子更深处跑去。谢无婧犹豫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小黑对这片区域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带着她在迷宫般的窄巷中七拐八绕,最终在一座看起来半废弃、但院墙还算完整的宅院前停下。他轻轻叩了叩门,三长两短。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苍老、满是皱纹的脸。那是个头发花白、瞎了一只眼的老人——正是三眼井茶摊的那个独眼老板! “进来吧。” 老人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 谢无婧跨入院内。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火,正屋透出昏黄的灯光。她跟着老人和小黑走进正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边、正端着茶碗慢饮的人。 林衍。 “谢姑娘,别来无恙。” 林衍放下茶碗,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但眉宇间依旧带着之前那夜中毒未愈的虚弱痕迹。 “林公子,你的伤……” 谢无婧关切道。 “无大碍,养些时日便好。” 林衍摆摆手,“请坐。今日邀姑娘前来,有两件事。第一,关于那夜出手相救的神秘人,我查到了一些眉目。” 谢无婧立刻凝神细听。 “那人出手的剑气,至刚至阳,威力惊人,绝非寻常江湖高手所能拥有。我辗转打探,结合一些古籍记载,发现那剑气……很可能来自皇室禁苑中一个极为隐秘的传承——‘天罡正法’。” “天罡正法?” 谢无婧皱眉。 “对。” 林衍点头,“据说,这是大胤开国皇帝从一处远古遗迹中获得的绝世功法,历代只传帝王,或帝王指定的、肩负特殊使命的皇室核心成员。修炼此功法者,必须身具至阳之体,且经过极其严苛的考验,方可入门。一旦修成,战力远超同阶,堪称皇室镇国利器。” 谢无婧心中剧震。皇室核心成员?那夜出手之人,竟是皇室中人?! “他是谁?” 她忍不住问。 林衍摇头:“这一点,我尚未查到。皇室对此类消息封锁极严,能打探到‘天罡正法’这一线索,已属不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对姑娘,似乎并无恶意。否则,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在那夜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 谢无婧默然。确实,那人若想害她,她早已死了千百回。可他为什么要出手相救?又为什么要刻意隐瞒身份? “第二件事,” 林衍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老黄和小黑,“老黄和小黑,是我这些年暗中培养的,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老黄表面上是茶摊老板,实则是我的情报中转站。小黑……这孩子身世可怜,但天赋异禀,对气息和危险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觉,且心思缜密。之前送肉干药丸、传纸条,都是他做的。” 谢无婧看向老黄和小黑。老黄那只独眼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冲她微微颔首。小黑则挺了挺胸,眼中满是想要表现的神采。 “我因中毒之故,接下来一段时间需闭关疗伤,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随时照应。” 林衍道,“所以,我想将老黄和小黑暂时交给姑娘,作为你在暗中的眼睛和手臂。他们熟悉西市,熟悉底层的一切,且绝对可靠。姑娘若有需要传递的消息、需要打探的情报,或需要做一些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可以交给他们。” 谢无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林衍这是在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帮她铺路。 “林公子大恩,无婧铭记于心。” 她郑重道。 林衍摆摆手:“不必言谢。我们之间,本就是交易。姑娘越强大,我的‘投资’才越有价值。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鬼婆那夜之事,让我意识到,这股暗流,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凶险。仅凭我一人,未必能全身而退。多一个可信的盟友,便是多一分生机。” 谢无婧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已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转向老黄和小黑,郑重道:“往后,有劳二位了。” 老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姑娘客气。老朽这双眼睛虽然瞎了一只,但剩下的这只,比好多人的两只都管用。姑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小黑也连连点头:“谢姐姐,我一定好好干!帮你打探好多好多消息!” 谢无婧心中感动,但她知道,现在不是煽情的时候。她迅速整理思绪,将目前最急需的信息和任务,一一交代给老黄和小黑。 首先是周显。暗卫司的调查应该已经深入,她需要知道进展到哪一步了,以及周显是否狗急跳墙,与灵雀司或其他势力有了新的勾结。 其次是孙崇。他那独子孙文柏的怪病,以及那些“来历不明的药材”,需要继续跟进。若能找到确切证据,或许可以成为制衡孙崇的把柄。 最后,是那夜出手的神秘人。若能查到他的身份,或许能解开许多谜团。 老黄和小黑一一记下,神情认真。 林衍在一旁补充道:“另外,姑娘自己也要小心。灵雀司的‘乙’字号不是善茬,他们可能会用更隐蔽的手段,比如收买府中下人、在饮食中下药、甚至派人假扮仆役混入倚梅苑。姑娘需要提前防范。” 谢无婧点头。这一点,她也想到了。她已暗中让揽月留意府中下人的异常,尤其是那些新来的、或者行为有变的。 交代完毕,天色将明。谢无婧必须赶在破晓前返回镇国公府。 临走前,她看着林衍,郑重道:“林公子,保重。待你伤愈,我们再叙。” 林衍微笑颔首:“姑娘也保重。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可以通过老黄联系我。西市虽乱,却是我经营多年的地盘,总有些藏身之所。” 谢无婧点头,跟着小黑从后门离开,消失在黎明前最浓的夜色中。 回到倚梅苑,天色微明。揽月正在内室焦急等待,见她平安归来,这才松了口气。 谢无婧换下夜行衣,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 林衍的相助,老黄和小黑的加入,让她在黑暗中终于有了自己的眼睛和手臂。虽然还很弱小,虽然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至少,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窗外,晨光初现,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 新的一天,新的棋局,新的博弈。 而她,已落下了第一枚暗子。 第十四章 借刀杀人 接下来几日,谢无婧继续在倚梅苑“养病”,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通过老黄和小黑这两条隐秘渠道,源源不断地接收着外界的信息。 老黄不愧是林衍精心培养的情报员,那只独眼仿佛能洞察一切。短短数日,他便将谢无婧交代的几件事查出了眉目。 第一件事:关于周显。 暗卫司对永平坊那处废宅的调查,果然已经牵扯到了周显。据老黄从一个在暗卫司外围打杂的远房亲戚处打探到的消息,暗卫司在那废宅中发现了大量阴邪之物——用过的符箓残片、染血的布料、以及一些……孩童的骨骸碎片。 这个消息让谢无婧背脊发凉。孩童的骨骸!那鬼婆果然是在用孩童修炼邪术!而周显,作为那宅子的实际控制者,就算不是主谋,也绝对是知情者和庇护者! 暗卫司已经秘密拘捕了周显的几个亲信家仆,正在连夜审讯。据说,其中一人已经松口,供出了周显与鬼婆往来的细节,以及周显曾多次秘密向鬼婆提供“修炼所需”——包括钱财,以及……一些身份不明的“活物”。 “活物”是什么,不言而喻。 周显完了。 谢无婧冷冷地想。这条线,不需要她亲自动手,暗卫司和灵雀司就会替她收拾干净。借刀杀人,莫过于此。 但她要的,不仅仅是周显倒台。她要的是周显背后的人——那个能给周显提供“简易阵法”庇护、能与鬼婆这等邪道人物搭上线的幕后黑手。 老黄的消息说,审讯还在继续,周显本人已经被软禁在府中,只等证据确凿便正式收押。至于他背后是否有人,审讯结果尚未可知。 谢无婧让老黄继续盯着,有任何新进展立刻通报。 第二件事:关于孙崇。 孙崇那条线,进展比预想的缓慢。老黄费了不少力气,才打探到一点皮毛——孙崇的独子孙文柏,得的确实不是寻常疾病。据孙府一个被辞退的老仆说,孙文柏的病状极为诡异:每到月圆之夜,便会全身冰冷,口吐寒气,甚至……皮肤上会出现诡异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着的血管般蠕动。 这症状,与谢无婧之前用系统扫描得到的“阴性寒性能量残留”完全吻合! 而孙崇秘密求医问药的对象,老黄也查到了——是一个来自南疆、自称“鬼医”的江湖术士。那鬼医给孙文柏开的“药”,据说都是用活物炼制的“灵丹”,服用后能暂时压制孙文柏的寒毒,但治标不治本,且每次服用,孙文柏都会变得更加虚弱,那黑色纹路也会蔓延得更快。 这是在用邪术续命!甚至可以说,是在用邪术一点点将孙文柏推向深渊! 谢无婧心中有了计较。孙崇为了儿子,已经病急乱投医,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禁忌。这份把柄,足够拿捏他了。但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周显的案子还没落地,她需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第三件事:关于那夜的神秘人。 这件事,老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查到一点蛛丝马迹。据一个在禁苑外围巡逻多年的老禁军说,那夜之后,禁苑深处确实曾出现过异常的能量波动,而且……有一个人,连夜离开了禁苑,至今未归。 那个人,据说是当今圣上的第七子——七皇子宇文澈。 谢无婧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七皇子宇文澈? 她搜遍前世的记忆,对这个名字的印象却极其模糊。只知道他是皇帝的第七子,生母早逝,从小性格孤僻,不参与朝政,不结交朝臣,几乎是个隐形人。前世她嫁给太子后,偶尔在宫宴上见过他一两次,印象中只是个面容清俊、沉默寡言的皇子,从未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 可老黄查到的消息却说,那夜之后,他连夜离开禁苑,至今未归。 难道那夜出手救她的,竟是这个最不起眼的皇子?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如何能修炼“天罡正法”这等皇室秘传?又为何要出手救她一个素不相识的臣女? 无数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却无人能解答。 “小姐,该喝药了。” 揽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无婧接过药碗,一边慢吞吞地喝,一边继续思索。 不管那神秘人是谁,至少目前来看,他对她没有恶意。这就够了。其他的,可以慢慢查。 喝过药,她照例躺下“休养”,意识却沉入系统界面。 【崛起之路(一)剩余时间:最后12小时。】 倒计时即将归零。任务是否完成,取决于暗卫司对周显的最终定性——若是能确认为“隐秘”,且周显是三品以上官员,那么她借暗卫司这把刀,也算完成了任务要求。 她静静等待着。 入夜,风雪又起。 揽月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个蜡丸塞到她手中。这是老黄传递消息的方式——蜡丸中空,藏着小纸条。 谢无婧捏碎蜡丸,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周显今夜子时,被暗卫司秘密押入诏狱。供出幕后主使——二皇子。” 二皇子! 谢无婧瞳孔骤缩! 二皇子宇文晟,她姐姐谢无瑕的夫君,当今皇帝的第二子,太子宇文赫最大的竞争对手!周显的背后,竟然是他?! 也就是说,永平坊那宅子里的鬼婆、那些孩童的骨骸、那些阴邪的修炼,都和二皇子有关?或者说,是二皇子在暗中资助、庇护周显和鬼婆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若是如此,这件事就远不止一个贪官倒台那么简单了。这背后,是储位之争! 太子一派得到这个消息,会如何反应?皇帝又会如何处置?姐姐谢无瑕,作为二皇子正妃,又将如何自处? 谢无婧心念电转。她原本只是想让周显这个仇人(前世助纣为虐、陷害谢家的帮凶之一)得到惩罚,没想到竟钓出这么一条大鱼! 纸条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林公子说,此事已超出他可控范围,让姑娘务必置身事外,静观其变。” 置身事外?怎么可能! 她是谢无婧,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更是二皇子的妻妹!无论她愿不愿意,这件事都会牵扯到她,牵扯到谢家! 但她知道林衍的提醒是对的。眼下这潭水太深,以她目前的力量,贸然介入只会被淹死。她只能等,只能看,只能……在暗中准备。 她将纸条焚毁,闭目沉思。 窗外,风雪呼啸,似乎比之前更加猛烈。 子时,暗卫司果然出动,将周显从府中秘密押走。周府一夜之间被查抄,哭喊声、怒骂声、求饶声,在风雪中隐约可闻,但很快就被淹没。 消息在黎明前传遍京都所有该知道的人耳朵里。 太子东宫,宇文赫听到“二皇子”三个字时,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周显是二弟的人,那永平坊的阴邪之事,定与二弟脱不了干系!这可是天大的把柄!立刻让御史台的人准备弹劾!本王要让他身败名裂!” 幕僚连忙劝阻:“殿下慎言!此事尚在暗卫司审理,最终定性如何,还需陛下定夺。若贸然弹劾,恐被陛下认为殿下急于排除异己,反而弄巧成拙。” 宇文赫冷静下来,但眼中的兴奋难以掩饰:“那就等!等暗卫司的最终结果!无论如何,这一次,本王要让二弟吃不了兜着走!” 二皇子府,气氛却如同冰窖。 宇文晟脸色铁青地坐在书房中,面前是几个面色惶恐的幕僚。周显被抓的消息,他自然已经知晓。 “殿下,周显那厮……会不会把您供出来?” 一个幕僚颤声问道。 宇文晟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周显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虽然他一向谨慎,与周显的往来都通过中间人,从未直接授意或留下把柄,但暗卫司的手段,他岂能不知?那些人,有的是办法让犯人开口。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准备一下,” 他沉声道,“明日一早,本王亲自进宫,向父皇请罪。” “殿下!” 几个幕僚大惊失色。 宇文晟抬手制止他们,眼神幽深:“请罪,并非认罪。本王只承认识人不明,被周显蒙蔽,从未参与其阴邪之事。只要咬死不认,父皇没有确凿证据,也奈何不了本王。至于周显……他会知道,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他还有家人。”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皇宫深处,皇帝宇文雍看着暗卫司连夜送来的审讯记录,脸色阴沉得可怕。 周显确实招了,招出了他与二皇子的往来——但仅限于二皇子曾多次“关心”他,赐予过一些财物,以及……介绍过一些“奇人异士”给他。至于那些“奇人异士”是什么人,周显说不知情,只以为是二皇子幕府的门客。 至于鬼婆,周显咬死不承认与她有直接往来,只说那处宅子是借给一个“江湖朋友”暂住,不知对方底细。 这供词,避重就轻,显然是有所忌惮。 皇帝冷笑一声。周显的家人都在京都,他能有什么忌惮?忌惮的,自然是比暗卫司更可怕的存在。 “高无庸,” 他缓缓开口,“你觉得,此事与老二有关吗?” 高无庸垂首,声音平稳:“回皇爷,暗卫司还在继续查。目前证据,只能证明周显与二皇子有往来,无法证明二皇子知情或参与阴邪之事。” “知情?参与?” 皇帝冷哼一声,“他用不着知情,也用不着参与。只需‘无意中’引荐几个人,剩下的事,自有那些想巴结他的人去做。这个道理,朕懂,他也懂。朕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高无庸沉默不语。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皑皑白雪,声音疲惫而冷厉: “传旨,二皇子宇文晟,识人不明,交友不慎,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周显,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女充入教坊司。永平坊一案,到此为止,不许再深究。” 高无庸心中一凛。这是……雷声大雨点小?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还是……另有深意?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躬身领旨:“是,皇爷。” 旨意很快传出,震惊朝野。 太子宇文赫听到这个结果,气得摔碎了最心爱的茶盏:“父皇偏心!如此大罪,竟只是闭门思过?!” 二皇子宇文晟则松了口气,但心中更加警惕。父皇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保护他——敲打他不要过于张扬,保护他不被太子一派彻底打倒。但这也意味着,他从此被父皇放在了聚光灯下,一举一动,都将受到更加严密的监视。 倚梅苑内,谢无婧听到揽月转述的消息,久久无言。 周显死了,但二皇子只是被罚闭门思过。皇帝这是在权衡,在平衡。太子和二皇子,谁也不能一家独大,这就是帝王心术。 而她,在这场借刀杀人的棋局中,悄无声息地报了周显的仇,完成了系统的任务,还摸清了二皇子的底细,并且全身而退。 这就是重生的优势——她可以躲在暗处,看着那些前世害过她的人,一个个被命运之轮碾碎。 【叮!崛起之路(一)任务完成!】 【任务评价:优秀(利用第三方势力完成隐秘揭露,未暴露自身)】 【奖励发放:交易点x500,中级修炼功法x1,随机特殊物品兑换券x1。】 系统界面弹出,交易点余额从25暴涨到525,仓库里多了一本泛着淡淡金光的册子(《纯阳真解·筑基篇》)和一张闪烁着银色光芒的兑换券。 谢无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周显死了,下一个,会是谁呢? 窗外,雪停了。月光透过云隙洒落,将皑皑白雪映照得如同白昼。 黎明,不远了。 第十五章 纯阳真解 周显的案子尘埃落定后,京都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谢无婧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暂时安宁。 二皇子虽然被罚闭门思过,但太子一派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正在暗中收集更多证据,准备下一次弹劾。而二皇子也不会坐以待毙,他在府中“闭门思过”的同时,必然在谋划反击。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但这些,暂时与谢无婧无关。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消化系统奖励,提升实力。 【中级修炼功法:纯阳真解·筑基篇】 谢无婧盘膝坐在榻上,将那本泛着淡淡金光的册子翻开。顿时,一股温热的、带着古老气息的意念,直接涌入她的脑海—— “纯阳者,天地之始,万物之根。神凰者,纯阳之极,涅槃之源。欲成大道,先筑其基。筑基之法,在于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三步圆满,方可触碰神凰真谛……” 这是一部远比《纯阳导引术》精妙百倍的功法!不仅阐述了纯阳之力的根本原理,还给出了从“筑基”到“结丹”的完整修炼路径。而且,这部功法似乎专为神凰血脉量身打造——其中许多法门,都需要以“神凰之血”为引,以“涅槃之火”为炉,方可修成。 谢无婧如获至宝,连夜开始修炼。 按照功法所述,筑基第一步——“炼精化气”,需要将体内的神凰之力反复淬炼,去芜存菁,凝聚成更加精纯的“真元”。这个过程极为痛苦,因为每一次淬炼,都如同烈火焚身,需要以强大的意志力承受。 谢无婧咬紧牙关,一点点引导着体内的灼热洪流,按照功法路径运行。热流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烧红的铁条烫过,剧痛难忍。但她死死忍住,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汗水如雨,浸透了衣衫。但她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那原本有些涣散的神凰之力,终于被压缩成了一道更加凝练、更加灼热的金色气流,缓缓在丹田中盘旋。 【血脉融合度提升至5.2%!恭喜宿主完成“炼精化气”第一步,真元初成!】 成功了! 谢无婧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中,竟然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黑色——那是体内残存的、来自鬼婆的阴寒掌力,被这次修炼彻底排出了体外。 她感觉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神清气爽,耳目更加清明,力量更加凝实。虽然离真正的强者还有很长的距离,但至少,她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 接下来,是第二步——“炼气化神”。 这一步更加艰难,需要在丹田中开辟“气海”,将真元凝聚成能够储存和调动的“元力”。只有拥有气海,才能在战斗中持续输出力量,而不像之前那样,一两招就力竭。 谢无婧按照功法所述,开始尝试在丹田中构建气海的雏形。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操控,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甚至损伤经脉。 她小心翼翼,一遍遍尝试。失败了数十次后,终于在丹田深处,凝聚出一个米粒大小、闪烁着微弱金光的漩涡。 成功了!虽然只是一个雏形,但意味着她迈入了真正修炼的门槛。 【血脉融合度提升至6.8%。恭喜宿主完成“炼气化神”第一步,气海初成!】 谢无婧睁开眼,窗外天色已亮。她竟然修炼了整整一夜! 但不仅没有疲惫,反而精神奕奕,比睡了一觉还要舒服。这就是修炼的妙处——以真元滋养神魂,以神魂反哺肉身,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那种力量,不再是之前那种不可控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狂暴之力,而是温顺的、可以随心调动的、属于她自己的真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初升的朝阳,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 接下来,是那件“随机特殊物品兑换券”。 她心念一动,界面弹出,那张银色兑换券闪烁着微光。 【是否使用随机特殊物品兑换券?使用后将随机获得一件特殊物品,物品等级范围:凡品~灵品。】 凡品到灵品?这跨度可不小。凡品只是寻常之物,灵品则有可能具备特殊功效,甚至拥有灵性。全看运气。 谢无婧深吸一口气:“使用。” 银色兑换券化作光点消散,界面中央出现一个旋转的银色漩涡。数息后,漩涡定格,一件物品缓缓浮现—— 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诡异血色纹路的……令牌?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物品:鬼面令(灵品下阶)】 【物品说明:此令为南疆巫蛊一道中“鬼面宗”的信物,持有者可号令鬼面宗外围势力一次,或换取鬼面宗的一次庇护/出手。注:鬼面宗行事诡秘,亦正亦邪,使用此令需谨慎,以免被卷入不必要的因果。】 鬼面令!南疆巫蛊宗门的信物! 谢无婧看着手中这枚漆黑的令牌,心中五味杂陈。这东西,说有用,非常有用——关键时刻可以召唤一支未知势力相助。说危险,也极其危险——南疆巫蛊名声不佳,与这种势力扯上关系,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无论如何,多一件底牌,总比没有强。她将令牌贴身收好,与涅槃铁碎片放在一起。 两件宝物贴身而藏,让她心中多了几分安全感。 接下来的日子,谢无婧一边继续修炼《纯阳真解》,一边通过老黄和小黑,暗中关注着朝堂动向。 周显死后,户部侍郎的位置空了出来。各方势力都在争夺这个肥缺。太子想安插自己的人,二皇子虽然被禁足,但也在暗中运作,想让一个中立派上位。皇帝似乎乐得看他们争斗,迟迟没有下旨任命。 孙崇那边,依旧在为儿子的怪病焦头烂额。那个南疆“鬼医”的“治疗”,让孙文柏越来越虚弱,据说已经开始咳血。孙崇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声张——一旦让人知道他在用邪术给儿子续命,他的仕途就完了。 谢无婧让老黄继续盯着,等待最佳时机。 而那夜的神秘人(疑似七皇子宇文澈),自那夜之后,仿佛人间蒸发,再无任何消息。禁苑那边,老黄也打听不到更多线索,只说七皇子的寝殿依旧空着,无人知道他在何处。 谢无婧隐隐觉得,这个神秘的七皇子,或许会是未来某个关键时刻的关键人物。但她现在力量微薄,无法主动寻找,只能等待命运的安排。 这一日,揽月忽然急匆匆地进来,脸色异常凝重。 “小姐,出大事了!” 谢无婧心头一跳:“什么事?” 揽月压低声音:“刚才夫人身边的赵嬷嬷悄悄过来说,大小姐——就是嫁入二皇子府的二小姐谢无瑕,昨夜忽然被二皇子赶出了正院,现在被关在偏院中,不准任何人探视!具体原因不知,但据说……和二皇子被禁足一事有关!” 谢无瑕! 谢无婧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姐姐那张温柔娴静的脸。前世,姐姐嫁入二皇子府后,一直过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后来谢家被抄,二皇子为了撇清关系,第一个站出来与谢家划清界限,甚至主动上书要求休妻。姐姐被休回娘家后,不堪受辱,当夜便悬梁自尽。 那是谢无婧心中永远的痛。 这一世,周显案牵扯出二皇子,姐姐果然还是受到了波及! “母亲怎么说?” 她强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问道。 揽月摇头:“夫人急得团团转,想去二皇子府理论,被国公爷拦下了。国公爷说,现在风口浪尖,贸然上门,只会让事情更糟。只能等,等二皇子消气,或者等事情有个了断。” 等?等什么?等姐姐像前世一样被休、自尽吗? 谢无婧眼中寒光闪烁。 不,这一次,她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她必须做点什么。但以她现在的处境——被禁足、被监视、自身难保——如何才能帮到姐姐? 她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一个人。 林衍。 林衍虽然闭关疗伤,但老黄说,他已经出关了,只是还在修养,暂不露面。若能得到他的帮助,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揽月,想办法联系老黄,让他转告林公子,我有急事相商。” 谢无婧低声道,“越快越好。” “是,小姐!” 揽月匆匆离去。谢无婧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心中默默祈祷—— 姐姐,等我。 这一次,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第十六章 姐妹连心 老黄的回复来得很快。 第二日傍晚,揽月借着倒垃圾的机会,从院墙根一个隐秘的砖缝里,取出了老黄塞进来的蜡丸。 谢无婧捏碎蜡丸,展开纸条。 “林公子说,今夜子时,老地方见。另,二皇子府之事,他已知晓,已派人暗中打听。” 短短两行字,让谢无婧稍稍安心。林衍果然可靠。 子时,她照例避开所有眼线,翻墙出府,熟门熟路地来到西市那处隐秘宅院。 老黄在门口迎接,小黑缩在角落里,警惕地望着四周。院内正屋,灯火通明,林衍坐在桌边,脸色比上次见面好了许多,显然伤势已无大碍。 “谢姑娘,请坐。” 林衍示意。 谢无婧坐下,开门见山:“林公子,我姐姐那边,可有消息?” 林衍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我在二皇子府内安插的眼线传出的消息。你先看看。” 谢无婧接过,借着灯光仔细。 纸上详细记录了这几日二皇子府发生的事—— 周显案发后,二皇子被禁足,心情极度恶劣。他开始怀疑身边所有人,包括他的正妃谢无瑕。因为他知道,谢无瑕是镇国公府的女儿,而镇国公府,在周显案中似乎扮演了某种角色(虽然他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更重要的是,太子一派的御史在弹劾他时,曾隐约提到“外戚干政”、“谢氏势力膨胀”等说辞,这让二皇子对谢家更加忌惮。 谢无瑕察觉到夫君的态度变化,试图解释、安抚,却被二皇子粗暴地打断。昨夜,两人在书房发生激烈争吵——据眼线说,争吵的内容与“谢家是否暗中投靠太子”有关。 谢无瑕坚决否认,二皇子却根本不听,一怒之下,命人将她“请”出正院,软禁在偏院中,并下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纸条末尾,还有一行小字:“谢二小姐目前情绪稳定,但处境艰难。偏院饮食简陋,无炭火取暖,丫鬟婆子都是二皇子的人,对她极为怠慢。” 谢无婧看完,手指微微颤抖。 姐姐……前世受尽委屈,这一世竟还要遭受这般对待! “林公子,” 她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可有办法将我送进二皇子府,见我姐姐一面?” 林衍眉头微皱:“你想进府探视?太冒险了。二皇子府如今戒备森严,且谢二小姐被软禁的偏院,更是重点看守之地。就算你能混进去,又如何能见到她?就算见到她,又能改变什么?” “至少可以让她知道,谢家没有放弃她,她不是孤立无援。” 谢无婧坚定道,“姐姐性子柔弱,前世……前世就是太过隐忍,才会……总之,我必须见她一面。” 林衍看着她眼中的决绝,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好吧。我帮你想想办法。二皇子府虽然戒备森严,但总有些漏洞。不过,你需要等几天,我需要时间安排。” “多谢林公子。” 谢无婧郑重道。 “不必言谢。” 林衍摆摆手,“只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就算见了面,以你现在的处境,也做不了更多。想要真正救她,需要更根本的办法——比如,让二皇子主动解除对她的怀疑,或者……让谢家有足够的力量,让二皇子不敢轻举妄动。” 谢无婧明白他的意思。归根结底,还是实力问题。如果谢家足够强大,二皇子岂敢如此对待嫡妃?如果她足够强大,直接杀入二皇子府抢人,又有何难? 但现实是,她还太弱,谢家也处在风口浪尖。 她必须忍,必须等,必须更快地变强。 “我明白。” 她点头,“先安排见面,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林衍应下。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谢无婧便匆匆返回国公府。 接下来几日,她一边焦急等待林衍的消息,一边更加疯狂地修炼《纯阳真解》。白天,她在榻上“静养”,实则在默默运转真元。夜晚,她通宵修炼,一次次淬炼真元,一点点开辟气海。 血脉融合度稳步提升,从6.8%涨到8.1%,再到9.3%。 气海也从米粒大小的漩涡,逐渐扩大到指节大小,能够储存的真元越来越多。虽然距离真正的“筑基成功”还有很长的路,但至少,她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蛮力外放的菜鸟。 第四日夜里,林衍的消息终于传来。 “明晚酉时,二皇子府西北角,有人接应。扮作送炭的粗使婆子,可入偏院一炷香时间。速决。” 谢无婧心中一喜,随即又冷静下来。一炷香时间,很短,但足够说一些话。 她开始准备。第二日傍晚,她提前“服药睡下”,让揽月在榻上假扮她。自己换上粗布衣裳,脸上抹了锅灰,从角门溜出,直奔二皇子府。 二皇子府位于城东,占地极广,戒备森严。但林衍安排的路线极为巧妙——西北角是府中杂役进出的偏门,每日酉时都会有送炭、送菜的车辆进出,看守相对松懈。 谢无婧混在送炭的队伍中,低着头,推着一辆装满木炭的独轮车,成功混入府内。一个看似寻常的杂役婆子冲她使了个眼色,带着她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座偏僻小院的侧门。 “进去吧,一炷香后必须出来。” 婆子低声道,塞给她一个食盒,“就说奉二皇子之命,给谢二小姐送点心。” 谢无婧点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内一片萧索,积雪未扫,枯枝败叶遍地。正屋门窗紧闭,透出昏黄的灯光。两个穿着厚袄的婆子守在门口,正在嗑瓜子闲聊,见有人来,警惕地站起身。 “干什么的?” 谢无婧低下头,尽量让声音显得粗哑:“奉殿下之命,给谢二小姐送点心。”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狐疑道:“殿下怎么忽然想起给她送点心了?之前不是说……” 另一个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殿下的事,少打听。放她进去便是。” 那婆子撇撇嘴,让开身。谢无婧推门而入。 屋内比外面还冷。没有炭火,只有一盏孤灯,映照着窗前一个单薄的身影。那身影听到门响,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与谢无婧有七分相似、却更加柔和温婉的脸。 谢无瑕。 “你……你是何人?” 谢无瑕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粗布衣裳、面色黧黑的“婆子”。 谢无婧关上门,几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她们姐妹才能听懂的称呼唤道:“姐姐,是我,婧儿。” 谢无瑕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片刻后,她猛地捂住嘴,眼眶瞬间通红,眼泪扑簌簌落下。 “婧儿……你、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你快走!” 她压低声音,焦急地推谢无婧。 谢无婧一把抓住她的手,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心中一酸:“姐姐,你受苦了。我来看看你,告诉你,谢家没有放弃你,我也在想办法救你出去。” 谢无瑕泪如雨下,却拼命摇头:“不,你不该来。二皇子现在对谢家充满怀疑,若是知道你私闯皇子府,定会……” “让他知道又如何?” 谢无婧眼中寒光一闪,“他敢如此待你,就该想到会有今日。姐姐,你告诉我,他到底为何突然发难?仅仅因为周显案牵连?” 谢无瑕擦了擦泪,低声道:“这只是***。更深的原因是……他发现我暗中给母亲写信,询问周显案的详情。他怀疑谢家在背后推动此案,目的是扳倒他,投向太子。” 谢无婧心中一凛。姐姐给母亲写信的事,她不知道。但这确实容易引起二皇子的猜忌。 “姐姐,你听我说。” 她握住谢无瑕的手,一字一句道,“无论二皇子如何对你,你都要稳住,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和他硬顶,不要激怒他。要让他觉得,你是无辜的,谢家是无辜的。时间,我们需要时间。” 谢无瑕含泪点头:“我明白。可是,婧儿,你告诉我,周显案……真的和谢家有关吗?” 谢无婧沉默片刻,缓缓道:“姐姐,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你要相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为了保护谢家,保护你和母亲父亲。你只需记住,谢家从来没有害二皇子的心。他若足够聪明,就该明白,谢家是他最大的助力,而非敌人。” 谢无瑕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还有一丝隐约的……敬畏。眼前这个妹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娇弱少女了。她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强大而沉静的力量。 “好,姐姐信你。” 谢无瑕用力点头。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那婆子在提醒时间到了。 谢无婧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到谢无瑕手中:“这里面有一些银票和几颗保命用的药丸,你藏好。若有紧急情况,设法通知我。我在二皇子府里也有眼线,会想办法和你联系。” 谢无瑕紧紧握住布包,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婧儿,你自己也要小心。你在国公府的处境,我也听说了……被禁足,被监视,还有那些奇怪的传闻……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谢无婧心中一暖,轻轻抱住她:“姐姐放心,我没事。等我,很快,我就会来接你出去。”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谢无瑕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眼泪中有了希望的光芒。 院外,谢无婧跟着那婆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二皇子府,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回到倚梅苑,天色将明。她换下衣裳,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出神。 姐姐暂时安全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必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要么让二皇子彻底信任谢家,要么……让谢家有足够的实力,让二皇子不敢轻举妄动。 前者,几乎不可能。周显案后,二皇子和谢家之间已经有了裂痕,这种裂痕,只会越来越大。 那么,只有后者。 变强。让谢家变强。让她自己变强。 她闭上眼,体内真元缓缓运转。 窗外,风雪再起,夜色正浓。 但黎明,总会到来。 第十七章 棋盘之外 见完谢无瑕后,谢无婧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她的目标主要是复仇——向太子宇文赫,向那些前世害过她的人讨回血债。但现在,多了另一个同样重要的目标——保护亲人,保护姐姐,保护谢家。 这两个目标并不冲突,甚至相辅相成。但要同时达成,难度倍增。 她需要更快地变强,也需要更周密地布局。 接下来的日子,她将修炼时间延长到极限。白天“静养”时,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纯阳真解》的功法细节;夜晚通宵修炼,一次次淬炼真元,一点点开辟气海。 血脉融合度稳步提升:10.1%,11.5%,12.8%…… 气海也从指节大小,逐渐扩大到婴儿拳头大小,储存的真元越来越多。按照《纯阳真解》所述,当气海扩大到拳头大小,且真元能够自如流转时,便算“筑基成功”,可以进入下一阶段——“结丹”。 但她知道,这条路还很漫长。以她目前的进度,至少需要数月甚至更久,才能真正筑基成功。 而局势,不会等她。 这日,揽月又带来了老黄的密信。 信中只有一句话:“孙崇今日秘密出城,前往西山一处废寺。疑似与南疆鬼医会面。” 谢无婧眼中精光一闪。 孙崇这条线,终于动了! 自从周显案后,孙崇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他那独子孙文柏的病情日益加重,南疆鬼医的“治疗”已经快要压不住寒毒。据说,孙文柏这几日已经开始吐血,昏迷不醒,只剩一口气吊着。 孙崇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声张。一旦让人知道他暗中勾结南疆巫蛊之术,他的仕途就彻底完了。 现在,他终于按捺不住,亲自出城去见那鬼医,想必是想要更强的“药物”,或者……想要鬼医出手,彻底治好孙文柏。 但鬼医那种人,岂会做亏本买卖?必然要索取极高的代价。 谢无婧决定跟上去看看。 她迅速换上夜行衣,吩咐揽月几句,翻墙而出。这一次,她对府外的暗哨分布更加熟悉,选择的路线也更加隐蔽,不到半个时辰便出了城。 西山位于京都西郊,山林茂密,人烟稀少。老黄所说的废寺,在西山深处一座荒废多年的古刹,周围荒草丛生,人迹罕至。 谢无婧小心翼翼地靠近,在距废寺百步外的一棵大树上潜伏下来,凝神观望。 废寺内,隐约有火光闪烁。几个人影在破败的大殿中晃动。 她屏息凝神,将体内真元运转到双耳,听力瞬间敏锐了数倍。顿时,大殿内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鬼医先生,我儿子真的不行了,求您一定要救救他!” 这是孙崇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一个嘶哑难听、如同破锣般的声音响起,想必就是那南疆鬼医:“孙大人,老夫早就说过,令郎的寒毒,乃是先天绝脉,除非有至阳至纯之物洗筋伐髓,否则神仙难救。老夫给他开的那些药,不过是压制一时,治标不治本。想要彻底治愈,需要的东西,老夫上次已经跟你说了——一株‘千年火灵芝’,或一滴‘神凰之血’。” 孙崇的声音更加绝望:“千年火灵芝,老夫找遍了整个京都,甚至派人去了江南、蜀中,都没有消息!神凰之血……那只是传说中的东西,让我去哪里找?鬼医先生,求您想想别的办法!只要能救我儿子,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鬼医沉默片刻,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别的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只是,这个办法,需要孙大人付出……比之前所说的,更大的代价。” “什么代价?您说!” 孙崇急切道。 “老夫需要孙大人,帮老夫做一件事。” 鬼医缓缓道,“这件事办成了,老夫便以本命精血,施展‘换命大法’,将令郎体内的寒毒,转移到老夫身上,再由老夫慢慢化解。令郎的命,算是保住了。” 孙崇大喜:“什么事?鬼医先生请说!只要老夫能做到,万死不辞!” 鬼医低低地笑了几声,笑声如同夜枭,令人毛骨悚然: “老夫要孙大人,帮老夫弄一个人。一个身怀至阳之血的人。她的名字,叫谢无婧。” 谢无婧心脏狂跳! 鬼医的目标,竟然是她! 孙崇显然也愣住了:“谢无婧?镇国公府那个据说得了怪病的大小姐?她……她有什么特别之处?” “特别之处?” 鬼医冷笑,“孙大人有所不知,那谢无婧,身怀传说中的神凰血脉!她的血,便是神凰之血!老夫若能得到她,取血炼药,不仅能救令郎,还能让老夫修为大进!这笔交易,孙大人觉得如何?” 孙崇沉默了很久,声音颤抖:“可……可她是镇国公的女儿,是二皇子的妻妹!如何能……” “如何能?” 鬼医的声音陡然变冷,“孙大人,你儿子的命,就在你一念之间。你若不愿,老夫这就回南疆,你另请高明吧。” “别!别!” 孙崇连忙哀求,“老夫……老夫答应!只是,需要时间筹划。镇国公府戒备森严,那谢无婧据说被禁足在府中,还有暗卫司的人盯着,贸然动手……” “老夫给你一个月时间。” 鬼医打断他,“一个月后,老夫再来。若孙大人能带着谢无婧来见老夫,老夫便履行承诺。若不能……令郎的生死,与老夫无关。” “一个月……好,老夫答应!” 孙崇咬牙道。 谢无婧潜伏在树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孙崇!为了救儿子,竟然要拿她去换命! 她早就料到孙崇这条线会有用,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引爆。孙崇毕竟是兵部尚书,位高权重,若他动用手中的权力和资源来对付她,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抢在他动手之前,先发制人! 但她现在被禁足,被监视,能调动的力量有限。林衍可以帮忙,但林衍毕竟只是江湖散人,对抗兵部尚书这种级别的官员,未必有十足的把握。 怎么办? 她心中飞速盘算。孙崇最大的把柄,就是与南疆鬼医勾结,意图绑架朝廷命官之女。若能拿到确凿证据,直接告到御前,孙崇必死无疑。 可证据从何而来?刚才的对话,她只是偷听,没有录音留影。就算她站出来作证,孙崇也可以反咬一口,说她诬陷。 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孙崇与鬼医往来的信件,或者……鬼医本人。 若是能抓到鬼医,从他口中撬出真相,那就万无一失。但鬼医实力不明,行踪诡秘,贸然出手,风险极大。 就在她思索之际,大殿内传来动静——孙崇和鬼医似乎谈完了,正准备离开。 谢无婧悄悄从树上滑下,隐入夜色,悄然退走。 回到倚梅苑,她连夜将这个消息通过老黄传给林衍。 林衍的回复很快到来:“鬼医实力至少相当于筑基中期,你我联手也未必能胜。但此獠作恶多端,已有不少同道想除之而后快。我可联络几个可靠之人,设伏擒拿。但需要时间筹备,至少十日。这期间,姑娘务必小心,防孙崇狗急跳墙。” 十日。谢无婧心中盘算。孙崇有足足一个月时间,他不会急于一时。这十日,相对安全。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她让揽月提醒母亲,加强倚梅苑的戒备,任何可疑人物靠近,立刻通报。 同时,她开始更加疯狂地修炼,争取在十日之内,将实力再提升一个台阶。 《纯阳真解》的修炼,越到后面越艰难。真元的每一次压缩,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和时间。她日夜不停,废寝忘食,终于在第七日,将血脉融合度提升到了15.3%,气海也扩大到足以支撑她连续战斗一炷香的时间。 而林衍的消息,也在第八日夜里传来:“人手已备,明夜子时,西山废寺,伏击鬼医。” 成败,在此一举。 谢无婧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 第十八章 伏魔之战 翌日,入夜。 谢无婧照例“服药睡下”,揽月在榻上假扮她。她自己换上黑色劲装,贴身藏好涅槃铁碎片和鬼面令,从后窗翻出,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次,她的目标很明确——参与伏击鬼医,亲手抓住这个胆敢打她主意的邪道妖人。 若有可能,她要亲自从他口中,撬出更多关于南疆巫蛊、关于灵雀司、关于那些觊觎她血脉之人的秘密。 西山路途遥远,她疾行近一个时辰,终于来到那片山林。按照林衍的指示,她没有直接去废寺,而是在距废寺三里外的一处山坳中,与林衍等人会合。 山坳中,已有五人在等待。 除了林衍,还有四张陌生面孔。两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腰悬长剑,一看便是江湖高手。一个穿着僧袍、手持禅杖的魁梧和尚,目光如电,气势威猛。还有一个身材瘦小、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者,手中把玩着一对钢爪,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林衍迎上来,低声道:“谢姑娘,这几位都是信得过的江湖同道,曾受过鬼医或其同门的毒害,对南疆巫蛊深恶痛绝。这位是青城派的陈大侠,这位是点苍派的刘大侠,这位是少林寺的觉明大师,这位是‘铁爪’莫老前辈。” 谢无婧一一抱拳致意。几人见她一个年轻女子,虽然眼中闪过惊讶,但都没有多问——林衍既然带她来,想必有他的道理。 “鬼医今晚会来吗?” 谢无婧低声问。 林衍点头:“我已派人盯着,他每隔七日必来废寺一次,与南疆那边传递消息。今晚子时前后,应该会到。我们提前设伏,待他进入废寺,便四面合围,务必一击必中!” 众人点头,迅速行动,各自潜入围废寺周围。 谢无婧和林衍潜伏在废寺正殿的房梁上,透过破损的瓦片,可以清晰看到下方大殿内的情况。其他人则分布在四周,形成包围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子时将至。 忽然,一阵诡异的、带着腐臭气息的阴风,从远处吹来。谢无婧心中一凛——来了! 果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飘入废寺,落在大殿前的空地上。正是那夜与孙崇密谈的南疆鬼医! 他裹在一件黑红色的宽大袍子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闪着幽光的眼睛露在外面。他警惕地环顾四周,似乎在确认安全,然后才迈步走向大殿。 就在他踏入大殿门槛的一刹那—— “动手!” 林衍一声低喝,身形从房梁上疾掠而下,手中黑色短剑带起一道凌厉的剑光,直刺鬼医后背! 几乎同时,埋伏在四周的四人齐齐现身,刀光剑影、禅杖钢爪,从四面八方朝着鬼医攻去! 谢无婧也紧随其后,掌中凝聚着金色的神凰之力,从侧面拍出一掌! 鬼医反应极快,在攻击临身的瞬间,浑身黑气狂涌,整个人如同一团黑雾般飘然后退,堪堪躲过了大部分攻击。但谢无婧那一掌,带着至阳至烈的神凰之力,哪怕只是掌风扫过,也让他的黑气剧烈震荡,冒出一阵青烟。 “神凰之血!” 鬼医惊怒交加地看向谢无婧,“你是谢无婧?!你竟敢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 谢无婧冷笑,“今日,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她再次扑上,掌中金光更盛! 林衍等人也配合默契,从各个方向封死了鬼医的退路。一时间,废寺大殿内,剑气纵横,金光闪烁,黑气翻涌,激战正酣! 鬼医虽然实力高强(相当于筑基中期),但面对六人围攻,尤其是谢无婧那专门克制阴邪的神凰之力,很快就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他身上多处被剑气划伤,黑气也越来越稀薄。 但他毕竟是修炼邪术多年的老手,眼看形势不利,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通体漆黑的骷髅头,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在上面! 顿时,骷髅头眼中亮起诡异的红光,一股极其邪恶、恐怖的气息弥漫开来! “小心!这是‘噬魂邪术’!” 林衍惊呼。 话音未落,那骷髅头张开嘴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啸叫!那啸叫声如同无数厉鬼同时嚎哭,直刺灵魂深处!在场几人,除了谢无婧因为神凰之力的天然护体还能保持清醒,其余人皆是身形一晃,面露痛苦之色。 趁此机会,鬼医猛地朝谢无婧扑来,干枯的手爪带起一道黑芒,直取她的咽喉! “找死!” 谢无婧怒喝一声,将体内全部真元凝聚于双掌,迎着鬼医的爪风,狠狠地拍了出去! “轰——!” 金色与黑色的光芒轰然对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大殿都在颤抖,瓦片纷纷坠落! 鬼医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内的佛像上,将本就残破的佛像撞得四分五裂!他口中狂喷黑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的噬魂邪术,竟然被一个年轻女子正面击溃! 而谢无婧自己也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这一击,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真元,体内气海剧烈震荡,经脉隐隐作痛。 但她知道,不能停! “拿下他!” 她咬牙喝道。 林衍等人从骷髅头的音波攻击中恢复过来,一拥而上,刀剑齐施,将鬼医彻底制服。那和尚觉明大师更是拿出一串佛珠,念诵经文,用佛门功法镇压他体内残存的邪气。 鬼医如同死狗般瘫在地上,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毒,死死地盯着谢无婧:“你……你身上有……涅槃铁的气息……难怪能挡住老夫的噬魂术……你、你到底是谁?!” 谢无婧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从现在起,你的命,归我了。” 她蹲下身,伸手探入鬼医怀中,摸出几样东西——几封书信,一个小瓷瓶,还有一块与她的鬼面令有些相似、但纹路不同的令牌。 书信,是孙崇与鬼医往来的密信!里面详细记载了孙崇请求鬼医为儿子治病、以及答应帮鬼医“弄到”谢无婧的交易内容!铁证如山! 瓷瓶里,是一些诡异的黑色药丸,想必就是鬼医给孙文柏服用的“药物”。 而那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诡异的骷髅图案,背面是一个“蛊”字——南疆巫蛊宗门“鬼蛊宗”的信物。鬼医,是鬼蛊宗的人! 谢无婧将这些东西收入怀中,站起身,看向林衍:“鬼医怎么处置?” 林衍沉吟片刻,道:“此人作恶多端,杀孽无数。若送交官府,未必能治他的罪(南疆势力可能会干预),且可能暴露我们。不如……就地正法,以绝后患。” 觉明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此等妖孽,留在世间也是祸害。贫僧愿以佛门功法,超度其亡魂。” 谢无婧点头:“好。那就拜托大师了。” 觉明大师上前,口诵经文,一掌按在鬼医头顶。鬼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黑气疯狂涌动,片刻后,身体僵直,气息全无,彻底毙命。 林衍等人将鬼医的尸体拖到后山,用化尸水销毁,不留任何痕迹。 一切处理完毕,天色微明。 谢无婧看着怀中那几封密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孙崇,你的死期,到了。 但她没有立刻行动。孙崇毕竟是兵部尚书,需要一击必中,不能给他任何反扑的机会。 她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孙崇彻底翻不了身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第十九章 尚书之死 三日之后。 早朝,金銮殿。 皇帝宇文雍高坐龙椅之上,面色沉凝,听着朝臣们奏报各项事务。气氛一如往常,庄严肃穆。 忽然,御史台的一名御史出列,手持一本厚厚的奏折,高声道: “臣,御史中丞郑淮,有本启奏!” 皇帝微微颔首:“准。” 郑淮展开奏折,朗声道:“臣弹劾兵部尚书孙崇,勾结南疆巫蛊邪道,图谋不轨!其罪有三:其一,其子孙文柏身患怪病,孙崇不思求医正道,反而勾结南疆鬼医,以邪术续命,祸及自身!其二,孙崇与鬼医密谋,意图绑架镇国公府嫡女谢无婧,以取其血炼药,胆大包天!其三,孙崇身为兵部尚书,手握军权,却勾结外道,其心可诛!臣附有孙崇与鬼医往来密信为证,请陛下御览!”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孙崇脸色煞白,浑身颤抖,想要出列辩驳,却被身边同僚的眼神制止——此刻辩驳,只会越描越黑。 皇帝接过内侍呈上的奏折和密信,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阴沉,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看完,他猛地将奏折摔在御案上,怒喝一声: “孙崇!你好大的胆子!” 孙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臣冤枉!臣从未勾结南疆邪道,那密信……那密信是伪造的!是有人要害臣!” “伪造?” 皇帝冷笑,“那信上的字迹,是你的吧?那信上的印章,是你的私印吧?那信中提到的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郑淮,你是怎么得到这些信件的?” 郑淮躬身道:“回陛下,这些信件,是臣的一名门客偶然所得。那门客与孙府一个被辞退的老仆相识,那老仆曾亲眼见到孙崇与鬼医往来,偷偷留下了这些信件的副本,想要作为日后保命的凭据。臣得到后,反复比对,确认无疑,这才敢上奏弹劾。” 皇帝看向孙崇,目光如刀:“孙崇,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崇瘫软在地,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证物证俱在,他百口莫辩。 “来人!” 皇帝厉声道,“将孙崇革职拿问,打入诏狱!命暗卫司彻查此案,一应涉事人等,严惩不贷!孙文柏……既是病重,念其无辜,准其在府中养病,由太医署派太医诊治,不得出府门半步!” 金瓜武士上前,将孙崇拖了下去。他面如死灰,口中喃喃着“冤枉”,却无人理会。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太子宇文赫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孙崇虽然不是他的人,但兵部尚书这个位置,终于空出来了,他又可以安插自己的亲信了。 二皇子宇文晟虽然被禁足,但消息还是传到了他耳中。他冷冷一笑,孙崇之死,与他无关,但少了一个与谢家有隙的官员,对他而言,也是好事。 而此刻的倚梅苑内,谢无婧正在悠然品茶。 揽月兴冲冲地跑进来,将朝堂上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谢无婧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孙崇,完了。 他儿子的命,终究没能保住。孙文柏在那鬼医最后一批“药物”的作用下,早已油尽灯枯,太医去诊治时,发现他已经奄奄一息,只怕撑不过几日。孙崇在狱中得知消息后,据说当场吐血,昏迷不醒。 因果报应,循环不爽。前世,孙崇是太子的帮凶,在谢家落难时落井下石。这一世,他还没机会出手,就已经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谢无婧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复仇,从来不是目的,只是手段。她要的,是保护谢家,是让自己和亲人能够安然活在这世上,不再受前世那样的苦难。 孙崇的倒下,清除了一个潜在的威胁,也让她的“暗棋”更加稳固——那些密信,是她通过老黄暗中送到御史中丞郑淮门客手中的。郑淮与孙崇有旧怨,正愁找不到把柄,得到这些信件,自然如获至宝。 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悄然推进。 没有人知道,那个被禁足在倚梅苑、每日“病恹恹”的谢家大小姐,才是这场风暴的真正导演。 【叮!恭喜宿主成功扳倒兵部尚书孙崇,达成隐藏成就“棋手初成”。】 【奖励:交易点x800,中级修炼资源包x1,随机灵品物品兑换券x1。】 系统界面弹出,交易点余额暴涨到1325,仓库里多了一个闪烁着七彩光芒的包裹和一张金灿灿的兑换券。 谢无婧微微一笑。 下一步,该是时候,走出这倚梅苑了。 第二十章 破茧 孙崇案尘埃落定后,京都的暗流暂时平息。 太子和二皇子的争斗,因为周显案和孙崇案的双重冲击,暂时收敛了许多。双方都需要时间消化战果,也需要时间重新布局。 这对于谢无婧而言,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倚梅苑内,她依旧“病着”,但病情已经“好转”到可以偶尔在院中散步的程度。这是她刻意营造的效果——为日后“痊愈”、走出禁足做准备。 暗卫司的监视依旧存在,但明显松懈了许多。灵雀司的“乙”字号,也在孙崇案后悄然撤离——或许他们认为,一个“被阴邪所伤、体质普通”的女子,不值得继续投入太多资源。 谢无婧乐得清闲,将所有精力投入修炼。 【中级修炼资源包】中包含三样东西:一瓶“聚元丹”(可加速真元凝聚)、一株“千年灵芝”(可固本培元、提升修为)、一块“灵玉”(可辅助修炼时清心凝神)。都是修炼至宝,有价无市。 她服用聚元丹,炼化千年灵芝,手握灵玉,日夜不停地修炼《纯阳真解》。血脉融合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18.2%,21.5%,25.7%…… 气海也从婴儿拳头大小,逐渐扩大到成人拳头大小,真元充盈,流转自如。按照功法所述,当血脉融合度达到30%,气海能够容纳的真元足够支撑一场高强度战斗时,便算“筑基成功”。 她离这个目标,越来越近。 这一日,她正在修炼,揽月忽然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小姐,外面……有人送来一封信,指名要给你。” 她递上一个信封,没有落款,只有“谢无婧亲启”五个字。 谢无婧接过,拆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信中只有一句话: “今夜子时,城外十里亭,独自前来。若想知道你血脉的真正来历,便来赴约。落款: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字迹陌生,但笔锋凌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血脉的真正来历? 谢无婧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她的神凰血脉,难道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除了“神凰遗泽”、“灵雀司”、“南疆巫蛊”这些已知的觊觎者,还有什么更深的真相? 会不会是陷阱?会不会是灵雀司或南疆势力的又一次试探? 她反复查看信封和信纸,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线索。但她体内的神凰之力,在看到这封信的瞬间,莫名地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无法解释,却无比真实。 去,还是不去? 她沉思良久,最终下定决心——去。 无论是陷阱还是真相,她都必须去。因为她太想知道,自己这身血脉,到底是什么,从何而来,又为何会引来那么多觊觎和杀机。 但她不会毫无准备。 她换好夜行衣,贴身藏好涅槃铁碎片、鬼面令,还有那件刚刚从【随机灵品物品兑换券】中兑换出的宝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莹白、雕刻着凤凰展翅图案的玉佩。系统说明是: 【凤鸣佩(灵品中阶):神凰血脉专属宝物,佩戴后可隐匿自身气息(除非对方实力远超自己),并在危急时刻,可激发一次“凤鸣护体”,抵挡致命一击。每日限用一次。】 有了这件宝物,她的安全系数大大提升。 子时,她悄然出府,一路疾行,来到城外十里亭。 亭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而立,披着玄色披风,在月光下显得孤绝而挺拔。 看到那熟悉的背影,谢无婧心脏狂跳! 是他!那夜在枯柳巷废宅,一剑秒杀鬼婆的神秘人! 他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刀削斧凿般的俊美面容,眼神冷冽如寒星,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正是七皇子——宇文澈。 “你来了。” 他淡淡道,声音低沉清冽,如同冰层下流淌的暗河。 谢无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七殿下邀我至此,不知有何见教?” 宇文澈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认识我?” “猜的。” 谢无婧坦然道,“禁苑深处,天罡正法,皇室核心成员,且那夜之后便消失无踪——除了七殿下,我想不出第二人。” 宇文澈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果然聪慧。看来,你比我想象的,更值得……”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更值得什么?” 谢无婧追问。 宇文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渊。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谢无婧,你可知道,你体内的神凰血脉,并非简单的‘觉醒’或‘传承’?” 谢无婧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神凰血脉,万年难遇。” 宇文澈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而沧桑的意味,“但凡拥有此血脉者,必是应劫而生,肩负某种使命。你的血脉觉醒,绝非偶然,而是……”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谢无婧的眼睛,“有人,在万年前,为你种下的因果。” 谢无婧脑中轰然巨响! 有人,在万年前,为她种下的因果?! 这……这怎么可能?她只是一个重生归来的普通女子,如何能与万年之前扯上关系? 宇文澈似乎看穿了她的震惊和疑惑,继续道:“我知道你不信。但事实就是如此。万年之前,神凰一族的最后一位传人,在临死前,以自身全部血脉精华,封印了一个婴儿的魂魄之中,以待来世觉醒。那个婴儿,经历百世轮回,每一世都在不同时空、不同身份中度过,却始终无法真正觉醒。直到这一世,你的魂魄,回到了这个最初的世界,与那封印中的血脉精华产生了共鸣,这才真正觉醒。” 谢无婧听得目瞪口呆。这……这太匪夷所思了!百世轮回?神凰一族最后传人的血脉封印?她……她是那个被选中的婴儿?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艰难地开口。 宇文澈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我也是那万年前因果的一部分。神凰一族的传人,是我的……故人。她临终前,将血脉封印在你魂魄中,同时也将一枚‘凤魂令’交给我,让我在适当的时机,指引你觉醒,并告诉你真相。”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赤红、雕刻着栩栩如生凤凰图案的令牌,递到谢无婧面前。 谢无婧接过,入手温热,体内神凰之力剧烈震荡,仿佛在欢呼,在共鸣! “这……” “这是‘凤魂令’,神凰一族的圣物。” 宇文澈道,“持有此令,可进入神凰一族的传承之地,接受真正的‘神凰传承’。那传承,远比你目前修炼的任何功法都要强大,可让你真正掌握神凰之力的精髓,成为……神凰真正的传人。” 谢无婧握着那枚令牌,感受着体内血脉的沸腾,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原来,她这一世的重生,并非偶然;她体内的神凰血脉,也非天降机缘。这一切,都是万年前就注定的因果。 而她,是这个因果的终点,也是新的起点。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她抬头看向宇文澈。 宇文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因为时机未到。你之前太弱,知道这些,只会徒增烦恼,甚至引来杀身之祸。但现在,你已筑基在即,心性、智谋、实力都足以承受这个真相。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声音低沉,“局势将变,你若不尽快变强,恐难以自保,更遑论完成使命。” “什么使命?” 谢无婧追问。 宇文澈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护佑人族,抵御域外天魔。” 谢无婧彻底愣住了。 域外天魔?护佑人族?这……这是什么样的使命? 宇文澈没有再多解释,只是道:“现在知道太多,对你无益。你只需记住,你的血脉,你的重生,你的觉醒,都有其意义。你要做的,就是尽快变强,接受真正的神凰传承。届时,一切自会分晓。” 他转身,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我该走了。今夜之事,不可与任何人言说。那枚凤魂令,你收好。待你筑基成功之日,它会指引你去传承之地。” “等等!” 谢无婧叫住他,“你……为何要帮我?就因为……你是那万年前传人的故人?” 宇文澈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片刻后,他低沉的声音随风飘来: “因为,这是我欠她的。也是……我欠你的。”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谢无婧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夜风呼啸,卷起她的衣袂,吹散她的发丝。她握着那枚凤魂令,感受着体内血脉的沸腾,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却又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即将被卷入一场远超想象的浩劫之中。 护佑人族,抵御域外天魔…… 万年之前的神凰一族,百世轮回的封印,今生的觉醒与使命…… 这一切,是宿命,还是选择?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路,将不再只是复仇,不再只是守护亲人。 她的肩上,还扛着更重的担子。 但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她都不会退缩。 因为她是谢无婧。 因为她的体内,流淌着神凰的血脉。 因为,这是她的使命,也是她的宿命。 她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一轮冷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决绝的笑意。 “域外天魔,是吗?” 她喃喃自语,“来吧。无论你们是什么,无论你们有多强大,我谢无婧,接着便是。” 转身,她大步流星,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十里亭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仿佛一个古老的见证者,默默注视着这场命运的相遇,和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而此刻,遥远的星空深处,一双猩红的眼睛,正透过无尽虚空,冷漠地俯瞰着这片苍茫大地。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神凰传人……终于出现了。万年了……本座等你,等得太久了。” 虚空震颤,杀机暗涌。 风暴,即将降临。 第二十一章 朝堂新局 孙崇倒台后的第七日,京都的局势在表面的平静下,悄然生变。 兵部尚书的位置悬空,各方势力明争暗斗,都想将这个关键的军权职位纳入囊中。太子宇文赫志在必得,他的人选是兵部左侍郎赵崇文——一个资历尚浅但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对太子忠心耿耿。二皇子虽然还在禁足,但也在暗中活动,试图推举一个中立派上位,以免兵权彻底落入太子手中。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而这一切,与谢无婧似乎无关。 她依旧在倚梅苑“养病”,但病势已明显“好转”——偶尔可以在院中散步,偶尔可以见见亲人,偶尔可以传出一些不痛不痒的诗词字画,以示精神尚可。 这是她刻意营造的破茧之兆。 这日午后,母亲谢周氏来探望,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婧儿,陛下的旨意下来了,解了你的禁足。” 谢周氏脸上带着喜色,却又有几分担忧,“说是念你病体初愈,且周显、孙崇两案中,你都是受害者(周显外宅之事虽未明指,但孙崇案牵扯出鬼医觊觎你血脉之事),特准你恢复自由,可出入府邸,但……仍需低调行事,不得参与朝政,不得结交外臣。” 谢无婧微微挑眉。皇帝的这个旨意,看似宽宏大量,实则暗藏机锋——解禁是真,但“低调行事”、“不得参与朝政、结交外臣”的限制,等于将她仍圈禁在一个无形的牢笼中。 但无论如何,能走出府门,已是质的飞跃。 “母亲放心,女儿明白。” 她温声道。 谢周氏松了口气,又提起另一件事:“对了,你姐姐那边……二皇子府传来消息,说二皇子态度有所缓和,准许你姐姐搬回正院了。但来往书信,仍要经过他过目。” 谢无婧心中微动。二皇子态度的转变,恐怕与孙崇案有关——孙崇倒台,周显伏诛,太子一派的势力暂时受挫,二皇子的压力减轻,自然也就少了些迁怒谢家的心思。但这只是暂时的,一旦太子重新发力,二皇子对谢家的猜忌仍会卷土重来。 她必须加快布局。 送走母亲,她立刻让揽月联系老黄,约林衍在旧宅见面。 当夜,她第一次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走出镇国公府,没有翻墙,没有躲避——如同一个刚刚病愈、需要外出散心的闺秀。暗卫司和灵雀司的探子依旧在暗处盯着,但他们的目光已不如之前那般警惕,更像是例行公事。 她在西市逛了一圈,买了些胭脂水粉和零嘴,看似漫无目的,却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悄然滑入老黄的宅院。 林衍已在等候。 “恭喜姑娘重获自由。” 他微笑着举起茶盏。 谢无婧坐下,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多谢林公子这些时日的相助。若非你,我绝不可能这么快走出这一步。” 林衍摆摆手:“你我之间,不必客气。今日叫姑娘来,有两件事。第一,关于你姐姐的事。二皇子的态度虽然缓和,但据我的人观察,他在府中暗中招揽了一批江湖高手,其中不乏与南疆巫蛊有关联的人物。他似乎在准备什么,姑娘需要留意。” 谢无婧眉头微皱。二皇子招揽南疆巫蛊相关的人物?是单纯的防备,还是……另有所图? “第二件事,” 林衍压低声音,“我查到了‘灵雀司’的一张外围名单,上面有几个名字,与朝中几位官员有关。其中一人,姑娘应该很感兴趣——太子东宫的一位幕僚,名叫沈玉郎。此人表面上是太子的文士,实则是灵雀司安插在东宫的暗子,专门负责监视太子的动向。” 谢无婧眼中精光一闪。灵雀司在太子身边安插暗子?这倒是个有趣的发现。太子宇文赫一直以为自己掌控全局,却不知自己身边就有皇帝的耳目。 “沈玉郎……此人有何弱点?” “好赌,且好色。每月逢五,必去城南一家名叫‘醉仙楼’的青楼,包下一个叫‘玉婵’的姑娘过夜。姑娘若想拿捏他,从这两个方面入手,事半功倍。” 谢无婧默默记下。 回到国公府,她开始谋划下一步。 禁足已解,她可以正式走动了。首先,要去见姐姐一面——以探病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去二皇子府。 第二,沈玉郎这条线,必须利用好。若能通过他,掌握更多太子和灵雀司的动向,甚至反过来利用灵雀司的力量对付太子…… 第三,凤魂令。自从那夜得到此令,它便沉寂无声,没有任何反应。但宇文澈说过,待她筑基成功之日,令牌便会指引她前往传承之地。她如今血脉融合度已突破25%,离筑基成功(30%)只差一步之遥。或许,再过数日,便能真正踏入那个境界。 她盘膝坐定,开始新一轮修炼。 体内真元如同金色河流,按照《纯阳真解》的路径奔腾不息。血脉融合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26.3%,27.1%,28.5%…… 她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经脉都在蜕变,每一滴血液都在灼烧。那种从骨髓深处迸发的力量,让她既痛苦又欢欣。 黎明将至时,她缓缓收功。 血脉融合度,29.2%。 离筑基成功,只差一线。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明日,便是她正式走出倚梅苑,踏入风暴中心的日子。 第二十二章 姐妹重逢 翌日清晨,谢无婧换上素雅的月白色衣裙,略施脂粉,便带着揽月出了门。 这是她被禁足一个多月来,第一次正式外出。府门口,早有马车备好,车夫是谢擎苍亲信,稳妥可靠。 马车沿着京都宽阔的街道,朝着二皇子府的方向驶去。谢无婧掀起车帘一角,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恍如隔世。那些寻常百姓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商贩的叫卖声,都让她觉得分外亲切。 二皇子府门口,她递上拜帖,说明来意——探望嫡姐谢无瑕。 门房通报后,很快便有人引她入府。穿过重重院落,终于来到谢无瑕所居的“听雪院”。 院门虚掩,丫鬟通报后,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扉猛地打开,露出谢无瑕那张清减了许多、却依旧温婉美丽的脸。 “婧儿!” 她一把拉住谢无婧的手,眼眶瞬间红了,“你……你真的来了!我听说你禁足解了,一直想去见你,可二皇子他……” “姐姐,没事了。” 谢无婧反握住她的手,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心中一酸,“我这不是来看你了?走,进去说话。” 姐妹俩相携入内,屏退了丫鬟婆子,只留揽月守在外面。 屋内陈设精致,但谢无婧注意到,角落里新添了几盆炭火,比之前她偷偷来探望时温暖了许多。看来二皇子的态度确实有所缓和。 “姐姐,二皇子最近对你如何?” 她压低声音问。 谢无瑕叹了口气:“比以前好了一些,不再冷言冷语,也不再限制我的行动。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仍有戒心。他最近常与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往来,其中有个穿黑衣的年轻人,气质阴冷,看着就不像善类。我想打听,他却从不让我过问。” 谢无婧心中一动:“黑衣年轻人?可有什么特征?” 谢无瑕想了想:“肤色极白,几乎不见血色,眼睛狭长,说话时带着一种……像是口音,不似京都人士。对了,他腰间挂着一块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骷髅图案。” 骷髅图案!南疆巫蛊宗门的标识! 谢无婧瞳孔微缩。二皇子果然与南疆巫蛊势力有往来!而且,从姐姐的描述看,这个黑衣年轻人的地位恐怕不低,否则不会被二皇子亲自接见。 “姐姐,你听我说。” 她握住谢无瑕的手,郑重道,“二皇子与你父亲之间的事,你不必插手,也插不上手。你只需保护好自己,不要与那些黑衣人来往,不要打听不该打听的事。若遇到危险,立刻想办法联系我。我在二皇子府外,安排了一个可靠的人,你若需要,可以通过后院角门那个扫地的老嬷嬷传消息。” 谢无瑕有些紧张地点点头:“好,我记住了。婧儿,你……你也要小心。我听府里的人说,太子那边最近很不安分,似乎在谋划什么对谢家不利的事。” 谢无婧冷笑一声:“让他谋划。他不动,我还不方便动手。他若动了,正好给我送上门来。” 谢无瑕看着她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冷厉与沉稳,心中感慨万千。这个妹妹,真的不一样了。 姐妹俩又说了些体己话,谢无婧便告辞离开。临走前,她悄悄在听雪院的假山石下,埋了一枚“凤鸣佩”的仿制品(以普通玉石雕刻,无实际效用,但外观相似),作为吸引注意的幌子。真正的凤鸣佩,依旧贴身而藏。 回到国公府,天色已近黄昏。 她刚踏入倚梅苑,便见揽月神色焦急地迎上来:“小姐!您可回来了!方才林公子那边传来消息,说……说太子今晚要秘密见一个人,地点在城南‘烟波楼’。那人,据说是灵雀司的‘乙’字号统领!” 谢无婧心头一凛! 太子宇文赫,要秘密会见灵雀司的乙字号统领?这是什么意思?太子知道灵雀司的真实性质吗?还是说……他想要拉拢灵雀司,为自己所用?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绝佳的窥探机会。 她立刻换好夜行衣,对揽月道:“我出去一趟,你守好门户,任何人来,就说我睡下了。” “小姐,您小心!” 揽月担忧道。 谢无婧点点头,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十三章 烟波楼夜话 城南烟波楼,是京都一家有名的临水酒楼,白日里文人墨客汇聚,夜间则清幽雅静,常有贵人在此密谈。 谢无婧潜伏在烟波楼对面的一棵大树上,居高临下,将三楼靠窗的一个雅间尽收眼底。雅间内灯火通明,两个身影相对而坐。 一个是太子宇文赫,穿着常服,面色阴沉,正低声说着什么。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普通,毫无特征,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如同鹰隼。腰间挂着一枚与灵雀司令牌相似的玉牌——乙字号的标识。 谢无婧屏息凝神,将体内真元运转于双耳,瞬间捕捉到雅间内断断续续的对话。 “……高公公那边,真的不能通融?” 这是太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迫。 “殿下,高公公的规矩,您应该明白。” 中年男子的声音平稳无波,如同机械,“灵雀司只忠于陛下,不参与储位之争。您想要灵雀司为殿下所用,除非……陛下亲自下令,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殿下能拿出足够打动陛下的筹码。” 中年男子淡淡道,“比如,证明二皇子与南疆巫蛊有染,图谋不轨,证据确凿。届时,陛下自然会用灵雀司来收拾局面。而殿下作为告发者,自然也能得到相应的奖赏。” 太子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 “二弟那边,本王确实掌握了一些线索。他在暗中联络南疆的巫蛊宗门,似乎在谋划什么大事。但……证据尚不充分,贸然告发,反而不美。” “那就等证据充分了再说。” 中年男子站起身,“殿下若无其他事,属下告退。” “等等!” 太子叫住他,“沈玉郎……是你的人?” 中年男子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属下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哼。” 太子冷笑一声,“别装了。沈玉郎每月逢五去醉仙楼,点的都是同一个姑娘。每次去之前,都会提前派人去烟波楼买一壶‘女儿红’——那壶酒里,藏着你们灵雀司的密信。本王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说破罢了。” 中年男子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向太子:“殿下既然知道,为何不揭发?” “揭发?” 太子嗤笑一声,“揭发了,对本王有什么好处?高公公在本王身边安插耳目,无非是父皇不放心本王罢了。本王若揭发,反而显得心虚。倒不如留着,偶尔通过沈玉郎,给高公公传递一些……本王想让他知道的消息。” 中年男子沉默良久,终于道:“殿下果然深谙帝王心术。既然殿下已看透,属下也不隐瞒了。沈玉郎确实是我的人。但今夜之后,他会变成殿下的人——属下会以灵雀司的名义,向高公公禀报,沈玉郎已暴露,需撤回。届时,殿下可以‘收留’他,让他为殿下所用。他表面上还是灵雀司的暗子,实则听命于殿下。” 太子大喜:“好!如此甚好!” 中年男子微微欠身,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谢无婧潜伏在树上,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太子和灵雀司的统领,竟达成了这样一笔交易!沈玉郎表面上还是灵雀司的人,实则倒向了太子!这意味着,太子可以通过沈玉郎,反向操控灵雀司的情报渠道,甚至……向高无庸传递假消息! 灵雀司的乙字号统领,为何要帮太子?是收了好处,还是……另有所图? 她隐隐觉得,这个中年男子,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但她现在没有时间去深究。她需要尽快将这个消息传递给林衍,让他帮忙分析其中利弊。 而且,太子提到二皇子与南疆巫蛊有染——这与姐姐今日提供的情报吻合。二皇子果然在暗中勾结南疆势力! 局势,比她预想的更加复杂。 第二十四章 暗潮再涌 谢无婧将烟波楼偷听到的消息,连夜通过老黄传给了林衍。 林衍的回复来得很快:“沈玉郎之事,非常关键。若能利用好此人,可以在太子和灵雀司之间埋下一颗钉子。但需谨慎操作,以免被反噬。至于二皇子与南疆巫蛊之事,我需要进一步调查。姑娘暂勿轻举妄动,等我消息。” 谢无婧采纳了他的建议,暂时按兵不动,将主要精力放在修炼上。 数日之后,她的血脉融合度终于突破了30%的大关! 【恭喜宿主完成筑基!血脉融合度:31.2%,气海圆满,真元充盈。已满足神凰传承开启条件。】 在突破的刹那,她贴身而藏的凤魂令骤然发出一阵温热,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流转。一道古老而沧桑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传承之门,三日之后,月圆之夜,城北望月山巅,以血为引,凤魂为钥。勿失良机。” 谢无婧心中一震。 三日之后,月圆之夜,城北望月山巅。 她必须在那之前,安排好所有事情,确保万无一失。 第二天,她以“祈福”为名,去城外的寺庙住了一日,实则与林衍在暗中碰面,将凤魂令的指引告诉了他。 林衍听完,神色凝重:“望月山……那地方我知道,传闻是上古神凰一族的一处祭坛遗址,但早已荒废多年,人迹罕至。你此去,恐怕会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比如?” 谢无婧问。 “比如守护传承的禁制,比如……觊觎传承的其他势力。” 林衍道,“据我所知,南疆巫蛊和灵雀司,都在寻找神凰一族的传承之地。他们若是得到消息,绝不会坐视不理。” 谢无婧心中凛然。她只有三天时间,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我需要你帮我掩护。” 她对林衍道,“三日后,我会以‘病重需要静养’为由闭门不出,实则前往望月山。在此期间,你需要制造一些假象,让我仍在府中的错觉。另外,帮我准备一些可能用到的丹药、符箓、武器。” 林衍点头:“这些交给我。另外,我还知道一个人,或许可以帮到你。”他顿了顿,“城东‘济世堂’的老板,姓柳,表面是个老大夫,实则是当世罕见的‘符箓大师’。你若能请他出手,绘制几张护身符箓,对你有大用。” 谢无婧记下这个名字。 回府后,她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让揽月以“替小姐抓药”为由,去城东济世堂走了一趟。 柳大夫是个须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人,听了揽月的来意,微微一笑:“老朽只是个卖药的,不懂什么符箓。不过,既然你家小姐病重,老朽这里倒有几张安神定惊的‘平安符’,可以送与她,聊表心意。” 揽月接过那几张看似普通的黄纸,道谢离去。 回到倚梅苑,谢无婧展开那几张“平安符”,指尖凝聚一丝真元,轻轻触碰。顿时,符纸表面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她清晰地感受到上面流转着精纯的灵力! 果然是符箓大师!这几张“平安符”,实则是“金光护体符”——在危急时刻,可激发一层金色光盾,抵挡一次强力攻击! 谢无婧心中一喜,将符箓贴身藏好。 一切准备就绪。 第三日傍晚,她按照约定,服下林衍特制的“假死药”,陷入深沉的休眠,对外宣称“病情急转直下,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揽月守在内室,将“小姐昏迷不醒”的假象维持得滴水不漏。 而真正的谢无婧,已通过一条秘密地道,离开了镇国公府,直奔城北望月山。 第二十五章 望月之巅 城北望月山,距京都约莫三十里,山势陡峭,古木参天,常年笼罩在一片淡薄的雾气之中。 谢无婧抵达山脚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一轮圆月从云层后悄然浮现,清辉洒落,将山林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登山。 体内真元流转,她的脚步轻盈而迅捷,如同在山林间飘飞的夜鸟。越往高处,雾越浓,气温越低,但她体内的神凰之力如同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将寒冷隔绝在外。 半个时辰后,她登上了望月山巅。 山巅是一片宽阔的平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石质祭坛。祭坛由巨大的青石砌成,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那是凤凰展翅的图案,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从石头上飞出来。 月光照在祭坛上,那些纹路似乎活了过来,微微流动着淡金色的光芒。 谢无婧心中一动,取出凤魂令,握在手中。 凤魂令感应到祭坛的气息,骤然变得滚烫!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令牌中射出,直射入祭坛中央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中! 轰隆隆—— 祭坛剧烈震动!那些凤凰纹路如同被唤醒的巨龙,金光流转,越来越亮!整个山巅都被笼罩在一片璀璨的金色光幕之中! 谢无婧感到体内血脉沸腾,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将她拉向祭坛中央。 她迈步踏上祭坛,脚下金光涌动,如同踏在实质的云霞之上。 就在这时—— “此路不通!” 一个阴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谢无婧猛然回头,只见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山崖边缘掠出,落在祭坛外围! 为首之人,穿着一件黑红色的宽大袍子,面容苍白,眼神阴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阴寒邪气。正是与二皇子往来的那个南疆巫蛊高手! 他身后两人,同样气息阴森,手中各持一件泛着幽光的法器,死死地盯着谢无婧。 “果然是你,谢无婧。” 为首之人冷笑,“二皇子殿下早就料到你会来此地。神凰传承……岂是你一个弱女子所能染指的?乖乖束手就擒,将凤魂令交出来,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谢无婧心中凛然。 二皇子!他竟然也知道了望月山的秘密!还派了南疆巫蛊高手来拦截! 但她没有慌乱。她早已料到此行不会顺利,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就凭你们三个?” 她冷笑一声,掌中金光凝聚,“也敢来拦我?” 话音未落,她身形疾掠而出,直扑为首之人! 掌中金光如烈日般璀璨,带着至阳至烈的神凰之力,狠狠拍向对方胸口! 那南疆高手显然没料到她如此果断,仓促间抬手格挡,却被一掌震得连退数步,手臂上冒出一阵青烟!他惊怒交加:“你的实力……竟然到了筑基境界?!” “现在才知道?晚了!” 谢无婧冷笑,第二掌接踵而至! 金光与黑气在山巅激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另外两人也加入战团,三把幽光闪烁的法器从不同方向刺向她的要害! 谢无婧身形如电,在三人围攻下辗转腾挪,掌中金光如同利剑,每一次出手都让对方的阴邪之气溃散大片。但她毕竟寡不敌众,且三人明显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她左肩被一道幽光擦过,火辣辣地疼。 不能再拖了! 她猛地后退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张柳大夫绘制的“金光护体符”,注入真元,激发! 符纸瞬间燃烧,化作一层淡金色的光盾,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那三人的攻击落在光盾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无法突破防御! 趁此机会,谢无婧将全部真元凝聚于右掌,朝着为首之人猛然轰出! “唳——!” 一声清越的凤鸣声再次响起!金色的掌印如同一只展翅的凤凰,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地砸在对方胸前! 那南疆高手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狂喷鲜血,胸口的衣袍瞬间化为灰烬,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肉!生死不知! 另外两人见状,大惊失色,想要逃走,却被谢无婧两掌拍翻在地,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呼……” 谢无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掌中金光缓缓敛去。这三人的实力都不弱,若非她最近修为突飞猛进,又有金光护体符相助,恐怕还真未必能胜。 她走到祭坛前,再次举起凤魂令。 这一次,没有阻碍。金色的光柱将她完全笼罩,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整个人拉向祭坛深处—— 眼前骤然一亮,当她再次看清四周时,已经身处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这里似乎是一座古老的地宫,石壁上刻画着无数凤凰图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热而古老的气息。前方,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石门,门上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破门而出。 神凰传承之地。 她终于,来到了这里。 第二十六章 传承之殿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镶嵌着一颗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谢无婧沿着甬道前行,每一步都能感受到脚下传来的、古老而沧桑的震动。仿佛这座地宫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生命,正在用它的方式,迎接她的到来。 甬道尽头,那扇雕刻着凤凰的巨大石门前,她停下脚步。 石门上的凤凰雕刻,在夜明珠的光芒下,闪烁着淡淡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流动着,仿佛在呼吸。 谢无婧将凤魂令举到胸前,令牌表面金光流转,与石门上的纹路产生共鸣。 “咯吱——咯吱——” 沉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灼热的气浪迎面扑来,带着远古尘埃的气息。谢无婧下意识地眯起眼,待气浪平息,才看清石门之后的景象。 那是一座巨大的殿堂。 殿堂穹顶高耸,看不到顶端,仿佛直通云霄。四壁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无数凤凰图案——有的在涅槃重生,有的在九天翱翔,有的在烈焰中起舞,每一幅都栩栩如生,蕴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与力量。 殿堂中央,悬浮着一团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缓缓旋转,散发出灼热而神圣的气息。火焰之中,隐约可见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剑身上流转着如同血脉般的金色纹路。 谢无婧体内的神凰血脉,在看到那团火焰的瞬间,彻底沸腾了! 她能感觉到,那火焰、那长剑,都在呼唤着她,如同一脉同源的亲人。 她一步步走向那团火焰,每靠近一步,灼热感便强烈一分。但她没有退缩,反而迎了上去,将手伸向火焰之中—— “大胆!”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忽然在殿堂中响起! 那团火焰猛地膨胀,化作一只巨大的金色凤凰虚影,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谢无婧! “吾乃神凰一族最后守护者,传承之灵!汝是何人?为何能进入传承之地?!” 谢无婧深吸一口气,仰头迎上那凤凰虚影的目光,举起手中的凤魂令:“晚辈谢无婧,受万年前神凰一族传人之托,前来接受传承!这是凤魂令,请前辈过目!” 凤凰虚影的目光落在凤魂令上,微微闪烁。片刻后,它的声音缓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威严:“凤魂令……确实是我族圣物。持有此令者,可接受传承考验。但考验凶险万分,若失败,轻则神魂受损,重则魂飞魄散。你可想清楚了?” 谢无婧毫不犹豫:“晚辈已经想清楚了。无论前路多艰,晚辈绝不退缩!” 凤凰虚影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好!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 它双翼一展,整个殿堂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谢无婧整个人席卷而起,卷入那团火焰之中! 意识模糊的瞬间,她听到凤凰虚影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传承第一关——万火焚心!” 第二十七章 万火焚心 火焰。 无尽的金色火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谢无婧感觉自己如同被投入了熔炉之中,每一寸皮肤、每一滴血液都在灼烧!那种痛苦,远超她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鬼婆的阴煞掌力,修炼《纯阳真解》时的经脉淬炼,在这万火焚心面前,都如同儿戏。 但她的意识,却异常清晰。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丝火焰都在试图侵蚀她的神魂,试图让她屈服,试图让她放弃。她听到了无数声音——有前世太子冷漠的命令声,有刑场上刀刃破空的声,有父亲母亲绝望的哭喊声,还有姐姐悬梁自尽时那一声闷响…… 那些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反复在她耳边回响,试图击垮她的意志。 “放弃吧……你一个女子,何必承受这样的苦楚……” “你做不到的……放弃吧,就不会再痛了……” “你已经重生了,已经报了仇,何必还要继续走下去?” 谢无婧咬紧牙关,死死守住神魂最深处那一缕清明。 不。 她不能放弃。 她还有太多事要做,还有太多人需要保护。姐姐还在二皇子府受苦,父亲还在朝堂上被各方势力夹击,母亲还在日日夜夜担忧她的安危。还有那个万年之前的因果,那个来自域外天魔的威胁…… 她若在这里倒下,这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我不放弃!” 她心中怒吼,“无论多痛,无论多难,我都不会放弃!” 仿佛回应她的决心,体内神凰血脉骤然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那力量从骨髓中涌出,如同岩浆喷薄,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金色的火焰不再灼烧她,反而如同温顺的泉水,流淌过她的肌肤,融入她的血脉,化为她自己的力量! 万火焚心之劫,她以无上意志,硬生生扛了过去! 眼前的火焰骤然消散,谢无婧再次出现在那座殿堂之中。 那只凤凰虚影凝视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第一关,过了。不错,能以凡人之躯,承受万火焚心而不退却,可见你心志之坚,确实有资格接受我族传承。” 谢无婧大口喘息,浑身湿透,如同从水中捞出一般。但她眼中,却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前辈,第二关是什么?” 凤凰虚影轻轻展开翅膀:“第二关——神凰涅槃。” 第二十八章 神凰涅槃 “神凰涅槃,是神凰一族最核心的秘法。” 凤凰虚影的声音在殿堂中回荡,“涅槃并非死亡,而是新生。以旧我之躯,孕育新我之魂,舍去一切杂质,只留最纯粹的神凰之血、最坚定的涅槃之志。成功者,血脉升华,脱胎换骨;失败者,旧魂消散,永坠虚无。” 谢无婧深吸一口气:“请前辈指教。” 凤凰虚影微微颔首,双翼一展,一团更加璀璨的金色火焰从天而降,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这一次,火焰的灼烧感比之前更加猛烈,但谢无婧已不再畏惧。她敞开神魂,任由火焰涌入体内,如同打开了所有的门户。 火焰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骨骼、血液都被重新淬炼、重塑。那种痛苦,如同将整个人拆散了再重装,但她死死咬牙承受,任由汗水如雨般流淌,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不知过了多久,火焰渐渐平息。 谢无婧感觉自己仿佛被彻底重塑了一遍——体内每一丝真元都变得更加精纯,每一寸经脉都变得更加坚韧,连血液都似乎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凤凰虚影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很好。你已成功完成涅槃。从今往后,你的血脉将彻底觉醒,不再只是‘拥有’神凰之力,而是‘成为’神凰之力。你的修为,也将从此一日千里。” 谢无婧缓缓睁开眼,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同了。 她的五感比之前敏锐了数倍,能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每一缕灵气的流动。她的体内,气海已经扩大了数倍,真元充盈得如同浩瀚的海洋。更重要的是,她感觉自己与这座地宫、与这整个传承之地,都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联系,仿佛它们是她的血肉,是她的一部分。 【恭喜宿主完成神凰涅槃!血脉融合度提升至65.3%!修为突破筑基中期,直逼筑基后期!解锁技能:神凰真火、涅槃重生(被动,每日可承受一次致命攻击而不死)。】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但谢无婧已无暇去看。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殿堂深处那柄赤红色的长剑所吸引。 “那是……” 她喃喃道。 凤凰虚影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那是‘涅槃剑’,神凰一族的圣物,历代传人的佩剑。剑中封印着神凰一族历代先贤的一丝意识与力量,若你能得到它的认可,便能获得真正的神凰传承。” 谢无婧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剑柄。 长剑入手温热,仿佛一个沉睡的生命被唤醒。表面的金色纹路骤然亮起,一股强大而温和的力量顺着剑柄涌入她体内,与她血脉中的神凰之力完美融合。 “嗡——!” 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如同凤凰清啼!整个殿堂都随之共鸣! 谢无婧闭上眼睛,感受到那股从剑中传来的、古老而浩瀚的信息洪流—— 神凰一族的传承,不仅是力量,更是知识、智慧、以及历代先贤对天地大道的感悟。她看到了无数画面:万年前的天地浩劫,神凰一族与域外天魔的最终决战,那位最后传人将血脉精华封印于婴儿魂魄之中的决绝与悲壮…… 还有,那个承诺要守护她成长的人——宇文澈。原来,他并非只是“故人”,而是那场决战中唯一幸存的神凰一族护卫者,以秘法将自己的魂魄投入轮回,历经万年,只为等待她的觉醒。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为何宇文澈的眼神总是那么深沉,为何他的气息总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 他是她的守护者。万年以来,生生世世,一直都在。 第二十九章 凤鸣九天 谢无婧从传承之地走出时,已是次日黄昏。 望月山巅的雾气比昨夜更浓,夕阳透过雾霭,洒下朦胧的金色光芒,映得她的身影如同镀了一层金边。 她的气质,与昨日判若两人。 虽然容貌未变,衣着未变,但整个人的气息,却发生了一种质的变化。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尊贵与威严,如同天生的王者,无需言语,便足以让人心生臣服。 她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涅槃剑。剑身收敛了所有锋芒,看起来不过是一柄普通的长剑,但只有她知道,这柄剑中蕴含着怎样恐怖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山巅清冽的空气,心中有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变强的感觉,真好。 回到京都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她正准备从秘密地道返回倚梅苑,却远远看到国公府方向,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似乎出了什么大事! 谢无婧心中一紧,加快脚步,悄悄靠近府邸。 只见镇国公府大门洞开,一队身穿禁军铠甲、腰佩长刀的武士,正在府中来回搜查!为首之人,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内侍——正是秦太医! 出事了! 谢无婧心头狂跳。难道自己“假死”之事暴露了?还是太子或二皇子又对谢家出手了? 她正准备从后墙翻入,忽然,一道身影从暗处闪出,挡在她面前。 “谢姑娘,莫慌。” 是林衍! 他脸色苍白,显然是一路奔波而来,压低声音快速道:“太子今日上奏,说镇国公府私藏南疆巫蛊邪物,意图不轨。陛下大怒,派禁军和灵雀司的人来府中搜查!幸而国公爷早有准备,已将可能引起误会的东西处理干净,但……灵雀司的人来势汹汹,姑娘若此时现身,恐怕……” 谢无婧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查到了什么?” “目前还没有。” 林衍道,“但秦太医带来了一样东西,据说能探测南疆巫蛊的气息。国公爷和夫人都在前厅对峙,情况紧急!姑娘,你先别回去,让我想想办法……” 谢无婧冷笑一声:“不。我这就回去。” “什么?!” 林衍大惊。 “太子既然出招了,我若不接,岂不是让他失望?” 谢无婧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况且,我如今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躲躲藏藏的谢无婧了。既然他们想查,那就让他们查个清楚!” 她不再多言,提剑大步朝着镇国公府正门走去。 林衍想要阻拦,但看着她那决绝的背影和她身上散发出的、比之前强大了数倍不止的气息,终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准备随时策应。 镇国公府门口,两个禁军武士看到她,正要阻拦,却被她淡淡扫了一眼。 那目光中蕴含的威压,竟让两人不由自主地让开了路! 谢无婧迈步走进府中,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前厅。 厅内,灯火通明。谢擎苍和谢周氏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凝。对面,秦太医带着几个灵雀司的暗子,正在用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石,四处扫描。那玉石散发着幽暗的光芒,所过之处,如同一个贪婪的舌头,舔舐着每一寸空气。 “国公爷,您最好让开,否则,休怪杂家不客气!” 秦太医尖声道。 谢擎苍冷哼一声:“秦太医,搜查便搜查,可你带着人在我府中四处翻找,连内院都要闯,未免太过分了吧?” “过分?” 秦太医冷笑,“杂家奉的是圣命!太子殿下弹劾你谢家私藏邪物,事关重大,杂家不敢懈怠。国公爷若问心无愧,何必阻拦?”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秦太医既然要查,那就查吧。”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谢无婧一身素衣,手握长剑,从夜色中缓缓走来。 月光洒在她身上,映得她如同九天谪仙,清冷而孤高。 秦太医一愣:“谢……谢无婧?你不是病重昏迷了吗?” “病重昏迷?” 谢无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秦太医费心了。不过,我这病,时好时坏,方才恰好醒了过来。听说府上有客,便来看看。” 她的目光扫过秦太医手中的黑色玉石,忽然笑了起来:“秦太医,你那块石头,怕是失灵了吧?我站在这里,为何它没有反应?” 秦太医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他手中的黑色玉石,此刻竟然黯淡无光,如同死物!明明之前检查其他地方时还闪烁着幽光,一靠近谢无婧,却彻底熄灭了! “这……这不可能!” 秦太医惊道,“这‘噬阴玉’对南疆巫蛊气息极为敏感,怎会……” “怎会突然失效?” 谢无婧接口,微微一笑,“或许,是因为我这府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南疆巫蛊邪物。又或许……”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秦太医,你那块石头,本身就有问题。” 秦太医瞳孔骤缩! 谢无婧缓缓走到他面前,手中涅槃剑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一股灼热的气息弥漫开来,将秦太医整个人笼罩其中! “秦太医,” 她低声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是灵雀司的人,我早就知道。今日你来搜查,无非是想逼我现身。如今我现身了,你打算如何?” 秦太医面色铁青,浑身僵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女子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远比之前任何一次见她要恐怖得多!那种力量,甚至让他想起了宫中的某些不可言说的存在! “你……你到底……” 谢无婧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提高了声音:“秦太医,既然搜查无果,那就请回吧。夜深了,我父亲母亲需要休息。” 秦太医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收起那块失效的黑色玉石,灰溜溜地带着手下离开了镇国公府。 厅内,只剩下谢家人和林衍。 谢擎苍站起身,看着女儿,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婧儿,你……你真的好了?” 谢无婧回头,对上父亲的目光,微微一笑:“父亲放心,女儿不仅好了,而且……比任何时候都好。” 她举起手中的涅槃剑,剑身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芒。 “从今往后,谢家,不会再受任何人欺凌。” 第三十章 京都震动 秦太医灰溜溜地回宫复命,镇国公府“私藏邪物”的指控不攻自破。 消息传开,满朝哗然。 太子宇文赫气急败坏,他本以为这次可以借机扳倒谢家,至少也能让谢家元气大伤,没想到谢无婧突然“痊愈”现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场危机。 更让他恼火的是,据秦太医密报,谢无婧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之前判若两人,甚至让秦太医手中的“噬阴玉”都失效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谢无婧的力量,已经强大到足以屏蔽灵雀司的探测手段! 这对太子而言,是极大的威胁。 “查!给本王彻查!她这段时间到底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为何突然实力大增?!” 太子在东宫大发雷霆,摔碎了一地茶盏。 幕僚们战战兢兢,无人敢应声。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内,宇文晟的脸色同样阴沉。 他派去望月山截杀谢无婧的三名南疆巫蛊高手,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而谢无婧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镇国公府,还展现出了远超之前的实力。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她不仅成功获得了传承,还顺便解决了他的杀手。 “这个谢无婧……比我想象的更加棘手。” 宇文晟阴沉道,“不能再让她继续成长下去。必须想个办法,彻底除掉她!” 他看向身边那个黑衣年轻人——正是谢无瑕描述过的、气质阴冷、挂着骷髅令牌的神秘人。 “鬼先生的计划,什么时候可以实施?” 黑衣年轻人微微一笑:“殿下放心,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御书房内,皇帝宇文雍听着高无庸的密报,面无表情。 “谢家那丫头,果然不简单。” 他淡淡道,“传朕旨意,既然她已经病愈,又展现出了不俗的本事,那就……封她一个‘护国女使’的名号吧。让她替朕,巡视北疆军务。” 高无庸微微一怔。护国女使?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新官职!皇帝这是……要重用谢无婧? 但转念一想,他又明白了——巡视北疆军务,意味着让谢无婧离开京都,远离权力中枢。既是奖赏,也是流放。既给了谢家面子,又避免了她在京都搅动更大的风雨。 皇帝的心思,果然深沉。 旨意很快传到镇国公府。 谢无婧接到这道旨意时,只是微微一笑,并无太多意外。 “巡视北疆军务……这是要让我离开京都啊。” 她心中暗暗思忖,“也好。正好可以去北疆看看那里的局势,顺便为谢家铺路。而且,离开京都,也方便我暗中行事。” 她开始准备行程。 临行前,她见了姐姐一面。 “姐姐,我去北疆,你留在京都,要千万小心。” 她郑重嘱咐道,“若二皇子对你有任何不敬,或者有什么异常动向,立刻通过老黄联系我。我在北疆,也会时刻关注京都的局势。” 谢无瑕含泪点头:“你也要保重。北疆凶险,不比京都安稳。记得常写信回来。” 谢无婧点头应下,又与林衍、老黄、小黑等人做了最后的部署。 一切安排妥当后,她踏上前往北疆的马车,带着涅槃剑,带着凤魂令,带着满腔的决意与期待。 马车驶出京都城门时,她掀起车帘,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承载了她两世记忆的皇城。 “太子,二皇子,灵雀司……” 她心中默念,“等我回来之时,就是清算一切之日。”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京都的同一夜,遥远的北疆边境,一道漆黑的裂隙,悄然在虚空之中裂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一双猩红的眼睛,透过裂隙,冷冷地注视着她离去的方向。 “神凰传人……终于离开龟壳了……好,很好……” 裂隙缓缓闭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那股令人心悸的恶意,却如同瘟疫般,悄然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北疆。 风暴,正在集结。 而谢无婧,正朝着风暴的中心,策马而去。 第三十一章 北疆风云 北疆。 大胤朝的北境防线,绵延数千里,与草原部落接壤。这里常年兵戈不断,民风彪悍,军中将领多是谢擎苍当年提拔的老部属,对谢家忠心耿耿。 谢无婧抵达北疆军镇时,正值隆冬。大雪纷飞,将整个边关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寒风如刀,削得人脸生疼。 负责迎接她的,是北疆副帅贺兰铁——一个四十出头、面容粗犷的汉子,曾是谢擎苍麾下最得力的先锋官。他见到谢无婧,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随即咧嘴一笑,拱了拱手: “末将贺兰铁,见过大小姐!” 谢无婧微微颔首:“贺兰将军不必多礼。我奉旨巡视军务,一切从简,将军只需带我看几处重要的防区便可。” 贺兰铁见她言谈举止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心中暗暗称奇。他印象中的谢家大小姐,温婉柔弱,何曾有这般气度?但他没有多问,爽快地应下:“好!大小姐随我来!” 接下来的数日,谢无婧在贺兰铁的陪同下,巡视了北疆的各大军营、关隘、粮仓。 她一边看,一边默默记下每一处细节——兵力部署是否合理,粮草储备是否充足,军械装备是否精良,将领们是否尽职尽责。她发现,北疆的军备虽然表面尚可,但内里却有不少隐患:几处关键粮仓储备不足,部分将领克扣军饷,士兵们士气低落,与草原部落的关系也微妙而紧张。 若此时外敌入侵,北疆防线能否守住,实在是个未知数。 更让她警惕的是,她在巡视过程中,多次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邪恶气息。那气息极为微弱,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若非她修行有成、感知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她将这个发现告知贺兰铁,贺兰铁皱眉道:“实不相瞒,末将也隐约觉得近几月边境有些不对劲。入冬以来,边境的狼群异常躁动,多次袭击牧民和巡逻小队。还有几个靠近边境的村庄,村民报告说半夜听到奇怪的声音,如同……鬼哭狼嚎。” 谢无婧心中更加警觉。 当晚,她独自在房中盘膝打坐,将涅槃剑置于膝上,以神凰之力感知周边。 果然,在夜深人静之时,一股极其微弱的邪恶波动,从北方遥远处传来,如同潮汐般时隐时现。那波动的源头,似乎来自北疆更深处——越过草原,直抵天地尽头的一处神秘所在。 “域外天魔……” 她心中默念,“难道,通道已经开启了吗?” 她正思索间,涅槃剑忽然微微一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似乎在向她示警。 紧接着,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小姐!不好了!” 是贺兰铁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边境哨塔传来紧急烽火!有一队不明身份的骑兵,正在突破边境防线!数量……至少三千!” 三千骑兵!突破边境防线! 谢无婧心头一凛,立刻起身,抓起涅槃剑:“走!随我去看看!” 她跟随贺兰铁奔出营帐,只见北方的天际,隐约亮起一片暗红色的光芒,如同火烧云,又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空气中,那股邪恶的气息骤然加重,如同实质般压来! 谢无婧握紧涅槃剑,眼中寒光闪烁:“果然来了!” 第三十二章 首战告捷 北疆边境,朔风如刀,卷起漫天雪尘。 谢无婧登上边境最高处的烽火台,举目远眺。 只见北方草原的尽头,一片黑压压的骑兵正在快速推进。他们的坐骑并非寻常战马,而是体型更加庞大、浑身覆盖着暗灰色鳞甲、眼中闪烁着血光的异兽!骑兵们穿着漆黑的铠甲,面容被兜帽遮住,只露出幽绿色光芒的眼睛,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邪恶气息。 “是……是草原部落的骑兵吗?” 贺兰铁脸色微变,“可草原部落何时有了这种异兽坐骑?” 谢无婧摇头:“不是草原部落。草原部落擅长骑射,但他们的战马是普通的草原马,不会覆盖鳞甲。这些东西……不是凡物。” 她运起真元,仔细感知那些骑兵的气息,果然,那股邪恶的波动从他们身上大量溢出,与之前她感知到的域外天魔气息如出一辙! “域外天魔的爪牙!” 她心中确认,面上却不动声色,“贺兰将军,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弓箭手准备,弩车上弦!待我发令,再行射击!” 贺兰铁虽然疑惑她如何如此确定,但出于对她父亲谢擎苍的信任,还是毫不犹豫地下令执行。 很快,北疆守军全员就位。数千张强弓硬弩对准了来犯之敌,弩车的巨型箭矢也已装填完毕,寒光闪闪,等待着那一声令下。 三千骑兵推进到距城墙约莫五百步时,为首的一名骑兵忽然抬起手,发出一声嘶哑的长啸。三千骑兵齐齐勒停坐骑,在雪地中列阵,如同一片黑色的钢铁丛林,沉默而压抑。 那股邪恶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北疆防线! “大小姐……” 贺兰铁握紧了腰间长刀的手,骨节微微泛白,“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谢无婧冷笑一声:“他们在试探,试探我们的虚实。若我们示弱,他们就会立刻发动冲锋;若我们坚守,他们可能会选择围而不攻,等待援军。” 她顿了顿,看向贺兰铁:“贺兰将军,你怕吗?” 贺兰铁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悍勇之气:“末将从军二十年,跟着国公爷出生入死,什么阵仗没见过?不就是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嘛!大小姐下令吧!” 谢无婧点头:“好!传令——弓箭手,第一轮齐射!目标,敌军前排!” “放——!” 随着贺兰铁一声令下,数千支箭矢如蝗虫般掠空而起,带着凄厉的啸声,朝着那三千骑兵覆盖而下! 箭雨落下,却没有预想中的惨叫声。 那些骑兵身上的黑色铠甲,似乎具有某种防御效果,普通箭矢射上去,如同射在铁板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只有少数几支射中未覆盖鳞甲部位的箭矢,才让一两个骑兵发出闷哼,从坐骑上栽落。 “弩车!发射!” 贺兰铁厉喝一声。 数十架弩车同时发射,巨大的箭矢带着破空之声,轰然撞入敌阵!这一次,效果显著得多——那些巨型箭矢足以穿透黑甲,将连人带兽钉在雪地上!敌阵中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前排的骑兵被射倒了一片,攻势为之一滞。 但很快,剩余的骑兵便重整阵型,为首那骑兵再次长啸,三千骑兵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朝着城墙猛冲而来! “骑兵冲锋!准备接战!” 谢无婧厉声道,“贺兰将军,你守正面!我带一队人,绕后截击!” “大小姐,太危险了!” 贺兰铁急了。 “放心,我自有分寸。” 谢无婧不再多言,抓起涅槃剑,身形如同流星般从烽火台上跃下,落在一匹早已备好的战马上,带领一队百人精锐,从侧门冲出,直扑敌军侧翼! 狂风呼啸,雪尘漫天。 谢无婧骑在马上,手中涅槃剑骤然出鞘,剑身爆发出璀璨的金色光芒,如同一轮烈日,在这风雪弥漫的战场上,骤然升起! “杀——!” 她一声清喝,声音穿透风雪,响彻整个战场! 涅槃剑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一剑横扫——金色的剑芒如同凤凰展翅,将冲到最前方的数十名骑兵连同他们的异兽坐骑,一起斩成两截!黑色的血雨喷洒在雪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随即被金色的火焰灼烧成虚无! 敌军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女子竟有如此恐怖的战力,一时间阵脚大乱! 谢无婧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剑芒连闪,每一剑都带走数条敌命!她身后的百人精锐也士气大振,趁着敌军混乱,疯狂冲杀! 正面的贺兰铁见机,立刻下令打开城门,率骑兵出击,与谢无婧形成夹击之势! 三千域外天魔爪牙,在谢无婧和北疆守军的合力反击下,很快便溃不成军。残余的数百骑兵见势不妙,掉头朝北方逃去,消失在一片茫茫风雪之中。 战场上,留下满地狼藉——碎裂的鳞甲、漆黑的残肢、被金色火焰灼烧成焦炭的异兽尸体……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在寒冷的北风中渐渐消散。 谢无婧勒住战马,望着敌军逃走的方向,微微蹙眉。 这一战,虽然赢了,但来得太轻松了。对方显然只是试探性的前锋,真正的敌人,还在更深处。 她握紧手中涅槃剑,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下一次,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第三十三章 北疆密谋 首战告捷后,北疆军镇的气氛有所缓和。 贺兰铁对谢无婧刮目相看,军中将士也对这个空降而来的“护国女使”多了几分敬畏和信服。谢无婧趁热打铁,整顿军务,清查克扣军饷的将官,补充粮草,加固城防,将北疆防线的战备水平提升了一个档次。 但她的心思,并不完全在这上面。 她派出的斥候带回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在北方更深处,靠近极寒之地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神秘的“裂隙”。那裂隙周围的土地寸草不生,生灵绝迹,且时刻散发着与那些骑兵身上同样的邪恶气息。 “裂隙?” 谢无婧问,“能确定位置吗?” 斥候点头:“回大小姐,大概在极寒之地边缘,有一处叫‘黑风口’的地方。那里原本是个废弃的矿场,最近几个月,常有怪声传出,附近的牧民说,夜间还能看到奇怪的光芒。” 谢无婧心中一动。黑风口,极寒之地边缘,废弃矿场——那很可能就是域外天魔入侵的通道所在! 她必须亲自去看看。 但此去凶险难测,她需要更充分的准备。恰好,系统在首战告捷后,又给了她一笔丰厚的奖励—— 【恭喜宿主完成首次实战(战力评估:筑基后期),获得“初露峥嵘”成就。奖励:交易点x1500,高级修炼功法《涅槃心经·上卷》,随机灵品丹药x1。】 《涅槃心经》! 她立刻打开,发现这是一部直指神凰之力最核心奥秘的功法,比《纯阳真解》更加高深、更加玄妙。其中记载了如何将神凰真火与涅槃剑意相结合,施展出威力远超同阶的招式。 她如饥似渴地修炼起来。短短数日,便掌握了其中的第一层心法——“凤翼天翔”,能以涅槃剑施展出一道如同凤凰展翅般的扇形剑气,范围极广,杀伤力惊人。 同时,她还趁夜独行,摸清了北疆边境方圆数百里的地形和兵力部署。她发现,北疆守军的防线看似牢固,实则存在数个薄弱环节,一旦敌军兵分多路突破,很可能会顾此失彼。 她将这些发现写成密信,通过老黄的秘密渠道,送回京都,交给父亲谢擎苍,并附上自己的应对方案。 而京都那边,局势也在悄然变化。 太子宇文赫在谢无婧离开后,自以为少了一个绊脚石,又开始蠢蠢欲动。他暗中联络了几位朝中重臣,准备在皇帝面前上奏,弹劾谢擎苍“纵女擅权、干预军务”。但他不知道的是,谢无婧在北疆的功绩,早已通过暗卫司的密报,传到了皇帝耳中。 皇帝对谢无婧的态度,正从“流放”转向“利用”。一个能在北疆首战告捷、展现恐怖战力的年轻女子,对于正值多事之秋的朝廷而言,是比任何朝臣都更加宝贵的棋子。 太子这一次的弹劾,注定会落空。 而二皇子那边,也没有闲着。 他暗中与南疆巫蛊的联系更加紧密,那个黑衣年轻人(鬼蛊宗的核心弟子)频繁出入二皇子府,似乎在谋划什么更大的行动。 谢无瑕将这些信息,通过那个角门的老嬷嬷,秘密传递给老黄,再由老黄通过特殊渠道送到北疆,谢无婧手中。 “二皇子与鬼蛊宗密谋,目标疑似灵雀司。” 纸条上的最后一句话,让谢无婧陷入了沉思。 灵雀司是皇帝直属的势力,二皇子要对灵雀司下手?他疯了吗?还是说……他背后有更大的靠山? 她隐隐觉得,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朝堂深处酝酿。 第三十四章 夜探黑风口 数日之后,谢无婧决定亲自前往黑风口一探究竟。 她将北疆军务暂时交给贺兰铁,以“巡视边境村庄”为由,带着几名精锐斥候,悄然离开了军镇。 一路向北,越走越冷。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所有道路,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斥候们冻得脸色发青,但谢无婧体内神凰真火自行流转,竟丝毫不觉寒冷。 两日后,他们抵达了斥候所说的“黑风口”。 那是一片荒凉的山谷,两侧山壁高耸入云,谷口被一层浓重的黑雾笼罩,看不清里面的景象。黑雾中,隐约传来低沉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声音,带着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斥候们脸色发白:“大小姐,不能再往前了……那黑雾有毒,靠近的人都会昏迷不醒,甚至……” 谢无婧抬手示意他们停下:“你们在此等候,我独自进去。” “大小姐!” 斥候们大惊。 “这是命令。” 谢无婧不容置疑道,“若我三日内未出,你们立刻返回军镇,禀报贺兰将军,让他封锁边境,任何人不得靠近。” 说完,她不再多言,提剑迈步,走入了黑雾之中。 黑雾浓郁得如同实质,带着刺骨的阴寒和一种令人恶心的腥甜气息。谢无婧调动真元,周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将黑雾隔绝在外。她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视野忽然开朗—— 山谷深处,有一片巨大的空地。空地中央,一道约莫三丈高的漆黑裂隙,如同天幕上被利刃划开的一道口子,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裂隙边缘,无数细小的黑色触须在蠕动,散发出浓郁到极致的邪恶气息。 那道裂隙,如同活物般缓慢呼吸,每一次“呼吸”,都会涌出一股黑色的气流,融入周围的黑雾之中。 “这就是域外天魔的通道……” 谢无婧心中凛然。 她正要靠近查看,忽然——那道裂隙剧烈震动了一下!一只巨大的、布满黑色鳞甲的手掌,从裂隙中探出,猛地抓向她的方向! 谢无婧早有防备,身形疾退,同时涅槃剑出鞘,一道金色剑芒迎面斩出! “铛——!” 剑芒斩在那手掌上,发出如同金属碰撞的巨响!手掌表面泛起一层黑光,竟将剑芒挡了下来! 裂隙中,传来一声低沉而浑浊的咆哮,如同远古巨兽被惊醒的怒吼: “神凰……传人……” 谢无婧心头一震!域外天魔,竟认识她?! “果然是你……” 那声音如同无数人同时低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万年了……本座等了你万年……终于……你主动送上门来了……” 巨大的手掌再次探出,比之前更快、更猛,直抓谢无婧! 谢无婧来不及多想,全力催动涅槃剑,一声清越的凤鸣响彻山谷!金色的剑芒化作一只展翅凤凰,与那黑色巨掌轰然对撞! 轰——! 金色的光芒与黑暗的力量激烈碰撞,整个山谷都在颤抖!地面龟裂,碎石纷飞,黑雾被金色的气浪撕裂又聚拢! 谢无婧被巨大的反震力推得连退数步,胸口一阵气血翻腾。那黑色巨掌也在金光冲击下缩回裂隙,被金色火焰灼烧的地方,冒着缕缕黑烟,显然受了些损伤。 裂隙中,那浑浊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怒:“好……好!万年未至,没想到你已成长到这个地步!但不要得意……这只是开始……本座的真身,还未降临……” 话音落下,裂隙剧烈收缩,如同闭合的眼睑,将那只巨掌完全吞没,只剩下一条细细的黑线,仿佛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悬挂在半空中。 谢无婧喘息片刻,握紧涅槃剑,目光冷冽。 这一番交手,让她大致摸清了对方的实力——远未完全降临,只能通过裂隙施展部分力量。但即便如此,那一掌的威力也相当于筑基巅峰的全力一击,若非她最近修为大进,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她必须更快地变强。 否则,当真身降临时,她将毫无还手之力。 她深深看了一眼那道黑色裂隙,转身离开山谷。 回到军镇后,她立刻写了一封长信,通过秘密渠道送往京都,分别寄给父亲谢擎苍和林衍。信中详细描述了黑风口的发现,以及域外天魔即将降临的预测,并要求他们务必做好应对准备。 同时,她也在信中问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问题: “宇文澈……他在哪里?我需要他的帮助。” 第三十五章 七皇子的下落 信寄出后,谢无婧在北疆又待了半月。 这半月里,她一边加紧修炼《涅槃心经》,一边继续整顿北疆军务,加固防线,囤积粮草。她还将自己从《涅槃心经》中领悟的一些简单功法,传授给贺兰铁等几名亲信将领,让他们在军中挑选可造之材进行训练,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战。 北疆守军的整体战力,在短短半月内有了质的飞跃。 但域外天魔的威胁,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始终无法真正放松。 终于,在某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来自京都的信件到了。 第一封信是父亲谢擎苍的,信中说京都局势尚稳,太子暂时按兵不动,二皇子也在暗中观望,似乎都在等待北疆的消息。父亲叮嘱她务必小心,若有危险,立刻撤回。 第二封信来自林衍,内容却让谢无婧心头一紧。 “七皇子宇文澈,自那夜与你分别后,便下落不明。我动用所有渠道打探,只查到一个线索——他曾孤身一人,深入极北之地,似乎是为了寻找某样东西。那东西,据说与神凰一族有关。” 极北之地…… 谢无婧望向北方。那里,正是黑风口的方向。难道宇文澈早已察觉到域外天魔的威胁,独自一人前往极北之地,去寻那可能与神凰一族有关的“某样东西”? 他为何不告诉她?为何要独自冒险? 她心中焦急,却又知道以宇文澈的实力和性格,若他不想让人找到,就算她找遍整个极北之地也未必能找到他。 她只能等。 等待他的消息,也等待域外天魔的下一步动作。 而另一边,京都的局势,正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悄然滑向更加危险的境地。 第三十六章 京都之变 谢无婧离开京都的第二个月,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太子宇文赫,在沉寂许久之后,忽然联手数位重臣,在早朝上奏请皇帝“彻查南疆巫蛊”,并“严肃追究与南疆邪道勾结之人”。他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矛头所指,正是二皇子。 原来,这一个月里,太子并非真的按兵不动。他派出的密探,终于拿到了二皇子与南疆鬼蛊宗往来的关键证据——一封鬼蛊宗长老写给二皇子的密信,信中提及“借兵”与“共谋大事”等敏感内容。 这封信,被太子的人从一名鬼蛊宗在外活动的弟子手中截获,直接呈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看完信后,脸色铁青。 他虽然早知二皇子在暗中活动,却没想到他的胆子如此之大,竟敢与南疆巫蛊宗门密谋“借兵”!这是要zao反吗?! “立刻将二皇子禁足府中,严加看管!彻查此事!若有确凿证据……” 皇帝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朕不介意少一个儿子。” 旨意一下,满朝震惊。 二皇子府中,宇文晟面如死灰地看着禁军封锁了所有出口,绝望地瘫坐在椅子上。 他完了。至少表面上看,他完了。 但他并非完全没有退路。 禁足后的第三日,二皇子府中忽然失踪了一个人——那个鬼蛊宗的黑衣年轻弟子,以及二皇子的一封密信,同时消失无踪。 密信的内容,被抄送了一份,悄然送到了太子宇文赫手中。 太子展开密信一看,脸色骤变! 信中详细记载了二皇子多年来暗中搜集的、关于太子的所有把柄——包括太子贪墨军饷、私养死士、与灵雀司统领暗中勾结等大量罪证!一旦这些罪证曝光,太子的储君之位,将岌岌可危! “这……这是要拉本王一起死啊!” 宇文赫攥紧密信,手指关节泛白,“好一个二弟……临死也要拖本王下水!” 他立刻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个黑衣年轻人,夺回密信原件! 但那个人,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京都的局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绷之中。 而此刻的北疆,谢无婧也收到了这个消息。 她展开林衍的信,看到最后一行字时,瞳孔骤然收缩:“密信原件,据说已被人带往北疆方向。目标,疑似……黑风口。” 黑风口! 域外天魔的通道! 二皇子的密信,被带到了黑风口?!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阴谋?! 谢无婧猛地起身,抓起涅槃剑:“备马!我要连夜前往黑风口!”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那封密信落入域外天魔手中。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十七章 黑风口决战 北风如刀,夜色如墨。 谢无婧策马狂奔,冲入黑风口外围的黑雾之中。这一次,她没有带任何斥候——对手太强,带再多的人也只是送死。 黑雾比上次更加浓郁,那股邪恶的气息也更加浓烈,如同实质般压在她身上,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但她咬牙坚持,周身金光流转,将黑雾隔绝在外,一路冲向裂隙所在的山谷。 越靠近山谷,越是安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她自己的马蹄声都仿佛被某种力量吞没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终于,她冲入山谷。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那道黑色裂隙,比上次开阔了将近一倍!裂隙边缘的黑色触须疯狂蠕动着,无数漆黑的气流从中涌出,在山谷中弥漫成一团浓重的邪雾。那邪雾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黑衣年轻人!正是从二皇子府中失踪的那个鬼蛊宗弟子! 他站在裂隙前方,手中握着一封密信,正在用一种晦涩难懂的南疆古语,低声念诵着什么。每念一句,裂隙便微微震颤一下,仿佛在回应他的召唤。 “住手!” 谢无婧厉喝一声,涅槃剑出鞘,一道金色剑芒朝着那黑衣年轻人斩去! 剑芒撕裂邪雾,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了下来——裂隙中探出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正好挡在剑芒前方,将攻击化解于无形! “桀桀桀……” 黑衣年轻人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转过头来看向谢无婧,“谢大小姐,你终于来了……可惜,已经晚了。” 他举起手中的密信:“这封信中,不仅记载着太子和二皇子的罪证,更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大胤朝的龙脉所在!只要将龙脉的位置献给天魔大人,大胤朝的根基便会彻底动摇!届时,天魔大人真身降临,这天下,将再无抵抗之力!” 谢无婧心头剧震!龙脉!他们竟要毁掉大胤朝的龙脉?! “你做梦!” 她怒喝一声,身形疾掠而出,涅槃剑剑光大盛,化作漫天金色剑雨,朝着黑衣年轻人笼罩而下! 黑衣年轻人却并不闪避,反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将手中的密信高高举起—— “天魔大人,请接收这份献礼!” 一道黑光从裂隙中射出,准确无误地击中那封密信!密信瞬间化为灰烬,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已通过某种超乎常理的方式,传递到了裂隙深处! “轰——!” 整道裂隙剧烈膨胀!无数黑色的触须从中狂涌而出,一个巨大的、浑身覆盖着漆黑鳞甲的身影,正在裂隙中缓缓成形! 域外天魔的真身,正在降临! 谢无婧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将全部真元灌注于涅槃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凤鸣!金色的剑芒化作一只巨大的凤凰,冲天而起,朝着裂隙中那个正在成形的身影,狠狠地轰了过去! “唳——!” 凤凰与黑色巨影轰然对撞,爆发出毁天灭地的能量波!整个山谷都在颤抖,山壁崩塌,地面龟裂,黑雾被金色的火焰灼烧成虚无! 黑衣年轻人惨叫着被气浪掀飞,摔在远处的乱石中,生死不知。 而裂隙中,那巨大的身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蝼蚁!竟敢阻挠本座降临!” 一只巨大的黑色利爪,从裂隙中伸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谢无婧当头抓下! 谢无婧咬牙迎上,涅槃剑划出一道璀璨的金色弧线—— “凤翼天翔!” 金色剑芒化作一对巨大无比的凤凰羽翼,与黑色利爪轰然对撞! 轰——! 光芒爆裂,气浪翻涌。 谢无婧被巨大的反震力轰得倒飞出去,口中狂喷鲜血,重重摔在地上,全身骨骼如同散架一般剧痛。 但那只黑色利爪,也在金色羽翼的冲击下缩回了裂隙,表面布满了焦黑的灼伤痕迹,显然受到了重创。 裂隙中,那咆哮声带着惊怒和不甘:“该死的神凰传人……本座记住了……待本座真身降临之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裂隙剧烈收缩,如同一只被灼伤的眼睛,缓缓闭合,最终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线条,悬浮在半空中,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谢无婧躺在地上,大口喘息,浑身浴血,却死死握着涅槃剑,不肯松开。 她赢了。至少这一次,她挡住了域外天魔的降临。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道裂隙并未彻底关闭,域外天魔的威胁,依旧存在。 她挣扎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昏死过去的黑衣年轻人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说……龙脉的位置……你们到底在哪里……” 黑衣年轻人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惨笑一声:“告诉你……也无妨……反正……天魔大人已经知道了……龙脉……就在……京都皇城……地下……” 说完,他便彻底断了气。 谢无婧松开手,望着北方天际那道细如发丝的黑线,又回头望向京都的方向,心中一片冰凉。 京都皇城地下。 大胤朝的龙脉。 域外天魔的下一个目标。 她必须立刻赶回京都。 第三十八章 浴血归来 谢无婧几乎是被人抬回北疆军镇的。 那一战,她透支了全部真元,身受重伤,若非神凰血脉的“涅槃重生”被动发挥了作用,她早已死在黑风口的废墟之中。 贺兰铁看到满身血污的她时,脸色刷地白了,立刻召来军中医官全力救治。 谢无婧昏迷了整整三日,才悠悠转醒。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让贺兰铁安排最快的马车,送她回京都。 “大小姐,你的伤……” 贺兰铁欲言又止。 “无妨。” 谢无婧打断他,撑着起身,虽然浑身剧痛,但神凰血脉的强大恢复力让她勉强能支撑,“北疆的军务暂时交给你。记住,黑风口那道裂隙,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派人查看,若再有异动,立刻飞鸽传书给我和朝廷。” 贺兰铁郑重应下。 三日后,谢无婧踏上了返回京都的马车。一路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原本十日的路程,她只用了六日便赶到了京都城下。 京都城门大开,她刚入城,便看到一队禁军迎面而来。为首之人,竟是许久不见的林衍! “谢姑娘,你终于回来了!” 林衍脸色凝重,“京都出大事了!” “什么事?” “太子和二皇子的争斗,已经彻底撕破脸了。” 林衍压低声音,“二皇子虽然被禁足,但他留下的后手——那封密信的副本,不知怎么被送到了陛下手中。陛下震怒,将太子也叫去问话。太子不肯认罪,反而拿出了二皇子与鬼蛊宗往来的更多证据。两人在御前互相攻讦,闹得不可开交。陛下气得当场昏厥,至今未醒!” 谢无婧心头一沉:“陛下昏厥?那现在谁在主持大局?” “高无庸暂时压住了局面,但太子和二皇子都在暗中调兵遣将,各自控制了京中部分兵力和城门。京都已经……事实上分裂了。” 谢无婧握紧涅槃剑:“我父亲呢?” “国公爷被软禁在府中,太子的人把镇国公府围了,不准任何人进出。” 谢无婧眼中寒光一闪:“软禁我父亲?好大的胆子。” 她转身,朝着镇国公府的方向大步走去。 林衍连忙跟上:“你要做什么?现在冲突一触即发,你贸然现身……”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回来了。” 谢无婧冷笑一声,“太子想动我谢家,做梦!” 第三十九章 雷霆手段 镇国公府门前,数百禁军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暗红铠甲、面容冷厉的中年将领,是太子的亲信——禁军副统领赵锐。他奉命封锁镇国公府,不准任何人进出。 谢无婧走到大军面前,冷冷地扫了一眼赵锐:“让开。” 赵锐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一声:“哟,这不是谢大小姐吗?听说您去了北疆,怎么突然回来了?对不住了,太子殿下有令,镇国公府任何人不得进出。您请回吧。” 谢无婧没有废话,涅槃剑微微出鞘一寸,一股灼热的气浪席卷而出,将周围的禁军士兵迫得连退数步。 “我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让开。” 赵锐脸色微变,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浪中蕴含的恐怖力量,远超普通武者。但他毕竟是太子的亲信,岂能在此示弱? “谢无婧!你敢违抗太子之命?!” 他厉声道,“来人!拿下她!” 数十名禁军士兵齐齐拔刀,围向谢无婧。 谢无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涅槃剑彻底出鞘—— 一道金光闪过,那数十名士兵只觉眼前一花,手中兵器已然被震飞,虎口发麻,纷纷倒退。赵锐更是被一股气浪迎面拍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角溢血。 “我说过,让你们让开。” 谢无婧收剑入鞘,如同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迈步朝着镇国公府大门走去。 周围的士兵面面相觑,无人敢再上前阻拦。 镇国公府大门打开,谢擎苍迎了出来,看到满身风尘却气势如虹的女儿,眼中满是激动:“婧儿!你回来了!” “父亲,女儿回来了。” 谢无婧上前一步,握了握父亲的手,“让您受惊了。” 谢擎苍摇头:“没事就好。你回来就好。现在京都局势……” “我都知道。” 谢无婧打断他,“父亲放心,有我在,谢家不会有事。” 她转头看向林衍:“林公子,劳烦你去联系我母亲,让她在府中主持大局。父亲,我需要你尽快召集所有能调动的旧部,随我进宫。” “进宫?” 谢擎苍一怔。 “陛下昏厥,太子和二皇子互相攻讦,京都已经陷入混乱。若不尽快稳住局面,一旦域外天魔趁机入侵,后果不堪设想。” 谢无婧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必须尽快让陛下醒来,或者……让有能力稳住局面的人,站出来主持大局。” “你是说……” 谢擎苍瞳孔微缩。 谢无婧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皇城的方向,手中涅槃剑微微低鸣。 “我去见一个人。” 第四十章 凤临皇城 夜深了。 皇城之外,灯火通明。太子和二皇子的人马,各自占据了一侧城门,虎视眈眈,对峙之势一触即发。 谢无婧独自一人,提剑而来。 她穿过太子的营垒,无视了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径直走向皇城正门。守门的禁军将领正是太子的亲信,想要阻拦,却被她一眼扫过,如遭雷击,竟不由自主地退开了路。 皇城之内,静得可怕。 她一路穿过重重宫门,来到皇帝寝殿所在的重华宫。宫门外,高无庸率领着数十名灵雀司的暗卫,严阵以待。 看到谢无婧,高无庸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谢大小姐?您怎么……” “高公公,” 谢无婧开门见山,“陛下怎么样了?” 高无庸沉默片刻,低声道:“回大小姐,陛下……仍未醒转。太医说,是急怒攻心,气血逆冲,恐怕……需要一些时间。” “时间?” 谢无婧冷笑一声,“我们有时间,太子和二皇子可没有。高公公,您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若再拖下去,京都必将血流成河。届时,无论是谁赢了,大胤朝的根基都将动摇。” 高无庸看着她,目光幽深:“大小姐有何高见?” 谢无婧握紧涅槃剑:“让我见陛下。” 高无庸微微一怔:“这……” “我体内有神凰血脉,可温养神魂,修复气血。” 谢无婧道,“或许,能助陛下尽快醒来。” 高无庸沉默了片刻,终于侧身让开:“既如此,大小姐请随杂家来。” 重华宫内,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有些刺鼻。 皇帝宇文雍躺在宽大的龙床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普通老人。 谢无婧走到床边,看着这张曾经威严无比的面孔,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她将涅槃剑置于膝上,盘膝坐定,体内神凰真火缓缓运转,一丝金色的、温润如暖阳的气息,从她掌心溢出,轻轻覆盖在皇帝的额头上。 那金光如同有生命的泉水,缓缓渗入皇帝的眉心,拂过他堵塞的经脉、郁结的气血,如同春日融冰,将那些淤塞之处一点点疏通。 约莫一炷香后,皇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谢无婧那张清冷绝艳的脸。 “……是你?” 皇帝的声音沙哑微弱。 “陛下醒了就好。” 谢无婧收回手,平静道,“太子和二皇子在外面,快要打起来了。陛下若想保住大胤朝的江山,就该起来了。”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片刻后,他缓缓坐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眼中已经恢复了那种属于帝王的锐利光芒。 “给朕更衣。” 他沉声道,“传旨,宣太子和二皇子,即刻入宫觐见。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高无庸躬身领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一刻钟后,重华宫前殿,灯火通明。 太子宇文赫和二皇子宇文晟,各带数名亲信,在殿内对峙。两人看到皇帝端坐龙椅之上、谢无婧持剑侍立一旁时,脸色同时一变。 “父皇!” 两人齐齐跪下,各自说着对方的不是。 “够了。” 皇帝抬手打断他们,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兄弟二人,为了储位之争,勾结外敌、相互攻讦,将大胤朝的江山社稷置于何地?!朕还没死,你们就急着分家了?!” 太子和二皇子同时一颤,低下头去,不敢应声。 皇帝的目光扫过谢无婧:“谢无婧,北疆之事,朕已知晓。你阻止域外天魔降临,有功于社稷。朕问你,今日之事,你有何看法?” 谢无婧微微欠身:“陛下,域外天魔才是大胤朝最大的威胁。太子和二皇子之争,不过是内部纷争,伤的是自家元气。若不能齐心协力,共同御敌,等到天魔真身降临之日,你我皆是覆巢之卵。”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好一句‘覆巢之卵’。朕明白了。” 他看向太子和二皇子:“你们二人,从今日起,各自交出手中兵权,回府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府半步,不得参与朝政。待朕查清所有罪证,再行论处。” 太子和二皇子脸色惨白,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只得磕头领旨。 一场即将爆发的内战,就此消弭于无形。 殿内,只剩下皇帝和谢无婧两人。 “谢无婧,” 皇帝看着她,声音低沉而疲惫,“朕知道,你心中对朕、对皇室,或许还有怨恨。但朕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域外天魔……朕年轻时,曾听太皇提及过,那是一个比任何朝堂争斗都更加恐怖的威胁。你既有神凰血脉,又已获得传承,或许……你是唯一能对抗此劫的人。” 谢无婧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放心。我谢无婧做事,向来恩怨分明。太子和二皇子欠我的债,我会讨回来,但不是现在。当务之急,是守住那道裂隙,阻止天魔降临。” 皇帝微微颔首:“你打算怎么做?” “我需要人手,需要资源,更需要……” 她顿了顿,“需要一个能与域外天魔正面对抗的力量。我打算,组建一支专门的‘诛魔军’,由我统领,对抗域外天魔。”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长:“准。朕赐你‘诛魔元帅’之职,可调动北疆全部兵马,并可从各地抽调精锐。所需一切,由户部直接调拨。” “多谢陛下。” 谢无婧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走出重华宫时,夜色正浓,但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 黎明,即将到来。 第四十一章 北疆,我来了 从重华宫出来时,天色将明未明,一道金红色的晨光恰好切开皇城上空沉沉的云层,像是一柄天剑劈开了整夜的阴霾。 谢无婧站在宫门前的白玉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晨间清冷的空气,然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困了她两世的皇城。 “走了。” 她翻身上马,马蹄声踏碎清晨的寂静,朝着北疆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宫门缓缓关上。高无庸站在门缝后看了她许久,转身回去向皇帝复命。 “陛下,她走了。” 皇帝靠在龙椅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她走之前,说了什么?” “她说,京城她留了一把剑。” 皇帝沉默了很久,最终低低地笑了一声:“一把剑……好大的口气。” 但他没有下令拦她,因为他也知道,那丫头说的不是假话。以她如今的实力,她本人便已是悬在大胤头顶的一柄利剑。她愿意去北疆守边,是大胤的福气,不是她的义务。 北疆。 谢无婧策马狂奔,只用了四天便横跨了整片平原,抵达了北疆第一个军镇——铁壁关。 铁壁关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雄关,城高七丈,墙厚三丈,是大胤北境最重要的防线。此刻城墙上狼烟未散,满地箭矢残骸,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城门紧闭,城头守军警惕地看着这个单骑而来的年轻女子,高声喝问:“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谢无婧勒马,仰头看了他一眼:“谢无婧。” 城头上一片死寂,随即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谢……谢无婧?!那个在京城把太子逼到自请废黜的谢无婧?!” “北疆的斥候传回消息说,这位大小姐在边境一剑灭了三千天魔骑兵!真的假的?!” “快!快开城门!快去禀报贺兰将军!” 沉重的城门吱呀呀地打开,贺兰铁亲自带着一群将领从城头狂奔而下,跑到谢无婧马前,单膝跪地,嗓音激动得有些发颤:“末将贺兰铁,参见谢大小姐!” 谢无婧翻身下马,伸手虚扶了一把:“贺兰将军不必多礼。我奉旨来北疆,诛魔军的架子还没搭起来,先借你的地盘住几日,不麻烦吧?” 贺兰铁差点呛住:“借……借地盘?大小姐说笑了!整个北疆都是您说了算!您要住多久都行!” 谢无婧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好。带我去看看你们最近被什么东西打了。” 贺兰铁脸色一正:“是!” 他一边引路一边快速禀报:“最近半个月,黑风口那边的裂隙又有了异动。这次来的东西比之前更凶,浑身冒着黑烟,普通刀剑砍上去根本伤不了它们。我们折了四百多号兄弟,才勉强把它们逼退——” 话音未落,北方的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远方席卷而来,乌云中夹杂着刺耳的尖啸声,如同无数野兽同时嘶吼。 贺兰铁脸色骤变:“又来了!比上次还快!” 城头警钟疯狂敲响,士兵们纷纷奔上城墙,弓箭上弦,弩车绞紧,整个铁壁关瞬间进入最高警戒。 谢无婧抬头望了望那片压顶而来的黑云,嘴角微微勾起。 “来得正好。” 她将手中涅槃剑往地上一插,然后双手合拢,闭目,再睁眼时,眼中金光大盛。 “退后三步。” 贺兰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无形的气浪推得连连倒退。紧接着,谢无婧双手猛地张开,一道金色的气柱从她体内冲天而起,直贯苍穹! 那道金光如同一柄插天的巨剑,将漫天黑云从正中间一劈为二!黑云中传来无数凄厉的惨叫,碎裂的黑气四散飘落,尚未落地便被金光灼烧殆尽,化作一片青烟消散在风中。 前后,不过三息。 铁壁关上,所有士兵都愣在了原地。 有人的弓弦还绷着,有人的弩箭还没射出,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贺兰铁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喃喃地吐出一句:“大小姐……您这哪是来借住,您是来帮我们写县志的吧……这一下够写三百年了。” 谢无婧收回金光,拔起涅槃剑,回头对他一笑:“县志不用写那么夸张,实话实说就行——就说,铁壁关的第二次天魔进攻,只打了三息,对方全灭。” 贺兰铁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服了。” 当天夜里,铁壁关全军上下加餐,军营里第一次出现了笑声。 谢无婧坐在贺兰铁的大帐里,铺开一张北疆的全境地图,手指在地图边缘一片空白处点了点:“黑风口在这里对吧?” 贺兰铁点头:“对,但大小姐,那片区域现在完全被黑雾笼罩,我们的斥候根本靠近不了三百步以内……” “明天我去看看。”谢无婧语气平淡,“我顺便把那条裂隙处理一下。” 贺兰铁差点把自己呛死:“处理……一下?” “嗯。”谢无婧收起地图,“在我回京之前,先把北疆收拾干净了,省得以后还要再跑一趟。” 贺兰铁看着她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在边境扛了二十年的刀,全是白扛的。 第四十二章 黑风口,再临 翌日清晨,谢无婧独自一人策马出了铁壁关。 贺兰铁想派一队精锐跟着,被她一句“人多碍事”堵了回来,只能站在城头上目送她消失在风雪中,手里攥着一根快被自己掰断的城砖棱角。 “贺兰将军,大小姐她真的一个人去?” “嗯。” “那黑风口那边可是有几十道黑雾封锁线,当初咱们三千兄弟冲了三回都没冲进去……” “我知道。” “……那您怎么还让她去?” 贺兰铁沉默半晌,把手里那截掰下来的砖棱丢下城头:“因为她说了‘我去看看’。她说看看,那就是去看看。她说了‘处理一下’,那就是……我们等着收尾就行。” 城头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谁也没有再问。 谢无婧策马前行了大约两个时辰,便进入了一片死寂的灰白地带。 越靠近黑风口,气温越低,风越大,天空从灰白变成暗红,最后彻底被一层翻涌的黑雾覆盖。黑雾中隐约有东西在蠕动,如同无数条纠缠的蛇,一旦有活物靠近,便会猛地卷过来。 她勒住马,翻身落地,拍了拍马脖子:“你在这等着,别乱跑。” 战马打了个响鼻,似乎有些不安,但感受到主人身上那股灼热的气息后,又安静了下来,乖乖停在原地。 谢无婧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黑雾深处走去。 走了不到五十步,黑雾骤然沸腾,数条漆黑如墨的触须从四面八方狂卷而来,每一根都有成人腰粗,带着刺鼻的腥臭味,直扑她的面门!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一挥。 金光掠过,那几条触须如同被烧红的铁刀切过,齐根而断,断口处滋滋冒烟,缩回黑雾中发出凄厉的嘶叫。 黑雾翻涌得更厉害了,里面传来一个浑浊的、如同百人同语的声音:“神……凰……传人……你……又来了……” 谢无婧继续往前走,闲庭信步般:“上次来得匆忙,没看清楚你长什么样。今天正好有空,你出来露个脸?”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没料到她这么直接。 然后裂隙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如同某个庞然大物在深渊中翻转了身躯,整个地面都随之颤了颤。 “狂妄……区区百年修为……也敢挑衅本座真身……” “百年?”谢无婧脚步不停,“你要不要仔细感受一下,我身上到底有多少年?” 黑暗深处再次沉默。紧接着,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你……你的本源……万年前?!” 谢无婧终于走到那道三丈高的黑色裂隙前,停下脚步,抬头望着裂隙中那团翻涌的漆黑,语气平静得像在跟邻家大叔聊家常:“万年前神凰一族分出去的那一半,是你吧?被虚空污染了这么久,还没把自己折腾死,也是不容易。” 裂隙剧烈颤抖,整个黑风口山谷都在随之摇晃,山壁上碎石簌簌坠落,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那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你……不是传人……你是……” “我是当年被你分走的那一半。”谢无婧伸出手,掌心中浮现出一枚温润的金色核心,光芒柔和却灼热,“现在,我来收账了。” 她将手掌贴上了裂隙表面。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然后—— 金光从她掌心爆发,如同太阳坠落深渊,将整条裂隙从内到外点燃!裂隙中的黑气如同冰雪入火,疯狂翻涌、消融、蒸发,那些漆黑的触须在金光中寸寸断裂,化作虚无。裂隙深处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叫,那声音凄厉至极,却又迅速衰减,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被强行撕扯、剥离、净化。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金光散去时,黑风口上空的黑雾已经散了大半,露出了久违的天空。那道三丈高的黑色裂隙,此刻只剩下一条细细的、不足一尺长的淡淡灰线,如同一道陈年的旧伤疤,再没有半分之前那种森然邪恶的压迫感。 谢无婧收回手,那枚金色核心在她掌心转了一圈,又重新融入血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微微挑眉:“比想象中轻松。看来他这些年确实虚弱了不少。” 她转身,拍了拍衣袍上沾到的尘土,向来路走去。 战马还在原地等她,见她安然无恙,欢快地打了个响鼻。 她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灰线:“下次来,直接把这最后的疤也清了。不过不急,让他再晾两天。” 马蹄声踏碎荒原的寂静,朝着铁壁关的方向渐行渐远。 铁壁关内,贺兰铁正在城头上焦躁地转圈,忽然感觉北方的天空亮了。 他猛地抬头,看见那片盘踞了数月的黑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阳光第一次穿透云层,照在铁壁关的城墙上,暖洋洋的。 城头上的士兵们一片哗然,有人跪了下来,有人摘下头盔举过头顶大喊,有人抱着身边的兄弟又笑又哭。 贺兰铁愣愣地望着那片越来越蓝的天空,喃喃道:“她说去‘看看’……这是把天都看透了啊……” 半个时辰后,谢无婧策马入城,路过城门口时,发现所有士兵都站得笔直,齐刷刷地注视着她,目光中满是敬畏、感激,以及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她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都站着干什么?该换防换防,该吃饭吃饭。” 贺兰铁从城头上跌跌撞撞跑下来,还没到她面前就喊:“大小姐!黑风口那边……那片黑雾散了!裂隙——” “压缩了。”谢无婧言简意赅,“还剩一点点尾巴,留着以后处理。短期内不会再有大规模入侵了,你们可以休整一阵。” 贺兰铁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大小姐,您饿不饿?我让人宰羊!” 谢无婧想了一下:“烤全羊吧,一只不够。” “好嘞!宰三只!” 那天夜里,铁壁关全军会餐,篝火映红了半座城。谢无婧坐在贺兰铁旁边,啃着羊腿,听那些老卒讲他们从前打仗的趣事,偶尔插一两句话,把一桌人逗得前仰后合。 但贺兰铁注意到,她虽然笑得随意,手里的羊腿啃得利索,但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越过篝火,望向京城的方向。 她在等什么东西。 或者,等什么人。 第四十三章 京城来信 谢无婧在北疆待了七天。 这七天里,她把铁壁关和周边几个军镇全部跑了一遍。没有搞大规模改革,没有长篇大论训话,她只是站在那些军镇的城墙上,随手一指:“这段墙加高三尺。”“那边的弩车换新的。”“粮仓的这个位置容易受潮,以后换到西边去。” 将领们最初还半信半疑,但等她说完之后派人一查——墙根地基确实有裂缝,弩车确实有一半是坏的,粮仓西边的地势确实高出三尺、干燥得多。于是所有人服了。 第七天傍晚,一只灰羽信鸽飞入铁壁关,落在贺兰铁的书案上。鸽腿上的竹管里塞着一卷薄薄的纸。 谢无婧正在帮一个断了手臂的老兵削木头拐杖,贺兰铁拿着信走过来,表情有些微妙:“大小姐,京城来的信。落款是……七皇子府。” 谢无婧手上削拐杖的动作没停:“念。” 贺兰铁展开纸条,清了清嗓子:“‘北疆已定,天魔暂退,然神凰本源归位后余波未平,京中暗线传来消息,尚有未知势力觊觎龙脉。吾已查清对方底细,需你确认。另,西北方向有异,建议亲自去一趟。四日后,西境玉门关见。’落款,一个澈字。” 谢无婧把削好的拐杖递给老兵,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接过纸条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 “终于舍得露面了。” 贺兰铁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位七殿下……跟大小姐您……” “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谢无婧把纸条折好收入袖中,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帮我备匹马,明天一早我去玉门关。” “玉门关?”贺兰铁一愣,“那是西境最偏的军镇,跟北疆隔着一整片戈壁,快马也得两天两夜——” “那就后天到。” 贺兰铁张了张嘴,最后决定闭嘴。跟一个单手捏碎天魔裂隙的大佬讨论路程远近,没有意义。 翌日拂晓,谢无婧骑马出城。贺兰铁送到城门口,想问她什么时候回北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了句:“大小姐路上小心。” 谢无婧回头对他摆了摆手:“羊给我留着,回来再吃。” 马蹄声踏碎晨雾,向西而去。 两天两夜。 戈壁滩上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里烈日炙烤,入夜后寒风刺骨,沿途的驿站残破不堪,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难找。但谢无婧路上不急不慢,偶尔还停下来看看路边风化了一半的古碑、快被沙掩埋的枯井,像是在旅游。 第三日清晨,她远远望见了玉门关的轮廓。 那是一座比铁壁关小得多的军镇,依山而建,城墙用戈壁上特有的沙岩砌成,土黄的颜色与周围荒原融为一体,远远望去如同一头趴伏在沙漠边缘的巨兽。 城门口,一个穿着玄色披风的身影靠墙站着,手里端着一碗粗茶,正低头吹着热气。 谢无婧勒马,翻身落地,走到那人面前,伸手把那碗茶端了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茶能喝?” 宇文澈抬眼看她,表情淡淡的:“我泡的。” “那你水平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下次你泡。” “行,我泡的你别嫌烫。” 两人并肩走入玉门关,沿途的士兵纷纷侧目,却没有人上前阻拦。因为那个玄衣年轻人今早到的时候,出示了一枚七皇子的令牌,还带了一句话——“等一个人,来了直接放行。” 玉门关的驻军将领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一脸风霜,姓赵,是当年跟着谢擎苍打过西境的老卒。见到谢无婧后,他激动得差点把桌案掀了:“大小姐!您怎么来了!国公爷还好吗?!” 谢无婧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父亲好着呢,你坐着说,别激动。” 赵将领眼圈通红,好半天才平复下来,开始汇报西境近期的异常情况。 据他说,入冬以来,玉门关外约三百里处的一片古战场遗址,夜间经常出现诡异的光芒,周围的牧民反映家畜莫名失踪,还有人声称看到“活着的死人”在月光下行走。 “活着的死人?”谢无婧放下茶碗,“具体什么样?” “面如土灰,动作僵硬,不跑不跳,就像……就像被人牵着线的木偶。有几个胆大的猎户靠近看过,说那些东西身上有黑色的纹路,像活蛇一样在皮肤底下爬。” 谢无婧转头看向宇文澈。 宇文澈正在重新泡茶,头也没抬:“跟他给你的信里写的一致。这些东西,应该是万年前那场大战中陨落的人族修士尸体,被虚空中溢出的残余能量污染了,成了不受控的‘傀儡’。” “数量多少?” “不确定。但古战场遗址方圆百里,当年那场大战陨落的人族修士,少说有三千。” 谢无婧沉默片刻:“三千具跑得动的尸体,放在国境边缘,确实不能不管。” 她把涅槃剑往桌上一搁:“明天我去看看。你一起去?” 宇文澈把新泡好的茶推到她面前:“去。” 谢无婧端起茶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嗯,这杯还行。” 宇文澈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第四十四章 荒漠尸潮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谢无婧和宇文澈已经出了玉门关,策马向西。 戈壁滩上一望无际,灰黄色的沙砾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两人并辔而行,马蹄声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很远,又很快被风吹散。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空气中开始浮现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又混合着腐臭的气味。谢无婧勒马,眯眼望向前方。 地平线尽头,一道暗红色的微光若隐若现,像是从地底透上来的余烬。 “古战场。”宇文澈说。 他们继续前行,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视野中的地貌骤然一变。平整的戈壁滩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凹陷坑洞,像是被无数次重击砸出来的疮疤,坑洞边缘的沙土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焦黑色,寸草不生。 空气中那股铁锈与腐臭混合的气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让谢无婧体内金色核心微微颤动的熟悉气息。 “有东西来了。” 谢无婧话音刚落,前方最近的一处焦黑坑洞中,忽然伸出一只灰白的手。那手干枯如柴,指甲又长又黑,像是在地下埋了太久。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数不清的灰色手臂从各个坑洞中伸出,撑住边缘,将一具具残缺不全的躯体从地下拖了出来。 那些“人”穿着早已腐朽得辨认不出颜色的甲胄,面容模糊,眼眶空洞,但每具身上都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如同活蛇一般在灰白的皮肤下蠕动。 它们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但数量极多。从四面八方的坑洞中接连爬出,密密麻麻地朝着谢无婧和宇文澈的方向聚拢,如同一片灰色的潮水。 谢无婧数了一下,大概。 “这阵仗比天魔骑兵排场大。”她说。 宇文澈在她身侧,手中不知何时多了那柄细窄的黑色短剑:“怨气残存太久,被虚空之力激活后便会形成这种无意识的傀儡潮。它们不会痛、不会退、不死不休。” “不会退?”谢无婧翻身下马,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你牵马,退远点。” 宇文澈接过缰绳,二话不说策马退到了百步之外。 谢无婧站在那片灰潮正前方,单手持剑,垂眸片刻,然后抬起了眼。 涅槃剑出鞘的一瞬间,一道金色的圆弧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荡开,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巨石。那道光弧所过之处,最近的几排灰色傀儡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麦茬,齐齐僵住,随即从胸膛正中裂开一道金色的细线,整具躯体沿着细线寸寸崩解,化作灰白色的粉末散落一地。 谢无婧拎着剑走进尸潮中央,动作没有一丝多余。 她每一步踏出,身边便有一圈金色涟漪扩散开来,触者皆碎。她不需要闪避,不需要防守,因为那些傀儡根本突破不了她周身三尺的金色气罩。它们伸出干枯的手爪想要抓她,指尖距离她还有一尺便被金光灼烧成黑烟。 她从尸潮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用了不到一炷香。 身后,三千具傀儡碎成了一地灰白色的沙砾,被戈壁的风一吹,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埃,又被日光映透,像是下了一场细雪。 谢无婧收剑入鞘,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转头朝百步外的宇文澈喊道:“好了,走了。” 宇文澈策马回来,看了看满地灰白,又看了看她:“三千具,一炷香。” “嗯。”谢无婧翻身上马,“他们生前好歹也是人族修士,死后被虚空之力污染了,我不忍心让它们继续那样站着。早点化成灰,也算解脱了。” 宇文澈看了她片刻,忽然说:“你比以前心软了。” 谢无婧一愣:“以前?” “万年前那个你,遇这种事,会直接把整片地翻过来,连根拔了。” 谢无婧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时候没人教我温柔。现在有人教了,当然要学。” 宇文澈没再接话,但谢无婧余光扫见,他握着缰绳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松了松。 两人沿原路返回玉门关。赵将领听说她把古战场遗址上三千具傀儡全清了,震惊得半天没合拢嘴,然后大手一挥:“今晚全关加餐!杀羊!” 谢无婧笑着摆手:“又来?北疆那边已经宰了三只了,你们再宰,大胤的羊要不够用了。” 赵将领咧嘴:“大小姐您放心,西境别的没有,羊多!” 那天晚上,玉门关的篝火比铁壁关的还旺。 谢无婧坐在篝火旁,一边啃着羊排一边跟宇文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偶尔有老兵端着酒碗过来敬她,她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面不改色。 宇文澈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那碗始终没怎么动的粗茶,看着她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第四十五章 龙脉之疑 次日清晨,谢无婧和宇文澈离开了玉门关,没有走原路回北疆,而是绕道西境以南的一条岔路,朝着大胤腹地方向行去。 路上,宇文澈终于把那封密信的内容说清楚了。 “我之前查到,当初鬼蛊宗弟子带到黑风口的那封密信,确实记载了龙脉的大致位置——皇城地底,但并非核心所在。” 谢无婧挑眉:“不是核心?” “龙脉分九支,皇城地底那一支只是主干之一,真正的主脉源头在另一处。”宇文澈从怀中取出一张旧的发黄的兽皮地图,摊开在马鞍上,“这是我花了三个月在极北冰渊里找到的,神凰一族遗留的文献残页中复原出来的。主脉源头在这里。” 他的手指指向地图上一个没有标注地名的位置,位于京都西南方向约七百里处,一座名为“苍梧”的山脉腹地。 “苍梧山?”谢无婧想了想,“那不是传说中上古时期神凰一族的一座别宫遗址所在地吗?” “对。那座别宫,当年就是你建的。” 谢无婧愣了一下:“我建的?” “万年前你分出一半本源之后,为了防止另一半反扑,在苍梧山设了一座阵法,以大胤龙脉的源头为阵眼,镇压虚空裂隙。”宇文澈收起地图,“那个阵法,到现在还在运转。但近百年间,有人在暗中试图侵蚀它。” “谁?” “不确定具体身份,但灵力痕迹与灵雀司的功法残韵有相似之处。” 谢无婧眯起眼:“灵雀司?高无庸?” “不一定是高无庸本人。灵雀司训练出来的人,到了高阶会被抹去个人特征,只保留统一的功法运转方式,很难通过灵力痕迹锁定具体是谁。”宇文澈顿了顿,“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想动龙脉的人,必然藏在京城核心圈层,且地位不低。” 谢无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么说,我那个好姐夫虽然倒了,但二皇子府里那条线,还没断干净。” “你怀疑二皇子还有余党?” “不是怀疑。”谢无婧把涅槃剑横放膝上,“是肯定。他那种人,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明面上的幕僚被清干净了,暗处的棋子,还埋在棋盘底下。” “所以?” “所以先不去苍梧山。”她偏头看他,“先去京城,把埋着的那些棋子,一颗一颗挖出来。” 宇文澈没有反对:“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 谢无婧拨转马头,朝着京都的方向扬鞭而去。马蹄踏起一片黄尘,在戈壁的阳光下翻卷如烟。 第四十六章 回京,打草惊蛇 谢无婧回京的消息,几乎比她的马还快。 她还没走到城门口,整座京城已经像被捅了一下的蚂蚁窝,各处府邸的门房、暗哨、探子忙成一团,消息从这条巷子传到那条巷子,从这家的后门传到那家的密室。 “谢无婧回来了!” “不是还在北疆吗?!” “据说把北疆的天魔裂隙都给封了,只用了半天!” “半天?我听说就一盏茶!” “……她回京干什么?该不会是回来清算太子的吧?” “太子都已经自请废黜了,还有什么好清算的?” “你没听说吗?京城最近有一批人在暗中活动,好像跟当初二皇子府里逃走的那批人有关系——” 议论声如同潮水,从街角茶肆蔓延到深宅大院。 谢无婧策马入城时,守城的士兵齐刷刷站得笔直,连呼吸都压低了半拍。她没有去国公府,也没有进宫,而是径直去了西市。 西市依旧热闹。独眼老黄的茶摊照常开着,小黑蹲在摊子边上啃一块干饼,看到她的身影从巷口出现,饼子“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谢……谢姐姐?!” 谢无婧翻身下马,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饼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他手里:“吃你的。” 小黑抱着饼,眼睛瞪得溜圆:“谢姐姐你回来啦!你把天魔打跑啦!我听说你一剑把黑风口砍没啦!——” “没那么夸张。”谢无婧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好好看摊子,我有事找老黄。” 老黄已经站起身,用抹布擦了擦旁边的长凳,压低声音:“大小姐,您回来得正好。这几日京城里的动静……不太寻常。” 谢无婧在他对面坐下:“怎么不寻常?” 老黄用余光扫了扫四周,确认没有可疑耳朵,才凑近了一点:“有三拨人,最近频繁出入城南一家叫‘留仙阁’的茶楼。其中一拨人里,有一个背影,跟当初从二皇子府逃走那个鬼蛊宗弟子很像。” “鬼蛊宗弟子不是死在黑风口了吗?” “那具尸体您亲手确认过?” 谢无婧微微一顿。她当初重伤之下,确实只是确认那人断了气,并没有仔细查验尸体——因为她那时候急着回京,后续的收尾是让贺兰铁手下的人处理的。 “死了的人,未必不能活过来。”老黄的声音更低了一度,“南疆巫蛊有一种替身术,可以用替死傀儡代替本体承受致命伤。” 谢无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站起身:“留仙阁在哪里?” “城南槐树街尽头,门脸不大,挂了块黑底金字的旧匾。” “今晚就去看看。” 她走出茶摊,翻身上马时,余光扫到西市另一头的巷口,一个穿着深蓝色衣袍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个身影压低帽檐,走得很快,但身形轮廓让谢无婧觉得有些眼熟。 她没有追,只是记住了那个方向,然后策马朝国公府走去。 当天夜里,子时。 城南槐树街,留仙阁。 二层的雅间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几个人影围坐在桌前,压低声音交谈。桌面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某一处被红笔圈了又圈,墨水都洇透了纸背。 “苍梧山的阵法,明面上是上古遗物,但实际上这些年一直是灵雀司在暗中维护。只要我们的人能混进去……” “混进去容易,出来难。那个阵法每隔十二个时辰会自检一次,一旦发现灵力异常,立刻会触发防御机制,阵中人会被困死在里面。” “那就赶在自检之前撤出来。我们只需要在核心点打入这一枚‘噬魂钉’,阵眼一旦被污染,龙脉能量便会逆流,届时整个大胤的国运根基都将松动。到时候,不管姓宇文的是谁坐在那把椅子上,这天下都得换人坐了。” “事成之后,二皇子殿下……” “噤声!” 烛火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 雅间的门没有开,窗也没有开,但那股寒意是从地板下面渗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这座楼的地基,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几个密谋者同时站起身来,纷纷拔出随身兵器,警惕地盯着门窗方向。 然后,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们同时抬头,看见一块瓦片不知何时被移开了,一道银白色的月光透过那个小洞照下来,恰好落在桌面那张地图上,将那个被红笔圈了又圈的“苍梧山”照得雪亮。 然后他们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评价邻居家的菜: “地图画得不太准。苍梧山主峰北侧有一条暗河,从暗河走可以绕过阵法外围的自检范围。你们这路线从正面硬闯,就算没有我拦着,你们也进不去。” 雅间内,死寂了三秒。 然后——哗啦一声,桌案被掀翻,几道黑影同时暴起,各自朝着窗口、门、甚至地板裂口的方向扑去! 但他们的动作只持续了半息。 因为一道金光从天花板上那个小洞中落下,细得像一根针,却精准地封住了所有可能的逃路。那道金光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如同一个有灵性的活物,然后骤然扩散成一道环状光幕,将整间雅间围得严严实实。 光幕上,隐约有一对凤凰羽翼的纹路在流转。 谢无婧坐在屋顶上,一手托腮,一手随意垂在膝边,涅槃剑搁在腿侧,还没出鞘。 “别跑了,我坐了一刻钟,你们的话我都听完了。”她偏头往下看了一眼,“那个谁,你抬头让我看看。当初在黑风口被我掐断气的那个鬼蛊宗弟子,你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雅间内,一个穿着黑色衣袍的年轻身影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正是当初在黑风口“死”在她面前的那个人。 他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谢大小姐果然眼尖。替身术而已,不值一提。倒是您,居然亲自跑来蹲点,看来您比传说中的还要闲。” 谢无婧微微歪头:“我不闲。我就是想弄清楚,你们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现在清楚了——你们想污染龙脉,好让二皇子翻盘。” 那年轻人笑容不改:“那您打算怎么办?杀了我?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在乎再死一次。但您就算把我剁成肉酱,也拦不住其他人。这盘棋,棋子多得很。” 谢无婧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从屋顶上轻轻跳下来,落在窗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得对,棋子确实多。但你知道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年轻人一愣。 “不是棋子多,是棋手够不够格。”谢无婧从窗台上跃入雅间,涅槃剑终于出鞘半寸,“我今天不杀你。我要你活着回去,告诉你们所有人——苍梧山那条线,我管了。你们想动龙脉,先问我的剑。” 她收剑入鞘,转身,跳下窗台,消失在月色中。 雅间内,光幕散去,那年轻人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袍。 他身后几个同伴脸色同样惨白,有人颤声道:“她……她真的走了?” “走了。” “那……那我们还去苍梧山吗?”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最终哑声说了一句:“去,当然去。但路线得改了。她说暗河能绕过阵法自检……未必是骗我们。” “你相信她?!” “她不屑骗我们。”年轻人艰难地站起来,扶着墙,手指还在抖,“她要是想杀我们,我们今晚根本出不了这个门。她留我们活着,就是为了让我们去踩那条暗河——她想知道,暗河那头的阵眼,到底谁在守。” 第四十七章 夜话苍梧 谢无婧回到国公府时,已是深夜。 府里一片寂静,只有她房间里还亮着一盏灯。她推门进去,看到宇文澈坐在窗边的矮几旁,手里依旧端着那碗茶,面前摊着一卷书,书页泛黄,像是刚从某个旧书库里翻出来的。 “回来了。”他头也没抬。 “嗯,抓了条小鱼,放了。”谢无婧把涅槃剑搁在桌上,脱下外袍,在他对面坐下,“留仙阁里那帮人,果然跟二皇子有关。那个在黑风口‘死’了的鬼蛊宗弟子还活着,替身术,南疆那一套。” 宇文澈翻了一页书:“他们打算怎么做?” “在苍梧山的龙脉阵眼上钉一枚噬魂钉,污染阵心,让大胤国运根基松动,然后推二皇子上位。”谢无婧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计划蠢,但执行的人很认真。” “他们不知道你在苍梧山留了后手?” 谢无婧端着茶碗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苍梧山留了后手?” 宇文澈把书合上,看着她:“你万年前建的别宫,你自己有没有留备用钥匙,你心里没数?” 谢无婧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果然瞒不过你。” 当年她在苍梧山设阵镇压虚空裂隙,确实留了一道只有她自己能激活的备用阵眼。那个阵眼不在主脉上,而是藏在她当年寝殿的地基底下,用的钥匙是她自己的本命精血烙下的一道印记。 换句话来说,就算有人成功污染了主阵眼,只要那个备用阵眼还在,龙脉就断不了。 “那你还让他们去?”宇文澈问。 “因为他们知道主阵眼的弱点,说明他们背后的人对这座阵法的了解程度远超普通灵雀司成员。我想看看,当他们在暗河边发现备用阵眼的存在时,会不会忍不住去碰它。一碰,我就知道是谁教他们的。” 宇文澈把书放到一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夜风裹着庭院里早春的凉意涌进来。 “今晚那拨人里,有一个用灵力伪装了修为,骗过了你的感知。” 谢无婧一愣:“什么?” “藏在那个替身术弟子身后第三个人,穿灰色短打,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话。”宇文澈望着窗外的夜色,“他不是南疆巫蛊的人,也不是灵雀司的常规编制——他的灵力波动收敛得极好,但你靠近雅间之前,他提前了半盏茶的时间察觉到了你的气息。” 谢无婧的表情缓缓沉了下来。 她当时的注意力全在那个“死而复生”的鬼蛊宗弟子身上,没有留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人不声不响。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一道灰影在金光展开之前就退到了房间最暗的墙角,等到她收剑离开之后才跟着其他人一起撤出。 “这个人要么修为跟我差不多,要么身上带着某种能隔绝感知的宝物。”谢无婧把茶碗搁下,“如果是前者,那京城的水比我想象的深。如果是后者,那这件宝物从哪里来,就是关键。” “所以你的计划不变?”宇文澈回过头看她。 “不变。让他们去苍梧山,我去暗河等着。”谢无婧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明天一早动身,你跟我一起?” “跟。” “那今晚早点睡。” 谢无婧端着空茶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那个灰衣人,你记没记住他的身形?” 宇文澈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纸上用炭笔寥寥勾了几笔,勾勒出一个中等身材、肩窄腰细、动作极轻的人形轮廓。 谢无婧看了一眼,把纸折好塞入袖中,嘴角弯了一下:“你观察力还是这么好。” “你也是。” “彼此彼此。” 门合上,脚步声远去。 宇文澈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国公府庭院里那棵刚刚冒出嫩芽的老槐树,目光沉静如渊。 第四十八章 暗河之下 两日后,苍梧山。 苍梧山位于大胤西南腹地,山势连绵不绝,主峰高耸入云,山腰常年笼罩着一层薄雾,林中古木参天,藤蔓垂落如帘,即便是最老道的猎户也不敢轻易深入腹地。 谢无婧和宇文澈没有走正面的山道,而是从主峰北侧一处被野藤掩埋的裂缝中钻了进去。那条裂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前方豁然开朗,一道宽约丈许的地下暗河横亘在面前。 暗河的水极其清澈,清到能看清河床底部那些被流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圆润石卵。但水面上方漂浮着一层极淡的银色雾气,那是阵法的灵气波动造成的自然折射,如同水银在空气中缓慢流动。 “这条暗河,确实能绕过阵法外围的自检范围。”宇文澈蹲在岸边,伸手探了探水面,“水底有一些古老的灵力标记,是当年你留下的。” “我怎么不记得?” “你留下的东西太多了,记不全正常。”宇文澈站起身,“继续走,沿暗河往上游走大约五里,会看到一处石台——那就是备用阵眼所在的位置。” 他们沿着河岸向上游走了约莫两里,暗河的河道逐渐收窄,两壁的岩石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黑,石壁上还残留着一些风化了不知多少年的刻痕,隐约能看出那是凤凰展翅的轮廓。 谢无婧忽然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刻痕。 指尖触及石面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熟悉的气息从刻痕中渗了出来,像是一个沉睡已久的故人在她掌心轻轻蹭了一下。 “这些刻痕……”她低声说。 “当年那座别宫的守护者们留下的。”宇文澈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们知道你留下一半本源走了,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所以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灵力刻在岩壁上,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感应到。” 谢无婧收回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里多路,前方河道骤然开阔,形成一个圆形的天然溶洞,洞顶极高,仿佛一整座山都被掏空了。溶洞中央有一块平整的青石台,台面光滑如镜,上面刻着一道极其古老的符文。 那道符文与谢无婧体内的金色核心气息一模一样。 她走到石台前,伸手覆在符文上方,没有触碰,只是让掌心悬空一寸。符文表面亮起一圈柔和的金光,像是被唤醒的沉睡者睁开了一只眼。 “还在。”她说。 “还在就好。”宇文澈站在溶洞入口处,目光扫视着四周的石壁,“他们如果要来,应该会在今夜子时前后。暗河的水位在子时最低,从河床走可以避开大部分灵气探测。” 谢无婧收回手,在石台边缘坐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干粮:“那就等。” “你打算一直坐在这里?” “不然呢?我又不会隐形术。” 宇文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溶洞顶部的岩石缝隙,似乎在估算什么。然后他走到溶洞一侧的石壁前,抬手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按了一下。 “咔嗒”一声轻响,那块岩石缩回壁内,露出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窄洞。 谢无婧抬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你摸刻痕的时候,我看了那面墙。”宇文澈侧身让开洞口,“这条窄洞通往溶洞上方的一处天然石台,居高临下,视野覆盖整片暗河。你可以坐在那里等。” 谢无婧收好干粮布袋,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这人,当年到底是怎么混到七皇子这个位置的?身手、眼力、脑子全都顶尖,却甘心在宫里当了二十多年透明人。” 宇文澈没接这话,只是侧了侧身:“进不进?” “进。” 两人先后钻入窄洞,沿着一条螺旋向上的天然石阶走了约莫百级,果然到了一处悬在溶洞上方的天然平台。平台不大,堪堪够两个人并肩坐着,但视野极好,下方整片暗河溶洞尽收眼底,连河床上那些被流水冲刷的棱角都能看清。 谢无婧盘腿坐下,把涅槃剑横放在膝上,望着下方缓缓流淌的暗河,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当年我留下备用阵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人来动它?” 宇文澈在她旁边坐下,没有看她,只是也望着下方:“有。所以你把阵眼藏得这么深。” “……我是说,有没有想过,动它的人,会是自己人。” 宇文澈沉默了一瞬。 “你当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缓缓道,“你说,‘若有一日我要回来毁掉这一切,希望我留的后路自己够用。’” 谢无婧偏头看他:“我这么有远见?” “你一直都很有远见。”宇文澈顿了顿,“只是你忘了。” 溶洞中安静了很久。暗河的水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响,像是一首没有词的古曲。 谢无婧忽然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我睡一会儿。人来了叫我。” 宇文澈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漠沉静的模样。 “好。” 第五十章 暗棋浮水 三天后,京城。 留仙阁已经被封了,匾额被摘了下来,门口贴了官府的封条。但封条上的印泥还没干透的时候,城北一处不起眼的旧书铺里,换了一桌人落座。 依旧是那张灰褐色的兽皮地图,依旧是那几个暗红色的圈。只是桌边坐着的人少了一个——那个鬼蛊宗弟子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年文士,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握着茶杯的手指修长而稳定。 灰影站在窗边,始终没有坐下。 老年文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抬眼看向灰影:“备用阵眼没有毁掉?” “毁不掉。”灰影语气平淡,“谢无婧守在阵眼旁边,她身边还有一个同样不弱于我的帮手。” “帮手?” “七皇子宇文澈。” 老年文士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表情却很快恢复了平静:“这位七皇子,果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你打算怎么办?” “换一条路。”老年文士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京城内城的详图,“龙脉在皇城地底的分支虽然只是九支之一,但如果把这支截断,哪怕只有一时半刻,也足以让国运出现波动。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一时半刻。” 灰影扫了一眼地图:“皇城地下的阵法更复杂,而且有高无庸亲自布防。” “所以不能从外面硬闯。”老年文士的手指点了点图纸上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这个地方,有一条废弃的旧水道,是前朝修的,后来被填了大半,但图纸上保留了入口。从那里走,可以绕过高无庸布下的第一层禁制。” “谁走?” “你走不了。”老年文士看了他一眼,“你的气息已经被谢无婧记住了。你再去皇城地下,她一定会跟过来。所以你留在明面上,吸引她的注意力。” 灰影沉默了一瞬:“她不会上当。” “不需要她上当,只需要她犹豫。”老年文士把地图收起来,站起身,“三天后,太子废弃的旧东宫会有一次‘物品清运’——旧东宫地下的通道入口,就在东宫后花园那口填了一半的古井下面。去的人不用多,三个足够。” 灰影没有再多问。他只是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然后转身离开了那间旧书铺。 与此同时,国公府倚梅苑里,谢无婧正坐在窗前,翻着宇文澈从极北之地带回来的那些旧文献残页。 页面上记载着灵雀司初代统领的来历:此人原本是神凰一族的外围供奉,大战后残存,以大胤开国功臣的身份入朝,建立了灵雀司,表面是为皇室服务,实际上暗中搜罗所有与神凰一族相关的遗物、血脉、传承线索,将其纳入掌控之中。 换句话说,灵雀司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只忠于陛下”的机构。它忠于的,是当年那位初代统领留下的“遗训”——将神凰一族的全部力量收归己用,封印也好、研究也好、炼化也好,总之,绝不允许它落在外人手中。 高无庸不过是这一脉传承的当代继承者。 而灰影——那个被她亲手编入灵雀司的乙字号统领——则是那个初代统领用她昔年护卫的残魂重塑的工具。 “灵雀司想控制神凰的力量,但他们的初代统领又舍不得完全毁掉你的血脉。”宇文澈把茶碗放在她手边,语气平淡,“所以他们走了一条折中的路——把你养在眼皮底下,暗中观察、引导、必要时压制。你母亲当年执意为你求来了太子婚约,表面是恩宠,实则是把你放在最容易受监控的位置上。” “所以我是被他们‘安排’成了太子妃。”谢无婧的手指停在文献残页的末行,“前世我嫁入东宫,满门抄斩,也是这个‘安排’的一部分吗?” 宇文澈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因为当年的你已经出现了觉醒的苗头。灵雀司判断,与其让你在国公府的庇护下成长,不如把你放进一个完全受控的环境里,等你彻底觉醒后再一次性回收——就像收割一株精心培育的灵草。” 谢无婧合上那卷残页,放在桌上,手背压着泛黄的纸面。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动作很轻。 “那现在呢?”她说,“我已经不在他们的‘安排’里了。” “所以他们急了。”宇文澈说,“急到不惜亲自下场去动龙脉——因为一旦你彻底觉醒,这天下就没有任何力量能再限制你。而他们不希望这种事发生。” 谢无婧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把涅槃剑挎到腰间。 “他们急了就好。”她说,“急的人会出错。出错的人,才会把底牌一张一张翻出来。” 她从倚梅苑走出来,穿过庭院,走向国公府的前院。 院门处,一个小厮正好跑进来通报:“大小姐,外面有人送了一封信,说是给您的,没有落款。” 谢无婧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迹很陌生,但内容只有一句话: “三日后,旧东宫古井。有人等你。” 她把信纸折了两折,塞回信封,对那个小厮笑了笑:“送信的人长什么样?” “一个穿青衫的老先生,看着像教书先生,说完就走了。” 谢无婧点头,把信收入袖中,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不远处的宇文澈。 “三天后,旧东宫。我们一起去。” “好。” 第五十一章 旧东宫,废墟之下 旧东宫位于皇城东南角,自从太子自请废黜后被封了,整片区域空置了大半年,朱红大门落了锁,门缝里塞满了无人清理的落叶,偶有野猫从墙头跳过,踩下几片枯瓦。 谢无婧和宇文澈踩着薄暮进了那片废墟。宇文澈从袖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旧的铜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后花园角门那把锁里。 “你连旧东宫的钥匙都有?” “以前路过的时候顺手配了一把。”宇文澈推开门,“反正也没人管。” 后花园早已荒废,杂草已过膝,几座假山石被藤蔓缠得严严实实,中间那口古井的井口用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盖着,石板边缘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很多年没人动过。 谢无婧绕着古井走了一圈,蹲下身敲了敲井沿的石壁,发现声音是空的。 “底下确实有空间。” 宇文澈将青石板挪开一道缝,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从井口涌出。井壁内侧有一道锈蚀的铁梯,蜿蜒向下,消失在黑暗深处。 “我先下。” 谢无婧拉住他:“一起。” 她没等他回答,已经翻身跨上了铁梯,一手扶着梯沿,一手握剑,动作利落得不像是在下井,倒像在走自家楼梯。 铁梯往下大约四五丈,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井底比预想的要宽敞,是一个约莫一丈见方的石室,四周墙壁用青砖砌成,地面铺着整块的花岗岩。石室一侧的墙面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缝,后面隐约传来流动的空气声,显然连通着更深的通道。 谢无婧从袖中摸出一枚夜明珠,举高照了照四周。墙壁上果然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虽然被苔藓和泥垢遮了大半,但仍能看出那是某种阵法符文的残片。 “前朝旧水道的遗迹?”她问。 宇文澈在她身后落地,蹲下身查看地面的痕迹:“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地砖边缘有新鲜磨损,灰尘厚度不均匀。” “说明那位青衫老先生说的入口,确实有人提前踩过点了。” 两人沿着那道裂缝侧身挤过去,拐过一个弯后,前方豁然开朗。一条高约一丈、宽可容三人并行的地下水道出现在眼前,两侧墙壁上每隔数丈便有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头顶的拱形砖顶虽然布满裂痕,但整体结构依然稳固。 水道中央的地面是干的——显然这条旧水道早已废弃,不再流水,取而代之的是脚下一层厚厚的积尘,每一步踏上去都会留下清晰的新鲜足迹。 谢无婧蹲下看了看那些足迹,有两种大小:一种是寻常男子的尺码,另一种稍小,步幅更短、更轻,像是身形偏瘦的人留下的。 “两个人。”她说,“或者更多,但有两组足迹是最新的。” “方向?” “往里。” 两人沿着水道继续前行,大约走了两里路,前方终于出现了岔口。一条继续向前延伸,另一条向右拐入一个更窄的支洞,支洞入口处落着一层薄薄的灰,但灰面上有一道被衣摆拖曳出的细长痕迹。 “右。”谢无婧做出判断。 她走进支洞,走了大约百步,前方忽然亮起一道微弱的、摇曳的烛光,像是有人点了一盏灯,就在前面不远处等着她。 她放缓脚步,指尖轻轻搭上剑柄。 拐过最后一个弯时,一个穿着青衫的瘦削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一盏油灯旁,手里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翻看,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等人。 谢无婧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青衫先生?”她开口。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瘦的、带着几分文气的脸,鬓边几缕白发,面容温和,看上去确实像个教书先生。 但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教书先生的温度。 “谢大小姐,果然守信。”他微微一笑,合上手中的书卷,“我是灵雀司初代统领的直系后人,姓秦,你可以叫我秦先生。” 谢无婧没有被他那句“果然守信”带偏节奏:“你约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谈一笔交易。”秦先生把书卷收入袖中,“灵雀司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其实和你想要的结果并不冲突。我们只是希望神凰一族的力量留在人族手中,而不是被分裂出去的那一半天魔本源彻底污染。” “你们想控制我。” “是保护。”秦先生纠正道,“你的力量如果不加约束地爆发,会造成比天魔入侵更可怕的后果——因为你的本源和天魔是同源的。你以为你在净化它,实际上你每动用一次那股力量,都会让虚空中的另一半变得更躁动。” 谢无婧沉默了一瞬。 她体内那枚金色核心在听到这番话时,确实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某种它曾经熟悉的频率。 “所以你们的方案是什么?” “与我们合作。”秦先生伸出手,掌心中躺着另一枚漆黑的符印,与留仙阁密谋者们用的噬魂钉气息极其相似,但更沉静、更收敛,“将这枚‘镇魂印’融入你的血脉中,它能帮你压制本源共鸣,防止虚空中的另一半过度躁动。作为交换,我们会撤回所有针对你和你家人的暗手。” 谢无婧低头看着那枚镇魂印,没有立刻接。 她身后的宇文澈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秦先生掌心那枚黑色符印上,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对谢无婧说了两个字:“假的。” 秦先生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宇文澈继续说:“那枚镇魂印确实能压制本源共鸣,但副作用是它会逐渐侵蚀宿主的自主意识,最终把你变成一个完全服从灵雀司指令的容器。” 谢无婧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当年他们给你用过一次——在你还很小的时候。你母亲以为那是安神符,贴身给你戴了三年,后来被你父亲无意间烧掉了。你三岁之前经常无故昏睡,就是那枚符印的影响。” 谢无婧的呼吸极轻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重新看向秦先生,目光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你刚才说,我们合作可以‘撤回所有暗手’。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我想知道,你们对我动过多少次‘暗手’。” 秦先生没有再笑。他收起那枚镇魂印,后退一步。 然后整条水道中那些熄灭的油灯,同时亮了起来。 第五十二章 水道围困 油灯亮起的瞬间,谢无婧和宇文澈背靠背贴在一起,手中剑同时出鞘。 水道前后两端涌出十几道黑影,穿着统一的深灰劲装,面部蒙着同色面巾,动作利落无声地堵住了所有退路。他们手中没有刀剑,而是各持一枚暗红色的阵盘,阵盘表面流转着与那枚镇魂印相似的纹路。 秦先生退到那些人身后,负手而立:“谢大小姐,这水道两侧的墙壁里,埋着灵雀司历代布下的禁制。你脚下站着的这片地砖,是一个困阵的阵基——你进门那一刻,阵就已经启动了。” 谢无婧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果然,那些积尘下面隐隐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芒,像是她走过的每一步都被某种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你刚才跟我说话,是为了拖延时间?” “不然呢?你以为我真的想跟你谈交易?”秦先生摊了摊手,“你太强了,正面打,我打不过你。但这座困阵是初代统领亲自留下的,封印过不止一个神凰血脉的持有者。你今天既然进来了,就不打算让你出去。” 他抬手一挥,那十几名灵雀司暗卫同时将阵盘对准了她。 暗红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的墙壁上渗出,化作一道道细密的红色丝线,如同活物般朝着谢无婧和宇文澈缠绕过来。那些丝线触碰到她体表金光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像是被灼烧了,却没有立刻断掉。 谢无婧眉头微皱,神凰真火能克制阴邪之物,但这座困阵是万年前她自己设阵的同源手法——初代统领用她当年留下的阵法图纸依样画葫芦,阵法本质和她一脉相承,所以她体内的本源之力反而无法完全豁免它的压制。 “你出不去的。”秦先生说,“这座困阵的破解口诀,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谢无婧抬眼看了看那些越收越紧的红色丝线,又看了看秦先生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终于露出的从容笑容,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我确实破不了这座阵。” 秦先生笑容更深了。 “但是——”谢无婧侧头看了宇文澈一眼,“有人破得了。” 宇文澈向前迈出一步,手中那柄黑色短剑横在身前,剑尖点地,然后他抬脚,在脚下的地砖上以一种极其精准的节奏连踩了七下。 每一下踩落,地面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第七下踩完时,整座水道的墙壁忽然剧烈抖动了一下,那些暗红色丝线像被抽掉了骨架的藤蔓,骤然松散、垂落、崩解。 秦先生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怎么可能知道破阵步法?!” 宇文澈收回脚,语气平淡:“你那位初代统领,当年研究阵法的时候,有一部分图纸是我给他的。他以为我忘了,但我没有。” 秦先生后退了一步,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碎裂,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惊骇。他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个字,谢无婧已经动了。 她没有拔剑,只是抬掌向前一推,掌风带着一阵灼热的气浪将挡在前面的几个灰衣暗卫震开,下一步就到了秦先生面前。 涅槃剑的剑鞘抵在他喉间,力度正好够让他感受到金属的凉意,却还没有刺破皮肤。 “秦先生,”谢无婧说,“镇魂印的解法,我换一种方式问你——你现在告诉我,我放你走。你不告诉我,我就在这座水道里把你所有的记忆碎片一片一片翻出来自己找。” 秦先生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你不敢杀我。我是初代统领的血脉后人,我若死了,灵雀司会——” “会怎么样?”谢无婧偏了偏头,“派更多人来送死吗?你那位初代统领都死了多少年了,他的血脉后人一个接一个地把自己当筹码推上来,你们到底图什么?” 秦先生沉默了。 周围那十几个灰衣暗卫已经被宇文澈逐个放倒,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都没有死,但都失去了行动能力。整条水道里只剩下秦先生一个人站着,喉咙上抵着谢无婧的剑鞘。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沙哑:“灵雀司的存在意义,不是为了控制你。是为了防止你失控。” “我失控会怎样?” “你失控,虚空中的另一半就会被唤醒。它会以你的身体为通道,直接降临人族界域。”秦先生闭了闭眼,“初代统领亲眼目睹过万年前那场大战的残景——整片大陆被虚空之火吞噬,半数人族修士灰飞烟灭。他不想让那种事重演,所以才建立了灵雀司,把所有神凰血脉的潜在觉醒者纳入监管范围。” “他为什么不来直接告诉我?” “因为他试过。”秦先生睁开眼看着她,“你三岁那年,他亲自见过你一面。你问他:‘你怕我吗?’他说:‘怕。’你说:‘那你为什么还要留着我?’他说:‘因为你在发光。’” 谢无婧握着剑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后来怎么死的?” “寿终正寝。”秦先生的声音很轻,“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若她真的觉醒了,别拦她,扶她一把。’但我们这一代……忘了。” 水道里安静了很久。 谢无婧缓缓收回了剑鞘。 “镇魂印解法,”她说,“你还没告诉我。” 秦先生从袖中取出那张旧水道地图,翻到背面,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密密麻麻写满了一整页。他把地图递过去:“解法在这里。你的血脉能自己读,不用我翻译。” 谢无婧接过地图折好收起,后退一步,侧身让开了路。 “走吧。” 秦先生愣了一下:“你放我走?” “你拦不住我,我也没必要把你们这一脉的人全杀光。”谢无婧转过身,背对着他,“回去告诉你灵雀司剩下的人——我不要他们的命,我只要他们别挡我的路。挡路者,我不会再问第二次。” 秦先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好几息才抬步向水道另一端的出口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苍梧山那边,还有三道暗桩。你走暗河的时候可以顺路拔了,位置地图背面的第三段注明了。”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中。 谢无婧展开地图,翻到背面,果然在第三段位置找到了三处用极细笔触标注的标记。 宇文澈走到她身旁,低头看了一眼:“他在还你人情。” “我知道。”谢无婧收好地图,“这位秦先生比我想象的聪明。他明白,与其做灵雀司的末代殉葬品,不如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你还打算去苍梧山?” “去。”谢无婧把地图塞入袖中,“先把那三道暗桩拔了,然后回来解决皇城地下的那支龙脉分支。都清干净了,我才能腾出手来,去把虚空里另一半的账算完。” “算完了呢?” 谢无婧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清亮得像暗河尽头的月光:“算完了,我就回来喝茶。你泡的,别太烫。” 宇文澈微微垂了一下眼睫:“好。” 两人沿原路返回,推开旧东宫后花园那口古井的青石板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灰白,隐约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轻啼。 谢无婧站在井边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一眼京城上空初亮的晨光,伸了个懒腰。 “走,先去吃碗面。” “你请?” “你泡的茶那么难喝,请顿面补偿一下不过分吧?” “……行。” 两个人并肩穿过正在苏醒的街巷,朝西市那家老面摊走去,脚步轻快得像是刚刚出门晨练的普通兄妹。 而那道旧水道深处,秦先生留下的地图背面第三段注明的三处暗桩,正在晨光中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踏足者的到来。 第五十三章 偏殿夜话 废弃偏殿在皇城东侧一片被遗忘的角落里,门口杂草丛生,台阶上的石缝里甚至长出了一棵半人高的野榆树。皇帝派人过来打扫时,扫地的宫人嘀咕了一句“这地方多少年没人来过了”,但当天傍晚,谢无婧已经拎着一包换洗衣裳搬了进去。 偏殿不大,三进院落,正殿早已搬空,只剩几件朽坏的旧家具。后殿的厢房倒是能住人,窗纸重新糊过,炭火烧起来后屋子里暖烘烘的。主殿地面上有一块明显修补过的地砖,谢无婧用剑柄敲了三下,地砖下面传来空洞的回响。 宇文澈蹲下来把地砖边缘的填缝泥刮掉,露出下面一道窄窄的暗门拉环。他没有立刻拉开,而是先看了看地面上的灰尘走向——“最近有人动过。” “陛下那边的人?” “不像。他们来打扫的时候应该没发现这里,痕迹太旧了,至少三个月以上。”宇文澈站起身,“灵雀司的人已经提前探过路了。” 谢无婧蹲在暗门旁边,伸手扣住拉环往外一提,一道约莫两尺见方的入口露了出来,下面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台阶上落满了灰尘,但灰尘面上有一道被拖拽留下的细痕,像是什么东西被沿着台阶拖下去过。 “下去看看?” “你带路。” 谢无婧取出夜明珠,弯腰钻进暗门,石阶狭窄陡峭,大约下了二十多级,她脚下一平,面前出现了一间方形的地室。地室不大,四壁都是灰浆抹平的墙面,地面上刻着一道完整流转的符文阵,阵心嵌着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淡黄色玉石,玉石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龙脉分支的阵眼。 谢无婧蹲在阵眼旁边仔细看了一下那道裂纹:“这是被人外力震裂的,不是自然老化。” “能修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谢无婧伸手悬在那枚玉石上方,掌心微热,一缕金色的真元缓缓渗入裂纹之中。玉石表面的裂纹肉眼可见地弥合了少许,“大约还要三五次才能完全修复。这期间如果有人强行启动龙脉逆流,会从这个裂口泄出,造成的破坏会比正常情况小很多。” “所以这道裂纹反而成了一层保险?” “嗯。算是那位初代统领留的一个后手。”谢无婧收回手,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地室,“上面那间偏殿我住着,下面这道阵眼我守着,谁想动龙脉,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她回到地面时,宇文澈已经把偏殿那盏新添的油灯点上了,昏黄的灯光铺满了半个屋子。他坐在正殿里唯一一张还能用的木椅上,面前摊着一卷旧书,抬头看了她一眼:“下面怎么样?” “阵眼有裂口,我修了一半,剩下的三五日能补好。”谢无婧在他对面坐下,把涅槃剑横在膝盖上,微微低头看着剑身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忽然说,“你觉得秦先生给的那张地图,可信度多少?” “可信。”宇文澈翻了一页书,“他是初代统领这一脉最后一个愿意说实话的人。他选择把三道暗桩的位置告诉你,等于把自己和自己背后那一派的立场彻底切割了。接下来灵雀司剩下的那些人,不会再跟他有任何往来。” “那他岂不是很危险?” “他自己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把图纸给你之后,应该已经撤离京城了。”宇文澈合上书卷,看着谢无婧,“你在担心他?” “不是担心,是好奇。”谢无婧把涅槃剑立在一旁,往椅背上靠了靠,“他明知道告诉我那些东西会让自己陷入险境,还是给了。他图什么?” “图一个结果。”宇文澈说,“灵雀司这一脉走了一百年,从初代统领到秦先生,没有一个人真正成功过。他大概是觉得,与其让这条死路继续走下去,不如换个方向试试。” 谢无婧望着房梁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网,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早春泥土的微潮气息,吹得灯火微微晃了一下。 第五十四章 旧人旧事 第二日傍晚,谢无婧正在偏殿里修补阵眼,忽然听到地面正殿方向传来一阵异响——像是有人踩着碎瓦片走过。 她关好暗门回到地面时,正殿里多了一个人。灰影站在那盏油灯旁边,还是那件灰褐短打,兜帽压在头上,看不清面容。但谢无婧已经记住了他的气息,即便他刻意收敛着灵力波动,依旧瞒不过她的感知。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她把剑靠墙放好,没有拔。 灰影沉默了片刻,终于抬手把兜帽掀了下来,露出那张普通到过目即忘的中年面容。只是那双枯井般的眼睛今天多了一点东西,虽然依旧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不再是完全的麻木。 “秦先生走之前,留了一封信给我。”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谢无婧展开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你曾是谁,你已不记。但她能帮你记得。若有犹豫,不妨一试。”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 谢无婧合上信纸,看着灰影:“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对吗?” 灰影没有否认:“我的记忆从灵雀司初代统领重塑我的那天开始,之前是一片空白。秦先生说,你是唯一可能帮我找回那些空白的人。” “我确实认识你。”谢无婧把信纸折好放回桌面,“你是万年前神凰一族苍梧别宫的护卫统领之一,名叫映尘。当年那场大战,你为了保护那座别宫阵眼,被虚空能量击中,肉身崩解,残魂被灵雀司初代统领用秘术回收,重铸成了现在的你。你的修为被保留了,但你的记忆被洗掉了。” 灰影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谢无婧注意到他那只握过信纸的手,指节在微微收紧。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等他自己开口。 又过了许久,他终于问了第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把我洗掉?” “因为他怕。”谢无婧说,“他怕你想起来之后,会回到我身边。他花了那么多心血建立灵雀司,不想让里面最强的一把刀反过来对准自己。”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你希望我回去?” “我不‘希望’你做什么。”谢无婧直视他的眼睛,“你当年用命守的阵眼,现在还在苍梧山底下好好待着。你当年护的人,现在站在你面前。你记不记得,你自己选。” 灰影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弯下了腰,像一座被拆掉了承重梁的旧塔,一寸一寸地塌下来。最后他单膝跪在地砖上,头低垂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记得那棵槐树。” 谢无婧愣了一下。 “别宫西边那棵老槐树,开花的时候,满院都是白的。我……我还记得。” 她走过去,蹲下身,在他面前平视着他。 “那不就行了。” 第五十五章 虚界之影 之后的几日,灰影(映尘)没有离开偏殿。 他不再穿着那身灰褐短打,换了一件谢无婧从国公府里翻出来的旧青衫,坐在偏殿台阶上晒太阳的时候,偶尔会望着东边天际发很久的呆。宇文澈经过他身边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给他留了一碗茶。 映尘的记忆是碎片式的,今天想起一点,明天又想起一点,像是被砸碎了的镜子重新一片片拼起来,总有几块拼不对位置。但谢无婧不急,他问到什么她就答什么,答不出的就告诉他“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 偏殿的日子安静得不像在皇城脚下。 第五天夜里,谢无婧在修补阵眼的时候,忽然感觉指尖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震颤。那枚嵌在阵心中的淡黄色玉石表面泛起一层极薄的黑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远处伸过来,碰了它一下。 她立刻收手,将真元凝成一道屏障挡在玉石上方。 黑晕很快消散了,像是被某种外力驱散了。但她心中清楚,这不是自然现象——那阵震颤不是从玉石内部发出的,而是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的。 她回到地面后把这件事告诉宇文澈,他沉默了片刻,说:“黑风口那边那道裂隙的痕迹,你上次去看的时候还剩多少?” “一条不到一尺长的灰线。” “那条线还在?” “应该还在。”谢无婧说,“我当时没有彻底清除它,留了一截做标记,方便监测。” “那阵震颤,就是从那截标记里传过来的。” 谢无婧眉头微皱:“你在极北之地待了三个月,有没有发现虚空裂隙和龙脉之间的关联?” “有。”宇文澈放下茶碗,走到桌边摊开一张他手绘的界域示意图,“龙脉是这片大陆的地气枢纽,虚空裂隙是另一种东西。但二者之间有一条极其细微的连接线——当年的神凰一族就是用那座苍梧别宫,把龙脉的能量‘借’过来镇压裂隙的。” “所以裂隙如果再度活跃,龙脉会最先感应到?” “对。你刚才感应到的震颤,就是裂隙那端有人在试探边界。” 谢无婧站在那张示意图前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去一趟黑风口。” “现在?” “天亮之前赶回来。”她拿起涅槃剑,“偏殿你守着,映尘还在这边,万一有动静你们互相照应。” 宇文澈没有拦她。他只是把桌上那碗还没凉透的茶端起来递过去:“路上喝。” 谢无婧接过茶碗仰头灌了一口,放下碗时嘴角沾了一圈茶渍:“还行,没上次那么难喝了。” 然后她推门走进夜色中,向西去了。 第五十六章 夜访裂隙 铁壁关往北再走六十里,黑风口那片废弃矿场又在望了。 与几个月前不同,这次谢无婧远远望见那片山谷时,上空的黑雾已经稀薄得像一层即将散尽的暮霭,月光能穿透雾气照在山壁上,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银白光影。 她策马到谷口便下了马,徒步走进去。 那截灰线还在,挂在上次她离开时的高度。但线的边缘比之前粗了一圈,从一根发丝的粗细变成了两根发丝的粗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侧撑开了一点。 她蹲在裂隙前仔细观察,灰线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黑色霜花状结晶,正在缓慢地向外蔓延,像是沉默的冰面正在从深处逐步扩裂。 “果然在动。” 她没有立刻出手加固,而是先伸手悬在裂隙前方,让真元化成细细的金色丝线探进去。丝线进入灰线深处,走了大约数十丈后,触碰到一片极其宽阔的空间——那边是一片虚空的裂隙内部,比黑风口这个出口要大得多。 那片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正盘踞着。 不是实体,更像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在虚空深处缓慢呼吸。谢无婧的真元丝线碰到它时,它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沉睡中被轻轻碰了肩膀的人。 紧接着,一道极低极沉的声音从裂隙深处传了出来,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水面:“你来了。” 谢无婧收回真元丝线,站起身,低头看着那条灰线。 “你等了多久?” “不久。我这边的时间和人族界域不太一样。你在外面过了一天,这里可能已过了几个月。”那道声音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平静得像是在聊天,“你的本源越来越完整了。我在这边能感觉到每一次你动用本源之力时,这边的空间就会被震开一点点。” “你在等我过去?” “我在等你把我放出去。我们本来就是一体,你困着我做什么呢?”那声音顿了顿,“你在这边认识了一些人,有了牵挂,所以你不想让我过去。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留在这边越久,我对这边的感应就越清晰。你身边的人,你守着的那些东西,我都会越来越清楚。” 谢无婧沉默了片刻。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害怕?” “不。”那声音说,“是让你知道——你每次用那股本源之力,都是在给我铺路。你救的人越多,我越容易找到他们。” 然后灰线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无婧在裂隙前站了很久,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嶙峋的碎石地面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天亮之前她返回了京城偏殿。宇文澈还在那盏灯下等她,见她进门时神色如常,没有多问,只是把新热的一壶茶放在她手边。 她坐下来,握着那杯热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它在那边等着我过去。它说,我每用一次本源之力,它的感知就扩大一分。” 宇文澈抬眼看向她。 “它在通过我成长,”谢无婧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缓缓沉落,“我越强,它就越清楚这边的世界长什么样。等我强大到足以和它正面对抗的那天,它也会强大到能直接穿透裂隙降临。我赢它,才是它真正想要的开始。” “你打算怎么应对?” 谢无婧把茶喝完,放下空杯,抬眼时目光平静清亮。 “那就再快一点。等它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我先过去,先动手,先把它封死。” “你打算提前进入虚空?” “嗯。在那之前,先把这边所有的事都料理干净。龙脉、灵雀司、北疆的暗桩、京城的地盘。”她站起身,把涅槃剑挎在腰间,“一样一样来。” 第五十七章 归拢旧账 接下来的十天,谢无婧没有再去苍梧山,也没有再去黑风口。她像收网一样,把散落在外的线头一根一根往回扯。 第一件事是皇城地下那支龙脉分支的阵眼。她花了三天把那道裂纹彻底修复,并在阵心外层加了一道只有她自己能解除的真元锁。从此以后,任何人想动龙脉,都会先触动这道锁,而她无论身在何处都能第一时间感知。 第二件事是北疆铁壁关外的那些潜伏暗桩。她没有亲自去,而是让贺兰铁带人按照秦先生地图背面的补充标注逐一排查。名单上共有七处暗桩,贺兰铁拔了六处,第七处在他赶到之前已经空了,但屋里留了一面小铜镜,镜面刻着灵雀司的内部传讯符号。 第三件事是映尘。他的记忆碎片在这十天里重新拼回了大半,虽然仍有模糊的地方,但已经足够让他想起自己当年是谁、做过什么。谢无婧问他要不要回苍梧别宫旧址看看,他说“等这边的事完了再去”。 第十一天清晨,谢无婧在偏殿正殿里铺开一张大胤全境地图,用朱砂笔在几个关键位置上圈了圈:皇城龙脉、苍梧山、黑风口、铁壁关外那处被提前撤空的第七暗桩位置。 “铁壁关那处空桩,你觉得是谁提前清走的?”宇文澈站在她旁边看着地图。 “不是灵雀司那两派中的任何一派。”谢无婧用笔尾点了点那个位置,“它不在秦先生给的地图上,不在我先拿到的那半幅阵法图里。但我拔第三道暗桩时,那个小姑娘告诉我有这么一拨人存在——说明这一拨人的存在,是连灵雀司内部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的。” “所以那处空桩,是被某种更隐晦的势力清走的?” “或者,”谢无婧放下笔,“那个势力已经不在人族界域这边了。” 宇文澈沉默了一瞬:“你的意思是,虚空那边的那位,已经能隔着裂隙直接影响到这边了?” 谢无婧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地图上那处被清空的暗桩位置,指尖轻轻点了两下。 “不管是什么,它在暴露之后选择撤离,而不是正面迎上来。说明它现在还不想跟我硬碰硬。它在等。”她把朱砂笔搁回笔架上,“那我就帮它把等的时程缩短一点。” “你打算怎么缩短?” “先把灵雀司剩下的那一派彻底封死。”她转过身,“高无庸那边,是时候见一面了。” 第五十八章 高无庸的茶 高无庸比谢无婧预想的更容易见。 她只是让父亲谢擎苍往宫里递了一句话——“谢无婧想请高公公喝茶。”第二天傍晚,高无庸就穿着一身便服,独自提着一只食盒,出现在了偏殿门口。 这只茶不是公对公的过场,也不是君臣之间的礼节,就是一个人提着茶点走到另一个人住的地方,推开门,把食盒放在桌面上,然后坐下来。 高无庸看起来比几个月前老了一些,鬓边的白发多了几根,眼下的纹路也更深了。但他坐下时腰背依旧笔直,掀开食盒盖子的动作依旧稳如丈量。 “杂家带了一壶碧螺春,还有几块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他把茶具一样样摆好,“大小姐既然想喝茶,杂家就把最好的带来了。” 谢无婧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把茶汤滤入杯中,碧绿色的茶汤在灰陶杯沿上氤氲起一层薄薄的热气。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 “大小姐召杂家来,不会只是为了品茶吧?” “嗯。”谢无婧放下茶杯,“我想问高公公一件事——你知道灵雀司初代统领的后人里,除了秦先生那一脉,还有没有其他人活到了现在?” 高无庸端茶的手没有停,但动作比她进门时慢了半息。 “大小姐从何处得知还有其他人?” “那座被我拔空了的暗桩。”谢无婧说,“位置在铁壁关外三百里的一处牧民营地里,表面看起来是灵雀司的手笔,但布局手法和秦先生那一脉完全不同,甚至和您这一脉也不一样。那个暗桩被提前清空了,说明布置它的人在我去之前就知道了我的动向。” 高无庸沉默了片刻,把手中的茶杯放回桌面上。 “那个人,大小姐已经见过了。” 谢无婧眉梢微动:“谁?” “乙字号统领。”高无庸抬起眼,“他在被大小姐唤回记忆之前,曾经单独离开过灵雀司据点三次。那三次的行程记录,我后来核查过,其中一次在时间上正好与铁壁关外暗桩的设立节点吻合。” 谢无婧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的意思是,那座空暗桩,是映尘还在被操控时布下的?” “乙字号统领是灵雀司培养出来的人里唯一没有思想镣铐的。他的修为高,行动自由度高,且他的记忆被洗过,任何人都无法从他的意识里提取出有效的指令历史。”高无庸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所以那处暗桩,可能是他在被操控状态下、根据某种深层潜意识指令布下的。而布下之后,他自己也记不住。” 谢无婧放下茶杯。 “那个指令是谁下的?” 高无庸将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将空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初代统领本人。”他说,“他在临死前将自己的一道残念封进了乙字号统领的魂魄深处,那道残念不会主动激活,也不会被任何常规手段检测出来。只有当特定条件被满足——比如某座特定位置的暗桩被拔除时,它才会被触发。” “触发之后呢?” “触发之后,那道残念会自行执行一套预设指令。”高无庸站起身,将自己带来的茶具收回食盒中,“指令的具体内容,杂家也不知道。但大小姐既然问起了,杂家不妨将这道残念的存在告诉您——如何处置,全凭大小姐决定。” 他提着食盒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乙字号统领今日下午独自出城了,方向是苍梧山。” 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第五十九章 映尘的去向 谢无婧在偏殿里坐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起身,拿剑,出门。 宇文澈在她翻身上马的时候从后院走出来,手里已经拿着他那柄黑色短剑,没有问去哪里,只是牵了另一匹马跟上来。 “高无庸刚才说映尘去苍梧山了。” “去杀那道残念?” “或者被那道残念控制着去完成什么。”谢无婧策马跑出皇城侧门,“他出门的时候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宇文澈与她并辔而行,“他这几日恢复记忆的状态我一直有留意,部分时段他会突然陷入一种短暂的出神状态,像是被什么临时接管了意识。他自己事后记不住那些片刻里发生了什么。” 谢无婧没有接话,把马速又提了一档。 从京城到苍梧山,快马需要将近两天。但谢无婧没有走官道,她取了一条近路——穿过城西的丘陵地带,沿着一条废弃的旧驿道折向西南。这条路比官道近了约莫三分之一的距离,但路况极差,很多路段已经被灌木和碎石覆盖。 宇文澈跟在她身后,全程没有一句催促。 入夜时分,两人在一片山坳里停下来饮马。谢无婧把水囊递给他,自己蹲在溪边洗了一把脸,冷水从指缝里渗下去,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 “如果他已经被控制了。”她忽然开口,“我该不该先动手?” 宇文澈把水囊放在她手边:“你指的是哪种‘先动手’?” “困住他,等他恢复清醒。”谢无婧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我不想伤他。他已经花了这么多年才想起来自己是谁,我不想让他再丢一次。” “那就困住他。”宇文澈说,“你做得到。” 谢无婧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每次都这么笃定?” 宇文澈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整理了一下马鞍的系带,停顿了片刻后才说了一句:“因为你每次说‘不想’的时候,你都做到了。” 两人上马继续赶路。 天亮之前,苍梧山主峰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灰蓝色的天幕中。 第六十章 苍梧深处,残念之地 映尘果然在苍梧山。 谢无婧和宇文澈沿着暗河那条旧路进入山腹时,在一个岔道口发现了新鲜足迹,步幅和重量都与映尘一致。足迹没有掩饰,笔直朝着主峰深处那座废弃别宫的遗址方向延伸。 别宫遗址在苍梧山主峰南麓一片被密林覆盖的缓坡上,地面只剩几截半埋在泥土里的石基和散落的砖瓦,唯有那座阵法石台还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央,像一座无声的墓碑。 谢无婧绕过最后一排树丛时,看到了映尘。 他背对着她站在石台前方,双臂垂在身侧,站姿笔直而僵硬,像是被什么力量固定在原地。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但谢无婧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正在剧烈波动——灵力在体内混乱地冲撞,像是一扇被强行推开又反复试图合拢的门。 “映尘。”她开口。 他的身形微微震动了一下,像被那声呼唤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他终于转过身,动作很慢,表情有些茫然,像是在努力辨认站在面前的是谁。 然后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清明了一瞬:“……大小姐?” “是我。” “我……”映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被一道残念控制了。”谢无婧上前一步,伸出手,“别怕。我在这里。” 映尘看着她的眼睛,脸上的茫然缓缓褪去,换成了另一种情绪——像是一个做了很长很长噩梦的人终于听到身边有人叫醒他时的那种松弛。 但他刚要迈步朝她走来,他的瞳孔骤然紧缩了一瞬,紧接着整个人的神情像被抽空了一样,再次僵在原地。他转过身,面朝那座石台,一步步走了过去。 谢无婧跟在他身后,没有拦。 他已经走到了石台边缘,弯下腰,在石台与地面的交接处摸索着什么。很快他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石砖,将它轻轻撬开,砖下的泥土里埋着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匣子,匣面上刻着一道与那枚镇魂印几乎一模一样的符印。 映尘的手碰到匣子的瞬间,匣面上的符印亮了一下,像是一个被触发的机关。紧接着,一道透明的、带着淡灰色微光的残影从匣中升起,悬浮在半空中,形成一张模糊的中年面孔。 那张脸与秦先生有几分相似,但更加苍老,更加疲惫,眉宇间带着一种积压了太久的沉重。 “终于有人来了。”那道残影开口,声音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你是……神凰一族的传人?” 谢无婧站在映尘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那道残影,没有靠近。 “我是。” 残影缓缓地弯下腰来,像是想把她看得更清楚一些。片刻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你长大了。上次见你时,你才这么高。” 他比了一个不到他腰际的高度。 谢无婧沉默了一瞬:“你是那位初代统领。” “是。”残影的轮廓又淡了一些,像是在消耗着最后的存续时间,“我在临死前把这缕残念封在这里,等的就是你。我知道你会来,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没想到这一等,就是百年。” “你留下残念,是为了什么?” “为了还你一样东西。”残影伸出手,他的指尖有一团极其微弱的金色光点在闪烁,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萤火,“当年我洗掉映尘的记忆时,从他的魂魄里取走了一缕——那是他和苍梧别宫之间最后一道情感羁绊。我把它封在这只匣子里,因为我知道有一天你会需要用它来唤回他。” 映尘跪在石台前,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像是感应到了那团金色光点正在呼唤他。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像是一个字——“家”。 谢无婧走过去,蹲在映尘身侧,将那只青铜匣子轻轻地打开。 匣中那颗金色光点静静地悬浮着,像是等待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第六十一章 衔归 那颗金色光点从匣中升起时,整个石台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柔软了一瞬。 它没有飞向谢无婧,而是慢悠悠地飘向映尘,像一片被风送来的落叶落在他肩头。映尘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那些僵硬的部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软化了一样,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他跪在石台前,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谢无婧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映尘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和之前不同了——之前的映尘即使恢复了一些记忆,眼底总有一层散不掉的雾气,像是隔着雨帘看世界。但现在那层雾气消散了,露出一双平静到近乎沉静的眼睛。 他转头看向谢无婧,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很轻的沙哑:“大小姐。” “嗯。” “那棵槐树,我全想起来了。”他说,“开的是白花,落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扫都扫不完。以前我总觉得太麻烦,现在想想,其实挺好看的。” 谢无婧笑了一下:“确实挺好看的。” 映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青铜匣子,又看了看已经消散在空气里的残影方向,然后慢慢站起身来。他的动作没有了之前那种僵硬,像是换了一个人,又像是终于变回了原来的那个人。 “那道残念……没了?” “没了。”谢无婧说,“他留下来就是为了还你这缕羁绊。还完了,他就走了。” 映尘沉默了一瞬,然后将那枚青铜匣子轻轻放回石砖下,把砖石重新嵌好。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谢无婧:“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先回京城。”谢无婧说,“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 映尘没有多问。他跟在谢无婧身后,沿着暗河原路往外走时,路过那棵长在废墟边缘的老槐树,不自觉地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枝桠,又低头继续走了。 宇文澈在暗河入口处等他们,看到映尘跟在谢无婧身后走出来,步伐比之前稳了许多,目光也清透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马缰递过去。 三人上马,沿着来时那条旧驿道折返京城。 路上谁也不说话,马蹄声和风声交替响着,偶尔有早春的鸟从道旁的灌木丛里扑棱棱飞起来,又落进更远处的树影里。 第六十二章 京城最后的线 回到京城时,又过了两日。 谢无婧回偏殿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地室那扇暗门下去检查龙脉阵眼——完好,真元锁稳固,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第二件事,是给贺兰铁写一封短函,让他把铁壁关外那处被提前清空的暗桩位置再细细搜一遍,找找有没有遗漏的灵力残留,有的话取样封存送回京城。 第三件事,是坐在偏殿正殿那把旧木椅上,把目前所有的线索摊在面前,看了很久。 宇文澈把新烧的热水倒进茶壶时,看到她正对着摊开的图纸出神,走近扫了一眼——地图上几个位置已经被她用朱砂笔标得密密麻麻,皇城龙脉、苍梧山阵眼、黑风口灰线、铁壁关空桩、映尘的记忆残片存放点、还有秦先生撤离之前留下的那几条补充标注。 “还差一条线。”他说。 “嗯。”谢无婧没有抬头,“还有一支龙脉分支的位置没有确认。文献残页里记载了九支,我们已知的只有皇城和苍梧山两支。剩下的七支分散在大胤各境,目前位置不明。” “你要全部找出来?” “不需要全部。”谢无婧终于抬起头,“只要找到离黑风口最近的那一支就行。如果虚空那边想通过龙脉加速渗透,它最可能选的通道,就是离它最近的龙脉支点。” 宇文澈把那壶刚泡好的茶放在她手边:“极北之地应该有一支,我上次去的时候感应到过一次地气异常,但当时没有深入探查。” “具体位置?” “冰雪荒原深处,一处被冰层覆盖的峡谷底部。那地方常年有暴风雪,寻常人进不去,地图上没有标注。” 谢无婧端起茶喝了一口:“你能找到路?” “能。” “那就等我把京城这边最后几根线收完,一起去一趟。” “京城还有什么没收完的?” 谢无婧放下茶杯,看着窗外偏殿庭院里那棵刚抽出嫩芽的老枣树,语气平静:“皇帝欠我一次面谈。” 第六十三章 最后一面 面谈安排在第三日午后。 谢无婧进重华宫时,皇帝正坐在暖阁里批折子,手边的茶已经凉了,高无庸立在帘外,看到她进来,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皇帝抬起头时,表情看不出喜怒,但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疲色,像是这几个月里身体一直在勉强撑着,只是面上不显。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谢无婧没有推让,坐下后将涅槃剑横放在膝上,也没有刻意收敛气息,但皇帝只是瞥了一眼剑鞘上的纹路,没有说什么。 “你最近动静不小。”皇帝开口,“偏殿住了大半个月,天天有人往你那边送信送人,连高无庸都亲自去了你那儿一趟。” “高公公是来送茶的。”谢无婧语气平平。 “他在你那儿喝完茶回来,跟朕说了一句话——‘她问的事,老奴答了。’朕很好奇,他答了什么。” “我问他灵雀司还有哪些人在暗中活动,他说乙字号统领的魂魄里封着一道初代统领的残念。那道残念已经被我处理了,不会再有后患。” 皇帝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乙字号统领的魂魄里有残念……高无庸事先知道?” “他知道。但他之前没法动那道残念,因为一旦强行剥离,乙字号统领的魂魄也会受损。等我找到办法把那道残念引出来之后,他再告诉我,就顺理成章了。” 皇帝放下茶盏,看着她:“你是在替高无庸解释,还是在替朕解释?” “都不是。”谢无婧说,“我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灵雀司的隐患,我已经替你清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我会继续清。不会影响到你的皇权,也不会影响到你接下来的储位安排。你想让哪个儿子接你的班,与我无关。” 皇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透过纱帘落在他手边的纸面上,映出几行未干的墨迹。 “那什么与你有关系?” “黑风口那道裂隙的残余线还在扩张,虚空那边的东西在等。”谢无婧说,“等我把这边都理顺了,我得过去一趟,彻底封死它。在那之前,我需要你知道一件事——我走之后,京城这边不会再有人能威胁到你的龙脉。你的皇位、你的子嗣、你的朝廷,都会留给你自己处理。”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膝上那柄剑上,许久没有移开。 “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 “若回不来呢?” 谢无婧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就当大胤欠我一个人情。以后年节里多烧几炷香,我就领情了。” 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压了回去。最终他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偏殿你想住多久住多久。至于烧香的事……朕尽量活到你回来,自己当面还。” 谢无婧站起身,把涅槃剑挎好,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高公公那壶碧螺春不错。你要是想还我人情,下次让他多送两斤来。” 然后她迈出暖阁,穿过重华宫长长的回廊,走进午后明晃晃的日光里。 第六十四章 出发之前 从重华宫回来后的第一件事,是列清单。 谢无婧坐在偏殿正殿的桌边,面前摊着一叠纸,手里握着一支已经写完大半的笔。宇文澈坐在对面帮她翻一本从极北地带回来的古籍,映尘站在窗边擦他那柄多年没怎么认真保养过的旧剑,气氛安静得像是在准备一次远行。 “要带的东西列出来了。”谢无婧把纸往前一推,“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宇文澈接过纸扫了一眼:涅槃剑、凤魂令、秦先生给的地图、映尘那枚青铜匣子里的余留气息样本、三套替换衣物、两双厚底靴、水囊、火石、干粮、针线包、一小包伤药。 “针线包?”他抬眼。 “衣服破了总要补。”谢无婧说,“你在野外待过三个月,难道都是穿破洞衣服回来的?” 宇文澈把纸折好放回桌上:“没漏。” 映尘收好他那柄旧剑走过来,看了一眼清单,没说话,但把窗台上搁着的那卷极北之地地形图也放进了准备出发的包袱里。 “你确定要去冰雪荒原?”他问。 “确定。”谢无婧说,“离黑风口最近的那支龙脉分支必须找到。如果虚空那边想通过龙脉加速渗透,它一定早就摸清了那支分支的位置。我们慢了,就会被它先手。” “那边常年暴风雪,气候恶劣,据说还有极深的裂缝陷坑,掉进去就很难上来。”映尘顿了顿,“不过你既然要去,我跟着。” “你刚找回记忆不久,休养一段时间再说也——” “大小姐。”映尘打断她,语气认真,“我已经休养了一百年了。” 谢无婧看着他,没有继续劝。 当天夜里,她独自下地室最后检查了一遍龙脉阵眼的真元锁,确认每一层防护都运行良好,然后回到地面,坐在偏殿台阶上,背靠着门框,望着夜空。 宇文澈在她旁边坐下来,递了一碗茶。 “明天一早出发?” “嗯。”她接过茶碗,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都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喝掉,把空碗放在台阶上,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这次去了,如果回不来,你会不会后悔认识我?” 宇文澈没有回答。 他坐在她旁边,也望着那轮月亮,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 “我认识你,比你觉得的还要久得多。” 谢无婧偏头看他,正想再说什么,他忽然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明天赶路,早点休息。” 他走回偏殿侧间,门合上,灯熄了。 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把那只空茶碗翻过来放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第六十六章 冰原深处 进了冰雪荒原之后,世界变得只剩下两种颜色——白和灰。 天空是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厚重的棉絮压着,日光透不下来。地面是白茫茫的,雪层厚得不见底,马蹄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气温低到呼吸出来的白雾在睫毛上结成细霜,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揉一下眼睫。 宇文澈走在最前面带路,他上次来过的记忆还留在脚底,尽管地形被风雪覆盖得面目全非,他仍能从冰川走向和岩石露头的形态大致判断出方向。 映尘走在最后,每隔一段路就在雪面上留下一道标记——一根短木桩、一块压进雪里的碎石、或者用剑尖在冰层上划一道浅痕。这是他在苍梧别宫时期养成的习惯,即使记忆破碎了百年,身体还记得。 走了约莫一整日,前方的地形开始发生变化。原本还算平坦的雪原逐渐隆起起伏的冰丘,脚下的雪层变得不稳定,偶尔会踩到一条被积雪掩盖的浅裂缝,发出一声脆响。 宇文澈在一处冰丘顶部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拨开一层薄雪,下面露出一片暗灰蓝色的冰面。冰面极厚,像是万年不化的老冰,视线透过冰层能隐约看到更深处的某种暗影。 “就是这一带。”他说,“上次我追着地气波动找到这里,被一场暴风雪逼退了。现在冰层表面没有积雪覆盖的地方,颜色和周围不一样。” 谢无婧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将手掌贴在冰面上,闭目感应了片刻。 冰层下方确实有东西——很沉、很缓慢,像是被埋在地底的某种厚重脉动。那道脉动带着温度,比周围的冻土暖和了太多,像是地底深处有一团没有被冻住的东西在缓缓搏动。 “龙脉分支就在下面。”她收回手,“但冰层太厚了,直接从上面凿不穿。” “有别的入口吗?”映尘问。 宇文澈沿着冰丘边缘走了一段,在背风的一面找到一处被风吹开的冰隙。那条缝隙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边缘锋利得像刀片,但缝隙底部可以看到一条向下延伸的天然冰洞,洞壁上结着一层淡蓝色的薄冰,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个洞可能是某个旧冰河的通道。”宇文澈侧身探了探,“底部没有积雪,有气流涌上来——说明它通向某个开阔的地下空间。” 谢无婧猫腰钻进冰隙,靴底踩在冰面上打了半个滑,稳住身形后回头看他们俩:“进不进?” 映尘已经跟在她后面弯腰钻了进来。宇文澈最后,进来之前把那卷地形图塞进怀里,拉了拉领口,把寒气挡在外面。 冰洞内部比外面安静得多。风声被厚冰层隔绝了,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反复回弹,变成一连串细碎的回音。 洞壁上的淡蓝色冰层越往下越厚,光线也从外面透进来的昏白变成一种雾蒙蒙的幽蓝色。谢无婧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冰洞的出口落在一处极宽阔的地下溶洞边缘,溶洞顶部距离地面足有数十丈高,四壁被一层极厚的冰晶覆盖,在某种光源的映照下反射出幽蓝的微光。 而光源本身,来自溶洞正中央。 那是一根从地面直插到洞顶的巨大冰柱,冰柱内部嵌着一道淡金色的光脉,如同沉睡的血管一般在冰层深处缓缓流动。光脉的亮度虽然很弱,但在这样幽暗的地下空间中,它就像一个沉在水底的月亮,安静地发着光。 谢无婧走到溶洞边缘站定,望着那根巨大的冰柱,轻声道:“找到了。” 她身后的映尘和宇文澈站在她左右两侧,三人的影子被那根冰柱中的金色光脉拉得很长,投在幽蓝的冰面上,像三道被定格的墨痕。 而此刻,在极远极远的虚空深处,那道灰线裂隙的另一端,那个盘踞在阴影中的存在,正缓慢地睁开了它的感知——它察觉到了,有人在触碰那支它等待已久的龙脉支点。 第六十七章 冰柱之下 谢无婧走近那根冰柱时,能明显感觉到脚下的温度在升高。 冰柱周围的冰面比溶洞边缘温暖得多,甚至连鞋底的积雪都开始融化,变成一层薄薄的水渍。她伸手贴在冰柱表面,指尖刚一触碰,冰层内侧那道淡金色光脉便流动得快了一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它认识你。”宇文澈站在她身后,“龙脉的能量和神凰本源出自同源,你对它来说是自己人。” “那它对我有没有敌意?” “没有。”宇文澈走近一步,也伸手贴在冰柱表面,感受了片刻,“它只是沉睡了太久,需要一个唤醒它的信号。你试试把真元渗进去。” 谢无婧依言将一缕金色真元从掌心推入冰层。真元穿过冰壁的瞬间,那道金色光脉骤然明亮了起来,从之前那种微弱的、如同沉睡烛火般的光芒,变成了一道清晰流动的光流,沿着冰柱内部的纹路向上攀升,直达洞顶。 整个溶洞的光线都跟着亮了数倍。冰壁上的幽蓝被金光照得退了大半,地面上的冰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被温热唤醒之后正在缓慢地舒展筋骨。 光流攀升到洞顶后,又沿着另一侧缓缓下降,最终流回冰柱根部,形成了一圈完整的循环。那圈循环稳定下来之后,在冰柱底部凝结成了一道约莫两尺宽的圆形符文阵,符文的外沿与谢无婧在苍梧山见过的阵眼结构极其相似,但内圈的纹路更细密、更复杂。 “龙脉分支的阵心就在这里。”谢无婧蹲下身查看那道符文,“结构完好,没有被污染过的痕迹。看来虚空那边还没有找到它。” “但它一定在找。”映尘说,“这条分支距离黑风口最近,如果它能先一步渗透这里,整个北境的龙脉都会跟着倾斜。” “所以我们要先下手。”谢无婧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凤魂令,放在符文阵的正中央。 凤魂令落在阵心的一刹那,整个符文阵亮起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随即又缓缓收敛下去。当光晕完全消失时,凤魂令已经与符文阵融合在了一起——阵心的纹路向外延展了一寸,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我把它和阵心绑定了。”谢无婧收回手,“以后只要凤魂令在我身上,这条分支的状态就会一直和我保持感知连接。任何人试图碰它,我都会在第一时间知道。” 她将凤魂令收好,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溶洞。冰柱内外的金色光脉已经稳定在了一个温和的亮度,不再闪烁,也不再刻意流动,而是像被安抚后的活物一样静静地盘旋着。 “先出去。”她说,“这里的温度正在缓慢上升,如果龙脉分支被激活得太多,冰层可能会开始融化。我们待久了,出口可能会塌。” 三人沿原路返回冰隙洞口时,外面的天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深沉的铅灰,而且风比来时更大,雪粒被卷成一道道的白线,贴着地面横着飞过去。 宇文澈抬头看了看天:“暴风雪要来了。今晚不能赶路,得在冰隙里避一避。” 三人重新退回冰洞入口附近一处稍稍宽敞的地方。映尘从包袱里取出火石和一小捆干柴,在避风的岩壁夹角里生了一小堆火。火光在狭窄的冰洞中跳跃着,把三人的轮廓映在冰壁上,成为温暖而临时的小小屏障。 谢无婧靠着岩壁坐着,涅槃剑横在膝上,微微垂着眼睫,像是在重新梳理方才在冰柱下感知到的那些能量流动路径。宇文澈坐在她对面,一边添柴一边盯着火势,偶尔抬眼扫一下洞口方向的风雪。 映尘在洞口附近来回巡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裂缝扩大或冰层坍塌的迹象,才回到火堆旁坐下。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像是整片冰原都在吼叫。但冰洞内部因为地势弯曲,风雪被挡在外面,只剩下低沉的呜呜声在通道中回响,像被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天际低鸣。 第六十八章 风雪夜话 火堆噼啪响了一阵,三人之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映尘先开口了:“当年在苍梧别宫,遇到这种天气的时候,我们都会聚在暖阁里烤火。那时候别宫还没荒,院子里有人种菜,有人养鸡,护卫换班的时候会顺路摘几个果子带回来。” 谢无婧偏头看他:“你还记得那些细节?” “不是全部,但碎片在慢慢拼回去。”映尘把一根枯枝折断投入火中,“有时候一个画面会突然冒出来——比如后厨有人蒸了一屉桂花糕,蒸笼掀开的时候热气扑了满脸,那种味道特别清晰,但旁边的人长什么样,记不清。” “记不清就不用逼自己记。”谢无婧说,“慢慢来,不差这几日。” 映尘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残念……我跪在石台前面的时候,其实隐约能感觉到它的意图。它不是想伤害我,它是想把那缕羁绊还给我之后自己消散。它等了一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它做错了很多事。”谢无婧说,“但最后这一件,做得还算体面。” 宇文澈一直没有参与谈话,但他把手里正在烤的一块干饼翻了个面,递了一块给谢无婧,又递了一块给映尘。 映尘接过时愣了一下:“……以前巡逻到后半夜,伙房的人也这么递饼过来。” “那伙房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那场大战,别宫被波及,伙房塌了。人有没有撤出来,我不记得了。” 火堆又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干柴燃烧的细微爆裂声。 谢无婧把饼掰开,分了一块给宇文澈:“你自己也吃。” 宇文澈接过去咬了一口,没说什么。 风雪在洞口外号叫了一整夜,到天蒙蒙亮时才渐渐平息。冰洞入口的积雪被风刮得堵了半截,映尘用剑鞘把积雪推开后,外面的天色虽然依旧是灰白的,但风已经小了很多,能见度恢复到了几十丈。 三人收拾好东西,沿着原路返回了冰原表面。 第六十九章 归途遇阻 从冰洞出来的路比进去的时候更难走——风虽然小了,但一夜暴风雪把地形彻底盖住了,来时候留的标记桩大半被雪埋没了,只能靠映尘留在冰面上的剑痕慢慢辨识方向。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三人终于回到了冰雪荒原边缘那片相对平坦的冻土地带。远远的已经能看到白碛镇轮廓的时候,宇文澈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来过这里。”他蹲下身,指了指地面上一处被拨开的积雪,下面露出一截断裂的木桩,“这是我们昨天留下的标记桩,被人拔断的。” 谢无婧走过去查看断口,断茬还新,木茬上的木纤维没有老化,是最近几个时辰内断的。 “数量不止一人。”映尘在周围走了一圈,“脚印从三个方向汇聚过来,又朝着三个方向散去。他们没有埋伏,只是路过这里,顺便把标记桩拔了。” “意思是,有人不想让我们记得回去的路。”谢无婧看了一眼白碛镇的方向,“但我们已经到了。如果他们在镇上设了伏,现在回去反而正中下怀。” “绕路?”宇文澈问。 “绕。”谢无婧转头看向东北方向,“白碛镇周边有一些丘陵地带,虽然比平原难走,但不容易被围堵。我们从那边绕过去,回铁壁关再补给。” 三人调整方向,离开原路,朝着丘陵地带行去。 绕行的路果然比想象中更费腿脚。丘陵地带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冻土层,表面凹凸不平,到处是碎石和被冻裂的岩块,稍不留神就会崴脚。好在三人都是常年行走的,步子虽然慢,但没有出现意外。 走出大约三十里后,前面出现了一道浅谷,谷底有一条结了冰的小溪,冰面不厚,能听到底下有水流过的声响。 谢无婧在谷口停下来,侧耳听了片刻,然后对宇文澈说:“溪水底下有灵力流动,和龙脉的感知不太一样。” 宇文澈也停下来,蹲在溪边拨开冰面上的一层薄雪,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水底有一道被冲刷过的旧阵纹,磨损得很厉害,但还能看出是灵雀司早期的手法。” “又是灵雀司?” “不一定是这一代的。”宇文澈站起身,“这种阵纹风格,和我上次在极北之地文献残页上见过的初代灵雀司标记手法一致。可能是一百年前布下的,被溪水冲刷到现在才露出表面。” 谢无婧绕着溪边走了半圈,在一处被碎石掩埋的岸边,发现了一块嵌在冻土里的石板残片。她把它翻过来,石板背面刻着一行已经模糊不清的文字,但中间有两个字还能辨认——“北”和“脉”。 “这大概是一条更古老的路标。”她把石板放回原处,“初代灵雀司在极北之地活动过,而且留下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那他们当年在这片区域寻找的东西,会不会和我们今天要找的同一件?”映尘问。 “有可能。”谢无婧站在溪边,目光顺着冰溪流动的方向望向远处,“他们可能也感应到了龙脉分支的存在,但没能找到入口。我们找到了,但我们现在不能顺着这条路往回走,得绕远路回铁壁关。不过回来的时候,这条溪可以再走一趟。” 她转身走向丘陵方向,靴子在冻土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记。 第七十章 铁壁关的灯 绕行路线比原路多用了将近两天。 第三天傍晚,铁壁关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天际线上,城头的灯火在初垂的夜幕中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一条沿着山脊展开的淡黄丝线。 贺兰铁在城门口迎他们,看到谢无婧下马时肩头还挂着没化尽的雪粒,上前递了一壶热酒:“大小姐,北边风大,先暖暖身。” 谢无婧接过来灌了一口,是烧刀子,辣得冲嗓子,但入腹之后确实暖和了不少。她把酒壶递还给贺兰铁:“这几天关外有没有异常?” “有几件怪事。”贺兰铁边走边说,“三天前的夜里,关外巡逻队发现有人在白碛镇方向的山丘上点火,火光连续闪了三下就灭了,像是信号。然后第二天,白碛镇那边来了几个人,说是要过境往南走,但拿不出通关文书。按规矩拦回去之后,那些人没有回镇,而是直接往西折了。” “往西?”谢无婧脚步微顿,“西边是无人区。” “是,那边没有聚居点,也没有水源。正常过路不会往那个方向走。”贺兰铁挠了挠头,“末将派了两个斥候跟了一段,说那些人走到西边一片乱石滩之后就不见了,像是进了一条什么地下通道。” 谢无婧和宇文澈对视了一眼。 “白碛镇那几个人,后来查过身份吗?” “查过,但他们在镇上的留宿记录用的是假名。”贺兰铁说,“问老板娘长什么样,她说三个都是普通男人,穿深色厚袍,不像是本地人,但也不像过路的商人。” 谢无婧站在城头,望着西边已经暗下去的天际线。 “他们走的那个方向,确实有一条旧水道,通往皇城方向,但那条水道被秦先生标记过,已经废弃多年。除非有人重新清理过。” “你是说,那几个人可能是提前探路的?” “也可能是往皇城方向送消息的。”谢无婧说,“那条水道如果不堵上,灵雀司剩下的人就可以通过它绕过京城的地面巡查,直接摸到皇城地下那支龙脉附近。” 她转身走下城头:“我今晚连夜赶回京城。铁壁关这边你盯紧了,如果再有往西方向去的可疑行人,不要拦,远远跟着,看他们进哪个入口,记下位置就行。” 贺兰铁在身后高声应了一句:“是!” 谢无婧翻身上马时,宇文澈已经调转马头走到她旁边。 “你猜他们会走那条水道吗?” “不一定。”谢无婧说,“但他们一定会走一条我们不知道的路。如果我把所有已知的入口都堵上,剩下的那个漏网之鱼,才是他们真正会用的。” “所以你连夜赶回去,是为了把入口先堵住?” “不。”她拉起缰绳,“我是回去把入口全打开,留一条看起来最好走的,然后坐在那等。” 第七十一章 明路暗路 谢无婧回到京城时是次日午后。 她没有先回偏殿,而是直接去了旧东宫后花园那口古井。她蹲在井边查看了一圈——井沿上的青苔有新的踩踏痕迹,虽然被落叶盖了一层,但底层的苔面有一处凹陷,像是被人踩过之后又匆忙抚平的。 “有人来过这里。” “几个?” “至少两个。”她站起来,“但下去了又上来了,没有往深处走。” 宇文澈蹲在她旁边查看另一处痕迹:“这里的脚印和铁壁关那些人留在雪地上的足迹尺码一致。” “所以白碛镇那帮人没有走西边那条旧水道,他们绕了一圈,又回到京城来了。”谢无婧把青石板重新盖好,“他们先去的铁壁关,可能是在等确认消息——确认我们确实去了极北之地,然后才动身。” “那我们不在京城这几天,他们动过龙脉吗?” 谢无婧闭目感应了一下凤魂令中的阵心连接。那道连接很稳,皇城地下的龙脉分支没有被触碰过的痕迹,偏殿地室的真元锁也没有被试图破解的信号。 “没有。他们还不敢直接动阵眼,可能是在找另一条更隐蔽的通道。”她睁开眼,“那就给他们一条。” 当天夜里,谢无婧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把皇城地下那支龙脉分支外围的几道感应防护阵暂时撤掉了——只撤了外层,内层三道仍然保持全封锁。这样一来,如果有人从地面靠近入口,不会再触发第一层警报,降低对方的警惕。 第二件,她让映尘在偏殿西侧一道废弃的角门外,故意留下一道不易察觉的暗记——那是灵雀司内部以前用来标注安全通道的旧符号,已经被废弃多年,但如果有老灵雀司成员路过,会认得。 然后她回到偏殿正殿,坐在那把旧木椅上,把涅槃剑靠着手边放着,开始等。 等了一夜,没有任何动静。 第二天又等了一天,偏殿周围风平浪静,连路过的野猫都绕着走。 第三天傍晚,谢无婧正在殿里翻一本从极北地带回来的旧书时,偏殿西侧那道角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三长两短,是灵雀司旧式的求助暗号。 她没有立刻动,等那叩响又重复了一遍之后,才起身走到角门内侧,隔着门板说了一声:“门没锁。” 角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道瘦削的身影侧身闪了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袄,面容蒙着一层风尘,但那双眼睛谢无婧一眼就认出来了——秦先生。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这段时间一直在赶路。他进门后先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然后说了一句:“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灵雀司最后一脉人,已经不在京城了。”秦先生抬起头看着她,“他们去了北边,走的是白碛镇那条路。但他们不是去找龙脉的——他们是去接应什么东西。” 谢无婧的手指轻轻按在剑鞘上。 “接应什么?” “虚空那边,有东西提前出来了。” 第七十二章 提前出现的裂隙 秦先生进屋之后没有多客套,直接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叠的旧皮纸铺开——那是一幅手绘地图,比谢无婧之前见过的那几幅都更详细,标注了极北之地冰雪荒原更深处的一片区域。 “这条线,是我祖父那一代留下的。”秦先生手指点在地图最北端一条弯弯曲曲的蓝线上,“当年初代统领建灵雀司时,在极北之地设过一道备用防线,用来监测虚空裂隙的扩张速度。那道防线在百年前就被废弃了,但监测记录一直留着。” “记录里说了什么?” “最近一次有效记录是三个月前——监测阵捕捉到一段异常的能量波形,和正常的裂隙扩张波形不一致。正常波形是缓慢递增的,但那段波形是断崖式跃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裂隙内部主动撞了一下边界。” 谢无婧把那张地图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那次波形跃升的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 秦先生回忆了一下:“具体日期记录上没写,但推算下来,应该就在你第一次去黑风口之前不久。” 宇文澈站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这时他开口了:“那次波形跃升,可能就是虚空里的那位在尝试撕开一条更小的副裂隙——不是从黑风口,而是从另一个方位。” “副裂隙的位置,”谢无婧抬眼看向秦先生,“在这张地图上有标吗?” 秦先生摇了摇头:“监测阵只能感应到波形来源的大致方向,不能精确定位。但我祖父留下的笔记里提过一句话——‘若裂隙波动从北面传来,先去冰柱之下查看。’” 谢无婧和宇文澈再次对视了一眼。 “冰柱之下,”谢无婧说,“我们前几天刚去过。” “你们去过那根冰柱了?”秦先生猛地抬起头。 “去了,阵心完好,没有被污染过的痕迹。” 秦先生的表情却没有因此放松。他皱着眉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阵心完好,不等于裂隙没有开启。如果它开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呢?那根冰柱所在的位置,只是龙脉分支的阵眼,但虚空裂隙的物理出口不一定非在龙脉旁边。” 谢无婧的手指停在涅槃剑的剑格上。 “你的意思是,裂隙可以在别处开,但通过影响龙脉来扩大它。” “对。”秦先生说,“如果它已经成功开出了一条小裂隙,哪怕只有拇指宽,也足够它把一些非实体的东西送过来了。” “比如什么?” “比如信息。”秦先生抬起眼,“比如谁在哪、谁在做什么、谁离开京城了、谁回来了。那根冰柱里的龙脉能量虽然完好,但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信号放大器。任何靠近它的人,身上带的灵力波动都会被龙脉扩散出去,就像在空旷的山谷里喊一声,整个山谷都会回荡。” 谢无婧握着剑格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所以我们上次进冰柱的时候,它可能已经感知到我们了。” “它不仅感知到了,”秦先生说,“它可能已经通过那根冰柱,把你们的灵力波动的‘签名’扩散出去了。现在只要你们再靠近任何一条龙脉分支,它就能在裂隙那边直接锁定你们的位置。”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谢无婧把那张地图折好收入怀中,站起身来。 “那就让它锁。” 秦先生一愣:“你打算——” “它想通过龙脉锁定我,那我就站到所有龙脉分支的中心去。”她说,“我倒要看看,它锁定我之后,能拿我怎么办。” 她转过身,背对着秦先生和宇文澈,看着偏殿庭院里那棵正在抽芽的老枣树,夜风吹起她肩头的碎发。 “从明天开始,我去找大胤剩下的七条龙脉分支,一条一条走一遍。它想锁定我,我就让它锁定个够。” 第七十三章 分兵 第二天的清晨来得比往常更早。 谢无婧把秦先生那张新地图和之前从极北地带回来的古籍残页摊在桌上,用三只茶杯压住四个角,然后在纸面上用朱砂笔勾出了一条大致的路线。她先标记了已知的三处:皇城地下龙脉、苍梧山阵眼、极北冰柱。剩下的七支她只能根据文献中的模糊记载和地形特征推演大致方位——一支在东海沿岸,一支在西南高原,一支在江南水网深处,四支分散在大胤中部的山脉与河流交汇处。 “我没法一个人同时跑这么多地方。”谢无婧放下笔,看向坐在对面两张椅子上的宇文澈和映尘,“所以得分开走。” 宇文澈没有立刻表态,但目光落在了地图上东南沿海那支的位置上:“我去东边。” “我走西南高原。”映尘说,“那边我有些模糊的印象,可能和别宫时期有关。” “那我走中部四支。”谢无婧把地图上剩余的四支圈了出来,“中部四支比较近,跑一圈的时间比你们两路都短。我们约定好,谁先找完自己的部分,就到最近的已知龙脉点汇合。” 三人把各自的路线图各抄了一份,然后开始各自收拾行李。秦先生坐在角落里没有走,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块旧皮纸地图的背面翻过来,用炭笔写了一行地址递给谢无婧:“如果半路上需要补给或者避风头,这个地方有人接应。” 谢无婧看了一眼地址,是西南高原某处镇子上一间药铺。 “你还有安全据点?” “不多,但还剩几个。”秦先生说,“灵雀司也不是全无退路。” 当日傍晚,三人在偏殿门外的枣树下各自上马,朝三个不同的方向出发。映尘朝西南方向先动身,马蹄在暮色中踏起一溜浅尘,很快就消失在城墙拐角后面。宇文澈在门口多停了一息,低头整理了一下马鞍系带,然后抬头看了谢无婧一眼。 “路上别走太快。” “你也是。” 他拨转马头朝东驰去,没有再回头。 谢无婧站在偏殿门口,看着两个方向先后消失的背影,在门阶上站了片刻,然后翻身上马,朝西南方——那四支中部龙脉的第一站位置——策马而去。 出发时她没有回头。 京城在她身后越来越远,偏殿檐角最后一点反光也隐没在渐浓的夜色里。她前方的路,是一连串她从未涉足过的陌生郡县、河川、山隘,以及那四支深埋在各地地脉之中的古老能量节点。 她把马速稳定下来,迎着夜风微微眯起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 快一点找到它们,快一点处理完,快一点把通向虚空的路封死,然后再快一点回来。 不是她急。 是虚空那边的那个人,不会等。 第七十四章 青柳渡的陌生人 青柳渡到了。 河水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岸边的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风撩起来又落回去。谢无婧牵着马走过渡口石阶时,余光瞥见桥头蹲着一个人——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短褂,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在剔牙,眼神懒懒地扫过她。 她没在意,继续往镇上走。 但走了大约百步之后她停了下来。不是那人的眼神有问题,是他刚才蹲着的位置旁边,桥头青石板的边缘有一道新刻的痕迹——那痕迹的位置和青柳渡阵心符文的外沿对应,像是有人用硬物刻意刮过那道符文,把它表面的一层青苔刮掉了。 谢无婧折返回来,蹲在桥头那块青石板旁细看。刻痕很新,不超过两天,被刮掉的那层青苔边缘还没干透。她抬起头,那个灰蓝短褂的年轻人已经站起来了,正斜靠在桥栏上看她,嘴里那根草茎换了一头叼着。 “你是冲这块石头来的?”他问,语气随随便便,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谢无婧没有否认:“你也是?” “我路过。”他把草茎吐到河里,“路过的时候觉得这块石头花纹挺好看,蹲下来多看了一会儿。然后就有人在后面拿剑指着我。”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朝谢无婧身后偏了偏。谢无婧没有回头,因为她已经感觉到了——身后的气息比刚才多了一道,步子很轻但落脚很稳,呼吸频率均匀而浅,是个训练有素的人。 “别紧张,”灰蓝短褂的年轻人摆了摆手,“她是我的人,不是冲你来的。我们是做生意的。” 谢无婧这才侧身看了一眼。身后站着一个束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子,和之前在偏殿门口传话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但这人的腰侧也挂着一柄细长的弯刀,刀鞘用深蓝色的绳子缠了柄,手法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你们是哪个门路的?”谢无婧问。 那女子没有开口,只是看着桥头青石板的方向。灰蓝短褂的年轻人倒是接话很顺:“我们门路不固定,哪里有活去哪里。最近有人出价让我们在这片区域找一种石头——青黑色的,带暗纹,说是嵌在某些旧石板中间的。” 谢无婧盯着他看了两息:“你们找到了?” “找到了。但不是我们想要的。”他指了指桥头青石板,“这块石板中间原本应该嵌着一颗珠子的,我们来的时候已经空了。有人比我们先到。”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身上,明显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谢无婧没有接他的目光,只是问了一句:“谁雇你们来的?” “客户名字没说,但付定金的时候用的是旧式银票,票号是西南那边一家已经关了二十年的钱庄。”灰蓝短褂的年轻人耸了耸肩,“我们对客户的来历不深究,只收钱办事。但你既然也在这片转,我多嘴一句——那个客户让我们找的‘青黑色带暗纹的石珠’,我们在这片区域已经发现三处空了。” 三处。青柳渡、磐石岭、江南老桥——三颗石珠全被提前取走了。 谢无婧站在桥头没有立刻接话。水流声在脚底下淌过,柳枝垂到水面的部分被夕阳染成暖黄色。她沉默了片刻之后问了一句:“你们接的这趟活,期限到什么时候?” “月底。”灰蓝短褂的年轻人说,“今天十七。” “还有十三天。”谢无婧说,“这十三天里,如果你们发现新的青黑色石珠,先别动。我有另一个活给你们,报酬翻倍,时间从月底开始。” 灰蓝短褂的年轻人和那个高马尾女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笑了一下:“成交。但我们怎么知道你是认真的?” 谢无婧从袖中取出一枚从偏殿带出来的小铜令——是高无庸之前给她的那枚备用传令牌,可以在京城部分机构使用。她把它丢了过去。 灰蓝短褂接住看了一眼,表情微变:“你是京城那边的人?” “月底来铁壁关找我。到了说找谢无婧就行。” 她转身牵马走过渡口,没有再回头。那枚小铜令留在灰蓝短褂手里,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对同伴说了一句:“这单生意可能比我们原来接的那单有意思。” 第七十五章 磐石岭的第二面 谢无婧原本不打算再去磐石岭。那颗石珠已经被秦先生取走了,阵基确认过完好,再去没有太大意义。但灰蓝短褂的出现改变了一些事——他说他在“三处”地方发现了被取空的阵心,说明他至少去过三处中部支点,如果他也有秦先生那种级别的旧地图,那么磐石岭那座石洞的阵基可能会被他的人再碰一次。 她去磐石岭的路上没有停留。第三天傍晚抵达山脚时没有走上次的老路,而是从主峰背面绕了上去,在距离洞口大约百步的一处岩架后面蹲了下来。 果然有人。 洞里透出一小团微弱的火光,不是明火,更像是某种冷光石的光泽。有人正在里面翻找什么,动作很轻,但偶尔有金属碰石壁的声响传出来。 谢无婧没有立刻进去。她蹲在岩架后面等了一阵,大约过了一刻钟,洞里的人出来了——一个身材矮壮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短袄,腰间别着一柄短柄锤,手里捏着一小块刚从石壁上敲下来的碎片。 他出洞后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洞口把那块碎片对着最后一缕天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把碎片丢在地上,用靴子碾进了土里。 谢无婧等他走到下坡路段时从岩架后面走了出来,没有拔剑,只是站在高处喊了一声:“你找的东西不在洞里。” 那矮壮男人猛地转过身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柄短柄锤的把手上,但看清她只有一个人之后动作放缓了一些,目光掠过她腰侧的剑,又回到她脸上:“你也是来找东西的?” “我来确认东西还在不在。”谢无婧说,“你来晚了。” 那男人皱了皱眉头,把手从锤柄上放了下来:“你拿走了?” “不是我拿走的。但拿走的那个是我认识的人。”她走近了几步,“你那块碎片,是阵心边缘的残渣。阵心的主体石珠已经不在了,剩下的部分只有基座,你敲下来的那块没什么用。” 矮壮男人盯着她看了片刻,语气稍微松动了一些:“你是雇主说的那个‘先到的人’?” “你的雇主是谁?” “我不问客户名字。”矮壮男人把短柄锤重新别回腰间,“他只说这附近有一批旧阵基需要确认是否还在,给了我一个位置清单,让我挨个查看,发现有实物的就画图标记带回去。但你说的石珠,他名单里没有提。” 谢无婧听到这里,心里把几件事串了一下。灰蓝短褂那批人接的活是找石珠,这个矮壮男人接的活是确认阵基状态——两批人来自不同的雇主,但目标指向同一片区域。 “你清单上有几处位置?” “五处。” “中部四支之外还有一处?” 矮壮男人点了点头:“有一处在更北边,靠近铁壁关的方向。我还没来得及去。” 谢无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一处你不用去了。我去。” 她转身走下山坡时没有回头,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第七十六章 江南的意外 灰蓝短褂那批人比预想的更快。 谢无婧在去江南老桥的途中遇到了一件事——有人在那座老桥附近留下了新的痕迹,不是刻在桥底石板上的,而是刻在桥头一棵老柳树的树干上。一道约莫一掌长的刻痕,不深,但线条笔直清晰,像是用某种锋利的工具划的。 刻痕的形态和秦先生那串古符文中的第六个符号极其相似。 谢无婧没有立刻碰那道刻痕,先绕着桥走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人埋伏之后才蹲下来仔细观察。刻痕边缘的木屑还是新鲜的,切口呈浅黄色,没有风化或变色的迹象——刻下到现在最多不超过两天。 她回到桥洞底下检查那块青石板,石板还在,石珠已经不在,和她上次来看的时候状态一致。但石板边缘的水渍线变了,比之前高了一截,说明最近有水位上涨过。她蹲在石板旁边摸了摸边缘的沉积物,淤泥沙层的顶部有一道被水流冲开的缺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水流冲走时拖出来的痕迹。 她沿着那道缺口的方向往下游走了大约百步,在河道转弯处的浅滩上看到一节断裂的旧绳,绳结的方式和灵雀司旧式固定手法一致。她捡起来看了看,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快速拖断的。 “有人在这里动过手。”她直起身来,“而且不是一个人。” 当天傍晚她没有在镇上过夜,而是骑马多走了二十里,在下一座县城落了脚。夜里她把今天看到的三件事串在一起写在纸上:灰蓝短褂和矮壮男人的雇主不是同一人;江南老桥有新刻痕和断裂的绳索;石珠被取走之前阵心周围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她把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熄了灯躺了一会儿。窗外有蛙鸣,断断续续,像是雨前的预兆。 第七十七章 最后一个支点 中部第四支龙脉的位置在银线峡瀑布后面。谢无婧赶到这里时天色灰暗,风里有水汽的味道,像是快要下雨了。 她从瀑布旁边的岩缝里钻了进去,脚踩在湿滑的砂岩上,手指扶着石壁一步步往里挪。到了上次那处干燥的凹地时,地面上的砂岩阵纹还保持着上次她清理过的状态,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阵心那颗深灰色的石珠安安稳稳地嵌在原处,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微光。 “这一支还在。”她蹲下身伸手虚悬在石珠上方,确认能量流动正常之后松了口气。 但她刚准备站起来,忽然听到瀑布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人声,更像是一种低沉的金属刮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石面的声音。声音很短,大约持续了两三息就消失了,但在这片四面环山的峡谷里听得格外清楚。 谢无婧没有动。她保持蹲姿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后续声音之后才慢慢站了起来,贴着石壁走到瀑布边缘,透过水幕向外看了一眼。 瀑布外面有人。 一个穿着深色蓑衣的人站在瀑布下方不远处的溪流里,手里握着一根长杆,杆头挂着一盏没点亮的灯。那人背对着瀑布方向,正低着头观察脚下的水流,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位置。蓑衣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身形偏瘦,动作有一种不紧不慢的沉稳感。 谢无婧隔着水幕看了大约十息。那人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转过头来,朝瀑布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水帘和昏暗的天光,谢无婧看到那人兜帽下方露出一截下巴,线条偏窄,像是上了年纪的人。 然后那人把长杆收了起来,转身沿着溪流往下游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散步一样消失在暮色里。 谢无婧等那人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从瀑布后面走出来,站在那人在溪流里站过的地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底有一块被翻动过的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小段被水流冲散的旧麻绳,和她在江南老桥下游捡到的那根断裂绳结的材质一致。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水里的那块石头恢复原位,将那段旧麻绳拎起来看了看,没有带走,又放回了石头下面。 当天夜里她冒雨赶路,第二天傍晚抵达了铁壁关。 贺兰铁看到她在雨幕里骑马进来,愣了一下:“大小姐,您怎么这个时辰到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先给我找间屋子住一晚。”谢无婧把缰绳递给他,“顺便帮我查一个人——穿深色蓑衣、拿长杆灯、大约六十岁上下,这几天有没有往铁壁关方向来过。” 第七十八章 蓑衣人 贺兰铁第二天早上给了回复:“有一个符合描述的人,两天前在铁壁关城外出现过,没有进城,在城外的茶棚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茶棚的老板娘说他只要了一碗粗茶,喝完没说话就站起来走了,走的方向是西边。” 西边。磐石岭方向。 谢无婧端着那碗米汤坐在城墙根下,喝了两口放下:“他有没有在茶棚留下什么东西?” “老板娘说他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个纸包,以为忘了,追出去喊了两声,他头也没回。老板娘打开看,纸包里是一把干草,不像是药材,也不像喂牲口的料。觉得没用就扔了。” 谢无婧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那把干草还在不在?” 贺兰铁让人去茶棚问了一圈,最后在茶棚墙角一堆杂物底下翻出了那个纸包。干草已经压皱了,但颜色和质地都很特别——是一种淡紫色的细茎草,和她之前在范老爷子院门口见过的花叶形态很像。 她把那把干草包好收起来,对贺兰铁说:“我回一趟磐石岭方向,你这边不用等,最晚后天回。” 贺兰铁想问她去做什么,但看了看她的脸色,决定不问了。 谢无婧骑马出城时天刚放晴,路面还是湿的,马蹄踏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没有走大路,沿着铁壁关往西南方向的一条旧驿道放开了跑,路上没有停顿。 到磐石岭时又是傍晚。她沿着上次那条山路上到洞口,没有直接进洞,而是先绕着洞口外围走了一圈。果然在洞口北侧一棵枯死的老松树根部,发现了一道新刻的标记——和她在江南老桥柳树干上看到的那道刻痕几乎一样,只是更短一些,像是只刻了一半就被打断了。 她蹲下来用指尖摸了摸那个标记的边缘,刻槽内的木屑还是湿润的。刻下这标记的时间,就在最近几个时辰内。 那个蓑衣人,来过这里,并且留下了标记。 第七十九章 刻痕背后的手 谢无婧从磐石岭回来时带了两样东西——一把淡紫色的干草和一张拓印的刻痕。 她回到铁壁关时贺兰铁说有人来找她,一个灰蓝短褂的年轻人和一个高马尾女子,在关外等了大约半天。谢无婧去见了他们。灰蓝短褂靠在城墙根晒太阳,看到她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月底才让我们来铁壁关,但我们提前到了,不是不守约——是因为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人,他说有个东西要转交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叠好的旧布条,展开后里面包着一小块碎片,像是从某块石板边缘敲下来的,断面很新。谢无婧接过来翻看了一下,断面内侧有一道极浅的红色笔痕,像是用赭石画的一个箭头,指向的方向和之前她发现的海底铺面位置对应。 “给你这个东西的人长什么样?” 灰蓝短褂说:“穿深色蓑衣,大约六十岁上下,手里拿一根长杆灯,没说名字。他让我们把这个带给铁壁关找谢无婧的,说完就转身走了。” 谢无婧把布条和碎片都收好,看了看天色:“你们先别走,今晚我有事问你们。” 当天夜里她把那枚旧布条拓本和之前从青柳渡带回来的石片拓本放在一起比对,断面的笔痕走向和秦先生那张地图上的笔迹角度不完全相同,但和范老爷子那卷布帛上的笔法风格更接近一些。如果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么那个蓑衣人可能不是灵雀司旧部,而是别宫时代的某个更早的联络者。 她熄了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城墙方向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窗外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道隐约的暗光闪了一下又灭了,像是有人在那边的山坡上点了一盏灯又迅速遮住了。 她记住了那个位置,没有告诉别人。 第八十章 第一卷终:暗线合拢 第二天清晨谢无婧把灰蓝短褂和他同伴叫到了城墙上,把铁壁关至东海那条待修路线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她问他们愿不愿意继续接这趟活,灰蓝短褂听完后问了一句:“修路期间如果有人来破坏,我们有权处理吗?” “有权。” “那就接。” 当天下午灰蓝短褂和他的同伴离开铁壁关往青柳渡方向去了。阿郑和映尘已经在那段路线上进展了好几天,有了他们加入,进度会快很多。谢无婧站在城头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外时,身后的宇文澈端了一碗热水上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生涩气息。 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第一卷走完了。” 宇文澈侧头看她。 她把碗沿搁在掌心转了半圈:“从醒来那天到现在,我把所有能收的线都收了一下。中部四支、东海、西南、极北、皇城地下的,基本都确认完状态了。虽然还有几个断头没接上,但至少每一条线在哪个位置、通往哪里、现在是什么状态,我心里都有数了。”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连。”她把碗放下来,“把所有线往同一个方向牵,先牵到一条主干上,再顺着主干走。路还很长,但方向清了。” 她转过身,正对着晨光,微微眯了一下眼。远处城墙边缘有一丛新长的野草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来来回回,像是大地在慢慢地换气。 ——第一卷·烬中归来 完—— 第八十一章 新的一页 偏殿的枣树开完花那天,有人敲了偏殿的门。 谢无婧正在院子里晾她洗好的剑穗,听到叩门声时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偏殿位置偏僻,除了熟面孔,几乎不会有访客。她放下剑穗走到门后,没有直接拉开,先问了一声:“谁?”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我找谢无婧。” 声音清朗,带着一股陌生的音色,像是南方口音,但不重。谢无婧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一件靛蓝短袄,扎着利落的马尾,腰间佩着一柄细长的弯刀。她的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那种浅麦色,眉目清秀但目光很锐,像一只打量陌生环境的山猫。 谢无婧上下看了她一眼:“你找我做什么?” “有人让我带句话。”那女子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谢无婧的肩头看了一眼院中的老枣树,“他说‘映尘认识的旧人回来了,在西南高原等你’,还说‘别带太多人,带多了他会跑’。” 谢无婧盯着她看了两息:“谁让你带的这句话?” “我不认识。”女子说得很坦率,“他给了我一袋银子,让我送到京城这个地址说这句话。银子我已经收了,话我已经带到了。至于你信不信,去不去,跟我没关系。”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伐轻快得像一阵风,片刻就拐过巷口不见了。 谢无婧站在门口,看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两遍。“映尘认识的旧人”——映尘的记忆虽然恢复了,但他从别宫时期到现在隔了一百多年,中间又经历了被洗去记忆和重塑肉身,还能认出“旧人”的概率有多大? 她把门关好,回到院里时宇文澈正好从屋里出来,看到她脸色就知道有事:“谁?” “一个送话的,说不认识送话人。”谢无婧把原话转述了一遍,“‘映尘认识的旧人回来了,在西南高原等你,别带太多人,带多了他会跑。’” 宇文澈听完也没多问,只是说:“映尘今天去西市了,等他回来问他。” 当天傍晚映尘回偏殿时,手里拎着一包老黄茶摊的干果,进门还没放下就先被谢无婧拦住了:“有个事问你——你在西南高原那边,有没有什么‘旧人’是你记得的?” 映尘把干果放在桌上,想了想:“别宫时期,西南高原设过一座观测哨,我当时轮流去那边驻守过半年。那座哨所有一个常年驻守的老兵,姓范,年纪比我大一轮,平时话不多。后来那场大战波及到西南那边,哨所是否还在,我不确定。” “那个老兵有什么特征?” “右眼有道疤,是年轻时被猛兽抓的。喜欢在门口种一种紫色的花,说那种花耐寒,不容易死。” 谢无婧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当天夜里她单独去了一趟西市找老黄,让他帮忙查一下西南高原那边有没有一个“右眼有疤、门口种紫花”的人近期出现过。 老黄眯着他那只独眼想了想:“西南那边确实有个老猎户,特征跟你说的差不多,在磐石岭往南方向的山脚下一带活动。但那人很少下山,当地人说他已经住了好几十年了。” 谢无婧又问了几个细节,老黄答不上来,但提供了一个新线索——那个老猎户每隔一个月会下山到附近的镇子买盐,下次下山大概就在五六天后。如果她想见那个人,可以直接去磐石岭南边那个镇子等。 她谢过老黄,回到偏殿时夜色已深。宇文澈和映尘的房间里灯都熄了,只有她自己那间还亮着。她坐在桌边把那句话又写了一遍,在“映尘认识的旧人”几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然后放下笔熄了灯。 西南高原,她原本打算过段时间再去的,现在看来得提前了。 第八十二章 山脚的老人 谢无婧从京城到磐石岭以南用了四天。宇文澈同行,映尘留在京城处理别宫旧部的一些收尾事务。 老黄说的那座镇子叫“三棵柳”,镇子不大,和青柳渡差不多规模。谢无婧在镇口唯一的茶摊坐了半天,问卖茶的老太婆附近有没有一个“右眼有疤、门口种紫花”的老人,老太婆想了一会儿说:“你是说范老爷子?他住山脚那边,每隔个把月确实会来镇上买盐。算日子,差不多就是今明两天。” 谢无婧在茶摊等到了第二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驼背老人慢吞吞地从镇外的土路上走了过来,步幅不大但很稳,右眼皮上确实横着一道陈旧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爪划过留下的。 他在茶摊外停了一下,跟卖茶的老太婆点了个头,又侧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谢无婧和宇文澈,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半拍,没有多说话,转身往镇上的盐铺走去了。 谢无婧站起来跟了上去。 她没有靠太近,等那老人从盐铺出来,提着一小袋粗盐拐进一条人少的巷子时,她才开口道:“范老爷子?” 驼背老人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头。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然后侧过身来,重新打量了她一遍,这次看得比刚才细了很多,从她肩头的披风看到腰间的剑,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你是……神凰家的人?” 谢无婧点了点头。 老人提着盐袋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他上下把巷口扫了一遍,确认没有旁人之后才低声道:“别在这儿说,进屋。” 他领着谢无婧和宇文澈穿过镇尾一条被杂木掩住的小路,走了约莫两里,来到山脚下一座用土坯砌成的小院前。院门口果然种着一丛紫色的花,开得正好,和映尘描述的一模一样。 老人推开院门让两人进去,把盐袋放在灶台边,自己拖了三条板凳摆在院子里,示意他们坐下。他自己也坐下来之后,从腰间的旧布袋里掏出一杆旱烟枪点上,吸了两口才开口说了一句: “你是那个把黑风口封了的人。” 不是疑问句。 谢无婧没有否认。老人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院中那丛紫花上,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映尘那孩子,还活着?” “活着。记忆也恢复了大半。” 老人握着烟杆的手指微微一顿。隔了片刻他才重新开口,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我以为他不在了。当年别宫出事之后,西南这边断了所有消息。后来听说有一个灵雀司的人长得像他,但我不敢认。” “他现在在京城,帮我的忙。”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将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站起身走回屋里。他在灶台抽屉里翻了一阵,拿出一只巴掌大的旧木匣,匣面上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一层灰白原木。 他把木匣放在谢无婧面前的矮桌上:“这是当年西南哨所留下的东西。别宫出事那年,我从哨所废墟里翻出来的,打开看过,里面是一卷布帛,写的东西我不认识,但应该和你们神凰家有关。” 谢无婧没有当场打开匣子,只是收起来道了一声谢。老人坐回板凳上继续抽他的旱烟,又沉默了一阵才说了一句: “你要是见到了映尘,跟他说一声——西南哨所那棵槐树还活着,只是被雷劈过一次,又长回来了。” 第八十四章 双线 接下来的几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谢无婧把范老爷子给的那卷布帛的内容重新誊了一份给映尘,映尘看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西南哨所那个老兵,我记得他是第一个在那座哨所种紫花的人。他以前跟我说过,那种花是从别宫后院带过去的种子。” 谢无婧:“他可能一辈子都记得别宫的样子。” 映尘把布帛叠好放回木匣:“我下次去西南看他。” “你顺便帮我看一下那条坐标是否还能通过实地复测。”谢无婧说,“如果那条裂隙真的存在,它在进入冰雪荒原之前会在西南方向留下一点残余痕迹。” 映尘应下了,三天后独自出发往西南去,随身带着那卷布帛的抄本和老范给的那只旧木匣。 与此同时,谢无婧和宇文澈出发往更北的方向——他们要去确认布帛末尾那组坐标的实际位置。临行前她跟贺兰铁打了招呼,让他这段时间收紧铁壁关以北的巡逻路线,任何异常动向都要记录下来。 两人往北走了将近五天,气温一点一点地往下掉,直到第四天清晨他们抵达了一处她们从未在旧地图上见过的地方——一道极窄的峡谷,两侧岩壁呈暗青色,谷底的积雪比其他地方薄很多,隐约能看出下面是冻土而不是冰层。 宇文澈在那道峡谷入口附近站定,取出地图和抄录的坐标反复比对了三次:“位置对上了。” 谢无婧踩着薄雪走进谷口,走了大约百步后停下来,脚下传来一种异常的回响——踩在积雪上的声音比正常的雪地略硬,像是雪层下方有一层更致密的东西。 她蹲下身拨开表面的一层浮雪,底下露出的不是冻土或岩石,而是一种深灰色的硬质层,表面平整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有人工痕迹。”她用剑鞘敲了敲那层硬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底下是空的。” 宇文澈也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那层硬面的边缘:“这不是大胤的材料工艺,更像是……极远地带那种古遗迹的手法。和极北那根冰柱底座的结构有点像。” 谢无婧站起来望向峡谷深处,天色灰白,谷中一片寂静。她忽然觉得,在范老爷子那卷布帛里看到的“虚空内部变化”的记录,可能比他们之前想得更复杂——它可能是双向的。 虚空里的东西在往外渗透,而外面的一些东西——比如这座深灰色的暗门——可能也不是最近才被埋在这里的。 她弯腰把浮雪重新盖回那层硬面上,直起身对宇文澈说:“先回去。如果它真的是另一道裂隙的口子,我们现在进去可能会打草惊蛇。等先把附近的地势摸熟了再说。” 两人沿原路退回谷口时,一阵从北面吹过来的风压低了头顶的云层,那阵风中带着一种极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某种低沉震动被拉得极长、极远。谢无婧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暗青色峡谷的入口,风雪正在重新把他们的脚印填平。 第八十五章 一盒旧信 回程路上经过铁壁关时,贺兰铁递了一封信给谢无婧,说是一个自称“姓范”的老人托人辗转送到关内的。 信纸用的是很粗糙的草纸,字迹潦草但有力,内容很短:“你上次走的第二天,有个年轻人上山来找我,说是京城来的,姓秦,看着像是教书先生。他问了我一个问题——‘西南哨所当年记录虚空波动的时候,有没有记下具体时辰?’” 信到末尾没有落款,但看笔迹确实是范老爷子。 谢无婧把信收好,在铁壁关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和宇文澈继续往南回京。路上她把秦先生去西南找范老爷子的时间和布帛记录上那组坐标的出现时间放在一起想了一遍——秦先生没有告诉他们他去西南,也没有告诉他们他问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在我们动身之后再去问范老爷子具体时辰?”谢无婧说,“如果那个时辰真的重要,他大可以在给我们地图的时候一起说。” 宇文澈没有直接回答。他骑在马上沉默了一阵才开口:“可能他是事后才想起来的。也可能是他当时不打算说,后来又觉得应该说。” “你觉得是哪种?” “他那种人,做事谨慎到连自己都要防一手。他不当场说出来的信息,通常意味着他还没有完全确定它的可靠性。”宇文澈顿了顿,“但他后来去补问了,说明他确认了某些东西。” 谢无婧把马速稍微放缓了一些:“这么说,他确认了那条裂隙的开启时间,但他没有来告诉我们。” “他可能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或者,”谢无婧说,“他在等我们自己去发现。” 第八十六章 秦先生的门 回到京城后,谢无婧没有直接回偏殿。她先绕去了秦先生那间旧书铺——上次他去偏殿找她的时候说过,那间铺子已经不再用了,但钥匙还留在门框上方一道暗缝里。 她踩着门口的石墩伸手探了一下,确实摸到一枚铜钥匙。门锁擦过一层薄灰,露出下面还算光亮的铜面。铺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书架靠墙立着,书册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好,桌面上干干净净,连纸镇都摆在正中央。 谢无婧走到桌边翻了翻桌面上那叠纸——最上面压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收信人一行写着她的名字。 她抽出信纸展开,秦先生那手工整的细楷出现在眼前: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京畿一带了。西南哨所的事是我离开前才想起来的——当年我祖父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个细节,那条裂隙在初次出现波动的时候,和黑风口主裂隙的时间差得非常近,近到几乎可以视为同时发生。如果两条裂隙是同时出现的,那么它们之间可能存在一条本初连接通道,而不是后来才被打开的。” “那条通道的位置,不在任何一张已知地图上。但我在磐石岭石洞取石珠的时候,在石壁后侧发现了一道极浅的刻痕——不是你我的笔迹,也不是灵雀司旧人的手法。那道刻痕的时间至少有三百年以上,刻的是一串符号,目前我还无法全部解读,但我抄录了一份附在信后。” “如果你决定继续查,带那串符号去皇城地下的龙脉阵心处试试,那支龙脉对古符文的感应度最高。” 信末附了一页抄录的符号,大约七八个,线条简练,像是某种计量或方位标识。谢无婧把信和符号都收好,又在铺子里多停留了一会儿翻了几本旧书,确认没有其他遗漏的信息后锁好门把钥匙放回原处。 她回到偏殿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宇文澈正在院子里打水。她直接把那页符号递给他看:“皇城地下的龙脉分支比极北那根冰柱保存得更完整,如果这串符号是古符文,龙脉阵心的灵力场可能还能对它作出反应。” “要下去试吗?” “今晚就试。” 第八十七章 古符的回应 子夜,偏殿地室。 谢无婧把地室四角油灯全部点亮,金色的阵心玉石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她蹲在阵心前方将那页抄录的符号展开平放在地面上,用指尖蘸了一点真元,按着符号的笔顺在阵心外围的空地上重新描了一遍。 描到第三个符号时,阵心玉石表面的光开始微微波动。描到第五个时,地面纹路沿着她描过的路径亮起了一截断断续续的金线。第七个符号落笔的瞬间,整座地室的四壁同时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被唤醒了,正在缓慢地朝这个方向转动。 地室内的温度微微上升了一点。谢无婧站起身后退半步,看着那些亮起来的金线重新慢慢暗淡下去,但其中有一小段没有彻底熄灭——它停留在阵心外围东南方向的一个旧接口上,像一盏刚被点燃的指示灯。 “这一段指向哪里?”宇文澈在她身后问道。 谢无婧把地室墙壁上的旧地图展开,用手指从皇城阵心位置向东南方向划了一条延长线。线的末端落在了一片她还没有标注过的区域——不在大胤任何一张官方地图上,但根据地形轮廓来看,大概是东海沿岸再往东偏南约两百里的海域。 “海面上?”谢无婧眉头微皱,“那一段是外海,没有岛屿,也不在航线范围内。” “如果裂隙入口在海底呢?” 谢无婧把地图收起来:“那就更得去看一趟了。如果龙脉阵心对这段符号的回应确实指向海面以下,说明那片水域底下有东西。” 第八十八章 东海之滨 从京城到东海岸大约走了五天。宇文澈曾经走过那条路,沿途的驿站和落脚点都还熟悉,路上没有耽搁。 他们抵达的渔村叫 “石塘港”,是一个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小村落,以近海捕捞为生。村里的渔船大多只能走到近岸水域,更远的外海因为风向和潮汐都不稳定,很少有人去。 谢无婧在村子里待了两天,用一个相对好听的借口——说自己是沿路收购海货的商人——和当地的渔民聊了聊。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渔民听她问起 “外海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时,放下手里的渔网想了好一会儿,说了一件事。 “大概两年前吧,有一条船走远了,偏了风向,漂到了那片没什么人去的海域。船上的人说那天水色不对劲——正常海面是蓝灰色的,但那片水面泛一种暗青色,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把光吸走了一样。那船回来之后,再没人敢往那边去了。”老渔民还画了一张简易的海流示意图给她看,标注了那片暗青色水域的大致位置。 谢无婧把那张草图和秦先生那封旧信上的位置比对了一下,重叠度很高。 她谢过老渔民,回住处后和宇文澈商量了一夜。最终决定第二天一早租一条小船,由老渔民的侄子掌舵往外海走一趟,不带太多人,也不走太远,先看看那片暗青色水域的实际状况。 第八十九章 暗青色海面 第二天清晨风平浪静。小船从石塘港出发,沿着近岸向外划了两三个时辰,岸线逐渐变成了天边一道模糊的灰线,四周只剩下漫无边际的海水和低垂的天空。 掌舵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叫阿阮,是那个老渔民的侄子,经常在近海跑船,靠海为生。他用木桨慢悠悠地划着船,时不时看一眼水色,判断方位。 大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阿阮忽然放慢了桨速:“前面水色开始变了。” 谢无婧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前方的海水确实从常见的灰蓝色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颜色,带着一点暗青色的偏光,像是有一层极薄的墨色溶液被稀释在了水面以下。她将手探入海水中,指尖触到的水温比周围冷了好几度——不是寒潮带来的那种均匀降温,而像是有某种内部冷源在持续输出寒气。 宇文澈站在船尾,俯身观察了一会儿水面:“水底有灵力残留,和皇城地下阵心那段金线指向的波动频率一致。” “能测到深度吗?” “表层大约一丈以下就开始有异常了。如果底下有东西,至少在三丈到五丈之间。”宇文澈直起身来,“现在下不去,水压太大,而且水温太低,游到那个深度需要至少一整套护具和设备。我们今晚先回去,下次带齐装备再来。” 谢无婧看了那片暗青色水面一眼,没有多逗留。她让阿阮掉头往岸方向划。回程途中她坐在船尾没有说话,但一直望着船桨划开的水痕,像是正把某条尚未完成的线头在脑中的地图上继续往后延伸。 当天夜里石塘港下了今年第一场春雨,雨点打在屋顶上细密连绵,一夜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