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收割者》 第一章 禁桥上的贵族 漆神纪年1012年六十八周二日血苔时。 永夜一生的命运正是在这个时刻里得到了改变。 当时他正在颜民区的禁桥附近游荡。 禁桥是一座吊桥,是漆幕城通往复得码头的官用通道,只有漆神殿的祭司、苔甲军团的卫兵、贵族世家的成员以及制药师才能在上面行走。 颜民区的贱民们不得靠近,只能远远地眺望着。 颜民区里位于漆幕城的东边,里面生活都是被漆神诅咒的下等人。 今天永夜在喷头酒馆里喝了一小杯呛菇酒,走出酒馆时,他开始觉得视线模糊,地面左右上下摇晃,小脚柔弱无力,一开始他怀疑自己被下毒了。 但是他发现自己竟然不在乎是否被下毒了,一心一意想再来几杯辣得刺鼻、浊得堵喉咙的呛菇酒时,才知道自己没有中毒,他的身体很正常,与往日唯一的不同就是他醉酒了。 这是他第一次喝酒。 热力在胸膛里流窜,脑袋正在眩晕,一切限制和恐惧都变得遥远。他扯开衣襟,让上身袒露在外,然后临时做了个决定——凑近禁桥去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玩意! 在漆幕城,越往低处,越靠近地下潜流的地段就越贵重,只有禁桥和复得码头例外,这全是因为复得码头是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通道。 禁桥就挂在颜民区北边的上空,高个子的人一伸手就可以摸得着那些垂下来的钢环。 永夜知道自己连颜民区通往漆幕区主城区的通管都没有进去过,什么漆神殿,黄昏集市和练毒场等等只是些在闲聊时从别人嘴里吐出来的字眼而已,而自己竟然对复得码头外面的世界感兴趣实在有点太狂妄了。 但他就是想去凑近看一看,除了看到底今天是哪位人物通过禁桥,还想近距离观赏一下上等人的衣着和武器,哪怕被穿着钢苔甲的卫兵抽上一记沾着毒液的鞭子,半天不能动弹也在所不惜。 到了,禁桥就在上前方。 永夜踮起脚,伸长了手臂,摸了摸上面的钢环。心里立刻惊叹了一句:“真清凉啊!” 禁桥突然晃动了起来。 就算永夜醉熏熏的,但也清楚他的手对钢环的触碰并不是禁桥摇晃的原因。 他赶紧收回了手。 一队人马从复得码头那头走来,几十箱行李,几头坐骑和十几个人,队伍杂乱无序,但却寂静无声,如同鬼魅。 “他们刚从外面回来!”永夜心里惊呼到,他以前只远远看见过从城区去复得码头的人,还从未见过从码头那里回来的人呢!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子,他有一点点秃顶,全身置在柔滑的黑蝠长袍里面。黑蝠长袍的布料是用幼蝙蝠的绒毛制造的,上千只小蝙蝠才能做出一件黑蝠袍,所以售价昂贵。 瘦子身上这套毫无杂色、色同墨石的黑蝠长袍表明着他显贵的身份。 永夜见过那些偶尔会到颜民区来办事的贵族,一般穿着比黑蝠低一个档次的黑纹制衣,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穿着黑蝠长袍的贵族。 “他说不定是个漆神殿祭司!”永夜瞪大了眼睛,专注而贪婪地看着瘦子,生怕漏一点细节。完全忘记了要留些目光给他的随从,以及尾随在后面抬着一箱箱行李的苔甲士兵。 这个穿着黑蝠袍的瘦子本脚步匆匆地踩着禁桥的踏板,如同干笋的手指掩在鼻子处以遮挡颜民区飘浮上来的种种臭味,恨不得起身飞过禁桥,但他的目光无视中往下一扫,就落在了正仰着头的永夜脸上。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但并没有松开捂着鼻子的手。 “喂,小子,你不是个颜民!”他惊讶地说,随即目光尖锐地打量着永夜衣着和身体。 他招惹了一个贵族! 永夜的酒即醒了一半,他愣住了,在立刻转头逃路和呆在原地哀求宽恕两个选择之间犹豫不定。 瘦子朝他招了招手,说:“过来,再靠近一点。” 如果逃跑,苔甲号会到颜民区搜索,在翻出他来之前一定会打伤许多无辜的人,到头来他有可能被送往练毒场等死了。 这种害了别人又对自己无益的事情,永夜是不会选择的,所以他定下了心,决定向这位贵族乞求宽恕。 他乖乖地凑近了桥上那双被黑蝠长袍遮盖了一半的方头皮靴。目光忍不住好奇的察看了皮靴那鳞状的纹理,心想:这一定是他们说过的火蜴皮!它可以吞掉沙砾的暴热,还可以防火。 瘦子做了一个令人吃惊的动作——他蹲了下来,瘦长的手穿过了禁桥的缝,在永夜的脸上拍了拍,同时又松开捂着鼻子的手,吸了一口气。 “漆神在上,颜民区的味道真是熏死人了。”他轻声咒骂了一句,然后问永夜:“你喝酒了?呛菇酒?” 永夜僵硬地点了点头,心想:他们说漆色贵族的鼻子像狗般灵敏,这话果然不假。 瘦子站了起来,有点含糊不清地说:“你不是个颜民!但也不太像漆色贵族,也许是个杂种,无论怎么说,你不应该呆在颜民区这种浑沆之地任人宰割。” 说完后,瘦子摸着下巴,犹豫了许久,目光重新在永夜脸上急剧地扫了几下,才下定了决心发问:“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我叫永夜,意为永恒的黑夜。我住在颜民区上片,我是镰刀所的学徒。”永夜一字一眼地回答,他清楚这个时候扯谎毫无用处。 “不错的名字。”瘦子赞赏地点了点头,手重新捂上了鼻子,又蹲了下来,从口袋里翻出一支细细的硬签,递到永夜前面,慎重而快速地说: “你的运气不错,小子!我平时是不会在颜民区挑选学徒的,但今天我破例了。记住,明天羞蓟时,到黄昏集市的通管前面,把这个拿给卫兵看。有人会带你来找我。 告诉他们,你是蛇目大人的新学徒。” 永夜伸出手去捏住了那根硬签。细细滑滑的石片给了他的掌心一阵怡人的清凉。 禁桥重新摇晃了起来。 名叫蛇目大人的瘦子已带着随从快步走了起来,一箱接一箱的行李从上面划过,消失在了禁桥尽头的拱门里。 永夜紧捏着硬签,匆匆离开了禁桥。 他找到一间僻静的房子后面坐了下来,酒彻彻底底地醒了。 在颜民区的镰刀所磨了十年镰刀,他听了不下一万个关于漆色贵族、苔甲卫兵和无礼越规颜民的冲突事件,结果总是颜民落得了悲惨的下场。 就好像苔甲卫兵和贵族们是石头,而颜民是蛋,两者相撞,颜民必然是破碎的那一个。 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第一次与这些人物的相遇,结果却是一件喜事,太激动人心! 他轻声不断地问自己:“我不是个颜民?我要离开颜民区了?”想着仅在别人吹得天花乱坠中关于漆幕城的一切,什么蚀心湖上的涌霜,展示贵族血性的落尘节,几天时间也逛不完的黄昏集市,宏大壮丽的漆神殿…… 永夜欣喜若狂地感受着硬签的清凉,心想它应该是用冷心石磨成的。 这种石头在任何状态下都能保持冰冷和坚硬,只能打磨,无法被熔化,是非常珍贵的矿料。只有漆色贵族们才有资格使用。他听过一个镰刀所里的老匠人说他毕业的愿意就是冷心石磨的枕头上睡上一觉。 颜民区什么都是热烘烘的,唯有他磨镰刀的积水地里的水是浅温的,他从来没有碰过这种完全没有热气的东西,硬签那陌生的凉意可以确保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镜。 他听到自己的心在警告着自己:“千万,千万不要错过这次机会了。” 注:《漆民指引》记载,漆幕城的一天分成十二个时段,每一个时段均以一种著名毒药的名字命名。1*突苔2*棉菇3*紫孢4*蜡菇为早上,5*束骨蓟6*羞蓟为中午,7*蛇苔8*甜泪9*忘情10*利刃苋11*血苔12*睡草为下午至夜晚。 ********* 一夜未睡的永夜熬到了紫孢时后起了床,快步走进了镰刀所的厨房,找到了自己的两个伙伴,把昨天血苔时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们。 知道永夜不是开玩笑后,板盖从他的床——柴堆上坐了起来,急躁地说: “冰城区里(颜民对漆幕城主城区的称呼)的女人把全身都裹在布料里,你要是不小心碰到了她们的胸部,就可能被会被迫在手臂涂蜡菇水,然后像脆瓜那样一碰就断。你可要想好了!估计偷看一眼,下场也会很惨!” 永夜手里紧握着硬签,裂嘴一笑,说:“我对女人的兴趣没有你那么浓,我会对她们敬而远之的。” 热烘烘的、时时刻刻都令人汗流浃背的颜民区,到处可见恨不得全身光着的女人,无论小女孩还是老妪,身上的衣服遮盖面积不会超过三分之二。但永夜并不对这个景象有多留恋,因为许多时候他其实受够了汗臭味,尤其是妇人身上的。 除了那些长年不洗澡的男人汗味外,一些喷了劣质奶根藤香水的女人身上混合型汗臭味更令永夜觉得反胃。 板盖是镰刀所的厨师,那令理发师头痛的又硬又直的头发怎么弄也是板盖状,所以才被称之为板盖,所有人早就忘记了他的真名,包括他自己,他在镰刀所登记的名字就是板盖。 他是永夜这十几年来相处最多的人。他比永夜长几岁,但言行却比永夜更像个小孩。似乎为了克服这一点,他说话三句不离女人,实则是个处男。 “你会后悔的!”知道永夜心意已决,板盖怒气冲冲地说,完全失去了他喜欢装扮的老重执成形象。 这时,永夜另一个在镰刀所的伙伴怒虫突然抬头闷声问到:“你一离开颜民区,就再也不会回来的,是吗?” 怒虫是个镰刀手,在这之前,永夜不知道有多羡慕他的职业,每当他看到怒虫用他磨了几十个日子才做出来的镰刀去孢林砍妖藤和抓水鬼时,总是妒忌得要发疯,怨恨命运对自己太不公平了。 但无奈怒虫为人极其憨厚,毫无心机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暗地里会偷偷教永夜使用镰刀。所以永夜对他永远恨不起来,其实在许多时候,他很喜欢与他呆在一起。 “什么啊,我会回来的!”永夜拍着怒虫厚实的肩膀,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我威风了,就会回来带上你俩的。” 怒虫低下头,嗫嚅着说:“我可不想去漆城,就算你成为了漆神殿的祭司也不行。” 板盖附着怒虫的话说:“有机会的话我只想去见见世面,但我可不愿意住在那里。” “为什么?”永夜大惑不解。 颜民区大大小小几十个酒馆,每天最热闹的事情就是听人吹嘘冰城区(里发生的种种离奇故事,每个醉汉描述起冰城区的建筑和商铺总是天花乱坠的。 但当到冰城区去的机会真正来临,每一个颜民总会退却。 并不是所有的颜民都只能呆在这个热哄哄的腐臭之地,一些商人被允许到冰城区的黄昏集市去卖买;一些身体强壮的颜民也会被苔甲号挑中成为卫兵;每年落尘节一到,总会有漆色贵族到颜民区来挑选上千个壮年颜民,去为这个漆城最盛大的节日担当苦力。 所以关于冰城区的种种小道消息,就是上述这些人回来后在酒馆几杯下肚后传出来。 板盖沉默了许久,回答道:“因为我们是颜民。冰城区的空气凉得甜美,但毒得历害。这是个比喻,你明白的。颜民到了哪里都是颜民,永远是被漆色贵族欺凌的贱民。贵族女人也永远看不上我们,去冰城区住多少年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怒虫附和着用力地点头。 “你们真的这么想吗?我偏不信这个邪!”永夜不服气地说,“漆色贵族比我多一个脑袋还是多一条胳膊?我们只不过是肤色不同而已。如果我从小经过训练,给我一套黑蝠袍,我完全可以和他们一样优雅高贵。” “永夜,你有这个想法,那是因为你不是颜民。”板盖两个眼睛瞅着永夜,一脸担忧。 永夜惊讶道:“那个给我硬签的贵族也这么说!” “我父亲说过,你并不是出生在颜民区,而是出生在旭日塔。”怒虫的父亲的是镰刀所的一指师傅,同样也是永夜的师傅,是个从不说废话的男人。“由于一些没有人知道的原因,你还是个刚断奶的小孩时就被扔到颜民区来了。” 看着板盖和怒虫相视的眼神,永夜明白他们早就知道了这个秘密。 他一脸愠色地说:“你们早就知道,却一直藏着不说,是为了隔离我?” “才不是!”怒虫赶紧摆手说:“我父亲不让我们告诉你,你不要误会,他只是想保护你。不过现在你要到冰城区去了,他就再也保护不了你了。” 一指师傅?! 永夜对这个能铸造出最高级镰刀的中年男人长年以来总有一种愤怒,当然他自己清楚这种愤怒的源头是出于对他的崇拜。 一指师傅禁止他使用镰刀,这一直是他无法释怀的事情。 永夜嘲讽到:“你父亲之所以要保护我,大概是觉得我笨得当不了一个颜民。只配整天在石头上磨镰刀。” 像以前一样,怒虫听不懂任何嘲讽,他急得脸红耳赤地辩解到:“你误会了,他不是这样的想的。我记得他说过原因,说是因为你太聪明了。” 永夜不相信怒虫的话,因为怒虫一直觉得除了那些以打人为乐的苔甲号,世界上全是好人。 他心里得意地想:管他一指师傅心里怎么想,反正我要到冰城区去了。他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竟然一指师傅也认为他不是颜民,他便不再怀疑那个瘦子贵族的话了。 不是一个颜民显然是一个等级的提升,因为在这个世界里,颜民是最低贱的种类,漆神殿的祭司们称颜民是被漆神遗弃的生命…… 永夜扯了扯衣上那件被汗渍湿了的麻布衣,看着厨房灶炉里熊熊的柴火,自言自语到:“不是颜民最令人兴奋的第一件事情,大概是我不必整天汗流浃背了。” 他并没有预料到十多年后,当他在漆神殿下的瞳水潭深处,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被空气中无数的冰花刺得失去了知觉,想起了如今这一幕时,泪水顿时被冻结在眼眶里…… 第二章 镰刀血弧 漆神纪年1012年六十八周三日,永夜生平第一次离开了颜民区。 知道他离开的只有三个人,一指师傅和他的两个好友。 一指师傅并没有对他的离开表示了太多的惊讶,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叮嘱他到:“冰城区处处是险关,多多小心。” 然后他拉过永夜那双磨了多年镰刀的手,翻开掌心看了看上面的老茧,叹了口气,说:“再见了,孩子。” 怒虫把“血弧”送给了他,把永夜惊喜得无法自制。 血弧一对配套的小镰刀,至今永夜也不知道它们是用什么材料打造的,又簿又韧,非常锋利,还轻巧得可以藏在腰间的衣服里面。 仅仅花了怒虫的一个小时,永夜就掌握了使用它的基本技巧。 相对而言,板盖的礼物就显得黯然失色了。他给永夜做了他的拿手菜之一:蒸八鲜壶。 鲜壶是长在积水地周围岩石上的一种硬壳蛙类,形状像个揭开了盖的水壶,里面是鲜嫩的蛙肉。 整个颜民区只有板盖能把握鲜壶的火候和调料。因为娇贵的鲜壶稍有一点把握不准就会变成又老又臭的肉团。 虽然把满满一盘冒着热气的鲜壶端出来时,板盖连连懊恼地声称可能失手了。但当永夜伸着长勺把里面的肉掏出来时放进嘴唇时,它们还是入口即化,鲜嫩异常,那秘密调制的酱汁的浓香味在他唇间一直逗留到了睡草时。 他未没有意识自己是最后一次品尝清蒸八鲜壶了…… 挥手告别过,永夜走向曾经觑觎了几百次却从未有机会踏上去的那条通往黄昏集市的石板道时,脚步没有一点点犹豫。 石板道的尽头消失在一个能同时容四人并行的通管里,里面那抚慰眼睛的黑暗和一阵怡人的清凉空气缓缓涌来,顿时令永夜神清气爽。 喷头酒馆里的醉汉们说漆幕城分成无数个片区,通管在片区之间起着桥梁和地道的作用,没有人能数得清楚整个漆幕城里有多少条通管,反正它们无处不在。 通管都是由漆幕城的先人们在乳岩石上穿凿出来的,里面清凉无比,没有一丝亮光,光滑的壁面会加速人的行走速度。 现在永夜知道醉汉们所说的全是事实:通管里面光线全无,如同黑夜。 地面光滑得如同抹了润油,但是却不会令人滑倒,因为一进入通管,人的脚步就会停不下来,一直往前走,迎面而来的清凉之气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扶着人的身体。 永夜疾步如飞地在黑暗中行走,享受着这毕业以来第一次体会到的清凉感觉,同时又为通管向下倾斜的走势而暗暗吃惊,因为他一直以为冰城区应该位于颜民区之上。 但他很快就想通了这个道理:越往上的地方越靠近盲人沙漠,气候炎热;越往下的地方越靠近蚀心湖和瞳水潭,气候就越清凉,贵族们自然是挑了舒服的地方居住。 在漆幕城的历史里,漆色贵族们成功地把“上”的概念建立在了肤色和血统上面,而让人抛弃地势上下的联系…… 通管的尽头到了,那包围人的黑暗已经褪去,冰城区著名的黄昏集市出现在通管的另一头。 永夜站在集市与通管的承接处,这里铺着和颜区市一样的糙石板。 他困惑地看着集市,不理解自己在通管走了应该不到一个药时,为什么集市看起来已是黑夜来临前的黄昏。 这里的商铺里点着昏黄的灯,行人和建筑都置在模糊不清的昏黄色之中。 永夜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又被草烟熏了。他小时候被熏过一次,眼睛连着几天看什么都是一片模糊。 睁开眼睛后,冰城区集市仍然是昏黄色的,只是略略清晰了一些。不时有人在前面经过,走得非常快,如同一道道影子。 当他有点适应这些昏暗的光线后,他把目光投在正对着通管出口的一家商铺上,那应该是一家器皿店,外面摆满了深色的瓶瓶罐罐,看起来如同大大小小的阴影。 正在永夜正在猜这些瓶罐的用途时,一个身上穿着苔制黑鳞铠甲军装的卫兵突然从通管外面走了过来,永夜紧张地盯着他,这就是漆幕城无处不在的苔甲号,他千万不可以惹怒了他们。 卫兵伸出着手中的长剑在永夜的胸口用力地拍了拍,不麻烦地问:“你的售卖签呢?” 售卖签是颜民区商人到集市做生意的通行证,它是一根长长的木签,出通管时必须别在胸口,好让卫兵一眼看见。 永夜感觉到了苔甲卫兵询问口吻中隐藏着的凶狠时,立刻拿出那根硬签,恭恭敬敬地递给了他。 卫兵粗鲁地抽走了硬签,但双眼一看到签的形状时,立刻把它小心翼翼地翻了过来,放在了掌心上细看,然后用惊讶地目光扫了永夜一眼。 永夜立刻舒了一口气:知道那把剑不会对自己造成伤害了。他听说过颜民商人没有佩带售卖签被苔甲士兵用剑刺穿胸膛的故事。 “你在这里等一下!”苔甲卫兵转头朝左边走去,消失在人群里。 不一会儿,他后面跟着一个穿着深色纹布袍的男孩,永夜知道那一定是瘦子的仆人,那天他在禁桥上看到瘦子后面的随从穿着同样的布袍。 这个男孩朝着永夜点了点头,用一种完全属于冰城区贵族的礼貌口吻说:“永夜先生,请跟我来。” 永夜跟上了他的脚步,心底是无法掩饰的兴奋…… (注: 《漆民指引》,十二种毒药早在漆幕城建立之前就和空气达成了神秘的契约,它们按照顺序来散播自己的香味。所以每个毒药时段只会有与之相应的香味在空气弥漫。 漆幕城里没有时钟,所有人都按照不同的香味来识别时间。 因为日光太强的原因,毒药的香味在颜民区非常淡,所以颜民在时段称呼上虽然与漆色贵族们保持一致,但他们其实已习惯了用日光的变换来判断时间。 而在漆幕城的其余片区,因为长年没有日光的照射,没有早中晚的说法。) 第三章 黄昏集市 这是永夜第一次进入漆幕城的黄昏集市。 在他踏入通管前还是白天,不到一个药时,这里已是与夜临近的黄昏。繁华的集市罩在迷蒙的黄昏当中,像是蒙着面纱的美女,更显其神秘和美丽。 他跟着蛇目大人派来接他的小男仆走的只是集市的外圈,可是这里琳琅满目和车水马车,仍然令他目不暇接。 可是男仆的脚步走得大快,灵活无比地在杂乱昏暗的商铺巷间穿梭,永夜生怕跟丢了,只得收回贪婪的目光,专心跟着,偶然才匆匆一睹那些实在太引人注目的擦肩而过的行人。 走到一座尖顶建筑的大门前面,男仆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对他说:“我要进去替蛇目大人办点事,可能要花上一点时间,你可以到附近看一下,但不要走得太远了。” 男仆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硬签,示意给看门的人,侍对方点点头,然后男仆的影子就消失在黑洞洞的门里面。 热闹的黄昏集市正在招手,永夜兴奋沿着大路走去,溶入了色彩纷呈的黄昏集市里面…… 集市只是沿用旧的称呼,其实这是已然是一个巨大的商贸区。 大大小小的商铺数十万间,永夜逛了一家蜡烛店、一家水果店和几家武器行外,最终停在一间衣帽店里面。 这里的货架挂着上好的套装,有绒布、纹布和绸布,还有刀砍不进的黑鳞铠甲外套,卫兵们穿的苔甲护身装。 永夜斗胆摸了摸一件灰色的苔甲护腿,那质地韧性十足,老板介绍说那是新制的苔甲,苔甲布用尖牙蜥蜴的粘液泡过,匕首和尖刀都无法划破它,而且可以大大减缓摔伤的程度。 衣帽店里所有的衣料都是永夜所需要的,因为在黑暗的蟓塔里,他时刻都受着冰空气的折磨,他离开颜民区时只带了两身棉布套装,极需要一套让他看起来不像颜民的衣服。 然后他口袋只有十几枚毛币,那还是他的所有财产,衣帽店里最便宜的一套纹布袍也需要三个牛头币,一个牛头币兑换二十枚毛币,永夜知道自己穷得买不起一块布料。 在颜民区只有酒馆才是花钱的地方,而且他去酒馆都是为了听醉汉们讲故事,几天前那杯呛菇酒是他第一次在喷头酒馆里买东西,只花了一枚毛币而已。 永夜走出了衣帽店,看到街上有个小摊卖树蟾油,这种油可以去掉身上的任何臭味,还可以提神,他本想买一瓶来遮盖一下自己身上从颜民区带来的味道,谁知小贩张口开价十个毛币一瓶。 他只得放下了瓶子,开始沮丧。 他想以前镰刀所的那些家伙总是说,要是有了机会到了黄昏集市,一定要买什么什么回去。现在他知道那全是屁话,现在他才知道在这个繁华的集市里,每一个东西都昂贵得令人咋舌,是颜民们付不起的。 他沿着街道神情恍惚地走了走,甚至沮丧得不想去观察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那些打扮怪异的行人。 无意中他走到了拍卖广场的外面,立刻被那里人山人海的情景惊呆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开始暗骂自己:你这个泥团笨瓜,老想着买东西,到了黄昏集市是来看热闹,见世面的! 于是他精神拌擞地挤进了人群中。 他猜想是不是整个漆幕城的人都聚在这里了,除了纵横交错的小路上容坐骑通行外,其他地方都塞满了人。 颜民,漆色贵族,外邦人,仆人,男女老少,高矮肥胖,尽有尽有。这些人都忙忙碌碌,行色匆匆。有几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有的在储币行和拍卖行之间来来回回地奔跑,有地在拍卖行里与人讨价还价,有的拿着纸匆匆地记录着货物交易的情况。 毒药行外面的人最多,这里人声鼎沸,所有脑袋都挤在了一起。 永夜不时地听到各种毒药的名字被大声叫嚷了起来。但毒药行里却井然有序,里面的人都安静地排着长队,无数个高高的窗口后面都站着一个满脸漠然的官员,窗口前面安静的队伍一直延伸到了门外。 这些人都提着大同小异的箱子,永夜看到有一个矮个子的女人打开了她的箱子,里面是满满的铸龙币,尽管在集市昏黄的夜色当中,它们还是相当夺目。 于是永夜便知道这些排除的人提的箱子,里面应该全是铸龙币。 “漆神啊!这么多钱!大场面。”他心里喃喃地自语着,惊讶得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只得目不转晴地盯着他们。 他看到矮个子女人与窗口后面的官员交谈几句后,就用一箱铸龙币换来了一根写满了字的石片硬签,心满意足地出来了。 以他现在的知识,他无法猜测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 在颜民区酒馆里,他也没有听过毒药行里面的交易。他只知道如果给他一箱铸龙币,他可以一辈子不用干活,在颜民区找个最漂亮的女孩成家,然后每天去酒馆喝酒,逍遥一生了。 等目光终于能离开了毒药行后,永夜又回到了广场之中,继续观察奇装异服兼奇形怪状的行人。 他在广场的南面发现了漆幕城官员承办的拍卖行,这里与外面那些小拍卖行有着明显的区别,里面大得令人吃惊,整幢楼里面外外全是用黑色的曜石砌成的,像是一个巨型箱子。 大门两边都站着苔甲卫兵,目光凶狠地盯着外面的人群。只允许持有通签的人才进去。永夜朝里面望了一眼,发现里面全是穿着黑绒或是黑蝠袍的漆色贵族,黑压压的一片。 各种大小的货物整齐整齐地放在壁架上,一直排到天花板上。 永夜用手揪了揪自己身上的麻布衣,心里涌起了一股强烈无比的愿望——成为这些漆色贵族当中的一名,挺直腰,对着威严的苔甲卫兵轻轻一点头,拿着通签在卫兵前面一晃,然后优雅自如地迈进去…… 他知道里面肯定是一个令人无比向往的精彩世界。不然的话,为什么这么人被卫兵拦在外面,两眼羡慕而又急迫地望着里面。 永夜回到拍卖广场,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过,想到远处那座雕刻着巨虫的大桥上去看看。 有五个漆色贵族女孩迎面而来,她们都穿着紧身黑绸长袍。 板盖说的没错,贵族女孩把全身裹得密不透风,长发编成长瓣,垂落在斗篷里面,雪白的脸庞上是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神情。 但永夜欣赏她们快步行走时身体保持着的谨慎和优雅,让他想起积水地里偶尔可以远远望到的那些抬头阔步的小黑鹤。 他目不转晴地盯着她们,结果不小心地挤进一堆正在争吵的商人间,立刻被粗鲁地推掇到一个路过的祭司身上,他差一点就撞到他胯下那匹影马。 尽管挨得如此之近,影马看起来仍然像是个影子,那副紫黑色的皮毛像是一层阴影。它扭过头来,冲着永夜呲开了满口的黄牙,但把永夜吓得不顾一切开始逃跑的却是它那像两个像土坑的眼窝,里面没有眼睛,没有光彩。 与它对视,令他感觉恍如恶梦降临。 拍卖广场禁止坐骑进入,只有漆神殿的祭司们才不受这此禁止令的约束。 永夜听说过影马的来历。 当年漆民的祖先们被驱逐到了荒岛上,带着的马匹大部分都死海难中。跟着一起游到了陆地的仅有十来匹良种马,但经过了在盲人沙漠上的漫长拨涉后,这些马的皮都被太阳灼焦了,眼睛也瞎了。 当难民们到达漆幕城时,它们瘦骨嵝峋,形同骷髅,但仍然坚持驮着小孩。 漆神殿建立后,祭司们用瞳水潭的冰水来治疗它们。 于是这些一直在苛延残喘的马得到了漆神赐予的“另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只能看到物体的影子,而它们身上那被烧焦了的皮肤再也恢复不了原样,紫黑色的皮再加上它们那茫然的瞳孔跑起来就像一道影子,所以被称之为影马。 十几匹影马繁殖出来的后代们也一直保持着这种模样,但跑起来的速度更快,性格变得难以驯服。 渐渐地,除了漆神殿的祭司们外,谁也无法触碰影马,一接近,它们会变得警觉,不是迅速逃跑,就是张嘴咬人。 第四章 定兽石 永夜跑了几步后,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便停了下来,朝着那雕刻着巨虫的石桥走去。 但始终不敢回头看一眼那匹影马。 这座石桥是今天永夜看到的唯一的白色建筑物,但在似乎永远处于黄昏中的集市里,色彩看起来也是暗暗的。 桥的另一边是寄泊场。 寄泊场是寄存坐骑的地方。 里面摆着一排又一排的定兽石柱,经过训练的坐骑一被拉近定兽石,就会乖乖地卧下休息。 永夜之所以认得这些石头,是因为镰刀所有时候也会接到打磨定兽石的活,当然仅凭打磨的石头并不能令野兽安定,而是因为经过特殊打磨过的石头会吸收制药师们调出来的安神药水,从而使野兽闻到味道便会安静下来。 永夜靠近围栏,发现里面栓着上百只驼鹿,这些长着崎角,高高昂着头的灰色动物就是漆色贵族的常见坐骑。 它们都是在颜民区外的牧场培育出来,几个月后就在送往冰城区的训兽林里训练成坐骑。永夜见过小小的驼鹿,像只小狗一样追在人的后面,而如今他看到这些驼鹿都非常安静,两只大眼睛里闪着警觉的寒光。 它们的蹄子都套着苔棉,所以跑起来路悄无声息。 永夜真希望以后也能拥有一头。 寄泊场的另一边还有一个人工湖,水里有几只布床龟正探着头四周张望。有一个老头走到湖边,拍了拍一只布床龟的脑袋,那只龟就麻利地爬到水边,老头盘腿坐在宽大的龟壳上,布床龟四脚并用开始跑。 永夜张开大嘴,惊讶地明白了这些龟也被训成了坐骑。 虽然它们比不上驼鹿的奔跑速度,但是它们那像张圆床的壳应该是十分的舒服,永夜想自己应该可以舒舒服服地躺上面,一边睡觉,一边跑,该多惬意。 正在永夜愣愣看着布床龟载着老头离开寄泊场时,一个光头男人骑着他的坐骑冲入了进来。 那是一头高大有力同时又轻盈灵巧的野兽,深身上上下下布满了漆黑色的鳞片,身体长得不可思议,脑袋上有一排油光光的鳍,它止步时没有一点点动静,所以寄泊场的老板完全没有听到有顾客来了。 直到这个野兽的主人打了个响指,老板从屋子的窗户一探头,就赶紧抱着定兽柱出来了。 这个定兽柱有点特别,它不是圆形的,上面是尖的。 那头奇怪的坐骑被拉近时,非常暴躁地甩着光秃秃的长尾巴,当它的主人伸手用力地摁着它的脑袋,强迫它盯着定兽石时,它才勉强地卧了下来,嘴里发出了低压的轻声怒吼。 听着这一声怒吼,永夜突然意识到定兽柱其实是残忍的道具,虽然他对那些能令野兽听指令的药水一无所知,但他至少知道野兽并不喜欢它们味道。 从寄泊场老板的恭敬态度,以及这匹坐骑的神气和模样,永夜知道这一定是非常珍贵的野兽,而能拥有它的这位光头男人一定是位达官贵人。 他直勾勾地盯着光头男人,心想:若是让我拥有一头这样的灵兽,我才不会粗鲁地摁它的头。粗鲁和强迫并不是与野兽沟通的方式,看起这个光头贵族并不聪明。 他不满的情绪一定是流露在了脸上,光头男人付了钱后转身要离开寄泊场时,与他打了个照脸。 尽管永夜赶紧低下了头,但是光头男人还是留意到了他。他却大步地朝永夜走了过来,扫了他身上的那套麻布袍一眼,冲他喝到:“你在这里干什么?” 永夜赶紧小声回答到:“我只是来看看,大人。我以前没见过驼鹿。” 光头男人的问话并不打算要答案,而是让他快滚开的意思。永夜更三步两步跑开了。 回头看到光头离开后,永夜又跑了回来,重新趴在了刚才的围栏上,继续欣赏那只神气的野兽。 “喂,小子。你想不想要一枚牛头币?”那个光头男人又折了回来,对永夜说。 这事要是放在以前,永夜可能不太当回事,但是今天他才知道钱币是很有用的。他当然想要一枚牛头币,但他有些畏惧眼前这个光头,于是不敢支声。 光头左右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圆形的小瓶,说:“这是新的药水,听说能让迅速长出头发,我不太相信别人说的效果。你肯试一试吗?只是涂一点点在你的耳根下面就行了,完事我就给你一枚牛头币。” 永夜鼓起勇气抬头看他,脑子开始盘算:这可能是一瓶毒药,但是听说约有一半的毒药对人是有好外的,只要懂得控制。记得还有人说过,只要不是喝下去的毒药,一般不要造成什么大碍。 一枚牛头币!他心动了。 光头抛给他一枚牛头币,然后拧开瓶盖,倒了一点点在他耳根下面。 永夜的注意力集中在这枚牛头币上,通圆的钢币上面刻着两只牛角,他手在上面摸了摸,然后把它塞入自己口袋里,感觉到口袋的下沉感,他心里涌起惬意的满意感。 他用眼睛的余光年看着光头,发现倒药瓶的动作十分小心,只用食指和拇指紧捏着瓶身,其实手指像女人跳舞那样翘着,生怕指头沾到一点点。 永夜突然感觉不妙,闻到了危险的味道。 于是他的脑袋赶紧朝左边一扭,要躲开瓶口。 但是晚了,粘乎乎的药液已经沾在了他的耳根下面。它的药力迅速开始发挥,那感觉像是有一只虫子啃开了自己耳朵下面的皮肤,然后转进了脑子里。 他立刻觉得头晕目眩。 他努力地控制着头晕的感觉,挣扎着说:“大人,你被骗了,只是有些头晕而已,没有长毛。” 永夜说完转身赶紧朝前跑,只是视线已一片模糊,楼屋和人群都成了团团黑影,刚才还明朗的大路不知消失在了何处。 光头快步跑过来一把抓住了永夜的后衣襟,不费什么力气就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在他耳边喃喃说到:“穷小子,你这种精力应该留在练毒场里发挥。” 练毒场!他不明白里面具体是干什么的,他只知道那些冲撞了漆色贵族的颜民下场就是被扔进练毒场里,从始销声匿迹了。 光头力大无穷地拖着他向前走去,永夜拼命大声求救,但人声如海洋一样沸腾,他的声音被迅速吞没了。 当他们进入了一条相对较偏僻的小巷里时,永夜才突然想起了一直别在腰间的血弧。 他从未有遭遇攻击的经验,导致他恐慌起来竟然完全把这对漂亮的小镰刀丢之脑后了。 “我的命运不是练毒场!必须进行反击。”永夜在心里对自己狂呼。 永夜佯装无力地继续叫喊着,双手却偷偷伸进腰间把小镰刀拨了起来。这对小镰刀的材质与卫兵身上的钢苔甲相似,又簿又韧,而且相当锋利。 他曾经看到怒虫轻易用它划开厚厚的树皮。 被脸朝下地拖着走,这不是使用小镰刀的有效姿势,永夜努力地回忆着怒虫的话。怒虫教给他的技能其实相当有限,只有三个基本步骤——绕过去,钩住,用力割。 永夜把血弧握在手上后,立即弯起手臂,贴着脖子向上一挥,感觉到镰刀的弯钩成功地搭在光手的手腕上,只可惜这个姿势让他的手臂无法用力,只得咬紧牙根奋力一割。 血弧一定是割破了光头的皮肤。永夜立刻听到了一声剧烈的吸气声,抓他衣领的手迅速松开。 永夜即刻仆倒在地上,光头退了一步,抽出腰间的剑,剑尖指着永夜,然后一只脸用力地踩在他的脑袋上,永夜感觉到自己的鼻梁被压断了,门牙也磕伤了,血从牙缝里涌了出来,又腥又热。 从耳根处扎进脑袋的痛疼猛地加剧了,像是有人手冰冷的长针插了进去,还在不断地搅动着。 永夜痛得几乎发狂,痛得他怒火万丈,恨不得把耳根处的肌肉挖掉。很快他的怒火就指向了光头——“这就是个猥琐的烂人害我中毒的!” “够了!”永夜大喝了一声,手肘撑地,借助着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他呼地一声站了起来。 狂怒中的永夜没有意识到,在他开始愤怒的时候,所有的痛感都在突然间消失了,他的视力也重新变得清晰,头也不晕了。 他举着血弧对着光头,舔了舔嘴角上的血,血腥味更刺激了他的愤怒。他渴望用镰刀割破光头的身体,渴望看到他的血奔流出来。 光头显然被永夜的变化大吃了一惊,他举着剑尖向着永夜,厉声说:“你敢攻击漆色贵族?快放下你的武器,不然我不客气了!” 他的意图很明确,只是想控制住永夜。 但永夜却举起镰刀,不顾一切朝着他胡乱飞舞了起来,他一边乱挥镰刀,一边想:要是我有怒虫对镰刀的技巧,你早就被割成肉酱了。 光头赶紧用剑防御,永夜看向刺向自己的剑,愈加愤怒,他吸了一口气,对着剑猛地一勾。 刀刃相撞时,光头的剑竟然即刻被血弧齐齐割断。 这是一股令永夜自己觉得错愕的力气,从他手臂里的力量太大,断剑弹到了永夜的胸口,失得他一阵趔趄,差点再次倒在地上。 光头本以为永夜只不过是毫无反抗之力的颜民小男孩,没想到是如此历害的一个角色,赶紧扭头就跑。 永夜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 尽管他心里乱哄哄地想着:“他不会就此罢休,说不定叫苔甲号去了。”但是力气带来的感觉太好了,他无法克制要把光头打得他跪地求饶的想法。 光头跌跌撞撞地跑到了一幢楼屋的前面,用力地敲打着紧闭着的门,扭头看到举着镰刀的永夜,他便不顾一切,大喊大叫了起来。 正当永夜就要跑到光头前面时,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前面,手指一挑,把一点粉末吹向了永夜的鼻子,一阵怪味涌进了他的五腑六脏,他腿一软,倒了下去。 落地之前,他费尽全力把血弧插回了腰间。他感觉到一滴血从镰刀上滴了下来,刀柄上也沾着血液,粘乎乎,冷冰冰的。 然后,那个人影把他抬了起来,扔入了一个洞里,洞里迎接他的是一个大斜坡,他刹不住,一直向下滑落,直到他的嘴巴再次品尝到了一股腥甜的味道,整个人就晕死了过去…… 第五章 巨蟾家族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永夜费劲地拉开自己沉重的眼皮,挣扎着从昏迷中醒过来,但当他看到眼前的东西后,差点儿被吓得再次晕死了过去。 一只巨大的癞蛤蟆蹲在了他的胸口上,两只青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他想自己应该还在那个洞穴里面,因为他的手肘已经感觉到了地上潮湿的泥土。 这里没有光线,但他的夜之轮廓技能足够应付,能看清楚这只癞蛤蟆的个头非同一般,背上的节瘤数量和个头也非同一般。 当它发现永夜抬起脑袋时,就张嘴像蛇一样吐了吐长长的舌头,他赶紧低下脑袋,不敢动弹,那舌尖差一点点就碰到了他的脸。 据他在喷头酒馆听来的闲话,听说所有的癞蛤蟆都归一个漆色贵族世家所有,因为癞蛤蟆背上节瘤的毒液有多种用途,对于制药师来说十分珍贵。他还知道,癞蛤蟆只是颜民的称呼,漆色贵族们称它们为蟾。 这个丑陋的东西沉沉地压着他的胸口,永夜知道如果胆敢与它身上的任何一处触碰,都会致伤。 所以他保持着平躺的姿势,眼睛开始转向周围,想寻找一条活路。 好一会儿,他才吃惊地看到不远处出现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那个被他砍断了剑的光头,还有三四个男人,其中两个像是苔甲卫兵,一个穿着黑鳞铠甲的队长,还有一个坐在椅子的驼背。 毒粉弄晕他的人肯定在这堆人中间,但他完全辨认不出来了。 “这次死定了!”永夜绝想地对自己说。 他能感觉到血弧还紧紧地贴在腰间的肌肤上,但他明白,现在这对镰刀救不了他的命了。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这几个男人到底在等待着什么,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 癞蛤蟆的肚子突然“咚咚咚”地响了起来,如同击鼓。 这是一种召唤。 很快永夜就听到了无数个在泥地上跳跃的声音,约有十几只这种恶心丑陋的怪物从暗中蹦了过来。 他没有听说过蟾会吃人,但这样的场景让他魂飞魄散。 他不顾一切地爬了起来,失声大叫到:“我是蛇目大人的学徒!要杀我请先通知他。” “蛇目大人?!”那个坐在椅子上的驼背老人用沉沉的声音念到。 然后他叩了叩舌头,所有的蟾都停止了跳跃,呆在原地不动了。 “那就去把他请来看看。”某个带着嘲讽的声音说。话毕,永夜看到一个男人快步离开了。 光头的声音响了起来:“蛇目老疯子也救不了他,他惹怒了我,他弄脏了我的衣服,他还想谋杀我。” “那就要看看,他舍得拿什么东西来交换了。”那个驼背不愠不火地说。 永夜知道这里面的历害,便不敢再出声,只是静静地等待蛇目大人的到来。他确信唯有他能救自己了。 漆神护佑,蛇目大人的面子还算挺大的。 出乎永夜的意料,蛇目大人很快就来了。他弄不清楚他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是他听到声音时,他已站在驼背的前面了。 那个瘦长的身形并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凑在驼背的耳边一边轻语。 驼背重重地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说:“蛇目大人,恐怕我不能相信你的话,一个新学徒怎么可能会割断一把剑?” 蛇目大人也慢悠悠地回答到:“六蟾大人,他真是个新学徒,还未开始训练呢。我只能说是那把剑太脆弱了,要不就是剑的主人疏于防范了。” “也许是你把你的高级学徒改名为新学徒了吧!”光头正想怒声地抗议,但是驼背一挥手,光头便乖乖地合上了嘴巴,把话全吞进了肚子里。 “要是这样的话,你就抓不住他了,你的迷息药粉也晕不了他。你说是不是啊?”蛇目大人说完,扭头看了看永夜,然后又接着说:“怎么样,把我的学徒还给我,一个未**过的学徒犯的错误,你应该从轻处罚的。” 永夜想起了那阵突然飘进自己鼻子里的怪味粉末,心想:原来那叫迷息药粉。 驼背静静地看了蛇目大人一会儿,然后给出了答案:“他必竟是犯了错,处罚肯定要有的。我看你的这个学徒有些特别,这样,让他为巨蟾家完成三个任意指派任务,这笔债就清了。” “他现在还没有上过课,等我**一年后,再接巨蟾家任务好吧?”蛇目大人仍然用慢吞吞的口吻说,“毕竟,一个不懂制药学的人什么也做不了,再者,尊敬的六蟾大人,你可有一年时间来酝酿你的三个特别任务了。” 驼背笑了,笑声非常刺耳,他说:“蛇目就是蛇目,眼睛毒,脑经也很毒。哈哈,别忘了你也有一年时间教你特别技能。行吧,那就让这小子跟你回去吧!” “请你把你的圣物唤走吧!”蛇目大人转身朝永夜走来,盯着压着他胸口上的东西,掐着嗓子地说了这么一句。他说圣物二字时,声音带着明显的嘲讽。 驼背不太情愿地伸手拍了拍了手掌,发出了一阵清脆的撞击声,永夜想他可能是带了镶着铁刺的指套。 压在永夜胸口的蟾即刻灵巧无比地向上一跳,消失了。 像是有人在用手把他的心脏往下扯,永夜觉得胸口处一片洼凉,好不容易挣扎着坐了起来,他还得用尽全力地控制着呕吐的冲动。 蛇目大人在黑暗中冲他招了招手,示意永夜跟他走。 永夜感激万分地跟在他后面在黑暗的地窖中快步疾奔时,他感觉到了驼背的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灼得他的后背生疼。 他从光头身边经过时,也明显地感觉到了他心底里的杀气腾腾。 一指师傅的话在他耳边响起:“冰城区处处都是险关。” 他似乎明白了一些属于漆色贵族游戏的决窍——利益交换、等级压制。他想在这里生存下来,就需要提升自己的等级,或是当一个聪明的交易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永夜骤然之间不再为这样的冒险害怕了,他甚至觉得有些刺激,想一试身手。 第六章 鼠堡 蛇目大人把他领回到了黄昏集市那幢尖项建筑的前面。 永夜看到那个男仆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蛇目大人朝他打了个手势,便快步进入了大门里。 “蛇目大人还要办事,你先跟我回鼠堡吧!”男仆朝永夜点了点头,说。 永夜还以为会遭到他的一通大骂,但他的语气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永夜很想跟他说点什么,但男仆一直脚步匆匆地走着,丝毫没有聊天的兴趣,永夜清楚自己惹了个大祸,便闷闷不敢作声了。 男仆带着他穿过了几条巷子,离开了黄昏集市,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走了过去。 走了约半个毒药时,男仆的脚步停了下来。永夜才不解地发现他们停在一块空地的前面。 这里活像个墓地! 眼睛可见只是几个零散的石碑和栅栏的一部分,这还是借着远处集市的灯光看到的,其他的全消失在黑暗之中。 永夜双手用力地扯着上衣,想让簿簿的布料裹紧着身体,因为冷嗖嗖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朝他逼来。 他这一辈子从未感觉到这么清凉过,凉得肌肤发痛,四肢麻木。 他皱起鼻子,却只闻到了冷空气的味道。远处无边无际的黑暗给了他空旷荒凉的感觉,这可是酒馆里的醉汉从未说过的。 “蛇目大人的城堡到了。请紧跟着我,里面没有亮光,你要大胆一点,不要乱叫嚷,惹怒了大人我也会遭殃的。”男仆细声细气地嘱咐了他一番,然后朝着两块石碑之间的地室台阶走了下去。 永夜看到隧道入口旁边的一块石碑上刻着两个字:“鼠堡”。 随着隧道进入地窒,永夜的整个人便被浓重的黑暗吞没了。小男仆也消失在黑暗中,他也看不见自己的身体。 一无所有的黑暗,看不见任何颜色,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永夜只能感觉到前面男仆走路时形成一点点扑向自己的微风,这点风就是这里唯一可辨的东西,尽管它是那么地微弱。 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长年在地壳松动的积水地里磨镰刀,让他对地面有基本常识的判断,从鞋底发出的细微摩擦声,他知道这里的地面、穹顶以及墙壁都是坚固的岩石。 没有感觉到深渊的空旷,也没有听到水声,所以他壮着胆子没有犹豫在黑暗中大步朝前走。 最后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堵半高的墙壁上,随即翻了一个大跟头,落在了一片软软的地面上,他知道那应该是一张大地毯。 他摸索着站起来后,发现男仆早就不知去向。 跌跌撞撞地朝前走了几步后,脚前一样莫名的东西又把他绊了一个趔趄,他的一头撞在了一个形状和质感都更莫名其妙的物体上。 他赶紧后退了一步,站直了身体。 正当他打算张嘴叫那个男仆时。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孩子,你撞在了我的身上。唉,看来颜民区的烈日已弄坏了你的视力。我打开霜水盆吧!” 永夜不知道什么是霜水盆,但很快他就发现蛇目大人揭开了一个石盆的盖子,幽幽的蓝光从里面喷涌而出,石盆里盛着的是亮晶晶的水。 永夜惊讶地盯着坐在他前面的老人,心想:漆神啊,这是蛇目大人。他的眼睛多么奇怪啊! 多日后,永夜才知道蛇目这个名字的来历,并不是因为眼睛像蛇。而是因为他的瞳孔里总是有一条蛇的影像。 这个干瘦的老头有一双大得离奇的眼睛。 第一次在禁桥相见时,永夜因为颜民不得盯着贵族脸看的禁令,所以当时没有看到这种奇事。 他们说那是蛇目大人把所有事物都看成蛇,所以瞳孔里才有蛇影。因为人类看到什么,瞳孔里就会映出相应的。 但永夜却觉得蛇影在蛇目大人的瞳孔里游荡,恍惚那是一个湖,它住在里面一样。当蛇目大人愤怒时,蛇影就会开始快速爬行,像是急切地从里面找到出口,好跃出去咬人。 一般人都害怕与蛇目大人对视,永夜虽然也有些害怕,但是他却克制不住要去死死地瞪着蛇目的瞳孔,纯粹是因为他对会随着情绪起伏而变化的蛇影太好奇了。 永夜一心一意想讨得蛇目大人的好感,只是想不到自己第一次进鼠堡,就一头撞在了他的身上,还死命地盯着他的眼睛看。 过了好久,他才忍住好奇,朝着蛇目大人鞠了一躬,羞愧地说:“蛇目大人,我刚来就给你惹祸了,真是对不起。” 正在永夜等等着惩罚时,蛇目大人却口气轻松地说: “你第一次去黄昏集市就招惹了巨蟾家族的人,是你的不幸。幸运的是,你招惹的不是最危险的一个,而是那个光头笨蛋。那个笨蛋从不练武,整天只寻思打扮,制毒学也差。” 永夜问:“那以后遇到这样情况,我该如何应付?” “你不应该答应试毒!你不知道,一个从未没有被试过药毒的人是非常珍贵的,我们叫这样的人为海绵,海绵能展示毒药的最大效果。漆幕城法约的其中一条规定,除犯人外,任何人不能强迫别人试毒,除非对方自愿。” 听完这一席话,永夜才知道今天真是笨得可以。 蛇目大人目光尖锐地看了看他,又说:“幸好你今天试的是一种慢毒,效果现在还没有出来。” 毒还在他身上?永夜立刻伸手去摸自己的耳根,那里的软肉已硬得像骨头。 “不要这么害怕。”他若有所思地笑了。“除非是太顶级的配方,任何毒药都可以被化解掉。” 永夜仍然觉得害怕,用手捏着自己的耳根。 蛇目大人鄙夷地说:“我知道颜民对毒药有一种误解,认为是有害的东西。所以颜民从不练毒。这是一种绝对的遗憾,我记得有本外邦古书上有一句话说得好——万物相生相克,都有好与坏处,药毒尤其如此,利用得当,比灵药更能强身健体。 你知道吗?一个漆色贵族的力量是一个颜民的十几倍,就是因为从小吸收了毒能的原因。” 永夜听说过一个苔甲号一次对付八个颜民流氓的事情,他困惑地问:“如果是这样,那我怎么会割伤那个光头……那个巨蟾家的贵族?” “你割伤他了?”他惊讶地问。 “是的,我的镰刀割伤了他的手腕。”他回答到。 蛇目大人一反常态,有些急迫地说:“把你的刀给我看看。” 永夜便把腰间的血弧拿了出来,递到他的手上。 蓝光幽幽,永夜看到了蛇目大人站了起来,正在饶有兴趣地用双手玩弄他的血弧。 蛇目大人的手指上没有留着指甲,但长着茧的十个手指头显得特别尖,让人窄一看以为他的手指即是他的指甲。上次永夜在禁桥并没有看清楚,如今这双怪异的双手在霜水的映射下成为了一只蓝色怪爪。 就是这双怪爪抓着血弧的刀柄,让两只月牙形的弯钩相对,让它们轻轻地撞在一起,合成心脏的形态。 死盯着人看是不礼貌的,尤其是自己的师傅。永夜克制了好久,把让自己的目光离开这双手和他心爱的血弧。 看到小镰刀上沾到的血液后,蛇目大人自言自语到:“看来那个笨蛋是怕被责备,所以并没有说你弄伤了他。这么多血,一定有个不小的伤口。” “为什么要怕被责备?”永夜不解。 “轻易被一个无名小辈刺伤这种丑事,若是被他们家老大知道了,会被送回决斗学院去继续训练防御术。那个笨蛋可能受不了这样的苦。”他专注盯着镰刀上的血迹,心不在焉地回答着。 第七章 鲤龙兽 蛇目大人盯着镰刀上的血迹看了很久,直到永夜觉得双腿发麻。 “你再说一遍,那个笨蛋是怎么发现你的?”蛇目大人突然开口问,他的嘴唇像被晒干了的糟菜叶,发出来的声音也是干涩的,刮着人的耳朵。 永夜很高兴他又开口说话了,于是老实地回答到:“他的坐骑实长得太好看了,我靠近它多看了几眼,看得有些入迷了,他走过来时,和我打了个对眼。” “什么模样的坐骑?”蛇目懒洋洋地抬起了眼皮,问。 永夜盯着蛇目瞳孔里的蛇,它静伏在那里,盘着身子,昏昏欲睡。 “它与别的坐骑不同,身上长满了黑色的鳞片,身体特别长。浑身像是涂了油,脑海还有……”他仍然对它那如有灵附的模样念念不忘。 “鲤龙兽!”蛇目打断了他的话,“整个漆幕城,只有巨蟾家的二十六蟾拥有一匹,是跟蒙脸帮的贩子买来的,具体花了多少钱没有知道。 那个可怜牲口的鳞片本来不是黑色的,它被牵入坐骑训练所时差点儿被冻死了。足足给它喝了一年血苔霜剂,它才活了下来……现在它看起来被弄得挺漂亮的,二十六蟾为了让它彻底变成漆神的生物,想必砸了十万枚铸龙币以上。这个笨蛋!” “他名字就叫二十六蟾?那个光头。”永夜问。 “对,巨蟾家人的名字都是蟾的数量来排名字的,唯有老大叫独蟾,其他全叫多少只蟾,你可以他们徽章上看到名字。 很可笑的命名方法,但人家可是漆幕城最盛大的家族,可笑只要有了钱财和权利撑腰,就变成神圣的了。二十六蟾的辈分靠前,但他的本事还比不上现在最小的八十七蟾。 哈哈,十万铸龙币换只鲤龙兽!只有这头蠢驴才会上蒙脸人的当。” 永夜听说过蒙脸帮,他们是一个穿越盲人沙漠的神秘商贩队,每年都会穿过禁桥,进入漆幕城,为贵族们带来大量来自外面世界的信息和各种古怪玩意,离开时带走漆幕城的许多毒药和钱币。 说着说着,蛇目突然窃笑了起来:“你知道二十六蟾为什么光头吗?因为他在学甜泪化毒时,把整盆毒扣在了自己脑袋上。他家请了漆幕城最出名的名医百晓老妪帮他去毒,也无法挽救他的头发……光头,亮晶晶的光头,在落尘节里简直是一场滑稽戏。 为此二十六蟾到处寻找生发水,只可惜他的脑壳已被毒死了,没有一根头发肯在上面生存喽。” 永夜对光头的头发不感兴趣,也领会不了有什么可笑之处。这个光头这次差点儿弄死了自己,他一进冰城区就遭遇这种祸事,他担忧这种祸事会没完没了。 “永夜,你现在受我的保护!”蛇目眼瞳里的蛇突然间醒了,开始游动。“巨蟾家历来横行霸道,如果你多看了它的坐骑一眼,他们要你的命是很正常的。现在你只是个一捏就死的小蚂蚁,所以应该小心地在角落里行走,把心思放在训练和学习上。” 然后他走了过来,拍了拍永夜肩膀,对他眨了眨眼睛,轻声说:“永夜,我必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你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转化毒能。就是你把吸入体内的毒药力量变成了你自己的体力。 虽然我太不太清楚你是怎么做到的,一般人都要经过半年时间的训练才会上手。” “我会……转化毒能了?”永夜困惑地问。 “是的,你今天能割断二十六只蟾的剑,利用的就是你的毒能。你的这对小镰刀虽然精巧,但如果没有毒能的力量,最多只是划花那把剑。你一定是把他给你下的毒迅速转成力量了。”蛇目大人肯定地说:“你有天赋,有我教你,你前途无量,我没有挑错学徒。” 永夜呆呆地回想着当时他被光头踩在地上时那满令他几欲抓狂的愤怒,心里想:原来这就是毒能,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但就如蛇目大人刚才的话,他也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做到的。 蛇目大人匆匆地说: “那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从明天起,我派个高级学徒来教你学制药。 其余的时间交给黑珍珠,让她教你智谋学,和让你尽快熟识周围的环境。 对了,你还得必须精通一样武器。我会帮你找一个武器师傅,看看你擅长什么。先这样吧,你先去休息。时间到了会有人叫醒你。” 可以学习一样武器!这个消息令永夜心里一阵狂喜。离开颜民区后最大诱惑就在于此了。 他神清气爽地盘算着:我当然选择镰刀!等我成为一个历害的镰刀手,我要让一指师傅为拒绝教我用镰刀而后悔。 蛇目大人收走了血弧,并答应明天一定还给他。 腰间那空空的感觉令永夜怅然若失。 随后蛇目大人又说他虽然已会转化毒能,但是并不彻底,身上还有残留。于是他叫来一个男仆,化解了永夜身上残留的余毒。 那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 鼠堡里有一间净化室,里面摆着几个净化炉,说是炉,里面并没有火,炉里面放着一块漆黑色的厚冰。打开冰上的圆盖后,寒气如烟般飘缈而出,永夜在指引下,张嘴深深地吸走了一口寒气,把它吞了下去。 寒气从口进入了体内,他立刻感觉到这股寒烟如猎狗般开始追寻着毒源,然后卷走了它们。寒气在体内转了一圈后,最终涌到了他的口腔,强迫他吐了出去。 永夜觉得这与抽烟十分相似。区别只是这股烟离去之后,他突然间觉得虚弱无力,大部分体力似乎随之而去。 离开净化炉后,永夜累得奄奄一息,连猜想这些血液到底有什么用处的好奇心也没有了。 当男仆把永夜带进用餐室时,他才发现自己一天没吃东西,前肚贴后肚了。 空荡荡的鼠堡餐室虽然专门为永夜打开了霜水盆,但昏暗的蓝光仍让一切都模糊不清,永夜只看到了一张长长的石头餐桌,一张椅子前面摆着刀叉和木签,桌上放着一个轻巧的托盘,盛着一块怪怪的东西。 永夜用手指碰了碰它,感觉有些软有些韧,有着熟悉的纹理,手感清凉。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是一片鱼肉!传说贵族们只用冰炉来烹制食物,因为这样更能令肉保持纯净的味道。 他懒得用旁边的餐具,而是抓起来直接塞入了嘴里开始咀嚼。 这可能是飞云鱼的肉,这种鱼有柔软的皮肉,体型变化多端,在直井水里如云般飘荡着游来游去,肉特别多,刺少。 板盖曾经用过飞云鱼来炖汤,肉在水里化成靡后,骨架可以完全取出,剩下一锅纯粹的鱼肉汤。因为后来有规定颜民不许到直井里去捕鱼,永夜就再也没有见过了它们了。 这是他第一次吃凉的肉,它冷涔涔地滑入嘴里,与舌头接触时才感觉到了若有若无的腥味。他太饿了,不及细细品味,已经把整块鱼肉三下五除二吃完了。 清凉的感觉到从嘴一直贯通到下腹,然后迅速化成了体力。 源源不断的体力从胃那里朝四方迅速传送了过去。 他头终于不晕了,饥饿的感觉随之逝去。 虽然完全没法有口腹上的快感,他有点喜欢上了这种冰制食物的方式。因为用餐完后,他觉得浑身清爽,完全没有在颜民区饭后那种撑着肚皮的笨重感和随之出现的瞌睡欲。 托盘旁边有一碗汤,他端起来喝完了才发现这应该是一碗怪汤,清凉,略略有点咸味,还有一片软得几乎不存在的澡片类的东西。 他打了个寒颤,冷得颤抖了起来。但当体内的每一个部件被刚下去的汤冷却了后,他又突然觉得精神振奋。 饭后,男仆把他领到为他准备的寝室时,他终于可以一个人独处了。 他的房间里没有设霜水盆,黑暗中他摸到了一张床,便爬了上去,静静地躺着,今天在黄昏集市发现的一切在他脑海里翻来涌去,无法入睡。 最终他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有人教过他的办法,如果心事烦挠人心,可以把所有的心事想象成碎布,把所有的碎布捆成一团,让它沉入水底。 于是,他在脑海里把光头的脸捆了又捆,睡梦终于来了。 第八章 美人黑珍珠 在鼠堡的第二天,当时永夜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昏睡,与颜民区的草席床相比,这里一张舒适无比的床,有柔软的床垫和宽松的被单,只是空气有些太清凉了,凉得刺骨。 直到有人一脚踢醒了他。 他不理解这是什么人的脚,仅是脚尖碰了他的腰一下而已,他痛得几乎要跳了起来,但全身又麻木得无法动弹。 他努力地睁着眼睛,虽然看不见,却明确地感觉到有人站在他的床上,用脚踩着他的胸口。 “你是新来的,叫什么永恒来着?蛇目命令我带你去参观涌霜节。快起来!我去门口等你,”一个极其不耐烦的声音在他上空炸响。 “我叫永夜。”永夜吃力地坐了起来,神情恍惚地回答到。 但说话的人却已迅速离开了。 他花了好长时间,最后不得不向仆人求助,才找到了鼠堡的门口。 永夜一走出地室楼梯,来到鼠堡的大门外,立刻看到一个女孩踮着脚站在了一块石碑的上面,全身纹丝不动,眼睛向下地瞟着他,目光里的笑意很奇怪,即冷酷又妩媚。 她穿着紧身的黑绸长袍,裙摆垂在石板上,可以看到上面绣着束骨蓟花的图案。她的皮肤并不像他以前所见到漆色贵族女孩那样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而是琥珀色的,非常纯净的琥珀色,上面泛着一层珍珠的光泽。脸庞的轮廓光滑完美,没有一丝缺口。 诱人想伸手去抚摸的珍珠光泽!永夜脑海里浮起在积水地蛙壳里的珍珠,呆呆地想:与真正的珍珠不一样的是,它触摸起来一定富有弹性。 她的腰间挂着一条长长的银鞭,柔顺地贴着她优美修长的腿形。 两只黑眼睛里闪着咄咄逼人的寒光,但并不令人感觉到害怕。 呆涩地盯着她许久,永夜这才想起了昨天蛇目大人说的话,心想这一定是黑珍珠,她将教他什么智谋学,他听也没有听过的玩意。 当时永夜万万没有料到,黑珍珠是一个女孩。 蛇目大人说她与自己同年,就已经是个高级制药师,会熟练地使用银鞭和小弩箭,是鼠堡最宠爱的学徒。 同时还是一个容貌出类拔萃的女孩。 漆神赐予她的东西似乎有些太多了。 永夜屏着气,朝着她深深地弯了腰,鞠了一躬后,说:“永夜见过黑珍珠师傅。” 她从半人高的石碑上跳了下来,一粒尘土都没有扬起来,妩媚地说:“你可以叫我黑珍珠,或是珍珠。” 说完,她朝前走去,永夜赶紧跟上。一阵微风吹来,刹那间,他被她身上飘散出来的淡淡香味弄得有些魂不守舍。 **** 黑珍珠带着永夜来到了漆幕城的中心地带,蚀心湖边的一条长廊里。 长廊里面挤满了漆色贵族,人山人海,却静寂无声。他们都穿着黑蝠长袍,井然有序地直立看,目光齐齐投向蚀心湖。 永夜盯着他们奇怪地想:若是这么多个颜民聚在一起,不吵死才怪。 永夜跟着黑珍珠的步子,并不费劲在人群中穿梭而过,途中有不少人特意转头打量了永夜这个生脸,但那些漠然的眼睛里并没有透露任何评价。 黑珍珠登上了一个楼梯后在一个圆顶的观光亭里收住了脚步,她像其余的人一样,目光投向蚀心湖,不发一言。 这个地方可以从高处俯视整个蚀心湖,是一个观景的好位置。 整个蚀心湖尽收眼底。 蚀心湖在平时如镜子一样平静,永夜听说过无数次关于冰城区蚀心湖涌霜的故事,但万万没有料到涌霜是这般绝美的风景。 只见形状如稻穗一样的蓝色霜花在湖面上生长,陆陆续续地铺满了整个湖面,不同层次的蓝色,粉蓝、浅蓝、墨蓝……不同节奏的生长速度,缓缓颤动、旋转着破水而起、突然间绽放…… 无心桥横跨整个湖面,它只有手腕般细,以完美的月牙形挂在上空,争纷怒放的蓝霜花园让它显得孤零零的。 这就是漆幕城一年一度的涌霜节,美令得人目不暇接。 “十一个毒药时后,蓝霜就会调零了。”黑珍珠轻声在他耳边说:“马上就要开始采霜了,我会采几盆最新鲜的回鼠堡,听说你在鼠堡看不见,可以给你一盆。” 霜水盆原来是这么来的。 永夜感激不尽地对她点了点头。他开始还以为黑珍珠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女孩,但没有料到她是这样地善解人意。腰间被踢的酸痛立刻变成了一种令人留恋的感觉。 突然间,如同有两只无形的大手从左右两边把霜花向中一抚,所有的蓝霜都朝着无心桥伸展了过去,茂盛的霜花园突然间变成了一座山丘,当长得最高的那串霜花顶触到了无心桥后,整个湖面的霜花都停止了绽放和生长,恍惚时间停涩了一般。 “采霜比赛现在开始,请选手大显身手吧!”随着一记铃铛声的消逝,一个声音在湖边响起,声音很轻柔,但却传遍整个蚀心湖。 说话的人就站在湖对面的一个圆台上,永夜只能看到他小如松鼠的轮廓,可见湖面的广阔。 黑珍珠说:“我下去了,你就在原地观赏吧,这里是最好的位置。” “你是采霜比寒的选手?”他傻气冲天地问。 她一笑,但没有露出牙齿来,说:“我已连续拿了六年的冠军,今天将是我将第七次得到蓝霜冰骨!你就等着看吧!” 说完她转身走了,长袍在在空气轻轻地飘舞了起来,然后轻轻地垂落下去。 永夜望着她的背影,突然间明白了板盖为什么对女人话题那么痴迷。她们身上确实有着令人抽不走目光的奇怪吸引力。 他想起了小时候从一指师傅那里听来的关于涌霜节的传统,想不到如今可以亲眼目睹,心情十分兴奋。 涌霜节是属于漆色贵族女人的节日,在蓝霜停止生长绽放后,每个贵族都会派人开始采取蓝霜。霜花极易破碎,且遇温就化成水。 采集蓝霜需要极巧的手指,和极轻的力度,以及冰冷的体温。 让身体如冰般寒冷是漆色贵族的毕生追求,女人对此有着更深的追求,所以涌霜节是漆色女人们展示魅力和修练的表演场。 每年的涌霜节都会促成几单贵族世家之间的姻缘。 除此外,蓝霜盛入石盆中化成霜水可以泛出冷光照明,可以令长年生活在黑暗中的眼睛得到清洗和滋养。 蓝霜还是一种极其纯净的剧毒,有着非比寻常的毒效,最顶的一层霜末效力最强,但极难采集,较不留神就会被毒伤手指…… 黑珍珠沿着一个斜坡快速向下走,最后停无心桥的边上。 永夜这才发现湖边的一条临时搭的桌子上摆着许多精致的石盆,除此还有许多轻巧的透明长瓶。 只见黑珍珠掀起石盆的提手,把它挎在手臂上,然后取过一只长瓶别在自己的腰带里,后又拿起了一个用蝉翼制造的簿翼勺。 准备好后,“我,黑珍珠,代表蛇目大人的鼠堡!”她举起翼勺,轻声喊了一句,便朝着无心桥走去。 只见她轻轻朝上一跳,便踮着脚尖立在了细如手腕的无心桥上。那优美自若的模样和立在鼠堡门口石碑上一模一样。 永夜生生地吸下了一口凉气——这太危险了!如果掉下去,他不敢相像后果,被蓝霜花毒成一团烂肉?或是沉入蚀心湖再也起不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屏着气息,虽然知道她已经拿了六年蓝霜冰骨,他还是不能感觉一点点安慰。 与此同时,还有十几个女孩和黑珍珠同样的姿势跳上了无心桥,在桥上定了一会儿,她们的目光便在满湖的霜花上寻找着最蓝的一串。 第九章 蚀心湖 永夜听一指师傅提起过无心桥,它说整座无心桥其实是一把巨大的镰刀,它刀背向上,刀刃向下,用满月钢磨成的,一共动用了十七个镰刀师傅和三百多位工人。 这座桥本应该叫跨月桥,但在架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十七位镰刀师傅一起掉入了湖水里,虽然他们全会游泳,但不知什么原因都无法动弹,直到死亡来临。几天后,人们把这七十具尸体打捞上岸时,发现他们的心脏全被腐蚀空了。 人们才知道这个湖其实是一池腐水,蚀心湖的名字因此而来,为纪念十七个镰刀师傅,桥就起名为无心桥。 随着时间的流逝,蚀心湖的水的毒性越来越强,并且每年涌霜一次…… 但至于涌霜节为什么会发展成危险的女人采霜比赛,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他们只是延续传统而已。 黑珍珠最早到达了无心桥的中央最高点,她目光扫过,就定在一株墨蓝色的霜花上,它就在无心桥的下面,几乎贴着桥的刀刃。 这应该是最容易采集到的一朵蓝霜,已经有两个女孩朝着这边轻盈而快速地走来。 黑珍珠感觉到了威胁,她以两脚脚尖为重心,然后屈腿,弯腰,纤纤长手朝下一挥,只见她手中那把翼勺的柄变长了,勺子刚好勾到了一朵霜穗的根,她以轻得不可思议力度敏捷地一刮,整株墨蓝色的霜穗便落在了勺子上。 然后她优雅地站了起来,把满满一勺的霜穗倒入了石盆里,盖上了盖子。 围观的人群响起了低语。 永夜便知道黑珍珠已赢了第一步。 但随着时间的过去,越来越多的女孩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利用可以甩得无限长的可收缩翼勺,她们都顺利地采到了蓝霜。一些人采到了霜花已经比黑珍珠多了,但她仍然不紧不慢地在桥上走来走去。 永夜这才知道采霜量的多少并不决定比赛的输赢。 看到所有的女孩的镇定自若地在如此窄小的桥面上迎面而过时,都会伸出手来扶住对方,轻盈而平衡地迈过去。 永夜的心便宽了,开始全心地欣赏美景。 三千多尺宽的湖面,细如手腕的无心桥上站了约有一百多名女孩,除了黑珍珠外,其余的女孩都有着苍白如雪的肤色,在寂色飘渺的纱袍衬托下,如仙境般美伦美奂。 黑珍珠的琥珀色肌肤以及珍珠光泽令她格外出众,但永夜很快就发现有另外两个女孩也同样引人注目。 那应该是一对双胞胎,有着同样的黑发,同样黑色的眼瞳,虽然肌肤是漆色贵族常见的雪白,但白得晶莹细致,她们有着特别细小的腰和特别修长的腿,穿着同样的贴身墨绿色绸裙,像两株滴着露珠的新草。 她们跳上无心桥时,永夜听到了她们的喊声,是来自巨蟾家族的。 永夜觉得自己眼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养,他完全明白了为什么涌霜节会促成姻缘,如果他是一个身缠万贯的贵族,他可能会把这里的女孩都娶回来,或是挑最漂亮的一个。 当然,那是他替贵族想想而已。他的目光很快又回到了黑珍珠身上,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同时默默为她祈祷。 随着蜡菇的香味飘遍了整个漆幕城,宣告着采霜比赛已经整整过去一个毒药时了。 蚀心湖边上的观众仍然兴趣勃勃地观赏着,显然在等待重头戏。 黑珍珠已采完了十盆蓝霜,这一次她跳上无心桥时,并没有带石盆和翼勺,她把透明的长瓶从腰带处取了起来。 她要开始采霜末了。 永夜这时候才明白了规则,采到霜末才是比赛的关键。 此时蚀心湖上面第一层墨蓝色的霜已被刮了个干净,露出第二层粉蓝色的霜花,这一层的霜花都是圆冠形,上铺着一层白色的粉末,那就是霜末。 但细看之后,铺着白色霜末的霜花并不多,靠近无心桥底的就更少,只有二到三株。 发现黑珍珠停止举着瓶子上了桥了后,所有的女孩都纷纷回头,放下了手中的石盆,举起瓶子上了桥。 正当永夜为她们这种没有规则的举动觉得困惑时,他才发现许多没有完成用石盆采霜任务的女孩,上了桥并不是为了抢夺霜末,而是为了阻止别人采到霜末。 这时候,没有人试图相错而过,所有人都往无心桥的中间靠拢。小心翼翼地推掇着靠近一株着有着厚厚霜末的霜花。 而黑珍珠的脚尖稳稳地立在这株霜花的位置上面,那是一个令所有女孩都虎视眈眈的位置,她只要一弯腰就可以采到霜末,结束比赛。 但是她显然不能这么做,所有的人都在朝她挪动过来,巨蟾家的那对双胞胎和一个穿着黑绸斗篷的女孩靠得最近。 只是到了这种紧张时刻,所有的女孩都要伸出双手来保持平衡,唯有黑珍珠不同,她握着瓶子的那只手自然下垂,另一手放在腰间,脸上露出冷漠的微笑。 她的脚尖到底有多大的力气?永夜心想。今天他还在睡觉时,她就是用脚尖踢醒了他,此刻,那个被踢的地方蓦然间痛了起来。 巨蟾家的双胞胎来到与她距离一尺处停了下来,突然间一起拨出了腰间的长剑,同时指向黑珍珠,阴沉沉地说:“让开!” 双胞胎采霜末显然最有优势,她们可以一个人采霜,另一个人掩护。但她们却要赶走黑珍珠,永夜不明白这是为何。 但是他很快就明白原因所在了,同时也明白了黑珍珠为什么能连拿六年的冠军。 面对着双胞胎一左一右合过来的长剑,黑珍珠那只放在腰间的手抽出了她的长鞭,在空气轻轻一挥,如同银蛇飘舞,但竟然没有一点点声音。 漆幕城里的一切都在试图做到静寂、冰冷。 双胞胎的剑默契地一起挥向了她的脚。 而黑珍珠身后的那穿着黑绸衣的女孩也拿出了一把匕首,准备向刺向她的背。 “小心!”永夜试图惊呼,但声音却被活生生吞没在咽喉里。 因为就在这个瞬间,三人合围黑珍珠的局面被急剧扭转。 黑珍珠那本该挥向双胞胎的银鞭却突然疾速地挥向了身后,她以一个灵巧平衡得令人惊讶的转身,跳过了双胎胞挥过来的双剑,稳稳地再次落在桥面上,同时她的银鞭朝前一甩,银鞭便紧紧地缠在了黑绸衣女孩的腰上。 然后,黑珍珠的左手紧紧地握着银鞭,身体一转蓦然朝湖心倾倒过去,脸朝着湖心,腿还稳稳地定在桥上。 穿黑绸衣的女孩轻轻地惊呼了一声,差点儿就掉进湖里,但她显然训练有素,腰一用力,便朝着与黑珍珠相反的方向弯了过去,脸朝上,腿尖死死地勾住了窄长的桥面。 这样,黑绸衣女孩,黑珍珠,和银鞭,三者形成了一个力量均衡的三角形,而黑珍珠的右手抓着瓶子,开始以令人无法呼吸的耐心和灵巧,用瓶口取走了霜花冠上的霜末。 正在永夜担心双胞胎的继续进攻时,但发现这对美女双胞胎一脸懊恼地呆立在原处,收起了剑。 事后永夜才知道,原来在采霜比赛中,一个人不得同时杀死两个以上的人。如果双胎胞此刻挥剑,黑绸衣女孩和黑珍珠会一起死去,而双胞胎所代表的巨蟾家庭将会蒙羞,同时也得奉上她俩的性命。 因为在漆色贵族的游戏中,自制是一种必须的品格。 第十章 死亡献祭 穿着黑绸衣的女孩用尽了全力倾斜着身体,保持着与黑珍珠躯体之间的均衡,一只手死死地握着腰上的银鞭,她是很想丢弃缠得她透不过气来的银鞭,但是那样一来,她必然会落入湖中。 她想保住自己的生命,就必须要保持着这个平衡,保证黑珍珠活着。 黑珍珠不紧不慢地采完霜末后,单手扣上了瓶盖,把瓶子塞入了腰带间。 永夜目不转晴地盯着黑珍珠,发现她身后那只紧握着银鞭的手有了变化,中指和食指像弹琴般在银鞭的柄上弹了几下,从节奏来看,那像一定是一小段乐曲,只是没有发出声音而已。 仿佛那银鞭是一条能听懂音乐的蛇。 当手指停止弹动的时候,黑珍珠不可思议地突然蹬着桥翻过了身,脸朝上,手仍然牢牢地握着银鞭的柄。 银鞭猛然收缩,把两个倾斜的身体向上拉,两个女孩心照不宣地同时伸出手,紧握住对方的手臂,如同患难姐妹,只是目光里,一个藏着怨恨,一个藏着威胁。 当黑珍珠再次稳稳地站在桥面上时,她轻轻一收,银鞭松开,迅速地离开了在黑绸衣女孩的细腰,轻塔塔地垂了下来。 她重新把它别回了腰间,那银色的蛇便又紧紧地帖着她有着完美轮廓的长腿了。 黑珍珠举起那瓶盛满了霜末的瓶子,朝着湖边的观众嫣然一笑。 永夜回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心潮澎湃,他离开了观光亭,不由自主地朝着湖边走去,而其余的观众只是含蓄地朝她点头致意而已。 正当永夜以为比赛就这样结束,开始猜测蓝霜冰骨是什么好东西时。 却发现采霜比赛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只见黑珍珠目光在面色惨白的双胞胎脸上扫了一眼,指着其中的一个说:“你!” 然后她转身对着湖边的方向大声喊到:“谨以巨蟾家女孩的死亡,献给漆神!” 永夜这才看到湖边摆着石盆等道具的长桌不远处站着三个漆神殿的祭司,他们都穿着长袍,手里握着短杖。 三位祭司中间的一名对着黑珍珠点了点头,举起了手中的短杖。 杖的长短代表着祭司地位的高低,这三位只是初阶祭司,他们的杖不及自己手肘长,杖细如手指,但是头部萦绕着漆黑色的光影,折射出大树的轮廓,效果也十分摄人心魂。 无心桥上所有的女孩都纷纷从桥上下来,只留下了那个被黑珍珠挑中的女孩孤零零地站在桥中心。 她要以死亡献祭给漆神?永夜百思不得其解。 举起短杖的那是一名女祭司,她以和女孩们同样灵巧的姿势地跳上了无心桥,快速朝着桥上走去,走到了女孩的身边。 女孩取下了手中的剑,脱下了墨绿色的长袍以及内衣,一一交到祭司手中,然后双手抱胸,一丝不挂地立在桥上,如同一道冰雕。 永夜已无心欣赏她美丽的胴体,只觉得寒意逼人。 “完整的生命,献祭给漆神!”祭司高举短杖,念念有词。永夜听不懂她在念些什么。只觉得那些语调虽然听着神圣**,落入了他的耳朵里却像是一首悲哀的安魂曲。 那女孩缓缓地闭上眼睛,仰面朝天,向后一倒,便轻轻地落下了蚀心湖,她的表情如同睡眠般安详,像是一个饱经沧桑已无悔地迎接死神的老人一样…… 这是永夜第一次目睹生命的逝去,心底里的震撼和怜悯让他窒息,久久透不过气来。 当他缓过来时,心底里一片冰凉,似乎他已经把所有的仁慈和感情都献祭了一样。这就是漆色贵族们的游戏,蚀心湖上的蓝色涌霜有多美,这场献祭就有多残酷。 女孩的尸体落入湖中时,残余的霜花吞没了她。 那不是植物,而像是一种野兽,湖面上一阵颤抖后,无数的血珠如雨滴般喷溅而出,又落成了霜花丛中。 蓝霜迅速变成了血霜。 它们在分享她的血肉,红色从无心桥下面开始迅速朝四周扩散而去,直到整个湖面都变成了红色,所有的霜花开始渐渐降落,腐败,调零,化成血水,沉入湖底…… 蓝霜的光芒消失,整个蚀心湖恢复了原状,湖面平静,如一面黑色的镜子。 永夜垂下眼帘,不知道自己以后将如何安然入睡? 他知道自己必须接受黑珍珠所表现出来的残酷,她也完全可能遭受同样的待遇,如果当时她不躲开那两把剑的话。 也许残酷的只是这种比赛的规则。 比赛结束了,来自漆神殿的祭司宣布蓝霜冰骨归鼠堡所有。永夜这才知道所谓蓝霜冰骨,原来是那个献祭给漆神那个女孩的尸骨,他们从湖里把她捞了起来,她身上的血肉早被蓝霜吞噬光了,只剩下一副完整的骷髅架。 蓝得不可思议的骨架,每一根骨头都透出幽幽的冷光。美得像件艺术品。他们把它放进了一个水晶石棺里,奖给了鼠堡。 看到走近祭司前面鞠躬领奖的人时,永夜才发现那是蛇目大人。原来他一直在湖边站着,等待黑珍珠用生命换来的奖品。 随后,蛇目大人带着黑珍珠到了一个老头的前面,朝着他深深地鞠了一下躬,然后以一种悲伤的口吻说:“向巨蟾致哀,我的学徒好胜好斗,终有一天也将献祭给漆神,与您的女孩做伴。献身给漆神,是漆民的荣幸,请节哀!” 老头站了起来,朝着蛇目点了点头,然后带着十几个人影离开了蚀心湖。 在蛇目大人目前他们的背影时,永夜看到黑珍珠竟然露出了一张不可一世的笑脸。 接下来,许多贵族陆续前来祝贺蛇目大人和恭维黑珍珠,纷纷要求与黑珍珠定下婚姻,但是蛇目大人总是以同样的话回绝了他们。 “黑珍珠并非贵族世家千金,而是鼠堡的门徒,学业未满,日后也将献祭给漆神。所以不作嫁人的决定。采霜比赛的选手还有百余位,请各位大人从中选择,一定比黑珍珠合适……” “那蛇目大人又何必让自己徒弟冒这个风险来采霜,攀上一门好亲事不是更好吗?” “我只是想要蓝霜冰骨而已,大家都明白它对制药的作用……” 蛇目的回答令人无法再问,只好作罢。 许多人总会略带愠怒地离去。因为想与采霜冠军结姻的贵族大有人在。黑珍珠连续七年拿冠,却不肯与人结姻,显然对太多女孩不公平。 但蛇目大人并不介意别人的不满,对今天的结果,他十分满意…… 事隔了两年后,永夜才知道,蛇目让黑珍珠冒险参加采霜比赛,不惜令贵族们心怀积怨,其实是一桩处心积虑的阴谋,是一顶利远远大于弊的好买卖。 此刻他耽耽于怀的问题只有一个:黑珍珠以后真的要献祭给漆神吗? 永夜焦急地等待着黑珍珠回到自己身边,他有太多的问题需要答案,她是如何解释这场残酷的比赛?她是否真的要献祭给漆神? 黑珍珠和蛇目大人仍在接受贵族们的祝贺和邀请,虽然观众们已相继离去,湖边开始变空,但仍有一堆人影把她和蛇目团团包围。 永夜决定自己去找她。 几小堆高大的漆色贵族如鬼影般迎面而来,与他擦肩而过,其中几个人用冷森森的眼神扫着永夜的脸。 但永夜心里只想着黑珍珠,急着寻找人群中的空间,好快步离开,无心留意他们。 直到一个身影把他堵在了路中间。 第十一章 泥浆马 这里刚好是一座窄桥的头,两边都是石雕栏杆,仅容一人通过。 桥下面就是护城渠,黑乎乎的淤泥正在不停地冒着巨泡。 泥浆马正在下面呼呼大睡,巨泡就是从它们的鼻孔里发出来的。 泥浆马是一种以泥浆为食的野兽,它们整天瘫在泥水里,只露出脑袋上一双细细的角,角上顶着一只眼球,看起来有些可笑。颜民区的积水地沼泽里也有泥浆马,但个头跟狗跑不多。护城渠里的泥浆马受蚀心湖腐水的影响,个头大得骇人,一旦它们站起来,个头会足足是永夜的三倍有多,像一座小肉山。 漆幕城有严令——不得招惹护城渠里的泥浆马,一是泥浆马叫起来的声音极其难听;二是因为泥浆马要为战争所用,是受漆神保护的野兽。 护城渠的建造是为了防止蚀心湖的水涌向城区,因为蚀心湖里的水具有极强的腐蚀性,若不阻挡,腐水涌入的地方,会令所有的植物枯萎腐烂,所有的房屋在悄无声息中瘫塌。 护城渠里的水和泥各掺一半,几乎从不流动,只是不断“咕隆咕隆”地冒着大泡,像是正在沸腾的粥,这是因为泥浆马整天在渠里翻滚的原故。 永夜听说泥浆马脾气古怪,人多时它就犯困,刚才参观采霜比赛的人那么多,它们就在泥里大睡。但如果少数几个人在湖边行走时,它们就会睁着独眼,兴奋地扭动着,勾引行人来看它们,一旦有东西砸在它的身体上,它就会睚眦必报…… 永夜眼睛一直好奇地盯着渠里的泥浆马,并没有太在意堵在他前面的人影,他只是礼貌性地收起脚步,侧了个身,表示让对方先通过的意思。 但对方站着不动。 永夜天生出于对漆色贵族的敬畏,所以决定自己退几步,好把路空出来。 但对方仍然是不动。 永夜看到他左边的空间能勉强过一个人,就决定从那里挤过去。他侧身的时候,还是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身体。 那个人立刻一转身,从脖子后面抓住了永夜的衣领,力大无穷地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他熟悉这种手法,“又是那个光头!”这句话还未在永夜的脑海里走完,他整个人便被扔过了路边的栏杆,落入了护城渠中。 他在空中划过时,眼睛余头扫到了这人的脸——没错,就是那个光头,黄昏集市里被他用血弧勾伤的贵族。 巨蟾家的那个驼背不是和蛇目大人达成交易了吗?他困惑不解。 永夜落到了一只正在仰面朝天大睡的泥浆马那宽大的肚子上,富有弹性的肚皮立刻把永夜弹了一尺多高,又落了下去。 泥浆马立刻张开大嘴,开始凄厉地尖叫,活像看到老鼠的女人。 又尖又细的叫声,如锥尖般扎入永夜的耳膜里,让他顿时觉得天旋地转。粘稠的泥浆已溅了他一身。 正当他挣扎着想坐在泥浆马的肚子上站起来时,被惹怒了的泥浆马突然站了起来,对着天空,手舞足蹈,像个婴儿一样大哭大闹了起来。 永夜从它肚子开始顺着两条肥壮的大腿滑落在了泥浆里,被逼吞了一大口泥,还好这些泥虽然粘稠,但并不臭,只是味道有点酸。 很快他就知道了这种泥的恐怖之处。 这些泥是和蚀心湖涌出来的水混合成的,具有腐蚀性。泥浆马以此为食,吸吸了湖水里含着的毒性和藻类后,又把泥排泄在这里,与再涌出来的湖水再次混合…… 永夜的眼睛被蚀伤,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嘴里也被泥浆堵住,叫喊不出来。 泥浆马不依不饶地伸出巨掌,把永夜从泥浆里捞了起来,用力地把他摔在渠边上。 死亡难道就这样来临了?尚有一点意识的永夜悲哀地想。 但死神放过了他。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抛起时,用镰刀,朝前勾。” 漆神在上,那是谁在说话,低沉又尖细,简短无比。这声音不像来自人类,永夜觉得自己也许在睡梦中听过这个声音。 泥浆马并不罢体,怒气冲冲朝着永夜走了起来,大脚踏得泥水飞溅。它把永夜从渠边拨拉了下去,又从泥浆里捞了起来,然后举起他,正打算朝湖心抛去时,桥边的栏杆下突然出现了一只野猫。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黑猫,它张开嘴,露出尖牙,朝着泥浆马示威式地“呲——”了一下。泥浆马立刻领会了猫的意思——“臭水马有本事上来打我!” 泥浆马觉得今天受尽了委屈,先是被人砸了肚子,又被一只猫羞辱。 它更加愤怒了,它举着永夜用力地砸向了猫。打算把这两个讨厌鬼一石二鸟全消失了。 永夜早已设法抽出了血弧,当他被高高抛起时又落下时,他强行睁开被泥糊住了的眼睛,借用一丝丝缝看到了桥边的栏杆,他便迅速挥出镰刀,幻想着自己的双臂与血弧连成了一体,奋力朝前勾去。 太不可思议了。他再次被自己的力气和准确性惊呆了。 他成功挂在了栏杆上。只是他的脸撞向了石头,撞得他眼冒金星。但他强忍着,双手紧紧地握着血弧的刀柄。 漆神护佑,幸亏血弧这对镰刀的弯度足够,可以挂在栏杆上,也结实得可以承受它身体的重量,不然他不敢想象后果。 费力地吐掉嘴里的酸泥后,他大叫:“黑珍珠!蛇目大人!救命啊!” 泥浆马本来正得意尖洋地在渠里走来走去,扭头发现那只惹怒他的猫无影无踪,而那个人类竟然又开始呼救,它便一屁股坐在了泥上,开始了撒泼式的尖声大叫。 这种声音具有传染性,不一会儿后,几乎整个护城渠里的所有泥浆马都站了起来参加尖声合唱,永夜的呼救声如石入大海,了无踪迹。 但他坚持着呼救,许久后,“安静!”一个声音在上空轻声传来,两只手牢牢地握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了上去。 永夜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是黑珍珠。她的脚力惊人,臂力也是,可以轻松把他整个人拉起来。 “我们快回鼠堡!”黑珍珠看永夜还能走路后,轻声说了一句,便拖着他快步离开了蚀心湖。 黑珍珠把他带回了鼠堡,叫来一个男仆。 男仆把永夜带进了净化室里,让他在一个冷得刺骨的浴池里冲洗了足足四五个毒药时,才把他身上那些腐泥冲洗干净了。 在他冲洗的时候,黑珍珠把一瓶从瞳水潭汲来的瞳水交给了男仆。当男仆把这瓶冰冷的瞳水倒入永夜的眼睛时,他那双几乎蚀瞎了的眼睛即刻神奇地恢复了健康。 听说漆神就居住在瞳水潭的深处,所以瞳水拥有神秘的力量。这是永夜第一次享受了这种力量,心里不由得涌起了对漆神的敬畏。在这之前,漆神对颜民而言,只不过是个虚幻的神灵而已。 最后男仆帮他换上了干净的长袍后,领着他去餐室吃了一顿冷冰冰的饭,仍旧几块无味的肉片,一碗冷汤。 尽管这些鱼片和汤让体力迅速回到了永夜的身上。但此刻的他却万分怀念镰刀所那香味四溢的饭菜,他以前生过一次病,板盖给他煮了一碗用料贵重的鲍菇粥…… 他觉得自己今天被受到这样非人的虐待,完全有资格喝一碗鲍菇粥。 想起了大锅铲不离手的板盖,和热气腾腾的厨房。永夜鼻头发酸,差点哭了起来。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仍然十分孩子气,但他无法克制。 “呃,你要哭了?慢一点啊,让我好好参观这个奇观的过程!”黑珍珠的声音突然间在黑暗中响起。 永夜一惊,黑珍珠什么时候来的,他完全不知道。 一阵若有若无的香味开始在他的鼻子尖处萦绕,永夜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泪水立刻消失了,眼睛变得干涩。脸因为羞愧而略略发烫。 见鬼,他一定要学会在鼠堡看见事物!不然他将毫无安全感。 “没有哭,我只是有些想念我在颜民区的兄弟。”他笨拙地交付了自己的心事。 第十二章 银蛇 黑珍珠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叹着气说:“看来,我要教的是一个蠢得不可救药的学生!” 永夜站了起来对着一片浓黑中的她鞠了一躬,大声说:“我会努力的,请师傅不要放弃我!” 当年他请求一指师傅教他使用镰刀时,做了同样的动作和说了同样的话。但一指师傅婉言拒绝了他,这件事他一想起来就心里发痛。 “你的声音太大,吵到我了。以后说话请放低声音,越低越好,我听得见!”她责怪道,“我不会放弃你的,因为我从未办砸过蛇目交给我的任务,听着,就算你是一只泥浆马,我也会把你变成一名出色的贵族。” 颜民最让贵族鄙夷的地方,除了体臭外,就是喜欢大声嚷嚷。永夜顿时羞愧难当,低下了头。 黑珍珠继续说:“那好,我们来谈淡涌霜节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跳护城渠?漆幕城有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惊挠泥浆马,它们是蚀心湖的守护者,而且它们的叫声太吵了,会激起瞳水潭水面的涟漪,还有就是,泥浆马以后可能会派上战场,要知道,一只泥浆马可顶上千名恶蝎战士…… 为了不把你上交给护卫队,蛇目找阴影将军做了担保,虽然阴影将军与蛇目关系很好,但运用了人脉,这个情是要还回去的。 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呆在原位?” “不是的!”永夜急得摆了摆手,意识到自己又高声说话了,赶紧压下语调,“我遭遇了袭击,是一名贵族把我扔下去的!” “是谁袭击你?你看清楚了他的徽章了吗?”黑珍珠保持着她原有的语调,不急不缓的,令永夜从心里佩服她的沉稳。 “我没有看到他的徽章,只知道他长得很高大,挡了我的路。我当时急着要去找你,就从他身边转,碰了他一下,他就……”永夜把事件经过说了一遍,但隐去了光头是巨蟾家成员的事实,关于他与巨蟾家的过节,蛇目大人曾经让他保密,永夜牢记着他的话。 黑珍珠手抚了一个腰中的银鞭,说:“那就不算是袭击!” 永夜惊讶道:“为什么不算?他明显是故意堵在那里的!” “看来,你要做的功课还很多。”黑珍珠说,“你先碰了他,那就算是你先惹了他,他那是防卫。如果上公议厅,法官也会这么判的。何况你现在还算不是贵族,这在地位上就低了一层。” “可是他明明是不情好意的!难道意图谋杀也不算吗?” “不算,意图仅仅是意图,是会变化的东西!关键是行为和结果。” “那么就算我碰到他算是触犯了他,那么他把我扔到护城渠里,难道不算是犯罪吗?”他困惑地问,不明白黑珍珠要为那人辩解。 她回答到:“他可以认为你威胁了他,认为你可能在碰到他时要给他上毒。现在有一种极性的毒,只要轻轻一碰,就可以夺人性命。” 永夜目瞪口呆,好半天,他才不甘心地问:“如果是你,遇到这种情况,你怎么处理?” 黑珍珠轻轻一笑,说:“我会也站在原地,与他僵着。或是退后,绕开。你知道,漆色贵族在行走时,有一个心照不宣的规定,就是无论多拥挤,都要保持着距离。” 永夜想起了今天在蚀心湖长廊里看到以及那天在黄昏集市里看到的,人与人之间确实从不挨在一起,像是之间有一种无形的排斥力,所以他在人群中穿梭时,能感觉到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避开他,相比颜民区酒馆里的贴胸擦背,他在人群中穿梭起来感觉特别容易。 “那抛开这样表面的不说,你认为他真的不是意图杀死我?”他问,脑海想像着今天她在湖边的观光亭上说要送自己一盆霜水里那善解人意的模样。 “永夜,在漆幕城里。有许多人意图要杀死别人!但只有你会把自己的命送上去让人杀!”她不客气地说,“你首先要做到的是——不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提高你的智商,聪明一点!现在你连防人的意识都没有,就像白免被丢在毒蛇群里,蛇目还指望你以后去执行刺杀任务呢!” 永夜并不清楚刺杀任务的意义。他只知道那是一种刺激而体现勇气的事情,他是向往的。 黑珍珠的指责令他惭愧。不敢相信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一次展示了自己的软弱和愚蠢。 只是,那个光头为什么还不放过他呢?仅仅是因为他刮伤了他的手?他是否知道自己被救了呢? 黑珍珠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了起来,说:“行了,我会如实告诉蛇目的。如果他有下一步行动,我们会找到证据的。” “对了!我听到叫声赶到护城渠时,你正挂在了栏杆上,怎么做到的?”她又问。 永夜这才突然想起了那只不知道从冒出来的野猫,现在想起来,它和那些在他脑海里出现的话一样,似乎是一个幻觉,根本不存在的。 于是他敷衍着说:“泥浆马把我抛起来时,我瞅准机会抽出刀,勾在上面的。”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一定面目全非,因为整个脸部的肌肉已痛得没有知觉,鼻子自上次在黄昏集市里被光头踩伤后还未恢复,今天又撞了个好歹。 “你有刀?” 他回答到:“是一对小镰刀,我随身带的武器。”他摸了摸腰间,发现血弧仍在原位,心里才有了坦实感。 “镰刀?”她重复了着这两个字。怔了好一会儿,转身离开了永夜,飘下了一句话:“你好点就去快去武器大厅,蛇目大人已经帮你找到了武器师傅。” “等等!”永夜想追上黑珍珠,但是整个人撞在了一堵坑坑洼洼的石墙上,那原来已麻木的脸立刻切切地痛了起来。 他摸着青肿的脸,急切地问:“师傅,你不会真得要献祭给漆神吗?” 纵使看不见,但永夜还是感觉到了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好半天,他才听到她淡然反问:“你这样希望吗?” 他结结巴巴地说:“绝对不是……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千万不要这么做!今天那个被献祭的女孩,死得太可怜了。我不是指责你挑选了她,只是那种……场面,令人难受死了!涌霜节每年都要死,不,要献祭一个女孩吗?” “是的。失败者献祭给漆神,这是传统!” “那你太冒险了,如果不是你用银鞭勾住的那个女孩有惊人的腰力,和惊人的快速反应,你肯定免不了……反正太危险了。”他知道自己唠叨得像个老太婆,但那个女孩落入蓝霜里面,血珠溅起的场景正在他脑海里残酷地重复着。 黑珍珠突然凶凶地怒喝到:“停止你那颜民式的多愁善感。” 看永夜被训得哑口无言,她又放缓了口吻,轻柔而快速地解释到:“我一点危险都没有!我的计划是完美的。在我倒下去之前,我已经提示她了。她想活下去的愿意比我更强烈。百脚家族的成员都有着强大的腰力,换成别人,腰可能已被我的银蛇勒断了,她不是还好好的?” 原来她腰间的那根不可思议的银鞭叫银蛇,那确实像一条物化了的银蛇。 突然之间,她又改用一种怨恨的口吻说: “当我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时,我的父母就死于一场谋杀,失去家族的后盾。被丢进了漆色修道院里……我从三岁起就开始每天在钢弯上练用脚尖站立和平衡,吃尽了苦头。而那些所谓的世家小姐,最早也是从十岁才开始训练的,目的只是为了攀门好亲事。她们若是占住了蓝霜末的位置,比我更心狠手辣。 若不是比赛只准清掉一条生命,我可以令她们全都落入湖中,全部献祭给漆神。 永夜,在漆幕城的游戏规则只有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原来她与我一样,也是个可怜的孤儿。”永夜心里立刻涌起了同病相怜的感觉,他开始有些理解了黑珍珠的行为。今天她微笑看着巨蟾家那个女孩死去的模样带给他的寒意在渐渐减退。 他记住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黑珍珠见永夜已明理,便缓和了口吻,沾着一点零星的亲切说:“献祭给漆神是荣耀的,任何质疑都是一种羞辱。下次不要再犯了。” 第十三章 武器师傅 鼠堡里有一个面积大得令人迷惑的房间叫武器大厅,也叫直井大厅。 地面是一片未加修饰的淤泥地,里面一共有三十多口直井。这些直井下面并没有水,全部通往一个神秘的地底岩洞。 岩洞里盛产灰星矿石,这些古怪的矿物常年发出不断闪烁着的迷蒙光芒,不时会聚成光柱从井口散出,照亮整个武器大厅。 这些光芒使得永夜不再如同瞎子了。 可容上百人站立的吊台就悬浮在这些井的上空,如被无形的力量所吸。 吊台上面就是练习武器的地方。 这样的武器训练场面据说是出于对增加学徒灵敏反应的考虑。 永夜的脚一踏在潮湿的淤泥上时,就听到直井下面传来了若有若无的低语声,像是有许多人在下面交谈,而风把他们的声音刮了过来。 他便朝着一口井走过去,想看看究竟,走到一半时,脑袋突然碰到一条草编的软梯。 “从梯子处上来。”一个声音在吊台上空响起。 永夜便放弃了对直井深处低语的好奇,抓着垂落下来的软梯爬上吊台。 腿一踩到吊台的石面上,他差点儿就摔了个跟头。双腿在光滑的地面上移来移去,终究保持不了平衡,脸朝下倒在上面,身体迅速朝着吊台的边滑过去。 他全身便贴在石头上,不敢动弹。 眼看他就要摔到一口直井里面去了。 一只手一把把他拉了起来。 抬头时,永夜才看到那个扶他的人已回到了吊台的中央,他身形瘦削,个子娇小如同女孩,脸上戴着一张面具。 借助一道从直井里涌上来的光,永夜发现那张面具的表情太逼真了,如同第二张脸。它肌肉紧绷着,嘴角线条僵硬,显然在生气。 “站起来,脚心用力。只要感觉你的力量,浮石就会吸住你的身体!”空洞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眼睛是这张脸上的唯一变化。 只可惜在鼠堡的深处,就算借助直井里的光,永夜也无法捕捉其目光的变化。 永夜突然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这个人把自己的一切都藏得严严实实,不对外人透露,他这副身躯和面具,一言一语都是伪装。 他是不可知的! 永夜开始在心里默默地数自己离开颜民区后遇见的人,蛇目大人、黑珍珠,巨蟾家的光头和驼背,但谁也没有如此这个人这般令他感觉高深莫测,而这种感觉仅仅是从他空洞的声音和板着脸的面具上得到的,很轻率,但他却确信无疑。 永夜照着此人的嘱咐,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他朝着中间走去,努力让脚底用力,重重地踏在石头上。 地面果然不那么光滑了。迈了几步后,感觉到脚心被稳稳吸住后,他渐入佳境,快步地走到吊台的中央。 “永夜见过师傅!”他仍然用他在镰刀所的礼仪,深深弯腰鞠了一个躬。想起蛇目大人并没有把名字告诉他,他便又补了一句:“请问师傅如何称呼?” “不笑。”那个空洞的声音从面具那张僵硬的嘴后传来。 名字叫不笑?是指永远也不会笑,还是指不喜欢笑?他呆呆地想。 不笑朝前伸出手,说:“请选择一种武器!” 永夜这才看到他脚边地上七零八散地摆着一些武器,有弩弓、匕首、短剑、长剑、锤子等等。 此时直井处的涌光不断,他的目光急剧地扫来扫去,但并没有找到自己希望的。于是他问:“我可以用我自己带来的武器吗?” “那是什么?从何处得来的?” “它叫血弧,是一对小镰刀!我朋友送给我的。”他如实回答。 不笑师傅转身,不一会儿他的手中便突然握着一把中型镰刀,长木柄,刀钩的弧度非常平,像是把杀猪刀。 “友人赠送的武器先留着吧,基础练习会毁掉武器的!”他把粗糙的镰刀递到永夜的手上。 永夜正接过镰刀时,立刻感觉到手腕被沉重的刀柄压得生疼。 他挥了挥它,惊喜地问:“我真的可以使用镰刀?成为镰刀手?” 不笑师傅静静地看着他,空洞的话像是在远处传来:“无论你选择哪种武器,我都可以教会你。并让你对它的使用达到熟练。” 永夜完全忽略了镰刀的沉重,立刻兴奋地说:“我想要成为镰刀手!” 他想:我要一把大镰刀,然后会一直把镰刀背在身后,如果再遇到袭击,我就一伸手就可以抽出镰刀,也许那个叫二十六只蟾的光头看到后就会望风而逃。 “在漆幕城,防卫和攻击的较量其实是毒能之间的较量。武器只是一个被借助的工具而已。”不笑师傅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把木剑,说:“我听蛇目大人说你被袭击了,差点丧命。记着,武器的应用只是提高你的防御意识,但无法助你战胜攻击对手。你的重心永远只应放在药学上。” 永夜知道毒的利害之处,一阵药末就可以让他晕倒,任人摆布。只是此时他对镰刀的兴趣远远大于毒药的,大概是觉得挥动武器远远比阴柔地洒出毒药爽快得多。 镰刀的基础训练开始了。 不笑师傅令永夜的右手放在身后,手肘紧贴腰后,反手握着镰刀的长柄,让刀刃向下,左手自然贴在腿边,不要挥动,然后光着双腿沿吊台的周围一圈一圈地走。 吊台很大,直井里的光芒时有时无,而且一直在微弱地闪烁着,干挠视线,令吊台的边缘看起来模糊不清。 他每踏的一步有滑下去的可能。 永夜紧咬着牙根,努力避开滑下直井的恐惧,那些直井就像一只又一只的眼睛,正森森地瞪着他。 他还必须把大部分力量都在用在了脚掌上,镰刀一刻比一刻变得沉重,他整个右手似乎变成了僵硬的木棍。 他走几步便滑倒一次,每次倒下必然朝着吊台的边缘滑去,吊台下面的直井似乎具有无形的吸力,要吸走他的身体。 还好,不笑师傅的手总是及时地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肘。 作为一名武器师傅,永夜觉得不笑师傅的手臂有些太纤瘦了,庆幸的是,那力量每次都足够把他整个人拽上来。 授课结束后,永夜离开吊台重新陷入鼠堡的黑暗中时,他才发现自己的那只握着镰刀的右手和他撞在护城渠栏杆上的脸一样,都痛得令他直呼冷气。 他饥肠辘辘,直接摸向了餐堂。 鼠堡一天只为学徒们供应一顿饭,什么时候去吃都行。 当男仆把永夜带到餐堂里,他摸索着坐下时,立刻在空气中闻到了黑珍珠身上的香味。 “不笑师傅教我学武器技能了。”他快乐地说,摸到桌面上的汤,他手指颤抖了半天把它端了起来,呲牙裂嘴地喝了一口。 黑珍珠笑了一声,说:“不笑是我与百脚家族打赌时赢来的,是属于我的影仆。他教给你的任何东西,都算是我教的。” “他不是人类?”永夜吃惊地说。无味的冷汤大大地缓解了他手肘和脸部的疼痛。 “你没有发现?哈哈。他是个影仆。”黑珍珠笑了起来,笑声带着嘲讽,但永夜喜欢听到女孩的笑声,尤其是她的。 “他为什么戴着面具?”他听说过漆色贵族喜欢用影仆当仆人,它们是从漆尘堆里召唤出来的,无形无色,而不笑师傅却有着自己的形体和血肉。 黑珍珠又笑了,回答他道:“那就是他的脸,你这个笨蛋!不笑是个特别的影仆,每年落尘节,他们用漆尘堆召唤了那么多影仆,会越来越像人类的影仆也只有不笑一个。人类的一切他都会,只除了笑,所以他的名字叫不笑。我在三年前与百脚家族的老大打赌,赢到了他。他同时也是我的保镖。” “那不是面具?”永夜呆呆地想起那张生气而木然的脸,光滑而没有一点点纹理轮廓的皮肤,无法相信那是一个面具。 “让你看个清楚!”黑珍珠突然掀开了桌子上的霜水盆,蓝光照亮了一切。 永夜看的黑珍珠穿着贴身黑绸长裙,头发全都散在腰间,手肘撑着泛着圆润光泽的脸,正浅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突然间忘记了一切。 直到黑珍珠掂着手指,把项链的坠饰从胸口拿出来,摇了摇,不笑师傅便立即出现在她的身后,如雕像般纹丝不动,似乎他已在那里站了许久了。 “你仔细看看!”黑珍珠指着不笑师傅的脸。 那张脸在霜水盆的映衬下如同簿膜,像是有谁把白纸浸湿了,糊在脸上,没有一点点生命的迹象,嘴唇的线条还是那样生硬。 永夜从心底里还是觉得那是一张面具,只是这张面具长在了他的脸上,遮盖了原来的脸。借助着霜水蓝光,他看清楚了不笑师傅的手臂,那像是一团凝固的气体,又像是某种软化了的冰。 他是个影仆!只是一团有生命的阴影而已。永夜愣愣地盯着他看,后来发现自己太不敬重师傅了,赶紧站起来,朝着他鞠了一躬,说:“不笑师傅!” 黑珍珠忍俊不禁地一笑,又摇了摇坠饰。 她身后那个板着脸的雕像便消失了。 永夜盯着那个不笑师傅刚才站着的地方,心里有些不满,他觉得黑珍珠不应该这样对待不笑,武器师傅应该是受人敬重的,不是一个挥之即来挥之则去的仆从。 黑珍珠的两个手肘一直撑在餐桌上,托着脸看着他,害得他只得把那块冷鱼片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吃,生怕大嚼引起她的反感。 武器的学习花了他太多的精力,好在这些无味的鱼片和冷汤把他的精力都补回来了。 “你的脸,有青色、四种不同层次的红色和黑色,真有意思!我可看腻了白色的脸,它们的轮廓像是颜民喜欢吃的大面包,看了倒胃口!”她含着笑说。 大面包三个字令永夜脑海里浮出面包摊里的各式香喷喷的糕点,胃即刻咕哝叫了一声,他赶紧低了头继续吃剩下的鱼,并祈祷黑珍珠没有听到。 黑珍珠的话却令人宽心,“不要这么紧绷绷的,永夜。我其实不怎么讨厌颜民男孩,他们只是个子太矮太胖了。再说,你又不是颜民。你是名漆色贵族,只是沾了点颜民习气而已。你其实比漆色贵族好看得多,起码我以前是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你觉得你的瞳孔很好看,是漆色的……” 听到赞美,永夜脸上即刻发烫。只是这里的冷空气令他无法流汗,不然他想自己的汗一定会从额头上密密麻麻地冒出来,流下了脸颊。 板盖说的并不全是谎话,女孩的赞美会令人陷入慌乱。 第十四章 流亡者 永夜回到自己在鼠堡的寝室后,手无意中朝床架的地方伸去,触碰到了一个刻着精致浮雕的石盆。 一定是黑珍珠送过来的霜水盆。永夜摸到盖子,掀开,霜水的光亮立刻把他的手染成了深蓝色。 他第一次看清楚了这个他在漆幕城唯一的居所,除了床、椅了和桌子后,还有一个衣箱,打开衣箱,里面整整齐齐地堆着许多衣服,都是绸布和蝠绒皮所制,触觉柔软而滑腻。 想到几天前,他还买不起黄昏集市裁缝铺里的一件黑纹制衣,如今却拥有了整整上等材料制成的袍子,心里不由得对蛇目的慷慨感激万分。 他换上了一套蝠绒皮套装,这些从蝙蝠身上取下来的皮毛灵巧而结实,紧紧地贴着他的肌肤,帽子,护肩,护腕,长靴,一应俱全,现在他看起来像个刺客了。 衣箱旁边立着一个梭形的长镜子,它藏在一个阴影处,永夜走到它的前面才蓦然发现了它,不由得一阵惊喜。 永夜满意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他现在看起来像个苔甲卫兵,一点也不像颜民了。他开始想像黑珍珠站在自己的身边...... 就在他美滋滋地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新形象时,突然间在镜子里看到了床尾处有张圆桌,桌上摆着一本书。 镜子、衣箱里的行头立刻被他抛之脑后,他立刻把霜水盆搬到圆桌上,对着蓝光,好奇翻起了这本书。 书的名字叫《漆民指引》,第一部分,漆幕城史。 “在一千六百多年前,漆幕城民曾是伟大的千龙帝国的子民。 末世浩劫来临时,千龙帝国被来自不明世界的种族生物侵占,入侵者几乎杀光了所有的生命,只有少数难民幸存下来。 这些难民全被驱逐到了蓝瀚海的荒岛上,成为了流亡者。 在没有记载的一个深夜里,蓝瀚海发现了惊天动地的海啸,整个荒岛被粉碎了,所有的人都被狂风扔在了大海上。 千龙帝国的流亡者总计六万,这场海啸毁灭了近一半的生命,剩下的人在海里随风飘游,最终到达盲人沙漠时,只剩下了约有一万五千多人。 一万多名流亡者们开始朝着盲人沙漠行进,希望能找到一处栖息地。在海市蜃楼的那危险的引异下,人们在即将被脱水而死前来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峡谷前面,他们在峡谷边居住了下来。 峡谷的生存条件非常恶劣,目及之处只有岩石和风沙,能填腹的食物少之又少,最可怕的是头顶上的烈日几乎把所有人的皮肤都烧成了焦。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人们对峡谷深处的黑暗产生了心理恐惧,虽然那里可以遮阴,但没有人胆敢去探索。 为了生存下去,一名龙神祭司挺身而出,只身进入峡谷深处,他发现峡谷下面是一个无底的深渊,深渊边沿有河流和树木,树林间有还有许多可食用的植物和可猎杀的野兽。 在这名龙神祭司的鼓励下,流亡者便在深渊的边沿上安居了下来。最基本的生存威胁已经解除了,但是因烈日带来的焦皮病和失明症仍没有治愈的良方,人们仍然生活在痛苦之中。 某天,这名龙神祭司冒险设法进入了深渊底部,意外地发现深渊最底处是一个巨大的深潭,里面寒气飘渺,漆黑如子夜的天空,灵动如龙兽的瞳孔。 龙神祭司伸手确碰潭水时,严重的焦皮病在即刻间得到了痊愈,同时也感觉到来自潭水深处的巨大力量。 这个深潭就是瞳水潭。 龙神祭司在潭水边祈祷了两天两夜,终于与居住在潭水深处的神灵取得了感应。这位神灵就是漆神,他给了龙神祭司指引,让他在潭水边寻找散落的幕漆树种子,并让他带领流亡者们在峡谷边上种植幕漆树,用潭水浇灌树苗,并在潭水上方的巨石上修建漆神殿…… 幕漆树在峡谷上方拨地而起,树枝吸取了瞳水潭的水后一年之间就长成了攀天大树,每一颗树的树冠喜平向前延伸,所有的树干如血亲兄弟般伸过峡谷,紧紧拥抱,环环相搭,开成了天然巨罩,覆盖了整个大峡谷。 幕漆树使得漆民们远离了烈日的炙烤,同时保护这个峡谷隐藏在沙漠里面,使用外人无法发现这个城市的存在。 幕漆树成了漆民祖先的守护神树,它的树干和叶片都产生漆尘,如墨汁般黑而粘稠,如雾般飘飘渺渺,与沙尘不同,漆尘极为洁净,蕴含着许多神秘的力量…… 炎炎烈日永远被遮挡了,峡谷里渐渐形成了一个阴暗清凉、物质丰饶的安全世界。漆幕城的名字因此而来。 被千龙帝国驱逐的流亡者们从始得到了漆神的守护,从而成为了漆神的子民。 而那位功勋卓著的龙神祭司,抛弃了龙神,开始信奉漆神。 他修建了漆神殿,成为了第一位漆神祭司,并为漆神殿的祭司选举立下了执杖规则:每十年选举一次,谁能赤脚涉进瞳水潭中央,拨取竖在潭心的原生漆树心杖就是执杖祭司,谁享有统领整个漆幕城的至上权力。 一百年后,在峡谷的东方,一些怀念日夜变换和往日生活的人们设法砍掉了几颗幕漆树那密密麻麻的枝干,让沙漠上的阳光得以渗透进来。 这些人从而得到了漆神的诅咒,东边的漆树技开始变得稀疏,透进来的阳光越来越多,最终幕漆树开始枯萎,阳光完全照射了进来,颜民区因此形成。 而已经习惯了黑色世界的大半数人开始围绕漆神殿居住,以拒绝烈日和守护瞳水潭为荣。漆幕城从始裂变为了颜民区和漆幕城区。 漆幕城区因为漆神的祝福,生命一代比一代资质优秀,一代比一代健康,漆幕城区的也日愈繁华盛大。高贵优雅的漆色贵族从此形成,巨蟾家庭、百脚家族相继崛起。 而颜民区因为失去了漆神的庇护,空气炎热,害虫蔓延,子孙的身体资质低下,个子粗壮矮小,迟钝笨拙。且颜民因为缺乏自律,变得相对贫穷落,终日生活在肮脏零乱的矮屋之中,沦落成了贱民。 ……” 永夜轻轻地合上了《漆民指引》,心情沉重。 他并不知道颜民在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的。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他认识的每一个颜民。 是的,他们都粗俗、无知,无知而单纯,懒惰和固执,他们身上时刻都洋溢着汗臭味和酒臭味。 是的,他们为美食和温暖的日光而放弃了漆幕的遮盖。 他知道他们是被贵族鄙视和欺凌的贱民。 但书中关于颜民区的那一段描述仍然刺痛他的心,令他产生了被人羞辱时的愤怒感。 他把《漆民指引》放在了桌子上。不太想再翻开它了。 这一天睡觉前,永夜领悟到了一个他以前从不知道的事实: 原来颜民和贵族是同祖同宗,他们在千龙帝国时拥有同样的地位。千年之后,他们因为为了保持在故土时物质上的传统——日光和火苗,沦为了贱民。而贵族们因为摈弃身体上的限制,放弃了日光和火苗,信奉了漆神,成为了上等人。 颜民区上空刺目的日光,厨房的火苗,不断地在永夜的脑海清晰出现,他问了自己一个他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颜民们如此执着地为日光和火苗放弃漆神的青睐,难道真的是因为愚蠢,因为懦弱得不能战胜肉体之欲吗? 他问出这个问题,是因为他想起了一指师傅,如今他可以唯一一肯定的一件事情是——一指师傅决不是个愚蠢的人! 睡意袭来时,永夜决定放下脑子里乱哄哄的一切,心想自己与漆色贵族打交道多了,总会弄明白这个问题的。 他看书太长时间了,蓝霜水已令他的眼睛开始发酸。黑珍珠告诉过他,霜水的光有腐蚀性,不能看得太久,于是他合上了石盆的盖子,勒令自己开始睡觉。 第十五章 尖脸 一个毒药时后,永夜醒来了。精神良好,脸上和手臂还微微作疼,但浑身上下异常地清爽。 他摸索到门口的一个石盆,用里面的冰水洗了洗脸。发现手指的麻木感弱了些,他已经越来越适应冰城区的冷空气了。 依照安排,接下来的突苔时和棉菇时,他将要开始学习制药。 他头一回不用男仆的引路,便顺利地在黑暗中依据每一扇门上微弱的霜水灯标记,找到了制药大厅。借着一个小霜水盆发出来的亮光,他发现他的师傅是一个比他年纪还小的学徒。 当永夜礼貌地朝他鞠躬,请问他的称呼时,这个下巴尖得不可思议的男孩却傲气地回答他说:“蛇目吩咐我教你制药入门,并没有让把我的名字告诉你。从现在起,不是我问你,就不要开口!不然我就惩罚你。” 说完他用两只狭长的眼睛,半眯着看他。 永夜低下头,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开始从心底里蔓延了出来,惹得他手指发痒,想抽出血弧,削掉他的下巴。 他扫了永夜一眼,继续盛气凌人地说:“因为你的眼睛在鼠堡里失明,所以要专门为你打开霜水盆。这些霜水会弄伤我的眼睛。你必须尽快学会在鼠堡里看东西,用什么办法都行。” 永夜点了点头。他听黑珍珠说,漆色贵族每家每户都有霜水盆,并偶尔会打开,适量地用霜水刺激一下眼睛其实有好处。 但他知道此刻自己还是不要反驳为好,心里暗暗决定叫此人尖脸。 一排接一排的高架子错落有致地排下了几个长列,尽头消失在蓝水照射不到的黑暗处,每一排架子都一直顶到天花厅上。每个架子约有二十层,每层由大小不一样的格柜组成,格柜上在贴着不同标签。 格柜有的没有门,里面摆着各种形状的瓶子或坛子。 永夜看傻了眼。他只听说过十二种表示时间的毒药,以及几味毒性很小的菌类植物。从未想过毒药竟然有这么多的种类,他想光是把名字学完可能就需要几年时间。 而这个房间仅仅是制药厅的其中一个药料库而已,当尖脸领着他沿着楼梯走到地下室的初学者制药房时,他又看到了地下窒里约有十几扇紧闭着的门,门上都贴着“某某药库”的标签。 尖脸见永夜盯着那些门看,就不麻烦地呵斥道:“那是蛇目大人的药库,你这一辈子休想进去。看着也不行。” 永夜乖乖地收回了目光。手指摸在了血弧上面。 尖脸丢给他一个最低级的制毒药方,内容是任意量的甜泪加任意量的蝎壳粉,要制出一种能令人手臂悬浮在空中不得动弹的药水来。 “甜泪是一种能万溶的露水,它就像草药界的交际花,积级主动地与任何一种药融合,并彰显对方的毒性。但也正像图谋不轨的交际花一样,它的阴谋最终会暴露出来。当甜泪时到来时,甜泪的孢子开始散发时,甜泪就会吞噬所有对方所有的毒性,变成一种甜丝丝的独特毒药。这种毒药就叫甜泪滴。服用这种毒药的效果因人而异……” 永夜竖着耳朵细听,但尖脸似乎不愿意让他听清楚,讲得十分快,一点思考的时间都不留给他。 尖脸讲完之后开始示范。 永夜默默地吞咽着对此人的厌恶,这个小脸蛋男孩的一举一动和从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令他感到厌恶至极,令他反胃,令他愤怒。 他不得不尽力压制着自己,用当年在积水地磨镰刀磨出来的韧性。 尖脸从桌子上的一个篮子里抓起一朵甜泪花,这种花像是枯萎了,花瓣都相互粘在了一起。他熟练地捏住花根,用力一甩,十几滴如泪般的水珠便落在了杯子里。 这十几滴甜泪并不相融,它们各自呆在杯子底部不断地颤动着。直到尖脸抓起一把墨绿色的蟓壳粉,洒入杯中,从腰间取出一根像是由水晶磨成的细棒插入在杯子中间。甜泪才开始破裂,流淌,旋转。 不出一会儿,半杯绿色的糊糊就出现了。 尖脸把杯子走到了冰炉的旁边,把杯子放在了一块坚如钢石的冰上,腾腾的寒气冒出,不久后,杯子里的糊糊便成为了一层细腻的粉末。 这就是用于烹调的冰炉!它与净化室里的不一样,永夜是第一次看到这东西。以前他听说漆色贵族用冰炉煮食物,总是无法相像它的模样,因为他不明白冰为什么能处置食物。 冰炉是如此精美的一个东西,它是一个结构复杂的木架,霜水也不能改变这些木头的颜色,它们是圆润细腻的漆黑色,中间托着三块晶莹剔透的冰。 这些冰像是凝固了的水晶,永远不会融化。食物放在上面时,这些冰会吸走食物多余的味道,让它变得柔软无味,同时把冰中藏着的力量以及养份传入食物之中…… 把药剂放在冰上,冰就会带走药剂中多余的水分,并使它的性情稳定,不再发生变化。 尖脸把杯子拿了起来,轻轻地照着一个方向旋转着晃了晃,这些粉末就缩成了一团,又还原了甜泪原来的泪滴形状,只不过这回是墨绿色的粉末团。 “这瓶药就算是制好了!现在来试毒间看看效果。” 尖脸一脸厌恶地对永夜说。 试毒室间就在旁边的小门后,里面没有霜水灯,永夜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傀儡,正笔直地站在房间中央。房间的角落里还有许多柜子的影子,永夜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敢发问。 尖脸开始向他解释人形傀儡的制造:它们是用一个山洞里的泥捏成的,这些泥土叫肉泥,血红血红得如人的骨肉一样,把它们糊在死人的骨架上,就如活人一般,除了不会走路和不会说话外,它能准确地测出毒性对人体的作用。 尖脸把那滴毒药举了起来,滴在了傀儡的手臂上。 很快,永夜看到傀儡裂开嘴笑了,手臂轻柔无比地抬了起来,手指翘着,如同舞蹈般优美,也如鬼魂般令人毛骨悚然。 “好了,它会保持这样半个毒药时。”尖脸仍然一脸厌恶地说,“这是最初级的毒药,效果差得不值一提。但你必须学会!” 说完,尖脸看了一眼永夜的手掌,便离开了。他命令永夜呆在这里,直到成功配出甜泪滴来,才有资格叫他师傅。 尖脸离开时,永夜朝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尖脸似乎感觉到了这个白眼,他的脚步迟疑了一下,然后速度向上走去,阴谋和诡计似乎已在他的脑海里滋生。 永夜有了不详的预感。 他觉得自己应该先跟黑珍珠学智谋学后,才来学制药学比较好。这个尖脸令他背部发凉。 第十六章 傀儡 永夜在制药房里呆了多少药时,他自己数不清楚了。鼻子也被甜泪的味道刺激到麻木,再也闻不到毒药时散放的味道了。 那么一个看似简单的配方,仅是两种材料而已。 但他甩进杯子的甜泪不是怎么都不肯破裂,就是一甩出来的时候就碎了。 倒蝎壳粉时,不知为什么粉末不肯落入杯子里,而是飘散了出来,粘了自己一脸,他抹了半天才把这些紧紧附在肌肤上的粉末弄掉了。 无论他如何用木签搅拌,蝎壳粉与甜泪融化得特别慢,总是一块一块的,他便自作主张加了点霜水进去,结果放在冰上了许久,它还是一杯难看的糊糊。 最终他豁出去了,拿着把这杯糊糊直接倒在了傀儡的手臂上。 傀儡仍然裂嘴笑了,然后挥着手臂对着他本来就青肿未退的脸就是一拳,永夜仰面重重倒在地上时,傀儡还狠狠地踢了他的档部一脚,吓得他连滚带爬跳出了试毒间。 幸好傀儡没有追出来。 想到尖脸看到自己出糗的模样,那尖削的下巴,趾高气昂的眼神,永夜心里一阵气恼。 他又试了几次,浪费了几朵甜泪花和几把蝎粉末,效果仍然不出来。 永夜便火了,他把一个架子上的十几种他不知名的药末或是药水全倒在了一个大碗里,倒入了两勺蓝盈盈的霜水,看到一个瓶子里放着几只黑虫尸体时,他便顺手抓了过来也扔进了碗里。 一阵疯狂地乱搅后,它们竟然都融化在了一起,化成了一团长着尖刺的大泥团,散发出一股风干的岩鸡粪味。 永夜一不做二不休,在上面吐了两口唾沫,然后放在了冰炉上。其实他本想在上面来泡尿,但无奈他的命根对着这盆东西时,一滴尿也挤不出来。 他突然想起意识自己到冰城区已经有三天了,竟然从未上过厕所。但他却没有任何不适感,腹部平坦,胃肠也没有担负感,虽然现在脸上和手臂上都很痛,但精神却胜似他在颜民区时的百倍有余。他似乎完全忘记了排泄这回事。 “漆色贵族从不拉屎,也不拉尿。所以冰城区没有茅坑这东西,颜民商人到了黄昏集市去做买卖,也必须在颜民区清空了肚子才得过去。不然你要敢在集市里撒一滴尿,这臭味就会让整个集市的人都闻得到,到时候苔甲号会用藤爪罩住你,把你扔进盲人沙漠监狱里去,让你晒成果脯……” “那漆色贵族还有**吗?” “当然有啦,只是他们的**干净得像嘴巴,大概还会说话吧!” 众人哄堂大笑。永夜这才想起了这段在喷头酒馆里听来的粗鲁醉话,当时他还以为这仅是一种胡扯而已。现在看来是真的了,鼠堡里没有厕所,因为贵族们用不着。 怪不得冰城区里没有异味,到处都是清洁的冷空气,和毒药时那淡淡的香味。 永夜发呆完后,看到他放在冰炉上的那碗糊糊竟然奇迹般地变成了粉末。于是他拿起碗站在试毒间门口,把所有的粉末都泼在了傀儡的脑袋上。 傀儡一阵颤抖后,散了架,脑袋,手臂,胳膊,一段段地摔在地上。 死了? “完蛋了,尖脸那鬼东西会折磨我的。”他张开大嘴讷讷地自语到,知道自己闯祸了,心里开始为自己的胡闹懊悔。 但他想这不能怪自己,因为制毒实在是件令人乏味的事情。 他突然间心烦意乱了起来,他决定去找黑珍珠。 他提着霜水盆,在曲里拐弯的走廊里摸了许久后,终于走到了一个矮小的拱门。看到这个他必须要弯腰才得走进去的房间,他想起了涌霜节的那天,他跟在黑珍珠走向蚀心湖时,她在路上告诉他关于鼠堡的事情。 鼠堡里唯一的拱门房间,是属于蛇目最得宠门徒的。它拥有单独的药材库和制毒室、试毒室,甚至还拥有一条专用的通管。 鼠堡的学徒上百,约有一半学徒毕业了,在蛇目大人的安排下已深扎进了漆幕城的各个机构里面,仍留在鼠堡的学徒里则各学各的,除非蛇目的指派,学徒之间不得相见和交谈。 鼠堡是一个庞大的地下迷宫,结构图只掌握在蛇目大人的脑海里,他把学徒们如棋子般巧妙地隔离分布在迷宫的各个地方,并按自己的意图任意摆布他们。 传闻净窑是鼠堡上千条通道的集合点,蛇目可以在那里迅速到达任意一个房间。但无论学徒还是仆人,如果没有得到允许,私自进入净窑必会受到重罚。 蛇目的鼻子会在里面闻到所有味道留下的痕迹,所以任何人只要进去了,蛇目就可以鼻子把他准确地纠出来。 曾经有一个学徒穿着别人的衣服进去了,满足了好奇。蛇目还是把他找到了,直接把他扔进了练毒场,因为这个人身体极强,经过了千次试毒,仍然活着,现在还坚持着练毒场里苛延残喘。 蛇目觉得他坚强得有趣,便答应他等鼠堡的新毒药配方出来,他要是顶住了还活着,他就可以回到鼠堡继续当学徒。 虽然永夜从未进过练毒场,但关于练毒场种种惨事他却是在喷头酒馆听了太多,以至提到这个名字,就会令他头皮发麻。 “蛇目其本上是个讲理的人,他的心狠手辣只留给违规的人和为违规说情的人。听说颜民喜欢放纵,不喜欢规则。你可千万要克制这种毛病。”黑珍珠如此教导她。 永夜赶紧问:“那除了不得私自进入净窑外,鼠堡还有什么规则,为什么没有人先给我看规则,万一我不小心犯了怎么办?” 她眨了眨漂亮的圆眼睛,回答到:“规则我会教你的,现在你是我的徒弟。你若出了错,蛇目只会处罚我。” “听您的吩咐,师傅!”他当时鞠了一个躬。 心里暗自高兴,除了她的漂亮容貌外,他喜欢她那尖锐逼人的聪明。 …… 霜水盆光幽幽地映着眼前的拱门,永夜收回自己的思绪。 他知道自己犯错了,乱配药,弄死了一个傀儡。他反复地想起黑珍珠告诫自己的一切,不知道蛇目会用什么方式罚款她。 这都是他的错。 他敲了敲拱门,门虚掩着,他便推门进去了。 他弯腰走过一段后,觉得可以直起腰来时,脑袋便狠狠地撞在一块挡板上。他又赶紧弯下腰,吃力地断续走过又一段路后,才进到了里面。 霜水蓝光照亮了一张弧形的木桌,上面摆满了制毒用的瓶子,以及插在架子上的几十种搅拌捧。 他把霜水盆放在地上,双手揉着额头,好让满眼的金星消失。 “傻子,你把大制药室的的霜水盆带到这里来了。呆会你得带回去。不然,美人会找我吵架的。”黑珍珠的声音在霜水照不到的黑暗中响起,她站在一摆长架的下面,手中握着一串束骨蓟叶。 谁是美人?永夜摸着额头呆想。 黑珍珠让叶子轻轻地抚着自己的脸,笑着说:“美人就是你的制药小师傅。是我叫他美人的。因为他发明了一种什么鬼配方来着,涂在脸上可以让皮肤光滑得如鱼肚子,好多女孩向他要呢!他每天往自己的脸上涂上一层,也不怕鼻子从上面滑下来……” “我叫他尖脸。”永夜说。 “尖脸?!哈哈。”黑珍珠抚嘴大笑,弯下了腰。永夜提起霜水盆,靠近了她,她穿着着墨蓝色的绸袍,脸上泛着珍珠的光泽。 “他要是知道了会气死的。除了蛇目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他不肯告诉别人。”她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嘴角满是笑,“他很让人讨厌,是吧?若不是他是蛇目的私生子,我早就用银蛇把他的小脸抽成泡菇脸了。” “蛇目大人的私生子?”永夜立刻想起了了尖脸的扭曲模样。那与蛇目大人一点也不像。 第十七章 毒血液 “蛇目本来……本来没有,”黑珍珠凑近了永夜的耳朵,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本是没有欲望的,就是他几乎一点女色都不染。可是美人,就是你的尖脸在四年前被送来,声称他是蛇目的儿子。蛇目当时二话不说,就承认了他,事后也不去查。 这事情说来蹊跷,我一直摸不透其中的窍门。 你知道蛇目的学徒从来都是不分等级的,只有一个最得宠的住在拱门房间,这也就是我。其余的学徒一律平等,相互之间也不认识,我只在餐堂见过几个,但我们之间不准交谈。 但是这个尖脸一来了,就可以跟我说话。不到半年,蛇目就让他教选定的学徒制药学,但其实这人的制药学道行很普通,就是会摆臭架子。 幸亏蛇目没有把拱门房让给他住。为此尖脸还一直很不满。因为这个问题,我还和他交过手,他的武器是一把斧子,但被我洒了裂粉后,用银蛇把它抽了个粉碎,当场就把他吓得摊倒在地上。当时我的银蛇还没有抽到他的身上呢,我真是没见过这么胆小的贵族。 后来蛇目来了,把他拖走了。我知道自己不该打人,就向蛇目请罪,谁知蛇目对我笑了,说没事的,似乎很高兴我揍了他。从此后,美人,就是尖脸就躲着我了。 我学的是智谋,我擅长了解人心。但是我就是摸不透蛇目对尖脸的态度,到底在玩什么鬼花招?” 永夜想到尖脸被吓晕在地,心里一阵爽快,但他很快就意识了自己的问题,于是他说:“我不明白,尖脸只是喜欢摆臭架子。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名地厌恶他。” 黑珍珠双手并拢,放在胸口前,以一副优雅的沉思状分析到:“在鼠堡里,师傅不能随便处罚学徒,除非对方犯错了。 尖脸爱好喜欢虐待别人,我猜他对自己用了某种毒药,接触时会引起你对他的厌恶。我对这一类软性的毒药并不了解,所以具体也不知道他给自己弄了什么配方。反正他的目的大概想激怒你,让你干点蠢事,然后他就可以理罚人。这时候就要看你的忍耐力了。” 永夜恍然大悟,但同时又难以理解尖脸的心为什么如此扭曲。 但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嗫嚅着说:“师傅,我不清楚,反正因为我太讨厌他了,我干了件蠢事……” 他把自己胡乱配药的经过告诉了黑珍珠。 黑珍珠二话不说,立刻奔到了大制药厅参观了那个断成一段一段的傀儡,永夜气喘吁吁地赶上了她时,正遇上她在试毒间里,用腿尖踢着傀儡的脑袋,笑得花枝乱颤。 等她停止大笑后,她才认真告诉永夜:“你也许创造了一种新的配方。我从来没有过傀儡可以碎得这么历害。”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让永夜把配药的经过写下来。可是永夜死活也想不起来自己当初乱抓了些什么,桌子上那些名字古怪的草药有十几种之多,要命的是他当时有的一连抓了几把,有的没有抓。 唯一记忆清楚的是自己往里面吐了两口唾液。 黑珍珠让永夜等在原地,她离开了。 不久后,永夜借着霜水蓝色的光芒,看到蛇目大人来了。 蛇目大人的身躯高大瘦削,让跟在后面的黑珍珠显得格外的娇小,如同一个随行的小影子。 永夜斗着胆看了看蛇目的瞳孔,那条蛇正在沿着边沿缓缓地蜿延着。 “蛇目大人!”永夜低下头,向他鞠躬。 蛇目大人没有看他一眼,而是径直走进了试毒间,他用手指拈起傀儡的脑袋,细看了几眼,然后立刻回头在桌子上那张永夜写不下一个字的纸上,熟练而快速地写下了一个配方,上面有着明细的草药名以及份量。 然后蛇目大人挽起长长的袖,用两只瘦长的手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熟练度配好了一份毒药。 这份毒药闻起来的味道和永夜配的一模一样,但是看起来有一点点细小的差别——上面的刺没有那么尖锐。 黑珍珠见药一好,她就走进试毒间叫出了另一个人形傀儡。永夜这才发现,试毒室里的黑暗处直直地立着一整排的人形傀儡,约有二十个左右。 永夜想起种种关于盲人沙漠的故事,心里暗暗感叹到:二十个傀儡,二十副骨架,就是二十具尸体。这些生命的血肉都在盲人沙漠监狱里,先是被烈日抽去了水份,然后被小虫噬咬,被秃鹫啄光,最后剩下一副白骨。 完整的白骨架又被送回漆幕城,来到了各个试毒间里,被糊上新的血肉,开始新的一番生命。但这是个死后的炼狱,折磨在继续,因为这些人形傀儡尽管没有生命,但还拥有着人类同样的感觉。 它们没有舌头,发不出声音来,但当毒药放在身上时,永夜仍然感觉到傀儡无声的痛苦尖叫…… 蛇目大人把这份新配好的毒药小心翼翼地倒进傀儡嘴里时,永夜的感觉尤甚——他听到了傀儡无声的惨叫。 虽然他刚才被傀儡打痛了眼睛,但他突然开始对傀儡的所作所为感觉到内疚。 但他设法安慰了自己:“这都是尖脸的错,他故意激怒我的。” 这一次中了毒的傀儡依然浑身颤抖,但并没有散架。 蛇目大人转身盯着永夜,霜水把他整个人映得蓝得奇怪,浑身上下似乎在滴水。他瞳孔里的蛇也睁开了眼睛,开始也在审视着永夜。 永夜开始觉得害怕。 过了许久,蛇目大人才张开干瘪的嘴唇,沙沙地说:“看来,你的血液有点特别。” 永夜即刻明白了此话的意思,他的血液成为毒药新原料的恶梦立刻袭来,他赶紧解释到:“我吐的是口水,唾液,不是血。” 黑珍珠这时候插上了话,“傻子,吃过冰炉和瞳水制过的鱼片和汤,你除了漆色血液,再没有别的体液的。你的口水是血液,如果你哭的话,流出来的也将是血液。” 永夜呆了,他把手指伸进舌头里,摸了摸,那里干干的。 蛇目大人显然已经心底里做下了决定,他匆匆地说:“这样,明天开始,我亲自教你制药。其余的,黑珍珠你加快训练他。” 不等永夜回答。蛇目就快步走出了制药房的门。 因惑不解的永夜转过头去问黑珍珠:“我弄死了傀儡,不用被罚了?” 黑珍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心情大悦地说:“是的。恭喜你了。蛇目觉得你很有用。不然不会答应亲自教你的。” “就是因为我的血液?”永夜呆呆地问。他更希望是因为别的东西,倒如他的聪明什么的。 黑珍珠说:“傻子,你的血液能制毒,这说明你有着吸取毒能的强大潜质。没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体质。大部分贵族的血液,一开始都会抵抗毒药,经过训练后才能把毒能转为体能。而你的血液,未经训练,就直接与毒药能融合了。” 说完之后,黑珍珠盯着永夜,笑逐颜开。 永夜想起蛇目大人说自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转化毒能,暗想:“难道制药学真的是我与生俱来的本事?”他知道制药宗师在漆幕城里拥有何等的地位,仅仅是次于漆神殿高阶祭司而已。 于是他感觉到欣喜,但也有遗憾。他想自己这种被别人看重的资质,要是因为自己的头脑就好了。 黑珍珠扯了扯他的衣襟,说:“不要随便发呆。发呆是一种虚空,会让人趁虚而入的,尖脸知道你讨好的蛇目大人,不让他当你的师傅了,他会搞鬼的。你在这里又看不见,万一他从后面袭击你,你就一点防备也没有了。” 永夜乖乖地说:“我知道了。” 黑珍珠也回了他一笑,以前所未有的亲热态度拉着他的手,温柔地说:“无论蛇目教了你什么,记着你是我的徒弟啊!” “那当然!”永夜点头,阵阵说不出来的甜味涌上心头。 她放开他的手,认真地说:“记得,当蛇目让你选择毒系时,你必须得选择伤系的,如果你选择了诱系,那么就你跟尖脸是同样货色了。” 虽然不懂什么为伤系和诱系,永夜点了点头。 他把一切都抛之脑后,呆呆地想:漆神啊,我真的喜欢上她了,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个漂亮女孩。 黑珍珠像是捕捉到了他的心思,露出了一切在握的得意洋洋的神情。 那模样像是捕获了一头宠物。 这令永夜有些懊恼,觉得自己不该随便动心思,但同时又有一种什么都向她和盘托出的冲动。 他想自己是爱上她了。 第十八章 伤系和诱系 在漆幕城,制药学和制毒学是同一种含义,因为药即是毒。 毒药是漆幕城最伟大的文明,也是漆民们最引以傲的知识学科。第一个成功地把毒药力量转化成体力的漆民是百晓老妪,因为她驯服了并吸收各种源源不断的毒能,她共活了九百多年仍然容貌如同少女,拥有着如同神灵的才学和智慧,她创立了毒药学后,培养了无数个制药宗师。 如今她隐居在寂静林撰写漆幕城的制毒编年史,同时寻找着视察千龙帝国入侵者踪迹的办法,她声称如果不找到指引漆民们收复故土的长久之计,就永远不出寂静林…… 目前,能进入寂静林只有漆神殿的执杖祭司、六位高阶祭司,巨蟾家族的独蟾领主,百脚家族的晚歌夫人及仆女,鼠堡的蛇目大人,以及苔甲军团的阴影将军。 制药学因为不同的制作方法和截然不同的效果分成了两个分支,伤系和诱系,又称硬系和软系,男系和女系。 两个系的创始人都是百晓老妪,分支的最初是源于她收养的一对孤儿——蝎牙兄妹,哥哥喜欢斗武强身,发展了伤系。妹妹则擅长魅惑,发展了诱系。 伤系,是将毒能转成力量,对敌人造成攻击和伤害。 诱系是将毒能转成盅惑力,诱惑敌人的神志,令其自取灭亡。 蝎牙兄妹为了一争高低,得到了众多贵族的支持,建立了宏伟的漆幕城练毒场,他们在练毒场举行起了著名的“软硬之争”斗毒比赛,结果兄妹两个僵持许久也没有胜负决出后,纷纷拿出来了各自的致命剧毒,哥哥的毒击中了妹妹,妹妹同时盅惑了哥哥,令他对自己也使用剧毒,导致双方同归于尽。 没有人知道他们当初各自用了什么配方,反正当时的毒雾飘洒了整个练毒场,而且这种毒雾无法转成毒能。因为吸入了毒雾,几十名贵族来不及逃走当场窒息而死,上百名贵族则在逃走时被弥漫的毒雾弄瞎了眼睛。 当毒雾散尽,他们在场地中央找到了蝎牙兄妹的尸体,已化成了糊在地上的两摊不成形的血肉硬块…… 这件事情过后,漆神殿下令,练毒场只许用人形傀儡和死囚来斗毒,而且观众席上设置由百晓老妪制造的毒能转化冰炉。并勒令致死剧毒配方一律要经过苔甲军团的审查,对于那些不能转成体能的毒方一律废弃。 有人说蝎牙兄妹的死亡就是致使百晓老妪归隐寂静林的主要原因,因为她太伤心了,从此再也没有收养过孤儿了。也有人说蝎牙兄妹使用正是百晓老驱本人研制的配方,正是因为她长期的暗自挑衅,蝎牙兄妹才斗气十足,她只不过是以牺牲两个养子的代价来实验了她的毒方。 大多数相信第二个说法,为了验毒不惜一切,是制药师的本性使然。而且为逝者伤心并不是漆色贵族的风格,贵族们更愿意相信制药学的宗师是位铁面无情的人物。 在漆民的心止中百晓老妪已成神灵,位置仅次于漆神。制药师在制药关键过程时,都会暗自向百晓老妪祈求祝福。 蝎牙兄妹死了,但贵族们斗毒的爱好却一年比一年狂热。除了涌霜节和落尘节外,每周一次的练毒场斗毒便是贵族们最爱的消遣,同时也是制药学日愈发展强大的原因。 伤系在两百年前一直是主流,漆民们十分喜欢在武器上抹上配好的毒药,并借服用毒药,然后靠着药能在身体的爆发进行格斗。 伤系的人一般身体健壮,浑身都拥有强大的力量。 自从“连连哭泣”配方面世后,诱系制药开始壮大,吸引了大量制药师改系。连连哭泣出自于无名者的独创,用无情根和十三种动物的脑以及蓝霜末,喷射之时,就能令对方开始哭泣,并传染给友方,血液从眼睛不停喷出,直到身体干枯。 于是贵族们发现这样的毒药十分有趣,便纷纷购买诱系的药,几年后,各种盅惑神智的毒药产品大量出现,一时成为年轻贵族的潮流。 现在伤系和诱系算是平分秋色。在练毒场里可以见识到两种派系药的精彩博弈。 不是漆民就可以成为制毒师,除了天赋之外,还有对身体的许多要求。许多学徒在初次接触毒药时,就会被毒伤,甚至被毒死,尽管如此危险,仍有源源不断的漆民想要成为制药师。 一旦成为制药师,则意味着拥有强大的毒能,拥有健壮的躯体,拥有制人的技艺,还能富贵一生,飞黄腾达。 巨蟾家族崛起后,成员渗入了漆幕城的第一个角落。为了让斗毒比赛更有挑战性,巨蟾家族听从了蒙脸帮旅人的建议,效防世界外一些新邦国的制度,建立了毒药行,设立了投注和投资机构,贵族们可以为自己看准的斗毒手投注赢取赔率,也可以投资给制药师获得提成,斗毒从此演变成了赌药毒。 当毒药行规模扩大后,巨蟾家族又开始公开发行巨蟾药劵,购买者可以从巨蟾家族的赢利中获得分红。 见巨蟾家族赢利后,几个贵族世家也开始效仿,纷纷发行自家的药卷,于是,各大家族和制药师之间就渐渐结成了一张明争暗斗的大网。 “我是一个纯粹的制药师,我非常反感他们把商业混到了斗毒比赛之中,他们这行为严重影响了制药师的态度,也影响了斗毒手的技能长进。一切都变了味。”在进入练毒场之前,滔滔不绝向永夜讲解完漆幕城毒药史的蛇目大人如是总结到。 永夜想起那天他在黄昏集市看到的毒药行里那些汹涌的人头,顿时明白了他们为何这么疯狂。他想起了一指师傅说的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颜民贵族都一样,只是途径各异而已。” 但他并不明白药券为什么会影响制药师的态度和斗毒手的技能,心里又觉得贵族不贪食欲和**,这么喜欢赚钱又用来干什么?仅仅是一比高低吗?他想不通,便脸露困惑。 蛇目大人看了他一眼,压着嗓门说:“孩子,等你进了这道门后,你就会明白了。今天只是一个小型比赛,仅有两个参赛的斗毒手,但规格是全的。我带你来看的目的,是让你看完之后,自己选择一个系。” 永夜点头表示明白。 想到要看到只在传说中听过的斗毒现场,他难掩心中的激动和兴奋。 第十九章 斗毒 练毒场已到了,这幢半弧型的建筑非常壮观,屋檐探向天空中的漆幕,永夜抬头时,似乎看到了幕漆树叶的颤动。 四五个练毒场的卫兵远远看到蛇目大人,便迎了上来,他们的礼袍上面都绣着一模一样的图案,内容是两只药瓶,一只呈男形,一只呈女形。 永夜明白这是为了纪念为斗毒而亡的蝎牙兄妹。 他们走过来后,打头的高个俯在蛇目的耳边一阵低语后,蛇目点点头,便跟着他们沿着一条隧道走了进去。 在走进隧道之前,永夜望了一眼练毒场里最大的露天斗毒厅,场地是一个巨石磨成的高台,下面是上千个站位和扶栏,呈半圆形围住了高台。 永夜猜想斗毒手一定是站在高台上面进行比赛。 颜民区只有斗猪比赛,一般是在秋天收割后的农庄里举行,他们把几百头饿猪们放进还剩下几颗菜或果子的地里,猪在里面横冲直撞,相互嗷嗷叫着恐吓,张嘴乱咬,最先抢到并把菜吃掉了的猪便赢得胜利。 可是毒药是如何斗?总不可能一上来就相互举着药瓶乱喷乱洒吗?他完全无法想象。 他们进入了一个小练毒室。里面的结构活像颜民区表演戏剧的剧场,只是非常简洁,只有二十多个站位,和一个简单处于中心的剧台。 永夜走到安排给自己的站位后,发现栏杆上面挂着一个非常小的冰炉,样子和在鼠堡净化室里看到的净化炉是一样的,掀开盖子,瞳水冰的冷气就会上升,净化他所身上所染的毒气。 想到可能的危险性,永夜的手放在盖子上,随时准备掀开它。 站在他旁边的蛇目大人拨开了他的手,说:“不必这么紧张,吸点毒气对你有好处。如果出致命的事情,我会救你的。记住,制毒师同时也是化毒师。我们像是驯兽师,毒是我们的宠物,我们让它咬人就咬人,让它亲人就亲人。” 毒是一种宠物?永夜想起了颜民猎人驯服的黑狼,黑狼很凶狠,咬死过不少小孩,但一旦驯服了,就非常听话,可以命令他攻击别的野兽……他完全领会了蛇目的话。 到了这时,他才开始第一次觉得毒药有趣了起来。宠物两个字又让他想起了在护城渠边帮自己吸引了泥浆马的小猫,他渴望再见着它。 那四五个卫兵往外走了几趟,连续把十几个人领入了场。这十几个贵族都穿着长长的黑福袍,脸色苍白,眼睛冷漠,每一个进来时都向蛇目点头致意,每一个也同时会尖锐地扫永夜一眼。 这些尖锐的目光如一把长针,穿透了永夜的身体。让他下意识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套装有何不整洁之外,发现它们没有问题后,他便明白了自己身上一定展示了颜民的特质,让人一眼识别出来了。 今天出门前对着镜子穿衣时,永夜还觉得自己已仪表非凡,毫无贫民的气息了,但如果与真正的漆色贵族一相对,他不由得自惭形秽。 黑珍珠告诉过他,漆幕城的镜子都是撒谎者,他最好不要相信。 而在事实上,这些贵族以不悦的目光瞪着永夜,只不过因为他是蛇目的学徒。蛇目大人教出来的所有学徒都不是省油的灯,与从交往过的贵族都被他们弄得苦不堪言。 永夜多年后才领会了这一切。 等所有的观众就席后,五位比赛判官和一位祭司在剧台旁边站成了一排。意示着比赛开始了。 剧台上一个门形的通道被拉开后,两个制药师走了出来,默不作声地向观众们和判官们点了点头。他们一个穿着蓝袍,墨蓝色的长袍上不断地出现三朵花绽放的影子,一个穿着紫袍,深紫色的布料里折射出了蝎爪那隐约的光影轮廓。 永夜有些傻眼地盯着这些如同梦镜般的光影,不明白这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蛇目大人在他旁边轻声告诉他:“他们虽然名不经传,但都有新配方,伤系对诱系,是经典对战。仔细看。哦,你是不是看到了蝎爪和花的虚影?不要奇怪,那是毒药配方的影子,用幻术制造的,只是为了让比赛更好看。我其实不喜欢这种花哨玩意,这是江湖艺人的把戏。” 蛇目在说话的时候,一个人形傀儡和一个死囚被带了上来。 人形傀儡与人类无异,区别就是没有头发、舌头,他们一往他身上糊了太多的血肉泥,令它显得壮实异常。 死囚是一个颜民。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有些瘦削,但身板显得很有力量。 这是永夜第一次在冰城区看到颜民,他心里开始忐忑不安,用无比同情的目光盯着他,祈祷着他能挺过斗毒比赛。 “怜悯是对斗毒手的羞辱,记住!”蛇目大人的话轻轻传来。 永夜浑然一颤,用力地克制住了自己的不安。他清楚自己必须摈弃颜民区的一切习惯,接受漆色贵族们的游戏规则,他别无选择。 斗毒开始了。 蓝袍举起他的药瓶,清晰地念出了新配方的名字:“残暴恐兽。” 紫袍也举起了他手中的药瓶,也清晰地念到:“失神。” “大部分人肯定买了残暴恐兽,因为巨蟾家族今天发行的是伤系的药券。但我猜赢得多半是诱系,失神新配方。”所有的观众都开始交头接耳,蛇目也凑在永夜的耳边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失神赢了是不是意味着那个死囚可以不死了?”永夜问,他的语气经过控制已满是好奇,没有怜悯,所以才自信地问出这个问题。 蛇目大人面无表情地盯着永夜,回答道:“不一定,赢了未必不会死。今天是斗毒,关键是毒性的较量。如果是试毒,就一定会死人。” 看到永夜的不解,他又解释到:“还有一种比赛叫试毒,那个比赛更热闹和乐趣更多,但属于年轻人,以后叫黑珍珠带你去。我老了,太吵的比赛我兴趣不大。” 永夜闭上了嘴,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太多了。今天蛇目带他来此只是为了让他挑个派系的,他应该静心观察才对。 蓝袍药师从腰间拨出一把剑,一只手让瓶口倾斜,手指轻轻在瓶口上弹了弹,待白色的药浆落了剑上,他便收起了瓶子,开始轻轻挥动着长剑,花朵的轮廓开始在剑上生长开放,但其实是白气开始盈绕。 永夜闻到了一阵浓烈的香味,异常地呛辣,像是混了辣椒的香料。 等花朵的轮廓开齐了八朵之后,蓝袍药师挥起剑,用力地刺穿了人形傀儡的心脏,然后把已被弄干净的剑迅速地抽了出来。 永夜生生地吞了一口香气,觉得有些反胃。差点忍不住揭开了净化炉的盖子。 紫袍药师的施毒方式则比较温柔,他打开瓶盖,把它凑到颜民死囚的鼻子下,死囚面无表情地猛吸了一口,嘴唇紧紧地抿着,像是在品尝什么好东西,也像是在阻止呕吐。 失神这个配方一点味道也没有。它出来后,空气中的香辣味开始淡了不少,像被它清洁了般。 人形傀儡像人那般双手紧紧地捂住胸口,血从指缝处流了下来。它浑身不停地颤抖,然后突然间暴跳而起,一头撞在了死囚的身上,两只手开始疯狂地抠死囚身上的肌肤。 颜民死囚却闭上了眼睛,不为所动。一会儿后,他身上的衣服全被扯烂了,浑身血肉模糊。 但紫袍药师并无惧色,只是以冷到可以滴出冰来的眼神看着他的斗毒士。 永夜尽了全力控制自己,浑身开始狂躁不已,差不多就要开始滴汗了。 “他这是在转化毒能,毒药的力量正在渐渐变成体力,仔细看他毒气的轮廓!它们正在凝聚。”蛇目拍了拍永夜那紧紧抓着栏杆的手,饶有兴趣地说。 太多的血溅了出来,令永夜完全忽略了毒气的轮廓。 第二十章 失神 现在他看见了——毒气正在一层又一层地旋转,围着死囚的身体,所有的气在脑袋上聚合,渐渐形成了一只巨型蝎爪的轮廓。 人形傀儡的残暴开始升级,它开始咬牙切齿,浑身格格作响。 它猛地所推开了被它折磨得伤痕累累的颜民死囚,回头去寻找自己的主人——蓝袍药师,大概是因为死囚的不反抗令他失去了快感,它即兴决定改变攻击目标。 它冲过去想要去夺走蓝袍药师手中的剑。但似乎早就料到了人形傀儡的不可靠,蓝袍药师以一个优美无比的闪躲避开了他,然后挥出剑,剑尖直指人形傀儡的眼睛。 人形傀儡便乖乖地转过身去,怒视着死囚,张牙舞爪,怒不可遏地发出一声难听至极的低吼后,他用左手猛地把自己的右手扯了下来,然后举起右手,开始猛抽死囚的身体。 死囚终于站立不住,倒在地上,但毒气仍在不停地聚合。 永夜扫视了旁边的观众,发现他们都是一脸漠然,显然是看了太多这样的场景了。 傀儡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应该扯下来的是对手的胳膊才对,于它一腿蹬在死囚的胸口上,要去扯他的胳膊。 “人形傀儡是个白痴,就是胜在力气大。看来这个残暴恐兽不怎么样,要是我配的毒,早就把这个死囚砸成碎片了,哪等到他转毒能啊?太差劲了!”蛇目不满地低语着。 死囚终于把所有的毒能转化成了体能,毒气以蝎爪的轮廓与他的手合并。他伸直了手臂,形如一个巨形恶蝎。 人形傀儡害怕蝎子?哪怕仅仅是一种幻影。一定是的! 因为人形傀儡突然像猫被开水烫了般跳了起来,离开了死囚,哆哆嗦嗦地寻思着夺路而逃。 蓝袍药师用剑尖指着人形傀儡的眼睛,永夜再次看到白色的毒气开始在剑上腾升。 但人形傀儡握着自己的左手,缩在角落里,像个受了委屈的怪物小孩时,蓝袍药师便迈步向前,在他的心脏上补了一剑。 人形傀儡才开始挣扎着,意图继续开始殴打死囚。 死囚尽管血肉模糊,但却精神抖擞。当人形傀儡靠近时,他甚至伸出手去安扶他的脸,屈着手指的手臂,折射出来的却是一只张开的蝎爪。 傀儡又害怕了,他停住了,无法动弹。 死囚缓步向前,手臂慢慢地放在傀儡的脖子,双手合拢。 “失神的盅惑成功了!看,看傀儡以为自己已被蝎子毒死了。”蛇目解释到。 永夜屏住了呼吸,瞪着眼看到颜民死囚以不可思议的轻柔和不可思议的力度把傀儡的脑袋拧了下来。像摘掉一个熟透了的金瓜那般容易。 傀儡那硕大的脑袋咣铛一声落在了地上,独臂仍然狂乱地挥着残肢,但每一下砸中的都是自己的身体,一会儿后,它直直倒在了地上,无法动弹了。 死囚手中的蝎爪影子立刻消失,还原为手臂的正常轮廓。 他对着傀儡的尸体啐了一口黑色的血,满脸疲倦地看了紫袍药师一眼,耸拉着脑袋。 主判官在一张硬纸上迅速地写下了结果,然后递给其他的判官签字,最后递到漆神殿祭司的手中,祭司从一个架子上取下了一根硬签,放在了纸上还给了刚才的主判官。 主判官把它们递给了紫袍药师,表示着他新配方的胜利。 紫袍药师转头,举起毒药瓶,得意地说:“失神赢了!” 观众席里一片安静。大家只用眼神交流意见。 唯有永夜呆呆地看着那名疲倦的颜民死囚,他步履蹒跚地随着紫袍药师走进了通道里,难以想象他刚才拧下傀儡的脑袋…… “结束了!”蛇目大人对永夜说,他发现蛇目搭拉着眼皮,他看了看其他的观众,也是一副囚倦的模样。 永夜只得拼命抑制着心里的激动和恐惧。他为颜民死囚赢得了比赛而激动,也为血腥的场面而恐惧。但却不得不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走出练毒场后,贵族们从寄泊场里牵出了各自的坐骑,飞驰而去,永夜贪婪地看着他们的坐骑,它们几乎全是高大的驼鹿,只有一个人骑着影马一闪而过,他知道一定是那位漆神殿祭司。 他站在台阶上,出神地看着他们:什么时候我也可以拥有一匹坐骑。斗毒虽然很残酷,但拥有坐骑是美好的事情。 “大人,为什么你没有坐骑?”进入回鼠堡的通管时,永夜挣扎了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问。 通管里的冷风把蛇目的长发吹了起来,黑蝠袍却纹丝不动。他一边箭步如飞,一边快速地回答到:“我的坐骑不是实体,需要召唤出来。如果我在坐骑上时就会急着赶路,没空与你说话了。” 什么是“不是实体”的坐骑,永夜好奇极了。但蛇目并不想解释这个问题,他只是说:“慢慢来,孩子。等落尘节到来,我会派给你一个任务,你若成功了,我会奖一匹坐骑给你的。” 落尘节不久就要来了,而且每年都有落尘节,于是永夜裂嘴笑了。 蛇目大人扫一了眼他的脸,感叹到:“在漆幕城,任何笑容都是一种掩饰。我曾几何时也这样傻笑过,现在再也不会了。” …… 回到了鼠堡的入口前,蛇目大人发问:“永夜,你决定自己的选择了吗?” “决定了,我选伤系。”永夜回答。他今天刚刚目睹了伤系新配方的惨败,但心里却牢牢记着黑珍珠的嘱咐。 蛇目大人并不关心永夜选择伤系的原因,他点了点头,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了他一眼,说:“决定了目标就明确了。 在我训练你之前,你必须坐好两件事情,一是尽快学会在鼠堡里睁开眼睛,不再借助蓝霜水光。第二件要事就是,赶紧加强武器中的练习,尽快达到熟练使用。 等你做到了这两点后,我每天会抽出半个药时开始给你上课。 现在嘛,你还是去找你的武器师傅,告诉他你选择了伤系。伤系药对体能的要求比较高,你得尽快提高肌体的接纳力量。 对了,你选择了了什么武器?” “镰刀。”永夜回答。 “镰刀?!”蛇目大人表示了惊讶,瞳孔里的蛇影开始快速游动,但他很快恢复了原样,对永夜说道:“你竟然还是选择了镰刀。也好!” 说完,蛇目大人瘦长的身影便消失在鼠堡的入口楼梯里,永夜缓缓地向下走着,目光仍然留恋地看着鼠堡入口墓地的明亮,然后渐渐地被黑暗吞噬。 第二十一章 镰刀传说 “你选择了伤系?”不笑师傅空洞的声音透着诧异,直井的灰光晃过,映得那张木然脸多了几份阴森之气。 “是的。”永夜点头。 如今他已经可以稳稳地站在吊台上了,深切地感觉到了吊台这块光滑的巨石对自己的腿越来越友善了。当他把力气运到脚心时,石头传出来的吸力一刻比一刻强烈。 蛇目大人为他选择镰刀而诧异,而不笑师傅却为他选择了伤系药学而诧异。永夜怀疑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 难道不该听黑珍珠的话? 板盖总是在嘴里哼唱的一首歌即刻在他脑海里响起——“女孩满嘴都是甜蜜的谎言,温床刹那之间变成了深渊,男人啊,却愿意像石头般向下坠落,向下坠落……”这首歌因为被哼得太多,曾经令永夜搓火得大叫闭嘴。 可是如今想来,他突然觉歌手写出这些词句来,总不是没有缘由的。 不笑师傅走近了他,把上次他练过的镰刀递给他,声音从纹丝不动的嘴唇里吐了出来:“伤系的毒药与镰刀并不是很好的搭配。伤系毒突显的是体能和暴发力,目的是造成伤害。而镰刀这种武器依赖的更多是精神和智力,你听说过镰刀的传说吗?” 永夜犹豫地回答到:“听过一些,镰刀用于收割庄嫁,颜民们现在用于收割孢树和草菌、大麦等之类的植物,同时也用于杀死食孢兽和水鬼。镰刀手们说,镰刀手收割生命时也收割了灵魂。我还一些老故事,有一些世界里的死神,时刻举着镰刀,准备收割将死之人的灵魂。” “看来你听说了不少。” “我们镰刀所的学徒,除了干活,每天都要上课。一指师傅请了老师给我们上课,除了写字和外,老师喜欢给我们讲老故事,但我的记忆力不好,很多故事都不太清楚了。那位老师也会使用镰刀,他有一把漂亮的单手镰刀……” 永夜想起那位教了他们九年的七旬老头儿,他得呕血病死后,他难过极了,本以为再也不会提起他。但出于一种不解的原因,他觉得向偶尔向这个影仆倾吐了一下心事也无妨。 不笑师傅点了点头,表示了他的动容。 他说:“镰刀收割灵魂只是一种象征性的说法。据古书的记载,千龙帝国是盛传着死神举着镰刀的故事。不过,那也不是千龙帝国的本土故事,也是听外乡人传来的。 对于漆民,镰刀有着独特的意义。只是这些说法鲜为人知而已。 所我对镰刀的研究。镰刀具有两极性,也就是说因为不同的使用者,它所收割的东西就不一样。残暴者收割的是生命和灵魂,而仁者收割则是勇气和智慧。 收割则是获取。获取对方的生命和灵魂,或是勇气和智慧,哪一样更值得?谁也没有答案。这或许需要你自己去摸索了。” 不笑师傅的语气空洞,没有起伏。如同是悬壁的回音。但永夜却觉得那引人入胜,令他听得入神。 听到不笑师傅的停了下来,他就赶紧感叹到:“不笑师傅,我以前只知道镰刀耍起来很威风,做梦都想当镰刀手。但并没有想到它有这样的说法。你对镰刀知道真多,能再给我多说一些吗?” 那张面具是如同石雕,但永夜似乎感觉到了后面传达过来的善意。 不笑师傅接着说:“刚才说的都是些事实,而以下这些就只是我个人的猜测,根据古书和传说的一些猜测。 镰刀的两极性跟月亮有着莫大的关系,月亮的阴与晴,全与缺,似乎在影响着镰刀收割的东西。 你知道为什么漆幕城里造不出镰刀来吗?因为漆幕把月亮遮盖了,月光和阳光都透不过漆幕。所以唯有颜民区能有镰刀所。 可是颜民区原来也被幕漆树遮盖,只是后来东边的幕漆树林枯萎了而已。又因为峡谷和秋林的天然屏障,颜民区上空接受到的月光还是很有限的,月光只是透过一些缝隙透了进来而已,日光也是如此。你们没见过完整的月亮,更别说完整的太阳。 这对镰刀的铸造影响是很大的。” 永夜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我见过完整的太阳,在香果农庄与秋林的接界处,那是落日,金黄色的大圆圈,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我还见过半个月亮,在镰刀所的塔楼上面看见的,它就挂在天空上,但很快就不见了。” “这说明镰刀所选了个绝佳的位置,你们的师傅一定是聪明人。怪不得一指镰刀所闻名整个漆幕城。但镰刀和月亮的关系,却没几个漆色贵族愿意相信。”不笑师傅从地上捡起来另一把镰刀,观赏着着它继续说: “不瞒你说,我最喜欢的武器是镰刀。 我听过有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镰刀召唤龙类生物的经过。这本古书被从千龙帝国带了过来,现在就珍藏在漆神附院的图书馆里。如果你有一天可以成为了漆神附院的神仆,一定记着要争取图书馆管理员的职位,寻找到这本古籍。” “既然这样,漆神附院的贵族们为什么没有去看这本书?难道他们已发现了?”心潮澎湃的永夜着急地问。 不笑师傅摇了摇头:“附院图书馆的藏书浩如烟海,各种奇书怪书数不胜数。而贵族们和祭司们关注的是毒药,他们不会把时间花在一些偏门的书上。再说,图书馆有许多是禁书,它说不定是禁书当中的一本。” “那无所不能的漆神?总是知道这样的存在的,祭司是与漆神交流的人,他们怎么不知道?那是龙类啊!”永夜急促地说。 不笑师傅仰起头,如诵读诗歌般沉痛而深情地诵读到: “千龙帝国,一千只龙缔造了一千个繁华的城市,一千只龙合力缔造了横垮蓝瀚海的盛世帝国。这样的帝国,也会在神秘入侵者的攻击下殒落了……据蒙脸商旅队的游记,千龙帝国如今已怪物横行,龙的雕像上落满了尘埃和污物,城市都化成了废墟,化成了沼泽,化成了荒原…… 龙类?已经殒落了。如今漆民们只有这位缔造阴影和冰冷的漆神。” 永夜入神在听着,一段早被尘封的记忆突然间在他脑海里浮了起来: 他记得当时自己约摸有十岁了,那天有一位漆色贵族亲自来到了镰刀所,向一指师傅定做一把月形镰刀。 那个贵族把脸藏在了宽大的兜帽后面,永夜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只是从他那如诗般吟唱的用句及温和优美的语调,他作出了此人一定是个饱学之士的判断。 永夜当时把耳朵贴在外墙上偷听,对这个人的话非常着迷。 “半月在暴龙湾上空悬挂,清辉盈盈,千年已逝,我却无法忘怀……,此图上的描画,便是当年的那轮弯月,给我用心铸造一把与月媲美的镰刀,我命名它为‘破云’,意喻着我对收复故土的愿意……” 等这位贵族离开后,永夜仍沉迷在那低沉优美语调吐出来的字语当中——“暴龙湾”“半月”“故土”“破云”…… 毫无疑问,那个人就是不笑师傅。 永夜心潮澎湃地指着不笑师傅的脸喊了起来:“你到过镰刀所,你来找一指师傅。你定做了一把镰刀,名字叫破云。” 不笑师傅默默不语。 第二十二章 驭风者 永夜纹尽脑汁,终于把当年在镰刀所偷听到了那如诗般吟唱的话语重复着念了起来:“半月在暴龙湾上空悬挂,清辉盈盈,千年已逝……” 听到永夜那几乎一字不落的重复,不笑师傅腰身保持着直立,但手中的镰刀已静静地滑落在地上。 敏感的永夜立刻感觉到了这副躯体浑身上下都洋溢着的黯然和悲伤。 “暴龙湾就在千龙帝国,对吗?你难道是他们从千龙帝国召唤来的影仆吗?你的破云呢?”永夜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沉默了许久,那个空洞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你当时还是个小孩吧,还有这么清楚的记忆?而我都快要遗忘了。自从我让一指师傅铸造了破云后,那把完美的镰刀带来的却是厄运。 它被我以前的主人扔进了瞳水潭深处。我的主人打赌输了,成为了盲人沙漠的囚犯,鼠堡的学徒黑珍珠成为了我的新主人。我是她的保镖,同时是你的武器师傅。” 永夜急切地想要插嘴,不笑师傅摆了摆手,用空洞而伤心的声音:“痛苦令人长睡不醒,我努力了多年,才从沉痛回忆中苏醒过来。请你把当年的秘密和如今的发现沉在心底,不要再提了。作个承诺,永夜。” “我承诺。”永夜低声保证。脸上也怎么也掩饰不了心中的难过。他突然理解了他的名字为什么要叫不笑,他的脸为什么如同面具。 伤心的人都是不笑的。 **** 不笑师傅以一个轻盈至极的姿势,从地上捡起了一把长剑。 声音恢复了空洞和严肃,“我们回到主题。我说过镰刀和伤系毒药的搭配并不好。但既然你选择了。那我们就努力弥补这其中的缺憾。 主人告诉我,你的血液可以制毒。这也许是个机会。 从现在起,你放弃大镰刀,改用小镰刀。先用单手的。” 永夜从地上捡起了把单手小镰刀,刀特别细,他怀疑只能割破草,连树也割不动。 不笑师傅一手放在身后,一手紧握着长剑,让它立在身前,刀尖向天。 “用你的镰刀割我的剑!用尽一切办法。” 永夜的镰刀似乎只在救命时刻才会发挥神效,训练时刻却笨拙令自己都无法容忍。 他是用尽了一切办法,却始终无法碰到不笑师傅手中的长剑。而整个过程,不笑师傅只是轻轻闪躲,剑的位置看起来没有丝毫动弹。 只是永夜每一次挥刀过去,击中的却只有空气而已。 上千次的击空让他感觉到力量的流失,他的手开始颤抖,他的双腿失去了站立的力气,脚心与浮石之间的引力渐渐变弱,浮石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软弱,立刻变得如抹了油般光滑,随时准备把他甩出去。 永夜不敢动弹,气喘吁吁,但没有一滴汗。 不笑师傅猛地挥出剑,击在了他手中的镰刀上,火星四溅,“你击不中,是因为你害怕会割到我。顾忌让你失去了判断力。再试。” 永夜费劲地站了起来。 一连挥出三次镰刀,但究竟还是落了空。 “怜惜是一种羞辱!这是所有漆色贵族的家训。你得接受这个规则,挥你的镰刀。”那空洞的声音蓦然放大,重击永夜的耳膜: “怜悯是颜民的疾病!” 永夜感觉到自己血液向上涌去,冰冷的血涌到脑门之时,冰冷之感又从脑门开始下落,如同急流,把那些杂乱的情绪一一冲涮掉了。 直井的光芒涌来,不笑师傅的躯体变成虚无,唯有那把长剑矗立在前,剑上的寒光在嘲讽他,也在呼唤他。 永夜一鼓作气,以一个完美的弧度挥出了镰刀,刀刃自他的身后划向了不笑师傅的背后,然后划穿了身体,撞击在剑上,咣铛作响,火星溅出。 镰刀的刀刃割断了他的身体! 永夜惊恐之余,镰刀顿时滑落在地,他睁着眼睛,脑海一片空白等着看不笑师傅的肩膀掉落下去。 谁知不笑师傅却若无其事地看了看手中的剑,说:“力度尚可!” 他是个影仆!他的身体是气体。永夜恍然大悟,他弯腰拾起自己的镰刀,双手却在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因为刚才的刹那间,他确实以为自己已砍死了一条生命。 “影仆……身上是虚的,武器能穿过,为什么却能使用剑?能托起衣物?”他盯着不笑师傅身上的简易黑袍,结结巴巴地问。 “不是虚体,而是不断旋转着的气体。气体可比肉体灵活,可以硬如钢石,也可以空如无物。全看旋转的速度。我可以收发自如,看。”不笑师傅一边解释,一边用剑刺向自己的颈部。 剑便嵌在他的脖子中间,他仍然脸无变色。 “那岂不是什么也伤害不到你?”永夜困惑地问,既然影仆如此历害,怎么还会沦落成仆人。 “任何生物都有自己的致命点。人类取走了风轴,就控制了我。”不笑师傅取下剑,“影仆只是人类对我的一种谬称。我的称呼原来含义是指永远旋转的大风的友人或是主人,意思很微妙,无法解释成一个简短的词语。 在千龙帝国,曾经有人叫我们驭风者,我比较喜欢那个称呼。 每个驭风者都有自己的风轴,存放在祭风堡里。千龙帝国殒落时,入侵者破坏了契约摧毁了祭风堡,无数风轴散落四方。我的风轴随着你们的祖先来到了盲人沙漠……以后的故事你应该猜到了。” “可是,他们说影仆都是漆尘堆里召唤出来的。”永夜想起黑珍珠告诉他的一切。 “从漆尘堆里召唤出来的是漆树的阴影之子。与我是不一样的种类。但我以前的主人偏认为我是一个特别的影仆,我刚才说过这是一种对我的谬称。” “你的主人,他是拥有的你的风轴吗?”永夜无比好奇。 不笑师傅空洞开始呢喃起了自己的身世: “他是无意中得到的,当初先民们带着我的风轴渡过了蓝瀚海,来到了这里。这期间我一直在千龙帝国游荡,失去了风轴让我虚弱无力,就像你们人类丢失了灵魂。 那个拿着我风轴的人病死后把风轴留给了他的后代,一代传一代,直到没有人知道风轴是什么东西了,后来甚至被丢弃黄昏集市的杂货铺里。” 第二十三 章 风轴 不笑师傅继续说: “一个商贩把我的风轴包装成一个古董卖给了我的前主人,骗他说是一种特殊而古老的搅拌棒。 我的前主人买下来后,因为当时他在配一种特别的药水,无意中把我的风轴展开了。 以前我的风轴一直紧紧关闭。它的展开即是对我的召唤,我立刻飘过重洋回了它的身边。 看见我后,前主人误以为我是个特别的影仆,因为当时他配制的药水里放了漆尘,我从未解释过,因为他也没有询问过。 他一直善待我的风轴,把它放在了他藏宝室里。在前主人的庇护下,我的力量渐渐得到了还原。他,我以前的主人,也怀着回到千龙帝国的梦想,我们相处默契。 直到一个赌局的到来。我便成为了黑珍珠的仆人。” 这么说,风轴在黑珍珠的手里!什么样的赌局会令人愿意赔上一个这样的宝贝?!永夜心想:要是我拥有一个,我决不会拿他来赌。 他感觉到了不笑对以前主人的依恋和怨恨、心酸。 于是永夜用怜悯的口气问:“所以你给自己取名为不笑吗?” “不是。这是主人给我取的。她用过许多调法强迫我笑,但是我笑不出来。名字因此而来。”不笑师傅那空洞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她一定是想用他来取取乐。 永夜想起黑珍珠还有这样的爱好,忍不住会心一笑。他也有拿许多严肃事情开玩笑的爱好,所以小时候总是被一指师傅惩罚。只是这种天性自那天在禁桥与蛇目大人相遇以后,都被他小心地收敛了起来。 “抓紧时间练镰刀吧!我们聊天浪费了时间。”不笑师傅用剑尖碰了碰永夜的镰刀,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 永夜从不笑师傅的回忆中回过了神来,心里仍在为刚才自己的那一刀而心颤,于是他问:“我刚才割穿了你的肩膀,是不对的打法吧?” “不,是正确的。你刚才挥出非常漂亮的弧度。镰刀每次挥出去,意图只有一个——收割生命。你试回想起颜民收割雨稻和除去荒草的动作。与之唯一的区别是你的对手会反抗。所以你不能给自己留余地。” 颜民站在田里,弯下腰,抓住孢菌的头,然后把它们齐刷刷地割下来放到筐里的情景涌上了永夜的脑海。他以前只看到了镰刀手的威风,却从未去想过农民和庄稼,永夜回忆那些疲倦而忙碌的身影,困惑问:“可是打斗并不等于收割庄稼吧?我不可能一开始就制对方于死地?” “为什么不是?”不笑师傅放大声音反问。 永夜想起袭击了自己两次的光头,喃喃地重复着:“为什么不是?” 不笑师傅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蛇目大人让你学武器,目的就是要置别人于死地!永夜,如果你认为学习武器还有别的目的,请你完成基础课程再加考虑。” “不是为防身吗?” “置别人死地就是最好的防身!”师傅的回答干脆利索。 永夜有些恍惚地挥动着手中的镰刀,对着旁边的空气,尽量让自己与满头大汗的颜民农民区别开来。 他有些心绪不宁,“我……以为学习镰刀,是一种威风的、勇敢的……好看的行为。你说过镰刀可以收割灵魂,我更愿意举起镰刀,把怪物们吓得不敢动弹,而不是像农民那样收割庄稼。在镰刀所里,镰刀手们砍的是水鬼,他们把镰刀举起来时,水鬼都被吓得不敢动。” 不笑师傅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因为你的制药选得是伤系,所以你使用镰刀时,应该反映的是镰刀的阳性,基础就是收割生命。要的是力度、准确性和暴发力,而并非诱系所需要的威摄力。” 永夜明白了,那把举着镰刀收割灵魂的死神肯定是属于诱系的,而怒虫用镰刀夺去水鬼的生命时,虽然没有学制药学,但也是属于伤系的。 于是他后悔地嗫嚅到:“也许我是选错了系。” “也许没有!来,把你腰里的镰刀给我看看。”一笑师傅放下剑,朝他伸出手。 永夜掏出那对小镰刀,说:“它叫血弧。” 一笑师傅走下浮台,对着直井口处的光看了又看,然后示意永夜与他一起坐在地上,轻声说:“你刚刚离开颜民区就遇到了袭击。这说明你以后的路很坎坷。更残暴的一切将会接踵而来。所以你一定尽快地掌握镰刀的使用。 如果你心存疑虑,就无法与镰刀取得联结。你已经选择了伤系,这是不可以更改的,那就接受它吧! 你渴望当镰刀手,却为什么不接受它收割庄稼的功能?仅仅是因为颜民的低贱,让你急欲摆脱它? 你是个矛盾的人类。我劝你忘记那些纠结你内心的东西吧! 总有一天,你挥出镰刀,将所有的敌人和所有的毒草像收割庄稼一样收割掉,这样的场景难道不令你这个人类热血沸腾吗?” 永夜默默地点着头。 不笑师傅看今天已浪费了太多的练习时间,就干脆花了两个药时详细地讲解了镰刀在漆幕里的历史。 永夜更深一步地了解到了许多事实,自从无心桥十七位镰刀师傅死亡事件后,而贵族丢失了铸造镰刀的工艺,镰刀这种武器渐渐让漆色贵族们从失望到害怕,从抛弃到漠视,但他们又无法否认镰刀与千龙帝国的历史渊缘。 漆色贵族对镰刀有着根深蒂固的误会,而这种误会,是他们掩饰自己狂傲而编造的。谎言话得多了,就把自己都骗了。 不笑师傅告诉他,在整个漆幕城的所有学徒当中,他是唯一一个选择了镰刀的人。如果是别的武器师傅,一定会命他选择另一种武器。 但不笑师傅因为对镰刀情有独衷所以允许了他。 授课时间结束,在黑珍珠传唤不笑师傅之前,他最后对永夜说:“镰刀和伤系毒药结合不好只是理论上的说法,从未有人验证过。如果你对毒能的吸取自如的话,也许你可以推翻这个说法。我有这个希望,你也应该有。” 这句话令永夜涌起了希望。 不笑师傅又说:“下一次课,我们不聊天了。我要加紧时间把你培养成为镰刀手,争取让你在落尘节上露一手,蛇目大人对那一天可是充满期待的。” 第二十四章 毒能训练 蛇目大人授课的地方是一个圆形的小厅,名字很怪,叫孵化室。 地板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更别说与名字相对应的蛋了。 一个小盆从天花上垂落下来,盆里盛着蓝霜水。这盆霜水的光芒并不像其他那样是深蓝色,它的蓝光很淡,接照白色,很亮,令永夜想起了颜民区的烛光。 没有看到蛇目大人那瘦长而笔真的身影,永夜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进来吧,永夜。”蛇目大人那干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永夜朝前迈了一步,这才看到圆厅墙壁的阴影外全是房间,门都紧闭着,数了数,一共有十二间,围成了一圈。 但他还是没有看到蛇目大人。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随意地走进来,然后在你觉得最舒服的位置站住。” 永夜便慢悠悠地走了进去,然后在圆形中心点的不远处站着等蛇目大人出现,刹那间,多种香味突然一起涌入鼻子中,香味的种类很多,但并不浓烈,也不杂乱,让人闻着觉得神清气爽。 墙壁上的一扇门开了,蛇目大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用尖锐的目光盯着永夜,幽幽地说:“你选了一个王者的位置,孩子。” 说话的时候,他眼瞳里的蛇影正在快速地游动着。 王者的位置?永夜低头看着地板,发现自己离着最中心的位置约有三四步的距离。于是他问:“王者的位置不是最中心的位置吗?” “不是,在未出现王者之前,最中心的位置是狂妄自大者的位置,隐晦的中心偏后,不成为焦点,但保持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才是即将王者的位置,它就在你的脚下!”蛇目大人双手抱胸,不容置疑地说。“这并不是说明你将来会变成王者,只是说明你有这种意图。” 永夜不安地扭了扭脚,自己来自颜民区,却站据了王者的位置,这是一种讽刺。但不知为何,他就是喜欢站在这个位置上,他想否认蛇目大人的说法,但却不舍得挪开脚步。 蛇目大人冲他点了点头,说:“看来当初我选中你还是有些眼光的,孩子。在这个世界里,毒药意味着一切。 你站的地方,就是十二毒药气味的中心漩涡,在这个房间里,十二种香味一直在相争纠缠,唯有在这个地方形成了相互压制的和平局面。看似和谐,但实际暗流涌动。明明杀气腾腾,但却伪装成宽容大量。” 这番话说得晦涩,但永夜却被一点即通了。 十二种香味在他鼻子盘旋盈绕,每一种味道都平均分布,谁也没有盖过谁,但谁也不甘示弱变淡被忽视........像是一个正在不断循环着的香气之环。 为了验证这个说法,永夜朝前走了几步。 随着他的走动,十二种香气环环相压的平衡感立刻被打破了,无情草那香浓刺鼻的味道侵占了他的嗅觉,过了一会儿后,才有蜡菇的潮湿味以及束骨蓟花的淡淡香味涌起来,而其余的味道已没有任何踪迹了。 蛇目大人明白永夜的意图,说到:“闻到无情草的味道变得浓烈了吧,这是因为靠近了它的地方。” 原来这十二间小房里,分别种植的就是漆幕城最著名的时间毒药。蛇目把它们从原生土壤中移植至此,已设法让打破了它们与时间的契约,在这里它们不受时间的影响,只管全力散播自己的味道。 蛇目大人面露得意之色: “这是我的研究成果,组合得最完美的毒能训练室。我在这里训练出了八名出色的学徒,但愿你能成为第九位。好了,现在我们开始上课吧!” 听到开始二字,永夜的脚不由自主地挪回了所谓的王者位置。他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王者的心思,只是喜欢那里的味道而已。 平衡的香气之环,似乎以一种无形地力量在吸引着他。 “漆幕城的草药上千种,你知道为什么单单这十二种成为了著名毒药。这不仅仅是时间有关系。最主要的是因为它们是药力和毒效的源头。换句话说,每一种配方都必须有它们的存在。因为它们是所有毒药挥发出毒性的基础。 这十二种毒性的源头,其中十种是各具不同毒效的。如蜡菇可以蜡化身体,紫孢可以令人全身浮肿,血苔可以令人流血不止,束骨蓟可以令人骨节缩小,利刃览可以化成像刀片一样切割人的内脏.......这些资料你可在制药厅的书架上找到相关的书籍,里面有详细的说明。 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就两种特别的。 一是无情草,刚才你已经闻到了它的味道了。出了这个房间,它的时间到了时散出来的味道并没有这里这么强烈,因为在外面它受时间契约的限制。在这里则没有。 无情草的毒药是彰显的,它具有侵占性,喜欢杀掉或吞噬其余的毒力,把其他毒药的毒力也变成自己的。所以在配毒时,它从不溶化,只会强迫任意一种毒药溶化,然后把对方吸收掉。所以无情草制毒只有两种结果,一是它吞掉对方的毒性,变得更强大。二是它杀掉对方,把对方变成无用之物,它仍保持着原来毒性。 第二种是甜泪,它与无情相反,它是万溶的。它就像**一样,一见到别的毒药就开始脱衣服,它会一味地讨好对方,就是压制自己的毒性去迎合对方,令对方的毒性得到彰显。但**脱衣服图的可不是乐子,而是钱,甜泪也是同理。等到甜泪时一到来,它就会突然撒破脸皮,露出狰狞面目,把对方毁尸灭迹,只留下自己。 也就是说,如何用甜泪与别的毒药一起制毒,毒效不会超过一天,甜泪时一到,就只剩下纯粹的甜泪了。但在其余的时间,它会加强别的毒药。 这就是所有毒药中最有脾气的两种,我大概只说这些,其余你自己研究或是在训练的过程中慢慢体味吧!” 在永夜初次学制药时,尖脸也对永夜说过甜泪的特性。但当时永夜太厌恶他了,所以没有留神去听。蛇目大人的讲解语调虽然乏人,但内容却令人入胜。永夜听得认真,好奇地问:“如果让无情和甜泪配在一起,会怎么样呢?” “好问题。”蛇目大人脸露赞许的笑意,说:“结果是两种药在一起时,谁也不理谁。无情草失去了杀气变得忧郁,甜泪变得像修女保守不露半点肉色。 它们之间不相溶,无法成毒。但并非一直如此,历史上曾有一例,甜泪和无情溶在一起,然后化成一股冲天而上的毒烟,闻到的人都即刻被毒死了。包括那个让它俩相溶的药师。后来有许多不要命的药师为了突破,都想试一试,但效果可想而知,都不成功。 如何让这两者相溶一直是个秘密,连百晓老驱都不清楚。我们这些后辈自然更是不懂了。” 蛇目大人说完,走到圆厅边沿,打开了一扇门,示意永夜过来,然后说:“睡草是一种最温和的毒药,我们就从它开始训练。”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花坛,黑漆漆的泥土上趴着几根蔫蔫的绿草,每片叶子都有一串绿色的穗。一种慵懒的香味从它的叶上飘出。永夜熟悉这种味道,只是比他平时闻到的浓烈得多。 花坛旁边一个架子,上面放着的就是漆幕城里无处不在的冰炉。恒冰上放着几个开口水晶瓶。 蛇目大人伸手拿下一瓶,晃了晃瓶中的水,说:“这是纯粹的睡草毒。毒效最弱。平时新学徒是先闷在这个房里,吸取几天的毒气,直到出现不被毒气击倒的情况下才开始正式训练。 但你比较特别,你已经有过自觉转化毒能的经历,所以你就直接开始吸取药水吧!” 永夜盯着这个小小的开口瓶,里面的水原本是淡绿色的,如今已被霜水染成了蓝色。他问:“我是要喝下它吗?” 蛇目大人摇摇头,他让永夜把上衣的袖子捋到了尽头,然后快速把瓶子里的水倒进了永夜的手肘里。 冰冷而滑腻的感觉让永夜下意识地想抖掉它,但这些药水已如泼入沙子中的水,迅速地渗入了他的肌肤里面。 “睡草药如其名,会令人昏昏欲睡。但你要强行令自己保持清睡。”蛇目大人转身离开,边走边说:“开始了,与你的睡意抗挣吧!我去选个玩物给你。” 沉沉的睡意朝永夜席卷过来,他顿时变得异常地困倦,眼皮沉重,脑海里一片空白。 于是他坐了下来,无力地靠在花坛边上,不由自主地向强烈的睡意妥协。 但当他闭上眼睛,全身心地等待睡梦来临时。 睡梦却断然拒绝了他。他根本睡不着,他睁开眼睛,看到花坛仍是花坛,自己仍是自己,睡草仍是蔫头蔫脑地搭拉着。 清晰的感觉如针般刺着他的意识,但他仍然觉得很困,睡梦在引诱着他,但每当他即将跃入昏沉的睡梦之床时,他就被踢了下来。 于是他开始觉得烦躁,痛恨这种睡意,也痛恨清晰的身体感觉。 烦躁在一点点地增加。 一会儿后,他听到门口传来一个不同寻常的动静,转头一看,蛇目大人用绳子牵着一只野兽进来了。 那声音就是这只野兽发出来的。 第二十五章 食孢兽 这是食孢兽,一种粗壮的怪物,有着粗大的双脚,像人一样站立着。 脑袋像猪,长嘴巴里不时发出“呵滋呵滋”的粗重喘气声,浑身的皮肤粗糙坚韧,颜民常穿的皮甲就是用它背部的皮制作出来的。 食孢兽有着恐怖的繁殖力,一个母兽不用二十天就可以生下七八只小食孢兽。它们在孢林里泛滥成灾,以漆幕城人赖以为生的孢类植物为食,并喜欢踩踏蹂躏脆弱的庄稼幼苗,是一种令人痛恨的野兽。 颜民区镰刀所的镰刀手们每天去孢林的主要任务,就是杀掉能看到的所有食孢兽,并剥下它们的皮用于制甲。 与永夜见过的食孢兽不同的是,蛇目大人牵着的这一只体型特别大,而且是公的,公食孢兽并不常见,通常杀掉十几只母的才能看见一只公的。 公母食孢兽都反应迟钝,但公的比母的富有攻击性和结实得多。普通的食孢兽个头并不大,跟小狗差不多,但这一只足足有一公牛那么大。 蛇目大人用绳子拽它的脖子,把它拖入圆厅中央时,它口吐沫液,显得非常暴躁。 蛇目大人轻声在永夜耳边鼓动道:“睡草用睡意来折磨你,你决不能屈服于它。你必须集中注意力,打败它。你感到恼火对吗?有火气就对了。把它发泄出来。你战胜了它,它就会屈服于你,成为你的仆人。” 永夜从背后抽出用于武器训练时的那把中型镰刀,强忍着睡意,走向了食孢兽。 蛇目大人松开绳子,退到了圆厅的边上,叫到:“好了,不要折磨自己,来折磨这只野兽吧!它皮躁肉厚,可以让你玩个痛快。” 不等蛇目大人话音落下,永夜已经迫不及待,挥起镰刀冲向了食孢兽。 早在他儿时的时候,他就渴望着像怒虫一样,挥出镰刀杀掉这种可恶的野兽。 在挥出刀之前,他本想砍上一千刀,一万刀,好把自己的狂暴都发泄掉。 但是…… 永夜不自由主地回到所谓的王者位置即是香气之环里面,他双脚牢牢踩着地板,当食孢兽张开巨掌扑向了他,永夜大吼了一声:“去死吧!”然后用尽全力挥出镰刀。 一声刚刚发出就被生生吞咽下去的怪叫转瞬即逝,如同被拨断了的琴弦——食孢兽被拦腰斩断了!. 这个怪兽轰然倒地,身体分成了两截,伤口齐整,如同平面。被霜水染成墨蓝色的血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急速流淌。 茫然的永夜回过神来后,立刻迎接了蛇目大人那充满了惊讶的目光,那条蛇呆立在眼瞳的中央,如它的主人一样惊呆。 食孢兽死得太轻晚,并没有令永夜的狂躁得到多大的缓解。 睡意仍在撩拨他,如同一只嗡嗡作响的蚊子。有好几次他都被说服了,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倒头睡去时,但是周围的吵闹声地变以无比清晰,让他保持着清醒,无法入睡。 “等着。”蛇目大人飞速离开,很快,他带着另一只食孢兽回来了。这只个头没有刚才那只大,但是看起来贼气多了。 原来它会闪躲。永夜朝着它冲了过去,挥了好几次镰刀被它躲开了。 永夜便加速了挥动镰刀的速度,顷刻过后,新的食孢兽也被一劈为二了。 ...... 足足杀掉了八只食孢兽,直到它们的残肢堆满了整个圆厅的地板,睡草所带来的睡意才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永夜手臂发麻,但他明显感觉到一种新的力量在体内滋生,它服服贴贴地呆在一个角落里,贮藏着自己,等待着他的召唤。 蛇目大人双脚踏过满地的残肢和血迹,不顾漆色贵族之间身体接触的禁忌,伸出手来拍了拍永夜的脸,赞不绝口道: “你太出色了,孩子!你只用不到半个药时的时间就完成别人一年的课程,你简直是个伤系的天才。” 经过解释,永夜才知道,原来别的学徒刚开始闻到睡草过浓的味道,都会睡去,直到慢慢抵抗住了睡意,才能开始吸取药水,吸取药水后还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才能变成体力。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人会无数次屈服于睡草的毒力,需要一点点地朝前迈进,直到完全战胜睡意。 而用毒力转过来的体力也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从少量到多量,要想杀死一只食孢兽则需要很多的时间,许多学徒几经波折后才能用获得的体力令食孢兽受伤,而一刀杀死一只,就像蛇目大人所说,需要一年的时间。 因为这些食孢兽都是被毒药加强过的,一只的体力相当于几十只普通食孢兽。 “我是个天才?”永夜惊喜地盘问着自己。 因为一指师傅拒绝让他成为镰刀手,永夜一直在心里埋藏着自卑感。蛇目大人的话无疑如一只有力的手,扶直了他的腰杆。 蛇目大人见永夜已经成功地控制住了已化成了体力的睡草毒,眼神显得平静,体态上也开始趋向正常时。他便对永夜说:“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的体力,永夜,你似乎是个天生的训毒师。毒液遇到你的血液时,太容易被你的血液劝降了。这样,我们来冒个险,开始加急训练。” 新学徒第一次学会转化毒力时,必须要休息三十个药时再继续下一个课目,但蛇目大人临时决定让永夜试试连续转化四种毒药,它们分别是突苔、棉菇、紫孢和蜡菇四种时间连续、性情和种类相近的毒药。 蛇目大人弹起响指叫来了几个仆人,把孵化室的尸体和血迹都清理干净后,就开始了永夜的加急训练。 于是永夜在蛇目大人的看护下,开始了长达着六十个药时约是五个整天的不间断训练。 在这期间,他不断地喝下毒药,然后用意志训服毒力,化成体力,再把那些不受控制的体力发泄到野兽身上。 他发现每一种毒药渗入体内时,都是一种残忍的折磨,折磨的手段各有不同,让浑身皮肤刺痛,让你怀疑自己已被冻僵,或是五腑六脏急剧旋转…… 这些折磨统统都唤起了他的狂躁,在这之前,永夜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性情是如此暴戾,他不能忍受一点点体内的折磨,一旦感觉到丝毫被伤害的感觉,他就狂性大发,发誓要把它们灭掉。 而当他把体力发泄出去时,镰刀击中野兽后,听着野兽的痛苦怒吼,看着飞溅的血肉碎末,快感就会在他的体内流窜,当野兽轰然到地时,他就会清晰地品尝到愿意被满足的甜美滋味。 他不知道自己杀死了多少只野兽,除几十只食孢兽外,还有无数只水鬼和野猪,只要是活物,就没有一只能挨过他三刀的。 直到他自己浑身上上下下布满了腥臭无比的血迹,蛇目大人才让人清理掉所有的垃圾,让永夜用冰冷入骨的瞳水洗了个澡,然后让他开始攻击一个傀儡。 那是一个杀不死的韧化傀儡。它的皮肤是经过药化的苔甲,是无法用武器割断的。而且它重达几千斤,立在圆厅中央任永夜乱砍。 永夜最后渗吸了五瓶精练的突苔药剂,经过上万次的重击后,镰刀已经断裂,他甩出全部体力,双手几乎被折断,才把傀儡推倒在地…… 傀儡倒地后,永夜便就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是因为没有体力了,也不是因为五天没有用餐和没有休息,而是感觉到腻味了,没有智商的野兽和如同岩石的傀儡令他厌倦了,失去了斗志,杀戮和胜利的快感也消失了。 一蛇目大人看着永夜,笑眯眯地说:“永夜,你已经到达一个极限。现在你回去休息吧,吃点东西,明天我挑个人和你交战比试一下,那会有趣得多。” 第二十六章 赏金刺客 永夜用完餐,正提着一盆霜水灯打算回房,经过鼠堡里唯一的拱门房时,才突然想起自己应该趁机去看看黑珍珠,好几天没看到那张泛着珍珠光泽的脸和那双黑色的大眼睛,他觉得心里空空的。 拱弯下的木门虚掩着,永夜一靠近,就听到里传来了黑珍珠那妩媚的笑声。 尽管没看到人,但永夜想象得出,她的手指一定在胸口的坠饰上轻抚,笑的时候,如星光般的火花在眼睛里闪烁,摄人心魂。 她在对谁笑?肯定不是蛇目大人,她在蛇目大人前面总是言行谨慎,不会这样放肆地笑。 永夜把霜水灯藏在身后,然后轻手轻脚地朝前走了几步。 里面的对话声隐隐传来。 “是嘛?傀儡的皮和人皮又不一样,我可不太敢试哦。”这是黑珍珠的声音。 “那我用自己的皮肤试给你看,我自己的配方,我可保证它的效果。可我又不是女孩,要这么漂亮的皮肤来干什么?” 永夜的心一沉:这是尖脸的声音!只是完全没有跟他说话时那种傲慢,相反,那声音甜滋滋的,有点嗲。 黑珍珠惊讶的声音响起:“哇,真是很细腻啊!太细腻了!完全真实的感觉。天啊,美人,你这个配方肯定卖得好。你这不是诱药了,而是有真实的效果。” 她一定用手去抚摸他的皮肤了,哪个部分?脸,还是手?或是胸膛?永夜心里乱糟糟地想。 尖脸发出了一阵嘻嘻的傻笑后,细声细气地说:“我研制出来的配方早就超越了诱系,百晓老妪应该邀请我去寂静林参加茶会。必竟我的配方最受少女们欢迎,告诉你吧,我都赚下一万枚铸龙币了。等今年的蒙脸商队过来,我买匹最引人注目的坐骑来耍耍……” 黑珍珠那像掺了蜜的声音回应到:“你太有钱了!我才不到三千铸龙,真不公平啊,我的新配方得不到赏识啊!对了,你这瓶送给我好了。” 永夜苦涩地想:太好了,我只有一枚牛头币。为了它还差点丢了小命。 “当然,你想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我对你一直是……一直是很仰慕的。”尖脸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得发腻。“对了,你的那个学徒呢?怎么人不见了,是不是被蛇目赶出去了?太笨了,连个最简单的药也配不好。长得也土里土气的,反正不像漆幕城人。” “人家名字叫永夜……”黑珍珠的声音突然间低了下去,变成了模糊的嘀嘀咕咕。 永夜无法再偷听,就踮着脚静悄悄地离开了。 他一直以为黑珍珠与尖脸之间是不说话的,没想到会如此亲密。 这一通对话让他如百爪搔心。 他咬咬牙,咽下了对尖脸的痛恨。他想:如果今天我刚喝下蜡菇毒水时,蛇目大人推进来的是尖脸就好了。 …… 第二天的紫孢时,蛇目大人派人来叫醒了永夜。并领着他来到了鼠堡在地面的后院,这个院子是鼠堡唯一与外面相接的地方,门外是一片矮树林。 尽管与外面相通,院子里仍是一片漆黑,墙壁上挂着霜水灯。 永夜要在这里进行第一场与人的挑战。 蛇目大人给了他一瓶紫孢毒水,并告诉永夜,每种毒药到了自己的时间,毒性会放大三倍以上,所以他汲取了毒力后,重点不应该在体力输出,而应该在控制上。 因为药时一过,毒性会消失。如果他太早把体力用光了,后面就会给人可趁之机。 永夜接过药瓶,向蛇目大人鞠了一躬。 然而当他抬头正视今天的挑战对手时,顿时一愣,此人就是尖脸。 他今天穿着一套纯黑色的长袍,显得下巴更尖了。脸上光滑得像一个剥了壳的鸡蛋。 永夜手放在腰间的血弧上,自语到:“看来大人为我挑了个有趣的对手。” 蛇目大人听见了他话,给了他一个隐晦的微笑。永夜这才想起尖脸是蛇目的私生子,心里不由得一慌,觉得自己要是赢了,蛇目大概不会高兴的。 但他对尖脸与黑珍珠那番对话印象更为深刻,想起尖脸那把甜丝丝的嗓音,虽然还没有汲取毒力,他已经觉得放在血弧上的手指开始发痒了。 蛇目大人拍拍手,说:“开始吧!” 永夜打开瓶盖,把紫孢毒水洒入胸口。凛列的毒水立刻渗入了他的皮肤,然后如百蚁噬咬般啃起了他的肌肤。 蛇目说得没错,伴着空气中的紫孢香味。他感觉到了非一般的痛苦,非一般的狂暴也开始在他血液里滋生。 永夜挥出血弧,冲向尖脸。 但迎向他的却是一个傀儡,而不是尖脸本人。原来傀儡一直隐藏在尖脸的身后,因为霜水灯光的模糊,永夜没有看到。 血弧砍在傀儡的身上,发现怪异的切割声。 这个傀儡的皮是钢制的。 永夜赶紧收回血弧,生怕弄伤了它。 他扫了一眼尖脸:他正举着一只沾着诱系药水的水晶搅拌棒,指挥着他的傀儡。那张削尖了的脸上堆着不可一世的笑意,鄙夷的目光刮着永夜的眼眶。 永夜怒火中烧,他的皮肤已开始变成了紫色,开始浮肿。刺痛感令他如被火烤。 他把血弧放回腰中,带着已经快要把他内脏炸开的狂躁体力,在傀儡举手挥向自己的脑袋时,突然抓住傀儡的手臂,一用力,生生把傀儡的胳膊扯了下来。 然后他一鼓作气,快步绕到傀儡的身后,猛地把傀儡的整个脑袋拧了下来。 没有了脑袋的傀儡立刻呆在原地,不再动弹了。 在永夜拧下傀儡胳膊的时候,尖脸就已经慌了,他的诱药效果实在差劲,竟然可以被人徒手拧去脑袋,当然,也是他大大地低估了永夜的能力。 尖脸知道他的傀儡已败了,他退到霜水盆处,突然盖上了盖子,然后跳出后院的大门,朝着外面的矮树林跑去。 永夜立刻陷入了黑暗当中,过了好久,他才从门口微弱的外光中猜到的尖脸已跑了出去。 他的体力是那么地旺盛,拨开长腿,就如风一样朝着外面跑去。 脱离了鼠堡的黑暗,外面是黑影模糊的树林,像是夜幕即将拉下时的颜民区林地。但这种光线对于永夜而言已经足够了。 他看到了尖脸站在一颗灌木后面,像是在发呆。 他立刻朝他奔去,然而当他到达那里时,才蓦然发现了两个高大的男人从树林里走出来,朝着他包围了过来。 这两个男人穿着同样的钢甲套装,手中的匕首闪着毒药的鳞光。从他们那握着武器的姿势,永夜便认出来了——他们是两个是身经百练的赏金刺客。 漆幕城闻名的杀人不眨眼的赏金刺客。 “快速杀掉他!”尖脸举起搅拌捧,冲着两个刺客大喊到。 诱系的药可以诱惑刺客?永夜困惑不解,心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鬼才会学伤系。 两个刺客一前一后逼近了,当前面的刺客朝着他捅出匕首时,永夜立刻明白了那是一种自己目前无法对抗的力量。 他调用了所有的体力挥出血弧,也只是让对方的匕首落在地上了而已,当另一个刺客的匕首即将刺入他脖子时,他已经双腿发软,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你们破坏了规则!”蛇目大人的话冷冷地远处响起,“珍珠,去摆平这件事。” 蛇目大人话一落,黑珍珠不知道从何处突然闪身来到了永夜的身边。 她手执着银蛇,朝着一个刺客的脖子挥了过去,银蛇在空中一弹,便紧紧地缠住刺客的脖子。黑珍珠接着用力一挥银蛇,立刻把被勒得透不过气来的刺客整个人甩了起来,然后朝着远处甩去。 他被砸在远处的矮树丛中,落下时,一群黑鸟尖叫着蹿出了树丛。 看到黑珍珠手中骇人的长鞭,另一个刺客疯了一样开始逃跑。他跑得太快,顷刻之间已在百尺之外了。 黑珍珠收起银蛇,敏捷地从身后抽出一把精致的小弩弓,她娴熟地把小弩弓凑在眼前,快速瞄准。然后轻轻一拉,松手。 一只短箭飞奔出去,它追上了逃跑的刺客,穿透了他的胸膛。 刺耳的惨叫声从远处响起,久久地在树林间回荡…… 第二十七章 如水的长发 见刺客已死去,黑珍珠收起小弩弓,挥起银鞭,朝着还站在灌木后面的尖脸走了过去,尖脸吓得呆在原地,不敢动弹。 永夜听到了黑珍珠那幸灾乐祸的声音:“美人,你作弊了,蛇目大人放话说,作弊比输了挑战还可耻。惩罚是老规矩,你现在归永夜了。去,给你的新主人行个礼吧!” 尖脸拖拉着脚步过来,目光里的狠毒没有一丝掩饰,他嗫嚅着跪在永夜的前面,说:“永夜大人。” 永夜并不是没有想象过这一幕,但是他可不想要这样的一个仆人,那比在自己被床里藏了一条毒蛇还可怕。 黑珍珠冲永夜眨了眨那双漂亮的黑眼睛,说:“我想要这个仆人,再说我帮你杀了刺客,你应该感谢我,把他给我吧,好不好?” 永夜赶紧说:“当然好了。” 黑珍珠用脚踢了踢尖脸的脑袋,说:“该叫我大人了。” 尖脸目光里的狠毒明显减少,他垂下脑袋,乖乖地说:“黑珍珠大人。” 黑珍珠得意洋洋地笑了。 至于尖脸作了什么弊,永夜很快就弄明白了。 原来这两个赏金刺客并不是尖脸用毒药诱来的,而他私自用钱雇佣的。他刚才装模作样地挥起那根搅拌棒,只不过是为了蒙骗别人,只是蛇目大人一眼拆穿了他的把戏。 所以尖脸一见傀儡失败,就朝树林跑去,显然都是有预谋的。因为刺客无法进入鼠堡,他只不过想把永夜诱到树林里,交给等待在那里的刺客。 在后院里进行挑战,这个地点竟然也是尖脸主动要求的…… 尖脸的作弊行为已破坏了鼠堡的挑战规则。而赏金刺客并不受漆幕城法约控制,谁有钱都可以雇佣,谁有能力都可以杀掉,所以黑珍珠可以眼睛不眨一下就杀掉他们。 令永夜震惊的只是黑珍珠的身手。 要说她在涌霜节上的表演可以归为女人灵巧的天赋,但如今目睹黑珍珠用如此纯熟的手法连续杀掉两个刺客,永夜当时真有一种对她俯首称王的冲动。 还好这种傻乎乎的想法只是瞬间而过,很快他就充满了困惑,为什么面对赏金刺客的匕首时,他的体力变得这么不堪一击,而黑珍珠的银鞭力量却如此可怕,可以把整个人甩入空中,像抛块石头那么简单…… 回到鼠堡的后院后,黑珍珠说:“我得先去教训一下我的新仆人了。”尖脸跟在黑珍珠身后,消失楼梯深处。 永夜站在黑暗中,一时间不知道何去何从了。 霜水盆盖突然被一只手揭开,蛇目大人出现在前面,对他说:“这场挑战算是你赢了,永夜。必竟你摧毁了他的傀儡。” 摧毁傀儡太容易做到了,但是对付刺客…… 永夜便不解地问:“为什么对付傀儡时,我的力量这么大,而对付刺客的匕首,却觉得自己虚弱无力。” “那两个刺客匕首上的毒药是诱系的。”蛇目大人懒洋洋地回答到,可能是他已回答了太多这样的问题,“那是刺客的老伎俩了,杀人前施放诱人慌张的毒药,你闻到味道就已经中毒了,你的体力其实都在,但却被诱骗得以为自己什么也没有,发现自己不敌对手后,虚弱的感觉自然就来了。” 永夜回忆当时的细节,发现确实是如此,当刺客靠近时,他是闻到了怪味,接着恐惧就突然而至了。“那黑珍珠为什么可以轻松杀掉刺客?” 蛇目大人笑了,说:“她的鞭子上的是会摄人心魂的毒药,毒力一发挥,刺客就会看到自己被长鞭勒死的幻觉,所以他们会赶紧逃命。那个笨蛋被甩起来,黑珍珠用的不是自己的体力,而是借了他的力量,让他自己把自己摔死…… 这就是诱系毒药的妙处,靠得全是精神战术。与体力无关,完完全全是精神的所为。” “诱系的毒药太历害了。”永夜怔怔地说。 “黑珍珠已经修了十一年诱系药学了。不然她怎么会成为我的得意门生?再说,赏金刺客价格有高有低,这两个笨蛋想必是刺客团要价最低的,也是最没用的。”蛇目大人不以为然的说。“你别高估了诱系,诱系只是花招比较多。要知道伤系到了一定程度后,能在瞬间到暴发力,对战的话,不等诱系的药力发挥,你的敌人就有可能被你弄成一具尸体了。” 他拍了拍永夜的脸,说:“专心于你的伤系训练。别分神。” 永夜意识到了自己的浅簿,于是脸带愧意地点了点头。 蛇目大人又说:“永夜,我看你先暂停几天,再进行另外六种毒药的毒能训练。在这几天里,你要解决一个问题,在鼠堡里面睁开你的眼睛,这个我帮不了你,你去找珍珠,让她帮你想办法。 同时,武器练习也要加紧。” 蛇目大人说完离开了后院,永夜呆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走出了霜水蓝光的范围后,黑暗吞噬了他。 怎么才能在鼠堡里睁开眼睛呢?这个问题正式开始折磨他了。 他决定去找黑珍珠。 并下决心不叫仆人也不去揭开走廊墙壁上挂着的霜水灯,要独自己一个人找到拱门房间。 结果他足足在如同墨缸的黑暗中摸了两个药时的墙壁,除了墙壁还是墙壁,没完没了,像是前进了几万尺,又像是在原地不动。 又继续朝着一个方向摸索了许久,他终于手下的石壁有了不同,不是平整的,上面有明显的起伏。因为他曾经在这里撞过一次脸。 他心里一喜,知道这离着黑珍珠的拱门房近了。 他伸着双手在空气中摸着摸着,突然摸到了一把柔软的长发,顺着长发,他的手指落到一张光滑的脸上,淡香盈盈而来。 是黑珍珠。永夜心里一阵狂喜,以为最近几天梦里那些不能告人的事情成真了。 正当他意图顺着脸颊向下滑动时,他的右腿突然一阵刺痛。 她脚尖力量太大了!一双可以在无心桥上行走自如的脚尖……永夜觉得脚上像是开了个洞,痛得他哼都哼不出来。 听到黑珍珠吃吃的笑声后,他才大口大口吸着冷空气,气愤地说:“你是故意让我撞上的,对不对?在这里面,我是瞎子,你又不是瞎子。你应该让着我。” “傻瓜,与怜悯对比,相让是一种更严重的疾病。”她的笑声很温柔,但话语却并不柔软。 她说得对,他不应该乞求别人的相让。 哪怕只是这么一件小事,哪怕只是一句玩笑。 领悟到这一点令永夜心情好转,他突然间灵机一动地找到了与黑珍珠这种绵里藏针方式对话的办法,于是他又伸出手去摸了黑珍珠的长发一把,嬉皮笑脸说:“不,我认为,相思才是一种最严重最无可治愈的疾病。” 黑珍珠收起了笑声,手执起腰间的银鞭,让银蛇的长尾给了永夜的手臂一记亲吻。 刺痛的感觉很快就过去了,但她那柔软如水的长发在指间滑过的感觉仍然清晰,永夜觉得被抽的这一鞭完全划算。 于是他裂嘴笑了。心里盘算着下一次找机会搂一下她的腰,可是如何找机会呢? 他突然开始想念板盖,板盖总是有许许多多关于泡妞的知识,要是他跟自己在一起就好了,他一定对黑珍珠这种突冷突热的女孩有一套想法…… “你在这里干什么?”黑珍珠突然发问,打破了永夜的冥想。 “蛇目大人命令我尽快学会在鼠堡里看见东西,请师傅赐教。”永夜朝她鞠了一躬。 黑珍珠朝前走去,说:“我就知道这件事还是会摊在我身上,瞎子,跟上我。” 她带着永夜回到了自己专属的拱门房里,当永夜进去后,她把门关上后,从墙角取下了一排铃铛,挂在了门栓上。 只要有人触碰到门,铃铛就会发出响声。这种防止偷盗和偷听的办法也是颜民常用的,所以永夜明白她将教给他一些秘密技能了。 他觉得自己是何等幸运,拥有一个才貌双全的师傅。 “女孩还是笨一点的好,聪明又美丽的女孩太危险了。”板盖的话在他脑海里划过,但永夜心想:我可甘愿冒这个险…… 黑珍珠走进了私人小药库里面,掀开了霜水盆,示意永夜坐在一张又冷又硬的圆凳上,自己则在一张躺椅上舒舒服服地斜靠着,手指一边轻轻地玩弄着胸口的坠饰,一边慵懒地开始说: “因为你的眼睛受过日光的伤害,所以想得到在黑暗中的视力是很困难的,贵族们从小开始修练一种叫‘夜之轮廓’的技能,这种技能能令人的眼睛看到万物在黑暗中的轮廓,所以我们能在黑暗中明察秋毫。这种技能必须从婴儿时开始练习,你显然已经错过这个机会了。 但想在鼠堡里看见东西,办法其实很多,我先说两个,你来选择。” 她边说边翘起了细长的手指,撩人地拨弄着头发。 “第一种方法办法嘛,喝霜水,把蓝霜水的光能传化成你的体能,当然只能集中在你的瞳孔处,这样你就像在眼睛装了一盏灯,走到哪里就照到哪里。 缺点是,你只能看到蓝色的东西。而且霜水体能失败,你就会通体发蓝光,到时候蛇目只好把你塞进石盆里了霜水人灯用了。哈哈…… 还有一种办法就是,你可以去黄昏集市买一双猫眼,种植到你的眼眶里。猫眼没有视力上的障碍,能看见一切,但是非常贵,种植费更贵,恐怕你支付不起。 只是现在,想找到一双猫眼很不容易,因为猫都绝种了。听说盲人沙漠的灌木里还有一些野猫,你可以设法去抓一只,只是,你可能会被怪物抓走,最近盲人沙漠里来了许多不明怪物。” “师傅啊,这两种方法都太……太不可靠了吧!有不伤害身体的办法吗?”永夜用哀求的口吻对黑珍珠说,尤其想起了被挖掉眼睛的猫,令他异常难受。 他突然想起了当年苔甲号跑到颜民区来,声称猫是禁物,并把所有的猫都抓走了,现在他明白过来了,它们的眼睛可能摆在黄昏集市某个商铺的架子里…… 永夜甩了甩头,要把这血腥的想象从脑海里抹去。 第二十八章 鼠堡的设计师 “想不伤害身体嘛,倒是有一个绝对好的办法。就看你胆子够不够大。”黑珍珠慢吞吞地揭开了话题的幌子,步入了主题,“这个办法就是……找到鼠堡的模型!只要找到了,我就有办法让整个鼠堡进入你的眼睛里。这种办法叫视力镜像。一种很复杂的魔法,但很可靠。” 他喜欢这个办法!永夜舒了一口气,连连赞叹到:“这个办法好,我喜欢这个办法。” 永夜的反应似乎早在黑珍珠的预料之中,不等永夜发问,她便把鼠堡设计模型的故事向永夜娓娓道来了…… 鼠堡的设计者是一个侏儒,并不是漆幕城人。 多年前,蒙脸商旅队发现他时,他正躺地盲人沙漠上昏迷不醒,商旅队把他带到了漆幕城后,冰空气和瞳水让他恢复了健康。 侏儒只会讲着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就连会十几种语言的蒙脸商旅队长也一个字都听不懂。商旅队离开后,蛇目大人发现这个侏儒有一对巧手,在筛选精矿的工作上无人能及,就收留了他。 几年后,侏儒学会了漆民语。与他交流过后,蛇目又惊喜地发现侏儒是一个建筑设计大师,他对石材和地质的知识无人能及。 当时蛇目还是个年轻的药师,他的一个毒药新配方太受欢迎,为他赢得了一块地。他本想在这块地上建造一座巨大的旋塔。 但奈何他积蓄不够多,那块地也离悬崖和瞳水潭太远了。侏儒这个又便宜又高明的设计师对蛇目而言如同神赐。 侏儒花了一年时间研究这块地的地质结构,终于画出一副构思巧妙得令人拍案叫绝的建筑设计图。 按照他的图纸,工人们用老鼠打洞的方式建造了一个无比伦比的地下迷宫,里面拥有瀑布、暗溪流、苔类培植室、临近瞳水潭的水岩洞穴,以及无数间干躁恒温的岩间密室以及无数条错综复杂的走廊和楼梯,外加每一块墓碑都独具玄机的坟墓式入口。 鼠堡建成之后,蛇目大人欣喜若狂。他太珍爱鼠堡,以至于不愿意与别人共享它。 不久后,所有参加过鼠堡建造的工人都神秘失踪了。这些工人都是地位下贱的颜民,蛇目的办法很容易被猜到:只要给他们捏造些罪名,把他们关进盲人沙漠监狱里,几周后就变成一副无人辨识的白骨。 蛇目熟识了鼠堡每一处后,毁掉了设计图。 最终他动了要把侏儒杀掉的念头。然而当他找了个借口想要处死侏儒时,却因为对侏儒才华的敬佩而无法下手,于是他决定把侏儒永远囚禁起来。 蛇目把侏儒关在了一个试毒密室里面,几天后,侏儒设法从一个秘密通道跑了出去,蛇目发现后派人追逐他时,侏儒跳入一口直井里逃走了。 这口直井就是武器大厅地上的其中之一。这里的直井高达几百尺,下面全是水乳石尖刺和星矿石,谁直接跳下去的结果不是死就是伤残。 然后,侏儒却从这里成功地逃走了。 蛇目大人这才发现直井的设计是鼠堡最不可捉摸的一处,侏儒和蛇目在画设计图时本来是达成了一个共识——整个鼠堡不要任何光源,就是要建造一个黑暗的迷宫。 唯有武器大厅例外。 因为当时侏儒解释说此处是为了取灰星矿的光芒,闪烁的光芒可以帮助练习武器,还说灰星矿熔炼成星水后具有特别的毒性。 百密一疏的蛇目在侏儒失踪后才发现了问题所在——他设法用长钩弄了点灰星矿上来,发现这东西除了会发光外根本一无是处。 他才明白了自己被侏儒耍了。 侏儒对所有的矿物都有狂热的爱好,尤其是漂亮的稀有矿物。他肯定早就探测到了这块地下有灰星矿,所以才那样死心埸地帮蛇目设计鼠堡,目的只是为了挖到这些漂亮的矿物,同时在这里给自己留了一路隐秘的后路。 蛇目怒不可遏,他发誓一定要抓住侏儒。 他先是令人编了一个长长的软梯,派了十几个人下到了岩洞寻找侏儒。 只是每一个从岩洞回来的人发现的结果都是同样的:岩洞里除了刺目的灰星矿石外,没有侏儒的任何痕迹。而且下面的岩洞并不大,一目了然,石壁非常结实牢固,没有任何裂缝和出口。 蛇目十分恼火地倒了上百桶用棉菇调的毒水倒进了岩洞里,指望看到一具被毒胀了的侏儒尸体浮上来,但多日过后,毒水被灰星矿石吸收光了,岩洞里连根侏儒的毛发都没有出现。 侏儒的失踪从此成为了一个不解之迷。 几年后,蛇目和学徒在盲人沙漠监狱附近看到了一具侏儒的尸体,被秃鹫啄得面目全非,只留下一具小小的尸骨,他便认为那是自己所要寻找的尸体,结束这个让他寝食不安多年的困扰…… 讲完这个有些离奇的故事后,黑珍珠又轻声说:“一个当初下去岩洞寻找侏儒的仆人曾经告诉过我,他在岩洞的地面上看到了一个精致小巧的建筑模型。因为当时他们急着找侏儒,所以就没有多看。 这个发现模型的仆人把这些告诉蛇目后,蛇目便怀疑这是鼠堡的模型。但他再派人下去时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后来蛇目自己亲自下去找,也是一无所获。 他便认为是那个仆人被星矿刺伤了眼睛,看错了。 这个仆人后来也承认是自己看错了,还受了蛇目的重罚,被挖了眼睛,不过后来蛇目花钱给他装了双猫眼。 有一次我拿这个仆人来试我的新毒药配方,他中了毒后神志不清就告诉我他是真的看到了模型,就在岩洞南边的地表上。 所以我一直怀疑这是真的。 因为据说建造鼠堡时,侏儒整天呆在岩洞里挖那些灰星矿。我说过蛇目验证过了,灰星矿除了会发光外一点用处都没有,反正不能用于制药。 可以肯定的是,侏儒在里面肯定有自己的目的。” 永夜的脑海不停地浮现出吊台下面的几十口直井,它们都望不到底,只能看到一束又束的光芒不停冲上来,转间却逝。 当初他第一次爬上吊台滑倒在上面时,就听到了直井的深处似乎传来隐隐约约的低语声,总让他有一探究竟的冲动。如今黑珍珠告诉他的这些故事后,他才明白当初自己的那些奇怪情绪并非是一种幻觉。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下去看看?”永夜不确定地看着黑珍珠。 “是的,花岗岩脑袋。”黑珍珠浅笑着回答到。 第二十九章 驱石通灵术 “那不会犯规吗?” “我去就是犯规。”黑珍珠说:“因为那是武器厅,专门给你们初级学徒练武用的,时间上有严格的安排。我要是随便进去会被怀疑的。但你去就可以,你可以让不笑帮你把风。” “那也要把这种决定告诉不笑师傅吗?”事实上他是想征求自己武器师傅的意见。 她摇了摇头:“不,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永夜犹豫地说:“那他问起来,我怎么说?” 黑珍珠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情,说:“他为什么要问你?” “他是我的师傅啊?我们会聊天,说话的。我突然跳到直井下面去,总要有个理由吧!” “永夜啊,他是个影仆,你只需要吩咐他干什么就行了。你跟他聊过天了?你们聊什么?”她的嗓门提高了少许,已足够表达她的惊讶了。 “哦,是些武器的问题。”永夜突然意识到不笑师傅从未没有跟人类那样交谈过,只除了自己。那是因为他们之间对镰刀同样的痴爱而形成的独特关系。 平时不笑师傅肯定只是按照人类对他的误会扮演成了一个真正的影仆。 他想明白后,赶紧补了一句:“我还问过他是怎么到鼠堡来的。” 黑珍珠不麻烦地拂了拂一缕垂到了胸口的长发,说:“以后别犯这种傻了,跟影仆聊天还不如跟泥浆马合唱,起码对方还会尖叫。” 永夜低头笑了,他想如果黑珍珠听到那个忧郁而多话的不笑师傅该有多惊讶!他总有一天要让她见识一下。 “对了,你选择了什么武器?”黑珍珠感兴趣地问。 “镰刀。” “镰刀?颜民们的工具?为什么?”黑珍珠反问,真正的惊讶和在乎本能地被掩饰了,令她面无表情。但语气却暴露了她的不满。 她不满的时候,眼睛发亮,另生一种迷人的风情。 “我喜欢镰刀。镰刀可是祖先们从千龙帝国带过来的武器啊!”永夜知道贵族们对镰刀的态度,赶紧把千龙帝国这个说法提出来。 黑珍珠呆了呆,才嘲讽到:“我以为颜民们把我们的故土都忘记了呢,而认为盲人沙漠的秃鹫才是血亲呢!” “我又不是颜民。我只是在颜民区长大而已。”永夜说。他心里盘算着:有人想杀我,现在我没时间更换武器了。药学的分系我已听了你的,武器的事还是自己作主吧! 黑珍珠似乎从他的眼神中猜到了他的想法,她沉默了起来,在她那张被霜水染蓝了的脸庞上,敏感的永夜觉察到了那被沉下去的不悦。 显然,他选择了镰刀这个事实令她意外,令她反感。 但黑珍珠很快就压制了这种不悦。继续用冰冷和妩媚交替的眼神注视着永夜。 与她的目光相接后,永夜想起喷头酒馆老板的小女儿曾经说过他的笑容好看,因为他的牙齿雪白整齐,左脸上有个酒涡。 他赶紧裂嘴一笑。 他的笑容果然收到了成效,尽管很弱——黑珍珠回了他一个懒洋洋的浅笑,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了一个盛着粉末的梨形瓶,晃了晃,粉末开始缓缓飘扬,像被风吹动的棉絮。 转开话题说:“不说这个了,还是继续说鼠堡模型吧,这是要紧事。” “如果我真的下去寻找那个模型,蛇目大人会生气吗?”永夜赶紧接上话题,因为现在首件要事就是在鼠堡里睁开眼睛,摆脱霜水盆。话说这些蓝盈盈的冷光实在也照不出什么名堂,最明显的效果只有一个——就是让他不再撞墙了。 “蛇目不会知道的,除非你要告诉他。”她回答到,“蛇目早就厌倦了岩洞里的一切,找到侏儒的尸骨后,他让自己死了这条心。” 永夜不解:“就算这个模型真的存在,我也幸运地找到了。可这对我在鼠堡里的视力有什么用?我仍然会撞在墙上的。” 黑珍珠站了起来,走到一排药材架的前面,一边漫不经心地寻找着某瓶药,一边又说了一件令永夜大开眼界的事情。 “侏儒会‘驱石’,是一种古老的通灵术。与我们从毒药上获得能量不同,驱石术是赋予石头智力,也就是把自己的一部分精神传递到石头身上,从而控制石头。 当然,我不可能知道这里面的细节。我只是知道侏儒与鼠堡里的每一堵墙里的石头都进行了智力的传递,然后又在岩洞下面和灰星矿石进行了传递。 他用灰星矿石制造了鼠堡的模型,让它和真正的鼠堡血肉相连。石头之间时刻保持传递,会随着鼠堡的变化而变化。 这种传递办法,就是古书里所写的驱石通灵术。 而我所要做的就是,在这个与鼠堡血肉相连的模型上,为你建造视觉镜像。就是,你看到了模型就等于看到了整个鼠堡。那就是像一面镜子,这面镜子会把对应物放大到你所要的程度。” 永夜仍是不太明白视力镜像,但对于模型与鼠堡的相连,他到是明白了大概,说:“就像给人做一个小傀儡,人痛,小傀儡也会疼。” 这种关于傀儡的巫术是他从喷头酒馆里听来的,他十三岁那年曾经和板盖试图做一个小傀儡控制一个女孩的父亲,好让他允许女孩到镰刀所里来玩。 为了凑齐材料,他们咬着牙挨了女孩父亲一顿打,顺利从他向上弄到了头发和皮屑。结果小傀儡比木偶还没用,后者起码还是个摆设,最终被板盖一怒之下烧掉了…… “可以这么说。”黑珍珠抚了抚垂直腰间的长发,露出了赞许的神情。 永夜问:“侏儒为什么要这么做?” “控制鼠堡啊!不然蛇目为什么杀他?侏儒脑袋里全是鬼主意。 蛇目知道侏儒肯定不会白帮他设计鼠堡,总会让他付报酬的。但因为蛇目对驱石这种通灵术一无所知,还以为把侏儒杀死或关起来就行了,没想到侏儒还是驱石逃走了。” 说到这里,黑珍珠蓦然放低了嗓门,并示意永夜过来,凑在他耳边轻声笑着说:“蛇目为弄明白侏儒的下落,曾经从蒙脸人那里买了本书,打算自学驱石术。 那本书上说——驱石,就是要对石头表达你的爱意,要对石头诉说你的情感。只要石头接受了你的爱意,它就会听从你的吩咐。 我真不敢相信蛇目会相信这些鬼话,竟然完全照做了,每天对着石头调情。只可惜我当时还没有来到鼠堡,要是我听见蛇目抒情,一定会笑死的。 但事实最后表明,石头显然只对侏儒这种小东西情有独衷,就在蛇目感觉到有点门路时,他抛了好久媚眼的一块大矿石从壁上脱落,直接砸在了他的宝贝命根上,尽管他用了许多毒药来挽救,但听说他的命根,至今还是不怎么听话…… 哈哈哈哈,蛇目气坏了,毁掉了书,再也没碰过石头了。 蛇目成为我的师傅这么多年,他就对两样东西敏感,一是侏儒,虽然说侏儒的尸骨都找到了,但看到像是侏儒的东西,他都会让它消失。第二样就是驱石通灵术,幸好在漆幕城里,谁也学不会这种法术,不然妒忌的蛇目会毒掉他们的命根……” 永夜也跟着乐不可支地大笑,只是黑珍珠嘴唇在耳边吐出来的芳香令他眩晕。 等黑珍珠的脸离开后,他头脑才恢复了清醒,有些担忧地说:“你不应该告诉我这些,蛇目大人还未给我上过课呢,我就知道了他的秘密,万一我在上课的时候笑出来,会倒霉的。” 黑珍珠从架子上拿起一朵干枯的束骨蓟在手中玩弄,说:“所以你需要学习智谋学!我会教你的。现在你来完成这个任务吧,完成了,你的奖励是在鼠堡里明察秋毫,我的奖励就是那个模型,你吃掉这个秘密。 现在我们先来制定一下岩洞里找鼠堡模型的计划吧!” 说是两个人一起商量,但计划其实早在黑珍珠的脑海里了。这一份谋划了很久很久的计划,虽然步骤简单,执行起来也容易,但却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执行,所以搁置到现在,直到永夜的出现。 永夜在完成这个任务的过程中,每走一步,都越来越深地体会了黑珍珠的慎密和聪明。对映着她的容貌,他才明白了这辈子第一个令他动心的女孩,是一个很难应付的对手。 他若想得到她,必须得走上一条坎坷而漫长的路。 第三十章 逃生之地 30、逃生之地 计划就定在永夜来到鼠堡的第八天。 这一天,永夜如常按时进入武器大厅,爬上吊台,开始练习镰刀。 正在与他对打的不笑师傅突然从眼前消失了。 他便知道黑珍珠已经按计划把自己的仆从召唤走了。 黑珍珠告诉他,鼠堡里所有的软梯都是当初为了这个岩洞而订做的,如今它们被仆人锁了起来,如果去借用是会引起猜疑的,所以他只能使用吊台这截短短的软梯。 他手脚麻利地开始行动,拆下草编的软梯,把它折叠了起来,扔到了一口直井的旁边。然后他小心翼翼跳到了软梯上面。 但下去后他才发现自己多此一举,井口边的泥土非常松软,根本摔不着他。 他朝着一口位于墙壁下面离着吊台最远的直井走去。这是计划中的一步,虽然他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要选择它。 这口直井光线最暗,稀有光芒从下面涌来,看下去里面灰暗一片,像是一只死井。 他把软梯挂在了直井口的铁柱上,让它垂落了下去。然后抓着软梯的边向下一步步进入了直井之中。 经过一大段黑暗后,他终于看到了岩洞里的光芒渐渐如溪水般上涨,涌到了他的脚边。 这种亮线的出现尤如清晨时刻的颜民区,阳光缓缓从东边照来,越来越亮,这种光线的变化给他亲切感。他便毫不犹豫地向下爬去。 很快永夜就明白了选择这口直井的原因。 软梯已到了尽头,永夜看到了有几块从石壁里探出头来的岩石,可以用脚踩上去,再下面的是一个非常陡的长斜坡,斜坡下面消失在一片迷糊的光芒之中。 如果软梯挂在别的井上,他会被高高悬挂在半空中,而脚什么也碰不到,跳下去的话很可能摔死。 他小心翼翼抓着软梯的尾部,双腿在一块岩石上踩稳,顺利地把身体贴在石壁上后,他才放开了软梯,开始尝试踩在下一块岩石上。 然后第二块岩石却并不结实,当永夜把重心移过去时,它立刻哗哗地碎了大半块,永夜的身体便缓缓地滑落了下去。 再也没有可以抓住的岩石了,他如同壁虎在坑坑洼洼的石壁上滑落,挣扎着贴近壁面,好增加摩擦力。 在他沿着陡峭斜坡向下滑时,一个念头突然出现了,“一会怎么上去?”难道这是黑珍珠计划中的纰漏?昨天讨论计划时,她确实没说回来的部分,重点谈来谈去都是鼠堡模型和视力镜像的部分。 他滑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心里也越慌乱。 幸好永夜并不那么害怕死亡,所以他控制了恐惧的尖叫,在身体停止滚动后,他立刻恢复了理智,爬了起来,忍着被灰星矿石扎得生痛的全身,开始四处张望。 黑珍珠说得没错,这个岩洞并不大,一目了然。除了他刚才滚下来的那一面是松软的泥石壁外,其他全是湿润的钟乳石,像萝卜般地条条紧贴着向下垂落,滴着水。 地上布满了灰星矿,它们成团成簇地呆在了一起,每块矿上都有一根粗大的刺,这些刺看着很吓人,但其实它是松动的,用力一碰就掉。所以刚才永夜滚到它们身上时,并没有受到什么伤,皮肤都没有破,只是被磕得肉痛而已。 灰星矿石都闪着灰蒙蒙的光,像是罩着雾,但灰光相聚后,又会非常刺目。习惯了日光照射的永夜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光照。 一切看起来都有点模糊,像是酒精冲上脑袋时的感觉。 永夜这时候才明白了自己是来这里寻找东西的最佳人选。 漆色贵族以及他们的仆人都习惯了终日昏暗的光线,习惯在黑暗中运用“夜之轮廓”,只是这里的矿物都没有轮廓,光芒浑浊而模糊地保护着物体的本来面目,他们会在这里迷失。 大概只有颜民能勉强看清楚它们的模样。 而他的视力被鼠堡的黑暗所囚禁,又曾经拥有过与日光接触的瞳孔。这似乎是一个绝佳的折中。 他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目光就没有遗漏地捕捉到了这里的全貌。 它与刚刚下来时看到是不同的。 刚下来时,看到的只有扎堆的灰星矿和钟乳石,和半圆形的岩洞。 如今他的眼睛透过层层灰光,看到却是一个长圆形的岩洞。前方的钟乳石看似贴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密厚的墙壁,但其实它们是分开的,每一根之间都有一段距离。 他猫下腰来,钟乳石间隙里转了进去,这些钟乳的触觉很奇怪,不像是石头,柔软而有弹性,像是章鱼的触须。 走了几步,永夜吃惊地发现乳石墙外,还有另一个岩洞,透过那里的灰星矿光芒,他看到了尽头有一个黑洞。黑洞深处有微弱的光线。 他熟识这样的黑洞,在颜民区的峡谷山洞里,这样的黑洞就是一条天然的隧道,它往往把人带往另一片天地。 侏儒一定是从这里逃走的。 他恍然大悟。 不敢相信蛇目大人找那些人的眼睛都无法发现这个岩洞。他心想:难道他们就没有人用手在壁上摸一摸吗? 钟乳石堆越来越窄,卡住了他的胸膛,让他无法前进。他用了多种办法都失败了,知道自己应该回头了。他只需要把这个发现告诉黑珍珠和蛇目大人,就可以解开这个折磨蛇目多年的秘密。 永夜为自己的发现而得意洋洋,幻想着蛇目大人惊喜的目光和黑珍珠的爱慕的微笑,一边回头按照自己刚才的痕迹走回去,借着灰光,他突然看到一条比较短的钟乳石上有些异样。 它两边的颜色不一样。对着侏儒逃生岩洞的这边是奇怪的粉红色,像是涂上去的,上面有一排有规率的凹凸。 他好奇地伸手上去摸时,石头里面立刻发出了沙哑的低语声: “你好,看来你有些与从不同,竟然自作聪明地发现了乳石墙的秘密,请你守口如瓶。我会报答你的!” 这就是黑珍珠所说的驱石通灵术!永夜精神一振。 侏儒到底是能令石头传递他的话,还是让石头传述他的话?但他又转番一想:拉倒吧,侏儒都死了,用什么报答我? 于是他打算继续穿过乳石墙。但前面的乳石间的空隙突然间变窄了,就在他刚才费劲挤进来的地方,全都细成了一条窄缝,他恐怕得削掉的身体一半才能通过。 侏儒在这堵墙壁上做了手脚! 永夜赞叹到:驱石这种通灵术还是挺神奇的。怪不得蛇目无法发现这个秘密,因为侏儒的石头不让他发现。 他只得回头,把手放在那块被通了灵的石头说:“放我过去吧,我发誓言保守秘密。但我希望你给的报酬能可观一些。” 钟乳石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哀怨地轻语到:“我可以放你过去,但小手承诺的报酬都藏起来了,并没告诉我们。他传给我的人类语言能力也正在变弱,很快就会消失。” 永夜心想:小手是侏儒的名字?应该是的。 低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呢喃:“我们与小手的连接也在……变弱,消失……,小手当时请求我们形成屏障,让人类……无法通过。但是……小手现在已和我们失去了……传递。保持传递太吵闹了,我们想安静……安静地……,安静……” 岩石的声音消失了,上面的颜色和突出也随之被抹去。永夜赶紧从已变宽了的间隙中挤了出去。生怕它们会再变窄。 第三十一章 鼠堡模型 永夜挤过去时,已感觉到了这些钟乳石已变得十分坚硬,有了普通石头的模样。 他便知道困为他今天的行为,这些通了灵的石头已把小手当初给它们的能量用光了。这些石头已经和侏儒当年的传递断了,以后也许就不会形成屏障阻挡人类了。 如果再有人下来无意中撞在这块石壁上的话,就会发现这些间隙。侏儒的逃亡办法就不再是秘密了。 永夜想起刚才允诺的报酬,一个会驱动石头的建筑大师怎么能随便死去呢?他衷心地希望侏儒还活着,渴望认识他,必竟他还从未见过侏儒呢。 时间不多了,永夜知道自己要着手开始寻找鼠堡模型。 他本计划仔仔细细地趴在地上,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看,然而还未等他弯下腰来,目光停留在一堆巨大的灰星矿石旁边的岩石面上时,一堆石雕建筑物的模型突然在迷蒙的光芒中渐渐浮出。 一定是鼠堡的设计模型!这也太容易发现了。 永夜顿时欣喜若狂。 它太小了,像是一座精美的玩具城,整个不如他的巴掌大。它就藏在灰光之下,若是从其余角度来看,这里只不过是岩石上的一些斑痕而已,整个岩洞的到处都是这种大同小异的斑痕。 永夜在心里对自己说:任何一个颜民进来,只要站在这个角度上,都会发现它的。但贵族的眼睛却会被灰光蒙骗。看来日光并非像贵族说的那样一无是处,还是对眼睛有好处的。 他趴在地上,用手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污泥和星矿石的碎末。 一个精雕细琢的鼠堡模型便出现在他的眼前了。 就算是一个尽收眼底的小模型,永夜还是被这里面的复杂结构弄得头晕目眩,那么多的走廊,纵横交错,房间,厅室,上层下层错层,大小洞窑…… 永夜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狂跳的心,从口袋里拿出黑珍珠给他的洗纸和笔,他要开始干一件重要的活了。 他手中的这张洗纸簿得像是橘子的膜,透明,软得不可思议。 笔更古怪,没有笔头,只有一个黑色的小孔,像是一张嘴。 他把洗纸全部扯开,让它轻轻地罩在了模型上面,纸很宽,很软,在碰到模型时如奶皮一样地覆盖了下去,渐渐地,整个鼠堡模型的每一处都像是被铺了一层透明的雪,洗纸紧紧地贴住了所有的轮廓。 “把笔放在嘴里,轻轻啜一下,感觉到水流出来时,立刻滴在洗纸中间。”他在心里默念着黑珍珠的话,知道他如果用力了,笔里的毒水就会流入嘴中,是会有生命危险的。他只是学会了转化六种基础毒药的毒力,对这种配制过的毒,他知道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尝试为好。 笔杆放入嘴唇时,他尝到了淡淡的甜味,轻轻一吸,立刻感觉到冷气下落。他赶紧拿开笔杆,让笔嘴对准洗纸。 只见漆黑色的毒水滑落了下去:只有一滴,落入洁白的纸上便迅速蔓延开来,如同有一只无形的笔在上面快速地描绘,整个鼠堡模型的轮廓便跃然在纸上了。 当黑色的线条停止蔓延时,永夜拿起笔头对准已经绘有一副完整鼠堡设计图的洗纸,捏了捏笔肚子柔软的部分。 只见那些墨迹、线条如烟般上身,然后依次被吸入了笔嘴里。 洗纸变得洁白如新,他用手指在角落上轻轻一掀,它便如纱布般飘了起来,永夜把它揉成一团,塞入了口袋中。 他轻轻晃了晃笔,合上了笔嘴。仔细地回想自己见过的动作,确实与黑珍珠所说的一一吻合后,他才把笔小心地塞入了上衣的口袋里面。 但他心里仍然无法相信,这些不知名配方的墨汁已经完全复制了鼠堡的地图。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墨汁一定非常稀有珍贵,黑珍珠也一定用了某种不可告人的途径才得到它。 把它交给自己一定是个冒险的行为。但是他知道自己会保密的,毫无疑问。 永夜再仔细地看了看这个精致的鼠堡建筑模型,他迅速在里面找到了疑似净窑的位置,它如永夜想象,果然是处在鼠堡的中心地方,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周围被四条交错的长廊包围,左右相邻的竟然是两个完全一模一样的楼梯,楼梯的方向朝上,似乎要通往地面,但在中途就消失了,像被破断了似的。 这有什么用?难道是为了透气?永夜对这两个楼梯的设计感觉到困惑不解。 但就在他猜想的时候,他的视线被旁边的一堆灰星矿突然扫过来的光芒弄得一阵恍惚,等这阵光芒过去,净窑的位置就从他眼前消失了。 他眯着眼睛找了好久,发现自己什么也找不到,无数如小肠般的楼梯和过道在他眼中纠结成了一团,令他差点呕吐出来。 看来凭目视记住它是不可能的! 永夜叹了一口气,取出血弧,轻轻地撬动模型的底部,然后把它整个拿了下来,用布包好,紧紧地系在了腰间。 事后,他用手仔细地抚平了岩石上的痕迹,侧身看了看,发现它已被灰星矿的迷蒙光芒笼罩,看起来和旁边连成了一片斑驳的石块后,才放心地离开了这个地方,回到了他跳下来的那口深井前面。 永夜一心想着如何离开岩洞,完全没有发现一个小如老鼠的石元素,已紧紧地跟在他的脚跟后…… 他仰起脑袋,立刻看到了不笑师傅那张苍白的脸出现在了井口,正在毫无表情地看着他。 虽说上面出现这样一张脸令人感觉惊悚,但永夜却惊喜地向他挥了挥手,大声喊到:“我该怎么上去?” 不笑师傅没有回答他,他转身爬下了软梯,下了几步后,推手把软梯一推,跳落了下来,借着灰星矿的光芒,永夜清晰地看他的身体在岩洞上方急速地旋转,如同一个被狂风卷起来的黑色旋涡。 令永夜想起了小时候在神话插画本上看到的风仙子,不一会儿,不笑师傅便以异常轻盈地落到了他的身边,他用手抚了抚飘动的长袍,长袍便垂落了下去,如花般闭合。 一个男人可以优雅到这种程度!尽管他并非人类,而是一个被误为影仆的驭风者。但他还是令永夜心里有了一种莫名的触动。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因什么而触动,只是觉得自己与不笑师傅面具后面的真实,又触碰了一次。 “主人让你把东西全部交给我。”不笑师傅有些急促地说,空洞的话在岩壁里引起了更空洞的回音。 他把永夜递过来的鼠堡模型、洗纸和笔都一一塞入体内,永夜亲眼看到这三样东西全都消失在与人体酷似的气体之中,惊讶不已。 他赞叹到:“你有这样的身体,如果要当贼,谁能发现啊?” “小声一些。蛇目大人已经来了。主人已经叫仆人去通知他,说你在吊台上失足落入了洞里。而我则要说一个谎言,说我拆了软梯,跳了下来,但无法把你拉上去。”不笑师傅快速地说完,又以轻语说:“把东西藏入体内是影仆的技能,我只是模仿而已。这是主人的命令。”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永夜问。他不明白黑珍珠为什么刚才故意把不笑师傅召唤走,如今又让他来藏东西,为何不让他和自己一起在岩洞里搜索呢? 不笑师傅摇摇头,回答到:“我不知道。主人命令我不许知道。” 第三十二章 软梯 不笑师傅的话让永夜明白这一步细节的意义——主人可以控制影仆的眼睛和心思,让他不许知道他就必须不知道。 影仆可比人类仆人好用多了。 他不由得心里感叹到:我要是有一个可以随意使唤的影仆就好了。 但是他又想起了不笑师傅刚才在空中旋转里的轻盈与优美,心中不免产生了怜悯——他不该是个仆从。 不久之后,井口上面传来了脚步声,一条长长的软梯被放了下来,一直垂到了永夜的上方。 黑珍珠告诉过他,蛇目对进入岩洞这种事情十分敏感,他把这些定制的长梯看得很紧,交给了得力的仆人看管,借用长梯必须经过他的同意。 鼠堡建造这么多年,武器大厅每天都有人练武,但还没有哪个学徒发生过落入直井的事情。 永夜看到长梯垂下来后,便明白了自己掉入岩洞的事情已惊动了蛇目,他一定会怀疑的。 他有些紧张爬了上去后,开始为如何掩饰自己的心绪而担忧。 站在井边的有正在沉默不言的黑珍珠,两个抓着软梯的仆人,蛇目大人。 蛇目大人正在盯着永夜看,瞳孔里的蛇在急速地游动着。 等不笑师傅上来后,蛇目把目光又转到他的身上,厉声问:“怎么回事?影仆的动作是最快的,而且你是个武师。怎么会让他掉下去呢?” 不笑师傅垂下了头,没有回答。 黑珍珠这时候开口说:“也许是我的错,刚才我在练毒室时,傀儡染毒后突然开始袭击我,我忘记了他正在上课,就召唤了他。但很快就让他回来了。” 永夜意会,赶紧补上:“怪不得,我跳起来击师傅手中的剑时,击了个空,就摔了下去。师傅也没有来拉我。” 蛇目压制着怒火,扫了不笑一眼,对黑珍珠说:“你的练毒室离这里这么近,影仆的瞬移速度完全可全同时帮你抵抗攻击和拉住他。下次再出这样的事情,你必须把它献祭了。” 真的?影仆可以瞬移?有这么惊人的速度?永夜惊讶地盯着不笑师傅。 “永夜,你……刚才在下面,有什么发现吗?”蛇目大人的目光紧紧地围绕着永夜,目光扫过他衣服上面那些被擦破了的部分,那是他在斜坡上急速滑落时造成的。 显然这一切痕迹看起来与他不小心落进洞里一样,骗过了蛇目的眼睛。 永夜从口袋里抓起一块灰星矿石,它在他的掌心发出迷蒙的灰光,把蛇目的瘦脸照得一片死灰死灰的,“里面太亮了,到处都是这种矿石,会发光。”他边说边用另一只手抓了抓头发,他的头发在斜坡上滚动时,早被弄得一团糟糕,成功得弄出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蛇目大人抓起这块矿石,用力地扔进了脚边的井里。 矿石下落时,发现了一声细小的刮刮声,然后就是寂静一片。 “拆掉所有的软梯!以后谁再掉下去,我就让他下面化成尸尘。”蛇目大人对两个仆人说,然后又扫了永夜一眼,转身离开了。 “怎么样,你摔伤没有?我还以为你摔死了。”黑珍珠手扯着永夜的衣服,大声地说。 她这些话是说给蛇目听的。她背对着蛇目的背影,两只黑色的大眼睛正朝着永夜闪眨,刚好深井处涌来一阵光芒,永夜在她的瞳孔里捕捉到了喜悦的神采。 心想,如果在颜民区的阳光下看黑珍珠,不知道是怎样的美丽。 蛇目离开后,黑珍珠从不笑那里拿走了那三样东西后,也离开了。 为了掩人耳目,永夜开始继续镰刀训练。 整整两个毒药时,不笑师傅除了必要的提示外,几乎一言不发。永夜不断地挥舞镰刀,他已经可以做到可以毫无顾忌了,但从头至尾,却始终无法碰到不笑师傅手中的剑一下。 不笑师傅站在吊台边上的影子几乎纹丝不动,只有他的刀刃过去时,他才感觉到了他的轻轻闪躲。 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怀疑那把剑其实也是一团气体。 最后不笑师傅在吊台的一个坑里竖起一个石柱,让永夜挥镰刀过去割它。 终于击中了目标的感觉真好,但快感却迅速消失,因为无论他如何用尽全力,却动不了石柱的丝毫。 在他怀疑这个石桩紧不可摧时,不笑师傅夺过他手中的镰刀,迅速地朝石桩一挥,优美的弧度在空中一现,石柱竟然齐刷刷地断了,像被人破了脑袋。 “力量集中在回来的那一刻!”不笑师傅轻声说,把镰刀抛回了永夜的手中。 永夜握着镰刀的手无力地垂落了下来,他索性倒在石头上,说:“我不行了,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不笑师傅,反正今天的课快完了,再跟我聊点镰刀的故事吧!” “不行,主人命令我不能跟你聊天。”不笑师傅的空洞回答含着无奈。 永夜翻身坐了起来,问:“你主人的命令,所有命令,你都必须遵守吗?” “是的。” “可你不是一个影仆!” 不笑师傅挥起手中的长剑,说:“忘记了我的身份吧,永夜。” 这一声空洞的哀伤啊! 永夜站起来,无力地挥动着镰刀,心里难过地盘算着:我该如何帮他摆脱被人奴役的命运呢?这个问题显然不能请教黑珍珠,更不能请教蛇目大人。 他咬着牙根对自己说:忍耐,假以时日,我总会找到办法的。 第三十三章 回痕墨水 第三十三章回痕墨 武器课一结束,永夜快步奔出了武器大厅,完全凭着对方向的感觉,摸着墙壁跌跌撞撞地跑向了黑珍珠居住的拱门房。 一缕霜水的蓝水从拱门里面透了出来,永夜清楚那是为自己留着的。蓝色光芒在黑暗的通道里格外地耀眼。 这缕光芒缓和了永夜身上的疲倦,他跑着进了拱门。拱门与一条长达约四米的长廊相接,永夜必须弯腰才能走进去,约十多步才能走进黑珍珠的制药室。 这十几步路令人十分难受,长廊像个山洞,狭窄矮小,地势还向下倾斜,令人不得不小心放慢脚步,不然很有可能会滚下去。 当永夜憋着一口气走完这十几步时,到终于站起来的时候,脑袋总会狠狠地撞到悬挂在长廊尽头的挡板上。 他摸着额头上的包,满眼金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再次忘记这块门板的存在。 他怀疑这个拱门房是侏儒小手专门为自己留的。用一个长长的门洞和一块撞板来折磨他所妒忌的高个子。 “师傅,你什么为不摘掉这块板?难道你刚搬进来的时候就没有撞过一次吗?”永夜摸着额头走了进去,黑珍珠正站在摆满了杂物的药桌后面等着他。 她掘嘴一笑,说:“我只撞过一次。我试着拆过,拆不掉。它紧紧被镶钳在了墙壁上,拆掉它除非拆了这堵墙。后来我想,这块板像门铃,有笨蛋来了我就会知道了。” 嘲讽令永夜懊恼,他心想:该死,我为什么总是表现得像个傻瓜? “我已经准备好了!你过来这边。”黑珍珠走了过来,亲热地抓起他的手臂,把他拉到了药桌的旁边。 敏感的永夜清楚这种亲热并不代表喜欢,她这是因为心情太好了——鼠堡模型的计划很顺利,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 药桌上摆着那张洗纸,它被处理得上面没有一丝丝折皱,像块光滑的石片。 黑珍珠从水槽上面小心翼翼地抓起了一个长颈玻璃瓶,轻轻地晃了晃里面的透明液体,说:“看,这就是我调制好了印记药水。这是我的秘密配方,不打算公开。所以你喝下它后,必须遗忘它的名字。” 喝下它?永夜心里一惊,不是他胆子小,而是起了防心,必竟他在黄昏集市被光头骗去试毒的经历还在脑海里历历如新。 “你害怕了?”她已经感觉到了永夜的恐惧,说:“永夜,如果我要取你的命,只要一刹那间就行。你的尸体对我没有任何价值。” 永夜赶紧为自己辩解到:“师傅,如果你要我的命,你直接拿好了。我才不害怕。我只是不愿意用身体来试毒,那比死亡更可怕。”他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练毒场那里扯掉了自己胳膊的傀儡。 黑珍珠笑了,眼睛里亮光闪动。她说:“这不是试毒。这瓶印记药水,是从那支笔里的回痕墨水调制出来的。它毫无毒性。药水里只是记忆了鼠堡设计模型的所有痕迹。你喝下它后,那些痕迹会留在你的脑海里,然后用一种复杂的法力帮你建立一个特殊的视力镜像,视力的镜像,我其实也不太理解这其中的转变,只是它的效果就是如此。 喝下它后,你就像把鼠堡镜像里的一切种在了你的脑海里,当你在真实的鼠堡里行走时,脑海和眼睛却在鼠堡的镜像里行走,两者其实是同步同时的,只是有大小的区别而已……” 见永夜仍是一脸不信任和怀疑,黑珍珠有些不耐烦瞟了他一眼,说:“还是演示一下吧,呆瓜。” 然后她拿起永夜在岩洞下面用过的那只笔,在他的眼睛前面晃了晃,那笔里空空的,墨汁已被取走了。 随后,黑珍珠一手握住另一手的手腕,轻轻把长颈瓶里面的药水倒在了洗纸上面。 只见透明的水如溪流般猛地蹿满了整个洗纸。 永夜借着霜水的光在洗纸上面看到了鼠堡的设计图,当然不如他在岩洞看到的那样黑白分明,但药水浸透的地方还是折射出了明显的线条与轮廓。 “这是回痕墨水的奇效。它会记住它经过的痕迹。”黑珍珠得意地看着洗纸上呈现的设计图,耐心地解释到:“这种墨汁我是从一块墨石里提炼出来。办法是一个蒙脸帮的妇女告诉我的,两年前她来向我兜售首饰,我买她的首饰,而要求她告诉我一些她周游世界的发现。她就告诉了我这个。 寂静林附近的矿洞里有许多这样的墨石,但很少能提炼出回痕墨水来。我试过了几百块,才弄到了一点点成品。不过它确实管用。 尤其与洗纸的结合,可以做到完好无缺,从不遗漏。” 说完,黑珍珠把整张洗纸拿了起来,揉搓了几下,簿簿的洗纸便成为了一个小纸团。她从水槽里面拿出了一个漏斗,把纸团放了进去,然后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了一个开口瓶。 把整瓶药水都倒进了漏斗里,然后把漏斗**了刚才那个长颈玻璃瓶里,手突然用力一晃,只见透明的水便快速地洗进了玻璃瓶里面。 随后她用摄子取出那张洗纸,耐心地把它展开。它便光滑如新地铺在了桌子上。 她又拿起长颈玻璃瓶,瞪着大眼睛注视了一会后。才抬起头来对永夜说:“印记药水已经还原了。你已经看了全过程,可以放心了吧!” 永夜被黑珍珠制药的娴熟动作弄得目不暇接,佩服之意顿起,想获取这个女孩的心意变得迫切了。 他点了点头,说:“我放心了。”他想起了板盖的话——女孩从不拒绝好话。于是他又补上了一句:“我想好了,就算成为你的血肉傀儡,或是被你毒死,我也认了。” “你愿意,蛇目大人可不愿意。他对你的指望多了。”黑珍珠把瓶子递给了永夜,朝他甜甜一笑。 她的左脸上有一个小酒涡,她眼帘垂下来的睫毛像把扇子。太美了! 虽然空气冰冷,但永夜觉得自己像块靠近了炉火的糖块,双腿发软。握住玻璃瓶子的手开始颤抖。 黑珍珠盯着他的手,说:“你别抖啊,洒了这瓶药水,你就当鼠堡里面永远的瞎子吧!” 永夜举起玻璃瓶,对准嘴巴,打算把里面的药水一饮而尽。 但药水流出来的速度却奇慢无比,如丝般细小而悠长地流入了他的唇间,它没有任何味道,像是一条活着的丝虫,开始在他的体内游蹿。等瓶子光了后,永夜一屁股坐在地上。觉得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崩得太紧了。脑袋里似乎有一锅煮沸了的水,翻滚着。 “它已经开始在你的脑海为你建造鼠堡的视觉镜像了,闭上眼睛。”黑珍珠在他耳边温柔地说。 他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立刻惊喜万状地发现整个鼠堡在他的脑海里呈现,它先是一个缩小的模型,然后越变越大,最终变成了黑珍珠的制药室。 他看见了它四面墙壁,它的天花,它墙壁上的每一块岩石,地上摆的所有架子,没有霜水的蓝光,全都一目了然。 第三十四章 影子 第三十四章影子 他吃惊而好奇的看着周围,制药桌上面杂乱的制药器皿一一呈现:葫芦形蒸馏瓶、带两个或三个分支的蒸馏器、研钵、碾槌、水盆、烧杯、火盆、刮铲、火钳、长柄勺、剪刀、梨形器、漏斗等等制药器皿以及房间里六大排药柜、躲椅、大小冰炉……它们各有各的颜色的,不再是霜水光所染的蓝色。 他伸手碰了碰眼前的一个放搅拌棒的木架,指尖与木架相碰时,他激动地喃喃自语:“这不是幻觉,不是幻觉,我确实看见了。” 黑珍珠打开了一个小盒子,把那支笔和梨形瓶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然后掀起那张洗纸,说:“如果你哪一天不需要你视力镜像了,这张洗纸可以帮你把回痕墨水从脑海里吸出来。看着,我把它们藏在盒子里。到时候你就找我就行了。” “不会有这么一天吧?”永夜盯着她出声的地方说,他突然看见了黑珍珠身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比黑珍珠的躯体大一些,当黑珍珠那张洗纸叠了起来,塞进了盒子的时候,它就在她身上静静地呆着,如投影般罩着她的躯体。 就像是眼花时看到的重影。但那又明显的不是重影。因为它没有随着黑珍珠的动作而动。 于是他明白那影子是黑珍珠的灵魂或是鬼魂类的东西,是一个藏在她身上的影子,像是个神话书里画的通体透明的怨灵。 他心里暗暗吃惊,因为黑珍珠说过视力镜像看到的就如人的肉眼看到的一样。但显然,他看到了比肉眼还多的东西。 黑珍珠关上盒子,把它放入药桌下面的抽屉里,然后抬头对他说:“也许会有吧!说不定,哪天蛇目心血来潮,把鼠堡的地面全掀开,墨水在你脑子里就是多余的了。” “也许吧。”永夜点点头。 这时候,他又看黑珍珠身上的那个影子的颜色在变淡,然后渐渐地变得透明了,像是遁影在了她的体内。 永夜已经可以肯定那是黑珍珠的灵魂了,因为他小时候听一指师傅说过,每个人都拥有一个灵魂,这个灵魂就如精灵般在人的身躯周围走动,即保护人也盅惑人。 听说只有猫类能看见人的灵魂,所以猫类会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看,像是在发呆。回痕墨水似乎具有了猫眼的能力。 永夜装成若无其事地问:“师傅,这种印记药水,能不镜像出鬼魂啊?就是精神类的虚体啊之类的东西?” “我不清楚,我对驱石通灵术并不了解。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黑珍珠思索了一会儿,皱着眉头问。 她皱起眉头的模样很可爱,永夜心里不由得得意地暗笑:看来也有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东西。 好不容易拥有个比她高明的秘密,永夜决定守住。于是他说:“没有,只是好奇而已。” 离开之前,永夜突然又想起了两个问题,于是问:“师傅,好奇地打听一下,你要鼠堡的模型干什么?” 黑珍珠不悦地丢来一句:“不关你的事。记住,永远不准打听这件事情。” 永夜赶紧喊了一声:“学徒我知道了。” 接下来,她的身影消失在了琳琅满目的层层木架里面。 永夜弯腰屏息在拱门前的长廊里行走里,心里暗暗地想:她制定了一个这么周详的计划让我找到了鼠堡的模型,肯定有重要的用途。 **** 无论这事情后面有什么隐患,永夜就是如此获得了他在鼠堡里的视力。他带着已开始在他脑干上扎根的鼠堡视觉镜像,走出黑珍珠的拱房后,所有的错综复杂的长廊、拐弯、房间、楼梯都一一在目。 他在走廊里大步地走着,脚步越来越快。他不断地睁眼、闭眼,来习惯新的视力,他喝入脑海里的回痕墨已等同于他的眼睛,这只眼睛就在他的脑子里藏着,替代了他脸上的眼睛。而他真正的眼睛,却在这里毫无用处。 他不由得想起了颜**菜地里的一种虫子滋滋蛭,那恶心的鬼东西脸上长着两只假眼睛,而真正的眼睛却是在肚子,是一只独眼。 很诡异的感觉,太诡异了。 永夜知道自己必须得鼓起勇气承接这一切,冰城区的新事情还源源不断等着他呢!他总不能触碰一个奇怪的东西就要担心受惊一番吧。 **** 回到房间后,永夜利用的新视力把这个屋子看了仔细,从天花到床底,每一个旮旯角都没有放过,但除了那面穿衣镜外,再没有比蓝霜水盆照亮更多的发现。 穿衣镜有点怪异,它不映射与它正对面的书架,却照着书架旁边的墙壁。“原来镜子也会斜视啊?有个性。”永夜乐呵呵地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说,在镜子中,他突然看到了一个和黑珍珠身上同样的虚幻影子,他知道那是自己的灵魂。只是它转瞬即逝,飘浮不定,很难捕捉到它的形态或是模样。 “啦……女人爱变卦,一会用眼泪,一会用微笑……”,看得见让他心情大好,他甚至开始哼起了《美人善变》,那是板盖一天到晚在嘴里挂着的民歌,他是听得太多不由自主学会的。 他一边唱一边跳起了颜民的踢腿舞,一会儿后觉得自己实在太傻了,就远远朝着床扑了过去,一头扎进了柔软的被窝里,一如他小时候和怒虫扎进干草堆里那样。 “啊——”永夜一声惨叫后,捂着肚子跳了起来。 确定自己没有受伤后,他回到床边,弯下腰瞪着眼睛,“这是什么鬼东西?” 床上,也就是刚才狠狠地戳了一下他肚子的地方有一块小石头。 这块石头一直在抖动。 细看之下,永夜吃惊地看到石头具有人形,有个小小的脑袋,四肢俱齐,它正努力打算站起来。 这是一个石元素!永夜立刻想起了在插画书里看到的石元素画像。 他刚才一定是倒在它身上了,把它压得瘫倒了。 永夜赶紧用手指轻轻地它扶了起来,小石元素站起来后,还左右扭动了许久,才把一条被压偏了的腿拧回了原位。 “你是从哪里来的?”永夜好奇的问它。只有人在遥远的风尘谷里见过石元素,它们远离人类。 显然石元素不会人类的语言,但它听到永夜的问话后,却有了一个奇怪的反应——只见它的两个石头胳膊急剧地旋转了起来,像个发条娃娃。急活而快速的旋转也令永夜想起了从直井口跳入岩洞的不笑师傅。 第三十五章 石元素 这大概是因为不笑师傅也属于元素生物。 元素生物都喜欢旋转。以前永夜在颜民区积水地磨镰刀时也见过一个水元素,那家伙就在湖水不断地打转。 为这件事他和板盖吵了好几天,因为板盖认为水元素只存活在神话书里,他认为永夜看到只不过是一条肚子疼的大鱼而已,当时永夜愤愤然扯着怒虫和板盖走了大半个积水地沼泽,那个水元素却无影无踪,自那以后,他再没见过它了,时间久了,他也渐渐相信自己看到是条鱼。 盯着正在他床上打转的小小石元素,永夜心想:要是板盖此刻在身边就好了。 这个小东西仍在不断地旋转着,永夜盯着盯着开始感觉头晕,当他开始怀疑它其实不是石元素,而是某人送给自己的一个玩具时。 他突然听到“啪”一声,石元素突然间跳了起来,跳下了床,仍然旋转着的胳膊飘出了阵阵尘土。 它朝着镜子旁边的墙壁快速跑去,两条石头短腿和胳膊一起滚动着,形成一团小灰尘。 “你要去哪里?”永夜弯腰跟上它,惊讶地低声问。他知道这小东西听得懂自己的话。却又不由得开始怀疑黑珍珠的印记药水已害自己患了臆症。 终于,小石元素在墙角停了下面,但胳膊和腿仍没有停止转动。正当永夜蹲了下来,伸出手要一把抓住它时。它突然间跳了起来,跳入了墙壁之间,然后消失不见了。 “真是得臆症了?!”永夜大惊失色地自语着,他跪在地上,瞪着眼睛仔细地盯着石元素消失的地方,整面墙壁是大石块砌成的,接缝处光滑无痕,找不到一点点裂缝。 想到这里原本是一片黑暗,自己只是借助了回痕药水才看见的。永夜便伸手去摸墙壁,它们一如他眼睛所看到的那样光滑,当他失望地收回手时,才发现一块石头上面的纹理有了变化。 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拿着凿子在上面快速地刻写一样,一些文字渐渐挨个浮了起来: “你好,你这个知道了小手秘密的人,是不是被我的石头小子惊呆了?!我是小手,石头是我的仆从,我让它们干什么它们就要干什么。我知道你会佩服我的神通广大的。 好了,既然你挺乖的,没有透露我的秘密。那么我就付给了你报酬喽。小手说一是二,给的奖赏其实比承诺的要多……” 看到这里,永夜恍然大悟,他才意识到这小石元素是从岩洞里就开始紧紧跟上了自己,见他并没有向人透露小手逃生的秘密,便一直跟着他,意图把小手报酬给他。他记得黑珍珠说过,小手把鼠堡的每一块石头都做了手脚。 “好了我不废话了。石头们挺不喜欢被刻字的。看好了,这就是通道,你可以通过这块石头找到我的密室,我给你的奖赏就藏在里面。现在嘛,你得一步一步按步骤来……” 虽然听不见话语,但永夜感觉到了侏儒的淘气和活泼,他立刻对这个神秘的人物有了好感,也相信他会给自己一份不错的报酬。 一会儿后,墙壁上的字已全部消失。 出现字的那块石头突然颤抖了一下,活像人打了个呵欠般,然后一个神秘兮兮的低沉声音就从石头传了出来。永夜知道是石头在说话,虽然看不到嘴巴,但显然小手把自己的语言能力分给了它一部分。 那一个装腔作势的声音,像是跟人类学说话的鸟,它说:“陌生人,唱一首奥兰灵之歌来听听。” 奥兰灵之歌?永夜愉快地想放声大笑。 他顿时明白了自己能在岩洞里发现小手的秘密并不是偶然的,任何一个在颜民区长大的人,只要进入岩洞,就会拥有和他一样的待遇。 但是漆色贵族就不行,他们对民谣一无所知。 多年来,奥兰灵之歌是颜民区耳熟能详的民谣,唱的是一位痴情汉对神秘女人奥兰灵的痴迷和调侃,各个酒馆里的咏游歌手都快把这首歌唱腻了,板盖在镰刀所厕所里一天到晚哼哼唧唧的歌,总少不了这一首。 于是永夜强忍着笑容,对着似乎起竖起耳朵的石头,轻声唱到: “要是公鹿找不到母鹿很伤心, 不妨叫它前去寻找那奥兰灵。 冬天的衣裳棉花应该衬得暖, 免得冻坏了娇滴滴的奥兰灵。 剩下的田禾必须捆得端端整。 一车的禾捆上装着个奥兰灵。 最甜蜜的果子皮儿酸痛了唇, 这种果子的名字便是奥兰灵。 有谁看见了玫瑰花开香喷喷, 留心着爱情的荆棘和奥兰灵。” 那块石头低沉地说:“嗯,看来你会唱点好歌,好吧,进来吧。” 这块巨石像扇门一样缓缓朝里打开,露出里面长长窄窄的隧道,仅容一人通过。永夜挤身进去时,立刻听到了两边石头响起了低语声,这种低语声如他第一次进入武器大厅时听到的声音一样,他像是一个寂静地方的不速之客,一出现就引起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这些已被小手施放过驱石通灵术的石头们像人一样,有着古怪的脾气,当永夜双手扶着石壁朝着移动时,明显地感觉到它们的排斥,左的石头把他向右边推,而右边的石头又把他向左边推。 永夜便像个喝多了的醉汉掉头倒西晃地朝着走去。 有一块石头的脾气特别大,冰冷石面发出来的力量令永夜在狭窄的隧道跳了起来,然后全身撞在对面的石头上。对面的石头似乎无力推动永夜,就把自己那些凹凸不平的地方突现了出来,磕得永夜的肌肉一阵阵酸痛。 与石头对话的滑稽感于是全部消失,永夜甚至开始担心脑袋上的那些石头如果过度不高兴,砸下来,那他就死定了。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地在石头上抚了抚,然后用哄小孩的语气说:“很抱歉,吵到你们睡觉了。我知道石头喜欢安静,但这是小手让我来的,我完成小手的任务后,就再不来打挠你们了。” 他话一出,奇效即现。低语声渐渐消失了,石壁的推力也消失了。 永夜赶紧加快脚步朝着隧道的深处走去,脚步尽量放轻,生怕再惹怒这些石头。毕竟自己不是小手,并不懂如何施放驱石通灵术。 隧道的尽头竟然就是武器大厅底下的岩洞。灰星矿石堆的迷蒙光芒如溪水一样浸漫着整个岩洞。 “早知道房间可以直接来到这里,我就不必大费周折从井口跳下来的,真是周折。”永夜站在岩洞的里面,惊讶地自言自语着。 “你要是不跳下去,没有发现我当时的逃亡之路,我的小家伙们就不会告诉你那面墙壁的秘密。没有逻辑的家伙。”一块灰星矿石突然用一种亢奋的声音回答了他。 “你也会说话?”永夜盯着脚下这块矿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扔进了童话世界里。 这块灰星矿石继续说:“不是我会说话,你这个泥团脑瓜。是我小手在说话,石头是我的嘴巴。这就是驱石术的妙处所在。你可以让石头帮你干任何事情。鼠堡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是我的士兵,当然它们经常不听话......” “小手,你还活着吗?我真想见见你。”见识到驱石术的强大,永夜心想自己是不是改拜侏儒为师,出路更好。必竟如果让蛇目大人知道自己和岩洞的秘密,他还不知道会用什么手段来罚款自己呢。 注:歌词借用并改编自沙士比亚的喜剧《皆大欢喜》中的罗瑟琳之歌 第三十六 密室 “我还活着吗?我可不知道。我只是把自己的一部分记忆传给了灰星矿石,你在跟许多年前的我的一部分在对话。唉,这事情太复杂了,你这泥团脑瓜估计理解不了。”灰星矿石说着说着竟然叹了一口气,“唉,算了。可惜我只能说一次话,石头们顽固得很,只肯通灵一次。好吧,我的藏宝室就在你正北边的石头后面,跟它们说,就说胜利属于我。它就会打开门。好玩的还在后头呢,去吧,陌生人。” 灰星矿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到消失。 永夜知道它已经完成了小手的任务,为自己留下了线索,就赶紧继续安静地发光去了。 石头们可真是些有趣的东西,在这之前他可万万没有料到。 正北边的石壁是一整块钟乳石壁,上面布满了浅黄色的凹凹凸凸,顶上滴着水珠,完全看不出可以进去的端倪。 永夜凑近石壁,用唱歌的语调说到:“胜利属于我!” 话音落下不久后,顶上的那些条状的乳石的水开始越滴越快,石壁上也渐渐渗出水来了。永夜躺开了一股几乎要把他全身浇湿的水,转眼之间却看见石壁已蓦然之间分裂成了柱状的乳石柱,如他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石柱之间形成了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空缝。 里面可是侏儒的藏宝室!永夜兴奋莫名地挤身进去。 不愧是侏儒的藏宝室,小得如同一个狗洞,里面堆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跟永夜想像中的藏宝室太不一样了。 待永夜凑近后,才发现那是一个天平秤,四个托盘上各自托着一个小皮袋。这个天平秤是用石头所造,那精致的模样充分地证明了它出自侏儒之手。那家伙果然是一个石头的狂热爱好者。 石壁上刻着字,这些字并非是驱石术所致,而是小手亲自刻上去的,上面写着:只可以选择一样宝物。因为我不仅仅只有一个要感恩的人。小手字。 没有想像中的满地铸龙币,或是神秘的宝物,永夜难掩自己的失望。 他查看了四个皮袋,里面分别是一把镶着宝石的石制匕首;一块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石头,上面刻着圣物二字;三是一条粗糙的项圈,像是给大型狗用的,细看后,他果然看到项圈下面有行字写着——可以控制一条野狗;最后是一份卷轴,卷上龙飞舞凤用通用语写着:初级驱石通灵术,快速学会。 永夜对匕首没什么兴趣,他料想那块宝石顶多能卖点钱,与宝物相差甚远。 他对那刻着圣物的石头兴趣更小,他猜想这是小手用来祭拜石头之神的。 他对在能套住野狗的项圈倒起了强烈的兴趣,因为他想起了他见过的那个终日带着黑狼在孢林狞猎的颜民猎人,听说苔甲号都要敬他三分。想着自己后面跟着一只凶狠的野狗,貌似也可以令人退避三舍的,估计能把光头吓住。 但他又想学驱石术,能与石头聊天,随便在石壁上开门关门,说不定可以直接在他和黑珍珠的房间开个通道,那该多有意思。 永夜思来想去,决定两样东西都要。 于是他围着这个天平秤绕来绕去,琢磨着如何让拿走两样东西而不受惩罚时,他蓦然间看到了四个托盘下面还有一个大托盘,它是被藏在里面的。 永夜蹲在地上,瞪着眼睛仔细一看。 这个托盘里放着一把镰刀。 那是一把造型再简单不过的镰刀,甚至不是用钢熔炼出来的,而是用灰白色的石头打磨出来的,配着一个同样粗糙的木柄。 永夜磨了十年镰刀,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把镰刀非同寻常,用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石料。他完全没见过这种石料,但经过一指师傅给他的多年矿物知识的熏陶,他知道珍贵石头磨出来的镰刀,比精钢熔炼的镰刀要锋利和好用得多。 按他的经验来说,如果是硬石磨成的镰刀,到这种簿度时早就应该断裂了,但它上面完好无损,一丁点裂缝或是粉末都没有。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块巨石的心脏部分,有着千年以上时间的打磨,才有了这样纯粹的颜色和纹理,才有这种令他一目了然的坚固品质。 永夜的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它清凉如冰,滑如水面。 他明白尽管它是这样罕见的一把镰刀,其实价值并不会比那把镶着宝石的匕首贵重。因为如今镰刀除了用来割草和杀水鬼,哪有什么大用? 但永夜却抑制不住深情款款地盯着它,他已经有了一个神使神差的选择——只要这把镰刀! 这把镰刀也正在以一种强大到他不能作丝毫抗拒的力量在吸引着他,像是一种盅惑,也像是一种指引。 他恍惚听到了它的呼唤:“我才是最好的宝物,拥有我吧!带我离开这里吧!” 永夜毫不犹豫把手伸向镰刀时,在他手指碰到它那朴实无华的木柄时,他感觉到了——这镰刀几乎是跃入他手中的。 突然之间,永夜完全丧失了自己是如何抓住这把镰刀的记忆,只记得他拥有它时,它已经被他牢牢握在手中了。 天平秤晃了一会儿后,恢复了平静。 永夜把镰刀紧紧地抓在手上,生怕小手反悔,告诉他不许选择四个托盘以外的东西。 他迅速离开藏宝室,离开岩洞,沿着隧道快速地回到了房间。在他闪身进入房间时,那张石头如门一样缓缓合上了,令墙壁与以前一模一样。 永夜便如释重负地释了一口气,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开始仔细地观察起这把镰刀来了。 这里没有灰星矿石的照耀,镰刀在手中看起来是黑沉沉的一个半弧形黑片。 看看它和血弧谁更结实一些?永夜心一动,把其中一把血弧从腰间拿出来握在左手边,右手则举起那把镰刀。 看来它比血弧大不了多少。永夜暗想。 然后,他两只手臂一用力,让两把镰刀的弯钩撞在了一起,正在他打算用力往相反方向拉看谁的刀刃更锋利一些时, 怪事发生了。 刀刃相撞时,血弧那簿簿的刀身蓦然之间化成了碎片,一团月牙形的粉末,像是一道白色的影子,它的每一粒碎片都沿着一道圆形的轨迹被吸咐到了那把镰刀的身上。 很快,这把镰刀的身上便像沾了一层淡淡的灰末。 然后永夜左手就莫名其妙地只剩下了血弧的木柄,那上面刻着镰刀所的印记……. 他扔掉血弧的柄,用空出来的手摸了摸这把新得来的奇异镰刀,即刻发现那些灰尘已经被吞了进去,唯一可辨识的痕迹是它看起来没有那么黑了,透着朦胧的灰色。 为了再次观赏这个奇异的过程,永夜把剩下那把血弧也拿了出来,以同样的动作让它们相撞。 结果剩下这把血弧也同样的方式消失了,只剩下刀柄。 血弧没了。 这对小镰刀可是怒虫的宝贝,然而他把它们送给他了。血弧还救过他两次命。 但看着地上两个空空的刀柄,永夜竟然感觉不到丝毫的难过。 他的全身心都被新的镰刀吸引了。 新的镰刀像是一块吸足了水的石头,显得饱满而温润。 永夜甚至恍惚地感觉到了它的满足感。 永夜突然之间明白了问题所在——血弧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这把镰刀吞噬了,合二为一。 他跳了起来,举起新的镰刀朝着空气中用力一挥,虽然无声无息,但他还是听到了那杀气腾腾的呐喊。 随之而来的渴望也充满了永夜的全身,他渴望挥着这把镰刀出去,随便砍点什么都好,最好是血肉之躯…… 好一会儿,他才站了起来,倒在床上,双手紧紧抱住了这把镰刀。 他临时决定给它起名为吞噬者。虽然他心里明白,它一定拥有比吞噬者更好的名字。 不笑师傅也许对这把镰刀有所了解。永夜无法入睡,他急切地想带着把这镰刀去找不笑师傅,看看他有什么说法。 但不笑师傅是黑珍珠的奴仆,不是武器课的时间,永夜不能去找他,况且,他知道黑珍珠对镰刀异常反感,自己舍去初级驱石术而选择一把简陋的镰刀,这事非遭她鄙视不可。 再者,他必须保留小手的秘密。谁也不能透露。 他得为这把镰刀编个谎言了…… 第三十七章 吞噬者 武器训练课的时间终于到了,永夜跳上吊台后,就急不可耐地要把吞噬者拿了出来,展示给不笑师傅看。 为了掩人耳目,永夜把吞噬者藏在衣服里面,紧贴着胸口的肌肤。当他束好腰带时,本以为那锋利的刀刃贴着肌肤会令人不适,谁知道他从自己房间绕了七八条个弯道走进武器大厅后,竟然几乎觉察不到它的存在。 它特别轻,并不触碰他的肌肤,像是以一种古怪的方式悬浮在皮肤与衣服之间那个狭小的空隙里。 “师傅,请你替我鉴定一下这把镰刀。”永夜握着镰刀,向不笑师傅递了过去。 不笑师傅本是默默地执着剑站在吊台中央,见永夜费劲地从衣服里面抽出镰刀后,才神色凝重地过来察看。 他伸手朝着镰刀伸出来,在即将触碰到镰刀之际突然缩回了手指,立刻问:“何处得来的?” 永夜回答到:“是我自己磨的,一指师傅不让我学镰刀,我自己给自己磨了一块,藏起来带到了这里。” “撒谎!”不笑师傅不容置疑地说,“这把镰刀不可能是打磨出来的。” 永夜心里一惊,立刻拿出了第二个谎言,“其实,其实我是在风尘谷里捡来的,我们当时是在收集火粉,一堆乱石倒塌时,我在下面发现它,就把它带回来了。一直藏着,然后带到了这里。” 这个场景并非完全瞎编,这是永夜在多年做的一个梦。在怒虫开始成为镰刀手的那段时间,他做过了太多关于镰刀的梦。 这一次不笑师傅相信了永夜的谎言,他说:“这把镰刀一看就是原胚,纯石头,从未经过打磨。风尘谷的矿石种类很多,不乏具有灵性的石头。但能找到原胚并不容易,能在无意中捡到更是一件比较稀奇的事情。” 在永夜看来,在小手那个古怪的密室里得到这把镰刀跟在风尘谷里捡到的稀奇程度也差不多了,他问:“什么是原胚?” “就是没有经过打磨,它是块天然的石头,是造物主的手笔。换而言之,它是一把天然、天生的武器。永夜。”不笑师傅的声音充满了敬畏。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永夜盯着手中的吞噬者问。 不笑师傅用和他声音一样敬畏的眼神盯着永夜手中的镰刀,“因为刚才我的手朝它伸过去时,它拒绝了我。永夜,只有原胚的武器具有这种属性,它有强烈的主人意识,显然它的主人就是你。 永夜,你明白这其中的意识吗?这把镰刀已认定你是它的主人,谁也拿不走它。除非你要放弃它。” 永夜有些痴迷地盯着吞噬者身上那灰白的月色,心想:我永远不会放弃它的,对吧! 接下来,永夜把吞噬者如何吞没血弧的过程告诉不笑师傅。 不笑师傅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才用带着瘾痛的声音说到:“永夜,这把镰刀不是凡物。在我那越来越淡的记忆中,隐约还留有一些类似的传说,只是我一点片段都想不起来了。那些书籍藏在千龙帝国祭风堡的地窖密室里,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已被毁掉了。 永夜,若是我能得到一个回千龙帝国的机会,我一会可以找到这把镰刀的秘密。可惜……”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向镰刀伸出手,然后停在近处,久久地感受着吞噬者对他的拒绝。 “你怎么可以才可以得到这种机会,直接跟黑珍珠说,让她放你回去,不行吗?”永夜问。 他摇了摇头,说:“仆人不得向主人提要求,她也不可能答应。因为如何我要回去,就一定要带着风轴。那样她就等于失去了我。 除非你能拿到我的风轴,永夜。那就会成为我的机会。但这种拿到,偷与抢都不行,必须是主动承让。” “驭风者就这么傻吗?”刚刚在头脑里迅速酿成一个偷风轴计划的永夜失望地说。 “风与千龙帝国的子民有古老的契约,尽管你们已成了流亡者,但是契约仍在。我无法违背。尽管人类曾经违背过,但风会是遵守承诺的一方。”不笑师傅的回答决绝,毫无余地。 让黑珍珠让出风轴?永夜想起黑珍珠说起不笑时那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心里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任务。 于是他看着不笑师傅,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叹了一口气。 武器训练开始继续。 不笑师傅本是已吊台上立了三个石柱,想教永夜利用镰刀弯钩的特殊之力学会斩断石柱。上一节课,永夜挥了上万次也未能学会在回来的时候用力。 但今天永夜的新镰刀非但击不断石柱,甚至击不中纹丝不动的石柱,镰刀在触碰它之前,就滑落了下去。 但永夜又无法舍去它,而去地上随意捡一把钢制的镰刀来用。他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铁了心肠,暗下决定以后只使用吞噬者,把它当成唯一的武器。 “算了,看来我们得听它的!”一直在旁边默默不言看着永夜挥出镰刀次次落空的不笑突然说:“永夜,它要噬血,要杀活物,不愿意杀死物。你可能与它接触得太少,并不是那么信任你,不听你的摆布。” 难怪无法击中,快要触碰的时候它总是变得笨重而迟钝。永夜盯着手中的吞噬者,它呈现了一种漆色,像是人在黑着脸。 他建议到:“那我们可以去杀食孢兽,我在转化毒能,杀了许多只。” 不笑摇摇头,“那是蛇目大人用毒药喂大的药兽,没有什么攻击性,目的只是测试你的力量而已,而且每个药兽起码用毒药养育一年以前的时间,蛇目大人不会同意拿它们用于镰刀练习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对永夜说:“盲人沙漠上的花人战争已经打响三周了,你知道吗?” 永夜摇头,然后吃惊地说:“为什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盲人沙漠东边有一块大沼泽地,约是三十年前,一个异族突然从某一天起源源不断地来到沼泽边,围着水源而居,并渐渐开始扩张地盘,他们一直在忙忙碌碌地挖井,造湖,种植,渐渐地建立起了一个能与盲人沙漠同存的新城堡。 这个种族个子偏瘦小,皮肤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粉红色,男女老少都拨着长发,头发上结着藤蔓和花草,军队的制服也绣着花,就连武器上也会雕刻着花的图案。所以被称之为花人。 刮东风的时候,大风会把他们异常刺鼻的味道带到漆幕城,偶尔会搞乱了十二毒药时的香味飘散。 两年前,苔甲军团曾经派过一个小分队便衣化成商人混入这个城堡中,目的只是想探探情况,并没有挑衅的意思,但是几天后,小分队十八名士兵的尸体就横列在颜民区秋林外的沙丘上,腹部上留着一模一样的洞口,呈现出了七瓣花的形状。 七瓣花正是这些花人族卫兵武器上的标志…… 不共戴天的仇恨就此种下。 漆幕城便开始了几年的备战,计划一举消灭整花人城堡。所有漆幕城的城民对这个计划都心知肚明,因为每一名城民都为备战贡献出了财力和人力。 花人种族的扩散一直在进行,在他们的城堡周围已种植起了大片大片的仙人掌,远望过去俨然是一个新起的绿洲。但是苔甲军团的开战日子总是推了又推,最终陷在了迷雾当中,似乎开战那天永远不会到来。 所以听到战争已打响了三周,永夜觉得很吃惊。当初战争筹备工作开始时,可是大张旗鼓了一番。 不笑师傅解释到说:“这场战争并不是按原先的计划进行的,只是一场小小的较量。原先歼灭整个花人城堡的计划被无限期地搁置了,听说是因为漆神殿和巨蟾家族之间存有争执。具体原因也不会让我们这些人知道。 这场战争是花人族挑起的,他们在颜民区外与秋林接壤的地方建立了一个死亡农场,农场里训练了大批奇怪的生物军队,这些生物正不断地涌向秋林,试图从秋林找到入口进入漆幕城。 苔甲军国已在秋林建立了秋林要塞,调度了两千名士兵驻守,改为为秋林守备军,直接受命于阴影将军。秋林守备军的任务只有一个,杀掉所有死亡农场涌向秋林的生物。 三周过去了,战况并没有改变,那些生物源源不断,秋林守备军已疲于应付,正在要求增援。 所以……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情况了。” 不笑师傅盯着吞噬者,说:“我有点犹豫……但是考虑把这把镰刀……也许你可以去跟蛇目大人提议,让我们的武器课改到死亡农场去上,我可以绝对保证你的安全。” “那我们,要杀的就是些活物,真……就是血肉之躯了?”永夜呆呆地问,他想着那些被他砍死的食孢兽,心里并没有把它们当成血肉之躯。 不笑师傅点了点头…… 第三十八章 死亡农场 永夜在净窖里找到了蛇目,出人意料的是,蛇目大人马上就同意了不笑师傅关于改变武器课地点的提议。 死亡农场可是战地,但他对永夜的安全似乎完全没有一点担忧,只嘱咐他加紧训练,因为再有十周,落尘节就来了。 蛇目大人对他说:“今年盲人沙漠上的沙尘暴比任何一年都来得猛烈,所以今年的落尘节将会非常壮观,说不定会成为一场可以记载史册的大型盛宴。 永夜,你还没有参观过漆幕城最壮观的落尘节,可以大开眼界了。关于这件事情,我考虑了很久,看到你在毒能上的天赋非凡。我已帮你报了名,所以,永夜,十周以后,你将是一个落尘节的勇士,代表鼠堡出战。我没有奢望你第一次去就会替鼠堡赢取荣耀,只是让你试试身手。” 永夜虽然对落尘节具体会玩什么一无所知,但勇士这两个字还是令他感受了骄傲感,于是他对着蛇目大人行了个师徒大礼。 蛇目大人呵呵一笑,又说:“让黑珍珠把影仆借给你吧,等到你武器课结束时再还给她。” 奇怪的是,对于他要到战地去练习武器,黑珍珠也没有什么异议,爽快答应了在永夜还在训练武器的时候,决不召唤不笑师傅。 永夜找到她时,她正急冲冲地要带着尖脸出去。 尖脸已换上了一套仆人服装,拎着一个沉重的大袋子恭顺地跟在黑珍珠的后面,半弯着背,活像个老保姆。 看到永夜时,他眼睛里露出了仇恨的目光。 而永夜觉得他落泊到如此的地步,心里大为高兴,于是给了尖脸一张笑嘻嘻的脸。 但笑过之后心里却来了一股寒气,他知道在自己身后的阴影里,除了二十六蟾的剑外,还潜伏着尖脸的爪子...... 如果按地理位置来说,从鼠堡到秋林守备军要塞,就算骑着驼鹿,也起码需要四个药时的时间,但是永夜和不笑师傅在卫兵的带领下,仅用半个药时就到了。 拿到蛇目大人的特别通签后,他们跟着蛇目派的仆人离开了鼠堡,来到了与鼠堡相邻的悬崖底处,悬崖底部新建了一个堡垒,称之为秋林要塞临时传送点。 他们在秋林要塞与此地开通了一条通管。 接距离来算,这条通管起码需要五年以上的时间来建造,而且必须保证这两个地点之间的地底里全是乳石。 永夜通过卫兵的检察,进入堡垒里面,站在通管前面等待进入的许可时,他不由自主地开始研究通管入口处的石头:这些石头每一块表面都有着不规则的平滑,块与块之间布满了地底阴风腐蚀出来的缝隙和裂痕,呈现出了一种沧桑的疲态。 而想造就这种沧桑,至少需要一百年以上的岁月。 花人种族威胁到漆幕城以来,只不过仅过去了三十年而已,况且备战也只是四年前的事情。 为什么却会出现一条已经如此苍老的通管呢? 永夜盯着这些石头,心想如果自己懂得驱石术的话,一定可以从中找到它的秘密。此时此刻,他又开始为放弃了小手密室里的初级驱石术卷轴而感觉到遗憾。 与这条神秘的通管相配合的事情来了,一个苔甲卫兵带着两块面罩过来,要求永夜和不笑戴上,然后跟在一个小队长模样的卫兵后,进入通管。 显然通管时里不能被别人发现的秘密...... 进入通管后,永夜觉得与当初走过颜民区与黄昏集市之间的通管感觉一样,只是这里扑面而来的风更冷一些,飞快向下的脚步也更难控制。 套住了整个脑袋的面罩,让人的眼睛看到并不是黑暗,而是不断变幻的暗光,久了后,令人头晕目眩。 还好这种折磨并不长久,当扑面的凉风停止之时,一块木盾块阻挡在前,让他们的身体停止了下来,搞掉面罩后,两名秋林守备军卫兵出现在眼前,他们的制服刻着漆色长矛的图案,整个脑袋完全罩在轻簿的头盔里面,只能看到严厉的目光从两个狭长的缝里射了出来,打量着人。 说是秋林要塞,但其实只是建造在一个山洞里面的小堡垒,离着秋林还有一段距离。这可能是为了避开秋林那明媚的阳光,金色阳光在那片树林里闪烁个不停,就算颜民进去都会分不清东南西北,更别提漆色贵族们了。 一个管理后勤的卫兵给永夜分配了一间小木屋宿舍,一边唠唠叨叨对他说:“你应该跟你们蛇目大人多说说,让他多弄点人来。敌人太多了,我们都快累死了。在这里闻不到毒药的香味,我们的体力也变差。黑暗和光明换来换去,日光来时,虽然我们在洞里,但空气太热,我们有些吃不消了啊。 他们应该用派颜民卫兵来打这场战争,而不应该把我们浪费在这里。妈的,我太想回去了,哪怕派我去挖地沟也好。” 永夜问:“敌人很多吗?” “多?小子。那狗娘养的日光消失后,它们像噬蚁出巢一样涌出来,到处都是。到处都是。”卫兵一边扔给永夜一套盔甲,一边大声地说:“我希望你带了足够多的武器来,因为杀了上百个后,什么刀刃都被磨坏了。我唯一要感谢漆神的是,那些鬼东西只在天变黑时才出来,要是日光在的时候出来,我们可就真的吃不消了……” 说完,他扔给永夜一壶瞳水,说:“累了,就喝一口。要省得着用。瞳水运送到这里不多,我们的配给总是不足,况且,就算是瞳水潭里的冰水,到了这里也不冰了,忍着点吧。但愿我们快些杀死这些怪物,离开这鬼地方。” 一缕从外面透过来的日光穿过木板的缝,投进了永夜的手中,永夜心里一动,他其实喜欢这里。 不笑师傅一直站在永夜的身后,默默无言,俨然是扮成了他的影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这个管后勤的守备卫兵才对永夜表示了和善,认为他是一名拥有自己影仆的贵族。 夜幕拉下不久后。 集合哨声响起,永夜走出山洞后,看到上千名秋林守备军正稀稀拉拉地开始集合,盔甲罩住了脸,看不见表情,只可以从动作上感觉到了他们的慵懒。用了相当一段时间才集合完毕,然后他们在队长那有力无力的口令中,拖拉着跑向死亡农场。 这令永夜觉得诧异又失望。 战争难道不是令人精神抖擞吗?站在他身后的不笑师傅心照不宣地说:“这说明一个事实,敌人并不危及生命。” 走到死亡农场的边沿时,永夜亲眼看到第一批涌出来的怪物时,立刻明白了不笑师傅所说的话——这些敌人与他想像中的敌人太不一样了。 夜色中,死亡农场外围的栅栏里面影影绰绰地出现一些人影。 这些人影都是单独行走,拖着缓慢的步子,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但那些缓慢并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僵硬,他们的四脚似乎无法弯曲,只能拖着走,手中也没有武器。 他们脚下是刚收割完了的菜地和田埂,身后是一排简陋的草房和马厩。就这样一个活像被荒废的地方,栅栏最大的一个缺口也是所谓的大门上面却挂着一块门牌,上面刻着清晰的四个大字:死亡农场。 一块暂新的门牌,一个破旧的农场,格格不入。像是刻意而为。 但永夜已经顾不上总结种种奇怪之处了。 那些人影越涌越多,朝着秋林方向迈去,秋林守备军已摆成长队,执起了武器。永夜和不笑师傅被安排在最南边,那意思似乎是,你们打不打都没所谓,反正帮不上什么大忙。 第一个人影走出了农场大门,步子挪动到通往秋林的小径上,眼看就踏上秋林的草地时。两个卫兵冲上去,长矛正刺胸口。 那人影倒沉沉地叫了一声,倒了下去,不再动弹了。 这么简单?!永夜心里的紧张一扫而空。 “永夜,开始吧!”不笑师傅在永夜背后静静地说。 永夜举起手,从背后抽出吞噬者,他瞄准了一个目标,这个人影从裂开的栅栏间走了起来,双手直直地抚在脚上,侧着脸,朝前行走,两只藏在黑窟窿里的眼睛发现永夜后,即刻朝着他朝出一只手臂。 看到这只手上指甲的尖利程度,足以戳穿人的喉咙,永夜终于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杀气。他挥起吞噬者迎了上去。 “砍它的颈部,就像砍掉树上的瓜那样。”不笑师傅的声音指示他。 本想挥向腰部的永夜立刻改换姿势,挥向对方的脖子,在他出手之际,立刻感觉到镰刀的颤动——它喜欢这个敌人。 永夜收回刀时,那个扁扁的脑袋掉落在地上,黑色的血喷溅而出,扭曲而僵硬的躯体也倒了下去,挣扎了一会儿便不再动弹了。 他盯着地上的尸体,它的躯体扭曲古怪,像是一个得了拘蒌病的老人,皮包骨瘦,皮肤像锈迹斑斑的皮革般包裹着歪曲的骨架。身上那套破旧的盔甲,即时滚到了一边,就像从未被穿上过一样。 “这到底是不是人类啊?”永夜困惑地问,对方也太不堪一击了,他实在没有杀人的感觉。 第三十九章 走尸 不笑师傅以一种见怪不怪的口吻回答了他: “这是活死人,就是被你们颜民区称之为活尸的东西。在这个农场里来说,应该称之为走尸。” 活尸?!永夜还以为这些字眼永远只会出现在喷头酒馆的醉汉洒后的胡言乱语中。颜民区坟场旁边的看墓人小屋里一个与世人格格不入的老头,已过百岁了,但仍然坚持活着,只是那模样看起来跟死人也差不多。每当他离开坟场,步行到区里的酒馆去买酒时,后面总是跟着一大堆小孩大喊着:“食尸人来了,食尸人来了。” 颜民老人为了吓唬不听话的孩子,编造了许多关于看墓人老头的可怕故事。永夜和怒虫、板盖三个好伙伴虽然从不相信哄小孩的故事,但是每次经过坟场时,望着那块永远灰雾迷蒙的山包,还是会觉得心有余悸。 不笑师傅望着又一个挤开了栅栏,正往这边走来的走尸,又补充到: “活尸其实是一种古老的巫术。那些将死之人为了留住生命,请巫医将魂魄强行绑在肉体上,然后用药物和邪术来维持躯体所需,盼望着能等到被复活的那一天。尽管价格昂贵,巫医每年都会接上许多门这样的生意,但是几百年过去了,却没有一个活尸能等到复活的那一天。 而活尸在苛延喘中永远地活下去,有的会像树木一样从此静止,有的会没有休止地在野地里游荡。把活尸用于战争是一种不错的办法,它们没有攻击力,但可以起拖延的作用。 只是那些花人族也会制造活尸,让我很惊讶。因为这种古老的巫术是发源于千龙帝国的民间,代代相传但决不传给外人的。 也许千龙帝国殒落后,这种巫术就流落在外人手上了。” 永夜不等不笑师傅讲解完,就已经挥着镰刀,杀掉了第二个走尸。 事实上,没有智力的走尸杀起来也并不是十分容易,它们的皮肤特别坚韧,挥刀过去稍有迟疑的话,就连表皮也无法刺破。 永夜看到秋林守备军卫兵使用的武器几乎全是长矛,攻击方法也只有一个,就是照着心脏的地方刺入。但就算胸口被刺穿,走尸也未必会死去,仍然坚持着向前走,伸出形成爪子的手臂想抓破人的脸。一个走尸起码要费力刺上十几次长矛后,才会倒下。 在一个卫兵杀死一个走尸的时间里,永夜已经越过了栅栏,冲进了死亡农场里面,挥刀杀死了四五个走尸。他采用的方式都是直接割断走尸的脖子,他终于学会了不笑师傅所说的“在回来的刹那间用力”,掌握了这种巧劲后,似乎再韧再硬的东西,也变得脆弱了。 沾上了鲜血之后,吞噬者变得灵敏而轻盈,一条生命倒下去之时,它在空气中颤抖,对永夜传送着它的兴奋和激动。 杀戮让人忘记了时间,尸横满地,一个接一个的走尸失去了脑袋,倒在了他的脚下....... 但当体力终于消耗得了差不多时,永夜却无法停下不休息,仍然用杀第一个的旺盛精力冲向了走尸。 一种感觉由错觉变成了直觉——是镰刀本身在杀,自己只不过是个**纵者。意识到这一点后,永夜心里涌起了不甘。他用尽了全身力气紧握着吞噬者的柄,努力地想要控制它的节奏。 一直站在旁边静观的不笑师傅发现了永夜的变化后,赞赏地说:“对了,尝试控制它。你可以多一些出其不意的举动,声东击西,或者临时收手。” 声东击西的效果并不大。永夜挥起镰刀对准了一个目标,在挥出去之时突然之间转换目标。吞噬者并没有什么反应,兴奋如常。 大概是因为只要杀戮了它就如愿了。 临时收手可就困难多了,别说吞噬者本身,就连永夜自己也难以做到这一点。一个高大的走尸朝着永夜走来,两只手僵直地伸着,夜风把它嘴巴里的阵阵恶臭吹向永夜。 永夜侧身避开臭味,对着他的脖子挥出镰刀,在即将接触的刹那,他猛地用力,意图收回镰刀。 镰刀刹那间像是人吓懵了似的,呆在原位不动。它似乎被镶钳在空气中,永夜觉得自己的力气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化解掉了。 一个他搞不清楚是自己还是旁语的声音在他心里喊着:“杀掉它,杀掉它!” 那走尸眼睛骨碌碌地盯着永夜,放出红绿交换的目光,嘴里的牙齿已经全部腐烂,长长的指甲快要碰到永夜的脸了。 “坚持住!”不笑师傅大声喝到,然后伸出剑,挑走了走尸的手臂。走尸的手臂偏了偏,又回到了原位,继续伸向永夜。不笑师傅便用剑尖顶住走尸的身体,不让它他前进。 永夜浑身颤抖,以前说镰刀有自己意识,那总像是一种猜测出来的幻觉,但如果他清晰地感觉到镰刀意志的存在,顽固、强大。 刀尖在剧烈地颤抖中,它几乎要脱手而出,自己奔向走尸。但显然它做不到这一点,为此它开始想控制永夜,让永夜服从。 若不是不笑师傅那张严肃的脸在前面,永夜知道自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渴望立刻挥出刀的欲望太强烈了,他用尽了全身力气。 “坚持住,永夜。第一次的较量中,你不能服了软弱。让它服从你!你要杀才杀!”不笑师傅的声音激烈地在他耳边炸响。 永夜干脆闭上眼睛。他脑海立刻浮起了颜民区的积水地,他蹲在水边,双手拿着着一块只被粗糙处理过的钢矿,然后开始在水边的一块硬石上磨它,一遍,二遍,一万遍.......直到矿物表面的硬块全部消失,直到那如同月牙儿的弯度出现。 这段回忆让他觉得自己的脾性变得柔韧,不再那么脆弱了。 突然之间,驱石术的灵感也随之而来,他想,光是镰刀控制自己,自己是不是也可以你驱石术一样传递意愿给镰刀呢?他在心里自语到:“必竟,它说到底还是一块石头,不对吗?” 于是,他轻声对吞噬者说:“好了,好了。请你控制一下自己,我不是继续杀,只是想按照我的节奏来杀。” 这一招似乎有些少的用处,但更多的是出于永夜磨了十年镰刀磨出来的韧性,吞噬者开始弱化了,它冲向走尸的力量开始变得弱了一些。 正当永夜用力想把它收回来时。 一群走尸挨在了一起,从一间小木屋里走出。它们与旁边的不同是显然的,它们成群结队,走路的速度也快得多,有两个手中还握着石头。 它们朝着永夜走来。 “这是会群体作战的走尸,留点神。”不笑师傅收起挡在那个走尸前面的剑,说到。 永夜一紧张,刚才的努力似乎已化成了泡影。他顺着吞噬者的冲动,立刻杀死了前面的走尸。然后跳了起来,疯牛一般冲向了那群走尸。 这五个走尸可不能轻易对付得了。 它们团团围住了永夜,发出嘶哑的尖叫声。就算永夜已经速度极快地连杀了两个,脸上还是差点儿挨了一石头,还好在石头即将触碰脸之际,正在阻挡两个走尸的不笑师傅以异常灵敏的姿势一剑过来,砍断了走尸那只握着石头的胳膊。 五个走尸,不笑师傅帮他杀掉了一个,剩下两个,永夜又费了挺大劲才杀掉了剩下的两个。 看到暂时没有威胁后,永夜停下了手,他已经有点累了。“要是来瓶毒药就好了。”他在怀念毒能的威力,可以连续几天几夜地奋战,而丝毫不觉得疲惫。 只可惜那样的力量不是持续了,药力被用光后,力量就随之而去。他若想再获得力量,就必须再汲取毒药。 他无法自己制药,制药课只上过一节,就是和尖脸闹得十分不愉快的那次,还弄死了一个傀儡。他不知道蛇目什么时候会教他动手配药。到了这一刻,他才开始体会到自己会配药的好处。 也许他该向黑珍珠要点。 “喂,收队了!”秋林守备兵的一个队长走了过来,说:“今天数量不多,形势已基本上已经控制住了。回去吧!” 控制住了?永夜诧异地看着近处的几幢木屋,是看不到走尸从里面涌出来了,而秋林守备军没有一个人伤亡,虽然身影疲惫,但那纯属是因为厌倦,而不是无战斗能力了。 他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杀进去,直接捣毁这些走尸的窝点呢? 队长的话嗡嗡从密封着的头盔里面传来,“那里我们管不着,我们的任务只是杀掉每日试图入侵秋林的尸人。” 永夜点点头表示服从命令,但心里仍然无法理解。他远眺着死亡农场,整个晚上,他和上千名守备军只有南面活动,而这个占地面积巨大的农场在房屋后面还有望不到边际的农田和房屋,那里有着一目了然的可疑,孕育着种种阴谋和危险。 苔甲军团的决策还真是让人如罩云雾中。 “哗哗,你杀了这么多啊?”小队长低头看着永夜脚下的尸体,掩饰不住地惊讶。 “是啊!”永夜有些得意地说。 小队长看了看永夜,又看了他身后的不笑师傅,说:“蛇目大人的手下就是不简单啊,还带着影仆。多几个你这样的,我们就不必要求增援了。你在这里将多呆少天啊?” 蛇目大人的安排是十三天。 虽然已经感觉疲倦,但仍沉浸在杀戮兴奋中的永夜觉得十三天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只有十三天。”他说完,又补弃了一句,“我倒希望能呆更长一些。” “可以啊,我可以提报告说我们需要你这样的。”小队长爽快地说,显然永夜的话正中了他的下怀。 “那就太好了!”永夜笑着说。 “走吧!集合去。”小队长如同儿戏般朝着他招招手,目光盯着一地的走尸残肢,嘴里仍然为永夜的速度啧啧称奇。 而永夜皱着眉头看着正在集合的军队,觉得他们像是在颜民区菌牧场里听到吃饭的吆喝声之后开始乱哄哄走向大锅的人群,毫无秩序可言。 他转头和如影随形的不笑师傅目光对视,心照不宣地传送着一个信息:这就是漆幕城的苔甲军团? 虽然交流了这样的心声,但不笑师傅的目光中却留着一种异样的沉默,他应该是看到的要比永夜看到的东西多得多,只是由于某种原因,他不想告诉永夜。 回到秋林要塞建造在山洞里的堡垒后,永夜倒在床上睡去时,不笑师傅声称他从不睡觉,他想出去看看,永夜便让他去了。 一夜的战争打完后,守备军们却变得兴奋异常,他们聚在一起喝酒,玩游戏,他们在漆幕城里已养成不高声说话的习惯,只是轻声地私语着,如同颜民区积水地的虫语,催着永夜入眠。 熟睡之时,永夜在睡梦中听到了秋林那边传来一种奇怪的吟唱声,那声音位于催眠曲和安魂曲之间,让人觉得温暖舒适,同时又让人觉得死亡已至,就放手吧....... 第四十章 第一个任务 就在永夜开始沉迷于死亡农场没休止的酣杀中时,第七天,蛇目大人派来的仆人来到了秋林要塞,急冲冲地把他带回了鼠堡。 “是这样的。最近发生了一件棘手的事情。”净窑里,蛇目大人双手在药桌上轻轻地敲打着,一边对永夜说:“由于死亡农场的战争以及一些复杂的原因,鼠堡面临了一个威胁,我们有了一个新的敌人。我们可以选择拉拢并控制这个敌人,或者选择除掉这个敌人。所以我需要一个执行任务的人,我考虑了很久,才选中了你。永夜。” “是暗杀任务吗?”永夜有些期待也有些心悸地问。 蛇目摇了摇头,回答到:“这个任务是分两步走,当你完成了前半部分后才会接到下一步的提示。我得看事情的进展如何才能定下一步计划。” 永夜不甘地问:“那我是不能回到死亡农场去了吗?” “可以回去的!死亡农场会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起码要打两年以上。你在死亡农场的战绩我听说了,永夜,你的出色是有目共睹的。杀尸人对你的武器训练也很有效果。 听我说,不必为暂时放弃而气妥。死亡农场是花人族的一个实验基地,那些僵硬的尸人只是一些初期的实验品,他们的历害武器还留为在后头,总会有一天会亮出来的。 等到那个时候,估计你也差不多完成我给你的任务了。可以回到死亡农场继续显身手了。 永夜,作为我的学徒,必须要完成许许多多的任务。因为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所以我得解释清楚,待到下次,就是直接执行了。”蛇影在蛇目的眼睛里静静地蛰伏着,瞳孔却如同深渊,令永夜心生寒意,不敢直视。“还有,去执行你的任务时,你不能带上那个影仆了。你要孤身一个人完成这个任务。” 回到鼠堡后,一直在他身后如影随行的不笑师傅已经离开了,永夜知道他应该是回到黑珍珠那里去了。 虽然只是相处了几日,但永夜还是有些难以适应身后的空荡感,于是他有些难过地低下头,要避开蛇目的审视。 蛇目大人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缓缓地说:“这个任务对于你来说,有些特别——你要接近一个女人,然后获取她的好感。 我之所以这么急忙把这样任务派给你有三个原因,第一是因为黑珍珠还没有真正开始传授智谋学给你,所以你不会用诡计来对付我,可靠;第二是因为你对漆幕城里的家族斗争还一无所知。一个无知但有勇气的人来执行这个任务再合适不过了。 第三点是至关重要的,她到过秋林要塞,旁观过死亡农场的战争,她选中了你,永夜,再没有比这容易顺水推舟的事情了。 我不清楚她要拿你怎么样,以前她也常对我的学徒发生兴趣的,我也曾经送过几个给她,但不到两天她就把他们送回来了。这个老女人,谁也摸不透她到底想干什么。” 永夜有些紧张地默念着任务的内容,“接近她,获取她的好感。” 蛇目笑了,说:“不,不。获取她的好感并不是目的。目的是摸透她的心思,如果她执意要与鼠堡为敌,那么我们就要提防和采取措施了。 那是一个神经兮兮的老女人,但却拥有独特的制药才学。我曾经派过许多人到她的身边,想得到她的独特配方,但都失败了。永夜,如果你能顺便得到她的配方,那我一定会重赏你的。 现在事情太急迫了,你先去吧,我会找到一个特殊方式与你保持联系的。” 看永夜已在匆忙中做好准备后,蛇目又说:“你只需要记住一点,你是我的人。” 一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鼠堡,永夜便又问:“我是不是该跟我的师傅黑珍珠告个别?” “不必,我跟她说好了。”蛇目没有留给他任何余地,“她正在准备今年最大的一场斗毒比赛,如果赢了的话,就可以参加百晓老妪的茶会,那是一个制药师最大的荣耀了。你就不必去打挠她了。比赛开始时,你会收到邀请的。 离落尘节还有九周时间了,我希望你能在这段时间内完成任务。” 完了后,蛇目大人朝外走了,说:“来吧,我带你去见她。” 跟着蛇目大人的脚步,永夜来到了鼠堡外面的一间地窒里。 这间地室简称会客室,是一间没有一丝丝光线的大厅。它与鼠堡的主体是分离的,应该是后面临时建造的,大概是因为蛇目不喜欢客人沾到丁点鼠堡的秘密。 正是因为它不属于鼠堡,所以永夜走进会客厅后,他的视力镜像竟然在这里完全失效。他如第一次进入鼠堡那般,掉进了不可知的黑暗当中。 他一直朝前走,直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堵半高的墙壁上,随即翻了一个大跟头,落在了一片软软的地面上,他知道那应该是一张大地毯。 他摸索着站起来后,跌跌撞撞地朝前走了几步,脚前一样莫名的东西又把他绊了一个趔趄,他的一头撞在了一个形状和质感都更莫名其妙的物体上,他赶紧后退了一步,站直了身体。 “孩子,把你的手伸过来给我看看。”一个软绵绵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声源就在他刚才触碰的物体里。 他才刹那间明白了,这堆物体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疑似水柔长袍的女人,她似乎没有呼吸,也没有体温。但永夜凭着直觉感觉到了对方的性别。 他怯生生朝着前方伸出了手臂,一只冰凉无汗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迅速又放下了,那声音继续软绵绵地说:“永夜,你好,你愿意成为我的学徒吗?” “蟓毒夫人,你不必征求我的意见!这孩子我已打算交给你了。”蛇目大人的话在黑暗中响起。 他赶紧朝黑暗中鞠了一躬,说:“见过蟓毒夫人。” 永夜没有听到回音,他立刻知道自己很可能朝着错误的方向鞠了躬,觉得自己看起来傻得不行了。 蟓毒夫人果然乐不可支地大笑了起来,“蛇目,原来这孩子连夜之轮廓都不会识别。” 蛇目大人也笑着回答到:“他的眼睛受过毒日的照射,学不会夜之轮廓,不过,也许你可以挑战一下。“ “我觉得有希望,他的瞳孔是漆色的。”女人的声音低沉了一些。 这个说法把永夜吓了一跳。因为他无法想象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这个女人是怎么看见他的瞳孔颜色,漆色贵族会夜之轮廓,难道颜色也有轮廓? “那我就把我的爱徒先借给你了,蟓毒夫人。希望你可要把一个完整的人还给我。”蛇目干脆地说。 “放心吧,蛇目。你我之间的学徒交换又不是头一次。我会善待这个孩子的。”蟓毒夫人应该是站了起来,听不到声音,但永夜感觉到身体挪动那阵扑向他脸部的轻风。 “孩子,跟我走吧!”永夜的胳膊被刚才那只冰冷的手轻轻地拽了起来。 他这才感觉到一阵特别寒意,并非是因为这里无处不在的冷空气,这种寒意源于心底。 因为永夜突然意识到了——他的命运并不由他决定,选择权在别人的手里。 他想起自己六岁被送到颜民区时,他是可以选择镰刀所或是别的地方,颜民们会在事先咨询他的意见。 而凭如今的事态可见,他的地位似乎与奴隶无异。是可以用来交易的东西。 他害怕这个皮肤上没有一点点温度的女人,可是在黑暗中她又无形地散出一种咄咄逼人的威胁力和吸引力,让他无法言语,只得顺从地跟着她。 她走得缓慢无比,如巨虫在黑暗中缓慢爬行…… 心里的寒气在渐渐蔓延,永夜开始想念的颜民区那明亮炙热的空气,想念一指师傅的威严和慈爱,板盖的假世故,怒虫的憨厚笑容…… **** 蟓塔是一座旋塔,根基打在悬崖边上,然后朝着地心一层一层地向下旋转。漆幕城区的贵族们建筑风格都是如此,像一串倒挂在树上的塔瓜。 这样的建筑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接近漆幕城最底处的瞳水潭。那里比天空的云朵更难接近,也有着比天空更神秘更强大的力量。 对于这些悬挂着的旋塔,永夜只是听人说过而已。 如今是大饱了一番眼福。 他们处在蟓毒夫人的城堡——蟓塔的基层护院里面,尽管这里的光线如同颜民区的黑夜,一切只有些模糊可辩的轮廓而已,但经过鼠堡地室里那浓重黑暗对视力的压迫后,永夜对自己能看到的已经感到满足。 他终于看到了蟓毒夫人的模样。 她是一个高个子女人,身体修长而丰满,穿着一套如鱼肚般光滑的银色紧身袍,裙摆在地上如蛇尾般拖着,银色的长发紧束在脑后。 但看不见她的脸,因为她一直快步走在前面。向后伸着一只手紧扣着他的手腕,催着他向前走去。 他们位于一个三面悬空的悬崖上面,向下走了一个楼梯后,就到了旋塔第一层的外围旋梯上。 永夜靠在栅栏处向下一望,发现旋塔像一条巨形蜈蚣般攀爬在悬崖下,尾上头上,一节一节地向下面延伸,由粗变细,塔尖消失在黑压压的云雾之中。 来自云雾深处的寒气让他牙根发紧,悬崖的高度也让他眩晕。颜民区的楼房最高只有三层,不及蟓塔的十分之一,而且是朝着天空的方向建造,没有旋塔这令人脚软的失重感和错位感。 蟓毒夫人已松开了他的手,整个人却如蛇鳗般快速而流利地沿着层层施梯向下走去,片刻也不停留。 永夜吃力地跟着她,每一个台阶细小而光滑,让他每向下迈一步都胆颤心惊。 所幸的是,越向下走,光线越微弱,下到旋塔中部,当云雾把他的头发弄得湿淋淋时,他再也看不到悬崖下面了,黑暗给他些少安全感。 越来越黑暗,渐渐地,他只能看到蟓毒夫人那匆匆移动的外形了。 她真像一条蛇,不是吗? 第四十一章 身世 “好了,你先在这里住下吧!等你习惯了这里的冷空气,我再带你到塔顶去感受一下瞳水潭的风光。”她推开一扇门,一边往里一边说。“我的蟓塔位置与别的城堡相比,位置并不算上乖,离得瞳水潭太远。但却有绝佳的观景位置,如果你的父亲允许我的塔再向下搭十层,我就有一个办法直接从瞳水潭里汲水……” “我的父亲?”永夜停住脚步,呆呆地问。 谁都知道他是个没有父亲的野种,所以父亲这两个字一直是个避讳,从未有人与他提起过。 而这个女人用聊天的口吻随随便便提起这个字眼,让他愤慨,但更多的是惊讶和好奇。 她坐了下来,有些惊讶地回应到:“怎么,你对你的父亲一无所知?” “你知道我的父亲?”他呆涩地问。这个问题比自离开颜民区后的任何一件新鲜事都刺激,让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等等。我猜想看不见让你的感觉迟钝。”蟓毒夫人温柔地说。 她掀开了放在旁边桌子上的一个精致的霜水盆,幽幽的蓝光立刻从里面喷涌了出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说:“我平时不点霜水灯,但今天你是我的贵客,可以为你破例一次。” 蓝光只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小片区域,并把蟓毒夫人的脸照得鬼气森森的,但永夜并没有心情去观察这一切,他只是呆呆地重复着问:“你知道我的父亲?” “你在死亡农场杀尸人的时候,我就看起来了,刚才在鼠堡里只是证实了我的猜测而已,你的父亲是漆神殿的执杖祭司,你真的一无所知?”她反问。 执杖祭司,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呼风唤雨的神力,每年在祭坛上用仪杖直接与漆神对话的最高祭司?就算是漆色贵族也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颜民们也只能听说过这位人物而已。 怎么可能?永夜注视眼前这个女人的脸,她那如石雕出来的五官反射着阴沉沉的蓝光,不带任何表情,只是嘴角抿着一缕怜悯。 “这点怜悯,是给我的吗?”永夜在心里地问着自己。 “伸出手来,可怜的孩子。”她轻声说,握着永夜柔顺伸出来的手臂,看着他的手肘关节处,“看看这个痕迹,这是一个印记。只有执杖祭司有这个习惯,每一个孩子出生时,在右手手臂上烙下印记……” 永夜抽回手臂,把眼睛凑近,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痕迹。但当他用手指在上面抚摸,能明显地感觉到皮肤有块很浅的凹处,隐约是一个图案。 天气太热时,这里的皮肤会经常又红又痒,那都是汗渍的,他从未在意过。 蟓毒夫人不知从何处用手沾了一点墨汁样的东西,小心地涂他的手肘痕迹上面,然后她张开手掌,扣在了上面。 许久,她伸起手掌,示意永夜看上面的黑色墨印。 那是一颗树的形态,树干如蛇般扭曲,树枝密密纵横交错。 “幕漆树的标识,你明白了吧!执杖祭司是漆神的化身,而漆树是漆神在世上撒播的种子。执杖祭司的孩子一出生烙上印记,取的是同义。”蟓毒夫人告诉他。“印记是用仪杖沾瞳水印下的,永远无法抹去。” 无数个问题随之涌进永夜的脑海,它们在他脑海里急哄哄地吵闹着,致使他哑口无言。 在这以前,他以为自己只是无数卑贱的颜民当中的一员,然后他被蛇目一言摆脱了颜民的身份成为了鼠堡的学徒,而如今,竟然高高飞上了执杖祭司亲生子的地位。 对这种无法估量的变化,他是否该狂喜至极? 然而纵使只是个不足十六岁的男孩,永夜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慎密和镇静。在狂喜冒头之前,几个问题即刻抢先而来了。 按常理说,任何一位祭司的血亲都是地位高高在上的,执杖祭司的生子,地位应在贵族之上。 蟓毒夫人在鼠堡就看了他的手臂,已知他的身份,但她并没有对他表示出一丝敬意。 如果他有着如此显贵的身份,为什么被扔进了颜民区,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才得到摆脱? 在这些问题得到解答之前,永夜知道他不可以露出喜悦。 蟓毒夫人很快解开了他的疑惑,她说: “执杖祭司有一千零三个生子,全是男孩。这些生子当中,除了未成年的外,有的已成为了祭司,有的已与巨蟾家庭联姻,成为了贵族;有的在瞳水潭守灵;也有的被派往盲眼沙漠当兵去了……贵贱有别,全因个人的资质和能力来决定。 执杖祭司公平地对待自己的骨肉。 只有你有些特别,你被扔入了被漆神诅咒的颜民区。” 停了一会儿后,她又意味深长地说:“永夜,你是一个执杖祭司的弃儿。我猜想这与你的母亲有关。执杖祭司在旭日塔里有几百个植姬,你的母亲一定很特别。” “植姬?”他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词。 蟓毒夫人脸上突然露出了极端的鄙夷和不屑,解释到:“以你们颜民的话来说,就是妻子。但是她们像蚁后一样,只负责与祭司交配,生育,没有任何权利,永生不能离开旭日塔。” 看着永夜的一脸错愕,她又问:“漆神啊,你连旭日塔也忘记了,对不对?” 怒虫说一指师傅知道他生出在旭日塔,可是关于旭日塔是什么鬼地方他是一无所知。对着蟓毒夫人的惊讶,永夜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 原来执杖祭司有一千多个儿子,他心底里的狂喜消失了,冷静也随之而来:一千多个儿子,优胜劣汰,劣的弃在颜民区似乎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他敲了敲昏沉的脑袋,里面确实没有任何关于旭日塔和生母的任何记忆。 蟓毒夫人又问:“那你最初的记忆,从哪里开始?” “六岁那年,我进镰刀所当学徒的第一天。”永夜在脑海里痛苦地挖了一会儿,清晰的片段只有这个——一指师傅伸出他只有一只独指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仔细地打量着他…… “明白了。”蟓毒夫人目光投在他的额头上,轻声说:“你在被遗弃时,有人把你的记忆封锁了。” 永夜听说过锁记忆的事情,是在人的额头上涂上一种特别的毒药,然后人就会丢弃以前的所有回忆。这种毒药要是把握不好,就会把人变成傻子。 想到这里,他打个了寒颤。 蟓毒夫人伸出手,在他的脸上轻轻抚轻,真到他浑身不自在到无法自控地别过了脸。她才收回手,说:“我可能大概明白了执杖祭司遗弃你的原因了,你一点也不像他,也不像他的那些植姬。” 她轻声笑了起来,“他肯定认为你是个怪胎。但我认为你长得很好看……你的脸有一种特别的轮廓,刚柔并济,很好看。” 她的笑声令永夜寒毛直立。 他想是这一定是因为自己以前只听过颜民女孩那些清脆吵闹的大笑,而没有听过贵族夫人这种软中带刺的诡异笑声。 “听着,永夜,我可以帮你开锁。”她突然间又说,“但你必须答应我,要把你在旭日塔的记忆全部交给我,只有这样,我才可以找到执杖祭司遗弃你的秘密。” 永夜黯然道:“知道了秘密也不会改变我被遗弃的命运。” “孩子,过来。”她站了起来,拉着他的手臂让他像个小孩一样紧紧地靠着她的肩膀上,然后她的嘴巴凑在他耳边轻声说:“只要你愿意听我的安排,假以时日,你的父亲将对你刮目相看,让他为当初遗弃你而后悔。因为在我看来,你比起他的任何一个生子都更优秀,更出色。” 永夜的眼眶湿润了,因她的话如灯般在他关于父亲那片冰冷的漆黑中亮起,希望就此被点燃。 “我愿意听的安排,蟓毒夫人。”他对着她一弯腰,强忍着哭泣的冲动。刹那间,他觉得蛇目在心中的威信被一扫而光,而恐惧却在加剧。 蟓毒夫人用冰冷纤长的手指托起了他的下巴,惊讶地说:“你可以哭泣,哭出来,孩子。” 两滴眼泪淌了出来,永夜觉得羞愧,又觉得有些感动。 而蟓毒夫人却百感交集,她用手指轻轻地抹走永夜的眼泪,喃喃地说:“这对颜民而言,也许常见。但是在漆幕城里,眼泪是珍贵而危险的东西。记住,从此以后,你可能再也不能流眼泪了。” 说完,她用指甲摁了一下她腕间的手镯,上面的水滴形坠饰即刻弹开。 接着她做一个怪异无比的举动,把从永夜眼眶里拭出来的眼泪小心翼翼地滴了进去,她优美地举起手腕,让坠饰的开口贴在永夜的眼眶上。 刺骨的冰凉,永夜被迫眨了眨眼睛,而眼眶里残余眼泪全部被这个水滴形的坠饰吸走了。 等蟓毒夫人关上坠饰,放下手臂。 永夜觉得眼睛里干干的,像是从未哭过。 眼前这个举止神经兮兮的女人抿着嘴冲他笑了笑,温柔地说:“好了,我带你到你的房间去,这几周,你就在蟓塔的这一层里活动。已到了无情时,相当于颜民区的黄昏了。你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再见。” 说完,她盖上了霜水盆的盖子,蓝光消失,永夜又被无尽的黑暗包围了。他想自己好不容易在鼠堡获得了视力,却又要在这里重新面对黑暗,不由得心生郁闷。 第四十二章 夜之轮廓 他的寝室就在与这个房间相邻,但没有通道,必须从外面的旋梯绕过去。 永夜一边走一边想:为什么不在刚才的厅墙壁上开个门,真是古怪的设计。 所谓的寝室是一间长长窄窄的小房间,里面仅仅摆着一张充当床的大石头,永夜只在上面摸了一层簿簿的绸质被单。 蟓毒夫人离开后,他呆坐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没有吃晚饭,肚子已开始抗议。 在这座陌生的旋塔里面,他当然不能摸着黑去找蟓毒夫人,也不可能摸着黑去找吃的,只能饿着睡了。 他躺在又硬又滑的石头上,盖着那这张轻簿得如同无物的被单,觉得自己的身体随时可能落在地上,饥饿和冰冷又让他觉得自己轻似一根羽毛。 翻来覆去了几百遍后,人生第一回,他带着饥饿的感觉进入了昏沉沉的梦乡。 他梦到自己回到了颜民区。 就喷头酒馆里面,他坐在高桌上,大咬了一口肉饼,大灌了一口呛菇酒后,扯着嗓子对那些一脸急迫要听故事的脸孔说:“你们天天梦想着冰城区的凉石,想着清凉的空气。我住的那个鬼地方就是有一块大凉石,是我的床,凉得像块冰,凉得我屁股酸痛,浑身发痛,整个房间,摸到哪里都凉冰冰的,我告诉你们,我快想死镰刀所的草席和粗麻被子了……” **** 睡梦醒来,睁眼后,眼前仍是一片摸不透的黑暗。一如他当初刚进入鼠堡的时候。 他摸索着坐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用餐的缘故,他觉得全身的每一处都痛,比磨了一整天镰刀还觉得筋疲力尽,浑沌的睡意还在继续着,但当他如一个瞎子般向前摸索时,他手指触碰到的一样东西即刻吓得他精神大振。 那是蟓毒夫人的脸,冰冷,光滑。 永夜忍无可忍地大叫到:“太黑了,我需要一盏霜水灯!” 她为什么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睡床前面,这个问题他把它用力地压在了心底里。因为他已经觉察到这个女人神经有些令人心里发毛了。 蟓毒夫人温柔的声音在黑暗中如鱼般游入他的耳朵里,“这里从不点灯,因为我们从不需要灯火或是日光。永夜,静下心来,我现在就教你使用夜之轮廓。这是你必须要学会的一项技能。” 夜之轮廓,贵族们出生就必须修练的技能,他听黑珍珠提起过。 “请师傅赐教!”他模仿自己向一指师傅学习新技能时的礼貌用语。 蟓毒夫人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旋梯边上,让他靠在松疏的栏杆上。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永夜已感觉到了深渊那空旷的哀鸣就在耳边。 “睁开你的眼睛,你看见了什么?” 永夜回答到:“只有黑暗。” 她说:“这里面风景万千,你却一无所视。因为你长期以来依赖日光来看东西,许多属于眼睛的能力已经丧失了。 借助日光的视力是浅显的,是低级的。因为日光太明亮,黑夜终究会来。你依赖了它,它便使你的视力弱化。” “黑暗中,所有的东西都有它的轮廓。包括它的形状,它的生死,它的线条,甚至它的色彩,都会在漆色的黑暗中形成轮廓。像是一种印记一样,只要它们存在,就有轮廓。” “如何才能看到轮廓,我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墨缸里,什么也看不见。”他无法相信,黑夜从来都抹杀一切色彩,怎么可能存在轮廓。 “你什么都看不见,那是因为你的眼睛浑浊无光!”她耐心地说,“而发现漆幕城的万物的光芒,是从你的眼睛里发出来的。 光源就在你的体内,在你的血液里,你要把它放出来。像我一样,在漆幕城里,我什么都能看得见,我能数清楚你有多少根头发。我到过颜民区,我在那里能看到的东西比借用日光得到的多得多。 一旦你学会了释放光源,你能在任何时分看清楚所有的东西。光源来自你的瞳孔深处,来自你对漆神力量的信任和敬畏。” 永夜明白了她的话——从来都是眼睛借助光芒去看东西,而现在是反其道而行之,眼睛发出光芒去照亮它,然后发现它。 问题就是,瞳孔里真的有光吗? “怎么让光发出来?”他问。如今他明白了为什么蛇目大人和黑珍珠他们能在黑暗的鼠堡中行走自如。 “首先学会忘记烈日的毒光,忘记那炙人肌肤的一切。”她回答道:“每个人找到自己的光源方式都不一样。但是只要是漆色贵族,就会有这天赋,受过漆神祝福的婴儿从小就会识别夜之轮廓,你可以做到这一点,只是需要改变你在颜民区养成的视觉习惯就可以了。” “颜民是不可能学会夜之轮廓的,但是你可以,因为你有一双漆色的瞳孔。”她边说边用手指轻得不可思议地抚着永夜的眼睫毛。 蟓毒夫人为什么老爱抚摸他的脸,这种感觉让永夜浑身发麻。他想以后一定要找个机会建议她不要再这样了。 “我需要多长的时候会可以识别夜之轮廓?”他无法相信自己会学会这种技能。 “不要着急,一旦你用到了体内的光源,就会出现一个渐进的过程。轮廓会越来越清晰地浮在你的眼前,区域也越来越大。所以你先静下心来,尝试着召唤自己体内的光源。” 说完,蟓毒夫人转身离去,留下一句:“给你两天时间。” 他甚至不知道她从哪个方向离开的,他一直用手扶着的栏杆一直在摇晃,而黑暗中的深渊似乎有无穷的吸力,湿淋淋的云雾已形成了涡流席卷走了他体内残留的所有温度。 永夜扶着墙壁,摸了许久,才回到自己的寝室。 他徒劳地摸来摸去,把这个小小的空间上上下下摸了个遍,结果和昨晚一样,除了高高不着顶的石壁,充当床的大岩石,一张簿被,空空如也…… 他沮丧地倒在了地上,自语到:“明白了,学不会夜之轮廓,我就什么也干不成。小手要是把整个漆幕城都做了模型就好了……” 那些漆色贵族的模样进入了他的脑海,他活到现在总共看见这么几个,那些高贵优雅的身影,如一株株袅袅婷婷的仙露花,尽管肮脏的颜民令他们反感,但是他们与颜民说话时,总是保持着面无表情,不表露一点点鄙夷,他们的眼睛闪着别样的光华,似乎能透过人的身躯。 他渴望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渴望看见漆幕城的风光,渴望在黑暗中敏捷自如地行走…… 渴望着能亲眼见见自己的父亲,那个等同神灵的人物。 这些动力终于给了他力气,他坐了起来,腰板挺直,瞪开双眼。然后开始拼尽全力忘记颜民区那些色彩变换的阳光,像盯着宝石裂缝般仔细地盯着眼皮前的这片黑暗,喃喃用意念召唤着自己体内的光源。 他无法相信他的体内有光源,只是相信如果别的漆色贵族做得到,他也应该做得到。 他还想起自己以前有时候进入地窖时,开始也是眼前一片黑暗,但慢慢地等眼睛适应了后,就可以看见了。 他猜想夜之轮廓的识别过程应该也是同样的道理,只是因为这里太暗了,需要更长的时间去适应。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反正到了他已经骗得自己相信了太阳已被炸毁永远不升起,世界已坠入永恒的黑夜当中,一如自己的名字那般。 当他在意识里终于摆脱了对阳光的依赖后,他终于在本是平面的黑暗中发现了不同的层次,有的更黑一些,有的淡一些。 渐渐地,黑暗如同被火烤的画面,凸处和凹处开始浮现,弯典有致的线条也开始形成…… 最终,他看到了一个黑影模糊的门框轮廓,他吃力地站了起来,朝着它走去,伸手去摸了一遍后,手一震——它真的是一个门框!他的寝室的门框。 “她说的对,它们在黑暗中有自己的轮廓……”他喃喃地说,激动万分。 接下来,他看到了更多黑影模糊的轮廓,自己的手,门,门外的旋梯上面台阶,他用手扶过的栏杆…… 最后他眼前突然出现了无数金星,他心里一喜,以为自己发现了颜色,但很快发现那是因为自己快饿晕了,因为自从他坐在地上努力寻找夜之轮廓后,一天一夜已经过去了。 于是永夜定了定神,眨眨眼睛,待那些并不存在的金星消失后,他摇摇晃晃摸进了冥想厅,开始寻找食物。 也许是因为里面藏有霜水盆的缘故,冥想厅时的黑色似乎比外面的浅一些,或者说得淡一些。 永夜摸到门槛进去后,竟然看到了无数个影影绰绰的物体轮廓,凑近后,他竟然可以辨别一些东西上的蛇形纹理,它们都是随意摆在地上的瓶子,大大小小的椭圆形轮廓一一显现,上面都没有插着花,也没有盖子,有一种寂廖无比的空洞感。 饥肠辘辘的永夜使用地吸着鼻子,但房间里只有一种淡淡的甜泪根香味,甜泪时到了。 他想如果有一面镜子,他一定可以发现自己的眼睛充满了神彩。因为此刻他眼睛觉得无比地清凉和湿润,而冥想厅里一切黑暗中的物体,都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 蓦然之间,他发现这与有光线的地方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黑色的,凸凹有致的轮廓和直或弯的线条才是区别物体的标识。 终于,他在一张圆桌上发现了碟子和碗的轮廓,上面盛着一块和鼠堡餐厅里一模一样的飞云片,以及一碗份量等同的清汤。 他三下五除二干掉了它们,体力即刻源源地回到了身上。 而周围一切的轮廓也随之变得清晰可辨。 夜之轮廓,他想自己已经找到它们了。 第四十三章 旭日塔 旭日塔,他怎么会忘记了它? 十六年的岁月,数来数去,唯有那六年才是永恒的。 这是一个特制的浴缸,它全用皱巴巴的厚皮组成,形态极其不规则,令永夜想起了板盖挂在镰刀所厨房门槛上风干的卤猪肚。 这个猪肚形状的浴缸里蓄着一池浑浊的水,永夜浑身**躺在里面,冷得浑身颤抖。 这时候,蟓毒夫人进来了,手里托着一盘莫名其妙的东西。永夜对夜之轮廓的掌握还不到看清楚它是什么东西的地方,只知道它们像凝固的血块。 蟓毒夫人走到他的旁边,把盘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在浴缸里。永夜惊讶地得差点要从水里跳出来,一是因为蟓毒夫人进了他的浴室,他全身光着,二是因为那东西落入水后,水即刻变得粘稠无比,像是胶水。 “不要害怕。”蟓毒夫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盯着他温柔地说:“它可以把冷水变成温水,接近羊水的温度。” “羊水?”永夜问,他希望这不是什么毒药。 黑暗中的蟓毒夫人猜到他的想法,于是她放声大笑到:“傻瓜,羊水就是胎水。你在你的母亲肚子的那九个月,就像鱼一样生活在羊水里。我到黄昏集市里找了好久,才找到了这些魁猿的胎血。” 这就是她尝试打开他被锁记忆的办法?躺在一个怪兽的血水里? 永夜有些反胃,尽量让嘴巴远离水面,但是现在缸里的水已经变温了,粘粘的,暖暖的,而那些皱皮变得柔软厚实。 他觉得舒服极了,尤如在风雨之夜被人拥入怀里,而这个人有着宽厚温暖的胸膛。 他闭上眼睛,阳光交织的图案在脑海里浮现。 他觉得这个世界有些滑稽,在颜民区,闭上眼睛是黑暗,而在冰城区,只有闭上眼睛才能在脑海里看到亮光。 “像个甜睡的婴儿。”蟓毒夫人轻声在他耳边呢喃着说,“这是魁猿的胎盘,我花了一百个铸龙币才买来的。它其实和人类的胎盘是一样的,只是大了许多。” “一百个铸龙币!”永夜惊讶地重复着。 一只凉涔涔的手搭在他的额头上,然后开始细细理着他的头发,“是有些贵了,但是它能帮你打开旭日塔的记忆,值得。” 她肯定有自己的目的。 漆色贵族的一举一动都是买卖,每笔买卖都会索求回报,而且回报必须大于给予。永夜知道蟓毒夫人的目的一定深得无可计量。 但他只能默默地记下她给予的每一个恩惠,却不知道自己如何能把这些人情还回去。 “好了,开始呼唤你在旭日塔的记忆吧!”蟓毒夫人温柔地下达了命令,她的手在水面轻轻地划动着,让水面上泛起了阵阵涟漪。 闭上眼睛的永夜进入了暇想之中,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绿叶,飘啊飘啊,最终飘向了阳光明媚的旭日塔。 旭日塔原是一颗巨树。 早在被千龙帝国驱逐的漆民祖先们到达盲人沙漠大峡谷时,它就矗立在那里了。它根扎在峡谷东部的悬崖上,圆圆的树冠如巨鹿头搬探出了峡谷的上方。 漆民祖先一开始围着巨树根部扎营居住,小孩们喜欢沿着树干上的支节和疙瘩爬到树上去玩。 一天,一个孕妇被一头掩藏在草丛中的豹子所吓,一鼓作气爬到了巨树的顶部,然后她再也无法下来了。 没有人明白她是怎么上去了,也没有人能把她弄下来。孕妇在树冠处吃果肉为生,竟然好好地活了下来,最后产下了一对三胞胎。 人们想尽了办法,也想不到一个能把孕妇和婴儿安全从树上弄下来的办法。直到那位孤身深入瞳水潭的龙神祭司带着漆神赐予的漆树种子回来。 龙神祭司指引漆民祖先一边开始在峡谷周围种值漆树,一边开始研究这颗巨树。后来,他发现它并非完全是树,而是一个空塔,树干和树枝只是贴着塔墙生长的藤类植物而已。 龙刘祭司最终在树根找到了空塔的入口,并顺着里面的楼梯爬到上面,找到了那个在树上已经居住了一年的女人,并把她三个健康的孩子带了下来。 空塔约有一百多层,每一层都有十几个房间,有了藤的保护,所以保存得非常完整,无数的藤形成了它的外衣,为它遮挡烈日。 幕漆树在一年的时间里不断地疯长,迅速地形成了如今漆幕城的天然屏障。漆民祖先们已离开巨树,相继进入了深渊,开始围绕着瞳水潭居住。 后来人们发现在深渊出生的婴儿都弱不禁风,似乎永远也长不大。想起爬到巨树上的女人生下的孩子都非常健康,所有的女人便带着婴儿回到巨树上面去生活,直到婴儿成长成健康的男孩后才回到深渊。 漆神殿修建完毕后,漆神的第一任执杖祭司于是开始重视这颗巨树,虽然没有漆神的明显指示,但为了繁衍健康的子孙后代,他号召祭司们重修了巨树里的空塔,并把它命名为旭日塔。只允许孕妇和婴儿在这里居住,所以旭日塔又称之为育婴塔。 当漆神殿建立的时候,祭司都是从流亡者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健康男人。为了种族的繁衍,漆民祖先成达成了一个默契:一个祭司可以娶多个女人。 这些成为了祭司妻子的女人全都居住在旭日塔里,旭日塔从此婴儿的啼哭不断,每个女人每年都会产下一个健康的婴儿,一个接一个,直到老死…… 百年后,漆幕城从一万多名难民变成了一个拥有上百万人口的繁华大城市。毒药学则成为了漆幕城最兴旺的贵族文化,刚出世的婴儿也因对毒能的有效利用和瞳水潭的滋养,可以在漆幕城内健康地成长了。 旭日塔从此便从流亡者的育婴塔渐渐变成了漆神殿祭司的后宫,除了祭司、卫兵和仆人,就连漆色贵族也不得进入旭日塔。 而祭司们的妻子被称之为植姬,终身居住在旭日塔,唯一的使命就是帮祭司们传宗接代。千年来,让自家女儿成为植姬,一直是所有漆色贵族家庭的荣耀。 …… 永夜的母亲,就是当今执杖祭司的植姬之一。她叫沐霜,出身漆色贵族世家,十六岁通过了漆神殿的严格挑选,被送入了旭日塔。 永夜对母亲的名字和家族一无所知。 当旭日塔的记忆被召唤回来时,他最开始的记忆停留在母亲的脸庞上。 母亲的脸是红润的,在阳光的折射下,可以看见一层淡金色的绒毛,她低下头进,那些绒毛就会消失。 他喜欢伸着手在母亲的脸上抚摸。 母亲喜欢用牙齿轻轻地咬他的手,或是哼着让人昏昏欲睡的小曲。 窗台外金色的阳光,变幻不定的云彩,蓝色的天空。 阳台墙壁上爬满了青藤,藤上挂着无数红色的果子。那是甜粥果,咬开后,里面是像粥一样稠的果液,甜津津的。他记得母亲剥开甜粥果的那双手上的每一个泛着浅浅皱纹的肉涡。 母亲那绣着金丝的长裙,在地上拖得长长的。她的头发垂至腰间,上面缀满了星光。 摇篮上空那些白色的幔纱,随着摇篮的晃动而飘忽。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发出“妈”音,母亲脸上那如花般绽放的笑脸,以及温柔瞳孔里的光彩…… 当他学会走路后,母亲把他带到一个大厅里,这里有几十个和他一样大小的孩子,他们一起学习文字,学习识图,,说话,朗读。 他不记得那些小孩的模样,也不记得老师的模样,只记得当时大厅窗外光线的交织,墙上那些色彩丰富的壁画,以及等待母亲出现在身边的那种急迫的焦虑感。 他喜欢壁画,所以母亲经常带着他去看画。 旭日塔有一层没有房间,天花特别高,天花和四面墙壁上是一幅连续的画,画里面有高大的建筑,湖水,街道,人来人往,露天宴席上的滑稽表演,一个抱着小狗的流**孩。 这幅画令他着迷,他几乎每天都要去看一眼。 第四十四章 骨肉分离 有一天晚上,他醒来了,看见了窗外璀灿的群星,和缓缓飘移的云朵。他正想问母亲那是什么时,母亲却不在身边。 他走下床,走了好久,才在一个房间的床上发现了母亲。她浑身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轻声喘息着,而床的另一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正在匆匆地往身上披长袍,然后悄悄地离开了。 “那就是你的父亲!执杖祭司。”蟓毒夫人的声音突然惊醒了永夜的回忆,“祭司就像蜘蛛,天天爬上旭日塔与母蜘蛛交配完毕,然后离去。他们从不与自己的妻子谈话,不产生感情。只考虑体位是否利于受孕,婴儿是否健壮。我总是难以理解,为什么现在还有那么多女孩为能成为植姬而明争暗斗。” 她直白的话中埋着忿恨,令永夜觉得害怕。魁猿胎盘里的水温已经开始下降了,他已经觉得到了一丝凉意。 “抓紧时间,召唤一下你离开旭日塔前的记忆。”蟓毒夫人催促他。 反正记忆已经回来了,永夜想自己永远不会丢失它们了。所以他耐着性子把那些美好的部分都沉下了心底,开始专注自己六岁那一年的往事。 那一天,母亲神色慌张,她颤抖着手帮他换了多套衣服,把两条项链套在他的脖子上,又往他口袋里塞了点东西。最后他剪掉了他的头发,还用一种浅红色的颜料涂了他的脸。 然后她紧紧地抱着他,一起呆坐在阳台的摇椅上。 直到有个女仆过来,告诉她有人出现在旭日塔外面大路的远处时,她才僵硬地站了起,开始在房间里急步走来走去。 她多次让他躲在一幅挂画后面的洞里,但每一次都把他拉了起来。她甚至用幔布绞了一条长长的绳子,从阳台上甩了下去,看能不能从上面爬下去,但那与地面的距离令她头晕目眩。 最后,她还是拉着他的手走下了旭日塔,来到了一层的大厅里。 他记得母亲的手不停地渗起冷汗,浑身在不断的颤抖着。直到两个穿着一身黑鳞铠甲的男人进来时,她才平静了下来。 他清楚地看见那两个男人同时拿出一张石签给母亲看,签上刻着一把横向的短剑,剑尖处向下滴血,一共有三滴血。 母亲仔细地看过硬签后,点了点头,然后凑在他耳边语重心长地说:“你今年六岁了,可以承受失去之痛了!来,把旭日塔的阳光,画廊的画,还有我……这所有的忘记都捆起来,然后沉下心底,永远沉下去。” 说完她用力地把永夜推到了这两个男人的前面,然后往其中一个男人的手里塞了一个精致的箱子。 那个男人打开箱子,扫了一眼就匆匆合上。 当两个男人强行抱起永夜往外走时,永夜听到了母亲传来了压抑的抽泣声,正被不断挣扎的永夜当时有一些怪怪的感觉,因为他觉得母亲的哭泣,并不完全是悲伤,似乎有一点点做戏的成分。 他的嘴巴一直被一只粗糙的手用力地捂着,直到进入一片黄叶飘舞的树林里时,两个男人才停下了脚步,把他放了下来。 这片树林里面有一个矮矮的山丘,上面飘满了紫色的云霞,那些云霞像在林间穿梭,又像是在天边涌动,配以地上厚厚的金黄色落叶,胜似仙境。 但惊恐中的永夜并没有心思欣赏风景。 其中一个男人打开了箱子,永夜看到里面放着一颗青色的圆珠,有巴掌般大,透着冷清的光辉。 两个男人目不转晴地盯着它许久,才伸手敬畏地碰了它一下,又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盖上小箱子后,两个男人又用永夜听不懂的语言商量了很久,最后目光一起放在他的身上,心照不宣地一起配合,一个脱掉了他的衣服,一个扯掉了他身上挂着的坠饰,然后在树林里挖了个坑,草草地埋了起来。 然后他们其中一个抓住永夜的手,另一个拧开一个小瓶,掀开他的眼皮,往里滴入了几滴药水。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额头像被人用力拍了,然后便晕了过去。 睡来的时候,他已经脑海一片空白地站在镰刀所的外面,一个又矮又壮的颜民老人拉着他的手,对一指师傅说:“这个孩子就交给你了!” …… “那一定是秋林。那里有一条密径可以直接通往颜民区。” “是你母亲把你送入颜民区的!她用青龙珠收卖了赏金刺客!横向的短剑,三滴血,就是赏金刺客的徽章。”蟓毒夫人惊讶地说。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青龙珠产自千龙帝国,一定是她家祖传下来的,那是祖先们逃难后幸存的稀世珍宝。她竟然用它来换取刺客的帮助,把你放入颜民区,而不让你被漆神殿祭司带走,行为实在是太不可理解了。” “她为什么要锁住我的记忆?”永夜纠结着补充。他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要让自己遗忘她。 “那还不简单,她是想让你忘掉旭日塔,成为一个彻底的颜民。这说明你当时如果被漆神殿的人带走,就可能有危险。她买通了刺客,这些刺客为了宝物,什么任务都接。 可你是执杖祭司的亲生子,会有什么危险?” 水已经全部变凉了,永夜双手抱着自己,牙齿上下作响,见蟓毒夫人没有反对,他离开了浴缸,披上了衣服。坐在了椅子上。 事实上,外面的空气也一样冷。但因为没有温差的变化,他一会儿就适应了。 蟓毒夫人仍在困惑地喃喃自语着:“每当一个男孩被祭司们领走时,植姬都是欢天喜地的,因为孩子将受到生父的照顾,也有着很好的前途,而她们又完成了一个任务。” “也许,也许她是害怕你被献祭了。但献祭是几百年前的规定,早被废除了。” “献祭?”永夜不解。 “就是把自己的亲生儿淹死在瞳水潭里,献祭给漆神。漆神殿这么做过一次,但显然仁慈的漆神很不喜欢这种方式,漆幕城那年突然下了场暴雨,雨点穿过了漆树形成的天幕,直落了下来,瞳水潭的水涨得老高,漆幕城许多地方都被淹没了。直到祭司们醒觉过来,埋葬了那个婴儿,同时为这种行为惭悔,大雨才停止了。” 在蟓毒夫人滔滔不绝时,永夜走神了,他闭上眼睛,任凭自己继续陷入了对旭日塔的回忆中,奶水的香甜,母亲的抚摸,以及阳光的温暖又一一把他包围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永夜!”蟓毒夫人严厉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牢记我的话,这样的回忆,你只能在蟓塔里享受。一旦离开这里,旭日塔的记忆就要永远沉在心底里。明白了吗?” “为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贵族们这么害怕脑子里的东西。 她说:“想要在漆幕里生存下去,最基本的一件事情就会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而甜美的回忆是最难控制的。如果你放任它,你就会处于危险当中。这决不是危言耸听,到时候你会明白我的话。” 永夜努力从旭日塔的回忆中醒过来,只差一点点,他就能清晰地想起母亲胸口那条项链坠饰的模样了。 蟓毒夫人站了起来,匆匆地说:“你在旭日塔的经历出乎我的意料。我应该设法弄张漆神殿的通签,去旭日塔看看能否找到你的母亲。你呆在旭日塔里,继续练习你的夜之轮廓,不要乱走,等我回来。” 于是,黑夜中的蟓塔又只剩下永夜孤身一人了。 第四十五章 月牙 他只得把这样空旷无聊的时候用于练习夜之轮廓。 深渊上飘浮的云雾,以及远处悬崖的树木,东南方的另一座小一点的旋塔的轮廓和层次越来越清晰。 看来黑珍珠所说的夜之轮廓只能用于漆色贵族完全是个谎言,她说谎的目的完全是为了利用永夜帮她取得鼠堡的模型。他如今知道了这一切,不知为何却毫无责备黑珍珠的意图,她是有些聪明得可怕,奇怪的是他却偏偏喜欢她这一点…… 他无意在旋梯与悬崖的接缝处发现了一些植物的轮廓,便走了过去细看。 这些植物爬满了整个悬崖。 它们可能是藤类,根部紧紧地贴着悬崖的岩石上,长长的枝干向下垂去,锯齿形的叶片本是收拢着的,但一接触永夜的手指时,它们立刻张开了。 永夜感觉到了叶子上面有一些小小的硬壳虫,他两个指头一捻,那些硬壳就变成了粉末,散在空中。 这种感觉有些过瘾,所以永夜捻了几只后,便坐在了地上,伸手透过栏杆的空隙,把手放在一支树枝的那茂密的叶子上,一只硬壳虫接一只地捻碎了玩。 他知道自己有些太无聊了,但是双眼清晰地看到硬壳粉末在空中飘散的轮廓后,他高兴极了,知道自己的夜之轮廓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他能发现空气中的飘浮粉末了,那么蟓塔里面的一切物体都应该历历在目了。 突然之间,他的右手在树的分岔处抓到一只浑身是毛的东西。 整个蟓塔的东西都是冷冰冰的,但这个东西有温度,他甚至感觉到了血液在那皮毛底下流淌着。 这是什么?他错愕地用左手拨开了遮盖在上面的叶子,吃惊地看到里面有两只绿色的眼睛在闪闪发光。 不是轮廓,是实实在在的两只眼睛。 他熟悉这样的眼睛,那是一只猫,如果不是猫,就是豹子。 镰刀所以前也养着几只猫,它们的眼睛在黑夜里就会这样闪闪发光,像是宝石。 自从漆神殿下令杀掉所有猫后,颜民区的猫都被苔甲卫兵抓走杀死了。一些命大的逃出了颜民区,逃向了盲人沙漠。怒虫说他曾经在孢林见过几只野猫,但他没有报告给苔甲号,因为他喜欢猫。 永夜也喜欢猫,当初不明白为什么漆色贵族们会认为它们邪恶,而要赶尽杀绝。如今是明白了他们要的是猫的眼睛,漆神殿禁物的说法极有可能是个借口,初入鼠堡了一些日子,他对这些利益网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 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了一只猫。 那柔软的皮毛让他产生了亲昵感,于是他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这东西的脑袋,它突然冲它发出了“呜妙”一声。 永夜赶紧收回了手。这确实是一只猫,是漆幕城的禁物。 正在他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时,这只猫低低地喵了一声,从树干处跃到了他的旁边,开始拿脑袋蹭他的脚。 他伸手去摸它时,发现它皮包骨瘦,浑身上上下下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小伤疤。唯有尾巴是完整的,上面蓬松的毛都炸了起来。 “你怎么会藏在这里的?”他轻声低语,心里充满了对它的怜悯。 小猫凄凉地喵了一声,接着打起了呼噜。 猫的呼噜对永夜来说,有一段温馨难忘的记忆。 他刚到镰刀所时没有自己的床,每天就睡在厨房的草垛堆里,睡觉时,那几只猫都会来挤在他的脑袋上,呼噜大作,把他带入梦乡。 当时他特别喜欢一只小黑猫,它浑身黑得像炭,肚子上却有一大块倒三角形的图案,活像穿了条裤衩。它特别粘他,经常帮他舔手上磨镰刀磨出来的伤口和老茧,它的舌头很粗糙,动作却十分轻柔…… 板盖和怒虫都叫它裤衩,但永夜并不同意这个名字。因为它肚子上的白块虽然可笑,但是它的圆脸和翠绿的眼睛非常漂亮,它走脚的动作和凝视人的模样都不同于一般的猫,有着一种高贵神秘的韵味。 当天晚上,他做了个荒唐的梦。 梦见小黑猫月牙和镰刀原是一体,只是形态不同,而自己抓着猫脚,挥动着整只猫去砍水鬼……醒来时,发现小黑猫月牙正弓着背在对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低声咆哮,它的影子被从窗户透进来的日光映在了墙壁上,看起来就像是那把镰刀。 当他揉了揉了惺忪的睡眼后,又发现其实不太像,只是猫的腰向上拱的角度有些太夸张了,像是贴画上的月牙儿。于是他便想到了小黑猫的名字——月牙。 他想自己一定是想当镰刀手想疯了。 但从那天起,他就更喜欢小黑猫月牙了,经常带着它去积水地磨镰刀。他在干活时,月牙便在草丛中欺负各种小动物,久不久就会嘴里叨着一条鱼或是一只鸟来向他炫耀…… 直到那一天,苔甲卫兵突然出现在镰刀所,手里举起盖着漆神殿印记的条文,声称猫是漆神的敌人,必须抓住所有的猫交给漆神处置。 当他们把能抓住的所有猫都塞到一个大笼子里面时,永夜在里面没有看到月牙,便知道它逃走了。 颜民区里所有的猫在一天时间内全被清理光了,永夜虽然盼望着月牙逃出了颜民区,但心里却明白它是无法逃离这场浩劫的。 苔甲号手中握着涂了毒诱的武器,没有一只猫能拒绝那种味道,只有一挥动武器,猫便会不由自主地跑过来疯狂地嗅个不停,然后被轻松捏着脖子扔入了笼子里。 失去了猫的呼噜声作伴,永夜曾经有一段时间无法入睡。但多年过去后,他也渐渐忘记了猫这种动物了。他不知道,自己对猫的怀念只是藏在心的暗处,并没有消失。 如今再次见到猫,那些怀念便一下子从心底里跑了出来,让他鼻头发酸。 他轻轻地抓起了这个小东西,把它放在了自己胸口。小猫脑袋靠在他的胸口,抬起头来,朝着他眨了眨眼睛。 永夜心里突然间狂跳,他蓦然间想起了自己在蚀心湖护城渠被光头袭击时,那只帮自己引开嚼浆马的猫——难道就是它? 当时候他满脸是污泥,又悬在生死线上,隐约是记得有个猫的影子,并没细看。可是刚才这只小猫眨眼时,他突然觉得两者之间非常相似。 永夜蓦然之间抱紧了这只猫,决定冒险治好这只猫的伤,并让它存活下来。 他在冥想厅里摸来摸去了半天,也找不到类似于药膏之类的东西。 他想起了颜民老人教小孩摔伤时的简单处理办法,便吐了点唾液在手上,然后轻轻地涂在小猫的身上,见它没有反抗,反而打起了呼噜,他便照此方法,用唾液处理了它身上的大大小小所有的伤口。 事后他数了数,发现瘦骨嵝峋的小猫身上竟然有三十七道伤口。 他用手触摸这些伤口,无法想象什么东西会在它身上留下这么多的伤口。 第四十六章 灵语 用餐时间到了,永夜便把鱼片和汤都分给了小猫一点。 小猫毫不客气地把它们全部吃掉了,对于那片淡而无味的鱼片,它是直接扑上去,前脚踩在上面又咬又啃。 吃完肉后,把汤碗也仔仔细细地舔了个精光。 因为停止了武器训练,整个蟓塔里又没有可以攻击的对方,背在他身后的吞噬者像是病人般死气沉沉地贴在他的身上,变得沉重而冰冷。飞云鱼片和汤又带给了永夜大量充沛的体力,他没法入睡,耐着性子坐在旋梯上练习了一会儿夜之轮廓后,他就会焦躁起来,在冥想厅和寝室之间不停地走来走去,控制着自己不顾一切离开此处的冲动,等待着蟓毒夫人的归来。 蛇目大人让他执行的任务被他丢之脑后,他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自己的身世上。 蟓毒夫人的离开已有一周时间了。 在这八十多个药时里,幸亏有这只猫陪着他。 自从它分享了他的餐食后,它便几乎影形不离地跟在了他的脚跟之后,在他坐下来或躺下时,它就会跳上他的腿,卧在他肚子上惬意地打起呼噜。 它是整个蟓塔里唯一有温度的东西,虽然与永夜儿时镰刀所的猫那热乎乎的身体相比,它只是不冷而已,但在这里已经显得有些热了。 因为连续吃了这么多天同样的鱼片和冷汤,永夜觉得自己的体温随之下降了许多,已经渐渐与周围的冷空气融合,不再抵触了。 小猫同样也受益于这些鱼片和冷汤,仅仅是吃了四五顿鱼片和冷汤,它身上的伤口都全部结痂,掉落,长出了细细的绒毛。 而永夜抚摸它时,惊喜地发现它强壮了许多,不再抖嗦个不停,肌肉变得有弹性,骨骼也硬了起来。 它从地上向他身上跳时,他甚至感觉到了它四脚的冲力。 而它的两只眼睛也越发地翠绿,像两盏灯,只是不照亮任何东西。 它吃的越来越多,有时候,永夜甚至把整片鱼都给了它,反正他的胃已经开始受不了这淡而无味的东西了。 无所事事的永夜给自己找了个节目,他决定要抓住那个给自己送餐食过来的人。因为他不敢相信,他在这里面住了约有十几天,吃了几十顿饭,夜之轮廓也日愈增长,竟然还是弄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给自己送来的食物。 他就站在餐桌旁边,双手摁在桌子上,等着。 黑暗中,一个托盘突然放在了他的手上时,他立刻冲着眼前的那片没有轮廓的黑暗,大声说到:“你送的东西太少了,能再添点吗?不够吃!” 蟓毒夫人在离开之前,曾经警告过他不许在蟓塔内大声说话,她不在的时候,最好不要说话。 但现在他不管了。 对方没有回答,他便伸手向前抓去。但在他手指穿梭的却只有空气。 他有些火大,便把托盘里的鱼片扣在了地上,然后又大喊到:“都掉在地上了,能再给我送一份过来吗?” 他似乎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嗯”一声,当他吃惊地竖起耳朵时,四周又是悄无声息了。 等了一会儿后,他的双手碰了碰桌子,立刻发现上面出现了一个新的托盘,里面仍然是一块鱼肉和一碗冷汤。 而他伸手在空气中一阵乱摸,差点一头倒在那碗汤上,也什么都没有碰到。他只好气愤地抓起鱼片咬了一口,就扔回盘子里,自言自语到:“谁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送来的食物。” “影仆。”有个声音回答了他。永夜在蓦然间恍然大悟,没错,应该是个影仆,它的身体是气体,无声无息…… 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声音上面。那是一种古怪得无法形容的声音,低沉而又尖细,可以确定的是不属于人类。永夜猛然转头寻找出声点,便在门口处看到了小猫那优美的轮廓。 它拱起了背,竖起尾巴,起跳,然后在空中划了一个镰刀般的弧形,扑在了刚才永夜扔在地上的飞云鱼片。 “是你在说话吗?”永夜伸手去摸猫的脑袋,不敢相信地问。 那个又低又细的声音响了起来:“是。” 他还是不敢相信是猫在说话,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验证的方法:“你在吃什么?” “鱼肉。”它回答,那声音如同梦呓。 这是传说中的灵语!永夜坐在地上,惊喜得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小时候听镰刀所的老匠讲过关于灵语的故事。 传说世界上有一种语言,只要学会了就可以与世界上的万物对话。因为这种语言在空气中会自动变幻,变成对方能听懂的语言。 记载中,只有龙类和猫类能学会灵语,因为猫的眼睛太尖锐,总能一眼看穿人类脑海的所有东西,所以它与人类交流时就懒得去使用灵语,久而久之,会灵语的猫类越来越少了…… “你会灵语?”他又问。 猫已吞下了整块云鱼片,回答到:“废话。” 永夜大笑。 “你有名字吗?猫。”这样他就不必费心给它起名字了。 它一边喝汤,有点含糊地问答到:“月牙。” 月牙?!!! “谁给你起的名字?” “妈妈。”灵语原来是如此言简意赅,从不多说一个字。 永夜激动了起来,“你妈妈呢?” “死了!” “什么时候?” “十三年前。” …… 永夜体会到了与一只会灵语的猫对话的辛苦,每一句问话只能得到一个简断的语汇或是断句,且毫无情绪的变化。他耐着性子问了几百个问题,终于得到了答案。 这只猫就是当年镰刀所那只叫月牙的黑猫所生的小猫,当苔甲号来抓猫时,怀孕的月牙早早警觉到了危险来临,就逃走了,从积水地一直向菌牧场跑去,直到在秋林旁边找到了一个洞隐藏了起来。 它一直靠洞里的鱼为食,直到产下了三只小猫。三只小猫中,两只是颜民区的普通赤猫,一只是和母亲一样的黑猫。 两只赤猫在七年后就病死了,留下母子们又在洞里生活了近五年。直到月牙也病死了,临死之前,它把名字传给了女儿,并让它离开这个山洞,到颜民区去寻找一个眼睛里有特殊颜色的人。 小月牙离开山洞,来到颜民区的第一天就被一个颜民小孩抓了起来,小孩把它抱回家后,领略过当年抓猫事件的小孩父亲因为害怕,就把它交给了苔甲卫兵。 苔甲卫兵把它以十枚铸龙币的价格卖给了黄昏集市里的商贩。 商贩把它关在了地窖里,拿出一个专用的挖刀打算挖出它的眼珠时,它拼命挣扎时,商贩便把沾了毒的挖刀打得它伤痕累累。 它眼看逃不掉时,便开始装死。 在它装死的时候,商贩对地窖另外一个人说的话让它记忆深刻,他说:“死了?那眼睛没用了,浪费了老子十枚铸龙币。” 后来它趁着地窖门打开时,突然跃起,逃了出去。 之后它一直在悬崖上生活,因为整个漆幕城只有这里才算安全。它靠吃悬崖上的蝙蝠为食,但想抓住蝙蝠实在太难了,它需要埋伏几天才能抓住一只老弱病残的,为此饿得皮包骨瘦。身上也被岩石磕得到处是伤痕。 直到那天永夜发现了它。 而就在永夜看到它的时候,它就看到了永夜的眼睛有母亲当年告诉它的特殊的颜色,于是它便知道自己找到了主人,放心地跳到了他的身上…… 至于永夜的眼睛到底有什么特别颜色,它也无法回答。只告诉他那是一种在漆幕城没有的颜色,属于外面的世界,当永夜的眼睛与猫对视时,这种颜色会变得非常明显。 它告诉永夜,影仆身上有一种类似于木柴烤焦的味道,只有猫、狗和嗅觉特别灵敏的人类才能闻得到。 月牙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让它来寻找永夜,也不太明白主人的意义。 它直言不讳地认为永夜的问题太多,问的内容也太愚蠢。但是它挺喜欢粘在永夜脚边,被他拥抱和被他抚摸。 但自飞云鱼片填饱了它的肚子,大大地补充了它的精力,它的伤口迅速痊愈,毛发开始生长时,它就急着跳到悬崖的寄藤里狞猎去了。 它找了个报复当年欺负过它的蝙蝠的借口,不过永夜明白那是因为猫是天生的猎手,只要有体力,它们就会以追猎物为乐。 而且蟓塔对于喜欢自由玩耍的猫来说,实在太沉闷了。 永夜伏在旋梯处,看到月牙那矫健的轮廓在悬崖壁上突然如蛇般乱蹿,突然消失在远处,突然又如鸟般飞跃而起,而耳边总是不时传来蝙蝠们慌乱的吱吱声,心里感觉到妒忌,又欣慰。 他妒忌月牙的自由,又为自己在这个孤独的世界找到了一个同伴而欣慰。 但他担忧的是,如果一天月牙被人发现了,他该如何保证它的安全? 同时有一个问题也令他困惑不解,难道那一场以漆神殿禁物为理由的赶尽杀绝所有猫的事件,难道仅仅是为了猫眼的作用? 蟓毒夫人回来的那天,月牙没有到蟓塔来找永夜。 永夜听到悬崖上依然传来蝙蝠的尖叫声,但声音特别遥远,他知道月牙一定是尽量地远离蟓塔,不让别人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心里觉得宽慰——月牙是一只聪明的猫。他不必为它的安全忧心冲冲了。 第四十七章 秋林遗迹 “你母亲已经死了,日子就在你离开旭日塔的那天。” 这句话把正沉浸在绵长梦境中的永夜惊醒了过来,他坐了起来,立刻闻到了利刃苋那略略刺鼻的香味。 利刃苋时相当于颜民区所有人都躺在床上的熟睡的时间,所以永夜睡眼惺忪,刹那间会分不清楚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蟓毒夫人就站在他的前面,那轮廓看起来像颜民区流传用于吓小孩故事中的怨灵。 她接着说:“她们说你母亲是从旭日塔顶跳下去的。她总共为执杖祭司生了七个儿子,现在有两个身居要职。她在旭日塔居住的宫室还保持着原样,新人不允许进去。这可能是执杖祭司为了纪念她,也有可能是她自杀是个待解的迷,线索就藏在那个宫室里。 她跳塔那天,沙漠上起了风暴,等风暴过去,卫兵在沙堆下挖出了她的尸骨。他们认为她是抱着你一起跳的塔,而你已被沙虫吃掉了,因为她尸体上的肉也被沙虫啃光了,只剩下一具骷髅骨架……” 永夜彻底醒了。 他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完全沉浸在蟓毒夫人所描述的场景之中。 他并不感觉到难过,因为母亲在他的意识里是不存在的,一指师傅的老婆难产死了,怒虫也没有母亲,板盖是捡来的孤儿,他们三个人都是在没有母亲抚养的情况下长大的。他们从未觉得这是什么缺憾。 那些蟓毒夫人用魁猿胎盘唤起来的回忆,对他而言,就如梦境一样美好和不现实。 在颜民区的时候,他盯着喷头酒馆老板的女儿晚歌,也会类似的美梦,例如她用手来梳理自己的乱发,并冲着他甜甜地一笑…… 只是晚歌后来嫁给了一个屠夫,迅速变成水桶腰粗嗓门的恶女人,他的那些美梦才消失了。 直到听到母亲从旭日塔顶跳了下去了这句话,才令令永夜突然间感觉到了失去母亲的遗憾。 旭日塔的顶楼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顶楼是个画廊,上面挂满了画,大大小小有上百幅。这些画听说都非常珍贵,是漆神殿祭司们的心爱之物,植姬们只能看,不能触碰。 因为他喜欢看画里的彩色,母亲经常带着他上塔顶。让他一遍又一遍地看那些画。塔顶的阳台格外地大,那里的风景只有塔顶垂下来的巨大树冠、蓝天和白云,以及延绵到了天边看起来像雪堆的沙漠。 那里跳下了这种事情,似乎很容易做到,阳台的栏杆并不高。 永夜脑海出现了自己编造的幻境,母亲跳了下去,蓝色的裙子在空中飘浮,溶入了蓝天里,了无痕迹…… “她不惜结束生命,也要制造你已死去的假象。她到底藏着一个多可怕的秘密呢?”蟓毒夫人的声音响起。 永夜这才猛地明白了母亲跳塔的缘由,心里蓦然一痛,如被刀割。 在他找回对旭日塔的记忆时,他曾经责怪过母亲把他送入颜民区的行为,认为无论什么样的理由,让他远离生父都是不可饶恕的。 到了这一刻,他才明白了母亲是迫不得以的。 能有什么比生命更难舍? 他难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蟓毒夫人柔软的手臂如蛇般延伸了过来,手指轻抚着他的脸,轻声说:“现在看来只有执杖祭司才能揭开这个秘密了。我该想个试探这个秘密的办法。” 说完,她笑了一声,用轻松的口吻接着说:“看来,你是他所有的儿子中最耐人寻味的一个。一千零三个,我都接触过了,他们与你相比,都无趣得很。” 永夜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说:“祭司们,只有男孩吗?” “不是,也有女孩。但执杖祭司的植姬生的全是男孩,他们说那是因为漆神的眷顾。但其实……”蟓毒夫人的声音突然变成了低语,“我怀疑她们都采取了某些措施,因为,执杖祭司不喜欢女儿,为了讨好他,她们什么事都肯干。” 永夜想:祭司们比练药师还神通广大,控制女孩还是男孩应该不是个问题。于是他又问:“那,你说执杖祭司知道我还活着吗?” “我的猜测是,他可能怀疑你还活着,但他找不到你活着的证据,也许他一直在找。”她回答到。 永夜对自己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见到我一定会高兴的。” 但他突然想到母亲不惜以死亡来阻止他回到父亲身边,阴霾迅速地遮盖了一切。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比当一辈子命运低贱待人宰割的颜民更不光彩的事情?有什么比成为一名漆神殿祭司、在漆神的指示下保护和恩泽漆幕城更荣耀的事情? 永夜穷尽脑袋里的所有想象,也无法理解母亲的行为。 蟓毒夫人要求永夜跟她去一趟秋林。 她说她曾经设法伪装成仆女,在旭日塔用了两天时间调查永夜母亲的事情后,就匆匆离开旭日塔去了秋林。 依据永夜回忆中提到了秋林里的山丘,她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就找到了当年埋永夜衣物的地方。 但是她正想动手挖掘时却发生了一件怪事。 秋林大部分都是平地上的小树林,只有靠近颜民区的地方有一个起伏的山丘,山丘上是观赏云霞的最佳地点。 她找到这个山丘时,就清楚自己找对了地方。 秋林因为靠近旭日塔,所以被划为了颜民不得进入的禁地。尽管这里的风景绝美,但漆色贵族们受不了这里的炎热。植姬们又不准离开旭日塔半步。所以秋林人迹罕至,多年没有什么变化。 两个刺客埋衣物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显眼的小鼓包,而其他的地方都是平坦的草地,上面永远铺着一层枯黄色的落叶。 然而当她靠近这个鼓包时,它就突然移到了她的手碰不到的地方。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太久没有接触日光照射的地方,眼睛出现了视觉上的误差,但是她尝试了许多次,每一次她一伸手,就发现地上只是一层落叶而已,鼓包在几码远的地方,她伸手够不着。 “它可能被刺客施放了巫术。也有可能是你母亲在你的衣物施放了巫术。因为把你的衣物埋起来,一定是她给刺客的任务。”蟓毒夫人分析到,“所以你得跟我去一趟秋林,也许这个巫术对你无效。也许那里面埋着可以揭开你母亲秘密的东西。” 第四十八章 遗物 秋林里面只有一个种类的树木。 这些树每天不断地抽出黄色的叶子,同时又不断地掉落黄色的叶子,在黄昏的时候,大部分的树木会把所有的叶子都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灰色树枝。一夜过后,枝头上又会重新布满黄色的新叶。 地上的绿草长年被落叶覆盖,但仍然勉强地生长着。 漆民们称它们为秋树,因为它们像是永远生长在秋天当中。 秋林里没有野兽,没有鸟,没有虫,没有一点声音。当永夜迈着双脚踏入这片树林里,整个世界似乎就只剩下皮靴被落叶吞没的“悉索”声了。 蟓毒夫人走在他的后面,她浑身上上下下包括整个张脸都裹在了灰色的纱布之中,双眼也藏在垂纱后面。 永夜知道她不喜欢这里的日光。他也觉得这个永远处在秋天的树林里有些刺目,但让树梢轻轻晃动的微风令他觉得舒适,舒适得令人想就地起舞。 他不明白这片美丽的树林为何被所有生物遗弃了。 他想问这个问题,但蟓毒夫人勒令他不要出声,因为在这里任何一句言语都会引起回声,秋树似乎喜欢重复人类的语言。 “她说得没错,这里只有一个山丘。”永夜心想。他已经站在了山丘的腰上,这是一个线条舒缓得令人无法察觉的山丘,在平地上行走了许久,不知不觉向后一看,下面已是一个斜坡了。 这与他六岁那时看到了风光一模一样,就算当时他惊恐地说不出话来,但还是牢牢记住这片绝美的风光了。 紫红色的云霞在山丘上飘浮,如鱼在水里穿梭一样。 梭形的云朵就在眼前,但伸手过去,却只能碰到一片虚无的雾,除了色彩,什么也没有。 蟓毒夫人在等待,永夜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欣赏风景,于是赶紧低头寻找地上的鼓起来的地方。 他找到了。 拂开上面的落叶,淡绿色的草地露了起来。他轻松地掀开草皮,就看到赤红色的泥土,以及混杂在里面的东西。 他找到了一件缩成了一团的小斗篷,不知何种原因,经历了二十年的岁月,它还保持着原来的鲜蓝色;一条项链,上面有一个银色的坠饰;两块被仔细包扎在一起的灰色小石头。除此外就是一些几乎已与泥土混为了一体的破布料。 永夜把三样东西取了出来,然后把翻开了泥土仔细地恢复了原样才离开。 蟓毒夫人在山丘下面的一颗秋树下等着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永夜已经感觉到了她的心急如焚。 没有一个漆色贵族能在日光照射的地方安然呆着,永夜想自己会是个永远的例外。 因为在秋林里的时间不到一个毒药时,离去时他已觉得恋恋不舍了。 ****** “这是一块瞳水恒冰,是瞳水潭中心的冰块凿成的。一定是执杖祭司送给你母亲的礼物,代表着漆神的护佑。” 回到蟓塔冥想厅的黑暗当中,蟓毒夫人举起永夜在秋林挖出来的那条泪滴形的坠饰,放在手心上看了又看,有些爱不释手地说。 她把坠饰挂在了永夜的脖子上,说:“这一定会令你的父亲睹物思人。” 沉思许久后,她又把坠饰从他脖子上取了下来,解释到:“这是个信物,我应该带着它去见他,亲口告诉他,你还活着。” 永夜听说执杖祭司把灵魂和肉体都交给了漆神后,就会用永生去洞悉并承担着所有漆幕城民的苦痛哀乐。他只作指示和警告,从不聆听,因为他可以洞察人的心事,无所不知。 除非他允许,不然任何人都没有在他前面发话的资格和必要。 而蟓毒夫人竟然可以单独见他,永夜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在这之前,他总是觉得她有些疯巅。 但蟓毒夫人细看了很久,也不知道这件鲜蓝色的斗篷和两块绑在一起的石头是什么东西,只是它们价值并不大的初步判断。 因为斗篷的材料与漆幕城任何一种衣料都不类似,且两块粗糙的石头像是矿洞到处可见的无用碎石。 她猜想这应该是永夜小时候的玩具,便把它们留给了永夜自己保管。 蟓毒夫人再次匆匆离开了蟓塔,永夜知道她是带着那条项链找执杖祭司去了。 永夜把斗篷和石头放在了床头,心神不宁。 他拼命地压抑自己对得到亲生父亲承认的渴望,但脑子里又无法自禁地开始幻想威严神圣的执杖祭司看到瞳水恒冰坠饰时百感交集的情形。 诱人的幻想一但开始,就很难停止下来: 他与生父重逢,他因为天资聪慧成为了漆神殿的第一个少年祭司,拥有了瞳水潭赐予的强大力量。巨蟾家族因为曾经把癞蛤蟆压在他胸口而后悔万分,不但把他欠下的债务一笔勾销,还从此对他必恭必敬。而他穿着漆神殿的长袍,半遮着脸回到了颜民区,一指师傅也为自己当初不让他成为了镰刀手而惭悔…… 幻想到这里时,永夜突然又心生怪念,觉得成为赏金刺客似乎更诱人一些,刺客穿的可是阳刚血性的黑鳞铠甲,所干的事情也是执行刺激冒险的任务。相比而言,祭司们身长的随风飘忽的长袍似乎有些姑娘气了。 年幼而单纯的永夜于是又开始幻想自己成为了赏金刺客,穿着帅气逼人的黑鳞铠甲回到了颜民区令人众人仰慕的情景。 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每一个幻想,里面总会出现颜民区,出现一指师傅、怒虫和板盖。 …… 鲜蓝色的斗篷很快成为了月牙的小床,它喜欢盘成了一团,卧在上面睡觉。 在这场孤寂漫长的等待中,永夜无法入眠,他把那两块石头放在手中玩弄,并努力地在旭日塔的记忆里寻找它们。 月牙身上最大的一块伤口已经痊愈了,它心情大好,竟然活泼了起来。当永夜侧卧着玩弄手中的石头时,它突然伸出前爪来抓,并抱着永夜的手臂又蹬又啃。 永夜觉得它有趣,便开始跟它玩。他把两块石头分别握在不同的手上,忽左忽右地佯装攻击它,月牙顾得头来顾不得尾,急得在床上乱滚乱翻,低声咆哮。 这只猫的咆哮声与永夜小时候听到猫的呜咪声不太相似,那声音里面似乎掺杂了野豹的愤怒。正在永夜琢磨着真正野豹的声音该是什么样时,他走了神,左手握着的石头和右手握着的石头撞了个正着。 随着清脆无比的“啪”一声后,一阵火花出现石头之间,然后其中的一块石头上面开始燃出了一簇火苗,好像它其实是根蜡烛似的。 明亮的火苗照亮了他眼前的一切。 月牙的胡子被火烧了一下,左边的向上卷起,活像老头的胡子,但它顾不上自己的可笑,而是警惕向后退去,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着火苗,然后如临大敌迅速蹿出了门,逃向了悬崖。 永夜这才发现月牙的眼睛其实是金色的,放大的瞳孔如同金币上的一个黑洞,它的皮毛是墨蓝色的,上有一层灰色的光泽,非常漂亮。 他看到了墙上刻着许多图案,这些复杂的图案横竖无端,让人目光迷失,不知道这些线条有何意义。 永夜呆呆地看着这些刻痕,猜想着它们的意义。他第一天到蟓塔时,曾经在墙上触摸了一整天都没有观察到它们,不知道要多高级的夜之轮廓,才能在黑暗中发现它的存在。 第四十九章 打火石 他的被子和石床如他的猜想,都是黑色的。 正在他想举着石头走出房间,到旋梯处看个究竟,想知道明火照亮看到了景物和夜之轮廓到底有什么区别。同时想把月牙找回来。 蟓毒夫人突然间无声无息地把他堵在了门口处,有些愠怒地说:“漆幕城内禁止明火,你为什么不怕?” “不是的。”心里暗暗为自己没看见她而懊恼的永夜辩解到,“我是不小心把两块石头碰上了一起,打着了火。夫人,这可能是两块打火石。” 打火石这些字眼只是他听说的,颜民区的人是用火粉点的火,那些粉末是在风尘谷的石头上刮来的,抓起一小把,用力地甩在干草上即能着火。 火苗照亮了蟓毒夫人的脸,光滑得像刚剥开壳的蛋,苍白无比。 当他的目光接触到她灰色瞳孔里的凌厉时,赶紧低头用力地鼓起嘴要把石头上的火吹灭,但是石头上的火却更烈了。 情急之下,他下意识捏着石头用力地摁在了墙上。 火熄灭了,无数粒火星溅了出来,落在他的手臂上,感觉如被针轻轻一扎。 火星在黑暗中喷发后消发,这个情景如同一把钥匙,刹那间打开了永夜记忆的锁。 他立刻在旭日塔那模糊而凌乱的记忆里找到了两块打火石的来历。 没错,它们就是两块打火石! 整个过程说来奇怪。 他是在四岁那年学会了欣赏旭日塔里的壁画,每天都指着一幅画好奇向母亲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那是一幅黑白的水墨画,内容是一个看起来像农夫的男人斜躺在椅子上,手中举着一杆烟枪,另一个农夫举着两块长圆形的石头凑近了烟嘴,石头上冒着火。 永夜当时就问母亲:“这是什么啊?” 母亲告诉他那是打火石,是一种彼此相撞就能生生火苗来的石头。 他立刻对点火石兴趣大发,偷偷伸手在画着点火石的油彩上触摸,谁知道摸着摸着,他的手便握住了一块圆圆的石头。他惊讶地再看,发现在画中的石头已经不见了,那里有一个坑,像是有人把颜料擦掉了。 正当他奇怪地注目着画上的痕迹时,突然之间发现画上的农夫朝他心照不宣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像是得到了明确的暗示,赶紧把两掉圆石塞入口袋中。 当时母亲刚好一直在与女仆说话,没有留意到他。 但两天后,打扫画廊的仆人发现壁画上的油彩竟然空了一块,顿时大为惊慌。因为旭日塔里所有的画都是漆神殿祭司们的心爱之物。他们每次与植姬们行夜礼后,都会花一段时间留在画廊欣赏壁画。 那个女仆误以为是自己打扫时不小心划掉了油彩,慌乱之时她找到了一块灰色的油烟填上了那个空缺,每次走过这幅画时,她都会神色慌张。 但一直以来,只有永夜知道这个秘密。 母亲对这事也一无所知,看到永夜抓着两块石头玩时,她也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永夜声称这是巨嘴鸟丢在阳台上的,是他顺手捡来的。 旭日塔高层阳台外面的树干筑着巨嘴鸟巢,那些巨嘴鸟喜欢叨点古怪的东西铺在窝里,有沙石,有盲人沙漠上捡来的尸骨,有一次还叨过植姬们头上的饰品。那只狡猾的鸟躲在树枝后相中了目标,猛地冲过来啄走了一个植姬发上的珠饰,然后立刻飞走,吓得那个植姬当场晕倒在地。 巨嘴鸟身形巨大,飞起来像片疾速的阴云,容易对人造成惊吓。 但其实巨嘴鸟对旭日塔的人类一直很友善,有时候会从人的手上啄食吃,抢珠饰算是唯一的一次强行掠夺事件了。 永夜把两块打火石当成了画中的农夫送给自己的礼物。他从未见过父亲的脸,也从未收过父亲的礼物。 记忆中他的世界似乎只有母亲和旭日塔上的画,没有父亲的存在。 他曾经试图用打火石打火,但是它们相撞时最多只会产生几十粒火星,不能点燃任何东西。 他母亲发现他弄出来的火星后,便把两块石头收走了。但在他六岁那一年,母亲又把两块石头还给了他,并没有说明任何原因。 事实上,到底是不是母亲把石头还回来的他也不清楚,他是一天早上醒来时发现它们乖乖地躺在睡衣的口袋里。 只是他再拿出它们来玩时,母亲并没有反对。 六岁那年,他带着两块石头离开了旭日塔…… 关于旭日塔的记忆都凌乱纠缠,唯有从壁画中取下打火石的片段异常完整,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这件他心底里的第一个秘密被压制了两年,被遗忘了十年,如此终于找到了聆听的人,永夜迫不急待地把这个秘密一股脑儿倾到给了蟓毒夫人。 当他讲到壁画上的农夫和烟斗时,蟓毒夫人突然焦躁不安地问:“那是什么颜色的?我指烟斗飘出来的烟。” “红色的。”永夜回答。红色的烟是那幅画的唯一不寻常之处。母亲曾经告诉他飘出来的烟应该是白色的。 “他画的是烟血平原。”蟓毒夫人的声音颤抖了,“烟血平原属于另一个世界,我们的祖先从千龙帝国带过来的古书中,有一本无名者的游记。共中就有烟血平原的记载,那些人皮肤下流的血不是液体,而是烟雾,他们杀死了一个人,就可以吸走他的烟血……” “原来那是一具尸体,画上有一个人闭着眼睛躺在地上,但母亲告诉我那人是睡着了。她是骗我的。”永夜喃喃地说。 他蓦然间记起了母亲当时的声音,温柔中藏着怜悯和不忍。 蟓毒夫人突然间泪流满脸。 在黑暗中,那些悲伤的泪水轮廓一滴接一滴地涌出眼眶,在脸上形成了小溪,而她双手捂着嘴巴,浑身颤抖,如同一片调零的落叶。 她这是怎么了?永夜诧异得不敢动弹。 好一会儿,她控制了自己,轻轻地抽泣把一个故事告诉了永夜。 旭日塔画廊里所有的画都出自同一个画家之手。这个画家是执杖祭司的第一个儿子冰刃,是他最受宠爱的儿子。 冰刃小时候,他母亲给了他看了一本画册,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风光。这本书就是来自千龙帝国的古书——《无名者游记》。 受了这个指引,冰刃成年后带着古书《无名者游记》离开了漆幕城,他决定按照上面的记载周游世界,他走过禁桥,在复得码头上登上了船,消失在了茫茫的蓝瀚海之中。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葬身大海时,永远在周游列国的蒙脸人商队穿越了盲人沙漠,把他的画送回了漆幕城。 从此后,每年的落尘节,他就会派人送几幅画回漆幕城。 这些画记录着他的游历过的千山万水,上面光线明亮,色彩斑斓。 冰刃的行为撕裂了执杖祭司的心,他把冰刃的母亲贬为了下人,导致她郁郁寡欢,最终病死。 但他把冰刃送回来的的画全部珍藏在了旭日塔里,一是因为这些画在阴暗的城里无法看到内容,就算受过瞳水洗礼的夜之轮廓也不行;二是因为旭日塔是祭司们的休息地,在这里他们才能放松情绪,看看画,看看风景什么的。 有种传言说是执杖祭司在每天的无情时,都会向漆神祈愿,让冰刃回来。但冰刃自由的愿意是那样的强烈,对漆神的力量视若无睹。 “那么说,他其实是我的兄弟……哥哥?”永夜充满感情地说出那两个字,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导致他喜欢那些画的原因。 “不,不。”她摇着头,“祭司的生子之间不能称兄道弟,你们都是祭司的备选,是漆神的助手。” “明白了。”永夜黯然地点了点头。 蟓毒夫人突然自顾自喃喃地自语道:“我总是梦见他在远隔重洋的陌生风景中行走,每一步都在尝试着远离漆幕城。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不会回来的。” 永夜突然间明白了,冰刃的离开不但撕裂了执杖祭司的心,同时也撕裂了蟓毒夫人的心。 他呆呆地说:天啊,蟓毒夫人一定深爱着他。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爱情,得到时欢乐无比,失去时宛如刀割。 第五十章 蟓毒 正当永夜心里涌起了对前面这个神经质女人的深切怜悯时,她突然尖声说:“说下去。不要停止!” 永夜于是把从画中取得打火石的过程告诉了她。 她屏息听着,生怕漏过了一个字,然后轻声喜悦而激动地说:“那是给我的。他走之前曾经向我保证过,他每年都会送一份礼物给我,但是他每年送回来的只有几幅献给漆神殿的画。 我每年都失望万分,我恨他失信,咒骂他。 但我没有想到他会把礼物藏在画中,我应该知道的,应该知道的。 他一定没有料想到,因为他的出走,旭日塔有了禁止令,我不被允许进入旭日塔……” 永夜赶紧把两块石塞入她的手中,安慰她到:“这样说的话,说不定每一幅画里都藏着你的礼物。” 而事实上在他的回忆里,得到打火石后,他试图去摸过那里所有的画,再没有得到任何东西了。 “有这一份,就够了。”她把两块圆石捂在胸口,紧紧地,像是要把它们揉进心脏里。 他轻轻地问:“你们是恋人,对吗?” 她那心酸又欣喜的沉默已经回答了他,不言而喻。 蓦然间,她伸出双手来握住了永夜的手,清晰地说:“永恒的黑夜,从此以后,你可以信任我。” 永夜傻乎乎地呆着。他心想:这么说来以前她是不可以信任的。 “感激你送给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欠下了你天大的一个人情,我会还给你的。”她继续说:“我们成为盟友。我知道你想得到执杖祭司的青睐,我会助你一臂之力,冒险帮你打开这道门。但我能做到的只是打开这道门而已,以后一切靠你自己了。我声明,这是我无偿给你的,不需要你的偿还。 我以前和你的交易,一笔勾销。” “我们之间的交易?”永夜问,心里不住发毛。 她回答到:“对,我向蛇目要了你,我教你学会夜之轮廓,都是交易。” “那当初,你的目的是要我偿还什么?”他问。 她轻轻一笑,说:“反正已勾销了,就成为秘密吧!” 当蟓毒夫人离开后,永夜躺在床上翻来翻去,心里即兴奋又惶恐。 他知道,他的双脚已经踏上了冒险刺激的人生旅途,他注定不是裹尸臭水沟里就是荣登漆神殿了。 成为盟友之后,蟓毒夫人对待永夜果然有了一些微妙的区别。 尽管她夫人天天踪迹神秘,仍然禁步永夜离开蟓塔,但每天总会抽出一段时间与他聊天, 在引导他使用学之轮廓上有了更多的耐心,她甚至偷偷用从瞳水潭汲来的水清洗他的眼睛,直到永夜在黑暗中的视力得到了突飞猛进,蟓塔里面的毫厘都逃不过他瞳孔发出来的无色冷光了。 久了,永夜甚至已经开始习惯了她那冷凉而暧昧的抚摸。 一天,永夜终于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在漆幕城里能拥有这么大的权利?” 当时蟓毒夫人正在她的制药间里轻舞,这个屋子里充满各种气体,在等待药剂形成的过程中,她就开始轻舞,如鬼魅一样在空气中悬浮滑动,裙摆随着她身躯的摆动像烟一样轻盈飘逸。 永夜知道这是烟舞,漆色贵族们喜欢的一种舞蹈。舞动时如烟飘浮,悄无声息。与颜民那些吵闹的踢脚舞大相径庭。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舞动着,一边回答到:“因为我会使用蟓毒。整个漆幕城,只有我才有勇气和能力驯服黑蟓。” 黑蟓? 她知道他不懂,于是耐心地解释到:“它们就是寄藤上的虫子,是一种比蚊子还小的生物。你已经知道寄藤了,它们爬满了整个漆幕城的崖壁。黑蟓以它们的叶子为食,而漆幕上飘下来的漆尘也是它们的食物。” 他知道漆幕是指漆幕城上空的天幕,全由幕漆树的枝叶搭成。从它树叶上飘下来的漆尘是非常宝贵的东西,每年第六十九周,盲人沙漠上就会出现一场大沙暴,而幕漆树就会如暴雨一样落下漆尘。 漆幕城最盛大的落尘节也因此而来。 黑蟓竟然吃漆尘为食物,这完全说明了它的尊贵地位。 但是永夜不明白是,驯服这些可笑的小黑蟓怎么会成为勇气的象征。 蟓毒夫人一眼看透了他的心里所想。 夜之轮廓是能看清楚黑暗中的物体,但蟓毒夫人使用夜之轮廓时,她的目光却似乎穿透肉体和言语,看到人心的轮廓,她停下了轻舞,饶有兴趣地说:“凶猛的敌人从不在于个头的大小。在制药学这门艺术上来说,越小越强。 现在我闲着,干脆去做些示范给你看。走。” 她带着永夜离开了蟓塔,沿着一条陌生的山路走了一会儿后,穿过了一条私人通管,一直把永夜带到了漆幕城的中央,蚀心湖的边上。 “看仔细了!” 蟓毒大人选中了一只嚼浆马,捡起一块小石头打在嚼浆马的身上。 嚼浆马立刻“轰”地一声立了起来,拖着如小山包的肉体速度地移到了河岸边,泥水四溅,就要扑向蟓毒大人。 只是蟓毒大人的权利似乎不在漆幕城律法管辖的范围内。 只见她手指一张,一只黑蟓从她手掌心起跳,跳向到嚼浆马的脑袋上。黑蟓那么小,比蚊子还小,但永夜的眼睛早就能捕捉比它还细小的轮廓了,只要它在他眼前存在着,他就能看看见它。 嚼浆马突然站伫立不动了,像是在聆听着某种神秘的声音。 骤然之间,它开始大喘粗气,举起粗重的后蹄拼命地踢自己的脑袋,越踢就越歇斯底里,最后它把自己的脑袋活生生地从躯体上踢了下来,然后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 嚼浆马是非常喜欢像个妇人一样尖叫的生物,只要有人从护城渠旁边经过,手中提的东西掉下去不小心砸到它们,它们就会娇气地尖叫不已,假装它们遭遇巨大的伤害。 引得苔甲卫兵过来怒吼警告行人,它才会消停下来。 但这个踢掉自己脑袋的过程,嚼浆马没有哼一声,迅速结束了生命。 永夜觉得毛骨悚然。 “看,它痛苦得发不出一丁点声音来!它的身体和黑蟓的个头相比,可是大山和小石头之比。嚼浆马性格恶残,能一次用腐液杀死三四个人,但它不是黑蟓的对手。”蟓毒大人的声音在他身后,温柔如母亲在他睡前哼的摇篮曲。 令人不寒而栗的摇篮曲! 永夜好奇地问:“黑蟓是怎么做到的?” “嚼浆马无视黑蟓,黑蟓却跳进了嚼浆马的耳朵里,只需要喷进了一缕毒液在它耳朵里,嚼浆马就生不如死了。”说完她又感叹到,“黑蟓的毒啊,迷人的毒。” 永夜想起自己发现月牙以来,天天没事就依在旋塔上,用手捻寄藤上面的黑虫子玩。很显然,这些黑虫子就是具有剧毒的黑蟓。 它们总是很温驯,从不逃跑,像鸟蛋一样脆弱地在他手指间破碎。 第一次捻到黑蟓那毛绒绒的前面时,他总以为里面会是像酱一样的东西。谁知道黑蟓被捏碎后,只是一层空空的壳,那些壳再被他用力一捏,就碎成了粉末。这种动作让他有一种奇异的快感。 死在他手指间的黑蟓不计其数,但如今看到它竟然如此历害,他才开始后怕,寒毛直竖。 第五十一章 盟友 蟓毒夫人听他说完后,解释到:“它那是不想杀你,所以没有喷毒。我说过只有驯服了黑蟓,你才可以唤醒具有极强杀伤能力却不自知的黑蟓,它才会如你所愿,喷出毒来。 再说,你只是捏碎了黑蟓的壳,在你手指到它时,它早就逃跑了,留下一具空壳。黑蟓有无数层空壳,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脱掉,它们的敏锐是其他任何生物比不了的。 对我而言,黑蟓是漆幕里最迷人的生物!” “怎么才能驯服黑蟓?”听到自己并没有造成无数只黑蟓的死亡,他舒了一口气。 “需要一种奇异的禀赋,对毒的敏感。”她有些陶醉地说,“毒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最轻盈又是最强大最锋利的武器,一丁点的粉末,不用一秒钟的时间就去掉一条生命。你控制了毒,你就可以让敌人缓缓地死,或是迅速地死,或是一辈子半死不活,还是毫无觉察就已灵魂出窍…… 毒不仅仅可以伤肉身,还可以伤心智,伤灵魂。但毒一旦被驯服了,就变成了有益身心。我就是喜欢毒,毒让我保持美好。” “你驯服了蟓毒,你岂不是不惧怕任何人?你可以轻松地杀掉所有人,是不是说明你可以为所欲为?”他傻呼呼地问,有些妒忌她,心想蟓毒大人如此历害,恐怕执杖祭司都不是她的对手。 但她却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为所欲为就是无所作为。我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这是永夜第一次听到她叹气,不由得心生困惑。 但他对她的心事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又问:“你可以教我怎么驯服蟓吗?” 他的问话让蟓毒夫人放声大笑,然后她才她回过神来回答他到:“你好大的野心,永夜!竟然向一位药师要他的独门配方。知道吗?整个漆幕城,还有这个世界,我是黑蟓唯一的主人。哪怕你一开始是我的学徒,终身的学徒,我也未必会传给你一星半点,更何况你只是个借来的学徒呢?” 永夜心里一动:原来蟓毒就是她的独特配方,蛇目大人垂涎的东西就是它。自己可真是愚蠢,还未摸到这个女人的丁点儿想法,目标却被暴露了。 然而在他哑口无言时,蟓毒夫人却降下了语调,温和地说:“不过我不会责怪你的,来过蟓塔的人,心里都打着蟓毒的主意。但只有你有胆量直接地说出来。话既然出口,就收不回去了。现在我知道了你有这了个心思,我会提防你,也会考虑这种可能,还有一点就是,就算我破天荒想传授给你,但也不是现在,现在你的双手还太幼嫩,一旦召唤出蟓毒出来,你会丧命的。” 永夜低头,说:“我只是随便说说的。” 看来蛇目大人交给他的真是一个荒唐的任务。 她接下来,又拿出了一个盟友的诚肯态度:“永夜,我为你这个盟友所作的努力是我所做的只是设法让执杖祭司知道他有一个儿子还活着,我必须凑足关于你身份的所有证据,而且承担所有的风险…… 孩子,你要记住一点,执杖祭司认了你,不等于你得到一切了。在这个世界,上与下,高贵与下贱,一切都凭你个人的能力。你如今无一技之长,你需要学习。祭司的儿子们虽然有血统上的优势,但如果一无长处,下场并不光彩。 但当然不到落到颜民那种地步…… 总之,我预感到不平凡的命运在等着你,永夜。目前我并不清楚你有多优秀。但你的胆子大,领悟力强,就是个好的开始。好了,我已表达了我的态度,你呢,你也拿出一个盟友的态度出来吧!” 永夜愣了许久,终于在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眸里找到了信任的感觉,于是他说:“蛇目派给我的任务就是,接近你,了解到你的想法,看你是否对鼠堡怀有敌意。” 说完,永夜偷着看蟓毒夫人的表情,她的目光盯着冥想厅的一个长长的罐子,然后轻声说:“这是蛇目的老把戏的,这一次找的是战争的借口,他不得到蟓毒的配方,就是不死心。 关于死亡农场的战争,苔甲军团发出通令要征用一个最有效的毒药配方,用于秋林守备军的武器和体能。为了拿到这个权限,几个家族争个你死我活,至今仍在剧烈斗争中。 蟓塔从来都是避开这些混水的,但这一次我插手了。原因只是因为死亡农场太靠近秋林了。秋林和旭日塔相邻,花人族在那里建立死亡农场的目标直指旭日塔,直指漆幕城的女人,我不能放手不管。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一直在向漆神殿要求获得秋林的封地,如果是我的配方摧毁了死亡农场,我就能如愿。 利益相争就是原因所在。蛇目大可在阴影将军那里作文章,却他却派你来蟓塔当卧底,未免也有些可笑了。” 永夜不解地问:“摧毁死亡农场,只要增加秋林守备军的人手,直接杀进去,不就行啊?为什么要抢夺毒药的配方权利呢?” 蟓毒夫人冷笑了一声,说:“利益,一切都围绕着利益而转。永夜,这就是漆幕城贵族们的游戏规则。谁的新配方用于战争上,就代表着谁有控制战争的权利,就代表着谁在漆幕城里的权势和地位。” 永夜蓦然间明白了为什么守备军严令不得进入死亡农场里的屋子里面的幕后原因,原来是为了家族利益的纠缠。一指师傅的话又在他的耳边响起:“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沉思了一会儿,蓦然有些愤怒地说:“可这是战争啊?难道漆幕城的安危不是最大的利益吗?如果因为家族的争斗,导致漆幕城被入侵的话,唇寒齿亡,那样家族的利益还有什么意义呢?” 说这些话时,他心里想的是不笑师傅在叹息千龙帝国殒落时的伤痛,他知道如果不笑师傅如果知道死亡农场战争内幕,肯定也会像他一样感觉到愤怒。 “关键就是,问题并没有这么严重。死亡农场对漆幕城并没有造成威胁,漆神殿的祭司们去看过后,对尸人这种部队不屑一顾,所以才让它变成了贵族世家们的玩耍之地。”蟓毒夫人清清楚楚地说,“我不想玩这种争斗,我只关心秋林和旭日塔。” 那些走尸,除了数量有些多外,确实是没有什么杀伤力。永夜如今理解了秋森守备军的疲惫,战士应该面对威胁到生命的敌人,而不是重复着枯躁的杀戮。 永夜又问:“这是蛇目派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我该怎么回复他?” 蟓毒夫人沉思了一会儿,回答到:“实话实说吧,我的目的是保护秋林,而且我决不让步。再者就是,我对鼠堡毫无恶意。” “那这样的话,你和蛇目之间,会变成什么关系?”永夜无法想像。 “敌对。”她毫不在乎地说,“在漆幕城里,每个人之间的关系都是亦敌亦友的。” 随后,她轻叹了一声:“我的心是一块死冰,我不在乎谁会成为我的敌人,谁在我心里也划不下任何痕迹。我的心里只有一根永远拨不走的刺,那是冰刃扎下去的。你带来的打火石证明了我忍受了这些痛苦,这是一种安慰,但仍然无法缓解那种剧痛……” “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对人吐露心声,尤其是对一个小孩。”她又接着说,“所以,当你离开蟓塔后,就忘记我所说过的话吧!在漆幕城里,留着别人的记忆是一个威胁。” 永夜想起母亲在送走自己时说的话,于是说:“我会把你给我的记忆捆起来,沉入心底。” 蟓毒夫人意会地一笑,笑中含着凄凉。 永夜蓦然间对她充满了怜悯。 第五十二章 蛇目大人 旋梯上,永夜正伏在栏杆处百无聊赖地盯着蟓塔远处的风光时。突然间看到远处一个形状怪异的轮廓在渐渐朝自己的方向逼近。 当在他想专注于夜之轮廓,好让这个技能令自己的视力再清晰一些,这个东西已蓦然间横在了他的眼前。 就在旋梯栏杆外十码远的上空中飘浮着。 一只看起来像是鱼又像是鸟的怪兽在轻轻地拍打着翅膀,它有十几对柔弱无力的翅膀,虚无得像是透明的蝉翼。 永夜确实它没有攻击的意图后,才探出半身想凑近看得再清楚一些。 却蓦然间看到坐在这个东西上面的人竟然是蛇目大人。 这个干瘦的老头盘腿坐在这个飞行怪兽的上面,那么多个翅膀的不断扑闪让他的身体变得虚幻,面部也是一片模糊。 这就是蛇目大人的坐骑! 永夜惊讶而贪婪地盯着这头怪兽,记得蛇目说过它是召唤而来。它显然比巨蟾家光头的鲤龙兽还高级,因为它会飞翔。它应该还会疾奔,因为永夜看到了那紧贴在肚皮下的六只长腿。 “永夜,我不能直接派人或是进入蟓塔找你,我绕着这里飞了几圈,才找到了你。”蛇目大人急冲冲的话从上空飘来,那些翅膀扇得他的声音听起来颤抖不已。“一周的时间已过,说说你了解到的情况。” 原来这就是蛇目与自己联系的方式,骑着一只怪兽而来,真是够出人意料的。永夜清了清了自己的思路,回答到:“她说她一定要争取死亡农场的毒药配方权利,决不会让步。因为她想得到秋林的封地。” “果然已成敌人了。”蛇目大人沉吟了一下,说:“那这一周,她对你干过什么没有?” 关于这一点,永夜早已编好了他的谎言,他说:“她教我夜之轮廓,还给我展示了黑蟓的毒性。我估计她是想利用我来测毒,因为我有在死亡农场杀过走尸的经验。” 蛇目大人却摇摇头,说:“恐怕不止如此。” 永夜不语,蛇目又接着说:“看来她不想与我合作了。那我也决不手软了。永夜,任务到第二步了,这是一根遇毒即化的水晶棒,里面含着提炼过的甜泪。你找到机会,把它捅入她的心脏。 这个女人只会摆弄蟓毒,毫无防备的能力。既然你已套到了她的想法,说明她已对你感兴趣了。” “你是让我杀死她?”永夜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不,不。”蛇目摇了摇头,说:“谋杀贵族是违反漆神殿法约的,我不会让你干这种蠢事。何况,蟓毒夫人与漆神殿的关系可不一般。她平时与世无争,招惹的是非很少,若不是这个死亡农场战争太关键,我才不会对付她…… 水晶棒管里的毒药是我自己的诱系配方,多年前我就研究好了,专门来用于防她的。因为她以前总是要借用我的学徒,我不得不防着她。这药到了现在总算派上用场了。 这是瓶诱药,只会让她产生幻觉,然后迷失神志。几周后效果就会消失,不会伤及生命的。等几周过后,死亡农场的事情应该已经定下来了……” 永夜盯着蛇目大人手中那只在空气变幻出游蛇轮廓的水晶管,并没有伸出手去接住,犹豫地说:“可是,你是让我把它刺入她的心脏啊!这跟刺杀的行为似乎没什么区别。她会事先觉察到的。” 蛇目突然间轻笑了几下,口气暖昧地说:“永夜,我知道你不是个笨蛋。你接近她胸口的机会是很多的,据我所知,我的那些年青俊秀的学徒,没有一个没被蟓毒夫人亲热过……这个神经女人似乎就有这个嗜好。而你,你可是她上门来花了大条件要借用的……” “好吧!”永夜赶紧打断了蛇目的话,想起蟓毒夫人那些过于亲热的动作,不由得浑身不自在,他伸出手,接过了蛇目手中的水晶管。 它很轻,细得像针,冰冷无比。 他把它塞入了上衣口袋的夹缝后,又发现它并不轻,沉沉地坠着他的衣服。 蛇目大人又说:“趁她神志不清时,你争取驯化蟓毒。就算你得不到她的配方,至少学会驯化蟓毒。只要你会抵抗得了,黑蟓对你就没有威胁了。” “那是不是需要她用蟓毒来攻击我?”永夜呆呆地问。蟓毒夫人说过,黑蟓并不会轻易地吐毒,他已捏碎了那么多黑蟓的壳,也没有一只黑蟓企图攻击她。现在他和蟓毒夫人已是盟友的关系,她又怎么可能对他下毒呢? 蛇目大人解释到:“你用水晶管扎进她的心脏时,她会反抗的。但不会太久,你要抓紧时间。以你的天赋,我相信你可以驯服蟓毒的。” 说完之后,蛇目用尖锐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永夜,然后拍拍那怪兽的脑袋,它的所有翅膀都停了下来,凭空朝着前方一跃,像是化成了一团烟雾,消失无踪。 永夜瞪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盯前蛇目大人消失的地方,确实找不到任何轮廓后,他才转头,回到了冥想厅,坐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蛇目是他的师傅,他要加害蟓毒夫人,而他已与蟓毒夫人成为了盟友。似乎他的每一种行为都意味着背叛。 他的脑海蓦然浮起黑珍珠的模样,心想她一定可以把这件事情做得两面都圆。于是他生平第一次对智谋学产生了兴趣,后悔进入了鼠堡那些日子以来竟然还未从黑珍珠身上学到一招半式。 但是他立刻又想起了蛇目派他来蟓塔的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未学智谋学。刚才蛇目大人打量他时那尖锐的目光,似乎把他整个人都穿透了,他心里一惊——蛇目会不会已经知道了他已与蟓毒夫人成为了盟友的事情? 正在他思绪一片杂乱的时候,蟓毒夫人回来了。 她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冥想厅,站在一个花瓶的旁边打量着永夜。永夜盯着她的胸口,立刻感觉到了口袋里那枚水晶管的冰冷和沉重。 但蟓毒夫人对他的怪异没有任何的察觉,她急冲冲地说:“我与执杖祭司谈过了。他已经承认了你,他说其实当时在沙漠里只发现了你母亲的尸骨时,他就怀疑过你还活着,但是没想到你被送入了颜民区。 我把蛇目发现你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他同意你成为鼠堡的学徒。并要求看你要靠自己的能力证明你的血统。当你完成鼠堡的学习后,成为神仆,再成为祭司后,他才会允许你登上瞳水潭边的漆神祭坛,新手授漆神的印记于你。” 事情就这样简单?他已经找到父亲了。 永夜心潮翻涌:“父亲已经知道我还活着了?!” 好半天,他又问:“一切就如你的意料是吗?” 她回答说:“是的。他认出了那块瞳水恒冰,并收下了它,这说明了一切。他没有提起你的母亲……我实在找不到借口让他说出这个秘密来,与执杖祭司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哪怕我与他谈论的是他失散儿子的事情。看来,你母亲的事情,是个耐人寻味的秘密了。” 永夜突然觉得失落无比——他不想见我!除非我用能力证明自己配得上。如果他无法完成鼠堡的训练,永远也当不上漆神殿的祭司,他是不是再不与我相认了? 他想起了颜民区,那些失到了失散骨肉的父母,无论孩子如何,是愚蠢还是伤残,只要找到了就会不顾一切过去抱头痛哭。 那场面能令路人落泪。 原来他有一个对他没有任何亲情感应的父亲。永夜心里猛地一阵刺痛。刹那间,一指师傅拒绝教自己使用镰刀的隐痛似乎变得无足轻重了。 第五十三章 成人礼 蟓毒夫人缓缓地移了过来,抓起永夜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柔声说: “你今年十六岁,需要行成人礼了。执杖祭司要求我为来为你行成人礼。” 成人礼?这三个字在永夜的脑海里一划,他突然间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他吓得甩掉了蟓毒夫人的手,后退着说:“他为什么这么要求?” 每个男人早晚都要行成人礼,他以前也幻想过这一天,但对方应该是颜民区喷头酒馆的女儿,或是其他颜民女孩。他在集市的拍卖广场看到那些一脸冷漠的贵族女孩也可以。 蓦然间,黑珍珠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对,是她。他对自己说:那是我如今我唯一渴望的成人礼对象了。 蟓毒夫人继续说:“优雅冷漠的漆色贵族和严谨神圣的祭司,与颜民一样,都极易受到**的诱惑,而沉迷于此会令人止步不前,腐烂,堕落。 执杖祭司一半儿子的成人礼,都是我来执行的。因为我的感情、温度等属于女人的一切都随着冰刃的离开而消逝了。 我的身体是一具纯粹的躯体,和我行过成人礼的男人将会学会控制,学会以清醒的态度去对待**。” 说完,她凑了过来,亲了亲他的脸,凉涔涔的手指从他的胸膛处划了下去…… 这真是一个把水晶管刺入她胸口的好时机!但永夜很快就忘记了蛇目大人的任务。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眼前的女人。 毅然而然地大声表达着自己的立场:“我不能。我的身体和我的感情的是一体的,我有我心爱的女孩。我只愿意与她……进行成人礼。” 蟓毒夫人的眼神即刻变得迷茫,她喃喃地问:“你是说,你爱上一个女孩了?” 永夜低下了头,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到:“是的。” “鼠堡的黑珍珠!”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永夜惊讶地问。 他得到了一个令人伤心的回答,蟓毒夫人以一种习以为常的口吻告诉他:“鼠堡里所有的学徒都爱上了她,著名的黑珍珠,采霜比赛的冠军,涌霜节每年都有一名女孩死在她的长鞭下,岂止是鼠堡的学徒?好几个贵族世家的那些未婚男孩都是她的裙下之臣。貌美又聪明是她的魅力之一,但恐怕她吸取了多年的诱系毒药也是造成魅力的原因之一。” 涌霜节那些团团围绕在黑珍珠和蛇目旁边的贵族子弟,以及尖脸对黑珍珠那极力讨好的神情一起回到了永夜的脑海里,让他顿时心情意乱了起来——没错,他只是她众多裙下之臣的其中一个,就如他是执杖祭司一千多个儿子当中一个一样,似乎不值一提。 面对着永夜的沮丧,蟓毒夫人却带着恶意笑了几声,然后说: “永夜,你这个傻小子。你喜欢黑珍珠与你的成人礼是不冲突的。如果你非要把成人礼留给她,那么你恐怕要等上好久,也许是永久。而且我以一个漆色贵族女人认真态度告诉你,她对你的这种痴心不但不欣赏,相反还会鄙视你。” 黑珍珠那张妩媚的脸开始在眼前浮现,永夜知道蟓毒夫人的话都是真的——黑珍珠不会欣赏痴心的毛头小子。 但是,但是他不能与蟓毒夫人啊!盯着前面这个女人,虽然她年龄有一把还能保持风韵确实也不算倒胃口,只是那冰冷滑腻的皮肤和游离世外的神情令永夜觉得浑身发毛。 而她却缓缓地走了过来,双手放在他的胸前,温柔而缓慢开始解他上衣的扣子。完完全全是因为恐惧,永夜在好一段时间里浑身无法动弹。 他被推倒在沙发上,蟓毒夫人解开胸衣,抱住了他,光滑冰冷的肌肤紧紧地吸住了他的全身令他无处可逃,她开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令他想起了滋滋蛭在菜叶上攀爬,想起了白蛇在沙地上蜿蜒行走…… 肌肤那柔软的冰冷完全冷却了他初次与女人接触的热情和疯狂、羞涩…… 他颤抖着盯着蟓毒夫人裸露的胸口,明白这是一个绝佳的时机。 永夜终于咬咬牙,从衣服的口袋抽出那枚水晶管,不顾一切用力地刺入进了蟓毒夫人的胸口。 那水晶管在触碰她的皮肤之即立刻变成柔软,如细长的游虫般顺着皮肤的纹理进入了她的心脏。 然后永夜就听到了一声轻弱的爆炸声从皮肤里面传来,随之一阵轻烟在她身上袅袅升起,如水般漫过她的脑袋,然后在她身后凝聚成人形。活像他在鼠堡里用视力镜像所看到的黑珍珠的灵魂。 但他即刻又明白了,这是毒药的轮廓,如果用肉眼看的话是看不见的,那只是毒药在发挥的一种形态。 那轻烟凝聚成人烟后,手臂朝着两旁缓缓地颤动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场面阴森,有些骇人。 在永夜死死地盯着烟的人形轮廓时,已感觉到蟓毒夫人抱住他的手变得无力,他便趁机挣脱了出来,把自己的上衣扣好,留下她在呆坐在原位上。 那轻烟变成人形后,又开始渐渐扩散,成为一片如同云彩的轮廓。 蛇目大人的诱系毒药开始入侵蟓毒夫人的精神世界了。永夜没有中毒,对毒药具体会造成什么的效果浑然不知,但接下来蟓毒夫人的表现立刻让永夜领会了所谓提炼出来的甜泪是多么地可怕。 蟓毒夫人突然间站了起来,眼怔怔地盯着冥想厅的大门,然后她突然间急步朝着门口冲去。 永夜赶紧跟上。 她沿着蟓塔的旋梯快步向下奔跑,半步不停。蟓塔约有三十多层,到达到底层时,永夜不是累坏了,而是被转得头晕目眩。 在蟓毒夫人推开底层的一扇门走了进去时,永夜眼前模糊一片,实在无法再跟上她了,就停下来,抓住栏杆,要休息一下。 他闭上眼睛,让眩晕的感觉过去,好一会儿后,他才感觉到逼人的寒意从脚下的不知何处袭来。 这种寒意,不像是因为天气,只是寒冷而已,平时天气要是冷到这种程度,空气里一定充满了霜花,但这里空气刺痛人骨,却没有丝毫的冰气。 永夜向下一看,即刻看到蟓塔下面的远处出现了一大片黑漆漆的如同镜面的空地,细看后,才发现那不是空地,是水,平静的水,竖起耳朵可以听到水底下的传来隐隐的声音,如是千军万马的呼啸,又如是暴雨来临之前的轰鸣。 那是瞳水潭!漆神居住的圣地。他蓦然间明白了。 蟓毒夫人说过蟓塔非常靠近瞳水潭。 “漆黑如子夜,灵动如龙兽的瞳孔……”他想起了《漆幕城史》里面对瞳水潭的描述,不由得心潮起伏。 他仅仅是靠近了潭边的区域而已,却已清晰地感觉到了来自黑暗深潭里的力量。一种强大得令他顿生敬畏的力量。 永夜伸着前方的虚空伸出被冻得僵硬的手,试图想触碰一下这种无形的力量,一如当蛇目大人训练他转化毒能时,毒药侵入他的肌肤时,他潜意识里涌起的碰触渴望。 但那力量却蓦然间从他的指尖溜走、消失。这是一种拒绝,瞳水潭的力量排斥他。虽然这都是纯意识里发生的事情,但这清晰的感觉是不容置疑问的。 永夜收回手,心里一沉。 第五十四章 烈火祭坛 被神灵拒绝意味着什么?永夜不敢想这个问题。他只是有些木然地转身,走进了刚才蟓毒夫人奔跑着进去的门里。 门后面是一个空荡荡的大厅,厅的中央摆着一个简陋的木制祭坛。 祭坛上放着那两块永夜在秋林里拿来的打火石,而蟓毒夫人跪在祭坛的旁边,对着两块打火石念念有词。毒药的轮廓已幻化成一只巨手,在她的头上悬浮,意示着她已是掌中之物。 “你在干什么?”永夜轻声问。 她像是没有听见任何声音,而是继续颂唱。“夫人?你怎么啦?”永夜又问,希望自己可以凭过问话来提醒她神志失常。 蛇目大人说她会用蟓毒会攻击自己,但从冥想厅他把水晶管扎入她胸口后,他却看不到她有任何攻击人的迹像。 终于,她那神经质的颂唱结束了。 永夜走到她的前面,正视着她的眼睛,再次大声地问:“夫人,你在干什么?” 眼前的这个女人站了起来,眼眸里面布满了疯狂的神色,永夜可以看到目光在空气刺出了种种混乱的线状轮廓。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我要去找他了。”她喃喃自语,“我也要离开漆幕城,我也要云游四方,我也要追寻《无名者笔记》的足迹,我要找到他,找回我的冰刃,我的爱人,我早该这么做了……” “你要离开蟓塔?”永夜问,心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问题就简单得多了。 她一手抓住一个打火石,对着前面的空气问:“蟓塔?我为了漆神殿,费尽苦心建造的蟓塔?有什么意义?这空空的塔,这么多年来,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游荡,像鬼魂一样游荡,空虚像虫子一样吞噬着我的心,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等待着一个永远不归来的人。 不了,不了,我不等了。你看看我身上的痕迹,那都是岁月的刀痕,思念的伤痕。 蟓塔,一座空塔,虚无的塔。” 说着说着,她拿起来两块打火石,让它们猛地相撞在一起,鲜红色的火苗立记在空气中开始亮起。 夜之轮廓消失了,明火照亮了她那张毅然的脸。 她盯着永夜,突然用一种深思熟虑、毫无余地的声音说:“就让我点燃漆幕城的第一把明火,就让这个烈火祭坛把让这空空的蟓塔化成灰烬,一堆灰烬……” 她要烧了蟓塔!这个祭坛名字叫烈火祭坛。 她拿着打火石,让火苗靠近祭坛,红色的火苗伸出长舌头,舔了舔祭坛那被映红了的木头,火舌像是尝到了美味,突然变大,变成了一张大口,猛地吞噬了整张祭坛。 火花冲天而起,瞳水潭的寒意顿时被热浪冲去,火光照亮了整个大厅,让墙壁上的图纹原形毕露。 但永夜已经顾不上去看那些图纹是什么样的,因为熊熊火越烧越大,火苗已经开始冲上了天花,开始吞噬天花。 天花看似是石头做的,但也像木头一样熊熊地烧了起来。 永夜退到厅的门口,觉得万分惊讶和困惑——蟓塔为什么可以燃烧?为什么祭坛可以这么轻易着火? 到底这是蟓毒夫人在建造蟓塔时就有烧掉这座塔的计划,还是这是蛇目大人的阴谋?难道诱系的药方威力如此强大,可以造出火烧蟓塔的幻境? 不,不是幻境!一小簇火苗从天花落在永夜的脚上,刺痛感立刻跳了起来。即刻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他第一次用打火石打着火时,蟓毒夫人看起来那么紧张,明显是因为蟓塔秘密建造了烈火祭坛。 天花上掉下来的火苗越来越多,他赶紧冲出大厅。 蟓毒夫人也冲出了大厅。 她跳到旋塔的栏杆上,张嘴发出了一声奇异的叫声,像鸟鸣一样,不久后,一只像长相和蛇目大人的飞行坐骑相似的怪兽从蟓塔的上空中央盘旋而来,停在她的前面。 她轻盈地跃在了怪兽的背上。 “蟓毒夫人,你这是中了蛇目大人的毒药,请你冷静!”永夜冲着她大喊。 她仍然用那种不容置疑、毫无余地的目光看了永夜一眼,轻声说:“我知道我中毒了,不过已经没有关系了。我等待这一天的勇气已得等待得太久了,我走了,永夜。也许我们再不能相见了。” 说完她拍拍怪兽的脑袋,直指头顶上的漆幕。怪兽张开四对翅膀,像羽箭般朝着上空冲去,如同鱼跃出水面一样,跃出漆幕,消失了黑色的苍穹之中。 “快逃!”月牙的灵语突然传来,永夜转头一看,火苗已经蹿出了大厅,正朝栏杆逼来。 他赶紧沿着旋梯向上跳起。 可是大火把底层烧掉后,顿时变得疯狂,如同一朵正在拼命绽放的花朵一样张开,越张越大,誓要把整个蟓塔一下吞没。 永夜跑到第三层后,突然看到悬崖一块向外突出的石头上蹲着月牙,它冲他大叫:“跳过来。” 永夜抽出背后的吞噬者,让它勾住一根结实的寄藤,爬到了石头上面。 “跟着我!”月牙一边说,一边朝着一条窄路跑去。 永夜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跟了过去。 月牙在一个类似小山洞的地方停了下来,永夜挤进去,坐了下来。观望着蟓塔那壮观的火景。 当火苗终于蹿上了悬崖顶部,整个蟓塔如同一条火虫时,他才蓦然间想起来,他在秋林挖到的那件蓝色的斗篷还在房间的床头下放着。 它此刻一定化成了灰。蟓毒夫人已离开漆幕城,所以关于他是执杖祭司生子的证明似乎都化成了几句空言…… 永夜心里一阵悔痛。 大火足足烧了一个毒药时,等火势变小时,苔甲军团下属处理紧争事件的分队才刚刚来到,漆神殿也派了来几位祭司。 火光映得他们的脸色格外地苍白。 几位祭司一起举起短杖,开始召唤瞳水潭的力量,只见水潭附近悬崖上的一个溪流突然喷溅而出,如雨般落在了蟓塔身上。 蟓塔上面所有的火星都迅速被冰冷的水浇灭,蟓塔如同已死掉的长虫般在悬崖上枯萎,然后突然之间倒塌,如同山泥滑坡,顷刻之间一层一层地下坠,落在了悬崖的脚下,堆成了小山丘。 永夜站了起来,背贴着悬崖上的寄藤。目瞪口呆看着如此壮观的建筑在刹那间化成一堆垃圾…… 永夜抬头,发现天空的高处停着一只飞行坐骑,上面的人正静静地观赏着蟓塔的毁灭。 那是蛇目大人。 永夜即刻缩进一圈寄藤形成的洞里面,他又心惊肉跳地明白了一个事实——这肯定就是蛇目的目的。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当中,不是吗? 他那水晶管里的毒药,一定是多年研究蟓毒夫人的心事后才对症下药后调出来的,他又似乎知道了蟓毒夫人会对永夜行成人礼,所以把这个任务交给他。 那甜泪并非如他所说是令蟓毒夫人神志失常,而是令她不顾一切地去干最想干的事情。他明知道蟓毒夫人不可能用毒攻击永夜,他只是想用这把大火毁灭所有的黑蟓配方,只是因为他得不到这种毒药。蟓毒夫人一走,就再没有人能驯服黑蟓,他的威胁也被解除了。 “他知道蟓塔里建有烈火祭坛。”永夜心想,“他没有事先警告我,如果我被烧死,大概是他要铲除蟓塔的代价之一。” 想明白之后的永夜,是初次触摸到了人性里的冰冷。他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破起头皮开始接受它。 第五十五章 蟓丝 “看!”蹲在一支较为粗壮的寄腾树枝上面的月牙突然用灵语说。 顺着月牙目光的方向。 永夜看到了一个壮观的景象。 一开始他以为是漆神殿的祭司令溪水返流了,因为那黑漆漆的东西如水一般向悬崖上涌去,由下而上。 细看之后,他才发现那不是水,而是成千上万的黑色虫子,比噬蚊还细小的虫子,成群结队,聚在一起朝着一个方向争先恐后地涌去。 永夜困惑地盯着已经成为了一堆垃圾的蟓塔,目光停留在蟓塔掉落之后悬崖中央的一个疑似巢穴的地方,这些黑色的虫子就是以那里为源头逃出来的。 那是黑蟓! 它们要去哪里? 永夜顺着方向看去,发现它们都朝着一颗寄藤涌了过去。 那是一颗相比而言过于巨大的寄藤,它的枝干和树枝一样粗,但仍能像其它的寄藤那样曲曲折折地攀贴在悬崖上,它的叶子也比其余的寄藤叶宽大得多,似乎是寄藤中的王者。 黑蟓一层又一层地聚在藤叶上,像是寻求庇护,又像是在举行某种狂欢仪式。 月牙那小小的身影已经蹿到了这颗寄藤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瞪着双眼好奇而仔细地观察着黑蟓的举动,绿色的双眼如同两颗星辰在黑暗中闪烁。 永夜正背贴着悬崖,尽量地一步步靠近月牙,幸运的是,悬崖边上有一道自然形成的石路,尽管只能容下一只脚,但有寄藤可以抓住,勉强可以过去。 不过关键的是永夜在此刻又想了起小手的驱石通灵术,他在身体贴近石壁的时候,会对它们轻声说到:“让我过去,请让我过去。” 这些轻语的帮助是明显的,他立刻感觉到石壁对自己吸附力量,让他不再为自己可能会滑落悬崖而提心吊胆。 终于他靠近了那颗寄藤,黑蟓仍在悄无声息地涌聚。 月牙那尖细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里,“黑蟓要吐丝了。” “吐丝?”他惊讶地问,再与月牙询问了许久之后,他才明白,黑蟓见主人已离开,又看到它们赖以生存的蟓塔已化成灰烬,便认为这是末日来临,它们便要耗尽生命,吐出蟓丝。 到了现在永夜才弄明白,蟓本就是蚕类的一种,会吐丝,它们体内含有剧毒,是因为长年食用漆尘的原因。 所有的黑蟓聚在一起吐丝,可是千百难得一见的景象。但由于它们太细小了,永夜来不及看清楚过程,便蓦然间发现,本是黑压压满满一树的黑蟓突然间消失无踪,只留下许多缕长丝挂在树干上。 这些长丝细得不可思议,若不是永夜拥有夜之轮廓的技能,看到轻丝在空气中划出来的线状轮廓,那是不可能发现它们存在的。 他心想:既然是多年难得一见的吐丝,这些丝一定相当珍贵。 于是他灵机一动,从一个凹缝捡起一根寄藤的枯枝,开始把树上挂着的黑丝一圈又一圈耐心地缠绕了起来。 “聪明。”月牙用灵语表示了对永夜行为的肯定。 永夜举着树枝,绕着黑丝开始缠绕。 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始控制了他,似乎当他手中的寄藤枯枝一沾上蟓丝时,便无法停止下来了。 他站在原地,举着手,黑丝如细细的水流般不断地垂落下来,他便不停地绕啊绕啊,一千遍一万遍地同复着同样的动作,不久之后,他感觉到了疲倦,但却已经无法停下来了…… 整整十个药时过去了后,永夜才发现自己所缠的只是一根丝,千千万万只黑蟓吐出来丝竟然能连成一根,真是不可思议。但最不可思议的是,等到永夜四脚麻木终于把这一根黑丝缠到尽头时,发现整个线团还没有自己的巴掌大。 “蟓丝长袍!”月牙过来,用爪子拨了拨永夜手中的线团,突然用灵语说。 永夜心里一动,没错,这些蟓丝一定可以纺织成衣,那一定是世界上最柔软最轻簿的衣服,只是,有什么用处呢?突现身段? 他突然自语到:“送给黑珍珠,她穿起来一定很好看。”当然,他得找到一个裁缝把它纺织成布才行。 密密细细的线缠成一团时,浑圆的如同一个光滑的球,竟然看不到线的纹理。永夜小心地把两头多出来的寄藤枝弄断,然后塞了衣服的口袋里。 此时,他的注意力才回到了关键——怎么才能离开这个悬崖,回到鼠堡。 “跟我来!”月牙立刻捕获了永夜的担忧,它说完,转头进了寄藤的一个空隙里头,永夜跟上,拨开柔软的寄藤枝蔓,转了进去。 前面是两座悬崖之间的夹缝,里面塞满了碎石,泥块,非常狭窄,但永夜腿一踩进去时,发现自己能勉强经过。 夹缝前方的尽头像是一个隧道,他看不到什么,只是听到了幽长洞穴的那种似乎要把人吸进去的呜咽声。 月牙蹦跳着向前走,久不久停下来,蹲在高处,回头看永夜。 永夜仰头看它时,发现它的体型似乎变大了,刚才他摸了摸它的脑袋,感觉到它的毛发粗糙了许多,除了毛发外,四肢的骨骼也变得粗壮有力,嘴巴似乎已朝外突出了不少,张嘴时露出雪白而锋利的尖齿。 俨然已经不是当初那只依在他怀里颤抖的小猫了。 永夜双手扶着崖壁,踩着凸凹不平的地面,朝前挤去,到了夹缝的尽头,迎接他的果然是一个隧道的入口。 一条已被废弃了多年的隧道,里面却出奇地干爽清洁,连青苔都看不见,但从地面那厚厚的一层泥尘来看,没有任何生命经过的痕迹。 月牙在地上踩出一组又一组的梅花形脚印。 走了一段后,他又发现这条隧道并非单独,而是四五条隧道纵横交错,一个岔路口横在他的前面,前面就出现了三条岔道。 月牙朝着西边的一条跑了进去,永夜只得跟上。看着月牙的背影,他总是暗自感叹自己是何等幸运,竟然拥有一个如此聪明的猫作为伙伴。 这个岔路的隧道十分狭长,许多时候,连月牙的身躯过去都很困难,永夜侧着身,手扶着墙壁,不断用轻声的语话哀求石壁才得到通过。许多时候,他都会惊喜地怀疑自己已无师自通学会了一点驱石通灵术。 隧道的尽头是一个洞穴,充足的光线在刹那间刺得永夜睁不开眼睛,他闭上眼睛适应了许久后,睁眼才发现地上铺满了黄沙。而洞穴外面,正是烈日下的盲人沙漠。 一阵狂风刮过,漫天的沙尘开始疯狂起舞,黄色的尘幕遮天盖日,狂声大作。 永夜呆呆地看着。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盲人沙漠,第一次看到沙尘暴,虽然这个沙尘暴对于盲人沙漠来说,只不过是最微小的一次而已。而且这个洞穴的出口太小,他看到只不过盲人沙漠的万分之一。 但就是这片微不足道的风光已经震摄了永夜,让他心潮翻涌。他开始想象漆幕城外面的世界一定精彩纷呈,值得去探索。想起冰刃和《无名者游记》,他终于在此刻涌起了对冰刃的羡慕。 突然之间他不再为蟓塔的烧毁和蟓毒夫人的命运感到遗憾和伤痛了,她虽然是中了蛇目的阴谋,但却是奔着梦想去了。呆在幽暗苦闷的蟓塔里苦等,和远离漆幕城去寻找流浪的爱人,在永夜看来,后者才是最佳选择。 第五十六章 永夜的坐骑 月牙在洞穴的一侧又找到了一条隧道的入口。 “快走!”它催着永夜快快离开了盲人沙漠的风景,进入了隧道里。 这条隧道里布满了湿泥和青苔,但十分宽敞。走了近半个药时,又爬了一小段山坡后,永夜吃惊地发现,眼前的不远处正是鼠堡的入口。 那个立着墓碑,伪装成坟墓的地方。 他开始赶紧为自己能如何离开蟓塔而编造着谎言。 正当他盘算着如何把月牙带入鼠堡时,月牙拒绝了他。 它用黑色的脑袋用力地拱了拱他的腿,说它曾经去过鼠堡,那个地下迷宫的黑暗到处都是眼睛。它无法躲藏。它喜欢继续留在悬崖处生活,它还找到了悬崖间的鱼坑,里面生活着几十种鱼类。那数量够它吃一辈子。 永夜坐了下来,想与月牙多相处一会儿,在蟓塔的几日,他对这只猫已有了浓厚的感情。 月牙蹲在他的脚边,惬意地享受着永夜的抚摸,绿盈盈的眼睛怔怔地盯了前方许久,然后突然说:“你可以召唤我为坐骑。” “你可以成为坐骑?”永夜吃惊看着它,虽然它的体型已增加了,但要想成为能承受人体重量的坐骑,还差得远。 它蹲着的时候还没有不及永夜的大腿高呢。 月牙领会了永夜的想法,它蓦然之间站了起来,两只前爪朝前一伸,甩了甩尾巴,晃了晃脑袋,然后开始伸懒腰,在它伸腰的时候,它的身形突然朝着四周开始扩散,膨胀…… 然后永夜就看到了一只身形庞大的影猫站在了自己的前面。紫墨色的雾气在骨胳有力而匀称的身躯上腾升,这种雾气,一看就是来自于瞳水潭的力量。影马、二十六蟾的鲤龙兽以及蛇目大人的飞行怪兽,身上都飘着同样的黑雾。 “你是怎么做到的?”永夜看着月牙已经完全可以当一匹坐骑的体型,惊讶地问。 月牙的回答更令人吃惊。 原来月牙在悬崖上四处游荡的时候,找到了一个瞳水潭边缘的角落,可以喝到瞳水。虽然那里寒冷得生人勿近,但自从它忍着刺骨的疼痛喝下了一口瞳水后,寒冷的力量就已被它汲取了。 永夜手放在月牙的背上,感受那些冷丝丝的黑色雾气时。月牙低下了腰,邀请永夜骑到它的背上。 永夜毫不犹豫坐了上去,虽然感觉不到与动物接触的感觉,但他感觉到一股力量在稳稳地托扶着他,他的双手可以不必抓住任何东西,也能拥有蹋实的安全感。 当月牙绕开鼠堡的入口,朝着树林里奔跑而去时,永夜突然感觉到自己与坐骑已经成为了一体。他在树林里灵敏自如地穿梭着,冷风吹拂着脸。那感觉像是自己在奔跑,而不是月牙那柔韧有力的四肢。 越往树林里跑,光线越暗,疾跑时,月牙那快速跑动的四肢已经开始变得虚幻,它身上飘浮着的雾气与如树林的黑暗重叠在了一起。不久后,永夜已觉得自己像是在低低地飞翔,尤其是月牙跳过一条小溪,跃上一个山包后,感觉尤甚。 但月牙并没有带着永夜在树林里跑多久,很快又把他带回了鼠堡的入口。 他刚从月牙身上跳下来后,月牙迅速变回黑猫,然后朝着悬崖的方向离开了。正当永夜诧异的时候,突然远远地,他就看到蛇目大人正静静地站在一块墓碑的前面,若有所思地盯着永夜。 迎合着他盯着永夜那迟疑不决的目光,他瞳孔里的蛇影正在缓缓地游动着。 永夜走到他前面,开始自主地说起已编好了的谎言: “我把你给我的水晶管刺入蟓毒夫人的心脏,她就发了疯,把我从蟓塔的底层赶了出去,然后蟓塔就着火了,我沿着悬崖边,走了好久,才找回了鼠堡的路。” 蛇目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表示相信了永夜的话。 然后,他突然盯着月牙离开的地方,说:“你驯服了一只野豹?” 永夜一愣,立刻又扯谎到:“是的,我在悬崖里遇到了它,它很亲近人类。是它带着我爬上了悬崖。蛇目大人,请问我可以驯服它,作为我的坐骑吗?” “你不是已经驯服了吗?”蛇目大人反问。 听到这话永夜便明白他刚才骑着月牙在树林里跑时,一定是给蛇目大人看见了。不然他就不会站在门口等自己了。 于是他装傻说:“我听说漆幕城对坐骑有严格的法约,需要容许使用坐骑的通令,不然就是违反禁令了。我只是骑着它跑跑看……” 蛇目大人却突然间笑了起来,说:“孩子,记得我跟你说过吗?等你完成我的任务,我就会奖励一匹坐骑给你。你现在已经完成这个任务了,可以提这个要求了。” 这是他在斗毒场里说过的承诺。永夜当然记得。 于是永夜说:“可是,我并没有驯服蟓毒。因为她并没有用蟓毒攻击我。”他心里清楚可不能让蛇目知道已弄了一个蟓毒丝团。 “无关系的。”蛇目干涩一笑,安慰他道:“把这个女人除掉,就是这个任务的目标了。想必她已经烧死在蟓塔里了,这么大的火。我们在死亡农场上的对手少了一个了。” 永夜赶紧趁热打铁,说:“那我要求的坐骑,就是刚才那只豹子,可以吗?” “你确实不想要一只驼鹿?你知道吗,坐骑之间会相互打斗。没有经过训练和瞳水养护过的坐骑,战斗能力是很弱的。”蛇目大人说。 永夜虽然不知道月牙的战斗能力是否强,但他相信月牙绝对不会任意由人欺负,尤其看起来傻呼呼的驼鹿。 而且月牙已经汲过瞳水,是直接在潭里汲取的,显然比那些用处理过的瞳水养护的野兽高级。 于是永夜点点头,说:“我还是想要那只豹。”心里暗想:蛇目大人以为那是一只豹子,真是太好了。如果被他发现是只猫,那肯定会遭到拒绝。 蛇目点了点头,说:“好吧,今天我开个坐骑的通令给你。” 说完,蛇目转身进入了鼠堡。永夜跟上了他的脚步,心情大好。 一进入鼠堡的黑暗之中,视力镜像立刻在他的眼前出现,再加上在蟓塔里学会的夜之轮廓,鼠堡的细节毕露,如被光照。 在走进净窑的门之前,他看到了那附在蛇目大人身后的灵魂,很奇怪的灵魂,并不是蛇,而是一只暗绿色的眼睛。绿眼睛足有蛇目脑袋那么大,一直在他身后浮浮沉沉,冷森森地瞪着前方。 他心想:难道这就是月牙所不喜欢的眼睛? 第一章 十年以后 十年之后。 漆神纪年1022年第六十八周。 紫孢时,散发出淡淡腐烂味的紫孢子从孢林飘出,弥漫了方圆几亿米的漆幕城,永夜抽了抽鼻子,立刻捕获了这股味道。 他已整整连续十七个药时没有合上眼睛了,而堆在他案前的瓶子还有八十多个。 知道自己短时类无法完成后,他索性停止了手头的工作,推开了窗户,然后倒在宽大的窗台上,向上凝望着无边无尽的黑暗,在心里描绘着隐藏在这片浓厚黑暗中的种种轮廓。 不久,他的全身都感觉到了来自瞳水潭的寒意,手指开始僵硬。 看来他还没有达到享受瞳水潭寒气的程度,还不能加入那些可以在潭边居住的漆色贵族队伍。 他赶紧坐了起来,关上了窗户。 闭上眼睛,睡眠还是无法来临。于是他又摸出胸口的怀表,他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只是想数一数自己离开颜民区多长时间了。 漆神纪年1022年第六十八周! 永夜忽地坐了起来,有些失控地对自己说:“整整十年了!” 那种他早已牢牢克制住了的情感突然间涌上心头,让他蓦然间鼻头发酸。令他突然间想歇斯底里地哭一场。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他对板盖和怒虫那刻骨铭心的思念。 他六岁到的镰刀所,与他们相处了十年;如今离开他们也是十年了。在冰城区的十年过程无比漫长,但一旦过去后,他毫无留恋。 在颜民区的十年转瞬间即逝,但它一旦失去了,便成为了永恒,那些回忆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里浮浮沉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加深刻。 “完全无效!”永夜苦笑了一声。 他在蛇目大人手下学习了十年,终于取得进入漆神殿附院的资格,即将成为了漆神附院的一名神仆。 不久之后,他如果通过了考试就可以进漆神殿成为祭司助手,令人瞩目的前程在向他招手……然而他竟然还是没有学会蛇目大人统治情绪的能力。 有好长一段时间,他还以为自己做到了。 尤其是执行暗杀任务的时候,他可以手狠手辣,心无旁骛。他可以把犯人扔进练毒场,把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叫当歌声听…… 但如今知道自己已离开了颜民区十年,思念就如蛇毒一样被注入了心底里,开始在心底里狂窜。 为什么就是摆脱不了这些烦人的情绪? 永夜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想溜到地窖去偷喝一瓶破碎酒,走了几步又突然意识到酒只会让他更无法自控。 怒虫那一脸横肉配一双清澈眼睛的模样浮上了脑海,板盖在端出辣味菇大饼时洋洋自得的神情挤在了怒虫的旁边,一指师傅,圆石沟,积水地,熊熊燃烧的炉火,喷头酒馆手舞足蹈的醉汉等等一切接踵而至…… 他肯定是太久没有睡觉了。 那该死的百瓶毒剂的配制过程害得他无法入眠,要命的是他还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太紧张了,还是不小心吸入了某些觉察不到的毒粉。 “珍珠!珍珠!” 永夜迈着摇晃不定的脚步,虽然冷空气中像是含着簿冰丝,他还是像热得无法容忍那样用力地扯开长袍的衣襟,大声地叫喊着。 走下了几道楼梯,飞快地跑过一个通管,弯腰转进了那个他已经进出了无数次的拱门洞里。 这是蛇目大人的城堡,外面的门牌上刻着“鼠堡”,但其实里面大得像是牛头人的迷宫,里面由无数个曲里拐弯的通道和各种暗室组成,唯一让人可以轻松找到的地方就是厨房,大概是因为这个迷宫里,吃饭是最不重要的事情。 永夜刚来时可是为了找对房间而吃尽了苦头,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每天花上四三四个毒药时才能回到自己的卧室。 但是现在他已经可以在这个永远没有灯火的黑暗地宫里疾步如飞了,迅速到达目的。 而启蒙他开始掌握这个本事的老师就是他自己急着要见的女孩。 他知道这个时候她一定还在呆在她的试毒室里。 永夜有些吃力地弯下他的腰,在矮矮的门洞通道里走了几十步,才进到了试验厅。尽管他对这地方那么熟悉,但脑袋还是被通道尽头上面的门板狠狠地撞了一下。 于是他摸着痛处,心里暗暗诅咒着:“那些喜欢鼠堡的人,应该把他们丢到真正的鼠洞里去,让他们被啃得只剩下白骨最好了。” 骂完,他又突然意识鼠堡的设计者小手早已只剩下了一副白骨,啃光他尸体上的肉并不是老鼠,而是盲人沙漠上的秃鹫。 而且无论设计者怀着什么心思,鼠堡的每一处设计都令蛇目大人痴迷不已,这说明永夜现在诅咒的其实是蛇目大人本人。想到这里,他那被温情回忆吓出来的恐惧不由得被放大了。 蛇目大人如果知道他竟然被试验厅的门板撞了脑袋,他一定会用目光静静从他身上穿透过去,令他如同裸体被丢在黄昏集市中。 永夜脑海浮出蛇目大人那双能在沉沉的黑暗中划出蛇吐信子状轮廓的目光,手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蛇目大人是他永远的导师,哪怕他很快就可以离开鼠堡到漆神附院去了,但他清楚蛇目的目光会一直跟随着他。 “又撞到了?”黑珍珠的声音在试毒室的深处冷冷响起。 随着她的声音,永夜立刻闻到了她丝袍上飘散出来的甜泪花根的淡淡味道,伴着她肌肤的特殊香味,幽幽地在他鼻尖上如烟般萦绕,却又拒绝渗入他的味觉之中。 这像是一种包含着残忍的诱惑。他熟悉这种诱惑,也爱这种带劲的诱惑。 永夜闭上了眼睛,开始以嗅觉为眼睛,以黑珍珠的香味为目标,以五味杂陈为变轴,昏暗的试验室里立刻变得清晰可辩。 他穿过数以千记的零乱的瓶瓶罐罐,径直走到女孩的身后,把脑袋凑在她的脖子后,深深地呼了一口空气。 随即他立刻闻到了这股香气中掺杂了一丝血腥味。 这种血腥味只有颜民的血液才有,那些被漆色贵族视为污秽不堪的红色体液…… 毫无疑问,黑珍珠今天又拿颜民囚犯来当试验品了。 永夜脸部痉挛了一下,时至今日,他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对这种事情无动于衷。 尤其是今天,刚才他还挣扎在对颜民区的回忆当中。 但他已花了十年的日夜花在压制内心异动的种种技能修练上,掩盖情绪已是家常便饭了。 所以永夜轻松忘记了血腥味带来的不适,嬉皮笑脸地说:“那是我的心脏在撞,罪魁祸手就是你。” 黑珍珠转过头来看着他。 而她自己却永远睁着一双大眼睛来看周围的一切。因为她的“夜之轮廓”技能比谁都高超,她能在黑如子夜的鼠堡里明察秋毫,听说在瞳水潭的汲水时也是如此。 至于那个生人勿近的漆幕城圣地瞳水潭,他获得涉水的资格那一天还遥遥无期呢,这一直是他的头等心事,因为只有在瞳水潭涉过水的人才有资格进入漆神殿。 在漆幕城这个世界里,能进入漆神殿则意味着一切。 黑珍珠爱听一切证明她魅力的话,她轻轻地笑了。 于是永夜闻到了花朵绽放的味道,淡得离奇,但确实存在。 她高兴就好。 永夜在她的对面坐下来,把手臂伸给她,然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珍珠,不知怎么的,我的情绪又开始波动了。我已经有……有四五年不这样了。你帮我检查一下,我是不是小心吸入了毒?如头颅茎粉之类的,那些没有味道的鬼玩意。” 黑珍珠有些惊讶地问:“蛇目不是让你配百瓶毒吗?那些毒药都是有味道的。” “可无味就是配完第一层的效果!”永夜忧心冲冲说完后,心里数着:第二层是甜味,第三层是辛辣味,最后一层又是无味。他必须在明天利刃苋时令药水达到第四层,然后带着结果去漆神附院。 “百瓶毒第一层的无味毒气是下沉的,不可能飘进入你的鼻子里。除非你笨到仰着鼻子去吸它。”黑珍珠不耐烦地说。 所有与愚蠢沾边的行为都会令她愤怒。 永夜赶紧澄清:“怎么可能,就算你光着坐在我旁边,我也不会犯这种傻。”但他确实不知道百瓶毒的第一层毒味是下沉的,黑珍珠很有可能在鄙夷他的无知。 每一次黑珍珠的鄙夷都会令他如芒在刺,让他急躁,幻想着证明自己是智慧的、无所不知和令人折服的,可惜接触她多年了,他似乎永远也无法证明这一点。 黑珍珠拉过他的手臂,目光在腕上一扫,即刻便放下了他的手,漠然地说:“你没有中毒!肯定是你的思——乡病又犯了。” 她把思乡两个字的音拉得长长的,以表示她强烈的鄙夷。 永夜心想:对,我需要就是这个。 黑珍珠的鄙视对于藏在他心深处的软弱感情来说,是一剂猛药。 板盖和怒虫烙在他心里的印记似乎又再次被铲平了。 于是他高兴地说:“现在好了。” 永夜发现一旦他的情绪得到控制的时候,他的眼神就会变得活跃。如今,他已经看到了黑珍珠身体那些优美的弧度,随即也看到了案桌上那已些被冰结了的泪血块,以及从天花上垂下来的冰刺…… 很快,他的目光就捕捉到了黑珍珠脸庞上的光泽以及她带着嘲讽笑意的双眼。 这是他第三次在鼠堡里面看清楚了黑珍珠的脸,每一次都是在他成功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后。这无疑再次给了他信心,让他有动力再去提高夜之轮廓的技能,争取有一天超越黑珍珠。 永夜心情大为好转,于是伸出手指碰了碰黑珍珠的脸,赞美到:“真美。” 黑珍珠一笑,推开他的手,纤长的手指轻抚着胸口的坠饰,严肃地说:“你明天要去漆神附院去了,如果你在那里出现情绪异动,得到的惩罚可会悔及一辈子。 我提醒你,拨烂草的时候到了,你难道要等它长成难对付的大树? 如果你的心里总是烂草扎根,当你离开鼠堡后,我怎么和你一起使用触引石?” 触引石!那是一种极具好用又极具危险的东西。 一块触引石分成两块,两个人各执一块,就可以共享心境,用冥想交流。用得久了,遥远的两个人会感觉尤在身边……。 触引石非常稀缺,普通的一块在黄昏集市的拍卖行里会甩到天价。而黑珍珠却拥有一块,长年就挂在她的胸间,此刻她正用手指轻抚着它。 听说只有漆幕城最大的家族——巨蟾家族的血亲之间才会使用触引石,还有就是漆神殿祭司与出远门担当重任的助手偶然也会使用触引石。 总而言之,分享触引石代表着一种至高无上的亲密关系。 永夜做梦也想不到黑珍珠会有与他一起使用触引石这个打算。 他明白她的这个打算意味得太多,太多了…… 勿须多言,永夜毅然拉过黑珍珠的手,温柔地放在自己的脸上轻抚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对着她一弯腰,模仿祭祀漆神仪式时高阶祭司举起仪杖对漆神的誓言: “听您的差遣,永生永世!” 说完永夜转身快步离去,黑珍珠的飘散出来的幽香,一直在他的鼻尖处盈绕。 第二章 镰刀所 一阵热浪袭来,让站在通管里的永夜刹那间收住了疾步如飞的脚步。 他双手在自己身上的黑蝠袍上抚了抚,它摸起来仍然柔滑似水,冰凉泌人。 只是他的指头已经开始温润,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来了——他知道不久之后,汗珠就会滴下他的脸。 无论怎么样,他离着漆色贵族那不被热气侵蚀的程度还有很远,这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于是那些沉甸甸的沮丧感觉又挂在了他的心底里。 永夜咬了咬牙,心里警告着自己:先把情绪放一边去,我今天是来执行拨烂草任务的! 那些即没有观赏价值又不能练毒的植物被称之为烂草,但这是漆幕城旧时的说法,因为如今在高明的练毒师们手中,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练成毒药,烂草的含义已换成了专指精神方面的垃圾。 这颗烂草可不好拨,他必须杜节一切节外生枝的的可能。 出点汗就出点汗,只要完成了任务就行。 永夜闭上眼睛,专注地回忆着黑珍珠的脸庞以及她那露出赞赏色彩的双眸,那就是他不顾一切要去换取的珍贵东西,十年的等待令他疯狂,令他不顾一切。 然后他睁开眼睛大步朝着他阔别了十年的颜民区走去。 走出通管,种种浓厚的色彩和强烈的光线扑面而来,立刻给了他一阵眩晕,这是所有在漆幕城那幽暗怡人的环境下生活太久的人来到颜民区的必然反应,眼睛要花上很长时候才能适应纷乱的色彩和不停变换着的光线。 “见鬼,应该带一副护目镜来。”永夜咒骂着自己的大意。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颜民区那些纵横交错的矮屋和零乱的街巷终于不再是虚糊一片,渐渐地,远处积水地和广阔无边的农田也进入了视线。 这个地方没有什么变化,不是吗? 永夜眨眨眼睛,压制着内心的悸动,快步朝着一指师傅的镰刀所走去。 十年的相隔并没有给他制造任何寻路上的阻碍,他在小巷里自如地穿梭着,清晰进入眼睛的色彩和光线越来越多,杂乱而炙热的感觉已经渐渐消失了。 当他走进镰刀所大门时,武器铸造的熔炉热气朝他席卷过来,他的汗水终于顺着背脊流下了腰部,便得黑蝠衣紧紧得贴在了肌肤上。 当他正为自己在如此短时间内变回颜民而感觉到愤怒时,一个小学徒正抱着一筐废铁从熔炉里出来,立刻被眼前这个穿着黑蝠长袍的高个子冰城区上等人吓得呆在原地不能动弹。 “我找一指师傅!”永夜生硬地说。 小学徒放下废铁筐,拨腿朝着里面跑去。 他的背影顿时让永夜一阵恍惚,想起了以前有苔甲卫兵来找一指师傅的时候,自己当年也是这么没命朝里面奔跑,他心里暗想:我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背影,但却有截然不同的命运。 颜民永远穿着麻衣或是重甲,露出泛红的肌肤,干着气喘吁吁的体力活,用大嗓门说话,身上腌渍着种种体臭…… 历史上从未有过一个颜民能够变成一个穿着黑蝠长袍的角色回到这里来,他是仅此一个。 永夜想他们也许认不出自己。因为漆幕城的律法规定,颜民不得直视漆色贵族的眼睛,除非得到允许否则不得触碰贵族的身体和衣衫。 他心里盘算着:如果他们没有认出来我,那么事情就好办了。 从熔炉房小门迎面走来却不是一指师傅,却是怒虫。 那把短柄镰刀仍然挂在他的后腰,闪着寒光的月牙形大刀紧贴着他粗壮的大腿。 他的身体又往横向长不了,个头也高了。脸上仍然堆着两坨厚肉。 怒虫没有去看他的脸,他双脚跨出门,目光一碰到永夜的身上,就惊喜交加地喊到:“永夜,你回来了!” 不等永夜说话,他就扭头朝着厨房的方向大吼到:“板盖,放下你的锅铲,永夜回来了!” 顷刻之间,板盖冲出了厨房。 作为厨师,他穿着较为干净的白麻布衣,脸上被炉火烘得红通通的,他的手里仍然抓着那只铁制长柄锅铲,他就是用这个简陋粗糙的器皿做出了无数美味。 相对怒虫的形喜于色,板盖显得收敛多了。他只是默默地打量着永夜,然后用沙哑的嗓音说:“灶神在上,你长得这么高了!” 灶神在上?这是一句大不敬的话,只要溜进哪个苔甲号的耳朵里,就可以构成把他扔进练毒场的结果。 漆幕城只有一位神灵,那就是漆神殿祭司们供奉的漆神。 而这世界没什么灶神,这是板盖自己捏造出来的,并说这位神仙管辖烹调和厨子。他只有在他们三个人一起的时候才会这么说,就连一指师傅也没有听过。 永夜的心脏开始跳动,暗想:“他们真是对我毫无防备,是吗?” 好半天,他才听到自己生硬地编着谎言:“我是回来看看你们!” 而他原本的计划的第一句应该是:“两位镰刀所的学徒,请跟我走一趟。” 计划的第一步就乱了。 板盖又一脸热切地问:“你今天只是坐一坐就走,还是回来住几晚呢?” 住?永夜回忆着这个即生涩又熟悉的字眼。这个字只适合于颜民区,因为只有这个有自然光线的地方才会有日和夜的变换,天空会亮几个毒药时,黑几个毒药时。 颜民天色黑色了就会上床睡觉。这才会有住的意义。 而在漆幕城里,除了蚀心湖涌上来的幽光外,眼睛前面是一片永恒的黑暗。清凉而怡人的暗漆色,保持着漆色贵族的优雅和神秘。 在那里没有人会准时睡觉,只有太累了才会休息一个药时,蚀心湖和瞳水潭滋养着漆幕城区的所有生灵,让他们在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精力充沛。 似乎每一个从回忆里冒出来的字眼都会令永夜恍惚很久,所以他无法预计自己在这里浪费多少时间。 于是他点了点头表示会在这里“住”。 “太好了!”笨重的怒虫像个小孩那样蹦得起来,笑得满脸只剩下了牙齿,“你走后,没有人住过你的房间,我父亲说为你留着。” 板盖甩了甩锅铲里的水,笑意盈盈地说:“十年,你知道我学了多少新式菜?就算你在这里住上一年也吃不完。你等我,等我喂饱那帮饿鬼后,给你做几个拿手的,保证你吃得呱呱叫。” “对对对,我现在你给你收拾房间。”怒虫着急地说:“你要不要先去见一下我父亲?” 永夜点了点头。 第三章 一指师傅 一指师傅他私人用的熔炉前面站着,背对着永夜,正着借着炉火仔细地观察手中一块浑圆的矿石。 永夜静静地凝视着这个当年他又敬又恨的男人,与自己如今修长的高个子相比,一指师傅变得矮小,他的身材仍然是圆滚滚的,那一定是长年吃板盖做的饭菜的缘故。 他心想:他看起来就像个鼓笋。 鼓笋是一种长在幕漆树根部的常见植物,光秃秃的圆锥形体,落尘节时,它会随着声动而颤抖,看起去十分地滑稽可笑。它的汁可练成一种温和的毒膏,塞在耳朵里可以令人失聪。 永夜忍住笑意,轻轻地说:“一指师傅。” 当这个又矮又胖的中年男人一转过头,那张被岁月沧桑雕刻得形容枯槁的脸进入永夜的视线时,他才才情不自禁地喃喃道:“师傅,你老了!” 一指师傅放下手中的矿石。 永夜于是再次看到了一指师傅之所以得到这个名字的原因——他的右手只有一只中指,但这只中指格外地粗,约有两只普通手指合起来那么粗。 时至今日,永夜还是为了一指师傅的右手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好奇。有人说那是被苔甲卫兵削掉的,有人说那是因为中了毒烂掉的,但永夜知道那仅仅是传言。一指师傅从不提起手指的事情,谁也不敢发问。 今天永夜用自己苦修了多年的毒药知识,细细地看了他的手一眼。立刻做出了那不是中毒烂掉的判断,因为目前来说还没有一种毒药能不留疤痕,断指处的肌肤纹理和手背的纹理的连接紧密有序,似乎他的手天生就是这样的。 一指师傅的目光温和地放在永夜的脸上,问到:“孩子,你还能叫我师傅,我很宽慰。” 事实上,永夜在镰刀所十年即没有学会制造镰刀也没有学会使用镰刀,怒虫偷偷教给他的只是些触虫小技,与镰刀手的水准相比,不值一提。 他以前更像是镰刀所的苦力,而一指师傅而是像个工头。 一指师傅问:“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任务吗?” “不是任务!”永夜干脆利索地扯着谎,“我只是回来看看这里,我拿到了一个进入漆神附院学习的资格,明天晚上就要去了。有了一天的空闲,我就回来看看你们。” 说完后他一阵心虚,无论他的谎可以扯得多圆,总觉得自己的真实想法还是在一指师傅前面暴露了。 一定是在颜民区的缘故,这是没有黑暗的屏障,所有的事物都形态毕露,他吐出的每一字似乎都带着各自的色彩。 “永夜。”一指师傅用他完整的左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温和地说:“孩子,你虽然不是颜民,但也不是个纯粹的漆色上等人。你不必像个颜民,也不必像个漆色贵族。” 他竟敢触碰贵族的身体,这个罪行可以送去练毒场了。永夜心里恨恨地盘算着,只要他此刻吹响挂在胸间的哨子,就可以叫来苔甲卫兵。每一个进入颜民区的贵族都会从通管门前领取一个尖哨,以防不测。 这样问题就变得容易解决了。 但永夜思想剧烈斗争了一会儿,吐出嘴里的话却是:“那我是什么人?” 一指师傅正视着他,意味深长地说: “孩子,这个问题从你到镰刀所的第一天,我就在猜想了。但我找不到答案。但你看起来更接近漆色贵族,你的身高和你的肤色都在说明这一点。但是你有你的特别之处,你应该保持这种特别,让自己有区别于漆色贵族。” 在漆幕城里,永夜总是因为自己来自颜民区来遭受到排斥,只有蛇目大人和黑珍珠不把这个当回事。他不知道他如果进入了漆神附院会不会也会遭遇到同样的待遇。 “你明白了我的意思吗?”一指师傅逼问。 永夜心里一沉,他清楚一指师傅可能已洞悉了他此行的目的。虽然他也许不知道永夜具体要干什么,只是闻到了危险临近的味道。 于是永夜摇头,装作不懂。 一指师傅严肃地说:“我的意思很明白。孩子,你不必太像个漆色贵族。一样的行为并不是你可以达到目的重要途径,只会让你变得任人摆布。” 一定是熔炉里的火太旺了,永夜觉得自己的心脏的地方蓦然间暖了,无论他强烈地排斥着,它还是暖了。 他完全明白了一指师傅话里的意思。从来没有一个人的意图可以逃离一指师傅的目光,但这位老人就算知道了永夜怀着恶意,也固执地用温和的方式指导他,试图排除他的恶意,而不伤害他。 他说得对——如果他为博得别人认同就言听计从的话,那么自己就变成一个工具的。哪怕这个人是美丽的黑珍珠,他成为工具只会落得遭遇她嘲笑的结果。 他的拨烂草计划还需要再斟酌。 但一指师傅这样的温和方式仍然让永夜愤怒,他顷刻间失去了所有的自制,那折磨了他多年的心病再次暴发。 他决定豁出去,反正他现在可以随时离开这里,回到鼠堡去。 这个问题终于出口了:“师傅,你为什么不教我使用镰刀?” “因为你不适合!”一指师傅的回答也干脆。 “什么人适合?”永夜暴躁地问。 “心地单纯的人,善良淳朴的人,没有杀戮之心的人,忠诚的人,粗人。”一指师傅仔细而严谨地说道:“例如我的儿子。” 这真的就是答案吗?永夜怀疑,他又问:“那我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低下头,看着桌子那块被熔火映得通红的矿石,说:“你是个一个在正邪之间徘徊和工以心计的聪明人,你的手上不应该握着镰刀,而是书卷,你心里想的应该是图谋,而不是打杀。” “我是喜欢看书,但是我喜欢武器,我总要有一技之长防身啊!”永夜还是固执地否认着一指师傅的回答,他现在已经不情愿地相信一指师傅此举并不是为了偏心自己的儿子。 一指师傅的眼睛如潭水般平静,他缓缓地说:“镰刀在这个世界里有特别的意义,一旦你的手握上了它,它会与你的灵魂结合……孩子,虽然我养育了你十年,但我仍然摸不清你的秉性。所以我不敢让你冒这样的险。对于防身,你完全可以选择别的武器,如匕首或弩弓。” 永夜不屑地想:灵魂与武器结合?这只是一种虚妄的想象。武器与毒药的结合才威力无穷。 他摸了摸怀里的吞噬者,因为没有杀机,它正静静地沉睡着。 一指师傅的镰刀似乎永远是个令他无法释怀的问题,所以他今天决定不谈它了。 他挖起了另一个让他挣扎了多年的问题:“如果那天,我不是喝醉了靠近了禁桥,被蛇目大人发现,你是不是会让我在这里磨一辈子镰刀?” 一指师傅摇了摇头,轻声说:“不会的,在你在禁桥被看中的前几天,有个苔甲总兵过来通知我,镰刀所满十六岁的学徒全部去参加落尘节。我预料到你在落尘节那天会被挑走的。那个日子只不过往后挪了六七个周而已。” 那是事实!蛇目每年都会参加落尘节,也会亲自去监视颜民来的苦役。他被那样挑中的概率则比禁桥上的匆匆一睹大得多。 永夜别过脸去,仍然不甘心地问:“那你为什么让我磨镰刀?不让我去练匕首?你知道冰城区有多危险,我刚去的时候有好几次差点被人暗算了。” “可是你的聪明都让你躲过去了,对不对?”一指师傅的脸上毫无愧色,“在积水地里磨十年镰刀足以你的耐心变得又厚又韧,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耐心的好处?再说了,颜民区禁止使用匕首。” 感觉到了永夜的恍然大悟,一指师傅抓起矿石,转过身体,对着熔炉继续仔细地观察矿石上的裂纹,然后永夜听到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孩子,别以为我不疼你。我当然最疼我的儿子,但你和板盖也是我的心头肉。” 永夜的心脏即刻如被撞击,暖意如潮水般涌来,二十年雪藏的厚冰顿时开始分裂,无比疼痛和酸楚。他拼命地抗拒着这种巅覆天地的感觉,但眼睛还是湿润了。 在十八年前,当那个胎毛未退的他蹲在积水地边,用力地在硬石上磨着未成型的铁块时,看到怒虫扛着镰刀和其他镰刀手一起快步走向孢林,那时候的委屈和妒忌也令他眼眶湿润了。 这是多么截然不同的感觉啊! 他在鼠堡用了十年时间去抵抗颜民区留在他身上的温情烙印,难道今天就要前功尽弃吗? 他快步离开了一指师傅的私人熔炉室。 一个问题在不断地逼迫着他——这个样子,怎么拨除烂草? 第四章 板盖的手艺 永夜走向厨房时,正好与从孢林干活回来的镰刀手们撞了在一起。 想到突然出现一个来自冰城区的贵族会吓到他们,永夜刻意地藏在了两根沙柱的夹缝阴影间。 十几个镰刀手如同猛兽出洞般冲进入厨房,几十只重甲制作的皮靴把地面震得尘土飞扬,他们那吵闹的吼叫声令整个镰刀所都在晃动。 他们的镰刀都一致背在后面,刀尖挂着孢林里常见的紫绿色树液,刀身上沾满了水鬼和其余野兽身上的血迹。 永夜把手贴在平时放武器的地方,心想:这些大镰刀都没有上毒,形同废铁。如果决斗的话,不等他们抽出来,我早已用吞噬者**了他的肚子,毒药一沾血,他们的死亡就来了。 这些壮汉浓浓的混合型臭味冲进了永夜的鼻子里,让他不由得开始反胃,他嘲讽着自己:这就是我当年的梦想,渴望成为一个臭气熏天的镰刀手。 镰刀手闹哄哄地把厨房里的饭菜风卷残云之后,又震天动地地继续奔向了孢林。 孢林里永远有干不完的活,他们得一直干到夜色降临才能回来吃晚饭,然后到酒馆里胡喝一通,再倒在又脏又硬的床上呼呼睡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等他们走光了后,永夜从沙柱间出来,迈步走向厨房。心里正为开始为自己没有成为一个干粗活的镰刀手而庆幸。 他进厨房本是想告诉板盖,自己吃了十年的冰制食物,可能已吞不下颜民区用火烹调出来的食物了。 他走过那用木板粗糙搭起来的巨大用餐桌,靠近了那保持着十年前回忆一模一样的四个炉门的灶头,他看到了大锅上面的腾腾白气,一股香味突然扑鼻而来。 永夜感觉到自己的胃狠狠地抽动了一下,酸液开始翻滚。 随之而来的一阵强烈的眩晕突然袭击他的全身。 他的手赶紧撑在了堆满了各种菜肉的桌子上,努力地试图缓和这种浑身无力的眩晕感。 太热了。他扯着身上那件紧紧贴在身上的黑蝠袍。 板盖转身看到了他,立刻说:“你先坐下,岩鸡已经做好了。我先弄给你吃。” 吃完板盖揭开锅盖,用铁钩把里面炖好的整只岩鸡提了起来,放在灶台上,然后挥刀斩成簿片。 随后他倒了一碗用热油煎好的屯菇和不知名的香料混合汁。 它们的味道与切开的岩鸡肉合成了一股无以伦比的香味,粉色的簿肉片,金黄色的肉皮和青色的杂菇从视觉上撩拨着永夜的胃。 永夜肚子立刻咕咕作响,猛地咽下了几欲流下来的口水。 当这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菜在永夜前面一放下,他立刻疯了一样地吃了起来,不用签,不用刀叉,他忍着烫手的疼痛,用手抓起一把岩鸡肉就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吞下后,才用木签挑起一块,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闭上了眼睛,细细品尝。 到了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的身体爱明火烧出来的食物,他的每一个器官都在诅咒着冰城区里那些精致的、冰冷的、无味的云鱼片,只是这种诅咒都被他的意志压制了十年。 板盖的拿手菜一样接一样,永夜一直在埋头苦吃,填着胃口那被撩起来的无穷无尽的欲望。 直到他再也吃不下了。 看着永狼的狼吞虎咽完后,板盖一声呼喝,一个光着脚的小男孩跑了进来,开始收拾桌子上的残局。 永夜双手放在鼓起来的肚皮上轻轻揉着,口腹之欲满足后,困意立刻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蛇目大人的话犹在耳边:“贪图食欲是一种粗鄙的行为,在不断品尝杂乱的滋味之后,你很快会品尝到恶果。克制食欲的过程并不好受,但是结果是令你受益无穷。” 是的,现在他浑身懒洋洋,只恨不得倒在柴堆里,偎着已熄灭的炉火放肆地睡上一觉,像只无忧无虑的小猫一样。 此时此刻,如果有人站在他身后,朝着他的耳朵吹一口毒气,或是用涂着剧毒的剑捅入他的体内,或者把一只噬蚁丢入他的头发里,等着它把皮肤啃得破破烂烂……他似乎毫无反抗能力了。 幻想到这一切,永夜强忍着困意站了起来,目光在厨房里谨慎地扫去。 他只看到板盖那忙碌的身影,他正在忙着做一碗梅丝汤,来理一理被他那负担过度的肠胃。 听到永夜的动静,他头也不回,只是软绵绵地唠叨着:“你要不躺下睡一觉?等我做完晚饭,我们去喷头那里喝酒去,喝到天色亮,让怒虫把那些只会吹牛的家伙都赶走,我们三个人聊个痛快,酒馆老板的小女儿已经长大了,现在变得你肯定认不出来,那对丰胸保管让你目光钉在上面挪不开。 你不在的十年,这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尤其是最近以来,我怀疑有大事要发生了,怒虫老是和我争执个不停,你在冰城区混了这么久,肯定知道许多大事,许多秘密什么的,也许可以让我们俩个的争执出个结果……” 喷头酒馆的呛菇酒,喝完之后那感觉和现在差不多,一切都晕乎乎地找不到北。永夜咕哝着:“板盖,你的废话怎么还是这么多啊……” 说完,他放弃了一切抗议,一头栽在柴堆上呼呼睡着了。 怒虫和板盖在一堆旧衣服里翻了很久,才找到了一套合适的麻布袍。可是永夜把它套在身上时,它还是显得太宽又太短了。 他那鱼肚子一样白暂的小腿和手肘都露在空气中,虽然这打扮能适应颜民区这热得叫人难以透气的空气,但永夜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但要去喷头酒馆去找个地方安静地喝酒聊天,他必须打扮得像个颜民不可,不然他那身黑得没有一点杂色的黑蝠袍会把整个吵闹酒馆变得鸦雀无声,然后那些颜民会突然间偷偷溜得一个也不剩下。 只是翻遍整个颜民区,也找不到像永夜个头这么高的人,自然也找不到合适的麻布衣。 在怒虫乐不可支的傻笑中,永夜用一块粗布把这晃来荡去的麻布袍束紧在腰间,扯下一块小布条,把自己披在肩膀上的黑色长发束了起来,同时对比怒虫的身度,把腰弯到最低。 “像个竖虾!”板盖不客气地说。 第五章 喷头酒馆 竖虾是生活在积水地草丛里的稀有怪虾,它们直着走路,张牙舞爪,大个的足有一米多高。 永夜有一次在积水地里磨镰刀时不小心惹了一只,被它一直撵回了镰刀所,最终它被板盖用一记锅铲拍晕了,什么都想弄来做菜的板盖用酒腌了腌它,然后用炭火焐熟,三个人大打了一顿牙祭。 永夜现在想起当年那只在后面愤怒追赶着自己的竖虾,那样子活像个上了活条的八旬老头,非常可笑。只可惜当时他光顾着害怕了。 永夜裂嘴笑,发现脸部与之相应的肌肉并不太配合。话说他整天在黑珍珠前面嘻皮笑脸、装疯卖傻,原来那与如今这种笑容用的不是同一块肌肉。 突然间,对积水地的思念油然而生。他这时候可不怕什么鬼竖虾了,估计可以一手抓两只了。 即刻他又挣扎着警告自己:打住,你今天太放纵了。 没心没肺的感觉肯定比处心积虑舒服多了!永夜有些羡慕地看着憨厚的怒虫,这个孔武有力的壮汉正在朝着他毫无心机地裂嘴大笑,露出一口大板牙。 盯着怒虫身上结实的肌肉,他又开始掂量着,如果试用黑珍珠的毒药新配方“旋转”,以怒虫的体力,应该可以坚持到一天以上的时间,足以令练毒场的观众刮目相看…… 仅仅是掂量而已,永夜却明确地感觉到了来自心底的一阵剧痛。 一定是他的目光暴露了什么,他看到板盖突然停止了大笑,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永夜避开了他的目光。 拨烂草任务变得越来越棘手了,不是吗? 夜色降临,虽然日光的炎热退去,但余热仍然在作祟。尤其是在热闹的喷头酒馆里,这里的叫嚷声制造了更多的热气,到处都挤着浑身汗渍的躯体。 虽然酒味遮盖了大部分的汗臭味,永夜还是难以克制地用手挡在了鼻子的前面,直到怒虫拨开拥挤的人群,为他们找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所有醉汉们都喜欢聚在高桌附近,因为有故事可讲的人一般会盘腿坐在高桌上,脚边摆着几壶酒,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绘声绘色地讲故事。 今天这个醉汉讲的是盲人沙漠上出现了神秘巨兽的怪事,永夜从旁边挤过时,刚好听到一段骇人听闻的片段: “……一只巨型的蜥蜴,足有酒馆这么大,独眼,只有两只大脚,身上的鳞片比鱼肚还要光滑,从天下飞下来,一脚踩在盲人监狱的上面,一时间风暴即起,地动山摇。 反正被关在监狱里的犯人也是个死,他们睁着眼睛向上看,看到巨蜥在狂吐毒雾后,张开大嘴一嘴就咬掉了监狱的钢栅,然后伸出像蛇一样长长的舌头,把犯人卷了上去…… 我敢保证,这些怪物肯定来自千龙帝国。当年那些怪物霸占了我们的国土,把我们的祖先赶到了这里,现在又要杀过来把我们赶尽杀绝了……” 这个故事并不完全是编造的。永夜心想。 鼠堡的练毒师们有时候因为实验品不够,也会去盲人沙漠监狱要一些犯人回来当实验,因为盲人沙漠意味着漆幕城外的故事,所以在试毒之前,他们会逼着犯人讲故事。 永夜听过一些关于冒烟蜥蜴的故事,但远没有醉汉描述得那么夸张。而且犯人大部分都是死于盲人沙漠上空的烈日,并没有被什么巨型蜥蜴叨走。 虽然醉汉自由发挥的时候太多了,但是永夜还是有些喜欢这种讲故事的方式——就着刺激的酒味,听着天花乱坠、危言耸听的胡扯,就是颜民区洒馆让人流连往返的原因。 冰城区里没有酒馆,漆色贵族都谨慎言行,因为只要有一个字透露了某些信息,仇人的耳目就会获得到情报,谋杀暗算也会陆续而来。 怒虫找到的角落位于一扇窗户下面,窗外可以望到悬挂在半空中的禁桥。 这是一个离高桌最远的位置,人声仍然鼎沸,吵得人耳朵发痛,但同时也形成一个听觉屏障,他们可以不受干扰地聊天了。 永夜习惯性开始寻找一处最不此人注目的地方——窗户后面墙壁角落,这里是灯火通明的酒馆唯一的阴影处,他可以把自己遁影起来。 坐下来后,怒虫和板盖都伸着脖子,待酒馆老板把三大壶酒和一盘食物把桌子砸得一阵晃悠后,他们才安顿了下来。 酒香味袭来。 永夜和板盖、怒虫一样急不可待地抓过一壶酒,仰头用力地喝下了一大口。但他并没有露出其余两人那样的满足,而是差点把咽进去的那口酒吐出来。 “掺了水!而且没有呛菇的香味!”他不满地叫了起来。 喷头酒馆的呛菇酒是出了名的辛辣浓厚,揭出盖后连周围的空气都包含着酒挥发的味道,怎么会往里掺水? “这不是呛菇酒,是菜糟酒,如今这年头有这个就不错了?”板盖猛地灌了第二口酒,一脸无奈地说。“我已经有三年没见过一个呛菇了,想不到你小子还记得。” 菜糟酒?那是最劣质的一种酒。 只有负债累累又酒瘾大发的酒鬼才会求其下策用泔菜沤出来的酒,除了有点酒精味外,一无是处。 喷头酒馆可是颜民区最有名望的酒馆啊!而且呛菇是牧菌场产量最高的菇类,极易发酵,是物美价廉的醉酒材料。 永夜费解地问:“呛菇都哪里去了?” “整个菌牧场的产物全部上缴了,连根毛菌都不留了。”板盖低声气愤地说,并惊讶永夜怎么对这个消息一无所知。 “可是呛菇毫无毒性,质地稳定,不能练毒也不难配毒,他们要来干什么?”永夜再问。 菌牧场每天收割上来的产物大部分是会上缴给漆色贵族,可是只能吃的呛菇和毛菌等等是算是报酬返给颜民的。 怒虫露出一种疲倦的困惑,“这几年,贵族们什么都要。有毒和无毒全上要上缴。” “对,漆色贵族像滋滋蛭一样,见什么啃什么。滋滋蛭,你记得那些在菜叶上粘着的鬼东西吗?吃菜吃虫子吸人血吃动物,我没有见过它什么不吃的。”板盖盯着永夜,警惕的火花在他瞳孔里一闪而逝,“永夜,我一直害怕你出现在那些收缴官的贵族队伍中,不然我怕我会用锅铲敲你的脑袋,像对付竖虾一样。” 板盖的形容太生动,想起滋滋蛭啃血肉时发出贪婪急迫的滋滋声,永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勉强地笑了笑,暗自心想:“他们不知道,我干过的事情,比收缴呛菇更天理难容。” 第六章 陈酒 想到这里,永夜猛地灌了第二口菜糟酒,纵然难喝,但酒劲还是让人感觉受用。 接下来永夜把手伸到盛放食物的篮子里,试图抓几块颜民区最著名的下酒菜——蟹菇饼或是炸肉果等美味小吃,但他的手碰到只是几块硬硬的干饼。 看到他满眼的疑问,板盖不麻烦地解释到:“这是泥薯粉做的饼。别想以前的美食,忘记了吧!它们全被那些滋滋蛭贵族收走了。” 喷头酒馆只能为顾客提供泥薯粉饼了?!这在以前,它可是最受冷落的佐食。 永夜心里无比难过。 他有些失控了,愤怒地叫到:“天,他们拿走食物要干什么?他们不是万分鄙视颜民的食欲吗?” “我猜想是为了贮藏物质,准备战争。你们知道,盲人沙漠上的怪物越来越多,已造成了威胁。他们怀疑这些怪物就是花人们派来的,五年前阴影将军率领的那场大战,并没有把花人们消灭掉,反正我觉得战争马上要来了。”板盖又说:“贵族们平时几乎不吃饭,可是打仗靠的是体力,上阵就必须填饱肚子。” 怒虫叫到:“你又在胡说了。死亡农场上被摧毁后,花人们早灭绝了,盲人沙漠上的怪物只是些胡说而已。漆幕城现在很安全,为什么要打仗?收缴官明明说是那是收集资金修复漆神殿,你为什么不相信?” “我从不相信漆色贵族说的任何一句话!”板盖真言不讳。 永夜尴尬地看着他俩们。那场持续了五年的所谓花人大战只是个幌子,苔甲军团靠着它狠赚了一笔横财,那只是贵族试验毒方争名夺利的场所而已,他没料到颜民们会真的以为发生了战争。 在怒虫责备的眼神下,板盖只得解释到:“我说的那些贵族,不包括永夜。对了,永夜,我和怒虫为了这个问题,已经争执了好久了。你来评评看,谁的分析更有理?” “抱歉,我并不知道收缴官的事情。”永夜说,心里也暗暗奇怪,自己为什么从未听说过连毛菌都要上缴的事情。 看着两个人失望的神情,他只得又说:“那我回去打听一下,也许可以挖点内幕出来。” “他们这么干,已经持续三年了。每天搜刮的物质一车一车地运往冰城区仓库,也曾经看到满载的车队走过禁桥。”板盖疑惑地说,“你怎么可能一无所知?你整天到底在干些什么?” 他确实对此一无所知。 永夜咬了一口泥薯饼,它又硬又干,但入口却有一股浓浓的油香味。比鼠堡每日的伙食味道好上几百倍。 他吞下饼,斟词酌句地说:“十年的每一天,我都在鼠堡里学习技能!明天开始,我就要到漆神附院当一名实习神仆了。所以今天有空,我就回来看望一下你俩。很抱歉没带回来什么秘闻给你们。” 板盖突然朝着酒馆老板招了招手,大吼到:“拿一份陈酒来,别婆妈了。给,一块铸龙币。” 听到陈酒二字时,酒馆老板立刻挤出了一脸苦相,但看到板盖丢给他那枚金光闪闪的铸龙币时,老板的眼睛就突然亮了,他把铸龙币拿在手里仔细地捏了又捏,转身下地窖去了。 永夜这才想起了一件事,“板盖,现在颜民区食物这么紧张,你中午还给我做了岩鸡……” “我盼了十年,才把你盼回来!”板盖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话,说:“你小子明白就好,就算是盼女人的投怀送抱,我也没有这么上心过。岩鸡本是要上缴给贵族的,再说,你不也是贵族一个吗?给你吃了他们应该不会要我的头。 我告诉你,那枚铸龙币是我在镰刀所干了这么多年活,全部积蓄的一半,我愿意拿出来请你喝一壶陈酒。 你知道吗?一枚铸龙币就可以买酒馆女儿的初夜了。可是我一直舍不得用。” 板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拍着永夜那瘦削的肩膀,“你小子明白了吗?明白了吗?今天喝了这陈酒,我需要你讲一些比酒馆女儿初夜更有价值的东西给我们听听,这些酒会让你开口的。漆色贵族们在酝酿着什么阴谋?他们想把我们颜民怎么样?” 怒虫用力地抓住板盖的手,让它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他低声怒喝到:“板盖,你醉了!不要乱说话。贵族们只是在按漆神的意愿行事,就算你这么想,你也不能说出来。要是给苔甲号听到……我求你了,板盖,不说这件事好吗?” “好的,我闭嘴,现在开始永夜说。”陈酒已经端了上来,只有拳头大小的一个圆瓶,板盖掀开盖子小心地递到永夜手中,生怕洒下了一滴,说:“喝了!” 醇厚的浓香令永夜如坠仙境,他知道酒会坏事,但似乎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双手端起圆瓶,酒如火龙般蹿入他的喉咙,怡人的炙热感令他感觉到自己几乎像是浮在半空中…… 真是好酒!他一干而尽,砸着舌头。 板盖双手趴在桌子上,抬起脑袋来仰视着他的脸,说:“永夜,告诉我们,你这次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来执行拨烂草计划。”永夜靠在椅背上,醉熏熏中把压在心头的话一吐而光: “这是一个带劲的任务,像呛菇酒一样带劲。内容是把你们请进练毒场,灌你们喝黑珍珠的新毒剂,你们就会发狂地开始攻击我,我就亲手杀了你们……杀了你们,颜民的命本就贱得一文不值。 而珍珠,她是个美人,漆神在上,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我要结束一切的狗屁友谊,狗屁感情,狗屁颜民区的一切鬼玩意……” 他潜意识里知道自己全盘托出了,但陈酒的热力仍在他的血液里乱蹿,热力托起了他的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太舒服,太惬意了。 他似乎什么也不在乎了。 事实上就算他的计划暴露了,他仍可以执行完毕。这时候只要他吹响尖哨,苔甲号就会冲进来帮助他抓人。 最困难的部分只是他到底能不能这么干? 怒虫和板盖一起瞪大了双眼看着他,那神情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 永夜笑了笑,说:“怎么,你们不相信?我真的会这么干的,这是我的任务,我似乎必须完成。” “不,我们相信。”板盖面无表情地说:“漆色贵族的行为从来不会令我吃惊,你要是这么做的话,我们无法反抗。” 怒虫一言不发。他似乎在生板盖的闷气。 永夜晃了晃自己的脑袋,重复着说:“我必须完成。如果我不亲手来,也会另有他人动手的。“ 话一说完,一指师傅的话就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一样的行为并不是你达到目标的唯一途径,只会让你变得任人摆布。” 见鬼,他说得对!如果他真的这两个人扔进了练毒场,那么他就是如了黑珍珠和蛇目的意,那么他就是任他们摆布了,他已经被他们摆布了十年了。 “他们已经摆布了我十年了,也该尝尝我玩的新花样了。”他嘀咕着对自己说。“不是我下不了手,我只是不想言听计从了。” 一个新的计划在他心里慢慢滋生了,这个计划更冷酷更决绝,也更高明,随着酒意的蔓延,他突然觉得前途锦绣,一切在握。 怒虫已经脸色铁青,但板盖却不以为然,他似乎比永夜更了解他自己,或者他根本不把生死当回事。 他双手撑在腮下,摆出一副长听的姿势,用哄小孩的声音对永夜说:“永夜,在处置我们之前,先跟我们讲一讲,这十年,你获得了什么?” 十年,干了些什么?又获得了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 板盖和怒虫的脸开始变得模糊,虚无,然后开始旋转,还有酒馆的一切,笑声和灯火人头一起旋转。 “好的好的。”他喃喃地说:“我可以花上几个毒药时,好好说一说。” 第一节 试验失败 “轰————————!”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小南瓜从顷刻间化成了废墟的狂想009号铁皮屋里狂奔了出来。 他头发全化成了灰烬,衣服上被炸出了无数个洞,浑身皮肤还布满了血泡。他赶紧跳到了一池雪水里洗了起来。 铁皮屋附近的雪域全化了,黑烟和泥混在一起,弄得那个原本白得燿眼的地方变成了一个脏兮兮的地方。 “来场大雪吧!”小南瓜在雪水里泡着,仰起头对着天空开始祈求,大雪在炫目山里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每一场雪只在雪地这块地方下。 炫目山是一座岛上的大山,而这座占地方圆几千公里的大山却是一块坚硬无比的石头,石头上面光滑得连树木和草都留不住,在阳光下发着刺目的光芒,许多来到此地探险的人都以为这是世界的天边,因为阳光反射到巨石上上的光芒太强烈地刺得他们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生怕前面一步就会掉到白茫茫的虚空里,只得离开了。 而许多年前,小南瓜他们那多灾多难的祖先们流亡来到此地时,他们当中的头目——光顶大工匠因为戴着一副能隔离光芒的护目镜,欣喜若狂地发现了这是他们流浪多年要寻找的梦想良地。 于是乎,祖先们在这里定居了下来,给这块大石头起名炫目山。开始用种种仪器从山脚开始往里面挖掘里丰富的矿源,经过无数个绝世聪明的创意机器实验、无数件爆炸灾难事件和无数年后,炫目山这块大石头里面,已经被雕凿成了一座精巧绝美的城市。他们用小型炸弹清理掉了相对松软的石块部分,得到了无数个空间,架起了四通八达的电梯让这些大小不一的空间相连起来,成为了一个整体。 所的人都居住在了这里,开始繁衍后代,研究发明新技术新机器,更新这个城市的设备。炫目石上的阳光为他们提供源源不断的热能,供及了这座机械之城,这就是炫目城的由来。 那些远道而来,在白花花的光芒中找到了炫目城入口的人或许会惊讶地嘴巴怎么也合不上,但是对于居住在这里的人来说,他们早对这块石头里的城市感觉有些腻味了,急于挖空心思创造出新发明来让这座城市增添趣味。 由于这座巨石里面的城市里的机器太多了,它们所产生的黑烟或是白烟源源不断地在山顶通风口那儿冒出,年年月月后,炫目城看起来就不那么刺目了,一些幸运的冒险家来到炫目城脚下时,已经不再怀疑这是天边了,他们当中那些富有挑战精神的人相继地找到了入口。 于是乎,炫目城里面,已经不再是清一色长相的人了,还来了一些长相奇形怪状的家伙。这些家伙目前被炫目城里五花八门的机器震得心服口服,每天就顾得玩了,要不就在洒馆里被各色美味的调酒醉得飘飘欲仙,目前来说,还没有给炫目城添加什么乱子,所以还不被放在眼里。 炫目石和炫目城从不令小南瓜感觉神奇,他生出时,炫目城已经俨然是这样一个美妙绝伦的机械城市了,他热爱她,但对她的一切早就见怪不怪。 令所有人最惊讶的地方,永远是炫石顶部东南方的一块洼地。 炫目石是一块浑然一体的巨石,其表光滑得像一个鸡蛋,唯有顶部这块地方凹了进去形成一块大洼地,这块洼地长年积雪。 祖先们发现这块洼地时,取名为“雪地”,真是一个无趣到了极名的地名,亏他们起得出来,这个名字不知道令多少人耸过肩膀表示无奈了,但名字已定,就再没有人去寻思改变过了。 雪地里经常下雪。那些厚厚的白雪只下在雪地里,旁边的地方一片雪花也沾不上。白天在阳光的照射下,雪地里的雪比炫目石能发出更强烈的光芒,炫目城的飞行队员绕炫目石一圈飞行时,感叹到:“雪地就像是炫目石的眼睛!” 现在好了,小南瓜弄脏了一块雪地,若是今天不来一场大雪,那污黑的一片被发现了怎么办?自从一天,有几个家伙突发奇想,要挖开雪地上面的积雪,想看看底下是什么,他们一共挖了八天,发现下面是一层冰。 这层冰坚硬无比,任由他们最新设计出来具有最强威力可以在一秒内令一块铿岩化成粉末的电转头如何狂转,任由他们那款可以把一座大山在“轰隆”一声中夷为平地的轰天号001型炸弹如何发现炫丽的火花,这一层冰还是不为所动,轰天号001型炸弹为此还差点儿把整个炫目石炸毁,当时地动山摇了好一阵子,大家的心脏都吓得飞走了,以为好不容易找到了新住处就被自己炸毁了。 结果炫目石却在剧烈的摇晃过后幸存了下来,只是表层有些石皮损落了。为此,那几个试用炸弹的家伙还被关在地牢里呢,每天在黑夜中吃吃喝喝而不准碰任何工具,一枚镙丝也不可以。 雪地对于炫目城人们的心目中,已经变成了一块神秘的圣地, 然而,让小南瓜心疼的事情并不是毁了一块雪地,虽然这给师傅发现了,一顿胖揍是免不了的,甚至也不因为不是铁皮屋被炸,而是他的试验又失败了!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这真是个令人抓狂的问题。 灵酸油放了,优质人化器也弄到手了,所有的矿物早就凑齐了,就等着这两样东西了。他费尽了心思在工匠之家里面偷来了灵酸油,又在止步湖矿场里巧借帮师傅寻找研究的名目偷偷摸摸地把最新发明——优质人化器塞到了裤兜里,这要是被师傅发现了,关他两个月地牢算是轻松的惩罚了。 可是,为什么会炸呢?为什么为炸呢? 小南瓜坐在黑乎乎的地上,仰望着白晃晃的天空,他无法相信自己的失败,再盯着自己身上这套烂得像从破烂堆抢救出来的衣服,郁闷得一句也说不出来……. 别人研究驱石法,目的五花八门,但都立志高远,要不是把天上的鸟都炸下来,就是把海底的鱼全部炸上来,不是制造一个能飞过蓝瀚海还能飞回来不中途掉在海上的飞行器,要不就是想拿工匠艺术大师的证书……. 而小南瓜呢,他只不过是想用石头做出一个可爱的女孩来而已,他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孙小美,一个很东方的名字。这个名字是他在一本旧插图本里看来,那画里的女孩有着一张圆圆的脸,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扎着两束头发,红色的小嘴巴紧紧地抿着,别提有多可爱了。 “炫目城没有一个女孩能比得上她!一个也没有!”小南瓜再次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插图临摹图,对着上面的可人儿大声说。这张纸因为刚才的爆炸,已变得了一张又黄又脆随时准备变成碎末的烂纸了。 不过没关系,同样的临摹图,小南瓜已手绘了上百张存在自己的私人小车间里。 炫目城有一部疯狂复制机,随便扔个什么东西进去,它都能吐出几十份同样的来,只是它脾气不好,不是干什么时候都肯干活,出于一些不可知的原因,它有时候还喜欢把复制出来的东西全部砸烂。 所以小南瓜纵使想要太多份复制图,也不敢拿着插图的原件去找疯狂复制机,只能自己用手绘的,反正用笔细细的临摹过程中,他也找不到了不少乐趣,恍惚这个女孩是自己画出来的一样,是属于自己的。 就是在这些临摹的过程中,他才产生了想用驱石原理制造一个孙小美出来的计划。 用驱石原理制造机器,制造动物,在炫目城的匠人手中,只是一种常见的技术而已,制造石人也有过许多不算太失败的例子,所以小南瓜对自己的计划有着很强烈的信心。 他足足花了两年的时间,好不容易凑够了材料后。他精挑细选出来的这块本打算让它变成女孩的石头,却人形即现的前一刻爆炸了。 “没有这么简单啊!”小南瓜倒在被自己弄脏的雪地上,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要命的是,一张怒气冲冲的大胖脸凑到了他的头上,然后,比刚才的爆炸声更宏大的声音炸响了:“南瓜!!!!!!你敢又再闯祸!!!!这些雪都是你弄污的吗?啊——果然是你弄的!你完蛋了!我要把你身的螺丝全部拆部,全部拆部!” 当一个炫目城人嚷着要人的螺丝拆掉,即是打断全身骨头的意思。小南瓜跳了起来,匆匆扫了自己的母亲大人一眼,然后一个冷不防从她大腿左侧的溜了过去,两只快脚踩得碎雪乱溅。 母亲大人两手捞了个空,大胖脸刹那间被气成了大红脸,但气愤之余她知道要抓住已经逃跑了的小南瓜有多困难。所以她双手叉腰,头发炸起,开始在脑海里急剧地盘算着对策。 小南瓜已经离开了雪地,奔向了炫目城的滑梯门入口。 却一脑袋撞在一个肌肉盘结的躯体上,抬头一看,他看到一张熟悉的方脸,这张脸上正怀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坏笑,小南瓜急着直嚷嚷到:“让开!老色!母亲大人要拆我的螺丝。” “我知道,所以我送了扳手过来!”老色举起手中的弯牙板手,乐不可支地说。 滑梯门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壮男老色把它堵了个严严实实,左手上还握着一个扳手向他挥舞着。 听到雪地上重重的踩踏声传来,小南瓜知道母亲大人已经逼近了。 正当他转头,寻思朝着天门的方向逃走时,母亲大人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一把捏住了他的脖子。 这下小南瓜知道逃不掉了,他便一动不动,挤出一严肃而诚恳的表情,对终于抓住了自己这个女人说:“母亲大人,你可不要冲动,后天我可要参加炸鱼大赛,你要是把我打得太惨了,我会误了比赛的。” “打你有什么用?上次你把我的汤锅炸了。我捧得你五颜六色的,结果你第二天又毁掉了高帽的分色器,还把蓄水池变得了喷水池。”母亲大人咬牙切齿地说,“小南瓜,我这次不打你,我要罚你削土豆,把炸鱼比赛宴会上要的八十筐土豆全部削好,不准用任何工具,只除了一把小刀。” 站在一边笑眯眯的老色补上了一句:“还有十筐甜瓜,也顺便削掉皮吧!” 母亲大人却白了老色一眼,怒吼到:“你这么高兴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找几瓶清洁液,趁别人还没发现之前把弄脏的雪地清理干净,我一会儿叫小工送两个机器人上来帮你。” 老色脸上得意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转到小南瓜那张被烟熏黑了的脸露出“活该”的一笑。 “不准吃饭,不准睡觉,不准偷工减料,明天我来检查,要是有一个土豆上面还沾着皮,我就把你交给你的师傅,让他把你关进地牢里!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招来。” 老色灰溜溜去找清液时,母亲大人一边怒喝,一边把小南瓜拎进了厨房的地窖里,在那里等着他的,是堆成了小山的土豆,以及十几个用于盛放去皮土豆的空桶……… 第二节 母亲大人 母亲大人并不是小南瓜真正的母亲,那只是一个称呼。 母亲大人的名字叫风铃,那些和她一个年纪的老头们都叫她风铃小姐。 她是工匠之家的厨娘,兼后勤总管,兼保姆,监护人和财务总管…… 她的权力其实比工匠之家的老大高帽还大得多,这种区别,在面临大事决断立见分晓,风铃小姐叉腰一声怒喝,帽子上永远别着大工匠技师徽章的高帽就会乖乖从命。 工匠之家收留的都是有技师天分的孤儿,他们从小拜高帽为师傅,立志要成为纵横炫目城的大工匠,如果能混入皇家工匠协会,那就更好了。 每一个孤儿被工匠之家收留时几乎都是婴儿,吃喝拉撒都由风铃小姐一手包办,虽然她整天为这些事情骂骂咧咧,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她喜欢照顾婴儿。 至于厨娘这个活嘛,完全可以由别人去干,但她总是看不惯别人做饭的方式,到底还是得她自己动手…… 工匠之家里的每个人平均一天挨风铃小姐一顿骂,大家见到她都会畏畏缩缩地躲着走,尤其是小南瓜这种整天闯祸的家伙,一看到风铃小姐,就像老鼠一样贴着墙根,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隐形人。 但有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工匠之家如果没有风铃小姐,将会变成一个谁也不愿意呆的猪圈。 多年前的一天,风铃小姐生病了,到城外的海边农庄去养了七天病。她回来走在工匠之家的通道上时,就远远看到几十个男孩加男人们,加几个临时请来帮忙的佣人,一起坐在工匠之家外面的院子里,饥肠辘辘、可怜巴巴地等着她。而整个工匠之家在这七天里已被调皮的男孩们弄成了一堆废墟,厨房里垃圾堆成了山,连脚都迈不进去了…… 在风铃小姐那怒不可遏的呼喝式指挥下,他们用了两个小时迅速收拾所有的垃圾后,就喝到了风铃小姐煮出来的热汤,每一个人,包括才一岁大的小肯,包括已经六十五岁的高帽,在大喝着七天以来的第一碗热汤时,都在心里祈祷着:但愿风铃小姐永远不要再生病了。 当然,喝完热汤之后,他们挨个被风铃小姐骂了个死去活来,接下来的几天又被迫干了许许多多枯躁得让人发疯的活。 从那天起,他们就管风铃小姐为母亲大人。 这就是为什么小南瓜饿着肚子,一个又一个地削着土豆时能毫无怨言的主要原因,因为母亲大人的权威是不可挑衅的。 老色是工匠之家的保镖。一个已活了三十年多年的光棍。 他到工匠之家的时间并不长,只有三年。其实工匠之家并不需要保镖,三年前,是老色缠着高帽,毛遂自荐不成,就死打烂缠,并用一些矿源的绝密资料击中了高帽的贪心,最后又写下不要任何工资报酬的声明。 高帽最终同意了,让他搬进工匠之家。 老色住了一段日子后,所有人才发现了他此举的目标——都是为了风铃小姐。 高帽生日宴会那天晚上,他喝了一瓶喷火酒后,跪在风铃小姐的裙子下来了一通声泪俱下的表白:“风铃,你知道不知道,我已经爱了你十年了。我舍去机库的职业,甘愿来当工匠之家的保镖,都是为了你,亲爱的风铃,是为了爱情!” 老色在众目睽睽的公然煽情行为,差点儿令整个工匠之家的人集体呕吐。 爱情这种肉麻得要死人的东西,在炫目城里从未有人稀罕,他们连情歌都不愿意听,炫目城男人关心的只有技艺、矿源、机器和蓝瀚海外的传闻。最受欢迎的娱乐就是机器大战和各种工匠发明比赛。 当然,后代总是要繁衍生息的,每个男人到头来总要成家,只是追求女人的部分是他们人生中最不麻烦的部分,能省则省,还好,炫目城的女人都是爽直型的,没有风花雪月的爱好。 所以对老色这种腻歪得要死的表达方式,风铃小姐用一记大锅勺表达了她的态度。她举起锅铲,用力地砸在老色的左脸上,然后对着倒在地上的老色大声怒喝到:“恶心鬼?去哪里学来的这种鬼玩意?还让不让人吃饭了?恶心死了!” 躺在地上的老色盯着上面还留着肉汁的大锅勺,无畏地嘟囔到:“嫁给我吧,风铃。” 他得到的回答是击在胸口上的第二记锅勺和一句话:“想娶我,为什么不像个正常人那样求婚?非要耍这些丢人的花招?” 在炫目城,正常的求婚手续就是带上自己的全部家什,走到对方前面去说:“结婚吧!”如果有机器人代说这句话,再配上一些拥有了比赛奖项的小发明表演秀,那就更好了。 对方说成就可以马上举行婚礼,不成就再不纠缠。 虽然醉熏熏地,又被扁了两记锅勺,老色却是死死记住了风铃小姐的话,第二天,他就直接向她求婚了。 可惜老色不是个技师,因为他有着不同寻常的个头和肌肉,以及一个弯转得太慢的脑袋,他当不了技师,曾经当过一阵子矿工,挖到稀有矿物赚到钱后,他放弃了挖矿,开始练武,耍弄武器。 所以别人求婚拿出来种种机器和证书,老色都没有。他又不到市场上去买。只是拿出了一袋他当年挖到的宝石,然后在风铃小姐前面令人眼花缭乱地耍了一通他自己练出来的武艺,并展示了他自己铸造出来的新武器。 最后他得到了风铃小姐斩钉截铁的一个回答——“不行!” 但就算求婚遭遇了最大的挫折,老色也没有离开工匠之家,似乎有永远住下去的意思。而他与工匠之家的母亲大人关系没有恶化,反而比以前亲密多了。 母亲大人虽然不肯嫁给老色,但却对他的武艺持有欣赏的态度——身强力壮可以管住调皮的家伙,特别是对付小南瓜这种整个惹事生非的角色,再加上老色对她千依百顺的良好态度,她轻易地就把老色驯服成为了一条很好的帮手。平常帮她教训别人,干点搬运和打猎等重活,用处倒是很明显的。 再则就是,炫目城最近也不太平,有一些来自蓝瀚海远方岛屿的怪异商人,陆陆续续地来到了炫目城,以做生意的名目居住了下来。虽然也没有惹出什么大乱子,但母亲大人却总是觉得这些人居心叵测,起了提防之心。家里有个身体强壮的成年男人,总是可以起威慑的作用。 因为工匠之家的大大小小技师们虽然会制造各种具备有杀伤力的机器,但实际手无缚鸡之力,如果遇到突然袭击,可能未等机器启动好,就被打得不醒人事了。 所以说,生平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强壮身体,老色变得重要了起来。 至于小南瓜,他其实是大工匠高帽最优秀的技师学徒,因为他的脑子总是比别人快几圈,学什么只花不到别人的一半时间。好好培养是非常有可能进入炫目城皇家工匠协会,一个不心还可能会成为首席大工匠的人物。 当然,前提条件当然是他必须专注在学习上和研究上。可惜的是,小南瓜的心思完全不在上面,每次上课,他总是快速应付完自己的课程,然后就开始琢磨着各种会把高帽气得半死的事情…… 第三节 土豆 一千零三个, 一千零四个, 一千零五个…… 小南瓜挥着小刀,嘴里僵硬地数着被扔进桶里的去皮土豆,脑海里全是试验失败的经过。 用灵酸油把碎石粘合在一起,用热气使得优质人形器膨胀成与他一样大小的形状,然后把碎石倒进去,再注入漩涡动力。 最后让人化器读取孙小美的画像信息。一切都是严格按着步骤走的。 再不济也也可以合成一个人形石像粗胚出来。 为什么会爆炸? 他曾经亲眼看到师傅用一模一样的办法制造了一个石头傀儡出来,那个傀儡能干重活,经过师傅多次的改良之后,傀儡已经开始会简单的对话,和会干拧紧螺丝等需要些少灵巧的活了。 小南瓜就是打算做个孙小美的石胚出来,然后慢慢改良,修整出一个完美的石人出来,可惜它爆炸了。 “也许是因为碎石之间不兼容!”小南瓜突然大声嚷了起来。他记得师傅是用一整块石头,打碎,然后用灵酸油粘起来的。而他所用的都是从碎石堆里拿来的废弃材料,石场里的碎石是集中处理,混杂了太多品种和材质不一的碎石…… 对的,对的,肯定是这样,他需要一块品质纯粹的石头。 可是,他又去哪儿弄到大块石头呢? 炫目城石场只有两个,一个是属于皇家工匠协会的专属石场,所有可以驱动的优质矿物经过了大工匠的筛选后,剩下的石头才会送往第二个石场,这第二个石场则允许整个炫目城所有已拿到了工匠资格证书的人出入。 而像小南瓜这种工匠学徒,只能进入石场后面的废料处理区,要想找到一块好的石头,只能指望运气了。 提到运气…….小南瓜一直是运气的敌人。工匠之家的学徒那么多个,谁不在背地里干点违反规则的事情?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小南瓜每一次犯规都被母亲大人发现,无论他事先准备得有多充分,但母亲大人总会在一个碰巧的时间和一个碰巧的地点里无意中出现,把他抓了个现行。 只除了这一次他在雪地铁皮屋里试验这件事情,完全是因为老色告的密。 想起老色,小南瓜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男人为了所谓的爱情,变成了母亲大人的走狗,凭着健壮发达的四肢,整天以抓工匠之家的学徒犯错为乐,讨好母亲大人。 高帽的私人车间里贮藏着四大块石头,那可是炫目山的原石,内贮藏着大量太阳的热能,是很顶级的优质石头,高帽把它们看得很严,每天都站在前面计划把它们变成机器,因为怕浪费材料,一直没舍得下手。 四块大石头整齐排列墙角里,如果把最后面的一块偷掉,用石粉糊成一块颜色相似的顶替掉,高帽估计一时半会发现不了。因为他还在苦苦琢磨着如何使用排在最前面的一块呢。 “就这么干了?!把它换掉。”小南瓜大胆地怂恿自己。 因为如果去石场偷的话,他要得罪的将是皇家工匠协会和整个炫目城的工匠,在自己家偷的话,他得罪的只是高帽一个人而已。虽然高帽每次都警告他——“如果你再胡闹,我就把你关进地牢里。”但外表威严内心柔软的高帽却从未这么干过。 想起了高帽对自己的软弱,小南瓜的勇气倍增,两手一直快速地削着土豆皮,脑子里一片飞快地打着转——如何事先用碎石做出一块以假乱真的炫目山原石,如何趁夜深人静时溜入高帽的车间,然后把偷来的石头藏在何处…… 在他觉得计划已经走向完美时,老色的那双贼眼突然间在他脑海里出现,一闪一闪的。 完美的计划立刻报废了。 因为最近炫目城的闲杂人越来越多,母亲大人为了保护工匠之家的财产,命令老色把睡房安在了通道上面的一个夹层里,那个夹层就在高帽私人车间的上面。 这样一来,高帽车间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老色的耳朵,这个家伙是因为练武,耳朵特别警觉,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大概是因为白天别人忙碌的时间,他都用来打盹了。 也许用个昏迷炸弹弄晕他算了,只是等他醒来之后,后果太难收拾了。 这个讨厌的老男人!小南瓜咒骂着,一用力,小刀削掉了半个土豆。 “哗,看来小南瓜学乖了,还真是老实用小刀削的。”老色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走了地窖,走到南瓜身后,从桶里抓起一个去了皮的土豆,大声说:“还能保持着圆形,不是被削成方形,不错的手工啊!” “不在母亲大人的脚后跟着,你来干什么?”小南瓜低头继续削土豆,没好气地说。 “风铃小姐命令我来检查,看看你在玩什么鬼花招。”老色在小南瓜对面的一张木椅上坐了下去,可怜的木椅发出一阵吱吱哑哑的抗议声。“知道吗?为清理你弄脏的雪地,我快累散架了。” 小南瓜把削好的土豆扔入桶里,“骗鬼!有清洗液,还有机器人,你怎么会累?” “盯着机器人那慢吞吞的动作,我眼睛累啊!单独一个人在雪地里呆几个小时,见不到风铃小姐,我心累啊!”老色说。 小南瓜捂着胸口,张开嘴,作了个呕吐的动作,表示老色的话令他反胃。 老色早就习惯了这些动作,所以他不在乎地笑了笑,然后突然大声说:“告诉我,南瓜,你到底偷人化器来干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我偷了人化器?小南瓜里心里格登一声。他记得他去止步湖矿场偷得人化器那天,老色明明跟着风铃小姐去海港采购海鲜去了。 他不可能知道的。小南瓜于是装傻说:“什么人化器?” 老色立刻把他进门拎的袋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在了地上。说:“这都是从被你炸掉的地方捡来的。” 铁条,铜管,纲线等杂物纷纷地上滚动了起来。 “啊,我还以为被炸坏了。”小南瓜扔下小刀,惊喜地蹲在地上检查起优质人化器的散件,重要的部分都还在,他完全可以利用工匠之家的零件重造一个。 “承认又偷东西吧!说,你偷人化器来干什么?”老色用脚踩着几根缠在了一起的铜线,用威胁的口吻问。 小南瓜伸手用力地扯了几下,没扯出来,便恼怒地说:“我死也不会告诉你的。反正你关心的只是我偷东西的事实,好向母亲大人报告。我的目的关你什么事?又臭又肥的死老男人!” “我这是壮,不是肥!”老色最痛恨别人说他肥,有人曾经叫过他胖子,为此一直耿耿于怀。 小南瓜做了个鬼脸,不说话了。眼睛盯着老色脚下的铜线。 老色却令人意外地松开了腿,说:“南瓜,我俩来做个交易,好不好?你不告发你偷人化器,但你要帮我一个忙。” 交易?好新鲜的事情。 “什么忙?”小南瓜来了兴趣。 老色抓了抓脑袋上的一撮乱发,问:“这次炸鱼比赛的奖品,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可能又是张证书吧!”炫目城大小比赛多得要命,几乎次次奖品都是一张证书。偶尔才有真正的奖品出现。但比赛的奖品是小南瓜不关心的,他只关心的自己用了一个月时间制造出来的“炸蛋器”能否一次把一千条鱼从涡流里炸出来,试验成功的话,拿不拿奖他都不在乎。 “奖品表面上是证书,但其实是鱼人礁勇士资格,冠军可以成为勇士与探险队一起进行鱼人礁…….”老色压低了声音说:“我偷听到有人对高帽说的,就在他的车间里,那个人估计是炸鱼比赛委员会的人。他说这件事情不要张扬出去,省得到时候搞得太多人争吵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