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去一机部实习,你成总工程师了?》 第一章 毕业归来 1958年6月,是毕业典礼的日子。 机械制造学院的教学楼。 陈卫东看着老爹陈建国从公交站一路走来。 中山装穿得人五人六,铜纽扣锃光瓦亮,风纪扣系得那叫一个周正。 陈卫东笑了笑。 他这个爹啊,一辈子好面子。 今天来参加儿子的毕业典礼,恨不得把全身最体面的行头都翻出来。 "爸!" 陈卫东见着陈建国这幅行头也是无奈一笑。 上辈子加上这辈子的老爹都是一个样。 没错,陈卫东是一个穿越者。 还是胎穿,穿越到了红星筒子楼里,跟他同名同姓的陈卫东身上。 前世的他是个小镇做题家,一步步成为机械工程博士。 穿越过来之后他早早做好了规划。 系统是没有的,但上辈子的学识还在。 足够在这个年代足够他过得很好。 中专? 狗都不读! 他要考大学,当时代的骄子! 他家成分虽然是贫农,老爹陈建国是轧钢厂六级车工,月工资70元,养活一家五口绰绰有余。 所以陈卫东果断放弃考中专的路子,直接考高中,然后凭优异成绩被北方工大机械制造系录取。 四年大学读下来,他早已成了整个院系的风云人物。 陈卫东快步迎上去。 陈建国猛地回头,看见大儿子穿着干净的衬衫,胸前别着朵小红花,整个人干净硬朗。 "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站着的?” “我等你好一会儿了。"陈卫东说。 "这地方太大了。" 陈建国背着手,想摆一摆当父亲的派头,但到了北方工大的地界,心里多少有些打怵。 随即把油纸包往儿子手里塞。 包里是他妈特意烙的糖饼,用油纸层层裹着,还冒着温热的香气。 "给,你妈让带来的,垫垫肚子。" 陈卫东接过,顺手拉着陈建国往里走:"我带您先逛逛学院。" 他知道这个爹是什么德行。 今天来了自然要给足面子。 事实证明陈建国今天着实体验了一把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滋味。 一边走一边啧啧连声,激动时一拍大腿:"不愧是北方工大!" "这机床,咱们厂要是有这宝贝,我车那个轴承的模子,少说能省三天工!" 一路上遇到不少同学,都笑着跟陈卫东打招呼: "卫东,你爸来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六级车工的老师傅?" 陈建国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发怵,毕竟眼前这些大学生以后出了学校都是预备干部。 但想到自家大儿子,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 …… 学习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台上方挂着毕业典礼的红布横幅。 陈卫东把父亲领到坐席,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人来叫他。 "卫东,该准备了。" 陈建国看着儿子跟着导师走上后台,手心全是汗。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教师家属笑着问。 "您是卫东的父亲?” “那孩子可是我们系的尖子,论文都上学报了。" "学报?" 陈建国没听过这词,但听着就厉害,连忙点头。 "害呀,他从小就爱琢磨这些玩意儿!" 主持人宣布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 陈卫东走上台,胸前别着优秀毕业生代表的红色绸带,站在麦克风前。 台下见着是他,瞬间就安静下来。 "知识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要像钢水一样,融进国家建设的熔炉里。" 陈卫东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们这代人生在战火里,长在红旗下。” “更要把书本里的字,变成车间里的机器,田埂上的稻穗!"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陈建国激动得站起身来,使劲拍着巴掌,手掌都拍红了也浑然不觉。 旁边家长投来羡慕的目光。 "老陈你家可真有福气。" 陈建国嘴上谦虚。 "哪里哪里,都是学校教得好。" 但那股子自豪劲儿,怎么也掩饰不住。 典礼结束后陈卫东刚走出礼堂,就被系主任张教授叫住了。 "卫东,来我办公室一趟。" 来到办公室,张教授仔细看了陈卫东一眼,随即语重心长地说。 "你是我教过的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学校希望你能留下来任教,你看怎么样?" 陈卫东心中一动。 留校任教那是很多毕业生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并不包括他这个胎穿重生者。 他早就有了自己的规划。 稍微思虑一会儿,陈卫东才缓缓开口。 "张教授,谢谢您的厚爱,但我恐怕不能留校。" "我想趁着年轻到岗位上去锻炼,把学到的知识用到实际生产中去。" 张教授见此微微点头,又叹了口气。 "可惜了。” “不过你的想法也有道理。" 顿了顿,他又说道: "既然你不愿意留校,那我帮你争取一个更好的机会。” “前些日子第一机械工业部的同志来院系开展工作。” “我且帮你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空缺。" 陈卫东眼睛一亮。 整个四九城内,所有重工业厂都是机械工业部的下属单位。 毕业就进部? 这要是能成,可就是天上掉馅饼了。 "谢谢张教授,我非常愿意去!" 走出办公室,陈建国早在门口等着。 "系主任想让我留校任教。" 陈卫东慢悠悠地说。 "留校任教?" 陈建国眼睛瞪圆。 "那可是铁饭碗啊,你应了?" "我没应。" "你小子疯啦?" 陈建国嗓门都劈了。 "爸,张教授说了给我往第一机械部分配,那儿比留校更能施展能耐。" 陈建国本来还想骂两句,可瞅着儿子那副精神劲儿,就知道说了也白说。 干脆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当年儿子说要考高中,他还觉得不如早点进厂踏实。 结果一转头就考上了北方工大。 那时候他就觉得自家儿子,不一般。 现在儿子说要去部委,保不齐又是条更好的道儿。 "回家吧,等分配信来了咱爷儿俩整两盅。" “嗯。” 回到红星筒子楼。 刚进门,二楼的孙福来就凑了上来。 "哟!卫东回来啦?" 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陈卫东身上转了两圈,脸上堆起笑。 "我就说今儿喜鹊叫得欢,原来是咱们楼的高材生毕业归来了!" "毕业分配的事定了没又,是去哪个大单位?" 陈卫东笑着应付。 "还没定呢,学校还在协调,等有信了第一时间告诉您。" 一楼楼长周德厚也背着手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 "卫东,毕业分配有眉目了吗?” “要是有难处,跟周叔说。" 他嘴上说着帮忙,心里却打着自己的算盘。 陈卫东要是分到了重工业要害部门,陈建国的气焰怕是要更盛,自己这个楼长的威信就不好使了。 陈卫东门清周德厚的心思,微笑着谢过。 就在这时。 三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马桂兰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走出来,斜着眼睛瞥了陈卫东一眼,阴阳怪气道: "哟,这不是老陈家的大学生吗?” “毕业回来啦?我还以为得坐着小汽车回来呢。" "不像我家大柱,在轧钢厂是实打实的二级铆工,下个月就要考三级了,工资能涨到四十二块五。" "比某些只能等分配工作的大学生可强多了。" 陈卫东听着,心头忍不住一笑。 跟马桂兰这种人置气? 纯属自降身价。 就像遇上认定三七二十四的主儿,你还费劲吧啦地跟他纠正三七二十一,那不是傻是什么? 陈建国没看她一眼,直拉着他往自家屋里走。 "别理她,回家吃饭。" 饭桌上。 陈建国给自己倒了杯散装白酒,抿了一口: "等你分配信来了,咱爷儿俩请楼里人吃顿饭。” “让他们瞧瞧,我陈建国的儿子到底有没有出息!" 陈卫东笑了笑,没多说。 吃过晚饭后回到自己的小屋。 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墙上贴着几张机械原理的图纸。 他坐在书桌前,借着昏黄的灯光翻看专业书。 窗外传来楼里各家的动静。 孙福来在跟儿子算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马桂兰在骂儿媳妇干活不用心,周德厚家传来收音机里的样板戏。 陈卫东听着,只是淡淡一笑。 筒子楼的生活就是这样。 他真正在意的,是张教授那句话。 第一机械工业部。 第二章 分配信来了 清晨。 大学几年,陈卫东早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做过一些简单的运动后,他便揣着钱和一堆票据,准备去供销社和信托商店逛一逛。 毕业了从学校搬回来住,他打算买点东西补贴家里,顺便给两个老弟带点吃的解馋。 除此之外就是马上分配工作了,也打算给自己置办点东西。 从1956年公私合营之后,四九城的信托公司陆续设立了一些国营旧货商店。 像东单、西四、北新桥的信托商店都比较知名。 可以在这些商店,购买到价格便宜且不需要票证的衣服、手表、钟表等旧货。 陈卫东想到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年代,总有些莫名好笑。 那些里面,把这个年代的过日子写得跟刀山火海似的。 好像谁家买块手表,都得被街坊邻居戳着脊梁骨说三道四。 这实在是想岔了。 信托商店本就是公家开办的正经地方,人家一句旧货买的,你举报什么? 真去举报了,街道办的干部反倒要教育举报者不懂政策。 说到钱。 就不得不说陈建国了。 作为轧钢厂的高级车工,时不时就给陈卫东塞钱,生怕他这个陈家太子在大学里缺钱用。 以至于陈卫东这几年里,除了大学补贴,还有陈建国给的生活费,手上杂七杂八也存了一千多块。 此外还考了翻译证,同时凭借改进炼钢炉温控制方案,拿到了助理工程师的资质评定。 这也就是陈卫东上辈子是工科博士的原因。 否则哪怕是北方工大的优秀学生,也鲜少有人能在毕业前直接被评上助理工程师。 一般都是毕业后从技术员岗位起步,熬过一到三年的工作年限,经单位评定才能晋升。 而陈卫东能够在毕业前成为助理工程师。 可想而知有多厉害。 也正因为这样,系主任张教授才想把他留校任教。 从楼道出来正撞见马桂兰挎着个菜篮子往外走,看见他手里提着个空网兜,鼻子"哟了一声: "大学生也起这么早啊?" 陈卫东没接话,只淡淡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跟马桂兰这种人相处,最好不去搭理,你越理她越来劲。 "卫东,这是去哪儿啊?" 二楼的孙福来提着个痰盂盆,显然是从公厕回来。 看见陈卫东,眼睛一亮: "这大清早的,是去给你爹妈打酱油?" "孙叔早!" 陈卫东笑着递过一支烟,这是他昨天从学校带回来的大生产牌,在这时也算稀罕物。 "想去供销社和信托商店转转,给家里添点东西。" 孙福来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买东西要不要孙叔陪你去?” “我跟西四那家信托商店的人熟,能让他给你算便宜点。" "不过说好了,回头你得给我匀两盒烟抽。" "孙叔,不用麻烦了。" 陈卫东知道孙福来的德性,去了怕不得传的筒子楼都是,全来嚼舌头根。 "我自己去就行。" 出筒子楼后先往供销社走去。 门口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红底白字标语,里面人头攒动。 陈卫东买了两斤水果糖、两斤桃酥、一斤槽子糕,又扯了八尺劳动布和四尺花布。 这些都是给老爹老娘和两个弟弟的。 接着他转去信托商店。 西四那家信托商店门面不大,里面光线有些暗,货架上摆着旧衣服、钟表、相机等物件。 陈卫东先淘了一支英雄100型钢笔,跟老头砍价从八块砍到五块。 又看中一块瑞士产的梅花牌手表,从一百二砍到一百块拿下。 这个年代,一块手表是身份的象征。 对即将参加工作的陈卫东来说,确实需要这样一件体面的物件。 从信托商店出来,他又去菜市场买了五斤土豆、两斤猪肉、一条活鱼,还买了十个肉包子。 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 刚到筒子楼门口,正巧撞见马桂兰的儿子赵大柱套着个帆布工具包急急忙忙跑出来。 "卫东你大学放假啦?" "我已经毕业了。" "你这是往厂里去?" "可不是嘛!" 赵大柱拍了拍工具包,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师傅说我这手铆工活儿快练出来了,争取下个月三级工考试一次过。" "那得提前恭喜你了。" 陈卫东笑了笑,也不点破赵大柱的装腔。 进了筒子楼,他妈早就听见动静,在门口等着呢。 "卫东,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回来?" 她嘴上念叨着刚毕业还没挣钱呢,手上却一点不慢,把鱼盆往案板上放,包子藏进碗柜最上层。 陈卫东一笑。 "妈,这些都是用我大学补贴攒的钱买的。" 说着,进屋后放下布包。 "还给您跟我爸扯了点料子,赶明儿您拿去裁两身衣服。" 刚说完就见陈建国从炕沿上直起身,手里捏着个搪瓷缸子。 "买啥好东西了?” “让你妈隔着两道门就开始念叨。" 他的注意力很快落在那支英雄钢笔上。 "这笔看着不赖,多少钱买的?" "信托商店淘的旧货,五块。" 陈建国放下搪瓷缸,摆出当家作主的派头。 "光奇这是要参加工作的人,写材料记事情都得用支好笔。" "将来卫东要是当了干部,见领导看文件,总不能揣着支漏墨水的破笔吧?” “这叫工作需要!" 正说着,就听见院门口传来邮递员的吆喝声。 "陈卫东——有你的信!" 信? 陈卫东心里一动,刚要起身。 老爹陈建国已经颠颠地跑出去,几秒钟后举着个牛皮纸信封冲进屋。 "卫东!是学校寄来的!" "快,快拆开!” “我瞅着邮戳是学校的,准是工作的分配信!" 陈卫东刚把信封撕开个角,就被陈建国伸着脖子抢了先。 当第一机械工业部七个字撞进眼里时。 他突然一嗓子。 "工业部,真是工业部!” “我儿子要进部委当国家干部了!" 那嗓门恨不得把房梁震下来。 他妈端着锅铲从厨房冲出来:"啥?啥部委?" "妈,是第一机械工业部的工作介绍信。" 陈卫东笑着解释道。 目光落在信纸上,右上角印着北方工大的校徽,右下角盖着校办公室的红章。 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工整的小楷: 陈卫东同学,兹通知你于六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至第一机械工业部人事处报到,携带介绍信及个人档案。 陈卫东没工夫看爹妈激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泛着油墨香的介绍信。 这可不是普通的工作。 而是1958年的第一机械工业部。 这个年代的一机部,管着无数重工命脉。 多少人挤破头想沾点边儿啊! 而他陈卫东一毕业就踩着青云梯进了部委。 "真分到部里去了,我就说我儿子有出息!" 他妈喃喃道。 陈建国激动得在屋里转了两圈,一拍大腿: "不成!我得去跟楼里人说道说道!" "别介!" 陈卫东一把拉住他。 "爸,咱自个儿知道就行。” “我以后在部委上班一言一行都有人瞅着,您这么高调让领导咋看我?" 这话一出,陈建国立马蔫了。 他这辈子做梦都想当干部,比谁都明白官场规矩。 咂摸了半天点头。 "成!爸听你的,关起门来高兴。" 陈卫东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手腕上的梅花表指针跳了一格。 三天后,他就要去一机部报到了。 行政19级,一级办事员,月薪78元。 这待遇,比他老爹干了十几年的六级车工还高八块钱。 这时候听到马桂兰正扯着嗓子跟人吹嘘她儿子下个月要考三级工。 陈卫东听着,只觉得好笑。 第三章 入职第一天 六月二十五日。 转眼就到了陈卫东该去一机部报到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 吃过早饭换上干净的白衬衫,把那块梅花表往袖子里藏了藏。 第一天报到,沉稳比张扬重要。 这时候陈建国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卫东,到了部委见到领导可得精神点,别给你爸丢人。" 话是这样说,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今天的陈建国比谁都激动。 天不亮就爬起来擦皮鞋,这会儿又背着手在屋里踱步,见谁都想搭句话,又故意端着架子。 陈卫东出了门,刚到楼道口就见一楼楼长周德厚背着手站在那儿。 "卫东,今天去报到了?" 周德厚脸上堆着温和的笑。 "到了新单位可得给咱筒子楼争光。" "周叔放心。" 陈卫东笑着应下。 二楼的孙福来也探出头来。 "他爸,卫东这是要出门?” “瞧这穿戴,八成是有好去处啊!" 陈建国背着手站在楼道里,故意咳嗽两声。 "可不是嘛,今儿去单位报到。" "啥单位啊,跟孙叔透个底?" 陈卫东没心思跟他们唠嗑,冲众人说了句 "我先去单位,回来再聊。" 就转身走出筒子楼。 第一机械工业部。 灰砖墙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门口的保卫员见陈卫东过来,抬手敬了个礼。 "同志,请出示介绍信。" 陈卫东掏出那张盖着北方工大校徽的介绍信。 保卫员核对了公章和照片,抬手放行。 "人事司在主楼三层,上去吧。" 一路走进一机部,整座主楼静悄悄的。 走廊两侧挂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标语。 陈卫东按着指示牌找到人事司,轻轻叩响了门。 "请进。" 屋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口袋前别着一支金星钢笔。 这人陈卫东并不陌生。 正是毕业典礼上坐在领导台上的其中一位——人事司的赵司长。 "卫东同学,可算把你盼来了!" 赵司长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翻开他的档案。 "我跟你们张教授也是老同学了!” “他这次推荐的人选,说实话我很满意。" "不只是因为你全优毕业,更重要的,你在去年评上了助理工程师啊!” “这在同期毕业生里面,凤毛麟角!" 陈卫东笑着回。 "司长过奖了,我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赵司长满意地点点头,从桌上抽出一张表格: "按规定,一般大学毕业生未转正前,享受行政23级待遇。但你不一样。" "部务会研究过了,给你走特殊人才引进通道,免除实习期,破格四级录用。" "定为一级办事员,行政19级,月薪78元。" “你应该知道的,但还是在这正式场所再说一遍。” 78元。 哪怕提前知道,在这一颗陈卫东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别觉得意外,这是对你专业能力的认可。" 赵司长把一本崭新的工作证递给他,封面上烫着金色的第一机械工业部字样。 "岗位定在机械技术研发处,当科员。” “那边的处长是从老大哥那边回来的留学专家,最看重实干。" "你要是能拿出像样的成果,不用等转正!” “我直接给你扶正成副组长!" 陈卫东在入职文件上签字时,笔尖好几次差点划破纸页。 激动的! 办完入职手续,已是上午十点。 机械技术研发处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十几张木桌并排摆着,每张桌上都堆着半人高的图纸。 "你就是陈卫东吧?"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我是组长李国强。” "咱处主要搞重型机械设计,你刚入职,先跟着老同志熟悉图纸。" “是。” 陈卫东刚坐下没多久,还没来得及翻看图纸,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 李国强撂下电话,不耐烦挥挥手。 "都来一下,急活儿!" 大伙儿呼啦一下围过去。 "先问个事儿,谁懂俄语?” “得是能啃动专业说明书的那种。"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陈卫东本想低调点,见没人会也只能举手。 "我学过几年俄语,对付个说明书应该能行。" 没说的是他手里有俄语翻译证,大学这几年靠翻译还赚了不少钱。 李国强脸上当时就松快了。 "可算逮着个懂行的!" "咱工业部直属的第二机械厂,两台苏联造的镗床趴窝了。” “那边技术员看不懂俄文维修说明书,把球踢到咱这儿来了。" "这两台镗床是进口的宝贝,停一天工,厂里就得少出上千斤钢坯。" 他拍着陈卫东的肩膀。 "你骑处里的公用自行车,直接去机械厂!" 第二机械厂在城郊,规模几千人的大厂。 陈卫东刚把车停在门岗,就见俩穿蓝色工装的人迎上来。 "您就是部里来的同志?” “我是技术科的周明。" 高个的递过手,身边跟着个年轻人,上下打量陈卫东两眼。 "陈工,您这是刚毕业吧?” “看着比我也大不了几岁。" 陈卫东笑了笑没接话。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进了车间。 热浪呼地扑过来,角落里围着七八个人,俩镗床静悄悄的。 周明递过本泛黄的说明书。 "您瞅瞅,这字儿跟天书似的,我们琢磨了一上午愣是没看懂。" 陈卫东接过说明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倒不是看不懂,而是这维修说明书太敷衍了。 好多关键参数都没写全,明摆着是技术封锁。 只能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笔尖沙沙地走,一边看说明书一边写。 主轴箱齿轮磨损过度。 润滑系统油管堵了。 得换三号型号轴承。 不光翻译得快,还在旁边画了小图,哪个零件该拆,哪个螺丝该松,标得清清楚楚。 周明凑过来看,越看越惊讶。 "嘿,您这翻译是真顺畅!" "不光是翻译的事儿。" 陈卫东低着头继续写。 "这维修说明书缺斤短两,好多关键步骤没写。” “我把它们补上了,照着修应该没问题。" 足足写满十二页纸,放下笔时手腕都酸了。 "对了,这两台镗床用几年了?” “要是超了两年,建议换国产轴承。” “苏联那型号的你们厂里不好配,国产三号轴承承重更稳,还便宜。" 听着陈卫东的话周围的技术员眼睛全亮了。 周明攥着翻译稿,脸涨得通红。 "陈工我服了,刚才多有得罪,您别往心里去。" "都是为了干活,不用说这些。" 这时背后突然有人喊。 "卫东?你咋在这儿?" 第四章 自行车票 回头一瞅。 竟是大学室友老四方志远,穿着第二机械厂的技术科工装。 "你已经入职了?"陈卫东也挺意外。 "可不是嘛,分到三车间当技术员!" 方志远上来就给了他一拳。 "你们是不知道啊,卫东可是北方工大全优毕业生!” “没毕业就评上助理工程师了!” “连系主任想留他任教,他都没答应!" "嚯,还没毕业就评上助理工程师?" 周明拍着大腿。 "难怪能分到一机部!" "一机部?" 方志远眼睛瞪圆了。 "你小子进部委了?" 陈卫东无奈地拽了拽他胳膊。 "别瞎咧咧,忙完了咱们先吃饭。" 食堂。 等了老久的技术科科长带着厂长亲自过来握手。 "陈同志,这次真是太感谢了!” “这两台镗床再趴窝,这个月任务产量就危险了!" 厂长不着痕迹地塞过来几张票证。 陈卫东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了。 活了两辈子,他自然懂得什么叫和光同尘。 人家都这么表示了,再拒绝就是不懂事。 等回到一机部就见李国强在办公室里转悠,看见陈卫东笑道: "你小子可以啊!” “第二机械厂刚打电话来,说两台镗床全修好了,在电话里把你夸得跟宝贝一样嘞!" "说你不光翻译得明白,还帮忙解决了好些小毛病!" 他拽着陈卫东往办公室走,嗓门在走廊里都能听见。 "捡到宝了啊!" 谁能想到? 本来只是让新人过去帮忙翻译个说明书,结果陈卫东直接帮下属单位把镗床彻底修好了,还规划了后续维护指导。 这不就给他们处里长脸了嘛。 应付李国强听他吹了一下午,终于到了晚上。 陈卫东从食堂打了晚饭,坐公交回红星街。 刚到筒子楼门口,只见陈建国早搬着小马扎蹲在楼道里等着。 见陈卫东回来的他腾地站起来: "今天上班咋样,表现得怎么样?" "挺顺的,还帮下属厂解决了点机器毛病。" 陈建国眼睛一亮。 "好,我就说我儿子有本事!" “对了,钱真的有那么多?” “昂,那还有假?” “好家伙!” "合着我累死累活半辈子,还不如你这刚毕业的毛头小子挣得多?"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又惊又喜:"真的假的?" "妈,真的。" 陈建国忽然嘿嘿乐起来,眼角褶子堆得像朵菊花: "不愧是我陈建国的儿子!” “刚毕业就78块,往后要是升了官,还不得拿一百多?" 正说着,就听到楼道里传来孙福来的声音。 "老陈,卫东回来啦?我来给卫东道个喜!" 他拎着个纸包进来,里面是半斤水果糖,脸上笑成朵菊花。 紧接着周德厚也掀帘进来,手里提着个布包。 "卫东,听说你入职顺当,给你带了瓶酒贺贺喜。" 陈卫东看着这两位各怀心思的长辈,心里门儿清。 周德厚的酒是想攀关系,孙福来的糖是想求办事。 这时候接了,往后麻烦少不了。 他抬手指了指墙上的表。 "周叔,孙叔,你们看都快九点了,明儿我还得七点就奔公交站。” “真要是熬夜喝了酒,迟到可就麻烦了。" "等我摸透了部里的规矩,咱们再好好喝两盅。" 周德厚接回酒,心里终于透亮了。 这小子年纪轻轻,比他那爱摆谱的爹可稳多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屋里才算清静。 陈建国挠挠头,咂着嘴直嘬牙花子。 "邪门了,老周今儿竟舍得拿好酒当礼?" "咱不图这个。" "爸,我跟您说个正经事。" "赵司长说了,研发处那边正在搞一个新型机床升级项目,让我参与。” “要是能拿出成果,直接扶正副组长。" 陈建国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 "那还等啥?” “干!使劲干!" “还有啊爸,今儿帮属下工厂修了个机器。” "你说帮下属厂修机器?” “啥机器能难住他们整个技术科,需要你们工业部出面?" "两台苏联造的镗床,说明书是俄文,没人看得懂。" 陈卫东说得轻描淡写,从兜里掏出几张票证。 "修好后他们厂长非塞给我的,推都推不掉。" 在部里忙了一天,他还没细看这些票据。 直到这时陈卫东才注意到这一把票据里面有三斤肉票,几张半斤的油票,还有张粉粉的硬纸片。 上头赫然印着自行车三个字。 自行车票? 陈卫东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早上还琢磨着上班不方便想买辆自行车,没想到第一天上班就整了张票。 "我的老天爷嘞,自行车票!" 他妈眼尖,也看到了那张票。 "这玩意儿金贵得紧,现在黑市上都炒到五六十块一张,还抢不着!" 陈建国也凑过来,手指头哆哆嗦嗦点着票。 "第二机械厂给的?” “他们厂长可真舍得!" "我在轧钢厂干了这么久,见都没见过自行车票长啥样!" 倒不是说陈建国买不起自行车。 而是这年头每个厂里能分到的自行车票实在太少,厂里的领导都不够分,更别说车间工人了。 陈卫东把肉票油票递给他妈,自行车票揣进兜里。 "自行车票我留着,这些妈你收着。" "哎,好好好!" 他妈笑得眼角褶子堆成朵菊花。 一旁15岁的陈卫民拽着13岁的陈卫强,扒着桌沿问。 "哥,你要买自行车了?” “买了能带我俩兜风不?" "行啊,等买了让你俩坐大梁。" 陈卫东笑着给俩小子各夹了块肉。 "不过得先吃饭,吃完写作业去。" 吃完饭陈卫东洗了把澡躺在床上琢磨开了。 从助理工程师晋升为工程师,门槛可不低。 首先需要三到五年工作经验,核心标准是解决复杂技术问题的能力。 这些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就是工作资历不好办。 正犯愁间,他忽然想起个事儿,眼睛顿时就亮了! 发热元件。 这玩意没什么技术含量,但通过发热元件可以制造出不少加热产品。 特别是在北方,冬天要是能有这些加热产品日子可就舒坦多了。 退一万步讲这东西造出来,就算国内寻常家庭用不起,拿去出口赚外汇也是好的。 他没记错的话这玩意首次制成于1961年,自己可以让它提前出现。 正好在工业部的机械技术研发处,有着天然的工作便利。 重活一世要是像那些穿越一样只把精力放在筒子楼的家长里短上面,那跟白活了有什么区别? 第五章 明天,让这个年轻人来我办公室 第二天上班。 陈卫东到了研发处,先把昨天镗床的维修指导说明书翻译留档搞定。 写得细,连配图都解释得明明白白。 李国强接过资料看完,直接称赞。 "这活儿干得漂亮!” “以后其他下属厂同型号的镗床,本厂技术员完全能自主搞定。" 趁着这股热乎劲,陈卫东开口问道。 "组长我最近想研究一些元件,咱们研发处能弄到电阻线和金属片吗?" "电阻线和金属片?” “你要这些干什么?" 陈卫东解释道。 "咱北方的冬天太冷了,我寻思着能不能弄个能发热的小玩意儿,捣鼓个发热元件出来。" 李国强一听,眼睛当时就亮了。 "发热元件?这想法不错啊!" 越琢磨越觉得有搞头。 "试,尽管试!” “缺啥材料你尽管吱声,研发处库里有的你随便挑,库里没有的我让人去直属厂调!" 说完,他抄起电话就拨了个号码。 "老周给我送点电阻线和金属片过来,要最好的那种,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又从抽屉里翻出把钥匙。 "隔壁那间空办公室暂时借给你用,里头有张旧工作台,正好摆弄这些零碎。" 没等半小时,配件科的干事就拎着大工具箱来了。 各种型号的电阻线、金属片码得整整齐齐。 陈卫东拿起一段电阻线掂量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个年代搞研发条件有限,可这股子上下一心的劲儿,真让人踏实。 这是后面很难有的啊。 整个下午陈卫东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办公室里。 他挑了段镍铬合金线,这玩意电阻大、发热稳,正是做发热元件的好料。 又选了块薄如纸片的云母片当绝缘层。 拿起尖嘴钳开始绕电阻丝,一切动作行云流水。 窗外的日头慢慢往西斜,办公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还在忙呢?" 李国强端着搪瓷缸子推门进来,瞅着桌上快成型的发热元件,眼睛直发亮。 "这就弄出模样了?” “你小子手脚够麻利的!" 陈卫东这才抬头看了眼窗外,天都擦黑了。 他拿起那个巴掌大的元件。 "刚试了下,发热挺均匀,就是功率还得调调。" "行啊你,一下午就整出这么多干货!" 李国强拍着他的肩膀。 "你要是真能把这发热元件弄出来,我给你往司长那儿报!” “弄好了说不定能整个新项目!" 陈卫东笑着应了,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一摸兜,摸到了那张自行车票,正好趁着下班去把自行车买回来。 从一机部出来,陈卫东直奔国营百货商场。 自行车柜台外面一排。 飞鸽、永久、凤凰牌自行车每一辆都擦得锃亮。 柜台后站着个梳麻花辫的年轻姑娘,蓝布工装,胸前别着服务标兵的小红花。 见到陈卫东走来,她下意识理了理衣角,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同志,您要买自行车?” “有自行车票吗?" 要知道售货员可是八大员之一,面对寻常顾客完全是爱买不买的态度。 而这姑娘此刻却软声软语,可见陈卫东这张脸确实能打。 "有票。" 陈卫东笑着掏出票证递过去。 售货员接过票证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 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低头核对时耳根悄悄泛红。 "有飞鸽、永久、凤凰三种,飞鸽一百五,永久一百八,凤凰一百七。" "就永久吧。" 陈卫东想了想,永久的车架用的是军工钢材,耐折腾。 售货员麻利地开票,笔尖划过纸面时忍不住多问了句。 "同志看着面生,是哪个单位的?" "一机部。" "难怪了!" 一百八十块加一张自行车票,陈卫东熟练地数出钱。 登记、上牌、錾刻编号,一套流程走完,他推着那辆墨绿色的永久牌自行车出了商场大门。 暮色已经漫了下来。 陈卫东笑了笑,自己这也算有车一族了。 跨上车座,脚蹬轻轻一踩。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槐树叶的清香。 这不比比坐公交车惬意多了? 自行车碾过红星街的石板路,陈卫东从车上下来,推着往筒子楼走。 刚到楼门口,孙福来正蹲在那儿择菜。 听见动静猛地抬头,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地上。 "我的乖乖!" 孙福来瞪圆了眼睛。 "卫东你这是买自行车了?" 他赶紧凑过来,围着自行车转了三圈,手指在车座上轻轻戳了戳,又捏了捏车把上的胶皮。 "永久牌!” “这得一百八吧,还得要自行车票!” “你这小子行啊!" 他一边说一边心疼地咂嘴,仿佛花的是他的钱。 一百八十块,够他们家省吃俭用活小半年了,还不算那金贵的自行车票。 旁边的孙志刚蹲在门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辆自行车,满眼羡慕。 不怪他羡慕。 他和陈卫东同岁,都是三九年生的。 陈卫东从来都是别人家的孩子,这么多年来他本已经习惯了。 没想到随着陈卫东大学毕业,自己和他的差距居然大到这个地步。 当初陈卫东读书赶上五二二制的时候,他也一样。 可惜就因为家里那点成分问题,他想考中专考高中连政审都过不了 。最后只混了个初中文凭,如今在街道办打零工,搬砖卸煤什么脏活都干。 再看陈卫东! 一路高歌猛进,大学毕业进了工业部,如今又风风光光买了自行车。 一股难以言说的羡慕涌上心头。 这时三楼的马桂兰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瞅。 看见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她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嘴唇动了半天,最后硬挤出一句。 "切,不就是辆破自行车嘛,有啥了不起的!" 话没说完,窗户就被她砰地关上了。 陈建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楼道口。 双手叉腰,脸上的笑容快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 一把接过车把摸了又摸,像是在摸自己刚出生的儿子。 "永久牌,军工钢架!” “我儿子骑的就是不一样!" 陈卫东笑着摇了摇头,把车推进楼道里锁好。 回到屋里。 他妈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陈建国端着搪瓷缸子,抿了口酒,忽然感慨道。 "卫东,你说你爸我当年要是也多念点书,是不是也能……" 话没说完自己先嘿嘿笑了。 "算了算了,老子没那命,儿子有出息就行。" 陈卫东夹了口菜,没接话。 他脑子里想的,是下午那个巴掌大的发热元件。 功率还得调,绝缘层还得改进。 等明天把参数跑通了就能做出真正能用的成品。 到那时候——热得快、电热毯,这些后世最常见的加热产品,都将提前几年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今天下午,李国强已经把他搞发热元件的事汇报给了研发处的处长。 那位从苏联回来的留学专家,看完李国强的描述后,只说了一句话: "明天,让这个年轻人来我办公室。" 第6章 评审 晚饭刚撂下筷子,陈卫民和陈卫强两个就坐不住了。 趴在窗户上往楼道里瞅,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那辆永久牌自行车上。 “哥!你啥时候教我骑车?” 陈卫民十五岁了,个头蹿得快,嘴上刚冒出一层绒毛,正是要面子的年纪。他班里能骑自行车的同学,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陈卫强更直接,拉着陈卫东的袖子就往外拽。 “哥,我现在就想试试!就骑一圈!” “你够得着脚蹬子吗?”陈卫东弹了他脑门一下。 陈卫强不服气地踮了踮脚。 “差不多够着了!” “差不多就是差得多。”陈建国在旁边插了句嘴。“你哥的车金贵着呢,摔了你赔得起?” 陈卫强嘴一撅,不吭声了。 陈卫东看着两个弟弟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 “行了,等礼拜天我带你俩去胡同口的空地练,先把卫民教会。” “真的?” “骗你干嘛。” 陈卫民乐得一蹦三尺高,拉着弟弟回屋写作业去了。那股子积极劲儿,比平时催三遍都管用。 他妈收拾着碗筷,嘴里开始念叨。 “一百八十块钱啊,你爸两个半月的工资。” “刚参加工作就这么花,往后可怎么攒钱?” “妈,这是工作需要。”陈卫东递过去一块抹布。“每天坐公交上班,光等车就得耗半小时,骑车快一倍。省下来的时间多干活,不比省那点钱强?” 他妈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下去。 “就你理多。” 碗刷到一半又回头看了眼楼道里那辆车,压低声音跟旁边择豆角的邻居王婶说话,声音虽小,但那个“我儿子”三个字倒是清清楚楚飘了出来。 陈建国更不用说了,吃完饭端着搪瓷缸子往楼道口一蹲,谁路过都要聊两句。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身后那辆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 陈卫东看在眼里,没拦着。 老爹好面子这毛病两辈子都改不了,由他去吧。反正自行车是正经渠道买的,票是下属厂发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回到屋里,陈卫东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走到陈建国跟前。 “爸,钥匙给你一把。” “嗯?” “你上班骑不骑?轧钢厂离咱家也不近。” 陈建国接过钥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上说“我骑啥,你自个儿上班用”,手指头却捏得紧紧的,半天没松开。 “你骑就是了,我上班路线顺,有时候还能搭同事的车。” 陈建国咳嗽一声,把钥匙往裤兜里一揣。 “那我就偶尔骑骑,帮你溜溜车。” 说完嘴角就翘起来了。 陈卫东给自己倒了杯水,在床沿上坐下。刚想翻书,陈建国却没走,靠在门框上又点了根烟。 “对了卫东,跟你说个事儿。” “厂里下个月开放考级申请了,六级升七级。” 陈卫东放下水杯。“您拿到推荐名额了?” “那可不!”陈建国吐了口烟圈。“我们车间主任亲自推荐的,说我这手艺考七级绰绰有余。” 六级升七级,工资能从七十块涨到八十七块五。 这年头工人考级就跟干部提拔差不多,不是你想考就能考。得先有推荐名额,再过技术关,最后由评审组拍板。 “七级车工,全厂能有几个?您这是要当老师傅里的老师傅了。” 陈建国被这话捧得舒坦,又吸了口烟。 “嗐,七级算啥。你知道易中海不?咱隔壁四合院的。” “知道,钳工,挺有名的。” 陈卫东当然知道易中海,不只是知道,简直太熟了。前世看的那些故事里,这位可是个顶有名的人物。 “他这回拿的是八级钳工的推荐名额。” 陈卫东眉头挑了一下。“八级?” 陈建国压低嗓门,语气里带着点微妙的意味。 “说是厂里原来那几个八级钳工,去年响应号召支援大西北,走了仨。厂里高级工种青黄不接,上头急着补人。” “易中海技术确实不赖,在厂里也算头一号的老师傅,可要说够不够八级的水准……” 他摇了摇头,没把话说死。 “差在哪儿?” “精度。”陈建国用指甲盖比了个缝。“八级钳工考核有个硬指标,手工锉配精度得控制在两丝以内。易中海平时稳定发挥在三丝左右,好的时候能到两丝五。两丝?悬。” 他弹了弹烟灰,又补了一句。 “不过厂里现在缺人撑门面,上头有意放放水也说不准。反正推荐名额给了,剩下的看评审怎么定。” 陈卫东没急着接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这次考级评审是厂里自己组织?” “那倒不是。”陈建国摆摆手。“七级以上的高级工种评定,厂里说了不算,得上级部委派评审组下来。听车间主任说,这次评审组里有一机部的人。” 一机部。 陈卫东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 “爸,您确定是一机部派人?” “车间主任说的,八九不离十。”陈建国没多想,以为儿子只是好奇。“怎么了?” “没什么。” 陈卫东放下杯子,脸上看不出什么。 但脑子已经转开了。 一机部派评审组去轧钢厂考核高级工种,这事儿归哪个司管?八成是技术标准司,但研发处也可能派人协助,毕竟涉及工种技术指标的认定。 他现在就在研发处。 而易中海要考八级钳工,精度不够硬,靠的是厂里缺人这个东风。 这事儿搁在别人身上,可能就是随嘴一听的厂里八卦。但陈卫东不是别人。 易中海这个人什么做派,门儿清。 嘴上仁义道德,当了一辈子一大爷,实际上把收养孤儿当投资养老。对傻柱好也是有目的的,等到自己老了动不了,就指着别人端屎端尿伺候。 贾家那些烂事,有一半是他在里头和稀泥搅出来的。 这种人混个六级七级也就罢了,真让他八级钳工到手,在轧钢厂的地位更稳,往后那些破事只会更多。 更关键的是——技术上真差火候的人,被放水塞进八级,这对其他实打实考上来的工人公平? 陈卫东没再多说。 第7章 云母片成了 “爸,您这次考七级好好准备,别的事先别操心。” “那是自然!你老子我手艺摆在那儿,七级闭着眼都能过。”陈建国掐灭烟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冲着陈卫东的后脑勺说了句。 “你小子,现在是部里的人了,可别在外头给你爹惹事啊。” “放心吧您。” 门关上了。 陈卫东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打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他翻开新的一页,用那支英雄钢笔写了几行字。 发热元件——功率参数待优化。 云母片绝缘方案——需测试耐温上限。 写完技术笔记,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轧钢厂高级工种评审——了解评审流程及人员安排。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他把最后一行字圈了起来。 窗外的月亮挂在筒子楼对面的屋脊上,楼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有隔壁传来收音机里模模糊糊的播音声。 易中海想升八级。 行,那就走程序。 评审组里有一机部的人,他陈卫东恰好就在一机部的研发处。 该不该过,得按标准来。两丝就是两丝,三丝就是三丝。 至于这算不算卡人—— 这叫把关。 清晨五点半,闹钟还没响,陈卫东就醒了。 倒不是睡不着,而是惦记着昨晚记在笔记本上那几组功率参数。翻来覆去想了一宿,云母片的耐温方案大概有了眉目。 洗漱完毕,从碗柜里摸了个凉馒头啃着,推车出门。 筒子楼的早晨照例热闹。谁家在倒痰盂,谁家在煤炉上熬粥,声音混在一块儿。陈卫东低着头推车,尽量不跟人搭话。 骑上永久牌,脚蹬子一踩,链条咬合的声音清脆得很。 六月底的风还算凉快,槐树荫从头顶掠过去,二十分钟就到了一机部大门口。比坐公交整整快了一倍。 刚把车停在车棚里上了锁,就听见身后有人喊。 “哟,骑上了?” 李国强叼着根烟走过来,围着那辆永久转了半圈,拿脚尖踢了踢后轮胎。 “不赖,军工钢架,结实。” “昨天刚买的。” “我瞧见了。”李国强把烟掐了,跟他并排往楼里走。“对了,跟你说个事儿。” “部里下半年有一批筒子楼分房名额,咱研发处能分到两三个。你刚入职,按说排不上号,但你情况特殊——助理工程师,行政19级,又是特殊人才引进。” “我的意思是,你先把申请表填了交上来,剩下的我去跟处里说。” 陈卫东脚步顿了一下。 分房? 这年头单位分房可是天大的事。多少人排队排到头发白都轮不上一间。他现在挤在红星筒子楼老爹那屋,虽说有自己一间小隔间,但毕竟一家五口挤着,施展不开。 “成,我今天就填。” 李国强点点头,又问:“发热元件弄得怎么样了?昨天处长还问我来着。” “快了,功率参数还差最后一轮调试。云母片的绝缘方案我改了个思路,今天应该能跑通。” “处长那边催得紧,你抓点时间。”李国强说完又补了句,“他点名要见你,不过我给你挡了挡,说等东西出来了再去汇报,省得空手见面不好看。” 陈卫东领这个情。 上了楼,两人走到办公室门口,陈卫东忽然开口。 “组长,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说。” “我爸在轧钢厂当车工,下个月厂里要搞高级工种考级评审。听说七级以上的评定,得上级部委派评审组?” 李国强想了想。 “这事儿我还真知道一些。按规矩,七级以上归技术标准司管,但今年情况特殊。” “大西北那边的项目抽走了一大批工程师,技术标准司的人手不够使,上头让各司抽调技术骨干协助冶金部那边搞评审定级。” “咱研发处也在抽调范围?” “理论上是。但人选还没定,估计得等下周开会才能落。”李国强瞅了他一眼,“怎么,你想去?” “就是随口问问。我爸要考七级,想提前了解下流程。” 李国强没多想,摆摆手进了办公室。 陈卫东回到自己那间借来的小工作间,把门带上。 桌上摆着昨天做到一半的发热元件,旁边是三种不同厚度的云母片样品,还有一卷新领的镍铬合金线。 他没急着动手,先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重新理了一遍思路。 问题出在哪儿他心里清楚。昨天那版元件发热是够均匀,但功率偏高,长时间工作云母片扛不住。要么换耐温更高的绝缘材料,要么把功率压下来。 换材料不现实,国内现有条件能拿到的绝缘片就这么几种。那就只能从电阻丝的绕法上下功夫。 他拿起尖嘴钳,开始重新绕丝。 这回间距比昨天放宽了零点五毫米,每圈之间留出足够的散热空间。电阻丝的总长度增加了一截,电阻值上去了,功率自然就降下来。 道理简单,但手上的活儿得精细。差一毫米,发热均匀度就废了。 窗外的日头从东墙爬到西墙。 中午饭都没顾上吃,李国强让人送了两个馒头一碗咸菜进来,他就着凉白开三口啃完,继续干。 到第二天下午三点。 陈卫东把最后一片云母片压实,用螺丝固定好外壳,接上电源线。 深呼一口……不,他攥了攥手指头,甩了甩酸得发麻的手腕,把插头怼进墙上的电源插座。 嗡—— 电阻丝开始发红,热量透过云母片均匀地散出来。 他伸手试了试温度。烫手,但不灼人。拿温度计一量,表面温度稳定在八十五度上下,波动不超过三度。 二十分钟过去,云母片完好,没有变形,没有焦糊的气味。 四十分钟。 一个小时。 陈卫东盯着温度计上的数字,纹丝不动。 成了。 他拔掉电源,把元件翻过来反复看了两遍。巴掌大的东西,灰扑扑的不起眼,但就是这玩意儿,能派生出一整条产品线。 热得快——把这元件塞进金属管里,往水杯一插就能烧开水。 电热毯——把电阻丝按这个参数铺进棉毯里,冬天再不用抱着冰冷的被窝哆嗦。 第8章 藏一手 他没急着去找人,先把两份设计图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 一份是热得快的剖面图,标注了金属管的材质、密封方式、电源线的防水处理。 另一份是电热毯的布线图,电阻丝的走向、间距、温控开关的位置,画得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装了两辈子,画起来比抄课文还顺溜。 搁下笔,他拉开门冲走廊喊了一嗓子。 “组长!您过来瞅瞅!” 李国强正在隔壁跟人开会,听见喊声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进门先看见桌上那个元件,再看见旁边摊开的图纸。 “这就是成品?” “功率稳定在额定值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连续工作一小时,绝缘层没有任何损伤。” 李国强拿起元件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没有烧焦的味道。 “好东西!” 他把元件放下,目光落在那两张图纸上。拿起来一看,先是愣了两秒,然后眼珠子就不动了。 “这是什么……热得快?电热毯?” “发热元件的应用产品。” 陈卫东指着热得快的图纸,“这个结构简单,成本低,一根金属管加上发热元件,插进水里三分钟烧开一杯水。冬天部队营房、工厂宿舍、机关单位,哪儿都用得上。” 又指了指电热毯。 “这个技术含量稍高一些,但核心就是发热元件。铺在毯子里,通上电,整晚都是热的。北方冬天零下二三十度,这东西要是能量产……” 他没把话说完。 李国强已经把图纸拍在桌上了。 “量产?这还用你说!交给咱直属的机械厂,开条生产线出来!”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烟都忘了点。 “卫东,你知道这东西要是能外销意味着什么?” “老大哥那边冬天比咱还冷,西伯利亚零下四五十度——他们要是看见这玩意儿,还不得抢着要?” “换外汇!” 李国强一拍脑门。 “实打实的外汇啊!部里正愁出口创汇的路子呢,你这不是瞌睡了送枕头嘛!” 他一把抓起发热元件和两张图纸,风风火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你别走,就在这儿等着!我去找处长汇报!不对,这事儿得直接找分管副部长!” 又走了两步,再次折回来。 “先做样品!热得快和电热毯各做一个样品出来,我带着实物去汇报,比光拿图纸有分量!” “材料我——” “你要什么材料写个单子,我让配件科半小时内送到。” 李国强说完冲出门去,皮鞋在走廊里敲得邦邦响。 发热元件和两份设计图纸交上去后,陈卫东的日子反倒清闲了几天。 李国强把东西拿走那天撂下一句“你先别管了,等上面的信儿”,然后人就没怎么在办公室露面。陈卫东也不急,回到研发处的大办公室,老老实实跟几个老同志一块儿看图纸。 研发处存档的机械图纸堆了大半间屋子,从毛熊援建时期的设备总装图,到国内自主改进的零部件详图,分门别类码在铁皮柜里。 陈卫东每天早上泡一杯茶,搬一摞图纸回工位,一张一张地啃。 说是熟悉资料,其实他看得比谁都快。 两辈子的底子摆在那儿,好些图纸上的结构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但该走的过场得走,刚入职的新人要是表现得太张扬,老同志嘴上不说,心里头不舒服。 今天是他来研发处的第五天。 上午十点刚过,陈卫东正拿着一张苏制立式车床的装配图跟隔壁工位的老刘请教,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皮鞋底,是胶鞋,啪嗒啪嗒的,跑得挺急。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闪进来,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淌,衬衫后背洇了一大片。 “谁是陈卫东?” 办公室里几个人齐刷刷看过去。 老刘先开了口:“你找卫东什么事?” “我是重型机器管理处的赵德明。” 那人喘了口气,腋下夹着本厚厚的资料册。“一重机厂出事了——三台车床全趴窝了,技术科折腾了两天没修好,厂里急得打电话到部里来催。” 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陈卫东身上。 “小陈同志,上回你帮二机厂修镗床的事我听说了。这回能不能再帮帮忙?” 陈卫东把手里的图纸放下来。 一重机厂,部里的重点直属厂,吨位比二机厂大得多。三台车床同时趴窝,这可不是小事。 他没急着应声,先站起来走到饮水桶前,倒了杯水递过去。 “赵组长,先喝口水,坐下说。” 赵德明接过杯子灌了两口,把腋下那本资料册往桌上一拍。 “就这个,毛熊原厂的维修指导说明书。一重机厂的技术员翻了两天,有些词儿根本吃不准,参数对不上。我今早坐公交跑过来的——” 陈卫东翻开说明书。 扉页是俄文印刷体,右上角盖着出厂检验的紫色印章。纸张泛黄,边角卷了毛,看得出被人反复翻过。 他一页一页地看,速度不快不慢。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老毛病。” “什么?”赵德明凑过来。 “毛熊的说明书,惯常藏一手。” 陈卫东指着页面底部一行蝇头小字。“你看这儿,关键参数不写在正文里,塞在附注的脚注里头。字号比正文小两号,不拿放大镜都看不清。” 他又翻了几页。 “这里也是。液压系统的工作压力范围,正文写的是一个笼统区间,真正的标定值藏在第七页附录的表格备注栏。一重机厂的技术员要是按正文的参数去调,调到天黑都不对。” 赵德明听得直拍大腿。 “怪不得!我就说他们厂技术科也不是吃干饭的,怎么两天都没修好!” 这时候办公室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人。隔壁科室的技术员探着脑袋往里瞅,还有个跟赵德明一起来的年轻干事,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也凑到跟前。 “您就是陈工?上回二机厂的人跟我说过您,说您翻个说明书带画图的,比原厂技术手册还清楚。” 第9章 人设立住了 陈卫东没搭这个话茬,已经从帆布包里掏出了笔记本和英雄钢笔。 赵德明在旁边补了一句。 “小陈,一重机厂是部里挂了号的重点厂。这三台车床一天不转,光钢坯就少出好几千斤。你要是能帮着把问题找出来,我亲自去跟领导说,这功劳算你的。” 陈卫东点点头,没多客套,低头开始干活。 笔尖在纸面上跑得飞快。俄文术语转中文,他连草稿都不打,直接往笔记本上写成品。 液压泵型号——ГП-25М。 额定流量——每分钟十二升,不是说明书正文写的十五升。真正的数值在附录里。 工作压力——标定值六十三公斤力每平方厘米。 润滑油牌号——И-40А。 每翻译完一条关键参数,他都在旁边用中文注释:此处原文表述模糊,实际参数以附录表格为准。 围过来的人越看越安静。 那个年轻干事忍不住小声跟旁边人嘀咕:“这俄语水平……不比外语学院的差吧?” 老刘在后面哼了一声:“人家有翻译证的,你当闹着玩呢。” 一个半小时。 陈卫东翻完最后一页,搁下笔甩了甩手腕。原本薄薄十来页的说明书,被他翻译扩充成了厚厚一摞笔记,足足写满二十三页。 “赵组长,问题我找到了。” 赵德明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三台车床的症状一样——主轴箱异响,进给力不足,液压系统压力上不去。”陈卫东翻开笔记本第十四页,手指点在一处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 “毛病出在液压系统的单向阀。” “单向阀?” “毛熊原厂图纸上标的安装方向,是反的。” 赵德明愣了。 “你再说一遍?” “图纸标反了。” 陈卫东说得很平。 “单向阀的箭头应该朝出油口方向,但原厂图纸标的是朝进油口。一重机厂的技术员当初严格按图纸装配,阀装反了,油路就是单程的,回油憋在里头出不来。” “短期用看不出毛病,但跑个一两年,油泵的密封圈受不了反复高压,就开始渗漏。渗漏一大,压力就上不去,进给力跟着完蛋。” 他在笔记上画了张简图,正确方向用实线箭头标出来,错误方向打了个叉。 “把单向阀调个方向,换掉磨损的密封圈,再按我标注的参数重新加注液压油,应该就行了。” 赵德明攥着那摞笔记,手都在抖。 “老王!”他冲门口那个年轻干事喊了一嗓子。“赶紧打电话回厂里,把小陈写的这些东西,一条一条念给技术科听!让他们马上照着干!” 年轻干事接过笔记本撒腿就跑,奔走廊尽头的电话机去了。 接下来是等。 赵德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搪瓷缸子端起放下放下端起。陈卫东倒是不慌,该干嘛干嘛,继续坐回去看图纸。 四十分钟后,走廊那头传来跑步声。 年轻干事冲进来的时候脸都红了。 “赵组长!厂里回电话了!” “咋说的?” “车床转了!三台全转了!” 干事的嗓门劈了:“厂里技术科照着陈工标的参数,把单向阀调过来,密封圈一换,油一加——压力直接上到六十三,稳稳的!” “车间主任在电话那头喊,说要给陈工送锦旗!” 赵德明一拍桌子:“好!” 他转头看陈卫东,眼神那叫一个热络。 “小陈,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三台车床,一台一天的产值你算算——我回去就写报告,把你的功劳原原本本报上去!” 陈卫东笑了笑:“都是应该做的,赵组长客气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一重机厂的王技术员居然亲自跑了一趟。 风尘仆仆进了研发处的门,手里拎着两袋苹果,腋下夹着个牛皮纸信封。 “陈工!可算见着真人了!” 王技术员三十出头,晒得黝黑,握手的时候劲儿大得很。 “我们科长说了,陈工这水平,比毛熊原厂派来的技术员都强!人家来了还遮遮掩掩不肯说透,您倒好,连人家图纸画错的地方都给揪出来了!” 他把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这是我们技术科长亲笔写的感谢信,科长说一定要当面交到您手上。” 陈卫东接过信封,抽出信纸扫了两眼。字写得端正,颜体底子,撇捺有力。 “替我谢谢你们科长,这字真漂亮。回头有机会我得当面请教。” 王技术员又把两袋苹果往他桌上推。 “这是我们厂长让带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厂里果园自己种的。” 陈卫东把苹果推了回去。 “苹果我不能拿,你大老远背过来多沉。感谢信我收下了,回头我挂办公室墙上。” 王技术员推了两个来回,见陈卫东实在不收,只好又扛着苹果走了。 临走时他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冲旁边的赵德明竖了个大拇指。 等人都散了,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老刘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压着嗓子说了句:“小陈啊,你这是入职不到十天,名声就传遍部里了。” 陈卫东笑了笑,收好感谢信,翻开下一张图纸。 脸上波澜不惊,脑子里头一笔一笔算得清楚。 技术立住了,人情世故没落下,苹果退了但人心收了。说白了,不过是把他想立的那个人设——技术过硬、脾气好、不贪小便宜——稳稳当当地立住了。 至于能立多久,就看后头的活儿能不能跟上。 而此刻,李国强正揣着那枚巴掌大的发热元件和两张设计图纸,快步走在通往领导办公室的走廊上。 皮鞋敲着水磨石地面,声音又急又脆。 他站在通用机械司司长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汗。 研发处的组长,跨过处长直接见司长,搁平时想都不敢想。但东西是真好,他心里有底。 犹豫了得有二十秒,他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 林浩明正伏在办公桌上批文件。五十出头,两鬓有白发,但精神头很足。 这位司长是正儿八经的工程师出身,三十年代留学的底子,回国后在工厂干过,后来调进部里。技术和行政两条线都走过,整个一机部里出了名的内行领导。 第10章 见司长 “林司长,我是研发处的李国强,有个东西想跟您汇报。” 林浩明放下笔,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研发处的?你们处长呢?” “处长让我直接来找您。他看完东西说,这事儿得您拍板。” 林浩明没说话,把手一伸。 李国强赶紧把发热元件和两张图纸摆到桌上。 “司长,这是我们处里新同志研发的发热元件,核心是镍铬合金电阻丝配云母片绝缘。” 他指着元件,声音比平时高了半调。“通电后表面温度稳定在八十五度,波动不超过三度,连续工作超过一小时绝缘层无损伤。” “最关键的——自动控温,没有明火,安全可靠。” 又把两张图纸推过去。 “这两张是基于发热元件设计的产品方案。一个叫热得快,金属管加发热元件,插水里三分钟烧开一杯水。另一个是电热毯,电阻丝铺进棉毯里,通电取暖,一整夜都是热的。” 林浩明没急着看图纸,先拿起那个巴掌大的元件翻了个面。 指甲盖轻轻弹了弹云母片,又摸了摸电阻丝的绕组——间距均匀,每一圈的松紧几乎一致。 “镍铬合金做发热体,云母片做绝缘层。”林浩明开口了,语气很平。 “电阻丝加长增阻降功率,靠间距控制散热均匀度。原理不复杂,但这个绕法——” 他把元件凑近台灯底下看了看。 “手工绕的?” “是,全是手工。” “绕得比机器还匀。”林浩明放下元件,拿起图纸。 热得快的剖面图他看了不到半分钟就搁下了,结构太简单,一目了然。 电热毯那张他盯了足足五分钟。 布线走向、间距标注、温控开关的位置、电源线的防水处理,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连棉毯的缝合方式都考虑到了,图纸边上用小字写着“建议采用双层棉布夹缝,防止电阻丝位移”。 “这图纸,拿去车间就能开工。”林浩明把图纸放下,摘了老花镜。 “画这图的人是个天才——不,天才这词不准确。天才只是脑子好使。这个人不光脑子好使,还懂生产,懂工艺,知道车间的人拿到图纸需要什么信息。” “搞研发的人十个里头有九个,画出来的图纸车间看不懂。这份图连工人该用什么型号的螺丝都标出来了。” 他看向李国强。 “谁做的?” “我们处里刚来的新同志,叫陈卫东。” “新同志?多新?” “入职……十天。” 林浩明没说话,把老花镜又戴上了,重新拿起电热毯的图纸看了一遍。 “北方工大机械制造系的毕业生,全优。” 李国强把准备好的话往外倒。 “系主任张教授亲自写的推荐信——我跟赵司长那边的人聊过,推荐信上写的是'近十年最拔尖的学生'。” “不光学习好,人家没毕业就评上了助理工程师,还改进过炼钢炉温控制方案。档案里都有。” 李国强把能说的全说了,又补了一句。 “司长,这两款产品成本低得很。热得快的材料成本不超过两块钱,电热毯也就十来块。咱部里直属厂的条件就能生产,不用添什么新设备。” 林浩明摘下眼镜搁桌上,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老李,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挂了,又拨一个。 “老陈,你也来。” 再拨一个。 “老孙,一块儿过来。对,现在就来。” 三个电话打完,他把发热元件往桌子正中间一摆。 “等一下你再说一遍。” 不到十分钟,三个人先后进了门。 生产处李处长,四十出头,膀大腰圆,一看就是车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外贸处陈处长,瘦高个,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人事司孙处长,五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三个人进门先看见桌上那个灰扑扑的小玩意儿,谁也没认出来是什么。 “都坐。”林浩明把图纸往桌上一铺。 “老李,你先看这个。” 生产处李处长拿起热得快的图纸扫了两眼,又拿起电热毯的图纸——看着看着整个人就坐直了。 “这图纸谁画的?拿去车间直接就能排产!” “先别急,让老陈也看看。” 外贸处陈处长接过图纸。他看东西跟李处长不一样,不看技术细节,先看产品本身。 热得快——三分钟烧一杯开水,无明火,通电即用。 电热毯——通电取暖,一整夜恒温。 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电热毯”三个字上点了两下。 “林司长,这东西……要是能外销毛熊,会卖疯。” 屋里安静了两秒。 陈处长接着说:“西伯利亚冬天零下四五十度,营房宿舍取暖全靠烧锅炉。锅炉管不到被窝里头。这东西铺到床上,通上电,问题就解决了。” “军用民用都行。往大了说,整个东欧加上蒙古,冬天冷的地方有的是。” “咱们现在跟老大哥的贸易结算,最缺的是什么?外汇。这就是外汇啊。” 李处长坐不住了,拍着大腿站起来。 “别光说不练!先搞试产!材料现成的,镍铬合金线库里有,云母片也不缺。我下午就给直属厂打电话,让他们腾条线出来!” “等一下。”林浩明抬手压了压。 他看向人事司的孙处长。 “老孙,研发这东西的人叫陈卫东,你那边查查档案,什么背景。” 孙处长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他来之前已经让人事司的干事跑了一趟档案室。 “陈卫东,男,1939年生,北方工大机械制造系1958届毕业生。在校四年成绩全优,系主任张志远教授亲笔推荐信,原话——近十年来最拔尖的高材生。” “毕业前通过助理工程师资质评定,另有俄语翻译证。档案里还附了一份材料,是他参与改进炼钢炉温控制方案的技术报告。” “入职走的是特殊人才引进通道,免实习期,行政19级,一级办事员。” “入职第一天帮二机厂修好了两台毛熊镗床,前两天又帮一重机厂解决了三台车床的液压系统故障——两个厂的感谢信都到了。” 孙处长合上本子。 “十九岁。” 屋里又安静了。 林浩明把那枚发热元件拿起来掂了掂,搁回桌上。 “这个年轻人,得重点培养。” 第11章 晋升工程师 他看向李国强。 “回去告诉你们处长,研发处放手支持。陈卫东要什么材料、什么设备,直接报生产处,不用走常规审批。” 又转向李处长。 “合格样品一出来,直属厂立刻开生产线。先做热得快,工艺简单,量产快。电热毯的工艺稍复杂,排在后面,但也别拖。” “外贸那边——”他看了眼陈处长。 “你先跟驻苏商务处通个气,摸摸老大哥那边的口风。别急着报价,等样品出来,拿实物说话。” “明白。” 三位处长前后脚走了。 李国强也要走,被林浩明叫住了。 “李组长,关于陈卫东同志的奖励问题,我让人事司那边拟个方案,你回头通知他本人。” “是。” 李国强走出司长办公室的时候,后背的汗才真正凉下来。 三天后。 陈卫东刚到办公室坐下,李国强就笑眯眯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 “卫东,好事儿。” 他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里头的东西倒出来——一沓票据,两张钞票。 “部里的奖励。十斤肉票,八尺蓝布票,一张上海牌缝纫机票,还有——” 他把两张钞票单独拎出来。 大黑十。 两张。 整整二十块钱的大面额钞票,在这年头比金子还稀罕。不少人一辈子都没摸过这玩意儿。 陈卫东接过来翻了翻,肉票、布票这些不稀奇。缝纫机票才是硬通货——这年头结婚的三大件之一,有钱没票你也买不着。 “还有这个。” 李国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郑重地放到桌面上。 信封上盖着第一机械工业部的红色圆章。 陈卫东抽出信纸。 开头是“关于授予陈卫东同志先进标兵称号的决定”,落款是部办公厅。 中间一段是关于他研发发热元件、协助下属厂排除设备故障的事迹概述。 最后一段他看了两遍。 “……鉴于该同志在技术研发及生产实践中的突出贡献,经部务会研究决定,授予先进标兵称号,并推荐晋升工程师职称。” 推荐晋升工程师。 盖着部委印章的推荐信。 陈卫东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手指在封口上按了按,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攥信封的那只手,指节收得很紧。 从助理工程师到工程师,正常流程要三到五年。 他十天走完了。 不是运气。是两辈子的积累,砸在了对的时间点上。 “行了,别愣着了。”李国强站直身子,“下午处里开会,处长要宣布点事儿,你别走太远。” 说完人就溜了。 陈卫东把信封锁进抽屉里,起身去倒水。刚走到走廊上,迎面碰上老刘。 老刘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看见他就站住了。 “小陈,听说了?” “听说什么?” “你别跟我装。”老刘压低嗓门,“整个研发处都传遍了——你要升工程师了?” 陈卫东还没来得及回答,隔壁科室的小张也探出头来。 “陈工!不对,该叫陈工程师了!” “还没批呢,八字没一撇。” “推荐信都下来了还没一撇?三个司联合推荐,这事儿板上钉钉子。”老刘啜了口茶,摇头晃脑的。“我在部里干了十二年,头回见这种速度。” 小张凑过来,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竖着耳朵听。 “老刘,你说这事儿……合适不?人家才来十天。” 老刘瞥了他一眼。 “你来十天能修五台毛熊设备?你来十天能搞出发热元件?林司长亲口说拿去车间就能开工的图纸,你画得出来?” 小张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老刘又转向旁边几个人。“我跟你们说,小陈这个人,技术没得挑,脾气也好。上回一重机厂送苹果他都没收,就收了封感谢信。这种人要是不提拔,提拔谁?” 几个人纷纷点头。有个年纪大些的技术员插了句嘴:“人家成分也干净,工人家庭,父亲是轧钢厂六级车工。群众评价你们自己看,哪个厂的人提起小陈不竖大拇指?” “这叫什么?实至名归。” 陈卫东站在走廊拐角,把这些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没出去打断,端着杯子退回了办公室。 坐下来喝了口水,心里头算了笔账。 入职以来他做的每一件事——帮二机厂修镗床、帮一重机厂修车床、研发发热元件、画产品图纸——看着是各干各的,实际上环环相扣。 技术能力证明了,人品立住了,群众口碑攒够了。三条线拧成一股绳,推荐信水到渠成。 最妙的是,苹果没收。 两袋苹果退回去,换来的是“不贪小便宜”这五个字的评价。这五个字在这个年代,比收十袋苹果值钱一百倍。 下午两点,研发处全体会议。 处长坐在主位上,四十来岁,戴副黑框眼镜,平时不怎么管具体业务,但大事上拿得住。 “今天开会说三件事,都是好事,大家听完别太激动。” 底下笑了几声。 “第一件,关于陈卫东同志的职称晋升。部里已经下了正式推荐,三个司联合签章,走的是破格通道。公示期七天,没有异议就生效。” 处长看了陈卫东一眼。“小陈,站起来让大家认认。” 陈卫东站起来,冲四周点了点头。 “好了坐下吧。第二件事——” 处长翻开面前的文件,“因为发热元件项目和协助下属厂排除设备故障的突出贡献,咱们研发处拿下了今年上半年的先进集体。” 底下嗡地一声。 “先进集体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年底多三个先进标兵名额,每人多发一个月工资的奖金。另外——” 处长故意停了两秒。 “部里拨了一台新机床给咱们处,苏制的,下个月到货。” 这下炸了锅了。 新机床!研发处那几台老爷机用了快十年,轴承都松了,精度早就不行了。盼新设备盼了多少年,今天终于盼来了。 老刘第一个鼓掌,拍得手都红了。小张跟着起哄,整个会议室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安静安静!”处长压了压手。“第三件事,也是最后一件——国营饭馆的事。” 第12章 请客 众人一愣。 处长看向陈卫东,嘴角绷不住了。“小陈,大伙儿都说你该请客。我作为处长,代表群众正式向你提出这个要求。” 哄堂大笑。 陈卫东也笑了,站起来双手一摊。“行,我请。礼拜六中午,前门大街国营饭馆,处里有多少人来多少。” “好!” “陈工程师大气!” “我要吃红烧肉!” “我要糖醋鱼!” 七嘴八舌闹了一阵,处长才把会议收住。 散会的时候每个人路过陈卫东身边都要拍他肩膀一下,有的说“恭喜”,有的说“够意思”,还有个老师傅握着他的手使劲摇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个笑容比说什么都管用。 陈卫东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同事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还在讨论新机床的型号,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年底先进标兵的名额该怎么分。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来。 上辈子他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各种场面,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是属于一个集体的。 不是客套,不是逢场作戏,是实打实地,因为你干了活,大家跟着受益,所以真心实意地高兴。 这个年代有这个年代的好。 人跟人之间的关系,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你有本事,肯干活,不藏私,别人就服你。不用请客送礼,不用拉帮结派,凭手艺吃饭,靠贡献说话。 陈卫东在心里头承认——这感觉不赖。 傍晚五点半,下班铃响了。 陈卫东收拾好桌面,把笔记本和钢笔装进帆布包,锁了抽屉出门。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左边墙上瞟了一眼。 那面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公告、表彰决定,平时他不怎么看。但今天多了一张红纸。 红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体是标准的楷书,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拟晋升工程师职称公示名单” 第一行:陈卫东,男,1939年生,研发处,拟晋升九级工程师。 九级工程师。 行政级别对应的是十五级干部待遇。工资从现在的五十六块直接跳到八十九块五。 他入职时是行政十九级,一级办事员,月薪五十六块。 十天。从十九级到十五级,连跳四级。 陈卫东在红纸前面站了大概有十秒钟。 旁边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认识他的,冲他点头笑笑;有不认识的,顺着他的目光看一眼红纸,再看看他,表情各异。 礼拜六中午,前门大街国营饭馆。 陈卫东到得早,跟服务员要了两张大圆桌拼一块儿。研发处连他算上一共十一个人,老刘带着媳妇来了,算十二个。 “陈工程师,今儿你做东,我们可不客气啊!”小张第一个嚷嚷。 “随便点,敞开了吃。” 老刘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头问:“真随便?” “真随便。” 老刘二话不说,冲服务员报菜名。 红烧肉、糖醋鱼、木须肉、溜肝尖、干炸丸子、醋溜白菜、拍黄瓜、炝土豆丝、蛋花汤……一口气点了十二个菜,荤素搭配,把服务员的小本子写满了大半页。 李国强最后到,进门看见满桌子菜,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这排场。” “组长您坐上座。” “什么上座下座的,今天你最大。”李国强一屁股坐到陈卫东旁边,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都别愣着,开吃!” 十二个人围着桌子,筷子碰筷子,碗碰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炖得酥烂,肥瘦相间,一筷子下去颤巍巍的。糖醋鱼外酥里嫩,浇上去的糖醋汁还在滋滋冒泡。 这年头下馆子可不是随便的事。一个月工资五六十块的人,平时食堂打饭都精打细算,能在国营饭馆坐下来吃一顿像样的,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老刘媳妇是个爽利人,端着碗站起来敬陈卫东。 “小陈,我替我们家老刘谢谢你。先进集体的事儿,年底多发一个月工资,我们家闺女的棉袄有着落了。” “嫂子您太客气了,这是大伙儿一块儿干出来的。” “你别谦虚!”老刘筷子一指,“没你那个发热元件,先进集体轮得着咱们?” 一桌子人七嘴八舌附和。陈卫东笑着应付,给这个夹菜,替那个添汤,忙得不亦乐乎。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拨了半天算盘珠子。“一共十五块七毛,肉票一斤八两。” 陈卫东从兜里掏出钱和票,利利索索付了。 十五块七。他这个月工资五十六,请完这顿还剩四十出头。等晋升生效工资涨到八十九块五,这顿饭钱连零头都不到。 但这笔账不能这么算。 十五块七买的不是十二个菜,是十一个人的好感。往后在研发处干活,谁不得高看他一眼?有事找人帮忙,一句话的事儿。 散场的时候每个人都拍着肚子出门,走路都带风。老刘搂着媳妇的肩膀,嘴里还在回味那盘溜肝尖。小张跟在后头喊:“陈工,下回升职还请啊!” “你先帮我把那摞图纸整理完再说。” “得嘞!礼拜一保证交!” 骑车回到胡同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刚拐进巷子,就看见三大爷闫埠贵蹲在自家门口择韭菜。大夏天的,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蒲扇搁在膝盖上,手里的活儿没停。 不对——这不是三大爷。 陈卫东定睛一看,是隔壁的孙福来。五十来岁,退休工人,平时在街道办帮忙跑腿,消息比广播站还灵通。 “卫东回来了?”孙福来站起来,韭菜往盆里一扔。“哎哟,你今天可躲过一劫。” “怎么了?” “街道办的王大妈,下午来找你来着。在你家门口蹲了快一个钟头,你妈说你不在,她才走。” 陈卫东推着车没动。“王大妈找我干嘛?” 孙福来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嗓门。 “还能干嘛?说媒呗!你小子现在是咱这片儿的香饽饽,部委的干部,十九岁,没对象——王大妈那本子上记着七八个姑娘呢,就等着往你跟前领。” 陈卫东哭笑不得。“我这才上班几天……” 第13章 相亲 “几天怎么了?你的事儿整条胡同都知道了。一机部的人,骑永久牌自行车,长得又周正。王大妈说了,这样的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不赶紧下手就被别人抢了。” 孙福来说完又蹲回去择韭菜,嘴里还嘟囔着“年轻真好”之类的话。 陈卫东赶紧推车往里走。 王大妈这人他知道,街道办的编外人员,专管辖区里的婚姻大事。 热心肠是真热心肠,缠人也是真缠人。 今天没碰上算运气好,明天后天保不齐还得来。 快步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墙进了后院。 院子里陈建国正端着搪瓷缸子跟二大妈聊天。二大妈姓刘,四十出头,是院里的热心人,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她都要掺和两句。 “回来了?”陈建国看见他,扬了扬下巴。“吃了?” “吃了,请同事下馆子。” 陈建国眼睛一亮。“哪儿?” “前门大街国营饭馆。” “花多少?” “十五块七,一斤八两肉票。” 陈建国吸了口气,嘴张了张想说贵,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请同事吃饭这事儿,他懂。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人情世故门儿清。 “花得值。”他点点头,难得没心疼钱。“跟同事处好关系,比什么都重要。尤其你们组长,那是你的直属领导,该花的钱别省。” “知道了爸。” 二大妈在旁边插嘴:“卫东啊,你今天不在家,王大妈来了你知道不?” “刚才孙叔跟我说了。” “那你明天在不在?人家说明天还来。” 陈卫东把车推进棚子里锁好,没急着回答。 晋升的事他没打算今天说。红纸贴在一机部大厅墙上,公示期七天,还没正式生效。万一节外生枝呢?虽说可能性极小,但话说早了不好收。 更重要的是——他爹那个性子,要是知道儿子连跳四级,从十九级蹦到十五级,工资从五十六涨到八十九块五,还不得在整条胡同里吹上天? 到时候全院子都知道了,树大招风,没必要。 等公示期过了,文件下来了,再说不迟。 “妈呢?”他岔开话题。 “屋里收拾呢。”陈建国努努嘴。 陈卫东刚要进屋,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啪嗒啪嗒,布鞋底踩在青砖上,走得又快又稳。 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妈拐进后院,手里摇着把蒲扇,脸上堆着笑。圆脸盘,小眼睛,嗓门洪亮,还没站稳就开了腔。 “哟!卫东在呢!我下午来你不在,这不晚上又跑一趟!” 王大妈。 陈卫东暗叫一声来不及了。 “王大妈,您坐。”陈建国殷勤地搬了把小板凳过来。 王大妈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蒲扇往膝盖上一搁。“老陈,我跟你说正事儿。” “您说您说。” “我给你家卫东物色了个姑娘,条件那叫一个好!” 王大妈竖起手指头一根一根数。“第一,中专生,纺织厂技术员,有正式工作。第二,长得漂亮,一米六三,大眼睛,白净。第三,家里条件好.” 陈建国的眼珠子跟着王大妈的手指头转。 “第四——” 王大妈压低嗓门,“人家姑娘今年才十八,没处过对象,头一回相亲。我跟她妈是老姐妹了,这姑娘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性格好,不作,会过日子。” 二大妈在旁边听得直点头。“这条件,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 陈建国已经乐开花了,转头看儿子。“卫东,你听见没?” 陈卫东靠在门框上,没吭声。 王大妈察言观色,赶紧补了一句。 “卫东啊,我知道你年轻,不着急。但好姑娘不等人,她家那边也有别人在说,我是看你条件好才先紧着你。你要是不乐意,我明天就把人介绍给别人了。” 这话说得——不去也得去了。 陈卫东想了想。十九岁,搁这年头确实到了该谈对象的年纪。 他又不是真的十九岁的毛头小子,两辈子加起来的阅历摆在那儿,该成家就成家,拖着也没意思。 再说了,中专生,有正式工作,家庭条件干净——这年头能凑齐这几样的姑娘,确实不多。 “行,见见。” 王大妈一拍大腿。“爽快!明天上午十点,北海公园门口。姑娘穿碎花裙子,扎两条辫子,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王大妈交代完,又跟陈建国和二大妈聊了几句家常,这才摇着蒲扇走了。 人一走,陈建国就搓着手在院子里转圈。 “中专生!”他压着嗓门跟二大妈说,“这要是成了,咱家可算是——” “爸。”陈卫东打断他。“就是见一面,成不成还两说。您别提前往外吹。” “我吹什么?我什么时候往外吹过?”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行了,我回屋了。明天早起。” 关上门,陈卫东在床沿上坐下。 北海公园,明天上午十点。 管她是谁呢,先见了再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还没响,门就被拍了。 “卫东!起了没?” 陈建国的声音从门板外头钻进来,中气十足。 陈卫东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起了。” “起了你还躺着?赶紧洗漱!今天相亲你忘了?” 门又被拍了两下。紧接着是他妈的声音。“我给你把白衬衫熨好了,搭在椅背上呢。皮鞋也擦了,你穿那双黑的。” 陈卫东坐起来揉了揉眼。 还没出屋,院子里二大妈的嗓门又飘进来了。“老陈,让卫东把头发梳利索点!上回我看他骑车回来那头发跟鸡窝似的——” “知道了知道了。”陈建国应着。 陈卫东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拿梳子随便拢了两下。白衬衫穿上,袖口挽了一道,黑皮鞋没穿——蹬了双布鞋就出来了。 陈建国一看,脸就拉下来了。“你穿布鞋?” “骑车穿皮鞋磨脚。” “那你到了再换——” “爸,相亲又不是上台领奖,差不多得了。” 陈建国还想说什么,被他妈从厨房里一嗓子喊住了。“别磨叽了,让孩子走吧!迟到了人家姑娘等着像什么话?” 陈卫东啃了半个馒头,灌了两口粥,推车出门。 第14章 相亲 路过影壁的时候,二大妈还在后头喊:“卫东!记得夸人家好看!姑娘都爱听这个!” 他摆摆手,没回头。 九点半,北海公园南门。 周日的公园门口人不少,带孩子的、遛弯的、约会的,三三两两。陈卫东把车锁在门口的铁栏杆上,往售票处那边靠了靠。 王大妈说的是十点,他早到了半个钟头。买了张门票,站在门口的大槐树底下等着。 九点五十。 一个姑娘从公交站方向走过来。碎花裙子,两条辫子,手里拎个小布包。走路的姿态挺利落,不扭捏。 离着还有十来步远,那姑娘就冲他这边看过来了。 “你是陈卫东吧?” 陈卫东点头。“周小敏?” “嗯。”姑娘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王大妈说你骑永久牌自行车,我刚才看见栏杆那儿锁着一辆,就猜是你。” 长得确实不错。瓜子脸,眉眼秀气,皮肤白净,个头也够。王大妈没吹牛。 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怎么说呢,像供销社柜台后头的营业员在估量一匹布够不够裁两件衣裳。 陈卫东没在意,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进去走走?” 两人并排进了公园。 六月底的北海公园,荷花开了大半,湖面上铺着一层绿。游人不算太多,柳树荫底下偶尔有老头在钓鱼。 周小敏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话倒是先开了口。 “王大妈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一机部的,对吧?” “对。” “干什么的?技术员?” “研发处。” “哦——”周小敏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满意。“我在东城区财政局,会计岗。中专毕业分配的,七级办事员,一个月三十七块五。” 她报家底报得挺利索,跟背台词似的。 “我是独生女,我妈在百货商店当柜组长。家里就我一个孩子,没什么负担。” 陈卫东“嗯”了一声,没接话。 周小敏等了两秒,见他没追问,自己又往下说了。 “对了,我爸刚调走。”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调去天津了,一家国营轻工厂,当副厂长。”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下巴微微抬了抬,眼角余光往陈卫东脸上扫。 陈卫东的表情——没有表情。 轻工厂副厂长。 搁一般人听了,可能得“哟”一声,再追问两句“哪个厂”“管多少人”之类的。这年头厂长副厂长,在老百姓眼里那就是大官了。 但陈卫东上周刚帮一重机厂解决了三台车床的故障。一重机厂的厂长让人带着感谢信亲自跑一趟。林司长当着三个处长的面说“这个年轻人得重点培养”。 一个轻工厂的副厂长? 他连客气两句的兴趣都欠奉。 “挺好的。”他说。 就三个字。 周小敏的表情僵了一瞬——大概没料到这个反应。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两人沿着湖边又走了一段。周小敏问了他几个问题:家住哪儿、兄弟几个、父母干什么的。陈卫东一一答了,不多不少。 走到白塔脚下的时候,周小敏忽然站住了。 “陈卫东,我跟你说实话。” 她转过身,正对着他。 “今天见你之前,王大妈给我介绍过三个人了,我一个都没看上。你是第四个。” 陈卫东挑了下眉毛,等她说下去。 “你条件不错,人也周正,我挺满意的。” 她说“我挺满意的”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像领导在年终总结会上宣布考核结果。 “不过我有几个想法,咱们提前说清楚,免得以后扯皮。” 陈卫东把手揣进裤兜里。“你说。” “第一,我爸在天津,我妈明年也打算调过去。我的意思是,咱们要是成了,往后去天津发展。” “天津离北京不远,坐火车几个钟头的事。我爸在那边是副厂长,给你安排个岗位不成问题。” 陈卫东没吭声。 “第二,工资的事。我是搞会计的,管钱是专业。婚后两个人的工资放一块儿,我来管账,每月给你留零花钱。这样攒钱快,将来买大件也方便。”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方案。 “我爸说了,只要对方条件合适,他那边什么都好安排。” 陈卫东听完,没说话。 他在看湖面上的荷花。 有意思。 去天津,进她爸的厂子,工资上交,一切听安排。 这哪是找对象?这是招上门女婿。 而且——这套路他熟。 太熟了。 前世那些记忆里,原主陈卫东的人生轨迹,有一段就是栽在这种事上。稀里糊涂被人牵着鼻子走,离开北京,丢了一机部的前程,窝在一个小厂里蹉跎半辈子。 眼前这位周小敏,十有八九就是那个人。 陈卫东忽然想笑。 上辈子的原主是什么情况他不清楚,也许是年轻脸皮薄,也许是被“副厂长”三个字唬住了,也许是家里催得紧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但不管哪种原因—— 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现在是九级工程师(虽然还在公示期),月薪马上八十九块五,林司长点名要重点培养的人。去天津一个轻工厂给人当女婿? 这买卖,亏得裤衩都不剩。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周小敏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等一个答案。 陈卫东收回望向湖面的目光。 “周小敏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但是——我不打算去天津。” 周小敏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没为什么,我在北京的工作挺好的,不想换地方。” 周小敏眨了眨眼睛,换了个角度切入。 “你在一机部干的是研发对吧?研发嘛,哪儿都能搞。我爸那个厂虽然是轻工,但也有技术科,也需要人才。而且——” 她把“而且”拖得很长。 “我爸是副厂长,培养你两年,往后接班都有可能。你在一机部当个普通技术员,能有这种机会?” 陈卫东笑了一下。 “我干的是机械研究,轧钢的、车床的、发热元件的,跟轻工不沾边。去你爸厂里做什么?管缝纫线还是管火柴盒?” 第15章 后悔莫及 这话说得不重,但周小敏的脸色变了。 “你——” “而且我喜欢现在干的事。”陈卫东语气平平的,“研发处刚给了我新课题,正忙着。换个不对口的厂子蹲着,浪费时间。” 周小敏抿了抿嘴,沉默了几秒。 “那……咱们可以先不急着去天津。先谈着,处两年,等你在北京把该干的事干完了再说。” 她退了一步。 “不过有一点——家里的事得听我的。柴米油盐我来安排,钱我来管。我是专业搞财务的,这方面你肯定不如我。” 陈卫东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周小敏同志,我觉得咱俩不太合适。” “……什么?” “想法差太多了。你想找一个听安排的,我不是那种人。咱们别耽误彼此时间了。” 周小敏的脸涨红了,辫子尖在肩膀上晃。 “你是不是觉得我哪儿配不上你?” “没有,你条件挺好的。”陈卫东的口气客客气气,“就是不合适。走吧,我送你到公园门口。”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小敏站在原地没动,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到了公园门口,陈卫东把锁在栏杆上的永久牌推出来。 “公交站在那边,回去注意安全。” 周小敏头也不回地走了。碎花裙子的下摆在风里拧着,两条辫子甩得很用力。 陈卫东骑上车,蹬了两下链条,回家。 到家的时候,院里一群人正等着呢。 陈建国坐在葡萄架底下,搪瓷缸子端得稳稳的,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二大妈搬了张小马扎坐在旁边,嗑着瓜子。王大妈也在——大概是特意留下来等结果。 “回来了?”陈建国蹭地站起来。“咋样?” “不成。” 三个字把院子里的气氛冻住了。 陈建国脸上的笑卡了壳。“啥叫不成?人家姑娘哪儿不好?” “姑娘挺好。但她要我去天津,进她爸的厂。” 陈建国的眉毛拧起来了。“去天津?” “她爸是天津一个轻工厂的副厂长。她的意思是往后去天津发展,进她爸厂里,工资归她管。”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陈建国第一个炸了。 “这不就是倒插门吗?!” 搪瓷缸子往石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洒了半截裤腿。 “我儿子在一机部好好当着干部,去给人家轻工厂当上门女婿?做她的梦!” 二大妈也跟着摆手。“这可不行,卫东多好的条件,怎么能——” 王大妈坐不住了,蒲扇攥在手里半天没摇。她也没料到周家姑娘开出这种条件。 “那个……老陈啊,这事儿是我没打听清楚,周家那边没跟我提过这茬——” “王大姐,不怪你。”陈建国的火冲着天津方向撒。“什么副厂长,副厂长了不起啊?我儿子堂堂一机部的人,犯得上吗?” 王大妈尴尬得蒲扇都不好意思摇了,站起来赔了两句笑,溜了。 陈卫东全程没插嘴,把车推进棚子锁好,回屋关门。 让老爹骂去吧,正好把这事儿画个句号。 三天后。 陈卫东不知道的是,周小敏找上了王大妈的门。 “王姨,你再帮我约一次。” 王大妈正在家里搓洗衣板,听见这话手上的活停了。 “闺女,上回不是你自个儿把人聊崩的吗?” “我可以让步。不去天津了,就在北京。” 王大妈直起腰擦了把汗,看了她半天。 “小敏,有句话我本来不该说。但你非逼着我,我就直说了。” “你知道陈卫东什么条件?王姨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只是面子上的。” 周小敏皱了下眉。“还有什么?” 王大妈把洗衣板往盆里一撂。 “人家是北方工大的全优毕业生,走的特殊人才引进通道。入职十天,帮两个大厂修好了五台毛熊设备,研发了一款发热元件——三个司的司长处长围着看!” 她竖起手指。 “部里已经下了公示,破格提拔九级工程师,行政十五级!月工资八十九块五!十九岁!全一机部找不出第二个!” 周小敏的脸色一点一点褪了血色。 “你拿你爸那个轻工厂副厂长的位子去诓人家,让人家去天津给你当上门女婿?” 王大妈嗓门拔高了,“闺女,不是王姨说话难听——你搞反了,是人家挑你,不是你挑人家!” 周小敏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九级工程师。八十九块五。三个司联合推荐。 她在北海公园跟人家说“我爸是副厂长”的时候,人家全程面无表情——不是害羞,不是不好意思接话。 是根本不在乎。 周小敏攥着辫子尖出了王大妈家的门,走了半条胡同,腿还是软的。 陈卫东没工夫想这些事。 从公园回来第二天,他就一头扎进了工作间。热得快和电热毯的样品,得赶。 李国强把配件科的库管都得罪了一遍,什么镍铬合金线、云母片、铜管、温控开关,不等开条子人先到了。 “你缺什么吱声,别跟我客气。” 陈卫东也不客气。列了张清单,从材料到工具,事无巨细。 热得快的结构简单,核心就是发热元件塞进密封金属管里。 难点在防水——电源线和管体的接缝处必须做到滴水不漏,否则一通电就短路。 他用环氧树脂封了三遍口,每一遍等干透了再上下一遍。急不得。 电热毯麻烦得多。电阻丝要铺得又均又平,间距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 他画了网格线,一格一格卡着铺,铺完一层翻面检查一次。 温控开关的位置试了三个方案,最后定在毯子边缘中段,手伸出被窝就能够着。 研发处其他人也没闲着。 老刘主动请缨做电热毯的外层缝合,他媳妇在被服厂干过,针线活好,帮着裁了两块棉布。 小张跑前跑后领材料、送样品、打下手,跑腿跑得鞋底都快磨穿了。 五天。 连轴转了五天,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走,午饭在工作间解决。 第六天上午,热得快样品——成了。 铜管擦得发亮,往搪瓷缸子里一插,通电,三分钟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第16章 会议室 第六天下午,电热毯样品——也成了。 铺在工作台上通电半小时,表面温度均匀,温控开关灵敏,断电后缓慢降温,没有任何焦糊迹象。 陈卫东把两件样品摆在桌上,叫李国强过来验收。 李国强看完热得快烧水的全过程,又把手掌按在电热毯上感受了半分钟,抬起头。 “走,上报。” 样品当天下午送到通用机械司。 第七天一早,陈卫东刚到办公室坐下,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陈卫东同志?林司长请你上午九点到司长办公室来一趟。” 挂了电话,李国强已经站在门口了。 “我陪你去。” 两人并排走在通往司长办公室的走廊上。李国强的皮鞋又开始敲水磨石地面了,节奏明显比平时快。 九点差五分,两人到了通用机械司。 李国强本以为是去司长办公室,结果秘书小赵把他们领到了走廊尽头——司务会议室。 这间屋子陈卫东没进过,但李国强进过。上回进这间屋子,还是年初部里讨论苏联设备引进方案的时候,三个司的人坐了一屋子。 “怎么在这儿?”李国强脚步顿了顿。 小赵推开门,回头冲两人笑了笑。“张司长也在。” 张司长。人事司的张明德。 李国强的脚步比刚才更轻了。两个司长一块儿叫人谈话,这阵仗——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摆在中间,椅子围了一圈。靠窗那头坐着林浩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对面坐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正弓着腰趴在桌面上——手里捏着根温度计,探头贴着桌上铺开的电热毯。 那是陈卫东做的样品。 “来了。坐。”林浩明抬了下手,指了指桌子左边的空椅子。 张明德把温度计抽出来凑近眼睛看了看刻度,嘴里“嗯”了一声,这才直起腰。 “小陈?”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陈卫东,点点头。“年轻。” “张司长好。” “坐吧,别站着。” 四个人落座。小赵倒了茶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林浩明翻开面前的文件,开门见山。 “样品昨天送技术处做了全套测试。热得快连续通电四个小时,绝缘层外表温度稳定在五十二度,没超过五十五度的安全红线。反复开关二十次,无异常。” 他把文件翻了一页。 “电热毯测试时间更长,通宵跑了八个小时。温控开关的设计——” 他抬头看陈卫东,“技术处的人说了句话,叫'傻瓜都能用'。拨到哪个档就是哪个温度,误差不超过两度,超温自动断电。这个设计很聪明。” 陈卫东没谦虚。温控开关的双金属片方案是他前世见过的成熟设计,搬过来稍作改动就能用。技术上没什么难度,但放在这个年代,算得上超前。 林浩明合上文件。 “外贸那边也回了话。驻苏商务处的同志上周拿图片和参数跟老大哥那边通了气——莫斯科方面很感兴趣。” “初步意向是电热毯五千条起订,热得快一万支起。按外贸定价算,第一批订单光外汇就能进账三十多万卢布。” 三十多万卢布。 这年头外汇是命根子。进口设备、引进技术,哪样不要外汇?一个产品能创汇三十万,搁部里那就是政绩。 产品上线,铁板钉钉了。 林浩明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从公事公办变成了拉家常。 “小陈,你来部里多少天了?” “二十二天。” “二十二天。”林浩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摇了摇头。“我在一机部干了十五年,头回碰上你这种人。” 他没往下展开,转头看了张明德一眼。 张明德会意,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拆开,取出两份文件。 “第一件事。”他把第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间。“经部党组研究决定,给陈卫东同志记部委表现优一次。存入个人档案,作为年底评先进和分房的重要参考依据。” 部委表现优。 这东西不是奖金,不是票证,看不见摸不着。但在体制内,它比奖金值钱十倍。年底评先进、将来分房子、调级涨工资,档案里有这么一笔,每次都能派上用场。 “第二件事——” 张明德把第二份文件推过来。这份厚一些,正式红头文件的格式。 “经部党组研究决定,鉴于陈卫东同志在技术研发和生产支援中的突出贡献,破格上调两级。” 他念到关键处,放慢了速度。 “任命陈卫东同志为研发处第三组副组长,行政级别定为十七级,享受副科级待遇。即日起执行新工资标准——月薪九十九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李国强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副组长。副科级。九十九块。 他是正组长,行政十六级,月薪一百零三块。 陈卫东来了二十二天,工资已经追到他屁股后头了。 “小陈。”林浩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后辈的坦率。 “实话跟你说,以你的能力和贡献,给个正组长都够格。但你入职时间太短,才二十二天。跳太快,下面人有意见,对你自己也不好。” 他敲了敲桌面。“先从副组长做起,把管理的路子摸熟。技术上你没问题,但带人是另一回事。给你半年时间,站稳了再往上走。” 这话说得明白——不是不提你,是怕提太快翻车。先蹲一蹲,将来跳得更高。 陈卫东听懂了。 九十九块。十九岁,副科级,月薪九十九块。 搁在现代可能没什么概念,但1958年的九十九块——北京一个四口之家一个月全部开销也就三四十块。双职工家庭攒一年才能买辆自行车。 他一个人的工资顶两个半家庭。 而这还只是起步。 陈卫东在心里盘了一笔账。这个年代最大的红利是什么?不是物价低,不是房子不要钱——是人才断层。 建国才九年,百废待兴,各行各业缺人缺得嗷嗷叫。 一个正经大学毕业生分配到单位就是宝贝,更别说他这种能解决实际问题的。 第17章 临时负责人 一个机械工程博士的知识储备,放在人才匮乏的五十年代末,那就是降维打击。 别人三十年走的路,他可以三年走完。 不是夸张——是数学题。 “明白了。”陈卫东点头。“感谢组织信任。” 林浩明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雾。这才说出今天真正的重头戏。 “还有件事,比你升职重要。” 陈卫东坐直了。 “热得快和电热毯要量产,你知道。但光靠现有车间不够——产能跟不上外贸订单。部里决定从直属厂里挑一家,新建一个专用车间,专门生产这两样东西。” 林浩明把烟夹在手指间,目光落在陈卫东脸上。 “建车间容易,设备到位就行。难的是生产线怎么搭、工艺流程怎么定、质量标准怎么卡。这些东西别人干不了,只有你最清楚。” 他把话挑明了。 “部里的意思是,推荐你做这个车间的临时负责人。从选厂、建线、到第一批合格产品下线,你全程盯着。出了问题,你担责;做成了,功劳记你头上。” 临时负责人。 不是挂个名的那种——是实打实拍板做主的负责人。 选厂涉及跟厂领导打交道,建线涉及设备采购和工人培训,质量把关涉及跟外贸对接……这活儿不轻松。 张明德补了一句:“人事司这边给你配两个副手,都是老同志,有工厂管理经验。你负责技术方向,他们负责行政协调和后勤,分工明确。” 陈卫东没犹豫。 “什么时候开始?” 林浩明笑了。他就知道这小子不会推。 “下周。厂子已经有了初步人选,红星机械厂,在丰台。你先去看看场地和现有条件,回来报个方案。” 他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临时项目组的任命书。负责人一栏空着,你签个字。” 陈卫东接过笔。 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三个字落得干脆利落。 签完字,陈卫东把笔帽拧上,文件推回去。 林浩明没急着收,反倒翻出另一沓材料来。 “小陈,你之前给二机厂和一重机厂做的技术支援,两个厂的感谢信我都看了。” 他把两封信从文件堆里抽出来搁桌上,一封牛皮纸信封,一封白纸公文袋。 “二机厂两台镗床,一重机厂三台车床,五台设备,你一个人摆平的。说实话,部里派专家组去都不一定有你利索。” 陈卫东没搭腔,等他说下文。 “你对苏制设备这么熟,说明书里的猫腻门儿清——这是本事,光搁在研发处有点屈才了。” 林浩明把那两封信归拢到一起。 “部里每年下半年要搞一轮直属厂的工人技术定级考核,今年的评审组正缺人。我的想法是,让你以一机部代表的身份,参加接下来半个月各直属厂的考核工作。” 李国强的茶杯刚端到嘴边,又放下了。 张明德接过话头,语速不紧不慢。 “卫东,这个差事不光是考核。你马上要牵头建加热元件的新车间,生产线搭起来容易,可谁来干活?” 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热得快也好,电热毯也好,绕丝、焊接、组装,每道工序都得有熟手。现招新工人培训周期太长,最快的办法是从直属厂现有工人里挑。” “你借着考核的机会,把各厂工人的底子摸一遍。谁手艺过硬、谁脑子灵光、谁适合调到新车间来——这笔账趁早算清楚。考核完了,人选也有了。” 一举数得。 陈卫东听到这儿,脑子里已经转了三圈。 考核工人技术定级。直属厂。 轧钢厂也是直属厂。 他爹陈建国在轧钢厂。 易中海——也在轧钢厂。 那位要冲八级钳工、精度差着一截、指望厂里放水的易中海,也在考核范围之内。 他脸上没露什么,点了下头。 “我接。” 林浩明笑了一下,朝门口喊了声:“小赵,把直属厂名录拿进来。” 秘书小赵推门进来,递过一份油印的册子。封面上写着“第一机械工业部直属工厂名录(1958年度)”,下头列了二十多个厂名,按行政序号排。 陈卫东接过来翻了两页。第一机床厂、第二机床厂、第一重型机械厂、第二重型机械厂……翻到第三页中间位置,目光停了一下。 第三轧钢厂。 “林司长,厂子这么多,总得排个先后。”他合上册子。“我想先从第三轧钢厂开始。” 林浩明挑了下眉。“怎么说?” “我家就住在三轧钢的家属区,我爹在那儿干了二十多年车工。对厂里的情况、设备型号、工种分布,我多少有点数。从熟悉的地方入手,效率高。” 理由充分,挑不出毛病。 张明德摘了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架上。 “卫东,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您说。” “你爸在轧钢厂,你又住那片家属区,认识的人不会少。考核定级是硬碰硬的事,谁够格谁不够格,拿数据说话。不能因为住一个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该卡的地方手软。” 张明德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点子上。 “公正二字说起来简单,搁到熟人面前就难了。你年轻,第一回做这种事,我把丑话说前头——出了偏差,上面追责,我保不了你。” 陈卫东站起来。 “张司长放心。够不够格我说了不算,数据说了算。两丝就是两丝,三丝就是三丝,谁来了都一样。” 这话接得滴水不漏。 张明德看了他两秒,点头。 林浩明拿起笔,在第三轧钢厂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那就把三轧钢列进第一批重点考核名单。考核方案你回去拟,拟完交张司长审。评审组名单下周一出,届时会有技术标准司的同志配合你。” 他又补了一句:“人事司再给你配一个记录员,全程跟着,考核结果当场记录存档。” 陈卫东把名录册子收好,揣进帆布包。 “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了。” “那就这样。”林浩明掐灭烟头。“去忙吧。” 出了会议室,李国强走在前面,拐进楼梯间才开口。 “你小子,挑三轧钢不是为了效率吧?” 第18章 服气 陈卫东蹬蹬蹬下楼梯,没回头。 “组长,效率也是真的。” “那不是效率的那部分呢?” “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李国强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在机关里混了十来年,什么看不明白?陈卫东他爹要考七级车工,同厂的易中海要冲八级钳工——这事儿前两天陈卫东亲口跟他打听过。 现在好了,考核官的牌子往胸前一挂,合理合法。 “别玩脱了就行。”李国强丢下这么一句,推开办公室的门。 回到研发处,气氛跟早上不太一样。 走廊上三三两两站着人,说话声比平时低,但嗡嗡的,像煮开了水的锅。 陈卫东还没走到自己工位,小张就窜过来了。 “陈工!出大事了!” “什么事?” “处长走了!” 陈卫东脚步一顿。 老刘从里屋探出脑袋补了一句:“上午开会宣布的,处长被征调去支援大西北,走得急,下周就报到。” 小张压着嗓门:“听说是酒泉那边的项目,点名要人,不去不行。” 陈卫东把包放下。处长调走了,研发处群龙无首——那日常工作谁管? “暂时归上级司局直管。”老刘端着搪瓷缸子晃过来,“具体的等组长说吧,他刚从司里开完会回来。” 话音没落,李国强推门进来了。 他站在办公室中间环顾一圈,清了清嗓子。 “都在?好,不用专门开会了,就这儿说。” 众人围过来。 “第一件事,你们都知道了,处长奉调支援大西北。走之前他跟我交了底,研发处的日常工作由我代管,重大事项直接报通用机械司林司长。” 老刘点点头,这个在意料之中。 “第二件事——”李国强的语气往上抬了半截。 “部里批了咱们一个大项目。热得快和电热毯量产,要在红星机械厂新建专用车间。这条线由我和陈卫东共同负责。技术方向他拿主意,行政协调我来跑。”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 “第三件事,也是今天最重要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红头文件,展开举在胸前。 “经部党组研究决定,陈卫东同志破格晋升为研发处第三组副组长,行政十七级,享受副科级待遇。” 办公室里一下子没声了。 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小张第一个反应过来:“副组长?十七级?” “副科级?”旁边一个老同志声音都劈了。 老刘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晃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他在部里熬了十二年才到十八级,陈卫东进门二十二天就十七级了? “还有——”李国强把文件折好收起来。“月薪九十九。” 这三个字砸下来,连最后一点杂音都没了。 九十九块钱。在场大多数人的工资在五六十到七八十之间,干了十年八年才挣到这个数。陈卫东一步到位。 沉默了几秒之后,老刘第一个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 “服气。” 两个字,不拖泥带水。 他掰着手指头算。 “入职第一天修两台毛熊镗床,人家二机厂的技术科全歇菜了他一个人搞定。第四天帮一重机厂三台车床起死回生,连毛子图纸上画错的地方都给揪出来了。” “然后——发热元件,热得快,电热毯,外贸订单三十万卢布。” 老刘看了一圈在场的人。 “换你们谁行?” 没人吭声。 小张挠了挠后脑勺,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个之前嘀咕过“合不合适”的老同志走到陈卫东跟前,伸出手。 “小陈,我服你。不是服你升得快——是服你干的活。那五台机器你修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过,那个俄文说明书你翻得比念报纸还顺溜。就冲这个,你当副组长,没人有意见。” 他的手掌粗糙,握得很实。 后头几个人跟着上来,拍肩膀的拍肩膀,握手的握手。有个快退休的老师傅笑着说了句:“二十二天副科级,往后写厂志这是头一号。” 李国强把文件收好,办公室里的人还没散。 “行了,都别杵着了。该干嘛干嘛去。”他挥了挥手,又指了指陈卫东,“你留一下。” 人走干净了,李国强把门带上,靠在桌沿上,抱着胳膊。 “跟你交个底。” 陈卫东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这次从十九级升到十七级,跳了两级。上头的意思我替你翻译翻译——这是把行政级别跟你九级工程师的职称拉齐了。技术线和行政线两条腿一样长,好看,也好向下面交代。”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但反过来讲,这也意味着一件事:短期内不会再有破格了。两个月跳四级,这种速度摆在全一机部系统都炸锅,再往上拱,你还没来得及出成绩,先把人得罪完了。” 陈卫东听得明白。 “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得沉下去。新车间是你的主战场,技术上你拿主意,这个谁都抢不走。但带人的事情,你也得学着上手。” 李国强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工作手册扔给他。 “处里第三组六个人,以后归你直管。考勤、分工、进度汇报,全是你的活。别嫌琐碎,管人跟搞技术不一样,这门功课你缺。” 陈卫东翻了两页手册,组员名单一溜排开——有四个他认识,都是这些天帮着打下手的。 “组长,您这是在给我铺路还是挖坑?” 李国强嗤了一声。 “你小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还问我?我正科级在这个位子上蹲了三年了,你来二十二天就追到我后背上。我要是死掐着不放手,往后你上去了还能带我玩?” 话糙理不糙。 李国强打的算盘很清楚——陈卫东这趟火箭他拦不住,不如趁早搭上去。 主动配合、让出空间,等陈卫东往更高的位子走的时候,空出来的坑正好是他的。 “行,我接。”陈卫东把手册合上。“有不懂的再问您。” “少来。你不懂的东西,我还真想不出几样。” 李国强说完自己也笑了,摆摆手让他滚。 回到工位,陈卫东把帆布包里的东西倒出来。红星机械厂的基本资料、直属厂名录、车间建设的预算模板。 第19章 凑热闹的众人 他没急着看这些,先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空白的绘图纸铺开。 加热元件专用车间的规划,得从头画。 车间布局不是随便拍脑袋的事。 热得快和电热毯两条产品线并行,工序不同、设备不同、工位数不同,但仓储和质检可以共用。 怎么把两条线塞进一个车间里,既不互相干扰又最大化利用空间——这是门学问。 前世读博的时候,导师带着做过一个课题,研究的就是中小型制造车间的精益布局优化。当时跑了十几家工厂实地测量,光数据就采了三个月。 那些东西现在全用得上。 铅笔落在图纸上,先画车间外轮廓。 红星机械厂的厂房他没去看过,但林司长给的资料里有尺寸——长六十米、宽二十四米、层高六米,单层钢结构。 够了。 他在长边方向划了一条中轴线,把车间分成南北两个区。北区做热得快,南区做电热毯。中轴线上留出三米宽的主通道,叉车和物料推车能双向通行。 热得快工序简单:截管→绕丝→灌粉→封口→焊接引线→检测→包装。七个工位一字排开,按U型回流线布置,原料从北区西端进,成品从北区东端出,中间不走回头路。 电热毯复杂些:裁布→铺丝→缝合→装温控→整机检测→老化测试→包装。老化测试要跑八小时,占地大,他在南区东端单独隔了一间恒温房。 质检区搁在车间东南角,两条线的成品都汇到这儿做最终抽检。 仓库紧挨质检区,出货口朝东开,正对厂区大门,装车方便。 笔走如飞。 工位间距、设备摆放、水电气管线走向、消防通道宽度——一项一项往上标。前世那些年积攒的工厂布局经验,这会儿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往外淌。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暗了下来。 “陈副组长,六点了。” 李国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揶揄。 陈卫东抬头,脖子嘎巴响了一声——趴了三个多小时没动过。桌上铺满了图纸,铅笔芯磨秃了两根。 “车间初版布局画了个大概,明天再细化。” “行了行了,回家吧。你再画下去,我都不好意思准点走了。” 陈卫东收了图纸,锁好抽屉,骑车回家。 进了南锣鼓巷,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热闹得不行。 不是吵架那种热闹——是扎堆闲聊的热闹。 推车进了前院,过了影壁,后院葡萄架底下坐了七八个人。小板凳、马扎子摆了一圈,搪瓷缸子和蒲扇人手一套。 贾张氏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上,嗓门压着整个院子。 “——我跟你们说,我们家东旭这回三级钳工,稳了!车间主任都说了,东旭的活儿漂亮,考核就是走个形式!” 她一巴掌拍在膝盖上。 “三级工!月工资涨到四十一块五!到时候我们家东旭就是咱院里最年轻的三级工!” 旁边孙福来接了句:“那倒是,东旭今年才二十出头吧?三级工确实不赖。” “可不是嘛!”贾张氏扬着下巴,“这都是他师父教得好。” 话头一转,所有人的目光自然拢到一个方向—— 易中海。 他还没出来。 贾张氏这话明摆着是给易中海捧场。东旭是易中海的徒弟,徒弟出息了,师父脸上有光。 孙福来顺着杆子往上爬:“说到师父,易师傅这回可是冲八级工吧?全厂就那么一两个名额,要是易师傅拿下了,那可是咱整条胡同的大喜事!” “八级工啊——”二大妈咂了咂嘴,“那工资得多少?” “一百零六块!”孙福来竖起手指头,“比科长都高!” 这个数字一出来,院子里嗡了一下。 一百零六块。搁这年头,绝对是金字塔尖上的收入。 普通工人三四十,技术员五六十,处级干部也就百把来块。一个八级工的工资跟副处长平起平坐,走到哪儿都是横着走的。 这会儿,后院东厢房的门帘一掀。 易中海出来了。 五十来岁,身板不高但结实,穿件灰蓝色工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脸刮得干净,头发往后梳得整齐,手里没端杯子也没拿扇子,两只手背在身后,步子不紧不慢。 “都嚷嚷什么呢?” 他语气不轻不重,不像训人,倒像私塾先生点学生。 贾张氏赶紧递话:“易师傅,我们正说您考八级工的事呢!” “八字还没一撇,瞎嚷嚷什么。”易中海摆摆手坐下来。 话是这么说,但他坐下的姿态——板板正正,腰杆挺直,两手搁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接过孙福来倒的茶——这不是没底的人能有的做派。 他心里头有数。 上礼拜他托人给车间主任老方送了两条大前门,老方收了烟,给了句准话:八级工的考核名额今年就一个,除非出大意外,就是他的。 考核嘛,操作精度达标就行。他干了三十年钳工,手艺摆在那儿,走个过场的事。 “易师傅,我给您算过了——” 孙福来凑到跟前,压着嗓门,其实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八级工一百零六块,您跟您家属加起来一个月快一百五了。咱这院子里头,论收入,谁比得了您?” 这个院子——南锣鼓巷95号——前些年公私合营之后,产权全划到了街道办名下,十几间房统一归公。 住户们手里只有使用权证明,按月交几毛钱到一块多的租金,没有谁是私房。 以前的老房东早搬走了,现在的住户都是各单位分配来的,街道办管房,居委会管人,一切照公家规矩办。 所以这院子里的事,说到底是面子和里子的事,不是产权的事。 谁工资高、谁级别高、谁说话有分量——这才是排座次的标准。 易中海在这院子里当了十几年的一大爷,靠的就是七级钳工的工资和手艺。要是真上了八级,那就不只是院里的一大爷了,整条南锣鼓巷都得高看一眼。 “行了行了。”易中海端起茶抿了一口,“考核还没开始呢,到时候拿成绩说话。你们与其在这儿替我吹,不如回去督促督促自家孩子,该学手艺的学手艺,该上进的上进。” 第20章 试探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 但他端茶的间隙,眼角余光往院门方向扫了一下。 最近这院子里有个人的风头,盖过他了。 陈家那小子。 一机部的干部,骑永久牌自行车,上班没几天就升了职——具体升到什么程度他没打听清楚,但街坊邻居嘴里三天两头念叨“陈家卫东了不起”,这就够让他不舒服的了。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声响。 陈卫东推车进来了。 白衬衫袖口卷着,帆布包斜挎在肩上,一看就是刚下班。 “卫东回来了!”孙福来眼尖,第一个招呼。 “正说你们轧钢厂考工级的事呢,你爸今年考几级来着?” “七级。”陈卫东把车往棚子里一架。 易中海搁下茶杯,站了起来。 “卫东。” 他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笑容。 “听说你在一机部干得不错?研发处的,对吧?” “是。” “好啊。”易中海点着头,踱了两步,像在酝酿什么。 “我问你个事——你在部里头,有没有听到过什么风声?就是关于咱们轧钢厂今年工级考核的?”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陈卫东身上。 这问题问得巧。 易中海这话,表面上是关心晚辈,请教消息,实际上是当着全院人的面,给陈卫东出了个难题。 你要是说知道,那你就是卖弄,就是不稳重。你要是说不知道,那你在一机部不就是个小兵?白瞎了大家伙儿捧你。 更深一层,是试探。试探陈卫东在部里的分量,也试探这个年轻人好不好拿捏。 要是陈卫东当众露了怯,或者被他几句话捧得飘起来,那往后这院里的事,还是他易中海说了算。 陈卫东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 “易大爷,您这可问住我了。” 他笑了笑,语气很平和,“我在研发处,天天对着的不是图纸就是设备,两耳不闻窗外事。部里考核这种大事,哪能传到我们这些搞技术的小兵耳朵里。”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听了,觉得在理。搞技术的,不就该是这个埋头苦干的样子吗? 易中海脸上那点算计的笑意僵了一下。这小子滑不溜手,不接招。 陈卫东话没说完。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易中海跟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葡萄架底下的人都听见。 “不过,我们处里的人聊天倒是提过一嘴。说今年轧钢厂的技术评级要求特别高,尤其是八级工,全厂就一两个名额,卡得死。” 他看着易中海,眼神里是纯粹的“敬佩”。 “但大家伙儿都说,这事搁别人身上难,搁您易大爷身上,那不就是手到擒来的事?您三十年的手艺,全厂谁不服?这八级钳工,除了您还能有谁?” 这一番话,捧得又高又实。 直接把易中海架在了火上。 你不是想探我的底吗?我不跟你聊我的事,我跟你聊你的事。我当着全院人的面,把你捧成“钦定”的八级工。 这下压力全回到易中海自己身上了。 要是考上了,那是理所应当。要是考不上——那你之前吹的牛、收的礼、摆的谱,可就都成了街坊邻居嘴里的笑话。 易中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想笑,但嘴角怎么也提不上去,最后变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呵呵……卫东你这孩子,会说话。”他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周围的邻居们可不管这些弯弯绕。他们只听懂了陈卫东话里的意思:易师傅牛,八级工稳了! 于是,新一轮的吹捧又开始了。 “就是!易师傅的手艺那没得说!” “到时候易师傅成了八级工,可得请客啊!” 陈卫东没再看易中海,拎着包往后院走,把他一个人晾在原地,应付着众人的恭维。 刚走到月亮门,易中海的声音从背后追了过来。 “卫东,等一下。” 他快步跟上来,把陈卫东拉到一边,脸上的笑容收了,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卫东啊,大爷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压低了声音,“这次考核,听说部里要派人下来监督。你在部里,消息总比我们灵通。到时候要是真来了大领导,你能不能……帮着搭个话,打声招呼?” 他拍了拍陈卫东的胳膊,力道不小。 “咱们一个院里住着,都是叔伯兄弟。你爸考七级,我冲八级,东旭考三级,这都是咱们院里的光荣。你帮衬一把,也是应该的,对不对?” 又来了。 院里叔伯兄弟,街坊邻里情分。 陈卫东心里跟明镜似的。 “易大爷,您放心。”他把胳膊抽回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都是一个院的,能帮的我肯定忘不了大伙儿。” 话说得漂亮,但一个字准话都没有。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进了后院。 后院里安静许多。 他爹陈建国正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摊着几张发黄的图纸,手里拿着个卡尺,对着一块烧得半红的铁疙瘩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那是他备考七级锻工的练习件。 “爸,练着呢?” 陈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抹了把汗。“这个异形件的钩子,角度总是不对。书上说是四十七度,我打了三遍,每次都差一点。” 陈卫东凑过去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那块铁。 “爸,您这本锻工手册是五三年的规程吧?” “是啊,进厂发的,用了快二十年了。” “规程没问题,但设备换了。” 陈卫东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以前用的是老式蒸汽锤,落锤力度均匀,但有滞后。现在车间换了新空气锤,冲击频率高,应力传导不一样。您还按老法子算提前量和收缩余量,角度肯定有偏差。” 他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出两条曲线。 “您看,这是旧锤的应力分布,像个馒头。这是新锤的,像个尖刺。您要锻的这个钩子,受力点在这里,按照新锤的参数,锻造角度应该往回收三度,四十四度才对。” 第21章 真是个福星 陈建国蹲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顺着陈卫东画的图看过去。 他干了二十年锻工,头一回听说锻个铁还有这么多道道。什么应力分布、参数模型,听都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差了三度?” “对,问题不大,还能纠正。” 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头那点别扭劲儿顺了。儿子出息了,比自己懂得多,这是好事。 陈卫东把地上的图擦了,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刚才在前院,听大家伙儿说,易大爷这次八级工是稳了?” “屁!” 陈建国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满脸不屑。 “他那是给车间老方塞了两条烟,老方给了他一句准话,他就得到处吹。手上的活儿还没练呢,名声先放出去了,也不怕到时候下不来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等我七级工考下来,再干两年,早晚压他一头!” 陈卫东笑了。他就喜欢看老爹这股不服输的劲儿。 “对了,”陈建国忽然想起什么,拉住陈卫东,“刚才易中海是不是找你说话了?” “嗯,问我考核的事。” “我跟你说,这老小子精得跟猴儿似的。他肯定打听你在部里认不认识人,想让你帮忙递话。你别犯傻,别被他两句街坊情分给忽悠了。这事儿你掺和不起。” “爸,我心里有数。” 陈卫东拍了拍他爹的肩膀,“您安心备考您的,别的不用管。” 他回了自己屋,把包放下,往床上一躺。 院子里的声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 贾张氏的大嗓门又响起来了。 “我们家东旭说了,多亏了他师父!这两天易师傅天天给他开小灶,指点他练活儿。这回三级工考下来,一个月多四块钱呢!我让他攒着,攒够了给他买块上海手表!” “那可不,三级工就是不一样了。” “哎,也不知道我们家那小子什么时候能有这出息……” 陈卫东闭上眼睛,耳朵里是街坊们对几块钱工资的憧憬和算计,脑子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易中海想用院里的邻里关系来绑架他。 有意思。 一个星期后,轧钢厂。 等他以一机部考核组代表的身份站到对方面前时,他会让这位易大爷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来自组织层面的——“道德绑架”。 院子里的那点风波,像投进水里的一颗小石子,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来。 第二天一早,陈卫东照常到了研发处。 他把昨天画了一半的车间布局图钉在板上,又给组里几个帮着做样品的老同志分派了些整理资料的活儿,这才端着搪瓷缸子去了李国强的办公室。 李国强已经在等他了。“走,去趟宣传处。” 宣传处在一楼,陈卫东来了快一个月,还是头一回拐进这条走廊。 墙上挂着各种生产标兵的黑白照片和“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红布条幅,空气里有股子油墨和浆糊的味道。 李国强熟门熟路,敲开了处长办公室的门。 “李处长,我带我们组的小陈过来备个案。” “哎哟,国强来了!” 里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绕出办公桌,热情得过分。他的目光直接落在陈卫东身上,“这位就是陈副组长吧?快坐,快坐!” 一声“陈副组长”,叫得又响亮又自然。 李国强愣了一下。 李处长亲自给两人倒了水,笑呵呵地说:“你们研发处这次可是给部里立了大功了。林司长和张司长昨天开会,当着所有处长的面,点名表扬了你们。尤其是国强你啊——” 他拍了拍李国强的肩膀,“林司长说了,你这次发掘人才、推荐人才,居功至伟。部党组研究了,给你也记上一笔。” 李国强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搪瓷缸子都忘了往嘴边送。 “经部党组研究决定,上调李国强同志行政级别至十五级,享受副处级待遇。工资标准,从下个月起,按一百二十四块发。” 李处长念完,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一百二十四块。 李国强脚下差点绊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现在的十六级正科,是一百零三块。这一提,直接跳过了好几个小档,工资涨了二十一块,待遇也从科级干部变成了副处级干部。 他当初把陈卫东的功劳原封不动报上去,只想着不贪功,能落个好印象。哪成想,这不贪的功劳,最后自己也分了一大块。 这小子,真是个福星! 李国强脑子里嗡嗡的,再看陈卫东时,眼神都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庆幸、感激,还有几分“以后就跟你混了”的复杂情绪。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带着点飘忽:“谢谢组织,谢谢李处长。” “谢我干什么,谢你们自己争气。” 李处长摆摆手,麻利地从抽屉里找出两份表格,“来,把新职务和级别填一下,我这儿盖了章,人事那边就算正式入档了。” 办完手续出来,走在走廊上,李国强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小陈,”他侧过头,“刚才李处长说了,你那九十九块钱的工资,从这个月就开始算。部里这回是面子、里子都给你给足了。” 这下,陈卫东这个副组长的位子,算是彻底坐稳了。名分有了,钱也到位了,研发处里再不会有半句闲话。以后他要组建车间,调配人手,名正言顺。 回到楼上,快到办公室门口了,李国强又放慢了脚步。 “车间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图纸今天能画完,明天我写个设备和人员的初步方案。” “好!” 李国强一拍大腿,“这事儿得快。你想想,热得快和电热毯,那可都是外汇!” “咱们国家现在缺什么?就缺外汇!” “有了外汇,才能从老大哥那儿买设备,请专家,才能把咱们自己的工业体系建起来。你那两条生产线早一天投产,国家就早一天拿到救命钱。” 他说得恳切,没有半点官腔。 “我明白。”陈卫东点头,“但新建一条生产线,不是搭积木,很多细节得磨。我不敢说满话。” 第22章 分房? “我懂,我懂。”李国强连连点头,“你放手干,需要跟哪个厂子协调,需要从哪个部门要支持,你开口,我去跑!别的不敢说,给你当好后勤部长,我李国强保证做到!” 这话,已经近乎于表态了。 两人走到办公室门口,李国强没急着进去,反而把陈卫东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还有个事,我得提醒你一句。” “您说。” “你现在是副科级,十七级干部。按规定,够格申请分房了。” 分房?陈卫东心里一动。 “现在去后勤处登记,快的话,下个月就能在咱们那片儿的四合院里给你腾个大单间出来。”李国强说。 陈卫东想了想院里那环境,没接话。 李国强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什么,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的。 “四合院算什么?我跟你说个内部消息——部里自己建的那栋筒子楼,快完工了!” 筒子楼。 这三个字让陈卫东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楼的位置就在咱们部委大院后头,五层高,砖混结构。里头虽然也是公用厨房和厕所,但一层楼就几户人用,比大杂院干净方便多了。最关键的是——” 李国强伸出根手指头,在空中点了点。 “通自来水,集体供暖!冬天不用再生炉子了!楼下还有警卫站岗,单位的食堂、澡堂、小卖部,走路五分钟就到!” 他咂了咂嘴,“那名额,抢疯了!我听说有人提前半年就去后勤处排队了。不过嘛……” 李国强话锋一转,朝陈卫东挑了挑眉毛。 “别人排队是排队,你是你。你现在是林司长亲自点的将,项目又是部里挂了号的重点。” “你这时候递个申请上去,就说为了方便加班搞项目,需要一个离单位近、条件好的住处——你猜后勤处敢不敢不批?” 陈卫东瞬间就明白了。 这个年代,最好的福利不是钱,是特权。 四合院听着古色古香,但住起来是什么滋味,他这二十多天体会得明明白白。 冬天冷,夏天热,上厕所得跑公共厕所,吃水得去院里唯一的水龙头排队。 更别提还有贾张氏那种天天算计鸡毛蒜皮的邻居。 而筒子楼,在这个年代,就是舒适、地位和现代化的象征。 那才是人住的地方。 当天下午,陈卫东就去了后勤处。 分房申请表一共两页,填得快。姓名、职务、级别、理由——理由那一栏他写了八个字:项目需要,就近办公。 后勤处的老杨接过表格扫了两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问了一句:“你要哪种?” “筒子楼。” 老杨抬头看他。 十九岁的副科级,往那儿一站,后勤处开门这么久头回碰见。 “筒子楼的名额紧,排队的人多。不过你这情况……” 老杨翻了翻桌上的分房排期表,拿笔在某一行画了个勾,“下个月月底之前应该能批下来。到时候通知你来选房。” “谢了,杨科长。” “嗨,谢什么。”老杨摆手,“你那个热得快的项目,林司长亲自盯的。他前天还跟我们处长打了招呼,说你的后勤保障要优先。你这申请递上去,没人敢卡。” 出了后勤处,陈卫东心里多了一本账。 筒子楼解决眼前的住,四合院的事不急。这年头房子全是公家的,买不了也卖不了。但政策这东西,不会一成不变。 再过几年——他知道会过几年——私房政策会松动。到那时候再动四合院的心思,不迟。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部委大院的广播喇叭准时响了。 先是一段《歌唱祖国》的前奏,接着播音员清亮的嗓音铺满了整栋办公楼。 “各位同志,现在播送部党组关于人事调整的通知——” 走廊上端着搪瓷缸子路过的人脚步都慢了。 “经部党组研究决定,研发处李国强同志行政级别上调至十五级,享受副处级待遇,新工资标准即日起执行。” “经部党组研究决定,研发处陈卫东同志破格晋升为研发处第三组副组长,行政十七级,享受副科级待遇,主管技术指导工作——” 广播还没念完,研发处的办公室门已经被推开了三四扇。 探头的、递烟的、拍肩膀的,走廊上一时间跟赶集似的。 李国强站在自己办公桌前,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但攥着搪瓷缸子的手一直没放下来,茶也没喝。 老刘从隔壁挤进来,二话不说拍了李国强后背一掌:“十五级!副处!国强,你行啊!” 李国强呲了呲牙:“行什么,都是组织抬爱。” 嘴上谦虚,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半寸。 广播效应持续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中午食堂里打菜的时候,好几个不认识的人端着盘子凑到陈卫东跟前来搭话。 “你就是那个陈副组长?”“听说热得快是你搞出来的?”“了不得,才十九岁啊。” 陈卫东一一应了,吃完饭,直接上了四楼。 行政科给他腾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就在李国强隔壁。 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户朝南,采光不错。 桌上摆了部黑色拨盘电话,电话旁边搁着一本通讯录。 这就是他的阵地了。 陈卫东把帆布包里的图纸全掏出来,摊满了整张桌子。车间布局图、设备清单、工艺流程表——昨晚画到凌晨一点的东西。 下午两点,他叫了两个人过来。 老周,五十三岁,原研发处后勤管理员,张司长给他配的副手之一。干了二十年行政,各个直属厂的厂长他认识一大半。 小赵,不是林司长的秘书小赵,是另一个小赵,二十六岁,技术标准司借调过来的,学机械出身,手脚麻利。 “老周,我需要你这两天跑一趟红星机械厂,把厂房实际尺寸量回来。资料上写的是六十乘二十四,我不放心,得实测。” “顺便看看水电气的接入条件,变压器容量够不够,不够的话要提前打报告扩容。” 第23章 考核内容 老周点头,掏出小本子记。 “小赵,设备清单我列了一份初版,你拿去跟技术标准司的目录对一遍。哪些设备国内有现货,哪些要从兄弟部委调拨,哪些得走外贸进口——分三栏列清楚,后天交给我。” 小赵接过清单翻了翻:“陈副组长,这个绕丝机是什么型号?我没见过。” “国内没有现成的,得改装。把纺织机械厂的B-12型细纱机底座拿来,换上我设计的绕线模具就行。改装图纸明天给你。” 小赵眼睛亮了一下:“这主意妙,成本能省一大截。” “省钱是一方面。关键是时间——等进口设备到货,黄花菜都凉了。外贸订单的交货期不等人。” 两人领了活儿走了。办公室安静下来,陈卫东打开通讯录,翻到直属厂那几页。 二十多家厂子,不可能全部考察。热得快和电热毯的生产,说到底需要三样东西:能绕电阻丝的熟练工、能焊接的钳工、还有一条像样的总装线。 红星机械厂是部里指定的建线地点,这个没得挑。但工人从哪儿调,他有选择权。 他拿铅笔在名录上划拉。 第一机床厂——车工多,钳工少,不合适。 第二重型机械厂——远在富拉尔基,调人成本太高。 第三轧钢厂——钳工、焊工、锻工齐全,而且他马上要去考核,正好摸底。 笔尖在第三轧钢厂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一个。 工厂筛选的事理出了头绪,陈卫东把名录锁进柜子,开始专心打磨车间布局的细节。 U型产线的节拍时间、工位间的缓冲库存量、质检抽样比例——这些数字前世做课题时算过无数遍,现在不过是把参数换成五十年代的设备能力重新跑一轮。 日子过得快。 一转眼到了第二周的周三。 上午十点,陈卫东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陈副组长?我是冶金部技术司的,我姓孟,旁边还有一位赵工。林司长让我们来找您,关于轧钢厂技术考核的事——方便上去坐坐吗?” “来吧,四楼研发处,门上有牌子。” 五分钟后,两个人敲门进来了。 孟工四十出头,矮胖,夹了个黑皮公文包。赵工年轻些,三十来岁,瘦长脸,戴副黑框眼镜,手里抱了一摞资料。 寒暄两句,孟工直奔主题。 “陈副组长,第三轧钢厂的八级钳工考核,实操题我们拟了一版初稿,想请您把把关。”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陈卫东低头看。 图纸画的是一套V型铁配合滑块的加工件。V型铁开90度槽,滑块嵌入后要求上下左右四个方向的配合间隙均不超过两丝。 标准的八级钳工考核题。规规矩矩,不出格。 “这题……”陈卫东没急着评价,用手指沿着图纸上的尺寸链走了一遍。 赵工推了推眼镜:“这套题是按照部颁标准出的,往年各厂八级钳工考核基本都用这个模板,换个尺寸就行。” 陈卫东把图纸放下来。 “两位,我说句实话。” “您说。” “这题太常规了。” 孟工和赵工对视一眼。 陈卫东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白纸,拿笔边画边说。“V型铁配滑块,练过的钳工闭着眼都能做。真正要考出水平,得加个东西。” 他在滑块顶端画了三条弧线。 “滑块顶面铣三个腰型槽,120度等分。槽宽四毫米,槽深两毫米,圆弧半径R3。” 笔尖顿了顿,在旁边标上检测方式。 “精度用数显半径规检测,R值误差不超过一丝。” 赵工凑过来看了半天,吸了口凉气。 “这个……120度等分的腰型槽,分度精度要求很高啊。手工划线再铣,稍微歪一点就废了。” “对,考的就是这个。”陈卫东把笔放下。 “V型铁和滑块的配合精度只能检验锉削和研磨的基本功,是七级工的门槛。八级工跟七级工的区别在哪?” “在综合能力——划线、铣削、分度、弧面修整,得全拎出来溜一遍。光靠一个平面配合,分不出高低。” 孟工拿起那张图看了又看,没吭声。 陈卫东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我得提前说清楚。” “什么事?” “第三轧钢厂是我家。我爸陈建国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锻工,今年考七级。我住在厂家属区,很多工人我都认识。” 孟工眉头动了一下。 “正因为这样,考核标准只能从严,不能从宽。” 陈卫东说。“要是我出的题太简单,让人觉得我照顾自家厂子的人,传出去,对谁都不好。加腰型槽这个难度,既没超出八级工的考纲范围,又能真正检验手艺。” “谁过了谁没过,数显半径规一卡,数据摆在那儿,没有争议空间。”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赵工第一个开口:“我觉得行。120度等分腰型槽是八级钳工考纲里的选考项目,不算超纲。加上去,难度确实上了一个台阶,但不至于考不出人来。真有八级的水平,做得出来。” 孟工把图纸折好收起来,点了点头。 “陈副组长,你这个方案我们带回去,今天下午就出正式考核图纸。用数显半径规检测这个办法好,省得到时候扯皮。” 孟工没走。 他把折好的图纸又从公文包里抽出来,重新展开,盯着那三条120度等分的腰型槽看了半天。 赵工已经在整理资料准备告辞了,回头一看老孟还杵在桌前,愣了一下。 “老孟?” 孟工没理他。 他的手指顺着陈卫东标注的尺寸链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然后把图纸放下,抬起头,看着陈卫东。 “陈副组长,我多问一句。” “您问。” “这道附加题——120度等分腰型槽,R3弧面,一丝误差——这个难度,不是冲着'考出水平'去的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拍。 赵工停下收拾资料的手,扭头看过来。 孟工在冶金部技术司干了十六年,经手的工人考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什么难度考什么人,什么标准刷什么人,他门儿清。 第24章 针对 V型铁加滑块,标准八级题,练过三五年的七级工冲一冲,有希望过。 但加上120度等分腰型槽,性质就变了。 这不是冲一冲能过的,得实打实地吃透分度原理,手上功夫和脑子里的几何计算缺一样都不行。 换句话说,这道题的作用不是“考出水平”,而是“筛掉某些人”。 孟工在技术司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嗅觉灵得很——陈卫东刚才主动交代了自己跟轧钢厂的关系,表面是避嫌,实际上呢? 一个十九岁的副科级,林司长亲自点的将,犯得着在考核标准上玩花活吗? 犯得着。 因为他点名要先考第三轧钢厂。 陈卫东没急着回话。他把铅笔搁回笔筒里,靠在椅背上。 “孟工,您觉得这题超纲了?” “没超。”孟工摇头,“考纲里白纸黑字写着,八级钳工选考项目包含曲面加工和精密分度。我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一下。 “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轧钢厂报上来的八级工推荐名单,我看过,就一个人——钳工班的易中海。三十年工龄,七级钳工,厂里年年的标兵。” 孟工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位易师傅,陈副组长认识吧?” 赵工这会儿已经彻底不收拾了,站在旁边竖着耳朵听。 陈卫东点头:“认识。住一个院子。” “那这题……” “那正好。” 陈卫东接过话,语气平得很。 “易师傅三十年手艺,全厂就推了他一个人,说明厂里对他有信心。既然有信心,那就让他好好露一手。120度腰型槽这种活儿,对真正的八级工来说,不算什么。” 他把桌上的草图往前推了推。 “要是这题他都做不出来,那他就不是八级水平。不是我卡他,是他自己没到。” 话说到这份上,孟工全明白了。 陈卫东就是冲着易中海去的。 但理由站得住——考纲范围内,技术标准合理,检测手段客观。 你挑不出程序上的毛病,也挑不出动机上的把柄。 就算事后有人告状,说考核组故意刁难,把图纸往上一摆,哪条哪款超纲了?没有。 孟工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一边是十九岁的副科级干部,林浩明的嫡系,手里攥着三十万卢布外汇订单的项目负责人,前途不可限量。 另一边是一个素未谋面的轧钢厂老钳工。 这账不用算。 “行。”孟工把图纸折好,塞进公文包,拉链拉得干脆。“就按您的方案出题。我今天下午回去画正式图纸,明天一早送到您手上过目。” 赵工推了推眼镜,忽然插了一句:“陈副组长,我再提个建议。” “说。” “考核现场的量具,别用厂里的。” 赵工说,“轧钢厂自己的卡尺和半径规,保不齐有磨损偏差。我们从技术标准司带一套校准过的量具过去,当场拆封,当场使用。谁也别想在工具上做文章。” 孟工拍了下赵工的肩膀:“这小子,心眼比我多。” 陈卫东没客气:“就这么办。量具你们带,记录员人事司派,考核全程我不碰工件,只看数据。分工到人,责任到人。” 三个人把细节敲定:明天上午八点半,第三轧钢厂钳工车间,八级工考核正式开始。考核时间四小时,中途不允许换件,一次成型。 孟工和赵工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孟工回了下头。 “陈副组长,考完轧钢厂之后,下一家安排的哪儿?” “第一机床厂。” “那我们提前把题备好。”孟工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就剩陈卫东一个人。 他没动,坐在椅子上,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八级钳工。 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是金字招牌,但真正达到八级水平的人,全国加起来也没几个。原因很简单——七级和八级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七级工靠的是什么? 熟练。干了十年二十年,同一套动作重复了几万遍,手上的感觉养出来了,闭着眼都能锉出两丝以内的平面。这叫“手感”。 但八级不一样。八级要的不是手感,是理解。 120度等分腰型槽,为什么卡人? 因为圆弧的分度不能靠手感蒙。你得算。 算分度角,算展开长度,算刀具切入角和工件变形量之间的补偿关系。 这些东西,没有系统的几何学和材料力学基础,光凭经验摸不出来。 老一辈钳工最大的问题就在这儿——“手感至上”。 手感能帮你过七级,但到了八级,手感反而会害你。因为你太相信自己的手了,不愿意停下来算一算。 越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越容易栽在这上头。 三十年工龄是资历,但资历不等于能力。 易中海能不能过?陈卫东心里有个大致的判断,但他不确定,也不需要确定。数显半径规会替他说话。 他把桌上的草图收进抽屉,锁好柜子,关灯下班。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南锣鼓巷95号院就热闹起来了。 今天是轧钢厂工级考核日。 前院,陈建国五点半就起了。他蹲在灶台前,一边往炉子里塞煤球,一边催他媳妇。 “饼烙好没有?我得早走!” “急什么,锅还没热呢。” 陈卫东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帆布包。他昨晚把要带的资料都整理好了——考核流程表、工种名册、以及一份他自己拟的评分细则。 “爸,吃完饭我送你去。” 陈建国正往嘴里塞饼,含糊不清地摆手:“不用不用,我自个儿骑车——” “我正好也去厂里办事。” 这话一出,陈建国的手停了。 他看了儿子一眼,没再推辞,低头接着吃饼。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没压住。 儿子在一机部当干部,骑着永久牌自行车送老子去厂里考工——这场面,搁在整条南锣鼓巷都没有第二份。 吃完饭收拾利索,父子俩推车往院门口走。经过中院的时候,东厢房的门正好开了。 易中海出来了。 身上换了件干净的藏蓝色工装,扣子系到领口。后面跟着贾东旭,手里拎了个帆布工具袋,鼓鼓囊囊的——那是他自己的钳工工具。 第25章 父子同上班 “师父,咱今天准行!双喜临门!”贾东旭声音亮堂堂的,脸上全是兴奋。 易中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考场上别毛躁,我教你的那几个要点,记住了?” “记住了!配合面先粗锉再细锉,最后用油石研光——” “行了,别背了,到时候手上见真章。” 贾东旭转过头,看见陈家父子推着车过来,赶紧打招呼:“陈叔!卫东哥!你们也这么早?” 陈建国笑着应了。他扫了一眼贾东旭手里的工具袋,又看了看后面的易中海,开口了。 “东旭啊,三级工,年纪轻轻的,有出息。” “嘿嘿,都是我师父教得好。” “那是那是。” 陈建国连连点头,话锋一拐,“不过我说东旭啊,你这师父今天也要考试呢,八级工!全厂就一个名额!你师父要是拿下了,那你们师徒俩——啧啧,咱们整个院子脸上都有光。” 他说着,拿手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我就不一样了,我就考个七级,不值一提。倒是我家卫东——” 他朝陈卫东努了努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中院的人都听见。 “今天正好去厂里办公事,顺便用自行车捎我一程。你看看,当干部的儿子就是不一样,出门都有专车。” 这话说得,明面上是自嘲,里子全是炫耀。 什么“顺便”,什么“专车”——就差把“我儿子是一机部的副科级干部”写脸上了。 易中海站在东厢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定了那么一瞬。 “呵。老陈,你有福气。” 四个字,硬邦邦的,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陈建国哈哈一笑,跨上自行车后座,双手往儿子肩膀上一搭。 “走了走了,别迟到。” 陈卫东蹬车出了院门。 易中海站在原地,目送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拐出胡同口,消失在晨光里。 爷俩的背影,一高一矮,一个骑一个坐,有说有笑。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身旁的贾东旭。 东旭正弯腰系鞋带,嘴里还在嘟囔着考核要点,一脸心大的样子。 易中海没说话,转身往院门走。 贾东旭到底是徒弟,不是儿子。教得再好,姓贾不姓易。将来出了息,头一个孝敬的是他亲妈贾张氏,轮不到他这个师父。 陈建国那老小子有个争气的亲儿子,走到哪儿都是底气。 清晨六点多,胡同里的光还是青灰色的。 陈卫东蹬着永久牌自行车,陈建国坐在后座上,一手扶着儿子的腰,一手攥着那个装图纸的布包。 爷俩从南锣鼓巷拐上大街,车链子哗啦啦响,晨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 路过鼓楼底下那片早市,卖油条的李大爷第一个瞅见了。 “哟!老陈,你家卫东驮着你上班呐?” 陈建国屁股在后座上挪了挪,扬声回了一嗓子:“可不是嘛!我家小子今天去厂里办公事,顺道捎我一程!” “好家伙,当爹的还蹭儿子的车!” “蹭怎么了?我儿子的车我蹭不得?” 李大爷乐了,拿油条夹子朝他们比划:“赶紧走吧,别迟到!” 往前骑了两百米,又碰上买菜回来的孙大妈。 “建国啊,你们爷俩这是——” “上班!”陈建国中气十足。 “卫东在一机部当干部,今天去我们轧钢厂办正事。一机部知道吧?部委!” 孙大妈还没来得及接话,自行车已经蹿出去了。陈建国坐在后座上回头招了招手,那架势,跟检阅似的。 陈卫东没拦他。老爹这辈子闷头干了二十多年锻工,没出过什么风头,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显摆一回,随他去。 到了轧钢厂大门口,陈建国从后座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卫东,你今天在厂里待多久?” “说不好,看情况。”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把布包换到左手,右手抓住陈卫东的车把。 “那个……你办完事,能不能去我们车间走一趟?” “干嘛?” “你不是当干部了嘛。” 陈建国搓了搓手,“我带了几个徒弟,平时老在他们面前吹你——也没吹,说的都是实话——但他们没见过你。你去露个脸,让他们看看,我老陈的儿子到底什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陈卫东,盯着自己脚尖。 五十岁的人了,跟儿子提要求还不好意思。 “行。”陈卫东把车锁了,“先进去再说。” 爷俩过了厂门岗,沿着厂区主路往里走。七点不到,上早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往车间方向去,看见陈建国身边多了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都多瞅两眼。 锻工车间在厂区西北角。还没走到门口,就有人迎上来了。 “师父!” 打头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一身油乎乎的工装,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后面跟着两个更年轻的,一个瘦高个,一个圆脸。 陈建国的徒弟,三个。 “师父,这就是您儿子?”圆脸的凑上来,上下打量陈卫东。 陈建国把胸脯一挺。 “我给你们介绍——我儿子,陈卫东。北京工业大学毕业,现在在第一机械工业部研发处工作。” 他故意顿了一下。 “副组长。” 三个徒弟齐齐“嚯”了一声。 打头那个反应最快:“师父,一机部是管咱们轧钢厂的上级单位吧?那师兄这是——” “什么师兄,叫陈工!”陈建国纠正他,“在部里搞技术研发的,前阵子帮好几个大厂修了进口设备,部里给记了功。” “陈工好!”三个人异口同声,声音比喊师父还响亮。 瘦高个小声问圆脸的:“副组长是多大的官?” 圆脸的摇头。 陈建国耳朵尖,接过来:“副科级。月薪九十九块。” 九十九块三个字一出来,三个徒弟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瘦高个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圆脸的扭头看了看车间里正在抡大锤的师兄弟们,再看看面前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羡慕、佩服,还有一点点“我师父怎么这么能生”的感慨。 打头那个最实在,一拍大腿:“师父,您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第26章 陈工 陈建国嘴上说“哪里哪里”,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正热闹着,厂区主路上又来了一拨人。 易中海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后面跟着贾东旭和何雨柱。 贾东旭还是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袋,何雨柱两手插兜,歪着脑袋,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何雨柱先看见了陈卫东,脚步一停。 “嘿,卫东?你怎么在这儿?” 他快走两步凑过来,打量了一圈,“你不是在一机部上班吗,跑我们厂干嘛来了?” “办点事。” “什么事?” “公事。” 何雨柱还想追问,贾东旭已经走到跟前了。他看了看陈卫东,又看了看陈建国,嘿嘿笑了两声,没说什么——他跟陈卫东不算熟,不敢乱搭话。 易中海最后走过来。 他扫了一眼陈建国身边的三个徒弟,又看了看陈卫东,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和笑容。 “卫东,大早上来厂里——是来看你爸考试的?” “顺道。” “那你来得正好。” 易中海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点,但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今天考核,部里要派人下来监督。我跟技术科的老魏打了十几年交道了,待会儿我领你去认认门。有什么事,你替你爸问一嘴,方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帮忙引荐,里子是在告诉所有人——技术科的关系,他易中海有,你陈建国没有。你儿子再出息,到了轧钢厂的地界上,还得靠我。 陈建国的脸沉了一下。 陈卫东没接这个茬。他看着易中海,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节奏很快。 “陈工!”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明显的热络。 陈卫东转身。 孟工和赵工从厂区大门方向走过来。 孟工还是那个矮胖身材,黑皮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得满头汗。赵工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军绿色的长条帆布袋——校准过的量具。 “陈工,我们七点就到了,在门卫那儿等了一会儿。”孟工一边擦汗一边快步走到跟前,主动伸出手。“图纸昨天下午定稿了,考核流程表也带过来了,您过目。”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双手递到陈卫东面前。 “陈工”两个字,孟工喊得自然。 但这两个字落在周围人耳朵里,动静就不一样了。 何雨柱的嘴合不拢了。 陈建国的三个徒弟面面相觑。 贾东旭愣在原地,手里的工具袋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都没注意。 易中海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了。 赵工把量具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推了推黑框眼镜。 “陈工,钳工车间在哪个方向?考核场地我们得提前布置——检测台、量具、工件毛坯,都得摆好。” 他扭头看了看厂区,又看了看陈卫东身边站着的这些人,补了一句。 “时间紧,八点半正式开考,咱们先过去?” 何雨柱憋不住了。 “等等——什么考核?什么陈工?卫东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孟工回头看了何雨柱一眼。 “你是厂里的工人?” “是,食堂的。” 孟工“哦”了一声,指了指陈卫东。 “这位是第一机械工业部研发处的陈卫东同志,九级工程师。” 他把“九级工程师”五个字咬得很清楚。 “今年下半年一机部直属厂的工人技术定级考核,陈工是部里派下来的评审组负责人。你们厂的八级钳工、七级锻工、七级车工,所有高级别工种的考核,都归他管。” 厂门口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连远处车间里传来的机器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何雨柱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陈建国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九级工程师。 评审组负责人。 管考核的。 他今天来轧钢厂,不是来“办点事”——是来当主考官的。 他的七级锻工考核,归他儿子管。 陈建国脑子嗡了一下。 贾东旭的工具袋彻底从肩膀上滑了下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里头的扳手和锉刀碰撞出一串脆响。他没弯腰捡,因为腿有点软。 他的三级钳工考核——也归这位陈工管? 那他师父的八级钳工考核…… 贾东旭扭头看向易中海。 易中海站在原地,脸上那个维持了半分钟的微笑终于垮了。不是垮成愤怒或者慌张,而是垮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 三秒钟前,他还在跟陈卫东说“我带你去技术科认认门”。 现在他知道了——人家不需要他带路。 人家是来考他的。 “易师傅。”孟工翻了翻手里的名册,找到了那个名字。“易中海,对吧?八级钳工,全厂唯一推荐名额。” “……是。” “好。八点半,钳工车间。准时到。” 孟工说完,拍了拍公文包,转身朝陈卫东点了下头。 “陈工,走吧?” 赵工已经迈开步子了。陈卫东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跟上去。 走出几步,他回了下头。 “爸,安心考你的。” 就这么一句话,没多余的。 陈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往钳工车间方向走远。白衬衫,帆布包,两个冶金部的工程师一左一右陪着,步子不快不慢。 十九岁。 九级工程师。 他鼻子发酸,使劲吸了一口气,扭过头,发现三个徒弟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师父……”圆脸的徒弟声音都变了调。 “都愣着干什么?”陈建国一把抹了抹眼角,嗓门拔高三度,“考试去!给我考出个样子来!” 三个徒弟被他吼得一激灵,撒腿往车间跑。 易中海还杵在那儿没动。 贾东旭蹲下去捡工具袋,手抖了两下才把扳手塞回去。何雨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了挠后脑勺。 “老易,你这……不是说要帮人家去技术科说话吗?” 易中海没搭理他,弯腰拎起自己的工具箱,往钳工车间走。 背影比来的时候,矮了半截。 易中海走了几步,又慢下来。 第27章 稳了? 工具箱在手里攥着,箱角硌得手心疼。他干了三十年钳工,手上的茧子比铜板厚,从没觉得铁皮箱子硌手。今天硌了。 刚才孟工那句“八点半,钳工车间,准时到”还在耳朵边转。那语气客客气气,规规矩矩,但就是那股客气劲儿,让人浑身别扭。 他回头瞅了一眼。 陈卫东已经跟那两个冶金部的人拐进了钳工车间的方向,白衬衫在一群灰蓝工装里头格外扎眼。 三天前在院子里,这小子还管他叫易大爷。 三天前。 “师父,您别想了。”贾东旭小跑着追上来,工具袋重新挎好了,“卫东他——陈工他跟咱住一个院,回头肯定照应。” 易中海没应声,脚下没停。 贾东旭还在说:“再说了,您可是院里一大爷,平时谁家有事不找您?陈家搬来那会儿,您还帮他们修过门框呢——” “闭嘴。” 易中海声音不重,但贾东旭的嘴立刻合上了。 两人到钳工车间门口时,里头已经有动静了。赵工正指挥两个厂里的后勤工人搬检测台,孟工在黑板上写考核批次和时间安排。 陈卫东站在车间中央,手里拿着一张平面图,跟厂技术科的魏科长说着什么。魏科长四十多岁,一脸堆笑,点头点得跟啄米似的。 “陈工,设备这边您放心,昨天下午我让人全检修了一遍,铣床、磨床、钻床,都试过机,没毛病。” “变压器容量查了没有?” “查了查了,380伏,够用。” “好。量具我们自带的,你让人把检测台那个位置的灯换一下,亮度不够,读数容易看差。” 魏科长回头冲后勤工人喊:“小刘!把库房那个200瓦的灯泡拿来,换上!” 整个过程,陈卫东没抬头看门口。 不是故意的,是真忙。但这份忙碌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叙旧的。 孟工抬头扫了一眼车间门口陆续进来的工人,目光在人群里滑过去。经过易中海的时候,连半秒都没停。 那目光就像看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是车间里的背景物件,不值得分出注意力。 易中海把工具箱放到指定的候考区,找了个角落坐下。 贾东旭在旁边站着,嘴巴又痒了。“师父,我觉得这事儿——” “安静。” 易中海闭上眼睛。 他得想想。 陈卫东跟着两位工程师进了车间之后,门口那片空地上的气氛变了。 先是安静了几秒。然后像开了闸一样。 “操,陈建国的儿子?那个小年轻是他儿子?” “九级工程师?多大来着?” “十九!他爹刚说的,十九岁!” “你扯淡呢,十九岁的九级工程师,全国有几个?” “人家一机部的人亲口说的,你问我?” 锻工车间方向,陈建国的三个徒弟已经彻底炸了。圆脸那个拽着瘦高个的袖子,声音压不住:“咱师父的儿子是主考官!主考官!”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那咱们今天考试——” “稳了啊!” 圆脸一拍大腿,声音蹿了八度。 “你想啊,陈工是咱师父的亲儿子,咱是师父的亲徒弟。一家人!他能不照顾?” 这话传得快。不到五分钟,半个厂区都知道了——今天来的一机部主考官,是锻工老陈家的小子。 几个等着考核的工人找到陈建国,拍他肩膀,递他烟。 “老陈,你儿子出息了!” “陈师傅,回头考完了,你帮我跟你家陈工美言两句?” “得了吧,人家陈工公事公办,你美言有什么用——不过老陈你这福气,我是真服。” 陈建国站在人堆中间,烟接了三根,一根没点。他嘴上应付着,手心全是汗。 高兴吗?高兴。 但他现在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今天这个七级锻工,他得考出来。考不出来,丢的不是他的脸,是陈卫东的脸。 主考官的亲爹考砸了——这传出去,比他自己没考上还难看。 “都散了散了!”陈建国把烟夹在耳朵上,两手一挥,“该考试考试去,别在这儿磨牙!” 人群散了大半,易中海从钳工车间那边绕了过来。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 不是恢复成之前那种温和的笑,而是换了一副——沉稳、端正,有点严肃,像要上考场的人该有的样子。 但他路过陈建国身边时,脚步放慢了。 “建国。” “嗯?” “你家卫东,了不起。” 四个字,说得比早上那句“你有福气”顺溜多了。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易中海也没多停,径直往钳工车间去了。 他脑子里的账已经算过来了——陈卫东是院里的人,自己是一大爷,平时邻里关系处得不差。这小子再怎么公事公办,考核的时候手松一分还是紧一分,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八级工,稳了。 他这么想着,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八点二十五分。 车间里所有考核工位布置完毕。检测台上的量具整整齐齐摆了一排,全是技术标准司带来的,拆封标签还贴着。 厂里来了五拨人——技术科、宣传科、保卫科、工会、人事科。五个部门的人坐在车间后排的长条凳上,每人面前一张签到表。 陈卫东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粉笔。 “今天的考核流程,我先说一遍。”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表格,横竖几道线,工种、工级、批次、时间,一目了然。 “按工种分批进行。第一批,锻工,七点四十五已经在隔壁锻工车间开始了。第二批,车工,九点整。第三批,钳工,分两轮——三级到五级的走上午场,六级到八级的走下午场。”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有一件事,我提前说明。” 车间里安静下来。 “我父亲陈建国是本厂锻工,今天参加七级锻工考核。” “为避嫌,锻工的全部评审工作,我不参与,不发表任何意见,由孟工和技术科的周工负责。锻工考核的成绩认定,跟我没有关系。” 他说得干脆,没有多余的铺垫。 第28章 分寸感 角落里,几个原本还在小声议论“主考官是陈师傅儿子肯定放水”的工人,互相瞪了一眼,把嘴闭上了。 孟工接过话:“锻工那边我盯着,陈工不碰,大家伙放心。钳工和车工的评审由陈工主持,赵工协助,我复核。有问题当场提,没问题就开干。” 这话滴水不漏。锻工交出去了,但钳工和车工拿回来了。陈卫东要管的,恰恰是易中海和贾东旭的工种。 易中海坐在候考区,听完这段话,脸色没变。但他攥工具箱的手,换了个姿势。 上午的考核进行得顺利。 车工那边率先出了成绩,四个考五级的全过了,一个考六级的差了点精度,没过。 钳工上午场,三级到五级。 二十来号人,按工位分开,每人一套毛坯件、一张图纸、一套限时四小时。 贾东旭在第七号工位。 他把图纸展开,扫了两遍,心里踏实了——标准的三级钳工考核件,锉配一个矩形滑块,配合间隙不超过五丝。这活儿他练了三个月了,师父天天盯着他锉,闭着眼都能做。 周围的锉刀声响成一片,金属屑在灯光下乱飞。 陈卫东在工位之间走动,手背在身后,一个工位一个工位地看。他不说话,只看。 走到第三号工位时停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正在锉一个台阶面,锉刀走到三分之二的位置,“嚓”的一声,打滑了。老师傅低头一看,台阶面上多了一道划痕。 他骂了一声,把锉刀往台面上一拍。 陈卫东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工件。 “三号师傅,你锉刀拿太前了。” 老师傅抬头,看见是主考官,脖子一缩。 “别紧张,我就说两句。”陈卫东拿起旁边一把没用过的锉刀,比划了一下。“你右手握把的时候,食指压在锉刀背上,对不对?” “对。” “问题出在这儿。你食指压的位置偏前了一公分,导致锉刀重心前移,推到末端的时候容易翘。你试试把食指往回收一点,贴着锉刀根部的棱线。” 他把锉刀递回去。 老师傅半信半疑地试了一下,推了三锉,手感立刻不一样了。锉刀走得平稳,末端不翘,台阶面上的纹路整整齐齐。 “好使了!”老师傅瞪大眼。 “你手腕还有个问题,回去以后慢慢纠正——推的时候手腕别锁死,留一点点活动量,让锉刀自己找平。这个急不来,练三个月就出来了。” 老师傅连声道谢,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鞠躬。 旁边工位的人都偷偷拿眼睛瞄。主考官亲自指点手法,这待遇,在场二十多号人头一回碰见。 孟工在后排看着,跟赵工咬耳朵:“这小子,有两下子。” 赵工推了推眼镜:“技术是真的硬。九级工程师不是白给的。” 孟工没再说话。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陈卫东指点工人的时候,语气平和,既没有居高临下的架子,也没有刻意拉近关系的热络。就是就事论事,说完走人。 这种分寸感,不像十九岁的人该有的。 赵工受了启发,也开始在工位间转悠。 碰上有人操作不规范的,插两句嘴,提个建议。周工也跟着动了起来。三个评审在车间里走来走去,气氛从紧绷变得松弛了不少。 有人甚至开始边干活边小声哼曲。 贾东旭在第七号工位上埋头锉件,进度不慢。矩形滑块的粗锉已经完成了,正在用细锉修配合面。 他干得专注,手上的活儿扎实。易中海教了他大半年,基本功打得不错,三级钳工这个水平,他够得着。 锉了十几下,他眼角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陈卫东从第六号工位转过来了,正往他这边走。 贾东旭的手停了一下。锉刀悬在工件上方,不上不下。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把头低下去,继续锉。锉刀声比刚才响了两分,手上的力道也大了一截。 陈卫东走到第七号工位旁边,站了两秒。 贾东旭的后背肌肉绷成了一块铁板。 陈卫东没停。 他在第七号工位旁边站了两秒,目光往贾东旭的工件上一扫,抬脚走了。 贾东旭后背的汗“唰”地下来了。 不是热的——车间里四面透风,十月份的天,谈不上热。是那种被老师盯着做题的感觉。你明知道自己没抄,但监考的往你这边一走,手就抖。 他使劲稳住锉刀,继续修配合面。 脑子里却开始转:陈卫东刚才看了他的工件。看了,没说话,走了。 什么意思? 是没毛病所以不用说?还是毛病太大懒得说? 贾东旭想了三秒钟,手上的锉刀差点歪了。他赶紧收回心思,盯着工件上的锉痕,一锉一锉地推。 陈卫东已经走到第九号工位了。那个工位上的师傅在锉一个L型角铁的配合面,锉了半天,台阶面跟水平面的交线老是偏。 陈卫东站在斜后方,看了几锉。 “九号师傅,注意锉削平面的垂直度。你现在左手压力偏大,锉过去的时候平面在往左倾。每一锉都往左偏半丝,十锉就是五丝,累积误差太大了。” 第九号工位离第七号工位隔了一个过道,不远。 贾东旭的耳朵竖起来了。 锉削平面的垂直度。 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锉的配合面——靠左那一侧,锉痕确实密了点。 巧合? 还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贾东旭咬了咬牙,没工夫想了。他微微调整了右手的握把角度,左手的压力往回收了一点,推了两锉。 顺了。 锉刀走过去的触感明显均匀了,台面上的纹路平行排列,没有之前那种一头密一头疏的毛病。 他回头拿余光扫了一眼。 陈卫东正从第九号工位往回走。路过第七号和第八号之间的过道时,目光在他的工件上停了—— 一秒。两秒。 没表情。 然后移开了,走向下一排。 贾东旭心里“咯噔”一下。 那两秒钟的注视让他后脊梁发凉,又发热。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被拽紧了。 他低下头,把刚才的提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上的力道稳了。 第29章 通过! 不能再分神。 贾东旭开始发狠。 他想起今天出门前贾张氏站在院门口喊的那嗓子——“东旭!三级工考下来,一个月多四块!妈等着你请客!” 整条胡同都听见了。 他还想起易中海这半年每天下班后在车间多留一个钟头,手把手教他锉削、划线、研磨。师父把自己吃饭的手艺掰开了揉碎了喂给他,图的就是今天这一哆嗦。 还有陈卫东。 同一个院子长大的。人家十九岁,九级工程师,副科级干部,月薪九十九块。今天站在车间中央,两个冶金部的工程师前后簇拥着,厂里的技术科长点头哈腰。 他呢?二十岁,学徒工考三级。 差距摆在那儿,他认。 但三级工得考出来。师父的面子,妈的嘴皮子,自己的饭碗——哪样都丢不起。 贾东旭咬着后槽牙,十二分精神全压上去了。 粗锉完了换细锉,细锉完了用油石研光。配合面上的每一道纹路他都看了三遍,手指头贴上去摸,摸完不放心,又拿卡尺量。 三级钳工的要求是配合间隙不超过五丝。他反复量了四回,每次读数都在三丝到四丝之间。 稳了。 他把工件从虎钳上取下来,翻了个面,检查另一侧。没问题。四个配合面的精度一致,锉纹均匀,棱角利落。 贾东旭长出一口气。 他把工件放上评测台,朝监考员举了下手。 “七号,完成。”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嗓子干了一上午,水没喝一口。 评测台前已经排了三个做完的人。陈卫东从车间另一头走过来,赵工跟在后面,手里端着量具盘。 轮到第七号了。 陈卫东拿起贾东旭的工件。 先是对着车间顶上那个200瓦灯泡,转了半圈。光从不同角度打上去,配合面的光泽均匀,没有暗斑。 然后放下,拿千分尺。 卡第一个面。读数。 第二个面。读数。 第三个面。 第四个面。 旁边赵工探过头看了一眼千分尺上的数字,把记录本上的格子填完,朝陈卫东点了下头。 贾东旭站在三步开外,两只手攥着裤缝。 陈卫东把工件放回评测台。 “七号,贾东旭。矩形滑块配合件,四个配合面精度均在五丝以内,最大误差三点八丝。工艺规范,表面光洁度达标。” 他翻了一页记录本,在评定栏打了个勾。 “三级钳工,通过。” 四个字。干干净净。 就跟报天气预报一样,说完,合上本子,转身看下一个人的工件。 贾东旭愣了。 过了? 过了。 他的脑子空白了两秒。 然后一股热气从肚子里往上蹿,蹿到嗓子眼儿,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谢、谢谢陈工。”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利索了。 陈卫东头也没回,摆了下手。已经在看第八号的工件了。 贾东旭站在原地,两条腿软了一阵,又硬了。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工具。锉刀、油石、卡尺、划针,一样一样往帆布袋里装。 装的时候手还在抖。 不是紧张,是劲儿还没卸完。 十一点四十。 厂区广播“嗞啦”一声响了,播音员的声音从车间房顶的喇叭里灌下来。 “各位同志,现在播报上午钳工考核第一轮成绩——” 贾东旭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三级钳工:李大柱,通过。赵明远,通过。” “贾东旭,通过。” 他的名字从喇叭里蹦出来的时候,贾东旭的嘴角往两边咧开了。 控制不住的那种。 他站在工位旁边,两手还攥着一把没装进去的锉刀,脸上挂着一个傻笑。 旁边几个考完的人互相道贺,有人拍他肩膀。他“嘿嘿嘿”地笑了三声,把锉刀塞进袋子,拉上拉链。 三级钳工。 一个月多四块。 广播念完了整份名单,还在播第二遍。贾东旭拎着工具袋往车间门口走,脚步轻飘飘的。 经过评测台的时候,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 陈卫东蹲在第三号工位旁边。 就是上午那个打滑划伤台阶面的老师傅。老师傅最后还是没过,工件报废了。这会儿老师傅蹲在工位前头,一根烟夹在手里,不点,就那么攥着。 陈卫东蹲在他旁边,两手搭在膝盖上,一句一句地给他分析哪一步出了问题,该怎么补。 声音不高不低,周围的人走来走去,他没抬头。 贾东旭看了几秒。 广播里还在念名单,念到了车工那边的成绩。陈卫东跟广播之间,隔了整个车间的宽度。 那些成绩跟他有关系吗?有。每一个通过或不通过的名字,都是他签字认定的。 但他签完就签完了。没有庆祝,没有多余的表情,转头就去管下一个人。 贾东旭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工位上较的那股劲儿,有点可笑。 他想跟陈卫东较什么? 人家今天站在这儿,管着全厂几十号人的考核。考完了,还趴在工位旁边给没过的人讲技术。这种人,你跟他较劲? 不是一条道上的。 差着层数呢。 贾东旭攥了攥工具袋的带子,转身出了车间。肩膀上的重量好像轻了几斤——不是工具袋变轻了,是别的什么东西卸掉了。 车间外头,阳光很足。 易中海靠在钳工车间隔壁的墙根底下,手里掐着一截烟屁股。候考区的几个老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没参与,一个人坐着。 广播响的时候,他耳朵尖地从一串名字里揪出了“贾东旭”三个字。 脸上的笑从嘴角慢慢漾开了。 成了。 三级钳工。 他教的徒弟,过了。 易中海把烟屁股在鞋底上碾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下来了。 陈卫东这小子,到底还是念着大院的情分。贾东旭的活儿他肯定看了,看了没挑刺,让过了——这就是照顾。 何雨柱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了,听完广播,大巴掌在易中海背上一拍。 “老易!东旭过了!我就说嘛,你教的徒弟,能差到哪儿去?” “瞎嚷嚷什么。” “嘿,这有什么不能嚷嚷的?名师出高徒!” 第30章 开考 何雨柱竖起大拇指,“徒弟三级钳工都过了,师父的八级还用说?你那手艺,全厂谁不知道?等你考过了八级,那可就是——” 他眼珠转了转,凑到易中海耳边。 “九十九块一个月。” 易中海的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九十九块。跟陈卫东一个数。 旁边几个等考核的老工人也围了过来。 “老易,恭喜恭喜,东旭那孩子争气。” “易师傅,我跟你说,你这八级工拿下来,咱们整个南锣鼓巷都找不出第二个。” “可不是,八级钳工,金饭碗里的金饭碗。” 易中海摆着手说“还没考呢”,但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考过了,得摆几桌。不用多,三桌够了。请院里的邻居,再叫上车间几个老伙计。地方就在院子前院,摆开了吃。 八级钳工,整条南锣鼓巷头一份。以后院里大大小小的事,他说话的分量又不一样了。 七级工和八级工中间隔着什么?隔着三块五毛钱的工资差,还隔着一整个台阶的面子。 正想着,贾东旭从车间里出来了。 小伙子挺着胸膛,脸上还挂着笑,工具袋往肩上一甩,三步并两步跑到易中海跟前。 “师父!过了!三级!三点八丝!” 易中海重重一掌拍在他肩膀上。 “好样的。” 贾东旭嘴咧得合不拢:“师父,接下来就看您的了!” “放心。” 易中海拍完徒弟的肩膀,把自己的工具箱提起来,掂了掂。 广播又响了。 “通知:七级锻工考核人员,请于十二点三十分前到锻工车间集合,十二点四十五正式开考。” 锻工。 那是陈建国的场子。 紧跟着第二条—— “六级至八级钳工考核人员,请于下午一点半前到钳工车间候考区集合。一点四十五,正式开考。” 易中海的手在工具箱把手上攥了一下。 到他了。 锻工车间比钳工那边热。 炉子没开,但墙皮上还挂着昨天残留的温度,混着铁锈味和机油味,一进门就往鼻子里钻。 陈建国站在车间门口,没急着进去。 他抽了根烟。 从耳朵上摘下来的,早上别人递的那根。手指头有点潮,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旁边站着五个人,都是今天考七级锻工的。两个是本厂的老师傅,三个从兄弟单位调来的,不认识。没人说话,各想各的心事。 陈建国把烟吸到一半,掐了。 他不是烟瘾犯了,是手没地方搁。 十二点二十五分,孟工从车间里头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瘦脸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胸口别着一支钢笔——这是技术科的周工,锻工考核的另一个评审。 “各位师傅,锻工七级考核,我和周工负责评审。”孟工拿着名册念了一遍名字,“一机部的陈工不参与锻工这边的工作,大家放心。考核标准一视同仁,没有特殊。” 这话说得直白。 几个考生互相看了看。有人的目光在陈建国脸上多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陈建国站得笔直,一声没吭。 他早上在厂门口就想通了一件事——卫东把自己从锻工考核里摘出去,这是对的。 不光是对的,是必须的。 他陈建国干了二十六年锻工,从学徒干到六级,锤子是一锤一锤抡出来的,手艺是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磨出来的。 要是靠儿子的关系混一个七级上去,传出去,他在厂里的脊梁骨不用要了。 更关键的是——卫东才十九岁。刚到一机部,刚站住脚。他这个当爹的要是拖了后腿,让人说闲话,那才是真的丢人。 考就考。公公正正地考。 过了是本事,没过是水平不到。 十二点四十,六个人进了车间。 工位是隔开的,每人一个操作台,一座锻炉,一套模具和工具。图纸扣在操作台上,背面朝上,等开考信号才能翻。 陈建国走到三号工位,把工具袋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锻炉里煤气管道“嘶嘶”的响。 十二点四十五,周工吹了声哨。 陈建国翻开图纸。 愣了一下。 异形件。 不是普通的轴类件或者法兰盘,是一个带三处折弯、两个不等径台阶的异形连接件。形状怪,公差紧,折弯角度要求精确到正负一度以内。 这玩意儿,是他最怵的。 六级工考核那年,他栽就栽在异形件上。当时折弯角度偏了两度,直接判不合格,第二年补考才过。那以后他见了异形件就犯怵,锻工车间的同事都知道。 陈建国盯着图纸,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了。 但只冒了三秒。 他想起来了。 上个月,有天晚上吃完饭,卫东在院子里跟他聊天。聊的就是异形件锻造。 当时他说自己怕这个,卫东没笑话他。卫东蹲在院子里的石凳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一步一步给他拆。 “爸,异形件不难。你怕它,是因为你把三处折弯当成三个独立工序。” “但实际上,第一处折弯的角度决定了第二处的起始位置,第二处又约束第三处。你要反过来想——先确定最后一处折弯的终点位置,倒推回来,每一步的余量就清楚了。” “还有,你折弯的时候习惯一锤定型。别这样。” “异形件的折弯分两锤——第一锤定位,到八成角度就停;第二锤精修,慢慢敲到位。中间量一次角度。你多花三十秒量角度,能省掉返工的二十分钟。” 树枝在地上划出的线条早就被风吹没了。但那些话,一个字没丢。 陈建国把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尺寸。第二遍看公差。第三遍,在脑子里把整个锻造流程走了一遍——加热温度、保温时间、拔长顺序、折弯次序、冷却方式。 每一步都卡得上。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车间。 隔壁四号工位的老师傅已经在往炉子里送毛坯了。对面一号工位的也动手了。 陈建国没急。 他从工具袋里挑出三把锤子——两磅的、三磅的、五磅的。又抽出角度尺和游标卡尺,搁在操作台右手边,顺手够得着的位置。 量具放右手边,这是卫东教的。“别放抽屉里,别放台面后头。锻造的时候你一回头拿量具就得松手,松手就得重新找手感。放右手边,不转身就能摸到。” 准备妥当。 第31章 过了! 陈建国往炉子里送毛坯,拉上炉门,看温度计。 等。 加热的时间最磨人。炉子里的温度一度一度往上爬,陈建国站在炉前,两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温度到了。 他拉开炉门,火钳夹出毛坯。橘红色的钢坯在空气里发着光,热浪扑面。 第一步,拔长。 锤子落下去的时候,陈建国的手是稳的。 前几锤还有点拘谨,力道收着,落点保守。但五六锤之后,节奏上来了。 锤面砸在钢坯上,声音从闷响变成清脆的“当——当——”,每一锤的间隔均匀,落点精准。 拔长到位,翻面,再拔。 旁边五号工位传来一声“啧”——那个师傅拔长的时候偏了,钢坯歪了一截,得回炉重烧。 陈建国没分神。 他进入状态了。 二十六年的手艺,一旦手热起来,身体比脑子反应快。锤子该往哪儿落、力道该多大、角度该多少,手腕自己知道。 拔长完成。回炉加热。 第二次出炉,开始折弯。 这是关键。 陈建国夹住钢坯,放到砧子上,对准第一处折弯的位置。 第一锤——八成。 他把锤子搁下,右手摸过角度尺,往折弯处一卡。 差三度。 第二锤,轻的,用两磅的小锤,一点一点往里敲。 “当。”偏了一度。 “当。”半度。 “当。”到了。 角度尺再卡一次。正负零点五度以内。过关。 第二处折弯。第三处折弯。 同样的套路。两锤定型,中间量角度。不急,不赶,一步一步来。 陈建国的围裙上全是汗,后背的工装湿透了,贴在脊梁上。但他手上一点没抖。 锻完最后一处折弯,他把工件放到铁台上自然冷却,拿游标卡尺逐个尺寸量过去。 台阶径,到。 折弯角,到。 总长,到。 所有数据都落在公差范围内。 陈建国把卡尺放回台面,两手撑着操作台,低着头喘了几口。 从开锤到收工,半个钟头出头。 他把成品件端到评测台前。 孟工和周工一前一后检查。孟工拿角度尺量了三处折弯,周工用卡尺过了全部尺寸,两人在记录本上各写了一行字,交换看了看,点头。 “三号,陈建国。异形连接件,各项指标合格。七级锻工,通过。” 孟工合上记录本,抬头看了陈建国一眼。 “手艺不错。折弯那个两锤法,很老到。” 陈建国咧了下嘴,想说谢谢,嗓子眼儿发紧,只“嗯”了一声。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扫到车间后排靠门的位置。 陈卫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边,两手插在裤兜里,背靠着门框。没往里进,就在那儿杵着。 四目相对。 陈卫东冲他点了一下头,嘴角带了点弧度。没说话,点完头就转身走了,往钳工车间方向去。 陈建国站在原地,鼻子又酸了。 他赶紧扭头,装作擦汗,把眼角那点潮气抹掉了。 下午一点十分,厂区广播再次响起。 “现播报锻工七级考核成绩——陈建国,通过。王德厚,通过。张……” 钳工车间外头的墙根底下,易中海听完了整条广播。 “过了。”他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语气平平的。 七级锻工。异形件。 易中海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考核题出得不算刁钻。异形件嘛,折弯加拔长,锻工的基本功。陈建国干了二十多年,要是这都过不了,那才是笑话。 六个人考,过了四个——这通过率,说明题目本身不难。 那八级钳工呢? 易中海的手指在工具箱盖上敲了两下。 八级钳工的考核件他打听过,往年出过齿轮箱体、出过高精度模具、出过液压阀块。不管出哪样,他都练过。这半年他每天下班后在车间多待两个钟头,就是奔着今天。 何雨柱又凑过来了,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浓茶。 “老易,听见没?老陈过了!七级锻工!” “听见了。” “嘿,那你还坐得住?老陈都七级了,你八级拿下来,那可是全厂头一号!” 旁边几个等考核的老工人也跟着起哄。 “易师傅,你这手艺还用考?走个过场的事。” “就是,全厂谁不知道老易的钳工活儿?杨厂长都说过,咱轧钢厂要是出一个八级钳工,非老易莫属。” “考过了可得请客啊!” 易中海摆着手,嘴上说“八字没一撇呢”,心里头那股劲儿已经上来了。 八级工,月薪九十九。 跟陈卫东一个数。 人家是九级工程师挣九十九,他是八级钳工挣九十九。一个动脑子的,一个动手的,路数不一样,但工资条上的数字一模一样。 九十九块。 易中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考完了,先去供销社。割二斤五花肉,再称一斤花生米。回到院子里,不用吆喝,把肉往案板上一搁,该知道的自然就知道了。 前院摆两桌,后院摆一桌。请院里的老邻居,再叫上车间几个老伙计。贾东旭坐他右手边,敬酒的时候让东旭先敬——师徒俩,一个八级一个三级,多好看的事。 陈建国七级又怎么样? 七级和八级之间,不光隔着三块五的工资。隔着的是整个南锣鼓巷的头把交椅。 广播“嗞啦”一声,又响了。 “通知:六级至八级钳工考核人员,请立即前往钳工车间候考区集合。一点四十五,正式开考。迟到者视为弃权。” 易中海站起来。 腰板挺得笔直,工具箱往手里一提,步子迈得四平八稳。 何雨柱在后头喊:“老易,稳拿!” 易中海没回头,抬了下左手,算是应了。 他往钳工车间走,路过厂区主路的时候,正好碰上陈建国从锻工车间那边过来。 两人隔着七八米,对了个眼神。 陈建国冲他点了下头。 易中海也点了一下,脚下没停。 该轮到他了。 今天这个风头,陈家父子出够了。 接下来,是他易中海的。 下午一点四十五,钳工车间的大门关上了。 参加六级到八级考核的人,拢共十一个。 第32章 全场唯一 六级的七个,七级的三个,八级的——就易中海一个。 全厂唯一。 这不是吹的。八级工的考核资格,比考试本身还难拿。工龄二十年起步,车间推荐、劳资科审批、厂级盖章,最后还得报到一机部备案。 光一份推荐信,就得车间主任和技术科双签字。 往年轧钢厂报上去五六个人,部里批下来的,从没超过两个。今年就批了易中海一个。 易中海提着工具箱走进车间的时候,脊背是直的。 十一个人分三排坐。前排六级的七个人挤在一起,中间隔了条过道,后排四个人松散地占了一整排条凳。易中海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工具箱搁在脚边,手搭在膝盖上。 车间外头,陈建国站在窗户边上抽烟。 他考完了,七级到手,浑身松快。本来该回去了,但他没走。他想看看易中海考得怎么样。 不,准确说——他想看看卫东怎么考易中海。 陈建国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他太了解自己儿子了。 卫东那孩子,从小就一根筋。 说公事公办,就真公事公办。锻工那边他把自己摘出去了,钳工这边他亲自上手——对易中海来说,这不是好消息。 前脚在大院里喊一声“易大爷”,后脚拿卡尺量你的工件。那卡尺上的数字,不会因为你是隔壁邻居就自己缩小。 陈建国靠着窗框,往里看。 车间中央,陈卫东站在黑板前。赵工在旁边摆好了一沓图纸,用夹子夹着。 “八级钳工考核,考核件——精密卡钳。” 陈卫东侧身,赵工把图纸翻开挂到黑板上。 三视图,标注密密麻麻。 “图纸大家看清楚。整体尺寸公差控制在两丝以内,表面粗糙度Ra0.8,活动钳口螺纹配合精度H6/g5,两处倒角30度,允许偏差正负0.5度。” 他顿了一下。 “六级和七级的考核件我就不在这儿重复了,孟工那边单独发图纸。八级的,就这一套卡钳。限时三个半小时。” 说完,赵工给每人发了一份图纸副本。 易中海接过图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精密卡钳。 他做过。 去年下半年,他专门找了一套部颁标准的卡钳图纸,前前后后练了六遍。钳口的配合面、螺纹的精度、整体的形位公差——每一项他都反复磨过。 六遍。 够了。 易中海把图纸折好,搁到操作台上。 拿出自己的卡尺、千分尺、螺纹规、角度尺,一字排开。 手法利索,动作干净。 三十年钳工攒下来的肌肉记忆,光看他摆工具的架势,就知道不是生手。 他抬头扫了一眼车间前方。 陈卫东正好转过头来,目光从后排扫过去。经过易中海的位置时,停了半拍。 嘴角动了一下。 易中海心头一热。 那个动作——不是笑,但比笑还管用。那是“我看见你了”的意思。是“你放心”的意思。 至少易中海是这么理解的。 他低下头,把图纸重新展开,心里那根弦松了。 陈卫东这孩子,到底还是讲究人。表面上公事公办,该照顾的地方,还是会照顾。 不然为什么看他那一眼? 易中海开始在脑子里排工序。第一步下料,第二步粗锉钳口外形,第三步精修配合面,第四步攻螺纹,第五步倒角,第六步研磨。 六步。三个半小时。时间富余。 一点五十分,周工吹哨。 开考。 易中海起手很稳。毛坯件夹上虎钳,锉刀拿起来,第一刀下去,声音清脆——好钢,热处理到位。他锉了几下,翻面看纹路,均匀。 粗锉阶段他很快。二十分钟,钳口的大致形状出来了。边锉边量,卡尺上的数字一点点逼近图纸标注。 到这一步,没毛病。 问题出在精修上。 图纸标注的整体尺寸公差是两丝。 两丝。 0.02毫米。 易中海去年练的那六遍,用的是厂里技术科的旧版图纸。那版图纸上的公差是五丝。 五丝和两丝之间,差的不是三丝,差的是一整个精度等级。 他锉配合面的时候发现了这个问题。 细锉推过去,卡尺一量——四丝。 再修。三丝半。 再修。三丝。 手上的力道已经收到最小了。锉刀只敢蹭着走,每一下都屏着气。但三丝,就是下不去。 锉刀的切削量有下限。再轻也是一锉的事,不可能只吃半丝。 得换油石。 易中海从工具箱里翻出油石,蘸了点煤油,开始研。 研磨能把精度往上提,但慢。非常慢。 他研了十五分钟,量了一下——两丝八。 还差八个千分之一毫米。 这八个千分之一毫米,像一道沟,横在他面前。 汗下来了。从太阳穴沿着颧骨往下淌,滴在操作台上,“啪”的一声。 配合面还没搞定,后头还有螺纹、还有倒角。时间在跑。 易中海咬着牙继续研。手指头捏着油石的力道不敢大,大了就过了。但不能太小,太小等于没研。 又过了十分钟。量了。两丝三。 近了。但没到。 他换了块更细的油石。这块油石他压箱底放了三年,一直舍不得用。今天不得不拿出来。 研。量。两丝一。 还差一个千分之一。 易中海的后背全湿了。操作台上的毛坯件被他的手汗浸得发暗。 他不敢再研了。两丝一和两丝之间,一个手抖就过了。过了就是另一个方向的超差。 先放下。去做螺纹。 攻螺纹。H6/g5的配合精度。 易中海拿出丝锥,对准了预钻好的孔。手摇丝锥杆转了两圈——卡了。 退出来一看,丝锥的刃口上黏了铁屑。工件材料硬度比他预估的高。热处理过头了?不,这是考核件的标准材料,硬度肯定是定好的。 是他的丝锥不够利。 工具箱里那套丝锥用了四年了,磨过两次。对付普通螺纹够用,对付H6精度的配合螺纹——刃口钝了半分,攻出来的牙型就差了。 易中海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重新拿了把丝锥,这回选了全新的那把。备用件,一直没舍得开封。 撕开油纸包装,丝锥的刃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往孔里点了两滴切削油,重新进刀。 转了三圈,顺了。 第33章 中等水平 但到第七圈的时候,手感不对。丝锥进得太快了。 他心头一跳。赶紧停下来,拿螺纹规比了一下攻出来的那几牙。 大了。中径偏大了一丝多。 进刀速度没控制住。手上使劲的时候多转了半圈,螺纹就宽了。 H6/g5要求螺纹配合间隙不超过一丝五。他这一下偏了一丝多,加上后面几牙的累积误差—— 易中海的手开始抖。 抖得很轻,外人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三十年没抖过的手,今天抖了。 他攥了攥丝锥杆,等了五秒。手稳了,继续往下攻。 接下来的每一圈他都放慢了速度,一圈一圈地往里转,每转两圈退半圈排屑。但前面那七圈的误差已经铸下了,后面再怎么补,中径偏大是改不了的。 螺纹攻完。倒角。 30度。正负0.5度。 易中海拿起三角锉,找准角度,下刀。 手还在抖。 三角锉划过工件边缘的声音刺耳得很。 他锉了五下,拿角度尺一卡——32度。 偏了两度。 这是三角锉吃刀量没控制住。手一抖,角度就歪了。 易中海把三角锉放下来,两手撑着操作台,闭了闭眼。 脑子里一团浆糊。前面配合面还差一个千分之一没修到位,螺纹中径超差,倒角偏了两度——三个致命伤。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不合格。 他睁开眼,看了一下车间墙上的挂钟。 两点四十七分。 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了。三个半小时限时,还剩两个半小时。 但他手上的活儿,连一半都没干完。 车间前方,陈卫东的声音传过来。 “提醒各位,剩余时间两小时三十分钟。进度落后的师傅抓紧。” 这是对所有人说的。但易中海觉得这话是冲着他来的。 他把工件从虎钳上取下来,翻了个面。另一侧的钳口还是毛坯状态,一刀没动。 两个半小时。 还有一整面的配合面要锉、要研,还有活动钳口的铰链孔要铰,还有调节螺杆要配—— 来不及了。 易中海的脑子在那一刻清醒了。不是慢慢清醒的,是“咔嚓”一下,像有人拧开了灯。 他做不出来。 不是时间不够的问题。是精度达不到的问题。两丝的公差、H6的螺纹、0.5度的倒角——这三个数字叠在一起,超出了他的能力。 五丝的公差他能做。三丝的,咬咬牙也行。两丝——不行。 他练了六遍的那套卡钳,公差是五丝的。五丝和两丝之间,不是差三丝的距离。是差一整个台阶的功夫。 剩下的两个半小时,易中海是怎么熬过去的,他自己都记不太清。 手上在动。锉刀在推,油石在磨,丝锥在转。但脑子里那根弦已经断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机械的惯性,没有开头那股精气神。 五点一刻,周工的哨声响了。 “时间到。所有人停手,工件放到评测台。” 易中海把手里的工件搁下来。 那不是一套精密卡钳。那是一个半成品。活动钳口的铰链孔没铰完,调节螺杆配了一半。就算是做完的部分,精度也—— 他不想再想了。 评测台前,赵工端着量具盘,从一号开始逐个检测。 六级的七个人先过。过了五个,没过两个。 七级的三个人。过了两个,没过一个。 轮到八级。 赵工拿起易中海的工件,卡尺一量。 眉头皱了。 千分尺换上,量了三个面。拿起螺纹规,往螺纹孔里旋了两圈。又拿出角度尺,卡了倒角。 记录本上写了一串数字,递给陈卫东。 陈卫东看了。没表情。把记录本递给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罗工。一机部技术标准司的人,今天下午才到的,专门来复核高级别考核的成绩。 罗工接过记录本,扶了扶眼镜,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易中海。 “螺纹中径超差一丝六,倒角角度偏差两度,配合面精度两丝三未达标。” 罗工把记录本合上。 “易师傅,我说句不好听的。” 车间里安静下来。 “你这个水平,别说八级了。七级工里头,也就是个中游。谁给你的推荐信?谁批的考核资格?” “这种成绩报上去,我们标准司要打回来问的——是你不行,还是你们厂的推荐标准有问题?” 这话说得重。 易中海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灰。 他下意识往陈卫东那边看了一眼。 陈卫东正在桌前整理记录本,头没抬。 “陈工——”易中海开了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陈工,我——” 陈卫东抬起头。 “易师傅。” 他的语气跟上午指点三号工位老师傅的时候一样,平平的。“罗工说的没错。你的螺纹功底和精修手法,在七级工里属于中等水平。离八级的门槛,差距不小。” 他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搁。 “我的建议是,回去再练一年。基本功沉下来,精度提上去,明年再报。” 说完,低头继续整理文件。 易中海张着嘴,站在评测台前。 车间里十来双眼睛看着他,没人说话。 他的工具箱还在工位那边搁着。三十年的家伙什,铁皮箱子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易中海,钳工班”。 九十九块的月薪,前院摆桌请客的算盘,南锣鼓巷头把交椅的念想—— 全碎了。 “中等水平”四个字,比直接骂一句“你不行”还狠。 角落里,几个刚考完七级的工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压着嗓子议论起来。 “听见没?七级里算中等。” “他那个七级工,我早就觉得有点虚。五年前评上的,那时候标准松。” “可不是,平时在车间里指手画脚,架子比谁都大,真到部里来人一考,底裤都露出来了。” 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全往易中海耳朵里钻。 他站在评测台前,脸上那层灰败的颜色又深了一层。他想反驳,想说自己干了三十年,怎么可能只是个中游水平。 但那个半成品的卡钳就摆在台上。 螺纹中径超差,倒角角度偏差,配合面精度未达标——每一个数字都是铁证,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第34章 不合格 陈卫东没再看他,拿起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 “易中海,八级钳工考核,不合格。” 他像是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完,抬手示意赵工。 “下一个,六级的,把工件拿过来。” 那个叫罗工的冶金部工程师,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易中海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胸前那个七级工的徽章上,摇了摇头。 那眼神,不是鄙夷,是一种混杂着失望和不解的审视。 完了。 易中海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不光是八级工没考上。 是三十年攒下来的名声、威信、脸面,在今天下午这三个半小时里,全碎了。 冶金部的人说要问推荐信是谁批的——这话传出去,厂里怎么看他?他这个一大爷,以后在院里还怎么说话? 他挪动脚步,想从评测台前走开,腿却跟灌了铅一样。 转身的时候,他跟陈卫东的目光撞上了。 就一瞬。 陈卫东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像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一片平静,没有波澜。 那一刻,易中海彻底明白了。 自己从头到尾,就没入过这小子的眼。 什么大院邻居,什么易大爷,在人家眼里,跟车间里的一台旧机床、一把钝锉刀,没区别。 他拎起工位上那个沉甸甸的工具箱,走出车间大门。 外头的阳光刺眼,晃得他头晕。 五点半,厂区广播“嗞啦”一声,准时响起。 “……现播报下午场钳工考核成绩。六级钳工:……通过。七级钳工:……通过。” 播音员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八级钳工考核,无通过人员。” 车间外头的墙根下,贾东旭和何雨柱正等着。 贾东旭听完广播,愣了。 “没……没过?师父没过?” 何雨柱也傻了眼,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不可能啊!老易的手艺,怎么会没过?” 话音刚落,易中海从车间里出来了。 他走得很慢,背比来的时候佝偻了不少,手里的工具箱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老易!”何雨柱迎上去,“怎么回事?广播里怎么没你名儿?” 易中海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嗓子眼像是被一团棉花堵死了。 “师父!”贾东旭也跑了过来,脸上全是焦急和不解,“陈工他……他没照顾您?” 在他想来,陈卫东连自己这个三级工都暗中提点了,没道理不帮自己师父一把。 “他不是那种人啊!我上午锉件的时候,他明明……” 贾东旭的话还没说完,易中海就觉得心口被人拿锥子狠狠扎了一下。 是啊。 他提点了你。 却把我晾在那儿,眼睁睁看着我死。 这比直接把我毙了还难受。 “嗨,多大点事儿!” 何雨柱看不下去了,大咧咧地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想给他个台阶下。 “一次没考好,发挥失常嘛!谁还没个手抖的时候?老陈早上考锻工,不也紧张得直抽烟?明年再来,肯定过!” 发挥失常。 手抖。 何雨柱这几句好心话,听在易中海耳朵里,句句都是耳光。 他是在说,你易中海的真实水平就是八级工,这次只是没发挥出来。 可车间里罗工那句“七级里也就是个中游”,还热乎着呢。 贾东旭的“辩解”和何雨柱的“安慰”,一唱一和,像两把钝刀子,在他心窝里来回地锯。 易中海一口气没上来,脸憋得通红,差点背过气去。 他想喊。 想指着钳工车间的方向,告诉所有人,是陈卫东!是那小子故意拿一套他做不出来的图纸来整他!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 图纸是部颁标准。 考核流程是公开透明。 人家从头到尾,没挑你一处错,没说过一句重话,全按规矩办事。 你自己手艺不到家,怨谁? 怨自己想走捷径,想靠邻里关系混个八级工? 这话要是说出来,他易中海就真成了一个笑话。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只能把这口血混着唾沫,硬生生咽下去。 陈卫东。 易中海攥紧了工具箱的提手,指节硌得发白。 这笔账,他记下了。 陈卫东合上记录本。 八级工,一道门槛。一道用精度、汗水和天赋垒起来的门槛。它不是靠工龄、靠资历、靠在院子里当个一大爷就能迈过去的。 他不是没想过放易中海一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公差放宽到五丝,那套卡钳易中海努努力,或许能做出来。但这念头只在脑子里过了一秒,就被他掐了。 他可以不跟四合院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人物计较,但前提是,别把算盘打到他头上来。 易中海错就错在,他以为“易大爷”这三个字,在考场上比游标卡尺好使。他以为自己提点了贾东旭,就该理所当然地照顾他这个师父。 这种道德绑架,陈卫东见得多了。 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不是跟他吵,不是跟他闹,是釜底抽薪。 一次性把他的念想断干净。让他明白,规矩就是规矩。在他陈卫东这儿,没有邻里关系,只有技术标准。 今天这个“中等水平”的评价,加上冶金部罗工那几句敲打,足够易中海在厂里消停好几年了。 下午五点半,考核结果公布。 锻工、车工、铣工,各个车间都有人晋级,一片喜气洋洋。 唯独钳工车间,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六级七级加起来考了十个人,过了七个,成绩不好不坏。但最关键的八级工,全厂唯一的候选人,折了。 这不光是易中海一个人的事。整个钳工车间的脸,都跟着一起被摁在地上摩擦。 往年钳工班都是厂里的技术标杆,今年倒成了笑话。 几个跟易中海不对付的老钳工,嘴上不说,脸上那幸灾乐祸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考核结束,陈卫东正准备收拾东西回部里,罗工和周工走了过来。 “小陈,别急着走啊。”罗工是冶金部技术标准司的老工程师,为人方正,说话也直,“按规矩,厂里得管顿饭。走,去他们小食堂尝尝。” 第35章 饭局 这是部委下来公干的惯例,不去反而显得生分。 “行,听罗工安排。”陈卫东点点头。 轧钢厂小食堂。 后勤处主任李旗峰早就候在门口了。四十来岁,微胖,见人先带三分笑,一双眼睛活泛得很。 “罗工,周工,陈工!哎哟,可把几位盼来了!”李旗峰几步迎上来,挨个握手,力道恰到好处,“菜都备好了,就等几位领导大驾光临。” 他说话滴水不漏,既捧了部委来的人,又没把自己姿态放得太低。 进了包间,李旗峰亲自张罗着拉椅子、倒茶水。酒是西凤,开了瓶就没打算让它剩下。 “来,我先给三位领导介绍一下。”李旗峰端着酒杯站起来,“这位是咱们厂生产科的王科长,这位是技术科的刘科长,这位是劳资科的……” 一圈介绍下来,全是厂里有实权的科室一把手。 罗工摆摆手,指着陈卫东对李旗峰说:“旗峰啊,你别光介绍你们的人。我给你隆重介绍一下,这位,陈卫东同志,一机部九院研究处的副组长。别看年轻,副科级。” 李旗峰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副组长,副科级。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打量陈卫东的眼神立刻变了。二十出头的年纪,副科级。这已经不是前途无量了,这是坐着火箭往上蹿。 这种人物,别说在轧钢厂,就是放到整个京城的工业系统里,那也是凤毛麟角。 李旗峰心里头那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今天这顿饭,值了。必须得把这位年轻的领导给陪好,这可是一条通天的大腿。 “哎哟!陈组长!”李旗峰的腰立马又弯下去三分,手里的酒杯也降了半寸,“您看我这眼神,有眼不识泰山!我自罚三杯,给陈组长赔罪!” 说着,真就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三杯。 陈卫东笑着拦了一下,没拦住。 他看着李旗峰,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人是个角色。 一顿饭,把自己的人脉班底全亮了出来,又借着罗工的话,顺势就把关系往自己身上靠。手腕和城府,都不缺。 饭局的气氛立刻以陈卫东为中心热络起来。王科长聊生产指标,刘科长谈技术革新,话里话外,都把陈卫东捧得高高的。 陈卫东也不怯场,偶尔说两句,都是从部委的高度提纲挈领,既不显得卖弄,又句句切中要害,听得几个科长连连点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间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李主任,后厨的活儿都完了,您看……” 是何雨柱。他刚在后厨忙活完,过来请示能不能收工。 话没说完,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旁边的陈卫东。 “陈卫东?”何雨柱愣住了,嗓门一下没收住,“你怎么在这儿?” 满桌子的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门口那个穿着厨师服的年轻人。 李旗峰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这什么场合?一个厨子,直呼部委领导的大名? “傻柱!你怎么回事?没大没小的!” 何雨柱也懵了。他看看满桌子干部,再看看气定神闲的陈卫D东,挠了挠头:“不是,陈组长?你什么时候成组长了?” 在他印象里,陈卫东不就是那个刚毕业没多久,在哪个研究单位上班的小年轻吗?怎么摇身一变,跟厂领导坐一桌了? 全场的目光在陈卫东和何雨柱之间来回扫。一个是一机部的副组长,一个是轧钢厂的厨子。这俩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陈卫东笑了。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李主任,别怪他。我们是邻居,住一个院的。” 一句话,像往平静的湖里扔了块石头。 邻居? 李旗峰最先反应过来,他脑子转得飞快。 “陈组长……您家住南锣鼓巷那边?” “对。” “那院子,是咱们厂分的房子吧?”李旗峰追问了一句,心里已经有了个大胆的猜测,“那您家里是……” 陈卫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父亲,陈建国。锻工车间的。” 何雨柱站在包间门口,脑子转不过弯来。 桌上摆了八个菜,西凤酒开了两瓶,李旗峰坐在陈卫东下首位,给他倒酒的手殷勤得跟伺候首长似的。 生产科王科长、技术科刘科长,加上劳资科那位姓孙的,三个人围着陈卫东说话,姿态放得比对杨厂长还低半分。 陈卫东呢?坐在那儿,不端着也不装着,该吃吃该喝喝,偶尔接两句话,在座的几个科长就跟听了什么了不得的高见一样连连点头。 何雨柱在后厨干了八年,小食堂的饭局见过不少。厂级干部请市里来的人,他都见过。 但一个十九岁的小年轻被一桌子科长捧着——这场面,头一回。 “傻柱,愣着干嘛?进来坐。”陈卫东冲他招了下手。 何雨柱两条腿跟钉地上了一样。他扭头看李旗峰。 李旗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想拦,但陈卫东发了话,他不好开口。憋了一秒,挤出个笑。 “何师傅嘛,今天辛苦了,坐坐坐,我再让后厨加两个菜。” 何雨柱这才挪步进去,屁股在条凳边上蹭了半边,坐得跟人家来审讯他似的。 陈卫东给他倒了杯酒推过来。 何雨柱接过去,没敢喝,先问了句:“卫东……陈组长,你这个副科级,是真的?” “假的我敢坐这儿?” 何雨柱“嘿嘿”笑了两声,把酒一口闷了,辣得龇牙。 他脑子里那些信息终于串上了——九级工程师、副科级组长、管全厂考核、跟厂里科长同桌喝酒。 这几样东西叠在一起,他大致算清楚了陈卫东现在的分量。 这分量,比他想象的重得多。 贾东旭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院门一推开,贾张氏已经迎到了影壁跟前。不知道谁提前给她递了信儿,老太太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东旭!过了?三级?” “过了。” 贾张氏一拍大腿,嗓门拔到了最高点。 “好!我儿子出息了!妈这就出去割肉!包饺子!今晚吃肉馅儿的!” 第36章 各家反应 她转身就往外走。 贾东旭一把拽住她袖子:“妈,您等等——” “等什么?肉铺六点关门,再不去就没好肉了!” “我师父……”贾东旭压着嗓子,“师父今天八级没考过。” 贾张氏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也就一下。 “他没考过关我什么事?我儿子考过了,我高兴,我花我自己的钱买肉,谁还能管我不成?” “妈,咱住一个院,师父要是看见咱家又是割肉又是包饺子——” “看见怎么了?他考不过是他本事不行,我儿子考得过是我儿子争气!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贾张氏把袖子从贾东旭手里抽出来,理了理衣襟,脚步“噔噔噔”地出了院门。 贾东旭站在影壁后面,张了张嘴,没追。 追也没用。他妈这个脾气,十头牛拉不回来。 易中海家的门关着。 屋里头没开灯,窗帘也拉了一半。一大妈坐在桌边纳鞋底,听见外头有动静,抬了下头。 易中海坐在床沿上,两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上那个挂了十年的“先进工作者”锦旗。 一句话没说。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中海,你吃点东西吧。”一大妈把鞋底放下,“我给你热碗面——” “不吃。” “那喝口水——” “说了不吃!” 这一嗓子把一大妈吓了一跳。她认识易中海这么多年,头一回听他在家里发这么大的火。 屋里沉默下来。 一大妈没再开口,重新拿起鞋底,低着头纳。 易中海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广播里那句“八级钳工考核,无通过人员”还在他耳朵里打转。 无通过人员。 就他一个人考,就他一个人没过。“无通过人员”跟“易中海没过”是同一个意思。全厂的人都听见了。 更要命的是陈建国。 七级锻工,过了。 七级。 跟他一样了。 易中海把这个事实在脑子里嚼了三遍,越嚼越苦。 他是七级钳工。陈建国现在也是七级锻工。级别拉平了。 而他的八级——被自己儿子判了“不合格”。 不,不是被他儿子判的。是被一机部的考官判的。陈卫东只是…… 易中海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烟灰撒了一截。 一大妈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陈家的灯亮着。 屋里热闹。陈建国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两盘菜——上午出门前老婆提前备的。一盘炒鸡蛋,一盘醋溜白菜。 菜是简单了点,但陈建国吃得痛快。 七级工。 到手了。 他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嚼着嚼着就笑了。 “你傻笑什么呢?”陈建国老婆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搁桌上。 “我高兴。” “知道你高兴,少吃点,别噎着。” 陈建国放下碗,抹了把嘴,靠在椅背上。 七级锻工。月薪涨到八十七块五。加上卫东那边九十九——爷俩加起来一百八十六块五一个月。 放在整条南锣鼓巷,找不出第二家。 但让他最得意的不是钱。 是级别。 他和易中海——平了。 以前在院里,易中海是七级钳工,他是六级锻工。差一级,说话的分量就差一截。院里大事小情,易中海开口,他只有附和的份。 现在不一样了。 七级对七级。 再加上卫东……陈建国想到这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前院。 贾张氏买肉回来了。 四斤。整整四斤五花肉。切好的那种,拿草纸包着,油都渗出来了。 她拎着肉从院门口进来,步子迈得又快又碎,恨不得全院的人都看见。 孙福来正蹲在前院水池子边洗碗,抬头一看——四斤肉。 “嚯,贾嫂子,这是——” “我们东旭今天考过了!三级钳工!”贾张氏站在院子当间,嗓子扯得老高,“全厂第一批通过的!” 孙福来把碗放下,擦了擦手。 “哟,恭喜恭喜,东旭出息了。” “那可不!咱院里年轻人里头,数东旭最有出息!”贾张氏把肉在手里晃了晃,“今晚包饺子,孙家的要不要来吃两个?” 孙福来干笑了两声:“不了不了,您自家庆祝。” 贾张氏也没真心请,说完就往自家屋里走了。四斤肉拎在手里,走路都带风。 傻柱是七点多回来的。 他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走路脚步虚了半分,但脑子清醒。 一进院门就看见贾张氏在院里支了个小桌,上头摆着擀面杖和面板,正包饺子呢。贾东旭坐旁边帮着擀皮,看见何雨柱,招呼了一声。 “柱子哥,今晚吃饺子,一块儿?” 何雨柱走过去,拿鼻子闻了闻。肉馅,猪肉大葱的。 “你们这是庆祝东旭考过了?” “可不是!”贾张氏头也不抬,手底下包得飞快,“我们东旭三级钳工,全厂头一批!” 何雨柱嘴角撇了一下。 他今天在小食堂喝酒的时候,罗工跟陈卫东闲聊,提了一嘴上午的事。说三级工那批人里有几个基本功歪的,是陈卫东巡场的时候出声提点了,不然都得废。 当时陈卫东没接话,只说“该指导的指导,这是评审的职责之一”。 但何雨柱记住了。 他把这事儿跟贾东旭对了一下——上午第九号工位,锉削平面垂直度那个提醒,贾东旭果然听见了,还照着改了。 何雨柱这人嘴上没把门的。酒一喝,脑子里那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弦就松了。 “东旭啊,”何雨柱往小桌边一靠,“你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能过吗?” 贾东旭愣了:“师父教的呗。” “师父教是一方面。” 何雨柱伸出一根手指头,“你上午锉件的时候,锉削平面垂直度有问题——左手压力偏大,锉过去的时候平面往左倾。这事儿你自己发现的?” 贾东旭不说话了。 他当然不是自己发现的。是第九号工位那个提醒—— “那是陈卫东在第九号工位说的,你在第七号,隔了一条过道,刚好听见。” 何雨柱把话挑明了,“他没直接说你,但那话就是说给你听的。你信不信?” 第37章 院内众人的震惊 前院里包饺子的、洗碗的、路过的,几双耳朵都竖起来了。 贾张氏手里的饺子皮停了。 “你什么意思?”她抬起头,面粉沾了半脸,“你是说我们东旭考不过?” “我没说他考不过。我说的是,陈卫东帮了忙。”何雨柱摊开手,“贾嫂子,按理说您这四斤肉,得给陈家送两斤过去,算个谢礼。” 贾张氏脸上的笑收了。 “送什么送!凭什么送!我儿子自己考的,跟他陈卫东有什么关系?提点两句就是帮忙了?那他当主考官,不就该干这个?” 何雨柱撇嘴:“行行行,您说的对。” 他也没打算跟贾张氏较真。跟这位讲道理,不如跟院里的老槐树讲。 但他今天酒喝得高兴,嘴刹不住车,又补了一句。 “贾嫂子,我再跟您说个事儿。您知道陈卫东现在什么级别不?” 院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九级工程师呗,上午广播里都说了。”贾张氏嘟囔。 “那是技术职称。我说的是行政级别。” 何雨柱竖起一根指头,“副科级。一机部研究处副组长。今天晚上,咱们厂后勤处李主任请他吃饭,生产科王科长、技术科刘科长作陪,西凤酒开了两瓶。我就坐旁边。” 前院安静了。 贾东旭手里的擀面杖“咕噜”一声滚到了地上。 孙福来蹲在水池子边,洗碗的手停了。 贾张氏嘴张着,面粉从手上簌簌往下掉。 何雨柱这几句话扔出去,前院的空气都凝住了。 贾张氏最先回过神,撇了下嘴。 “副科级?他陈卫东?”她拿沾满面粉的手指头点了点何雨柱,“傻柱,你是不是喝多了?一个刚毕业的小年轻,进部委几天就当组长了?你编也编得像点儿!” “我编?我吃饱了撑的编这个?”何雨柱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贾嫂子,你说话过脑子没有?我何雨柱犯得着编这种瞎话?” “那你说,他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就成副科级了?他爹才六级——不对,今天才考上七级,他凭什么?” “凭本事。”何雨柱三个字甩出来,没客气。 “九级工程师,副科级组长,一机部研究处的。今天下午咱厂钳工考核,他是主考官。考完了李旗峰李主任请吃饭,西凤酒两瓶,八个菜。” “生产科王科长、技术科刘科长都坐下首。李主任敬酒的时候叫的'陈组长',自罚三杯,我看得真真切切。” 何雨柱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往外蹦。 “你们不信?行。明天去厂里打听,问问李主任,问问王科长,看我何雨柱是不是吹牛。” 院子里,该听的都听见了。 孙福来蹲在水池子边上,洗碗的动作早停了,两只手泡在水里没拿出来。 许大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中院溜过来的,靠在影壁旁边,嘴里叼着根烟没点。他挤了两步,凑到何雨柱跟前。 “傻柱,你没跟我们开玩笑?陈卫东,后院老陈家那个?” “你耳朵聋还是脑子进水?我说了三遍了。”何雨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爱信不信,关我屁事。” 许大茂嘴巴张了一下,烟叼不住掉地上了。他弯腰去捡,手指头捏了两次才捏起来。 “得嘞。”许大茂把烟叼回去,掸了掸烟灰,转身往中院方向走。走了两步,脚步越来越快。 贾东旭在屋里听了半天,坐不住了。他推开门冲出来,一把拽住贾张氏的胳膊。 “妈,您别咋呼了!” 贾张氏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你拽我干什么——” “我跟您说实话。”贾东旭压低了嗓子,但院子里安静得很,每个字都往外跑。 “我今天三级能过,多亏了陈卫东。上午锉件的时候,我锉削平面垂直度有问题,是他在旁边工位出声提点的,我听见了才改过来的。不改,我过不了。” 贾张氏的嘴角往下耷拉了。 “你师父教了你多少年——” “师父教的是师父教的。但今天考场上,救我的是陈卫东。” 贾东旭把话掐在这儿,没再往下说。有些话不用说透,他妈听不听得懂是另一回事。 院子里几个人各怀心思,散了。 二大妈刘桂芳的脚步最快。她端着半碗饺子汤——贾张氏包饺子时她来讨了碗面汤喝——一路小跑穿过中院,往后院去了。 “老陈!老陈!” 她人还没进门,嗓子先到了。 陈建国正坐在饭桌前喝汤,筷子上还夹着一块白菜。他老婆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听见动静扭头看。 “桂芳嫂子?这么晚了——” “大喜事!大喜事!”二大妈站在门口喘了两口,“老陈,你知道不?你家卫东,升官了!” 陈建国手上的筷子停了。 “什么?” “副科级!一机部研究处的组长!傻柱说的,他今天在小食堂亲眼看见的,厂里李主任请陈卫东吃饭,几个科长作陪,管他叫陈组长!” 二大妈一口气把前院何雨柱说的那些话,添油加醋地转述了一遍。 陈建国的筷子掉了。 “啪嗒”一声,白菜片落在桌上,筷子弹到地上滚了两圈。 他没去捡。 “你说……副科级?” “对!副科级!行政十八级!”二大妈也不知道行政几级,但她觉得这个数字说出来好听。 陈建国愣在那儿。 他在轧钢厂干了二十六年。六级工,今天才考上七级。组长这个词,他年轻时候想过,后来不想了。车间班组长倒是有人提过他,他没上去——干活的人,不愿意操那份心。 但他儿子。 二十岁不到。副科级。组长。部委的。 陈建国弯腰去捡筷子,蹲下去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没起来。他老婆赶紧过来扶了一把。 “老陈你怎么了?” “没事。”陈建国站起来,手里攥着筷子。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憋出来一句:“我干了一辈子,组长都没混上。他倒好,进去没多久,副科了。” 这话说出来不是埋怨。是感慨。声音发飘,眼眶发潮。 他老婆看他那表情,也红了眼圈:“行了,别感慨了。你儿子出息,你还不高兴?” 第38章 送礼 “高兴。”陈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太高兴了。”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干。手还在抖,碗沿磕了一下牙。 后院陈家这边热热闹闹,前院易中海家,窗户黑着。 但人没睡。 广播的事他知道了。前院何雨柱那几嗓子,隔着院墙也往里灌。 副科级。九级工程师。主考官。李主任请客。科长作陪。 每一个字眼都钻进耳朵里,在脑子里来回碾。 易中海坐在黑屋子里,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的指甲一下一下掐着食指的关节。 今天下午那场考核,他输了。输在技术上。这个他认。 但他怎么都咽不下去的是——这小子,翅膀已经硬成这样了。 副科级。他今年才多大?十九?二十? 等他三十岁的时候呢?四十岁的时候呢? 易中海想到这儿,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爬多高,摔多狠。”他在黑暗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连自己都没听清。 一大妈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中海,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睡吧。” 前院水池子边。 孙福来把最后一个碗刷完了。擦干手,往身上揩了两下。 他蹲在水池子边上想了有两分钟。 回屋的时候,他跟媳妇说:“明天我去副食店看看,割二斤肉,再买瓶酒。” “买肉干什么?” “去后院道贺。老陈今天七级锻工过了。” “七级工值得你买肉送酒?”他媳妇翻了个白眼。 孙福来压着嗓子:“你懂什么。老陈的儿子,一机部副科级。” 他媳妇手上的活停了。 “部委的?” “部委的。”孙福来竖起一根指头,“这种关系,不趁早处,等人家飞上天了,你连门都摸不着。我大儿子明年初中毕业,工作分配的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他媳妇立马精神了:“那买好酒,别买那个一毛二的散酒,寒碜。” “我有数。” 前院贾家。 四斤五花肉包了一半饺子,锅里还煮着。贾张氏坐在灶台边上,脸拉得老长。 贾东旭靠在门框上。 “妈,您把剩下那些肉给我装上。” “装什么?” “我去后院,给老陈家送过去。” 贾张氏“腾”地站起来了。“送?你说送?四斤肉我花了一块六,送给他陈家?凭什么!” “凭陈卫东今天救了我。” 贾东旭没跟她绕弯子,“妈,您想想。陈卫东现在什么身份?副科级。我师父八级没考过,就是他判的。他要是对我使点绊子,我连三级都拿不到。” 贾张氏脸上的肉抽了抽。 “再说了,”贾东旭又加了一句,“陈卫东以后在厂里说话,比杨厂长都好使。我往后要升级、要评先进,哪样绕得过他?” 贾张氏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再拦。 “去吧去吧,败家玩意儿。”她一屁股坐回板凳上。 贾东旭用搪瓷盘把剩下的两斤肉装好,端着往后院走。 后院。 陈建国的门敞着,灯亮堂堂的。他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烟,一口一口抽。二大妈刚走,他心里头那股劲还没过去,正琢磨着事儿。 贾东旭端着盘子拐进来。 “陈叔。” 陈建国看见盘子里的肉,眉毛一拧。 “东旭,你这是干什么?” “今天考核的事,多亏了陈工——卫东哥帮忙。这点肉不成敬意,您和婶子留着吃。” 陈建国把烟掐了,站起来。 “拿回去。” “陈叔——” “我说拿回去。” 陈建国腰板挺得笔直,七级锻工的底气刚到手没几个小时,正是硬气的时候。 “我儿子是公家的干部,考核是公家的事。你拿肉来算什么?算行贿?传出去像话吗?” 贾东旭端着盘子杵在那儿,进退两难。 “东旭,我说句不好听的。” 陈建国把手背在身后,“你考上三级,是你自己的本事。卫东在考场上做的事,是他该做的。你师父教你的手艺也好,卫东提点你也好,都是你应得的。但这肉——不能收。” 他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 “拿回去。你妈花了钱的。以后好好干活,比送什么都强。” 贾东旭张了张嘴,端着盘子又原路回去了。走到中院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国已经重新坐回了马扎上,又点了根烟。 陈卫东到家的时候,天擦黑了。 院门没关,虚掩着。他一只手推开门,还没迈过门槛,孙福来的声音就从水池子边上飘过来了。 “哟,陈工回来了!” 这称呼变了。昨天还叫“卫东”,今天成“陈工”了。 陈卫东脚步没停,点了下头。 “孙叔。” “今天辛苦了吧?考核的事儿我听说了,你爸七级锻工过了,大喜事啊!” 孙福来擦着手,笑得满脸褶子,“改天我上家里坐坐,跟你爸喝两盅。” “行,您跟我爸说。” 陈卫东往里走,到中院的时候,许大茂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 “卫东!回来了?吃了没?我这儿还有俩馒头——” “吃了,谢了大茂哥。” 许大茂“嘿嘿”笑了两声,身子往外探了探,欲言又止。 陈卫东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径直穿过中院。 前院到中院到后院,三十来米的路。 搁在过去,他走这段路碰不上两个人。今天碰了四个。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比平时多了三分,说话的嗓门都降了两度。 傻柱那张嘴。 陈卫东走到后院的时候,已经把事情琢磨清楚了。 晚上小食堂那顿饭上的话,何雨柱怕是一个字不落地带回来了。 副科级、陈组长、李主任敬酒——这些细节传进院里,效果比他自己贴张告示还猛。 随他去吧。 陈建国坐在屋门口。小马扎上搁着个搪瓷烟灰缸,里头堆了七八个烟屁股。他手里还夹着一根,快烧到手指头了。 “爸。” 陈建国把烟头往缸里一摁,站起来。 “你进来。” 语气绷着。 陈卫东跟着进了屋。灯泡拉着,一屋子亮堂。他妈站在灶台边上,围裙还没解,瞅了他一眼,嘴角绷不住地往上翘,又硬生生压下去。 第39章 当务之急 陈建国把门带上。 “副科级的事,什么时候的?” “上个月。” “上个月?”陈建国嗓门上来了,“上个月的事儿你瞒到今天?我跟你妈是外人?” “不是瞒——” “那叫什么?你今天来厂里考核,满厂子人管你叫陈组长,你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行,你出息了,翅膀硬了,你爹不配知道了!” 陈建国说着说着,嘴角撑不住了。眼角的褶子全往上堆,脸皮子抽了两下,那股子装出来的怒气跟纸糊的一样,戳一下就破。 他老婆在旁边“噗”地笑了。 “行了行了,看你那样。嘴上骂人呢,脸上乐得跟捡了钱似的。” 陈建国狠狠瞪了她一眼,没瞪住,自己也绷不住了。 “副科级……”他搓了两下手,在桌边坐下,“卫东,这个级别,行政几级?” “十七。” 陈建国的手停了。 “十七?不是十八?” “十七。” “副科不是十八级吗?你怎么——”陈建国的脑子转了两秒,“破格?” 陈卫东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嗯。处里报上去的,部里批的。九级工程师的技术职称加分,行政定级往上提了一档。” 陈建国的嘴合不上了。 十七级。 他在轧钢厂干了二十六年,见过的最大的官是杨厂长。杨厂长行政十三级,正处。往下数,副厂长十五级,科长十七、十八级。 十七级。 他儿子,二十岁不到,跟轧钢厂的科长平级了。 不对——比科长还高半格。轧钢厂的科长大多是十八级,十七级的只有生产科老王一个,那是干了二十多年熬上去的。 陈建国往椅背上一靠,两眼盯着天花板。 “你小子……” 他吭哧了半天,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陈卫东喝了口水,声音压低了。 “爸,这事在家说说就行了。院里头那些人问起来,您别往深了聊。” 陈建国扭头看他。 “什么意思?” “级别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今天傻柱嘴快,副科级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再传下去,对谁都不好。” 陈建国琢磨了几秒。 他是老工人,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但道理是通的。枪打出头鸟。儿子在部委里头刚站稳脚跟,太招摇了不是好事。 “我有数。”陈建国摆了下手,“你妈那边我也交代过了,不往外嘚瑟。” 他老婆在灶台边上白了他一眼。刚才在院门口跟二大妈聊天的时候,谁乐得嘴都合不拢的? 陈卫东没再多说。 吃了两块他妈烙的饼,喝了碗棒子面粥。收拾完碗筷,他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摞着几本技术手册,墙角立着两卷图纸筒。 他把门关上,没开灯。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桌面上。白惨惨一片。 院里的动静隔着墙板传过来。前院贾张氏在骂贾东旭败家,声音尖得穿墙。 中院许大茂跟他媳妇嘀咕什么,听不真切。后院他爹在门口又点了根烟,打火机“咔嗒”一声。 陈卫东躺到床上,两手枕在脑后。 得搬了。 这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打他拿到部委的任命通知那天起,他就在盘算这件事。 今天的事更坚定了他的想法。 院里这些人,心眼不坏,但精力全耗在人情世故上了。 孙福来的二斤肉、贾东旭的两斤五花、许大茂那个莫名其妙的馒头——今天是道贺,明天就是求人。 大儿子找工作、二闺女进厂子、老婆看病托关系、孩子上学批条子。一桩接一桩,推不掉也躲不开。 帮了,规矩就破了。他在部委里是管技术标准的人,手上过的每一份文件、签的每一个字都有分量。 今天帮院里人开了口子,明天厂里的人也来了,后天不认识的人托着关系绕过来了。口子一开,堵不上。 不帮?那就更麻烦了。街坊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你拒了人家,人家嘴上不说,背后那闲话能把你家房顶掀了。 “当了个副科级就六亲不认”、“陈家小子眼里没人了”——这种话贾张氏张嘴就来。 两头堵,没有解。 除非搬出去。 物理距离就是最好的挡箭牌。住得远了,见面少了,求到头上的事自然就少了。不是不帮,是鞭长莫及。 陈卫东翻了个身,把桌上的图纸筒拿过来。 从筒里抽出一卷纸,就着月光摊开。 加热设备车间的总布局图。上周从九院资料室借出来的,三十二开的蓝图,线条密得跟蛛网一样。 高频感应加热炉、中频淬火设备、电阻炉温控系统——三个子项目,他负责其中两个。处里给的时间是一年半,明年底出样机。 一年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凡中间哪个环节卡壳超过两个月,后面的进度就得全线压缩。 真正该花精力的地方在这儿。不在院子里谁送了谁两斤肉,也不在易中海考了几级钳工。 感应加热炉的线圈设计他已经算了三版了。 前两版在匝间电压分布上有问题,集肤效应的修正系数取大了,导致高频段的电流密度分布偏离设计预期。 第三版改了绕组结构,把单层绕组拆成分段式,中间加了冷却水套的间隔,理论数据跑通了,还差实验验证。 问题是九院目前没有合适的高频电源做验证。 处里老方上周开会时提了一嘴,说沈阳那边有一台进口的高频信号发生器,频率范围能覆盖到200千赫兹,但设备排期排到了下个季度。 这些东西,一个比一个急。 等不了那么久。 陈卫东把图纸卷起来,塞回筒里。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前院终于安静下来,贾张氏骂累了,灯也灭了。 整个四合院沉进夜里。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搬家的事不急,得先跟处里打听一下部委的宿舍分配政策。 他这个级别,应该能分到一间单人宿舍,不大,但够用。 够安静。 安静才能干活。 陈卫东闭上眼。脑子里最后转的不是院里那些事,是感应线圈的第三版方案——匝间距从12毫米改到8毫米之后,磁场均匀性提升了多少来着? 他在这个问题上睡着了。 院里的狗叫了两声,也安静了。 月亮挪到了西墙根底下,把陈家那扇小窗户的影子拖得老长。 第40章 赶工 考核结束第三天,陈卫东就没再回四合院住了。 处里老方给他批了张条子,九院后院那排筒子楼里腾出一间宿舍,十二平米,一张铁架床,一张办公桌,一把木椅。墙皮泛黄,窗户关不严实,风一吹“呜呜”响。 够了。 他把图纸筒和技术手册搬过来,当天晚上就铺开了蓝图。 加热设备的事得往后排。眼下有一桩更急的活儿压在头上——林司长亲自交代的:电热毯和热得快,务必赶在十月中旬之前出成品。 毛熊那边的冬天来得早。莫斯科九月底就开始下雪,到了十一月,零下二十多度是常态。 外贸部的人说,窗口期就这么两个月,错过了,人家自己想别的法子过冬,你再送上门就不值钱了。 时间卡得死。 陈卫东把产品方案拆成两条线。电热毯走面料加工和电阻丝缠绕,热得快走金属管封装和电热丝灌装。两条线并行,共用一套质检标准。 厂子是现成的。一机部直属的第三电器厂,在石景山那边,离城区四十分钟的公共汽车。 厂子不大,三个车间,一百二十号工人,原来做工业用电阻器和变压器线圈。 设备凑合能用,工人的手上功夫也过关——绕线圈的人,手稳不稳,一看就知道。 陈卫东去厂里蹲了两天,把车间走了三遍,设备清单核了两轮。第三天,他找到厂长老周。 周厂长五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横肉不多,额头上三道褶子比刀刻的还深。干了一辈子电器制造,技术上不含糊,但这两年厂里订单少,工人闲得发慌。 “周厂长,材料清单在这儿,您过目。” 陈卫东把一份手写的物料单递过去。铜丝、云母片、玻璃纤维套管、棉布面料、铝管、氧化镁粉——林林总总二十来项。 周厂长接过去,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架上,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铜丝规格那一栏,他的眉头皱了。 “0.3毫米的铜丝?缠绕间距2毫米?” “对。” “陈工,我跟你说实话。” 周厂长把物料单放桌上,摘了眼镜。 “我这个厂做了十五年电阻器,线圈绕组我熟。但你这个电热毯的缠绕工艺——0.3毫米的铜丝,间距2毫米,均匀排布在一米八乘一米二的面积上——这活儿,我心里没底。” “哪个环节没底?” “断丝。” 周厂长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0.3毫米,你知道多细吗?头发丝粗。我那些工人绕变压器线圈用的最细也是0.8毫米,手一抖就断。” “你这个要铺满整张毯子,中间不能有接头,一断就是废品。良品率我不敢跟你打保票。” 陈卫东没急着回答。 他从包里掏出一块叠好的布。展开,摊在周厂长的办公桌上。 一块三十公分见方的样品。 灰白色棉布,两层,中间夹着一层细密的铜丝网格。铜丝的排列均匀整齐,间距一致,走线平直,拐弯处弧度圆滑,没有一处毛刺和交叉。 周厂长把老花镜重新架上,弯腰凑近了看。 手指头在铜丝上轻轻划过。 “这是你绕的?” “昨晚在宿舍弄的。” 周厂长直起腰,盯着陈卫东看了好几秒。“你等等。”他转身出了办公室,三分钟后回来,身后跟着三个人。 一车间的老孙,二车间的老马,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技术员小赵。三个人都是厂里绕线的老把式。 “你们看看这个。”周厂长把样品往桌上一推。 老孙第一个上手。他拿起样品翻过来翻过去,指甲盖在铜丝上刮了两下,又把布料揪起来对着窗户光看了看。 “间距匀。”老孙说了三个字。 “张力呢?”周厂长问。 老马接过去,用力扯了一下铜丝和布料的贴合处。 没松。又在拐弯处按了两下。“嵌得牢。这丝是涂了薄胶再压的?” “对。” 陈卫东说,“白乳胶稀释三倍,刷在底布上,铜丝排好之后用木板压平,自然晾干四个小时,再覆面布。关键在刷胶的厚度——太厚了胶渗到面布上发硬,太薄了铜丝固定不住。” 小赵没说话,一直在旁边看。这时候开口了:“陈工,这个铜丝的弯折,是用什么工具?” “竹签。” 陈卫东从兜里掏出一根削得光溜的竹签,筷子粗细。 “铜丝绕在竹签上定弧度,比用钳子弯的圆滑。钳子夹痕会造成应力集中,通电之后那个点温度偏高,时间长了铜丝从那儿烧断。” 小赵接过竹签,在手里转了两圈。“这个我能教给车间的人。” 周厂长拍了下桌子:“行。陈工,你说怎么干?” 培训从第二天开始。 陈卫东把一车间腾出来,二十个工位,每个工位一套工具——竹签、剪刀、刷子、直尺、白乳胶。铜丝和布料按裁好的尺寸分配到位。 他站在车间最前面的操作台前,二十个工人围了一圈。 “我只说一遍。” 陈卫东把铜丝从线轴上拉出一段,左手捏住丝头,右手拿竹签。 “起头固定在布料左上角,胶点压实。然后横向拉丝,到头了,竹签绕弯,折回来。手要稳,速度要匀,别急。一根丝从头拉到尾,中间不能断。断了就是废品。” 他手上的动作不快,但稳得出奇。铜丝从指间滑过,在布面上一行一行铺开,像写字。 “这根丝,最后做成毯子,卖到国外去,换外汇回来,给国家买机床。” 他头也没抬,手上没停,“一根丝废了,就是白扔外汇。你们手上这活儿,跟车间墙上那面红旗一样,一个分量。” 车间里安静下来。 二十个工人盯着他的手,大气不敢喘。 接下来十天,陈卫东就钉在了石景山。 早上六点半到车间,晚上十一点回宿舍。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脚不离地。 头三天是铜丝缠绕培训。良品率从第一天的四成,到第三天涨到七成。 陈卫东把废品收集起来,一件一件拆开分析,哪个断了,断在哪儿,什么原因——记录在本子上,第二天上课前念一遍。 第41章 做出样品 第四天开始上热得快的线。 这条线简单些,工艺难度比电热毯低,但封装环节要求严——氧化镁粉的填充密度必须均匀,否则通电后局部过热,金属管炸裂。 他盯着封装工位看了一整天,发现三个工人灌粉的手法有问题——勺子舀粉的量不一致。当天晚上他用车间的边角料车了一个定量勺,容量固定,每勺灌粉误差控制在半克以内。 周厂长看了那个勺子,什么都没说,让翻砂车间照着样子浇了二十把。 九月中旬,电热毯的良品率稳定在八成五。热得快的良品率更高,九成往上。 九月二十六号。 一机部直属第三电器厂的一号仓库里,三百条电热毯和五百只热得快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电热毯用牛皮纸包好,热得快装在纸盒里,每只都贴了出厂编号。 陈卫东从架子上拿下一条电热毯,拆开包装,铺在仓库中间的空地上。 周厂长、老孙、老马、小赵,加上车间里二十来号工人,围了一圈。 他把电热毯的插头接上延长线,捅进墙上的插座。 “啪。” 开关拨到一档。 没有声响。电热毯平平地摊在水泥地上,灰白色的布面看不出任何变化。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老孙蹲下来,把手掌按在毯面上。 他的表情变了。 “热的。” 小赵也蹲下来摸了一把。“均匀。边上和中间温度差不多。” 周厂长没蹲,站在那儿,两手背在身后,盯着地上那条毯子。 他做了十五年电器,什么发热元件没见过? 但一条薄毯子,通上电就能均匀发热——这东西要是十年前有,他老家东北那些冬天冻得睡不着觉的亲戚,也不至于年年生冻疮。 车间里先是安静,然后有人拍了一下巴掌。 接着掌声就起来了。二十来号工人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噼里啪啦鼓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 陈卫东蹲在地上,手按在毯面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暖的。 他没站起来。等掌声停了,才拔了插头,把电热毯重新叠好,装进牛皮纸里。 样品当天下午就送走了。一机部的车直接拉到外贸部,连夜转给了对外贸易司。 接下来是等。 等毛熊那边的回话。 陈卫东回到九院,把第三电器厂的生产报告写完,交给老方。然后他翻开了感应加热炉的图纸,继续算第三版方案的磁场数据。 等人回话的时候,不能干等。 一周后。 周一上午,九院三楼的走廊里,陈卫东正从资料室出来,胳膊底下夹着两本苏联的技术译丛。 老方从楼梯口那头快步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小陈!林司长办公室!快!” 陈卫东跟着老方上了五楼。 林司长的办公室门敞着。里头坐了四五个人,烟雾腾腾。 林司长站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里攥着电话听筒。听筒已经挂回去了,但他还攥着,手背上青筋绷着。 “好!好!好!” 林司长连说三个字,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他把听筒往座机上一摔——那是高兴的摔,不是生气的摔——转身看见陈卫东站在门口。 “小陈!进来!” 陈卫东进了办公室。 “外贸部刚来的电话。”林司长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两只手摁住他的肩膀。 “毛熊那边回话了。样品他们试了三天,非常满意。电热毯他们的原话——'来自东方的温暖魔法'。当场签了第一批订单。” 他松开手,从桌上抓起一张纸,递给陈卫东。 陈卫东接过来看了一眼。 电热毯,五万条。热得快,八万只。 订单总金额折合外汇,够引进两条完整的冲压生产线。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在看他。老方站在门边,嘴角往上咧着。 陈卫东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递还给林司长。 “林司长,第三电器厂现在的产能,月产电热毯三千条,热得快五千只。要吃下这个订单,产能得扩三倍。人、料、设备,都得加。” 林司长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别人听见这个数字,都是先高兴。你倒好,先算产能。” 他拍了拍陈卫东的肩膀。“人和设备的事,部里来协调。你就管一件事——质量。第一批货的质量砸下去了,后面的单子就没了。” “明白。” 陈卫东出了林司长办公室,下楼。 走廊里,消息已经传开了。 “听说了吗?毛熊签单了,五万条电热毯——” “外汇够买两条生产线?真的假的?” “陈卫东那个项目,他才二十吧?” 消息是外贸部对外贸易司的老胡带回来的。 老胡跟团去莫斯科待了十二天,回来那天瘦了六斤,眼窝子都凹进去了。 但他下飞机的时候是笑着的——一路笑到部里,笑到汇报会上,笑得对外贸易司司长以为他在莫斯科受了什么刺激。 “没受刺激。”老胡坐在汇报桌前,把随身带的公文包打开,掏出一沓文件,“受了惊喜。” 一千条电热毯,一千只热得快。 这批样品是跟着水果罐头一起带过去的。按原来的计划,罐头才是主角,电热毯和热得快只是“搭着试试”。 结果罐头那边还在验货呢,电热毯先炸了。 毛熊那边的采购代表叫伊万诺夫,四十来岁,壮得跟头熊一样。 第一天看样品的时候,他把电热毯铺在会议室的桌上,盯着看了五分钟没说话。 翻译以为他不满意,正准备解释,伊万诺夫把手掌按上去了。 十秒钟。 他回头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俄语。翻译愣了一下,翻过来:“他说——这是来自东方的温暖魔法。” 然后伊万诺夫做了一件事:他把那条电热毯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走了。 “走了?”对外贸易司司长没听明白。 “走了。拿回宿舍自己用了。”老胡说,“第二天早上来开会,第一句话就是——'有多少?全要。'” 一千条电热毯,一千只热得快。全数买下。没还价,没挑毛病,没说大的不要小的不要。 签单用了半个小时。 第42章 创汇神器 老胡说到这儿停了。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扫了一眼会议桌对面那几张脸。 在座的都是外贸口的老人。“全数买下”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不用解释。 因为他们太熟悉另一种场景了。 水果罐头。 种花家出口毛熊的拳头产品,也是命根子产品。桃子的、梨的、橘子的,每年几十万罐往外发。 毛熊怎么对这些罐头的? 大的不要——超过规格,说影响包装。小的不要——低于标准,说品相不行。酸了不要——口感不达标。甜了不要——糖分超标,不符合他们的饮食习惯。 罐头厂的工人把果子一个一个挑出来,拿卡尺量,拿糖度计测。稍微差一点,整批退回来。 退回来的罐头怎么办? 倒掉。 好好的果子,种花家老百姓自己吃不上,拿去做了罐头,毛熊挑三拣四不要,倒在厂子后面的沟里。 夏天一到,苍蝇嗡嗡的,甜腻腻的烂果子味飘半条街。 罐头厂的老师傅蹲在沟边上抽烟,一句话不说。 外贸口的人对这事体会最深。 每次跟毛熊谈罐头,都跟上刑似的。对方的验货员拿着放大镜看标签,拿着温度计插罐头,恨不得把每一颗果肉切开数纤维含量。 不是买东西,是受辱。 可没办法。外汇得赚,机床得买,生产线得引进。咬着牙也得笑脸相迎。 现在呢? 一千条电热毯。全要。不挑。 老胡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来自东方的温暖魔法。” 会议室里没人笑。沉了好几秒,对外贸易司司长把烟掐灭在缸子里。 “后续订单呢?” 老胡翻到文件最后一页。 “电热毯五万条,热得快八万只。第一批。伊万诺夫说了,只要质量稳定,后面按季度追加。” 五万条。 水果罐头一整年的出口额,够不够换两条冲压线,得看毛熊心情好不好。 电热毯一个订单,够了。 这是种花家外汇出口史上,头一回有电器产品进入清单。也是头一回,“用的”东西比“吃的”东西卖得好。 消息当天就从外贸部传到了一机部,又从一机部扩散到各大部委。 “陈卫东”这三个字,在京城工业系统里,算是彻底挂上号了。 周一上午。 九院五楼,林司长办公室。 陈卫东进门的时候,林司长正站在窗户边上,手里捏着一张纸。不是打印件,是手抄的,钢笔字,写得密密麻麻。 “关门。来,你看这个。” 陈卫东接过来。 是外贸部转过来的电报摘译。伊万诺夫发回莫斯科的采购报告节选,翻译组手抄了一份。 “……加热效率远超预期……铺设于床铺之上,十五分钟内升温至人体舒适区间。” “莫斯科十一月的夜间室温跌至零下十八度时,该产品仍可维持稳定供暖……建议列入冬季军需采购备选清单……” 军需。 陈卫东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吭声。 林司长从他手里把纸抽回去,坐到办公桌后面。 “'东方的加热魔法'——他们电报里前前后后用了三次这个说法。三次啊,小陈。毛熊夸人,你知道他们有多抠门。” 林司长笑了一声,把纸折好压在镇纸下面。 陈卫东站在桌前没坐。他在想另一件事。 电热毯和热得快之所以能打开毛熊的市场,原因不复杂。 第一,刚需。莫斯科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零下二三十度是家常便饭。 集中供暖覆盖不了所有地方,尤其是郊区和军营。 一条薄毯子通上电就能发热,对他们来说是解决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 第二,没有替代品。 电热毯这东西,核心不在概念,在工艺。 发热元件的均匀布线、安全绝缘、温控设计——这套东西,毛熊不是做不出来,是还没想到往这个方向做。 他们的工业体系太重了,惯性大,轻工业品的创新远远落在后头。 真正意义上的民用电热毯,全球范围内要到六十年代中期才陆续成熟。他提前了好几年,把这个时间差吃下来了。 毛熊想自己仿? 可以。 但发热丝的缠绕工艺、白乳胶的配比、分段温控的线路设计,这些细节不是拆一条毯子就能学会的。 等他们摸索出来,两三年过去了。这两三年就是窗口期。 热得快更不用说。一根金属管、一把氧化镁粉,结构简单到让人觉得“这有什么难的”。 但越是看起来简单的东西,量产的门槛越高。填充密度、封口焊接、耐压测试——每个环节差一点,出来的就是炸弹不是热水器。 这两样产品的共同点是:技术壁垒不在理论,在制造经验。制造经验靠什么积累?靠人,靠时间,靠试错。 他帮第三电器厂把这条路趟平了,别人想追,得重新走一遍。 “林司长,毛熊后续的订单量出来了?” 林司长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电报纸推过来。 “上午外贸部来的电话,新一批数字——电热毯追加三万条,热得快追加五万只。要求十二月底之前交货。” 陈卫东拿起来看了看,放下。 “交货时间紧了。” “紧不紧你说。你车间现在月产多少?” “电热毯月产三千条出头,热得快五千只。” 陈卫东没绕弯子,“车间刚组建一个多月,工人大半是培训结束不到二十天的学徒工。电热毯的铜丝缠绕合格率刚稳到八成五,每一批还得我带人逐件复检。” “热得快好一些,九成以上,但封装工位只有八个,产量卡在这儿。” 林司长两根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 “三千条对三万条。十倍。” “扩产需要时间。新工人还得练至少半个月才能上线。但练出来之后,月产翻三倍没问题。十二月底交齐——难,但不是不可能。” 林司长把椅子往前推了推,两只胳膊撑在桌上。 “小陈,我跟你交个底。” 他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上级对下级的部署,更像是老同志对小同志的掏心窝子。 “外贸部已经把电热毯和热得快定性了——四个字:创汇神器。” 第43章 三班倒 陈卫东没接话。 “你知道这四个字什么分量?” 林司长竖起四根指头,“不光是赚外汇的事。水果罐头出口这么多年,毛熊掐着我们的脖子,爱要不要。” “可电热毯不一样。这是刚需,是他们自己造不出来的东西。他们越依赖,我们手里的牌就越多。” “创汇神器——重点不在'创汇',在'神器'。外贸部的意思是,拿这个东西当锚点,在外汇市场上拿到话语权。” “以后再跟毛熊谈判,不是我们求着他们买罐头,是他们求着我们卖电热毯。” 林司长站起来,走到陈卫东跟前。 “缺人,开口。缺设备,开口。缺材料,开口。哪怕让别的车间停工,也给你让路。部里的态度就一条——你把质量守住,其他的事,我们来办。” 陈卫东站在那儿,把这番话从头到尾消化了一遍。 创汇神器。 这四个字搁在嘴里嚼嚼,沉。 陈卫东站了有半分钟没动。 创汇神器这四个字他搁在脑子里翻了一圈,翻完了,脑子反而清了。 大词归大词,落到地上还是那些事——人、设备、产量。月产三千条对五万条的缺口,不是喊口号能填的。 他在第三电器厂蹲了一个多月,车间里每道工序什么效率,他比周厂长还清楚。 设备白天转,晚上停。 工人早八晚五,一天八小时。剩下十六个小时,车间是空的,机器是凉的。 后世的工厂怎么干的?三班倒。 “林司长,我有个想法。” “说。” “第三电器厂现在是单班制,早八晚五。设备利用率不到三分之一。” 陈卫东伸出三根指头,“改成三班倒——早班、中班、夜班,八小时一轮,人歇机器不歇。光这一条,产量就能翻两倍。” 林司长没接话,两眼盯着他。 “但三班倒只解决时间的问题,不解决瓶颈。”陈卫东没停,“电热毯的瓶颈在缠绕工位,热得快的瓶颈在封装工位。现有工位不够,得扩。” “怎么扩?” “加两条线。一车间现在二十个工位,至少扩到五十个。” “热得快那边的封装工位从八个加到二十个。设备不够,从二车间调。二车间那批变压器线圈的订单上个月已经交了,设备闲着。实在不够的——” 他顿了一下。 “申请紧急采购。绕线机、灌粉台、焊接工位,市面上有现货的,直接拉。没现货的,兄弟厂借调。” 林司长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靠在椅背上。 “人呢?三班倒,你现在的人手够吗?” “不够。”陈卫东没藏着掖着,“现有熟练工四十来人,勉强撑一班半。剩下的缺口,得从厂里其他车间抽调基础工,再从外面招一批。” “新手上来就能干?” “不能。所以第三条——师徒制。” 陈卫东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老工人一个带两个,手把手教。缠绕这个活儿,悟性好的三天能上手,五天能出活。” “关键是带的人不能撒手,新手每一件成品都得师父过一遍。头一周良品率肯定要掉,但第二周就能拉回来。” “我在第三电器厂培训那批人的时候,头三天良品率四成,第十天就到了八成五。有经验可循,不是摸黑干。” 林司长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不快,一下一下的。 “三班倒、扩产线、师徒带。三把火一起烧?” “对。” 陈卫东没打算一条一条来,“分着搞太慢。三管齐下,一个月内产量翻倍。电热毯月产六千条以上,热得快月产一万只以上。第二个月再翻一轮,基本能吃下这批订单。” “一个月翻倍。”林司长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手指头停了。 “您给人给设备,我来盯质量。”陈卫东把话撂在这儿,“如果一个月产量翻不了倍,您拿我是问。”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林司长“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就这么办!”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小陈,你知道为什么部里上上下下这么重视这个项目?” “创汇。” “创汇只是面上的。” 林司长停下来,扭头看他。 “毛熊跟我们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真正需要过我们的东西?粮食?他们有乌克兰的黑土地。矿产?西伯利亚挖不完。水果罐头?他们吃不吃无所谓,买是给我们面子。” “但电热毯不一样。” 林司长走回桌前,一只手撑着桌面。 “零下三十度的冬天,暖气管冻裂了,集中供暖烧不到的地方,他们的士兵、他们的工人、他们的老百姓——靠什么熬过去?” “一条毯子通上电,十五分钟暖过来。这个东西,他们没有,我们有。” “国家缺外汇,更缺这个——让对方离不开你的筹码。罐头他们可以不买,电热毯他们不能不买。你手上的东西,就是这把钥匙。” 陈卫东没说话,但这番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林司长在桌后坐下,从抽屉里翻了翻,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 “说个别的事。” 话题跳得突然。陈卫东看了那个信封一眼。 “你之前递的分房申请,我看过了。” 陈卫东心里动了一下。 那份申请是半个月前交的。 九院的行政科转给房管处,他当时没报什么希望——部委的房子僧多粥少,排队的人从走廊排到大门口,他一个刚来的副科级,排到猴年马月都不稀奇。 但林司长这个时候提这事,不会是闲聊。 “林司长,部里的筒子楼……是交付了?” 林司长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完全笑出来。 “消息倒灵。” “猜的。” “你先跟我说说,现在住哪儿?” “南锣鼓巷,四合院。跟我爸妈一起住。” “条件怎么样?” 陈卫东想了想,没往好了说。 “院子二十来户,一百多口人。公用水池子,公用厕所。我那间屋子十来平米,搁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满了。” 他停了一下。 “上回轧钢厂考核的事传回院里之后,邻居们……比较热情。” 这话说得客气。林司长是老机关,听得懂。 第44章 论功行赏,天经地义 “什么热情法?” “送肉的、送酒的、塞馒头的。今天道喜,明天就该托事了。大儿子找工作、二闺女进厂、看病批条子——院里一百多号人,我要是住下去,每个月光推人情就得花一半精力。” 陈卫东把话摊开了。 “我现在住九院的临时宿舍,十二平米。干活方便,就是不是长久之计。” 林司长点了点头。 “搞研发的人,脑子得清净。整天陷在鸡毛蒜皮里,哪还有心思算线圈、跑数据。” 他拿起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手里掂了掂。“上个礼拜房管处开会排分房名单,我在场。你的申请我看见了,多嘴问了一句。” 陈卫东站着没吭声。 “新筒子楼上个月底竣工,这个月验收。四层,一梯两户。”林司长用信封点了点桌面,“部里那批老同志排了前面几套,剩下的按贡献分。” 他把信封推到桌边。 “二楼东头,三居室,带一个六平米的阳台。朝南。” 陈卫东愣住了。 三居室。 他在九院临时宿舍住了快一个月,十二平米的小屋都觉得比四合院强了。现在跟他说三居室? 还带阳台? “林司长,这个——我的级别……” “你的级别是不够。”林司长把话堵在前头,“副科级按规定分一居室。但分房不是只看级别,还看贡献。” 他从信封里抽出两张纸,是房管处的分配审批表,上面已经盖了三个章。 “电热毯和热得快的事,给部里挣了多大的脸面,你自己心里有数。外贸部那边开会的时候,点名提了一机部,提了九院,提了你。” “部长办公会上专门讨论过,这件事算特殊贡献。” “论功行赏,天经地义。” 林司长从信封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把钥匙。黄铜的,崭新,系着一条红绳。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往陈卫东那边推了推。 “拿着。” 陈卫东看着桌上那把钥匙。 黄铜在日光灯下泛着光。红绳打了个结,一头系在钥匙环上,一头耷拉在桌面上。 他伸手把钥匙拿起来。 入手沉甸甸的。一把钥匙没多少分量,但攥在手里的时候,陈卫东觉得手心发烫。 三居室。带阳台。部委新筒子楼。 他来这个世界不到三个月。三个月前他在四合院那间小屋里躺着,窗户透风,墙皮掉渣,隔壁贾张氏骂人的声音穿墙而过。 现在他手里攥着一套房子的钥匙。 有那么两三秒,陈卫东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感动,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奇怪的不真实感。来得太快了。他做好了排三年队的心理准备,结果一个月就砸下来了。 “愣什么?”林司长笑了一声,“没见过钥匙?” 陈卫东把钥匙攥紧了。 “林司长,这房子我收了。” “收了好。” 林司长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换了副正经面孔。“但我丑话说前头。房子是奖,也是担子。部里给你这个待遇,不是让你住进去享福的。住踏实了,活更得干漂亮。” “车间扩产的事,你刚才说一个月翻倍——我信你。但翻完倍不是终点。毛熊的订单稳住了,后面还有更大的。等产量上去了,质量站住了,外汇流水线转起来了——” 林司长伸手在陈卫东肩膀上拍了一下。 “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论功行赏。今天这套房子,只是个开头。” 陈卫东把钥匙揣进上衣口袋,拍了拍。 “林司长,车间的事我盯着,产量和质量都不会出问题。” “行。”林司长摆了下手,“去房管处把手续补了,签字盖章。东西早点搬过去,安顿下来,心无旁骛地把生产抓起来。” 陈卫东转身往外走。 拉开门的时候,林司长又追了一句。 “小陈。” 陈卫东回头。 “三班倒这个主意好。你是头一个跟我提这个的。” 陈卫东没说什么,点了下头,带上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钥匙。铜齿硌着指头,凉飕飕的。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步子不快。脑子里把接下来的事排了一遍。 先去房管处签手续。然后回九院宿舍收东西——也没什么好收的,一卷图纸、几本手册、一套换洗衣裳。 下午去第三电器厂找周厂长,把三班倒的方案落下去。晚上回趟四合院,跟他爹妈说一声。 一件一件来。 钥匙在口袋里硌着大腿根,走一步响一下。 他下了五楼,沿着走廊往东拐。房管处在三楼尽头,挨着保卫科,门口贴了张A4纸大小的牌子,毛笔字写的“房管处”,右下角沾了个墨点。 还没走到门口,声音先飘出来了。 “——五万条电热毯,八万只热得快!这回毛熊连验都没怎么验,直接签的!” “真的假的?那帮人不是最爱卡人吗?上回罐头厂那批橘子罐头,退了三车皮回来。” “那是罐头。电热毯不一样,人家冬天冷得受不了,铺上去十五分钟就暖和了,能不要?” “听说采购代表当场把样品卷走了,回宿舍自己用了一晚上,第二天来开会第一句话就是——全要。” “牛。这是谁搞的?” “研究处的,那个陈卫东。你不知道?九级工程师,二十来岁,上个月给第三电器厂搞的生产线。” “就是前两天广播里念的那个?” “对!就是他。外贸部的人回来说,毛熊那边给了个评价——'来自东方的温暖魔法'。” “以前跟毛熊做生意,咱们什么时候被这么夸过?那帮人买罐头的时候脸拉得跟驴似的,这回倒好,主动追加订单,还不压价。” “这小陈,行啊。替外贸部那帮人出了口恶气。” 陈卫东站在门外,推门的手搭在把手上,没动。 不是矫情,是这种事情听多了容易飘。他等里头那股热闹劲儿过了过,才推开门。 “吱呀”一声,屋里四五个人齐刷刷扭头。 愣了一秒。 “哎哟,陈工!说曹操曹操到!”靠窗那个办事员第一个反应过来,椅子一推站起来了,“我们刚还提您呢!” 第45章 属于自己的房子 “陈工来了?快坐快坐!”另一个女办事员从桌上抓起搪瓷缸子,“喝水不?刚沏的茉莉花茶。” “我那儿有暖壶,热的!” 三四个人七嘴八舌,搪瓷缸子差点递上来两只。 陈卫东摆了下手:“不用客气,我来办个手续。” “分房的事儿吧?”靠窗那个办事员把茶杯往他手里塞,“罗处长交代过了,就等您来签字。材料都备好了,三联单就差您一个名字。” 陈卫东接了茶杯,没喝,搁在桌角上。“林司长那边已经批了,我过来补个签字。” “您太客气了。” 女办事员笑着说,“五万条电热毯的事儿,整个部里谁不知道?陈工您这是给咱部里长了大脸了。以前跟毛熊打交道,咱们是孙子,人家是大爷。这回可倒过来了。” 陈卫东摇头:“哪儿的话。厂里一百多号工人日夜赶工,外贸部的同志在莫斯科跑了十几天,大家的功劳。我就是画了个图、盯了盯车间。” “您看看,多谦虚。” 话音没落,里间的门开了。 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走出来,圆脸,不高,肚子微微挺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罗安平,房管处处长。 他一眼看见陈卫东,两步跨过来,伸手就握上了。 “陈工!可算来了!” 握手的力气不小,晃了三下才松开。 “罗处长。” “手续全齐了,就差你签个字。” 罗安平拉着他往里间走,一边走一边说,“我在房管处干了十一年,经手的分房少说两百套。副科级分到三居室带阳台的——就你这一份。” 陈卫东跟着进了里间。桌上摊着三联单,红印扣了三个,钢笔搁在旁边。 罗安平拉开椅子让他坐,自己在对面坐下,两手撑着桌沿。 “我跟你说啊,陈工。二楼东头这套,是整栋楼位置最好的。” 他拿起三联单上附着的一张平面图,手指头在上面点。 “你看,东头户型,三间朝南。阳台六个平米,也朝南。上午九点太阳照进来,正好打在主卧那张床上。你搁个桌子在阳台上画图,光线敞亮。” 手指头往下移。 “楼下是绿化坛,种了两排国槐,夏天有荫凉。隔壁那栋是办公楼,不住人,晚上安静。这个位置——说句不夸张的话,咱们部里正处级的房子,也就这个水平。” 陈卫东盯着那张平面图看了好几秒。 三居室。阳台朝南。部委新楼。 这年头,房子不是花钱买的,是组织分的。分到什么样的房子,不光是住的问题——那是脸面,是组织对你的认可。 他穿过来快三个月了。头两个月住四合院,十来平米的小屋,窗户漏风,隔壁骂人声穿墙。 后来搬到九院筒子楼的临时宿舍,十二平米,铁架床,墙皮发黄。 现在——三居室,带阳台。 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房子。 不是四合院里公家分给他爹的那间平房,不是九院凑合住的临时铺位。 是凭他自己的本事、自己的活儿,挣回来的。 “陈工,这套房子你受得起。” 罗安平把平面图放下,正了正脸色。 “五万条电热毯的订单,给国家挣了多少外汇?够引进两条冲压线。这个功劳摆在这儿,别说三居室,就是给你配个四居室也没人嚼舌根。”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递过来。 “签吧。” 陈卫东接过钢笔。 笔尖触到纸面的时候,他的手稳得很——比在车间里缠铜丝的时候还稳。但心跳确实快了半拍。 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分量。 签下去的不只是个名字。是他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结结实实地站住了脚。 “陈卫东”三个字落在三联单的签名栏里,笔锋利落。 罗安平把三联单收过去,核了一遍,点头。 “齐了。”他把其中一联撕下来递给陈卫东,“这份你自己留着。” 然后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窄条子,钢笔刷刷写了几行,盖了个章,推过来。 “明天拿这个去保卫处,登记出入证。新楼那边有门岗,没证不让进。” 陈卫东把条子折好揣进兜里。 “对了,还有件事。” 罗安平压低了声音,往前探了探身子。 “林司长今天上午亲自跑了一趟后勤科,把钥匙领走的。你知道平时分房,钥匙都是我们房管处发的。这回不一样——林司长专门去的,说怕委屈了大功臣。” 他拍了拍桌面。 “家具的事你别操心。后勤科那边我打了招呼,用好料,优先给你安排。床架子、桌子、衣柜,最迟下礼拜送到。” “谢了罗处长。” “谢什么。” 罗安平站起来,绕过桌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抓紧搬过去,安顿下来,心无旁骛搞你的研发。咱部里上上下下都等着你再给毛熊整点新花样,让那帮人再开开眼。” 陈卫东从里间出来,几个办事员的目光跟着他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还没迈出去,背后有人嘀咕了一句。 “副科级住部委楼房,三居室带阳台——搁在过去想都不敢想。但人家那个外汇订单摆在那儿,谁敢说一个不字?” “可不是嘛。给国家挣了真金白银的人,住好点怎么了?” “这才叫论功行赏。” 陈卫东没回头,脚步迈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没人。下午两点钟的日头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打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格一格的。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手插在兜里,右手捏着那张三联单,左手碰着罗安平写的条子。 钥匙在内兜里。 走出九院大门的时候,十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街上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哗啦啦往下掉。 这年头苦是真苦。物资紧,票证攥在手里舍不得花,一斤肉要算计着吃半个月。 但人心是正的。 外贸部的老胡在莫斯科跑了十二天瘦六斤,回来笑着。 第三电器厂的工人三班倒赶工,没一个撂挑子。 房管处那帮办事员聊起五万条电热毯,眼里头是真高兴——不是因为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是替国家高兴。 第46章 孙福来的心思 换了几十年后,同样一笔订单砸下来,办公室里头传的不是“牛”、“给国家长脸”——大概率是“他背后谁罩着”、“这里头有没有猫腻”。 陈卫东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了。 眼下的事排一排。 下午去第三电器厂,三班倒的方案今天就得跟周厂长敲死。 晚上回趟四合院,跟爹妈说搬家的事。 他爹那个脾气,嘴上肯定要硬一硬,嫌他翅膀硬了,但心里头指定比谁都乐。 周末叫老爷子去看看房。三居室,老头进去转一圈,估计又得跟那天听说副科级一样——膝盖发软。 想到这儿,陈卫东自己笑了一下。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梧桐叶子在脚底下踩得脆响,一路响到公共汽车站。 十月的傍晚,天黑得比上个月早了。 南锣鼓巷胡同口,下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往家走。搪瓷饭盒碰着自行车把叮当响,谁家的收音机在放评书,说到武松打虎那段,隔着两条巷子都听得见。 炊烟从各家烟囱里钻出来,灰白的,一缕一缕拧在一起,顺着屋脊往西飘。 煤球炉子烧得旺的人家,烟囱口冒出来的是青烟,没什么味道。 烧蜂窝煤的就差点意思,呛嗓子。 四合院的大门半敞着。 陈卫东推着自行车拐进胡同,老远就闻见炒菜的油烟味。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出了一天的汗,衬衫贴着后背,但整个人精精神神的。 自行车是九院行政科借的,二八大杠,车架上喷了“一机部”三个白字。陈卫东一只手扶车把,一只手拎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两本技术手册。 前院门口,孙福来蹲在台阶上择菜。一把韭菜搁在搪瓷盆里,老叶子扒拉出来扔脚边,嫩的码在另一边。 陈卫东的车轮子刚碾过门槛,孙福来的脑袋就抬起来了。 “陈工!回来了!” 这声“陈工”喊得又脆又亮,比上回在水池子边那次还热情了三分。 陈卫东把车撑住,点了下头。“孙叔。” “好几天没见你了,一直在单位忙?”孙福来手里的韭菜没停,嘴上可没闲着。“前两天院里都在说,一机部是不是新搞了个车间?专门给苏联供货的?”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消息传得够快的。电热毯和热得快的事,外贸部那边才回的话,院里居然就有风声了。 估摸着是轧钢厂那边串过来的——第三电器厂虽然在石景山,但一机部系统内部,哪个厂新开了产线,消息拦不住。 “有这么回事。”陈卫东没否认,也没多说。 孙福来等了两秒,见他没往下接,自己往前凑了凑。 “那个车间——现在是不是缺人手?” 韭菜叶子在手里揪着,眼睛往自家那扇窗户瞟了一下。又瞟了一下。 陈卫东要是看不出他什么意思,这几个月的四合院就白住了。 孙福来家儿子孙志刚,今年十六,初中念完了没考上高中,在家闲了半年。 半年里孙福来到处托人,想给儿子找个厂子进去当学徒工。结果托了一圈,没着落。 现在听说一机部新搞了车间,又动心思了。 “孙叔,”陈卫东一只手扶着车把,“我在那边管的是技术,人员调配的事归厂里和部里的人事科。谁进谁不进,我说了不算。” 孙福来的笑收了一半,嘴角还撑着,但眼里的光淡了。 “哦,那是,那是。技术上的事归你管,人事上的事——”他“嘿嘿”笑了两声,“我就随便问问。” 陈卫东没再接茬,推着车往中院走。 身后孙福来低下头,继续择韭菜。手上使了点劲,一根韭菜从中间折断了,他盯着断茬看了一秒,往嫩菜那边一扔。 中院。 水井旁边支了个搓衣板,秦淮茹蹲在那儿洗衣裳。 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蹲着的姿势有点费劲,两只胳膊撑在搓板上,衣服搓两下歇一下,额头上有汗珠子。 陈卫东推车经过的时候,秦淮茹抬头看见了他。 “卫东回来了?” “嫂子。” “东旭今天还念叨你呢。”秦淮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直起腰。“考核的事,多亏你帮忙,他过了。我跟他妈说了好多次要来谢你,一直没逮着机会。” 陈卫东摇头。“是东旭哥自己手上功夫到了,我在旁边说了两句,不算什么。” “你别谦虚。”秦淮茹笑了一下。“东旭回来跟我说了,要不是你在工位上出声提点,锉削那个步骤他就砸了。”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在陈卫东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不是那种打量,也不是普通的客气。怎么说呢——是一种掂量。 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以前院里的陈卫东,是后院老陈家的小子,话不多,人不显。搬进来这么些年,跟谁都没红过脸,也没跟谁特别亲近。存在感不高。 现在不一样了。副科级、九级工程师、一机部的人——这些标签贴上去,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秦淮茹看他的眼神里有感激,这是真的。贾东旭的三级工,确实是陈卫东帮了忙。但感激之外,还裹着别的东西。 一种精打细算的审视。 一种试探性的亲近。 陈卫东把这些看在眼里,浑身不太得劲。 “嫂子,你这肚子大了,蹲着洗衣裳太累,让东旭哥回来洗。”他岔开话头,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 “他?指望他?”秦淮茹笑着摆手,“他那双手会洗衣裳才怪了。” 陈卫东没再多聊,推着车继续往后院走。 经过易中海家门口的时候,他脚步没停,眼角扫了一下。 门关着。窗帘拉着。没声。 上回钳工考核的事过去快一个月了。易中海八级没考过,是陈卫东亲手判的。这件事在院里传了几天就没人再提了——不是忘了,是不敢当面提。 易中海在院里什么地位?一大爷。管事的。调解纠纷、分配杂活、逢年过节协调谁家用灶台谁家先打水——都归他。 这种人栽了跟头,院里的人心里再怎么痛快,嘴上不会说。 第47章 易中天的改变 但陈卫东注意到一件事。 考核之后这一个月,易中海出门的次数明显少了。以前他每天傍晚都在院里遛弯,跟这个聊两句跟那个说两句,一大爷的派头端得足足的。现在——不遛了。 早出晚归,回来就关门。 院里有人说,老易在家里憋着练技术,准备下次评级翻盘。 这话陈卫东听了一耳朵,没当回事。 易中海要是真有心思钻研技术,二十多年前就该突破了。八级钳工的瓶颈卡了他这么些年,不是练两个月能过的。 说白了,就是没脸见人。 一个院里的一大爷,干了二十多年的八级钳工,被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辈当众判了不合格。技术上输了不丢人,丢人的是——全厂都知道了。 李主任知道,王科长知道,刘科长知道。当天晚上何雨柱那张嘴又把事情原原本本地搬回了院里。 前院后院中院,一百多号人,谁心里没数? 易中海不出门,不是在练功,是在等。等这阵风过去,等院里的人把这事儿忘得差不多了,再出来。他那张脸才挂得住。 陈卫东对这事没什么感觉。 考核是公家的事,标准是部里定的,他按标准判,哪道工序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易中海要恨他,随便。技术这东西不认人情,尺子量出来多长就是多长,你怨尺子没用。 他推车经过易中海那扇紧闭的窗户,车轮子在地上碾了两声,一个字没多想。 后院的窗户开着,烟火气从厨房飘出来。陈卫东推着自行车进了家门,院子里没人。他把车靠在墙根,走进屋。 陈建国还没回来。 陈卫东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换了身衣裳。 新衣裳是前天洗的,熨得笔挺。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拢了拢头发。 镜子是块旧玻璃,边角有些泛黄,映出来的人影有点模糊。 二十岁的脸,眼睛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黑眼圈——这些天在车间蹲得太久,日夜颠倒。 外面传来自行车铃声,是陈建国回来了。 陈卫东听见他爹在前院放车,又听见何雨柱的声音——两人在聊什么,断断续续的笑声。 陈建国一会儿就进了屋,手里拎着个布包,里头装着什么吃食,油纸包裹着,还冒着热气。 “儿子?”陈建国一抬头看见陈卫东,眼睛亮了一下。“咦,你今儿这么早就回来了?” “车间的事告一段落了。”陈卫东说。 “那就好,那就好。” 陈建国把布包搁在桌上,拆开来。里头是两盒炒肝儿,还有一份炒麻豆腐。“食堂今儿的炒肝儿不错,我多拿了一份。你妈还在厂里,得晚点才能回来。咱爷俩先吃?” “行。” 陈建国在灶火前忙活了一阵,拿出碗筷,从柜子里翻出一坛散白酒。酒是前年自己泡的,用高粱和红枣,度数不低,但喝着顺。 中间陈卫民从学校回来了,书包往床上一扔就嚷嚷着饿。陈建国瞪了他一眼。 “中考还有两年,现在就知道吃?”陈建国用筷子指了指儿子。“我跟你说,你哥是怎么过来的?初中就开始下功夫,考上了最好的中专。你呢?整天就知道在院里疯。” 陈卫民嘿嘿笑。“哥那是天才,我是凡人。凡人就得吃饭。” 陈建国被逗笑了,没再训他,只是叮嘱他别惹事,吃完饭赶紧做作业。 窝窝头、咸菜、白菜炖豆腐、青菜、炒鸡蛋,加上炒肝儿和炒麻豆腐,桌上摆得满满的。这样的饭菜在四合院已经算不错的了。 陈建国给陈卫东倒了半碗散白酒,自己也倒了半碗。 酒是温的,喝下去胸口热烘烘的。 陈卫民吃完饭就被赶出去做作业了,陈建国和陈卫东在后院对坐着。 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没什么人,远处传来孩子的嬉闹声和大人的吆喝声。 “儿子,跟爸说说,部里最近又搞什么新项目?”陈建国端着酒杯,眼神闪闪的。“那个什么电热毯的事,是真的假的?” “真的。”陈卫东喝了口酒。“毛熊那边签了订单,五万条电热毯,八万只热得快。” 陈建国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五万条?这得挣多少外汇?” “够引进两条冲压生产线。” 陈建国吹了声口哨,又灌了口酒。“我就说嘛,部里上上下下最近都在打听这事。” “食堂那帮人也在聊,说是咱们一机部出了个天才工程师,毛熊那边都得排队买咱们的东西。”他转向陈卫东,眼神里多了几分骄傲。“就是咱儿子你吧?” 陈卫东没否认,也没多说。 “你看我就知道。”陈建国又喝了口酒。“我在厂里跟那帮人说,我儿子就在一机部,搞的是研发。他们都羡慕得不行。”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不过我没告诉他们你多大。” “为什么?” “怕他们不信。”陈建国笑了一下。“二十岁不到的副科级,九级工程师,给毛熊供货——这事搁出去谁信?得被人笑话。” 陈卫东没说话,继续喝酒。 “对了,”陈建国突然想起什么,“部里最近有什么新政策吗?比如分房什么的?”他的语气变得有点试探。“我听说部委的楼房特别紧张,一般人根本分不上。” 陈卫东放下酒杯。 “分了。”他说。 陈建国的手一顿。“分什么?” “房子。”陈卫东从兜里摸出那张三联单和罗安平的条子。“部委新建的筒子楼,二楼东头。三居室,带六平米的阳台。手续全办好了。” 陈建国的酒杯掉了。 玻璃杯碰到石板地,没碎,只是滚了两圈,酒洒了一地。陈建国的嘴半张着,眼睛盯着陈卫东手里的那张纸,半天没出声。 “三……三居室?”他的声音有点发抖。“带阳台的?” “对。” 陈建国伸手去接那张纸,手指头有点哆嗦。他拿着纸看了好一会,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仔细,好像生怕看漏了什么。 “部委自建的?”他又问了一遍。 “嗯。” 陈建国把纸放下,端起另一只酒杯,仰头灌了半杯。酒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没擦。 第48章 看新房 “我陈建国的儿子,”他的声音有点沙哑,“错不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有点湿。陈卫东没看他的脸,低头喝酒。 “明天,”陈建国放下杯子,“明天是礼拜天,我和你妈一起去看看。” 他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部委的楼房是什么样的?听说比四合院体面得多?” “是。”陈卫东说。“新楼,四层。水泥浇筑的,砖混结构。楼下有绿化,隔壁是办公楼。” 陈建国的嘴角往上扬。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行,行。”他说。“明天一早就去。你妈得知道这事,得高兴死。” 陈卫东看见他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兴奋。 陈建国在厂里做了一辈子工人,从来没想过自己能住上部委的楼房。那是高级干部才能住的地方,离他这样的普通工人太远了。但现在,他儿子凭本事挣回来了。 不是四合院里那种公家分配的平房,是部委自建的新楼。三居室。带阳台。 陈建国又灌了口酒,这次没洒。 “你这小子,”他的声音里带着笑,“真是出息了。” 夜幕完全落下来的时候,陈卫东才从院子里进屋。陈建国已经睡了,呼噜声从另一间屋传出来。陈卫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钥匙在枕下,他的手按在上面。黄铜的冰凉感透过棉布传过来。 明天他爹妈就要去看房了。陈建国那张脸,他记得。从震惊到兴奋,再到那一刻的湿眼眶。 这个时代的人,对这些东西的渴望不是装出来的。房子、工作、身份——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关系到一个人在这个社会里的位置。 陈卫东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第三电器厂,三班倒的方案得今晚再过一遍。周厂长那边得提前打招呼,人手的事得跟部里协调。十二月底的交货期,一天都耽误不起。 但今晚,他先睡一会。 周日天没亮,陈建国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听着隔壁陈卫东的鼾声,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还没人,只有远处巡捕房的更鼓敲了一遍。陈建国无声地起身,动作轻得不像话,生怕吵醒谁。 衣柜里那件白衬衫压在最底下。去年才买的,穿过一次,是去轧钢厂职工大会那天。 陈建国把它抖开,对着窗户的微光看了看,没有褶皱。他换上衣服的时候手指有点哆嗦,扣子扣了两遍才扣好。 镜子前站了三分钟。头发梳了两遍。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陈卫民先醒的。小子一睁眼就嚷嚷:“爸,咱们什么时候去看房?哥说的那个大院有没有自来水?” “有。”陈卫东从另一间屋走出来,“楼里装的。不用挑水。” 陈卫民跳下床,一蹦三尺高。“真的?那洗澡呢?也不用去澡堂子?” “对。” “妈呀——”陈卫民转身去戳陈卫强。“老三,起来起来,咱哥分到的房子有自来水!” 陈卫强揉着眼睛爬起来,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自来水?” “楼里就有水龙头!不用去水井子打水!” 两个小子在屋里蹦跳起来,陈建国走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穿上衣服了。 陈卫强还歪歪斜斜地系着裤腰带,一边系一边问陈卫东房子有多大。 “别问了,到了一看就知道。”陈卫东拿起搪瓷缸子去漱口。 陈建国站在门框里,看着三个儿子。 老二老三凑在一起,小声讨论自来水的事。 最大的那个——他的大儿子,穿着干净的衣服,动作利落得不像话。 陈建国的喉咙有点干。 一家五口出门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陈建国特意等陈卫东妈换好衣服——那件深蓝色的布衣,是她自己裁的,没有一个褶皱。 中院的时候,何雨柱正从厨房出来。一看见陈建国一家穿得这么整齐,他的鼻子动了动。 “哟,陈师傅,今儿这是去哪儿啊?” “看房。”陈卫民抢先说。“我哥分到部委的房子!” 何雨柱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转身往里喊,“东旭!贾张氏!陈工分房了!” 声音不大,但四合院就这么大。一眨眼的工夫,前院后院的人都出来了。 孙福来还拎着马桶,秦淮茹系着围裙,贾东旭从屋里跑出来,贾张氏扶着门框。易中海最后一个出现,从东屋的门口走出来,动作不快,眼神也不急。 “陈工,听说你分房了?”秦淮茹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恭贺。“真有本事。” “是啊。” 贾东旭搓着手,“我在轧钢厂干了七八年,到现在还没分房指标呢。陈工这才去了多久,就分到房了。”他的声音有点酸。 孙福来凑过来。 “陈工,分到哪儿了?多大的房子?是不是部委大院那边?” 眼神在陈卫东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陈建国身上。“有没有可能帮忙打听打听,我家庆国那孩子——” “回头再说。”陈卫东打断他。“今儿先去看房,等安顿下来了,请大伙吃糖。” 他拉着陈卫东妈的胳膊,往外走。陈卫民、陈卫强跟在后头,陈建国最后,走得有点紧。 身后传来孙福来的声音,有点失落:“要是早点结婚,多分一间就好了。现在副科级分三间顶天了,要是已婚还能再加一间——” 秦淮茹的声音打断了他:“别说了。” 傻柱嘿嘿笑:“陈工这是分到独院吧?要不怎么这么神秘?” “不可能。” 贾东旭摇头。“独院那是科级以上才能分的。陈工副科级,最多三间房。” 秦淮茹站在水井边,看着陈家人走出去的背影,轻声说了句:“院里以后怕是没那么热闹了。” 易中海靠在门框上,一句话没说。直到陈家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胡同口,他才开口:“不一定是四合院。”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转向他。 “什么意思?”何雨柱问。 “部委这两年新建的楼房。”易中海的语气很平,“陈工分的可能不是四合院。” 空气一下子静了。 第49章 亮 一机部家属院的大门口,保卫员穿着深灰色的保卫服,站得笔直。 陈卫东递上证件和房管处的批条,保卫员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机械通用司。”他抬起头,眼神扫过陈家人,“请进。5号楼方向,左手边第三栋。” 一个标准的军礼。 陈建国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里都住的是什么人啊?”他压低声音,凑近陈卫东。“都是领导吗?” “不全是。”陈卫东往前走。 “那你算什么?”陈建国的眼神在儿子脸上停了一秒,“你也是领导?” 陈卫东没回答。他知道怎么解释都没用。在他爹的脑子里,能分到这样的房子,必然就是领导。 陈建国后背挺得更直了。他小心翼翼地跟在陈卫东身后,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的中间,生怕踩歪了。 陈卫东妈攥着衣角,眼神在家属院的每一个角落扫过。 水泥路面干干净净,没有一片纸屑;梧桐树高大笔直,树下铺着砖砌的花坛;筒子楼整整齐齐地排成一行,每栋楼前都有门牌号。 陈卫民和陈卫强走在最后,嘴巴张得老大。 “爸,你看这树!” 陈卫强指着梧桐树。“比咱四合院的都粗!” “别指。”陈建国压低声音训他。“这是领导住的地方,别打扰人家。” 他自己却也忍不住看。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样的地方。 5号楼就在眼前。四层的楼房,红砖砌的,窗户擦得铮亮。 楼前有个小花坛,种着冬青。楼梯口的墙上贴着一张纸,用毛笔写的“卫生公约”。 “上楼吧。”陈卫东收回条子,领着家人往楼梯口走。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刷了红漆的铁管,踩上去邦邦响,每一步都结实。 陈建国走在后头,后背绷得像块铁板,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跟他去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厂里的办公楼没这么干净,领导家属住的平房院没这么齐整。 走到二楼,楼道里迎面走来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大妈看见他们一家人,停下脚,脸上露出个笑。 “哟,这是新搬来的?” 陈卫东点了下头:“来看看房。” “五号楼好啊,这几栋楼里就它向阳。”大妈的声音很爽利,说完就拎着篮子下楼了,没多问一句。 陈建国看着大妈的背影,心里嘀咕了一句。 同样是大妈,院里贾张氏那种,眼睛跟钩子似的,恨不得把你从里到外刮一遍。 这位倒好,说话客客气气,有股说不出的底气。 领导家属就是不一样。 陈卫东在206的门前停下。 他掏出那串黄铜钥匙,在锁眼里转了半圈。 “咔哒”一声。 门开了。 屋里没人,但好像有一屋子的阳光涌了出来。 陈建国和他媳妇,还有两个小的,站在门口,脚下跟生了根似的,没动。 亮。 太亮了。 四合院的屋子,窗户小,白天都得开灯。这里倒好,门一开,光线晃得人眼花。 地上是平整的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能照出人影。墙是雪白的,白得晃眼。 陈建国和他媳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做梦。 “进来啊,愣着干什么。” 陈卫东第一个走进去,换了鞋。 他这一动,剩下四个人才像被解了冻,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 陈卫东没管他们,自己先在屋里转了一圈。 三间屋子,一间朝北,两间朝南。最大的那间朝南的,连着一个六平米的阳台。 他走到阳台上,扶着水泥栏杆往下看。楼下是冬青围起来的花坛,院子里的钻天杨,树梢快够到四楼了。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安静,敞亮。 这地方,能干活。 身后,陈建国也跟进来了。他没看风景,就在屋里来回踱步,跟在车间里巡视设备似的,一步一步量着。 转了两圈,他停下来,指着雪白的墙壁,又指指脚下的水泥地。 “这墙……是刷了石灰吧?” “这地……是水泥的?” “阳台……朝南?” “厨房那头……有自来水?”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高一分,到最后,嗓子眼都有点发紧。 “老陈家的祖坟,这是冒青烟了。”他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都在抖,“四合院后院那两间加起来,有这儿一半大吗?没有!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住了一辈子土地面、煤灰墙,每天早上起来倒痰盂、冬天去公厕排大队。他做梦都想过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日子。 眼前这套房,就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体面。 可他高兴了没两分钟,眉头又皱起来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一把拉住正要往别的屋里钻的陈卫东。 “儿子,你跟爸说实话。”陈建国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全是盘问,“这房子……真是分给你的?” “钥匙都在我兜里,还能有假?”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建国有点急,“我是说,这房子……是不是太好了点?你一个副科级,按规矩能分个单间就顶天了。这三居室,还带阳台——” 他凑到陈卫东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是不是……处级干部才能分的?” 陈卫东看了他爹一眼。 老爷子一辈子工人,对机关里头的门道一窍不通,但“官迷”的直觉倒是准得很。 “是处级标准。” 陈建国倒吸一口凉气,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死死盯着自己儿子的脸,嘴唇哆嗦着,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 “你……你升处长了?!” 陈卫东无奈地摇了摇头。 “爸,你想什么呢。” “那这是怎么回事?”陈建国懵了,“不是处长,能给你分处长的房子?部里房管处那帮人瞎了眼?” “我还是副科。”陈卫东把他拉到阳台上,指着远处一机部的办公大楼,“房子是部里特批的。” “特批?” “我带头搞了个发热元件,就是给毛熊做电热毯的那个。东西做成了,订单签了,给国家挣了外汇。部长办公会上讨论了,算特殊贡献,论功行赏。” 陈卫东说得轻描淡写。 “所以,房子是奖励。” 第50章 官瘾大的陈建国 陈建国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奖励。 不是按级别排队,不是论资排辈,是奖励。 他看着自己儿子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想的那些,都太小了。 什么副科,什么处长,在“给国家挣外汇”这几个字面前,算个屁。 屋里,十五岁的陈卫民把大哥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九十多平的空旷屋子里,再想想四合院那两间加起来不到三十平的小破屋。 以前他总觉得大哥聪明,是天才,学什么都快。 现在他才有点明白。 大哥不是光靠聪明。 那些早出晚归、在车间里一泡就是一整天的日子,那些他看不懂的图纸和数据,那些他爹嘴里“给国家挣外汇”的功劳——才是换来这套房子的真正原因。 他看着站在阳台上,跟父亲并排站着的大哥的背影。 那一刻,他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陈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发热元件……电热毯……”他嘴里念叨着这几个字,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儿子,“外面传的那个‘热得快’,是不是也是你搞的?” 陈卫东还没开口,陈建国一拍大腿。 “我就说!” 他想起来了。 这半个月,轧钢厂里头,从车间主任到食堂大师傅,但凡凑到一块儿抽根烟,聊的都是这事。 说是一机部出了个神人,把毛熊那帮最难伺候的主儿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以前是咱们求着人家买罐头,人家还挑肥拣瘦。现在倒好,毛熊的代表追着咱们要东西,生怕买不着。 “给国家挣回来老大一笔外汇!” 陈建国学着厂里宣传栏的口气,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我还跟老李他们拍桌子吹,说这就是咱们一机部的本事!敢想敢干!” 他怎么都没想到,厂里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个“大能人”,就是他眼前这个臭小子。 “真是你?”陈建国嗓子有点干。 “我牵头的项目。”陈卫东点了下头。 这一下,点得陈建国脑子里那根弦彻底崩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就那么定定地看着陈卫东。巨大的惊喜砸下来,把他砸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足有半分钟,他才缓过劲来,人也从墙边站直了,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 “处级标准……处级标准……”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脚步越来越快。 “爸,你想什么呢?”陈卫东看他那样子,有点想笑。 陈建国猛地停住脚,两眼放光地盯着他。 “儿子,爸想明白了!部里给你分处级的房子,说明在领导眼里,你立的这个功劳,就是处长级别的!你现在是副科,往后——” 他伸出三根指头,斩钉截铁,“最低也是个处级!” 陈卫东无奈地看着他爹。 这官瘾,这辈子是没救了。 果然,陈建国下一秒就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又狡黠的笑。 “儿子,你看……爸要不回厂里跟我们厂长透个风?就说‘热得快’那玩意儿是我儿子搞出来的。他要是一高兴,给我提个副主任……这事儿,是不是有门儿?” “门儿都没有。”陈卫东一句话给他堵了回去,“爸,我跟你说正经的。这房子,还有电热毯跟热得快的事,回了院里,一个字都别提。” 他看了一眼窗外,“四合院里人多嘴杂,今天你说你儿子分了三居室,明天就有人敢传你儿子当了副部长。传到部里领导耳朵里,那是大忌。” 陈建国被儿子戳破了心思,脸有点红,但还是梗着脖子。“我……我就是那么一说。我懂,我懂,财不露白,官不大显嘛。” 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活泛开了。 不让说?行。 但总有办法让院里人知道吧? 比如搬家那天,请几个同事来帮忙,车上拉着新打的家具,从胡同口一路敲敲打打地进去…… 不过,这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他偷偷瞥了一眼陈卫东,看儿子那副严肃认真的样子,立马把那点小心思给压了下去。 没好机会,就忍着。 这天之后,老陈家的主心骨,不知不觉就从陈建国换成了陈卫东。他媳妇也好,两个小的也好,遇上事,下意识看的都是陈卫东的脸色。 办出入证的时候,陈建国特地把自己那件最好的蓝布褂子穿上了。 保卫处的人看了条子,二话不说,当场就给办了。崭新的红色塑料皮证件,上面贴着一寸黑白照片,印着“一机部家属院出入证”几个烫金字。 陈建国把那本小红本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手心都出汗了。 他觉得自己也成了有部委证件的人了。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哪哪都舒坦。 陈卫东看他那副官迷德性,心里直乐。 他知道,这本小小的出入证,比给他爹搞两条特供烟、两瓶茅台还管用。 这玩意儿能揣兜里,回轧钢厂能在老伙计面前不经意地亮出来,够他吹好几年的。 从家属院出来,陈卫东没急着坐车回家,领着一家人顺着长安街溜达。 十月的北京,秋高气爽。 走到天安门广场,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陈建国下意识地就挺直了腰杆。 中午,陈卫东领着一家人进了前门大街的国营饭店。 他妈一进门,看见墙上挂的价目表,眼皮就直跳。一盘炒肉片要一块二,够家里吃三天白菜了。 “卫东,这……这也太贵了。要不,咱们去吃碗面条?” “妈,没事。”陈卫东把她按在座位上,“今天高兴,庆祝分房。我请客。” 他招了招手,喊服务员过来。那股从容镇定的劲儿,连那个爱答不理的女服务员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同志,点菜。” 陈卫东也没看菜单,直接报菜名。 “一个红烧肉,一个溜肝尖,一个鱼香肉丝,再来个四喜丸子。拍个黄瓜。米饭,五碗。” 一家人结结实实地吃了一顿。 第二天是周一。 陈卫东没去九院的研究处,直接去了部委大楼的总务处。 第51章 指点 罗安平打过招呼,总务处的王处长见了他,热情得跟见了亲人似的。 “陈工!快坐!喝茶!” 陈卫东没客气,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卷图纸,在王处长桌上摊开。 “王处长,我来是为家具的事。我画了个图,您给参谋参谋。” 那是一张组合书柜的图纸。 手绘的,线条笔直,尺寸、结构、用料都标得清清楚楚。 书柜分上下两层,下面是带抽屉的矮柜,上面是错落有致的书格,有大有小,既能放书,也能摆点零碎东西。整个设计简洁大方,最关键的是,省地方,实用。 王处长和几个凑过来看热闹的办事员,眼睛都看直了。 “我的天,陈工,您这手艺……比我们后勤科的木工师傅画得都好!” “这柜子样式真不赖!比库里那些傻大黑粗的苏式家具强多了!” 王处长一把将图纸抢过来,宝贝似的在胸口拍了拍,生怕被人抢了去。 “陈工,您这图纸就是我们总务处的新指标!我带您去仓库挑料子,保证给您用最好的!” 王处长拉着陈卫东就往仓库走。 算下来,一个书柜、一个大衣柜、一张写字台、一张饭桌再加四把椅子,王处长扒拉着算盘算了半天,最后报了个价。 “料子钱,二百块。木工费,处里出了!就当是陈工您给咱们总务处贡献新图纸的奖励!” 王处长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一周之内,保准给您做好,送到楼上,安装妥当!” 二百块。 陈卫东自己估摸着,这批家具怎么也得四五百块。 “王处长,这价钱……” “陈工,您就别客气了。”王处长把他往外推,“您给部里挣回来的外汇,能买多少这样的木头?这点小事,您就交给我。您啊,就安安心心,回去搞您的大项目去吧!” 家具的事敲定,陈卫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走出总务处的大门,抬头看了看天。 新的工作,要开始了。 一脚踏进第三电器厂的车间,一股热浪夹着机油味儿就扑了上来。 跟上回他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机器的轰鸣声没停过,一排排的绕线机跟缝纫机似的,转得只见一片虚影。过道上,推着小车运送半成品的工人小跑着擦身而过,连个眼神都来不及交汇。 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陈卫东在门口站了半分钟,适应了一下里头的温度和分贝。 墙上挂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字是拿毛笔写的,很潦草,但很有劲——“争分夺秒,拿下外汇订单!为国争光!” 因为是周日,厂里食堂的大师傅们用保温桶送来了肉包子和绿豆汤,就放在车间门口,谁饿了渴了,自己过去拿。 后勤科的人在角落里支了个小摊,毛巾、肥皂、白糖、茶叶,一应俱全。连保卫科都加派了人手,在车间外头来回巡逻。 整个厂,上上下下,都在为这笔订单拧成一股绳。 工人们脸上挂着汗,后背的工服湿了一大片,但没一个人脸上带怨气。反倒个个眼冒精光,手上动作麻利得像上了弦。 为国家创汇。这四个字,比什么口号都顶用。 “陈工!你可算来了!” 临时提拔起来的车间主任老张跑过来,嗓门盖过了机器声。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显然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部里来电话了,又从兄弟厂给你调了一百个中级工,下午就到!”老张抹了把脸上的汗,又急又兴奋,“可咱们的机器就这么多,人来了,怎么排?” “我跟领导提了,再开两条线。”陈卫东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批条下来之前,人歇机器不歇。三班倒改成四班倒,每班六小时,必须保证工人有得睡。” 正说着,陈卫东的耳朵动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他扭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台冲压机。 那台机器“哐当、哐当”的响声里,夹着一丝不一样的动静。又轻又急,像牙疼似的,一抽一抽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那台机器,停一下!” 操作机器的是个新来的小伙子,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陈卫东几步跨过去,没等小伙子回神,直接伸手“啪”地一下按了急停。 刺耳的刹车声过后,车间里瞬间安静了一块。 “陈工,怎么了?”老张也跟了过来。 陈卫东没说话,挽起衬衫袖子,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摸出一把扳手,又拿了块油布。 他半蹲下去,凑到机器底座,侧耳听了听,然后伸手拧开了一个检修口。 一股机油烧焦的味道冒了出来。 “偏心轴磨损了。” 他把油布递给旁边那个发愣的小伙子。 “记住了,这台机器是津城机床厂六八年产的,偏心轴的料子有点软,磨损比别的机器快。润滑油,每四个钟头多加半勺。多了打滑,少了就得抱瓦。” 他一边说,一边用扳手做了几个调整,又往里头补了点润滑油。动作干净利落,没一点多余。 “开机。” 小伙子按了开关,冲压机重新运转起来。 “哐当、哐当……” 那股子一抽一抽的杂音,没了。 周围几个老工人都凑过来看,眼神里全是佩服。 “陈工,您这耳朵……比听诊器还灵。” “每台机器都有自己的脾气。”陈卫东用油布擦了擦手,“你得摸透它的脾气,才知道怎么伺候它。光会开,不算本事。” 老张在旁边听得直点头。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这批电热毯和热得快的订单,能砸得毛熊那边措手不及,靠的就是陈卫东搞出来的新型发热元件。那玩意儿升温快、功耗低、还安全,技术上领先了毛熊那边至少五年。 毛熊一贯看不上种花家的工业品,觉得傻大黑粗。 但这回不一样了。 西伯利亚的寒冬眼看就要来了,他们自己的产线升级换代还得一两年,远水解不了近渴。外贸部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是,毛熊的代表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外汇窗口期,一天都不能耽误。 第52章 建厂 下午,一百名中级工准时报到。 车间里顿时人满为患。 陈卫东把所有工段的组长叫到一起,重新排了班次。 他把人员管理的活儿,全权交给了新提拔上来的生产组长李国强,一个三十来岁、干活踏实的老钳工。 “国强,人归你管,生产计划也归你。出了事,你担着。” “那我担不住呢?”李国强有点懵。 “担不住,我替你担。” 陈卫东自己则成了车间的“救火队员”。 哪台机器不对劲,哪个工序出了瓶颈,他就出现在哪儿。 他不怎么说话,就是看,看完就动手。有时候是改个参数,有时候是换个零件,有时候干脆是把工人的操作手势给掰过来。 两个人这么一配合,整个车间的生产效率肉眼可见地往上窜。 原先一个月六千条电热毯的目标,现在看,二十天就能拿下。 年前完成全部订单,板上钉钉。 一机部,通用机械司。 林浩明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响得正欢。 “喂,我是林浩明。” “老林啊!我,外贸部的老陈!”电话那头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我跟你说个事,你们一机部这回,可是给我们外贸部挣回来天大的面子!” 林浩明把听筒拿远了点。 “那批电热毯和热得快,毛熊那边收到了。一个字——好!质量好,交货快!他们的大使馆参赞昨天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说这是他们今年收到的最满意的‘同志般的礼物’!” “老陈,说正事。” “正事就是,这玩意儿他们还要!而且要得更多!”电话那头的老陈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 “老林,我们外贸部开会研究了。光靠一个车间,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我们想跟你们一机部合作,牵头,专门搞一个生产这种出口产品的厂子!” 建一个新厂。 林浩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这事,大了。 “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下来。”林浩明沉吟片刻,“我得问问具体负责的同志的意见。” “行!那你快问!我们这边等米下锅!” 挂了电话,林浩明对着空气坐了有半分钟。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 “喂,小刘吗?你现在去第三电器厂的车间,对,就是那个加热设备车间。”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 “去把陈卫东给我叫来。让他直接来我办公室。” 放下电话,秘书小刘在门口探进头来,脸上有点不解。 一个副科级的干部,让司长动不动亲自打电话叫过来谈话,这在一机部,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陈卫东跟着小刘走进通用机械司的大楼时,身上还带着车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机油味。 小刘走在前面,几次想回头提醒他去洗手间整理一下,但看着陈卫东那副平静坦然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司长在里面等您。”小刘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浩明正戴着老花镜,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陈卫东卷到胳膊肘的衬衫袖子和手背上的一蹭黑灰上停了两秒。 “坐。”林浩明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倒水。” 陈卫东没客气,拿起暖瓶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一口气喝了半杯。车间里连轴转了几个小时,嗓子早就冒烟了。 “第三电器厂那边的进度怎么样?”林浩明靠在椅背上,随口问。 “四班倒,人歇机器不歇。按现在的效率,二十天能完成第一批交货量。”陈卫东放下茶缸,“不过机器磨损严重,得留出检修时间。” 林浩明点点头,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他身子前倾,两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刚才外贸部的老陈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浩明看着陈卫东,“毛熊那边对这批货非常满意,追加了订单。老陈的意思是,外贸部想跟咱们一机部联合,专门搞一个生产出口电器的新厂。” 陈卫东听完,脸上连点波澜都没有,只是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水。 林浩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怎么?你一点都不吃惊?” “迟早的事。” 陈卫东把茶缸搁在茶几上。 “车间里那点产能,应付第一批订单都勉强。毛熊那边的市场有多大?西伯利亚可是有几千万人。光靠几条改装的旧产线,吃不下这块肉。” 林浩明笑了笑,这小子的眼光毒,看问题总能看到根子上。 “建厂是好事,但也是大事。”林浩明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外贸部出钱,咱们出技术和人。可一个厂子要转起来,光靠电热毯和热得快这两样东西,撑得住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随风摇晃的梧桐树。 “季节性太强了。毛熊那边冬天冷,买电热毯。等到了夏天呢?厂子停工?几千号工人喝西北风?” 林浩明转过身,目光紧紧盯着陈卫东,“老陈要建厂,我没马上答应。我得问问你,陈卫东,你脑子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能往外掏?”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陈卫东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茶缸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有。”他抬头迎上林浩明的目光。 “说说看。”林浩明走回来,重新坐下。 “电磁炉,还有电饭煲。”陈卫东吐出两个词。 林浩明眉头皱了起来:“什么炉?什么煲?” 这两个词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先说电饭煲。”陈卫东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顺手抽过一张空白信纸,在上面画了个简单的剖面图。 “现在的家庭做饭,基本都是用煤炉或者柴火灶。火候难控,容易糊底,还得有人在旁边盯着。电饭煲,顾名思义,用电煮饭。核心部件是一个发热盘和一个温控开关。” 陈卫东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发热盘的原理跟热得快类似,但要做成平面。关键在温控。水烧干的时候,锅底温度会超过一百度。” “只要设计一个磁钢限温器,温度一到,自动跳闸断电。饭熟了,人不用管,直接吃。” 第53章 版图 林浩明听得入神。自动煮饭,不用人盯着?这东西要是造出来,双职工家庭得抢疯了。 “那电磁炉呢?”林浩明追问。 “这个技术门槛高一点。” 陈卫东在纸的另一边画了几个线圈,“不用明火,不用发热盘加热。利用电磁感应原理,交变电流通过线圈产生磁场,磁场内的磁力线穿过铁锅底部,产生涡流,让锅底自己发热。” 林浩明懂一点技术,听到这儿,眼睛猛地亮了。 “锅底自己发热?”他追问了一句,“那热效率岂不是很高?” “非常高。比传统的电炉丝加热快得多,而且安全,没有明火,只要不用铁锅,面板本身是不发烫的。” 陈卫东放下铅笔,“这东西在国外也是刚起步,咱们要是能搞出来,绝对能拿捏住高端市场。” 林浩明看着桌上那张简单的草图,半天没说话。 他原以为陈卫东只会搞点小发明,没想到这小子脑子里装的,是一个完整的家电产业版图。 “技术上,有多大把握?”林浩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电饭煲没问题,现有的材料和工艺稍微改进一下就能做。” “电磁炉需要解决高频振荡电路和耐高温微晶面板的问题,得花点时间,但方向是确定的。” 陈卫东回答得很干脆,“只要资金和设备到位,半年内,我能出样机。” 林浩明深吸了一口气,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激动。 “好小子。”他指了指陈卫东,“你这是有备而来啊。” 陈卫东没接茬,把话题拉回了建厂的事上。 “林司长,第三电器厂现在的车间,太简陋了。” 他实话实说,“厂房老旧,通风差,电路老化。一百多号人挤在里头,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机器都是淘汰下来的旧货,三天两头出毛病。” 他看着林浩明,语气平稳却有分量。 “做外贸,产品质量就是国家的脸面。在那种环境里,我能保证第一批货不出问题,但保证不了长久。” “要干,就得干个正规的现代化工场。流水线作业,标准化管理,严格的质检流程。一样都不能少。” 林浩明点点头,他知道陈卫东说的是实情。 “还有一点。”陈卫东继续说道,“外汇市场,不能只盯着毛熊。” 林浩明一愣:“不盯着毛熊盯哪儿?” “欧美,东南亚,中东。”陈卫东报出几个地名,“毛熊重工业发达,轻工业拉胯,所以需要咱们的电热毯。但他们的外汇储备毕竟有限,而且交易方式多半是易货贸易。” “咱们真要挣硬通货,挣美元、英镑,就得把东西卖到欧美去。” 陈卫东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草图。 “电饭煲可以卖给东南亚和日本,他们吃米饭。电磁炉卖给欧美,他们喜欢干净无明火的厨房。只要咱们的产品技术过硬,价格有优势,全世界都是市场。” 这番话,听得林浩明热血沸腾。 一机部这么多年,一直都在为国内的重工业打基础,出口创汇的事,多半是农副产品和纺织品。机电产品出口?以前没干过。 陈卫东不仅敢想,连路线都画好了。 林浩明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 他停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看着陈卫东。 “你小子,胆子比天大,心比海宽。”林浩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这厂子,建!”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外贸部的号码。 “喂,老陈!我,林浩明!”电话一通,林浩明的嗓门就大了起来,“你刚才说的那个事,我同意了!” 从通用机械司的大楼出来,正午的日头有些毒。陈卫东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踩着满地金黄的梧桐落叶往外走。 林浩明拍板建新厂的事,算是彻底落听了。电饭煲、电磁炉的图纸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新厂址还没选,资金还没到位,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第三电器厂车间里那批赶进度的电热毯和热得快。 毛熊那边的催货电报一天三封,耽误不得。 他长腿一跨,蹬上自行车,直奔石景山。 到了第三电器厂,刚好是中午十二点半。车间里的机器停了大半,那股子混合着机油、汗酸和金属碎屑的热气还没散尽。 工人们三五成群,全端着搪瓷缸子和铝饭盒往食堂跑。今天中午食堂加餐,有肉包子和绿豆汤,去晚了连个渣都剩不下。 陈卫东没去食堂。 他脱了外套,随手搭在门边的架子上,只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利索地挽到手肘。 走到墙角拎起那个沾满黑色油泥的工具箱,径直走向工段最里头的那台津城产冲压机。 这台机器底子薄,连轴转了几天,偏心轴的磨损已经到了临界点。 工人只管开机器,不懂保养,再这么熬下去,不出三天准得抱瓦趴窝。 陈卫东半蹲下来,拿扳手拧开底座的防护罩。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窜出来。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探进去,摸到轴承位置,用破布一点点抠出里头板结的油泥。 接着拆卸、换垫片、重新注油。 他干活极稳,没有多余的动作。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只是甩了甩头,手上的扳手卡得死死的,用力一扭,螺母严丝合缝地咬紧。 李国强端着两个鼓囊囊的铝饭盒跑进车间时,一眼就看见那两条露在机床外面的腿。 白衬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 “陈工!”李国强赶紧把饭盒搁在旁边的木箱上,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您怎么没去吃饭啊!” 陈卫东从机床底下钻出来,随手扯过一块油布擦了擦脸上的黑灰,没擦干净,反倒在侧脸留下一道黑印。 “这几台老主顾脾气大,不趁着中午停机伺候好,下午一开机就得给你甩脸子。” 他接过李国强递过来的铝制水壶,仰头灌了半壶凉白开,这才喘匀了气。 第54章 最好的强心剂 “批条拿到了?” “拿到了!” 李国强从工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他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新开两条线的申请,厂里和部里全批了!下午设备科就拉人来装机!” 李国强看着陈卫东那身沾满油污的衬衫,再低头看看自己干干净净的双手,心里那种服帖,简直没法用词儿形容。 人家是堂堂九级工程师,副科级干部。图纸画得比谁都漂亮,真要下车间干粗活,比他们这些干了十几年的老钳工还拼命。 “行了。”陈卫东把批条折好揣进兜里,用沾着油污的手指了指车间大门。 “你去跟大伙透个底。设备管够,敞开了干。只要质量不掉线,后勤保障我来盯。” “得嘞!”李国强站得笔直,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与此同时,一机部九院研究处的办公室里,饭菜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几个工程师正围在两张拼起来的办公桌旁吃饭。铝饭盒里装的是白菜炖粉条和棒子面窝头,条件好的切了两片洋火腿。 “听说了没?”老李咬了一口窝头,拿筷子指了指门外,压低声音,“外贸部那边的嘉奖文件,已经在走流程了。” “这事儿还能有假?”旁边的小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五万条电热毯,八万个热得快。全换成了硬通货。外贸部那帮人现在看咱们一机部,眼睛都是绿的。” “我估摸着,陈工这回正科是跑不了了。”老李感叹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半点酸味。 “换成别人,二十岁提正科,我早掀桌子去领导办公室骂娘了。但陈工提正科,我服。” 小王扒了一大口粉条,嚼得吧唧作响。 “人家那是真金白银给国家挣回来的。你看看他画的那些图纸,再看看人家天天泡在车间里那股子疯劲。谁眼红谁是孙子。” 办公室里几个人纷纷点头。 在体制内的大院里,有背景的惹人嫌,光会耍嘴皮子的招人恨。 但像陈卫东这种,能扛事、能拿结果,还愿意跟工人一起钻机床底下的,那是实打实的活财神。跟着他干,有肉吃。 陈卫东坐在工具箱上,打开李国强留下的饭盒。 两个白面肉包子,一份拍黄瓜。他几大口把包子咽进肚里,心里门儿清。 院里那些风言风语,他早就有所耳闻。 这就是立“人设”的好处。在单位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他偏不当那棵树,他把根扎在泥里,和工人打成一片,把蛋糕做大。 只要能给部里挣外汇,给厂里挣岗位,给工人们挣福利,他升职加薪就是众望所归。 那些可能出现的红眼病和绊脚石,根本不用他自己动手,林浩明和外贸部的人就能把对方扫平。 下午三点,车间里的温度达到了顶峰。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电流麦克风啸叫声。紧接着,厂区上空那个常年只播报天气和安全生产的大喇叭,破天荒地响了。 “喂,喂。全体职工请注意。现在播送一条重要通知。” 播音员是个女同志,平时播报都四平八稳的,今天声音却拔高了八度,隔着大喇叭都能听出那股压不住的激动。 “经一机部与外贸部联合党组会议研究决定,为响应国家出口创汇号召,扩大生产规模,正式立项筹建——红星创汇机械厂!” “新厂将由外贸部全额拨付建设资金,一机部提供技术与人员支持。主要生产出口型电热设备及新型家用电器……” 广播一出,整个一机部大院,包括下属的几个厂子,全停摆了。 扫地的停了扫帚,喝茶的放下了茶缸,连传达室看门的大爷都把收音机给关了。 红星创汇机械厂!外贸部出钱!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长期的出口订单,意味着外汇指标,意味着数不清的新岗位、新房子、新福利! “我的老天爷,建新厂了!”有人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喊。 大家脑子转得飞快。 新建一个厂,从厂长到车间主任,从技术员到普通工人,得要多少人?这可是个油水足得能滴下来的香饽饽! “听见没?主要生产电热设备!那不就是陈工搞的那个项目吗?” “绝对是陈工牵头的!这回咱们一机部可是要在外贸部面前挺直腰板了!” 全院上下,群情激奋。大家看得很明白,陈卫东这又立了一个开天辟地的大功。 通用机械司的办公室里,林浩明端着茶杯站在窗前。听着外面大喇叭里的回音,他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这小子,还真让他把天给捅破了。 第三电器厂,加热车间。 机器轰鸣声太大,工人们听不清广播里的全乎话。李国强急眼了,直接跑到墙角,一把拉下了总闸。 “哐当——” 车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运转的惯性声。广播里的声音这才清晰地传进来。 “……新厂筹备组即日成立,由通用机械司林浩明同志任组长,陈卫东同志任技术总监……” 车间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在冲压机旁的陈卫东。 老张的眼圈红了。李国强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那些新来的、老资格的工人们,胸口剧烈起伏着。 建新厂了。 他们这段时间的汗没白流,夜没白熬。外汇挣回来了,上面看到了!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带着他们一锤一子干出来的。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陈工牛!” 接着,整个车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吼声。 “干!给国家挣外汇!” “跟着陈工干!” 陈卫东站在那儿,看着这群朴实到骨子里的工人。他没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他拿起扳手,走到墙角,一把推上电闸。 机器再次运转,轰鸣声重新填满车间。工人们一窝蜂地扑回岗位,手上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倍。 不用动员,不用画大饼。红星创汇机械厂这块招牌,就是最好的强心剂。 第55章 外贸部上门 大喇叭里女播音员的声音刚落,一机部的大院算是彻底翻了天。 从办公楼到锅炉房,从传达室到食堂后厨,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个“红星创汇机械厂”。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顺着走廊和楼道到处乱飞。 九院研究处的办公室里,老李手里的窝头掉在桌上,小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半天没回过神。 “外贸部全额拨付资金?这得是多大一笔钱啊!” “重点是陈卫东,技术总监!这小子才二十出头,这就成了一厂的技术一把手了?” 大家凑在一块算了一笔账。 新厂一建,厂长肯定是部里派人,但技术总监那就是实权派。 设备采购、生产标准、工段划分,全得听他的。这权力,比一般的正科级还要大得多。 大伙儿心里明白,陈卫东这一步跨出去,已经不是他们能望其项背的了。人家凭的是真本事,给国家挣回了真金白银。 外头闹翻天,第三电器厂的加热车间里头,却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陈卫东根本没去管广播里说了什么,他正跟一台津城产的老式冲床较劲。 这机器年头久了,偏心轴的间隙越来越大,工作起来“哐当哐当”直响,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他没穿工服,就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油乎乎的扳手,半个身子探进机床底座里。 机油混着铁屑,蹭在衣服上、脸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上加着劲,一点点把螺母拧紧。 “陈工,您歇会儿吧。”李国强站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累。“这广播里都说了,咱们要建新厂,以后全是新机器,这破烂玩意儿还修它干嘛?” “新厂的砖头还没烧出来呢,你指望拿空气给毛熊交货?” 陈卫东从机床底下钻出来,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留下一道黑印。“这台冲床要是趴窝了,一天的产量就得掉两百条。你去跟毛熊解释?” 李国强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 “我哪敢啊。不过陈工,外贸部出钱建厂,咱们以后的日子是不是就好过了?听说外贸部那边连食堂的菜水都比咱们强。” 周围几个工人也凑过来,眼睛里全是期待。 陈卫东拿起抹布擦手,把扳手扔进工具箱。 “只要咱们能把外汇挣回来,别说食堂的菜水,就是分房、涨工资,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但前提是,咱们得把活干漂亮。” 他指了指流水线。“去,把那边的两台绕线机速度调快一档,今天任务加量。” 正说着,车间大门口的光线被挡住了。 原本嘈杂的车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工人们纷纷转头,看向门口。 林浩明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穿中山装的人。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胸前别着一枚亮闪闪的徽章。 这人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双眼睛锐利得很,在车间里扫视了一圈,直接落在了陈卫东身上。 林浩明领着人走到近前,指了指陈卫东。 “老陈,这就是你要找的活财神,陈卫东。” 外贸部综合司司长,陈建荣。 陈建荣大步上前,根本不管陈卫东身上的油污,一把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起来。 “陈工!我可是早就想见见你了!” 陈建荣的声音洪亮,透着常年跟外国人打交道的自信和热络。“专程来当面道谢的!” 陈卫东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机油的手,又看了看陈建荣干净整洁的袖口,有些无奈。“陈司长,这手脏,别把您衣服弄脏了。” “劳动人民的汗水和机油,这是最干净的东西!” 陈建荣不以为意,拍了拍陈卫东的手背。 “你搞出来的那两样东西,在毛熊那边可是引起了轰动。他们那个商务参赞,平时跟我们谈生意,那是鼻孔朝天。” “昨天主动给我打电话,一口一个‘东方魔法’,催着咱们赶紧签第二批交货协议!” 陈建荣转过身,面对着车间里的工人们,提高了音量。 “同志们!以前咱们做外贸,卖的是什么?农副产品、纺织品!人家嫌这嫌那,咱们还得陪着笑脸。但这次不一样了!” “你们生产的电热毯和热得快,让毛熊开了眼界!外贸部这回,腰杆子彻底挺直了!” 车间里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工人们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感。他们亲手造出来的东西,给国家挣了脸面,让外贸部的领导都跑来道谢。这牛能吹一辈子。 陈卫东站在原地,跟着拍了两下手。 他看着陈建荣那张笑开花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外贸部综合司的司长,那是多大的官? 放着一摊子事不管,跑来石景山这个破车间送温暖? 建厂的广播刚播完,这位就踩着点到了。这戏码,叫黄鼠狼给鸡拜年。 果不其然,陈建荣等掌声平息,转过头看着陈卫东,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陈工,红星创汇机械厂的事,你都听说了吧?这厂子,是我们外贸部全额投资,一机部出技术。目的只有一个,把咱们的家电产品,卖到全世界去,挣硬通货!” 陈建荣往陈卫东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但刚好能让旁边的林浩明听见。 “陈工,这种肩负国家重任的新厂,光有设备不行,得有懂技术、懂市场的高手来掌舵。我看了你的履历,也看了你的图纸,人才啊!” 他图穷匕见,直接抛出橄榄枝。 “有没有兴趣调到我们外贸部来?新厂的筹备工作,你直接向我汇报。编制、待遇、级别,你随便提。只要你点头,调令明天就送到你们九院的人事科!”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工人都傻眼了。外贸部!那可是肥差中的肥差。能进外贸部,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陈卫东还没说话,旁边的林浩明先炸毛了。 第56章 挖人? “老陈!你干什么呢!”林浩明一步跨上前,像护小鸡一样把陈卫东挡在身后,指着陈建荣的鼻子就开火。 “来之前你怎么跟我说的?说来看看厂房,慰问一下一线工人。合着你在这儿给我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当着我的面挖我的人?” 陈建荣打了个哈哈,一点不觉得尴尬。 “老林,你别这么小气嘛。我这是从国家外汇大局出发。陈工这样的人才,放在你们通用机械司,那是大材小用。到我们外贸部,有更广阔的平台,能发挥更大的价值!” “放你的屁!” 林浩明气得直爆粗口。 “什么叫大材小用?电饭煲的图纸还在他脑子里呢!” “电磁炉的研发连个影儿都还没见着呢!” “你把他挖走,谁给我搞技术?你老陈懂怎么画电路图吗?你连个螺丝刀都分不清正反!” 陈建荣被怼得一愣,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个新名词。“电饭煲?电磁炉?那是啥玩意儿?” 林浩明冷哼一声,下巴扬得老高。 “怎么?没听说过吧?陈卫东同志下一步的研发计划,全在我们一机部的盘子里。” “电饭煲,插上电自己煮饭,水干了自动断电。电磁炉,不用火就能炒菜。你老陈想象得出来吗?这都是我们陈工脑子里的宝贝。” “你以为建个新厂光为了做电热毯?那是为了后头这盘大棋!” 陈建荣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直放光。“不用火就能炒菜?老林,你没吹牛吧?” “我吹没吹牛,等样机出来你就知道了。”林浩明得意洋洋。 陈建荣转头看向陈卫东,语气更热切了。“陈工,有这种好东西,那更得来我们外贸部了。资金管够,设备你挑。在一机部,他们那点抠抠搜搜的预算,能干成什么大事?” 林浩明急得跳脚:“老陈,你再当面挖人,我可叫保卫科赶人了啊!” 两个司局级干部,当着一群工人的面,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车间里的工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这辈子哪见过这场面? 车间里的空气热得发闷。 两个司局级干部,就这么当着一百多号工人的面,杠上了。 陈建荣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欢。 他指着林浩明:“老林,你这脾气还是老样子,一点就着。我问你,你们院里,懂毛熊语的翻译有几个?懂技术的工程师又有几个?两者兼备的呢?” 林浩明被问得卡了一下壳。 陈建荣抓住机会,转头面向众人。 “昨天我跟毛熊的商务参赞通电话。人家参赞原话,‘那个叫陈卫东的年轻人,他的莫斯科口音比彼得堡的人还纯正,技术讲解得比我们的总工还要透彻。’” “这种懂外语、懂技术、懂外国人心思的复合型人才,全中国能扒拉出几个?” 他语调拔高,掷地有声:“我们外贸部现在最缺什么?就是这种能跟老外拍桌子谈技术、谈价钱的人!把陈工放在你们一机部,天天在车间里闻机油味,那是暴殄天物!” 林浩明气极反笑,指着陈建荣的鼻子。 “少跟我扯这些洋词儿!工业底子不打牢,你拿什么去跟老外拍桌子?拿嘴皮子?你们外贸部再牛,不也得卖我们一机部造出来的东西!”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陈卫东身前。 “我告诉你老陈,陈卫东是我们一机部的技术主心骨。电热毯只是个开头,后面的电饭煲、电磁炉,全指望他。你今天敢把人带走,明天我就敢带人去你们外贸部食堂砸锅!” 工人们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平时高高在上的大领导,吵起架来跟胡同口的老大爷也没啥两样。 陈建荣见硬抢不行,眼珠一转,绕开林浩明,直接走到陈卫东跟前。 凑近了,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小陈,咱不说虚的。你来外贸部,编制直接落正科。新厂的筹备你全权负责,资金调拨你签字就行。以后出国考察的名额、外汇券的指标,全紧着你来。怎么样?” 正科级。 二十二岁的正科级,放在哪都是平地一声雷。更别提外贸部那种油水衙门,外汇券、出国名额,这在七十年代末,那是拿钱都买不到的东西。 林浩明在旁边听得真切,脸色变了。一机部的条件再好,也拿不出外汇券和出国名额来砸人。他紧紧盯着陈卫东,手心里捏了把汗。 陈卫东看着陈建荣那张充满期待的脸,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工具箱上。 “陈司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陈卫东语气平和,不急不缓,“我这人天生劳碌命,闻惯了车间里的机油味,要是真把我放进铺着地毯的办公室,我怕是连图纸都画不出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林浩明,又回到陈建荣身上。 “再说了,红星创汇机械厂,是一机部和外贸部联合办的。我在一机部搞技术,生产出来的东西交到外贸部手里去换外汇。” “在哪边干,不都是给国家做贡献?肉烂在锅里,分什么彼此。” 这话一出,滴水不漏。 既保全了林浩明的面子,又给了陈建荣台阶下,顺带还拔高了思想觉悟。 林浩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陈卫东的肩膀,转头对陈建荣扬起下巴。 “听见没?老陈。人家陈工觉悟比你高!踏踏实实搞技术,才是正道!” 陈建荣倒也不恼。他上下打量了陈卫东一番,眼里的欣赏更浓了。 “好小子,有定力。” 陈建荣叹了口气,也伸手拍了拍陈卫东的另一边肩膀。 “行,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愿意留在一机部受苦,我也不勉强。不过你记住,外贸部的大门永远对你开着。哪天老林要是给你气受了,你直接来找我!” 说到这,陈建荣转过头,收起笑容,正色看着林浩明。 “老林,话我搁这儿了。这种宝贝疙瘩,你们一机部要是敢亏待他,在级别、待遇上卡脖子,我陈建荣第一个不答应。” “新厂筹备,陈工是技术总监,该给的权限必须给足。要是让我听到半点委屈了人的风声,我立马把人调走,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第57章 陈科长! 林浩明一瞪眼:“这还用你说?陈卫东是我们一机部的人,我能亏待他?新厂的技术大权,全由他说了算!”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大笑起来。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烟消云散。 陈卫东站在中间,看着这两个加起来过百岁的老头子放声大笑,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俩人,搁这儿唱双簧呢。 陈建荣是真的想挖人,但他清楚,林浩明不可能放人。于是干脆顺水推舟,配合林浩明演了这么一出戏。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借着当众抢人的名头,把陈卫东的身价和地位,在这新厂还没建起来的时候,就硬生生抬到了最高点。 外贸部司长亲自许诺的正科级待遇,一机部司长当众保证的技术大权。 有了今天这一出,以后在红星创汇机械厂,无论是人事调动、设备采购,还是生产管理,谁敢对陈卫东指手画脚? 谁敢在背后使绊子? 这就是政治智慧。 也是时代对真正能干事的人才,给予的最大保护。 陈卫东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上还没洗净的油污。 以前在四合院里跟那些禽兽斗智斗勇,那是泥潭里打滚,赢了也沾一身腥。 现在跳出来了,站在这片更广阔的天地里,跟这些真正有格局、有手腕的领导打交道,才算是没白重活一回。 “行了,戏也唱完了,活还得干。”林浩明收住笑,指了指车间外头,“老陈,走吧。去看看给你们新厂圈的那块地。陈工,你忙你的,新机器下午就到,你盯着点。” 陈建荣点点头,冲陈卫东挥了挥手:“陈工,保重身体。外贸部等你的新产品!” 两位司长转身,带着随行人员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车间。 红头文件是周三上午送到的。 人事司的干事姓赵,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敲开了九院研究处的门。 办公室里七八个人正各忙各的。 老李趴在桌上校图纸,小王在拨算盘珠子,角落里两个新来的技术员对着一本苏联翻译过来的技术手册发愁。 “请问,陈卫东同志在吗?” 老李抬头,拿眼睛扫了一圈,指了指靠窗那张空桌子。“出去了,车间那边有台机器要调试。您是——” “人事司的。”赵干事晃了晃文件袋,“有份文件,需要本人签收。” 人事司三个字一出,办公室里的算盘声停了,翻书声也停了。 大家心里都有数。这阵子关于陈卫东要升职的风,在院里刮了有大半个月。 但风归风,红头文件没下来之前,谁都不敢把话说死。 赵干事在空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也不着急,端起老李递过来的搪瓷杯喝茶等人。 十分钟后,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陈卫东推门进来,左手拎着工具箱,右手胳膊肘夹着一卷图纸,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沾着两道油渍。 赵干事站起来,伸手。 “陈科长,您好。我是人事司的小赵,这是部党组的任命文件,请您过目签字。” 陈科长。 这三个字砸进办公室,跟往平静的水面里扔了块石头。 老李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桌上。小王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那两个新来的技术员更是直接扭过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早有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见是另一回事。 陈卫东把工具箱搁在地上,接过文件袋,抽出里头的任命书。 A4大小的纸张,上方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机械工业部”的红色抬头。正文用宋体铅印,关键信息手写填入,盖着鲜红的部党组公章。 “经部党组研究决定,鉴于陈卫东同志在新型发热元件研发、出口创汇电热设备生产组织及红星创汇机械厂筹建等工作中表现突出、贡献卓著,现提升行政级别一级,任命为正科级干部,行政十六级,主管技术研发工作。” 白纸黑字,公章鲜红。 陈卫东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眼工资栏。 基础工资110.5元,加上技术岗位津贴、粮油补贴、交通补贴,月收入加在一起,一百二出头,往一百三奔。 这个数字放在1979年是什么概念? 轧钢厂的普通工人一个月三十六块五,他爹陈建国干了二十多年的五级钳工,也才五十来块。一百二,顶人家三个月的。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签收栏里签了名,把文件递还给赵干事。 “谢谢。” 赵干事收好文件,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新的工作证和工资条,请您收好。还有,行政处那边说您的办公桌要不要换一张大点的——” “不用,这张够了。” 赵干事走后,办公室安静了足有五秒钟。 老李第一个开口,拍着桌子站起来:“我就说嘛!我上个月跟老刘打赌,说陈工年前肯定提正科,老刘还不信。他输了!欠我两包大前门!” 小王凑过来,推着眼镜嘿嘿笑:“陈工……不对,陈科长,请客啊?怎么说也得意思意思吧?” “请。”陈卫东把工具箱踢到桌子底下,坐下来,“周末,食堂。我请一桌。” 消息传到走廊对面的综合科,又从综合科传到楼上的行政处,再从行政处传到隔壁楼的后勤科。 一上午的工夫,整个九院都知道了。 反应出奇一致——没人觉得意外。 要是换个别人,二十二岁提正科,背后的闲话能绕大院三圈。但陈卫东这个正科,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道理摆在那儿。 电热毯和热得快的技术是他搞的。 毛熊那笔外汇订单是他谈的。 第三电器厂加热车间从一条破线扩到四条线是他盯的,外贸部和一机部史无前例联合建厂——推动这件事的核心人物,还是他。 九院走廊里,两个科室的人端着茶缸碰上了。 “听说了没?” “陈工提正科了?早该提了。要我说,给个正科都委屈人家。外贸部那个陈司长上回来车间,当面开的价,编制直接落正科。人家没去。留在咱们一机部,这得多大觉悟?” “觉悟是一方面。关键是人家肚子里有货。电饭煲知道吧?插上电自己煮饭,水干了自动停。还有个什么电磁炉,不用火就能炒菜。全是陈工脑子里的东西。林司长亲口说的。” “真的假的?不用火炒菜?” “林司长还能扯谎?你当他跟你一样?” 议论归议论,手里的活没人敢停。 红星创汇机械厂的筹备工作已经铺开了,一机部上上下下都铆着劲。 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想掉链子。 第58章 准备搬家 下午两点,陈卫东正在桌上摊开一张新厂的设备清单做核算,门被敲响了。 李国强探进半个脑袋,满脸堆笑。 “陈工——不对,该叫陈科长了。” 陈卫东头都没抬:“有事说事。” 李国强闪身进来,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半缸子浓茶。他拉了把椅子坐到陈卫东对面,嘴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我就是来瞅瞅,正科级干部长什么样。” “跟副科长一个样。” “得了吧。”李国强往椅背上一靠,拿手指点着陈卫东,“我在厂里干了十二年才混到正科级组长,你倒好,来了不到一年,坐火箭了。这速度,我连你尾气都闻不着。” 陈卫东搁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国强,你这组长比我这科长管用多了。车间一百多号人,吃喝拉撒排班调度,全是你在扛。我这正科,就一张纸。” “行了行了,别安慰我。”李国强摆摆手,喝了口茶,表情变得认真了些。 “说正经的,陈科长,新厂那边进度怎么样了?我底下的人天天问,什么时候能搬进新厂房。旧车间那个条件,您也看见了,再挤下去人都要摞起来了。” “快了。选址报告已经送上去了,林司长在批。设备清单我今天做完,明天交采购。” “那就好。”李国强站起来,又坐下,欲言又止。 “还有事?” “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李国强挠了挠头,“就是车间里几个老师傅让我来问问,新厂建起来以后,技术岗的待遇……能不能往上提一提?” “不是贪心,主要是大家伙现在真卖命干,三班倒改四班倒,没人叫过一声苦。但家里头也得过日子不是。” 陈卫东拿起笔,在设备清单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李国强。 “拿着这个,去找林司长的秘书小刘,让他帮你排个时间。新厂的薪酬方案我已经拟了初稿,等林司长批完选址,下一个就排这件事。” 李国强低头一看,纸条上写着“关于新厂技术岗位薪酬体系调整建议——请林司长阅”。 他把纸条揣进兜里,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科长。” “嗯?” “跟着你干,值。” 说完,人就出去了。 门关上,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陈卫东拿起笔继续核算设备清单,刚写了两行,门又被敲了。 这回来的是总务处的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个本子。 “陈科长,我是总务处的小孙。王处长让我来跟您说一声,您之前那套房子,206,家具全打好了。” “书柜、大衣柜、写字台、饭桌、四把椅子,按您的图纸一样不差,昨天刚刷完最后一遍漆。王处长说您随时可以过去验收。” 陈卫东笔尖顿了一下。 “王处长还说,他又自作主张给您加了个鞋柜,放门口的。料子是库房里剩的边角料拼的,不收您钱。他说您别嫌弃。” 陈卫东把笔搁下来。 “替我谢谢王处长。跟他说,周六上午我过去验收。” 小孙走后,陈卫东靠在椅背上。 新房的家具打好了,正科级的文件也拿到了,月工资从六十几块涨到一百二往上。 该搬家了。 轧钢厂,锻工车间。 下工的铃声响彻厂区,机器的轰鸣渐渐停歇。 陈建国不急不慢地把手里的锤子、卡钳擦拭干净,一件件放回工具箱里,动作沉稳,带着老工人的从容。 他把胸脯挺了挺,感觉那张放在中山装内兜里的一机部家属楼出入证,正隔着两层布料发着烫。 这玩意儿比介绍信好用,比粮票金贵。 他琢磨着,待会儿去食堂打饭,人多眼杂,掏出来的时候得不经意,动作要潇洒,最好是让旁边排队的人一眼瞥见上面“一机部”那几个大字。 “老陈,磨蹭什么呢?走啊!食堂今天有白菜炖肉片,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工友老张拎着饭盒,在车间门口扯着嗓子喊。 陈建国心里那点显摆的小火苗,“噗”一下就被这声吆喝给浇灭了。 他皱了皱眉,把工具箱锁好,慢悠悠地跟了上去,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刚走出车间没多远,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建国,等等。” 易中海快走几步跟了上来,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来,抽一根。” 陈建国扫了他一眼,没接。 易中海也不尴尬,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上下打量着陈建国:“我说建国,你这几天可是红光满面,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他这大爷的派头,自从上次吃瘪后就收敛了不少,今天又端起来了。 陈建国心里门儿清,这老家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有话就说。” “瞧你这话说的。”易中海笑了笑,“我是琢磨着,这周末,在院里摆两桌,给你家好好庆祝庆祝。这可是三喜临门啊!”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你升了七级锻工,卫东那孩子提了副科——不对,我听人说,是正科!还分了部委的大房子!这事儿,咱们院里得热闹热闹。” 陈建国心里冷笑一声,巴结人的心思都写脸上了。 他把手揣进兜里,淡淡地开口:“行啊。就在我家后院摆吧,下酒菜我出。” 易中海一愣,没想到陈建国答应得这么爽快,还把主动权抓了过去。在他家后院,那不就成了陈家的主场了? “那敢情好!”易中海连忙应下,生怕他反悔。 两人正说着,傻柱提着两个铝饭盒从旁边路过,饭盒里飘出肉香。 他耳朵尖,听见“摆两桌”三个字,立马凑了过来。 “一大爷,陈叔,聊什么呢?摆酒席?算我一个啊!我从食堂给你们带硬菜!” 话音未落,许大茂推着自行车从厂门口进来,车后座上绑着放映设备,看样子是刚从乡下放电影回来。 他一瞥见傻柱,立马把车梯子一撑,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厨子也在这儿呢。摆酒席怎么能少了我?陈叔,周末是吧?我从乡下收了只老母鸡,到时候给您拎过去,让傻柱给炖锅鸡汤,大伙儿都补补。” 第59章 摆酒席 傻柱眼睛一瞪:“许大茂你孙子又找茬是吧?” 没等两人吵起来,贾东旭也从后面跟了上来。他现在见了陈建国,比见了他亲爹还恭敬。 “陈叔,许大茂那鸡汤油水太少。周末我上街割两斤五花肉,咱们做红烧肉吃!”贾东旭赶紧表态,生怕落于人后。 他挺了挺胸膛,像是要证明什么。 “我现在也是三级钳工了,一个月工资四十多块,不比别人差。当初结婚,我还给媳妇买了台缝纫机呢!” 说到这儿,就得掰扯掰扯了。 很多人可能觉得,易中海选贾东旭当徒弟,是瞎了眼。 院里放着个傻柱,无父无母,对长辈言听计从,厨艺又好,收他当徒弟,将来养老不是更省心? 但易中海是什么人?八级钳工,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舍近求远,恰恰说明贾东旭这人不差。 贾东旭虽然嘴碎了点,但脑子活,手艺也还过得去,不然也评不上三级钳工。 那个年代,缝纫机是三大件之一,他能买得起,说明家里底子不薄,人也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废物。 易中海选他,是综合考量过的。 一个有稳定工作、有上进心、家里条件尚可的徒弟,比一个只会做饭、脾气一点就着的厨子,在“养老”这件事上,看起来更靠谱。 后院的小方桌拼在一块,摆得满满当当。 他刚把从食堂打来的红烧肉摆上桌,前院就传来了脚步声。 “老陈!我没来晚吧?” 传达室的孙福来,手里拎着个酒瓶子,另一只手抱着个玻璃罐,里面是腌得金黄透亮的黄瓜条。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跟献宝似的。 “知道你们家今天热闹,我把藏了半年的口粮酒都拿来了。还有这罐酱黄瓜,独门手艺,下酒一绝!” 陈卫东蹬着二八大杠进院的时候,天色刚擦黑。 他习惯性地往传达室那边瞥了一眼,没人。孙大爷今天竟然没在门口“值班”,这可是头一遭。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股浓郁的肉香就顺着穿堂风钻进了鼻子里,里头还夹杂着傻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许大茂你个孙子,鸡毛拔干净点!掉锅里一根,我把你脑袋塞灶膛里!” 陈卫东把车停好,正准备往后院走,迎面碰上了秦淮茹。 她挺着个大肚子,端着一盆刚洗完的碗,走得小心翼翼。见了陈卫东,她脸上挤出个笑。 “卫东回来了。快去后院吧,一大爷他们都等着你呢。今天给你家庆功,全院都来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讨好,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楚。 陈卫东点点头,绕过她,进了后院。 好家伙。 这阵仗,比过年还齐整。 两张大方桌拼在一起,油亮的红烧肉,金黄的炒鸡蛋,还有一盘拍黄瓜。 傻柱系着围裙,正把一盘刚出锅的花生米往桌上端。 许大茂蹲在墙角,对着一盆热水跟一只老母鸡较劲,旁边一地鸡毛。 贾东旭拿着菜刀,正把那块两斤重的五花肉切成薄片,刀工还挺那么回事。 这三个人凑一块没打起来,本身就是个奇迹。 “卫东回来了!” 孙福来眼尖,第一个看见他,立马站起来招手。 易中海也放下手里的酒杯,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陈建民和陈卫强两个弟弟也赶紧站起来,给他让座。 陈卫东被他爹一把按在了主位上。 他环视一圈,桌上坐着的全是院里的老少爷们。 这些人,心思都活泛起来了。 傻柱不再是那个见谁都想怼两句的浑人,许大茂把一肚子坏水藏得严严实实,孙福来眼里的热情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敬的不是他陈卫东,是那个能给部里挣外汇、二十二岁就坐上正科位置的“陈科长”。 易中海拿起一瓶还没开封的红星二锅头,“啪”一下拧开瓶盖,酒香四溢。 他满满当当地倒了一杯,双手递到陈卫东面前。 “卫东,这第一杯酒,得敬你。” “咱们院里出了你这么个人才,是咱们整个大院的福气!来,大伙儿都把杯子举起来!” 傻柱立马跟着起哄:“对!陈科长,我傻柱服你!这杯我先干为敬!” 许大茂也赶紧举杯,脸上堆着笑:“陈科长年轻有为,以后可得提携提携咱们这些老邻居。” 贾东旭更是把杯子举得老高。 陈卫东没接那杯酒。 他站起身,自己拿过酒瓶,先给易中海和孙福来满上,然后是他爹陈建国,最后才是自己。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对着桌上众人。 “一大爷,孙大爷,我爸,还有各位叔伯。我是晚辈,哪有长辈敬晚辈的道理。” “我能有今天,离不开国家培养,离不开领导提携,也离不开院里各位长辈从小到大的照看。这杯酒,应该我敬大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以前日子紧巴,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肉。现在政策好了,咱们的日子都有了盼头。我觉得,咱们院里能像今天这样,热热闹闹地坐在一块喝酒吃肉,这才是过日子。” 说完,他仰头,一杯酒见了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长辈面子,又把气氛烘托了起来。 易中海哈哈大笑,带头干了杯中酒。“好!说得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易中海喝得有点上头,开始操心起院里年轻人的终身大事,他拿筷子点了点傻柱。 “傻柱,你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还有许大茂,你俩一天到晚斗鸡似的,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傻柱正啃着个鸡爪子,闻言把骨头往桌上一吐,嘿嘿一笑。 “一大爷,您老人家还是先操心操心自个儿吧。我这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自在着呢。” 一句话把易中海给噎了回去。 桌上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连许大茂都乐得直拍大腿。 陈卫东坐在主位,端着搪瓷杯子慢慢喝茶。 他看着这一桌人的热闹,心里头却在琢磨傻柱这脾气。易中海说的没错,傻柱这人,心眼不坏,就是嘴太臭,脾气太直。 第60章 茅台 搁在四合院里,大家知根知底,没人在意。 可要是放到外头,跟外人打交道,那就吃亏了。 尤其是秦淮茹那档子事。 陈卫东记得清楚,傻柱后来为了帮秦淮茹一家,没少惹麻烦。替棒梗背黑锅,在厂里得罪人,到最后名声臭了,三十岁都没娶上媳妇。 这些事,他没法跟傻柱明说。有些弯路,非得自己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 易中海被傻柱一句话堵回来,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咳了一声,端起酒杯想重新掌握话题:“我说啊,咱们这个大院,就是个小社会。邻里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和’字。老话讲得好,远亲不如近邻——” “一大爷,酒没了!”孙福来忽然插了一嗓子。 桌上两个酒瓶早就空了。孙福来拎起自己那瓶红星二锅头,对着灯光晃了晃,只剩瓶底一点残液。 “我这也没了。”易中海那瓶也见了底。 刚热起来的气氛,眼看着就要冷下去。酒没了,菜也吃得差不多,总不能干坐着喝茶水吧? 贾东旭媳妇还大着肚子,他不好意思开口说再去买酒。 傻柱嘴快,刚想说“要不再去换两瓶”,被许大茂拿胳膊肘捅了一下。 “瞎嚷嚷什么?没看陈科长还没发话?” 许大茂眼珠子骨碌一转,目光落在陈卫东身上。他琢磨着,今天这顿庆功酒,主角是陈卫东。主角没发话,别人瞎起什么哄? 陈卫东把茶杯放下。他看了看桌上那几个空瓶子,忽然笑了一下。 “酒没了,倒是巧了。”他站起身,“我去拿两瓶。” 他走到院里,掀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的帆布包。 包里头,除了几个图纸卷筒,还有几样东西用旧报纸裹着,露出白瓷瓶的一角。 等他拎着三瓶酒回到桌前,傻柱第一个伸长了脖子。 “嚯,这什么酒?瓶子真讲究。” 孙福来眼尖,一把抢过最近的一瓶。他翻过瓶身,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仔细看瓶底那几个小字。看着看着,他手指头都哆嗦起来。 “这、这是……特供茅台?” 他声音都劈了叉。 许大茂正夹了块黄瓜往嘴里送,闻言筷子差点掉桌上。他“噌”地站起来,凑过去看孙福来手里的瓶子。 “我瞧瞧!” 他把酒瓶接过去,对着灯光转了好几圈。瓶身通体洁白,系着根鲜红的飘带,瓶盖上还有一层薄薄的封膜。 “是茅台,没错。但这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 许大茂吸了口气,“这种白瓶红飘带的,我在厂里领导家见过。专门供内部的,有钱买不着,得有特供票。” 他抬头看向陈卫东,眼里头那点阴阳怪气全没了,就剩下实打实的惊讶:“卫东,这酒你哪儿弄来的?” “总务处王处长送的。”陈卫东把另外两瓶也放到桌上,“说是乔迁贺礼,让我搬新家时候喝。” “总务处?”贾东旭也凑了过来,盯着那几个瓷瓶,喉咙动了动。 许大茂把那瓶酒翻过来,指着瓶底的小字:“你们看,这儿还有编号。这种酒,一瓶市价两块九。但这不是钱的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种特供票,部里一年也发不了几张。王处长这是把自个儿的份额让出来了。” “两块九?” 这几个字跟小石子似的,砸在桌上,溅起一片低声议论。 两块九,在1979年不是小数目。轧钢厂学徒工一个月工资才十八块五。两块九够买十斤猪肉,或者二十斤鸡蛋,或者一个壮劳力小半个月的菜钱。 更关键的是,这酒有价无市。 傻柱顾不上啃鸡腿了,他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几个白瓷瓶。“乖乖,一瓶顶我大半月烟钱了。” 贾东旭没说话,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媳妇怀着孩子,家里正需要营养。 要是能弄到这种酒,拿去送人或者给媳妇补身子,那得多有面子? 可他也知道,这酒不是他能惦记的。 易中海坐在原位,脸上那点笑彻底僵住了。 他刚才还拿着长辈架子说教,转眼人家掏出三瓶特供茅台。他手里那瓶两毛三的红星二锅头,跟这玩意儿一比,跟刷锅水似的。 孙福来可不管易中海什么脸色。他小心翼翼地把酒瓶接过来,跟捧着个瓷娃娃似的。“卫东,这酒……真给我们喝?” “不然我拿出来干嘛?”陈卫东拿过起子,“啪”一下撬开第一瓶的瓶盖。酒香瞬间漫出来,跟刚才那红星二锅头完全是两个味道建国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陈卫东旁边,背挺得笔直。 看见那三瓶茅台的时候,他端起搪瓷杯子喝了口茶水,没言语。但要是仔细看,能瞧见他端杯子的手稳得很,一点不抖。 等陈卫东真把酒倒进杯子里,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时,陈建国腰杆又挺了挺。 他瞥了一眼斜对面的易中海——老易那张脸,跟抹了层浆糊似的,僵在那儿。 陈建国心里头那点舒坦,跟大热天喝了碗冰镇酸梅汤似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快到脚底板。 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儿子出息到部里总务处都上赶着送礼,他这个当爹的,在院里走路都能挺直腰板。 陈卫东给每人都倒上小半杯。酒液在粗瓷杯子里打着旋儿,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来,都尝尝。”他端起杯子,“刚才一大爷说得对,邻里之间讲究个和气。今天这酒,就算咱们大院的一点心意。” 傻柱迫不及待抿了一口,辣得他直吸气,但眼睛却亮了。“好酒!真他娘的好酒!我活这么大,头回喝这么顺口的!” 许大茂也品了一口,没说话,只是咂了咂嘴。 他看看杯子里的酒,又看看陈卫东,眼神复杂。 以前他总觉得陈卫东不过是运气好,攀上了林司长。现在看,这人不光有运气,手里还真有东西。 桌上气氛因为这三瓶茅台,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 酒还是那个酒,菜还是那些菜。 但众人再看陈卫东时,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敬畏,也是掂量。 第61章 空酒瓶 后院的空气里飘着茅台那股子独有的酱香,混着花生米的油香和炖鸡的浓香。 众人举杯碰了叮当响,一口酒下去,脸上的神情都变了味。 傻柱咂摸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卫东,你这酒……真是部里送的?总务处那帮人,平时给各司局送文件都鼻孔朝天,还能给你送茅台?” “新家具打好了,王处长来验收,顺手带了两瓶,说是乔迁贺礼。” 陈卫东把搪瓷杯里的酒喝干,又给易中海和孙福来满上,“我一个技术科长,哪来那么大面子。人家是看在这厂子刚给部里挣了外汇的份上。” “技术科长?” 孙福来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凑了凑,“卫东,你跟孙大爷透个底,你在部里头,到底算个啥地位?我听说连外贸部的司长都跑来抢人?” 这问题问得直接,桌上好几双耳朵都竖了起来。 陈卫东给自个儿倒了杯茶水,抿了一口。 “孙大爷,我就是个干活的。图纸是我画的,机器是我调的,但厂子能建起来,那是林司长拍的板,外贸部出的钱。我顶多算个会拧螺丝的。” 这话滴水不漏。孙福来咂摸出点味道,没再追问,端起酒杯自个儿干了。许大茂在旁边察言观色,眼珠子骨碌一转,立马接上话茬。 “卫东,你这话说得就谦虚了。” 许大茂站起来,拎起茅台瓶子,挨个给人满酒。 “要我说,你这前途,那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现在是技术科长,过两年就是处长,再往后——” 他拖长了调子,眼睛瞟着陈卫东,“那就是司长、部长的苗子!到时候,你可别忘了咱们这院里的老邻居啊!” 陈卫东没接这茬。 他指了指许大茂面前那盘快见底的花生米。 “大茂,你这鸡还没炖烂,酒先喝高了。什么司长部长的,我就盼着这厂子早点投产,大伙儿都涨两级工资,比啥都强。” 傻柱在旁边嘿嘿笑:“许大茂,你那嘴抹了蜜似的,拍马屁也别逮着一个人拍。来来来,吃肉吃肉!” 酒局吃到后半截,气氛热得发烫。孙福来喝得脸膛发红,抱着那瓶见底的茅台瓶子看了又看,嘴里念叨:“这酒瓶子留着也好啊,摆在柜子里,多有面儿……” 易中海酒量浅,几杯下去就有点晃。他眯着眼,看着桌上热闹,心里那点疙瘩反倒解开了不少。 陈卫东这小子,是真有本事,也是真念旧情。换了别人,二十出头当了正科,早就不把院里这些老家伙放眼里了。他还能坐在这儿,跟大伙儿一口酒一口肉地吃着。 “卫东啊,”易中海端起杯子,舌头有点大,“一大爷以前……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一大爷说的什么话。”陈卫东也举起杯子,“您在院里主持公道这么多年,谁不念您的好?来,喝。” 两人碰了一杯。那点子前嫌,就这么着,融在酒里了。 快十点了,月亮爬到槐树梢头。 许大茂和傻柱都喝高了,勾肩搭背往外走。 许大茂舌头打着卷:“傻柱……嗝你那红烧肉手艺……是真不赖……” “废话!你当食堂头牌是白叫的?”傻柱晃着膀子,差点撞到门框上,“明儿……明儿你还得给我打下手!” “打就打……谁怕谁……” 两人的声音吵吵嚷嚷地远了。贾东旭也扶着怀孕的媳妇回了家,临走前还回头看了眼桌上的茅台空瓶,喉结动了动。 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就剩陈家和孙福来。孙福来眼疾手快,伸手就去拿那个空茅台瓶。 陈建国的手更快。 他一把将三个空酒瓶全拢过来,往怀里一揣,动作快得跟年轻时在车间抢锤子似的。“老孙,你干啥?” 孙福来手抓了个空,一脸肉痛:“老陈,你这就不够意思了!酒咱们一块喝的,瓶子给我一个咋了?我摆在柜子上——” “摆啥摆?” 陈建国把瓶子护得死紧,“这是卫东的酒,瓶子也是他的。再说,王处长说了,是乔迁贺礼。这瓶子,得搁新家里镇宅。” 孙福来张了张嘴,没话说了。他眼巴巴地看着陈建国怀里那几个白瓷瓶,又看看陈卫东。 陈卫东站起来:“孙大爷,您要真想要,回头我跟王处长说说,看能不能再匀一瓶。这瓶子,确实得留着。” 孙福来这才叹了口气:“行吧,行吧。那我先回了,你们也早点歇着。” 送走了孙福来,前院后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陈卫东爷儿仨。陈建民和陈卫强早回屋睡了。 陈建国把三个空瓶子小心翼翼地摆在窗台上,又用抹布擦了擦瓶身上的灰。他转过身,脸喝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卫东,”陈建国声音压得低,带着点酒气,“你说……这往后,咱们家是不是……是不是真要起来了?” 他搓着手,腰杆挺得笔直。“你升了正科,又分了部委的房子。你弟建民在厂里也快转正了。强子学习也争气。这日子,有奔头了!” 陈卫东看着他爹那副难得流露的兴奋样,心里头那点酒意也散了。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头漆黑的院子。 “爸,”他转过身,“明天,我就搬到部委家属楼去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 “家具都打好了,王处长说随时能住。” 陈卫东继续说,“两室一厅,带厨房厕所,阳台朝南。离部里走路十分钟。”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脸上那点酒后的红晕慢慢褪下去,露出底下那层复杂的神色。 高兴,是真高兴。儿子出息了,住上楼房了,这搁以前想都不敢想。可那股子高兴劲儿底下,又漫上来一丝空落落的味儿。 以后,这院里,就剩他和老伴,带着卫民卫强过日子了。 屋里头的灯泡散着昏黄的光,桌上杯盘狼藉,那股子酒肉香还没散尽。空气里头,却好像一下子凉了下来。 陈建国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把里头剩下的凉茶喝干,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62章 孝敬 陈卫东看着他爹的样子,心里头哪能不明白。他没多说别的,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东西,用一块蓝布包着。 他走到他爹跟前,把布包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爸,这钱你跟妈拿着。” 陈建国一愣。 陈卫东解开布包,露出里头的东西。一沓崭新又板正的“大黑拾”,少说也有二三十张。 钱旁边,还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小叠票证,布票、工业券、粮票,甚至还有几张稀罕的自行车票。 “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还有部里发的奖金跟补贴。以后每个月,我都会拿一百块钱回来。票证也都给家里。” 里屋的门帘一掀,陈卫东他妈早就过来了,一直没出声。 这会儿看见桌上那沓钱,她快步走出来,一把将布包推了回去。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你刚上班,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搬新家不得置办东西?跟同事处关系不得花钱?家里不要你的钱!” 陈建国也回过神来,板起脸,声音比刚才洪亮了不少。 “你妈说得对,我们不要。我跟你妈都还干得动,你两个弟弟也大了,家里不缺钱花。” 他说着“不缺钱”,眼睛却没离开那沓钱。 一百块。 他一个七级锻工,一个月累死累活,加上各种补贴,才七十出头。儿子一个月拿回家的,比他一个月的工资还多。 陈卫东笑了笑,把布包又推了回去,这次语气不容商量。 “爸,妈,你们听我说。” “我住的房子是部里分的,家具是总务处给打的,连吃饭都在单位食堂,一个月也花不了几个钱。部委大院里头,没人兴送礼那一套,看的都是真本事。” 他顿了顿,看着二老的眼睛。 “你们把我养这么大,供我念书,现在我挣钱了,孝敬你们不是天经地义的?你们要是不收,我这心里头不踏实,觉都睡不好。” 这话说的,让陈建国两口子没法再推了。 陈卫东他妈眼圈有点红,她拿起那沓钱,入手沉甸甸的。她没数,只是摩挲着那崭新的票面,半晌才开口,声音有点发颤。 “卫东,家里真不缺……你需要啥,跟妈说。别在外头亏了自个儿。” “放心吧妈。” 陈卫东给母亲倒了杯热水。 “部委那边的房子,两室一厅,比咱这儿敞亮。自来水、抽水马桶,啥都有。厨房也是单用的,干净。你们要是想我了,随时过去住,走路也就半个钟头。” 抽水马桶。 这四个字,像是有魔力。 陈建国两口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点向往。院里就一个公共厕所,夏天那味儿,隔着半条胡同都能闻见。冬天结了冰,上个厕所都得提心吊胆。 陈建国清了清嗓子,把那点空落落的心思彻底压了下去。 他把那沓钱从老婆子手里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把那几张自行车票抽出来,对着灯光照了照。 “行,钱我们先收着,给你攒着,往后娶媳妇用。”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头那点小算盘已经打得噼啪响。 明天。 不,今天晚上就得想好。明天一早去上班,路上肯定能碰见院里的人。 要是碰见二大爷,就问他家那小子在车队干得怎么样,一个月挣多少。然后“不经意”地提一句,我家卫东孝顺,非要塞给我一百块钱,拦都拦不住。 要是碰见许大茂,就得换个说法。就说卫东搬新家,还惦记着家里,给的票证用都用不完,正愁这自行车票没地方使呢。 最好是能碰见易中海。 当着他的面,把这事儿一说。再问问他徒弟贾东旭,一个月四十多块工资,够不够养活他那大肚子的媳妇。 想到这儿,陈建国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儿子出息了,还孝顺。这比什么都有面子。 周六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卫东就起了。 他蹲在床边,把三只木箱子一个个拖出来。箱子是他爹以前从厂里淘来的边角料钉的,粗糙但结实。两只大的装书,一只小的装衣物。 专业书籍占了大头。 毛熊版的《电机学》《热力学原理》,翻译过来的德国工业手册,还有几本他自己手抄的笔记本,纸页都翻毛了边。 衣服倒没多少,两件白衬衫,一件军绿色的棉袄,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裤子,外加一双解放鞋。 全部家当,三口箱子装得下。 他把箱子一只搬到院里,码在墙根底下。动静不大,但后院的地砖年头久了,高低不平,木箱子拖过去“咯噔咯噔”直响。 四合院这种地方,隔音约等于没有。 头一个被惊动的是傻柱。他从前院那间小屋里探出脑袋,头发跟鸡窝似的,眼皮还粘着。 “谁啊一大早的?” 看见陈卫东在搬箱子,他一个激灵,瞌睡全醒了。趿拉着布鞋就跑过来。 “卫东!你这是……搬家?今天就走?” 陈卫东把最后一只箱子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嗯,新房那边收拾好了。” 傻柱抓了抓后脑勺,站在那儿,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 他转身冲前院吼了一嗓子:“许大茂!贾东旭!都出来!卫东要搬家了!” 这一嗓子,比闹钟好使。 不到三分钟,院里的人跟赶集似的全冒了出来。 许大茂披着件汗衫,贾东旭手里还攥着把牙刷,嘴角挂着牙膏沫。 秦淮茹挺着肚子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个搪瓷盆,里头泡着几件小孩衣服。 “卫东,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贾东旭把牙刷往兜里一揣,三步并两步跑过来,“搬家这事儿,怎么也得提前招呼一声,兄弟们好帮忙啊!” 许大茂也凑过来,拿手拍了拍那只装书的大箱子:“这么沉?里头装的啥?” “书。” “书?”许大茂咧嘴,“就这三箱子?你这搬家也太寒碜了。我当初从厂里分房,光锅碗瓢盆就拉了一板车。” 陈卫东没搭理他。 这些人的热络,他心里门儿清。 要是半年前,他还是九院那个拿二十几块工资的实习技术员。 第63章 搬家 搬家这种事,顶多陈建国自己借辆板车,悄没声地拉走完事。谁会一大早爬起来送? 傻柱蹲下去,试着搬了搬那只最大的箱子。“嚯,真沉。卫东你等着,我回屋套件衣裳,骑三轮给你送过去!” “不用。”陈卫东摆了摆手,“单位有安排。” 傻柱愣了一下:“单位?” 话音刚落,胡同口传来动静。 柴油发动机的声响,在清早的胡同里格外突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咔”一声停在了四合院大门外。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车门上用白漆刷着五个大字——“第一机械工业部”。 全院的人都愣住了。 车门“嘭”一声推开,跳下来两个穿蓝色工装的小伙子。打头那个二十出头,手里夹着个文件夹,进了院门就四下张望。 “请问陈卫东陈科长在吗?” “我在。”陈卫东走上前。 那小伙子立正,笑着伸手:“陈科长好,我是总务处的小周。王处长安排我们过来帮您搬家,车已经到了,您看东西准备好了没?” 陈卫东指了指墙根底下那三只箱子:“就这些。” 小周看了看,点头:“行,那我们搬上车。李哥,来搭把手!” 两个总务处的办事员利索地过来,一人一头,把箱子往外搬。 整个院子,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 傻柱嘴巴半张着,手还保持着刚才要搬箱子的姿势,定在那没动。 许大茂的脸色最精彩。 他眯着眼盯着那辆卡车,又看看车门上的白字,喉咙滚了一下。 搞了大半辈子放映,他比谁都清楚单位派车意味着什么。 普通调动,自己搬。科级干部调动,借辆三轮。 只有分到部委大院家属楼的——那种门口有保卫站岗、进出要查证件的地方——才会派车搬。 “部委大院……”许大茂喃了一句。 贾东旭没听清:“什么?” 许大茂把他拉到一边,压着嗓子说。 “你没看见车上那几个字?一机部的车,专门来搬家。这说明什么?陈卫东分的房子,在部委家属大院里头。那地方,没有出入证连大门都进不去。” 贾东旭愣了半天,手里那把牙刷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孙福来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昨晚喝多了,头还疼着,眯着眼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 看见院里那阵仗,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他快步走到陈卫东跟前,一脸殷勤:“卫东!搬家咋不叫我?我虽然岁数大了,但力气不比年轻人差!来,我帮你——” “孙大爷,不用。”陈卫东笑着拦住他,“就三只箱子,人家总务处都安排好了。您歇着。” 孙福来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瞅了瞅那两个利索的蓝工装小伙子,又看看已经被搬空的墙根,张了张嘴。 得,人家根本用不着他那点力气。 他原本盘算得好好的——帮忙搬家,顺便看新房子长什么样,到了地方再夸几句,混个脸熟。下回陈卫东再从总务处拿到什么好东西,也不好意思不分他一份。 这算盘,全落空了。 人家单位派人派车,他一个传达室的老头子,插什么手? 秦淮茹站在廊下没动,手里的搪瓷盆端着没放下来。她看着院里那辆大卡车,再低头看看自己凸起的肚子,嘴唇抿了抿,什么也没说。 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两手背在身后。 他看着那辆挂着“一机部”牌子的卡车,看着那两个对陈卫东毕恭毕敬的办事员,把昨晚酒桌上的所有事串了一遍。 正科级、部委分房、总务处处长亲自送茅台、搬家派专车。 这小子,已经不是四合院能装得下的人了。 别说他易中海一个八级钳工,就是厂里那些正科级的车间主任,也未必有这待遇。 人家靠的不是资历,不是关系,是实打实给国家挣回了外汇。 这条路,是他们这辈子都够不着的。 箱子搬完,前后也就五分钟的事。 小周把文件夹收好,跑回来:“陈科长,东西都上车了,您看还有什么要带的?” “没了。” 陈卫东转过身,面对着院里一圈人。 “各位叔伯婶子,往后我不住这儿了,但这院子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逢年过节我肯定回来。大伙儿有什么事,托我爸带话就行。” 他说得随意,跟出门买个酱油差不多。 陈建国从屋里走出来,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用水抹得服帖。他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装着几个鸡蛋和两包点心。 “路上垫肚子。”他把网兜递给陈卫东。 陈卫东接过来。父子俩对视了一眼,没什么煽情的话。 陈建国转头,面对着院里的人,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每个人都能听清。 “各位,我家卫东给国家办事,部里头重视,给分了房子。这是组织上的关怀,我们老陈家受之有愧。” 他顿了顿,手掌往中山装口袋上拍了拍——那个装着一机部出入证的口袋。 “不过话说回来,卫东这孩子打小就争气。六岁就知道给他妈端洗脚水,十二岁就能修收音机。” “我跟他妈就这一点能耐,把孩子教育好了。往后他在部里干得好,是国家的人。但他姓陈,根在这院子里,这一点改不了。” 这番话,字句句都是在显摆。但偏偏说得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毛病。 易中海脸上挤出个笑:“应该的,应该的。建国你教子有方,是咱们院里的榜样。” 傻柱在旁边嘀咕:“六岁端洗脚水?我六岁还在尿炕呢……” 许大茂踹了他一脚:“闭嘴。” 陈卫东把网兜挂在手腕上,冲院里众人摆了摆手。 “走了。” 他跨出院门,翻身上了卡车副驾驶。小周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跟同事挤在一起坐后头。 司机挂挡,离合一松,解放卡车“突突”地冒了股黑烟,缓驶出胡同。 院里的人站在门口,目送着那辆军绿色的大家伙拐过胡同口,消失在早晨的街道上。 没人说话。 第64章 新家 过了好一会儿,孙福来才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这条胡同,怕是再也停不下这种车了。” 许大茂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把烟雾吐向灰蒙的天。他看了一眼贾东旭,又看了一眼傻柱,把烟夹在指间,指了胡同口的方向。 “看见没?这就叫人往高处走。” 贾东旭蹲在地上,捡起掉落的牙刷,在裤腿上蹭了蹭,半天没吭声。 傻柱倒是最先回过味来。他搓了搓手,转头往厨房走。 “行了行了,人走了,日子还得过。我去做早饭,谁吃?” 院子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有人洗衣服,有人倒炉灰,有人去公共厕所排队。 只是少了一个人。 而陈建国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儿子刚才码箱子的那块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木箱子磨出的几道浅印。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摸了摸中山装胸口的出入证,转身进了屋。 周一上班,路上碰见谁,就跟谁说。他得想好怎么说。不能太刻意,得自然。 就说卫东周末搬走了,部里派了辆解放卡车来接。然后叹口气,说舍不得,但孩子大了,翅膀硬了,留不住。 对,就这么说。 屋里头,陈卫东他妈正把儿子那间小屋的被褥叠好,床单抻平。 她没出去送,一个人在屋里忙活。 被子角叠了又拆,了又叠,来回折腾了好几遍,最后把脸埋进被面里,闷地吸了吸鼻子。 外头,槐树上的鸟叫得正欢。 日子,就这么翻过了一页。 解放卡车在部委大院门口停稳,门岗的战士探过身子看了看,又核对了小周手里的搬迁单,竖起栏杆放行。 车绕过花坛,拐进家属楼区域。几栋四层的红砖楼整齐排列,每栋之间隔着一排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小周跳下车,拎着文件夹在前头带路,上了二楼。 206的门没锁,钥匙别在门把手上。小周推开门,侧身让陈卫东先进。 “陈科长,您过目。钥匙两把,一把在门上,另一把在厨房灶台的抽屉里。水电都通了,王处长昨天让人试过了。” 两个办事员把三只木箱子搬进客厅,码得整整齐齐。 个子矮些的那个叫小李,是去年刚分来的中专生。他搬完箱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拍了拍书柜的面板。 “陈科长,您这家具图纸画得真好。我们总务处的老木匠师傅都说,干了二十年活儿,头回见人把家具尺寸标到毫米的。” “那个书柜的隔板间距,还分了大小格,正好对应十六开和三十二开的书。老师傅说这是内行人的手笔。” 陈卫东笑了笑:“替我谢谢师傅们,活儿做得漂亮。” 小周又交代了几句——暖气十一月供,公共浴室在一楼西头,自行车棚在楼后——然后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卫东站在客厅中间,打量这个他亲手画了图纸的家。 两室一厅,南北通透。 客厅不大,放一张饭桌四把椅子,靠墙一个鞋柜——王处长加的那个,边角料拼的,打磨得挺光滑,刷了层清漆。 主卧放了张一米五的木床,一个大衣柜。衣柜门是对开的,合页装得正,开关没声音。 次卧改成了书房。 一张写字台靠窗摆着,台面够大,能同时铺两张A0图纸。 写字台对面,整面墙是书柜。 五层,每层四格,深浅交错。 他走过去,用手推了推书柜。纹丝不动,背板嵌在墙里头,用膨胀螺栓固定过。 厨房不算宽敞,灶台是水泥砌的,上头搪了白瓷砖。水龙头拧开,自来水哗哗地流,水压还不错。 厕所在厨房隔壁。抽水马桶,搪瓷洗手盆,头顶一个铁皮淋浴喷头。 拉了一下冲水的绳子,“哗——” 这声响,搁四合院那地方,能让一院子的人羡慕半年。 他回到书房,蹲下身,打开那两只装书的大箱子。 书不少。 《机械原理》《金属热处理》《材料力学》《电机学》,毛熊版的、英文版的、国内翻印的,足有七八十本。 还有十几个手抄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序号和日期。 他一本一本往书柜里码。大开本的放下层,小开本的放上层,笔记本单独占一格。 这些书,是他到这个时代以后,花了大半年时间重新啃的。 不是没有后世的记忆。那些东西都在脑子里——数控机床的控制逻辑,稀土永磁材料的配方思路,柔性制造系统的框架。 但记忆是一回事,能不能用是另一回事。 1958年的中国,最好的钢材是鞍钢产的碳素结构钢,公差控制能做到零点一毫米就算顶尖水平。 数控?连晶体管都还没普及到车间里,拿什么数控? 生搬硬套后世的技术方案,等于让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去跑马拉松。 他的路子不是这样。 他把那些超前几十年的知识体系当成地图。 地图上标着终点在哪儿,也标着哪条路最短、哪个弯能抄近道。但脚底下踩的每一步,得实实在在踏在1958年的土地上。 用现有的材料,现有的设备,现有的工艺,走最高效的路线。 这才是穿越者真正的优势——不是知道答案,是知道方向。 那台出口创汇的冲压设备,就是这么干出来的。 设计原理并不超前,结构上甚至有点笨重。 但每一个配合面的参数、每一处热处理的工艺,都被他调到了这个时代能达到的最优解。 外贸部的人试了机,说比日本同类产品便宜四成,性能差距不到百分之五。 四成的价格差,就是订单。订单就是外汇。外汇就是他陈卫东屁股底下这把正科级的椅子。 把最后一本笔记本塞进书柜,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白杨树的影子映在墙上,随风晃动。 楼下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轻且有规律。 没有贾张氏扯着嗓子骂街,没有易中海端着长辈的架子敲门说教,没有孙福来蹲在传达室门口盯着每个人手里拎的东西。 第65章 林司长上门 清净。 这两个字,他等了快一年。 四合院那地方,人心比胡同还弯弯绕绕。 他不是不念旧情,但有些精力,不该浪费在邻里那些鸡毛蒜皮上。 正琢磨着中午去食堂还是自己煮碗挂面,门被敲了。 三下,不急不缓。 他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林司长。 五十岁出头的人,穿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夹克,手里端着个铝制的圆饭盒,饭盒上头还蒙了层白纱布,热气从纱布缝里往外冒。 他身后两步远,站着秘书小刘,手里拎着一瓶北冰洋汽水。 陈卫东愣了一下。 “林司长?您怎么——” “搬新家连口热乎饭都不准备?”林司长抬脚就往里走,把饭盒往餐桌上一放,掀开纱布。 一碗葱花鸡蛋面。面条卧在汤里,上头铺着金黄的煎蛋和翠绿的葱花,油花在汤面上打转。 “我老伴擀的面,刚出锅,趁热吃。” 陈卫东这回是真没想到。部委领导亲自端碗面来暖屋,这排场他上辈子也没经历过。 “司长,您这——” “别磨蹭了。”林司长把椅子拉开坐下,抬下巴指了指面碗,“凉了就坨了。” 小刘把汽水撬开,搁在碗边,冲陈卫东眨了眨眼。 陈卫东没再客气,坐下吃面。面条劲道,汤底鲜得很,放了虾皮。他吃了两口,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司长,您住哪栋?” “你楼上。”林司长拿手指敲了敲桌面,“306。我搬来三年了。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这灯要是晚上十二点还亮着,我从窗户就能看见。” 陈卫东夹面条的筷子停了一下。 住楼上。 他这位顶头上司,就住他头顶。 “吃你的。”林司长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 他先看了看客厅的桌椅,拉开椅子坐了坐,又站起来,摸了摸桌面的边角。 “这倒角处理得干净。你图纸上标的R5圆角?” “R3。” “R3?”林司长来了兴趣,“书上一般都标R5,你怎么改小的?” “居家用的桌子,R5太圆,手感发肉。R3刚好,碰着不硌,看着也利索。” 林司长点了点头,又走进书房。 他站在书柜前,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你这书柜隔板间距不一样。” “上三层放三十二开的书,间距二十四厘米。下两层放大开本和图纸筒,间距三十五。” “心细。”林司长随手抽出一本《机械原理》,翻开。 前几页还算干净,到了第三章,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红蓝铅笔交替批注,红色的是重点公式推导,蓝色的是他自己补充的计算过程。 有些地方还夹着折叠的草稿纸,拉开来是零件的受力分析图,标注详细到每一个力矩分量。 林司长翻了七八页,速度越来越慢。 他在一张草稿纸前停下来。 那上头画着一个传动机构的简图,旁边列了三种不同的方案对比,每种方案下面都有效率计算和材料成本估算。 最下面一行字,用红铅笔写的:方案二最优,但受限于现有45号钢的疲劳极限,需将安全系数从1.5提至2.0,牺牲约12%的传动效率换取可靠性。 林司长合上书,放回书柜。 他没说话,又抽了一本《金属热处理》,翻到中间,同样是满页的批注。 放回去。再抽一本。 《材料力学》,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1958年3月17日购于王府井新华书店。书脊已经断裂,用白线重新缝过。 林司长把书放回去,转身看着还在埋头吃面的陈卫东。 七八十本专业书,每一本都翻到散架。批注的墨水有新有旧,最早的能追溯到大半年前。 每天下班后、每个周末,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就坐在某个地方,一页一页地啃这些大部头。 天才从来不是凭空蹦出来的。 面吃到最后一口汤都没剩。 林司长坐在对面,一直没催。他盯着窗外白杨树看了一会儿,等陈卫东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才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搁在饭桌上。 牛皮纸封面,右上角盖着红色方章。 “红星创汇机械厂建厂申请,批了。” 陈卫东擦着手走回来,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林司长用指头点了点封面。 “从部里报上去到国务院工业办,一路没卡。用地那块,西郊的老军械库旧址,地皮现成的,围墙都不用重砌。昨天基建处的人已经去清场了,推土机今天进场。” 陈卫东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文件扫了两页。审批意见栏里,三个不同层级的公章排成一列,每个章下面都签着日期——最近的一个是三天前。 “快。”他说。 “当然快。” 林司长往椅背上一靠。 “一台冲压设备给国家挣了八十万美金外汇,上头谁不睁着眼盯着?巴不得你明天就投产。” “拨款文件下周到,基建三个月,设备安装一个月。年底之前,这厂子必须出货。” 他说到这儿,语气从轻松转沉。 “卫东,厂子建起来了,生产线不能空转。毛熊那边的后续订单,我已经让外贸部盯着了。但光靠冲压设备撑不了一年,得有新产品。” 陈卫东点头:“电磁炉和电饭煲的图纸,我上周已经送到您办公室了。” “看了。” 林司长竖起一根手指,“电磁炉那个结构,我让老赵他们论证过,原理没问题。” “但有一点——你标注的兼容电压范围是220伏,毛熊那边是127伏和220伏混用,部分地区还有380伏工业电。这个你考虑过没有?” “考虑过。图纸背面有附页,三种电压的适配方案我都画了。核心加热模块不变,只换变压器和保护电路。用模块化设计,一条线出三个型号,换模具就行。” 林司长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 陈卫东继续:“电饭煲更简单,毛熊那边主食是面包和土豆,但远东地区吃米饭。我把内胆容量做大,五升起步,适合他们的饮食习惯。外壳用搪瓷,耐摔,成本低。” “'东方魔法'——”林司长把这四个字咬得挺重,“毛熊人管咱们的冲压机叫这名。下一批货出去,这名头还能不能叫响,全压在你肩上。” 第66章 打赌 陈卫东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 “司长,魔法只会越变越精彩。” 林司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他站起来,背着手往门口走。小刘赶紧跟上,把空饭盒和汽水瓶收好。 走到门口,林司长回了下头:“那碗面,我老伴说了,要是不够吃,晚上再给你送一碗。” “够了,替我谢谢嫂子。” 门关上。楼道里脚步声渐远,上了一层,三楼的门响了一声。 陈卫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坛边的两棵白杨。风把叶子吹得翻来覆去,露出背面银白色的绒毛。 年底投产。满打满算,五个月。 他转身回到书房,从箱子里翻出一卷图纸,展开铺在写字台上。 电磁炉的总装图,铅笔线条干净利落,每个尺寸标注都带着公差。 他拿起红铅笔,在变压器模块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写:优先打样。 周一。 加热车间六点半开工,比往常早了半个钟头。 倒不是谁逼的,工人们自个儿来得早。毛熊订单的最后一批零件正在赶工期,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 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烫得能烤干毛巾。李国强站在产线中段,手里攥着个对讲喇叭,嗓子已经喊哑了。 “三号工位快点!热处理炉别空着!” 没人应声,但三号工位的老赵头手上动作明显快了一截。 前段的冲压机“砰”地响着节拍,后段的打磨工位火星四溅。有个年轻工人一边给零件去毛刺,一边哼起了调子。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听见了,跟着接上。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歌声从后段往前段蔓延,一个工位接一个工位。不整齐,但中气足,盖过了机器声。李国强扭头一看,乐了。他没拦,把喇叭往腰间一别,自己也跟着哼了两句。 加热车间唱歌这事,放半年前是不可能的。那会儿三班倒改四班倒,工资没涨一分,谁都一肚子怨气。 现在不一样了。 上午十点,车间主任老周从办公室快步走到产线边上,拿手一挥。 “停!都停一下!” 机器没关,但工人们都抬起头来。老周站到一个木箱子上头,清了清嗓子。 “通知大伙儿一个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上面刚批下来的文件。毛熊这批订单完成之后,咱们老车间——全体人员——平调新厂。红星创汇机械厂,正式编制,一个不落。”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另外,”老周把纸翻了个面,“调入新厂的职工,每人每月加发三块钱外汇补贴。表现突出的,年底统一评定提级。” 三块钱。 这数字放后世不值一提,搁1958年,够买六斤猪肉,或者一家人半个月的菜钱。 更关键的是“外汇补贴”四个字——这意味着他们干的活儿直接跟国家创汇挂钩,政治待遇比普通车间高出一截。 车间炸了锅。 老赵头把手里的扳手往工具台上一拍:“真的假的?” “红头文件,盖着部里的章,我还能哄你们?”老周把纸举高,“你们谁眼神好,上来看!” 几个人呼啦一下围上去。看完了,又退回来,脸上那个表情——跟过年领了双份年货似的。 李国强站在人堆外头,没凑上去看。他不用看,这事陈卫东上周跟他透过底。但该演还得演,他拍了拍旁边一个年轻工人的肩膀。 “听见没?跟着干,有盼头。” 那年轻工人咧着嘴直点头,转身回工位的时候,步子都带着风。 同一天上午,林司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老林!”话筒那头,外贸部陈建荣的声音中气十足,“你那个陈卫东,借我使。” 林司长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继续签文件。“老陈,上回你就惦记,我没松口吧?” “这回不一样。” 陈建荣的语速快了,“红星厂不是要投产了吗?我跟部里商量过了,这个厂既然主要做出口,技术研发和外贸对接不能脱节。” “我建议让陈卫东去新厂当副厂长,分管技术、研发、外贸三条线。副处级,比他现在高半格。” 林司长签字的笔停了。 “你们外贸部倒是大方。” “大方什么?人还是你一机部的人,编制不动。就是挂个副厂长的衔,方便他跟外商对接的时候有分量。” “你想,一个正科级的技术员去跟毛熊那帮人谈判,人家拿正眼瞧他吗?挂个副处,名片一递,对方态度就不一样。” 林司长沉默了几秒。 “老陈,你这算盘打得响。” “什么算盘?我这是为了工作!为了国家创汇!” 林司长笑了一声:“行,这样,我把你这意思原封不动传达给卫东,让他自己选。他要是愿意去,我不拦。” “那就这么——” “但是,”林司长接上,“我赌他不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赌什么?” “赌一条中华。他不去。” “成交。”陈建荣挂了电话。 林司长把话筒搁回去,拿起桌上那份电磁炉结构图,又看了一遍。图纸右下角的设计签名栏里,陈卫东三个字写得工整整。 他按了下桌上的呼叫器:“小刘,让陈卫东来我办公室。” 十分钟后,陈卫东敲门进来。 林司长把电磁炉图纸推过去:“这个图我看了三遍,没挑出毛病。老赵那边论证也过了,下周送样品车间打样。” “好。” “坐。”林司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还有件事,跟你商量。” 他把陈建荣的提议一五一十说了。副厂长,副处级,分管技术研发和外贸。 陈卫东听完,没有犹豫太久。 “司长,我不去。” 林司长端着茶杯,等他说理由。 “新厂投产以后,厂务管理、人事协调、地方关系,哪一样都得副厂长操心。我要是去了,一天十二个小时,能有四个小时坐在图纸前就算烧高香。” 他顿了顿。 “我更想安心搞技术。电磁炉之后还有电饭煲,电饭煲之后还有洗衣机控制器。这些东西不是画张图就完了,得跟着产线调参数、改工艺、盯良品率。我去当副厂长,这些活谁干?” 这是说给林司长听的。 第67章 他不去 还有一层,他没讲。 副厂长听着好听,副处级也比正科高半格。 但去了新厂,天花板就在那儿摆着——撑死了干到正处,厂长。 一辈子困在一个厂里,人事关系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是政治风险。 留在部委不一样。二十二岁的正科,资历打底,技术立身。往上走,处长、司长,路是宽的。 他的目标,从来不止于一个副厂长。 林司长把茶杯放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点头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下。 “行那这事我替你回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卫东说了句。 “卫东,研究处那边,明年有个课题组要扩编。到时候我给你加点担子,你别嫌累就行。” 陈卫东站起来:“不嫌。” 林司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陈卫东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清脆地响了几下,越走越远,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林司长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没动。他看着门口,忍不住笑了一声。 二十二岁。 换个人,副处级的帽子递到嘴边,不说感恩戴德,至少也得纠结个三五天,回家跟爹娘商量商量,再找个老前辈请教请教。 这小子倒好,前后不到三十秒,干脆利落。 林司长把茶杯搁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老陈。” “哟,这么快就问了?” 陈建荣的声音透着股志在必得的劲头,“怎么样,人什么时候到我们这边报到?中华烟你别急,等他上任那天我亲自给你送过去。” “你那条中华,准备好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意思?” “他不去。” 又是一秒的沉默。 “不去?” 陈建荣的声调拔高了半截,“副处级!副厂长!分管技术研发和外贸!这条件搁部里头,多少正科级的削尖脑袋往里钻。他——不去?” “不去。” “为什么?” 林司长把电话换了只手,靠在椅背上。 “人家原话——比起当副厂长管杂事,他更想安安静静搞技术。电磁炉之后还有电饭煲,电饭煲之后还有洗衣机控制器。他去当副厂长,产线上的技术谁盯?”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 林司长能想象陈建荣的表情——大概跟吃了个青橘子差不多。 “老陈?” “我在。”陈建荣的声音闷闷的,“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脑子好着呢,比你我都清醒。”林司长笑了,“行了,别生气。告诉你个好消息,他又鼓捣出个新东西。” “什么?” “电磁炉。不用明火,通电就能做饭。结构不复杂,成本能压到冲压设备的零头。三种电压型号,一条产线切换,毛熊那边127伏220伏380伏全覆盖。” 电话那头又没声了,但这回的沉默跟刚才不一样。 林司长继续说:“我让老赵的技术组论证过了,原理没问题,下周送样品车间打样。这东西要是成了,你外贸部的订单能排到后年。” 陈建荣在那头闷了好一会儿,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小子……” 后头的话没说出来。是骂还是夸,他自己大概也分不清。 “中华烟,下周一之前送到我办公室。”林司长没给他反悔的机会,“就这样啊,挂了。” “等等——” 嘟嘟嘟。 林司长把话筒搁回去,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窗外白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楼下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他又拿起那张电磁炉总装图,目光落在右下角的签名上。 陈卫东。 三个字,一笔一画。 他搞了大半辈子工业,什么样的技术员没见过? 有本事的不少,沉得住气的不多。 二十二岁,提拔到副处递到手边,眼皮都不眨就推了,转头继续琢磨他那些图纸。 这年轻人心里有杆秤,掂得清哪头重、哪头轻。 一个副厂长,天花板就是正处。但一个能源源不断拿出新产品的技术核心,走到哪里都是香饽饽,天花板在他自己手上。 更让林司长在意的是另一层。 这小子不是不想升官。要真是无欲无求的技术呆子,不会在四合院那帮邻居面前处得那么得体,不会每句话都滴水不漏。 他是算得清楚——什么时候该走什么路,什么位置能让自己的东西走出国门,给国家换回真金白银。 这比单纯的技术天才,值钱得多。 林司长把图纸收进文件柜,拧上锁。 是个宝。得捂严实了。 加热车间。 陈卫东刚跨进车间大门,还没走到自己的工位,李国强就从产线那头跑过来了。 跑得急,工装的扣子都松了一颗。 “陈工!”李国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三号冲压机趴窝了。” “什么时候的事?” “快半个钟头了。技术处来了三四个人,拆了半天,没找着毛病。整条线停着呢,后面的工序全堵了。” 陈卫东皱了下眉,把手里的笔记本往工具台上一扔,大步往三号工位走。 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着那台冲压机,跟会诊似的。 地上扔了一圈工具。扳手、螺丝刀、千分尺,乱七八糟摊了一地。 机床的侧盖板卸了下来,露出里头油乎乎的传动机构。 技术处的老张蹲在地上,满手黑油,脸上的表情比机油还黑。 他手里攥着根撬棍,正冲着机床内部比划,嘴里嘀嘀咕咕。 “我干了十八年钳工,头回碰见这种邪门事。不是电路的问题,不是液压的问题,传动齿轮也没崩齿——它就是不动弹!” 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蹲着翻图纸,翻了好几页,额头上急出了汗。 另一个在拿着手电筒往机床肚子里照,脑袋差点伸进去。 老张举着撬棍瞄了一眼传动轴,手往上抬了抬——这架势是准备硬撬。 “停。” 一个字,不大声,但车间里的人都听见了。 老张回头,看见陈卫东走过来,撬棍的手放了下来。 陈卫东没急着动手。 他先绕着这台冲压机走了一圈。 第68章 服了 不快不慢,一步一步,目光从机床顶部扫到底座,又从左侧转到右侧。走到后头的时候,他停了两秒,看了看排屑口的位置。 然后他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耳朵贴在了机壳上。 车间里闹哄哄的,其他工位还在开工。但三号机床周围,围着的七八个人,全自觉地闭了嘴。 连后面产线上路过的工人都放慢了脚步。 陈卫东闭着眼,右手掌平贴在铁壳上。 十秒。二十秒。 他换了个位置,又贴上去,这回是机床后部靠近排屑口的那一块。 五秒后,他睁开眼,直起身。 “国强。” 李国强立刻上前一步:“在。” “去拿根一米长的细铁丝,再找把最小号的尖嘴钳。” 李国强愣了一下,但没问为什么,撒腿就跑。 老张凑过来,低着声问:“陈工,什么毛病?” “排屑口堵了。” “排屑口?”老张扭头看了看机床后头那个不起眼的小孔,难以置信,“就那巴掌大的口子?我们检查过了,外头看着通着的。” “外头通,里头不通。碎屑卡在弯道拐角,堆积量不大,但刚好顶住了排屑滑道里的导板。导板变形之后挤压传动轴的回油管路,液压油回不来,主缸就推不动。” 老张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李国强跑回来了,左手铁丝,右手尖嘴钳。 陈卫东接过铁丝,把头上弯了个小钩。他蹲到机床后部,找到排屑口。那口子藏在机架和地面的夹角里,位置刁钻,不蹲下去根本看不见。 他把铁丝探进去,手上的动作轻而稳,一点一点往里送。 送到大约四十厘米的地方,手上传来阻力。 他转动铁丝,搅了几圈,慢慢往外抽。 铁丝头上勾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金属碎屑混着凝固的切削液,纠缠在一起,结成了核桃大的一坨。 他又探了两次,每次都带出碎屑。第三次抽出来的时候,铁丝明显顺畅了许多。 然后他拿起尖嘴钳,伸进排屑口,在某个角度停住,轻轻一掰。 “咔。” 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屑。 “试机。” 李国强跑到操作台前,看了看陈卫东,看见他点头,按下启动开关。 “嗡——” 机床抖了一下,主轴开始转动。液压系统的声音由闷变畅,传动机构咬合的节奏稳稳当当,跟节拍器似的。 冲压头落下,抬起,落下,抬起。 稳了。 三号工位周围,先是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掌声炸开了。 “好!”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七八个人跟着叫起来。 “牛啊陈工!” “二十分钟!前后就二十分钟!” “我们四个人折腾了半个钟头没整明白,人家一根铁丝就解决了!” 老张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撬棍。他低头看了看撬棍,又看看陈卫东手里那根弯了头的细铁丝,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 他默默把撬棍放回工具箱,走到陈卫东跟前。 “陈工,服了。” 就四个字,没别的。 李国强从操作台那边跑回来,一巴掌拍在陈卫东后背上,劲儿不小。 “我就说嘛!有事找陈工,准没错!那帮人还想用撬棍,我拦了三回,差点没拦住!” 陈卫东被他拍得往前踉了半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回别拍那么重。” 李国强嘿嘿笑着缩回手。 产线重新动起来。冲压机的节拍声和打磨工位的火星声重新交织在一起,车间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和噪音。 陈卫东走回自己工位,拿起刚才扔下的笔记本,翻开,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三号冲压机排屑口设计缺陷,弯道拐角半径过小,建议下一批设备改为R15圆弧过渡,增设可拆卸检修窗。 写完,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十点四十。 还来得及,把电磁炉变压器的打样方案再过一遍。 腊月二十三,小年。 加热车间最后一台电热毯从检测工位下线,打包工用麻绳扎紧木箱,贴上俄文标签,叉车“嘟嘟”地倒进库房。 库房管理员老吴在出入登记本上写下最后一笔数字,核对了三遍,把本子啪地合上,冲产线那头喊了句:“完了!全进库了!” 车间里还在转的只剩两台风机。 李国强站在操作台前,右手悬在总闸上头,往车间扫了一圈。从前段到后段,一百二十多号人,全停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着他。 他把总闸往下一拉。 “咔嗒。” 风机转了最后两圈,叶片慢慢停住。车间里那股持续了四个多月的轰鸣——白天晚上、三班倒、没断过的轰鸣——没了。 安静。 真的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能听到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北风呜呜的响。 一秒。两秒。 三号工位的老赵头先反应过来。他把手套摘了,高高地甩到半空中。 “完了——!” 这一嗓子跟炸药似的,整个车间全点着了。 一百多号人叫的叫,跳的跳。 有人把安全帽抛上去,有人拿扳手当鼓槌敲工具箱,乒乒乓乓震天响。两个年轻工人抱在一起使劲捶对方后背,下手一点不留情,捶完了嘴还咧着。 老赵头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的人以为他笑岔了气,凑近一看——这老头子在掉眼泪。 “赵师傅你哭啥?” 老赵头抹了把脸,站起来,声音发哑:“哭个屁。我这是烟熏的。” 他旁边连根烟都没有。 热处理炉边上,三个女工手拉着手蹦跶,脚底下的铁地板被踩得咚咚响。 其中一个辫子甩散了都不管,扯着嗓子唱起来,调子走得离谱,但没人在意。 加班加点,三班倒改过两班倒,两班倒又改回三班倒。 最紧的时候连轴转了四十八个小时,累得有人站着都能打瞌睡。 手上的茧磨破了长,长了又磨。 老赵头的腰伤犯了三回,每回贴上膏药接着干。 那个最年轻的学徒工,来的时候连千分尺都不会读,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把零件公差控制在标准线内。 第69章 三头大肥猪 全完了。最后一批热得快、电热毯,一件不少,全部打包入库,就等着外贸部的人来拉走装船。 李国强没跟着闹。他靠在三号冲压机边上,从工装兜里摸出一根烟。 烟是皱巴巴的,在口袋里揣了不知道多少天,都有点变形了。他划了两下火柴没点着,第三下才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出来。 他抬头盯着车间的天花板,钢架梁上挂着几盏大功率白炽灯,灯光把他脸上的油污和汗渍照得分明。嘴角是咧着的,但眼眶红了一圈。 他没擦。 车间另一头,陈卫东没站在人堆里。他走到靠墙的角落,背靠着一摞码好的铁皮料箱,慢慢蹲下来坐在地上。 水泥地冰凉,透过裤子往骨头里钻。 他摘下安全帽搁在膝盖上,后脑勺抵着铁箱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绷了数个月的那根弦,断了。 不是真的断——是终于可以松了。产线调试、工艺改良、设备故障排查、质量把控,一百多号人的活,技术口上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四个月里他瘦了七八斤,眼镜的度数没涨倒是涨了黑眼圈。 现在好了。 完了。 他坐在那儿没动,听着车间里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笑骂声、还有不知道谁拿铁桶当鼓敲出的节奏,嘴角翘了翘。 过了好一会儿,动静才慢慢平息下来。人累到一定程度,狂喜也撑不了太久。 有人开始找地方坐,有人靠着机床喘粗气,有人从兜里翻出干粮嚼起来。 李国强把烟屁股踩灭了,跳上一个翻过来的铁皮桶,用手拢着嘴—— “都听好了!” 嘈杂声收了大半。一百多双眼睛望过来。 “刚接到部里通知——今天下午,在厂食堂,给咱们加热车间办庆功会餐!” 底下立马有人接话:“真的假的?食堂那个菜色,白菜帮子炒白菜叶,能叫庆功?” “你给我闭嘴,我话还没说完呢。”李国强把手一挥,“上头特批,从三个直属厂调来的——三头大肥猪!” 车间里静了一瞬。 然后彻底炸了。 “三头?” “猪?” “大肥猪?!” “我靠——过年都没敢想的事啊!” 那个之前嫌食堂白菜帮子的年轻工人蹦起来有半米高:“猪肉!是猪肉!红烧的还是炖的?” “你管红烧还是炖的,能进嘴的都是好的!” “生吃我都愿意!” 李国强在铁皮桶上站着,等底下闹了半分钟,又压了压手。 “还有一件事!” 人群安静下来,但这回安静法不一样——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还有好事?” “咱们车间的工人,大部分是从各厂抽调来的。原厂的年货奖励,你们享受不到。” 这话说到了痛处。几个人的笑容收了收。被抽调来赶工是光荣,但年底眼瞅着原单位的同事领米领面领带鱼,自己却两手空空回家过年,搁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李国强往下说:“部里研究决定——每人发年货!五斤猪肉、粮票布票工业券各一份,外加一套日用品。”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个都不少,一样都不缺。” 这回没人蹦了。 因为好几个人腿都软了。 五斤猪肉。这个数字,搁1958年的年关,能让半条街的主妇红眼。 普通厂子年底分肉,一人一斤半顶天了。五斤,那是处级干部的标准。 老赵头张着嘴,手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嘴唇哆嗦了一下。 旁边有人问他:“赵师傅,又哭?” “滚你的!”老赵头吼了一声,但声音确实在抖,“老子这是……这是高兴的。” 没人笑话他。因为不止他一个人眼眶湿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扭过头,用袖子擦了把脸。 她男人在原厂,孩子跟着婆婆,她一个人来这边赶了四个月的工。 最难的时候,半夜下班走在路上,差点想撂挑子不干了。 五斤猪肉。拎回家,婆婆也得说声好。 产线那头,陈卫东还坐在角落的地上。 他听见了全部。三头猪、五斤肉、年货票证,每一样他都提前知道——甚至,其中几项就是他跟林司长提的建议。 庆功要搞,但不能光发精神表扬,得让工人带着实打实的东西回家。 林司长二话没说就批了。部里也痛快。 外汇订单完成得漂亮,这笔庆功开支连那批货的利润零头都不到,花得值。 工人们三三两两开始往更衣室走。 下午的庆功会餐成了唯一的话题,连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时快。有人已经在讨论猪肉怎么分——肘子归谁、五花归谁、猪头肉算不算在五斤里头。 陈卫东看着这帮人的背影,笑了。 但笑完了,有个念头从脑子深处翻上来,把那点轻松劲压了下去。 明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全国性的粮食减产,多个省区口粮定量下调。 城镇居民的供应标准一压再压,食用油从半斤砍到三两,细粮比例缩水。乡下更惨。 眼前这帮欢天喜地盘算着五斤猪肉怎么吃的工人,到了明年夏天,能不能吃饱饭都是问题。 这事他没法跟任何人说。 说了也没用。粮食问题不是一个厂、一个部能解决的。十亿人的肚子,靠的是老天爷给面子、种子改良、化肥跟上、政策到位——哪一样都不是他画两张图纸就能搞定的。 他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牌打好。 新厂投产,创汇的路拓宽,国家手里有外汇,就能从国际市场上买粮。一斤外汇换多少斤小麦,这笔账上头算得比他清楚。 陈卫东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水泥地上印着他坐的痕迹,一个深深的屁股印。他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好笑。 走出车间的时候,北风迎面灌了他一脖子。 腊月的天,太阳白晃晃地挂着,一点热气没有。 下午一点整,一机部大院的广播喇叭“嗞啦”一声响了。 这喇叭平时就播个通知、念个文件,语调跟催眠似的。 今天不一样。播音员是个中年女同志,嗓门亮得能把走廊里打瞌睡的人全震醒。 第70章 庆功宴 “通报表扬——通用机械司加热车间全体职工,提前十一天完成出口毛熊紧急生产任务,产品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三,创一机部年度最高记录。” “特此通报,号召全部各司局、各直属单位向加热车间学习——” 广播连播了三遍。 第一遍的时候,综合计划司的走廊里还有人嗑瓜子聊天。第二遍,瓜子不嗑了。第三遍播完,办公室的门开了五六扇,探出来的脑袋朝通用机械司的方向瞅。 科技情报处的老何端着搪瓷缸子路过,听完广播,站在楼梯口愣了好一会儿。 他冲旁边电工处的小吴努嘴:“听见没?百分之九十九点三的合格率。咱们处上个月报上去的数字多少来着?” 小吴缩了缩脖子,没接话。 财务处的走廊里,两个科员凑在一块嘀咕。 “提前十一天?那个车间不是才成立四个多月?” “你没听说?技术口上是陈卫东盯的。就那个二十二岁的正科。” “嘶——” 这一声倒抽冷气,概括了大部分人的反应。 食堂门口的布告栏上,贴了张红纸。毛笔字写得龙飞凤舞,墨还没全干——“庆功会餐,凭特供餐票入场,加热车间全体职工免费就餐。” 下午四点不到,食堂后厨就开了火。 三头猪,每头一百五六十斤,天不亮就从直属厂拉过来的。后厨的师傅们杀猪宰肉忙了一上午,案板上血水混着油花,搞得跟屠宰场似的。 红烧肉切大块,肥瘦相间,酱油和冰糖炒出的色头能馋掉人的舌头。 四喜丸子一个拳头大,里头裹着荸荠碎,在油锅里翻了个滚,外焦里嫩。 炸排骨金黄酥脆,拿筷子一夹,骨肉分离,油汁顺着骨缝往下淌。 还有一道是红烧猪蹄。猪蹄炖得烂透,筷子一戳就颤巍巍地抖,皮肉晶莹。 食堂平时供一百二十人的饭,今天翻了一倍的桌。 桌面上铺着白报纸,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每张桌当中摆一盘红烧肉,四周围着四喜丸子、炸排骨、猪蹄、炒白菜、花生米,正中间还搁了瓶北冰洋。 工人们五点钟到。 换了干净衣裳,脸洗得锃亮,平时车间里灰头土脸的模样全没了。 有几个年轻的还打了发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相亲似的。 门一开,肉香扑面。 走在最前头的老赵头鼻子抽动了两下,脚底板钉在门槛上不动了。 后面的人推他,他也不挪步,眼珠子粘在那盘红烧肉上拔不出来。 “赵师傅往里走啊!堵着门干啥!” “让我看看……让我再看看……” 老赵头被推着进了门,一屁股坐在最近的凳子上,盯着面前二十公分远的四喜丸子,吞了三次口水。 人陆续到齐。一百二十多号人,十二张大桌,坐得满满当当。 陈卫东是最后进来的。 他在后厨帮着搬了两趟菜,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酱汁。刚踏进大厅,靠门那桌的工人先看见他,筷子往桌面上一敲。 “陈工来了!” 这句话像信号。十二张桌次第响起筷子敲桌面的声音,“咚咚咚”的,乱但响。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三号工位那帮人直接喊上了。 “陈工坐这边!” “坐主位!” “没有陈工哪来的庆功宴!” 李国强从里头挤出来,一把拽住陈卫东的胳膊往主桌拉。 主桌搁在食堂正中间,位置最显眼,桌上比别的桌多了两道菜——一盘糖醋鲤鱼,一盘酱肘子。 陈卫东被按在主位上。他扫了一圈,站起来。 “行了,都坐。” 动静收了大半。 “今天这顿饭,不是给我一个人吃的。四个月,一百二十三个人,三班倒,没一个掉链子的。部里表扬的是加热车间全体职工,不是陈卫东一个人。” 他端起北冰洋。 “来,我先敬大伙。这瓶汽水当酒,干了。” 他仰头灌了半瓶。 底下稀稀拉拉几声叫好,但多数人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都在菜上。忍了五分钟已经算极限,再多说一句,估计有人能拿筷子戳他。 陈卫东放下瓶子,没回主位,先走到老张那桌。 老张坐在角上,面前摆着筷子但没动。这位十八年的老钳工,上午被一根铁丝上了一课,到现在还别扭着。 陈卫东拿起公勺,从盘里舀了两块最肥的红烧肉,搁到老张碗里。 “张师傅,您这四个月,质量检测那关把得最严。有三批零件的公差超标,都是您给揪出来打回去返工的。要没您,合格率到不了九十九。” 老张低着头,耳根子红了。他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蹦出两个字:“吃吧。” 陈卫东又走了两桌,给几个加班最多的老师傅一一夹了菜。 走到女工那桌,三个女同志齐刷刷站起来,他摆手让坐下,把那盘炸排骨往她们面前推了推。 “辛苦了,多吃。” 铺垫做完,他回到主位坐下,筷子一举。 “吃!” 不用说第二遍。 十二张桌同时开动。筷子交错,牙齿撕扯骨肉的声音此起彼伏。红烧肉的酱汁溅到白报纸上,留下一个个油渍。四喜丸子被人一筷子戳穿,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球。 老赵头吃得最凶。他蹲在凳子上——没错,蹲着吃,两脚踩在凳面上,碗端到下巴底下,扒饭的速度跟上了发条的缝纫机似的。 旁边人看不下去了:“赵师傅,你好歹坐着吃。” “蹲着吃得快,不耽误夹菜。”老赵头头也不抬,筷子精准地从对面伸过来的三双筷子中间夹走最后一块排骨。 那个最年轻的学徒工小孙,碗里堆了座小山,肉摞着肉,米饭早就看不见了。他两腮鼓得跟松鼠似的,眼睛还在盯着隔壁桌没动过的那盘猪蹄。 “小孙你悠着点,撑死没人赔。” “我不撑。我胃大。” “你胃再大也装不下一整头猪。” 食堂里笑骂声、咀嚼声、碗筷碰撞声搅在一块,热闹得跟赶庙会差不多。有人吃着吃着就聊开了。 第71章 我想去争 “听说新厂明年开春就动工?” “不是动工,是年底就得出货。地基都打上了。” “那咱们是不是过完年就搬过去?” “搬过去好啊,新厂房,新设备,关键是——工资涨!” “对对对,外汇补贴三块钱,加上提级加薪,一个月怎么也得多拿七八块!” “七八块?我刨了一辈子铁,涨七八块我做梦都能笑醒。” “做梦笑醒算啥,我媳妇要知道了,能追到厂门口亲我一口。” “去你的吧——” 笑声从这桌传到那桌,经久不息。 吃到过半,李国强端着碗挪到陈卫东旁边,屁股挤上了已经坐满四个人的条凳。他右边的人被挤得歪了歪,瞪了他一眼,没吱声。 李国强凑到陈卫东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卫东,电磁炉那事……走到哪一步了?” 陈卫东嚼着一口排骨,用筷子点了点碗沿。“下周打样。电饭煲的图纸也交了。” “电饭煲?”李国强皱眉,“那是啥?” “插上电就能煮饭。不用煤炉,不用看火,米和水放进去,按个开关,等着吃就行。” 李国强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电磁炉也是?插电炒菜?” “对。线圈通电产生交变磁场,铁锅在磁场里产生涡流发热。灶面不烫,锅底滚烫,热效率比煤炉高一倍。” 李国强听完沉默了几秒。他把筷子搁下,扒拉了两下碗里的饭粒。 “费电吧?” “费。” “那普通老百姓——”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筷子在碗沿敲了两下,眼睛亮了。 “出口。” 陈卫东没说话,夹了块肉。 “毛熊那边电便宜,不差这点度数。还有西欧、日本……他们电网覆盖率高,家庭用电根本不是问题。这东西不是给咱们国内的,是给老外用的!” 李国强越说越快,声音差点没压住。旁边那人扭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闭嘴,往嘴里塞了口饭做掩护。 等那人转回去,李国强又凑过来。 “这要是成了,订单量比冲压设备大多了。冲压机那玩意儿,一个厂子买几台就够了。电磁炉和电饭煲,家家户户都能用。” 陈卫东点头。就两个字:“没错。” 饭局散了快七点。工人们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往外走,食堂里杯盘狼藉,白报纸上全是油渍和骨头渣,三头猪吃得只剩骨架。 陈卫东帮着收了两张桌,被后厨师傅赶出来。他走到食堂外头,北风一吹,酒足饭饱的暖意散了大半。 李国强在门口等他。 靠着墙根蹲着,手里夹着根烟没点。看见陈卫东出来,站起身,把烟别到耳朵上。 “卫东,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说。” 两人并排沿着厂区围墙走。路灯间隔太远,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 李国强走了一段才开口。 “我听说你拒了红星厂副厂长的位置。” 陈卫东侧头看他。“消息挺灵。” “王处长的秘书跟我们库房管理员是连襟。这种事瞒不住。”李国强搓了搓手,“我想去争这个位置。” 陈卫东脚步没停:“说说你的想法。” “技术上我不行,差你十万八千里,这我认。” 李国强的语速不快,像是措辞斟酌过。 “但这四个月在车间,我发现一个事——排产、调人、协调工序、盯进度,这些活我干起来顺手。工人们也服我管。” 他停了一步,又跟上来。 “我二十七了,要是继续在技术口上混,一辈子也就是个中不溜的技术员。但管生产,我觉得我行。新厂从零开始建,正是需要有人扎下去的时候。” 陈卫东没马上接话。两人走过一段暗下去的路,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锅炉房的排气声。 李国强补了一句:“我不是跟你抢。你不要的,我才敢想。” “谁说你在抢?”陈卫东站住了,转过身。路灯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国强,我跟你说实话。你去新厂管生产,我留研究处搞技术,这是最合理的分工。你打你的仗,我打我的仗,产品从图纸到产线到出口,一条线串起来。” 李国强盯着他。 “新厂副厂长这个位子,如果林司长问我的意见,我推你。” 李国强张了张嘴。 “当然,最终拍板的是部里。但我的推荐,多少有点分量。”陈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就当是提前送你的贺礼。” 路灯底下,李国强的喉结动了两下,半天没蹦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 “别整那些虚的。” 陈卫东转身继续走。 “回去把你在车间这四个月干的事捋一捋,写份材料。排产优化、人员调配、产线效率提升的数据,一条一条列清楚。林司长看东西,看数字。” 李国强跟上来,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成。” 两人走到厂区大门口,分了路。陈卫东往部委家属楼的方向拐,李国强往宿舍那边走。 走出十几步,李国强回头喊了一声。 “卫东。” “嗯?” “谢了。” 陈卫东摆了摆手,没回头,拐进了白杨树的影子里。 腊月二十六,一机部大楼里的暖气烧得足,走廊窗户上结了一层水雾。各司局的年终总结材料堆在文件柜上,等着最后一轮审批签字。 通用机械司司长办公室,门关着。 李国强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膝盖并拢,手里捏着一沓钉好的材料。材料封面写着“加热车间1958年度工作总结”,角上用铅笔标了页码,一共十四页。 林司长翻到第三页,手指在一行数字底下划了划。 “排产周期从最初的七天压缩到四天半?” “对。主要改了工序衔接的方式。” 李国强往前欠了欠身。 “原来是前段干完等后段,后段干完等检测,一道等一道。后来我把检测穿插到每个工位的间隙里做,前段出件的同时后段就上料,流水不断。” “谁教你的?” “没人教。车间里蹲久了,自己琢磨出来的。” 林司长没抬头,继续往下翻。第五页是人员考勤表,第七页是设备利用率折线图,第九页是质量事故记录——零起。 第72章 他行 他把材料合上,摘下老花镜搁在桌面上。 “写得不错。数字扎实,废话不多。” “谢谢司长。” 李国强把椅子上的身子往后靠了靠,停了两秒,又坐直了。 “司长,我还有个事,想当面跟您说。” “说。” “红星创汇机械厂的副厂长位置,我想去。” 林司长的手搁在老花镜上没动。他抬眼看了李国强一会儿。 “你在部委机关待得好好的,跑到下面厂子去干嘛?副厂长,副处级,跟你现在平调,一分不涨。机关里头旱涝保收,厂子可不一样,干不出成绩来是要挨板子的。”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李国强把手里的材料放到桌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司长,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在机关待了六年,科员干到副科,副科熬到正科,再往上——我心里有数。” “论笔杆子,我写不过综合处那帮大学生。论技术,一个陈卫东能顶我十个。留在机关,我能看见自己五年后、十年后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一下。 “但红星厂不一样。这是个从零起步的创汇厂,上头盯着,下面使劲。这种时候去,图的就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把厂子做起来的机会。” 李国强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往外挤。 “冲压设备的订单在手上,电磁炉和电饭煲马上打样,后面还有洗衣机控制器。” “陈卫东能出产品,我能管生产。他画图,我落地。这条线跑通了,厂子能做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管里传来水流的咕噜声。 林司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桌面的钢笔在台历上画了个圈,没画完,又放下了。 “回去等消息。” “是。” 李国强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拿了材料,走到门口。 “李国强。” 他回头。 林司长低着头整理桌上的文件,头都没抬:“材料留下。” 李国强把那沓十四页的总结放回桌角,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人不多。快过年了,能溜的都溜了,剩下的在办公室里磕瓜子等下班。李国强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脚步慢了下来。 他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一机部大院的空地,几棵槐树光秃秃的,树干上刷着白石灰。 有个骑自行车的人从传达室出来,车筐里放着两条带鱼,用报纸裹着,鱼尾巴露在外头。 行政十六级,往上是十五级,十五级卡着一道坎——不是正处基本没戏。 部委机关的正处有多少个坑? 他掰着指头数过。 通用机械司下面四个处,每个处长平均干八到十年才挪窝。排在他前头的,光是资历比他老的副处就有三个。 等?等到老? 红星厂不一样。创汇单位,天生就比普通工厂高半头。 现在挂的是处级厂,年产值上去了呢? 外汇数字摆在那儿,哪个领导不高看一眼?厂子做大了要提格,他这个建厂元老,还能被忘了? 陈卫东不去,他去。 这条路,赌的就是红星厂的将来。赌赢了,天花板比部委机关高得多。赌输了——大不了回来继续当他的正科,面子难看点,但饭碗砸不了。 怎么算,都不亏。 他迈步下楼,脚步比上来时轻快了不少。 下午两点,林司长按了桌上的呼叫器。 “小刘,让陈卫东过来。” 五分钟后,陈卫东敲门进来。林司长正站在窗户边浇一盆文竹,见他来了,把浇水壶搁到窗台上。 “坐,喝茶。” 林司长亲自拎了暖壶倒水。茉莉花茶,茶叶不少,颜色酽得发黄。 陈卫东接过搪瓷杯,没急着喝。林司长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回去。 “卫东,今年这笔外汇订单,你是首功。部务会上项副部长点了通用机械司的名,说今年全部出口创汇工作,咱们司贡献最大。” 他喝了口茶。 “项副部长还说了一句——一机部成立这么多年,第一次让外贸部的人主动打电话来要产品。这句话的分量,你掂量掂量。” 陈卫东端着杯子没说话。 “行了,夸你两句你也别飘。”林司长放下杯子,换了个话题,“李国强上午来找过我,申请调到红星厂当副厂长。这事你怎么看?” “他跟我提过。” “你觉得他行不行?” 陈卫东把茶杯放到桌上。 “管生产,他是一把好手。这四个月车间里的排产调度,基本是他一个人扛的。工人服他,不是靠嗓门大,是确实能解决问题。” “有一回夜班出了料件混装的事故,他一个人在库房蹲了四个小时,把三千多件零件重新分拣归类,第二天早班毫没耽误。” 他顿了顿。 “新厂建起来,生产线从调试到量产,中间至少半年的磨合期。这半年需要一个既懂车间又能压得住阵的人。李国强合适。我一百个支持。” 林司长端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行。那就这么定了。年后发调令,李国强去红星厂任副厂长,副处级。” 他搁下杯子,身子往前探了探。 “国强去了新厂管生产,你这边就得多挑点担子。 “研究处明年有个新课题组扩编的事,年后你去跟老赵对接一下。电磁炉和电饭煲的产品线,从打样到定型,我要你全程盯着。” “没问题。” “还有一件事。”林司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年终奖。部里特批的,你那份比别人多。拿好,别到处显摆。” 陈卫东拿起信封,没拆,塞进中山装内袋里。 “谢司长。” “去吧。过个好年,年后有硬仗打。” 陈卫东推门出去。 走廊里贴着红纸告示——一机部1980年春节放假安排,腊月二十九至正月初五,共七天。告示下面挤着一圈人在抄日期,有人还掏出小本子记。 陈卫东绕过人群下了楼。 楼下传达室窗口,贴出了一张新告示。工整的楷体字,红头文件格式: “关于李国强同志工作调动的通知——经部党组研究决定,调李国强同志至红星创汇机械厂任副厂长(副处级),即日起办理交接手续,年后到岗。” 第73章 与众不同的福利 告示刚贴出来不到半小时,墨迹还新鲜。路过的人瞄两眼,有些认识李国强的,多看了几秒。 这天傍晚,李国强从人事处办完手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一机部大门口,两只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 北风刮过长安街,路灯把他的影子甩在马路牙子上。 口袋里装着调令,盖了三个红章。薄薄一张纸,攥在手里比什么都实在。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骑上自行车,往宿舍的方向蹬。链条冻得发涩,踩两圈“嘎吱”响一声。 这个年,跟往年不一样。 腊月二十八,放假前最后一天。 一机部财务室的窗口八点半开门,八点一刻就排上了人。陈卫东从工资袋里抽出那几张钞票数了数,叠好塞进内兜,扣子扣严实了,往后勤处走。 还没拐过走廊,就看见了队伍。 从后勤处的门口往外排,弯了个直角,沿墙根一直延到楼梯口。 三四十号人,有穿中山装的机关干部,也有套着工装来不及换的车间工人。 人挤人,走廊本来就窄,两边墙上贴的文件通知被蹭得歪歪扭扭。 陈卫东走到队尾站定。前头一个穿灰呢子大衣的中年人回头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回去继续跟前面的人聊。 队伍挪得慢。后勤处那间屋子不大,窗口只开了一个,里头搬进搬出全靠两个人。 每到一个,核对证件,翻登记本,从里间搬东西出来,签字画押,一套流程走完少说三四分钟。 等了二十来分钟,前头陆续有人领完出来了。 第一个出来的是财务处的老何。 两只手各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鼓鼓囊囊——一包白面扎着口,上头压着用草纸包的肉。 他走到走廊拐角,放下东西喘了口气,抬头看见旁边科技情报处的小吴。 “领了?”小吴伸脖子往他网兜里瞅。 “领了。两斤猪肉,五斤白面,二两油。”老何拎起那包肉晃了晃,“你别说,今年部里是真大方。去年才一斤半肉、三斤面,油连影子都没有。” “二两油?”小吴眼睛瞪圆了。 “实打实二两。装在玻璃瓶里的,豆油。” 小吴往队伍前头探了探脑袋,立马缩回来老实排着。 后面又出来几个人,手里拎的东西大同小异。有人走到楼梯口碰见熟人,站着就聊开了。 “今年这福利,够意思。” “可不是嘛。你想想,热得快和电热毯那笔单子,四个月创了多少外汇?我听说毛熊那边还在加单,数字还得往上走。部里领导高兴,手一松,拨下来的钱自然多。” “产值听说有好几百万。” “好几百万?美元还是卢布?” “反正不是人民币。” 说话的人咂了咂嘴。好几百万外汇,这个数字放在1958年的工业系统里是什么概念,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杆秤。 陈卫东听着前头的议论,没吱声。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个身位。这时候从后勤处出来一个穿工装的——陈卫东认出来了,加热车间的老赵头。 老赵头两只手抱着一摞东西,码得跟小山包似的。 白面袋子比别人的厚出一截,肉包了两层草纸,草纸上洇出的油渍明显比其他人的大。 除了面和肉,他胳膊底下还夹着个油瓶,瓶子比老何那个大了一圈。 走廊里几个机关干部扭头看了看,没说什么。 倒是排在陈卫东前面那位灰呢子大衣回头了,压着声跟旁边的人说:“车间工人的福利和咱们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分等级的。咱们普通干部是两斤肉五斤面二两油。车间工人凭特供票领双份——四斤肉,十斤白面,四两油。” “双倍?” “人家在产线上三班倒干了四个月,合格率九十九点三。这双倍,谁有意见?” 问话的那位想了想,摇摇头:“没意见。应该的。” 老赵头从他们身边走过,抱着那堆东西,步子走得又稳又快。路过陈卫东跟前的时候,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老赵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也没停步,抱着东西下楼去了。 队伍继续往前。 轮到陈卫东前面还有三个人的时候,后勤处窗口里的办事员探出半个脑袋,往走廊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到陈卫东身上,脸上立刻堆出笑来。 “哎——陈工!陈工在呢!” 前后排着的人都回头看。 陈卫东点了下头。 办事员冲他招手:“您直接过来就行。领导特意交代过的,您这份单独备好了。” 前头三个人自觉让开了位置。有一个还拍了拍陈卫东的肩,啥也没说,笑了笑。 陈卫东走到窗口前。 办事员已经从里间搬出东西了。 先是肉。草纸包了两大包,搁在柜台上,往下坠。 陈卫东目测了一下——少说十斤。草纸包得紧,但肉的轮廓能看出来,肥瘦相间,是上好的五花。 然后是面。两个白布口袋,扎着麻绳,袋子撑得溜圆。二十斤打底。 最后是油。一个大号玻璃瓶,满满当当,瓶口塞着木塞子,用绳子拴了个防漏的布罩。整整一斤。 这三样并排摆在柜台上,阵势一出来,走廊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陈卫东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知道会多,但没想到多成这样。十斤肉、二十斤面、一斤油——普通干部的五倍,车间工人的两倍还拐弯。 身后有人倒吸了口凉气。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办事员没理会旁边的目光,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实得鼓起一个包。 “陈工,这是部里领导特批的奖金。” 办事员把信封双手递过来,“另外里头还有外贸部单独给的一份,说是表彰您研发的产品给两个部门都立了大功。票据也在里面,粮票布票工业券,全齐了。您自己核对一下。” 陈卫东接过信封。 沉。分量不对——信封里不只是几张纸币的重量。他用拇指捏了捏厚度,大致能感觉到,钞票和票据分开叠的,票据那一沓尤其厚。 第74章 值 他没当场拆。 “谢了。” “您客气什么。”办事员笑着从抽屉里摸出个网兜递过来,“这是特意给您留的,能装。” 陈卫东把肉和面塞进网兜,油瓶另外提着,信封揣进中山装内兜。 内兜本来就装着工资和之前林司长给的年终奖信封,现在又加了一个,胸口那块鼓出一大包,扣子绷得有点紧。 他提着东西往外走。 走廊里排队的人目光跟着他移动,但没人多嘴。 有几个认识他的点了点头,不认识的就看着他手里那两大包肉,表情复杂但不算难看。 十斤肉、二十斤面、一斤油,搁在整个一机部,这待遇怕是跟司局级领导齐平了。 但人家值不值这个价?四个月创汇几百万,电磁炉和电饭煲还在后头排着队等着下金蛋。 值。 这笔账谁都算得出来。 陈卫东下了楼,走到院子里。冬天天短,四点多太阳已经矮了,院子里的树影拖得老长。他把网兜搁在自行车后座上用绳子捆好,油瓶塞进车筐,拍了拍胸口确认信封没掉。 骑车出了一机部大门,冷风灌进袖口,手背冻得发僵。 车后座的网兜随着颠簸晃来晃去,二十斤面加十斤肉的重量压在后轮上,蹬起来比平常费力不少。 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隔着衣服按了按胸口那两个信封。 没数,不急。 回去关上门再数。 第22章 从一机部大门出来,风就变了味。 不是那种干冷的北风了——雪粒子裹在风里头,打在脸上,细碎的疼。 陈卫东眯着眼蹬车,车筐里的油瓶被颠得咣当响,后座上三十斤的东西压着,轮胎碾过路面的裂缝,整辆车跟喝醉了似的晃。 他没直接往四合院走,先拐回了研究处的办公室。 办公室没人。放假了,隔壁几间屋子的灯都黑着,走廊里连个脚步声都没有。暖气片还烫手,烧得整间屋子干热干热的。 陈卫东把网兜搁在桌脚,关上门,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从内兜里掏出三个信封。 第一个是工资袋,数过了,没什么意外。 第二个是林司长给的年终奖。他捏了捏厚度,拆开——三张十块,两张五块,加起来四十。 不少了。 部里正科级的年终奖标准是二十到三十,多出来那十几块,是林司长从司里的机动经费里批的。 第三个信封。 这个厚。 拆开口子,先倒出来的是钞票。 大黑十。 一张、两张、三张——他一张一张往桌面上码。码到第七张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八、九、十。 十张大黑十,整整一百块。 陈卫东把钞票摞齐了,搁在桌上,盯着看了两秒。 一百块。1958年的一百块是什么概念? 普通工人月薪二十出头,高级技工也就三十多。 他一个正科,月工资加各项补贴拢共不到六十。 这一个信封,顶将近两个月的工资。 钞票底下是票证。 他一张一张抽出来,在桌面上排开。 六张全国通用粮票。每张五斤,三十斤细粮。 全国粮票,不是北京市粮票——这东西到哪个省都能用,比地方粮票金贵得不是一星半点。 六张的确良布票。的确良,挺括、不皱、耐洗,这年头谁家要是做了件的确良衬衫,出门腰板都挺三分。 布票本身不稀罕,的确良布票稀罕。多少人托关系走后门,一张都搞不到。 往下翻。 火柴票、香烟票、白糖票、糕点票。一样两张,整整齐齐叠在一块。 日用品票证,看着不起眼,但哪一样不是过日子的硬通货? 白糖票搁在黑市上,一张能换两斤红薯。 糕点票更不用说了——春节前后,副食品商店门口排队买糕点的长龙,天不亮就从店门口排到胡同口。 陈卫东把这些票证一张张看完,又叠回去。 信封底下还有东西。 最后四张票,纸张比前面的大一号,印刷也讲究。他抽出来,一张一张翻。 自行车票。 手表票。 缝纫机票。 收音机票。 他拿着这四张票,手上的动作停了。 三转一响。 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1958年中国老百姓心目中的四大件。 结婚彩礼的顶配。多少家庭攒三五年的工资,托遍所有关系,也未必能凑齐这四样东西的购买资格。 不是东西买不起。是票弄不到。 这四张票往任何一个四合院里一亮,能让整条街的老太太集体失眠。 陈卫东把四张票叠在一块,用拇指蹭了蹭边沿。纸是新的,没有折痕,专门裁好装进来的。 外贸部的手笔。 名义上写的是“年终福利”,但哪个科级干部的年终福利是这个规格? 这分明是对完成毛熊订单的额外奖励。几百万外汇进了国库,外贸部脸上有光,一机部拿了功,皆大欢喜。 奖励到个人头上,走正式渠道不好操作——金额太大,级别不够,报上去容易惹议论。 塞进年货信封里,混在票证中间发下来,悄没声地就办了。 账做得漂亮。 陈卫东把所有东西收回信封,用手压平封口,塞回内兜。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胸口那块鼓鼓囊囊的,硌得慌,但踏实。 他锁了办公室的门,下楼推车。雪粒子比来的时候大了些,地上薄薄一层白,自行车轮碾过去,留两道黑印子。 从一机部到南锣鼓巷,骑车半个钟头。 天黑透了。胡同口的路灯被雪糊了半边,光线昏黄。 陈卫东推车进大门,前轮刚跨过门槛,迎面就碰上了三大爷孙福来。 孙福来穿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棉袄,戴着顶狗皮帽子,正从前院水龙头那儿提水回来。一只手提桶,一只手揣在袖筒里。 看见陈卫东,脚步一顿。 目光先落在自行车后座上。网兜里的白面袋子和草纸包的肉,在路灯底下轮廓分明。 “哟,卫东回来了。”孙福来把水桶搁在地上,凑近了两步,鼻子不自觉地吸了吸,“这是——单位发的年货?” “对,部里分的。” “好家伙。”孙福来盯着那两大包肉,喉结上下动了动,“这得有个七八斤吧?” “十斤。” 第75章 众人的羡慕 “十——”孙福来把后半个字咽回去了。 他搓了搓手,脸上的褶子挤出一个笑。 “卫东啊,我跟你商量个事。三大妈前天腌了点鸡蛋,攒了二十来个。你看,能不能……换你两斤肉?二十个鸡蛋换两斤肉,不亏你。” 陈卫东笑了笑,推着车往里走。“三大爷,鸡蛋您留着自己吃。这肉我得带回去给我爸妈。回头开春我要是弄着多的,再给您送。”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 孙福来张了张嘴,没再往下接。他提起水桶,目光追着那个网兜一直看到陈卫东拐进中院的月亮门,这才“啧”了一声,提着桶回屋了。 中院里,各家的灯都亮着。 陈卫东刚把自行车支好,还没来得及解后座上的绳子,身后炸出一嗓子。 “我的天爷!这是肉?!” 贾张氏。 这老太太耳朵比雷达都灵,不知道从哪个屋门缝里看见的,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自行车跟前。 她一只手撩着门帘子,另一只手指着后座上的网兜,嗓门高得整个中院都听见了。 “卫东!你这——多少斤啊?十斤?十斤!” 声音没落地,傻柱的门开了。 何雨柱叼着根烟出来,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他扫了一眼自行车后座,烟差点掉地上。 “嚯。” 许大茂从东厢房探出脑袋,嘴里嚼着花生米,含含糊糊问了句:“谁啊?这么大动静。” 他看见那两大包肉,花生米不嚼了。 前后不到两分钟,中院出来了五六个人。 贾张氏的动静成功充当了广播的功能。 “卫东,你们部委的福利也太厚了吧?” 许大茂从台阶上走下来,围着自行车转了一圈,酸溜溜地啧了声,“我们放映队年底分了半斤花生,一包饼干。你倒好,直接拉半扇猪回来。” “去你的,哪有半扇。” 何雨柱蹲下来掂了掂那包肉的分量,抬头看陈卫东,“五花?” “五花。” “好肉。” 何雨柱站起来,把围裙在身上擦了擦手,“卫东,回头过年你要是包饺子、剁肉馅什么的,言语一声。我灶上功夫你知道的,给你把馅调好,保你一口咬下去汁水直冒。” 陈卫东解着绳子,头也没抬:“行,到时候麻烦柱子哥。” “客气什么,咱们谁跟谁。”何雨柱拍了拍他后背,力道比李国强轻多了。 贾张氏还杵在旁边没走,眼珠子粘在肉上,嘴巴翕动了几次。 陈卫东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把网兜往肩上一扛,提着油瓶,冲院子里的人点了下头:“先回去了,给我爸妈送东西。” 扛着三十来斤的东西穿过中院,拐进后院。 后院比中院安静。陈建国家的窗户透着灯光,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 陈卫东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的声音。 陈建国的嗓门:“……四个月了!就每个月托人捎十五块钱回来。人呢?连个面都不露。你说他忙,过年还忙?” 他媳妇的声音不高不低:“人家在部委干大事呢,跟你在街道办不一样。” “干大事也得回家过年吧?活人能让尿憋死?” 陈建国顿了顿,声调矮下去半截,“那个……我明儿把腊肉切一刀,再装点豆角干,送去部委找他。” “得了吧。说是送年货,不就是想去看看儿子?” “我看他?我看他干啥!我是去——去看看部委大院什么样!” “行行行,你看大院。” 陈卫东站在门外,网兜搁在脚边。 他等了两秒,抬手敲门。 “谁?” “我。” 屋里一下没声了。 门猛地拉开。陈建国站在门框里,穿着件旧毛衣,两只眼睛愣愣地盯着儿子。 陈卫东提起网兜,晃了晃。车把上还挂着两块五六斤重的五花肉,草纸上油渍洇了一大片。 “放假了。东西先搁下。” 他迈过门槛,把肉和面往桌上一堆。陈建国的媳妇从里屋探出头,看见桌上的阵势,嘴张开了合不上。 陈建国盯着那十来斤肉,半天蹦出一句:“你——这——” “部里发的。”陈卫东把油瓶也搁上桌,拍了拍衣服上的雪粒子,“爸,刚才你说想去部委大院看看?” 陈建国脸色一变:“谁说的?你听谁说的?” “隔着窗户听的。” 陈建国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回头瞪了媳妇一眼。 陈卫东搬了条凳子坐下:“这样,您要是想去,收拾个包袱,今晚跟我回部委大院住两天。我那也有空床。除夕再回来,咱们在这儿过年。” 陈建国瞪着桌上那堆东西,嘴皮子动了几下,愣是没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媳妇先回过神,从里屋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小心翼翼地掀开草纸一角。五花肉的横截面露出来,肥瘦一层一层码着,油光水亮。 “这——这得有十斤吧?” “十斤。还有二十斤白面,一斤豆油。”陈卫东把油瓶往桌中间推了推。 陈建国终于找回了声音:“你们部委……年底都发这么多?” “不是人人都有。” 这话陈卫东没细解释。十斤肉二十斤面一斤油的标准,整个一机部拿到这个规格的,一只手数得过来。林司长那份未必比他多。但这些没必要跟家里讲,讲多了反而让老爷子不踏实。 陈建国绕着桌子转了一圈,手背碰了碰面袋子,又缩回来。嘴上不说,眼睛里的光藏不住。他在轧钢厂街道办干了大半辈子,年底分福利,最风光的一回也就三斤肉五斤棒子面。 “爸,东西您收好。过年包饺子尽管使。”陈卫东把凳子挪了挪,“刚说的那事,您真不跟我去部委大院住两天?空床现成的,食堂初一还开。” 陈建国摆了下手,坐到炕沿上。 “算了。” “怎么了?” “那地方我去了干啥?到处是司长处长的,我一个街道办的二大爷,走路都得缩着脖子。万一碰见你领导,叫声叔还是叫声同志?” 他把棉鞋蹬掉,盘腿上炕,“不去不去,在咱这院子里多自在。出门遛个弯,碰见谁都能唠两句。去你那儿,我连厕所往哪儿拐都不知道。” 第76章 改变 陈卫东没再劝。 老爷子这脾气他清楚——不是怵,是别扭。 在四合院里当了多少年管事的二大爷,谁见了不客客气气喊声“二大爷”。换个地方,没人认识他,浑身不得劲。 陈卫东他妈已经把肉和面搬进里屋了,码在柜子底层,上头盖了块旧布。动作利索得很,生怕搁外头让人瞧见。 陈卫东往里屋瞅了一眼。 炕桌前头,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趴在那儿,面前摊着课本和作业簿子,手里攥着根铅笔,头埋得低低的。 陈卫民。 陈卫东走进去,在炕沿上坐下。 挺意外。印象里这小子坐不住板凳,跟棒梗那帮孩子满胡同疯跑才是常态。今天这副用功的样子,铅笔尖都快戳进纸里了。 他歪头看了眼作业簿。 字写得比以前强不少,横平竖直的起码在努力往那个方向靠。算术题做了大半页,错了两道,但步骤都列了。 “最近转性了?” 陈卫民抬起头,看见是哥,表情有点窘。“哥你回来了。” “嗯。功课怎么样?” “比上学期好……”陈卫民说到这儿顿了一下,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好一点吧。老师说进步挺大的。” “好多少?班里排多少名?” 陈卫民的眼神往旁边飘了飘。“十七八名。” “全班多少人?” “四十二。” 陈卫东没吭声。四十二个人里排十七八,中游偏上一点。说差谈不上,说好也够呛。中专的录取线,得在前五左右才有把握。 这孩子的底子搁在那儿。前十几年散养惯了,最后这几个月突击,能拉到这个位置已经不容易。但中专——难。 跟原剧情对上了。陈卫民最终没考上中专。 “尽力就行。”陈卫东拍了拍他肩头。 陈卫民放下铅笔,嘴唇抿了抿。“哥,我要是考不上……” “考不上怎么了?” “那我是不是得跟孙福来一样?整天在院子里晃,连个正经活都没有。”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爸嘴上不说,我知道他着急。前天晚上他跟我妈在屋里嘀咕,说万一考不上,求你帮忙找个出路。” 陈卫东靠在墙上,两条腿伸直了搁在炕上。 “你听好。年后一机部有个新厂要建,叫红星创汇机械厂。规模不小,第一批招工少说几百人。你真考不上中专,我给你安排一个岗位,这个我能办到。” 陈卫民猛地抬头。 “但我话说前头——” 陈卫东竖起一根手指。 “工作是退路,不是出路。进了厂子当工人,起步就是学徒,从最底下干起。你旁边站着的师傅,可能跟你一样大的年纪,人家中专毕业,技术底子比你厚,提级比你快。” 他伸手拿过炕桌上那本课本翻了翻,又合上。 “差距在哪?在读书。同样进厂,念过书的跟没念过书的,走的路不一样。起点低不怕,怕的是认命太早。” 陈卫民攥着铅笔没说话,耳根子红了。 陈卫东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支笔。英雄牌钢笔,黑色笔杆,金色笔夹。笔杆上有磨痕,是他在研究处画图纸用了大半年的。 “给你。” 陈卫民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笔帽拔开,笔尖在灯下泛着光。 “哥,这是你的钢笔?” “用过的,你接着使。还有两个多月,能学多少算多少。给自己争口气。” 陈卫民把笔帽扣回去,手指捏着笔杆,力气用得大了些,指节发白。 “哥,我肯定好好学。” 话说得不响亮,甚至有点发抖。但十四岁的孩子,能把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够了。 陈卫东拍了拍他后脑勺,起身往外走。 刚掀开门帘子,外头就炸了一嗓子—— “卫东!出来!磨蹭什么呢!” 何雨柱的大嗓门,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陈卫东走出屋子。 中院里灯火通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石桌上已经摆了一桌。 何雨柱叉着腰站在桌边,围裙还没摘,手里端着个搪瓷盘子。 盘子里是一整只酱肘子,色泽红亮,皮上的酱汁还在往下淌。 肘子旁边卧着两截大葱,摆盘讲究得跟饭店似的。 “食堂后厨留的,老马头给我的面子。你闻闻,这卤汁我调了半个钟头。” 许大茂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两瓶二锅头,瓶口的锡纸已经撕了一个。他翘着二郎腿,手指弹着瓶身。 “供销社的老李,我帮他放了两场电影的人情。这酒外头买不着,五十六度,正宗。” 贾东旭蹲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怀里抱着个搪瓷碗,碗里是炒花生。花生炒得焦黄,还冒着热气。 “我家没啥好东西,就这点花生,东旭他妈非让我端出来。” 秦淮茹从东厢房出来,挺着五六个月的肚子,两只手端着个盘子,走路一步三晃。贾东旭赶紧站起来接。 盘子里是拌萝卜丝。白萝卜切成细丝,拌了醋和香油,上头撒了点香菜末。 “我也没啥能拿得出手的,这个清爽,你们吃肉吃腻了拿这个解解。” 秦淮茹把盘子在桌上挪了个位置,让出当中最好的地方给何雨柱那盘肘子。 石桌不大,四盘菜两瓶酒一摆,满满当当。 何雨柱从兜里掏出四个酒盅,一字排开,拧开二锅头往里倒。酒液清亮,倒满了冒出一个小鼓包,一滴不洒。 “来来来,都坐。” 陈卫东在石凳上坐下。身后墙根底下的积雪还没化,石桌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渍,被何雨柱拿抹布擦过了,还留着湿痕。 四个人围着石桌,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许大茂率先端起酒盅,冲陈卫东晃了晃:“卫东,今年你可算给咱们院争脸了。部委的庆功广播我们放映队都听着了,九十九点三的合格率,好家伙。” 何雨柱也端起来:“少废话,喝!” 四个盅碰在一块,瓷器撞出脆响。 五十六度的二锅头灌进喉咙,一道火线从嗓子直烧到胃。 贾东旭呛了一口,咳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 许大茂笑他没出息。 何雨柱已经动筷子了,一块肘子肉塞嘴里嚼得喷香。 第77章 酒局 陈卫东端着空酒盅,看着眼前这一桌。 何雨柱撕着肘子皮,油渍糊了半张脸。 许大茂翘着腿磕花生,壳子往地上吐。 贾东旭夹了根萝卜丝嚼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秦淮茹。秦淮茹站在门口没走,手搭在门框上,嘴角带着笑。 四合院。腊月。北风。酒肉。一帮不算坏的邻居。 陈卫东想起那些穿越到四合院的故事——进门就被贾张氏算计,出门就跟许大茂干仗,隔三差五被秦淮茹借钱借粮,好好的日子过成了宅斗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盅。 得了,大概穿越也分运气。有人开局地狱模式,他开局——还行。 “想什么呢?倒酒!”何雨柱拿筷子敲了敲桌面。 陈卫东笑了声,把酒盅伸过去。 二锅头又倒满了。 许大茂第二盅酒举起来的时候,手腕画了个圈,酒液晃出来一滴,落在石桌上。 “卫东,我代表咱们南锣鼓巷95号全体住户,敬你一杯。部委的人,咱们院头一份儿!” 何雨柱白他一眼:“就你话多。喝。” 四个盅又碰上了。这回贾东旭学乖了,先吸了口气再灌,总算没呛。 何雨柱撂下盅子,拿筷子夹了块肘子肉搁嘴里,嚼了几口,点头。 “这酒行。大茂,你从哪儿弄的?” “供销社的老李,老关系了。五十六度红星,整个西城区就拨了两百箱,外头有钱也买不着。” 许大茂往后仰了仰身子,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 何雨柱又喝了一口,砸了砸嘴。 “比三大爷家那个地瓜烧强一百倍。上回他请我去喝,我喝第一口就觉得不对——那味儿,跟刷锅水似的,回头一问,好嘛,往里头兑了三分之一的凉白开。” 许大茂喷了。 贾东旭花生米含嘴里没嚼就笑了,花生米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 “三大爷那个人你还不了解?”许大茂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上回院里凑份子买煤球,他主动说他家少烧,少交两毛。结果入冬以后天天半夜偷摸到前院棚子底下顺人家煤球,被一大爷当场抓住。那脸皮——我都服。” “行了行了,背后说人不好。”何雨柱嘴上这么说,脸上笑得眼睛都挤没了。 陈卫东没插话,夹了根萝卜丝吃。秦淮茹那盘拌萝卜丝调得不错,酸脆爽口,解肉腻。 许大茂往陈卫东这边挪了挪屁股,压低了声音,但其实压得也不怎么低——他这人说悄悄话的动静比别人说正常话都大。 “卫东,我跟你打听个事。我们宣传科那边传了一阵了——说一机部帮外贸部把毛熊那笔外汇订单做爆了?” “加热的那个什么元件,毛熊人疯了似的要,还没到交货日期对方就催着追加?” 何雨柱竖起了耳朵。贾东旭嚼花生的动作也慢了。 “还说你们一机部要跟外贸部联合建个新厂。”许大茂用筷子点了点桌面,“叫什么——红星?专门搞出口创汇的。这事是真的?” 消息传到放映队宣传科这一层了。陈卫东不意外。一机部几千号人,这种事根本捂不住。 贾东旭接了句。 “我在轧钢厂也听说了。我们车间主任开会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一机部研发了一种新型加热产品,毛熊那边离不了这东西。外贸部跟苏联那边谈判,腰杆子比以前硬多了。” 他放下花生碗,看着陈卫东:“卫东,你们做的那个东西,真有这么厉害?” 陈卫东给自己倒了盅酒。 “产品是加热车间一百二十多个师傅熬了四个多月干出来的。三班倒,机床二十四小时不停,管生产排产的人连年三十都守在车间。我就是跑跑腿的。” 这话说出来,桌上三个人的反应各不一样。 何雨柱信了八成,点了下头。贾东旭半信半疑,但不好追问。许大茂嘴角撇了撇,明显觉得这话太谦虚,但也没戳破。 陈卫东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酒桌上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里头的门道比技术图纸还复杂。功劳这东西,你自己不说,别人替你传,那叫口碑。你自己往外倒,那叫显摆。 更关键的是——院子里这帮人,今天知道你能耐,明天就有人上门求办事。 车间招工你能不能打个招呼? 供销社的紧俏货你能不能帮着弄一张票?孩子分配工作你认不认识人事处的?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面的麻烦跟蚂蚁搬家一样,一窝一窝地来。 所以功劳归车间、归工人、归管生产的人。核心设计出自谁的手,不提。 许大茂没死心。他又凑了凑,带着点套话的劲头: “我听说那个发热元件的技术方案是你们研究处出的?还有什么新式的电磁加热,是不是也是研究处在搞?卫东你在研究处,这些项目你肯定清楚吧?” 这人知道的全是皮毛。 发热元件是研究处的成果不假,但核心设计方案从哪来的、图纸谁画的、关键参数谁定的,许大茂根本不清楚。 宣传科那帮人能打听到的,也就是面上的东西。 陈卫东笑了笑,不接。 端起酒盅碰了他一下:“喝酒。” 许大茂被噎了一下,但也没再追。把盅里的酒一仰脖灌了,脸上的红又添了一层。 贾东旭见缝插针。他把小马扎往前拉了拉,膝盖差点顶到石桌腿。 “卫东,我还想问你个事。” “你说。” “红星创汇机械厂,年后建起来的话,是不是得招工?” 这才是贾东旭今晚的正题。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第一批招工的计划有,规模还没定。怎么?” 贾东旭搓了搓手。 “你看淮茹——她在家带着孩子,整天围着锅台转。棒梗上了学以后,她白天其实有大把空闲。我就想着,要是新厂招女工的话,她能不能去应一下?” 他说到这儿看了眼东厢房的方向。秦淮茹不知什么时候回屋了,窗户上映着个人影在收衣服。 “家里多一份工资,日子就好过多了。双职工嘛,什么都方便。” 第78章 走,去花票 话还没落地,何雨柱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你要跳槽?轧钢厂你不干了?” 贾东旭一愣:“谁说我跳槽了?我说的是淮茹——” 许大茂喷了口酒气,斜着眼看何雨柱:“柱子你这脑子,人家说的是让弟妹去应聘,谁说贾东旭自己去了?你上辈子是猪托生的吧,听话都听不全。” 何雨柱脸涨红了。 不是因为许大茂说他猪脑子——这种话两人互喷过八百遍。 是因为秦淮茹三个字。 何雨柱比贾东旭小两岁。 秦淮茹嫁进院子那年十八,何雨柱十六。 那会儿秦淮茹扎着两根辫子,穿件碎花棉袄,从前院走到后院打水,整条路上的目光都跟着她转。 十六岁的何雨柱站在自家门口,水缸里的水早满了还在往里舀,溢出来的水淌了一地,他妈拎着笤帚追出来打他。 这件事院里没人提,但谁都心里有数。 所以凡是涉及秦淮茹的话题,何雨柱的反应永远比正常人激烈那么一截。 不是生气,是回避。越回避越慌张,越慌张越容易上头。 许大茂那句“猪脑子”踩的不是智商,是何雨柱最不愿意被人看穿的那根弦。 何雨柱“腾”地站起来,手掌拍在石桌上,酒盅跳了一跳。 “许大茂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说你猪脑子怎么了?事实嘛。人家说弟妹的事你急什么急?又没提你——” 许大茂话音没落,何雨柱的胳膊就伸过去了。贾东旭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何雨柱的手腕。 “柱子!柱子你冷静点!大过年的——” “放开!我今天非收拾这个王八蛋!” “你收拾我?” 许大茂往后仰了仰,嘴上不饶人,“何大清生了个好儿子,二十好几连个媳妇都没有,别人家的事倒操心得厉害——” 这句话戳到了窟窿眼上。 何雨柱挣开贾东旭的手,绕过石桌就冲许大茂去了。许大茂灵活,凳子一蹬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石凳“哐当”倒在地上。 贾东旭追上去拦腰抱住何雨柱,一百六十斤的身板被何雨柱拖着往前走,鞋底在地上刮出声响。 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 贾张氏的窗户“哗”地推开了:“怎么了?打架了?谁打架了?” 秦淮茹也出来了,站在台阶上,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扶着门框:“东旭你当心点!别伤着!” 陈卫东坐在石凳上没动。手里捏着酒盅,看着何雨柱被贾东旭死死箍在原地,两只胳膊在空中挥舞,像个上了发条的风车。 许大茂退到安全距离以外,嘴上还在叫嚣。 四合院。 一天都闲不下来。 贾东旭架着何雨柱,脸憋得通红,心里头那个窝火没处说。正事刚聊到一半,秦淮茹能不能应聘的话还没问出口呢,让这两个活宝给搅黄了。 算了。过完年再找卫东单独问吧。 酒是喝不成了。萝卜丝被碰翻在地上,花生撒了一石桌。那盘酱肘子倒还立着,没倒,何雨柱做菜用的大搪瓷盘子够沉。 闹到快十点,嗓子喊哑了,人也累了。 何雨柱被贾东旭连哄带拽弄回了屋子,踩着门槛进去的时候还回头骂了句脏的。许大茂喝得七八分醉,舌头都硬了,骂人都骂不利索。 陈卫东把散落的碗盘收拾了一下,端回石桌上摞好。回头一看,许大茂歪在墙根底下,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快糊到膝盖上了。 “走吧,别在这睡着了。” 陈卫东把许大茂从地上捞起来,架着他的胳膊往后院走。许大茂走路两条腿画圈,左脚绊右脚。经过月亮门的时候他猛地扭头,扒着门框往中院方向嚎了一嗓子。 “何雨柱——你等着——过了年——我……” 后半句含糊不清,咽进酒嗝里了。 陈卫东把他拖进后院,搁到他自己屋门口。许大茂摸了半天口袋找钥匙,掏出来的时候掉地上两回,第三回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一股凉气从屋里涌出来。许大茂一头栽进去,弹簧床“嘎吱”响了一声,没了动静。 陈卫东关上门,拍了拍手。 中院传来贾东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是在跟何雨柱搬扯。 过了一会儿,何雨柱家的灯灭了。 整个四合院安静下来,只剩北风刮着屋檐上的干枯藤条,发出细碎的声响。 次日天刚亮。 后院陈家。陈母在案板上揉面,准备蒸过年的馒头。 陈卫东洗漱完,进屋拉开椅子坐下。把内兜里的几个信封全掏出来,连同昨天拿的票证,一股脑儿推到桌子中间。 “妈,把家里攒的粮票、布票、副食票都找出来。今天咱们全花了。” 陈母手上的动作停了,面粉扑簌簌往下掉。 “全花了?你疯啦?那可是攒了大半年的票,不过日子了?” 陈卫东敲了敲桌沿,声音压低。 “过了年,风向可能要变。部里有消息,明年的物资供应会比今年紧得多。票留在手里是废纸,换成东西才是实实在在的口粮。” 陈建国披着棉袄从里屋出来,听见这话,眉头拧成个疙瘩。“物资紧?能紧到哪去?咱们可是首都。” “真紧起来,首都也一样。” 陈卫东把那三十斤全国粮票单独挑出来,“这些细粮票,全换成挂面和白面。肉票、油票、糖票,能买的全买回来。家里地窖腾出来,存满。” 陈建国盯着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票证,再看看儿子。昨晚光顾着看肉和面,没注意信封里还有这么多硬通货。 “行,听卫东的。” 陈建国拍板,“去拿票。” 交道口供销社。 上午八点,寒风刺骨。供销社门口的队伍已经排成了长龙,足足有两百多号人,顺着胡同墙根拐了个弯。 老头老太太们揣着手,跺着脚,哈出的白气在半空结成霜。 “听说了没?大白菜一人就限购两棵了。” “两棵?昨天不是还四棵吗?这怎么一天一个价。” “别提了,我排了两个钟头,说是火柴都没了。这不是扯淡吗!” 陈卫东站在队伍末尾,听着前头的抱怨,眉头微皱。 物资紧缩的苗头已经显现了。 第79章 大采购 陈建国看着这阵势,直嘬牙花子。“这得排到后半夜去。要不咱们分头排?你排副食,我排日用品。” “不排了。”陈卫东果断转身,“去王府井百货大楼。” “去那儿干啥?”陈母急了,“那边的东西死贵,连根红头绳都比供销社贵一分钱。” “买大件。那边不用排队。” 王府井百货大楼。 一楼卖布匹鞋帽的柜台人头攒动,二楼大件专柜却冷清得多。 这年头,能上二楼买大件的,非富即贵,普通老百姓顶多隔着玻璃柜台过过眼瘾。 陈卫东带着父母上了二楼。 大件专柜前,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售货员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 “哟,同志,是您啊。”售货员笑脸迎人,“上回在咱们这儿提的那辆自行车,好骑吧?” 陈卫东点头。“挺好。” “同志,今天来再添点东西。” “您看中啥了?咱这儿新到了几块上海牌全钢手表,走时准着呢。还有那边的蝴蝶牌缝纫机,昨天刚到的货。” 售货员热情招待。能买得起自行车的,绝对是大主顾。 陈卫东没废话,从兜里掏出那四张票,在玻璃柜台上一字排开。 自行车票。手表票。缝纫机票。收音机票。 大红的公章,崭新的票面,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售货员手里的鸡毛掸子顿住了。她盯着柜台上的票,又看看陈卫东,咽了口唾沫。 陈建国和陈母也傻眼了。昨晚陈卫东根本没把这四张票拿出来。 “卫东,这、这是……”陈建国舌头打结。 “买齐了,给家里添点响动。”陈卫东语气平淡。 售货员回过神,拿起票反复查验。确凿无疑,全是真的。 “同志,您这是……全要?” “全要。算算多少钱。” 售货员不敢做主,一路小跑进了后面的办公室。“主任!王主任!” 片刻后,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把算盘。 王主任拿起柜台上的票,借着顶灯的光验了验,抬头打量陈卫东。穿得普普通通一件旧中山装,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装不出来。 “同志,这四件加起来,数可不小。”王主任把算盘搁在柜台上,手指翻飞。 “劈啪”的算盘珠子声在空旷的二楼格外响亮。周围逛柜台的人全被这动静吸引了,呼啦啦围过来十几个。 “上海牌全钢手表,一百二十块。” “飞鸽牌二八大杠,一百五十块。” “蝴蝶牌缝纫机,一百五十三块。” “牡丹牌电子管收音机,九十块。” 王主任最后一拨算盘珠子,报出总数。“总计,五百一十三块。” 五百一十三块。 围观的人群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五百多?我干三年也攒不够这数啊!” “这小伙子谁啊?买这四大件干啥?结婚?” “结婚也用不着这么齐活吧!这得是多大的干部的彩礼?” 陈卫东没理会周围的议论,从兜里掏出一沓大黑十。一百块是年终奖,剩下的是他平时的工资结余。他数出五十二张,连同几张零钱,推过柜台。 “点点。” 王主任手指蘸了点唾沫,点得飞快。“数对。开票!” 售货员手抖着写收据。她在这儿干了三年,头一回见人一次性把“三转一响”全搬空的。 东西全搬出来,摆在过道上。 锃亮的黑色自行车,崭新的缝纫机机头,皮匣子装的收音机,还有一个垫着红丝绒的手表盒。 这阵势太扎眼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专柜堵得水泄不通。 有个穿列宁装的干瘦老头凑上前,盯着那些物件直眼馋。“小伙子,你这票是哪来的?黑市上可弄不到这么齐的票。” 陈卫东把手表戴在手腕上,表带扣上。“单位发的。” “啥单位这么阔气?”老头不信。 陈卫东还没开口,陈建国按捺不住了。 他憋了一早上的劲,这会儿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挺直腰板,双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 “一机部!” 这三个字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陈建国指着陈卫东,声音洪亮,生怕别人听不见。 “我儿子,一机部研究处的工程师。刚给国家干了个大单子,赚了好几百万的外汇!连毛熊国都指名要他们做的东西。这票,是部里领导特批的奖励!” 人群里爆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机部?赚外汇?” “怪不得!几百万外汇,奖这四大件算个啥!” “老哥,你可生了个好儿子啊!这工程师,起码是个科长吧?” 陈建国腰板挺得笔直。“正科。今年才二十二。” “二十二岁的正科?!” 陈母在旁边拉了拉陈建国的袖子,小声嘀咕:“你少说两句。” “怕啥?我儿子凭本事挣来的,光明正大!”陈建国红光满面,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 王主任验完最后一张票,点了遍钞票,抬头看陈卫东的眼神跟看银行金库似的。 “同志,这四件全开一个名?” “对。” “请您登记。”王主任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硬皮登记簿,摊开,拧开钢笔递过来。“姓名、工作单位、家庭住址、购买项目,都得填。大件购买凭票登记,这是规矩。” 陈卫东接过笔,唰填完。 王主任歪头看了一眼——一机部技术研究处。 他的腰又弯了两分。 售货员在一旁开票。四联单,一式四份,用复写纸隔着。她写字的手一直在抖,笔画歪歪扭扭的,“缝纫机”三个字的“纫”还写多了一横,划掉重来。 这姑娘二十出头,齐耳短发,圆脸。 上回陈卫东来买自行车,她就负责接待。那回买一辆车已经算大客户了,今天直接四大件全搬——她进百货大楼三年,没见过第二个。 “同志,自行车可以现在推走。手表和收音机能拎着。缝纫机……” 她看了看那台铸铁机头的蝴蝶牌,“这个太沉了,您家住哪儿?我们下午可以安排板车送货。” 第80章 送糖 “板车送到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前保证到。” “行”陈卫东报了个地址。 那姑娘低头在送货单上写,写完撕下一联递过来,手指尖碰到陈卫东的手背,缩回去的速度快得像触了电。 围观的人群还没散。有个大妈拉着旁边人嘀咕:“这小伙子长得也精神。二十二的正科,也不知道有没有对象。我家侄女——” 陈建国耳朵尖,听见了,胸脯挺得更高了一截。 陈卫东把收音机的皮匣子提起来,手表盒揣进兜里。正要转身,售货员从柜台后头小跑出来。 “同志!” 她拦在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脸颊的红不像是冻的。 “那个……新年快乐。” 说完把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手心里两颗玻璃纸包的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上印着喜鹊。 没等陈卫东反应,她已经把糖塞进了他中山装的胸口袋里,拍了一下,转身跑回柜台后面去了。跑得急,脚后跟绊了一下差点摔。 王主任在后头看着,推了推黑框眼镜,什么也没说。 陈卫东低头看了看胸口袋里那两颗糖。橘子味。糖纸皱巴巴的,攥过。 他没多说什么,冲柜台方向点了下头:“谢了,新年快乐。” 售货员躲在柜台后面整理单据,头埋得快贴到桌面上了。 陈建国从头看到尾,嘴角抽了两下,憋了一路,出了百货大楼的门才开口。 “看见没?” “什么?” “那丫头给你塞糖。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陈建国拍了拍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车座,“儿子,你该找对象了。” 陈卫东推着自行车下台阶。“爸,先说这车的事。” “车怎么了?” “牌照登记,写您的名字。” 陈建国愣了。“我的?你买的车登我名?” “您是一家之主。家里出门买菜、办事、走亲戚,都用得着。况且——” 陈卫东把车把递给他,“往后您要是来部委大院看我,骑车比走路体面。门口哨兵认车不认人,有牌照的直接放行。”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陈建国嘴上还在推。“我骑什么骑?腿脚又不好……再说了,你自己上下班不用?” “我那有公家的车。” “那也不能——” “爸,别磨叽了。上牌处就在旁边巷子里,趁人少,办了。” 陈建国攥着车把,手指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半天蹦出一句:“那我先替你管着。” ——替你管着。老一辈的体面话。意思是收了,但死活不承认是自己的。 陈卫东没戳穿。“行,您管着。走吧。” 上牌处在百货大楼东边胡同口,一间平房,窗口贴着“自行车牌照登记”的红纸条。 腊月二十九,办事的人不多。陈建国推着车进去,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 车龙头上多了块铁牌子,崭新锃亮,编号用红漆描的。 他骑上去试了一圈。新车的链条润滑油打得足,蹬起来一点声都没有。圈子越转越大,表情越来越收不住。 陈母站在路边看着,嘴上骂:“多大人了,跟小孩似的。” 眼角的褶子全笑开了。 从上牌处出来,三个人往回走。陈建国推着新车,一只手扶车把,一只手时不时摸摸车铃,按一下“叮铃”响一声。 走出百来米,他忽然压低嗓门。 “卫东,缝纫机和收音机的事,我得跟你说个道理。” “您说。” “这两样东西,别搁咱四合院的屋里。” 陈卫东扭头看他。 陈建国推着车,目光平视前方。 “你在院子里住了二十来年,那些人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缝纫机往屋里一搁,不出三天,秦淮茹上门借——孩子的棉袄该做了,能不能用您家机子?” “你借不借?借了,一借一还再借不难。不借,人说你小气,背后嚼舌头。” 他顿了一下。 “收音机也是。往桌上一摆,晚上开着听个戏听个新闻,声音传出去,前院后院的人都得往你屋里凑。今天来三个,明天来五个,你那间屋子成茶馆了。” 陈卫东笑了一声。老爷子这脑子,转得比他想的快。 “那您的意思是?” “你不是在部委大院有间宿舍吗?搁那边去。锁好门,谁也碰不着。将来——” 陈建国停了步,回头看了陈卫东一眼,“将来你娶了媳妇,缝纫机是现成的嫁妆,收音机是现成的家当。一分钱不用再掏。” 话说到这儿又绕回来了。 “爸,您今天第二回提这事了。” “什么事?” “找对象。” 陈建国把车龙头一拧,正对着陈卫东。“二十二了!院子里跟你同岁的李三友,孩子都会跑了!你倒好,整天泡在研究处画图纸,连个女同志的手都没摸过吧?” “……” “刚才那售货员,长得也周正,干净净的,塞糖那动作我看得明白白——” “爸。”陈卫东打断他,“缝纫机的送货地址,下午送哪儿?” 陈建国张了张嘴。 “别送四合院。送部委大院。”陈卫东把那张送货单从兜里掏出来,“地址得改。” 陈建国接过单子看了一眼。“那你刚才写的是——” “写的家里地址,得改。” “行!”陈建国拿过笔——他兜里常年揣着根圆珠笔,当二大爷的习惯,签字用——在送货单空白处划掉原地址,写上新的。 一机部部委大院家属楼5号栋206。 字写得龙飞凤舞,比平时工整。 回头拿给售货员改底联的时候,接单的办事员看了眼地址,态度客气了一个级别。 “部委大院的?好嘞好嘞,下午两点半准时到,保证给您搬上楼!” 从百货大楼出来,陈卫东没急着走。他拐进隔壁的副食柜台。 这一层人多,年根底下,买烟酒糖茶的排着队。但特供柜台在最里面的角落,单独一个窗口,没什么人。 陈卫东走过去,从兜里掏出烟酒票。 “两条大前门,两条大生产,四瓶茅台。”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戴着套袖,正嗑瓜子。听见这话,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 第81章 我替你保管 她把票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打量陈卫东。 “同志,这是特供票。” “对。” “四瓶茅台?” “四瓶。” 大姐从柜台后面的铁架子上搬东西。两条大前门,硬壳纸盒装,上头印着天安门城楼。 两条大生产,软包装,烟丝味透过纸盒飘出来。四瓶茅台,白瓷瓶,红飘带,一瓶一个木盒子。 摆在柜台上,排了一溜。 “大前门两条,三块二。大生产两条,两块四。茅台四瓶,每瓶五块七毛五,四瓶二十三块。”大姐扒拉着算盘,“总共二十八块六。” 陈卫东掏出三张大黑十。 “找您一块四。” 大姐找完零,又多看了他两眼。特供烟酒票,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拿到的。 这种票在机关系统里的流通量极小,司局级以上的干部过年才发那么几张。 眼前这年轻人一口气全花完了,买的量够一般家庭撑两年。 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柜台上那四瓶茅台,喉结动了动。 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酒,是轧钢厂发的散装二锅头。茅台?见都没见过。电影里才有——开国宴上领导们举杯的那个白瓶子。 “这……都是你的票?” “外贸部发的。年终福利,票多,不花浪费。” 陈建国盯着那四瓶酒,搓了搓手。 “你小子……”他摇了摇头,“我在街道办干了二十年,年底最多领两包劣质烟和半斤花生。二十年加一块,赶不上你这一个信封。” 陈卫东把烟酒分成两份,一份塞进自行车筐里。“两瓶茅台、一条大前门给您和我妈过年。剩下的我带回去,年后送礼走关系用得着。” 陈建国没推辞了。 今天推辞的次数已经够多了。再推就矫情了。 他摸了摸手腕——光秃秃的。看了看陈卫东兜里鼓出来的那个手表盒子的轮廓。 没开口。 陈卫东把手表盒掏出来,打开。上海牌全钢,银白表盘,黑色皮带。秒针一格一格走着,走时声细微但清晰。 “给您的。” 陈建国往后退了一步。“这可不行!一百二十块的东西!” “您是七级锻工出身,院里管事的二大爷。开会、调解、管院子里的大事小情,没块表看时间像话吗?每回问人家几点了,掉份儿。” 陈建国盯着那块表,嘴唇动了几下。 “我替你保管。” 又是这句话。 陈卫东把表递过去。陈建国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端详了半天,才把表带扣在左手腕上。扣子扣到第三个孔,松紧正合适。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壳反光,亮晃的。 这一天,陈建国的腰板就没塌下来过。 陈母从副食柜台那边追过来,手里还攥着刚买的两包红糖。 她先看见那辆飞鸽自行车。锃亮的车架,崭新的轮胎,车铃上的镀铬反着光。 然后她看见了陈建国手腕上的表。 “你——” 陈母把红糖往兜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抓起陈建国的手腕翻过来看。上海牌,银白表盘,秒针一格一格走着。 “老陈,你疯了?这得多少钱?” “不是我买的。”陈建国把手腕往回抽了抽,没动,“卫东给的。” 陈母松开手,转头瞪着陈卫东。 “你——你到底当了多大的官?” 这问题问得直白。陈卫东没接话,指了指自行车筐里的收音机皮匣子和手表盒。 陈母凑过去看了看,又退回来。嘴唇哆嗦了几下,半天憋出一句:“收音机也买了?” “还有缝纫机。下午送货。” 陈母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电线杆。 “我儿子……”她声音发抖,说了半句又咽回去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陈建国赶紧过去扶。“哭什么哭?大马路上,丢不丢人?” “我没哭。风迷眼了。” “大冬天刮的北风,往哪儿迷?” 陈母不理他,抬头看着陈卫东,鼻子还在吸溜。“缝纫机送哪儿?家里那屋可放不下了。” “送部委大院。” 陈卫东把送货单的事简单说了,“下午两点半到,得有人在那边接。干脆——全家过去看。卫民和卫强也带上。” 陈建国耳朵竖起来了。 “去你那?部委大院?” “对。反正缝纫机得有人签收。顺道让你们看房子。” 陈建国嘴上没说话,但手已经开始擦自行车座了——用袖口,一下擦得仔细。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两小孩正在啃柿子。 “大哥回来了!”陈卫强扔了柿子就往前冲。 陈卫民站起来,看见那辆崭新的飞鸽,柿子差点没拿住。 “收拾收拾,跟我去部委大院。”陈卫东把自行车支好。 “部委大院?!”陈卫强的嗓门能把树上的麻雀震下来,“真的?现在就去?” 陈卫民也凑了过来:“哥,那地方让进吗?” “我住那儿,怎么不让进。” 陈卫强已经窜回屋里了,五秒钟不到又窜出来,棉帽子歪扣在脑袋上,围巾拖了半截在地上。“走!” 陈建国从前院推了新自行车过来,链条润滑油的味道还没散。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 “都规矩点。到了那边少说话多看路,别给你大哥丢人。听见没?” “听见了!”两个小的异口同声。 陈母坐上后座,两只手攥着陈建国的棉袄后摆。陈建国蹬了两下,新车平稳得很,一点声响都没有。他腰板挺得笔直,车铃按了一下——叮铃。 路上行人回头看了一眼。崭新的飞鸽二八大杠,在这条胡同里是头一份。 陈卫东载着两个弟弟跟在后头。 陈卫强坐前杠,陈卫民坐后座。三个人加起来的重量把轮胎压得有点变形。 二十分钟后。一机部委大院西门。 保卫员从岗亭里出来,认出陈卫东,立正敬了个礼。 “陈工,过年好!这是家属?” “对,我爸妈和弟弟。” 保卫员往登记本上记了一笔,抬杆放行。全程不到三十秒。 陈建国骑过栏杆的时候腰板又高了一寸。那个敬礼的动作——啪地一声,手掌切在帽檐上,利索得很。 他在街道办干了二十年,从没享受过这待遇。 第82章 介绍对象 家属楼5号栋。灰砖六层,楼道里铺着水磨石地面,每层拐角处挂着灭火器。比四合院的青砖地面平整十倍。 二楼,206。 陈卫东掏钥匙开门。暖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脸上,跟进了另一个季节。 屋里不大,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但家具齐全——实木沙发靠墙摆着,方桌配四把椅子,靠窗一个书柜,角落里一张写字台,台面上搁着一盏绿罩子的台灯。 暖气烧得足。屋里干燥温暖,跟外头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 陈卫强第一个冲进去。棉鞋都没脱,直接扑到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两条腿翘上扶手。 “这是神仙住的楼房吧?!” “下来!鞋!”陈母追进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脚搁沙发上像什么样子?” 嘴上训着,她自己的眼睛已经不够用了。 看天花板——平整,刷了白灰,没有一丝裂缝。 看地面——水泥抹得平,铺了块旧地毯。 看看窗户——双层玻璃,严丝合缝,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这……部委的房子都这样?” “科级以上分配的,都是这个标准。” 陈建国两只手背在身后,一间一间屋子转。从客厅到卧室,从卧室到厨房,从厨房到公共走廊上的卫生间。 每到一处,停几秒,点头,不吭声。那姿势——活脱脱院里开大会时检查卫生的派头。 转完一圈,他站在客厅中央,扫了一遍四周,开口了。 “暖气烧得不错。” 就这么一句评语。 陈卫民站在书柜前,一本一本看书脊上的字。 技术手册、苏联机械翻译资料、工程力学——他一个都看不懂,但手指头摸着那些硬壳封面,表情很认真。 “哥,今晚能不能住这儿?帮你暖房。“陈卫民转过头。 陈卫强从沙发上弹起来:“对!暖房!我也帮!” 陈建国脸一拉。“不懂规矩。你哥的房子,轮得到你们说住就住?” 嘴上骂着,眼睛却在沙发那块打转。那沙发确实宽敞,比家里的硬板凳强出八条街。 陈卫东把暖瓶拎起来倒了几杯水,搁桌上。 “空房间够,弟弟们以后想来随时来。” 他把杯子推到陈建国面前,“但今晚得回去。明天三十了,不在家守岁算怎么回事?再说——院里一家子人一整天没影,孙福来怕是要去街道办报失踪了。” 陈卫强噗地笑出来:“三大爷那个人,没准真干得出来。” 陈卫民也绷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 陈母笑着摇头:“你三大爷那脑子,就操心别人家的闲事。” 陈建国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绷住,嘴角也翘了。 一家人在暖气房里坐着,笑声从二楼的窗户传出去,飘进冬天的院子里。 两点半,缝纫机准时送到。 两个板车师傅抬着铸铁机头上楼,搁在卧室角落。 陈母围着那台蝴蝶牌转了三圈,手掌贴着铸铁机头的漆面,一寸一寸地摸。 转轮、针板、压脚、梭芯盒——每个零件她都得看两遍。手指拨了下转轮,“哒哒哒”地空转了几圈,声音清脆。 “蝴蝶牌的。”陈母嘟囔了一句,眼眶泛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冲陈卫东比划。 “你知道隔壁刘婶家那台缝纫机吗?上海牌的,用了八年了,主轴都磨偏了。就那台破机器,年过年都有人上门借。她拿那个当宝贝——我这台新的。” 她说到这儿,忽然话头一拐。 “卫东,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年前院里赵婶和街道办的王大姐,还有前院老周家的——找过我好几回了。都是一件事。” 陈卫东端着搪瓷杯喝水,等着。 “给你介绍对象。” 陈母掰着手指头数。“赵婶说她表妹家有个闺女,在百货公司上班,今年十九。王大姐那边说手头有个纺织厂的女工,长得不错。还有老周家的,说他侄女刚从师范毕业——” “妈。” “你别打断我。我还没说完呢。街道办的张主任上个月开会还特意把我叫到一边,说她认识个军区大院的,家里条件——” “您答应了没有? 陈母眨了眨眼。“我说回去问你的意思。” 陈卫东松了口气。还好没直接拍胸脯应下来。这位老太太热心起来不管不顾,万一把人约到四合院来相看,那场面比许大茂跟何雨柱打架还热闹。 “您先别答应任何人。” 陈母脸一拉。“什么意思?你是嫌你妈多管闲事?” “不是——” “我告诉你,二十二了!院里李三友跟你同岁,人家闺女都一岁半了。你倒好,天闷在研究处画图纸,连个说话的姑娘都没有。你打算让我跟你爸操心到什么时候?” 陈母嗓门上来了。陈卫强和陈卫民在客厅面相觑,识趣地把门带上了。 陈建国这时候从厨房转回来,插了一嘴。 “行了,别嚷嚷了。” 陈母瞪他。“你倒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陈建国双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一副要发表重要讲话的架势。 “道理是有道理。但你那些人选——不行。” 陈母一愣。“怎么不行?” “赵婶的表妹家闺女,百货公司售货员,初中毕业。王大姐介绍的纺织女工,条件更一般。你知道今天在王府井,那个售货员给卫东塞糖的事不?” 陈母摇头。 陈建国把百货大楼那一幕添油加醋说了一遍。什么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什么跑回去差点绊倒——细节比当时实际发生的生动三倍。 “我的意思是——卫东现在什么身份?一机部研究处的工程师,正科级,二十二岁,前途不可限量。供销社的售货员都主动往前凑。你再给他找个纺织厂女工?那叫高攀。” 陈母不服气。“纺织厂怎么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是——” “你那是过去!现在不一样了。” 陈建国压低声音。 “卫东将来在部委发展,找对象得往那个圈子里找。部委大院、部队大院的姑娘,家庭清白,见过世面。这才门当户对。你从四合院那帮街坊里挑,挑出花来也就那样。” 第83章 新气象 这话说得势利,但在这个年代,确实是打实的道理。 婚姻不光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两个单位的事。 组织审查、政审、档案——每一关都得过。 陈母被堵得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丢出一句:“那你看着办!反正你们爷俩合起伙来嫌我。” 转身出了卧室,去厨房拾掇去了。 陈卫东靠在门框上,一句话没插进去。 得——事情从“要不要找对象”变成了“找什么档次的对象”。 战场升级了,他的意见反而最不重要。 说实话,二十二岁催婚这事,搁在后世简直不可想象。可这是五十年代末,二十二岁不结婚,在街坊邻居眼里已经算晚了。 但他真没这个心思。 不是不想,是不能乱来。 这个年代,男女关系是雷区中的雷区。作风问题一旦沾上,轻则降级处分,重则开除公职。 再说了——他脑子里装的是三年自然灾害的倒计时。 粮食、物资、家人的安全——这些事排在前头。等渡过那几年,一切稳当了,再考虑个人问题不迟。 “卫东!过来搭把手!”陈母在厨房喊。 公共厨房在走廊尽头,三家共用。水泥灶台上搁着两口铁锅,墙上挂着铲子和漏勺。 陈母把从家里带来的猪肉切了一块,又翻出两棵白菜。铁锅烧热,猪油下去,滋啦一声,油烟冲上房顶。 肉香从厨房门口涌出去,顺着楼道往两头窜。 陈卫民和陈卫强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厨房门口,眼睛盯着锅里的肉片,吞口水的声音一前一后。 “去,洗手。”陈母拿锅铲赶人。 两小子跑回屋洗手,三十秒后又站回来了。 陈卫强吸着鼻子:“妈,多炒点,我能吃三碗。“ “你那胃是无底洞?滚远点,别挡我手脚。“ 半个钟头后,方桌上摆了四个菜。红烧肉、醋溜白菜、炒花生米、一碟子咸菜疙瘩。主食是白面馒头,热气腾腾的,摞在搪瓷盘子里。 一家五口围坐。暖气烧得足,屋里暖和得脱了棉袄也不冷。 陈建国夹了块红烧肉嚼着,忽然感慨了一句:“这地方好。“ “好在哪?”陈母盛饭。 “你看——电灯,拉一下绳就亮。自来水,拧一下龙头就来。暖气,人家烧锅炉,热水通到每间屋子,不用自己烧炕、不用半夜添煤、不用早上起来倒炉灰。” 他环顾了一圈客厅。 “咱四合院住了多少年了?冬天夜里冻得缩成一团,起来撒泡尿得跑公共厕所,院子里黑灯瞎火的,一不留神踩一脚冰。” 陈母没反驳。她刚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自己也在感叹——自来水冲锅比井水方便十倍,灶台是瓷砖面的,一擦就干净。 “等卫东将来升了级,分的房子更大。”陈建国用筷子点了点天花板。 陈卫强嘴里塞着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接话:“那我以后能搬过来住不?” “你先把学上好了再说。”陈建国瞪他一眼。 吃完饭,陈母收拾碗筷,顺便把带来的年货清点了一遍。 肉、面、挂面、白糖、红糖、花生、瓜子、干果——铺了半张方桌。她和陈建国商量着分成两份。 “这几斤挂面留给卫东,白面也留一袋。肉——切一半搁这边冰箱里。” “没冰箱。放窗户外头,冻着就行。”陈建国指了指窗台。 “花生和瓜子带回去。年三十家里来客人,桌上不能空着。” 陈母把东西分好,抬头看了看两堆东西的体量——留在这边的比带回去的还多。 搁在整个南锣鼓巷,哪家过年能有这个排场? 一大爷家三个孩子都有工作,年货凑一块,怕是也比不过陈家今年这阵仗。 陈卫东把留下的东西归置进厨房柜子里,锁好。 他没跟家里人说的是——年后他还得继续囤。 三年自然灾害,五九年入冬就开始显现。 到六零年最难的时候,城市居民每月口粮供应降到十几斤,副食品几乎断供。 首都情况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他得趁现在票证还能花出去,把能买的都买了。粮食、油、盐、糖、罐头、火柴、棉花——凡是能存放的,全部往地窖和宿舍里塞。 这事不能跟别人说。说了没人信,信了会恐慌。 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把家人护住,就够了。 下午四点,天色暗了。 一家人锁了宿舍门下楼。陈建国骑着飞鸽走在前头,陈母坐后座,两条腿翘着不沾地。陈卫东载着两弟跟后面。 进了南锣鼓巷,街面上人来人往,年根底下的热闹劲还没散。 陈建国的腰板挺得跟标枪一样。 新车、新表、新气象。 胡同口碰见街坊老刘头,推着板车往家走。老刘头先看见那辆车,脚步慢了。 “哟,建国!新车?” “嗯。卫东单位发的票。一机部,年终奖励。” 陈建国连刹车都没捏,飞鸽从老刘头面前滑过去,车铃按了一下——叮铃。 老刘头站在原地看着车尾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往前又走了百来米,碰上三大爷孙福来。 孙福来正从副食店出来,手里拎着二两芝麻酱。看见陈建国那辆锃亮的飞鸽,脚钉在地上了。 “建国——这车……” 孙福来的目光从车架移到车轮,从车轮移到车铃,最后落在陈建国手腕上。 上海牌手表。银白表盘。秒针走着。 孙福来把芝麻酱换了只手拎,用空出来的手推了推眼镜。 “好家伙。三转一响,你这是凑了几样了?” “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陈建国刹住车,一只脚点地,报菜名似的。 “齐了。” 孙福来的嘴角抽了两下。 “卫东单位……奖的?” “那可不?我儿子给国家赚了几百万外汇,部里领导特批的。” 孙福来“啧”了一声,拎着芝麻酱走了。背影看着有点僵。 进了四合院大门,动静更大了。 何雨柱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车铃声扭头一看。斧子往木墩上一剁,三步并两步凑过来。 第84章 贾张氏的嫉妒 “二大爷!这车——” 许大茂从后院探出脑袋。宿醉还没完全醒,眼皮肿着,但看见那辆飞鸽,人一下子精神了。跑过来蹲下身摸车圈。 “好家伙,飞鸽二八大杠。锰钢车架,双层辐条。这车外头有钱都买不着。” 何雨柱摸了摸车座:“真软。比咱们厂李主任那辆强。” 贾东旭也出来了,手里还端着半碗棒子面糊。“二大爷,这得一百五吧?” “一百五十整。”陈建国从车上下来,把大撑踢好,双手叉腰。“王府井百货大楼提的。柜台那个王主任亲自给验的票,亲自开的单子。” 他顺手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手表露出来了。 许大茂第一个注意到。“我操——上海牌全钢?” 院子里一下子围了六七个人。连贾张氏都从窗户后面伸出半个脑袋来看。 陈建国站在人群中间,一辈子没这么舒坦过。 陈卫东把自行车支在墙边,看着老爹被众人围着,嘴皮子翻飞,把今天在百货大楼的经历讲了第三遍。 高调吗?确实高调。 但他没拦。 现在儿子出息了,让他显摆几天怎么了? 车是正经票买的,表是正经钱花的。来路清白,光明正大。 由他去吧。 中院,贾家。 贾张氏蹲在自家门口的墙根底下,面前搁着个搪瓷盆,里头泡着两棵大白菜。 她把外头那层冻烂的叶子一片揪下来,扔进脚边的破筐里。 手冻得通红,指缝里全是泥水。 搁半年前,这活儿轮不到她。秦淮茹嫁进门三年,里外外一把抓,洗衣做饭带孩子,利索得很。 贾张氏那会儿是正经婆派头——炕上一坐,茶杯一端,指挥。 现在不行了。 秦淮茹肚子大了,五六个月的身孕,弯腰都费劲。贾东旭早上出门前嘱咐了三遍:别让淮茹干重活。 贾张氏嘴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身体倒诚实,把那些蹲着弯着的活全揽回来了。 不是心疼儿媳妇。 是心疼肚子里的孙子。 她把白菜帮子掰开,用指甲抠里头的虫眼,嘴里嘟囔:“这白菜一棵比一棵烂,供销社那帮缺德的,好的全留柜底下了……” 何雨柱从后院出来,手里拎着个铁皮水壶,去前院水龙头接水。 经过中院的时候,习惯性地往贾家门口瞟了一眼。 蹲在那儿的不是秦淮茹,是贾张氏。 何雨柱的脚步没停,眼神收回来,往前走了。 以前这条路他一天走三四趟。从后院到前院打水,从前院回后院做饭,来回都经过中院贾家门口。 秦淮茹十有八九在门口——不是洗衣服就是择菜,偶尔抬头冲他笑一下。 现在?每回抬眼看见的都是贾张氏那张黑脸。 跟看见门神似的。 何雨柱接了水,往回走。经过中院,又是贾张氏。蹲在那儿跟个蛤蟆似的,手上全是白菜泥,嘴皮子没闲着在骂供销社。 没意思。真没意思。 他加快脚步回了后院。 贾张氏没注意何雨柱。她的目光被别的东西勾走了。 墙根那辆自行车。 陈建国半个钟头前推回来的飞鸽二八大杠,支在东墙底下。 黑漆车架擦得锃亮,阳光打上去反光。 车铃是镀铬的,车座是皮的,前后轮胎鼓得饱满,一丝磨痕都没有。 贾张氏手里的白菜帮子捏紧了,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显摆。”她低声骂了一句,“一辆破自行车有什么了不起的。” 嘴上这么说,眼珠子还是黏在那车上没挪开。 她想起前年。 贾东旭托人从轧钢厂弄了台旧缝纫机,花了八十块,半新不旧的,牌子都看不清了。 就这台破缝纫机,搬回来那天,整个四合院的女人都上门来看。 秦淮茹坐在机器前头踩了一圈,贾张氏站在旁边,腰板挺得跟旗杆似的。 那阵风光她记了两年。 可今天—— 陈建国那辆车往院子里一戳,再配上手腕上那块上海牌,走路带风,说话带笑,连胡同口老刘头都追着问。 她家那台破缝纫机?提都不好意思提了。 人比人气死人。 贾张氏把白菜往盆里一扔,水花溅了一裤腿。 越想越酸。 陈卫东那小子,大学生。一机部的工程师,正科级,二十二岁。 许大茂那小子,好歹也是高中毕业,电影放映员,走哪儿都吃得开。 自家贾东旭呢?初中没念完就进了轧钢厂当学徒,熬了这么多年才混到三级钳工。 三级。三级是什么概念?一个月工资四十出头,养活一家老小紧巴巴的。 要不是上回考核陈卫东递了句话,东旭连这个三级都悬。 想到这儿,贾张氏正要骂出口的话咽回去了。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易中海。七级锻工,院里的一大爷,辈分最高,面子最大。上回不知道什么事得罪了陈卫东,被那小子不软不硬顶了一句“沉淀沉淀”。 易中海当时脸就挂不住了。 后来的事更邪门——八级工评定的时候,易中海的名字愣是没上去。 院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陈卫东一机部研究处的人,跟轧钢厂的领导走得近。 他那句“沉淀沉淀”,是客气话还是别的什么意思,谁也说不准。 但结果摆在那儿——易中海这个八级,到现在还没拿下来。 七级锻工啊。几十年的老资历,愣是叫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给按住了。 贾张氏打了个哆嗦。 不是冷的。 她把盆里的白菜捞出来,甩了甩水,站起身。膝盖蹲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就这当口,陈建国从前院方向走过来了。 手腕上的表反着光,脸上的笑还没收。刚在前院跟老周头和刘婶聊完,嗓子眼里的得意劲还冒着热气。 贾张氏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按她平时的性子,该迎上去说几句酸话。什么“陈家发达了啊““有钱人跟咱们不一样”之类的。 但今天她没有。 她把搪瓷盆往门口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挤出一脸笑。 “哟,建国大哥!” 贾张氏迎上两步,目光在那辆自行车和陈建国手腕之间来回扫。 “这车真亮堂!我刚才在这儿看了半天,这辆比街道办张主任那辆都新。” 第85章 过瘾的陈建国 陈建国脚步一顿,扭头看她。 “嗯,今天刚提的。” “我说呢!一看就是好东西。” 贾张氏又凑近了一步,伸脖子往陈建国手腕上瞄,“手表也是新的吧?上海牌?我的天,这得百来块吧?” “一百二。”陈建国没藏着。 “啧。”贾张氏拍了下大腿,“建国大哥,我说句心里话——您这往那儿一站,跟我们轧钢厂的厂领导一个派头。不是我恭维您,咱们院里谁有这气势?没有。就您有。” 陈建国被捧得有点飘,但表面还端着。 “哪有那么夸张。” “不夸张!真不夸张!”贾张氏拍着围裙,语速越来越快,“您是管事的大爷,这么多年院里风气好、年轻人有出息,全靠您镇着。没您坐镇,能行吗?不能!” 陈建国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 他干咳了一声:“院里的事是大伙儿一块管的,我也就是——” “您别谦虚!”贾张氏打断他,手一挥,“就说卫东吧,多有出息的孩子!一机部的大工程师,给家里挣回这么大的家当。这教育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那是您从小管出来的。” 这话戳到了陈建国的痒处。他嘴上不接话,腰板又直了一寸。 贾张氏瞅准火候,话锋一拐。 “建国大哥,我也不跟您绕弯子。我家东旭——您也知道,脑子笨,不如卫东十分之一。但好歹是个老实孩子,干活不惜力。往后在厂里……您让卫东多照看照看他,行不?” 她搓着手,笑得皱纹挤在一起。 “东旭上回能升三级,全靠卫东。我们一家子都记着这份情。” 陈建国摆了摆手:“一家人住一个院,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卫东那边我跟他说过,东旭踏实肯干,不会差的。” “哎!您这话我就踏实了!”贾张氏拍了下胸口,“有您这句话,我心里这块石头算落了地。” 墙根那边,何雨柱端着水壶又出来了——刚才接的水发现壶底漏了,得换一个。 他经过中院,正好撞见贾张氏那张堆满笑的脸对着陈建国上下点头哈腰的场面。 何雨柱脚步没停,但嘴里冒出一句:“呸。” 声音不大,刚好够自己听见。 前两个月,贾张氏在院里跟人嚼舌头说什么来着?说陈卫东就是个书呆子,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东旭早进厂挣钱来得实在。 今天?舔上了。 何雨柱拎着漏壶进了前院。 许大茂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靠在月亮门的门框上,手里夹根烟,眯着眼看中院那出戏。宿醉的肿眼皮消了大半,脑子转得快。 何雨柱换了壶往回走,许大茂拦住他。 “柱子,看见没?” “看见什么?” “贾张氏。” 许大茂弹了弹烟灰,嘴角歪着,“精明人。院里谁都知道陈卫东本事大,贾东旭那个三级怎么来的,明白人心里都有数。她这是提前烧香呢。” 何雨柱哼了一声,懒得搭理。 许大茂偏不放过他。 他凑近一步,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股子坏劲。 “柱子,我跟你说——你要是有陈卫东的本事,贾张氏能把你当祖宗供。别说贾张氏了,秦淮茹都得天给你打洗脚水端到跟前。” 何雨柱手里的水壶“哐”地撂在地上了。 水从壶口往外淌,洇湿了一片砖地。 “许大茂,你他妈嘴里能不能吐出句人话?” “我说错了吗?”许大茂往后退了两步,烟叼在嘴角,笑得欠揍,“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想怎么着人家。你自己心虚——” 何雨柱的拳头抡起来了。 许大茂这回跑得比昨晚还快。烟都没来得及从嘴上拔,鞋底在砖地上打滑,拐过月亮门的时候肩膀撞上了门框。 “嗷——” 何雨柱追出两步没追上,站在月亮门口跺脚。 “许大茂你给老子等着!过了年我弄死你!” “你先追上再说!”许大茂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喘着粗气,笑着骂。 中院这边,陈建国扭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这俩人,天打。” 贾张氏连看都没看那边一眼。 她心里盘算得门儿清:今天这趟没白费。 捧了陈建国——老爷子面子上过了瘾,心里记你好。拍了陈卫东——虽然人没在跟前,但话传到耳朵里是早晚的事。带上了贾东旭——往后在轧钢厂的事,多了条路。 一举三得。 贾张氏蹲回墙根底下继续择白菜,嘴角翘着,心里盘算下一步——过完年得让东旭备份礼,上陈家走一趟。 供好这尊大佛,儿子往后在厂里差不了。 易中海在屋里坐了一下午。 桌上摊着个本子,蓝墨水钢笔搁在旁边,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这是他的习惯——每月月底,把下个月的开销提前算一遍。 煤球,两块三。粮本上的定量,四块六。副食、酱油醋,零碎加起来一块多。电费三毛。 他跟老伴两个人,一个月开销不超过十二块。 他七级锻工的工资摆在那里,八十多块一个月。刨去开销,月月有结余。 存折上的数字,院里怕是没几家比得过他。 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两下,没写字。外头的动静太大了。 院子里吵了一下午。先是何雨柱的大嗓门,再是许大茂那个尖嗓子,后来连后院老周家的都凑过去了。 说的什么——飞鸽、上海牌、一机部奖励——翻来覆去车轱辘话,从中午嚷到现在。 易中海把笔搁下,站起来。 这热闹,躲不过去。躲一时是清静,躲久了就是示弱。他是一大爷,院里的事没有他不露面的道理。 推开门,院里的寒气扑过来。 人堆还没散。 何雨柱蹲在地上擦车圈,许大茂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回来了,站在旁边抽烟。 贾东旭端着搪瓷杯在外围看。刘婶、前院的老周媳妇,连带着两三个半大孩子,围了一圈。 圈子中间——陈建国。 他骑在那辆飞鸽上,一只脚点地,另一只脚搁在脚蹬上。车把上不知谁给系了条红绸布,迎风抖着,年味十足。 第86章 易中海的反思 手腕上那块表也没遮。袖口撸到半截小臂,银白表盘对着西斜的日头,一闪一闪。 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建国,好家伙。这排场——结婚那年都没这么风光吧?” 陈建国从车上下来,大撑一踢,回头看见易中海。笑得咧到后槽牙。 “老易!你可算出来了。我还说等会儿请你过来看看呢。” “我在屋里听了一下午了,想不出来都难。”易中海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手背在身后,点了点头。“不错,飞鸽的。锰钢架子,结实。” “那可不。”陈建国拍了拍车座,“王府井百货大楼提的。票是卫东单位特批的奖励。你知道不?我们家卫东——” “知道知道,一机部。赚了外汇。”易中海摆手,“下午许大茂嚷了八百遍了,我隔着墙都听会了。” 陈建国不在意被打断,反而更来劲了。他把左手往前伸,手腕送到易中海面前。 “你瞧瞧这个。” 上海牌全钢。秒针走着,细微的嘀嗒声。 “也是卫东给买的。非给我买。我说不用不用,他硬往我手上扣。”陈建国的声调往上扬了半度,“这孩子,犟。非说我管院子里的事没块表不像话。” 易中海盯着那块表看了三秒。 “好表。走时准。” 六个字,说完了。 何雨柱从车轮子后面探出头:“一大爷,您也来摸摸。这车圈,滑溜溜的,一根毛刺没有。” 易中海摆了摆手。“不了,我那屋炉子上坐着水呢,该开了。你们看着,我先回了。” 转身往回走。 背影比来时矮了一截。 何雨柱看着他的背影,嘴张了张,没说什么。许大茂倒是眯着眼多瞅了两眼,烟头在指间转了一圈,没吭声。 易中海进了屋,把门带上。 炉子上确实坐着壶水。水早开了,壶嘴冒着白气,咕嘟咕嘟响。他没去提壶,而是坐回了炕沿上。 屋里就这点声响。炉子、水壶、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细哨。 他跟陈建国,同是院里管事的大爷。 论资历,他进院比陈建国早三年。 论工级,两人都是七级——虽然易中海的七级是锻工,含金量比陈建国的钳工七级高那么一线。 论威望,过去这些年,院里大小事务,拍板的永远是他易中海。 陈建国什么时候跟他平起平坐过? 从没有。 可今天呢? 飞鸽自行车、上海牌手表、缝纫机、收音机——三转一响,齐了。陈建国走在胡同里腰板挺得跟旗杆一样,连三大爷孙福来都追着他看。 这些东西值钱吗?值。但要说买不起——他易中海八十多块的月工资,存折上那个数,真要买,咬咬牙也能凑出来。 可那不一样。 陈建国买不起。是儿子给他买的。 二十二岁的儿子,一机部的工程师,正科级。亲手把表扣在老子手腕上,把车推到老子面前。 这份体面,不是花钱能买的。 你有钱,自己给自己买块表——那叫消费。 儿子给你买——那叫孝敬。 差着十万八千里。 易中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他今年五十三了。 膝下无儿无女。老伴身体也不好,去年冬天咳了两个月,西城医院跑了三趟。往后的日子,一年不如一年。 以前他觉得没什么。 有威望,有手艺,有存款。院里上上下下三十几口人,谁见了他不叫声一大爷? 逢年过节,总有人上门送点东西、说几句好听话。 够了。他觉得够了。 今天不觉得了。 陈建国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在眼前晃。那个“非给我买”的语气在耳朵里转。 ——不是东西的事。是人的事。 再过十年,他六十三。再过二十年,七十三。 到那时候,腿脚不利索了,炉子添不动了,水壶提不起来了。 谁来管? 存折上的数字能自己变成一碗热汤端到他跟前? 威望能自己走到灶台前给他热个馒头? 不能。 易中海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地面的一道砖缝。 炉子上的水还在响,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 他没动。 “得有人。” 声音很轻,是自己跟自己说的。 “得有个人……给自个儿养老送终。”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再也摁不回去了。 院里谁合适? 何雨柱——厨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没结婚,好拿捏。可那性子太直,拿他当棒槌使还行,指望他伺候人?悬。 贾东旭——有媳妇有孩子,负担重,缺钱。缺钱的人好办事。可贾家有贾张氏在,那个老婆子精得跟猴似的…… 想到这里,易中海抬头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 天黑了。院里的人散了,只剩下陈建国那辆自行车的轮廓还立在东墙根底下,镀铬车铃在路灯底下泛着微光。 易中海把目光收回来,站起身,去提那壶早就烧过头的水。 壶底烧得有点焦了。 他把水倒进暖瓶,动作慢,手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心里那颗种子,已经扎下去了。 陈建国推着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从前院穿过月亮门,往后院走。 车把上那条红绸布,是许大茂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给系上的,说是讨个喜气。红绸布迎着穿堂风一抖一抖,像一团烧着的火。 他走得不快,车链条润滑油打得足,几乎没什么声响。 一扭头,瞥见跟在旁边的儿子陈卫东,脸上始终挂着那么一丝淡淡的笑。 不是得意,不是炫耀,就是平平常常的笑。 陈建国心里那股子被众人吹捧起来的虚火,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瞬间清醒了大半。 到了后院,他把自行车的大撑“咔”一声踢好,车稳稳立在东墙根下。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半圈,显得有点不自在。 “卫东。” “嗯?” “刚才……爸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陈建国压低了声音,眼神往中院的方向瞟,“又是车又是表的,这么大张旗鼓……会不会对你有不好的影响?” 陈卫东把手插在兜里,靠着墙根站着。 第87章 院里开会 “票是部里发的,钱是工资攒的,东西是百货大楼买的。来路正当,光明正大,能有什么影响?”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更浓了些。 “我还以为您下一步,就该骑着这车去轧钢厂大门口绕一圈,给您那帮老工友开开眼呢。” 一句话,把陈建国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顾虑给说散了。他“嘿”了一声,凑到儿子跟前,声音压得更低,但那股子得意劲又冒了头。 “你是没瞧见三大爷那眼神,眼珠子都快粘我这车轱辘上了。还有贾张氏,那张老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嘴里说出来的话酸得能齁死人,可还得捧着我。最精彩的是易中海——” 他比划了一下,“就站在他家门口,瞅了半天,那脸色,啧啧。” 陈建国越说越来劲,仿佛又回到了刚才被众人围观的中心,唾沫横飞地把院里几个代表人物的表情学了个遍,比本人还生动。 “行了,爸。” 陈卫东听得直乐,“这威风耍一次,扬眉吐气,够了。往后在院里,该收敛就得收敛点。天天这么显摆,就不是长脸,是招人烦了。” “对!对!”陈建国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你说的对。过完年上班,我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红绸布给解了。这表,我也给它塞袖子里,不亮出来。” 他拍了拍胸脯,一脸的保证。 “你放心,爸懂。咱们啊,就得学那潜水艇,平时都潜水里,谁也看不见。关键时候,‘嗖’地一下浮出水面,露个脸,让他们瞧瞧厉害。然后再沉下去。” 陈建国得意洋洋地总结着自己的处世哲学。 陈卫东听着,心里想笑。信你才怪。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跟上辈子不一样了。老爷子这辈子有自己护着,那些因为虚荣踩进去的坑,大概率是不会再犯了。 父子俩正说着,后院的门帘一掀,何雨柱的大嗓门传了过来。 “卫东!二大爷!开会了!” 他跑到后院,看见墙根那辆自行车,眼睛又亮了一下,但正事要紧。 “一大爷和三大爷在中院等着呢,说是开全院大会。” 每年春节前,南锣鼓巷四合院都会开一次全院大会。 这算是街道办认可的“先进四合院”不成文的规矩。 商量点过年的事。 比如找谁家会写字的,把全院的春联包了。再比如各家凑点钱,统一买批瓜子花生,除夕夜在院里摆几桌,热闹热闹。 陈卫东心里门儿清,这才是现实里的全院大会。 至于上辈子在里看的那些,动不动就开全院大会批斗谁,投票让谁家捐工资、捐房子的魔幻场面,在这个年代的首都,纯属扯淡。 院里住着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人精。谁家过日子不是精打细算?真敢有人搞不合理的摊派,第二天举报信就得塞进街道办主任的抽屉里。 “开会?走走走!” 陈建国一听,来精神了。 他把棉袄的扣子解开又重新扣了一遍,整理了一下衣领,顺手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撸了半寸。 那块上海牌手表,不多不少,刚好露出一个完整的表盘。 “卫东,一块儿去。” “您跟几位大爷商量就行,都是长辈的事,我就不掺和了。”陈卫东摆了摆手。 他话音刚落,一个人影攥着个小本本,急匆匆地从月亮门那边赶了过来。 是三大爷孙福来。 “哎,卫东可不能不去!”孙福来人没到,声音先到了。他跑到跟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得一脸褶子。 “你现在可不是一般人了,是一机部的干部!你说的话有分量。今天这会,你必须得到场,给我们大家伙指点指点。” 说完,也不管陈卫东乐不乐意,一只手就抓住了他的胳膊,硬是往中院的方向拉。 那架势,不像请,倒像是押。 陈卫东哭笑不得,最终还是被他半推半就地拽到了前院。 前垂花门下,八仙桌早就搬出来了。 桌面上的漆皮剥了好几块,桌腿底下垫了两块碎砖头找平。 这张桌子一年到头搁在门洞里吃灰,唯独过年前拉出来充场面——全院大会专用。 住户们三两两从各院凑过来。腊月二十九的下午,西北风灌进门洞,冷得人直缩脖子。男人们揣着手,女人们裹紧棉袄,呵出的白气在头顶搅成一团。 按规矩,每家出一个代表。孩子不参与。陈卫强和陈卫民被陈母一人一巴掌拍回屋去了,俩人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鼻尖贴着玻璃。 八仙桌后头摆了三把椅子。正中间坐易中海,左边陈建国,右边孙福来。三位管事大爷,一字排开。 易中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表情端正。 陈建国坐在左边那把椅子上,坐姿比平时板正三分。左手搁在桌沿上——袖口恰好退到手腕以上,那块上海牌的银白表盘,正对着人群的方向。 孙福来坐右边,面前搁着小本本和一支铅笔头,随时准备记录。 周围的人已经围了大半圈。前院的刘婶和老周家的站一块,中院贾张氏领着秦淮茹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后院许大茂叼着烟站在人堆外围。 陈卫东没往前凑。他靠在月亮门的柱子上,打算安静静当个看客。 “卫东!这儿!” 何雨柱的嗓门在人群里拔地而起。他坐在八仙桌侧面的一条长凳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个位置,冲陈卫东招手。 “我给你占的!快来!” 这一嗓子,全院的人都扭头看过来了。 陈卫东没挪步。 何雨柱又喊:“愣着干啥?凳子都凉了!” 不去不行了。再不过去,何雨柱能喊到明天早上。陈卫东从柱子上直起身,走过去坐下。 坐定了才看清——对面那条长凳上,秦淮茹挺着五六个月的肚子坐着,旁边贾张氏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筒里。 贾东旭没跟她们坐一块,搬了个小马扎挤到易中海椅子后头去了。 陈卫东扫了何雨柱一眼。 何雨柱咧嘴一笑,表情坦荡得很。 得,心思写脸上了。坐这个位置,正对着秦淮茹。 何雨柱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是来陪陈卫东的,不是来看秦淮茹的。 第88章 捧人 陈卫东懒得拆穿他,坐着不动了。 孙福来从小本本上抬起头,拿铅笔头点了一圈人数,嘴里嘟囔着:"刘家到了,周家到了,许家……许大茂你往里站,别堵门口。贾家……到了。何家……" 他点完一圈,"啪"一声把小本子拍在八仙桌上。 "齐了!" 孙福来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扫了一圈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陈卫东身上。 "今年这个会啊,我提个建议。" 他清了清嗓子,"咱们院里今年出了大事——卫东在一机部立了大功,给国家赚了外汇,部里特批奖励。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四合院风水好,人才辈出!" 他顿了一下,手一拍桌面。 "我提议,今年这个全院大会,让卫东来主持!他是部委的正科级干部,说话有分量,镇得住场子。大伙说怎么样?" 话音落下,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 "对,让卫东来!" "年轻有为,该让他锻炼锻炼!" 贾张氏从袖筒里抽出一只手,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我赞成!卫东这孩子有水平,比咱们这帮老骨头强!"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陈卫东坐在长凳上,纹丝没动。 孙福来那点小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今天在百货大楼外头碰见陈建国的新车和新表,回来又听了一下午的议论。 这位三大爷精明了一辈子,拍马屁的时机选得准——趁着全院人都在,把陈卫东捧上去,既显得自己有眼光,又卖了个顺水人情。 可这个人情,接不得。 "三大爷,您抬举我了。" 陈卫东开口,语气松弛,"我一个毛头小子,论资历论年纪,在座各位叔伯婶子面前排不上号。院里的事,还得三位大爷拿主意。我就是来听,学习学习。" 这话一出,孙福来的笑容僵了半秒。 陈建国坐在八仙桌后面,脊背又直了一寸。嘴角往上翘了翘——压了一下,没压住,又翘上去了。 好小子。说话滴水不漏。一句"毛头小子"把自己放低了,一句"三位大爷拿主意"把老子们抬上去了。里子面子全给足。 陈建国忍不住摸了一下手腕上那块表。 易中海坐在正中间,一直没开口。 他看着陈卫东的侧脸——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说出来的话比院里哪个老油条都周全。 给孙福来留了面子,没让人下不来台。同时把三个管事大爷的位置稳稳托住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小子。 易中海心里转了个弯。 前些日子他试探过几次,每回都是自己先碰一鼻子灰。 不是陈卫东硬顶——人家压根不跟你硬来。 软绵绵一句话递过去,你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等你回过味来,人已经把棋走完了。 二十二岁。 易中海想起自己二十二岁那年,还在车间里跟师傅学打铁,话都说不利索。 他把这些念头往肚子里咽了,开口接过话头。 "行了,卫东说得对。他是晚辈,今天来捧场就够了。"易中海双手按着桌面,目光扫过人群。"咱们还是老规矩——春节前的事,今天都议一议。"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双手往桌面上一按。 “第一件事,春联。” 他目光扫了一圈。“老规矩,每家出两毛钱,统一买红纸。写字的活儿,还是三大爷来。” 孙福来推了推眼镜,点头应下,铅笔在小本子上刷刷记了一笔。 “第二件事——”易中海把声调压了压,“除夕夜的安排。” 他顿了一下,等人群安静下来。 “我的想法是这样。今年咱们院里日子都还过得去,不如大伙凑点钱,买些瓜子花生干果,除夕那晚在前院摆几张桌子,全院老少一块守岁。” “热闹热闹,也显得咱四合院和气。” 话说得体面,理由也周全。 但陈卫东靠在长凳上,嘴角动了动。 和气?热闹? 易中海两口子过除夕,屋里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隔壁传来别人家的笑声,那滋味不好受。 全院聚在一块守岁,他往人堆里一坐,端着一大爷的架子,有人敬酒有人陪聊——这才是真实目的。 不过这事本身没毛病。大院里搞集体活动,放哪个年代都说得过去。 “每家出多少?”刘婶问。 “不多。每家五毛,够了。”易中海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买两斤瓜子、一斤花生、再来点水果糖。够全院嗑一晚上的。” 五毛钱,不多不少。搁这年头,一家五毛能买二两猪肉了。但过年嘛,谁也不好意思在这种事上抠搜。 人群里点头的、嘀咕的,反应不一。 “行——” 陈建国的声音插进来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撑着桌沿,身子往前探。 “老易这个提议好。但我觉得,光瓜子花生不够劲。” 易中海抬眼看他。 陈建国把巴掌往桌上一拍:“咱们再凑点钱,买几挂大鞭炮!除夕夜十二点,全院一块放!噼里啪啦响他半条胡同,给五九年收个好尾,六零年开个好头!” 这话一出,何雨柱第一个从长凳上蹦起来。 “买!必须买!”他嗓门盖过全场,“要买就买浏阳的,响!那玩意儿五千响的一挂,从头到尾炸个两分钟,过瘾!” “对!放鞭炮!”后院老周家那口子跟着喊,“去年咱院就没怎么放,冷清得跟上坟似的。” 许大茂把烟头往地上一踩,凑上前:“我认识东四那边一个卖烟花爆竹的,量大给折扣。要不要我去问问价?” 院里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开口,七嘴八舌的,全是赞成的。连贾东旭都从马扎上欠起身,搓着手说了句“放鞭炮好,孩子们也高兴”。 前院刘婶拉了拉旁边周家嫂子的袖子,小声嘟囔:“这帮大老爷们,一说放炮就跟过年发了疯似的。” 周家嫂子笑着摇头:“随他们去吧,一年就这么一回。” 易中海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着陈建国站在那儿,左手撑桌,右手挥舞着给众人描绘除夕夜鞭炮齐鸣的盛况。手腕上那块上海牌在路灯底下一晃一晃的。 第89章 买鞭炮 院里的注意力,全被这个提议牵走了。他那个瓜子花生的方案,没人再提。 易中海开口了。 “建国。” 陈建国回头。 “鞭炮这玩意儿,噼里啪啦一响就没了。花那个钱,不如买点实在的。”易中海的语气不急不缓,“大伙儿挣钱都不容易,过年图个实惠。”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 可陈建国今天什么状态?飞鸽骑了一下午,全院人围着他转了一下午,虚荣心烧得正旺。 “老易,这话搁往年我同意。” 陈建国摆了摆手,“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大家伙都顺——我们家卫东立了功,厂里好几个工友升了级。过年放挂鞭炮图个吉利,这钱花得值。” 今年大家都顺。 这五个字落进易中海耳朵里,跟针扎一样。 都顺? 他的八级工考核,黄了。 这叫顺? 易中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当家大爷的沉稳样。 “钱不够怎么办?鞭炮可不便宜。五千响的,一挂就得两三块。” 陈建国大手一挥:“不够我补!” 他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今年我也评上七级了,工资涨了一截。多出那几毛几块的,我兜得住。过年嘛,不能小气。” 七级。 易中海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建国的七级钳工,跟他这个被冻住的七级锻工,摆在一块——前者蒸蒸日上,后者原地踏步。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贾张氏的嗓门从人群里炸出来了。 “我赞成!买鞭炮!”贾张氏从秦淮茹旁边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我们家东旭今年也升了三级钳工,涨了工资!该庆祝!放鞭炮讨个彩头,明年争取再升一级!”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扭头看了易中海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我家东旭升了,你家呢?哦对,你没家。 易中海的喉结动了动。 “一家出一挂!”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对!一家一挂!凑一块放,比谁家的响!” “那敢情好!到时候咱院这个阵仗,整条南锣鼓巷都得出来看!” 人群彻底炸了锅。男人们说到鞭炮就走不动道,恨不得当场就去买回来先放一挂解馋。 孙福来见时机到了,“啪”一声合上小本子,站起来。 “行!既然大伙儿意见统一,咱就投个票。同意除夕夜每家凑钱买鞭炮、再加上原来的瓜子花生一块办的,举手!” 手“唰”地举起来一片。 何雨柱两只手都举了。许大茂举着烟盒的那只手也算一只。贾张氏举得最高,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刘婶、周家嫂子、前院老刘头——没一个落下的。 孙福来数了一圈,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串正字。 “全票通过!” 他宣布完,转头看了易中海一眼。 易中海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姿势跟开会前一模一样。 他没举手。但也没反对。 全票通过——这话的意思是,把他那一票也算进去了。 陈卫东坐在长凳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易中海的脸色,从始至终都维持着那副“大爷”的端庄。 但膝盖底下那只脚,在地上磨了好几下。 会散了。 人群三三两两往各院走,嘴里还议论着鞭炮的事。 陈卫东从长凳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心里觉着这场会开得挺有意思。 易中海提了瓜子花生,陈建国加码鞭炮,一帮人跟着起哄——老易想当家做主的戏码,硬生生被老爹截了胡。 最绝的是贾张氏那一嗓子。 “我们家东旭今年也升了三级”——这句话打在易中海脸上,比巴掌疼。贾张氏这人精,平时在院里横得跟螃蟹一样,今天居然当了冲锋。 不过话说回来,陈建国那头也没让事情失控。 后来刘婶提了句“每家出一块五,统一买九挂”,各方都点了头。按前院中院后院分,一处三挂,公平。 最后是孙福来拍板定下来的。 他把小本子翻开新一页,一家一家收钱,铅笔头在纸上画得飞快。 陈卫东亲眼看见他收完钱后把那沓毛票塞进贴身的棉袄口袋里,还拍了两下,像怕丢了。 第二天一早,孙福来带着孙志刚出了门。 爷俩蹬着三轮车去了东四的供销社。孙福来跟那儿卖烟花爆竹的柜员老李是棋友,每礼拜在街道活动室杀两盘。这层关系,别人不知道,他心里门儿清。 九挂鞭炮,柜台价一块六一挂,九挂十四块四。 孙福来跟老李磨了半天嘴皮子,愣是按一块五一挂拿的货。九挂十三块五。差价九毛钱,进了自己棉袄的内兜。 不光如此。他临走时又跟老李软磨硬泡:“你再搭我一挂小的,两百响那种,给院里孩子玩的。” 老李架不住他磨叽,扔了一挂小鞭炮过来。 爷俩把九挂大鞭炮码在三轮车上,小鞭炮揣在孙志刚怀里。回到院门口的时候,何雨柱正端着碗蹲在前院台阶上吃面条。 “哟!鞭炮来了!” 何雨柱把碗往台阶上一搁,跳起来就往三轮车边凑。 手伸出去要摸那红纸包着的大鞭炮—— “别动!”孙福来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毛手毛脚的!等除夕夜放才吉利,现在拆了算怎么回事?” 何雨柱缩回手,嘴里嘟囔:“我就看看……” 孙福来把九挂鞭炮搬进自己屋里锁好,那挂小的交给孙志刚,让他除夕白天带院里几个小孩拆着放。孙志刚乐颠颠抱着跑了。 那九毛钱的事,自始至终没第二个人知道。 易中海那天交了一块五,一分没少。孙福来上门收的时候,他从抽屉里数了三张五毛的纸票递出去,连多一句话都没有。门关上之后,人坐回炕沿。 院子里热闹得很。孩子跑、大人笑、鞭炮搬进搬出的响动。 他一个人在屋里坐着,炉子烧得通红,茶杯里的水凉了也没喝。 另一边孙福来照例把那套笔墨纸砚搬到了前院。八仙桌上铺了张旧报纸,砚台磨开了墨,裁好的红纸一沓子摞在旁边。 第90章 写春联 这是他每年的保留节目。院里各家的春联,他全包了。 不白写——不收钱,但收人情。这家送把瓜子,那家端碗饺子,后院老周家年年给他留二两白酒。 积少成多,一个年过下来,孙福来的桌上能多出不少零碎好处。 贾张氏第一个凑上来。 “三大爷!给我家写一副!”她把一小纸包瓜子往桌上一拍,“写那个——升官发财!横批就写万事如意!” 孙福来提着笔没落,眉头皱了一下:“升官发财?你们家东旭是工人,写这个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工人不能升官?我们家东旭明年要争取四级!” 孙福来摇摇头,蘸了墨,刚要下笔—— “等等等等!” 何雨柱的嗓门从后院那边传过来了。人还没到,声先到了。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八仙桌前面,一只手指着孙福来的毛笔,一只手往月亮门方向指。 “三大爷,您先别写!” 孙福来笔悬在半空:“怎么了?” “咱们院里有大学生,有部委干部,干嘛非得您写?” 何雨柱拍着大腿。 “让卫东写!卫东的字肯定比您有档次!人家是正科级,笔杆子能差吗?让他写的对联贴门上,那才叫有官气!” 孙福来的脸绿了。 笔尖上的墨汁滴在红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嫌我写得不好?” “我可没那么说!” 何雨柱两手一摊,“我就是觉得吧,找正在升官发财的人来写'升官发财',那比光写四个字灵多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一出,旁边围观的人开始嘀咕了。 刘婶先动摇的:“诶,柱子说得有道理啊……” 周家嫂子跟着点头:“卫东那孩子确实有出息,让他写两笔沾沾喜气也好。” 贾张氏的反应最快。 她伸出手,把刚才拍在桌上的那包瓜子又抓了回来,往围裙兜里一揣。动作干净利落,跟变戏法似的。 “对!让卫东写!”她转了风向,嗓门比谁都大,“我们家这副就等卫东的墨宝了!” 孙福来握着笔杆子,手都哆嗦了。他写了十几年春联,十几年!年年写、户户写,从没人嫌过!今天让一个愣头青一句话给掀了? 陈卫东这时候正从后院往前走,打算出门。结果一进月亮门,十来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何雨柱冲他招手:“卫东!来来来!大伙都等着你呢!” 陈卫东站住了。 心里把何雨柱骂了三遍。这货属炮仗的,一点就着,炸完拍拍屁股走人,烂摊子全留给别人。 他扫了一眼孙福来的脸色——铁青。再看看桌上那摊笔墨——人家摆了半天的场子,你上去抢活儿,那不是打脸是什么? “柱子,你这就外行了。” 陈卫东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很。 “我那字,钢笔还凑合,毛笔是真不行。三大爷练了几十年的功底,我能比?再说了——”他顿了一下,“我跟人约好了去趟西四信托商店,这会儿得走了。” 他转头看了孙福来一眼:“三大爷,您接着写。您那字有年味,贴门上喜庆。我写的那种硬邦邦的,贴出去像公文,不吉利。” 孙福来的脸色缓过来了。他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 “听见没!卫东都说了!” 他拿笔杆子点着何雨柱的方向,“你个臭做饭的懂什么书法?春联讲究的是笔锋、是运气、是几十年的底蕴!不是随便拉个识字的来就能写!” 他把袖子一撸,笔蘸满了墨,大开大合地在红纸上落下第一笔。 “都排好队!一家一副!急什么?” 陈卫东趁乱溜了。 出了四合院的门,冷风一吹,他松了口气。 有何雨柱在的地方,就没有太平日子。这人心眼不坏,但嘴比脑子快,闯祸从来不用预热的。 他本来没约人。信托商店是随口编的借口。 但走出胡同口,他想了想——反正出来了,闲着也是闲着。国营西四信托商店离这儿骑车也就十来分钟,去转转也好。 信托商店卖的都是旧货和寄卖品。有些是机关单位淘汰下来的,有些是私人急用钱拿出来变卖的。 运气好的时候,能淘到不少好东西。 陈卫东蹬着车拐上西四大街,信托商店的招牌远远就看见了。 进了门,柜台后面的营业员正嗑瓜子看报纸。货架上摆着旧座钟、搪瓷脸盆、半新的皮箱、几台落了灰的收音机。 他沿着柜台慢慢走,目光扫过那些杂七杂八的物件。 走到最里头那节柜台,脚步停了。 柜台最里头,贴着墙根的角落,搁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盒子不大,包着一层深色的皮革,边角用黄铜片加固过,铆钉打得整整齐齐。 在一堆磕磕碰碰的旧货里,这盒子看着就不是一个路数的。 它没那么新,皮革表面有些许岁月的痕迹,但保养得极好,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质感。 “师傅,劳驾。”陈卫东指了指那个角落,“那个盒子,拿出来我看看。” 柜台后面的营业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师傅,正拿个小镊子修理一块旧手表的表链。听见声音,他眼皮都没抬,从老花镜上沿瞥了陈卫东一眼。 “那个?”他顺着陈卫东指的方向看过去,撇了撇嘴,“相机。前几天收的。搁那儿快一个月了,就你一个人问。” 他慢悠悠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走到柜台尽头,把那个皮盒子取出来,“啪”地一声搁在玻璃台面上。 “年轻人,听我一句劝。” 老师傅一边擦手,一边拿腔拿调地开口,“这玩意儿,不是过日子的人玩的。一卷胶卷好几块,冲洗照片又得花钱。拍出来的东西能当饭吃?不能。纯烧钱。” 陈卫东没接话,伸手打开了盒子上的黄铜搭扣。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一台黑色的相机静静躺在红色的天鹅绒内衬里。 机身是金属的,入手沉甸甸,压手感十足。 握把处的胶皮乌黑发亮,颗粒感清晰,没有一丝一毫的磨损或者包浆。 机身上下两端的金属部分是镀铬的,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 九成新,不,这得是九五成新。 第91章 一百拿下 陈卫东的目光落在相机顶部。 取景器旁边,用烫金工艺刻着三个小字——紫金山。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英文和数字:Z-135。 陈卫东的心跳漏了一拍。 紫金山Z-135。 金陵电影机械厂一九五八年才推出的第一款仿制徕卡的135相机。这东西上辈子在相机收藏圈里,属于有价无市的梦中情物。 因为是第一批试产,产量极少,大部分都供给新华社和各大报社的记者了,流落到民间的屈指可数。 眼前这台,看编号,是头一百台里的。 他不动声色地把相机从盒子里拿出来。手指下意识地搭在过片扳手上,轻轻一拨。 “咔嗒。” 过片扳手行程顺滑,回弹有力。 他把相机举到眼前,眼睛凑上取景器,食指搭在快门按钮上。 轻轻一按。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机械快门声,在安静的信托商店里格外清晰。声音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好机器。 “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柜台后的老师傅看他摆弄得有模有样,来了点兴趣,“怎么样?一百二十块。这可是德国人的技术,结实。” 陈卫东把相机放回柜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急着还价,而是伸手进口袋里,掏出钱包。 钱包打开,里头是整整齐齐一沓“大黑十”。 他抽出十张,在柜台上一字排开。 十张十元大钞,崭新挺括,在柜台昏暗的灯光下,看着都带劲。 “师傅,一百块。” 陈卫东把钱往前推了推,“您也说了,这东西放了一个月没人问。它不是粮食布匹,不能吃不能穿。除了我这样的,谁会花一百多块钱买个只能看的铁疙瘩?” 他把老师傅刚才那套“烧钱论”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老师傅的目光在那十张大黑十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一百块现金摆在眼前,冲击力跟“一百二十块”这个报价完全是两码事。 他犹豫了。 这相机确实不好卖。收上来的时候,经理就不太乐意,说这玩意儿占资金,不好出手。 可送东西来那人急用钱,价格压得低,老师傅看机器品相好,一时心软就收了。 结果真砸手里了。 快一个月了,别说买了,问的人都没有。 一百块……虽然比心理价位低了二十,但总比继续搁这儿吃灰强。早点卖出去,早点回笼资金。 他咬了咬牙。 “行!一百就一百!”老师傅把钱一把划拉到自己跟前,生怕陈卫东反悔似的,“票给你开了,你拿走!” 他低头开票,嘴里还嘟囔:“算你小子运气好,碰上我今天心情不错。” 陈卫东笑了笑,没说话。 等老师傅把票据开好,他把相机连同盒子一起拿过来,检查了一下。 机身侧面的胶卷计数器,指的不是“0”。 “师傅。”陈卫东叫住他。 “又怎么了?”老师傅抬起头,一脸不耐烦。 “里头这卷,还没拍完。”陈卫东指了指计数器,“按规矩,这得算赠品吧?我总不能为了您这半卷胶卷,再跑一趟冲洗店不是?” 老师傅探头一看,脸拉得更长了。 “你小子……”他指着陈卫东,好半天说不出话。 胶卷这东西,离了相机就是废品。他总不能把胶卷抽出来单独卖。 “算我倒霉!”老师傅一摆手,“送你了!送你了!赶紧走,看着你就烦!” 陈卫东把相机皮盒的搭扣扣好,拎在手里,冲老师傅点了点头。 “那谢了您嘞。” 出了西四信托商店的门,兜头一阵冷风,陈卫东却觉得浑身都舒坦。 他把那个沉甸甸的皮盒子夹在胳膊底下,心里跟三伏天喝了碗冰镇酸梅汤一样,从里到外都透着痛快。 他没急着回院,蹬着车在西四路口拐了个弯,又骑了百十米,找到一家挂着“公私合营”牌子的照相器材店。 这年头的胶卷是稀罕物,比肉票还金贵。 “师傅,来一卷一百度的黑白卷。” 柜台里是个戴袖套的瘦高个,见他穿着体面,说话客气,便从后面柜子里拿出一卷崭新的“乐凯”牌胶卷,用油纸包着。 “一块八。” 陈卫东付了钱,也没在店里耽搁,推着车走到一个人少的墙根底下。 他打开皮盒,将那台紫金山Z-135捧在手里。冰凉的金属机身,握在手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重量。 他熟练地打开相机后盖,把那卷拍了一半的旧胶卷小心翼翼地卷回去,揣进兜里。 然后拆开新胶卷的包装,将片头插进卷片轴的卡槽里。 手指拨动过片扳手,“咔嗒、咔嗒”,连过两张,保证曝光计数器归零后的第一张就是有效画面。 最后,“啪”的一声合上后盖。 一套动作做完,他把相机举到眼前,透过明亮的取景器看了看街景。 远处的电车、路边的糖葫芦摊子、穿着臃肿棉袄推着车走过的行人。 这些上辈子只在黑白纪录片里见过的画面,此刻都清晰地定格在他的取景框里。 一卷胶卷,三十六张。 陈卫东心里盘算开了。 得给爸妈照一张。老爷子今天这么得意,得把他人生的“高光时刻”给定格下来。 还有老妈,整天在厨房忙活,也该穿上新做的衣裳,正正经经地拍一张。 卫强和卫民那两个小子也得拍,正是撒欢的年纪,过两年就没这股淘气劲了。 剩下的,就用来记录这个时代。 南锣鼓巷的门楼,院里的垂花门,甚至是三大爷写春联时那副摇头晃脑的得意样,还有何雨柱颠勺时灶台边升腾的烟火气。 这些东西,再过几十年,就只能在记忆里找了。 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皮盒子放进车筐,蹬上车往回走。 心里揣着个宝贝,连带着看路边的枯树杈子都觉得顺眼。 刚进四合院的门洞,就听见前院传来熟悉的吵嚷声。 “许大茂你就是个孙子!见了放电影的就喊爹,见了开车的就喊爷!你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何雨柱的嗓门跟机关枪似的。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你个厨子懂什么叫艺术?你连个婆娘都找不到,你才没出息!”许大茂尖着嗓子回敬。 第92章 拍照 俩人正叉着腰在院子当中对骂,唾沫星子横飞。 陈卫东推着车刚迈过门槛,许大茂眼尖,一下就瞥见了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黑疙瘩。 许大茂的骂声戛然而止。他眼睛瞪圆了,指着陈卫东,嘴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的乖乖!卫东!你……你脖子上这什么宝贝?” 说着,他人就跟被磁铁吸过去似的,几步窜到陈卫东跟前,俩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台紫金山相机,恨不得把脸贴上去。 “相机?” 许大茂围着陈卫东转了一圈,咂着嘴,“得国货?徕卡?不对,看着像,又不是……毛熊的基辅?” 他到底是厂里的放映员,多少见过些世面,认得出这东西不是凡品。那乌黑的机身,锃亮的镀铬,还有那复杂的镜头刻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玩得起的。 何雨柱见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德行,往地上啐了一口:“你个许大茂,耗子见了猫似的,一惊一乍的。不就一破铁盒子吗?能当饭吃?” 陈卫东没理会俩人的吵闹,淡淡地回了许大茂一句:“信托商店淘的。” 说完,他推着车,绕开跟前俩人,径直往中院走。 许大茂愣在原地,看着陈卫东的背影,又看了看他脖子上那台相机,心里跟猫抓似的。 信托商店?那种地方能淘出这种成色的宝贝?这运气也太好了! 他可是识货的,这相机少说也得百来块,而且看那样子,新得跟刚出厂似的。这陈卫东,不声不响的,尽弄些让人眼红的东西。 “看什么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何雨柱走到他跟前,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人家卫东那是凭本事挣来的。你呢?除了会拍马屁还会干啥?” 许大茂被他一撞,回过神来,脸上那股子羡慕劲立马变成了不屑。 “我懒得跟你个厨子废话。”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斜了何雨柱一眼。 “你懂个屁。你知道那相机能干嘛吗?那叫艺术!能把人照下来,挂墙上,子子孙孙都能看着!你个打光棍的,连个给你传宗接代的人都没有,跟你说这个,对牛弹琴。” 说完,他不再搭理何雨柱,两只手揣进兜里,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他许大茂在轧钢厂大小也是个名人,放映员,技术岗,平时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的? 可他连张像样的单人照都没有。 厂里宣传科倒是有相机,可人家能给你私人办事?想都别想。 这陈卫东买了相机,不就等于院里有了个照相馆? 对!找他给我拍几张!最好穿着我那身呢子大衣,往厂门口一站,咔嚓一下,多有派头! 想到这,许大茂心里火热,也顾不上跟何雨柱斗嘴了,转身就先跑回自家。 除夕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三大爷孙福来就指挥着他那两个儿子,孙志刚和孙志诚,把家里那三挂千响的大地红鞭炮给搬了出来。 鞭炮用红油纸包着,沉甸甸的,码得整整齐齐。 孙福来背着手,跟个阅兵的将军似的,在前院溜达了一圈,清了清嗓子。 “志刚,你拿一挂,搁前院门楼底下。志诚,你那一挂送中院去,交给何雨柱。后院那挂,给许大茂送过去!”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跟他们说清楚了!等会儿听我口令,三个院子必须一块儿点!这叫齐活,叫开门红!得让整条胡同都听听,咱们九十五号院的气派!” 孙志刚和孙志诚应了一声,一人扛着一挂鞭炮,分头行动。 前院,中院,后院。 男人们都从屋里出来了,女人们带着孩子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过年的兴奋劲儿。 何雨柱接过那挂鞭炮,在手里掂了掂,咧嘴一笑:“得嘞!保证完成任务!” 后院,许大茂从孙志诚手里接过鞭炮,嘴里啧啧有声:“这玩意儿,听个响就没了。不过瘾。” 但他还是找了根长竹竿,把鞭炮高高挑起,挂在了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 前院,孙福来自己搬了张小马扎,坐在门楼底下,手里拿着根没点燃的烟,掐着时间。 “都准备好了没?”他扯着嗓子喊。 “好了——!”中院和后院传来稀稀拉拉的回应。 “听我口令!三、二、一,点!” 孙福来一声令下,孙志刚在前院划着了火柴,何雨柱在中院拿香头点燃了引信,后院的许大茂动作最快,直接用防风打火机“噌”地一下燎着了。 三根引信“呲呲”地冒着白烟。 一秒钟后。 “噼里啪啦——!!!” 前院、中院、后院,三挂千响大地红同时炸响! 那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的,脚底下的大地都跟着哆嗦。鞭炮屑和红纸像下了一场红色的暴雨,硝烟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但谁也顾不上。 院里的孩子们捂着耳朵,又蹦又跳,扯着嗓子尖叫,声音完全被鞭炮声盖了过去。 这场声音的盛宴持续了一分多钟。 当最后一响在空气中爆开,留下袅袅余音时,整个四合院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比鞭炮还热烈的欢呼声。 “过年好——!” “除夕快乐!” 大人们互相拱着手,道着喜。 何雨柱一拍大腿,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得意洋洋地冲着全院喊:“咱院这动静,南锣鼓巷里头一份儿!没跑!” “哈哈哈!” 全院哄堂大笑。连一直板着脸的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嘴角都露出了一丝笑意。 后院,鞭炮放完了,陈建国一家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陈卫东把脖子上的紫金山相机取下来,捧在手里。 “爸,妈,卫强,卫民。过来,咱们拍张全家福。” “拍那个干嘛?瞎费胶卷。”陈建国嘴上这么说,人却第一个走到了院子中央,还顺手把棉袄的领子往下拽了拽,整理得板板正正。 陈卫民和陈卫强两兄弟兴奋地凑过来,一左一右挤在陈建国身边。陈母笑着站在丈夫旁边,拍了拍身上的灰。 “爸,您别绷着个脸,跟开批斗会似的。” 第93章 上门求拍 陈卫东举着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镜头里严肃的父亲,“放松点,笑一笑。想想您那辆新自行车。” 陈建国嘴角抽了抽,想笑,又觉得不威严。 陈卫东又说:“想想您手腕上那块表。” 陈建国脸上那根紧绷的弦,“噌”地一下就松了。他嘴角往上一咧,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七分得意,三分显摆。 “咔嚓!” 陈卫东按下了快门。 “好了!来,卫强,卫民,你们哥俩站一块儿。” 陈卫强搂着弟弟的肩膀,做了个鬼脸。 “咔嚓!” “妈,您一个人来一张。站那儿,对,就看我。” 陈母有些不好意思,双手在身前绞着,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咔嚓!” 最后,轮到陈建国了。 “爸,您单独来一张。” 陈建国清了清嗓子,往前站了一步。他没说话,只是不经意地抬起左手,做出一个像是要看时间,又像是要整理袖口的动作。 崭新的上海牌手表,在冬日的阳光下,表盘反着光。 他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看着远方,派头十足。 陈卫东心里乐开了花,稳稳地举起相机。 “咔嚓!” 一张充满了时代特色的领导标准照,定格。 “哎,这就完了?”陈卫强第一个冲过来,“哥,我看看我拍得怎么样?” “这是胶卷,现在看不了。” 陈建国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那什么时候能看见?” “等过完年,照相馆开门了,我就拿去洗。” 陈卫东把相机小心地收好,“放心吧,洗出来给咱们家也挂墙上,弄个大相框裱起来。” 全家福拍完,陈卫东看了眼计数器,胶卷还剩下一大半。 后院里,那股子呛人的硝烟味还没散利索,混着冬天早晨特有的凛冽空气,钻进鼻子里。鞭炮声停了,整个南锣鼓巷都安静下来,耳朵里还嗡嗡地回响。 他刚把相机挂回脖子上,就听见中院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赛跑。 “卫东!” “卫东兄弟!”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几乎是同时从月亮门那边冲了进来。 何雨柱和许大茂。 俩人都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蓝布中山装,四个兜,烫得笔挺。 胸口左上方的口袋里,还都煞有介事地别了一朵小红花。 那红花也不知是打哪儿弄来的,皱巴巴的,但别在胸前,愣是给这俩人添了三分滑稽的郑重。 “给我先拍!”何雨柱人高马大,抢先一步站到陈卫东跟前,把胸脯挺得跟打鸣的公鸡似的。 “凭什么你先?”许大茂从他胳膊肘底下钻出来,一张脸因为跑得太急有点泛红,“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我先喊的卫东兄弟!” 何雨柱一瞪眼:“你喊有什么用?我脚比你快!再说了,照相不得看长相?你那张耗子脸,贼眉鼠眼的,上了相能看吗?别糟蹋了卫东的好胶卷!” “你他妈说谁耗子脸?” 许大茂脖子一梗,指着何雨柱的鼻子。 “你个厨子懂个屁的艺术!你那大脸盘子,跟案板似的,往镜头前一杵,后面的人都挡没了!我这叫上相,懂吗?电影里那些角儿,都我这款的!” 俩人说着说着就顶上了牛,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眼看就要把胸口那两朵小红花给揉烂了。 “行了,行了。”陈卫东往后退了一步,隔开这俩人,“急什么?胶卷有的是。别把新衣服弄皱了。” 他举了举手里的相机。 “这样吧,你们俩一块儿,先合个影。也算给咱们院里留个纪念。” 何雨柱跟许大茂互相看了一眼,同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谁跟他合影?” “我才不跟他站一块儿!” 话是这么说,但俩人谁也没走。陈卫东也不催,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最后还是许大茂先松了口,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斜着眼看何雨柱:“行,那就合一张。不过你站远点,别挨着我,我嫌你身上有油烟味。” “我还嫌你身上有股子骚狐狸味呢!”何雨柱嘴上不饶人,脚底下却也挪到了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 俩人一左一右,隔了足足能站下三个人的距离,各自摆开架势。 何雨柱双手叉腰,下巴抬着,努力做出威严的表情。 许大茂则是把一只手插进中山装的口袋里,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倾斜,模仿着画报上领导人的姿势。 俩人都板着脸,谁也不看谁,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在检阅千军万马。 陈卫东看着取景器里这俩活宝,差点笑出声。 他稳住手,对好焦。 “看我这儿,一,二,三。” “咔嚓!” 快门声一响,何雨柱立刻破了功,三步并两步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我拍得还行吧?是不是特精神?” “去去去!”许大茂一把将他扒拉开,“合影有什么劲?得来张单人的!卫东兄弟,给我来张特写!” 他抢占了树下的位置,清了清嗓子,冲着镜头露出了一个自以为潇洒的笑容。结果用力过猛,嘴角咧得太大,眼睛挤成了一条缝,看着比哭还难看。 “自然点,别笑那么使劲。”陈卫东提醒了一句。 许大茂赶紧收了收,换了个姿势,手扶着老槐树的树干,眼神忧郁地望向天空。 “咔嚓!” 拍完许大茂,轮到何雨柱。 他倒是没那么多花架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镜头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表情有点紧张,但眼神实在。陈卫东没让他摆姿势,直接抓拍了一张。 “咔嚓!” 拍完照,俩人都围了上来。 “卫东兄弟,这洗照片得多少钱?我不能让你白忙活。”许大茂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崭新的一块钱,递了过去。 “用不了那么多。” 陈卫东只抽走了一张,“合影算送的,单人照一人一张,胶卷加冲洗,成本五毛。收你一块,两张。” 许大茂愣了一下,随即把钱塞进陈卫东手里,脸上透着光彩:“行!就听你的!” 何雨柱也从兜里摸出一块钱递过来:“那我也来一张。” 第94章 红包 陈卫东同样收了钱。 许大茂拿着钱包,揣回兜里的时候,心里那叫一个美。 这可不是普通照相馆能比的。 让一机部的干部、正科级的陈卫东亲自给照相,这面子,比穿什么新衣服都大! 等照片洗出来,往厂里宿舍一挂,谁来了不得多看两眼?到时候自己再不经意地提一句:“哦,这是我们院里一机部的陈工给拍的。” 那派头,绝对比放十场电影都足。 陈卫东把两张一块钱叠好,塞进上衣口袋。 收钱这事,他是故意的。 院里住着几十号人,今天你拍一张不要钱,明天他拍一张不要钱,后天全院老少排着队来——一卷胶卷三十六张,一块八毛钱,加上冲洗费,一张照片的成本摆在那儿。 白干活不说,关键是开了口子就收不回来。 何雨柱和许大茂带头付了钱,后面的人再来,价码就定死了。谁也不好意思张嘴白要。 这叫规矩。 傻柱和许大茂走了之后,院子安静下来。 陈卫东从口袋里把那两张钱重新掏出来,进屋翻了桌上剪春联剩下的红纸边角料,挑了两块巴掌大的,把钱一张一张包进去,叠成两个小方块。 “卫强,卫民。” 俩小子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戳地上没炸响的哑炮。听见叫声,抬起脑袋。 “过来。” 两个小家伙噔跑过来,手上全是泥和硝烟渍。 陈卫东一人递了一个红纸包。 “压岁钱。” 陈卫强接过来掂了掂,眼睛亮了:“哥!一块钱?” “嗯。” “一整块?!”陈卫民抱着红包蹦了起来,“哥你最好了!” 俩人揣着红包跑了。陈卫强跑出两步又折回来,凑到陈卫东耳朵边压着嗓子问:“哥,这钱妈知道不?” “你自己收着,别让妈看见。” 陈卫强懂了,把红包往棉裤腰里一塞,拉着弟弟一溜烟跑没影了。 陈建国站在正屋门口,两手抱着膀子看完这一幕,脸上笑得皱纹都深了三道。 他没说话,但那个“我儿子出息”的表情已经写满了整张脸。 陈母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卫东,你这相机多少钱买的?” “不贵。” “多少?” “……一百。” 锅铲“当啷”一声拍在了灶台上。 陈母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一百块?!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买个铁疙瘩一百块?” 陈建国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自个儿挣的钱——” “我没说你话!” 陈母瞪了他一眼,转头又对着陈卫东,“你今年二十二了。过完年该相亲了。钱攒着,娶媳妇用。往后少买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听见没?” 陈卫东老实点头:“听见了。” 陈母嘀咕着回了厨房,锅铲又响起来。陈建国冲儿子挤了下眼睛,也没敢多嘴。 刚消停不到十分钟,院门那边又传来动静。 贾张氏的脑袋从月亮门后面探出来,左瞅右瞅,确认陈卫东还在后院,脚底抹油一样蹿了过来。 “卫东啊!” 她笑得满脸褶子往一处挤,手里空着——什么也没拿。 “婶子听说你买了照相机?给婶子也照一张呗?过年图个喜庆!婶子从来没照过相,连个证件照都没有——” 陈母从厨房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动作比贾张氏进院还快。 “张婶子,五毛一张。” 贾张氏的笑凝在脸上。 “啊?还收钱呐?” 陈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了,围裙也没解,往陈卫东跟前一站。 “胶卷一块八一卷,冲洗还得花钱。何雨柱和许大茂刚才都给了钱的。不是我们小气,这东西有成本。” 贾张氏的笑还挂着,但已经僵了。她搓着手,嘴皮子动了几下。 “五毛……那个……我回去拿钱——” 她往后退了两步,脚转了个方向,嘴里嘟囔着“回头再说回头再说”,人已经出了月亮门。 陈母哼了一声,转身回厨房。 陈卫东靠着门框没动,心里清楚——贾张氏这一走,今天是不会再来了。 五毛钱对她家不算大数目,但花五毛钱照张相?不能吃不能穿的东西,贾张氏舍不得。 果然,一下午再没人来。 孙福来倒是在后院转了两圈。 第一圈路过陈家门口,脚步慢了一下,瞥了一眼陈卫东脖子上的相机,嘴唇动了动。第二圈又路过,还是没停下。 他那小算盘打得全院都听得见响——五毛一张,一家四口就是两块。两块钱能买三斤白面。 算完这笔账,三大爷背着手走了。 陈卫东乐得清静。规矩立住了,往后谁想拍,掏钱。不想掏的,自动退散。省了他多少口舌。 下午三点,陈母开始忙活年夜饭。 陈卫东把相机收好锁进柜子,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案板上摆着一块三指厚的五花肉,肥瘦相间,是托人从东四肉铺里买的好肉。 “妈,我来切。” 陈母让出位置,去揉四喜丸子的肉馅。 陈卫东拿着菜刀,把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刀口齐整。 锅里先下冰糖炒色,糖化了往里搁肉块,大火煸出油脂,酱油料酒一勺一勺往里淋。 灶火烧得旺,肉在铁锅里“滋啦”作响,油烟裹着酱香味蹿出厨房。 没过多久,这股味道就飘满了整个后院。 再过一会儿,连中院都闻着了。 陈建国在门口贴春联,站在板凳上举着红纸,嘴里叼着浆糊刷子,鼻子使劲吸了两下。 “这肉味……绝了。” 卫强和卫民在巷子里捡哑炮回来,一进院就冲着厨房方向猛吸鼻子,跟两条小猎犬一样。 “妈!红烧肉!” “滚远点!没好呢!手洗了没?” 俩人“嗷”一声又跑了。 天擦黑的时候,菜齐了。 堂屋里八仙桌擦得干净,四条长凳摆好。陈母端菜上桌:红烧肉、四喜丸子、醋溜白菜、炸花生米,还有一盘拍黄瓜。中间搁着一瓶二锅头,是陈卫东从王府井带回来的。 一家五口落座。 陈建国坐主位,把酒瓶拧开,先给陈卫东倒了一杯,再给自己满上。 第95章 年夜饭 “卫强卫民不许喝。”他把酒瓶往自己这边一拉,冲俩小儿子比了个手指。 “爸——” “少废话。吃你的丸子。” 陈卫强不甘心地夹了颗四喜丸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什么不满都忘了。 陈建国端起酒杯,看着对面的大儿子。 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就是“嘿”了一声,把杯子往前一递。 陈卫东跟他碰了一下。 父子俩仰头,一口闷。 二锅头辣嗓子。陈建国“嘶”了一声,夹了块红烧肉送嘴里,肥肉在舌头上化开,把酒劲压下去了。 “卫东,你这红烧肉——比饭馆做的还地道。” “那是何雨柱教的。” “甭管谁教的,好吃就完了。”陈建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话匣子就打开了。 从他十八岁进轧钢厂学徒说起,说到结婚那年院里闹的笑话,再说到陈卫东小时候多调皮——把三大爷家腌咸菜的缸盖偷走当盾牌使,让孙福来找了半条街。 陈母在旁边补刀:“你还好意思说?那回人家上门找你,你说什么来着?'我儿子不干那事。'结果缸盖在哪儿找着的?” “……在咱家床底下。” 全桌哄笑。 卫强和卫民笑得趴在桌上,筷子都握不住了。 陈卫东也跟着笑。这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这一屋子闹哄哄的人声,窗外远近的鞭炮余响——比上辈子所有的除夕加在一起都暖和。 他又端起杯子。 “爸,再来一个。” 陈建国眯着眼,杯子举起来。 “来!” 酒过三巡,菜凉了一半。 院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先是前院老刘家开了门,搬了两条板凳出来。接着中院何雨柱把他那口大铁锅里的花生米端了出来,用搪瓷盆盛着,往八仙桌上一墩。 “谁爱吃谁拿!过年了,不收钱!” 孩子们早就扛不住了。 卫强和卫民窝在炕上打呼噜,嘴角还挂着红烧肉的油渍。 前院刘家的闺女、中院何家的侄子,一个个被大人塞进被窝里,压岁钱攥在手心,睡得踏实。 大人们可没这个福气。 除夕夜守岁,这是老规矩。谁家要是除夕没熬到天亮,来年运道就打折扣——信不信另说,但没人愿意担这个名头。 前院摆了两个蜂窝煤炉子,火烧得通红,上面架着铁壶,壶嘴冒白气。 男人们从各家搬了板凳马扎出来,围着炉子坐了一圈。 棉袄敞着怀,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或者粗瓷碗,里头是酒。 陈建国的杯子早空了三回。他脸颊红扑扑的,嗓门比平时大了两号,正跟对面的老刘头吹今年厂里的产量指标。 女人们另凑了一堆。刘婶、周家嫂子、秦淮茹几个挤在一张长条凳上,围裙兜里装着瓜子。 嗑一颗,聊两句,嗑一颗,再聊两句。话题从谁家孩子长了几斤,到东四那家布店新到了什么花色,零碎碎,没个完。 贾张氏嗓门最亮,嘴里嗑着瓜子,眼睛却四处溜。 她盯上了陈建国手腕上那块表,瞅了好几眼,又看看自家东旭——贾东旭缩在人堆边上,端着碗白开水,存在感稀薄。 易中海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了杯茶。 他没喝酒,说胃不好。往年除夕他都是在自己屋里坐着,今年破天荒出来了。 坐在人堆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人说话,偶尔插一句,像是在场,又像不在场。 孙福来是最忙的那个。 他吃完饭就开始张罗。先是把那最后三挂千响大地红从屋里搬出来,一挂一挂分到三个院子门口。 前院的搁在门楼底下,用砖头压住。 中院的摆在月亮门旁边的石墩子上。后院那挂,亲自送到老槐树底下,竹竿都预备好了。 “都听清楚了!”他背着手,在三个院子走了一遍,逮着人就叮嘱,“这三挂是子夜放的!零点整!谁敢提前动,我跟他急!” 何雨柱举着酒碗应了一声:“急什么急!又不是您花的钱——” “大伙凑的钱归我管!少废话!” 孙福来交代完,才在前院坐下来,拿搪瓷杯倒了口白酒,眯着眼守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深了,院外远处的鞭炮声稀了,胡同里安静下来,只剩炉火的“噼啪”声和人群低的说笑。 何雨柱灌了不知道多少口酒,脸上跟关公一个色号。他晃悠站起来,往陈建国那边蹿过去,一把抓住老陈的手腕—— “几点了几点了?让我看看!” 陈建国吓了一跳,差点把杯子扣了。 “你轻点!”他本能地往回缩,“我这表!你那爪子跟铁钳子似的——” 何雨柱不管不顾,把陈建国的胳膊扯到路灯底下,脑袋凑上去,眯着眼辨认表盘上的数字。 “十一点五十!还有十分钟!”他扯着嗓子冲全院喊,“都精神着点!别睡过去了!” “谁睡了?你嚷什么?”许大茂从马扎上弹起来。 陈建国心疼地把胳膊抽回来,拿袖子擦了擦表面上何雨柱蹭的酒渍,嘴里骂咧咧:“下回再敢用这个劲儿,我跟你没完。” 何雨柱嘿一笑,完全没当回事。 这工夫,贾东旭从人堆边上溜了出来,趁着没人注意,蹭到了陈卫东旁边。 陈卫东坐在后院月亮门的门槛上,手里端着杯凉了的白开水,没怎么喝酒。他抬头看了贾东旭一眼。 “卫东。”贾东旭压着声,搓了搓手,“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那个……淮茹想照张相。” 贾东旭往身后瞟了一眼,秦淮茹正坐在女人堆里嗑瓜子,没往这边看。 “她不好意思自己开口。钱我出,五毛是吧?明天行不行?” 陈卫东点头:“行。明天上午,光线好。让她穿件亮色的衣服,照出来好看。” 贾东旭松了口气,又犹豫了一下。 “那……就她一个人照?” “你要不要一块儿?夫妻合影,多拍一张,一块钱两张。” 贾东旭摆手,动作很快:“不用不用。我一个大老爷们,拍那个干什么。就给她照一张就行。” “成。” 贾东旭道了声谢,又溜回人堆里去了。 第96章 新年快乐 陈卫东看着他的背影,往门槛上靠了靠。 不拍也好。 这人命薄,往后的事不好说。省得最后留下那么一张照片,时间久了,成了另一种东西。 晦气。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前院那边,何雨柱又嚷上了:“五分钟!就剩五分钟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男人们放下酒杯站起来,女人们也从板凳上欠起身子,往各自院子的鞭炮堆那边走。 孙福来最积极,三步并两步蹿到前院门楼底下,蹲着身子检查引信。孙志刚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盒火柴。 “卫东!后院那挂你点!”孙福来冲着月亮门方向喊了一嗓子。 “得嘞。”陈卫东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竹竿早就支好了,千响大地红高挂在枝丫上,红纸包着的长串鞭炮在夜风里轻晃。 他从兜里摸出火柴盒,抽出一根,夹在指间。 中院那边,何雨柱举着香头,摇晃晃站在鞭炮旁边,嘴里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 院里的人跟着喊起来。 “七!六!五!” 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 “四!三!二!” 陈卫东划着火柴。磷头“嗤”地一声蹿出火苗,橘黄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一——!” 他把火苗凑上引信。 引信“呲”冒烟,火星子往上蹿。 三个院子,几乎同一个呼吸。 “噼里啪啦——!” 比傍晚那一轮还猛。三挂千响同时炸开,声浪从三个方向涌过来,在四合院的天井里撞在一起,震得人胸腔发麻。 红纸屑漫天飞。 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纸屑落在人头发上、肩膀上、棉袄领子里,落在搪瓷杯的茶水里,落在还没嗑完的瓜子堆上。 院墙外面,整条南锣鼓巷都炸了。左邻右舍、前街后巷,鞭炮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家是哪家的。硝烟味浓得呛人,路灯底下一层白雾。 全院人都在笑。都在喊。 “过年好!” “新年快乐!” 陈建国拍着大腿乐,手表也顾不上心疼了。陈母站在屋檐底下,拍着身上的红纸屑,嘴角挂着笑。 何雨柱抱着搪瓷盆满院子敬酒,逮谁跟谁碰一口。许大茂躲都躲不及,被灌了两杯。 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茶杯,看着满院子的人闹。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时间不长,但确实弯了。 陈卫东站在后院的老槐树底下,抬起头。 夜空被硝烟遮了一层,星看不太清。红纸屑还在往下飘,有一片落在他鼻尖上,他拿手指弹掉了。 一九五八年,过去了。 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年头,就这么过去了。 一机部的差事稳了,工资涨了,老爹也跟着升了级。日子在往好处走。 至于明年——一九五九年会发生什么,他心里有数。好的坏的,都有数。 但今晚不想那些。 今晚就是过年。 陈卫东拍了拍肩膀上的红纸屑,转身往屋里走。 路过前院的时候,何雨柱端着碗追上来:“卫东!喝一口!”“不了,明天还得给人照相。手不能抖。” “你这人——过年都不让人请你喝酒!” 陈卫东笑了笑,摆手,钻进了自家屋门。 屋里暖和。炉子还烧着,水壶在上面咕嘟冒气。他脱了棉袄搭在椅背上,坐到炕沿,看着窗外还在断续续响着的零星鞭炮。 你好,一九五九。 大年初四,陈卫东揣着那卷拍完的胶卷出了门。 西四照相馆开门早,初四就恢复营业了。 柜台后面的师傅姓马,五十来岁,两鬓花白,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显影液的黄渍。 陈卫东把胶卷递过去:“冲洗加印,每张各来一份。” 马师傅接过胶卷,例行公事地登了个本。等陈卫东填完单子转身要走,后面叫住他了。 “小同志,等。” 马师傅戴上老花镜,举着底片对着灯管看了半天。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张,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这是你拍的?” “是。” “构图不错。”马师傅指了指其中一张,“这张人像,光线角度都对。你学过?” “自己琢磨的。” 马师傅放下底片,打量了陈卫东两眼:“我这儿缺个摄影师,你有没有兴趣?工资不低,比坐办公室——” “谢了您嘞,我有工作。”陈卫东摆手,“下午来取。” 马师傅“唉”了一声,没拦住人。 下午四点,陈卫东取了照片回院。 他还没进月亮门,何雨柱的声音就从中院传过来了。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在门口蹲了一下午。 “回来了?洗出来了?”何雨柱抢先一步凑上来,伸着脖子往他手里的纸袋看。 许大茂紧跟其后,从何雨柱腋下钻出半个脑袋。 陈卫东把照片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一张一张分。何雨柱的、许大茂的、秦淮茹的、自家的。 何雨柱一把夺过自己那张,翻过来一看——愣住了。 照片上的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眼神直愣愣对着镜头,没笑,但看着敦实、精神。那股子一米八大个子的气势,在黑白照片里格外醒目。 “这……是我?”何雨柱把照片举到眼前,又拿远了看。“我长这样?” “不然你以为你长什么样?”许大茂从旁边探过来瞟了一眼,嘴一撇,“行了行了,赶紧让开,我看我的。” 他从陈卫东手里接过自己那张单人照。 照片里的许大茂,一手扶着树干,侧脸微仰,目光望向画面左上角。因为陈卫东提醒了他别笑太狠,表情反而收住了,透着股子文艺青年的劲。 许大茂看了三秒,吸了口气,把照片往胸口一贴。 “我就说我上相!你看这角度、这光线!”他冲何雨柱扬了扬照片,“比你那张强了十倍不止吧?” 何雨柱把自己那张照片往许大茂面前一怼:“你瞎?我这叫朴实!你那叫什么?装!装得跟个假洋鬼子似的!” “你才假洋鬼子!你全家——” 许大茂伸手去够何雨柱的照片,何雨柱往后一躲,手臂一抡把许大茂那张碰掉了。照片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飘悠悠往地上落。 许大茂“嗷”一声扑过去接。 第97章 返工 “你赔!你赔我照片!” “我碰你了吗?你自己手滑——” 俩人推搡搡,手伸来伸去。眼看许大茂那张照片就要在拉扯中折出印子—— “行了!” 易中海的声音从正屋门口传过来。不高,但够硬。 俩人的动作定格了一瞬。何雨柱先松了手,退了半步,嘴里嘟囔:“谁跟他抢了……” 许大茂赶紧把照片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检查有没有弄脏。确认完好无损后,他把照片揣进贴身的内兜里,动作比揣钱还仔细。 陈卫东把秦淮茹的那张递给贾东旭。 照片上,秦淮茹穿着件碎花棉袄,挺着肚子,一手牵着棒梗。棒梗才三岁出头,歪着脑袋看镜头,手里攥着根冰糖葫芦的竹签子。 秦淮茹没刻意摆姿势,就那么站在自家门口,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 贾东旭接过照片,看了两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过了一会儿,秦淮茹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那张照片,走到陈卫东跟前。 “卫东,谢谢你。”她声音不大,眼眶有点红,“我从来没照过相。这张我要裱起来。” 陈卫东点了点头:“应该的。嫂子拍得挺好看。” 秦淮茹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抿着嘴笑了笑,转身回了屋。 陈建国那张照片的归宿,更直接。 当天晚上,陈卫东回到后院自家的时候,正屋条案上已经多了个木相框。 相框是陈建国从哪儿淘换来的,深色漆面,四角打了铜钉。 照片被端正正地嵌在里面——陈建国抬着下巴,左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反着光,目光望向远方,派头十足。 相框摆在条案正中间,左边是毛主席像,右边是座钟。 三分天下,手表照片占了一分。 陈卫东看了一眼,没吱声。 初五一早,陈卫东收拾了换洗衣服,骑车回了部委筒子楼。年过完了,该收心了。 初六,正式返工。 北京城还没从年味里完全醒过来,街上稀稀拉拉几辆自行车,路边的积雪化了一半。陈卫东裹着棉大衣,蹬着车往一机部骑。 到了机械技术研究处,楼道里已经有人在扫地、烧水。暖气片“嘶”冒着热气,窗户上的霜花还没化透。 他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屁股还没捂热椅子,门被敲了。 “陈工。” 推门进来的是林司长的秘书小李,二十七八岁,圆脸,戴副金丝边眼镜,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林司长让您过去一趟。”小李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红星创汇机械厂的事,有新进展。” 陈卫东站起来,拿上笔记本就走。 林司长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暖气烧得足。林司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图纸,蓝底白线,是厂区规划图。 “来了?坐。”林司长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多寒暄,开门见山。 “选址定了。丰台,紧邻铁路专线,往东三百米就是外贸部的出口仓库。占地十五亩,够用。” 他手指在图纸上点了几个位置。 “部里的意思——死命令。优先建设六个车间,三个月。从打桩到机器开动,四月底之前必须完成。” 三个月。陈卫东在心里算了一下工期,紧,但不是做不到。 “还有个好消息。”林司长靠回椅背,难得露了点笑模样,“毛熊那边反馈很好,又追加了一批订单。这事主要归功于你,部里领导都提了你的名字。” 陈卫东没接这话,等他往下说。 林司长翻开桌上一份文件:“六个车间的规划,我跟你说说。四个产品独立生产车间,一个中心质检车间,一个样品展示间。” “样品展示间?” “对。”林司长的语速慢下来,“不只做毛熊的生意。往后还要面向整个国际市场。展示间就是个窗口——让外国商人进来,亲眼看咱们的东西。看完了,订单自己就来了。” 这步棋走得远。陈卫东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个关键词。 “设备清单已经批了。” 林司长接着说,“从汉斯猫进口的精密机床,下月初到港。车间班子也组好了,从轧钢厂、沈阳机床厂、上海工具厂抽调的技术骨干,初十之前全部到位。” 他说完这些,把文件合上,目光落在陈卫东身上。 “人事安排也下来了。李国强调任红星创汇机械厂副厂长,主抓生产。你——” 林司长顿了一下。 “技术总工。全厂技术关,你来把。” 陈卫东没犹豫。 “司长放心。设计图纸我烂熟于心,三个月内,保证车间机器响起来。” 林司长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下头:“去吧。” 出了司长办公室,走廊里站着个人。 李国强。 见陈卫东出来,他迎上两步。 “卫东。”李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不小,“这回又承你的情了。” 陈卫东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李哥客气了。您的能力摆在那儿,谁上不是靠本事?” 李国强摇头笑了笑,没再多说感谢的话。他不是那种把人情挂在嘴上翻来覆去念叨的人。记住了,放心里,得了机会就还。这种人打交道最舒服。 俩人并肩往楼梯口走。还没到拐角,研究处那帮人已经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了。 “哟!两位大领导出来了!” 打头的是技术组的老张,四十多岁的老工程师,平时最稳重的一个,这会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恭喜!副厂长、总工,这可是咱们处里开天辟地头一遭!” 后面跟着七八个人,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有道贺的,有打趣的,有拿肩膀撞李国强的。 李国强被挤在人堆里,脸上笑得咧开了。他大手一挥:“都别闹!等外汇进来了,我请大家伙顿顿吃肉!” “说话算话啊李哥!” “我们可记着了!” 走廊里一片哄笑。 陈卫东站在人堆边上,看着这帮同事吵嚷嚷。 这些人里头,有的跟他一个办公室坐了半年,有的只是楼道里点头的交情。 但此刻每个人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是真的——不光是替他俩高兴,更是替这件事本身高兴。 第98章 研发新产品 红星创汇机械厂,那是给国家挣外汇的地方。能参与这件事,哪怕只是沾个边,都觉得腰板硬了三分。 陈卫东把门一带,坐回自己那张办公桌前。 桌上铺着一张A0的白纸,铅笔、三角板、丁字尺一字排开。他没急着动笔,先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了两行字: 电磁炉。电饭煲。 这两样东西,上辈子他闭着眼都能拆出每一个零件。原理不难,线圈产生交变磁场,铁质锅底切割磁力线产生涡流,涡流发热。初中物理课本上的东西。 但原理是一回事,落地是另一回事。 问题不在“怎么做”,在“拿什么做”。 一九五九年的种花家,没有微晶玻璃面板,没有IGBT功率管,没有单片机控制电路。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压根不存在。 陈卫东把铅笔搁下,盯着白纸想了足十分钟。 面板用不了微晶玻璃,用耐高温陶瓷板。加热线圈用硅钢片做铁芯,漆包铜线绕组。 功率控制没有半导体,用机械式分挡开关,三挡调温,够用。 外壳——冲压钢板,表面搪瓷处理,白底蓝花,跟那个年代出口的搪瓷脸盆一个路数。 老外吃这套。东方风情,异域审美。 电饭煲更简单。双金属片做温控开关,温度到了自动跳起断电。铝合金内胆,不锈钢外壳。 这东西脚盆鸡人六三年才推出第一代,他提前四年拿出来,抢的就是一个时间差。 想明白了,下笔就快。 陈卫东左手按住丁字尺,右手执笔,线条一根往白纸上落。 他画图的速度比正常人快了不止一倍——脑子里的东西太清楚了,每一个尺寸、每一处配合公差、每一个装配顺序,都是反复推演过上百遍的结果。 铅笔在纸面上“沙”地响。 整一上午,没人来敲他的门。办公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暖气片的“嘶”声。 十一点四十,电磁炉的生产图纸收尾。 他把铅笔搁下,活动了两下手腕,换了张新纸铺上去。 下午一点半,电饭煲图纸完成。 两张图纸摊在桌上,线条匀净,标注工整,没有一处涂改。他自己审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一通。 “物资处吗?我找秦处长。” 电话那边嘟了三声,接了。 “哪位?” “秦处长,我是研究处的陈卫东。” “哟!陈工!”电话那边的声音一下热络起来,“过年好过年好!什么事?” “有批材料需要您帮忙调配。” 陈卫东拿着笔记本念清单,“硅钢片,零点三五毫米厚度,十公斤。” “漆包铜线,零点八毫米线径,五十米。耐高温陶瓷板,直径二百四十毫米,两块。三百瓦电阻丝四组。还有——” 他一口气念了十几项。 秦处长那边安静了几秒。 “陈工,这单子不小啊。硅钢片倒还好说,晋阳钢铁那边有库存。陶瓷板得找景德镇那边问,不一定有现成的规格——” “能调就调,规格差个几毫米我这边能想办法。” “行!”秦处长干脆得很,“林司长跟我打过招呼了,你这个项目要什么给什么,走绿色通道。最迟明天上午,我亲自给你送过来。” “那就麻烦秦处长了。” “客气什么!为国家挣外汇的事,我秦老三就是跑断腿也乐意!” 挂了电话,陈卫东把图纸卷好,用橡皮筋箍住,锁进抽屉。 第二天早上八点刚过,楼道里传来一阵动静。 “让让!别蹭着墙!这玩意儿金贵!” 秦处长的嗓门在走廊里回荡。他带了三个小伙子,推着两辆平板车,车上码着木箱子和牛皮纸包。 陈卫东迎出去,把人领到研究处的材料间。 “硅钢片,晋阳钢铁厂一级品,十二公斤,多给了你两公斤。” 秦处长拍着木箱盖子,“这批货本来是给沈阳变压器厂留的,我硬从他们嘴里抢下来的。你别辜负了啊。” 陈卫东打开箱子,拿起一片硅钢片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表面平整,没有分层,绝缘漆涂得均匀。 “好东西。” “那必须的!” 秦处长拍了拍手上的灰,“陶瓷板景德镇那边没有现成的,但佛山一家窑厂能做,我已经发了电报催。三天内到。你先用别的凑合着开工?” “没问题。先做线圈和外壳,陶瓷板到了再总装。” 秦处长走了。 陈卫东关上材料间的门,站在那堆物资面前盘算了一会儿。 电磁炉和电饭煲,零件加起来上百个。冲压、钣金、绕线、焊接、搪瓷、装配——他一个人干,半个月都不一定干得完。 但研究处有十几号人。 这帮人都是从各大工厂抽调来的老师傅和青年技术员,车钳铣刨磨,人人有绝活。 与其自己死磕,不如把活拆开,发挥集体的力量。 而且——让大伙参与进来,等产品出来了,创汇项目报功,人有份。这笔账,谁都会算。 九点半,研究处办公室。 陈卫东把图纸摊在大会议桌上,十二个人围了一圈。 “情况大伙都知道了。红星创汇厂三个月后投产,这两款产品就是第一批出口的拳头货。”他指着图纸上的总装图,“今天把样机做出来,后面才好定工艺流程、排生产线。” 老张第一个开口:“卫东,这活……让我们一块儿干?” “对。图纸我出,大伙分工协作。做出来的东西报上去,功劳簿上每个人都有名字。” 十二个人互相看了看。 一个做梦都想往履历上添一笔“参与创汇项目”的机会,就这么掉下来了? 不到三秒钟,老张第一个撸袖子:“干!” “干干干!” “卫东你说怎么分工!” 陈卫东早想好了。他拿铅笔在图纸上画圈,一个点名。 “老张,外壳冲压归你。钣金展开图我画好了,按线下料。” “小孙,搪瓷工艺你熟,外壳成型之后交你上釉烧制。” “刘工,你带两个人绕线圈,漆包线的匝数和层间绝缘我写在工艺卡上了——” 第99章 试用 一个个名字点过去,一道工序分下去。每个人领到自己那份活,抱着图纸就往工作间走。 工作间在一楼,两百多平米,台虎钳、砂轮机、手摇冲床、电焊机一字排开。 陈卫东自己留了最难的两道:硅钢片叠装和最终总装。 硅钢片要一片一片叠起来,片与片之间涂绝缘漆,压紧,固定。 叠装的好坏直接决定磁路效率。片子歪了、漆涂厚了、压得不实——出来的东西就是废铁。 他拿起一片硅钢片,用锉刀修了修毛刺,上了绝缘漆,晾干,再叠第二片。 一片,两片,三片。 动作不快,但每一片放下去的位置分毫不差。 旁边路过的老张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他从工具柜里拿了把游标卡尺,趁陈卫东叠到第二十片的时候,凑过去量了一下整体厚度。 卡尺的读数停在那里。 老张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七毫米整。”他嘀咕了一声。 二十片零点三五毫米的硅钢片,理论叠加厚度就是七毫米。这人手工叠出来的,跟机器压的一样。 老张把卡尺往工具柜里一搁,摇着头回自己工位了。 三天。 准确地说,是两天半。 第三天下午三点钟,陈卫东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成品推到工作台中央。 白色搪瓷外壳,蓝色缠枝花纹,圆润的边角,顶部嵌着一块打磨光滑的耐高温陶瓷板。 面板右侧,三挡旋钮,镀铬的,拧起来带阻尼感,“咔”的手感清脆利落。 十二个人围了上来。 没人说话。 这东西摆在这儿,跟周围那些灰扑扑的车床、锉刀、砂轮机放在一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下来的。 老张转着圈看了三遍,最后憋出一句:“这真是咱们做的?” 老张绕着那台电磁炉转了第四圈,手指头伸出去又缩回来,跟怕烫着似的。 没人回答他。十二个人围成一圈,大气都不敢出,就盯着工作台上那个白底蓝花的搪瓷物件看。阳光从窗户斜打进来,正照在镀铬旋钮上,亮得晃眼。 陈卫东从工具柜里翻出一口搪瓷小锅——食堂煮面用的那种,白色,带把手,底部铁质。他拧开材料间角落里那个水龙头,接了大半锅凉水,端过来。 “别光看了。”他把锅往陶瓷面板中间一搁,“通电试。” 老张往后退了一步。 “卫东,要不先拉个安全距离?万一——” “万一什么?炸?”陈卫东拿起电源线插头,“这又不是炸弹,放心。” “嚓”一声,插头入座。 他把旋钮拧到第一挡。 没有火,没有烟,没有任何动静。就那么安静静的。十二双眼睛盯着那锅水,大伙连呼吸都放轻了。 十秒过去。 二十秒。 “咕——” 水面冒了第一个泡。 绿豆大小,从锅底升起来,到水面破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三十秒。水面开始密集地冒小泡。 一分钟。锅边一圈已经有蒸汽往上冲了。 一分半钟—— “咕噜——!” 满锅翻滚。蒸汽从锅沿喷出来,白雾升腾。水是真开了,大开,那种沸腾到快要溢出来的大开。 工作间里没人说话。 老张张着嘴,看了看锅,又看了看窗外——窗台上搁着的温度计显示室温四度。大冬天,凉水烧开,一分半。 “你们谁……掐表了没?”老张回过头。 小孙举着手腕上的表,声音有点发飘:“一分三十二秒。” 沉默了三秒钟。 “妈的!” 刘工第一个爆了粗口。 “煤炉烧一壶水多长时间?”他看着老张,“五分钟?六分钟?这玩意儿一分半?!” 老张没接话,他伸手摸了一下陶瓷面板的边缘——锅的旁边,没搁东西的地方。 摸了一下,缩回来。又摸了一下。 “不烫。” 他的声音变了。 “面板不烫。锅是烫的,面板不烫。” 这下所有人都伸手了。十几只手往面板上摸,跟摸新媳妇似的。温的,跟捂了会儿体温差不多,烫?不存在。 “这……什么原理?”小孙蹲下去往底下看,“没有电热丝啊?热从哪儿来的?” “电磁感应。” 陈卫东关了旋钮,把锅端开,“线圈产生交变磁场,铁锅切割磁力线,锅本身就是发热体。所以只有锅热,面板不热。” “手搁上去也不会烫着?” “不会。” “那小孩碰着了也不怕?” “不怕。” 工作间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陈卫东把开水倒进旁边的搪瓷缸子里,锅涮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帕擦干净。 “光烧水不算本事。” 他从窗台边的纸袋里拿出一颗白菜——早上从食堂顺的。菜刀就在工具台上,平时切垫片用的那把,凑合使。 三刀下去,白菜帮子切成寸段,叶子撕碎。 旋钮拧到第三挡。 锅里倒了点花生油——也是食堂的。油一下锅,“刺啦”一声,油烟蹿起来。 “从开火到油热,十五秒。”陈卫东把白菜帮子先倒进去,铁铲翻了两下,帮子边缘已经有了焦痕。 “这火力——”老张往前凑了一步。 “三挡最大功率一千二。”陈卫东单手颠锅,白菜在锅里翻了个跟头,“受热均匀,不存在锅底中间烫、边上凉的问题。” 他撒了点盐,又翻了两铲,旋钮一拧——关了。 “啪”的一声,旋钮归零。 锅还在滋响,但三秒钟后,声音就小了。十秒后,彻底安静。 “关了就停。” 陈卫东把白菜铲到一个干净的搪瓷碗里,“不像煤炉,关了火铁板还烫半天,余热继续烤。这个没有余热。关就是关,说停就停。” 他把那碗炒白菜往工作台上一放。 “尝。” 老张第一个伸筷子——工具台上有双吃午饭用的竹筷,没人嫌弃。他夹了一块白菜帮子送嘴里。 嚼了两口。 “脆的。”老张点头,又夹了一块,“火候刚好,没过。” 十二个人传着那碗白菜,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没到两分钟就见了碗底。 就这工夫,门口多了个人。 李国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胳膊抱着,把刚才那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第100章 一周出样机 “成了?”他走进来。 陈卫东点头。 李国强走到工作台前,弯腰看了看电磁炉,又直起身子,搓了搓手。搓了好几下,脸上的表情压不住了。 “好!”他一巴掌拍在陈卫东肩膀上,“卫东!这东西——毛熊那边肯定抢着要!他们那地方冬天零下四十度,烧煤都费劲,这玩意儿插上电就能做饭——” 他来回走了两步,脑子比嘴快。 “不对,不光毛熊。”李国强停住脚,“西边呢?英吉利、法兰西、汉斯猫,哪个国家不做饭?电比煤方便、比煤气安全。这东西要是拿到广交会上去——” 他没把话说完,但眼睛里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外汇。 大把的外汇。 “李哥别急。”陈卫东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卷图纸,在工作台上铺开,“这是第二个。” 图纸展开。 李国强凑过去看。 这张比电磁炉的复杂。 结构剖面图上,标注的零件密麻麻——电热管、双金属限温器、熔断电阻、杠杆式磁吸操作组件、铝合金内胆、不锈钢外壳、蒸汽阀…… “电饭煲。”陈卫东指着总装图,“把米和水搁进去,按一下开关,等着就行。饭熟了自动断电保温。不用看火,不用掐时间。” 李国强看了半分钟,抬起头。 “这个比电磁炉难吧?” “难在精度。” 陈卫东指着图纸上标红的几处,“限温器的动作温度要精确控制在一百零三度正负两度。” “双金属片的弯曲量、杠杆的力矩配比,都得反复调试。还有这个磁吸开关——磁铁的居里温度要跟米饭糊底的临界温度对应上,差一点就是夹生饭或者焦锅巴。” 李国强听明白了。电磁炉是大力出奇迹,结构不算复杂。电饭煲看着人畜无害,内里全是精细活。 “材料跟得上吗?” “双金属片用锰铜合金和因瓦合金复合轧制,沈阳有厂子能做。磁铁用铁氧体,武汉磁性材料厂有现货。别的都是常规件。”陈卫东把图纸卷起来,“只要料到了,一周出样机。” 李国强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 这人说一周,那就是一周。从进部里到现在,陈卫东放过的话,没有一句落空的。 “行”李国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材料的事我去催秦老三。你这边只管干活,别的不用操心。” 门关上了。工作间里安静了片刻。 老张端着空碗站在那儿,看着陈卫东把电磁炉的电源线盘好、样机搬到架子上,动作利索。他琢磨了一下,开口问了句:“卫东,这个电饭煲……脚盆鸡人是不是也在搞?” 陈卫东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张这人,在研究处待了十年,眼界是有的。 去年一份内参上提过,东芝在五年就推了一款电饭锅,卖得火,但技术粗糙——温控靠外置双锅夹水,笨重得很,跟个蒸笼一样,离“自动”俩字差着十万八千里。 国内也有动作。 上海、广州几家沿海电器厂,去年开始拆脚盆鸡人的电饭锅研究。 但进展慢——他们是逆向工程,拆一个仿一个,没吃透原理,每个细节都得试错。 按原来的时间线,国产第一台像样的电饭锅得等到六一年才出来。 陈卫东比他们早了两年。 不是快了两年——是换了条路。他的设计不是仿制脚盆鸡那套笨重方案,而是直接跳到了后来脚盆鸡人七十年代才摸索出的磁吸限温结构。 更轻,更准,更可靠。 “脚盆鸡人在搞。”陈卫东回答老张的问题,“但他们的东西粗糙,比咱这个差一代。咱们的拿出去,能把他们的市场吃掉。” 老张听了这话,嘴角抽了一下。 吃掉脚盆鸡人的市场。 这话说出来狂,但眼前这台电磁炉摆在那儿,说服力够。 “行。”老张撸了下袖子,“图纸给我看,外壳我先开搞。” 陈卫东把电饭煲的钣金展开图递过去。 老张接了图纸,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又回头:“卫东。” “嗯?”你脑子里……到底还装了多少东西?“ 陈卫东笑了一下,没回答。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 电磁炉——对标西方市场,打空白。 电饭煲——对标脚盆鸡市场,抢份额。 两条线,一个目的。 给这个国家,挣硬通货。 一周后,电饭煲样机完工。 铝合金内胆抛了光,不锈钢外壳拉丝处理,顶盖上一个蒸汽阀,红色塑胶把手。整机往桌上一搁,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毛糙。 陈卫东试了三锅饭。第一锅调限温器参数,米饭底下有层薄锅巴——双金属片跳得晚了两秒。 第二锅把杠杆力矩微调了零点三毫米,饭熟得刚好,但保温状态下半小时后温度降太快。第三锅换了磁铁规格,一切到位。 饭粒饱满,底下没糊,保温四十分钟开盖还是热的。 “成了。” 他把电饭煲擦干净,跟电磁炉一起搬到材料间锁好。 第二天一早,陈卫东找到李国强。 “李哥,东西该往上送了。” 李国强正在办公桌前啃馒头,嘴里塞着半口还没咽下去。他含混地问:“两样都成了?” “都成了。” 李国强把馒头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走!现在就去!” “等等。”陈卫东拦了他一下,“带上研究处的人。” 李国强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十二个人干了半个月,功劳簿上人人有名字——这话不能光说说。让大伙跟着上去露个脸,比写十份报告都管用。 “行!你安排。” 九点半,研究处倾巢出动。 陈卫东抱着电磁炉,老张端着电饭煲,小孙拎着一兜子材料——鸡蛋、花生油、半斤大米、一瓶矿泉水。其余八个人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往三楼走。 秘书小李在走廊里迎面撞上这支队伍,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陈工?这是——” “找林司长汇报。” “您等等我通报一下——” “不用。”李国强从后面挤上来,大手一拍小李肩膀,“林司长说了,创汇项目随时汇报,不用预约。” 第101章 展示成果 小李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没来得及再拦,这帮人已经到门口了。 李国强敲门。 “进。” 门推开。林司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支钢笔,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抬头看见门口乌压压站了十几号人,手里还抱着各式各样的物件——愣了。 “国强?这什么阵仗?” 李国强侧身让出陈卫东。陈卫东把电磁炉往林司长办公桌对面的条桌上一放,老张跟着把电饭煲搁旁边。 “司长,样机出来了。” 林司长放下笔,站起来。 他看了看电磁炉,又看了看电饭煲,再看了看陈卫东。 “等等——”林司长翻了下桌上的台历,“初六返工,今天……初十九?” “对。” “十三天?” “材料到得快,加上大伙效率高。”陈卫东往后面的人扬了扬下巴。 林司长的目光从十二张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回那两台样机上。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条桌前面,弯腰看了看电磁炉的外壳。 白搪瓷上面的蓝色缠枝纹清晰精细,边角圆润,镀铬旋钮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伸手拧了一下旋钮——“咔”,挡位感分明。 “这做工……”林司长抬起头看陈卫东,“不像手工件。” “全手工。”老张从后面插了句嘴,“钣金、搪瓷、装配,一道都没走机器。” 林司长没接话,手指在陶瓷面板上敲了敲。 “能演示吗?” “能。”陈卫东回头冲小孙招手,“鸡蛋。” 小孙赶紧把布兜递过来。陈卫东从里面摸出一颗鸡蛋、一小瓶花生油,又从条桌底下翻出一口搪瓷小锅——他今早特意带上来的。 电源线接上墙角的插座。旋钮拧到二挡。 锅里倒了一点油。 林司长凑近了看。没火苗,没电热丝发红,锅就那么搁在面板上,安安静静。 十秒钟。 油面开始泛纹。 二十秒。 “刺——” 轻微的一声响,油开始冒细烟了。 陈卫东把鸡蛋在锅沿磕开,蛋液滑进油锅。“嗞啦”一声,蛋白边缘翻卷起来,底下金黄的焦边往外扩。 满屋子飘开了煎蛋的香味。 林司长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面板——锅外面的区域,他刚才手指敲过的地方。 “面板不热?” “不热。”陈卫东一边拿铲子拨弄荷包蛋,一边说,“只有铁质锅具发热,其他东西搁上去没反应。” 林司长又凑近看了一眼锅里。荷包蛋煎得好看,蛋黄鼓鼓的没破,蛋白边缘焦脆。 “好了。”陈卫东关掉旋钮,把荷包蛋铲到一个干净的搪瓷盘子里——也是自备的。 他把盘子递过去:“司长尝尝。” 林司长没客气。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根铅笔——没有筷子。 旁边小李眼疾手快,从自己办公桌抽屉里摸出一双竹筷递过来。 林司长接了筷子,夹了一块荷包蛋边送嘴里。 嚼了两口。 “火候到位。”他又夹了一块蛋黄,咬开,半流心的状态,“比我家那个蜂窝煤炉子煎出来的强。我家那个总糊底。” 陈卫东指着旋钮:“三挡可调。大火爆炒、中火煎炸、小火炖煮,全能干。无明火,不费煤,不产生一氧化碳。” 林司长把筷子搁下,在条桌前面站了好一会儿。 “陈卫东。”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你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知道。” “不。你可能知道它能挣外汇。但我想的更远。” 林司长背着手,走了两步。“这东西要是能普及——厨房不需要烟囱了,不需要煤气管道了,不需要蜂窝煤了。一根电线入户,做饭的问题就解决了。” 他停下来,叹了口气。 “可惜。咱们现在的电网撑不住。一个城市几十万户人家同时开这个,变电站得趴窝。” 陈卫东点头:“所以先出口,用外汇反哺工业建设。等电网跟上了,再往国内铺。” 林司长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想得比自己还远。 “电饭煲呢?”林司长把目光移到旁边那台银白色的机器上。 他伸手拿起电饭煲,掂了掂分量。翻过来看底部,再翻回来看侧面。手指顺着外壳接缝摸了一圈,摸完了,脸上的表情变了。 “接缝呢?” “一体冲压成型。”陈卫东说。 林司长又敲了敲外壳,声音沉闷厚实,不是薄铁皮那种空响。他把内胆拿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内壁——光滑,匀净,没有砂眼。 “去年外贸部送过来一台脚盆鸡人的电饭锅,让我们参考。” 林司长把内胆放回去,“那玩意儿我拆开看过,焊点粗糙,外壳薄得拿手指都能按出坑。跟你这个比——” 他没把话说完,摇了摇头。 李国强在旁边站了半天,这时候开了口。 “司长,东西是研究处集体做的,但设计图纸、技术方案、工艺路线,全是卫东一个人出的。” “包括现场指导每一道工序,控制每一个精度参数——核心就是他。我就是跑跑腿催催料的。” 林司长看了李国强一眼,没说什么,转头对陈卫东说:“演示一下。” “得等半小时。”陈卫东从布兜里拿出那袋大米和水瓶,“煮饭需要时间。” “等。”林司长坐回自己椅子上,“今天上午别的事都推了。小李,把我十点那个会往后挪。” 小李应了一声出去了。 陈卫东打开电饭煲的盖子,拿内胆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淘了米。一量杯米,对应刻度线加水。内胆放回去,盖上盖子,插电,按下开关。 “咔嗒”一声,开关吸住了。红色指示灯亮起。 然后就是等。 林司长没闲着,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研究处的人靠在墙边站着,不敢坐——司长办公室就那两把椅子。 老张小声跟旁边的刘工嘀咕:“你说这饭煮出来能行不?在楼下试过了,但这是给领导吃……” “闭嘴。”刘工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十五分钟后,蒸汽阀开始冒白气。 米香味从盖子缝隙里钻出来,在办公室里弥漫开。 林司长搁下笔,鼻子动了两下。 第102章 司长的判断 又过了十分钟。 “咔嗒”——开关弹起。红灯灭,黄灯亮。 保温模式。 陈卫东没急着开盖。“焖五分钟,让水汽回收。” 这五分钟是最难熬的。满屋子人被米饭香味勾得喉头发紧,十几双眼睛盯着那个盖子,跟盯着定时炸弹一样。 五分钟到。 陈卫东掀开盖子。 白色蒸汽“呼”地涌出来,散开之后—— 一锅饭。 粒粒分明,表面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米粒饱胀,晶亮透白,没有一粒夹生,没有一处结底。 米香浓得冲人。不是那种煮过头的闷味,是恰好熟透、水分收干后的纯粹谷物香。 林司长站起来,走过去看。 他盯着那锅饭看了好几秒,从小李递过来的筷子里抽出一根,挑了一小团饭送嘴里。 嚼了两口,闭上眼。 又嚼了两口,睁开眼。 “我在家吃了二十年饭。”林司长放下筷子,“没吃过这么匀净的。” 他转身,一巴掌拍在陈卫东肩膀上。力道不小,拍得陈卫东往前晃了一下。 “好小子。” 林司长的手没收回来,握着陈卫东的肩膀,看着他。 “这两样东西拿出去,脚盆鸡人得睡不着觉。他们搞了多少年?咱们十三天。十三天!” 他松开手,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这不光是产品,这是底气。让洋人知道,种花家的工程师,不比任何人差。你给咱们争了一口气。” 陈卫东站得笔直,没接话。 林司长收住了情绪,重新坐回椅子上,拿笔敲了敲桌面。 “我的判断——这两件东西,是创汇神器级别的。电磁炉打欧美空白市场,电饭煲抢脚盆鸡的既有份额。两条线并行,一年下来,外汇收入不敢说翻倍,但翻一番我有信心。” 他看着陈卫东和李国强:“更难得的是——红星创汇厂连地基都没打好,你们就把成品端出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技术没有瓶颈,只等产能跟上。等厂子建好,生产线一开,那就是流水出金。” 林司长把笔一搁。 “行了。东西留下,我亲自往部领导那边送。你们回去——准备好量产工艺文件。等厂子一开工,立刻上线。” 从林司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李国强第一个动。他攥着拳头在大腿上捶了一下,没出声,但那股子劲儿从脚后跟往上蹿。 老张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刚才端电饭煲时垫的手帕,出了门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他把手帕往口袋里一塞,长出一口气:“我刚才腿都是软的。” “你软什么?又不是你汇报。”刘工从旁边怼了一句。 “司长拿筷子夹饭那会儿,我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万一饭夹生呢?万一锅巴糊了呢?” “你是不是忘了楼下试了三锅?” “那不一样!那是楼下!这是司长办公室!”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等下了楼梯拐进研究处的走廊,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小孙第一个没绷住,“噗嗤”笑出来,拿手背捂着嘴。接着老张笑了,刘工笑了,连平时最闷的小周都咧开了嘴。 十二个人挤在走廊里,笑得前仰后合。 也没人说什么具体的话。就是笑。把刚才在司长面前憋的那股紧张劲儿,全笑出来了。 李国强站在人堆中间,拿手指点着这帮人:“行了行了!没出息的样!不就是个汇报吗——” “李哥你自己手心的汗擦了没?”老张指着他的裤腿。 李国强低头一看,裤子侧面两道深色的掌印。 他把手往身后一背:“那是墨水。” “屁的墨水。” 又是一阵哄笑。 陈卫东靠在墙边,看着这帮人闹。他没怎么笑,但嘴角是松着的。 这事,过了第一关。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一机部大院里的广播喇叭响了。 “各位同志请注意,各位同志请注意。现在播送部务通报——” 广播员是个女同志,嗓音清亮,字正腔圆。平时播的都是考勤纪律、食堂通知、政治学习安排之类的零碎事。今天不一样。 “经部党组研究决定,对机械技术研究处在电热技术领域取得的重大突破予以通报表彰。” 走廊里正端着搪瓷缸子去打水的人停住了脚步。办公室里正翻报纸的人抬起了头。 “研究处技术员陈卫东同志,作为核心研发人员,主持完成了电磁感应加热炉及自动控温电饭煲两项创新产品的设计与样机制作,技术水平达到国际先进——” “项目组长李国强同志,统筹协调、组织有力,确保了研发任务的高效完成——” “研究处全体同志团结协作,发扬了集体攻关精神——” 广播念了足三分钟。 然后又从头念了一遍。 念完第二遍,隔了两分钟,第三遍又来了。 三遍。 整个一机部大院,六栋办公楼、三个食堂、两个传达室,每一个喇叭都在响。 研究处办公室里,十二个人坐在各自工位上,谁也没说话。但每个人坐得都比平时直。 广播里没提他们的名字——只提了陈卫东和李国强。但“研究处全体同志”六个字,够了。 回家跟老婆说、跟邻居说、跟丈母娘说:“部里广播表彰了,说的就是我们处。” 这面子,比涨五块钱工资都硬气。 老张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茶水晃出来都没管。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大前门,拆了,满屋子发。 “抽!都抽!今天我请!” 李国强坐在自己那张办公桌后面,听完三遍广播,把烟夹在指间,没点。 他在研究处待了八年。从普通技术员干到项目组长,一步一步磨上来的。能力有,资历有,但差一个台阶。 这个台阶,是功劳。 红星创汇厂副厂长的任命文件已经在走程序了。林司长上个月透的底。但干部考察讲究“近期表现”四个字,档案里得有东西。 今天这通广播,就是往档案里塞的东西。 白纸黑字,部级通报,项目组长。 等下个月厂子动工,副厂长的红头文件一下来,谁也挑不出毛病。 第103章 招人的条件 李国强把烟点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吐了口烟,透过烟雾看了一眼对面工位的陈卫东。这小子正被老张他们围着,一个个跟他碰杯——拿搪瓷缸子碰的。 二十二岁。正科级技术员。两项国际先进成果。部级广播点名表彰。 李国强活了三十五年,没见过这种人。 但他不嫉妒。跟着这种人干活,水涨船高的道理他懂。 陈卫东从研究处走到食堂,一百五十米的路,走了二十分钟。 不是他走得慢,是拦的人太多。 先是二楼财务处的老孟,端着饭盒从楼梯口冒出来:“小陈!听广播了!厉害呀!” 陈卫东点头笑笑:“大伙一块儿干的。” 还没走出楼门,规划处的两个人追上来,一个递烟一个握手:“陈工!佩服佩服!改天请你喝酒!” “好说好说。” 出了楼门,路过传达室,看门的赵大爷都站起来了:“陈技术员!了不起啊!给咱们部里争光了!” “赵大爷您过奖。” 等他走到食堂门口,盘子都没端上,人事处的小王又凑过来了:“卫东哥,晚上大伙聚聚?庆祝一下?” “行,你组织。” 陈卫东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快不行——每隔两分钟就有人过来说话,再磨蹭下去这顿饭得吃到下班。 扒完最后一口饭,他端着盘子往回收处走。刚站起来,余光瞥见食堂入口那边,两个年轻女同志正往这边看。 其中一个穿藏蓝色列宁装,扎着两条辫子,手里端着饭盘,走过来的路线明显不是冲着窗口去的。 “陈……陈同志。”辫子姑娘在他面前站住,脸有点红,“我是秘书处的周小兰。想问一下,那个电磁炉……以后是不是真的插电就能做饭?” 陈卫东把盘子搁回桌上:“对,铁锅搁上去就行。” “那多方便呀!以后不用生炉子了。”周小兰笑了一下,站着没走。 旁边那位也凑上来了,圆脸,短发,主动伸手:“我叫赵敏,组织部的。陈同志,我们处里姐妹们都说,你发明的东西太实用了,能不能哪天给我们讲讲原理?” 陈卫东把盘子端起来:“等产品定型了,有机会再说。我先走了,下午还有活。”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身后两个姑娘对视一眼,赵敏拿胳膊肘撞了周小兰一下。周小兰瞪了她一眼,耳朵根红到了脖子。 这种事,从那天广播之后,隔三差五就来一回。 打水的时候碰上的、食堂排队的时候碰上的、下班路上碰上的。有胆大的直接搭话,有含蓄的远远看一眼就走。 陈卫东心里跟明镜一样。 一机部这地方,大学生多,但年轻的正科级男同志屈指可数。再加上广播连播三遍,等于把他的名字敲进了全院几百号人的脑子里。 年轻、有本事、级别高、长得不赖。 搁哪个年代,这种条件都招人。 但他没那个心思。 第二天一早,陈卫东骑车进了一机部大院。 刚把车锁好,迎面碰上三个女同志——都是秘书处的,手里拎着暖瓶,应该是去锅炉房打水。 打头的就是前天食堂搭话的周小兰。 “陈同志早!” 陈卫东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站直了,笑得坦荡:“周同志早!赵同志早!这位同志——面生,新来的?” “我叫孙红梅,去年秋天调来的。”第三个姑娘声音不大,但眼睛亮。 “孙同志好。”陈卫东点点头,“天冷路滑,打水路上注意脚下。咱们都是革命同志,互相关心嘛。” 三个姑娘笑着走了。 陈卫东转身往办公楼走,脸上的笑收了三分。 这套话术他拿捏得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每句话都挑不出毛病。 既不给人暧昧的错觉,又不让人觉得他架子大。 更关键的是——“革命同志”“互相关心”这几个字往外一蹦,红色觉悟拉满,谁传出去都是正面形象。 上了二楼,走廊里碰上规划处的人,又是一通寒暄。陈卫东三句话不离“集体的功劳”“组织培养”“继续为国家做贡献”。 说完了,关上研究处的门。 他坐到自己工位上,把笔记本翻开,盯着空白页发了会儿呆。 广播表彰、同事恭维、姑娘搭讪——这些东西听着舒服,但不能当饭吃。越是风头盛的时候,越容易出事。木秀于林的道理,哪个朝代都一样。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夹着尾巴。 看了两秒,又划掉了。万一被人翻到,还以为他思想有问题。 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陈卫东从柜子里拿出一沓空白的工艺卡片,准备开始写电磁炉的量产工艺文件。 图纸有了,样机有了,但从样机到流水线之间还隔着一百道工序的标准化。 每个零件的加工参数、公差范围、检验标准、装配顺序——都得一条一条写清楚,让车间里的工人照着卡片就能干活。 笔尖刚落下去,门被敲了。 “陈工在吗?” 推门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件灰色中山装,袖子上别着后勤处的红袖标。陈卫东认得他,后勤处的办事员小马。 “马同志,什么事?” 小马进门先把门带上了,这个动作不寻常。 “高处长请您过去一趟。” “高处长?”陈卫东搁下笔,“什么事?” 小马笑了一下,压低声音:“好事。您去了就知道。”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把工艺卡片摞好放桌上,起身跟他走。 后勤处在一楼西头,离研究处不算近。俩人穿过走廊、下楼、拐了两个弯,到了挂着“后勤管理处”牌子的办公室门口。 小马推开门:“高处长,陈工来了。” 高处长从桌后面站起来。五十多岁,花白头发,脸上皱纹多,笑起来跟个弥勒佛。他绕过办公桌,快步走到门口,双手握住陈卫东的手就摇。 “卫东来了!快坐快坐!小马,倒茶!” 这架势——陈卫东来一机部半年多,跟后勤处打过几次交道,都是报销差旅费、领办公用品之类的小事。 第104章 票 高处长从没这么热情过。 陈卫东坐下,接过小马递来的搪瓷杯。茶叶不是大碗茶那种碎末子,是正经的龙井,泡开了一片一片的。 “高处长,您找我——” “别急别急。”高处长坐回椅子上,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拿绳子捆了两道,上面盖着红色的机要章。 他把信封往桌面上一搁,推到陈卫东这边。 “部里的意思。你搞出来的东西意义重大,这个——算是对你个人的专项奖励。” 高处长把声音压低了半格:“广播里没提这茬,也不适合提。你懂的。” 陈卫东没动那信封,看着高处长。 高处长点点头:“放心拿,走的正规程序,部领导签了字的。只是这个数额……不方便在大面上说。你回去自己看。” 陈卫东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沉甸甸的,不像是钱——那个年代的人民币再厚也没这个手感。他没当场拆,往衣兜里一揣。 “谢谢组织信任。” “应该的应该的。”高处长又弯腰从抽屉下面摸出第二个信封。这个薄一些,普通的牛皮纸,没有机要章。 “这个,是给你们研究处其他同志的。人人有份,一点心意。”他把薄信封也递过来,“毕竟大伙跟着你干了半个月,辛苦了。部里不能厚此薄彼,该照顾的得照顾到。” 陈卫东把第二个信封也接了。 高处长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看着陈卫东,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下一句话。 犹豫了两秒,还是开了口。 “卫东啊。”他放下茶杯,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在机关干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这个岁数,做到这一步的,我是头回碰上。” “部里对你很重视。林司长那边——”他顿了一下,“人事方面的事,我不多嘴。但你好好干,后面的路宽着呢。” 这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陈卫东站起来,把两个信封分别放好——厚的在内兜,薄的在外兜。 “高处长的话我记住了。组织交代的事,我一定全力以赴。” “好好好。”高处长站起来送他,一直送到门口,“有什么需要后勤配合的,随时找我,我给你开绿灯。” “那先谢过高处长。” 陈卫东出了后勤处,走廊里没人。他把手伸进内兜摸了摸那个厚信封,没拆,快步上楼回了研究处。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十一个人都在——李国强也在,坐在老张工位旁边抽烟聊天。 陈卫东进门,反手把门关上。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他从外兜里掏出那个薄信封,往会议桌中间一拍。 “部里发的,研究处人人有份。” 安静了一秒。 “什么东西?”老张第一个凑过来。 “奖励。”陈卫东把信封推向李国强,“李哥拆吧,你是组长。” 李国强掐灭烟头,拿起信封,把捆绳解开,往桌上一倒。 哗啦—— 一沓花花绿绿的纸片散在桌面上。 不是钱。 是票。 布票。粮票。副食票。肉票。油票。还有几张工业券。 按人头分好的,每一份都用曲别针夹着,上面写了张数和票面。 “操——”刘工从椅子上弹起来。 老张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拿起一份数。嘴唇跟着动,数完了,手抖了一下。 “布票六尺,粮票十五斤,肉票三斤,副食票……”他声音越说越轻,“这些加在一块儿——”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在座的都是成家过日子的人,这些东西代表什么,心里门清。 一九五九年,城市居民每月定量粮食二十七斤半。肉凭票供应,每人每月半斤。布票更紧张,一年一丈七尺三,做一身衣服都勉强。 桌上这些票,顶得上大半个月的额外供应。搁到黑市上换钱?没人舍得,有钱也买不着东西。 李国强把票按人头分完,每一份搁在桌上,点了名字,一个个上来领。 跟发工资似的。 不对,比发工资热闹多了。 发工资的时候没人吭声——都嫌少。今天不一样,领到手的人恨不得举起来给全屋人看。 "我操,肉票三斤!三斤啊!我上个月才吃了二两肉片汤!"刘工把票举过头顶,声音都劈叉了。 老张把自己那份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码整齐,数了两遍。数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戴回去又数了一遍。 "老张你数出花来也还是那些。"小孙在旁边笑他。 "让我过过瘾怎么了?"老张把票小心叠好,贴身塞进中山装内兜,"回去给我老婆看,她得乐疯。上礼拜还跟我念叨,说孩子一冬天没沾过荤腥——这下好了。" 小周平时话最少的一个,这会儿蹲在墙角,把自己那份副食票对着光翻来覆去看,嘴角咧着压不下去。 办公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比谁的票多半斤、有人商量着换票——"我家不吃豆腐,你家要不?拿粮票跟我换。" 李国强站在旁边看着这帮人闹腾,没拦。该乐的时候让大伙乐够了,回头干活才有劲。 热闹了小半个钟头,人陆续散了。有家属在北京的急着回去报喜,单身的约着去食堂加个菜。 研究处的人一个接一个走。 陈卫东没动。 他坐在工位上,摊着工艺卡片,笔在手里转着。那个厚信封在内兜里搁着,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太鼓了,比一包烟还厚实。 不能当着人拆。 倒不是怕人看见,而是——高处长说了,"数额不方便在大面上说"。领导给你开小灶,你当众亮出来,那是给领导添麻烦。 他低着头写了会儿工艺卡片。实际上一个字没往脑子里进,全是在等人走完。 老张最后一个收拾桌子,背着挎包路过他工位,停了一下:"卫东,不走?" "还有点活。你先走。" "别太晚。"老张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陈卫东搁下笔,把椅子往后一推,靠在椅背上。 手伸进内兜,把那个厚信封掏出来。 沉。 第105章 小偷 他掂了掂,没急着拆。先锁了办公室的门,拉上窗帘——不是做贼心虚,是习惯。上辈子养成的毛病,好东西不当着人面点。 绳子解开,信封口撕了一道。 往桌上一倒。 哗啦啦。 票据散了一桌子。 花花绿绿,大大小小。 他一张一张拣起来看。 副食票。猪肉三市斤——一张。这玩意儿搁五九年的北京,比钱硬。普通工人一个月定量才半斤肉,这一张顶六个月。 牛肉票,一市斤。 鸡蛋票,三斤。 食用油票,两斤。 布票,一丈二。一丈二什么概念?做两身衣服还有富余。 粮票,三十斤。全国通用的那种,带水印,比地方粮票值钱得多。 数到这里,陈卫东已经觉得手笔不小了。 但后面还有。 一张茶叶票——半斤。这东西市面上根本见不着,老干部才有的待遇。 烟票,两条。 酒票,一瓶。品种没写,但能用酒票买到的,差不了。 还有糖票、棉花票、煤票…… 他一张一张码好,最后数了个总数。 二十三张。 品种之全、数额之大,不像是奖给一个正科级技术员的,倒像是给司局级干部发的年节福利。 信封里还有东西。 陈卫东把信封倒过来抖了抖,几张纸币滑出来,落在桌上。 深色的。墨绿和黑色为主色调,正面是工农图案,背面是国徽花纹。 大黑十。 他数了一下。 十张。 一百块钱。 陈卫东把钱摞在一起,拿手指捻了捻纸边。 一百块。 他一个月工资六十二块五,这等于白拿了一个半月的薪水。 加上那二十三张票——票的实际价值比钱还高。 黑市上这些票能换两百多块,但没人舍得换,因为有钱没票买不着东西。 他一个人的奖励,比研究处其余十一个人加在一起还多出两倍不止。 难怪高处长要关着门给,难怪要说"不方便在大面上说"。 票据放着是要过期的。 粮票还好,全国通用的那种可以跨月使用。副食票、肉票这类东西,每月一换,不用就废了。攒着没意义。 周六上午,陈卫东把那二十三张票摊在桌上,理了一遍,挑出三月底到期的八张,折叠整齐揣进外衣口袋,剩下的锁进抽屉。 出门,骑车往部委大院附近的国营综合商店去。 商店在长安街支路上,门脸不大,三开间的老砖楼,招牌是红底黄字,漆有点掉了。门口停着辆三轮货运车,车把上捆着几捆葱。 早上九点多,店里已经有人排队了。 副食柜台最长,七八个人弯成一条线,个个缩着脖子、夹着布袋,等着称豆腐、豆干、花生米。 陈卫东推门进去,把外衣扣子解开两颗。暖气烧得足,刚进门就出汗。 他先往粮油柜台走。柜台后面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盘头,白工作服,正在点油瓶的数量。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同志,打油,两斤。” 女同志接过油票,低头开单子,没说话。 旁边副食柜台那边,另一个年轻点的女售货员走神了——陈卫东进来的时候她就在看。 这会儿忍不住往这边侧头,跟搭档低声说了句什么。搭档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两人压着嗓子笑了。 陈卫东装没听见。 油打完了,他把壶搁进布袋,转身去副食柜台。 “同志,花生米半斤,另外有肉票,猪肉两斤。” 这回接待他的正是那个年轻的。两只眼睛比秤砣还亮,把票接过去,手指没急着动,抬头问了句:“同志,您在哪个单位工作?” “一机部。” “哦!”她声音往上走了半个调,“那挺近的。您结婚了吗?” 这话问得干净利落,旁边站着两个顾客,没一个觉得她唐突。那年代的人婚配不绕弯,张嘴就来,反而坦诚。 陈卫东回得也不慢:“还没。” “那您——” “劳驾先帮我切肉,肥瘦相间那块。” 女售货员咽了半句话,低下头去切肉,手稳,刀法也好。旁边的顾客乐了,低着头憋笑。 称量、打包、找零,整个过程利索。等陈卫东把东西装进布袋,女售货员把零票递给他,手指有意停了一下没松。 “同志,您下回来,我在。” 陈卫东把零票收了,提起布袋:“谢谢同志。” 转身走人。 他在出口附近站了一会儿,把布袋重新归置,把油壶压稳。 商店里人来人往,靠近出口这边更挤。 就这几秒钟,他余光里出现了个人。 男的,二十五六岁,穿一件破损处用墨水掩过的旧棉袄,手揣在口袋里,走路没目的性。 ——这很正常,问题在脚步。 太有章法了。 人群拥的时候他往里钻,人群疏的时候他放慢速度,眼神不往货架走,只盯着人。 他的注意力落在一个年轻女人身上。 呢子大衣,黑色,领口别枚搪瓷胸花。 手里提着网兜,网兜里是刚买的东西,鼓鼓的,正好挡住挎包的方向。 挎包掉在腋下,拉链没拉严。 陈卫东没动,等着看。 那男人慢慢靠近,人群里一个侧肩,把身子贴上去,两根手指进了包里。 动作很轻,轻到旁边的人全没察觉。那女人还在跟前面的人说话,头都没转。 得手了。男人手往外一带,把东西攥进掌心,开始往出口方向走。 陈卫东把布袋换了只手。 他没喊,没叫,就那么走上去,步子算好了角度,等那男人走到跟前,侧身一挡,右手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往后一折。 “嘎巴”一声。 那男人吃了痛,腰弯下去。 陈卫东顺着力道把他压低,一个旋腕,推到货架旁边的墙角里,反剪。整个动作三秒。 男人挣了一下,没挣开,痛得倒吸一口气。 然后他反应过来,扯开嗓子喊:“抓小偷!这人抢我东西!” 店里的人全扭过来了。 陈卫东蹲下身子,从那男人攥紧的拳头里撬开手指。 一个皮质钱夹子掉在地板上,有点旧,夹子口还压着张一毛钱的票子。 第106章 打听 陈卫东把钱夹子捡起来,抬头环顾了一下,那个呢子大衣的女人已经挤到人群边上往里看。 “这是你的?” 女人愣了一下,摸了摸腋下——挎包的位置空了。脸色刷地白了:“是我的。” 陈卫东站起来,把钱夹子递给她,转头看那个还在喊的男人:“你还有什么说的?” 男人闭嘴了。 围观的人乱起来,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有人骂他不是东西,抱孩子的妇女指着他说了一分多钟,句句带力,骂到精彩处,旁边几个人还拍手叫了声好。 人群里有人去叫商店保卫员了。 保卫员来了两个,穿深蓝制服,腰里扎皮带。打头的四十多岁,进来先看了看男人,再看了看陈卫东。 “谁看见了?” “我。”陈卫东从口袋里摸出工作证,递过去,“这人在副食柜台那边盯上那位女同志,趁乱入的包。” 保卫员接过工作证翻开,看到级别那页,抬头重新打量了陈卫东一眼,语气跟着变了:“陈同志,辛苦您了。” 工作证揣回去没多久,片警骑车到了,带着手铐。 男人被铐起来往外拖,保卫员凑到片警耳边说了两句,片警点头,用一种见过很多次的口吻说:“这是惯犯,上个月刚从派出所放出来。” 围观的人又是一阵嗡嗡声。 人散了大半,那个呢子大衣的女人还站着没走。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有些苍白,手捏着那个钱夹子,攥得很紧。 “同志。”她叫了陈卫东一声,“谢谢你。”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挎包打开,翻出两张副食票来。“这个给你,一点心意——” “不用。”陈卫东摇了摇头。 “可您帮了我——” “举手的事。”他没等她说完,“你先清点一下包里的东西,看少了什么没有。” 她低头翻了翻,摇头:“没少,都在。” “那就好。” 陈卫东提起布袋,转身往出口走。 走到门口,背后那个副食柜台的年轻女售货员声音追过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这位同志,能耐不小。” 旁边有人接:“还没结婚呢。” “谁说的?” “我亲耳听见的。” 然后是一阵压低的哄笑声。 陈卫东推门出去。 外面风还是冷的,布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棉大衣领子往上翻,骑上车,往筒子楼方向蹬去。 那桩事,前后不过十来分钟,没什么可多想的。但北京城就这么大,一机部就那么点人——这点谈资,够在茶水间转好几个来回了。 不过那不关他的事。 商店里恢复了正常。 大伙散去,柜台重新排起队,售货员低头称东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赵芸灵站在副食柜台旁边,钱夹子攥在手里,还没暖热。 她把包翻了第二遍,又翻了第三遍。票证在,钱在,工作证在,单位介绍信也在。都在。没少。 但她还是站着没动。 说不清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那个男人离开的时候,步子不急,布袋换了只手,转身走人,干净利落,跟来商店买油打酱的普通人没两样,脚都没顿一下。 她记得他侧身挡住那个小偷时的动作。 不到三秒。 她意识到,要不是这人,她今天的钱夹子就没了。里头有她妈攒了好几个月的补贴票、还有单位代发的春节副食券——那些东西补不回来,补回来也不是这个数。 旁边的大妈拎着网兜从她身边挤过去,赵芸灵往旁边让了一步,回过神来。 她不能就这么走。 赵芸灵把挎包挎好,往保卫员站的那个方向走过去。 那个年轻保卫员正在跟同事嘀咕,手里还拿着刚才记录的小本子,见她过来,往前站了站:“同志,您还有事?” “我想问一下,刚才帮我的那位同志,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 保卫员没立刻回答,先打量了她一眼。 呢子大衣,领口干净,说话直接,眼神沉稳,不是那种追着人问东问西的。 “他叫陈卫东,一机部研究处的。”保卫员合上本子,补了一句,“您别看他年轻,手上利落得很,刚才那个动作……”他比划了两下,“专业。” “一机部研究处。” 赵芸灵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从衣兜里摸出个小本子——封皮旧了,边角翘起,明显用了很久。 她翻到空白页,拿铅笔一笔一划写下去:陈卫东,一机部研究处。 字写得规整,横平竖直,每个笔画都落到格子里。 保卫员瞥了一眼,没说话。 “好,谢谢您。”赵芸灵把本子收起来,点了个头,转身往门口走。 她走后,那个年长保卫员从货架旁边踱过来,两人并排站着,一起望着她出门的背影。 呢子大衣下摆随着步子微晃,腰背直,走路不慌不忙。 年轻保卫员小声咋舌:“这姑娘长得真俊。” “可不。”年长的用鼻子哼了一声,“那小陈也不错,年轻、能耐、一机部研究处的,上个月部里广播点名表彰,你没听见?” “听见了,电磁炉那个?” “对。”年长的嘿了一声,“你说这两个人,往一块儿一搁……” 年轻的拿胳膊肘捅他:“老王你这嘴,越来越像我们家院里那个说媒的。” “我这叫有眼力。”年长保卫员把手背在腰后,慢吞吞走回自己的岗位,“你等着瞧。” 外头的风把赵芸灵的刘海吹乱了。 她站在商店门口,单手把发丝掠到耳后,没急着走。 脑子里还在转那几件事。她当时就站在旁边,连动静都没察觉。 那个人出手的时候,她甚至还在跟前面的大婶聊副食供应的事,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包已经被摸了。 要不是有人拦着…… 这念头一起,后背有点凉。 她把挎包换到另一只手,朝着公共汽车站方向走。 北京冬天的街上,棉衣棉裤是标配,自行车铃铛稀稀拉拉响,路边有人推着平板车卖蜂窝煤,煤灰味混着冷风,是这个季节固定的气味。 第107章 广播 她边走边想今天的事,脑子里那个人的轮廓一直散不掉。 二十出头,个头不矮,棉大衣没扣严,侧身一挡,把人反手压到墙角。 全程没出声,三秒钟把事情办完,扭头把钱夹子递给她,开口第一句是“这是你的”,然后是“你先清点一下”。 话不多,句句在点子上。 赵芸灵站在公共汽车站牌下,手插进兜里,碰到了那个小本子的边角。 她把本子拿出来,翻到刚才写的那页。 ——陈卫东,一机部研究处。 铅笔字,她自己的笔迹,比平时写得稍微慢一点,笔画有点重。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兜里。 公共汽车来了,铁门“哐”一声拉开。 赵芸灵随着人群往上挤,找到靠窗的位置站好,拉住吊环。 车子开动。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路灯柱、国营商店、自行车棚……她没怎么看。 她在想,登门道谢这件事,拎什么东西合适。 糕点? 那个年代扛排面,但显得客气过头,反倒生分。直接去单位找人? 研究处……她以前也不认识那边的人,冒冒失失撞上去,万一人不在,还得人帮着传话,麻烦。 也不知道这人有没有家属。 这个念头冒出来,赵芸灵微微顿了一下。 有没有家属,跟道谢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她扭头看窗外,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陈卫东。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三个字,中正,利落,和那个人本人的气质倒是搭得上。 车厢里暖气烘着,人挤人,有孩子在后排哭,有大妈扯着嗓子谈家长里短。赵芸灵靠着车窗,拉着吊环,一路没说话。 那行字在兜里压着,本子薄,不重。 她没再拿出来看,但字已经记住了。 宣传处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两扇玻璃窗正对着大院。 宣传处赵主任四十出头,习惯把什么事都写成稿子让广播员念。 他把一张对折的稿纸拍在李雪梅的桌上,说了句“这个今天中午播”,转身就走。 李雪梅是广播员,在一机部干了五年。食堂通知、考勤纪律、防火防盗,什么稿子没念过。她把稿纸展开,扫了一眼。 第一行:关于表彰见义勇为同志的广播通知。 她皱了皱眉。见义勇为?大冷天谁没事干……她低头接着看。 看完了,重新又看了一遍。 是东四分局派出所写来的,信头盖了派出所的章,附了正式感谢信,白纸黑字,点名道姓。 我处辖区内发生一起扒窃案,一机部研究处技术员陈卫东同志在案发现场沉着应对,制止犯罪行为,协助本处将犯罪嫌疑人当场控制……末尾两枚红戳,一个东四分局的,一个派出所的。 李雪梅把稿纸折好,搁进“待播”夹子里。 派出所主动写信来表彰,这事她头一回碰上。 快十一点半,走廊喇叭响了。 这个时段是新闻联播的尾声,食堂通知前的空档。 研究处的人正在整理东西准备打饭,没人特别在意。 然后李雪梅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 “各位同志请注意——东四分局派出所来函,对我部研究处技术员陈卫东同志的见义勇为行为予以通报表彰……” 研究处里,老张拎着饭盒的手顿了一下。 “陈同志于本月某日,在长安街某综合商店内,发现一名惯犯正对一名女同志实施扒窃,当即出手制止,将犯罪嫌疑人控制,协助公安机关将其绳之以法,避免了国家和人民群众的财产损失……” 喇叭字正腔圆,这段话念完,研究处安静了大概两秒。 刘工第一个回头,看向角落里埋头写工艺卡片的陈卫东:“卫东,说的是你?” 陈卫东抬起头。 他花了三秒才对上号。 那天商店里的事——买油、花生米、那个女人的钱夹子、把小偷按在墙角。前后不到十分钟,出了商店他就没再想过。 派出所寄感谢信来,是真没想到。 “……一机部宣传处对陈卫东同志的高尚品德和见义勇为精神给予高度肯定,号召全体同志向陈卫东同志学习……” 连播三遍。 三遍念完,研究处安静了约十秒,然后炸了。 “卫东,你什么时候抓小偷的?” “就这周末?你一句没提!” “走哪儿哪儿出事,你是不是自带感应?” 老张把饭盒往桌上一搁,不去食堂了,坐下来看热闹。他擦了擦眼镜,戴上,正经开口:“卫东,你今年上过几次广播了?” 全屋子人开始扳指头数。 “电磁炉电饭煲那次,一。” “今天这个,二。” “就半年?” 刘工拍了下大腿,大笑出声:“行啊!文能出成果,武能抓小偷。半年上两次广播,部里独此一份。” “三次。”角落里小孙举手,“上次文艺汇演的报道,里面点名了的……” “那不算!” “点名了!” 争起来了。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没说话,由着大伙闹。 他心里悄悄算了一笔账。 见义勇为这事,碰上了就是碰上了,但落到纸面上就是另一回事——公安局出具,白纸红印,进档案比自己写一百份思想汇报都硬气。 技术成果是一条线,作风品德是另一条线,两条线并走,档案里的人就立体了。 随手做的一件事,歪打正着,补上了履历上最缺的那块。 这买卖,赚了。 正热闹着,门被敲了两下。 屋里人声嘈杂,没人注意到。 又敲了两下,稍微重了一点。 “进来。”李国强嗓门最大,冲门口喊了声。 门开了。 一个女同志站在门口。米色呢子大衣,领口扣着,一手拎着布袋,头发别到耳后,站在门框里往屋里看了一眼,没立刻开口。 研究处静了半秒。 不是那种整齐的静场,是十几号人在几乎同一时刻把目光往那个方向挪,然后极快、极默契地低下头各自忙活——嘴角绷着,没一个吭声。 刘工在桌底下悄悄踢了小孙一脚。小孙回了他一个眼神。 第108章 上门感谢 “请问——”女同志开口,声音不大,“陈同志在吗?陈卫东同志?” 陈卫东放下铅笔,站起来:“我就是,你找我有事?” 女同志进门两步,把布袋换了只手。 “上周六长安街综合商店,你帮我要回了钱夹子。”她说,“我来道个谢。” 屋里又安静了两秒。刘工把头抬起来了,老张把眼镜摘了擦了擦再戴上,小孙手里的铅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陈卫东扫了一圈,脸上没动,心里叹了口气——这帮人耳朵全竖着呢。 “举手的事,当不得谢。”他绕过工位走出来,“你是——” “赵芸灵,外交部礼宾司。” 外交部。 后排“嚯”了一声,随即被旁边人用胳膊肘压住。 陈卫东打量了她一眼。说漂亮,漂亮是一层意思,气质又是另一层。 轮廓正,气色好,但那股劲是打小读书、往外头走过才磨出来的东西。 秦淮茹那边白净,是四合院里的好看,眼前这个,差了一个量级。 这念头一起,赶紧按住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赵同志,不客气。”陈卫东指了指椅子,“坐?” 赵芸灵没坐,从布袋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到某页,拿出夹在里头的两张票递过来。 饭票,一机部食堂的。面值五角,两张。 “我专门去换的。”她说,“你在这儿上班,食堂票用得上。” 这话处理得周到——没拿外头的东西,换了本地能用的,有心意又不生分。陈卫东往下看了一眼,没伸手。 “第二次了。”赵芸灵把票举着没收,“上次商店里,你没接。这回当着这么多人,你再不接,我就没地方放了。” 屋里有人闷声笑了一下,被自己掐灭了。 话说得稳,里头带点哄的意思,但不软。陈卫东抬头看她,赵芸灵没让。 他把票接了,顿了顿,说:“你换这票是在食堂买的?” “门口换票处。” “那行。”他把票在手里捏了一下,“我请你吃。” “……什么?” “来者是客。客人不能请客,这是规矩。”他把两张票推回去,“饭票拿着,我这边有。” 赵芸灵低头看了看被推回来的票,停了两秒。 “好。” 这个字收得干净,没拖,没再推让。陈卫东转身去挂钩上取棉大衣,对后排说了声“先去食堂了”,也没等人回应,推开门出去了。 赵芸灵跟上。 门合上的那一刹那,研究处炸了。 刘工第一个拍桌子,声音压得很低但力道够:“外交部!礼宾司!” 老张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抄起搪瓷缸子灌了口茶。 小孙开口,没找到下半句,换了个说法:“他天生自带剧情。” 李国强坐在里头,一直没吭声。点上一根烟,吐了口,慢悠悠来了句:“上次广播念到这小子,我就说,今年他的事还没完。” 没人接,但都觉得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走廊里安静,两人并排往楼梯口走。脚步声一高一低,大衣袖子蹭了一下,两人各自往两边让了半步,继续走。 “外交部礼宾司,平时主要做什么?”陈卫东找个话头。 “接待、翻译、陪同,有时候跟着出访。”赵芸灵说,“俄语和英语。” “两门都会?” “俄语好一些,英语是后学的。”她顿了顿,“你们研究处是做技术的?” “对,电热设备。” “就是广播里——” “对。” 话不多,但够了。 下了楼梯出了门,过了半段路,陈卫东把“赵芸灵”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耳熟。 不是近期的事,是更早的、模糊的那种印象,怎么都抓不住。他侧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出口。 从研究处到食堂,要穿过走廊、下楼梯、再过大院里一段空地。 冬天空地上风大,走路要快。 两人各走各的步子,隔了半步的距离。走廊里灯光昏黄,地板是老木头的,踩上去带响。 正走着,迎面来了两个人——规划处的小赵和老吴,端着搪瓷缸子刚从水房回来。 两人目光先落在陈卫东脸上,往旁边一移,然后极快地又看回来,然后……各自盯着地板走路,话没有一句,等人过了,才对视了一眼。 赵芸灵没注意。陈卫东注意了,装没看见。 下楼梯的时候,楼梯口站着秘书处的周小兰,手里端着一摞文件正要上来。 她一抬头看见陈卫东,刚要开口,目光往旁边一偏,半句话收住了,侧身贴墙让路,低着头往上走,耳根红到了脖子。 陈卫东快走了两步,出了楼门。 穿过大院,风从西边来,帽沿往下压。 赵芸灵伸手按了一下大衣领子,没系扣,就那么攥着。 “风大。” “北京冬天都这样。” 进食堂,暖气一扑,棉大衣领子上起了一层白雾。 打饭的是王师傅,圆脸,蓝围裙,铁勺使起来虎虎的。头不抬,“来了——”手已经开始盛饭。 然后抬头。 铁勺在空中顿了一下,米饭盛多了半截,没往回收,直接装盘递过来。 轮到菜。今天红烧肉限量,一勺两块。 王师傅给陈卫东打了三块,然后看向赵芸灵,想了一下,舀了两块半,勺子在锅边刮了一圈,把底下的浓汁带上来,浇了不少。 赵芸灵端着盘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份,嘴角收了收,没说话。 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刚稳当,旁边桌后勤处的老高就侧过身来:“卫东,派出所来信表彰,这个在咱们部里头一份——你打架还挺利索?” “没打,按住了。” “按住了,哈。”老高笑了,筷子点了点陈卫东,目光往赵芸灵身上扫了一眼,没说,转回去吃饭,那个神情意思够明白了。 赵芸灵把碗端稳,问陈卫东:“你们处都这样?” “差不多,坐住了就习惯了。” 旁边老高把话传给同桌,声音压着,但食堂就这么大,对面桌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吃饭,留着神的姿态没收。 赵芸灵当没发现,夹了块红烧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间,王师傅这手火候确实不赖。 第109章 电影票 “外交部食堂怎么样?”陈卫东随口问。 “有干部食堂和普通食堂。我进普通的,偶尔宴会厅有剩菜,会分一点下来。” “俄语是大学学的?” “北平外国语学院,毕业分进礼宾司。”赵芸灵顿了顿,“你呢?” “清华,机械工程,分配过来的。” 赵芸灵把这话听完,没再追问。这人说话太省,追下去跟问笔录没两样,各吃各的,也挺好。 于是沉了一段,两人都在吃饭。 不是冷场,有点像各自惦记着自己的事,但共用同一个安静。 “出访跟过毛熊?”陈卫东先开口。 “去年秋天,跟使团去了列宁格勒。冬宫看了,那边四点就黑了。” “他们那边冬天烧什么取暖?” “木柴,有些地方烧泥炭,大城市有集中供热。” 陈卫东把这个信息过了一遍,没说出口。他在想的是:电磁炉拿到毛熊那边,220V没问题,但西欧的制式不一样,鹰国是240V……要不要做适配版本,这得跟李哥提一下。 赵芸灵夹了口白菜,看他盯着面前发呆。 “想什么?” “工作上的事。” “边吃饭边想工作?” “职业病。” 赵芸灵没再追,把最后几口饭扒完。 食堂里人来人往,餐盘碰撞的声音、收碗筐拖地的声音、不知道哪桌传来的笑声,掺在一块儿,热闹但不吵。 “你那个电磁炉,真的比煤炉好用?”赵芸灵问。 “你家用蜂窝煤?” “对,冬天生炉子麻烦,烟大,手总是黑的。” “等产品出来,第一批告诉你。” 赵芸灵慢慢把这话收下,低头把最后几根土豆丝吃完了。 出了食堂,阳光好,影子拉得很长,地面上有薄薄一层风吹来的干土。 到了走廊口,各自要分道的位置,赵芸灵停下来。 “往哪边走?” “传达室叫车。”她顿了一下,“谢谢今天这顿饭。” “票还没用呢。” 赵芸灵没接话,把挎包拉开,从里头摸了一会儿,取出两张票来。 不是饭票。 淡黄色的纸,上面印着“首都电影院”,场次是腊月二十,下午两点,《列宁在十月》。 “单位发的,”她说,“我同事不去,匀给我了。两张——我自己去,空着一张……” 话没说完,票往前递了递。 递到一半,她的手指往回收了一点,手背朝上,票的边缘压在指间,保持着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陈卫东往前伸手,把票接过来。 指尖碰到她手背,一下,不到一秒。 两人同时把手往各自方向缩,票落在陈卫东掌心。 沉默了三秒,陈卫东先开口。 “谢谢。” “那你那天有空吗?” “有空。” “那就……七点?”赵芸灵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不对,下午两点的场,应该提前到——” “晚场也有。”陈卫东把票正面朝上看了一眼,“七点那场是加映的,你这票通用。” 赵芸灵:“……你怎么知道?” “上周路过看见的排片表。” 赵芸灵把这茬揭过去了,说:“那就今天晚上七点,电影院门口见?” “行。” 票在陈卫东手里,纸还带着体温——从她兜里掏出来的,搁了一上午。他把票对折,塞进棉袄内兜。 赵芸灵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那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句:“红烧肉不错。” 然后走了。 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不是快,是那种脚底板不怎么用力、连地砖都舍不得踩重的走法。 陈卫东站在走廊口看了两秒。 赵芸灵走到一机部大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两个人的视线撞上了。 她笑了一下。不大,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然后扭回去,出了大门。 陈卫东把手插进口袋,往研究处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内兜里那张票摸了摸。 还热的。 推开研究处的门,屋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王建国第一个开口:“送走了?” 陈卫东没搭理,绕过他的工位回自己座位。 “外交部礼宾司的,”刘工把声音压得跟地下党接头一样,“卫东,这是什么路子?” “什么路子?人家来道谢。” “道谢道到食堂去了?”小孙从后排冒出头来。 “道谢能坐一块儿吃红烧肉?”老张接上。 陈卫东把工艺卡片翻出来,拿起笔:“你们今天活干完了?” 没人应。 王建国搬了把椅子凑过来,音量拉到最低:“说正经的——那姑娘什么来头?长那样的,在外交部礼宾司,家里条件差不了。” “你怎么知道人家条件差不了?” “废话。那年月能进外交部的,政审过五关斩六将,三代根红苗正。礼宾司更不用说了,见外宾的——脸、学历、家世,缺一样都进不去。” 陈卫东没反驳。这话不假。 李国强从里间出来倒水,路过陈卫东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这一拍比什么话都有分量——老李的意思是:知道了,不多嘴,你自己看着办。 陈卫东写了二十分钟工艺卡片,笔尖顿了两回。 不是写不下去,是脑子里多了根弦——晚上七点,要不要换套衣服? 赵芸灵回到外交部的时候,下午一点四十。 她在走廊里走得比平时快了两步,进了礼宾司的办公室,把挎包搁在桌角,坐下来。 面前摊着上午没看完的文件——毛熊大使馆来函,关于下个月文化交流团的接待规格。她把文件拿起来,看了三行,一个字没进脑子。 脑子里全是别的。 食堂里那盘红烧肉,他夹菜的动作——筷子伸出去,稳,不挑不拣,夹住什么算什么。 接电影票的时候,指尖碰到她手背。 那一下。 “芸灵。” 她抬头。 对面工位的方大姐——四十二岁,两个孩子的妈,礼宾司的活字典——正歪着头看她。 “脸怎么红的?暖气太热了?” “没有。”赵芸灵把文件往脸前提了提。 第110章 少女的脸红 方大姐没收回目光。她把自己的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放下,慢条斯理地说:“出去了一上午,回来坐着发呆,文件拿倒了——你自己看看。” 赵芸灵低头一看。 文件确实拿倒了。 她把文件翻过来,脸更热了。 方大姐乐了,椅子往前拉了拉,压着声音:“去哪了?见谁了?” “办事。” “办什么事脸红成这样?” “暖气太足了。”赵芸灵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的耳根还是烫的。 方大姐不追了,笑着低头干自己的活。但那个笑的余韵挂在嘴角,一直没收。 赵芸灵把文件重新看了一遍,这回看进去了。但看完之后,她做了件不太像她的事——从抽屉里拿出台历,翻到今天这页。 腊月二十。 她拿铅笔在日期格子里画了个小五角星。 五角星画完,她数了一下——现在一点五十,离晚上七点,还有五个小时零十分钟。 五个小时。 她把台历推回原位,铅笔搁好,开始正经干活。 下午五点半,外交部准时下班。 赵芸灵收拾桌面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分钟。 方大姐还在整理明天的会议材料,抬头看了一眼她风火火套大衣的样子,什么都没说,嘴角弯了弯。 出了外交部大门,赵芸灵骑上自行车,往西单方向蹬。 十五分钟后,她推着车进了一处大院。 院门口站着两个穿军大衣的警卫员,肩上挎着枪,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站得笔直。 赵芸灵掏出通行证晃了一下,警卫员敬礼放行。 院子里安静。灰砖墙,老槐树,路面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两排三层小楼错落排着,楼与楼之间隔着修剪整齐的冬青。 赵芸灵把车停在楼下车棚里,上楼。 二楼走廊尽头,她刚掏出钥匙,门从里头“咔”地开了。 一颗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男孩,十二岁,虎头虎脑,穿着件打补丁的棉背心——不是穷,是淘得费衣服。 “姐!”赵观生把门拉开,“电影票呢?你说好今天带我看《狼牙山五壮士》!” 赵芸灵的脚步停在门口。 电影票。 两张。 她今天给陈卫东的那两张——本来是给弟弟买的。 这茬她全忘了。见到那个人之后,脑子里就没有第二件事了。 “……忘买了。” “什么?!”赵观生的声音能把楼道震出回音,“你早上出门前还说——” “售票处没票了,晚了一步。”赵芸灵绕过他进屋,把挎包搁在玄关柜上,“明天我带你去老莫,吃西餐,补偿你。” “老莫?”赵观生的愤怒维持了大概两秒,“真的?” “真的。” “那行吧。”赵观生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眯起眼睛看着他姐。 赵芸灵正在换鞋,低着头,耳朵是红的。 “姐。” “干嘛。” “你脸红什么?” 赵芸灵抬头:“暖气烧得太热了。” 赵观生上下打量她,那个表情精明得不像十二岁的小孩:“你是不是——跟人约会去了?” “胡说八道。” “那你脸怎么红的?” “再说一句,老莫取消。” 赵观生闭嘴了。但他那个表情没收——嘴角斜着,两只眼睛贼亮,跟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得意。 过了五秒,他开口:“两盒大白兔。” “什么?” “你给我买两盒大白兔奶糖,我就不跟妈说。” 赵芸灵盯着这个十二岁的小敲诈犯,咬了牙:“一盒。” “两盒。” “一盒半,多一颗都没有。” “成交。”赵观生伸出手来,“击掌为证。” 赵芸灵拍了他一下,力道不轻。赵观生“嗷”了一声,缩着手跑了。 赵芸灵回了房间,把衣柜打开。 她把那件新白衬衫拿出来——上个月才领的布票做的,还没上过身,领子硬挺,袖口的线脚走得规矩。 搭一条蓝色工装裤,腰带系紧,衬衫掖进去。 镜子前,她把头发散开重新梳了一遍,别到耳后,用黑色卡子固定。 左边看,右边看看。衬衫领口扣子——扣最上面一颗?解开一颗? 扣上了。正式,端庄,不会让人多想。 她正对着镜子,门外传来赵观生的声音:“姐——妈说今晚八点有《四个小天鹅》,让你一块儿看。” “我晚上出去,见朋友。” 门外安静了三秒。 然后赵观生的脑袋又出现在门缝里:“什么朋友,比《四个小天鹅》还重要?” 赵芸灵回头:“你再不走,大白兔取消。” 脑袋缩回去了。 她把大衣穿上,围巾绕了一圈,出了房门。 赵观生靠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个搪瓷缸子喝水,看见她出来,眼睛从上扫到下,吹了声口哨。 “姐,你今天比文工团演员还好看。” 赵芸灵没理他,换鞋开门。 “姐——”赵观生追到门口,嗓门放大了一格,“那个男同志有没有相机啊?给你拍张照!” 门关了。 赵芸灵站在走廊里,低头系围巾的手顿了一下。 嘴角往上走了走,没压。 她下了楼,出了单元门,脚步比平时快。冬天的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围巾被吹得贴在肩上,她没管,径直往大门口走。 到了门口,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六点十分。 离七点还有五十分钟。 首都电影院骑车过去,二十分钟。也就是说,她还有半小时。 赵芸灵站在路灯下,呼出一口白气,心跳比刚才快了。 她在想:他到了没有。她在想:他会不会早到。 这个念头冒出来,赵芸灵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六点十分就出门,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十分钟,这要是让方大姐知道了,明天一整天别想消停。 但她还是跨上了自行车。 风灌进领口,冷,围巾往后飘。她腾出一只手把围巾塞紧,另一只手握着车把,往长安街方向骑。 路上人不多了。下班高峰过去,街面上零星几辆自行车,公共汽车尾灯拖着红光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而另一边,下班铃响的时候,陈卫东把工艺卡片收进文件夹,锁好抽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第111章 解渴 研究处的人走得比他快。刘工第一个蹿出去,老张第二个,小孙第三个——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跑了。 办公室空了。 陈卫东站在窗边,把棉大衣从挂钩上取下来,抖了抖,搭在椅背上。 然后他看了看自己身上。 灰色中山装,四个兜,扣子齐全,领子板正。里头是件藏青色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一截边。 裤子是深蓝色的确良,膝盖那里有点松,但不明显。 换不换?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一个正科级技术员,全国先进工作者,见义勇为通报表彰对象,上了三次广播的人——看场电影还得换衣裳? 他把大衣穿上,扣子系到第二颗,领子往上一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把头发往后捋了捋。 不是刻意打理,是风吹乱了,顺手的事。 出了一机部大院,骑上车。 风从西边过来,干冷,刮脸。街上的路灯刚亮,光打在柏油路面上,一片一片的。陈卫东蹬得不快,匀速,往王府井方向走。 六点二十到了首都电影院附近。 他先去旁边的国营小卖部,排了两分钟队,买了两瓶北冰洋汽水。冬天喝汽水的人少,柜台上摆着一排,瓶子冻得起了层白雾。 “同志,要不要换热的?有麦乳精。”售货员抬头问了一句。 “不用,就这个。” 陈卫东把两瓶汽水揣进大衣两边口袋,往电影院门口走。 首都电影院的门脸气派——四根水泥柱子撑着门头,上面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为人民服务”。 入口处两盏大灯泡照着,亮堂堂的,把门前那片空地照得跟白天差不多。 七点的加映场还没开始检票,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陈卫东找了根柱子靠着,把双手揣兜里,左边口袋里汽水瓶冰得硌手。 人来人往。 一对年轻夫妻从他面前走过,男的穿了件新做的呢子大衣,头发用蜡抹得锃亮,皮鞋擦得能照人。 女的烫了头,围着条碎花围巾,挽着男人的胳膊,踩着小皮鞋,走路一颠一颠的。 后面又来了一对。 男的更讲究,白衬衫系在裤腰里,外头罩件军绿色外套,手里还捏着两张票,举得老高,生怕被人挤掉了。 女的扎两条辫子,脸上搽了粉,唇上抹了一层薄薄的红,在灯底下看得出来。 那年头看电影,跟过年差不多。尤其晚场,男女女都得拾掇一番。有些人平时上班灰头土脸的,到了电影院门口判若两人。 陈卫东在柱子旁边站着,什么都没收拾。棉大衣敞着口,领子翻起来挡风,脸被灯光照了半边,另外半边在影子里。 他没动,也没往人群里凑。就那么往柱子上一靠,两只手在口袋里攥着汽水瓶,眼睛盯着马路对面看。 但人群里——总有目光往他这边飘。 先是门口检票的女同志,低头撕票的间隙往这边瞟了两回。然后是排队等入场的几个年轻姑娘,凑在一块儿嘀咕了几句,笑声压得很低,方向不对。 陈卫东心里有数。 不是衣服的问题。五九年的北平,大伙穿的都差不多,中山装、棉大衣、军绿裤,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但架不住人跟人不一样——骨架、比例、气色,这些东西穿什么都盖不住。 他一米七八的个头,肩膀撑得开,腰板直,站在那根柱子旁边,比柱子还硬挺。脸是清华园里晒出来的底子,不白不黑,线条利落。 一个路过的中年妇女推了推旁边的丈夫,用下巴朝陈卫东的方向点了点,小声说了句什么。丈夫往这边看了一眼,哼了一声,拉着她往前走了。 陈卫东没理。 他在看马路。 六点四十五。 路灯下,自行车一辆接一辆过去,铃铛响得稀稀落落。公共汽车站那边下来几个人,都不是。 六点五十。 电影院门口的人越聚越多,空地快站满了。有人开始往里走,检票口排起了短队。 陈卫东没急。票在内兜里,七点的场,六点五十五进去都来得及。 他的目光落在马路对面的路口。 六点五十二。 一辆自行车从路口拐过来。 骑车的人穿米色大衣,围巾缠了一圈,被风吹得往后飘。车蹬得快,两条腿交替用力,大衣下摆在后座上翻动。 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腰背的线条、骑车的姿态、围巾飘起来的角度—— 陈卫东从柱子上直起身来。 赵芸灵把车停在电影院对面的车棚,锁好,拎着挎包过马路。 她走得快。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一辆三轮车别了一下,往旁边让了半步,没停,继续走。 到了电影院门口这片空地,人多了,她放慢脚步,往四周看。 灯底下全是人。穿大衣的、穿棉袄的、戴帽子的、不戴帽子的,黑压一片,看哪个都差不多。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点——来早了还是来晚了?他到了没有? 然后她往右边扫了一眼。 柱子旁边。 大衣领子翻着,两手揣兜,往她这个方向看。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是暗的。眼睛没动,盯着她。 赵芸灵的脚步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她走过去了。步子没刻意放慢,也没再加快,就是正常走路的速度。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不是正常走路该有的频率。 “等久了?”她站到他面前,声音比预想的稳。 “刚到。” 这话是假的。赵芸灵看了一眼他口袋里露出来的汽水瓶盖——瓶身上的白雾已经化了,说明在外头搁了至少二十分钟。 她没拆穿。 陈卫东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北冰洋,把铁盖子在柱子棱角上一磕,“嘶”地一声开了,递给她。 “大冷天喝汽水?” “解腻。” “我还没吃晚饭。” 陈卫东顿了一下:“……那就解渴。” 赵芸灵接过来,瓶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汽水冰得牙疼,橘子味从舌尖冲到嗓子眼,打了个小嗝。 她赶紧用手背挡了一下嘴,偏过头去。 第112章第一次 陈卫东没看她,在开自己那瓶。脸朝着另一边,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在。 “走吧,快检票了。” 两人往入口方向走。人群往一处挤,陈卫东走在外侧,用肩膀把旁边挤过来的人挡了一下,给赵芸灵让出了半步的空间。 没说话,没伸手,就是那么自然地往外靠了靠。 赵芸灵把汽水瓶换了只手拿,跟着他的步子往里走。 检票的女同志接过两张票,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陈卫东,再看赵芸灵,撕了票,递回来,嘴里说着“里面请”,眼睛追着两人的背影多看了两秒。 旁边帮忙维持秩序的男同事凑过来,小声问:“刚那俩谁啊?” “不认识。”检票员把票根扔进铁盒里,“但那男的长得——” 她没说完,后面的人催了,低头接着撕票。 电影院里头暖和。 暖气管子从墙角走过,热气往上蒸,把整个放映厅烘得像个大蒸笼。座位是木头的,翻折式,坐下去“咔哒”一声。 陈卫东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赵芸灵也解了围巾,叠好搁在膝盖上。 灯还亮着,放映没开始。四周嗡的说话声,前排有个小孩骑在座椅扶手上,被他妈一把拽下来,哇地哭了。 赵芸灵把汽水瓶搁在座椅旁边的地上,坐正了,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的围巾上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 木头扶手,宽三公分,漆剥了一半。 “你吃晚饭了吗?”赵芸灵问。 “吃了,食堂。” “吃的什么?” “白菜炖粉条,馒头两个。” 赵芸灵转头看他:“你们食堂天白菜?” “冬储菜就那些——白菜、萝卜、土豆,轮着来。” “我没吃” 陈卫东这才转过来看她:“你急着出来的?” 赵芸灵没回答这个问题,低头摆弄围巾的流苏。 灯灭了。 放映机“嗡”地转起来,一道白光从后面打到幕布上。先是新闻简报,然后是厂标,然后片头字幕。 黑暗里,只有幕布上的光在动。 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三公分的距离,各自坐得端正。 幕布上,是狼牙山。 风声、枪声、战士们最后嘶哑的吼声,混在一起,从放映厅前方的喇叭里压过来。 没有配乐,只有子弹打在石头上的碎裂声,和人倒下去时沉闷的撞击。 最后一个战士抱着石块,喊了一句什么,纵身跳下悬崖。 镜头跟着往下摇,然后切远,只剩下空荡荡的山崖和呼啸的风。 灯没亮。 黑暗里,赵芸灵的呼吸很轻,但有点乱。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出去,抓住了旁边人的胳膊。不是挽着,是五根手指用力攥着,指甲隔着一层棉袄和一层毛衣,陷进他胳膊的肌肉里。 陈卫东没动。 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潮意,还有那阵细微的、压不住的颤抖。 他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任她抓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片尾字幕走完,放映厅的灯“啪”地亮了。 光线刺眼,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了下眼。 赵芸灵猛地松开手,像被烫了一下,手迅速收回到膝盖上,交叠着,手指绞在一起。 她没看他,脸扭向另一边,盯着空无一物的过道。 “走吧。”陈卫东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大衣。 他声音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好像刚才那半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走出电影院,外面的冷风一吹,脸上那点热气散了。 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陈卫东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瓶没开的北冰洋,在路灯柱子上一磕,递过去。 “喝点。” 赵芸灵接过来,瓶身还带着凉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没喝。 “电影里都是假的,”陈卫东说,“为了宣传,烈士得死得壮烈。” 这话听着有点凉,但赵芸灵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被这句话轻轻戳破了。 她抬头看他,路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你总能把很重的事,说得很轻。” “想多了累。” 赵芸灵握着汽水瓶,指尖被冰得有点麻。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 “你是不是……总这么安慰女同志?” 问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尖。 陈卫东看着她,没立刻回答。他把自己的那瓶汽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 “第一次跟女同志看电影。”他说。 赵芸灵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 她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嘴角不自觉地往上走了走,又被她很快压下去。 “我以为你常来。” “没时间。”陈卫东说,“研究处年底要交报告,周末都在画图。” “那你今天……” “今天不算周末。” 这话像个绕口令,但赵芸灵听懂了。 她没再说话,两人就在路灯底下站着,一个喝汽水,一个握着汽水。 旁边自行车铃响着过去,远处公共汽车报站的声音隐约传来。 气氛不僵,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自在。 好像认识了很久,什么都不说,也不会觉得不妥。 “不早了。”陈卫东看了一眼街对面的钟楼,“我送你回去。” 赵芸灵愣了一下。 “不用,我自己有车。” “天黑了,路上不安全。”他话说得不容商量,已经朝停车棚那边走了过去。 赵芸灵跟在后面,心跳比刚才在电影院里还快。 陈卫东把车推出来,拍了拍后座。 “上来吧。” 自行车后座是铁的,窄窄一条。赵芸灵犹豫了一下,侧身坐了上去。 棉大衣厚,坐着不稳,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轻轻抓住了他大衣两侧的衣角。 “坐稳了。” 车子蹬出去,晃了一下,随即稳了。 冬天的夜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哨音。赵芸灵下意识地往他后背缩了缩,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他身上棉衣的味道。 “往哪儿走?” “西郊。” 陈卫东蹬车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西郊。 那一片都是部队大院,不是总参就是总后,墙高,门口站岗。 第113章 你身上有味 他心里过了个底,没说什么,车头一拐,往西边骑去。 他没觉得有什么。干部子弟也好,普通工人也好,对他来说,后座上坐着的,就是赵芸灵。 一个会因为看电影抓住他胳膊、会试探他、会因为一句话就悄悄高兴的姑娘。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赵芸灵坐在后面,看着他宽阔的后背,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他的背很直,蹬车的时候,背上的肌肉会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很有力。 她悄悄松开衣角,把手伸进他的大衣口袋里取暖。 他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但很暖和。 车子骑了将近四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排高大的灰墙,墙头拉着铁丝网。 门口两盏大灯照得雪亮,两个挎着枪的哨兵站得笔直。 总后勤部大院。 陈卫东把车停在门口十几米远的路灯下。 “到了。” 赵芸灵从后座跳下来,腿有点麻。 她站稳了,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谢谢你送我回来。” “应该的。”陈卫东跨在车上,一只脚点地,“进去吧。” 他神态很从容,目光扫过那气派的大门和严肃的哨兵,跟看街边的电线杆子没两样。 没有一丝局促,也没有半点好奇。 赵芸灵看着他,想再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我……进去了。” “嗯。” 她转身往大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卫东还停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没走。 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小跑着进了大门。 门口的哨兵认识赵芸灵。 一个是新兵,刚来半年,另一个是老兵,站了三年岗了。 新兵捅了捅老兵的胳膊,压着声音:“班长,那不是赵家的姑娘吗?” “废话。” “她……她刚才跟那个男的笑呢。”新兵的语气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老兵眼睛盯着前方,嘴皮子动了动:“我在这儿站了三年岗,头一回见她对哪个男的笑成那样。” “那男的谁啊?骑个破自行车,穿得也普通。” “不知道。”老兵哼了一声,“但能让赵家这朵花笑,就不是普通人。” 赵芸灵推开家门,一股混着饭菜香的暖气扑面而来。她把大衣挂好,刚换了鞋,一道黑影就从客厅蹿了出来。 “姐!”赵观生鼻子凑过来,在她身上使劲嗅了嗅,跟个小警犬似的,“你身上有味儿。” “什么味儿?” “汽水味,橘子水的。”他眼睛一亮,又凑近了闻她的袖口,“还有一股肥皂味,不是咱家的牌子。” 赵芸灵心里咯噔一下。 赵观生退后两步,抱着胳膊,摆出一副审问的架势:“你跟那个抓小偷的同志出去了?” 这小子的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妈呢?”赵芸灵不接他的话,往屋里看。 “妈去总参开会了。” 赵观生跟在她屁股后面,“妈走前说了,你要是九点半前回不来,就让警卫班的张叔去找你。我跟妈打了包票,说你肯定准时回家。” 赵芸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二十。 她松了口气,转身瞪着这个小告密者。 “说吧,”赵观生把她按在沙发上,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对面,“那人什么情况?个头多高?哪个单位的?会干什么?” “问那么多干嘛?” “我得替咱爸妈把把关啊。”赵观生说得理直气壮,“他会修收音机吗?会打家具吗?会——” 赵芸灵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头疼,气急了,脱口而出:“他什么都会!”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屋里安静了三秒。 赵观生脸上的表情,从审问变成了得逞,嘴角咧开,露出两颗小虎牙。 “哦——”他把这个“哦”字拉得老长,“什么都会啊。” 赵芸灵脸上“轰”地一下烧起来,从脸颊红到耳根。这不等于不打自招吗? 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拎住赵观生后头的衣领。 “你小子,找打了是不是?” 赵观生“嗷”地叫了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嘴里还不消停:“姐!恼羞成怒了!你还没说他弹弓打得准不准呢!” 他跟条泥鳅似的滑了出去,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把门“砰”地关上,从里头反锁。 赵芸灵站在客厅,手还保持着抓人的姿势,又好气又好笑。 她没回自己房间,靠在门背上,刚才那股热气还没散。脑子里全是陈卫东骑车的背影,宽阔,安稳,风从他肩膀两边吹过,都被挡住了。 她想起他扶着车座,让她坐稳时说的那句话。 “摔了我可赔不起。” 当时没觉得,现在回想起来,这话里头的意思…… 她把脸埋进手心,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陈卫东回到一机部大院,已经快十一点了。 筒子楼的走廊黑漆漆的,只有尽头一盏昏黄的灯泡亮着。他没直接回宿舍,先去了趟研究处。 办公室里没人,他开了灯,把下午没画完的几张图纸铺开,对着数据又核算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收进图纸筒。 回到宿舍,洗漱完躺在床上,已经过了十二点。 脑子一空下来,赵芸灵那张脸就自己跳了出来。 电影院昏暗光线下她的侧脸、路灯下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悄悄抓着他衣角的手。 他得承认,这姑娘长得,正好长在他那个点上。不只是漂亮,是那股劲儿,又正又亮,像新发的枪,看着就顺眼。 但他很快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总后大院。 这四个字分量不轻。能住在那种地方的,家里什么背景,他心里有数。 自己现在一个正科级技术员,听着不错,但跟人家比,底气还不够。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急不得。 先把手头的事一件件做扎实了。栽下梧桐树,不怕凤凰不来栖。 第二天一早,研究处刚上班,李国强就端着搪瓷缸子凑了过来。 “卫东,”他压着嗓子,一脸神秘,“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陈卫东头都没抬,在整理昨晚的图纸。 “昨晚,首都电影院,”李国强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第114章 第一仗 “有人看见你了。说你跟一个顶漂亮的姑娘一块儿,还买了北冰洋。” 陈卫东笔尖一顿。这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今天早上我打水,宣传处那几个女同志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跟审贼似的。”李国强说得绘声绘色。 陈卫东没搭理他,把图纸卷好:“闲的。” 李国强看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没趣地咂咂嘴,回自己座位去了。 清净没多久,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是外贸部陈司长的秘书打来的。 “陈工,陈司长请您过去一趟。” 陈卫东心里有数了。 电磁炉和电饭煲的成品样机,昨天下午刚送过去。看样子,有结果了。 外贸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陈司长眼窝深陷,眼白里全是红血丝,但精神头很足。他看见陈卫东进来,直接把手里的报告拍在桌上。 “卫东同志,你那两样东西,我们连夜开了会。”他指了指旁边的红星创汇机械厂厂长,“老李他们厂的生产线,部里批了,马上就得上!” 这效率,够快。 “第一个出口目标,你想好是哪儿了吗?”陈司长问。 “想好了。”陈卫东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脚盆鸡。”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是他们?” “三点。” 陈卫东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楚,“第一,电饭煲是全年刚需,不受季节影响。第二,他们市场基础好,东芝已经帮我们把用户教育完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样机照片。 “我们的产品,在技术、安全性和外观上,全面碾压他们。” 他把一张草图铺在桌上:“这只是第一版。针对欧洲、北美、东南亚市场,我会设计不同风格的外观。我们要做的,不是跟他们抢市场,是全方位无死角地把他们的市场吃掉。” 图纸上,流畅的线条勾勒出好几款不同造型的电饭煲外壳,有圆有方,有复古有简约,旁边还标注了配色方案。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陈司长盯着图纸看了半天,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卫东。 这小子,不是在搞技术,这是要发动一场工业战争。 与此同时,总后大院一栋小楼的书房里。 一位穿着军便装、肩上扛着将星的中年男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桌上的一份文件。 文件不厚,十几页纸,封面上写着两个字:绝密。 里面是陈卫东的全部资料。 从他在清华的成绩单、毕业评语,到进入一机部后的每一次技术革新、每一次受表彰的记录,再到最近牵头成立红星创汇机械厂,担任技术总工。 家庭背景一栏写得清楚:根红苗正,三代贫农,身世清白得像一张白纸。 个人评价一栏,有他大学导师的笔迹,也有部里领导的评语:能力出众,思维超前,热衷学习,品德端正。 男人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看到见义勇为那段,还特意停了一下。 他把文件合上,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 这小伙子,几乎找不到缺点。 非要说有,就是太能干了点,光芒太盛。 不过,自家那丫头,就得配这么个人物。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文件首页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圈。 周末前,陈卫东把第二批电饭煲的外观设计图纸赶了出来。 一共六套方案,针对不同地区市场的审美习惯,从线条到配色都做了调整。 墨水味还没散干净,他就把图纸卷好,送去了司长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内线电话就打到了研究处,让他过去一趟。 推开林司长办公室的门,里头烟雾缭绕,除了林司长,外贸部的陈司长也在。 陈司长眼圈发黑,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显然是一宿没怎么睡。 “卫东来了,坐。”林司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陈司长没等他坐稳,把桌上那卷图纸拍了拍,开门见山:“林老哥,这人你得借我。” 林司长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没抬:“我这儿也缺人。” “你缺的是干活的,我缺的是能抢外汇的!” 陈司长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陈卫东面前。 “小陈同志,一机部研究处,屈才了。来我们外贸部,我给你成立一个专门的产品战略小组,你当组长,级别给你提到副处。” 又当面挖人。 陈卫东没说话,看向林司长。 林司长放下茶缸,慢悠悠地开了口:“老陈,你这就不地道了。人是我一机部的,厂子是我们部牵头办的,你倒好,想连锅端?” “我这是为国家创汇考虑!” “我也是为国家工业发展考虑。”林司长哼了一声,“卫东,你跟他说说,你那图纸,打的是什么算盘。” 陈卫东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世界地图前。 “两位司长,我的想法很简单。”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在地图上一个岛国的位置上画了个圈,“第一仗,就在这儿打。” 脚盆鸡。 陈司长眯了眯眼:“理由?” “他们的电饭煲市场是现成的,东芝、松下已经帮我们把路铺好了。” “但他们的产品,技术有缺陷,外观设计保守。” “我们的电饭煲,用的是电磁加热,技术上领先他们至少五年。” “只要价格合适,一推进去,他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他顿了顿,铅笔尖在地图上敲了敲。 “我们要的不是分一杯羹,是把他们的锅整个端过来。用他们的市场,赚他们的钱,然后拿着这笔外汇,回来买我们需要的设备和技术。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司长粗重的呼吸声。 林司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端茶缸的手,指节捏得紧了些。 陈司长盯着地图上那个圈,眼睛里冒着光。他想的是一船船电饭煲运出去,换回来一箱箱真金白银的外汇。 “生产呢?”陈司长转过头,声音有点哑,“工艺来不来得及?什么时候能看到成品?” “下周。”陈卫东把铅笔放回桌上,“研究处下周开始,全力攻关第一批样机制造。” 第115章 去看花 从司长办公室出来,陈卫东直接回了研究处。 他把李国强叫到一边,摊开一张草图,把样机制造的任务一项项分解下去。 “老李,你负责外壳模具,找机修车间的老师傅,我画了三视图,尺寸标清楚了。” “刘工那边,让他带人做内部电路板的蚀刻。” “小孙他们几个,负责线圈绕组。” 李国强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这红星厂的副厂长还没热乎,倒先给你打上工了。” 陈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能者多劳。” 临近下班,研究处的人陆陆续续走了。陈卫东把最后一张数据表整理完,锁进柜子,穿上大衣出了门。 一机部大门口,路灯底下站着个人。 米色呢子大衣,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陈卫东的脚步顿了一下。 正好李国强从后面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嘿了一声,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哟,外交部的同志来视察工作了?”李国强挤眉弄眼,“行了,我先走了,不耽误你们年轻人联络感情。” 说完,推着车一溜烟跑了。 陈卫东走到门口。 赵芸灵看到他,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清秀的下巴。 她就那么看着他,没说话。 冬天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干叶子。 过了几秒,她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陈卫东,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这话问得直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像是委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几天,他没找她,一个信息也没有。 她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忍不住就过来了。 陈卫东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鼻尖,还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这两天在赶图纸。”他说,“今天上午司长开会,没顾上。” 他没多解释,说的都是实话。但赵芸灵听进去了。她能想象他埋头在图纸堆里的样子,也能想到他在司长办公室里开会的情形。 她心里那点不踏实,那点患得患失,就这么被他几句简单的话给抚平了。 她低下头,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地面。 “哦。” 风还在吹。 陈卫东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身前,替她隔开了一些风。 “明天有空吗?”他问。 赵芸灵抬起头。 “北海公园的迎春花应该开了。”他说,“去看看?” 赵芸灵的眼睛亮了一下。迎春花是北京城里开得最早的花,在冬末的萧瑟里,那一抹黄色,代表着春天就快来了。 她点了点头,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好。” 风又大了一阵,她往围巾里缩了缩脖子。陈卫东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把她挡在风口后面。 “冷不冷?” “还行。” 两人站在大门口,进出的人都得绕着走。有几个下班的同事路过,多看了两眼,陈卫东也没挪位置。 “明天北海公园,几点?”赵芸灵问。 “九点,公园南门。” “好。” 她答完这个字,两人之间又安静了几秒。但这回的安静跟前几天不一样——前几天是她心里七上八下的那种静,现在是踏实的。 赵芸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嘴角:“那我走了。” “我送——” “不用。”她打断他,“今天天还没全黑,我骑车十五分钟就到家。” 陈卫东没坚持。 赵芸灵跨上车,蹬了两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兜里,看着她。 她把头扭回去,脚下蹬得快了。 风从耳边过,凉的,但胸口是热的。 她想: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几天不见就慌,见了一面又什么都好了。他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就是把事情说了一遍,她就踏实了。 到家的时候,赵观生正趴在客厅地板上拼飞机模型。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姐,你今天回来得挺早。” “嗯。” “没出去约会?” 赵芸灵脱鞋的手顿了一下:“你作业写了没?” 赵观生把最后一片机翼卡进去,“咔嗒”一声,抬起头来:“写了。姐,你那个——” “写了就去睡觉。” 赵观生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四十:“这么早?” “那就去复习功课。” “……行吧。” 赵观生抱着飞机模型往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姐,明天星期天,你干嘛去?” “出去办事。” “又是那种'办事'?” 赵芸灵从鞋柜上抽出一只拖鞋,赵观生的脑袋“嗖”地缩了回去,门关得飞快。 当晚赵芸灵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在脑子里搭配了三遍,最后定了那件靛蓝色的灯芯绒外套,配白衬衫。 头发……散着?扎起来?编一根辫子? 她把被子蒙住脸,觉得自己这个状态有点不正常。 二十三岁了,在外交部见过各国使节,接待过外宾国宴,从没这么纠结过穿什么出门。 翻了个身,闭眼。 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他靠在电影院柱子上的样子,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半明半暗。 算了,不想。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卫东起床洗漱完,开始收拾屋子。 筒子楼的单人宿舍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柜子,收拾起来三分钟的事。他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桌面上的资料码齐,正要出门,余光扫到柜子顶上的一个黑皮盒子。 相机。 他把盒子取下来,打开,镜头上那层薄灰擦了擦。机身保养得不错,快门弹簧还灵。 陈卫东想了三秒,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出了门。 路过西单的时候,他拐进了一家照相馆。柜台里坐着个戴花镜的老师傅,正在卷片。 “有135的胶卷吗?” “有,乐凯的,六块一卷,要几卷?” “两卷。” 老师傅从柜子里摸出两个黄纸盒,递过来:“同志,拍什么?风景还是人像?” “都拍。” “那注意光线,今天多云,光比不大,拍人像正合适。” 陈卫东把胶卷装进相机包,道了声谢,骑车走了。 永久牌二八大杠蹬起来轻快,链条上的油是昨晚上的,不响。 第116章 真会拍照 他沿着长安街往东,到了北海公园南门外。 八点五十。 停好车,他在门口站了不到两分钟,一辆凤凰牌女式自行车从街角拐过来。 “陈卫东!” 赵芸灵老远就喊了一声,蹬着车冲过来,在他面前捏了闸,后轮带起一小片尘土。 她今天穿了件靛蓝色灯芯绒外套,里头白衬衫的领子翻出来,利落。 头发编了一根松的辫子,搭在肩头,辫尾用根红绳系着。脸上没搽粉,但冬天骑车过来,两颊带着自然的红。 陈卫东看着她从车上跳下来的动作——干脆,利落,辫子在肩上跳了一下。 相机带对了。 赵芸灵把车锁好,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你今天穿的比上回正式。” 陈卫东今天换了件藏青色呢子外套,是去年年底发的劳模奖励,平时舍不得穿。 “有吗?” “有。”赵芸灵眼睛弯了弯,没再说。 两人往公园门口走。买了两张五分钱的门票,进去。 冬末的北海公园人不多,湖面还冻着一层薄冰,岸边的垂柳刚抽了点绿意。迎春花开了几丛,黄灿灿的,贴着假山石往外探。 走了几步,赵芸灵开口:“以后别叫我赵同志了。” “叫什么?” “芸灵。”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你叫我芸灵,我叫你卫东。行不行?” “行。” 这一声答得干脆。 赵芸灵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走路的步子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个“行”字的语气——很轻,很快,比平时说话快了半拍。 她把这半拍收进心里,没声张。 走到湖边一处花丛旁边,陈卫东停下来,把大衣扣子解开,从里头取出相机。 赵芸灵的目光落在那台相机上面,脚步停了。 “你带了相机?” “嗯。” “你——会拍照?” 陈卫东把镜头盖摘下来,揣进口袋:“会一点。” 赵芸灵站在原地没动。 她想起前天晚上赵观生在家追着她问的那句话——“那个男同志有没有相机啊?给你拍张照!” 当时她被问烦了,脱口一句“他什么都会”,纯属堵弟的嘴。 现在这人真掏出一台相机来了。 她的表情有点复杂——又想笑又觉得邪门,嘴角抖了两下,没绷住,笑出来了。 陈卫东正在调焦距,抬头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赵芸灵摆了摆手,“你继续。” 陈卫东没追问,低头把胶卷装好,转片到第一格。 他拿相机的姿势很稳——左手托机身,右手食指搭在快门上,双肘微收,整个人重心往前压了一点。 赵芸灵在旁边看着。 她家里也有一台相机,紫金山牌的,她爸出国时买的。赵观生摆弄了半年,拍出来的全是糊的。 而陈卫东装胶卷、过片、调光圈的动作一气呵成,跟他画图纸的手一样——稳,快,不多不少。 “会一点”是客气话。这人拍照的底子,比她想象的深得多。 她正想着这些,陈卫东忽然抬起相机,对准了她。 “咔嚓。” 快门响了。 赵芸灵愣了一下,手还保持着刚才拢头发的姿势——右手搭在耳侧,辫子从指缝间漏出来,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住,梨涡浅地挂着。 “你——”她回过神来,“怎么不说一声就拍?” “抓拍才自然。”陈卫东把相机放下来,“摆好姿势对着镜头笑,那叫留影,不叫拍照。” 赵芸灵瞪了他一眼,没真生气,嘴角还是翘着的。 “那你倒是让我准备一下,万一拍丑了怎么办。” “丑不了。” 这三个字说得平淡淡的,跟报天气一样。但赵芸灵的耳朵尖红了一圈,她赶紧扭过头去看湖面。 走了一段,她才把那件事说出来。 “我弟之前一直问我,你会不会拍照。” “为什么问这个?” “他想要照片。”赵芸灵顿了一下,“我被他烦得受不了,就说……你会。” 陈卫东侧头看她:“瞎说的?” “……对。”赵芸灵把辫子往后甩了甩,“没想到今天你真带了。” 陈卫东笑了一声。不大,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那今天多拍几张,回头洗出来,给你弟看,省得你说话不算数。” 赵芸灵转过头来,正想说什么,陈卫东又举起了相机。 “别动。” “咔嚓。” 第二张。 赵芸灵这回没躲,就那么站在迎春花前面,湖面在身后,风把她辫尾的红绳吹起来。 她的表情很放松,不是对着镜头挤出来的笑,是那种被人逗了之后还没完全消下去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陈卫东把相机放下来,看了她一眼。 “这张好。” 赵芸灵走过来,想看取景框里的画面:“让我看看。” “胶卷的,看不了。洗出来才知道。” “那万一不好看呢?” “不会。” 又是那种笃定的语气。赵芸灵没再追,两人沿着湖边往前走。 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打在湖面的薄冰上,亮晶晶的一片。 岸边有老头在下棋,几个小孩在追着跑,远处白塔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底下,稳当。 赵芸灵走在他右边,步子比平时慢,配合着他的速度。 她发现跟这个人待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舒服——不用找话题,想说什么就说,不想就不说,安静也不别扭。 上次看电影是这样,今天逛公园还是这样。 迎春花开了两丛,黄的扎眼,贴着湖石往外长,被风一吹,花瓣抖得厉害。 陈卫东蹲下来,把相机端到花丛的高度,镜头对着赵芸灵。 “往左半步。” 赵芸灵挪了挪,辫子从肩头滑下来。 “低头看花。” 她低了头,手指拢着那根辫子,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截影子。 “咔嚓。” 陈卫东站起来,把过片扳手拨了一下,看了看计数器——第三张。光线好,角度好,人更好,这卷胶卷洗出来不会差。 赵芸灵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拍了这么多,万一洗出来全是废片怎么办?” “不会。” 第117章 小说 “你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 “不是对技术有信心,”陈卫东把镜头盖上,“是对拍摄对象有信心。” 赵芸灵扭头看湖面,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两人沿着湖边的石板路往前走。风小了些,太阳从云层后头探出来,暖烘烘地晒着。 “你弟叫什么?”陈卫东随口问。 “赵观生。” 陈卫东的步子停了。 赵芸灵回头:“怎么了?” “……观生,哪个观?” “观察的观。”赵芸灵说,“生就是生命的生。” 陈卫东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了一下。 赵观生。 这三个字,在他前世的记忆里,对应着一个很具体的形象——军装,年轻,热血,最后死在了南疆战场上。 《高山下的花环》。 那部里,赵观生是高干子弟,母亲是部队高层,入伍前被家里保护得好的,最后主动请缨上了前线。 他脑子转得快,几个信息点串在一起:总后大院、将军家庭、弟弟叫赵观生—— “这名字,”陈卫东开口,“跟什么有关系?” 赵芸灵没察觉他的异样,笑了笑。 “我妈起的。观生出生那年,我爸带着部队驻扎在沂观山。我妈在山下的村子里生的他,老乡家的炕上,接生婆是隔壁大娘。” 她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我妈说,那地方的老百姓对她好,红薯粥、鸡蛋、棉被,能拿出来的全拿了。她感恩那座山,就给弟弟取了这名字。” 陈卫东把这段话过了一遍。 沂观山,部队,生产队接生,感恩乡亲。 全对上了。 他穿越的这个世界,不只是那个四合院的世界。各个作品的人物线搅在了一起,揉成了同一个时空。他脚下这块地面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赵芸灵就是那部里赵观生的姐。赵家背后站着的那位母亲——在原著里,那是一位手眼通天的贵妇人。 也就是说,他陈卫东,有可能成为赵观生的姐夫。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激动,也没有惶恐。 他在一机部研究处站了快两年,电磁炉搞出来了,电饭煲搞出来了,红星创汇机械厂挂了牌,林司长和陈司长都认他这个人。 凭本事吃饭,凭贡献说话,不需要攀附任何人。 赵家的背景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他自己就是那棵梧桐树,根扎得够深。 至于以后的风浪——那些他前世读过的、知道的、能预判的事——有准备,就不怕。 “想什么呢?”赵芸灵偏头看他。 “没什么。”陈卫东收回思绪,“你弟多大?” “十二,上初一。淘得跟猴子一样。” “十二岁的男孩都那样。” 赵芸灵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他有多能折腾。前天还拿弹弓打了邻居家窗户上的麻雀,差点把玻璃崩了。” 陈卫东笑了一声。十二岁的赵观生,还在打弹弓,离上战场还远着呢。 走到一处假山旁边,几株迎春花从石缝里钻出来,开得密。赵芸灵蹲下去看,伸手摘了一朵小的,放在掌心里端详。 “小时候我妈带我回过一次沂观山,”她说,“漫山遍野都是这种黄花。老乡还认得我妈,拉着她的手不松。我妈哭了一路。” 她说着,把那朵花别在外套的领口,花瓣小的一点黄,衬着靛蓝的灯芯绒,颜色跳得好看。 陈卫东没出声,手已经举起来了。 “咔嚓。” 赵芸灵抬头,又被偷拍了。 “你能不能——” “这张最好。”陈卫东把相机放下来,语气笃定。 赵芸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瞪他一眼,没真恼。那朵黄花还别在领口,被风吹得微晃。 两人继续往前走。公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散步的老人、推车的年轻夫妻、跑来跑去的小孩。 过了石桥,迎面走来两对带孩子的中年妇女,其中一个扭头看了陈卫东两眼,拉着同伴小声嘀咕。 “哎,你看那个男同志——” “看见了,个儿真高。” “长得也太周正了,浓眉大眼的,比电影里的还上相。” “手里还拿着相机呢,给旁边那姑娘拍照——你瞧人家,多会来事儿。” “那姑娘也好看,两个人站一块儿,跟画报似的。” 声音压得不够低,赵芸灵全听见了。 她没扭头,脚步没变,但嘴角的弧度往上走了走,怎么都压不平。 又走了几步,旁边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轻情侣。 男的穿件军绿外套,女的梳两条辫子。两人本来在说话,女的目光追着陈卫东和赵芸灵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冲男朋友说了句:“你看人家,会拍照,还带相机出来。你呢?约我逛公园,连瓶汽水都不舍得买。” 男的脸涨红了:“我那不是……这月工资还没发嘛……” “人家那个男同志,大衣穿得板正的,你看看你这身——” “我这是新的!上礼拜才——” “新的?补丁都打了两个了!” 男的急了:“那是我妈故意缝的加固补丁!” 赵芸灵偏过头,用手背挡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陈卫东余光瞥见她憋笑的样子,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远,赵芸灵终于绷不住了,“噗”地笑出声来。 “干嘛笑?” “没有没有。”她摆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就是觉得……那个男同志挺冤的。” “哪儿冤了?” “加固补丁那个说法,挺有创意。” 陈卫东看了她一眼,没忍住,嘴角也跟着动了。 赵芸灵的笑收了收,但眼底的光没散。 她看着前面走着的陈卫东——他正举着相机对准湖面拍远景,侧脸的轮廓被阳光勾出一条线,下颌角很利落,眉骨高,鼻梁直。 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帅不帅的问题——帅的人她在外交部见过不少,外国使节里五官立体的比皆是。 但陈卫东不一样。 他站在那儿,不说话,不笑,就是端着个相机看取景框,整个人就是稳当。 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头里长的。 第118章 今天特别好看 赵芸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湖面的薄冰,假装自己在欣赏风景。 但余光还是忍不住往他那边飘。 陈卫东按完快门,转过来,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赵芸灵没来得及移开。 两人对视了一秒。 随后赵芸灵飞快转移视线心里那个念头翻来覆去:这个人,确实有点东西。 陈卫东拍完远景,把相机放下来,走到赵芸灵跟前。 “今天特别好看。” 他说话的语气跟刚才说“丑不了”的时候一样,是陈述,不是恭维。 赵芸灵的心像是被那快门声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跳得乱了章法。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拨弄辫尾的红绳,眼睛看着别处。 “是衣服好看。” “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看的。” 这话一出来,北海公园的风好像都停了。 之前那些试探、那些绕弯子的话,全被这一句给捅破了。窗户纸没了,外面是天光大亮。 赵芸灵没接话,也没躲。她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陈卫东的眼睛很黑,里面没有玩笑的意思,就那么坦荡荡地看着她,把她所有的故作镇定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忽然觉得,跟这个人相处,不用那么累。 “照片洗出来,”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送我一份。” “好。” 两人继续沿着湖边走,边走边拍。陈卫东的话不多,但总能在最合适的时机举起相机。 她低头看水里野鸭划过的波纹时,他拍一张。她被一个跑过去的小孩逗笑时,他又拍一张。 两卷胶卷,七十二张,很快就剩下最后一张了。 “最后一张了。”陈卫东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前面的白塔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 “拍白塔吧,留个纪念。”赵芸灵说。 “不拍它。” 陈卫东转过身,背对着白塔,把相机反过来,伸直了胳膊,镜头对着自己和她,“我们俩合个影。” 这个年代,没人这么拍过照。 赵芸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往他那边凑了凑,想把自己框进镜头里。 “再近点,不然拍不全你。”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肩膀轻轻碰到了他的胳膊。隔着两层呢子大衣,那点接触微不足道,但又清晰得过分。 陈卫东没动,稳稳地举着相机,调整角度,食指摸索着按下了快门。 “咔嚓。” 胶卷用完了。 照片定格的那个瞬间,她穿着靛蓝外套,他穿着藏青大衣,身后是北海的白塔和冬末的天空。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登对得像年画上印出来的。 收了相机,两人继续往前走。 距离比刚才近了。走路的时候,胳膊时不时会碰到一起,谁也没刻意避开。 那种不经意的触碰,比什么话都管用。 “你家里……都有什么人?”赵芸灵先开了口。 “我爸,我妈,还有两个弟弟。” 陈卫东说得坦然:“我爸叫陈建国,红星轧钢厂七级锻工,干了一辈子。就是有点官瘾,在厂里当个小组长,回家走路都跟领导视察一样。” 赵芸灵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 “我妈是家庭主妇,不识字,但我们院里谁家吵架都爱找她评理。我两个弟弟,一个叫陈卫民,一个叫陈卫强,一个比一个淘。”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自己也乐了。 “前阵子我爸来我们一机部送东西,传达室给了他一张临时出入证。你猜怎么着?” “他把那张纸条拿回家,用塑料皮包了好几层,揣在中山装内兜里,天天带着。” “院里人问他揣的什么宝贝,他就掏出来,特意把‘一机部’那三个字亮给人看,说这是部委大院的出入证,跟介绍信一个级别。” 赵芸灵笑得停不下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最后扶着旁边的柳树才站稳。她从没听过这么有意思的事。 陈卫东看着她笑,没打断。他把家里的事就这么摊开来说,不粉饰,也不觉得有什么拿不出手的。 “我爸那个人,官迷是官迷,但疼我们是真疼。我们家成分好,三代贫农,根红苗正。” 赵芸灵慢慢收了笑,眼底却还亮晶晶的。 “真羡慕你。” 她说,“我们家虽然住在大院里,条件好,但一年到头也见不着我爸妈几面。家里安安静静的,没什么烟火气。” 总后大院,高墙深院,隔开的是两个世界。 “那改天,”陈卫东随口接了一句,“你去我们那儿看看,四合院里,烟火气管够。” 赵芸灵眼睛一亮,当即点了头。 “好啊。” 那句话没经过脑子,顺着心里的念头就溜了出来。 “这个人,确实有点东西。” 声音不大,刚够两个人听见。 话音一落,赵芸灵自己先僵住了。脸上那点热气“轰”地一下冲到头顶,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说了什么? 她怎么能当着人家的面把这种话说出来?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陈卫东一下,又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乱七八糟。 陈卫东正在把相机收进包里,拉拉链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的人,她紧张得连辫尾的红绳都在轻轻发抖。 他没笑,也没追问,只是把相机包的带子往肩上整了整,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 “快中午了,肚子饿不饿?” 这声音跟平时一样,稳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 “带你去吃饭。” 赵芸灵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评价,他根本没听见。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这个人,总能在最窘迫的时候,轻轻巧巧地递过来一个台阶。 她心里那只乱撞的兔子慢慢安静下来,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用力点了点头:“饿了。” 她暗暗盘算着,他刚分了宿舍,肯定要添置不少东西,手头一定不宽裕。待会儿吃饭,自己得抢着把钱付了。 出了北海公园,陈卫东把自行车推过来。 赵芸灵没说话,很默契地走到后座旁边,等他跨上车,自己侧身坐了上去,两只手自然地抓住了他大衣的衣角。 第119章 理由 车子骑上路,汇入街上的人流。 “去哪儿吃?”赵芸灵问。 “西直门外大街。”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冬末的凉意,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冷。 她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心里是踏实的。自行车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啦”声,像一段愉快的调子。 车子骑了十几分钟,拐上西直门外大街,前面出现了一栋极具异域风格的建筑,米黄色的墙体,高大的廊柱,顶上还有个尖塔。 北京展览馆。 而在它旁边,是另一栋同样气派的建筑。 赵芸灵的眼睛睁大了点。 莫斯科餐厅。 北京城里的人都管它叫“老莫”。 陈卫东把车稳稳地停在餐厅外的存车处。 赵芸灵跳下车,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有点无奈。 她心里那个“抢着付钱”的念头,此刻显得有点不自量力。 她知道这个地方。 他怎么会带自己来这里? 陈卫东锁好车,回头看她站着没动,脸上神情复杂。 “怎么了?不喜欢吃西餐?” “不是。”赵芸灵摇了摇头,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这里……太贵了。” 陈卫东的回答来得直接又坦然,“粮票、肉票都用完了,就这儿吃饭不要票。” 赵芸灵愣住了。 她之前猜了一百种可能,他为了庆祝什么,或者他想让她见识一下,甚至想过他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家底。 唯独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朴实得不能再朴实。 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之前那点紧张和无奈一扫而空。 原来是这样。 这个理由,太陈卫东了。 两人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七米高的屋顶,巨大的镀金吊灯从穹顶垂下,洒下温暖明亮的光。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员端着银色的托盘,在桌子间穿行。 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的香气和淡淡的咖啡味。 这个地方,最初是凭专用的餐票接待毛熊专家的,后来才慢慢对普通市民开放。 为了吸引没有票证的顾客,餐厅取消了粮票和肉票的限制,代价就是价格高昂。 一个服务员领着他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递上菜单。 菜单是硬皮的,一面是俄文,一面是中文。赵芸灵刚想把自己的专业优势拿出来用一下,对面的陈卫东已经开了口。 他没看中文那面,手指点着俄文,对着旁边站着的毛熊服务员说了一串话。 那串俄语从他嘴里出来,音调平直,但每个卷舌音都发得清晰,不是学校里教的那种书面语,带着点生活气。 赵芸灵愣住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红菜汤、罐焖牛肉、奶汁烤杂拌。点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毛熊服务员的蓝眼睛亮了,脸上的职业性微笑变得真切起来,又用俄语热情地跟他说了几句,大意是推荐店里新到的树根蛋糕。 陈卫东点了点头,用同样的语言回了句“谢谢,那再加一份”。 服务员笑着收走菜单,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餐厅里回荡着轻柔的音乐,赵芸灵看着对面的人,心里头那点准备好的小得意,全变成了结结实实的震惊。 “你……跟谁学的俄语?” “自学的。”陈卫东把餐巾铺在腿上,说得轻描淡写,“搞机械制造,很多原版图纸和资料都是俄文的,不学看不懂。”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赵芸灵彻底没话说了。她以为自己是外交部的,懂几门外语是本职。 没想到身边这个搞技术的,为了看懂图纸,就把一门外语学到了能跟本地人无障碍交流的程度。 很快,菜就上来了。 红菜汤盛在白瓷碗里,颜色浓郁。奶汁烤杂拌的盘子烫手,上面一层芝士烤得金黄。 最扎眼的是那罐用小火煨着的牛肉,陶罐的盖子一揭开,香气混着热气就冒了出来。 陈卫东拿起刀叉,把罐子里的牛肉叉出来,很自然地切成小块,然后把盘子跟她面前的空盘换了一下。 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很多遍。 赵芸灵看着盘子里大小均匀的牛肉块,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她不知道的? 第一次见,是抓小偷的技术员,身手利落。 第二次,是懂电影会安慰人的文艺青年。 今天,他又成了个会拍照、懂俄语的知识分子。 她觉得对陈卫东的认知,像是在剥洋葱,每见一次面,就剥开一层,每一层都跟上一层不一样,每一层都让她意外。 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入口就化了。 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喝汤,侧脸的线条在餐厅温暖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但下颌的轮廓依然分明。 这顿饭,是她在老莫吃过最舒心的一次。 结账的时候,赵芸灵看见账单上的数字,心里还是抽了一下。二十块出头,差不多是厂里一个普通工人半个多月的工资了。 陈卫东付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刚才那位毛熊服务员亲自把他们送到门口,还往赵芸灵手里塞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饼干。 陈卫东心里没什么波澜。钱这东西,再过两年,就买不到什么正经东西了。 那场席卷全国的饥荒,他记得清楚。现在能花出去,换一顿实在的饭,换身边人一个高兴,值了。 下午天黑前,两人逛了逛展览馆附近的苏式建筑群。陈卫东提议再找个地方吃晚饭,被赵芸灵坚决拦住了。 “今天太破费了,”她态度很坚决,“不能再吃了。” 陈卫东也没强求,骑车把她送回了总后大院门口。 第二天一早,陈卫东先去了趟西单的照相馆,把两卷胶卷递过去。 “老师傅,冲一下,每张洗两套。” 老师傅接过胶卷,又看见了他,叹了口气:“小同志,我这儿还缺人,你真不考虑一下?” 陈卫东笑了笑,没接话,付了钱约好取照片的时间就走了。 到了一机部,刚进办公楼,就碰上几个宣传处的同事。 “陈工,外贸部的陈司长又来了,在楼上跟林司长喝茶呢。” 第120章 默契 “哟,卫东这是又要高升了?” 陈卫东摆摆手:“哪儿能啊,就是交了第二批设计图纸。” 他解释道,“升职得看工程师等级,光有功劳不行,技术职称得跟上。” 旁边一个老同事点头:“这话在理。卫东你这才一年,就提到行政十六级,已经是坐火箭了。再往上,就得熬年头,评职称了。” “不过卫东年轻,才二十三,前途大着呢。”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话里都是善意。陈卫东这人,本事大,但没架子,谁家有东西坏了找他,他都乐意搭把手。院里的人羡慕他,但不嫉妒。 回到研究处办公室,陈卫东把外套脱了,立刻投入了工作。 电饭煲第一批样机的制造工作已经全面铺开,每个环节都需要他盯着。同时,红星创汇机械厂那边的生产线改造方案也要他最后拍板。 他坐在桌前,看着摊开的一摞图纸和数据表,揉了揉眉心。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很多核心技术和工艺流程,他没法完全交给别人,不放心。 整条生产线,从设计到制造,几乎就是他一个人在脑子里推演、指挥。 他现在这个级别,配得上他干的这些活。 一周的时间,研究处像上了发条的钟,每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陈卫东把电饭煲的设计拆解成几十个独立的零件单元,图纸分发下去,整个研究处的人都动了起来。 一时间,办公室里画图的沙沙声,隔壁车间机床的嗡鸣声,混成了一首进行曲。 李国强作为红星厂的挂名副厂长,这会儿彻底成了陈卫东的副手,每天拿着个游标卡尺,跟在机修车间的老师傅屁股后面。 “张师傅,这个外壳冲压的弧度,再收一点。” “王工,你这儿的螺丝孔位偏了零点一毫米,不行,得重来。” 每个零件从车间里出来,都要先过李国强的手,再送到陈卫东桌上。 陈卫东也不多话,拿起零件,对着图纸,用卡尺再量一遍。两遍校准,确保万无一失。 有他在,整个项目就像有了主心骨。再复杂的技术难点,到了他手里,三两下就能理出头绪。 核心的电磁加热线圈绕组,他亲自带着两个年轻技术员,在实验室里一圈一圈地试。 温度、功率、磁场强度,数据记录了满满三大本。 整个流程稳步推进,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 这天中午,食堂刚开饭,陈卫东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饭,对面就多了一个人。 赵芸灵把自己的搪瓷饭盒放在桌上,里面是食堂打的白菜豆腐和半个馒头。 “今天来部里办事,顺路。”她解释了一句,听着很自然。 陈卫东点点头,继续吃饭。 这样的“顺路”,一周里总有两三次。 赵芸灵也不多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吃饭。 有时候会问问他工作忙不忙,有时候会说说外交部里听来的趣闻。 比如哪个国家的使节爱吃北京的烤鸭,哪个翻译官把“洗手间”说成了“洗头间”。 她说得有趣,陈卫东就听着。 他没戳破她那点小心思,她也没再提“还饭”的事。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 一机部大院里的人,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现象。 “哎,你看,外交部那个漂亮姑娘又来了。” “可不是嘛,这都第几回了?肯定是跟陈工谈对象呢。” “那还用说?郎才女貌,多配啊。” 起初还有人拿这事跟陈卫东开玩笑,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就笑笑。 问得多了,他只回一句:“同事,过来交流工作。” 这话说出来,鬼都不信。 但陈卫东这么说了,大伙儿也就不追着问了,只是看赵芸灵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自己人”的熟稔。 流言就这么不咸不淡地传着,最后自己平息了。大家都默认了,陈工这是有主的人了。 最高兴的是李国强,他觉得自己在电影院门口那几句调侃,简直是神预言。 最不高兴的,是宣传处那几个未婚的女同志。 陈卫东刚来一机部那会儿,她们就盯上了。 个子高,长得好,技术过硬,前途无量。 可这人跟个苦行僧似的,一头扎进研究处,除了工作,谁也敲不开他的门。 好不容易盼着他崭露头角,眼看着就要熬出头了,半路杀出个赵芸灵。 “凭什么呀?” 一个女干事一边搅着碗里的粥,一边发牢骚。 “咱们一个院的,近水楼台,倒让外头的把月亮捞走了。” “你有人家那长相吗?有人家那气质吗?” 旁边人泼冷水,“我听说了,人家是外交部的翻译,一口俄语说得比毛熊还地道。” “那又怎么样?咱们陈工也不差啊。” “就是不甘心。我上次借口收音机坏了去找他,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递给我一张电路图,说‘照着这个换个电容就行’。我哪儿看得懂那个!” 几个人唉声叹气,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陈工这块硬骨头,不是一般人啃得动的。 半个月后,第一台新款电饭煲的样机,在实验室里组装完成。 通体银白色的金属外壳,线条流畅,没有一颗多余的螺丝钉暴露在外。 陈卫东插上电,按下开关,指示灯亮起,内胆里的水很快就发出了细微的沸腾声。 成功了。 研究处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 忙完了这一阵,陈卫东总算能喘口气。下班后,他没直接回宿舍,骑着车拐了个弯,去了西单。 照相馆里,老师傅正戴着老花镜在暗房里忙活。看见他进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小同志,你可算来了,照片早给你洗好了。” 老师傅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递过去。 “我干了三十年照相,你这卷片子,是我近几年见过拍得最好的。光用得绝了,构图也讲究,尤其是拍人的那几张,那神态,抓得真准。” 他指着其中一张,是赵芸灵站在迎春花旁边,低头看花的侧影。 “你看这张,人跟花融在一起,但人是主角,花是点缀。现在的年轻人拍照,就知道傻站着喊‘茄子’,哪儿有这个意境。” 第121章 送照片 老师傅越说越来劲,又一次发出了邀请。 “小同志,你真不考虑来我这儿?我给你开八十块一个月,比你当技术员挣得多。” 陈卫东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打开纸袋,把照片一张张拿出来看。 照片上的赵芸灵,一颦一笑都鲜活生动。 被他抓拍时带着点嗔怪的瞪眼,听到笑话时弯起的眉眼,还有别上那朵小黄花时认真的侧脸。 他自己的技术,加上那台德产相机的性能,把她的好看放大了十倍。 最后一张,是两人的合影。 背景是白塔和灰蓝色的天,他俩肩膀挨着肩膀。 她微微侧着头,辫尾的红绳在他藏青色的大衣上,跳脱得很。 “这个,”陈卫东指着那堆照片,“帮我做成两本相册,一样的。” “好嘞。” 第二天,陈卫东上午有个会,开完出来,快十一点了。 他跟处里打了个招呼,骑上车,直接去了外交部。 外交部大楼比一机部气派得多,门口站着哨兵,进出都得查证件。 陈卫东在传达室登了记,请门卫帮忙打了个内线电话。 没过五分钟,赵芸灵就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身灰色的工作套裙,头发盘在脑后,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干练。 “你怎么来了?”她看见他,有点意外。 陈卫东把手里的一个纸包递过去:“照片洗出来了。” 赵芸灵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纸包,手指捏了捏,是硬壳的。 她没当场打开,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就为这个,特意跑一趟?” “答应你的。” 赵芸灵把纸包抱在怀里,嘴角的弧度压不住。“我很喜欢。” 她还没看,但她知道自己会喜欢。 陈卫东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事。” “好。” 他转身就走,没多说一句废话。 赵芸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才抱着那个纸包转身回了办公楼。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关上门,迫不及待地拆开纸包。 里面是两本一模一样的墨绿色绒面相册。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是她站在迎春花丛前的照片。 照片里的自己,穿着靛蓝色的灯芯绒外套,白衬衫的领子翻出来,脸上带着被风吹出的红晕,笑得自然。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这样。 她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每一张,都比她想象中拍得要好。他总能捕捉到她最不经意的瞬间,那些瞬间里的她,比她自己认识的那个赵芸灵,要生动得多。 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手指停住了。 是那张合影。 照片上,她和他靠得很近,她的头发被风吹起一缕,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放松,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不,比老朋友更近一点。 她的脸“轰”地一下就热了,心跳得厉害。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上他的脸,又飞快地收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一样。 她把相册“啪”地合上,紧紧抱在胸口,脸埋在相册的封面上。 绒面的触感有点凉,但她的脸颊滚烫。 赵芸灵抱着相册在办公室里坐了三分钟,脸上的温度还没降下来。 她把相册放进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摆在面前,假装在看。眼睛盯着纸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门被推开了。 “芸灵,下午三点那个稿子——” 翻译处的王大姐探进半个脑袋,话说到一半,停了。 赵芸灵抬头看她。 王大姐盯着她的脸,上下下打量了两遍。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脸怎么红的?” “热。” 王大姐把门推开,整个人走进来,双手环在胸前:“大冬天的,你热?” 赵芸灵低下头,继续看那份看了三分钟也没翻页的文件。 王大姐不走,反而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趴在桌上看她:“刚才门卫那边打电话过来,说有个男同志找你。高个子,穿藏青大衣。” 赵芸灵翻文件的手一顿。 “我就说嘛。”王大姐一拍桌子,“谈对象了?” “没有。” “那你抽屉里刚塞进去的是什么?” 赵芸灵的手下意识按住了抽屉。 王大姐的眼睛亮了。 “让我看看。” “不看。” “芸灵同志,组织上关心你的个人问题,配合一下。” 赵芸灵没松手。 门口又冒出两颗脑袋——隔壁办公室的小刘和老张。 “怎么了?” “芸灵有情况。”王大姐朝门口招手,“快来,人多力量大。” 赵芸灵看着涌进来的三个人,知道今天是躲不过了。 她松开手,慢慢拉开抽屉,把那本墨绿色的相册拿出来。 “就是照片,北海公园拍的。” 王大姐一把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哎呀——” 小刘凑过来,嘴张得老大:“这是你?芸灵,这也太好看了吧?” 老张推了推眼镜,点头:“这个拍照的人有水平,光打得讲究。” 王大姐一页一页往后翻,嘴里啧有声。 “你看这张,笑得多自然。” “这张也好,这个角度,画报上都没这么拍的。” “芸灵你这辫子配这件外套,真精神。” 赵芸灵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桌面上,不说话。耳朵根是烫的。 翻到最后一页。 王大姐的动作停了。 合影。 肩膀挨着肩膀,白塔在身后,风把她的头发吹起一缕,搭在他肩上。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然后王大姐转过头来,表情很严肃。 “赵芸灵同志。” “嗯?” “这位男同志,就是刚才来找你那位?” 赵芸灵没点头,也没摇头。 “长得这么精神?”小刘把脸凑近了看,“浓眉大眼的,个子看着也高。什么单位的?” “一机部。”赵芸灵的声音小了一截。 “一机部?搞技术的?”老张来了兴趣,“哪个处室?” “研究处。” “干部级别呢?” “行政十六级。” “二十几岁?” “二十三。” 王大姐把相册合上,往赵芸灵怀里一塞。 第122章 母亲看到了 “行了,别瞒了。二十三岁的行政十六级,一机部研究处,长这个样子,还会拍照——你要是不赶紧把人拴住,我替你急。” “就是。”小刘附和,“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 赵芸灵接过相册,低着头,嘴角怎么也拉不平。 “还早呢。” “早什么早,照片都拍上了,合影都照了。” 王大姐站起来,拍她的肩,“抓紧啊,这种条件的,不下手就被别人截走了。” 三个人说完,嘻哈哈地走了。 赵芸灵坐在空了的办公室里,把相册小心地放进手提包的最里层,拉上拉链。 下午的工作,她做得心不在焉。 翻译稿子翻了两遍,第一遍把“大使先生”写成了“大使同志”,第二遍才改过来。 五点半下班,她收拾东西比平时快了三分钟。 骑车回家的路上,风从耳边过,她哼了一段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是哪首歌。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她推开门,换鞋,把手提包抱在怀里往自己房间走。 “姐!” 赵观生从客厅冒出来,手里攥着半个红薯。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事,下班了就回来了。” 赵观生嚼着红薯,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一直翘着呢。” 赵芸灵抿了抿嘴,加快脚步往屋走。 赵观生盯着她怀里那个鼓鼓囊的手提包,脑子转了一圈。 “姐,你包里装的什么?” “文件。” “文件你抱那么紧干嘛?” “重要文件。” 赵芸灵已经走到房间门口了。 赵观生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来,人小灵活,从她胳膊底下一钻,手已经伸进了拉开的包口。 “你——” 赵芸灵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本墨绿色的相册已经在赵观生手里了。 “还给我!” “什么东西?”赵观生后退两步,把相册举高,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 赵观生嚼红薯的动作停了。 “哇——” 他瞪大了眼,一页一页往后翻。 “姐,这是你?拍得也太好了吧?” 赵芸灵的脸红了,伸手去够:“给我。” 赵观生个子不矮,十二岁的男孩正在蹿个,他往后一退一仰,赵芸灵够不着。 “谁拍的?上次那个男同志?” “赵观生!” “就是他对不对!”赵观生继续翻,翻得飞快,“我就说他肯定会拍照——姐你看这张,你笑得好傻——这张也好看——哎这张——” 翻到最后一页。 赵观生的声音一下拔高了。 “合影!” 他把相册凑到脸前,仔细看那张照片上的男人。 “哎呀,长得真好看。”赵观生发出由衷的赞叹,“姐,这是不是我未来姐夫?” “胡说什么!”赵芸灵去抢,赵观生往茶几后面一闪,嘴里还不消停。 “个子高,脸长得好,还会拍照——姐你眼光不错啊!” “赵观生你给我站住!” 姐弟俩绕着客厅的茶几追了两圈。赵观生跳上沙发,又从沙发扶手上翻过去,赵芸灵被茶几角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你等着,我告诉妈——” “告就告,我还怕了?”赵观生举着相册,站在沙发后面,嘿笑,“姐,你承认吧,这就是你对象——” “够了。” 一个声音。 不大,但清楚。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赵观生手里的相册还举着,笑容凝在脸上。赵芸灵的手停在半空,脚步定住。 门口站着一个人。 军装,肩上有杠有星。头发拢在军帽下面,一丝不乱。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身板笔直。 吴忻。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家,站在玄关那里,皮鞋已经换了,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赵芸灵的喉咙发紧。 “妈。” 赵观生反应慢了半拍,还没读出屋里的气氛变化,抱着相册蹦过去。 “妈!你回来了!你看你看——” 他把相册递到吴忻面前,脸上全是邀功的兴奋。 “姐的照片!拍得可好看了,她未来对象拍的!” 赵芸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吴忻没说话,接过那本相册。 她打开封面,一页一页地翻。 动作很慢。 客厅里只有翻页的声音。 赵芸灵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她看不清母亲的表情——吴忻低着头看照片,军帽的檐遮住了眉眼。 一页。 两页。 三页。 每一张照片上,女儿都在笑。那种笑,吴忻很久没在这个家里见过了。 翻到最后一页。 合影。 吴忻的目光在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上停了几秒。 她把相册合上。 抬起头。 “你们在谈对象?” 语气很平。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不高兴。 赵芸灵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声音很轻。 “还没有。” 吴忻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客厅里没人说话。 赵观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坏了。他看了看手里空的两只手,又看了看母亲手中那本相册,脑子里飞速运转。 刚才那股兴奋劲儿,一下就凉了。 他悄悄往沙发那边挪了两步,把自己塞进靠垫和扶手之间的缝隙里,恨不得变成沙发的一部分。 赵芸灵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包的边缘。指甲陷进粗糙的布料里,一下一下地。 她了解自己的母亲。 吴忻十六岁参军,跟着队伍从沂蒙山一路打到海南岛。 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人,看人看事从不含糊。这些年大院里多少人给赵家说媒,全被她三两句打发了。 她最烦什么人? 游手好闲的。 她最中意什么样的女婿?军人。最好是从基层连队干起来的,吃过苦的那种。 陈卫东不是军人。 赵芸灵的心往下沉。她做了最坏的打算——母亲要是反对,她就摊牌。二十三了,这件事她自己做主。 大不了吵一架。 她攥了拳头,正要开口。 “照片拍得不错。” 吴忻的声音响起来。 赵芸灵的嘴张着,话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吴忻翻回前面那几张人像照,点了点。 “构图干净,主次分明。我们部队宣传处那帮人,拍了一辈子,没几个有这水平。” 第123章 准备见家长 赵芸灵愣在那里。 沙发上的赵观生坐直了身子,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姐夫”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不敢。 他又缩了回去。 吴忻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上。她抬头看着女儿,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 “陈卫东,一机部研究处的。” 赵芸灵浑身一震。 “妈,你怎么——” “上个月,总参的老李把他的档案送到我手里了。”吴忻说得很平常,“我看过了。” 赵芸灵的脑子转不过来。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你第一次回来脸上带笑的那天。”吴忻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把军帽摘了,放在扶手上,“一个做母亲的,女儿什么状态,看不出来?” 赵芸灵没接话。 吴忻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搪瓷杯,喝了口凉茶,继续说。 “水木大学特殊人才引进,分配到一机部。不到一年,从助理工程师升正式工程师,兼研究处组长。行政十六级。” 她一条一条往外报,跟念花名册一样。 “二十三岁。” 赵芸灵站在那里,脚底像钉在了地板上。 吴忻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这些都是硬指标,不差。但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赵芸灵看着她。 “外贸部跟毛熊签的那笔出口订单,你知道吧?” 赵芸灵点头。那件事她在外交部听过风声,但不知道细节。 “电磁炉,陈卫东设计的。毛熊人的技术验收标准你知道有多严,派了专家组来,一项一项地卡。” 吴忻的语气里有了一点东西,说不上来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最后那帮毛熊专家走的时候,握着陈卫东的手,说了句'了不起的年轻人'。” 她看着赵芸灵。 “外贸部这两年在国际上腰杆硬了不少。靠什么硬的?靠产品。产靠谁做出来的?” 赵芸灵没吭声。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让咱们中国的东西卖到毛熊去,让老大哥掏外汇来买。” 吴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这辈子打过仗,见怂的,也见过硬的。什么级别、什么头衔,那是虚的。能让自己国家的人在外头挺直腰板——这个,比什么都实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赵观生在沙发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赵芸灵的鼻子发酸。她原本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把能想到的理由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有本事,他人好,他对我好,我自己的事我做主。 一条都没用上。 “妈,你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吴忻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笑意。 “你是我闺女。你难得遇上一个喜欢的人,做妈的不关心,谁关心?” 赵芸灵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我还以为……你会反对。” “反对什么?”吴忻靠在沙发背上,“大院里那些个二世祖,一个比一个能吹,干正事的没几个。你要是领回来一个那样的,我今天的脸色就不是这样了。” 她顿了顿。 “陈卫东这个人,有真本事,性子沉得住,能干事。你的眼光,不差。” 赵芸灵抬起头。 吴忻朝她招了招手。赵芸灵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来。吴忻把茶几上的相册拿起来,递还给她。 “拿好你的宝贝。” 赵芸灵接过来,抱在怀里,眼眶热的。 吴忻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过我把话撂这儿——他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饶他。别管他什么工程师什么十六级,在我这儿,不好使。” 赵芸灵破涕为笑:“妈。” “嗯?” “他不是那种人。” “那最好。” 沙发角落里,赵观生觉得安全了,探出半个脑袋。 “妈,那个……姐夫他会拍照,能不能让他教教我?我那个紫金山牌的,拍出来老糊——” 吴忻扭头看了他一眼。 赵观生的脑袋又缩了回去。 “叫什么姐夫?八字没一撇呢。” “哦。”赵观生老实了两秒,又冒出来,“那叫什么?陈同志?陈工?陈——” “叫你闭嘴。”赵芸灵瞪他。 赵观生终于消停了,缩在沙发里啃剩下的那半个红薯,眼珠子在母亲和姐之间来回转。 吴忻站起来,把军帽重新戴正,理了理衣袖。 “芸灵。” “嗯。” “等你爸那边忙完这一阵——”吴忻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想了想,“大概下个月中旬能回来。到时候,你把人带家里来,正式见个面,吃顿饭。” 赵芸灵的心跳快了一拍。 中午,陈卫东拿着饭盒下楼,准备去食堂。 刚走到研究处办公楼门口,就看见台阶下站着个人。 赵芸灵。 她今天没穿呢子大衣,换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套裙,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着根细细的丝带。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这身打扮,跟上次在北海公园不一样,是外交部上班的正式着装。 陈卫东脚步停了停。 正好研究处几个同事也端着饭盒出来,看见这场景,都“嘿”了一声。 “陈工,有人找。” “外交部的同志又来交流工作了?” 李国强从后面挤过来,拿胳膊肘撞了撞陈卫东,冲赵芸灵那边抬了抬下巴:“去啊,别让人家姑娘干等着。” 说完,他冲后面的人一挥手:“走走走,吃饭去,别耽误陈工处理‘工作问题’。”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绕过他们,往食堂去了。 陈卫东走到赵芸灵跟前。 “怎么过来了?” “有点事。”赵芸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一起去食堂?” “嗯。” 两人并排往食堂走。 刚拐过办公楼的墙角,避开了门口的视线,赵芸灵的步子慢了下来。 “陈卫东。” “嗯?” “你送我的那本相册,我带回家了。” “嗯。” “我妈看见了。” 陈卫东的脚步也跟着慢了。 赵芸灵停下来,转头看着他。中午的太阳不晒,光线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我妈说,想请你……这个周末,到家里吃顿便饭。”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自己先屏住了呼吸。 第124章 眼神是真的 陈卫东站在原地,没立刻回话。 他脑子里有几根线,一下就全串起来了。 赵芸灵的母亲,吴忻。 《高山下的花环》里,那位为了给儿子赵观生调动工作,一个电话就能打到军区司令员那里的贵妇人。 一个手腕强硬、背景深厚的女人。 现在,这个女人要见自己。 陈卫东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想,这事儿不对劲。按照一般的路数,不该是丈母娘百般刁难,自己再一路打脸逆袭吗?怎么直接就跳到请客吃饭了? 他脑子转得快。 吴忻既然主动邀请,只有一种可能——她已经把自己查了个底朝天。 从水木大学的档案,到一机部的级别,再到外贸部那笔订单,估计连他家住四合院哪个门都清楚了。 查完了,结果是满意的。 所以才有这顿饭。 这不是鸿门宴,是面试通过后的入职欢迎宴。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这个身份,这个分量,已经不需要走那种被打压的老路了。他自己就是那棵梧桐树,根扎得够深,不怕风。 想通了这一层,他心里那点意外也就散了。 他看着赵芸灵有点紧张的脸,忽然笑了。 “行啊。” 他答应得太快,赵芸灵反而愣了一下。 陈卫东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冲她挑了下眉。 “丑女婿,总归是要见丈母娘的。” 赵芸灵的脸“轰”地一下就红了,从脖子根蔓延到耳朵尖。 她瞪了他一眼,又羞又气:“谁、谁说你是……” “嗯?” “……谁丑了!” 陈卫东看她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赵芸灵被他看得不自在,把头偏过去,过了几秒,又忍不住转回来,小声问:“你不怕?” “怕什么?” 她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陈卫东看着她,把刚才那点玩笑神色收了收。 “不是还有你吗?” 这一句说得平平常常,跟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似的。 赵芸灵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点悬着的不安,就这么落回了实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嗯了一声。 “那就……这个周六晚上,行吗?” “行。” “我爸……他也想见见你。”赵芸灵又补了一句。 “应该的。”陈卫东答应得干脆。 赵芸灵心里最后一点石头也落了地。她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我周六下午来接你?” “不用,你把地址给我,我自己过去。”陈卫东想了想,“空着手去不合适,我买点水果带过去。” “别!”赵芸灵立刻摇头,“我妈最烦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人去就行了。” “这是礼数,两码事。”陈卫东坚持,“第一次上门,总不能让长辈觉得我没规矩。就买点水果,不多。” 赵芸灵看他态度坚决,想了想母亲的脾气,觉得只提点水果,应该还在她能接受的范围里。 “……那好吧,就买一点。” 两人把事情说定,继续往食堂走。 赵芸灵觉得,周末见家长这件事,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她走在他旁边,步子都轻快了些。 两人走到食堂,打了饭,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今天食堂伙食不错,红烧茄子加肉沫,还有一道醋溜白菜。陈卫东多打了一份茄子,把饭盒往赵芸灵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肉。” 赵芸灵没客气,夹了一筷子。 两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赵芸灵把周六的安排又交代了一遍——几点到,从哪个门进,到了找谁报名字。 陈卫东一条一条记着,点头。 “我爸脾气好,就是话少。”赵芸灵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妈……你正常表现就行。” “什么叫正常表现?” “就是……别太紧张,也别太放松。” 陈卫东看了她一眼:“你比我还紧张。” 赵芸灵低头扒饭,没否认。 吃完饭,两人在食堂门口分了手。赵芸灵骑车回外交部,陈卫东看着她的背影拐出大门,才转身上楼。 回到办公室,他把门带上,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搪瓷杯,没喝。 他在想一件事。 年前腊月二十九,他爸陈建国还在家里催他——“你看你,二十三了,院里跟你同岁的,孩子都会跑了。” 那时候他还在为怎么接近赵芸灵动脑筋。 这才过了多久?正月还没出,就已经要上门见家长了。 速度确实快。 但这个年代谈对象就是这样,看对眼了,两三个月结婚的大有人在。不是谈恋爱,是谈婚事。组织上都鼓励早婚早育,说是革命需要接班人。 陈卫东喝了口水,想着这门婚事。 赵芸灵。 长得好看,这是明面上的。外交部的翻译,脑子聪明,说话有分寸。家世背景硬,但本人没架子。跟她相处不累,不用绷着,也不用哄着。 最关键的一点——她看他的眼神,是真的。 他陈卫东上辈子活了几十年,什么是真心什么是逢场作戏,分得清。 这个女人,他愿意娶。 不是因为她爸是少将,不是因为总后大院的门路。是她这个人,他认。 想到这儿,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吴忻。 《高山下的花环》里那个角色,赵芸灵的母亲。那个能一个电话打到军区、让儿子从前线调回来的女人。在里,她是反面人物,代表着特权阶层的傲慢。 但现实中的吴忻,跟里不一样。 至少从今天赵芸灵转述的态度来看,这个女人识,有眼光,不拿架子压人。 陈卫东心里琢磨:自己日后就是这位“神通广大的贵妇人”的女婿了。 人生际遇这东西,真说不清楚。上辈子他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有今天。 他把杯子放下,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该干活了。 接下来几天,陈卫东照旧泡在研究处。新设计的电饭煲第二台样机已经开始总装,每个零件从车间出来都要过他的手。 这一台比第一台做得更细致。外壳接缝处理得更平整,内胆的涂层又做了一次改良,按键的手感也调过了。 第125章 电饭煲 第一台是验证功能,第二台是验证工艺。 两台都过了,才能上生产线。 周四下午,陈卫东正趴在工作台上拿万用表测线路,李国强从外面推门进来。 “卫东。” “嗯。”陈卫东没抬头,手里的探针还搭在电路板上。 “外贸部那边下午派人来看进度,陈司长亲自带队。” “几点?” “三点。” 陈卫东看了眼墙上的钟,一点四十。 “不急。”他把万用表的数据记在本子上,“让他们三点半来,我这边还有几个参数要调。” 李国强凑过来,看了看工作台上那台已经组装完毕的样机。 银白色的金属外壳,棱角圆润,线条干净。顶部的控制面板上,三个按键排列整齐,旁边是一圈指示灯。整机看着简洁,但每个细节都透着讲究。 “我说卫东,”李国强拿起样机转了一圈,啧了一声,“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东西要是摆到百货大楼的柜台上,不用开口介绍,光看外观就能卖出去。” 陈卫东从他手里把样机接回来,放稳。 “好看不好看是其次。关键是这一批的发热盘换了材料,效率比上一代提了百分之十五。毛熊那边的验收标准又提高了,咱不能砸自己招牌。” “放心吧,有你盯着,砸不了。”李国强拍了拍他的肩,“我去跟传达室说一声,让外贸部的人三点半再上来。” 李国强出去了。 陈卫东继续调试。发热盘的功率曲线、温控器的跳闸温度、保温状态下的能耗,一项一项地测,一项一项地记。 数据有一组偏差,他把温控器拆下来,换了个弹片的预紧力,重新装回去,再测一遍。 这回对了。 他又把整机通电,空烧了十五分钟,记录各节点温度。正常。加水煮沸,测腾时间。七分钟整,比设计指标快了半分钟。 好。 李国强三点刚过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搪瓷杯,一杯递给陈卫东。 “喝口水,歇会儿。人家三点半准到。” 陈卫东接过杯子灌了两口,把工作台上的测试记录整理好,夹进文件夹里。 “第二台的数据比第一台好。”他说,“生产线那边的工艺参数可以定了。” “那回头我通知红星厂,让他们准备开工。” “等外贸部确认完再说。” 三点二十八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李国强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竖起两根指头。 两分钟后,陈司长带着三个人走进了实验室。 陈卫东站起来,和他们一一握手。 “陈工,听说第二台出来了?”陈司长目光直接落在工作台上那台样机上。 “刚调试完。”陈卫东把样机转了个方向,让他们看得更清楚,“这一批改了三个地方——” 他开始讲。 发热盘材料、温控精度、外壳工艺。每讲一处,就把对应的测试数据翻出来给他们看。 陈司长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旁边一个年轻干事拿着笔在本子上记,写得飞快。 讲完,陈司长拍了一下工作台的边沿。 “好。这个月底之前能出多少台?” “看红星厂那边的产能。”陈卫东说,“保守估计,首批五百台没问题。” “五百台。”陈司长点头,“毛熊那边催得紧,第一批货越早发越好。回头我跟你们林司长对接具体排期。” 事情谈完,外贸部的人走了。 实验室里就剩陈卫东和李国强两个人。 李国强靠在门框上,看着陈卫东把样机的电源线绕好,放回包装盒里。 “卫东,你说咱这电饭煲,毛熊人买回去,真用来煮饭?” “他们吃面包多,估计拿来煮汤。” “煮汤……”李国强摸了摸下巴,“那他们干嘛不买个锅?” 陈卫东没接这茬,把工作台收拾干净。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实验室的玻璃窗照进来。 忙了一整天,该下班了。 陈卫东洗了手,换上外套,把文件夹塞进公文包里。 后天周末。 见家长。 他心里没什么别的想法,就一个字——稳。 周六下午两点,陈卫东骑车出了一机部宿舍区。 车筐里放着一个军绿色帆布袋,里面装着两样东西。 一条大前门香烟,特供的。一瓶茅台,也是特供的。 这两样是他托外贸部的陈司长弄来的,不是花钱能买到的货。 另外还有一兜水果,苹果和橘子,西单副食店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的。个头匀称,没疤没虫眼,他一个一个挑的。 赵芸灵说别带东西。 陈卫东没听。 第一次上门,礼数不能差。东西不在多,在诚意。烟酒是给赵父的,水果是给全家的。 分寸拿捏得当,不寒碜,也不显得用力过猛。 三点差十分,他到了总后大院门口。 大院的门比一机部气派得多。 两扇铁门,哨兵持枪站岗,门口还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进出的人,走路都带着一股子“我有来头”的气势。 陈卫东把车锁好,拿上东西,往门岗走。 还没到跟前,就看见大门里头站着一个人。 赵芸灵。 今天换了身月白色的连衫裙,外面披了件浅灰色的薄呢外套。头发没盘,散着,发尾搭在肩上。脚上一双黑色方口皮鞋,干净净的。 整个人站在那儿,跟这座灰扑扑的大院格不入。 她也看见他了,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但眼睛里的亮是藏不住的。 “来了?” “嗯。” 陈卫东在门岗登了记,哨兵核对了赵芸灵提前报备的来访名单,放行。 两人并排往院子里走。 赵芸灵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帆布袋上,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说了别带东西?” “水果,不算什么。” 赵芸灵伸手要接那个袋子,往里瞅了一眼。 “……这是茅台?” “嗯。” “还有大前门?”她声音拔高了半截,“这哪儿是'一点水果'?” 陈卫东没让她接,换了只手拎着,走在前面。 “空手来,你爸妈该觉得你眼光不行了。” 赵芸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 “胡说什么!” 第126章 你比他们都帅 陈卫东偏头看她,嘴角带着点笑。 赵芸灵耳根红了,但嘴角也压不下去,别过脸不看他。 总后大院不小,家属区在院子深处,一排三层小楼,红砖灰瓦,每栋之间隔着冬青和梧桐。 走到第三排楼的拐角,赵芸灵忽然放慢了脚步。 前面的路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群人。 七八个年轻人,男的居多,有的靠在花坛边上,有的蹲在路牙子上抽烟。年纪跟陈卫东差不多,穿得都不差,军装便服混着。 看见赵芸灵和陈卫东走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赵芸灵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帮人,她认识。大院里一块长大的,张副司令家的老三,刘参谋长的儿子,还有后勤部王部长家那个整天游手好闲的小子。 消息传得真快。 “芸灵!”张家老三率先开了口,手里夹着烟,从花坛上跳下来,“听说你今天带对象回来?大家伙儿都来看看,给你把关!”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笑声里带着酸。 这帮人,院里追过赵芸灵的不下三个。一个都没成。 现在听说外头来了个人,把他们眼皮子底下的人截走了,心里那个不痛快,写在脸上。 “哪个单位的?”刘家的儿子凑过来,眼睛往陈卫东身上打量,“什么级别?” “听说是个搞技术的。”王家那小子嗤了一声,“技术员?” 几个人交换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白——一个技术员,配赵芸灵? 赵芸灵正要开口,张家老三的目光已经落在陈卫东身上了。 话到嘴边,卡住了。 陈卫东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一米八二的个头,脊背挺得直,肩膀宽阔,走路带风但不张扬。 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剪裁都讲究,衬得人又高又正。 五官更不用说了,剑眉入鬓,眼睛又黑又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 张家老三嘴里那根烟差点没夹住。 这什么人? 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圆脸短脖子,昨天还因为多吃了两个肉包子,扣子差点崩开。 算了,不比。 “这位是……”刘家的开了口,语气比刚才收敛多了。 人群后面,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挤了上来。这人在外贸部上班,管文件的小干事,平时不显眼。 “我认识他。”他压低声音,但周围人都听得清楚。 “一机部研究处的陈卫东。上次毛熊那笔大订单,电磁炉和电饭煲,都是他设计的。外汇进账几十万卢布。外贸部陈司长专门表扬过这个人。” “就是他?”张家老三的表情变了。 那笔订单的事,大院里多少有耳闻。能让毛熊人掏外汇来买中国的东西,在这个年代,是了不得的事。 “二十三岁,行政十六级。”外贸部的小干事又补了一句,“破格提的。” 路边一下安静了。 二十三岁,十六级。在座这些人里,年纪最大的二十五,级别最高的还在十九级趴着呢。还是靠家里关系安排的。 王家那小子把刚才的“技术员”三个字咽了回去,脸上讪讪的。 “还有件事,”旁边又有人开口了,是后勤部一个老干事的孩子,平时消息灵通,“你们知道总参的李叔叔吧?上个月亲自调看了这个人的档案。” “哪个李叔叔?” “还能有哪个?” 人群里没声了。 总参的李叔叔,在这个大院里,是个什么分量的存在,不用多解释。他主动去看一个人的档案,意味着什么,在场的都明白。 张家老三把烟掐了,往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陈卫东,人家根本没朝这边多看一眼。不是故意装的那种不看,是真的没把他们放在视线范围内。 就跟走在自家院子里一样。 赵芸灵走在陈卫东旁边,被身后那阵窃窃私语弄得耳根发烫。她扯了一下陈卫东的袖子。 “走快点。” 陈卫东低头看她。 “急什么,我是来见叔叔阿姨的,又不是来比帅的。” 赵芸灵的脸更红了,但嘴角翘着,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比他们所有人都帅。” 陈卫东没接话,但脚步确实快了两步。 身后那群人还杵在原地。 张家老三看着两人的背影——赵芸灵笑得眉眼弯,整个人的状态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在院里碰见,她客气归客气,但总端着,跟谁都隔一层。 现在,她跟那个男人走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说话的时候头会偏过去,笑起来连后背都在抖。 他长出一口气。 “算了。”张家老三把手插进裤兜里,“输得不冤。” 旁边几个人没吭声。 风吹过大院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晃了晃。 两人拐过最后一排冬青,眼前是一栋独立的青砖小楼。 两层,带个小院子,院门是铁栏杆的,刷了墨绿色的漆。 比起大院里其他成排的宿舍楼,这栋明显独门独院,规格高出一截。 赵芸灵推开院门,刚迈进去一步,门里头就蹿出一个人影。 “来了来了来了!” 赵观生。 十二岁的少年,穿着件白色圆领毛衣,脚上趿拉着一双军绿胶鞋,鞋跟都没提上来。他一路小跑从屋里冲出来,差点在台阶上绊一跤。 跑到陈卫东跟前,站定了,仰着脸看。 陈卫东比他高出整一个头。赵观生的脖子仰得很累,但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回脸。 “姐夫!” 这两个字喊得底气十足,在院子里回了个响。 赵芸灵的脸一下就绷不住了。她一巴掌拍在赵观生后脑勺上,力道不轻。 “叫什么呢!” 赵观生捂着后脑勺,但完全不怕,嘿笑着往后躲了两步。“那叫什么?陈同志?” “叫卫东哥。”赵芸灵的声音压得低,但脸上的红压不下去。 赵观生立刻改口,嘴甜得很:“卫东哥!” 叫完了,又凑上来,围着陈卫东转了半圈,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帆布袋上。 “卫东哥你带了什么?我闻到橘子味儿了。” “观生。”赵芸灵瞪他。 “好,不问了。”赵观生举起两只手表示投降,嘴里还嘟囔,“我就是好奇嘛。” 第127章 进门 陈卫东低头看着这个少年。 白净的脸,五官还没长开,但底子已经能看出来了。眉目清秀,皮肤比他姐还白。 十二岁的年纪,个头已经到了一米六五上下,四肢修长,站在那儿松垮垮的,有种说不上来的少年气。 陈卫东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 这小子再长几年,往电影厂一站,妥的奶油小生。 他又想起了《高山下的花环》里那个角色——赵蒙生。 十几年后,这孩子会穿上军装,上战场。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底翻上来。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进屋再说。” 赵芸灵推了弟弟一把,回头看陈卫东,“走吧,我爸妈在客厅等着。” 陈卫东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进了门,换鞋。门厅里放着一排鞋架,整齐齐,军靴和皮鞋各占一格。陈卫东换上赵芸灵递过来的拖鞋,往里走了几步。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利落。家具是部队统一配发的那种,木头桌椅,表面磨得发亮。 墙上挂了一幅字,写的是“为人民服务”,笔力很足。 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藤椅上。 五十岁上下,身板笔挺。哪怕坐着,腰也是直的。 穿了件军绿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头发是板寸,利索的,两鬓有白。 赵蒙将。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往这边看。 那个眼神,陈卫东太熟悉了。部队里当了几十年兵的人,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审视。 不是刻意的,是习惯。就跟检阅士兵一样,几秒之内,把人从头到脚打了个分。 陈卫东没躲那道目光。 他站直了,两手自然垂在身侧,下巴微收。不是刻意立正,但架势在那儿。他在部队大院门口见多了这种人,知道什么样的姿态能让老军人看着顺眼。 不卑不亢四个字,做出来比说出来难。 赵蒙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 从面相看到身形,从站姿看到神态。 几秒之后,他端茶的手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就这一下。 赵芸灵在旁边看着,手心里攥出了汗。她父亲这个人,话少,但态度全在动作里。点头,就是过了第一关。 赵蒙将旁边的藤椅上,坐着吴忻。 穿了件墨绿色的列宁装,腰间束了根同色的布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跟上次赵芸灵描述的“穿军装戴军帽”不一样,今天是居家打扮,但那股利落劲儿还在。 陈卫东看过去的时候,吴忻也在看他。 她嘴角带着点弧度,目光里没有审视的意思,倒是有几分打量新女婿的味道——那种“让我看看我闺女挑的什么货色”的好奇。 陈卫东心里有数。这位丈母娘,早就把他底子摸透了,今天不过是走个过场,验真身。 吴忻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照片上就觉得精神,真人站在面前,比照片还好。 一米八二的个头,肩膀撑得开,腰板直,不是那种刻意挺着的直,是骨子里长出来的。 五官周正,眉目之间有股沉稳气,不像二十三岁的人。 九十分。 吴忻心里给打了个数。扣掉的十分,留着观察。 “叔叔好,阿姨好。” 陈卫东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清楚。他把手里的帆布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东西。 水果摆一边。烟摆一边。 最后是两瓶茅台,搁在桌面正中。 赵蒙将的目光落在那两瓶酒上,没动,也没说话。但陈卫东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给叔叔的。”陈卫东说,“第一次上门,不成敬意。” 吴忻伸手把两瓶茅台拎了过去,往自己那边一放。 “行了,我先收着。”她瞥了赵蒙将一眼,“省得他看见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什么时候能开一瓶。” 赵蒙将咳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 “上回老李送了一瓶五粮液,你半夜两点爬起来倒了一盅,以为我不知道?” 赵蒙将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说话了。 陈卫东嘴角动了一下。 气氛松下来了。 赵芸灵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坐。两人在沙发上挨着坐下,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卫东哥!” 赵观生从厨房方向冒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橘子。 他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放,自己一屁股坐在陈卫东旁边的地毯上,仰着脸。 “卫东哥,你能不能教我拍照?我那个紫金山牌的,拍出来全是糊的,我都怀疑是不是坏了。” “可以。”陈卫东说,“下回带过来,我帮你看。” “真的?”赵观生差点从地上蹦起来,“那我——” “观生。” 赵蒙将的声音不重,但屋里一下就安静了。 “去书房,把棋盘拿出来。” 赵观生的嘴张着,还没说完的话堵在嗓子里。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陈卫东,一脸不情愿。 “爸,人家刚来——” 赵蒙将没说第二遍,只是看了他一眼。 赵观生蔫了,站起来,拖着步子往书房走。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听不清。 客厅里又剩下四个人。 赵蒙将把茶杯放下,正了正身子,目光落在陈卫东身上。 “小陈。” “叔叔。” “一机部研究处,具体做什么工作?” “机械研发,技术攻关。”陈卫东答得简短,“目前主要负责小型电器的设计和生产工艺。” 赵蒙将点了点头。 “听说你设计的东西,卖到毛熊去了?” “电磁炉和电饭煲,是出口了一批。” “还有什么?热得快?电热毯?” 赵蒙将的语气平,但问得很细,“我前阵子听总后的人提过,说外贸部往毛熊卖了批日用品,毛熊那边的专家验收完,竖了大拇指。” “是有这么回事。”陈卫东说,“不过产品能出口,是整个团队的功劳,我只是负责设计环节。” 赵蒙将没接他这句客气话。干了一辈子军事的人,最清楚什么叫核心。一支队伍的战斗力强不强,看指挥员就行了。 第128章 下棋 他没再追问工作的事,话锋一转。 “家里什么情况?” 这话是吴忻接过去的。她从旁边插进来,语气比丈夫随和得多。 “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 “父亲陈建国,红星轧钢厂的七级锻工,干了快三十年了。母亲是家庭主妇,在家操持家务。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十九,一个十六。” 陈卫东说得坦然,没加修饰,也没避讳什么。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总后大院的人家,找女婿,门第是绕不开的坎。工人家庭跟军队干部家庭,差了不止一个台阶。 但他不打算在这件事上打马虎眼。是什么就是什么,藏着掖着反而让人看不起。 赵芸灵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她看了母亲一眼,又看父亲。 赵蒙将放下茶杯,开了口。 “工人家庭,好。” 赵芸灵的手松开了。 “简单,踏实。” 赵蒙将说,“我当年在沂蒙山打游击的时候,队伍里有个兵工厂的老师傅,姓刘。一双手,什么枪都能修。我那会儿最佩服的就是他——有手艺的人,到哪儿都饿不死。” 他看了陈卫东一眼。 “你爸七级锻工,那是真本事。” 陈卫东点头:“我爸这辈子就认一个理,手艺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赵蒙将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里有了点东西。 这时候赵观生从书房出来了,怀里抱着一副象棋盘,棋子装在一个布袋里,哗啦哗啦响。 “爸,拿来了。” 赵蒙将接过棋盘,搁在茶几上,把棋子倒出来,一颗一摆。红的归红的,黑的归黑的手法很熟。 “小陈,会下棋吗?” “会一点。” “来一盘。”赵蒙将把红棋推到陈卫东那边,“我看一机部的高材生,棋路怎么样。” 赵芸灵站起来,想说点什么。 吴忻也站了起来,伸手拉了她一把。 “走,帮我去厨房看菜。” 赵芸灵看了陈卫东一眼。朝她微点了下头,意思是——没事,去吧。 赵芸灵被母亲拉着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赵蒙将已经摆好了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等着对面落子。 陈卫东坐在沙发上,往前倾了倾身子,拿起一颗红炮。 赵观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两只眼珠子在棋盘和两个人的脸之间来回转。 厨房里,吴忻把灶上的砂锅盖掀了看了一眼,排骨汤还在咕嘟着。 赵芸灵站在案板前切葱花,刀在砧板上剁得不太均匀。 “妈。” “嗯。” “你觉得他……怎么样?” 吴忻拿抹布擦了擦手,靠在灶台边上。 “坐下来三分钟,没东张西望,没搓手没抖腿。你爸问话的时候,回答利索,不卑不亢。”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眼神正。” 赵芸灵切葱花的手停了。 “你爸那个人你了解,嘴上不说,心里有数。刚才他让观生去拿棋盘——” 吴忻把锅盖放回去,“要是不满意,他连棋都懒得跟人下。” 赵芸灵低着头,把葱花拢了拢。耳朵尖红的。 “行了,别把葱切成泥。”吴忻伸手把菜刀接过去,“去把碗碟摆上。” 赵芸灵端着碗碟出来,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放慢了。 茶几上棋盘已经摆好了,红黑对阵,两边各少了几颗子。 赵蒙将执黑,架着当头炮,车马齐出,攻势很猛。棋路跟他这个人一样——直来直去,不搞花架子,上来就奔着将帅去。 陈卫东执红。 他的阵型收得很紧,双马屏风,士象全起,三道防线叠在一起。 赵蒙将的车杀进来,他不慌不忙地挡,挡完了顺手吃掉对方一个过河卒。 赵蒙将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又上了一步马,压住陈卫东的右翼。陈卫东看了两秒,平炮兑掉了那匹马,棋面重新回到均势。 赵观生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两只眼珠子跟着棋子走,但明显跟不上。他嘴巴动了动,几次想说话,又忍住了。 赵蒙将又走了十几步,每一步都往里钻,每一步都被挡回来。他的脸色渐渐沉了。 “小陈。”赵蒙将把手里的棋子放下来,敲了敲桌面,“你这棋,太稳了。年轻人,少了点锐气。” 陈卫东把刚吃下来的一颗黑车放在桌边,没急着答。 “叔说得对。”他拿起一颗红炮,落在九宫正中,“不过搞研究跟下棋一个道理——锐气得用在刀刃上。冒进一步,全盘皆输。” 赵蒙将看着棋盘,没吭声。 陈卫东那颗炮落下去之后,他才发现不对——自己的老将被炮和车夹住了,无论往哪边走,都是死棋。 将。 赵蒙将盯着棋盘看了五秒钟。 赵观生从板凳上探过身子,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父亲的脸。 “爸,你……输了?” 赵蒙将没说话。 “爸你输了!”赵观生的声音拔高了,“卫东哥赢了!” “闭嘴。” 赵观生缩了缩脖子,但嘴角压不住。他从来没见过父亲下棋输给谁,大院里那帮叔伯伯轮着来,没一个能赢的。 赵蒙将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布袋里,动作很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个收棋的速度,说明他在消化。 厨房里传来脚步声。 吴忻端着一盘红烧排骨出来,看见茶几上收了一半的棋盘,站住了。 “下完了?” 赵观生抢着说:“妈,爸输了。” 吴忻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了赵蒙将一眼。赵蒙将正把最后几颗棋子塞进袋子里,面无表情。 吴忻转头看陈卫东。陈卫东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脸上也没有赢棋的得意。 吴忻心里转了一圈——她丈夫的棋,在总后大院排前三。去年军区象棋比赛拿了个亚军。 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第一次上门,把他杀了。 赵芸灵从厨房门口冒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听见赵观生那句话,腿一软差点把汤洒了。 她瞪了陈卫东一眼。 第一次来家里,你不知道让着点? 陈卫东接收到了她的目光,但没什么反应。 他心里有数——赵蒙将这种人,你让他棋,他看不出来?看出来了才真看不起你。 第129章 认了你这个人 赵蒙将把棋袋系好,放在茶几下面。他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赵蒙将走到墙角那个老柜子跟前,蹲下来,从最下面一层掏出一个木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瓶酒。瓶身上的标签已经发黄了,是瓶老白汾。 吴忻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瓶酒是去年赵蒙将过生日,他老战友从山西寄来的。 藏了快一年了,谁来都不开。上回总后的刘副司令来家里吃饭,赵蒙将也只拿了瓶普通的二锅头应付。 赵蒙将拎着酒回到桌前,从柜子里拿了两个小酒盅出来,摆好。 他拧开酒瓶,给陈卫东面前的盅倒满。酒香一下散开了。 然后给自己倒了一盅。 “小陈。”赵蒙将端起酒盅,看着他,“你这盘棋,下得实诚。没让我。”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该杀的时候不手软,该守的时候守得住。”赵蒙将点了点头,“我年轻那会儿带兵打仗,最喜欢这种人——稳得住,狠得下去。” 他把酒盅往前一伸:“喝。” 陈卫东双手端起酒盅,杯沿压在赵蒙将的杯沿下面半寸。 “谢叔叔。” 两个盅碰了一下,两人一仰脖,干了。 赵蒙将放下酒盅,眉头舒展了。 赵芸灵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汤,整个人僵着。她看着父亲的脸——从下棋时候的黑脸,到现在这副开了封的表情——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吴忻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汤接了,低声说了一句:“看见了?你爸高兴着呢。” 晚饭摆上桌。四菜一汤,排骨、红烧鱼、炒时蔬、凉拌粉丝,加一锅萝卜骨头汤。家常菜,但做得用心。 赵蒙将坐主位,陈卫东坐他右手边。吴忻和赵芸灵对面坐,赵观生挤在中间,筷子伸得最快。 酒过三巡。赵蒙将的话多了起来。 “小陈,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工作上。” 陈卫东放下筷子,想了想。 “林司长的意思,让我先去红星创汇机械厂挂职,任技术总工。把生产这条线从头跑一遍,积累经验。回头再调回研究处。” 赵蒙将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技术总工,再回研究处。这个路子他看得明白——这是奔研究处副处长去的。一机部的老林,是要给这年轻人铺路。 “好。”赵蒙将点头,“先下去干,再上来管。这个思路对。” 吴忻这时候开了口。 “卫东,你家里人知道你跟芸灵的事吗?” “知道的。”陈卫东说,“我跟家里提过,我爸妈都很喜欢芸灵。我妈说了,想见。” 吴忻看了赵芸灵一眼。赵芸灵低着头扒饭,但嘴角的弧度拉不平。 “那你们俩,自己是什么打算?” 桌上安静了一瞬。 陈卫东放下筷子,看着吴忻,又看了赵蒙将一眼。 “叔叔,阿姨。” 他的语气跟平时差不多,没有刻意郑重,但一字一字说得清楚。“我是真心喜欢芸灵。想跟她把关系正式定下来。” 赵芸灵的筷子掉在了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响。 赵蒙将看着他,没说话。 三秒。五秒。 赵蒙将端起酒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好。”他把酒盅举起来,“这杯酒,我认了你这个人。” 他一仰脖,干了。 赵芸灵坐在椅子上,筷子搁在碗边,人是懵的。 她今天做了最坏的打算。来之前在心里演练了七八种剧本——父亲板着脸不说话,母亲挑刺问东问西,陈卫东被冷落一整晚,最后不欢而散。 结果呢? 一顿饭的功夫,她爸开了那瓶藏了快一年的老白汾,端着酒盅跟陈卫东碰了三回,还说了句“我认了你这个人”。 这进度,快得她脑子转不过弯来。 赵蒙将放下酒盅,脸上泛着红。他酒量不差,但今天喝得痛快,多喝了两杯。 “小陈。” “叔。” 赵蒙将用筷子点了点桌面:“你们两个的事,我跟你阿姨商量过了。既然两边都有这个意思,就别拖。” 他顿了顿,给自己又倒了半盅。 “这样——过了正月,我找个时间,跟你父母见一面。大人之间把话说开了,两边定下来,省得你们小辈悬着心。” 赵芸灵的手在桌下攥住了裙子的布料。 定下来。 这三个字的分量,她听得明白。这不是“再看”,不是“处试”,是正式认了。等于说,从今天起,陈卫东就是她赵芸灵的未婚夫了。 她低着头,死盯着碗里剩的那口米饭,不敢抬头。耳朵从根到尖全是烫的。 陈卫东端起酒盅。 “叔叔放心。我认定了芸灵,这辈子就她一个。长辈们见面的事,您定时间,我回去跟家里说。” 他说得很平,跟谈工作安排一样。 但这话一出,桌上又静了。 赵观生嘴里含着一块排骨,嚼都忘了嚼,眼珠子在姐和陈卫东之间来回转。 吴忻拿筷子敲了一下桌沿:“行了,该吃,菜都凉了。” 赵芸灵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能感觉到对面母亲的目光扫过来,故意不看。 赵蒙将跟陈卫东碰了最后一杯,把盅里的酒一口干了。 “好。”他搁下酒盅,眼角有了笑纹,“我那老战友在通县,上回说让我带女婿去他那儿钓鱼——” “爸。”赵芸灵终于抬头了,耳根红透。 赵蒙将摆了摆手,不说了。但脸上的笑收不回去。 吃完饭,赵芸灵和吴忻收拾碗筷。赵蒙将靠在沙发上,茶喝了两杯,酒劲上来了,整个人松弛下来。 他看了看茶几下面的棋袋。 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陈卫东。 手痒。 “小陈。” “叔。” “再来一盘?” 赵芸灵端着盘子从厨房探出头:“爸,你别——” “回去洗碗。”赵蒙将头也不回。 赵芸灵被吴忻拽了回去。 棋盘重新摆上。 赵蒙将这回换了红棋,先手。上来就当头炮配横车,攻势摆得更猛。 陈卫东心里有了数。 第一盘是试探,他全力以赴,赢了。面子给足了自己,也让赵蒙将看到他的真实水平。 现在关系定了,酒也喝了,人家闺女都许给你了——再把老丈人杀得落花流水,那不是本事,那是缺心眼。 第130章 和棋 陈卫东开始控节奏。 赵蒙将的车杀到中路,陈卫东用马挡了一手,本该顺势反击吃掉对方的炮,他犹豫了一秒,走了步无关痛痒的卒。 赵蒙将没注意,继续进攻。 两人你来我往,走了三十多步。 陈卫东每到关键节点,总会留一步活路。 不是那种明显放水的软手,而是在两个选择之间,挑那个稍微保守一点的。 赵蒙将攻进来,被挡了。再攻,又被挡。但陈卫东也没有反扑的意思,双方的子力纠缠在一起,谁也吃不掉谁。 四十步之后,棋面上双方各剩一车一马,加几个残兵。 和棋。 赵蒙将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点头:“势均力敌,平了。” “叔叔棋力深厚,我攻不动。” 赵蒙将“嗯”了一声,脸上的满意藏不住。他又摆了一盘,这回打得更开。 结果又是和棋。 赵蒙将收棋的时候,手法比第一盘轻快多了。他把棋子哗啦倒进布袋,系好口,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不错。”他说,“下回来,咱爷俩再杀。” “随时奉陪。” 赵蒙将心情好,拎着那瓶老白汾——还剩了小半瓶——往书房走。 经过厨房门口,冲里头的吴忻说了句:“这孩子,不错。” 吴忻没搭理他,但嘴角翘着。 九点过了。陈卫东站起来,跟吴忻道别。 “阿姨,今天麻烦您了,饭菜很好。” 吴忻摆手:“以后常来。把这儿当自己家。” 赵蒙将从书房探出头:“骑车注意安全,路上灯暗。” “好,叔叔。” 赵观生从沙发后面冒出来:“卫东哥!下回真教我拍照啊!别忘了!” “忘不了。” 赵芸灵换了鞋,跟着他出了门。 “我送你到门口。” 院子里的路灯亮着,光打在冬青上面。两个人走在路上,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走出十几步,赵芸灵先开口了。 “你怎么做到的?” “什么?” “我爸。” 赵芸灵侧头看他,“他那个人,你不知道多难打交道。上回总后刘副司令来家里,我爸从头到尾就说了十句话。你来一趟,他把藏了一年的酒开了,还要带你去钓鱼。” 陈卫东想了想:“大概是棋下得好。” 赵芸灵瞪了他一眼。 “你倒好意思说。第一盘上来就把人将死了,我在厨房差点没站住。第一次登门,你就不能让着点?” “让他能看出来。” 赵芸灵噎了一下,想反驳,但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她爸那种人,下了一辈子棋,什么水平、什么路数,一眼就能分辨。你故意放水他看不出来?看出来了更瞧不上你。 “那后面两盘呢?”她追问,“怎么就和棋了?” 陈卫东看了她一眼。 “你爸连闺女都输给我了,我再不让着点,说不过去。” 赵芸灵的脚步一滞。 “谁输给你了!” “赵蒙将同志亲口说的,'我认了你这个人'。” 陈卫东走在前面,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笑,“这买卖划算,一盘棋换一个媳妇。” 赵芸灵追上两步,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就你嘴贫。” “不过说真的,”陈卫东顿了顿,“你弟那个……能不能管?叫了一晚上姐夫,叫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你还不好意思?”赵芸灵翻了个白眼,“你刚才在桌上说'这辈子就她一个'的时候,我看你脸都不红。” “实话,有什么好红脸的。” 赵芸灵不说话了,低着头走路。月光照在她耳朵上。 她心里在想一件事。 这个人,平时跟你说话的时候云淡风轻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的样子。但一到关键场合,每句话都踩在点上,每一步都踏得稳。 第一盘赢了——让她爸知道他有真本事。后面两盘和了——给足了长辈面子,又不至于显得刻意。 桌上表态的时候,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这人,她越了解,越觉得可怕。 不,不是可怕。是踏实。 两人走到大院门口。哨兵换了岗,路灯照着铁栏杆大门。 陈卫东的自行车锁在外头,他走到门边,准备跟她道别。 赵芸灵站在门里,手搭在铁栏杆上。 “周一中午,我去找你?” “行。” “那……你路上小心。” “嗯。回去吧,外头冷。” 他解了车锁,翻身上去,蹬了两下,朝她摆了摆手。 赵芸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顺着路灯消失在拐弯处,才转身往回走。 她没注意到,门口那排冬青后面,蹲着三个人。 张家老三、刘家的和王家那小子。 三个人蹲了快两个小时,腿都麻了。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蹲在这儿干什么。就是走不动。想看赵芸灵送那个人出来是什么样子。 现在看到了。 赵芸灵站在灯下,目光追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嘴角带着笑。那种笑,他们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 以前赵芸灵对他们什么态度? 客气气,不冷不热,永远隔着一层礼貌的距离。 你跟她说话,她回你两个字。你约她看电影,她说忙。你送她东西,她当天就给你退回来。 现在呢? 她站在冷风里,手扒着栏杆,看一个男人骑车走远,脸上全是小女儿家的娇憨。 张家老三的腿彻底麻了。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刘家的还蹲着,脸上一言难尽:“就这么算了?” “不能怎样?”张家老三把手插进衣兜里,“人家姑娘高兴。你能让她那么笑吗?我不能。” 王家那小子闷声说了句:“他凭什么。” “凭人家二十三岁十六级,凭人家让毛熊人掏外汇,凭人家进门一趟就让赵伯开了那瓶酒。” 张家老三数完了,自嘲地笑了一声,“你我凭什么跟人比?” 三个人沉默着,从冬青后面出来,互相搀着走了。 腿是真麻了。 周一早上七点半,陈卫东到了研究处。 他比其他人早半个钟头。办公室里还没人,暖气管子嘀嗒滴着水珠。 他把公文包搁在桌上,翻开周五的测试记录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二台样机的数据很好,但还不够。 第131章 精度 温控精度还能再提。 外壳重量还能再降。 成本还能再压。 毛熊那边的订单量摆在那儿,五百台只是第一批。 后面追加的量,陈司长上周的原话是“看你们产能”。产能靠什么?靠工艺简单、良品率高、单台成本低。 这三件事,归根结底是设计的事。 八点整,李国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搪瓷缸,还在打哈欠。 “卫东,来这么早?” “有点想法,趁没忘赶紧记下来。” 李国强凑过去看他本子上写的东西,密麻麻一页纸,有电路图,有公式,还有几行批注。 “这是……温控的?” “嗯。”陈卫东把笔搁下,“现在的温控元件用的是双金属片跳闸,精度只能做到正负五度。我想换个思路。” “换什么?” “把双金属片的预紧力校准方式改一下。” 陈卫东翻到本子的后一页,上面画着一组结构示意图。 “现在是出厂统一设定,每片的热变形系数有差异,所以精度上不去。我的想法是——加一道工序,每片单独校准。” 李国强皱了皱眉:“每片单独校准?那工时得翻一倍。” “不用。” 陈卫东指着图上一个结构,“我设计了个夹具。把双金属片装上去,通电加热到设定温度,直接在夹具上调螺丝,调完锁死。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李国强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 “你这脑子……”他摇了摇头,“行,我回头让车间把夹具加工出来,先试十片看。” “好。另外还有个事。”陈卫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清单,“外壳我想换料。” “现在不是用灰口铸铁吗?挺结实的。” “太重了。” 陈卫东把清单推过去,“我算过,一台整机六斤半,光外壳就占了三斤二。出口走海运,按重量计费。五百台,光运费就多出一大截。” 李国强接过来一看:“冷轧钢板?” “08钢,厚度0.8毫米,冲压成型。” 陈卫东说,“比铸铁轻三成,材料成本降两成。强度够用,表面还能做喷涂,想要什么颜色都行。” “冲压的话,模具得重新开。” “模具我已经画好了。” 陈卫东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图纸,展开铺在桌上,“你看,拉伸模一套,翻边模一套。红星厂那边有300吨的冲床,跑得动。” 李国强看着图纸,半天没吭声。 “你这是周末在家画的?” “嗯。” “你周六不是去见丈母娘了吗?” “周日画的。” 李国强想了想赵芸灵的脸,又看了看面前这两张规矩矩的图纸,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小子……见完丈母娘第二天就回来画图纸?就不能歇一天?” 陈卫东把图纸叠好,塞回文件夹。 “歇什么,订单催着呢。” 李国强摇头,不说了。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转身去车间安排加工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研究处进入了一种高速运转的状态。 分工很明确——李国强带着车间的老师傅攻零部件加工,陈卫东坐镇实验室,电路、外观、工艺参数,三条线同时推。 温控校准夹具三天就做出来了。李国强亲自盯着加工的,精度控得不错。陈卫东拿着夹具,在实验室连着校准了三十片双金属片。 结果出来,精度从正负五度收窄到正负两度。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煮饭的时候,米饭从“熟了”到焦了“之间的窗口,被精确控制住了。 不管你是东北大米还是南方籼米,放进去,按下去,出来就是刚好的那个状态。 日本人的电饭锅做不到这个精度。 他们用的是机械式温控,结构比陈卫东的复杂,但原理上有天花板。 陈卫东这套校准方法绕过了材料本身的离散性,等于在制造环节补上了设计的短板。 四两拨千斤的路子。 外壳的事也在推进。红星厂那边开了模,第一批冲压件出来了。陈卫东去厂里看了一趟,挑出三个有拉伸裂纹的报废了,剩下的质量过关。 重量一称——一斤九两。比铸铁的三斤二两轻了快一半。 拿在手里,份量刚好,不轻飘,也不坠手。 陈卫东心里满意,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量产的时候注意板料的轧制方向,跟拉伸方向一致,裂纹率能再降。“ 红星厂的车间主任听得连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日过得快。 每天傍晚六点,一机部大楼门口总会出现一辆女式自行车。 赵芸灵。 她从外交部下班,骑二十分钟到一机部,在门口等陈卫东。 头几天还有人侧目,交头接耳——”那是谁?“”等研究处的陈工?“”长得真俊。“ 过了一周就没人议论了。习惯了。 陈卫东从楼里出来,赵芸灵推着车迎上去,两人并排走。 有时候去西单吃碗面,有时候就在一机部食堂凑合一顿,吃完各回各家。 有一回李国强加完班往外走,看见两人在路灯底下说话。 赵芸灵在笑,陈卫东低着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赵芸灵踢了他一脚。 李国强在后面看了十秒钟,默转身从后门走了。 谈恋爱的人,少惹。 一个月后。 研究处的工作间里,五台电饭煲摆在长桌上,一字排开。 白色机身配木纹把手的,是一号。墨绿磨砂外壳,侧面压了一圈竹叶纹理的,是二号。 剩下三台各有各的路子——银灰拉丝面板、米黄暖色调、还有一台纯黑哑光的,看着就不像厨房用品,倒像个收音机。 工作间里挤了七八个人。研究处的,车间的,连隔壁科室的老王都跑过来看热闹。 “这玩意儿……真是咱做的?”老王绕着桌子转了一圈,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摸。 李国强站在旁边,双手抱胸,下巴扬着:“不是咱做的,谁做的?脚盆人?” “脚盆那个松下的电饭锅我见过,友谊商店摆着,三百多块外汇券。”车间的刘师傅凑上来,手指在墨绿那台的表面蹭了一下,“人家那个……没这个好看。” 第132章 全部合格 “配色是卫东定的。”李国强说,“他说毛熊人喜欢深色调,耐看,脏。” “这手感,摸着跟搪瓷一样滑。” “喷涂工艺改过了,三道底漆两道面漆,比搪瓷还耐磨。” 几个人围着看了半天,你一句我一句,跟逛展览会似的。 陈卫东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捆电线和一个接线板。 “让。”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陈卫东把接线板搁在桌边,五台样机的电源线逐一插上,拨了开关。 “嗒。” 一号机顶部的指示灯亮了。红色的小圆点,稳稳地亮着。 “嗒。嗒。” 五台全亮了。 陈卫东蹲下身,看侧面的温度表。指针从室温开始爬升,匀速地走。走到设定刻度——八十度——停住了。纹丝不动。 他又看了二号、三号。全部精准停在刻度线上。 “过了。”陈卫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国强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拳砸在旁边桌子上:“成了!” 工作间里一下闹起来。刘师傅拉着老王的手摇,旁边两个年轻技术员在拍巴掌,有人在笑,声音很大。 陈卫东没参与这个热闹。他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组数据,翻到下一页,写了几行字。 “别光高兴。”他头也不抬,“这五台还有两个指标要过——溢锅测试和能耗测试。谁去食堂?” “啥?” “去食堂找炊事班借米。每台煮两锅,一锅满水,一锅半水。跑完才算数。” 李国强立刻指了两个人:“小赵,老刘,去,多拿点,一台煮两锅,五台就是十锅。” 两人小跑出去了。 陈卫东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溢锅改良——蒸汽回流槽+防溢挡板。脚盆松下无此设计。” 这是他一个月前就定下来的改进方向。 脚盆电饭锅最大的毛病就是溢锅——水多了,米汤从盖子缝隙往外冒,糊一灶台。 他在内胆上沿加了一道环形凹槽,盖子内侧多了一块挡板,蒸汽凝结的水顺着槽流回锅里,而不是往外溢。 结构不复杂,但没人做过。 还有能耗。他上周测过了,同等米量、同等水温的条件下,这五台样机的耗电量比脚盆松下低了近四分之一。 靠的是那套温控校准系统——精度高了,就不会反复加热,电自然省了。 这两个改进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不是“仿制”,是“超越”。拿到国际市场上,不用靠低价竞争。 米拿回来了。炊事班大方,给了一整袋东北大米,还搭了两碗小米。 接下来两个小时,工作间变成了厨房。五台电饭煲同时开火,米香飘得整层楼都闻到了。隔壁科室的人探头进来问:“你们研究处中午加餐?” 十锅饭煮完,没有一台溢锅。米饭粒分明,锅底无焦。 陈卫东把最后一组数据填进表格里,合上本子。 “没问题了。”他对李国强说,“我去跟林司长汇报,这边你盯着,把设备断电归位。” “行,你去。”李国强挥手赶他,“赶紧的,这消息拖不得。” 陈卫东洗了手,换上外套,拿着文件夹上了三楼。 林司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林司长正坐在桌后面看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边的茶杯见了底。旁边暖壶搁在柜子上。 陈卫东走过去,先把暖壶拎起来,给林司长的杯子续满了水。然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坐下。 林司长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做派越来越老到了。别人来汇报工作,进门就开口。他倒好,先把领导伺候舒坦了再说正事。 不是拍马屁,是规矩。 “说吧。”林司长摘了眼镜,靠在椅背上。 “五款电饭煲成品样机,今天全部完成。最后一轮运行测试刚跑完,指标全部合格。” 林司长的手在桌上敲了两下。 “全过了?” “全过了。温控精度正负两度,无溢锅,能耗比松下同类产品低百分之二十三。” 林司长把眼镜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后靠了靠。 “好。”他长出一口气,“这个多月,我天悬着心。新厂的架子搭起来了,设备到位了,人也招了——就差你这边的东西。现在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陈卫东喝了口水:“林司长,外贸部那边什么章程?” 林司长摆手:“这个你不用操心。外贸部的陈司长,前不久已经跟毛熊方面接洽过了。” “联合建厂的事绕不开咱们一机部,他急得很。你们研究处这段时间辛苦了,接下来好歇。” 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响了。 林司长看了一眼来电的内线号码,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接。 电话响了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陈卫东看着林司长稳坐不动的样子,心里了然——这位老司长在摆谱呢。 响到第七声,林司长才慢悠地伸手拿起话筒。 “喂。” 话筒里传来陈司长的声音,中气十足:“老林!恭喜你发财啊!” 林司长的脸立刻垮下来,声音苦得能拧出水:“哎呀老陈,你别拿我开涮了。我这边穷得叮当响,上个月研究处连加班费都发不出来,我正愁呢——” 话筒那头的陈司长打断他:“少跟我哭穷。你那五台样机,什么时候给我送过来?毛熊那边等着看呢。” “样机?哪有样机?”林司长的演技堪称一绝,“我们还在攻关呢,经费不够,材料也紧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老林!”陈司长的声音拔高了,“你手底下那个陈卫东,半小时前还在你们研究处煮了十锅饭!消息都传到我这儿了!你跟我装什么!” 林司长咳了一声,表情没变。 “就算有样机,我也得先紧着自己人。研究处的同志们加了一个多月的班,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吃上。你外贸部要拿东西,总得给个说法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说法?” “研发经费补贴。”林司长的声音平的,“我总得给底下的同志一个交代。” “你——”陈司长的声音都变了调,“林国栋,你这是趁火打劫!” 第133章 厚信封 “我这叫合理诉求。” 两个老司长在电话里你来我回了三分钟。陈卫东坐在旁边喝水,一句话没插。 最后陈司长拍了板:“行!样品要是能让毛熊方面点头,研发补贴我马上特批。但是——样品今天就得送到我这儿!今天!” “急什么急……”林司长嘟囔了一句,“行了行了,下午给你送过去。” 林司长放下电话,脸上那副愁苦的表情一下就没了。换了副得意的神色。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喝了一口。 “看见没?”林司长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外贸部那个陈屠夫,急了。” 陈卫东坐在对面,没说话。 “你亲自去。”林司长用手指点了点陈卫东,“把那五台样机给他送过去。让他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东西。” “是。” “让他知道,咱们一机部的东西,不是白拿的。” 林司长说完,拉开办公桌最右边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插进去,转了半圈。 “咔哒”一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 “拿着。” 陈卫东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这是从老陈牙缝里挤出来的。”林司长说,“研发处的辛苦费。你那份最多,剩下的,国强他们几个,人人有份。” 信封很厚。 陈卫东没伸手。 “拿着啊。”林司长把信封往他那边推了推,“这是你们应得的。跟我,别客气。” 陈卫东这才把信封拿过来,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他心里有数。林司长这个人,看着跟谁都笑呵呵的,但真到事儿上,护犊子。能从别的部委嘴里抢肉回来喂自己人,这本事,不是谁都有。 这样的领导,能处。 “谢谢林司长。” “谢什么。”林司长摆了摆手,“赶紧干活。把东西送过去,让陈屠夫把后面的款结了,我好给你们发下一笔。” “好。” 陈卫东站起来,端着自己的搪瓷杯,把剩下的水喝完,转身出了办公室。 下午,陈卫东亲自带队,用单位的吉普车把五台样机送到了外贸部。 交接很顺利。 外贸部的陈司长看见那五台颜色各异、做工精细的电饭煲,眼睛都直了。他绕着桌子走了三圈,摸了摸这个,又敲了敲那个,嘴里就一个字:“好。” 事情办完,陈卫东没多留,直接回了一机部。 到点下班。 他骑上车,没回宿舍,直接往外交部的方向去了。 到了外交部门口,他把车停在老地方,靠着树等着。 六点十分,赵芸灵从大门里出来了。 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没扎,就那么披着,走起路来发尾一晃一晃的。 她一眼就看见了陈卫东,快走几步过来。 “忙完了?” “刚出来。”赵芸灵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等很久了?” “没,我也刚到。” 两人并排推着车往外走。 “今天项目最后测试跑完了,很顺利。”陈卫东先开了口。 “真的?那太好了。”赵芸灵侧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嗯。林司长批了笔奖金。” “那得庆祝一下。” 陈卫东笑了笑:“庆祝的事先不说。我有个事。” “什么?” “明天周六,我想回趟四合院。”陈卫东看着前面的路,声音跟平时一样,“出来这么久,该回去看看我爸妈了。” 赵芸灵“嗯”了一声,没说话,等他下文。 陈卫东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一起?” 赵芸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看着他,眼睛眨了眨,然后重重点了下头。 “好。” 一个字,没有半点迟疑。 陈卫东看着她,心里那点试探落了地。 “那不能空着手去。”他说,“我爸爱喝两口,我妈……给她买点布料做身衣裳。还有我那两个弟弟,也得带点东西。” 他盘算得清楚,跟上次去她家一样。 赵芸灵听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行。”她说,“那我们现在去买?” “去西单百货,东西全。”陈卫东跨上车,“走。” 赵芸灵也上了车,跟在他旁边。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顺着长安街往西单的方向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前面那个宽阔的后背。赵芸灵看着,心里踏实得不行。 西单百货大楼门口,人挤人。 星期五傍晚,下了班的工人、下了课的学生、带孩子出来逛的家庭主妇,全堆在这儿了。门口卖冰棍的老头嗓子喊哑了,手里的小旗还在摇。 陈卫东把两辆自行车锁在路边的铁栏杆上,回头看了一眼商场门口那股人流。 “分头买。”他说,“你去布料柜台,我去副食区。半小时,在门口碰头。” 赵芸灵想了想:“行。不过你别只买吃的,你爸爱喝酒——” “酒我有数。” “那行,我去了。” 赵芸灵转身挤进人群,很快就只剩下一个后脑勺。 陈卫东往副食区走。他脑子里转着一张清单。 奶粉,两罐。给他妈的,她这两年老念叨腰腿酸,缺钙。 点心,两斤。稻香村的,他爸嘴上说不爱吃甜的,但每回家里买了糕点,夜里头总少一块。 水果糖,一斤。给卫国和卫民。十九岁和十六岁的小伙子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吃糖。 瓜子,三斤。明天家里来客,嗑瓜子聊天用得着。 粮食和肉不用操心。上周他就给家里写了信,让他爸去粮站多买了二十斤白面,肉也托了轧钢厂的关系户从乡下弄了半扇猪,冻在地窖里。 陈卫东排了十五分钟的队,把东西一样一样买齐,装进帆布袋。出来的时候,赵芸灵还没到。 他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等着。 五分钟后,赵芸灵从里面出来了。 两只手各提着一个大纸袋,鼓鼓囊囊的,走路都费劲。 陈卫东迎上去,把两个袋子接过来。沉。 “你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 麦乳精,两罐。 雪花膏,两盒。友谊牌的,百雀羚的,各一盒。 第134章 买东西 水果罐头,四罐。黄桃的、橘子的。 大前门香烟,两条。 西凤酒,一瓶。 还有两双回力鞋。白底蓝边的,一双42码,一双38码。 陈卫东看着这堆东西,没吭声。 赵芸灵站在旁边,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排队挤出来的。 “麦乳精给你妈补身体。雪花膏也是给她的,冬天手容易裂。” 赵芸灵指着袋子里的东西,“烟和酒给你爸。罐头是零嘴,全家都能吃。回力鞋——大的那双给你二弟,小的给你三弟。” 她说得利索,显然是早就想好的。 陈卫东掂了掂手里两个纸袋的分量。 “你花了多少钱?” “你别管。” 陈卫东看着她,摇了摇头。 他来之前想的是——回家给爸妈补贴点,再买些吃的用的,把日子往好了过。全在想怎么对家里好。 赵芸灵想的是——第一次上门,礼数得到。每个人都得顾到,不能让人家觉得她不懂事。 他想的是“过日子”,她想的是“做人”。 格局不一样。 陈卫东把两个纸袋挂在车把上,又自己那个帆布袋系在后座。 “上车。” “啊?” “我载你。” 赵芸灵看了看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犹豫了一下。 “我自己骑——” “你那车把子上挂这么多东西,摔了怎么办。上来。” 赵芸灵没再推辞,侧身坐上了后座。两只手犹豫了一下,最后搭在了陈卫东腰侧的衣服上,轻轻捏着布料。 陈卫东蹬车走了。 “抓紧。” 赵芸灵的手往前移了一寸,攥住了他腰间的皮带。 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她没说话,低着头,看着前面那个宽厚的背。 第二天,星期六。 早上七点,赵芸灵就起了。 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四十分钟。 白色的确良衬衫,熨得没一丝褶子。领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是母亲吴忻给的。藏青色直筒裤,裤线笔直。脚上一双黑色小皮鞋,昨晚刷了两遍鞋油。 头发编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 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把左边那条辫子往后撩了一下,又放回来。 不行,太随意了。 又把两条辫子都甩到后面去。 也不行,显老。 最后还是放在前面了。 吴忻路过她房间门口,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走出去三步,又折回来。 “那个胸针别歪了,往左挪半公分。” 赵芸灵低头一看,果然歪了。她调了一下,对着镜子确认。 “妈,你说我这样……行吗?” 吴忻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你穿布麻袋也好看。走吧,别磨蹭了。” 八点整,陈卫东的自行车出现在总后大院门口。 他今天也换了身行头。深蓝色中山装,扣子系到第二颗,里面露出白衬衫的领子。头发梳得规整,下巴刮得干净。 赵芸灵从门里出来,远看见他,小跑了两步,又收住脚,恢复正常步速。 走到跟前,两人对视了一眼。 陈卫东看了看她。 “挺好。” 就两个字。 赵芸灵耳朵热了一下,没接话。她把昨天买的东西从值班室拿出来——两个大纸袋已经重新整理过了,外面套了一层报纸,系了细绳,提着不扎手。 “走吧。” 陈卫东接过东西,绑在后座上。赵芸灵坐上去,这回没犹豫,直接抓住了他的腰带。 两人骑了四十分钟,穿过半个城区。 南锣鼓巷,四合院。 陈卫东推着车进了胡同口,赵芸灵跳下来,帮他拎东西。 还没走到自家门口,前院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嗓门不小。 “你看你!二十好几的人了!工作没工作,对象没对象!人家陈卫东比你大不了两岁,人家现在什么样?你什么样?” 陈卫东脚步顿了一下。 孙福来的声音。 “爸,你能不能别老拿人家跟我比——” “我不拿他比拿谁比!人家一个月挣的顶你一年!” “我这不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嘛——” “合适?你这副德行,城里哪个姑娘能看上你?人家要的是正经工作正经收入,你倒好,天成混日子!” 孙志刚的声音闷的,像被堵在嗓子眼里。 陈卫东推车进了前院。 院子里,孙福来叉着腰站在自家门口,脸拉得老长。孙志刚蹲在台阶上,脑袋埋在两只胳膊中间,不吭声。 陈卫东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响了一声。 孙福来扭头。 先看见的是陈卫东——这不意外,住一个院子的。 然后他的目光往旁边一移。 一个姑娘。 白衬衫,藏青裤子,小皮鞋。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脸白得晃眼。手里提着两个纸袋,规矩矩地站在陈卫东身后半步。 孙福来的脸从拉长到舒展,速度快得像翻书。 “哟!卫东!回来了!” 他三步并两步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训儿子那副嘴脸一秒切换完毕。 “孙叔。”陈卫东点了点头。 孙福来的眼珠子在赵芸灵身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这位是——” 孙志刚蹲在台阶上,本来头埋着不想抬。 但他爹突然收了声,语气还变了,他下意识抬了头。 然后就看见了赵芸灵。 脑子空了。 他蹲在那儿,嘴半张着,眼珠子定住了。白衬衫,两条辫子,那张脸——他这辈子没在南锣鼓巷见过这种人。电影院门口贴的海报上倒是有,但那是画的,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 活的。 站在他家院子里的。 孙志刚的腿麻了。不是蹲久了那种麻,是另一种。 陈卫东把车停稳,支好车撑子,回头看了一眼赵芸灵,又看了看孙福来。 “孙叔,这是我对象,赵芸灵。” 赵芸灵往前走了半步,冲孙福来点了下头。 “叔好。” 声音不高,但清楚楚的。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姑娘腔,是落大方的。 孙福来“嗬”了一声,嘴咧开了。 “好!卫东有福气啊!” 他搓着手,眼珠子在赵芸灵身上扫了一圈。白衬衫是的确良的,领口那枚胸针不是一般货色。 皮鞋锃亮,裤线笔挺。这身行头,他闺女结婚那天都没穿这么板正。 关键是气质。 第135章 回家风波 孙福来在胡同里住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工人家的姑娘什么样,干部家的姑娘什么样,一眼就能分出来。 面前这位,站在那儿不说话都透着一股子教养。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小熏出来的。 这姑娘,家里不是一般人。 孙福来的腰不自觉地弯了两分。 “姑娘,第一回来吧?快进屋坐!我让你婶子给你倒茶——” “孙叔,不用客气。”陈卫东从后座上解东西,“我们先回自己那边,改天再上您这儿坐。” “行,那改天!改天一定来!”孙福来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一样。 孙志刚还蹲在台阶上,没动。 他看着陈卫东和赵芸灵往后院走,两人一前一后,女的跟在男的后面半步,手里提着纸袋。 陈卫东走在前头,肩上挎着帆布包,步子稳当,头都没回。 孙志刚咽了口唾沫。 他爹刚才骂他什么来着?“人家陈卫东比你大不了两岁,人家现在什么样?你什么样?” 现在他知道了。 人家什么样——人家带着天仙回来了。 他呢?他连城里姑娘的手都没摸过。 孙福来等人走远了,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看见了?看见了吧?” “看见了……” “那你还蹲着干啥!给我起来!” 孙志刚站起来,腿是软的。不是蹲麻了,是另一种软。 前院的动静瞒不住人。 三大妈本来在门口择菜,听见孙福来那嗓门突然从骂人变成了笑脸,就支起了耳朵。等陈卫东两人往后院走的时候,她正好抬头,看了个正着。 菜篮子里的豆角掉地上了,她没捡。 “哎——”三大妈站起来,脖子伸长了,往后院方向张望。 隔壁的刘大妈正端着洗脸盆出来倒水,看见三大妈那个架势,脚步一拐就凑了过来。 “怎么了?” “陈卫东。”三大妈压低声音,但那个音量,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带了个姑娘回来。” “姑娘?什么样的?” 三大妈回忆了两秒。 “白。高。辫子。穿的确良的。脚上皮鞋。”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好看得不像这条胡同的人。” 刘大妈把洗脸盆搁在地上,擦了擦手。 “走,看去。” “你别——人家刚回来,咱凑上去不好。” “谁凑了?我去后院晾衣服。” 三大妈看了她一眼,把地上的豆角捡起来,拎着篮子也跟上了。 后院里,陈卫东推开自家的门,把东西搁在堂屋桌上。赵芸灵跟在后面进来,四下看了看。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叶子精神得很。 “爸妈不在?”赵芸灵问。 “应该去买菜了。”陈卫东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我昨天打电话说了今天回来,我妈肯定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了。” 赵芸灵“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院子外头,脚步声响了起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的。 刘大妈端着个空盆,从后院的月亮门进来了。她眼珠子往陈卫东家那边瞟了一眼,脚步放慢了。 三大妈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筐豆角。 再后面,是前院的钱婶子。她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两手空地走过来了。 三个人在院子里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势。 赵芸灵正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暖壶,准备去打水。 她一抬头,看见三个大妈站在院子里。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看着她。 赵芸灵没慌。她冲三个人笑了一下,点了下头。 “各位婶子好。” 刘大妈第一个回过神。 “好!姑娘好!”她上下打量着赵芸灵,嘴都合不拢,“你是卫东的……” “对象。”赵芸灵说。 三个字,干脆利落。 三大妈手里的豆角又掉了一根。 钱婶子直接走上前两步,拉住赵芸灵的手就不撒了。 “哎呀,这模样,这个头——卫东这孩子行啊!”她翻来覆去地看赵芸灵的手,白净的,指甲修得齐整,“姑娘,在哪儿上班呐?” “外交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钱婶子拉着赵芸灵的手,动作停住了。 刘大妈端盆的手往下沉了沉。 三大妈弯腰去捡豆角,捡到一半不动了。 外交部。 三个字砸在院子里,比刚才那句“对象”分量重多了。 陈卫东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阵势,脚步没停。他走到赵芸灵旁边,把暖壶接过去。 “三大妈,刘婶,钱婶。”他挨个打了招呼,“改天来家里坐,今天先收拾收拾。”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但说得客气,几位大妈也不好赖着。 “行行,你们先忙!”刘大妈端着空盆往回走,走出去五步就回头看了一眼。 三大妈和钱婶子也退了。 三个人出了月亮门,在前院的过道里就凑到了一起。 “外交部的!”钱婶子压着嗓子,“外交部!那是什么地方你们知道不?” “知道知道。”三大妈连点头,“我外甥女她同学的邻居就在外交部门口卖早点,说里头进出的人,个都会说洋话。” “你看那姑娘那气派,”刘大妈把盆往地上一搁,“我活了五十多岁,南锣鼓巷没见过这种人物。就陈卫东那小子配得上。” “可不是嘛。”钱婶子啧嘴,“你说人家这命——二十出头,十六级干部,外贸赚外汇,现在连对象都是外交部的。这陈家祖坟是冒了什么烟?” 三大妈想了想:“人家陈建国两口子也是实在人,积了德了。” “得了吧,积德的多了。”刘大妈摆手,“那是卫东自己有本事。你看人家那姑娘看卫东那眼神——” “什么眼神?” “就那种……跟着他,踏实。” 三个人沉默了两秒,各自回味了一下自家男人,集体叹了口气。 毫无疑问的是。 陈卫东带赵芸灵回到四合院,那议论的阵仗,比起当年秦淮茹十八岁进四合院还要大。 而陈建国今天穿了件旧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肘弯,正在后院晾衣架旁边转悠。 他听见前院那边闹哄哄的,孙福来训儿子的声音隔着两重院墙都能钻进来。 他皱了皱眉,抖了抖手里刚拧干的一条毛巾,搭上绳子。 第 136 章 这我对象 正要去前院说两句,脚步声传过来了。 是他熟悉的脚步——他大儿子的。 陈建国转头。 陈卫东推着自行车进了后院的月亮门,车把上挂着帆布袋。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姑娘。 白衬衫,两条辫子,个头一米六八上下,站在那儿端正正的。 陈建国手里的衣架差点没拿住。 他在轧钢厂干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一刻,他愣了。 不是因为姑娘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他大儿子出去小半年了,回来的时候身后站了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真真切的姑娘。 “爸。”陈卫东把车支好,声音跟平时没两样。 赵芸灵往前走了一步,冲陈建国点了下头。 “叔叔好,我叫赵芸灵,是卫东的对象。” 干脆。没扭捏,没低头,眼睛看着你,话说得清楚。 陈建国“啊”了一声,嘴张着合不上。 赵芸灵弯腰,从纸袋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麦乳精搁在台阶上。 黄桃罐头四罐,码整齐。雪花膏两盒,百雀羚和友谊牌的。 大前门两条,码在一起。西凤酒一瓶,立在正中间。 最后是两双回力鞋,白底蓝边,鞋盒子崭新的。 “第一次来,也不知道叔叔阿姨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赵芸灵说。 陈建国看着台阶上那一排东西。 麦乳精,两块三一罐。黄桃罐头,一块八一罐。大前门,七毛二一包,一条十四块四。西凤酒,六块五一瓶。回力鞋,八块一双。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遍。 四十多块。 四十多块钱的东西,搁在他家台阶上。 陈建国的喉结动了动。他抬头看了陈卫东一眼。 陈卫东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那么看着。 “这……这太破费了。”陈建国的声音有点发紧。 赵芸灵笑了一下:“不破费,应该的。” 陈建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声音从月亮门那边飘过来了。 “哟!这是谁家的姑娘!” 贾张氏。 她从中院那边晃过来,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在台阶上那堆东西上面转了一圈。两条、两罐、两盒、四罐、一瓶。 她全看见了。 “卫东啊,这是你——” “我对象。”陈卫东说。 贾张氏的脚步挪到赵芸灵跟前,上下打量了一圈又一圈。 “姑娘,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赵芸灵看了她一眼。“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工人好啊工人好。” 贾张氏嘴上说着,眼睛还盯着那两条大前门。工人家的姑娘上门送这些东西?她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 陈建国回过神了。他一把把台阶上的东西抱起来,冲屋里喊。 “他妈!你出来!快出来!” 嗓门大得后院的鸡都扑棱了几下。 屋里头响了一阵脚步声。陈卫东他妈从厨房冲出来。 她冲出来,先看见陈建国怀里抱着一堆东西,再往旁边一看。 一个姑娘站在院子里。 陈妈的脚钉在了门槛上。 她看着赵芸灵的脸,看了三秒。然后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两把,三步冲过去,一把拉住了赵芸灵的手。 “这、这就是——”她扭头看陈卫东。 “我对象。” 陈妈拉着赵芸灵的手不撒开,翻来覆去地看。嘴一张,声音都在抖。 “好,好,长得真——”她卡了一下,找不着词,“真俊。真俊哪。” 赵芸灵被拉着手,没挣,笑了笑:“阿姨好。” 陈妈心里翻江倒海。 去年街道办的李大姐上门给大儿子介绍对象,轧钢厂子弟学校的老师,二十一,人也不错。 她跟陈卫东提了,陈卫东就一句话——“不用,我有数。” 她当时还犯嘀咕,这孩子心气太高了,挑来挑去挑到三十岁可怎么办。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心气高,是人家早有主意了。 “快进屋!快进屋坐!”陈妈拉着赵芸灵往屋里走,另一只手回头拍了陈建国一下,“你杵着干啥!倒水去!” 陈建国抱着东西往屋里走。 “卫民!卫强!”陈妈冲里屋喊了一嗓子,“都出来!把堂屋那两个凳子擦了!” 里屋冒出两个脑袋。陈卫民和陈卫强,兄弟俩探头往外看,看见赵芸灵,都愣了。 陈卫民嘴动了动,没出声。 陈卫强倒是冒了一句:“哥,你也太——” 话没说完,被陈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擦凳子去!嘴那么多!” 两兄弟缩着脖子抹凳子去了。 陈妈拿抹布把桌面又擦了一遍,搪瓷杯冲了水端过来,放在赵芸灵面前。又嫌杯子旧,换了个新的。 换完又觉得茶叶不好,从柜子里翻出过年才用的那罐龙井。 赵芸灵坐在凳子上,双手接过茶杯。“阿姨您别忙了,我不渴。” “喝,喝。”陈妈在她对面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 陈建国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瓶西凤酒,表情跟中了彩票差不多。 陈妈突然转头,瞪了陈卫东一眼。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打电话说了今天回来。” “你说带人了吗!”陈妈急得直拍腿,“我这一身面粉,围裙都没换——你让我怎么见人!” 陈卫东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在裤兜里。 他看着陈妈围着赵芸灵忙前忙后,又看陈建国抱着酒瓶舍不得放下来,再看赵芸灵坐在那儿,不慌不忙的,一口一口喝茶,时不时回两句陈妈的话。 他心里头踏实。 赵芸灵跟他家人坐在一个屋里,这画面,自然得像本来就该这样。 月亮门外头,挤了七八个人。 傻柱蹲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跟鸭子似的。他看见赵芸灵进了陈家屋里,那个背影,那个走路的姿势,看得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这就是卫东带回来的?” 许大茂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抬得老高。 “不就是个姑娘吗,有什么稀奇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眼珠子一直盯着陈家那边,一眨都不眨。 贾东旭靠在墙边,拄着拐杖。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看什么看,人家是卫东的人。” 第 137章 不是一个层次 傻柱回头瞪他:“我就看看,又不能怎么着。” “你看个屁。”许大茂啧了一声,“就你那副德行,人家能多看你一眼?” 傻柱站起来,撸袖子:“你说谁德行不行?” “说你怎么了?”许大茂也不怕他,“你以为你是谁?轧钢厂食堂的大师傅?人家外交部的姑娘,能看上你?” “外交部?” 傻柱愣了一下。 “对啊。”许大茂扬着下巴,“刚才钱婶子说的,那姑娘是外交部的。”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外交部。 这三个字砸在一群人脑袋上,跟雷劈了似的。 傻柱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贾东旭拄着拐杖,身子往墙上靠了靠。 一位老人从中院过来,正好听见这句话,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外交部……”一位老人咽了口唾沫,“那不是……” “就是你想的那个外交部。”许大茂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点了根烟,“会说洋话的,出国谈判的,那种。” 老人沉默了。 外交部—— 那是另一个世界。 他这辈子都够不着的世界。 “卫东这小子……”老人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傻柱蹲在地上,脑子转得飞快。 “哥们儿,你说……”他扭头看许大茂,“那姑娘有没有姐妹?” 许大茂吸了口烟,白眼翻到天上去了。 “你做什么梦呢?” “我就问问。”傻柱挠了挠头,“万一有呢?” “有也轮不到你。”许大茂弹了弹烟灰,“外交部的姑娘,能看上轧钢厂食堂的?你配钥匙呢?” 傻柱站起来,想跟他吵,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他心里清楚。 许大茂说得没错。 贾东旭拄着拐杖,一声不吭。他脑子里闪过自己媳妇秦淮茹的脸。 秦淮茹长得不错,院里头谁都说好看。当年他娶进门的时候,傻柱还眼红了好一阵。 但刚才那个姑娘—— 贾东旭闭了闭眼。 不是一个层次的。 秦淮茹是村里头最好看的姑娘,但也就是村里头的。 那位赵芸灵,站在那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劲儿。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小养出来的。 他娶了秦淮茹,在院里头有面子。 陈卫东带回来这位,那是另一回事了。 许大茂吸完了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想起了自己媳妇娄晓娥。 娄晓娥家里有钱,是资本家的闺女。虽然现在成分不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娄家还有不少家底,娄晓娥嫁过来的时候,陪嫁了一堆东西。 许大茂一直觉得自己娶了个好媳妇。 但刚才看见赵芸灵—— 他心里那点优越感,没了。 娄晓娥是有钱人家的姑娘,但现在有钱没用。成分摆在那儿,走在外头腰板都挺不直。 赵芸灵呢? 外交部的。 正经八百的干部家庭。 这年头,成分比钱重要。 许大茂把手插回裤兜里,扭头往回走。 “看什么看,散了散了。” 其他人也陆续走了。 只有傻柱还蹲在那儿,盯着陈家那边。 易中海从前院走过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拍了拍他肩膀。 “柱子,回去吧。” “一大爷……”傻柱抬头看他,“卫东那对象,您看见了?” “看见了。” “那您说,他怎么找着这么好的?” 易中海沉默了两秒。 “人家有本事。” 傻柱低下头,不说话了。 易中海又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后院里,陈妈拉着赵芸灵坐在堂屋的凳子上,嘴就没停过。 “姑娘,你多大了?” “二十三。” “哎哟,跟我家卫东一般大。”陈妈笑得合不拢嘴,“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都在,还有一个弟弟。”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赵芸灵刚要开口,陈建国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陈妈瞪了他一眼:“我这不是关心嘛。” 陈建国把西凤酒放在桌上,看了赵芸灵一眼。 “姑娘,你跟卫东……是同事?” 赵芸灵摇头。 “我在外交部,卫东在一机部。” 陈建国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住。 外交部。 这三个字从赵芸灵嘴里说出来,陈建国脑子嗡了一声。 他在轧钢厂干了三十年,见过的人不少。厂长、书记、工会主席,都打过交道。 但外交部—— 他这辈子连门都没进过。 陈妈也愣住了。 “外……外交部?”她声音都变了,“那、那是……” “就是外交部。”赵芸灵说得很自然,“我在礼宾司工作。” 陈妈的手在围裙上使劲擦,脸憋得通红。 “哎哟,这、这……”她扭头看陈建国,“孩子他爸,你说什么好!” 陈建国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刚才还想着,儿子带个姑娘回来,自己是长辈,得端着点架子。 现在—— 什么架子都没了。 人家是外交部的干部,他就是个轧钢厂的老工人。 陈建国咽了口唾沫,冲赵芸灵点了点头。 “姑娘,你……辛苦了。” 赵芸灵笑了笑:“叔叔客气了。” 陈妈回过神来,拉着赵芸灵的手更紧了。 “哎哟,我们家卫东,真是……”她眼眶都红了,“能娶到你这样的姑娘,是他的福气。” 赵芸灵摇头:“是我的福气。” 陈卫东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暖壶。 “妈,您别问了,让芸灵歇会儿。” “哪能歇!”陈妈站起来,“我得去做饭!今天中午好好做一桌!” 她冲进厨房,翻箱倒柜找食材。 陈建国站在堂屋里,看了陈卫东一眼。 “你小子……”他顿了顿,“行。” 就一个字。 陈卫东把暖壶搁在桌上,给赵芸灵倒了杯水。 “我爸妈话多,你别介意。” “不会。”赵芸灵接过杯子,“叔叔阿姨人很好。” 陈卫民和陈卫强从里屋探出头。 两兄弟盯着赵芸灵看了半天,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陈卫民又冒出来。 “哥……”他小声说,“嫂子真是外交部的?” “嗯。” 陈卫民咽了口唾沫,又缩回去了。 里屋传来陈卫强的声音:“我哥太厉害了。” 陈卫民:“你小声点!” 前院里,消息完全传开了。 第138章 杯子 贾张氏坐在门槛上,嘴里嘀嘀咕咕。 “外交部的姑娘,怎么就看上陈家那小子了……” 秦淮茹端着盆出来洗衣服,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妈,您说什么?” “陈卫东那对象,是外交部的。”贾张氏撇了撇嘴,“了不得啊,外交部的干部。” 秦淮茹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她心里有点酸。 当年她嫁进四合院,院里头多少人羡慕。说她长得好,说她运气好。 现在呢? 陈卫东带回来的那位,她刚才远远看了一眼。 那气质,那模样,她比不了。 三大妈从旁边路过,听见贾张氏的话,凑过来。 “外交部的?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贾张氏压低声音,“我亲耳听见的。那姑娘自己说的。” 三大妈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陈卫东这是……飞黄腾达了啊。” “可不是嘛。”贾张氏啧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哪来的福气。” 秦淮茹把衣服拧干,站起来,端着盆往回走。 路过后院的时候,她往陈家那边看了一眼。 堂屋里,赵芸灵坐在凳子上,陈妈在旁边忙前忙后。 秦淮茹收回目光,脚步加快了。 陈家里,陈建国手里的杯子在桌上放下了,又拿起来,再放下。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局促总算压下去一些。他看着赵芸灵,想了半天,换了个称呼。 “小灵啊,”他开口,声音比刚才顺溜多了,“在外交部工作,累不累?” 从“姑娘”到“小灵”,称呼一变,意思全变了。这是把她当自家人看了,但又透着一股子对“外交部”这三个字的敬畏。 陈卫东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要是让他爸知道赵芸灵她爸肩上扛着金星,她妈出门有小轿车接送,自己这老爹怕不是当场就得腿软。 赵芸灵笑了笑:“还好,习惯了。” 陈妈在旁边接话:“那……你爸妈也是干部?” “我爸是军人。”赵芸灵只说了这句,没往下细说。 陈妈还想再问,陈卫东开口了。 “妈,您查户口呢。”他把一个帆布包拎过来,放在桌上,“我跟您说说我这边的事。” 他这么一打岔,陈妈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来。 “我这半年在研究处,主要就是搞那个电饭锅。”陈卫东说得轻描淡写,“东西做出来了,毛熊那边下了订单,给外汇的。林司长挺高兴,给我评了个先进工作者。”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用报纸包着。 一层层打开,是个崭新的搪瓷杯。 白底,红字。 杯子一面印着“先进工作者”,另一面印着一行小字——“第一机械工业部”。 陈建国看见那杯子,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伸手接过来,两只手捧着,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先进工作者”那几个红字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好,好啊!”陈建国嘴咧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他在轧钢厂干了一辈子,就得过两次“生产标兵”,奖状现在还贴在墙上。他儿子这才出去多久,直接拿了个部里的“先进工作者”。 陈建国把杯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半天。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下次开全院大会,他就拿着这个杯子去。坐第一排。开到一半,他就站起来,走到一大爷易中海家门口,敲敲门。 “老易,给我倒点水,渴了。” 他要把这杯子,把这上面的红字,清清楚楚地亮给全院的人看。 赵芸灵看着陈建国那个高兴劲儿,又看了看院子里。 后院不大,但生活的气息浓。墙角堆着冬天要烧的煤块,晾衣绳上挂着刚洗的蓝布褂子。隔壁屋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炊烟从各家屋顶冒出来,带着饭菜的香气。 这就是四合院的烟火气。跟她家那个安静的大院,完全是两个世界。 院子外头,傻柱几个人还凑在月亮门那儿。 “得,今天这酒是喝不成了。”傻柱蹲在地上,叹了口气。 本来他们几个商量好了,等陈卫东回来,拉他去小酒馆搓一顿,让他讲讲外头的事。 现在人家带着对象回来,还是外交部的,谁好意思去凑这个热闹。 “散了吧。”许大茂磕了磕烟灰,“回头等他有空再说。” 几个人三三两两地走了,各自回家做饭。 中午这顿饭,是陈妈这半年来做得最丰盛的一顿。 地窖里冻的猪肉切了一大盘,炒了蒜苗。鸡蛋攒了半个月,炒了一盘黄澄澄的。还有一条鱼,是陈建国早上特意去买的。 饭桌上,陈妈不停地给赵芸灵夹菜,碗里堆得冒了尖。 陈建国话不多,但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喝的是赵芸灵带来的那瓶西凤。 吃完饭,陈卫民和陈卫强抢着收拾碗筷。 陈妈拉着赵芸灵坐在堂屋里说话,陈建国陪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 陈卫东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爸,妈。” 两人同时看他。 “芸灵她爸妈,我见过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陈建国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陈妈脸上的笑容也凝住了。 “他们对我很满意。”陈卫东继续说,“我们商量过了,准备把婚事定下来。” “定、定下来?”陈妈的声音有点抖。 “嗯。”陈卫东点头,“找个时间,两家大人见个面,把日子定了。” 陈建国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随时有时间!”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你定!定好了告诉我们!我跟你妈随时都能去!” 陈妈也反应过来了,一把拉住陈卫东的胳膊。 “见亲家?那……那我们得准备准备啊!” 她脸上又是喜又是慌,“穿什么去?总不能还穿这身蓝布褂子吧?得做身新衣裳!” “还有礼品!” 陈建国接话,“第一次见亲家,不能空着手。人家姑娘送了这么多东西来,我们更不能失了礼数。得买什么?烟?酒?茶叶?还是都买?” 老两口一下就乱了阵脚。 一个在屋里转圈,一个拉着儿子问个不停。 刚才接待赵芸灵的从容全没了。 那是未来儿媳妇上门。 现在要去见的,是外交部干部的亲家,是军人的亲家。 那分量,不一样。 第139章 去你家 从四合院出来,赵芸灵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搭在陈卫东腰侧。 风不大,日头正好。胡同口有几个老头在下棋,看见他俩经过,抬头瞅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 骑出南锣鼓巷,赵芸灵才开口。 “你们那院子,真热闹。” “热闹?” “嗯。”赵芸灵想了想,“我们那大院里,家户户关着门过日子。邻居住了十年,见面也就点个头。你们那儿不一样,谁家来个人,整条胡同都知道了。” 陈卫东蹬着车,没回头。 “你觉得好?” “有意思。”赵芸灵说,“有烟火气。” 陈卫东没吭声。他心里想的是——那是你第一回去,新鲜。住久了就知道了,那帮人能把你祖宗八代都打听清楚,顺带给你编排三套故事在胡同里流传。 但这话没必要说。 骑到路口,陈卫东减了速。 “去哪?”赵芸灵问。 “你想去哪?北海公园?还是看场电影?” 赵芸灵没说话,想了几秒。 “去你家。” 陈卫东脚踩在地上,车停了。他偏头看她。 “我那儿?” “嗯。”赵芸灵的声音很平,“咱们都要定日子了,我连你住的地方什么样都不知道,不合适。” 陈卫东看了她两秒,没多问,重新蹬车走了。 “行。” 部委大院五号楼。三层,朝南。 陈卫东把车锁在楼下,带赵芸灵上了楼。走廊里空荡荡的,今天是周六,大部分人都出去了。 到了门口,陈卫东掏钥匙开门。 赵芸灵站在他身后,做了个心理准备。 单身男人的住处,她见过。她弟赵观生那屋,进去一次出来要拍半天灰。大院里其他男同志的宿舍她路过,门一开那味道能把人熏出去。 所以她想好了——进去之后不管什么样,不嫌弃,不皱眉。要是太乱,她就动手帮他收拾。第一次来,得让他知道自己能持家。 “咔哒。” 门开了。 赵芸灵往里看了一眼。 她准备好的那套表情,全用不上了。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但干净。 不是那种凑合着扫了一遍的干净,是每个角落都有人打理过的干净。地面擦过了,窗台上没灰,桌面上的东西摆得规矩矩。 窗户半开着,下午的日头从外面照进来,照在木质桌面上。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气味,皂角的,洗过衣服晾在阳台上的那种。 赵芸灵站在门口,没动。 陈卫东换了鞋,回头看她。 “进来啊。” 赵芸灵迈进去,脚踩在地板上,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书桌靠窗摆着,桌上一盏台灯,一摞文件夹,几本书码得齐整。铅笔和钢笔插在一个竹筒里。 靠墙是一组矮柜,上面放着暖壶和两个搪瓷杯。旁边立着一个三层书架,塞满了书。 单人床靠另一面墙,被子叠得有棱有角,床单平整,没一丝褶皱。 她又看了看厨房——灶台擦得锃亮,碗筷倒扣在沥水架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旁边。 “你这……”赵芸灵转头看他,“真是你一个人住?” “不然呢?” “没请人打扫?” “没有。”陈卫东把暖壶拎起来,往杯子里倒水,“习惯了。” 赵芸灵没接他的话。她走到书桌旁边,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下。 没灰。 她又走到矮柜前面,蹲下来看了看。柜子的高度、宽度,和墙面之间的间距,严丝合缝。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她站起来,又看了看书架。三层的高度恰好到窗台下沿,不挡光。隔板的间距不一样——底层宽,放大开本的书;中间窄,放普通书;顶层最矮,放杂志和笔记本。 再看那张书桌。桌面的深度比一般书桌浅两寸,刚好不会顶到椅子的活动空间。桌腿内侧装了一块横板,放脚用的。 赵芸灵看了一圈,回过头来。 “这些家具,不是外面买的。” 陈卫东递了杯水过来。 “嗯。” “也不是部里统一配的。” “不是。” “谁做的?” “总务处有个老木匠,姓周。我画了图,他给打的。” 赵芸灵接过水杯,没喝。她端着杯子,又扫了一遍屋里的陈设。 “图是你画的?” “嗯。量了尺寸,按房间大小画的。” 赵芸灵不说话了。 她家那个房子,三室一厅,宽敞。但家具是统一配发的——铁架床、三屉桌、方凳子、铁皮柜。规格一样,颜色一样,摆在哪家都是那个样。 她自己屋里那张书桌太深了,椅子拉出来就顶到床。书架太高了,顶上那层她得踮脚才够得着。这些毛病她住了几年,一直凑合着。 陈卫东这屋不一样。 每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挤,不空,不多余。人在里面走动,哪儿都不碍手碍脚。 屋子小,但待着舒服。不是那种空旷的舒服,是刚刚好的舒服。 赵芸灵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矮柜上。 “你什么时候画的图?” “刚搬进来那周。” “搬进来第一件事就是量尺寸画家具?” “不画怎么办。”陈卫东靠在书桌边上,“配发的那批家具太大了,塞进来转不开身。我退回去了,自己重新弄的。” 赵芸灵看着他,没接话。 她在想一件事。 这个人,做什么都有章法。电饭锅是这样,下棋是这样,连住个房子都是这样。每件事情经过他手,都会变成最合理的那个状态。 不是费力气折腾出来的,是他脑子里天然就有那根线——什么东西放在哪儿最对,什么尺寸最合适,什么颜色最协调。 她在外交部见过不少人。高级别的外交官,出过国的,见过世面的。但那些人的品味是学来的,是在国外待久了带回来的。 陈卫东不一样。他没出过国,在南锣鼓巷长大的,但这间屋子里透出来的东西,不是学出来的。 赵芸灵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梧桐树叶子绿得正浓,远处能看见一截城墙的灰脊。 从那天起,部委大院五号楼多了道风景。 每天早上七点十分,陈卫东推着自行车出楼门。七点十五分,赵芸灵从三号楼那边骑过来,两人在大院门口汇合。 第140章 孩子生了 一前一后,顺着长安街往东。 一个去一机部,一个去外交部。方向不同,但前半程是一条路。 骑到东单路口,两人分开。陈卫东往北拐,赵芸灵继续往东。 下班也是。六点,东单路口碰头,一起骑回来。 大院里的人看在眼里。 住三号楼的小周,外贸部的科员,二十七了还没对象。 每天早上出门,正好撞见这两人并排骑车。 看了半个月,回去跟同事说:“人家陈卫东那对象,外交部的,长得跟画报上的人一样。每天接送,风雨无阻。” 同事问:“那姑娘有没有同事是单身的?” 小周摇头:“你想什么呢。” 五号楼二层的老张媳妇,每天倒垃圾的时候掐着点。 就为了看赵芸灵骑车过来那一下。看完回去跟老张念叨:“人家那姑娘,坐在车上腰板都是直的。咱闺女要能有人家一半的气质……” 老张翻了个白眼:“你闺女才十二。” 日子就这么过着。 四月,五月。 天越来越热,粮食越来越少。 先是副食品供应出了问题。猪肉从每人每月半斤降到三两,鸡蛋凭票,食用油限量。商店里的货架空了一半。 然后是粮食定量。 文件下来那天,陈卫东在办公室看了一遍。 重体力劳动者每月三十八斤,轻体力三十二斤,脑力劳动者二十八斤,普通居民二十四斤。学生按年龄递减,最小的孩子每月十二斤。 林司长把文件往桌上一摔:“二十八斤,我这一百八十斤的体格,你让我吃二十八斤粮食?” 没人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卫东没说什么。他是行政十六级,高级知识分子编制,有特需补助。部委食堂的伙食差了不少,菜里见不着几滴油,但主食管够。饿不着。 赵芸灵那边也一样。外交部的待遇摆在那儿,再怎么紧缩,也不至于让外事干部饿着肚子去见外宾。 但四合院那边就不一样了。 陈卫东给家里写了封信,又汇了二十块钱过去。他爸回信说家里还撑得住,让他别操心。 他知道“撑得住”是什么意思。就是饿不死,但也吃不饱。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陈卫东在东单路口等赵芸灵。 等了十分钟,赵芸灵才到。骑得比平时慢,脸上有点疲态。 “加班了?” “没。”赵芸灵下了车,推着走,“跟你说个事。” “嗯。” “我爸妈最近忙得厉害。我妈那边,军区后勤保障的事,天开会到半夜。我爸更别提了,大半个月没回家。”她顿了顿,“见面的事,得往后推。” 陈卫东点头:“不急。”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陈卫东蹬上车,“国家的事是大事。咱们的事,什么时候都能办。” 赵芸灵没说话,跟上来,骑在他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我妈让我跟你说声抱歉。” “跟我客气什么。” 赵芸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了。 六月。 南锣鼓巷。 秦淮茹躺在床上,肚子高隆起。贾东旭拄着拐杖在屋里转圈,脸上的肉又瘦了一圈。 贾张氏坐在门口,手里掰着一块窝头,掰成四份。一份给秦淮茹,一份给棒梗,剩下两份——她看了看,又把其中一份掰了一半下来,递给贾东旭。 “妈,你自己留着吃。” “我不饿。”贾张氏把最后那小半块塞进嘴里,“你得养身体,还得上工。” 贾东旭没接话。他上什么工。腿伤了之后,轧钢厂给安排了个看门的活,每月工资砍了一半。 现在粮食定量又降了,一家四口——马上变五口——全指着他那点工资和定量过活。 六月十七号,秦淮茹生了。 女孩。 贾张氏在产房外头等着,听见是闺女,脸拉下来了。又是个赔钱货。但嘴上没说什么,进去看了看秦淮茹,把自己攒了三天的一个鸡蛋煮了端过去。 “吃。坐月子得补。” 秦淮茹接过鸡蛋,手在抖。她知道这个鸡蛋是婆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孩子取名叫小当。 贾家的日子,从这天开始,肉眼可见地往下坠。 七月。 毛熊那边的反馈回来了。 不是一封信,是一沓子。厚一摞俄文报告,翻译组加了两个通宵才译完。 外贸部陈司长看完报告,把办公桌拍得啪啪响。他把电话打到了一机部。 林司长接的。 “老陈,什么事,一大早嗓门这么大。” “电磁炉!你那个电磁炉!” 陈司长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毛熊那边回了信——西伯利亚的矿区试用了两周,那帮矿工差点把我们的人抬起来转圈!” 林司长端着茶杯,吹了吹。“哦?” “你别跟我装。” 陈司长急了,“人家说了,零下四十度的矿区,以前生火做饭得砍柴、背煤,光烧水就得半个钟头。” “你那个电磁炉往桌上一放,插上电,三分钟水就开了。三分钟!做饭取暖全解决了!” 林司长喝了口茶,没接话。 “还有那几个军事驻地。” 陈司长继续说,“边防站的条件你知道的,冬天零下五十度,明火危险不说,烧煤还容易中毒。电磁炉一插电就能用,不冒烟不明火,人家部队后勤处的人看完直接拍桌子——要!” 林司长把茶杯放下。“那电饭煲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电饭煲嘛……”陈司长的语气降了下来,“说实话,市场有限。毛熊人不怎么吃米饭,人家吃大列巴。” “那不是白送了?” “也不算白送。”陈司长说,“有意思的事在后头——脚盆鸡去年就在毛熊推过电饭锅,培养了一批用户。莫斯科、列宁格勒的百货商店里有卖的,价格不便宜。” 林司长坐直了。“然后?” “然后毛熊方面把咱们的电饭煲跟脚盆鸡的放一块比了。” “比了?” “比了。”陈司长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憋不住的劲儿,“当场——当着脚盆鸡代表的面——撕了合同。” 林司长的茶差点喷出来。 第141章 撕了 “撕了?” “撕了。白纸黑字的外汇订单,毛熊方面当着脚盆鸡代表的面,一把撕成两半。说了一句话——'你们的东西,不如种花的。'” 电话两头同时沉默了三秒。 然后林司长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好。”林司长说,“好!”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走到门口,拉开门。 “陈卫东!” 走廊那头,陈卫东正端着搪瓷杯从茶水间出来。 “林司长。” “进来。” 陈卫东进了办公室,林司长把门关上。 “毛熊那边的消息,你听说了?” “听说了一点。”陈卫东把杯子放在桌角,“翻译组那边漏了几句。” “何止几句。”林司长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脚盆鸡的合同,被当面撕了。” 陈卫东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仗,打得漂亮。”林司长看着他,“电磁炉是你设计的,电饭煲也是你带头搞的。毛熊那边点了头,脚盆鸡的单子被撕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红星外汇机械厂,稳了。” “何止稳了。”林司长往椅背上一靠,“给国家挣了面子。脚盆鸡在毛熊耕了一年多的市场,花了多少钱推广,培养了多少用户——全给咱们做了嫁衣裳。” 陈卫东点了下头。“不过话说回来,毛熊的订单量不会太大。他们的主食是面包,电饭煲在那边的天花板低。” “我知道。”林司长摆手,“毛熊不是主战场。但这件事本身——人家拿我们的东西跟脚盆鸡比,比完之后选了我们——这就是招牌。” 陈卫东心里清楚。毛熊订单赚不了几个外汇,但“毛熊认证”这四个字,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十月。秋季广交会。 广舟。 一机部和外贸部联合搭了个展台,位置在二号展馆的中段。不算最显眼,但也不算偏。 展台上摆了五款电饭煲,颜色各异——白的、绿的、米黄的、天蓝的、浅灰的。旁边是两台电磁炉,黑色面板,不锈钢外壳。 陈卫东亲自来的。他站在展台后面,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胸前别了个工作证。 旁边是外贸部派来的两个翻译,一个会英语,一个会法语。 现场安排了演示环节——电磁炉烧水,电饭煲煮饭。锅碗瓢盆摆了一排,米也备好了。 头一天。 冷清。 展馆里人来人往,但路过种花家展台的外国客商,十个里有九个扫一眼就走了。剩下那一个,站在边上看了两秒,摇头,也走了。 翻译小李站在旁边,脸上挂不住了。“陈工,没人来啊。” 陈卫东看了一眼对面。 对面是脚盆鸡的展台。三倍大的面积,灯打得亮堂的。展台前面围了一圈人,交头接耳的,时不时有人举手问问题。 脚盆鸡的代表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笑容。 他们的产品摆了一整排——电饭锅、电热壶、烤箱、搅拌机。每样都包装精美,说明书印成三种语言。 陈卫东收回目光。“不急。” “可是——” “第一天,观望的多。”陈卫东靠在展台上,“你看那些客商,走马观花呢,真要下单的不会第一天就决定。” 小李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到了下午,冷清变成了尴尬。 不光没人来,还有人路过的时候指着他们的展台说了几句话。小李竖着耳朵听了——英语,带口音,东南亚的。 “种花的?算了吧,能有什么好东西。” “脚盆的就在对面,去看那个。” 小李的脸涨红了。他转头看陈卫东。 陈卫东在剥一个橘子。 “陈工,他们——” “听见了。”陈卫东把橘子瓣塞嘴里,“别往心里去。” 对面脚盆鸡展台上,那个领头的代表也往这边看了一眼。他嘴角带着笑,跟旁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 翻译小李法语好,也懂一点日语。他听见了半句。 “……只会抄袭的……” 后半句听不清了。但脚盆鸡那几个人笑了。 小李攥了攥拳头。 陈卫东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别看他们。咱们的东西好不好,不是他们说了算。” 第二天上午,还是冷清。 陈卫东不着急。他让翻译把电磁炉的演示弄上了——现场烧水,三分钟一壶开水,热气腾腾的。 路过的人多看了两眼,但也就是多看两眼。 到了第二天下午,事情开始变了。 先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毛熊人走了过来。高个子,金发,胸前别着一枚红色胸章。 他站在展台前面,看着那五台电饭煲,点了点头。然后用俄语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 声音不小。 展馆里搞贸易的,消息灵通得很。不到半小时,一个说法开始在客商之间传开。 “听说了吗?苏联那边刚撕了脚盆的合同,转头跟种花签的。” “什么合同?” “电饭锅。说是拿种花的跟脚盆的比了,种花的赢了。” “真的假的?” “苏联人自己说的。就刚才,在种花展台前面。” 消息传得快。半个小时之内,种花家展台前面开始有人停下来了。 不是一两个。是一群一群的。 先来的是几个南洋面孔的商人,穿着花衬衫,手里拿着笔记本。他们围着电饭煲看了一圈,弯腰凑近了看做工。 “这个内胆,什么材质的?” “铝合金的,外面有防粘涂层。”翻译小李终于有活干了,精神头一下上来。 “功率多少?” “五百瓦到八百瓦,五个型号不一样。” “价格呢?” 小李报了价。 那几个南洋商人互相看了一眼。 “比脚盆的便宜三成?” “三成半。” 其中一个胖的华侨商人走到电磁炉面前,指了指。“这个呢?这个是什么?” “电磁炉。”陈卫东开口了,“不用明火,通电就能加热。煮饭、炒菜、烧水都行。” “演示一下。” 陈卫东把电磁炉插上电,放了一锅水上去。现场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盯着那锅水。 两分半钟,水开了。 胖商人盯着翻滚的水面,半天没说话。 第142章 撕意向书 然后他转身,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上面有字,有印章。 他看了一眼文件,又看了一眼电磁炉。 然后他把那份文件对折,撕了。 “这是什么?”小李愣了。 “跟脚盆的意向书。”胖商人把碎纸往旁边一扔,“不要了。我要你们的。” 旁边几个人跟着动了。又是两份意向书被撕了。 消息传到对面的时候,脚盆鸡展台的领头代表正在跟一个印尼客商握手。他余光看见这边围了一堆人,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那个印尼客商松开了手,往种花家这边走了。 脚盆鸡代表的笑容僵在脸上。 脚盆鸡展台的领头代表叫田中义雄。 他在国际贸易口摸爬了十二年,广交会来过三次,从没出过乱子。 今天是第一次。 他站在展台后面,看着对面。 种花家那边围了二十几个人。 南洋的,西非的,东欧的,还有两个他认识的拉美客商——去年刚跟他们签了电热壶的长期合同,那两个人现在正弯腰凑在种花家的电饭煲前面,拿手指敲内胆。 田中义雄把手背在身后,指甲掐进掌心。 他旁边的助手福田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们的价格,比我们便宜三成半。” 田中义雄没吱声。 便宜算什么。便宜是因为做工差,是因为用料省,是因为—— 对面那个穿深蓝中山装的人又把电磁炉插上了电。 锅里的水两分多钟就开了。 周围一群人盯着那锅水,没人走。 田中义雄的下巴收了收。 他在国内的时候听说过。说种花这边想学他们搞电热产品,但技术差得远,造出来的东西外壳都会漏电,进了毛熊市场没多久就被退货了。 那是去年的消息。 去年的消息,现在看着……不太对。 福田又凑过来:“田中桑,那边有个毛熊人刚才说,他们在西伯利亚矿区用过这个,零下四十度——” “我听见了。” 福田闭嘴了。 田中义雄朝自家展台扫了一眼。 两个小时前,这边也是有人的。南洋的华侨商人,印尼的,马来的,几个非洲客商。都来转过。 但刚才那个消息一传开,人群开始往对面走。 走了一半,现在这边只剩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来问厕所在哪里的。 田中义雄深呼一口气,把表情压平了。 他转头,冲福田低声说:“把今年的产品目录拿出来,重新摆一遍。把最新款放前面。” “是。” 他自己走到展台最右边,从箱子里拿出一台当季新款——黑色外壳,数字显示面板,三档调温。这是他们今年秋天刚出的新品,在国内卖得很好。 他把这台机器搬到展台最显眼的位置,插上电,打开显示面板。 蓝色数字,一二三档,切换流畅。 没人过来看。 对面,那个胖华侨商人刚把什么东西撕了,扔在地上。 田中义雄认出来了。 那是他们公司的意向书。他记得那个人,上周刚谈好了,说是要进两百台的。 他把展台上那台新款的电源线往里塞了塞,转身走到展台后面,坐下来,没再看对面。 福田站在旁边,没敢说话。 这时候,一个埃及客商绕过来,在种花家展台转了一圈之后,顺带往这边扫了一眼,用英语问:“这个,跟对面的,有什么不同?” 田中义雄抬了头。 福田抢先回答:“我们的技术更成熟,稳定性更有保障,售后——” 埃及客商打断他:“对面那个矿区的事,是真的?” 福田嘴停了。 田中义雄说:“我们不了解他们的测试情况。” 埃及客商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他们的展台,然后往对面走了。 田中义雄盯着那个背影,没动。 福田走过来,声音很低:“田中桑,要不要向贸易协会那边提申请……” “提什么申请。” “倾销认定。如果他们在国际市场的定价明显低于成本价,可以——” 田中义雄没说话。他在想这件事值不值。 从数字上看,种花的电饭煲比他们便宜三成半,这个幅度够格走倾销程序。 但实际上呢——种花的人工成本本来就低,原料也是自产自销,便宜不一定是倾销。 这个认定能不能站住脚,是另一回事。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 如果这东西真的流入本国市场,那就麻烦了。 他们本国现在的电饭锅市场刚培养起来,普通家庭消费电器的习惯刚起步。 价格是第一道门槛。 你三成半的价格差摆在那儿,卖给普通消费者,谁管你是哪国造的。 田中义雄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回去之后,走国内的贸易审查程序。”他说,“进口电热产品,申请安全标准认证,延长审核周期。” 福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不是不让进,是让你进不来。 认证程序要多久,谁说了算。 田中义雄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今天的会谈取消。我们明天再看情况。” 他往展台后面走,没有再看对面一眼。 外贸部陈司长的电话,是广交会结束前最后一天打回来的。 陈卫东当时不在,林司长接的。 电话打了二十分钟,林司长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 等陈司长说完,林司长把听筒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行了,你等我开会,我把人叫齐了,你再说一遍。” 他把听筒搁回去,拉开办公室的门,冲外面喊。 “通知下去,下午两点,会议室,都来。” 外贸部的会议室不大。 下午两点,七八个人挤在里面,门关着。 陈司长站在黑板旁边,没拿粉笔,就那么站着。他开口先说数字。 “截止昨天下午收摊,签了意向合同的,东南亚八家,西非三家,东欧两家,南美两家。外汇订单总额,初步估算,折人民币四百三十万。” 屋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咳了一声。 “其中,”陈司长顿了顿,“有三家客商是当场把脚盆鸡的意向书撕了,转过来跟我们签的。” 这句话落地,会议室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笑场了。 第143章 找个爹 不是那种憋着的笑,是出声的。 坐靠窗那边的老周拍了一下桌子:“当场撕了?” “当着脚盆鸡代表的面撕的。”陈司长说,“那个胖华侨,把纸片扔地上还踩了一脚。” 老周扭头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又笑了起来。 靠门坐的小刘直接把钢笔放下了,笑得记不了笔记。 陈司长等他们笑了一会儿,把手拍在黑板上。 “好了,说正事。” 屋里渐渐收了声。 “广交会这一仗,打漂亮了。这个没什么好说的,林部那边的研究处出了功,电磁炉和电饭煲的底子打得好,我们才有东西可以拿出去。” 他顿了顿。 “但是你们别高兴太早。” 老周把笑收了一半。 “东南亚、西非这些市场,咱们拿下来问题不大,人家本来就是价格敏感型的客户,咱们的东西便宜又好用,进去不难。” 陈司长说,“但真正的硬仗,不在这里。”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东京。 屋里又安静了。 “脚盆鸡本国市场。”陈司长放下粉笔,“这才是目标。” 老周皱了眉头。“他们本国?那边不是铁板一块的市场,咱们的东西进不去——” “进不去才是问题。” 陈司长说,“你们知道脚盆鸡本国的电饭锅市场有多大?以他们现在的居民收入水平,电器消费这块每年增速超过两成。这个盘子,你不去吃,就留给别人了。” 小刘说:“他们那边肯定要设壁垒的。” “对。” 陈司长点头,“广交会结束之前,脚盆鸡那个代表当天就走了,没等闭幕式。据说是要赶回去做报告。” “我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们那边就会走进口认证的审查程序——说是安全标准,实际就是专门针对我们的。” 老周哼了一声:“这招他们惯用的。” “惯用,但管用。”陈司长说,“正面硬冲那个认证?慢,而且不一定过。” 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 陈司长走回到自己的椅子旁边,没坐,手扶着椅背。 “所以不从正面进。”他说。 老周抬起头。 陈司长说:“找个爹。” 屋里有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小刘没听明白。 “意思是,”陈司长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 “咱们不用直接卖进脚盆鸡市场。我们先把电饭煲以优惠价卖给毛熊,走正常外贸渠道,没有任何问题。然后,毛熊拿到东西,他们自己拿去做转口贸易。” 老周反应快,一下就接上了:“毛熊把东西再卖进脚盆鸡?” “脚盆鸡管得了咱们,管得了毛熊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老周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仰头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听热闹的笑。这次是想明白了,真乐了。 五月初。 京郊。 红星创汇机械厂。 陈卫东站在厂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牌子。 红底白字,“红星创汇机械厂”七个大字,写得端端正正。 厂区不小。六个车间,一字排开,崭新的水泥墙面在日头下反着光。 厂房里传来机器调试的声音,哐当哐当的,有节奏。 陈卫东往里走。 第一车间是电磁炉生产线。流水线铺开,冲压机、点焊机、装配台,一台挨着一台。 几个工人正在调试设备,手里拿着扳手,额头上都是汗。 陈卫东走过去,看了一眼冲压机的模具。 “这个模具,间隙调了没有?” 工人抬头,愣了一下。 “调了。” “调多少?” “零点五毫米。” 陈卫东蹲下来,手指在模具边缘摸了一圈。 “不够。外壳料厚零点八,间隙得留到零点六,不然压出来有毛刺。” 工人没吭声,拿起扳手重新调。 陈卫东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第二车间是电饭煲生产线。内胆成型机、喷涂线、总装台。设备更多,也更复杂。 他在喷涂线前面停了几秒,看着那条轨道。 轨道是新设计的,按他画的图改的。原来那套从轧钢厂搬过来的老设备,喷涂不均匀,废品率高。 他让人重新做了一套悬挂式的,内胆挂在轨道上匀速走,喷枪固定角度,这样每个内胆受的涂层厚度一样。 车间主任老吴在旁边站着,看见陈卫东,走过来。 “陈工,这条线调完了,试了三次,废品率降到百分之二。” 陈卫东点头。 “百分之二还是高。回头再看看喷枪的气压,可能还得调。” 老吴应了一声。 陈卫东出了车间,走到厂区中间的空地上。 空地上搭了个台子,红布盖着。台子前面摆了十几排椅子,椅子上坐了不少人。 一机部的,外贸部的,还有几个拿着相机的记者。 林司长和陈司长坐在第一排,两个人正说着什么。 陈卫东没过去,就站在车间门口。 九点整,揭牌仪式开始。 主持人是外贸部的小刘,拿着喇叭站在台上。 “今天,红星创汇机械厂正式落成。这是我们轻工业走向世界的新起点……” 台下响起掌声。 陈司长先上台。 他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稿子,但没看,直接开口。 “红星厂的建立,不是为了生产,是为了创汇。我们的产品要走出去,要让外国人掏钱买我们的东西,要让他们知道种花家的工业不是只会抄。” 他顿了顿。 “这次广交会,我们签了四百三十万的订单。这个数字,是脚盆鸡去年全年在东南亚市场的三分之一。” 台下又响起掌声。 陈司长等掌声停了,继续说。 “这些订单,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技术。热得快、电磁炉、电饭煲,这些东西,都是陈卫东同志带头搞出来的。” 陈卫东站在车间门口,听到自己的名字,没动。 台下的人扭头往他这边看。 陈司长接着说:“毛熊方面评价我们的电磁炉,说是'零下四十度的救命工具'。脚盆鸡的客商当场撕合同,转头跟我们签单。这些事,都是真的。” 他把稿子往台上一放。 “红星厂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产品批量生产出来,按时交货,按质交货。我们不仅要挣外汇,还要挣面子。” 第144章 我同意 掌声这次更响了。 林司长也上台了。 他比陈司长说得简单。 “红星厂是一机部和外贸部联合建的,但核心是技术。技术不行,外贸再厉害也没用。” 他转身,看了一眼陈卫东。 “今天,我宣布一个任命。陈卫东同志,担任红星创汇机械厂技术总工。” 台下的掌声炸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掌声,是真的响。 有人吹口哨,有人跺脚。 陈卫东站在原地,看着台上。 林司长冲他招手。 “上来。” 陈卫东走过去,上了台。 台下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林司长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陈卫东接过话筒。 他看了一眼台下,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厂房。 六个车间,几百台机器,几百个工人。 这些东西,都要靠他。 他开口。 “我不会说什么大话。” 台下安静了。 “技术是厂的根。产品做不好,外汇挣不来,面子也丢了。” 他顿了顿。 “我会带着大家,把每一个产品做好。不是为了完成订单,是为了让外国人第一个想到红星厂。” 话说完,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陈卫东把话筒递回去,下了台。 仪式结束后,林司长和陈司长要视察车间。 一群人跟着,记者拿着相机,咔咔咔拍个不停。 陈卫东在前面带路。 第一车间,林司长看了看冲压机,点了点头。 第二车间,陈司长蹲下来看了看喷涂线,问了几句技术细节。 第三车间是仓库,堆着成品和半成品。 陈司长走到一台电饭煲前面,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能直接发货?” “能。”陈卫东说,“质检都过了。” 陈司长把电饭煲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 视察完,林司长和陈司长没走,两个人站在厂区中间说了几句话。 然后林司长转头,冲陈卫东招手。 “小陈,过来。” 陈卫东走过去。 林司长看了一眼周围,又看了看陈司长。 “看完了,我们开个会。顺便有点事,得跟你说。” 陈卫东点头。 厂区里临时辟出来一间会议室。 水泥地,白灰墙,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 林司长和陈司长坐在主位,陈卫东坐在侧面,旁边是厂里的新任厂长李国强。 陈司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不是一页纸,是一沓。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这次广交会签下的所有意向合同汇总。”陈司长说。 李国强伸着脖子看。 汇总表的最后一页,最下面,有一个数字,用红笔圈了三圈。 李国强看不清具体数字,但能看见那串零。 他心里默数了一遍,然后呼吸停了半拍。 “四百三十万。”林司长替他说了出来,“这只是第一批。后续还有追加的,没算进来。” 李国强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四百三十万。 红星厂现在两条生产线,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人三班倒,一个月能产多少,他心里有数。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 算到一半,额头上冒汗了。 “按我们现在的产能,”林司长看着陈卫东,“所有订单,全部交货,需要多久?” 李国强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一年零三个月。”陈卫东说。 他没算。这个数字他早就知道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司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国际贸易,交货期就是信誉。人家给了你订单,你一年多才交货,明年谁还找你?” 李国强低着头,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知道问题严重了。这是幸福的烦恼,但也是能要命的烦恼。完不成订单,不只是赔钱,是丢国家的脸。 “所以,”林司长接上话,“我们得想办法。”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卫东。 “轻工部那边,已经找过我了。” 李国强的头猛地抬起来。 轻工部。 这三个字一出来,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轻工部下面管着好几家国营电器厂。那几家厂子,去年还在为销路发愁,生产的电风扇、洗衣机,在仓库里堆成了山。 现在红星厂的电饭煲成了香饽饽,他们就找上门了。 李国强心里急。这电饭煲是红星厂的命根子,是陈工带着他们没日没夜搞出来的。技术图纸,生产工艺,每一个环节都是宝贝。这要是分出去…… 那不等于把自家下金蛋的鸡,抱到别人家炕上去吗? 但他不敢说。 这是部委之间的协调,是国家计划。他一个厂长,说不上话。 “轻工部的意思是,他们旗下的几家电器厂,生产线可以改造,工人也是现成的。他们想参与进来,合作生产。” 林司长说得不快,眼睛一直看着陈卫东,“当然,技术是你们的。所以这事,最终还得你拿主意。” 李国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陈卫东。 他希望陈卫东能顶住。哪怕找点理由,说技术复杂,说对方工人素质不行,总之,拖一拖,别那么快答应。 陈卫东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 “我同意。” 两个字。 李国强愣住了。 林司长和陈司长也愣了一下。 他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跟陈卫东分析利弊,解释国家一盘棋的大局观。他们甚至想好了,如果陈卫东有抵触情绪,该怎么安抚,怎么给补偿。 结果,他直接同意了。 “你……不再考虑考虑?”林司长问。 “没什么好考虑的。”陈卫东说,“靠我们自己,订单完不成。轻工部加入,解了燃眉之急。产能上去了,外汇挣到手了,这是好事。” 他看了一眼李国强。 “而且,咱们还落了个人情。这个人情,以后用得上。” 李国强脑子还是懵的。 陈卫东转回头,看着两位司长。 “电饭煲这个东西,说到底,技术门槛不算高。咱们能搞出来,别人也能。脚盆鸡那边,很快就会有仿制品出来。” “与其把技术捂在手里,怕别人学了去,不如拉着大家一起干。” “把市场做大。让东南亚、非洲、东欧,所有人都用上咱们种花家生产的电饭煲。我们一家吃不下,就拉着兄弟单位一起吃。” “我们带着他们跑,他们技术上遇到问题,我们提供支持。钱,大家一起挣。” 第145章 叔 陈卫东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敲在屋里几个人的心上。 “我们要做的是什么?不是守着这一亩三分地,防着贼。而是要跑得比所有人都快。” “这一代电饭煲,让他们学,让他们仿。等他们仿出来了,我们的第二代、第三代产品也该出来了。” “竞争的关键,不在于保密,在于更新。我们永远比他们快一步,他们就永远只能跟在后面吃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林司长和陈司长对视了一眼。 他们从对方的眼睛里,都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不是惊喜,是震撼。 他们今天来,是想解决一个产能问题。 但陈卫东给他们的,是一个格局。 一个他们之前从未想过的,关于种花家轻工业该怎么走出去的格局。 陈司长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他看着陈卫东,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转头对林司长说:“老林,你听听。这觉悟,这格局。我真想把他直接调到我们外贸部来。” 林司长也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陈卫东身边,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行。” 就一个字。 “你放心。”林司长说,“跟轻工部那边,我去谈。合作的章程,利润怎么分,技术支持怎么算,我给你一条一条写清楚。” 他加重了语气。 “绝不让你和红星厂吃亏。” “这个头,是你带起来的。这个功劳,必须让你承得漂漂亮亮的。” 第146章三百斤猪肉 会散了,林司长没急着走。 他把李国强叫到一边,两人站在会议室靠窗的位置。 “老李,技术上的事有陈卫东盯着,你不用操心。你的任务就一条——抓生产。” 李国强站得板直。“林司长,您放心。” “我放心不放心的不重要。” 林司长掏出烟,没点,“四百三十万的订单,这是国家的脸面。你给我把工人管好,把交货期守住。出了质量问题,你我都兜不住。” “保证完成任务。”李国强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 林司长看了他一眼,把烟叼上了。 “别光表态。回头把生产计划排出来,一周一个节点,交到我这儿。” “是。” 林司长这才往外走。 李国强跟在后面,脑子转了几圈,到门口时开了口。 “林司长,陈司长,中午留下吃个饭吧。” 陈司长正在门口等着,听见这话扭过头。“不了,我们回去还有事——” “饭已经备好了。”李国强搓了搓手,“厂子揭牌,怎么也得庆一庆。” 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三百二十斤猪肉。” 陈司长的脚步停了。 林司长叼着烟的嘴也没动了。 “多少?” “三百二十斤。”李国强说,“找了四个公社,跑了三个县,凑了半个月才凑齐的。今天全厂工人开荤,领导也得尝。” 这个年头,城里人一个月定量三两肉。三百二十斤猪肉是什么概念,在场的人都清楚。 陈司长看了看林司长。 林司长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兜里。 “吃。” 李国强一口气松出来。“食堂那边准备好了,各位跟我走。” 一群人往外走。陈司长和林司长在前面,李国强在旁边领路,后面跟着几个干部和记者。 陈卫东走在最后面。 出了办公楼的门,他一抬头,看见了赵芸灵。 她站在厂门口那棵槐树下面,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个布兜。布兜里鼓囊囊的,看不出装了什么。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根,贴在脸侧。 陈卫东快走了两步,到了她跟前。 “怎么在外面站着?” 赵芸灵往里面看了一眼。“你们在开会,我不好进去。” “等多久了?” “没多久。” 陈卫东看了看她鼻尖上那层薄汗。五月的太阳已经不客气了,厂门口连个遮阳的棚子都没有。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布兜接过来。沉。 “带的什么?” “暖壶套子。”赵芸灵说,“我妈让带的,说新厂子刚开张,暖壶没有棉套容易碎。” 陈卫东看了她一眼。这理由编得不太行。大老远跑到京郊来,就为了送个暖壶套子? 但他没拆穿。 他腾出一只手,把赵芸灵的手握住了。手心凉的,在外面站了不短的时间。 “下回直接进来找我。” 赵芸灵没吭声,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抽回去。 身后传来一个嗓门。 “哟!” 陈司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回来了,站在三米开外,两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笑。 “赵芸灵同志,我说你今天怎么请假呢。感情不是身体不舒服,是来看你陈卫东的。” 赵芸灵的手从陈卫东掌心里抽了回去。 “陈叔叔。” 她喊得自然,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陈卫东站在旁边,没说话。 李国强站在后面,正跟旁边的车间主任老吴说话,听见这一声“陈叔叔”,脑子嗡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看赵芸灵,又看了看陈司长。 陈司长——外贸部的陈司长——她喊叔? 不是客气的那种“陈叔”,是那种从小喊到大的、带着撒娇味道的“陈叔”。 李国强的目光移到陈卫东身上。 这人的对象,跟外贸部司长是世交? 他又想起刚才开会时的场面。一机部的林司长、外贸部的陈司长,两个人对陈卫东的态度——那不是上级对下级,那是老前辈对自己人。 李国强默把嘴闭上了。 前面,陈司长已经走到赵芸灵跟前了。 “你爸最近忙什么呢?上回说好的棋局,拖了两个月了也没来。” “我爸忙去了还没回来。”赵芸灵说,“他让我跟您说,等忙完这阵子请您去家里吃饭。” “行,到时候我带两瓶茅台过去。”陈司长说着,又扫了陈卫东一眼,“不过你爸现在怕是心思都在挑女婿上,哪有空跟我下棋。” 赵芸灵的耳根红了。 陈卫东面不改色。“陈司长,饭还吃不吃?再不走菜该凉了。” 陈司长哈笑了两声,转身往前走。 林司长在前面等着,看了一眼赵芸灵,又看了看陈卫东。 “这是小赵?” “林司长好。”赵芸灵站直了。 第146章 定了 林司长点了点头。“今天厂里揭牌,留下吃饭吧。” 赵芸灵摆手。“不了,我就是来送个东西,不耽误你们——” “留下。”林司长的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你家陈卫东今天是技术总工上任第一天,家属在场,天经地义。后方管理有功,该吃这顿饭。” 赵芸灵看了看陈卫东。 陈卫东冲她点了下头。 “走吧。” 赵芸灵没再推辞,跟在后面往食堂走。 食堂在厂区最东边,砖砌的平房,里面能坐两百人。 大厅热闹得很,工人们排着队打饭,铁盆子碰得叮当响。 三百二十斤猪肉分到几百号人头上,每人能分大半碗红烧肉。食堂里全是肉香味,有人端着碗还没坐下,已经往嘴里塞了一块。 小包间在食堂最里面,一道布帘子隔着。 一张圆桌,六把椅子。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肉、溜肥肠、炒鸡蛋、凉拌黄瓜、白菜炖粉条、一碟花生米。 这年头,六个菜里有三个荤的,算高规格了。 林司长坐主位,陈司长在旁边,对面是李国强和副厂长老马。陈卫东和赵芸灵挨着坐,靠门那侧。 李国强站起来,给几位领导倒酒。白酒,散装的,但度数够。 “这肉是托部委的福,从京郊农场调过来的。” 李国强倒完酒,搓了搓手,“杀了四头猪,全厂分了。这一桌是炊事班老赵单独做的,味道应该还行。” 陈司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嘴里嚼了两下。 “行。”他点头,“这个老赵是哪请来的?手艺不错。” “原来轧钢厂食堂的,跟着一块过来的。” “回头让他把秘方写下来。” 陈司长又夹了一块,“我们外贸部食堂那个厨子,炒个白菜都能炒糊,跟他没法比。” 林司长没吃肉,先喝了口酒,拿筷子点了点花生米。 “吃菜吃菜,别光说话。”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筷子碰碗的声音。 林司长吃了两口,筷子停了。他的视线往陈卫东那边扫了一下。 赵芸灵正低着头吃饭。她碗里的红烧肉只剩瘦的,肥的那几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陈卫东碗里。动作很小,没声响,像是做了无数遍了。 陈卫东也没抬头,筷子伸过去就吃了。 林司长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小陈,小赵。” 两个人抬头。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林司长说,“你俩的婚事,定了没有?” 赵芸灵的筷子顿了一下。 陈卫东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还没。” “怎么回事?”林司长看着他,“年前就听说你俩在处了,现在都五月了。” 陈卫东看了赵芸灵一眼。 赵芸灵放下筷子,坐直了。“林叔,是我家的原因。我爸妈最近太忙了,军区后勤那边粮食调运的事,我妈天开会到后半夜。” “我爸更是大半个月没着家。双方父母一直没能坐到一块。” 林司长皱了皱眉。“总后那边现在确实忙,全国粮食调运保障,压力大。这个我知道。” “所以只能往后拖。”赵芸灵说,“我妈的意思是,等这阵子忙完了再说。” 林司长没接话,喝了口酒。 陈司长把筷子搁下了,抹了抹嘴。 “芸灵啊,”他说,“你爸妈忙,这个没办法,国家的事摆在那儿。但你俩的事也不能一直拖着。” 赵芸灵没吭声。 “我跟你爸多少年的交情了。” 陈司长扳着指头,“四九年进城那会儿,我跟他一个连的。你小时候骑我脖子上看过国庆阅兵,还记得不?” 赵芸灵点头。“记得。” “那就行。”陈司长转头看林司长,“老林,你说呢?” 林司长把酒杯放下。 “我的意思是,”他说,“如果你爸妈实在抽不出时间,我跟老陈出面,先把事情定下来。该走的程序走了,日子先选好,等你爸妈忙完了再补一顿饭。” 陈司长拍了下桌子。“我同意。我是芸灵的叔叔辈,老林是卫东的领导,我们俩出面,两边都说得过去。你爸那个性子我了解,他要是知道是我出面的,没二话。” 赵芸灵低着头,耳朵红了一片。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陈卫东看着桌上两位司长。 他心里在想一件事。 林司长跟陈司长,一个一机部,一个外贸部,两个系统。 但他俩对赵芸灵家的事门儿清——知道她爸在总后,知道她妈在军区后勤,知道他们最近忙什么。 这不是随便打听能打听到的。 能这么清楚,只有一个可能——他们跟赵芸灵的父母是老关系。不是认识,是过命的交情。 陈卫东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林司长,陈司长。”他说,“谢谢二位。这杯我敬你们。” 林司长摆手。“坐下,别搞这套。” 陈卫东没坐,把杯里的酒干了。 林司长看着他,摇了摇头,也把自己那杯喝了。 “行了。” 林司长说,“回头我找你爸妈聊聊,把章程定下来。你就等着当新郎官吧。” 陈司长在旁边补了一句:“到时候酒席得摆两桌——一桌给南锣鼓巷那边的街坊,一桌给部委大院的同志们。” 赵芸灵抬头看了陈卫东一眼。 陈卫东坐回去,冲她点了下头。 意思是:定了。 赵芸灵垂下眼,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收不住。 李国强坐在对面,一口肉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他脑子里在转。 赵芸灵的父母——总后大院的。陈司长跟人家是四九年一个连的战友。林司长也认识。这关系…… 他又看了一眼陈卫东。 这人,技术是一把好手,两个部委的司长抢着要。对象是外交部的,家里是总后系统的。两位司长愿意亲自出面给他操办婚事。 李国强想起自己当初在轧钢厂,第一次见陈卫东的时候。 那时候谁能想到呢。 一个南锣鼓巷出来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上班,中山装洗得发白,看着跟普通技术员没两样。 他暗自庆幸了一下。 幸好。 幸好当初在轧钢厂的时候,他没跟陈卫东对着干。 第147章 名单 幸好他脑子清醒,从一开始就站对了边。现在外调出来当了厂长,正经的行政十四级,比在轧钢厂强了不止一个台阶。 这步棋,走对了。 饭桌上的气氛松下来了。两位司长开始问厂里的事。 “生产线现在一天能出多少台?”林司长问。 “电饭煲一天八十台,电磁炉四十台。”陈卫东说,“等工人磨合期过了,能提到一百二和六十。” “原料供应跟得上?” “铝材没问题,跟冶金部那边签了长期合同。电热丝是自己拉的,产能够。现在卡脖子的是控温元件,得从沪上那边调货,运输周期长。” 陈司长插嘴:“运输的事我来协调,走铁路专线,给你批个优先级。” “行。”陈卫东点头。 林司长又问了几个细节——工人培训进度、质检标准、包装规格。陈卫东一答了,数字张口就来,没打磕巴。 李国强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插上。 不是不想插,是插不上。这些数字他得翻本子才能报出来,陈卫东全装在脑子里。 饭吃了四十分钟。 林司长把筷子放下,拿手帕擦了擦嘴。 “行了,我们得走了。”他站起来,“回去还有事。轻工部那边的协调方案,得赶紧拿出来。订单不等人。” 陈司长也站了。“芸灵,回头跟你妈说一声,我下周找个时间过去坐坐。” 赵芸灵站起来。“好,陈叔。” 李国强赶紧起身,跟着往外送。 “二位领导慢走,有什么需要厂里配合的,随时打电话。” 林司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卫东。 “小陈,厂里的事你盯着。轻工部那边来人对接的时候,技术标准你定,谁都不能降。” “明白。” 两位司长出了食堂,上了车。黑色吉普开出厂门,扬起一路灰。 轻工部办公楼,三楼会议室。 周一早上九点,六个人围着长桌坐。茶倒了,门关了,窗帘拉了一半。 计划司司长钱德明把一份文件发下去,每人一份。 “昨天一机部那边正式回了函,同意合作。技术授权、生产标准、利润分成,框架都谈好了。今天开这个会,是把具体落地的事定下来。” 科研司司长孙志远翻开文件,看了两页,手停了。 “等。” 他把文件翻回第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陈卫东,行政十六级,一机部研究处正式工程师?” 钱德明点头。“对。” “多大?” “二十三。” 孙志远把文件放下了,没说话。 旁边的生产技术司副司长老何凑过来看了一眼。“二十三?” “二十三。” 老何拿起自己那份又看了看。“行政十六级,正式工程师编制。我当年拿到这个级别的时候三十六,还觉得自己年轻有为呢。” 没人接话。 孙志远把文件往后翻。电磁炉的技术参数、电饭煲的工艺流程、广交会的订单汇总——越看越沉默。 看完最后一页,他把文件合上,往桌上一拍。 “这东西,本来该是我们的。” 钱德明抬头看他。 “电饭煲、电磁炉、热得快——哪样不是家用电器?哪样不归轻工业口管?” 孙志远的声音大了一截,“结果呢?全让一机部拿走了。四百三十万外汇,创汇功臣,跟我们轻工部一点关系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何清了清嗓子。“老孙,你这话说了也没用。东西是人家搞出来的。” “问题就在这儿。” 孙志远靠在椅背上,“去年,一机部向我们借耐高温绝缘材料,说是要搞什么发热元件。我批的条子,给了三批料。当时我问了一句,搞什么用的?对方说是工业设备配套。” 他停了一下。 “工业设备配套。好嘛,人家拿我们的材料,做了电磁炉的发热盘。” “现在毛熊那边订单签了,广交会上脚盆鸡的合同被撕了,功劳全是一机部的。我们轻工部,倒成了给人家打下手的。” 钱德明没接这茬。 坐在角落里的标准化处长小马开了口:“孙司长,那个材料当时是正常调拨程序,对方手续齐全——” “我知道手续齐全。”孙志远摆手,“我不是说手续的事。我是说,我们自己没嗅觉。人家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搞家电研发,我们愣是没看出来。” 这话说出来,屋里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说到底,是自己没本事。人家陈卫东在一机部搞出了成果,你轻工部有技术力量搞吗?有人牵头吗? 去年科研司的年度报告还写着“重点突破洗衣机降噪技术”,结果到现在连个样机都没出来。 孙志远自己也知道这个底,所以骂完了也没继续。 老何翻着文件,突然说了句:“要不,把这个陈卫东调过来?” 孙志远看了他一眼。 “你打听打听,一机部那个林司长,把陈卫东看得跟什么一样。” 孙志远说,“外贸部的陈司长上次开会放过话——想调人,林部那边直接回了一句'做梦'。” 老何笑了一声。“那意思是连外贸部都没调动?” “人家当场给了个技术总工的位子,二十三岁的技术总工,你觉得这是随便给的?” 孙志远摇头,“这是给他戴帽子。帽子戴上了,谁也别想动。” “那人家女朋友的爹还是总后的。”小马补了一句,也不知从哪听来的。 孙志远看了他一眼,没问怎么知道的。 “所以,别想了。”孙志远说,“人,我们要不到。但合作的机会摆在面前,不能再错过。” 钱德明把话接过来。 “好了,牢骚发完了,说正事。” 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名单,铺在桌上。 “这是生产技术司拟的,我们部里有条件参与合作的直属厂家。” 老何凑过来看。 名单上列了五家。 东风电器厂——主产电风扇,有冲压和装配线,工人熟练度高,转产家电基础好。 燕京电器三厂——原产电熨斗,有喷涂和电镀车间,表面处理能力强。 津门渤海电器厂——设备最新,去年刚进了一批苏联机床,产能富余。 沪上红旗电器厂——技术力量最强,有自己的研发小组,但产线老化。 中原电器厂——人多,便宜,工人三千多号,就是设备差了点。 第148章 名额 钱德明把名单往前推了推。 “五家,各有各的长处。问题是,名额有限。红星厂那边的产能缺口,最多再带三家。” “那就选三家呗。”老何说,“让各厂报材料,我们这边审核——” “不。”钱德明摇头。 老何看着他。 “我不点名,也不搞行政指派。” 钱德明把茶杯端起来,“让红星厂那边出标准。技术标准、设备标准、人员标准,白纸黑字列出来。五家厂子谁达标,谁上。达不了标的,自己回去想办法。” 孙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让人家考试。” “对。” 钱德明喝了口茶,“我们主动把选拔权交给红星厂,第一,体现诚意——人家的技术,人家说了算。” “第二,倒逼我们自己的厂提升水平,想吃肉就得先练牙口。” “第三,将来出了质量问题,板子打不到我们头上。” 老何把名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招好。” “行不行的,先通知下去。” 钱德明站起来,“今天下午发函,明天各厂就能收到。给他们一周时间准备,一周后红星厂派人来验收。” 孙志远把烟掏出来,没点。“五家抢三个名额,那两家落选的怕是要闹。” “闹什么?”钱德明把公文包扣上,“技不如人,回去练。这批合作赶不上,下批还有机会。电饭煲的市场才刚打开,后面的订单只会越来越多。” 他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一眼。 “散了。各回各位,该通知的通知,该准备的准备。” 门开了,几个人往外走。 孙志远走在最后面,手里夹着那根没点的烟。他在想一件事。 二十三岁。 他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大学实验室里跟导师吵架,为了毕业论文的选题闹了一个月的别扭。 人家二十三岁,技术总工,四百三十万外汇订单,两个部委的司长抢着要。 他把烟叼在嘴上,出了会议室的门。 算了。想这些没用。 当天下午三点,轻工部计划司的正式通知函盖了章,发了出去。 五份,发往五个厂。 内容很短。 “红星创汇机械厂拟与轻工部直属企业开展电饭煲生产合作,名额三个。技术标准及选拔条件由红星厂制定,一周后进行验收评审。请各单位做好准备。” 落款,盖章,日期。 通知函到各厂的时间不一样。 最快的是东风电器厂,当天下午五点半,厂办主任就从收发室把信封拿到了厂长办公室。 厂长马洪亮拆开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往桌上一拍,喊秘书。 “把车间主任、技术科长、质检科长全叫过来,现在。” 秘书说已经下班了。 “下班了也叫!骑自行车去家里叫!” 半小时后,五个人挤在厂长办公室里。马洪亮把通知函传了一圈。 “一周。”他伸出一根手指,“七天。七天之后,红星厂来人验收。” 技术科长老郑看完信,眼睛亮了。“这意思是,谁达标谁上?” “对。” “那咱们有戏。”老郑说,“我们的冲压线是五四年苏联援建的,精度在部里排前三。模具是自己开的,间隙控制零点三毫米——” “别吹了。”马洪亮打断他,“零点三毫米是你写在报告里的数字,实际多少你心里没数?” 老郑闭嘴了。 马洪亮站起来。“从明天开始,所有冲压模具重新校准。质检报告重新出,不许有水分。样品准备三套,带去红星厂让人家看。” 他又转头看质检科长。“去年出的那批电风扇外壳,废品率多少?” “……百分之七。” “给我降到百分之三以下。降不下来,别去丢人。” 东风厂这边忙开了。 津城渤海电器厂收到通知是第二天早上。 副厂长刘永昌看完信,当场拍了桌子。 “妈的,终于等到了。” 他去年带队去轻工部汇报工作的时候,就听说一机部那边搞出了电饭煲,外贸订单签了几百万。 当时他就眼红。 渤海厂去年进了一批新机床,花了大价钱,结果产线闲着——电熨斗卖不动,电风扇不是季节。工人上半天班歇半天,工资照发,厂里亏得裤子都快当了。 现在机会来了。 刘永昌当天下午就买了火车票。不是他一个人,还带了技术科的两个骨干,外加一箱电路板样品。 “坐今晚的车,明早到四九城。”他跟两个技术员说,“到了直奔红星厂。” 技术员小周问:“不是说一周后才验收吗?” “一周后验收,不代表一周后才能去。”刘永昌把票往兜里一揣,“咱们先去踩点,看人家的标准到底什么样。知己知彼,懂不懂?” 小周没再问了。 沪上红旗电器厂的反应慢了半拍。通知到的时候是第三天,厂长出差不在,副厂长不敢拍板,等厂长回来又耽误了一天。 等他们开始准备的时候,东风厂的样品已经装了箱,渤海厂的人已经到了四九城。 中原电器厂更惨。厂长看完通知,第一反应不是准备设备参数,而是问:“红星厂在哪儿?” 秘书查了半天地图。 “京郊。” “坐火车多久?” “二十六个小时。” 厂长沉默了。 五家厂子,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动作。但目标只有一个——红星创汇机械厂,那三个合作名额。 红星厂这边,没人管外面闹成什么样。 六个车间开满,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 陈卫东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厂,晚上十点以后走。他没住厂里——赵芸灵不让,说新厂子宿舍的床板硬得能磕掉牙。他就每天骑车来回,单程四十分钟。 这天上午,陈卫东在第一车间。 七级钳工张德厚蹲在冲压机旁边,满头汗,扳手攥在手里,已经调了两个小时了。 问题出在模具的下模座。冲压出来的电饭煲外壳,左侧总有一道细纹,不影响使用,但过不了质检。 张师傅调了上模间隙,没用。又换了垫片,还是有。 第149章 功劳 陈卫东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垫片换了几种?” 张德厚抬头,看见是陈卫东,站起来了。“陈工,换了三种了,零点四、零点五、零点六,都试过。” 陈卫东蹲下来,手伸进模具底部摸了摸。 “不是间隙的事。”他说。 张德厚愣了。 陈卫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你把下模座卸下来。” 张德厚照做了。六颗螺栓拧开,下模座取出来,翻过来。 陈卫东指着底面的一个位置。“看见没,这儿。” 张德厚凑过去。底面有一道浅的划痕,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安装的时候这儿磕了一下,底面不平了。冲压的时候受力不均匀,外壳就会有应力纹。”陈卫东说,“跟间隙没关系。” 张德厚拿手指在那道划痕上摸了摸,脸红了。 “我调了两个小时……” “拿去磨床上修平,五分钟的事。” 张德厚抱着下模座走了。十分钟后回来,装上去,试冲了一件。 外壳光滑,没有细纹。 张德厚站在机器旁边,看着那件外壳,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他干钳工十九年了,七级。整个厂能拿七级的钳工不超过五个。 但刚才那个问题,他调了两个小时没找到原因,人家蹲下来摸了一把就知道了。 这就是技术总工。 他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冲陈卫东的背影喊了一嗓子:“陈工,回头请你喝酒!” 陈卫东摆了摆手,没回头。 快到中午的时候,李国强来了。 他穿着一身新发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夹着个笔记本,后面跟着两个车间主任。 他在第三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里面的工人。 有几个人在聊天,手上的活停了。 李国强把笔记本往腋下一夹,走进去。 “干活呢还是开茶话会呢?” 几个工人赶紧低头干活。 “月底考核跟你们的奖金挂钩,少一件扣五毛。自己算。” 没人吭声了。 李国强转了一圈出来,在走廊上碰见陈卫东。 他的表情立刻变了。 “陈工!”他快走两步凑过来,笔记本换到左手,右手搓了搓,“中午一块吃?食堂今天有排骨。”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李厂长,你刚才在里面训人那架势,跟以前在部里当小组长的时候可不一样。” 李国强嘿笑了。“那不一样,那时候管三个人,现在管三百个。手松了不行。” 李国强收了笑,认真了几分,“要不是你搞出电磁炉和电饭煲,哪有红星厂?没有红星厂,我还在轧钢厂当我的小组长呢。行政十七级,一辈子到头了。” 陈卫东没接这话。 李国强跟在旁边,声音压低了。“陈工,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这次借调结束,回一机部,怎么也得提一级吧?”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不止一级。” 李国强掰着手指头,“广交会四百三十万订单,那是你的功劳。红星厂落地,技术总工是你。轻工部合作的事,也是你点头才办成的。这三件事加一块——” 他竖起两根手指。 “至少两级。处。” 陈卫东没说话。 “一机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处长。”李国强说,“二十三岁。这功劳板上钉钉的,谁也抢不走。” 陈卫东看了李国强一眼。 “升不升的,现在没功夫想。” 李国强愣了。 “红星厂的生产线刚理顺,工人还在磨合期。轻工部那边五家厂子过两天就来了,选谁不选谁,标准怎么定,验收怎么走——这些事情不落地,别的都是虚的。” 李国强把嘴闭上了。 他心里想,这人脑子里装的东西跟自己不一样。换成他,四百三十万的功劳板上钉钉,怎么也得先琢磨提级的事。人家倒好,眼睛还盯着车间里那些铁疙瘩。 但他又想了想,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人家才是陈卫东,他才是李国强。 “走吧,吃饭。”陈卫东往外走。 李国强赶紧跟上。 两人出了车间,走上厂区中间的水泥路。日头大,路面晒得发白。 路上碰见几个工人,端着搪瓷缸子往食堂走。看见陈卫东,远就喊。 “陈工!” “陈工,中午吃排骨啊!” 陈卫东点头,没多说话。 一个年轻工人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个零件。“陈工,这个倒角我按您说的改了,您看行不行?” 陈卫东接过来看了两秒。“行了,去吃饭吧。” 年轻工人咧嘴笑了,跑了。 李国强跟在后面,看着这些。 他在轧钢厂干了那么多年,没见过哪个技术员能让工人这么服的。 不是怕,是真服。就连张德厚那种干了十九年的七级钳工,见了陈卫东都客气气的。 食堂到了。 门口排了两列队,五六十号人。铁盆子碰得叮当响,肉味飘出来。 陈卫东刚走到门口,前面的人就让开了。 “陈工,您先打。” “陈工您先来。” 陈卫东摆手。“都排着呢,我排后面。” 他绕过人群,走到队伍最末尾,端起一个空盘子。 李国强站在他旁边,看了看前面长的队伍,又看了看陈卫东。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 最后他也端起一个空盘子,站在陈卫东后面。 前面有工人回头看了一眼,眼里带着点什么。 李国强心里明白。 这人有本事不摆架子,工人才真心服你。他自己呢?刚才在车间里训人的时候,那些工人的眼神跟看陈卫东时完全不同。 算了,不比了。 打饭的时候,炊事员看见陈卫东,勺子往碗里多扣了一下。白菜猪肉炖粉条,满一碗,肉块堆在上面。 陈卫东说了句“少点”,炊事员不听。 两人端着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李国强扒了两口饭,筷子停了。 “陈工,有个事跟你说。” “轻工部那边,动静比咱们想的大。” 陈卫东嚼着菜,没抬头。 “名单上是五家,但这两天我接了不少电话。不光那五家,还有没在名单上的厂子也想来。” 陈卫东这才抬头。“多少家?” “我统计了一下,打过电话的加上直接派人来探路的,十四五家。” 第150章 算盘 李国强伸手比了个数,“东风电器厂最积极,昨天就把冲压设备的参数表寄过来了。渤海厂更狠,副厂长亲自带人来了,昨天到的四九城,住在西直门那边的招待所。” “还带了什么?” “带了电路板样品。说是他们厂自己的电路科做的,想让你看看能不能用在咱们的电饭煲上。” 陈卫东把碗里的一块肥肉夹起来,吃了。 “还有呢?” “沪上红旗厂那边反应慢了两天,但听说厂长亲自拍的板,派了技术科长带队,坐昨晚的火车,今天应该到了。中原厂路远,估计明后天才到。” “那个建城轻工电器厂呢?” “也来了。带了一箱电路板样品,说是他们仿照咱们的控温电路做的,参数还行。” 陈卫东放下筷子,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十四五家。”他说。 “对”李国强压低了声音,“名额就三个。这帮人抢起来,到时候落选的……” “标准定在前面,谁达标谁上,达不了标的回去练。没什么好抢的。” 李国强点头。“那你心里有谱了?选谁?”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我不看名头。” “什么意思?” “哪个厂大、哪个厂领导面子硬,跟我没关系。我就看两样东西——技术和态度。” “技术怎么看?” “冲压精度、焊接质量、电路稳定性、表面处理工艺。白纸黑字的数据摆出来,现场验。带样品来的,当场拆。” “态度呢?” “我出了技术标准,他一周之内能不能达到?达不到的,有没有整改能力?我要的是能跟上节奏的厂子,不是摆在那儿好看的。” 李国强嚼着一块排骨,消化这些话。 陈卫东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层。” “什么?” “合作不是让他们帮咱们干一票就完了。” 李国强停了筷子。 陈卫东端着搪瓷杯,两只手捧着,说话的声音不大。 “电饭煲这个东西,门槛不高,我之前说过。但电饭煲之后呢?电热水壶、电烤箱、微波设备——这些东西,脚盆鸡已经有了,我们还没有。” “要做这些新产品,光靠红星厂一家不行。我需要下游配套——有人给我做壳体,有人给我做电路板,有人给我做发热元件。” “这次合作生产电饭煲,表面上是解决产能问题。实际上,是我在挑供应商。” 李国强的筷子悬在半空。 “我挑出来的三家厂子,不只是帮我们造电饭煲。将来我出新产品,他们就是我的配套工厂。壳体找谁做,电路找谁做,元件找谁做——现在就定了。” “所以你说的态度——” “对。我要的是能长期跟着跑的。不是做一票就散的。” 李国强把排骨放回碗里。 他想了一会儿。 “你这是在搭产业链。” 陈卫东没否认。 “难怪你同意得那么快。”李国强说,“我还以为你是大方,原来你是有算盘。” 陈卫东喝了口水,没接话。 李国强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想的东西,比自己远了不止一步。 第二天。 早上六点半,天刚亮透。 红星厂大门口已经停了三辆卡车。 卡车后面的篷布盖着鼓囊囊的东西,有一辆敞着的,能看见里面码了几个木头箱子,箱子上写着“东风电器厂”五个字。 门卫室的老头坐在里面,桌上摊着来访登记本,已经登了两页了。 门口站了不少人。 东风电器厂的马洪亮最扎眼。五十多岁,板寸头,穿着一身笔挺的蓝色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 后面跟着四个人,手里抱着资料夹,还有人扛着一个铁箱子。 旁边是渤海电器厂的刘永昌,提前一天就到了,今早六点就堵在门口了。他身边两个技术员,手里各拎着一个帆布包,鼓囊囊的。 再往后面,还有七八拨人。有些陈卫东见过名字,有些连名字都没见过。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人凑到门卫室窗口:“同志,红星厂的陈总工什么时候到?” 门卫老头翻了个白眼。“人家几点来我哪知道。排队等着。” 马洪亮站在最前面,两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这些人。 十四五家。 他数了一遍。 三个名额。 马洪亮的手指在身后动了动。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些箱子。 冲压设备参数表、模具精度检测报告、去年全年质检数据、三套电风扇外壳成品——他把能带的全带来了。 但他不知道对手带了什么。 刘永昌走过来,递了根烟。“马厂长,来得早。” 马洪亮接了,没点。“刘厂长更早。” “我昨天就到了。”刘永昌把火柴划着,自己先点上,“昨天下午还绕着厂子转了一圈,看了看外面。新厂房,气派。” 马洪亮没接话。 刘永昌吐了口烟:“听说那个陈总工才二十三?” “嗯。” “二十三的总工。” 刘永昌摇了摇头,“我二十三的时候还在车间里给师傅递扳手呢。” 马洪亮没搭腔。他在想另一件事——这个人二十三岁能让两个部委的司长争着要,那他定的技术标准会是什么样的? 会不会很刁钻? 会不会故意卡人? 他心里没底。 六点五十分。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往路口那边看。 一辆二八大杠骑过来,骑车的人穿着深蓝色工装,裤腿扎着。 陈卫东。 他骑到厂门口,看了一眼门口这群人和三辆卡车,没停,直接骑进了厂区。 马洪亮跟刘永昌对视了一眼。 骑自行车上班。二十三岁的技术总工,骑自行车上班。 陈卫东把车停在办公楼前面的车棚里,锁上,正要往楼里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卫东!” 女声。亮,脆,带着点气喘。 陈卫东停住了,转过身。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办公楼门口三米外的地方。 白衬衫,蓝裤子,齐耳短发。皮肤很白,脸蛋圆的,带着点婴儿肥。 手里拎着个人造革的黑色公文包,包上别了个红色的厂徽,但离得远看不清是哪个厂的。 她喘了两口气,看着陈卫东,笑了。 “真是你。” 陈卫东站在原地,看着这张脸。 他认识。 “周小敏?” 第151章 故人重逢 周小敏。 陈卫东把这个名字跟记忆里的脸对上了。 半年前。南锣鼓巷。那个相亲局。 当时她坐在他对面,问他有没有房,有没有存款,愿不愿意倒插门。他说不愿意,她脸就拉下来了,饭没吃完就走了。 走的时候还撂了一句:“你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还挑什么挑。” 现在她站在红星厂办公楼门口,笑盈盈地看着他。 “真是你啊!”周小敏往前走了两步,“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你骑车进来,还以为认错了。你怎么在这儿?” 陈卫东看了一眼她胸前别的厂徽。 渤海电器厂。 津城渤海电器厂——就是名单上那五家之一。昨天李国强说的,副厂长亲自带人来了。 副厂长姓刘。 陈卫东又看了一眼周小敏。半年前相亲的时候,介绍人说她姓周,她爸是津城某厂的干部。 刘永昌。周小敏。 她妈姓周,她随了母姓?还是她爸不姓刘? 算了,不重要。 “方同志,”陈卫东开口,“你们是来谈合作的?” 周小敏愣了一下。“方同志?我姓周啊。” 陈卫东点头。“周同志。” 周小敏没注意到这称呼里的距离。她的注意力全在重逢的兴奋上。 “我现在在渤海电器厂宣传处,跟着我爸一块来的。” 她往门口方向指了指,“我爸是副厂长,这次带队来谈合作。你呢?你调到这儿来了?” 她边说边往前凑了一步,目光往陈卫东工装左胸口的位置扫。 那儿别着一个白底红字的胸牌。 红星创汇机械厂。 技术总工。 陈卫东。 周小敏的嘴停了。 她盯着那个胸牌看了三秒。 技术总工。 这三个字她认识。她爸在渤海厂干了十五年才爬到副厂长,厂里的技术总工比她爸还早两年,五十三岁的老头。 眼前这个人,半年前还是一个月三十八块五的穷小子。 半年。 “你……是这儿的总工?”周小敏的声音变了调。 “对。”陈卫东说 周小敏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脑子里在飞快地转。技术总工,红星创汇机械厂。 她来之前听她爸说过,这个厂是一机部和外贸部联合建的,广交会上签了四百多万的外汇订单。 她爸带着人跑了一千多公里过来,就是为了争那三个合作名额。 而拍板的人——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胸牌。 是他。 周小敏的脸上那股热乎劲儿还没散,但笑容已经有点僵了。 陈卫东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他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炫耀的冲动。他就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陈……陈总工。”周小敏换了称呼,声音轻了,“你现在,结婚了没有?” 陈卫东看了她一眼。 “快了。” 两个字。 周小敏的手攥了攥公文包的提手。 “哦。”她说,“那……恭喜。” 陈卫东点了下头。“周同志,上午有个会,我先走了。你们来谈合作的话,去第三车间旁边的会议室登记,找我们厂办的小刘。” 他说完,转身往办公楼里走了。 没回头。 周小敏站在原地。 她看着陈卫东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深蓝色工装,步子不快不慢,跟半年前在饭馆里坐着的那个人,好像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半年前她嫌人家穷。 三十八块五。 现在人家是技术总工,四百多万的订单握在手里,两个部委联合建的厂子。 她爸带着一箱子样品,坐了一夜的火车赶过来,就是为了在这个人面前争个名额。 周小敏咬了咬下唇。 她不死心。她往前走了两步,想追进楼里去。 “这位同志。”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李国强从车棚那边绕过来,手里夹着笔记本,脸上挂着笑。 “您是渤海厂的?” 周小敏停下来。“对,我是渤海电器厂宣传处的,周小敏。” “哦,周同志。”李国强点头,“我是红星厂长,李国强。你们刘厂长来了吧?赶紧去会议室登记,八点半之前登完,过时候就排到后面去了。” 周小敏说:“我刚才跟陈总工说了几句话——” “我看见了。”李国强笑了笑,“陈总工人忙,上午要定技术标准的检测流程,每个厂都得过一遍。” 他顿了一下,声音没压低,但语气多了点什么。 “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周同志。咱们陈总工这个人,只认一样东西——技术。” “谁来跟他套近乎都没用。您要是想帮你们厂争这个名额,回去跟刘厂长说,把设备参数和样品准备好,拿真东西说话。” 周小敏的脸一下红了。 她听出来了。这个厂长在告诉她——你刚才那点小心思,人家全看见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没事。”李国强摆手,笑得客气,“会议室往那边走,左拐第二个门。您赶紧去吧。” 周小敏攥着公文包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步子有点乱。 李国强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上了楼。 技术科办公室。 陈卫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检测流程的草稿,已经写了大半。 李国强推门进来,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扔,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陈工。” “嗯。” “门口那位,认识?” 陈卫东头没抬。“相过一次亲。” 李国强的嘴张了一下。 “相亲?” “嗯。半年前的事了。没成。” 李国强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那姑娘是渤海厂刘副厂长的闺女?” “不确定。可能是。” “嚯。”李国强拍了下大腿,“这花丛都追到厂门口了——” “别扯了。”陈卫东把笔搁下,抬头看他,“上午的检测流程,你看。” 他把草稿推过去。 李国强把那张纸拿起来,扫了两眼。上面列了四大项,十二个小项。 冲压精度、焊接强度、电路稳定性测试、表面涂层附着力——每一项后面都写了具体的数值标准和检测方法。 陈卫东把另一张纸抽出来。“这是现场拆机检测的流程。他们带来的样品,当场拆,当场测。数据不行的,当场淘汰。” 第152章 合作名额 “行。”李国强把两张纸都收了,“八点半开始?” “八点半。”陈卫东站起来,把搪瓷杯里的水喝了一口,“让他们都到会议室等着。” 李国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陈工。” “嗯?” “那个周小敏,她爸要是刘永昌——渤海厂这次验收的时候,你不会……”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李国强笑了。“不是,不是。我就随口问。” 随后就出了门。 八点半,大会议室。 长桌拼了三张,从门口一直摆到窗底下。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摆了十四份资料夹,整齐齐。 十四家厂的代表分坐两侧,有的穿中山装,有的穿工装,有的西装革履——那是沪上来的,穿着比别人讲究一档。 陈卫东坐在长桌最里面,面前摊着一份油印的文件。李国强坐他右手边,笔记本翻开着,一个字没写。 门口还有三个人站着,没座了。 “坐不下的搬凳子,后面还有。”李国强招呼了一声。 有人出去搬了几把折叠椅进来,吱嘎响。 陈卫东等人都坐好了,把面前的油印文件往桌上推了推。 “各位,我把话说在前面。” 屋里安静了。 “合作名额,三个。标准,四项。白纸黑字,不讨价还价。”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 “第一,配件冲压精度。内胆壁厚误差不超过正负零点一五毫米,外壳曲面偏差不超过零点二毫米。” 有人翻资料,有人皱眉。 “第二,材质耐性。铝合金内胆必须通过两千次冷热循环测试,无裂纹、无变形。电热盘绝缘层耐温不低于四百度。” “第三,月产能。单线月产电饭煲外壳不低于三千件,含冲压、打磨、喷涂全流程。” “第四,质检合格率。出厂批次抽检合格率不低于百分之九十七。” 说完了。 陈卫东把手里的笔搁下。 “达标的,签合同。达不了的,回去练好了再来。没有特例。” 屋子里没声了。 马洪亮坐在左侧第一个位子,把文件看了两遍,心里在算。零点一五毫米的壁厚误差——他们东风厂前天刚校准了一遍模具,老郑报的数字是零点一二。过了。 他松了口气,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对面,刘永昌翻着文件,翻到第一项就停住了。 冲压精度,正负零点一五毫米。 他带来的样品,昨天晚上在招待所里他跟小周量过一遍。壁厚误差是零点二三。 超了。 刘永昌没吭声。他又往下看。月产能三千件——渤海厂有新机床,这一项没问题。质检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去年年报是九十四,也差点。 四项里面,两项不达标。 刘永昌把文件合上了。 旁边的位子上,周小敏坐着,手里攥着笔,什么也没记。她在看陈卫东。 他坐在那儿,说话不快不慢,声音不大。 但整个屋子里没人敢插嘴。十四家厂的代表,有五十多岁的老厂长,有干了三十年的技术科长,全低着头翻他发的那份文件。 半年前,这个人坐在她对面,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端着两毛钱一碗的面。 她问他月工资多少。他说三十八块五。 她觉得自己嫁过去得吃一辈子苦。 现在这个人一句话,能决定一个厂有没有资格跟他合作。 周小敏把目光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爸。 刘永昌的脸色不好看。 陈卫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带了样品的,现在拿出来。我这边有量具,当场测。” 马洪亮第一个站起来。“我们东风厂的样品在外面卡车上,我让人搬进来。” “搬。” 马洪亮冲门口的技术员使了个眼色,人立马跑出去了。 刘永昌也站起来。“我们渤海厂也带了——” “一个一个来。”陈卫东说,“按到场顺序排。东风第一,渤海第二。” 刘永昌坐回去了。 东风厂的样品先搬进来了。三套电饭煲外壳,用油纸包着,放在木箱里。 陈卫东站起来,走到桌旁。他从工具箱里拿出游标卡尺和千分尺,手套没戴,直接上手。 外壳拿起来,翻过来,量内壁。卡尺卡住,读数。 “零点一二。” 换个位置量。 “零点一一。” 三个位置量完,放下。第二件。 马洪亮站在旁边,两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卡尺上的数字。 三套全量完了。陈卫东把卡尺搁下。 “壁厚误差最大零点一三,合格。” 马洪亮的肩膀松了一点。 “表面处理呢?喷涂的。”陈卫东拿起一个外壳,指甲在涂层上划了一下。没掉。又用工具箱里一个小刀片,按标准方法划了个十字格。 “附着力没问题。” 他转头看马洪亮。“月产能和质检数据,报告带了没有?” “带了。”马洪亮从旁边技术员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过去。 陈卫东接过来,没当场看。“我晚上看。” “下一个。渤海厂。” 刘永昌站起来,冲他后面的技术员点了下头。两个帆布包打开了,拿出三件冲压样品。 陈卫东拿起卡尺,量。 第一件。 “零点二一。” 第二件。 “零点二四。” 第三件。 “零点一九。” 他把卡尺放下了。 “三件里两件超标。” 刘永昌的喉结动了一下。 陈卫东看着他。“刘厂长,你们的冲压模具是什么年份的?” “五二年的毛熊老模具,但去年我们换了新机床——” “机床是新的,模具是旧的。”陈卫东说,“问题出在模具。新机床精度够,但模具磨损超标了,冲出来的东西形面就不对。换模具,或者重新开模。” 刘永昌张了张嘴。“陈总工,我们回去之后可以改——” “标准是今天定的,达标才能签。”陈卫东说,“我理解你们的情况,但交货期在那儿摆着。四百三十万的订单,外商等不了我们。” 刘永昌站在那儿,手里的资料袋举着没放下。 “那……能不能给我们两周时间?我们回去开新模具,重新送样品过来——” “刘厂长。”陈卫东的声音没变,“十四家厂在这儿坐着,我给你开了口子,其他人怎么办?” 第153章 周小敏的后悔 刘永昌没话了。 他把资料袋慢慢放下来,点了点头。“明白了。” 周小敏坐在后面,看着她爸的背影。 刘永昌回到座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坐下来,把面前的文件收进包里,动作很慢。 周小敏的手攥在膝盖上。 她想起半年前那顿饭。 她坐在陈卫东对面,翘着二郎腿,筷子敲着碗边,说:“你跟我结了婚,就等于少奋斗二十年,知道不知道。” 当时她觉得自己爸是副厂长,自己条件好,嫁给他是委屈了自己。 现在呢。 她爸带着一箱样品坐了一夜火车赶过来,在这个人面前规矩矩站着,被一句“不达标”打回去,连争辩的余地都没有。 少奋斗二十年。 谁给谁少奋斗二十年? 周小敏把头低下去了。 验收继续进行。 一家一家过。 有两家没带样品的,直接被跳过了——“没样品怎么验?回去准备好了下次来。” 沪上红旗厂的技术科长带了两套样品,精度过了,但表面涂层附着力测试没过。陈卫东当场拿刀片划了十字格,涂层起翘了三格。 “回去换配方。醇酸漆不行,改环氧的。” 技术科长记了一笔,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没说什么。 中原厂的没悬念。设备参数表拿出来,月产能那一栏写着一千八,离三千差了一大截。陈卫东扫了一眼,把表推回去了。 “产能不够,这次进不来。回去扩线。” 中原厂的代表点了点头,没争。 一上午过完,十四家厂子测完了九家。下午接着来。 等到下午四点,全部结束。 陈卫东把桌上的资料归拢到一起,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五个名字。 东风电器厂。 燕京电器三厂。 建城轻工电器厂。 津门化工电器一厂。 冀南光华机械厂。 五家。 李国强凑过来看了一眼。“不是三个名额吗?” “三个主力,两个备选。”陈卫东说,“万一主力里有人掉链子,备选顶上,不耽误交货。” 李国强点头。“行,你定。” 陈卫东站起来,面对着屋里剩下的人。有些没过的代表还没走,坐在椅子上等结果。 “名单我念一下。” 他把五个厂名报了。 东风厂的马洪亮拍了下大腿,没出声,但脸上那个表情压不住。 燕京三厂的代表松了口气,跟身边的人握了个手。 没上榜的几家,表情各异。有人脸色不好,有人倒也坦然。 刘永昌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走到陈卫东跟前。 周小敏跟在后面,没说话。 “陈总工。”刘永昌说。 陈卫东抬头。 “今天的结果我认。”刘永昌说,“精度不够就是不够,没什么可争的。” 他顿了一下。 “我回去换模具,重新开。下次有机会了,我再带样品过来。” 陈卫东点头。“刘厂长,渤海厂的底子不差。新机床摆在那儿,工人基本功也有。就是模具那一块欠了,补上就行。” 他加了一句。“下一批合作扩产的时候,达标了随时欢迎。” 刘永昌看了他两秒。 二十三岁。 淘汰了他,没给他难堪。指出问题在哪儿,告诉他怎么改,还给他留了下次的口子。 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刘永昌想起坐火车来的路上,他还跟小周说——这个年轻总工不知道好不好打交道,万一是个愣头青,仗着技术好卡人怎么办。 现在看来,不是愣头青。 比很多五十岁的厂长都老练。 “行。”刘永昌伸出手,“谢了,陈总工。” 陈卫东跟他握了一下。 刘永昌转身往外走。周小敏跟上去,到门口了,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陈卫东已经转过身去了,在跟马洪亮说合作细节。他手里拿着一份图纸,指着上面的尺寸标注,语速不快,旁边围了四五个人,都在听。 周小敏看了几秒,转回头,跟着她爸出了门。 走廊上,刘永昌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不少。 “爸。”周小敏喊了一声。 刘永昌没回头。“嗯。” “那个陈卫东……” 刘永昌停了脚步,转过来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周小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 但哪句都说不出口。 刘永昌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把手里的公文包换了只手拎着,继续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说了句话,声音不大。 “这个人,以后会走得很远。” 他脸上没什么颓丧的意思。反倒是嘴角带着点劲头。 回去就开模。这次没赶上,下次不能再差了。 周小敏跟在后面,一句话没说。 出了厂门,刘永昌招手叫了辆三轮。他坐上去,回头看了一眼红星厂的大门。 "爸,咱回招待所?" "回。收拾东西,买今晚的票。" "这么急?" "回去开模具。"刘永昌说,"陈总工说了,下批扩产达标就能进来。这话不是客气,是真给我们留了路。" 他顿了一下。 "人家二十三岁,做事比五十岁的老厂长还周全。淘汰你不让你难堪,指出毛病告诉你怎么改,还给你下次机会。这种人,值得交。" 周小敏没吭声。 三轮车蹬起来了,红星厂的门越来越远。 会议室里人散干净了。 李国强把门带上,回到桌边坐下。 "陈工。" "嗯。" "你今天这事办得……"李国强搓了搓手,找个词,"漂亮。" 陈卫东把桌上的文件摞起来,拿夹子夹好。 "有什么漂亮的。" "渤海厂那个刘永昌,津城来的,面子大着呢。你当场说他不达标,他没急眼。走的时候还笑着跟你握手。这事换个人来办,不一定收得住。" 陈卫东把文件往抽屉里一塞。 "选厂子是为了把东西做好,为了创汇。不是为了给谁面子,也不是为了得罪谁。渤海厂的问题就是模具旧了,新机床配老模具,精度出不来。这是人的问题,是设备的问题。" "给他们机会不是客气,是实话。他们底子在那儿,换了模具就能上来。我堵死他们干什么?多一家达标的供应商,我多一条后路。" 第154章 产能 李国强点头。 陈卫东又说了句。 "津城那个地方,轻工业底子厚。" "是。" "你知道津城无线电厂吧?" 李国强想了想。"听过,没打过交道。" "他们去年试制出了国内第一台十四英寸黑白电视机。四九城牌。" 李国强愣了。"电视机?" "对。十四英寸,黑白的。显像管是自己做的,电路板也是自己设计的。整机从头到尾没用进口件。"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 "老一辈那帮搞研发的,能力不差。就是条件有限,出成果慢。” “津城无线电厂要是做电饭煲,凭他们的电路设计能力,不会比我差多少。可惜人家不做这个,没来参加下游协作。" 李国强坐在对面,看着陈卫东。 他心里在想一件事。 自己跟这个人的差距到底在哪儿。 不是技术——那个没法比,比了伤自尊。 是眼界。 自己看到的是眼前这三个名额、十四家厂子。陈卫东看到的是整个轻工业的布局,谁能做什么,谁将来能配套什么。 算了,不想。想多了头疼。 陈卫东站起来,把协议文本从柜子里拿出来,三份,已经提前拟好的。 "协议我整理好了。明天让东风、燕京三厂、建城的代表来签字。" "行。" "另外一件事。"陈卫东看着他。 "产能要跟上了。下游配套铺开之后,零部件会大批量送过来。咱们总装车间不能拖后腿。" 李国强站起来。 "我这就去安排。" 他出了门,在走廊上喊了一嗓子。 "老吴!老马!三个车间主任全到我办公室来!五分钟!" 当天晚上,李国强把三个车间主任堵在办公室里开了两个小时的会。 生产计划重新排了。 三班倒的基础上,把每班的装配节拍从十二分钟压到九分钟。新工人不够熟练的,老师傅一对一带。 质检环节从抽检改成全检,宁可慢一点,不能出废品。 五月上旬过去了。 产量提升不明显。 每天的出厂数从开厂时的八十台,爬到了九十出头。多了不到十个。 李国强看日报表的时候,牙咬得紧。 工人在磨合期,急不得。但订单的交货期摆在那儿,也等不得。 陈卫东每天在车间转。 哪个工位慢了,他蹲下来看两分钟,指出问题,调整动作。不骂人,不催。但每次他调完之后,那个工位的速度就快了一截。 五月中旬。 下游协作的效果开始显现了。 东风电器厂那边,冲压车间二十四小时不停机。电饭煲内胆一天出四百个,装箱往红星厂运。三天一趟卡车,准时到。 燕京电器三厂的加热元件产线也铺开了。日产三百多块发热盘,良品率百分之九十八。比陈卫东定的标准还高一个点。 建城轻工电器厂整批整批地送电源线和温控开关过来。包装规范,每箱里塞着质检单,数据填得清楚。 零部件源不断地进厂。 红星厂的仓库从空荡荡变成了堆满木箱。 总装车间终于不用再等料了。 白天,老师傅带着熟练工上流水线。一个人负责装内胆,一个人负责接线,一个人负责合壳,一个人负责测试。四个人一组,一条线,十分钟一台。 晚上,学徒工被安排上夜班。技术科派了两个人下来,手把手教简单工序——拧螺丝、贴标签、装底座。这些不需要技术含量,但需要人手。 厂区里的灯,从早上六点亮到凌晨两点。 五月下旬。 李国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生产报表。 他的手指在数字上划了两遍。 日产量:四百二十台。 比开厂时的八十台,多了三百四十。 月总产能:一万八千台。 原定目标是五千。 三倍多。 李国强把报表拍在桌上,站起来了。 他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 一万八。 他笑了。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越笑越大声。 "一万八!" 旁边办公室的文员探头进来看了一眼。 李国强已经抓起报表往外走了。 他一路小跑到技术科,推开门。 "陈工!" 陈卫东正在画图纸,抬头看他。 李国强把报表往他面前一拍。 "一万八!月产一万八!" 陈卫东拿起来看了两秒,点头。 "还行。" "还行?"李国强的声音拔高了,"原定五千,现在一万八,这叫还行?" "下个月争取两万五。"陈卫东把报表还给他,继续画图。 李国强站在原地,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六月初。 第一批标着"红星厂制造"的电饭煲,一千二百台,打包装箱,贴上外贸标签。 外贸部派了专车来拉。两辆解放卡车停在厂门口,篷布盖严实了。 箱子一个一个搬上去,码得整齐。 李国强站在厂门口,看着卡车开走。 "走了。"他嘟囔了一句。 陈卫东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卡车开到火车站,装上货运专列。 三天后,到达边境口岸。 清关。换车。再往北走。 毛熊那边的外贸机构接了货,拆箱验收。 拆开第一台的时候,验收员把电饭煲拿在手里翻了翻。 白色外壳,流线型。一个按键,一个指示灯。干净利索。 他把说明书展开看了看——俄文翻译的,旁边还有英文对照。 插上电,按下去,指示灯亮了。 二十分钟后,米饭的香味从出气孔里飘出来。 验收员掀开盖子。 米粒饱满,底部没糊。 他又看了看旁边放着的脚盆鸡产品——个头大了一圈,还要往外锅里加水,操作步骤五六条。 毛熊验收员把那玩意儿推到一边了。 消息传得快。 半个月之内,红星厂的电饭煲铺开了。不只是毛熊本土——东欧几个国家的订单也追过来了。 脚盆鸡那边坐不住了。 他们的电饭锅还在用外锅加水的老方案。价格比红星厂的贵三成,体积大,操作复杂。 先是降价。砍了百分之二十。 没用。消费者试过红星厂的产品之后,不愿意再回头用那个笨东西。 又是放消息。说种花家的产品质量不行,用不了半年就坏。 第155章 信 更没用。毛熊的外贸机构直接贴了检测报告——两千次冷热循环测试通过,绝缘等级达标。白纸黑字贴在商场橱窗上。 脚盆鸡的电饭锅,在国际市场上一夜之间变成了过时货。 更要命的是,他们自己人也反水了。 广交会上见过红星厂电饭煲的几个脚盆鸡商人,悄悄从毛熊那边进了货,运回国内。打着"进口新型电饭煲"的名头,在东京和大阪的电器店里卖。 一台售价相当于脚盆鸡本土产品的七成。 卖疯了。 一周之内,三家店铺补了两次货。 脚盆鸡的主妇们在家电卖场排队,不要自家产的,专门问有没有那个"白色的、一键式的"。 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是六月中旬。 外贸部三楼办公室。 陈司长把一封信拍在办公桌上。 信是毛熊外贸机构发来的。正式的感谢信,盖了章。内容不长——感谢种花家提供的优质产品,在市场上反响极好。同时,毛熊方面希望加快第二批交货进度。 信的最后一句话,陈司长念了两遍。 "我方希望让所有脚盆鸡家庭都能用上贵国的电饭煲。" 陈司长把信往桌上一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了。 六月下旬。东京,品川区。 松下电器家电事业部的三楼会议室里,社长田中一郎站在窗户前面,看着楼下的生产车间。 车间里的流水线停了三条。 工人提前下班,走得稀拉拉。半年前这个时间点,车间里全是人,加班加到晚上九点。 田中一郎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的报表。 国际订单取消:十七单。 本土销售额环比下降:百分之四十三。 库存积压:六千四百台。 他把报表翻过去,不想再看了。 旁边坐着的技术部长山口从椅子上站起来。“社长,中国那边的产品……我们拆了。” “怎么样?” 山口把一台拆开的电饭煲零件摆在桌上。内胆、发热盘、温控器、外壳,一字排开。 “内胆是铝合金的,壁厚均匀,精度比我们高。温控系统用的是磁钢感温,反应速度比我们的双金属片快三倍。整机零件数比我们少了四成,成本低,故障率也低。” 田中一郎沉默了。 “最关键的是——”山口拿起那个内胆,“他们不用外锅加水。直热式。我们研究了两年没做出来的东西,他们做出来了。” 田中一郎走到桌前,把那个内胆拿起来看了看。 轻。薄。表面处理干净,没有毛刺。 他把内胆放下了。 “苏联那边的渠道呢?” 山口摇头。“苏联外贸机构跟中国签了独家协议。我们找过中间商,人家不接。苏联人现在只认中国货。” “东南亚呢?” “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经销商上周发了函,说下季度不再续我们的合同了。转投中国那边。” 田中一郎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三年。他花了三年时间把电饭锅推到国际市场,从零做到百分之九十的份额。三年心血。 两个月,全没了。 “开会。”他说,“把所有部长都叫来。” 山口出去了。 田中一郎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堆拆开的零件。 他想改进技术。他想追上去。 但他心里清楚一件事——中国人卖的价格,是他们成本的七成。就算技术追平了,价格也打不过。 人工成本摆在那儿。 这仗,没法打。 红星创汇机械厂。厂办。 陈卫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外贸部转来的市场简报。 他用铅笔在几个数字下面画了线。 国际市场份额变化(电饭煲品类): 脚盆鸡:从百分之九十降至百分之四十八。 红星厂:从零升至百分之三十九。 其余:百分之十三。 两个月。 陈卫东把简报合上了。 还不够。百分之三十九不是终点。但现在产能就这么多,急不来。 门被推开了。李国强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脸上的表情藏不住。 “陈工!大事!” 陈卫东抬头。 “毛熊那边来消息了。”李国强把电报纸拍在桌上,“他们要签五年长期供货合同。五年!每年最低供货量两万台,价格锁定。” 他又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还有个事——咱们的电饭煲在脚盆鸡本土卖疯了。那帮商人从毛熊倒货回去,一周补了三次货。脚盆鸡人自己排队买咱们的东西。” 李国强说完,眼睛盯着陈卫东,等他的反应。 陈卫东把电报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五年合同。”他说。 “对!五年!稳了!” “不签。” 李国强的笑凝在脸上。 “什么?” “五年太长了。签两年,每年重新谈价格。” 李国强愣了两秒。“为什么?人家给五年保底,这不是好事吗?” 陈卫东把电报纸放下。 “毛熊跟脚盆鸡的合同也是长期的。”他说,“结果呢?说撕就撕了。” 李国强没接话。 “把命交到别人手里,不踏实。”陈卫东说,“两年一签,灵活。万一他们翻脸,咱们的损失小。万一咱们的产品升级了,价格还能往上调。” 李国强想了想,把嘴闭上了。 有道理。 “行,听你的。两年。” 陈卫东点头。“回电的时候客气点,别让人家觉得咱们不领情。就说产能规划周期是两年,先签一轮,到期再续。” “明白。” 李国强把电报纸收了,正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还有个事。” “什么?” “部里来电话了。林司长让你明天去一趟一机部。” 陈卫东抬起头。“说什么事了吗?” “没细说。就让你去,语气挺高兴的。”李国强想了想,“我估摸着是好事。” 陈卫东把桌上的图纸收了收。 “行,明天一早去。” 第二天。一机部大楼。 陈卫东七点半到的。骑车来的,车停在楼下。 进了大门,门卫看了他的工作证,挥手放行。 走廊上碰见几个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认识的那几个,看见他都主动打了招呼。 “陈工!来了?” “卫东,好久没见!” 第156章 八级工程师 一个老同事拍了拍他肩膀,声音不大:“听说你们厂的电饭煲把脚盆鸡干趴下了?” 陈卫东笑了笑。“没那么夸张。” “行了,低调。”老同事竖了个大拇指,走了。 陈卫东上了楼。 本来以为是去林司长办公室,结果在楼梯口被人事科的小赵截住了。 “陈工,跟我来,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 陈卫东跟着小赵拐了个弯,往三楼走。 走廊里经过几个办公室,门开着的那些,里面的人抬头看他,眼神都不太一样。有好奇的,有佩服的。 小赵推开会议室的门。 “陈工到了。” 陈卫东走进去。 屋里坐了四个人。 正对面是何副部长。旁边是林司长。 左手边坐着人事司的张司长。 右手边还有一位,周姓司长,陈卫东见过一次,管技术评定的。 这阵仗不对。 陈卫东站在门口,正要开口。 张司长先站起来了。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快走几步迎过来。 “来了来了!”张司长拍了拍他的胳膊,“坐,别站着。” 他把陈卫东往椅子上按。 “当初我说这小子行,你们还不信。”张司长回头对何副部长说了一句,“怎么样,我看人没看错吧?” 何副部长端着茶杯,没说话,笑了一下。 林司长坐在旁边,冲陈卫东点了点头。 陈卫东坐下了。 何副部长把茶杯搁下,清了清嗓子。 “陈卫东同志。” “到。” “经部委会研究决定——” 何副部长拿起面前一份红头文件。 “鉴于你在电饭煲研发项目中的突出贡献,打破国外技术垄断,为国家创造外汇收入四百三十万美元,表现突出。经技术评审委员会评议通过,报部委会批准——” 他顿了一下。 “你的技术等级,从九级工程师,破格晋升为八级工程师。即日生效。” 陈卫东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八级。 正常流程,从九级到八级,最少五年。还得有部级以上的技术成果认定。他毕业一年半。 破格。 何副部长从文件下面抽出一个红色证件。封面烫金国徽,下面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工程师技术等级证书”。 他站起来,走到陈卫东面前。 陈卫东也站了起来。 何副部长把证件递过去。 陈卫东双手接过来。 证件不重。薄一本。但他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小陈。”何副部长的语气变了,不念文件了,说人话,“你今年二十三。这个年纪拿八级,部里头一份。” 陈卫东没说话。 “我不跟你说虚的。” 何副部长看着他,“电饭煲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多的仗要打。电热水壶、电烤箱、微波设备——脚盆鸡能做的东西,咱们都得做出来。而且要比他们好。” 他拍了拍陈卫东的肩膀。 “别松劲。” 陈卫东把证件收好,鞠了一躬。 “何部长放心。” 林司长在旁边笑了。“行了行了,拿好证件回去,继续干活。别在这儿耽误功夫了。” 陈卫东又冲几位领导点了头,转身往外走。 出了会议室,走廊上没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红色证件。 翻开,里面贴着他的一寸照片,盖着钢印。 八级工程师。陈卫东。 他把证件揣进上衣口袋里,往楼下走。 脚步没变快,也没变慢。 下楼的时候,一机部大楼的广播响了。 喇叭装在走廊拐角的墙上,平时播通知、播新闻联播,偶尔放一段革命歌曲。 今天放的不是歌。 “各位同志请注意,现播报一则人事变动通知。” 陈卫东的脚步顿了一下。 “经部委会研究决定,鉴于我部借调干部陈卫东同志在电饭煲研发项目中做出重大技术贡献,打破国外技术垄断,为国家创造外汇收入四百三十万美元。” “经技术评审委员会评议通过,报部委会批准——陈卫东同志技术等级由九级工程师破格晋升为八级工程师,即日生效。” “特此通报。” 陈卫东站在楼梯中间,前后没人。 他继续往下走。 广播又响了。第二遍。一字不差地重复。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一个办公室的门开了,探出两个脑袋。一男一女,都是年轻干事。 看见陈卫东从面前走过去,两人对视了一眼。 “就是他?” “就是他。” 陈卫东没停。 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广播第三遍了。 大厅里几个人正往外走,听见广播都停下来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二十三岁,八级。”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跟同事嘀咕,“我干了十八年才评上的。” 旁边的人说:“人家创汇四百三十万美元,你创了多少?” 那人没吭声了。 陈卫东穿过大厅,推门出去了。 他解了车锁,跨上二八大杠,蹬了两下,骑出了一机部大院。 红星创汇机械厂。 下午两点十分。 厂区大喇叭突然响了。 平时这个点不播东西。工人们正在干活,听见喇叭响,有几个人抬了一下头,手上没停。 “全厂同志注意,全厂同志注意。现转播一则通报——” 是厂办小刘的声音,念得一板一眼的。 “经一机部部委会研究决定,我厂技术总工陈卫东同志,因在电饭煲研发项目中做出重大技术贡献,技术等级由九级工程师破格晋升为八级工程师,即日生效。” 小刘念到“我厂技术总工”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重了。 第一车间。冲压机还在响。 张德厚拧螺栓的手停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喇叭。 八级工程师。 他干钳工十九年,七级。 七级钳工跟八级工程师不是一个序列,没法直接比。但他知道,整个一机部系统里,八级工程师不超过二十个人。最年轻的那个,之前是四十一岁。 现在是二十三岁。 张德厚把扳手搁下了。他转头看了看车间另一头——陈卫东的办公室方向。 “我说怎么今天没见陈工来车间呢。”他旁边的工人说。 “去部里领证了呗。” “八级……这以后是不是该叫陈高工了?” 张德厚把扳手重新拿起来。 “叫什么都行。人家值。” 第157章 众人反应 第三车间。 喇叭念完了,车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嗡地一下,全炸开了。 “陈工升了?!” “八级!我的妈,八级工程师!” “那工资得涨多少?” “你管人家工资干啥——” “我就问!” 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往车间门口走。几个人凑在一起议论。 李国强正从食堂那边过来,手里端着搪瓷杯,里面泡着茶。 他听见了广播。 第二遍又来了。小刘把通报念了三遍。 李国强在第三车间门口站住了,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聊天。 “干什么呢?”他把茶杯换了只手端,“活不干了?” 一个年轻工人回头:“李厂长,陈工升八级了!” “我听见了。”李国强点头,“高兴归高兴,手里的活别停。月底考核跟奖金挂钩,耽误一天扣一天的。” “陈工的技术你们服不服?” “服!” “服就对了。想让陈工看得起咱们厂,就把活干漂亮了。别让人家八级工程师带着一帮废品率百分之七的车间,丢不丢人?” 几个人嘿笑了,散了,回工位去了。 李国强端着茶杯往技术科走。 陈卫东今天去了一机部,还没回来。李国强进了技术科办公室,坐到陈卫东对面那把椅子上。 桌上摊着陈卫东画了一半的图纸,铅笔搁在旁边,杯子里的水凉了。 李国强喝了口自己的茶,盘算。 八级工程师。 工资多少来着?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行政级别对照的话,八级工程师对应副处级待遇。月工资七十二块五。比他这个副厂长的六十八块还多四块五。 不止。还有副食补贴。 八级工程师的副食标准——每天二两肉,一个鸡蛋,半斤牛奶。 李国强把自己的标准想了想。他是行政十五级,副厂长。每天一两半肉,鸡蛋隔天一个,牛奶没有。 人家的肉比他多半两。鸡蛋天有。还多了牛奶。 李国强把茶杯搁下了。 他看了一眼陈卫东的桌子。桌面干净,东西摆得整齐。图纸、参考资料、一把游标卡尺、一个搪瓷杯。 二十三岁。八级工程师。工资比副厂长高。副食补贴比副厂长多。 人家借调期结束回了一机部,按现在的势头,直接就是副处级。正经的副处。 他李国强,四十二岁,在轧钢厂熬了十几年,到红星厂当副厂长才摸到这个级别。 李国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算了。 不比了。 再比下去他今晚回家得多喝二两。 下午五点半。 陈卫东骑车回到厂里的时候,大门口的门卫老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陈工,恭喜!” 陈卫东点了下头,没停车。 骑到办公楼门口,看见李国强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烟。 “陈工。” “嗯。” “恭喜。” “谢了。” 陈卫东把车停好,锁上。 李国强凑过来。 “我算了一下,你现在的工资应该比我高了。”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你工资多少?” “六十八。” “那是比你高。” 李国强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倒实在。” 陈卫东把钥匙揣兜里。“我上去收拾一下东西,今天早走。” “干吗去?” “接人。” 李国强反应过来了。“接赵同志?” 陈卫东没答,上楼了。 李国强在后面喊了一嗓子:“白天给国家卖命,下班了给媳妇当车夫——” 楼上没传来回应。 李国强把烟头扔地上踩了。 “八级工程师,还骑自行车接媳妇下班。”他嘟囔了一句,“要是给我这待遇,我天接。” 外交部大楼。 下午六点一刻。 陈卫东到的时候,楼门口已经三两两有人出来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的法桐树底下,一条腿撑着地,坐在车座上等。 门口的保卫员看了他一眼,没动。认识了。这小伙子每隔两三天就来一趟,接翻译处的赵同志。头几回还盘问过,后来就不管了。 两个穿布拉吉的女干事从楼里出来,经过陈卫东身边,脚步慢了。 其中一个偏了偏头看了两眼,跟同伴咬耳朵。 “那个就是赵芸灵对象?” “嗯。红星厂的。” “长得挺精神的。” “人家是技术总工,听说今天刚升了八级。” “多大?” “二十三。” 两人走远了,声音飘过来半截。 “……赵芸灵命真好。” 陈卫东没听见,他在看大门口。 六点二十分。赵芸灵出来了。 白衬衫,深蓝色裤子,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走路步子快。 看见陈卫东,她抿了下嘴,走过来。 “等多久了?” “五分钟。上来。” 赵芸灵跨上后座,一只手搭在陈卫东腰上。 陈卫东蹬了两下,车起来了。 六月的傍晚,风吹过来带着热气。长安街上车不多,几辆公共汽车,零散的自行车。 骑了一段,赵芸灵在后面开口。 “今天去部里了?” “嗯。” “什么事?” 陈卫东蹬着车,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 “升了八级。” 赵芸灵的手在他腰上收紧了一下。 “……八级工程师?” “对。何副部长亲自发的证。” 后面安静了两秒。 “因为电饭煲?” “电饭煲,电磁炉,加上厂里创汇的数字。部委会综合评的。” 赵芸灵没说话。 又骑了一段。 “我不意外。”她说。 陈卫东偏了偏头。 “你们红星厂的名字,我们外交部都传遍了。前两天接待毛熊的外交官,人家主动提起来的,说电饭煲在莫斯科很受欢迎。” 她顿了顿。“升级是早晚的事。就是没想到这么快。” 陈卫东没接话。 赵芸灵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年,我是不是得喊你陈处长了?” 陈卫东把车把往右带了一点,绕过一个坑。 “不用喊陈处长。” “那喊什么?” “喊老公。” 后座上没声了。 过了三四秒。 赵芸灵的额头抵在他后背上,闷着声音说了句话。 “……你真厉害。” 声音很轻。 陈卫东没回头。他把车蹬得快了一点。 风从两个人身边吹过去。 陈卫东蹬着车拐上了北海后街。 第158章 打招呼 赵芸灵在后面说:“别去什刹海了。” “怎么了?” “先去新华书店。王府井那家,今天到了一批外文技术书。我上午听同事说的,有几本电气工程方面的英文原版。” 陈卫东把车把往左一带。 “行。” 方向变了。往王府井骑。 赵芸灵的手搭在他腰侧,帆布包挂在车把上,跟着车轮的颠簸晃。 “你要哪方面的?”陈卫东问。 “电路控制。还有一本是讲温控系统的,作者是MIT的教授。你用得上。” 陈卫东没说话,脚下蹬得快了两圈。 这女人。升级的事她一句“不意外”就带过了,转头就惦记给他找技术资料。 挺好。 同一时间。 东四十条胡同口。 许大茂和傻柱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远。 许大茂的手指头戳在傻柱胸口。 “何雨柱,你说清楚,那姑娘怎么跑的?” 傻柱把他手拍开。“你问我?你自己背后嚼舌根,人家能不跑?” “我嚼什么了?” “你跟人家说我一个月吃三回猪头肉,嘴边挂油,不讲卫生。”傻柱瞪着他,“姑娘一听,脸就变了。” 许大茂往后退了半步,把领口拽了拽。 “我那是实话实说。你就是一个月吃三回猪头肉,你就是嘴边挂油——” “你还说!”傻柱上前一步。 许大茂闪了。 “何雨柱你动手试?信不信我去居委会告你——” “你告啊!你告完了我再告你破坏军婚——” “放屁!谁破坏军婚了!那娘们儿自己找我借收音机听的!” 两人推搡了两下,谁也没真动手。 傻柱的围裙还系在腰上,下午在食堂切完肉直接出来的,油渍糊了一片。许大茂穿了件新的确良衬衫,领子翻得板正,头发还打了发蜡。 一个去相亲,一个被拉去当陪客。 结果姑娘走了,饭钱俩人AA。 许大茂亏了五毛钱。傻柱亏了一肚子气。 “我跟你说许大茂,以后别拉我去相亲——” 傻柱的话说到一半,停了。 他眼睛看着马路对面。 许大茂还在嘴里叨,发现傻柱不搭腔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辆二八大杠,从长安街方向拐过来。 骑车的人穿深蓝工装,后座上坐着个白衬衫的姑娘。 许大茂眯了眯眼。 “那是……陈卫东?” 傻柱也认出来了。“还真是。后面那个是外交部的赵芸灵。” 两人对视了一眼。 刚才还互相掐脖子的架势没了。 许大茂把衬衫下摆掖了掖。“走,过去打个招呼。” “急什么?”傻柱也跟上了,“你跟人家也不熟——” “怎么不熟?一个院里住过的。”许大茂快走了两步,“再说了,人家现在是八级工程师,我多认识认怎么了?” 傻柱哼了一声。“你就是想攀高枝。” “你不也跟着?” 傻柱没反驳。 两人小跑着往陈卫东骑车的方向追。隔了大概五六十米,车速不快,追得上。 许大茂边跑边喊:“卫东——” 没喊出来。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胳膊。 许大茂整个人被带了个趔趄。 “干什——” 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很。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从胡同口出来,动作利索,两下就把许大茂的右臂别到了身后。 “别动。” 许大茂吓得腿一软。 旁边,傻柱更惨。两个人架住他,一左一右。傻柱膀大腰圆,挣了一下,对方手上加了劲,他吃痛,不敢动了。 “你们谁啊?!”傻柱喊。 “部委保卫处。”灰衣服的男人声音不高,“你们两个跟踪前方目标,什么目的?” 许大茂的脸白了。 “跟、踪?我们没跟踪!那是我们院里的人——” “少废话。”另一个保卫员把傻柱往前推了一步,“走。跟我们去交代清楚。” “交代什么?我真认识他!我叫许大茂!南锣鼓巷四合院的——” 没人听他解释。 两人被架着,往路边一棵大槐树底下带。那边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门开着。 许大茂回头看了一眼。 陈卫东的自行车已经骑远了,拐过了路口。 他压根没回头。 许大茂的心凉了半截。 —— 王府井新华书店。 陈卫东把车停在门口,跟赵芸灵进了二楼外文部。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看见赵芸灵,打了个招呼。 “赵同志,你要的那几本到了,我给你留着呢。” 赵芸灵点头。“谢谢王姐。” 售货员从柜台下面抽出三本书,放在台面上。 英文封面,黑底白字。一本讲电磁加热原理,一本讲精密温控系统设计,还有一本是通用电气出的工业电路手册。 陈卫东拿起那本温控系统的,翻了两页。 作者是MIT电气系的教授,一九七四年出的第二版。内容比他手头那本苏联教材新了十年。 “多少钱?” “外汇券十二块,人民币四十五。三本一起的话——” “我有外汇券。”赵芸灵从包里掏出一个小信封,数了三十六块外汇券出来。 陈卫东看了她一眼。 “用我的。” “你的留着。”赵芸灵把钱递过去,“外交部每个月发外汇补贴,我也花不着,放着浪费。” 陈卫东没再争。 书买完了,用报纸包好,塞进帆布包。 两人出了书店大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 穿中山装,胸前别着证件,站姿笔直。中间那个三十出头,短寸头,看见陈卫东出来,往前走了一步。 “陈卫东同志。” 陈卫东停住了。 那人立正,右手抬起来,标准的军礼。 “一机部保卫处,黄建军。组织上安排我们负责您的日常安全保卫工作。” 陈卫东没动。 他看了看这三个人。都是三十上下,精壮,腰板挺得直。眼神不散,站位呈三角形,一看就是练过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陈卫东问。 “今天下午。”黄建军说,“您从一机部出来之后,我们就跟上了。” 陈卫东回想了一下。他从一机部骑车到外交部,再骑到这儿,全程没注意到有人跟着。 这帮人是专业的。 赵芸灵站在旁边,眉头皱了一下。 第159章 敌特? “陈工需要保卫?” 黄建军看了赵芸灵一眼,没直接回答。 陈卫东明白了。八级工程师,国家级技术成果持有者,手里捏着四百多万美元外汇订单的核心研发人员。 这种人,组织上不会让他出事。 “行。”陈卫东点了下头,“以后怎么安排?” “暗保为主。”黄建军说,“不影响您正常生活和工作。只在上下班途中和外出时跟随。您不需要配合什么,该干嘛干嘛。” 陈卫东说:“那你们刚才为什么露面了?” 黄建军的表情有了点变化。 “陈同志,有个情况跟您汇报一下。” 他说,“刚才您骑车经过东四十条的时候,后方出现两名可疑人员。对方鬼祟祟,小跑尾随您的自行车,为异常。我们已经将二人控制。” 赵芸灵的手攥住了帆布包带子。 “什么人?” 黄建军偏了偏头,朝路边那棵大槐树方向示意了一下。 “在那边。您要过去看吗?” 陈卫东跟赵芸灵对视了一眼,往那边走了几步。 槐树底下。 两个人蹲在地上。一左一右,各有一个保卫员站在旁边看着。 左边那个,的确良衬衫皱了,头发上的发蜡蹭得一绺翘起来,耷拉着脑袋。 右边那个,围裙歪了,油渍糊在腰间,两手抱着膝盖。 许大茂和傻柱。 陈卫东转头看了黄建军一眼。 “这俩是我邻居。” 黄建军愣了。“邻居?” “南锣鼓巷四合院的,住前院。”陈卫东说,“一个是轧钢厂食堂的厨子,一个是放映员。没什么问题,就是爱凑热闹。” 黄建军的表情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 “陈同志,眼下敌特活动频繁,您又是部里重点保护对象。这两人从后方小跑尾随,行为确实——” “我理解。”陈卫东打断他,“但确实是邻居。认识好几年了。” 黄建军看了看蹲在地上的两人,又看了看陈卫东。 “行。放人。” 两个保卫员松了手。 许大茂从地上弹起来,跟弹簧一样。他揉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在疼和庆幸之间来回切换。 傻柱站起来慢了半拍,腿蹲麻了,晃了两下才站稳。 “陈同志,没伤着他们。”黄建军补了一句,“就是控制住了。” 陈卫东点头。“辛苦。” 黄建军带着两个人退后了几步,没走远。站在路边,像是等着的。 许大茂和傻柱凑过来了。 两人的眼睛在陈卫东和那三个保卫员之间来回转。许大茂瞟见了黄建军腰间鼓起来的那一块——枪套。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带枪的。 “陈……陈总工。”许大茂开口了,舌头打了个绊,“我们就是路过,看见你了,想打个招呼——真没别的意思——” 傻柱直愣愣地看着那三个保卫员,又看看陈卫东。 “卫东,你当多大官了?出门还带保镖?” 许大茂一巴掌捂住傻柱的嘴。 “你闭嘴!” 傻柱把他手拍开。“你捂我干什么——” “你没看见人家腰里别着家伙吗?”许大茂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你再瞎问,人家再把你按回去!” 傻柱的嘴闭上了。 陈卫东看着这俩人,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 “没当什么官。”他说,“就是负责的项目涉及创汇,部里派人跟着,怕出事。” 许大茂连点头。“明白明白,国家重点人才嘛,得保护——” “行了。”陈卫东抬手指了指他俩来的方向,“回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许大茂拉了一下傻柱的胳膊。 “走。” 傻柱被拽着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黄建军正站在路边,手背身后,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傻柱把头缩回去了。 走出去十来米,许大茂才松了那口气。 “我的妈。”他小声说,“带枪的。三个。” 傻柱揉着刚才被按住的肩膀。“这帮人手劲真大,差点给我膀子卸了。” “你还惦记膀子?”许大茂回头望了一眼,陈卫东已经跨上车了,后座上那姑娘搭着他的腰,车蹬起来,往前走了。 “何雨柱,你记住。”许大茂说,“以后在院里碰见陈卫东,客气点。” “我什么时候不客气了?” “你刚才问人家当多大官——那话能问吗?” 傻柱哼了一声,没反驳。 许大茂把衬衫领子整了整,心里在想事。 出门有保卫员跟着,带枪的那种。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人在组织眼里,金贵到不能出半点差池。 四合院里住着这么个人物,以后谁跟他过不去,那不是找死吗? 许大茂暗记下了。 以后见面,笑脸迎着。能帮忙的帮忙,不能帮忙的,起码别添堵。 这位爷,惹不起。 陈卫东骑着车拐上了北海后街。 风凉了一点,六月的晚风带着护城河的水气。 赵芸灵在后面没说话。过了一段,她开口了。 “刚才那两个,就是你说的四合院里那个厨子和放映员?” “对。” “挺有意思。” 陈卫东没接话。 又骑了一段。赵芸灵的手在他腰上拍了一下。 “有个事跟你说。” “我妈打电话来了。”赵芸灵的声音平的,“说下周她和我爸能抽出一天时间。想约你父母见个面。” 陈卫东脚下的节奏没变,但手指在车把上收紧了一下。 “见面?” “嗯。把婚事正式定下来。” 陈卫东沉默了两秒。 “你妈怎么说的?” “她说这事不能一直拖着。两家人见个面,把日子定了,双方都放心。” 陈卫东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赵芸灵的父亲是总后的,母亲也在部队系统,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能专门抽出时间来见他父母——这不是客气,是认真的。 “我回去就跟我爸妈说。”陈卫东说。 “你爸妈方便吗?” “方便。他们盼这事盼了半年了。” 赵芸灵没接话,但后座上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车继续往前骑。拐过一个路口,总后大院的围墙出现在前面。 陈卫东把车停在门口。 赵芸灵从后座跳下来,把帆布包从车把上取下来。 “书你拿着。”她把包递给他。 “你不看?” “你先看。看完了借我。” 第160章 天大的事 陈卫东接过包,挂在车把上。 赵芸灵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门卫认识她,已经在点头了。 她转回来看着陈卫东。 “早点回去。” “嗯。”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陈卫东。” “嗯?恭喜你。八级。” 说完就进了门,没再回头。 陈卫东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门卫把铁门拉上了。 他跨上车,蹬了两下,往家的方向骑。 晚风从两边吹过来。路上没什么人了,路灯刚亮,一盏一盏往后退。 陈卫东嘴里哼了个调。什么调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高兴。 八级工程师。订单稳了。下游铺开了。 现在连婚事都要定了。 他蹬车的速度快了一点。 二十三岁。日子过成这样,值了。 第158章大事 傍晚。 许大茂和傻柱一前一后进了四合院。 俩人脸色都有点白,脚步虚浮,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院子当间的石桌旁,三大爷正凑在一起聊天。 易中海端着茶缸,孙福来摇着蒲扇,陈建国抽着烟。 不远处,秦淮茹蹲在贾家门口的盆边洗衣服,贾张氏和几个邻居围着她,东家长西家短。 傻柱低着头,从秦淮茹旁边走过去,眼皮都没抬一下。 径直往中院走。 “嘿。” 孙福来拿蒲扇指了指傻柱的背影。 “这傻柱今天怎么了?看见秦淮茹跟没看见一样。” 易中海也觉得奇怪,放下茶缸。 “许大茂,你们俩干什么去了?怎么这副德行?” 陈建国也看了过来,他俩的样子像是被抽了魂。 许大茂腿还有点软,他快走两步凑到石桌边,一把拉住要往前走的傻柱。 “别走,柱子。” 他压低了声音,但脸上的表情藏不住事。 “有天大的事,得跟几位大爷说说。” 这话一出,贾张氏那边的闲聊声小了。 秦淮茹洗衣服的手也停了,抬起头往这边看。 “什么天大的事?”孙福来问,“你俩又在外面赌钱输光了?” 许大茂把胸脯一挺。 “比那严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感觉全院的目光都聚过来了,这才开口。 “我跟傻柱,今天,差点被当成敌特给抓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洗衣服的水声没了,蒲扇不摇了,连小孩的哭闹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许大茂。 “抓了?”易中海皱起眉,“怎么回事?说清楚。” “让他说。”许大茂指了指傻柱。 傻柱还懵着,被许大茂推了一把,才回过神。 他看着三位大爷,开口道: “我们俩在东四十条碰见陈卫东了。” “他骑车带着赵同志,我跟许大茂就想上去打个招呼。” “刚跑了两步——” 傻柱比划了一下。 “不知道从哪儿就蹿出来三个人,穿中山装的,上来就把我们俩给按住了。那手劲,跟铁钳子一样。” “问我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踪目标。” “目标?”孙福来愣了,“什么目标?” “就是卫东!”许大茂抢着说,“人家那三个人,是部里派来保护卫东的保卫员!腰里都别着家伙!” 他压低了声音,但那个“家伙”两个字,说得又清楚又重。 “要不是卫东说认识我们,是我俩院里的邻居,我跟傻柱今天就得被拉到派出所里去审!” 陈建国捏着烟的手停住了。 烟灰掉了一截,落在他裤子上,他没感觉到。 保卫员? 保护卫东? 他知道儿子现在出息了,是工程师,在厂里当总工。 可……可那也是技术人员啊。 怎么还配上保卫员了? 在他的印象里,出门有保卫员跟着的,那都是电影里、报纸上的大领导才有的待遇。 易中海的表情也变了。 他想起上次陈卫东晋升行政十六级的事。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孩子前途不小。 可这才过去多久? 都惊动部里派保卫员了。 这已经不是前途不小的问题了,这是……这是不得了了。 “带枪的保卫员?”孙福来眼睛亮了,他凑近了问,“你看清楚了?” “那还能有假?”许大茂说,“就鼓在腰上,我看得真真的。人家问话那口气,跟审犯人一样。我当时腿都软了。” 院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的天,卫东现在这么大官了?” “出门都有人保护了?” “老陈家这是要出龙了啊!” 孙福来没理会周围的议论。 他看着陈建国,脸上带着一股子分析的劲头。 “建国,卫东现在到底是什么级别?能让部里派保卫员,这……这起码得是处级干部吧?”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处级? 他自己干了一辈子工人,连个科长都没当上。 他儿子……二十三岁,成处级干部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许大茂说的那句“带枪的保卫员”。 秦淮茹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抓着湿衣服。 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 她的目光落在陈建国身上,又飘向中院的方向。 保卫员。 带枪的。 她想起以前自己还盘算着让傻柱帮衬家里,觉得有个厨子当靠山就不错了。 现在再看陈卫东。 人家已经到了她完全无法想象的高度。 两个人,一个院里长大的,现在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贾张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做东西的……” 但她这话说的自己都没底气,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陈建国站在石桌旁边,手里的烟早灭了,他没发觉。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保卫员。带枪的。三个。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轧钢厂拧了二十年螺丝,见过最大的官是车间主任。车间主任出门骑自行车,没人跟着。 他儿子出门,有人端着枪跟着。 “建国。”易中海端着茶缸走过来,“卫东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你知道不?” 陈建国把灭了的烟叼在嘴里,半天才说了句。“他没跟我细说过。” 这是实话。陈卫东在家话不多,工作上的事基本不提。 陈建国只知道儿子在红星厂当总工,做电饭煲,搞出口。具体什么级别,什么待遇,他没问过。 第161章 议论纷纷 不是不想问,是觉得问了也听不懂。 现在看来,得问了。 许大茂凑过来,脸上的惊恐早没了,换成了热络。 “陈叔,您是不知道,那三个保卫员,身手好得很。我还没跑两步呢,胳膊就被别到身后去了。”他搓着手,“卫东现在是国家重点保护的人才,了不得。” 陈建国看了许大茂一眼。 这小子平时跟他打招呼都懒洋洋的,今天一口一个“陈叔”,叫得格外亲热。 “陈叔,以后您家要是有什么事,搬煤、修房子什么的,您招呼我一声就行。别客气。”许大茂说。 陈建国没搭腔,但心里记住了。 孙福来蒲扇摇得飞快。“建国,你家卫东这是什么级别的保护?我记得,厂级干部出差才配警卫员。部里主动派人跟着的……那起码得是——” 他没说完,自己也不确定。 易中海插了一句:“应该是技术骨干的保护级别。创汇这么多,人家不放心也正常。” 他说完,想往陈建国身边靠一靠,搭个话。但旁边已经挤满了人。 刘婶、孙大妈、后院的老王头,都围过来了。 “建国,你家卫东出息了!” “可不是嘛,整个胡同就没见过这阵仗的。” “以后你们老陈家就是咱院里的头一份了。” 易中海端着茶缸站在外圈,嘴张了两次,没找着插话的空当。 他心里翻了个个儿。 当初陈卫东刚分配到轧钢厂的时候,他还想着要“培养培养”这个后辈,当个长辈提点两句。 现在想想,人家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八级工程师,带枪保卫,创汇四百多万美元。他易中海一个八级钳工,操的那点心,在人家眼里算什么? 算了,别往前凑了。凑了反而显得刻意。 易中海端着茶缸退了两步,靠在墙根底下喝茶。 院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后院的门响了。 聋老太太拄着拐出来了。 她耳朵背,但院里这么多人说话,嗡的声音还是听见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孙福来凑到她耳边,大声说:“老太太,卫东升了!八级工程师!部里派保卫员保护他!带枪的!” 聋老太太眨了眨眼。 “卫东?建国家那个小子?” “对!” 聋老太太咧开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的牙。 “好,好。”她点着头,“这孩子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是个有出息的。” 陈建国被围在人堆里,耳朵嗡嗡响。他嘴上应着大家伙儿的话,心里头在盘算。 下回卫东回来,得坐下来好问。 到底是什么级别?以后还往上走不走?婚事定了没有? 想到婚事,他又想起来——赵芸灵家里要见面了。这事老伴还不知道呢。 得赶紧回去说。 院子里的议论声一直没断。有人端了凳子出来坐着聊,有人站在自家门口往这边张望。贾张氏早溜回屋了,门关得紧。 一直到晚上十点多,院里还有人在嘀咕。 “二十三岁……” “人家命好。” “命好?人家那是有本事。你命好试,你也去创汇四百万试?” 声音断续续,一直到半夜才彻底安静下来。 次日。清晨六点四十。 陈卫东骑车进了红星创汇机械厂大门。 门卫换了个人,新来的,年轻小伙子。看见陈卫东的工作证,啪地一个立正。 “陈工好!” 陈卫东点了下头,把车往车棚推。 路过第一车间门口,几个早班工人正在换工服。看见他,齐刷刷地打招呼。 “陈工!恭喜!” “八级工程师!陈工威武!” 陈卫东摆了摆手。“干活干活。” 上了办公楼二楼,技术科的门开着。里面两个技术员已经到了,见他进来,站起来了。 “陈工——” “坐。”陈卫东把帆布包搁桌上,“图纸画完没有?” “画完了,在您桌上放着。” 陈卫东翻开图纸看了两眼,拿起铅笔改了个尺寸。 门被推开了。 章厂长进来的。 章厂长五十出头,头发剃得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陈卫东面前。 “卫东,有个东西给你。” 陈卫东放下铅笔。 章厂长把信封递过来。“轻工部发来的感谢函。感谢你研发电饭煲和电磁炉,为轻工业出口创汇做出重大贡献。” 陈卫东接过来,抽出信纸看了一遍。红头文件,盖着轻工部的章。 “还有这个。”章厂长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叠票证,放在桌上。 陈卫东低头看了看。 特供烟票两条。酒票四瓶。粮票五十斤。油票十斤。另外还有一张领物单——两台电饭煲,注明“奖励自用”。 “这是轻工部给的物质奖励。”章厂长说,“总价值大概五百块左右。” 五百块。八级工差不多小半年工资。 陈卫东把票证收了,点头。“谢章厂长。” 章厂长没走。他把门带上了,声音压低了。 “卫东,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 陈卫东看着他。 “昨天厂里广播了你晋升的消息。”章厂长说,“今天就不再广播了。以后这类事,低调处理。” 陈卫东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这个时期,太出风头不是好事。”章厂长说,“你的成绩组织上知道就行,没必要满世界嚷。” “我懂。” 章厂长拍了拍他肩膀,出去了。 陈卫东坐回椅子上,把票证整理好,塞进上衣内兜。 两台电饭煲。 他想了想。 四合院没通电,拿回去也用不了。 一台放部委大院宿舍,自己用。 另一台,送赵芸灵家。总后大院肯定有电。而且下周两家要见面,带台自己做的电饭煲过去,比买什么都实在。 丈母娘用上女婿亲手设计的电饭煲——这比任何礼物都体面。 陈卫东把图纸重新摊开,继续改尺寸。 铅笔划在纸上,沙响。 办公室外面,走廊上断续续有人经过,脚步声比平时慢。偶尔有人在门口探一下头,又缩回去。 陈卫东没抬头。 还有一堆事要对。下游三个厂的来料质量波动,得盯着。新一批出口订单的包装标准,外贸部改了规格,图纸要跟着调。 第162章 苏教授 八级工程师的证揣在兜里,但活还是那些活。 他把铅笔尖削了削,继续画。 陈卫东把图纸上最后一个尺寸改完,搁下铅笔。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 心情不错。 轻工部的感谢函、票证、两台电饭煲——加上昨天的八级证,这两天攒了不少好消息。他想跟赵芸灵说一声。不是显摆,就是想让她知道。 午休的时候骑车过去? 算了。外交部在西边,红星厂在东边,来回一趟四十分钟,吃饭加说话,时间太赶。下班再去。 反正每天都见。不差这几个小时。 陈卫东把轻工部的感谢函折好,塞进抽屉里,重新铺开下一张图纸。 电磁炉的外壳模具还有两处需要调整。散热孔的间距太密了,冲压时容易变形。他拿起游标卡尺比了比样品,在图纸上标了新的数据。 办公室里安静。两个技术员在旁边各忙各的,翻资料的翻资料,算数据的算数据。 铅笔划纸的声音,翻页的声音。 电话响了。 陈卫东右手没停,左手摸过话筒。 “红星厂技术科,陈卫东。” 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带着点笑意。 “卫东同学。” 陈卫东的铅笔停了。 这个称呼。这个语气。 “苏教授。” 电话那头笑了。“还认得出来。” “您的声音我能忘?” 苏志远。机械制造学院电气工程系主任。六十一岁,头发全白了,走路还是军人步子——他年轻时在哈军工待过三年。 陈卫东把铅笔放下了,身子靠回椅背上。 苏志远对他的分量,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 大三那年,系里接了个横向课题——炼钢炉温控制方案。 苏志远力排众议,把一个本科生塞进了课题组。当时教研室几个副教授脸色都不好看,觉得一个学生能干什么。 结果陈卫东用两个月时间把控制方案的核心算法写出来了。那套方案后来被轧钢厂采用,直接让他在毕业前评上了助理工程师。 毕业的时候,苏志远找他谈过一次话。 “留校吧。我给你争取讲师编制。” 陈卫东拒了。他想去工厂,想做实际的东西。 苏志远没多劝。第二天,一封亲笔推荐信寄到了一机部人事司张司长的桌上。 信的内容陈卫东后来才知道——苏志远在信里写了一句话:“此生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请给他一个平台。” 张司长看了那封信,把陈卫东的档案调过来,翻了一遍,批了借调。 后面的事——李国强、林司长、陈司长、何副部长——都是后来的。 但起点在苏志远那儿。 没有他,就没有课题组,没有助理工程师,没有推荐信,没有一机部。 后面所有的事,全长不出来。 “苏教授,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陈卫东问。 “两件事。”苏志远的声音不紧不慢,“第一件,恭喜你。八级工程师,二十三岁。我昨天接到部里的通报,高兴得晚上多喝了二两。” 陈卫东笑了一声。“您还喝酒呢?上回体检不是说让您戒了?” “体检归体检,高兴归高兴。学生争气,当老师的喝两口怎么了。” 陈卫东没接话,等着他说第二件事。 苏志远果然继续了。 “第二件事。”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从闲聊变成了正经的,“卫东,今年毕业季快到了。” “嗯。” “学院这一届的学生,说实话,基础功扎实的不少,但冒尖的没几个。老院长看了毕业设计的汇总,觉得跟你们那一届比差了一截。” 陈卫东没说话。 “院长的意思是——想请你回来一趟。给今年的毕业生做个演讲。” 陈卫东愣了一下。“演讲?” “对。你现在的成绩摆在这儿,八级工程师,创汇四百多万美元,把脚盆鸡的电饭锅打趴下了。这些事学院里都传遍了。学生们天讨论你,比讨论课本还上心。” 苏志远顿了顿。 “老院长说了,让你回来站台上讲二十分钟,比他们听一学期的思想教育课管用。” 陈卫东想了想。 演讲这种事他不擅长。他是搞技术的,画图纸、算参数、调设备,这些他能干一天不累。站在台上对着几百号人讲话——那是另一回事。 但是苏教授开口了。 这个人对他有恩。大恩。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恩情,是实打实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 “什么时候?”陈卫东问。 “二十四号上午,行不行?毕业典礼前一天。” 陈卫东在心里过了一遍日程。二十四号,周四。上午没有外贸部的对接会,下游三个厂的质量反馈周三就能处理完。 “行。” “好!”苏志远的声音高了半截,“我就知道你不会推辞。” “讲什么?有要求吗?” “没什么要求。你想讲什么讲什么。讲你怎么做电饭煲的也行,讲你怎么跟脚盆鸡抢市场的也行。学生们想听的就是这些——真实的、具体的东西。” 苏志远又补了一句。“别讲大道理,年轻人不爱听那个。你自己也不爱听。” 陈卫东笑了。“知道了。” “那就这么定了。二十四号上午九点,大礼堂。我在校门口等你。” “好。” 电话挂了。 陈卫东把话筒放回去,手搁在桌面上,没急着继续画图。 二十四号。回母校。 他毕业才一年半。走的时候还是个九级助理工程师,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八级了。 也不知道系里那些老师什么反应。 算了,不想这些。苏教授开了口,他去就是了。讲什么到时候再说,现在先把手头的活干完。 陈卫东重新拿起铅笔,把散热孔的间距从三毫米改成四点五毫米,在旁边标注了冲压工艺要求。 旁边的技术员小周探了下头。 “陈工,刚才谁的电话?” “我大学老师。” “什么事?” “让我回学校讲课。” 小周的眼睛亮了。“您要回母校演讲?” “嗯。二十四号。” 小周把手里的计算尺放下了。“陈工,您毕业才一年半就被请回去演讲,这也太——” “画你的图。” 小周把嘴闭上了,低头继续算。 但他手里的笔停了好几秒才动。 第163章什么身份 二十三岁,八级工程师,被母校请回去给毕业生做演讲。 他小周今年二十七,九级技术员,画了三年图纸还没独立出过一个方案。 人比人,得死。 陈卫东没注意他的表情。铅笔在图纸上走,脑子里已经开始想二十四号讲什么了。 不讲大道理。 讲点实在的。 怎么从一张白纸开始,把一个想法变成一台能卖到国外的产品。 中间踩过什么坑,走过什么弯路。 这些东西,课本上学不到。 下午的时间过得快。 陈卫东把电磁炉散热孔的图改完,又铺开了一张新的。 电烤箱。 何副部长那天说的话他记着——电热水壶、电烤箱、微波设备,脚盆鸡能做的东西,都得做出来。 电热水壶简单,结构不复杂,技术科两个人就能独立出方案。 电烤箱不一样。温度均匀性、隔热层设计、定时控制——每一项都要从头算。 他翻开下午赵芸灵帮他买的那本温控系统的书,找到第七章,边看边在图纸旁边列参数。 铅笔走得快。一行数据、两行数据、三行。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墙上的钟指着五点五十。 技术科两个人已经走了,桌上收拾得干净。 陈卫东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抽屉锁好。参考书摞整齐,搪瓷杯里的水倒了。 他站起来,拎起靠墙放着的两个纸箱。 不大,一手一个,正好。里面各装着一台电饭煲,红星厂出品,外壳贴着“奖励自用”的条子。 下了楼,出了办公楼大门。 六月底的傍晚,天还亮堂着。厂区里下班的工人三两两往大门走,有人冲他打招呼,他点头应着。 到了厂门口,陈卫东脚步顿了一下。 赵芸灵站在门外的梧桐树底下。 白衬衫扎在裤腰里,头发束得利索。手里没拿东西,看样子是直接从外交部过来的。 她看见陈卫东出来,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落在他两手提着的箱子上。 “什么东西?” 陈卫东走到她面前,把箱子往地上一搁。 “轻工部给的。感谢礼。两台电饭煲。” 赵芸灵低头看了看箱子上的标签。红星牌电饭煲,五升,出口型。 “你自己做的东西,又奖回来给你自己用?” “对。”陈卫东拍了拍其中一个箱子,“这个给你。拿回去用。总后大院有电,正好。” 赵芸灵看了他一眼,没推辞,弯腰就把箱子提起来了。 动作干脆。 搁在半年前,她可能还要客气两句。现在不用了。两家马上要见面定婚事,再推来推去的反而矫情。 她把箱子往自行车后座的架子上一放,拿车座底下的绳子绑好。 手脚利索,绑得结实。 陈卫东看着她蹲在那儿系绳子,没出声帮忙。她不需要。 赵芸灵绑完站起来,拍了拍手。 “还有别的吗?” “有。”陈卫东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赵芸灵接过来,翻了翻。牛皮纸信封,没封口。她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红头文件。轻工业部的抬头,正式的感谢函。 她的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遍,速度不慢——外交部的人看文件都快。 看完了,她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还给陈卫东。 “部委级别的感谢函。”她说。 “嗯。” “这个比两台电饭煲值钱多了。” 陈卫东看了她一眼。 赵芸灵把信封往他胸口一推。“收好。这种东西以后用得上。评职称、调级、报荣誉——都是硬材料。” 她在外交部待了一年多,见过太多人攒了一辈子的资历,关键时刻拿不出一份像样的证明文件。陈卫东这张纸,含金量比那些票证加在一起都重。 陈卫东把信封收回内兜,没多说。 他弯腰把剩下那个箱子绑在自己车后座上。两个人一人推着一辆车,往大路上走。 到了路口,赵芸灵跨上他的后座——箱子绑得紧,她坐前面一点,手搭在他腰侧。 陈卫东蹬了两下,车起来了。 风从两边灌进来。六月的风已经带了暑气,但骑起来还是舒服。 赵芸灵在后面把信封又抽出来看了一遍。逆着风看,纸角翘起来。 “为国家轻工业出口创汇做出重大贡献。”她念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断续续。 念完,把信封塞回他后背的口袋里。 “陈卫东,你真行。” 语气平的,没有夸张。但她说“真行”两个字的时候,手在他腰上捏了一下。 陈卫东没回头,嘴角动了动。 又骑了一段。 “对了,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 “二十四号,我回学校一趟。” 赵芸灵的手没动。“回去干什么?” “苏教授打电话来的。让我回去给今年毕业生做个演讲。” 后座安静了两秒。 然后赵芸灵的声音带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惊讶,是亮起来了。 “你被母校请回去演讲了?” “嗯。毕业典礼前一天,大礼堂。” 赵芸灵没接话。又过了几秒。 “我还没去过你们学校。”她说。 陈卫东听出来了。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毕业典礼什么样的?人多吗?”她又问。 “几百号人。全系的毕业生加上老师。” “哦。” 又安静了一段。 然后赵芸灵的声音轻了,带着点试探。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陈卫东没马上答。他把车往左带了一点,绕过一个水坑。 “以什么身份?” 赵芸灵愣了一下。 陈卫东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上回说的——没领证,不算家属。” 后座上沉默了。 三秒。五秒。 然后赵芸灵在他背后哼了一声。 “下周两家就见面了。婚事一定,就差一张纸的事。”她的语气理直气壮,“算半个家属,不过分吧?” 陈卫东闷着笑。 “半个家属。”他重复了一遍。 “怎么,不行?” “行。”陈卫东把车蹬快了两圈,“二十四号,一起去。” 赵芸灵的手在他腰上松了松,又搭稳了。 她没再说话,但陈卫东感觉到她往前靠了一点,额头轻抵在他后背上。 风从长安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第164章 回校园 周三。 陈卫东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刚亮透。他把帆布包搁桌上,目光扫过台历。 两个日期用红笔圈了。 一个是本周六,二十四号。旁边写着三个字——回学校。 另一个是下周日。旁边没写字。 不用写。那天是两家人见面的日子。 陈卫东盯着那两个红圈看了两秒,把台历翻了一页。 该干活干活。 接下来几天,节奏跟往常没什么不同。上午盯图纸,下午跑车间,傍晚去接赵芸灵,骑车回去。 六个车间经过两个月磨合,全部走上正轨。技术员独立出方案了,质检组的废品率从百分之七压到了百分之三以下。下游三个厂的来料也稳住了,不用他天追着盯。 日子平顺。 这是陈卫东来红星厂之后,最不用操心的一段时间。 时间走到周六。 六月二十四号。清晨六点半。 陈卫东住的宿舍门被敲了三下。 他已经穿戴整齐了。深蓝色工装没穿,换了件白衬衫,灰色长裤,皮鞋擦过了。 开门。 赵芸灵站在门口。 白色连衣裙,腰收得利落。领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不大,但在晨光里带着点润泽的光。头发没扎马尾,今天放下来了,齐肩,用一个发卡别在耳后。 陈卫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走吧。”他说。 赵芸灵扫了一眼他的衬衫。“就穿这个?” “怎么了?” “扣子。” 陈卫东低头看了看。领口第二颗扣子扣歪了。 赵芸灵上前一步,两只手伸过来。指尖在他领口停了一下,把扣子解开,重新扣好。 动作不慢不快。 陈卫东没动,由着她弄。 “行了。”赵芸灵退后半步看了看,“走。”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 从宿舍出发,沿护城河往西,再往北,骑二十分钟就到了。 学院的大门远出现在前面。门楼是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灰砖红顶,门口两棵白杨长得比楼还高。 陈卫东把车速放慢了。 赵芸灵跟上来,跟他并排骑。她往校园里面张望。 周六的早晨,校园里人不少。林荫道两边的石凳上坐着看书的学生,图书馆门口排着长队——抢座的。有人蹲在花坛边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 赵芸灵看了一圈。“你当年也这样?起早贪黑地泡图书馆?” 陈卫东把车推过校门口的减速带,摇了摇头。 “没去过几回。” 赵芸灵偏头看他。 “我脑子好使。”陈卫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的,跟陈述天气一样。“教材翻一遍就记住了,用不着反复看。” 赵芸灵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一点都不谦虚。” “实话。” “过目不忘?” “差不多。” 赵芸灵看了看路边那些埋头苦读的学生,又看了看身边这人。 “那你大学四年干什么?别人都在学习,就你闲着?” “也没闲着。”陈卫东把车把往右带了一点,让过迎面来的一个骑车的学生。“我在实验室里泡着。” 赵芸灵没再问,跟着他骑。 两人拐上了教学区的主路。法桐的树荫连成片,风从叶子间漏下来,带着草木的味道。 机械制造系的门楼出现在前面。三层砖楼,楼顶的标牌漆得还是红色的。门口的告示栏上贴着毕业典礼的通知,几个字写得大——“全系师生明日上午九时大礼堂集合”。 陈卫东把车停在楼前的车棚里。赵芸灵跟着停好。 两人往门楼方向走。 台阶上坐着几个女生,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正在对答案。其中一个抬头,目光扫过来——先看了赵芸灵一眼,然后落在陈卫东身上。 她愣了一下。 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哎,你看那个人。” “哪个?” “高个子那个,白衬衫。” 旁边那女生抬头看了看,眼睛一亮。 “去年毕业典礼上那个?优秀毕业生代表?” “对!就是他!叫什么来着——” “陈卫东。”第三个女生开口了,声音压得不够低,“我们系最年轻的八级工程师。上周学报上还登了他的事迹呢。” “哇。” “他怎么回来了?” “可能是明天演讲的那个人。通知上说请了一位杰出校友——” “长得真精神。” “人家现在是红星厂的技术总工了。听说手里捏着几百万美元的出口订单。” “旁边那个女的是谁?” “不知道……穿得挺好看的。”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地盯着陈卫东的背影。 赵芸灵的耳朵好。那些话她听了个七八八。 她侧过头,看了陈卫东一眼。 “你在母校挺受欢迎。” 陈卫东没回头。 赵芸灵把声音压低了半分。“女同学们议论你呢。” “议论什么?” “说你长得精神。” 陈卫东脚步没变。“那是事实。” 赵芸灵的步子顿了一下。 这人,从来不在“不谦虚”这件事上让步。 她正想再说什么,发现陈卫东的脚步慢了。 他的位置往外挪了半步——正好走在她和台阶上那几个女生之间。身高一米八二,肩膀宽。这一挡,那几道目光就落不到赵芸灵身上了。 没回头,没解释,就是走位变了。 赵芸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连衣裙下摆,没说话。 嘴角翘了一下。 两人沿着系楼旁边的林荫道继续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晃。赵芸灵走在他左侧,打量着这个人的侧脸。 白衬衫领口利落,线条干净,下颌线清晰。走路的时候步子稳,不快不慢,背挺得直。 二十三岁。一米八二。八级工程师。 确实有让人多看两眼的本钱。 前面出现了一栋四层灰楼,楼前立着块石碑,刻着“机械工程实验中心”几个字。 陈卫东停了脚步。 他看着那栋楼,目光落在三楼靠左的第二扇窗户上。 “这儿。”他说。 赵芸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大三那年,苏教授把我塞进一个炼钢炉温控课题组。就在三楼那间实验室。” 陈卫东的手插在裤兜里,声音平。 “两个月,我在里面写完了控制方案的核心算法。后来那套方案被轧钢厂采用了。” 赵芸灵看着三楼那扇窗,没出声。 第165章 迎接 “毕业前评助理工程师,靠的就是这个。”陈卫东把目光收回来,“没有那间实验室,没有苏教授——后面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 赵芸灵转头看着他。 陈卫东很少说这种话。他平时对自己的成绩轻描淡写,好像什么都是理所当然。但提到苏志远的时候,他的语气不一样。 沉。带着分量。 两人沿着林荫道走到尽头,右拐,一栋苏式大礼堂出现在视野里。 灰砖墙面,拱形大门,门口的台阶铺了红毯。横幅已经拉好了——“机械制造学院一九七七届毕业典礼”,白底红字,两头用铁丝绑在廊柱上。 几个学生在门口搬椅子,还有人在调试大喇叭,滋啦啦的电流声。 陈卫东看了一眼表。八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他转头看赵芸灵,“苏教授说在办公楼等我,你——” “你去。”赵芸灵把发卡往耳后按了按,“我在礼堂里坐着。” 陈卫东看了她一眼。 “不一起去见?” 赵芸灵笑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两手背在身后。 “见什么?我又不是你家属。” 陈卫东的眉毛动了一下。 “上回你自己说的——半个家属。” “半个也不是整个。”赵芸灵歪了歪头,“你去见你的老师领导,我在底下当观众。等你演讲完了,一起逛清园。” 陈卫东盯着她看了两秒。 赵芸灵的表情很坦然。她不是怯场,也不是客气。她就是拎得清——今天是陈卫东的主场,她不抢戏。 “行。”陈卫东点头,“给你占个好位置?” “不用。我坐后面就行。看得见你。”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轻快,白裙摆在膝盖上方晃了两下,拐进了礼堂侧门。 陈卫东站了一秒,转身往办公楼方向走。 —— 同一时间。 机械制造学院办公楼三层,院长办公室。 烟雾缭绕。 三个人坐着,两个人站着。茶杯摆了一排,烟缸里插着七八个烟头。 院长周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六十出头,头顶地中海,眼镜片厚得跟瓶底似的。他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说实话。”周德明开口了,声音沉,“这两年咱们机械学院,在部里存在感太低了。” 副院长老李靠在沙发扶手上,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上回部委年度考核,水利工程系拿了两个一等奖,无线电系拿了三个。咱们——” “咱们挂零。”系主任苏志远站在窗边,声音不大,但话扎人。 周德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校庆那天,校长在大会上表扬了六个系,没提咱们。我坐在台下,脸上挂不住。” 教务处的马主任插了一句:“其实也不是没成绩,咱们去年的论文数量——” “论文顶什么用?”周德明把眼镜重新架上,“上面看的是成果转化,是对国家建设的实际贡献。论文写一百篇,不如一个能落地的项目。”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苏志远从窗边转过身来。 “所以我才把卫东请回来。”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他。 周德明点头。“老苏这件事办得对。我顶着压力也要让他来。” 副院长老李坐直了。“顶什么压力?” “校办那边有意见。说毕业典礼请校友演讲,按惯例应该请资历深的老校友。陈卫东才毕业一年半,太年轻了。” 苏志远哼了一声。“资历深的老校友有几个拿了八级工程师?” 周德明摆手。“别说八级了。就说创汇——四百多万美元,一个人带着一个厂干出来的。全校加一块儿有几个能比?” 马主任附和:“二十三岁的八级工程师,建国以来头一个吧?” “头一个。”苏志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骄傲。“部委特批的。何副部长亲自签字。” 周德明站起来了,把桌上的烟灭了。 “这种人是从咱们机械学院走出去的。这就是咱们最大的成绩。比什么一等奖都管用。”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五。 “差不多该到了吧?” 话音刚落,门被敲了三下。 办公室的干事探进头来。“院长,陈卫东同志到了,在楼下。” 周德明整了整衣领。“走,下去迎。” 副院长、马主任同时站起来。苏志远已经往门口走了。 五个人鱼贯出了办公室,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 办公楼大厅。 陈卫东刚进门,就看见楼梯口呼啦下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苏志远。白发短寸,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后面跟着四个人,最前面那个秃顶的——陈卫东认出来了,院长周德明。 苏志远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精神。” 陈卫东叫了一声:“苏教授。” 苏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瘦了点。厂里太忙了?” “还行。” 周德明已经走到面前了,伸出手来。 “卫东!”他握住陈卫东的手,用力晃了两下,“欢迎回来。你是我们学院的骄傲。” 陈卫东跟他握了握。“周院长。” 副院长老李、马主任依次上前。一个比一个热情。 “卫东,毕业才一年半就是八级工程师了,了不得。” “给咱们机械学院长脸了。” “以后有什么需要学院支持的,你开口就行。” 陈卫东一应着,不卑不亢。该客气的客气,但不过分谦虚。 周德明把他往楼外引。“走,去礼堂。学生们都等着呢。” 一行人出了办公楼,沿着花坛旁的小路往大礼堂走。周德明走在陈卫东左边,苏志远走右边。后面三个人跟着,步子整齐。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几个人停下脚步看。 “那是谁?院长亲自陪着走?” “看着眼熟……” “今天演讲的那个杰出校友吧?” 议论声从身后飘过来,陈卫东没回头。 礼堂里。 赵芸灵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 礼堂能坐四百人,现在已经坐了七八成。毕业生们穿着统一的白衬衫,一排整齐地坐着。前排是老师,后排是学生。 赵芸灵左边坐了两个女生,看着像大三大四的。 第166章 演讲 其中一个手里攥着笔记本,封面画了个五角星。 "你说今天来演讲的那个学长,真的才二十三?" "真的。我问过辅导员了。去年毕业的,分到红星厂。" "八级工程师是什么概念啊?" "我爸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才五级。八级……你就当是咱们系主任那个级别吧。" "啊?那不是教授级的?" "差不多。而且人家还创汇了四百多万美元。做的那个电饭煲,出口到国外的。" "天,我四年能毕业就谢天谢地了,人家毕业一年就……" 赵芸灵坐在旁边,目光落在台上空着的讲台上。 嘴角弯了一下。 不明显,但弯了。 那是她对象。 礼堂后门忽然打开了。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过道上。 一群人走进来。打头的两个——一个白发老人,一个高个子年轻人。 白衬衫,一米八二,步子稳。 全场的目光齐刷转过去。 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炸了。 从前排开始,像浪一样往后翻。有人站起来了。一个,两个,一排,两排。 三秒之内,全场起立。 掌声震得礼堂顶上的灯泡都在晃。 掌声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陈卫东站在过道里没动。周德明在旁边,脸上的笑快咧到耳根了。 苏志远拍了拍他的背。“上去吧。先坐前排,等我介绍完你再上台。” 陈卫东往前走了。 经过倒数第三排的时候,他的目光往右偏了一下。 赵芸灵坐在走道旁边,两手搁在膝盖上,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赵芸灵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他看见了。 陈卫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掌声渐渐落下来。学生们重新坐好,但交头接耳的声音没断。 “就是他——” “真年轻。” “比我大哥还小两岁……” 前排的老师们起身跟陈卫东握手。教研室的几个副教授,当初对苏志远把本科生塞进课题组颇有微词的那几位,现在一个比一个热情。 “卫东,了不起。” “给咱们系争光了。” 陈卫东一握了,坐到前排留给他的位置上。 典礼按流程走。周德明先上台,讲了十分钟。无非是学院成绩、毕业寄语之类。然后是副院长,又是十分钟。 台下的学生坐得有些躁。 他们不是来听这个的。 九点二十五。 苏志远上台了。 他站到话筒前面,没拿稿子。白发在灯光下亮,腰板挺得跟年轻时一样直。 “同学们。” 台下安静了。 苏志远的声音不大,但压得住场。 “今天请来的这位校友,你们很多人应该听说过了。”他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底下几百双眼睛。 “陈卫东。一九七五届毕业生。去年六月从这个礼堂走出去的时候,他的身份是九级助理工程师。” “今天他回来。身份是八级工程师。”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气。虽然之前就知道,但从系主任嘴里正式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一年零四个月。从九级到八级。”苏志远的语速慢了,“这个速度,建国以来没有过。” 安静。 “他研发的电饭煲,打破了脚盆鸡对国际市场的垄断。他主导的电磁炉项目,填补了国内空白。他为国家创造的外汇,超过四百万美元。” 苏志远停了两秒。 “他是从咱们这个礼堂走出去的。” 老人转过身,朝台下前排看去。 “卫东,上来。” 陈卫东站起来。 四百多双眼睛盯着他。 他走上台阶,站到了讲台后面。 台下的掌声又响了。这一回比刚才还猛。有人拍红了手掌都没停。 陈卫东等了十几秒,掌声才慢慢落下去。 他看着台下。前面几排是老师,后面全是学生。白衬衫一片,年轻的脸,亮的眼睛。 他开口了。 “说实话,苏教授打电话叫我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讲什么?” 他的语气松,不是领导开会那种腔调。 “我毕业才一年半。论资历,我可能还没有在座有些同学的毕业设计做得久。” 底下有人笑了。 “我也没什么大道理可讲。课本上的东西你们比我熟——毕竟我当年上课经常逃。” 笑声更大了。后排几个男生互相推搡,嘴里说着“学长也逃课”。 气氛松下来了。 陈卫东往前走了半步,离开了讲台。 “我就讲一件事。” “去年我刚到红星厂的时候,厂里接了一批电饭煲的订单。出口的。对手是脚盆鸡的松下。” “我拿到松下的样品拆开看了,心里的想法是——这玩意儿我也能做。” 他顿了顿。 “但做出来之后,第一批成品的废品率是百分之十二。” 台下安静了。 “百分之十二是什么概念?十个里面废一个多。出口退货,赔钱,丢人。” “我用了两个星期,把问题一个一个找出来。温控精度不够,换方案。模具公差太大,重新开模。工人焊接手法不统一,编操作手册,逐工位培训。” “两个星期之后,废品率降到百分之三以下。”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 “你们以后进了工厂、进了研究所,会发现一件事——课本上学的东西,顶多帮你看懂问题。解决问题靠的不是理论,是你愿不愿意把自己当成一颗齿轮,咬紧了转。” 礼堂里没有声音。 “齿轮不挑活。给它什么负载,它就承什么力。咬紧了,扛得住。” 陈卫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希望你们以后再回这个礼堂的时候,带回来的成绩比我的还硬。” 他停了。 “就这些。” 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爆了。 不是客气的那种鼓掌。是拍桌子那种。后排的学生全站起来了,前排跟着站,整个礼堂四百多号人全部起立。 有人喊了一声“学长好样的”,然后声音就被掌声淹了。 礼堂大门口,挤着一堆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其他系的学生涌过来了。门框两边密麻站了两三层,有人踮着脚往里看。走廊上还有人在往这边跑。 “哪个系的?”“机械系的,那个一年升八级的——”“还没讲完吗?”“刚讲完,在鼓掌呢——” 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第167章 吃饭 倒数第三排。 赵芸灵坐在位置上没动。 她没站起来,但两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台上那个人站在讲台旁边,被掌声包围着。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白衬衫反着光。 她看着他。 他无论站在哪里,都像是那个地方的中心。不是刻意的。他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站在那儿,所有人的目光就往他身上聚。 旁边的女生已经激动得脸通红。 “天哪,太帅了……” “学长有没有对象啊?” “肯定有吧?这种条件……” “不一定!说不定专心搞科研没时间谈——” 赵芸灵的手指在裙子上划了一下。 她没转头。表情没变。 但嘴角翘了。 有对象。 有了快一年了。 下周两家就要见面定婚事。 这人前天晚上骑车送她回大院,在门口停车的时候,手从车把上伸过来,捏了一下她的手心。就一下,很快,力道不轻不重。 门卫就在三米开外。 她当时瞪了他一眼。 他面不改色地说了句“明天见”,蹬车走了。 赵芸灵把目光重新投向台上。 那个男人正在跟院长握手。周德明激动得脸都红了,另一只手拍着陈卫东的后背,力气大得像在拍驴。 苏志远站在旁边,什么话都没说,就是笑。 赵芸灵看着看着,低下了头。 抿住嘴。 ——你们把握不住的。 典礼散场。 陈卫东本来打算跟苏教授打完招呼就走。他跟赵芸灵约好了逛校园,下午还要回厂处理电烤箱的图纸。 但周德明拦住了他。 “卫东,中午留下来吃个饭。” “院长,我下午还有——” “就学院食堂,简单吃个便饭。”周德明搂着他肩膀,语气热切得不像个六十岁的老头,“教研室几个老师都想跟你聊聊,你总得给老师们个面子吧?” 苏志远在旁边补了一刀。 “来都来了。”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老头笑眯眯的,一脸“你跑不了”的表情。 陈卫东的脚步彻底停了。 “行。吃饭。” 周德明笑得跟捡了宝一样,搓着手往前引路。 食堂二楼。 平时不开放,专门接待用的小包间。四张方桌并成一张长桌,铺了白台布。菜还没上,茶水先摆好了。 周德明把陈卫东往主位引。 陈卫东没坐。 “院长,我那边还有个人。” 周德明愣了一下。“谁?” “我对象。” 三个字砸下来,屋里几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苏志远端茶的手停了。副院长老李嘴张开了没合上。马主任差点把茶杯碰翻。 周德明反应最快,眼睛一亮。 “对象?带来了?” “在礼堂等我。” “哎呀!”周德明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赶紧请过来!小刘——”他扭头冲门口的干事喊,“再加副碗筷!” 苏志远搁下茶杯,看着陈卫东。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哪个单位的?” “外交部。” 苏志远的眉毛动了一下。副院长老李跟马主任对视了一眼。 外交部。 这三个字的含金量,在座的人都清楚。 陈卫东出了包间门,沿着走廊到楼梯口。赵芸灵在一楼大厅坐着,手里翻一本食堂门口摆的报纸。 看见他下来,把报纸搁回原位,站起来。 “谈完了?” “没。留我吃饭。”陈卫东站在楼梯口,手插兜里,“一起。” 赵芸灵看了他一眼。“合适吗?” “院长让加的碗筷。” 赵芸灵把发卡重新别了一下,跟着他上楼。 进了包间,周德明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看见赵芸灵进来,眼睛更亮了。 “这位就是——” “赵芸灵。”陈卫东介绍了一句,“外交部翻译司的。” 赵芸灵微微欠身。“各位老师好。” 周德明上前握手,笑得满脸褶子。“好,好。般配。” 苏志远没动,坐在位置上打量了赵芸灵几秒,点了点头。“不错。” 只两个字。但从苏志远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入座。四菜一汤端上来了。红烧鱼、炒鸡蛋、白菜豆腐、一碟花生米,加一盆蛋花汤。 困难时期,学院食堂能开出这桌菜,已经是下了本了。 周德明举筷子。“卫东,动筷。别客气。” 饭桌上聊了十几分钟。全是闲话。问陈卫东厂里忙不忙,问赵芸灵翻译司的工作节奏,夸两个人年轻有为、天作之合。 陈卫东一边吃一边应。筷子稳,话不多。 赵芸灵也吃得自在。偶尔接两句话,不抢风头,但每句都接得体面。外交部出来的人,场面功夫扎实。 但陈卫东注意到了—— 周德明跟副院长之间的眼神交换。已经第三回了。 老李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嘴张了又闭。马主任低头喝汤,匙在碗里搅了半天,没真喝几口。 气氛微妙地僵了一层。 陈卫东没点破。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搁在苏志远碗里。 “苏教授,鱼刺少的那块,您吃。” 苏志远看了他一眼。 这筷子不是随便夹的。席面上谁都看得出来——陈卫东跟苏志远的关系,才是这张桌上最硬的。 苏志远把鱼肉拨进嘴里,嚼了两下,放筷子。 他看了周德明一眼。 周德明深吸一口气。 “卫东,有个事……”他把筷子搁下了,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本来不该今天说的。你难得回来一趟,应该让你好吃顿饭。” 陈卫东放下筷子,看着他。 “院长说。” 周德明搓了搓手。六十岁的院长,此刻的姿态像个求人办事的街坊。 “今年毕业生的分配,出了大问题。” 赵芸灵的筷子也停了。 “部委编制名额,比往年砍了一半还多。”周德明的声音沉下来,“机械系这一届九十七个毕业生,目前拿到正式分配函的,只有三十一个。” 副院长老李接了一句:“剩下六十多个,目前的去向是——县属农机站、地方小修配厂,最远的分到了青海。” 包间里安静了。 赵芸灵看了陈卫东一眼。 陈卫东没说话,但眉头动了一下。 他知道困难时期的影响在扩大,粮食减产、工厂缩编,这些事他有耳闻。 第168章 请求 但没想到连大学毕业生分配都砍成这样。 这些人是正经本科生。四年寒窗读出来的。分到县属农机站修拖拉机? 周德明看着陈卫东的表情,继续说。 “我不是心疼所有人。大部分学生,去哪儿都能扎根。但有几个——” 他竖起三根手指,“三个尖子。底子硬,脑子灵,搞研发的料。分到小厂去,废了。” 苏志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清楚。 “卫东,红星厂技术科,还缺人吗?” 话摊开了。 陈卫东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没急着答。 他心里在过账。 技术科缺人吗?缺。太缺了。小周一个人画三个项目的图,眼睛都快瞎了。电烤箱、电热水壶、微波设备——三条线同时铺开,现有人手根本撑不住。 学院主动送人才上门,还是苏教授亲自筛过的尖子——这是天上掉馅饼。 但他没有马上答应。 “这事……”陈卫东把杯子搁下,语气里带了点为难,“我得回去跟章厂长商量。红星厂的编制归一机部管,我一个技术口的人——” 赵芸灵适时开口了。 “卫东,你现在还是借调身份吧?”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提醒,“编制审批要走部里流程,你先斩后奏的话,不好跟上面交代。” 这话说得周德明的脸色又紧了一层。 陈卫东看了赵芸灵一眼。 她的表情很自然,像是真的在替他考虑。但他知道——她在帮他抬价。 借调身份、审批流程、上面交代。每个词都在提醒对面:这个忙不好办,分量很重。 陈卫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向苏志远。 “苏教授开了口,我不可能不认这个事。” 苏志远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 “我回去跟章厂长谈。”陈卫东说,“三个人的名额,我想办法。但具体能不能批下来,得看部里那边——” “够了!”周德明站起来了,伸出双手握住陈卫东的右手,使劲摇。“三个就够了!卫东,你帮了大忙了!” 副院长和马主任的筷子同时放下了,脸上的表情从忐忑变成了如释重负。 苏志远没动。只是看着陈卫东,眼里带着点笑意。 老头什么都懂。 学生在做什么,他清楚。但他不点破。 赵芸灵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右手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她在外交部待了一年多。 部里开会、接待外宾、多边谈判——各种场面见过不少。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么时候该借力打力,她看得出门道。 刚才那一出,陈卫东处理得漂亮。 他没有一口答应。一口答应,恩情就轻了。院长不会觉得你帮了大忙,只会觉得这事容易办。 他也没有推辞太久。推辞久了,就变成拿架子。苏教授的面子搁在中间,拿架子就是打老师的脸。 他卡在那个最恰当的分寸上——有为难,有诚意,有条件,有担当。 三个名额。不多不少。多了,他没那个权限兑现;少了,院长觉得不够诚意。三个,刚好是“我尽力了”的上限。 赵芸灵垂着眼,用杯盖拨了拨水面上的茶叶。 这人,不只是技术厉害。 周德明坐下来了。脸上的褶子全是笑纹,刚才的紧绷一扫而空。他端起杯子,冲陈卫东举了举。 “卫东,我代表学院,先敬你一杯。” 陈卫东举杯碰了。 周德明一口干了,搁下杯子,眉头又皱了一下。不是为难的皱,是还有话没说完的皱。 他看了苏志远一眼。 苏志远接住了那个眼神。 老头把筷子平放在碗上,身子微前倾,看着陈卫东。 “卫东,还有一件事。” 陈卫东看着他。 苏志远的语气很平。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更像是一个老匠人在交代徒弟做活。 “这三个学生到了红星厂,你不能只当同事用。” 陈卫东没接话,等他说完。 “他们底子是有的。但底子跟本事之间,隔着一道坎。这道坎,课堂上跨不过去。”苏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得有人带。手把手地带。” 他的目光沉下来,认真的。 “我当年把你塞进课题组,不是因为你聪明。聪明的学生我见过不少。我把你塞进去,是因为你肯下笨功夫。两个月,你在实验室里把每一条线路、每一个参数都亲手验过了。” 陈卫东听着,没动。 “我希望你也这么带他们。” 苏志远说完,靠回椅背,“别只扔一摞图纸让他们画。从车间里开始——零件怎么加工的,模具怎么开的,工人怎么焊的。” “让他们从一颗螺丝钉开始摸,一直摸到整台机器组装完成。” “这么带出来的人,才是真的技术骨干。” 陈卫东沉默了两秒。 不是犹豫。是在过他自己的经历。 那几个月他蹲在车间里,看冲压、看焊接、看装配,一道工序地啃。 苏教授说的话,全对。 他开口了。 “苏教授放心。” 他的语气没有敷衍,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 “到了红星厂,我亲自带。第一个月下车间,跟工人一起干。冲压、焊接、装配,每道工序都过手。第二个月进技术科,跟着我画图、改图、跑现场。” 他顿了顿。 “半年之后,他们至少能独立出一份完整的产品方案。一年之后,能带项目。” 苏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看着陈卫东,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在变。不是惊讶,是确认。 确认这个学生没有辜负他当年那封信。 那封信上写的——“此生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 不只是技术好。是做人也正。 苏志远站起来了。 动作不慢,腰板挺得直。六十一岁的人,站起来的时候像军人起立。 他拿起面前的搪瓷杯。杯里是白酒。食堂二楼的待客酒,牌子普通,度数不低。 包间里安静了。 周德明和副院长的动作同时定住了。 苏志远举起杯子,看着陈卫东。 “这杯酒,”他的声音不高,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楚,“我替那三个孩子敬你。” “他们的前程,你接住了。” “我老苏记着。” 第169章 种树的人 满桌人没有一个动筷子的。 陈卫东站起来。 他没端杯子。先弯了一下腰——不是鞠躬,就是微欠了个身。幅度很小,但在场的人全看见了。 一个八级工程师,对他的老师欠身。 然后他端起杯子。 “苏教授,没有您,没有学院——”他的语气平,跟平时说话没区别,“我今天站不到这儿。” “能帮上忙,我高兴。” 他把杯子往前送了一寸,碰在苏志远杯子的下沿。 矮了半截。 这是规矩。晚辈敬长辈,杯沿不能高过对方的。 苏志远的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仰头,干了。 周德明看着这一幕,鼻子酸了一下。他赶紧端起自己的杯子。 “来,我也敬一个!大家都喝!” 气氛一下子就开了。 副院长拍着大腿站起来碰杯,马主任笑着给所有人添酒。刚才桌上那层僵劲彻底没了,像一块化开的冰,底下全是热乎劲。 赵芸灵坐在陈卫东旁边,没喝酒。她端着搪瓷杯,里面是茶水,跟着碰了一圈。 酒过三巡。 周德明的话多起来了,红着脸讲陈卫东当年在学院里的轶事。什么大二设计比赛拿第一啦,什么期末考试提前一小时交卷啦,讲得眉飞色舞。 苏志远没再多说话。他坐在位置上,偶尔夹一筷子菜,看着满桌人热闹地聊。 赵芸灵注意到——老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陈卫东身上。 不是打量。是看着。 像一个种了一棵树的人,看着那棵树长高、开花、结了果。 十一点四十。 饭局散了。 周德明要送到楼下,被陈卫东拦了。 “院长忙,不用送。” “哎,应该的,应该的——” 苏志远拍了拍周德明的肩膀。“行了老周,你回去吧。我送他们。” 周德明这才止了步,站在楼梯口冲陈卫东挥手。“卫东,常回来!” 陈卫东冲他点了下头,跟赵芸灵一起下了楼。 出了食堂,阳光正好。中午的太阳明晃的,法桐的叶子被照得透亮。 周一。七点整。 陈卫东把自行车推进棚,锁好。帆布包挂在肩上,往办公楼走。 六月底的早晨已经热了。厂区里机器开着,车间方向传来冲压机有节奏的闷响。 上了二楼,技术科的门开着。小周已经到了,伏在桌上算数据,见他进来抬了下头。 “陈工。” “嗯。” 陈卫东把包搁桌上,拉开抽屉,把周五没改完的电烤箱图纸铺开。刚拿起铅笔,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国强推门进来了。 没敲门。 手里攥着一沓表格,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事的兴奋。五十岁的人,进门的步子跟小跑似的。 “卫东!” 陈卫东抬头看他。 李国强把表格往他桌上一拍。 “上周数据出来了。你看看。” 陈卫东拿起来扫了一眼。生产报表,上周五结算的。电饭煲日均产量——八百七十台。 上周是七百二。 涨了两成。 “六个车间全开满了。”李国强搓着手,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一车间最猛,单日冲了九百六。照这个势头——” 他伸出一根指头在报表上画了个圈。 “六月份,两万五千台。打底。” 陈卫东把报表放下。“电磁炉呢?” “也在涨。上周日均一百二,比月初多了三成。”李国强摆了摆手,“但我跟你说实话,电磁炉赚钱归赚钱,我现在最上头的是电饭煲。”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身子前倾,两手搁在膝盖上。 “卫东,你知道脚盆鸡那个松下,上个月在东南亚的出货量是多少?” “多少?” “据外贸部的人说,大概三万台。”李国强的眼睛亮,“咱们六月份两万五——年底按这个量滚,二十万台不是梦。到时候在东南亚市场,咱们跟松下五开。” 他一拍大腿。 “五开都不止。咱的价格比他低三成,质量不比他差。明年把他挤到三七——他三,咱七。” 李国强说到这儿,站起来了,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背着手,步子带劲。 “卫东,我干了二十年厂长,以前觉得能把厂子养活就不错了。现在——跟脚盆鸡抢市场,把他们的饭碗砸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卫东。 “比赚钱痛快。” 陈卫东看着他,没跟着激动。 “老李。” “嗯?” “产量涨的时候,最容易出事。” 李国强的步子停了。 陈卫东把铅笔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重,但字清楚。 “工人加班赶产量,手上容易毛糙。模具连轴转不停机检修,精度会漂。这两样凑一块儿,废品率就往上窜。” 他看着李国强。 “出口的东西,退一批货,半年口碑全毁。松下巴不得咱们自己砸自己的牌子。” 李国强的表情收了。 “每台电饭煲出厂前,三次质检。一次都不能省。”陈卫东说,“谁的班组出了问题,停线整改,不计产量。” 李国强点头。“我回去跟车间主任交代。” 他坐回椅子上,气顺了,又来了话头。 “对了——你周六回学校那事。怎么样?衣锦还乡,院长给你铺红毯没有?” 陈卫东靠回椅背。“红毯倒没有。事儿倒有一桩。” “什么事?” “我从学院招了三个应届毕业生。”陈卫东说,“过两天到技术科报到。” 李国强愣了一下。 “招人?” “院长和系主任推荐的。底子硬,我看过他们的毕业设计。” 陈卫东把铅笔在手里转了一下,“电烤箱、电热水壶、微波设备——三条线同时铺,小周一个人撑不住。” 小周在旁边听见了,使劲点头,差点把计算尺点到地上。 李国强没马上说话。他盯着陈卫东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行。”他说。 这一个字里的东西不少。 李国强心里清楚——陈卫东是一机部借调过来的。这人迟早要回部里去。现在主动带人、培养接班梯队,说明他在安排后手。 对红星厂来说,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编制的事我跟章厂长说,工作介绍信我来开。”李国强拍了拍膝盖站起来,“你只管带人,别的不用操心。” 第170章 新产品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脚又停了。 目光落在陈卫东桌面的图纸上。 不是之前见过的电磁炉图纸。线条更复杂,标注的参数也不一样。有个方形的外框轮廓,内部画着层叠叠的隔热结构。 “这是什么?”李国强走回来,弯腰凑近了看。 看了五秒。 一个字没看懂。 “新产品。”陈卫东把一张参数表翻过来,露出下面的草图。“电烤箱。” “烤箱?” “毛熊那边的饮食习惯跟东南亚不一样。他们不吃米饭,吃面包、烤肉。电饭煲卖不动,但电烤箱——” 陈卫东用铅笔点了点图纸上的温控模块。 “这个东西,他们需要。” 李国强直起腰。 电饭煲打东南亚,电磁炉打国内高端,电烤箱打毛熊和欧洲。 三条线。三个市场。 他看着桌上那堆他完全看不懂的线条和数字,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边上。 棋子在动,路线在铺,而落子的那只手——属于面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李国强伸手拍了一下陈卫东的肩膀。 “技术的事,你说了算。” 他往门口走。 “其余的,我来。” 门带上了。 办公室恢复安静。冲压机的闷响从窗外透进来,一下一下,稳得像心跳。 陈卫东把视线重新收回桌面。 电烤箱的图纸铺了半张桌子。不是最终方案,是第三稿的结构草图。 前两稿他已经推翻了——温控系统的响应速度不达标,隔热层厚度和制造成本之间的矛盾没解决。 这东西比电饭煲复杂三倍不止。 电饭煲的核心是一个加热盘加一个温控开关,结构简单,难度在工艺精度。电烤箱不一样。 它要在封闭腔体内实现均匀加热,上下管独立控温,隔热层要挡住三百度的高温不烫手,定时器要精准到分钟级别。 每一项单拎出来不算太难。但揉在一起,互相牵制。 隔热层加厚,外壳尺寸就大,成本就上去。 上下管分控,线路就复杂,故障率就高。定时器精度要高,就得上机械定时而不是简单的双金属片。 陈卫东左手翻着温控系统的参考书,右手在图纸边缘列算式。 铅笔走得不快。每写一行,停两秒,想。再写下一行。 他脑子里同时跑着两条线。一条是技术——怎么把隔热层从十五毫米压到十二毫米,同时保证外壳温度不超过六十度。另一条是战略。 电烤箱是他在红星厂落子的最后一步棋。 电饭煲吃东南亚,电磁炉吃国内,电烤箱吃毛熊和东欧。 三条线铺开,三个市场各不重叠,任何一条出问题,另外两条兜底。 这套组合拳打完,红星厂未来五年不愁吃穿。 他陈卫东可以走了。 不是说明天就走。手里的活做完,人培养出来,交接到位——然后回一机部报到。 轻工业不是他的终点。电饭煲也好,电烤箱也好,说到底是民用小家电。技术含量有,但天花板低。 真正的硬骨头在重工业——机床、发动机、精密制造。那些东西,才是一个国家工业的脊梁。 但这些想法,现在不急。 先把电烤箱的方案做出来。 铅笔继续走。一行数据,两行,三行。窗外冲压机的节奏没变,一下一下,像钟摆。 六月最后几天,热得人发昏。 红星创汇机械厂的六个车间全部满负荷运转。早班七点开工,晚班十点收工。食堂的大师傅每天多蒸两百斤米饭,还是不够吃。 订单排到了八月份。 东南亚三个经销商追加了第二批货,总量比首单翻了一倍。 国内的电磁炉订单也在涨,北京、上海、广州三地的百货商店都在催货。 李国强这段日子走路带风,嗓门比平时大了两度。每天早上到厂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产量表,看完了搓着手笑,再去车间转一圈。 周三上午。陈卫东在办公室改图纸的时候,李国强又推门进来了。 “成了。”他往桌对面一坐,“章厂长批了。三个编制名额,走正式调配。” 陈卫东头没抬。“手续什么时候办?” “我后天去一趟学校,跟院里对接。介绍信开好了,章厂长盖的章。” 李国强把桌上的搪瓷杯端起来喝了口——那是陈卫东的杯子。他没注意。 “你那个苏教授够意思,昨天还打电话到厂里来,专门感谢你。” 陈卫东的铅笔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 “说陈卫东是他教过最好的学生。让我们一定把人用好,不然他上门来要。”李国强乐了,“六十多岁的老头,说话跟护犊子似的。” 陈卫东嘴角动了一下,没抬头。 铅笔继续走。 下午五点半。下班铃响了。 技术科的小周收拾了桌子,冲陈卫东说了句“陈工我先走了”,出了门。 陈卫东没动。 他趴在桌上,左手按着尺子,右手的铅笔在图纸上画一根弧线——烤箱内腔的导流板截面。 这个弧度决定了热气流的循环路径,差一毫米,靠近底部的温度就比顶部低二十度。 门口响了两下。 不是敲门。是指关节轻叩门框。 陈卫东的铅笔没停。“进。” 赵芸灵靠在门框上,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西红柿。 “六点了。”她说。 陈卫东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零三。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暗,但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照在图纸上。 “忙忘了。” 赵芸灵没催他。她走进来,在小周空着的桌子旁边站定,低头看陈卫东桌面上摊着的图纸。 线条密,标注多,看着像一幅迷宫。她看不懂具体的技术参数,但能分辨出那是一个方形设备的剖面图,内部画着好几层结构。 “新东西?” “嗯。” “不是厂里现有的产品吧?图纸上没编号。” 陈卫东抬头看了她一眼。 观察力强。技术科正式出的方案都有统一编号,这张没有——说明还在个人研发阶段。 “不是现有的。”他把铅笔搁进笔筒里,“新产品。我自己画的。” 第171章 回院子 赵芸灵把网兜搁在旁边的凳子上,走到他身后,两手撑在桌沿上,探身看图。 “你这是打算在红星厂落地生根了?电饭煲做完做电磁炉,电磁炉做完又来新的。” 陈卫东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 “和尚建庙,走之前得留座金钟。” 赵芸灵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陈卫东没解释“走之前”三个字。她听得懂。 “金钟是什么?” “电烤箱。” 赵芸灵眉毛抬了一下。“烤箱?” “家用型。”陈卫东用手在图纸上比了个尺寸,“这么大。桌上一放,能烤面包、烤蛋糕、烤整鸡。不是老莫餐厅那种半人高的铁柜子。” 赵芸灵想了想老莫餐厅厨房里见过的那个烤炉——铸铁壳子,两百多斤,四个壮汉抬进去的。 “小的?” “小的。二三十斤。家里有张桌子就能用。” “卖多少钱?” “出口价大概是电饭煲的两三倍。”陈卫东把图纸卷起来,动作不急,“主要卖给毛熊。他们那边不吃米饭,面包烤肉是主食。电饭煲他们用不着,但这个——” 他把卷好的图纸塞进抽屉,锁上。 “这个他们掏钱痛快。” 赵芸灵靠在桌沿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 她看着陈卫东锁抽屉的动作,脑子里过了一遍——电饭煲打东南亚,电磁炉打国内,电烤箱打毛熊。 三条线,三个方向,互不打架。 她在外交部见过不少人谈战略,张口闭口五年计划、十年规划,但真正能把东西落到纸上、落到产品上的—— “走吧。”陈卫东拎起帆布包,把搪瓷杯里的残茶倒了。 赵芸灵提起凳子上的网兜,跟着他出了门。 走廊里没人了。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响,一前一后。 傍晚。南锣鼓巷往里拐第三条胡同。 太阳挂在屋脊线上,把半条巷子染成橘红色。炊烟从各家烟囱里冒出来,贴着灰瓦顶慢悠悠地散。空气里有煤球炉子的味道,混着酱油炝锅的焦香。 陈卫东把赵芸灵送到总后大院门口,看着她推车进了门,才掉头往回骑。 没回部委大院的筒子楼。 他蹬着车往南,拐了两个弯,进了胡同。 四合院的大门半开着,门槛上蹲着一只花猫,见人来也不跑,懒洋洋地甩了下尾巴。陈卫东下车,一手扶把一手推,侧着身子进了院门。 靠东墙的水井旁边,三大妈正端着搪瓷盆洗芹菜,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 听见车轱辘响,她抬头。 “哟,卫东回来了?” 陈卫东停了车,冲她点头。“三大妈。回来跟我爸妈说点事。” “好好。”三大妈笑着把芹菜往盆里一按,“你爸在家呢,刚才还听见他说话——嗓门大着呢。” 说话的功夫不大,拿着根芹菜往他这边指了指。“吃了没?三大妈这儿多蒸了俩窝头——” “不用了,谢三大妈。” 陈卫东推着车往里走。还没过垂花门,身后传来一个炸雷似的声音。 “卫东?!” 陈卫东脚步顿了一下。 何雨柱从院门外跨进来,手里拎着个空网兜,瘪塌的挂在手腕上。身上还穿着轧钢厂食堂的白围裙,没来得及脱,领口油渍斑驳。 “真是你啊!”傻柱三步并两步凑上来,嗓门能震掉墙皮,“好几天没见着你人了,忙什么呢?” 他这一嗓子,前院东厢房的门帘掀了,一个脑袋探出来。西厢房窗户“吱”地推开半扇,又是一张脸。连院墙外头都有人往里张望。 陈卫东扶着车把,无奈。 四合院就这样。谁家来个人、谁家多炒了盘菜,用不着广播,一个傻柱顶十个大喇叭。 “回来看我爸妈。” 傻柱“哦”了一声,扬了扬手里的空网兜。“我也刚下班。今儿食堂蒸的槽子糕,做多了我都没捞着带——现在管得严,厨子也白搭。” 他摇了摇头,表情颇为痛心。 陈卫东看了眼那瘪网兜,没接话。 傻柱不在意,又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但他压低声音的分贝,正常人说话都没这么响。 “卫东,你那个电饭煲,还有没有多的?我那锅——” “改天再说。”陈卫东推着车往里走了,“先去后院。” “哎——行,改天!”傻柱在身后喊。 前院又安静了。 三大妈蹲在井沿边洗菜,头也不抬,嘟囔了一句:“一天到晚大呼小叫的,也不怕吵着人家。” 嘟囔完,手里的芹菜洗得更起劲了。 后院。 陈家住东厢两间半。门前一棵枣树,叶子密实,把半间屋顶都盖住了。 陈卫东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他爹的声音。 “——你看你那成绩!语文六十二,数学五十八!五十八!及格线都够不着!” 男人的嗓门粗,中气足,一字一句砸得结实。 “你大哥当年在学校什么成绩?门第一!你再看你自己——” “中考就剩两个月了!考不上中专,你哪儿去?去街道糊火柴盒?” 没人应声。 陈卫东在门外站了两秒,推着车往里走了一步。 “爸,妈,我回来了。” 屋里的训斥声像被人掐了电闸,嘎然而止。 一秒的安静。 然后门“哗”地拉开了。 陈建国站在门口。一秒之前那张脸还写着“恨铁不成钢”四个大字,此刻—— 笑了。 不是一般的笑,是眉毛眼睛嘴巴同时往上翘的那种,连额头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卫东!” 他侧身让开门,手往外一伸就要接车把。“快进来,快进来!吃了没?” 不等陈卫东回答,他扭头朝厨房方向扯着嗓子喊。 “他妈!别弄那咸菜了!卫东回来了!赶紧炒盘鸡蛋!” 厨房那头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响声,然后一个围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陈妈看见陈卫东,眼睛一下子亮了。 “卫东回来了?吃了没有?妈给你炒俩好菜!” 她说完就缩回厨房了,里面传来碗柜开合的声音,动静比刚才大了一倍。 陈卫东把车支在枣树底下。“妈,随便弄点就行,别——” “什么随便!”陈建国已经搬了把椅子出来,往院子里一放,“坐!歇着!” 第172章 我考! 屋里头,两张脸从窗户后面往外瞄。 陈卫民脸上还带着刚挨训的憋屈。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 如释重负。 大哥回来了,爹妈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刚才那顿训,算是翻篇了。 陈卫民悄把摊在桌上的成绩单往书底下一塞,动作贼快。 陈卫强扒着窗框,鼻子动了动。厨房方向飘来了葱花爆香的味道。 炒鸡蛋。 他咽了下口水。 兄弟俩对“爹妈偏心大哥”这件事早就免疫了。有什么好计较的?大哥是八级工程师,全厂的技术总工,给国家挣了几百万美元外汇。换他们当爹妈,也偏。 况且——大哥的好菜,从来不会只有大哥一个人吃。 五分钟后。 陈妈端着一盘金灿油汪的葱花炒蛋出来了,搁在院子里的小方桌上。四个鸡蛋打的,油放得比平时多一倍,蛋皮焦黄蓬松,葱花点缀其间,香气往四面散。 这年月油水金贵。一个月的油票就那么多,炒菜的香味也就飘个三五步远,出不了自家院门。不是饭馆炒大锅菜,也不是年三十炖肉,传不到隔壁去。 陈建国把筷子往陈卫东手里一塞。 “吃!趁热吃!” 陈卫东没动筷。他目光越过小方桌,看向东厢房的窗户。 两颗脑袋在窗沿后面挤着,大的那个是陈卫民,小的那个是陈卫强。 “卫民,卫强。”陈卫东声音不大,“出来一起吃。” 屋里头,陈卫民身子一僵。 陈建国的脸拉了下来,刚要开口训斥,陈卫东又说了一句。 “妈炒了四个鸡蛋,我一个人吃不完。” 陈妈端着一碟咸菜疙瘩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脸上笑开了花。“对对,都出来吃!你大哥难得回来一趟!” 她把咸菜往桌上一放,转身进屋,一手一个,把两个小的从屋里拎了出来。 陈卫民和陈卫强搬着小板凳坐到桌边,头埋得低,不敢看他爹。 陈建国哼了一声,但没再发作。 气氛松快下来。 陈卫东夹了一筷子鸡蛋,搁进陈卫民碗里。 “多吃点,长身体。” 陈卫民猛地抬头,看了他大哥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又把头低下去了,筷子伸出去,把那块鸡蛋扒进了嘴里。 一顿饭吃得安静。 陈建过话不多,一个劲儿给大儿子夹菜。陈妈在旁边看着,满脸是笑。 饭过一半,陈卫东看向陈卫民。 “中考什么打算?” 陈卫民筷子停了,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紧张,但比刚才硬气多了。 “考中专。” “哦?”陈卫东挑了下眉,“哪个?” “邮电学校,或者工业技术学校。”陈卫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考上了,毕业分配工作,能进厂当工人。” 旁边陈建国放下筷子,插了一句:“就你那成绩还想考中专?做梦!” 陈卫民的脸瞬间涨红了。 陈卫东看了他爹一眼,没说话。他转回头,看着自己弟弟,一字一句。 “考得上,工作分配的事,我来解决。”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地响。 陈卫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死死盯着陈卫东,像是没听清。 “大哥,你……” “你只管考。”陈卫东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碗,“考进了邮电学校,我让你进邮电局。考进了工业学校,我让你进红星厂。”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办妥的事。 陈卫民攥着筷子的手在抖。邮电局、红星厂——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他爹刚才还说他只能去街道糊火柴盒。 一团火从他胸口猛地烧起来,烧得他眼睛发烫。 “我考!”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哑了。 饭局散了。 陈卫民和陈卫强抢着收拾碗筷,动作麻利得像换了个人。 陈建国把陈卫东拉到枣树下坐着,给他递了根烟。陈卫东摆手没接。 “爸,我不抽。” 陈建国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 “卫东,你今天回来,不光是看我们吧?”他看着大儿子,“是不是厂里有什么事?” 陈妈也从厨房出来了,拿毛巾擦着手,紧张地看着他。 陈卫东沉默了两秒。 “爸,妈。” 他开口了。 “明天,芸灵她爸妈要过来一趟。” 陈建国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陈卫东继续说:“过来谈一下我们定亲的事。” 院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烟头上的火星明明灭灭,一截烟灰掉下来,落在陈建国的裤子上,他毫无察觉。 陈妈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卫……卫东……”陈建国的声音干涩发飘,“你再说一遍?谁……谁来?” “赵芸灵的父母。” “来……来干什么?” “谈婚事。” 轰的一声。 陈建国脑子里像炸了个响雷。他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身下的椅子“哐当”一声翻了。 他一把抓住旁边陈妈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声音都在抖。 “他妈!你听见没!女方的爹妈,要上咱们家来!” 上门提亲,从来都是男方去女方家。 女方主动上门,还是外交部那样的人家,上他们这个小小的四合院里来—— 这不是提亲。 这是给面子!天大的面子! 陈建过一辈子没这么体面过,他感觉自己的腰杆瞬间挺直了三寸,整个人都在发飘。 陈卫东看着他爹激动的样子,心里门儿清。 赵芸灵这一手,玩得漂亮。她父母亲自上门,既省去了繁琐的流程,更是一种姿态——我们家对你陈卫东,一百个满意,是你们老陈家有光。 这份人情,比任何彩礼都重。 “不行!不能等!”陈建国回过神来,一把扔了手里的烟头,拉着陈妈就往屋里冲,“快!咱家的东西呢!” 他像一头被点着了尾巴的牛,冲进东厢房,拉开最里面的那个大木箱。 屋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 陈卫民和陈卫强在厨房门口探出头,一脸茫然。 几分钟后。 陈建国和陈妈从屋里出来了。 陈建国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木匣子,表情庄重得像捧着传国玉玺。 第173章 存款 他走到院子里的方桌前,深吸一口气,把木匣子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红布。 “哗啦——” 一堆票子和几个存折被倒在了桌面上。 有大团结,有五块的,也有一块两块的毛票,堆了不高不小的一堆。 “两千一百四十七块。”陈建国的手指在那堆钱上点了点,又拿起那几个存折,“这里面还有一些,都是定期的。” 他把那堆钱和存折一起推到陈卫东面前。 “卫东,全拿着。” 陈卫东没动。 “这是我跟你妈攒了一辈子的钱。”陈建国的眼睛红了,声音却异常洪亮,“明天人家来了,咱不能丢了面子!彩礼、办酒、安家,都从这里出!” “爸!”陈卫民从厨房冲了出来,看着桌上那堆钱,眼睛都直了,“这……这是咱家所有的钱了!” “你懂个屁!”陈建国猛地回头,一声怒吼,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你大哥结婚是多大的事!这是钱的事吗?这是咱老陈家的脸面!”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陈卫民的鼻子。 “别说这点钱,就是要我的命,也得让你大哥风风光光把人娶进门!” 陈妈站在旁边,眼圈通红,却用力点头。 “卫东,你爸说得对。”她伸手,把那堆钱又往前推了一寸,推到陈卫东的手边。 “收下。不能让你在芸灵家面前,抬不起头。” 院子里的小方桌上,那堆钱在傍晚最后的光线里,像一座小山。 不高,但沉。 压得陈卫民和陈卫强喘不过气。 那是两千一百四十七块。 陈卫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一个月前求着他妈买一双七块钱的回力鞋,磨了半个月,挨了三顿骂,最后买回来一双五块的解放鞋。 现在,两千多块。 像一堆废纸一样,被推到了大哥面前。 为了一个还没过门的嫂子。 他看着大哥那张平静的脸,再看看自己爹妈那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表情,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原来,人跟人,真的不一样。 哪怕是亲兄弟。 陈卫东的目光从那堆钱上扫过。 有崭新的大团结,也有卷了边的毛票,甚至还有几张带着粮站戳印的分票。 他能想象得到,他妈是怎么一张一张把这些钱从买菜的钱里省出来,抚平,藏进箱底的。 他心里叹了口气。 原剧情里,前身当上门女婿,老两口也是这样,把一辈子积蓄掏出来,让他去女方家“挺直腰杆”。 陈建国对大儿子的执念,刻在骨头里。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把那堆钱和存折,稳稳地推了回去。 动作不快,但没有一丝犹豫。 “爸,妈。”他的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静,“这钱,我不能要。” “混账话!” 陈建国眼睛一瞪,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声音都变了调。 “你不要?你不要拿什么去见人家?让人家姑娘跟着你喝西北风?我陈建国的脸往哪儿搁!” 他以为儿子是嫌少,或者是年轻人那套假客气。 “卫东,听你爸的。”陈妈也急了,伸手想把钱再推过去,“这是应该的。你结婚,是家里最大的事,不能委屈了芸灵。” 陈卫东的手按在钱堆上,没让它动。 他抬起眼,看着情绪激动的父亲,语气依旧平稳。 “爸,芸灵不是看钱过日子的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她家更不是。”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让陈建国激动的情绪稍微降了降温。 是啊,外交部的人家,能看得上他这点钱? 可……面子呢? “那也不能空着手去谈!”陈建国梗着脖子,这是他最后的倔强,“这是咱家的态度!” “我的态度,我自己能给。” 陈卫东看着他爹,一字一句。 “爸,我现在是八级工程师,这个您知道。” 陈建国点头,这事他逢人就说,腰杆都比别人硬三分。 “那您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行政级别吗?” 陈建国愣住了。 行政级别?工人哪来的行政级别?那是当官的才有的。 “我现在是行政十六级,正科级干部待遇。” 陈卫东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陈建国心里。 正……正科级? 陈建国的手指哆嗦了一下。他在轧钢厂干了一辈子,厂里的科长是什么级别,他清楚得很!那是能分房子、出门有车的主儿! 他儿子……才二十三,就…… “你一个月,”陈建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挣……挣多少?”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也是一个工人能理解的,最直接的衡量标准。 旁边,陈卫民和陈卫强也竖起了耳朵,大气不敢出。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平静地报出一个数字。 “上个月,工资加所有技术补贴和项目奖金,税后,一百四十五块七。” 院子里,死一样的安静。 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此刻清晰得刺耳。 一百四十五块七。 陈建国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个数字,像一台卡了壳的留声机。 他,陈建国,轧钢厂七级锻工,技术骨干,老师傅,一个月工资连带所有补贴,八十七块五。 这个工资,在整个四合院,乃至整个轧钢厂,都是能让他把胸脯挺到天上去的资本。 可现在…… 他引以为傲的资本,在他儿子面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他儿子一个月的工资,比他和他老婆两个人加起来,还多。 他猛地想起,自己刚才还指着桌上那两千块钱,豪气干云地让儿子“拿着”。 两千块。 听着很多。 可按他儿子这挣钱的速度,不吃不喝,一年半就能攒出来。 而他呢?他和他老婆,省吃俭用,抠抠搜搜,攒了二十年。 陈建国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不是羞愧。 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晕眩感。 他觉得自己一辈子的认知,在这一瞬间,被他儿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砸得粉碎。 他呆呆地看着陈卫东,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建国慢慢坐回椅子上。动作迟缓,像突然老了十岁。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沮丧。 第174章 行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点懵,有点酸,但更多的是…… 他看着陈卫东,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激动的、夸张的笑。是一种很轻的、从胸腔里慢慢漫出来的笑。 “行。” 就一个字。 他伸手,把桌上那堆钱和存折,慢慢拢回了红布里。一张一张,叠好,码齐。动作仔细。 “这钱,爸替你收着。”他没抬头,“往后你手头紧了,再跟家里说。” 陈卫东看着他爹的动作,没拦。 “爸,这钱您别替我攒着。” 陈建国抬头。 “家里开销大。卫民马上中考,卫强也要长个子。”陈卫东站起来,把椅子归回原位,“这钱留着,给他们俩上学用。往后娶媳妇,也从这里头出。” 陈建国手里的红布停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行。”他把木匣子盖上,声音沉稳了,“爸心里有数。” 厨房门后面。 陈卫民一只手死捂住陈卫强的嘴,另一只手按着门框,身子贴在墙上。 陈卫强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唔唔——” 陈卫民松了手,压着声音:“别出声!” 陈卫强咽了口唾沫,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大哥说……给咱俩留着?” 陈卫民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往上翘了。 两千多块。够他上三年中专还有富余。够他毕业的时候置办一身体面的新衣裳,走进厂门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 大哥不光不要家里的钱,还惦记着他们。 陈卫强在黑暗里无声地挥了下拳头。陈卫民瞪了他一眼,拉着他悄悄退回了屋里。 天彻底暗了。 枣树底下,陈卫东把帆布包挎上肩膀,推起自行车。 “爸,妈,我走了。明天的事,你们不用太紧张。” 陈建国跟着站起来。“几点来?” “上午十点左右。”陈卫东跨上车,一只脚踩在踏板上,“芸灵她爸妈都是部队的人,不讲虚的。家里收拾干净,备壶好茶就行。”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明天穿便装过来。不穿工装。” 陈建国使劲点头。“知道了。你放心走,家里我收拾。” 陈妈在后面追了两步:“卫东,路上慢点!” “知道了。” 车轮碾过青砖,轱辘声从后院往前院传去。 前院。 何雨柱早回屋了。院子里只剩井沿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易中海。 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凉透了,他也没喝。从后院传来的动静,断续续的,他没刻意听,但也没完全没听见。 陈卫东的自行车从垂花门出来了。 易中海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卫东,走了?” “一大爷。”陈卫东停了一下车,点了下头,“走了。” “忙。”易中海笑了笑。 陈卫东蹬车出了院门。 易中海端着茶缸子,没坐回去。他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 两分钟后,陈建国从垂花门出来了。 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嘴角压着,但压不住。眉头舒展着,步子比平时轻了半拍。 像一个攥着大奖彩票、还没决定跟谁显摆的人。 “建国。”易中海迎上两步,“卫东走了?” “走了。”陈建国站在院子中间,两手叉腰,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星。 易中海等了一会儿。 陈建国果然没忍住。 “老易,你说这事儿——”他压低了声音,但那个音量,方圆五米之内听得清楚楚,“卫东跟小芸,打算定亲了。” 易中海的眉毛动了一下。“哦?好事。” “何止好事。”陈建国搓了搓手,“明天——” 他停了。 环顾了一下四周。 东厢房的窗户黑着,阎埠贵一家早睡了。西厢房亮着灯,贾家那边没动静。只有对面倒座房的灯亮着,何雨柱的屋。 陈建国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低了一档——但依然是正常人说话的音量。 “明天,小芸她爸妈,亲自上门。”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上咱们这个院子来。谈定亲的事。” 易中海的茶缸子端在半空,顿了一拍。 女方父母主动登门。 这在他们这片儿,是什么概念?那是人家高看你一眼。不是一般的高看,是把你架到炕头上供着的那种高看。 何况那是外交部的人家。 “建国,”易中海的语气郑重了,“这事,体面。” “可不!”陈建国一拍大腿,压不住了,嗓门往上窜了两度,“我老陈家几辈子,没这么风光过!” 他一激动,话就收不住了,正要往下说—— “哟,建国。” 一个干巴巴的声音从院墙边飘过来。 孙福来。 老头手背在身后,脚上趿着布鞋,沿着院墙根儿慢悠悠地走过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路过看”表情。 但他的眼睛——滴溜地转着,亮得像两颗铜钮扣。 “这么晚了还在院里站着?聊什么呢?”他凑过来,鼻子动了动,像是能嗅出八卦味儿似的,“我刚遛了个弯,看你这边热闹——”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 搁平时,陈建国懒得搭理这个算盘珠子。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心情好。好到想炸。 他故意叹了口气。 “唉,三大爷,我这正犯愁呢。” 孙福来的眼睛亮了三分。犯愁?有愁事?这种事他最爱听。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建国一脸为难地挠了挠头。 “明天家里来客人。大客人。我这琢磨着——家里那个搪瓷盘子是不是太旧了,茶叶也只剩高碎了……头一回见亲家,这怎么招待啊……” 亲家。 孙福来的脚步钉住了。 “亲……亲家?”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卫东?” 陈建国没接话。只是叹气。摇头。一脸“有钱人的烦恼你不懂”。 孙福来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牙帮子动了两下,像在嚼什么酸东西。 孙福来凑到跟前了。 他在这个院里住了二十多年,一张嘴磨得比院门口那块青砖还滑。套话这活儿,他是专业的。 “建国,我说你有福气。”他拍了陈建国的胳膊,语气亲热得像要拜把子,“卫东这孩子,从小我就说——这孩子有出息。你还记得不?那年他考上大学,我就跟你说过——” 第175章 全凭他做主 陈建国斜了他一眼。 那年你说的是“大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进厂当工人挣钱踏实”。 但今天他心情好,不跟老孙计较。 “嗯,你说过。” 孙福来得了台阶,顺杆就爬。 “那这亲家——是什么来头?部队的?机关的?” 他眯着眼,笑容讨好,“我这不是打听,我就是想着,明天人家来了,我这当邻居的是不是该避一避?别冲撞了贵客。” 这话说得体面。 但他那双眼珠子转的速度,出卖了他。 陈建国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 “三大爷,这事儿我还真不好说。” 孙福来眉毛一挑:“怎么了?” “全凭孩子做主。” 陈建国把双手往身后一背,姿态那叫一个潇洒,“我们当爹妈的,不过问。年轻人的事,年轻人自己处理。我就是个摆设。” 孙福来的笑容僵了半拍。 不过问?你陈建国? 你儿子考大学那年你放了一挂鞭,喝了半斤白酒,逮谁跟谁说。你现在跟我讲不过问? 但他心里门儿清——陈建国这是不想说。 不想说,那就换个口子掏。 “那彩礼呢?”孙福来话锋一转,自然得像聊天气,“现在外头行情可不低。我听说东城那边有人给了六百,还搭了一台缝纫机。你们打算给多少?” 易中海端着茶缸子站在三步开外,一口茶含在嘴里没咽。 他听出来了。 孙福来家那个老大——孙志刚,二十五了,还没对象。前两个月托人介绍了个纺织厂的姑娘,人家嫌条件不行,没成。 这老东西不是关心陈家给多少彩礼。 他是怕陈家把院里的行情抬起来。 陈建国要是说给个八百一千的,传出去,以后孙志刚说媳妇,女方开口就奔着这个数来。 孙福来那点家底,抗不住。 易中海把茶喝了,没吱声。 这事跟他没关系。他儿子。看着就行。 陈建国果然顿了一下。 孙福来赶紧补枪:“我跟你说建国,这事儿别往多了给。人家姑娘家要是开明的,十块二十块意思一下就行了。重要的是心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很认真地竖着。 “十块。够了。诚意到了就行。你想,卫东什么条件?八级工程师!人家姑娘是看上他这个人,又不是图你家那点彩礼钱。你说对不对?” 道理说得正,心思歪得很。 陈建国看着孙福来那张笑脸,忽然觉得有意思极了。 十块? 老孙你是真敢说。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他今天本来想低调的。不想张扬。 但你孙福来非要问—— “三大爷。”陈建国直起腰板,嗓门往上提了一档,“彩礼的事,你就别替我操心了。” 他的声音稳当,亮堂堂的,四合院里但凡开着窗户的,都能听见。 “我儿子的婚事,彩礼、酒席、安家——全他自己出。” 他拍了拍胸脯。 “用不着我一分钱。”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孙福来的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陈建国趁热打铁,声音又高了两度——这回纯粹是冲着全院嚷的。 “人家一个月挣的比我两口子加一块都多!我想掏钱,人家不让!” 他一拍大腿,语气里是那种“甜蜜的苦恼”。 “说实话三大爷,搁以前我还琢磨怎么攒钱给儿子娶媳妇。现在?” 他摊开两手,表情写着四个大字:完全不用。 “我就负责扫院子,泡壶茶,等着当公就完了。” 孙福来的脸色变了三。 先是惊。然后是酸。最后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憋闷。 他想笑——笑不出来。 想接话——接不上。 “那……那挺好。”他干巴巴地挤出四个字,“卫东有出息。” 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孙福来转身往自己屋走。步子不快不慢。 进了东厢房,门一关。 屋里,孙志刚坐在桌边就着咸菜啃窝头,听见他爹进来,抬了下头。 “爸,外头嚷嚷什么呢?” 孙福来把布鞋蹬掉,往床沿上一坐。 半天没说话。 “陈卫东要定亲了。”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知道该往哪儿发的气,“人家对象外交部的。明天亲家上门。彩礼——人家自己出。” 孙志刚的窝头停在嘴边。 “自己出?不用他爸妈掏钱?” “人家一个月一百多块。”孙福来盯着墙上的裂缝,“自己出。” 孙志刚把窝头放下了。 一百多块。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窝头。 窝头没变味。但忽然就不想吃了。 “行了行了,吃你的。”孙福来摆了摆手,把被子往身上一拉,面朝墙躺下了。 孙志刚嚼着窝头,心里骂了一句—— 人比人,气死人。 前院。 陈建国在院里又站了三分钟。把该显摆的显摆完了,心满意足地背着手回了后院。 他走后,院子里的声音并没有消失。 反而像开了锅。 东厢房的灯亮着,阎埠贵的婆娘在里面跟阎埠贵嘀咕。西厢房也亮着,贾家那边传来桌椅挪动的响声。 消息不用传。 陈建国那嗓门,比院里的广播喇叭好使。 何雨柱的倒座房里。 傻柱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凉透了。 他听见了。全听见了。 陈卫东要定亲了。对象外交部的。 他放下缸子,两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地面看了半天。 然后他算了一笔账。 陈卫东,二十三。 他,何雨柱,二十七。 比人家大四岁。 人家八级工程师,一个月一百多,对象外交部的大小姐,明天亲家就上门了。 他呢?轧钢厂食堂的大厨。一个月六十二块五。独门独户一间倒座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傻柱用力搓了搓脸。 “得,”他自言自语,声音闷闷的,“人家二十三就定亲了。我二十七了连个影儿都没有。” 他躺倒在床上,两眼盯着房顶。 “不比了。不比了。比不了。” 翻了个身,拉灭了灯。 西厢房。 贾家。 煤油灯底下,秦淮茹在纳鞋底。针线穿过粗布,一下一下。 她听见了院里的动静。 陈卫东定亲了。 第176章 “热闹”的院子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拍。 又继续穿。 贾东旭在旁边躺着,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吵什么吵,大晚上的……” 秦淮茹没接话。 针线一上一下,节奏没变。 她想到的不是陈卫东。 她想的是——外交部的姑娘,嫁过来什么都不愁。城市户口,定量粮食,工资高,前途好。 而她呢。 农村户口。没有定量。每个月的粮食靠贾家匀。贾东旭一个月四十多块钱养一大家子,婆还在,什么都紧巴巴的。 秦淮茹把针扎进鞋底,没拔出来。 她盯着那根针看了两秒。 要是贾东旭也能像陈卫东那样——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没用的。想了也白想。 针拔出来,线拉紧。 一下。又一下。 灯火跳了跳。 西厢房归于安静。 周末。 老天爷赏脸,是个大晴天。 南锣鼓巷的四合院里,不上工的日子本该是懒散的。但今天,院子里的气氛不对。 太“热闹”了。 前院,孙福来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份昨天的报纸,眼珠子却总往后院的垂花门瞟。 西厢房贾家的门帘掀着一条缝,能看见秦淮茹在里面忙活,但时不时有人影在门帘后晃一下。 就连平时最爱睡懒觉的何雨柱,今天也起了个大早,敞着倒座房的门,坐在门槛上拿块破布擦他那辆二八大杠,擦得车圈锃亮,都能照出人影。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心思都飘着。 后院,陈家。 今天有大客上门。 外交部的大小姐要带父母来定亲。 这事儿经过陈建国昨晚那一通“甜蜜的烦恼”,已经在院里发酵了一整夜。 大家伙儿不好意思直接去后院看,只能在前院守着。 好奇。 太好奇了。 陈卫东那小子,已经是八级工程师,一个月挣一百多,已经是这个院里飞出去的金凤凰了。 那能被他看上、还能让女方父母主动上门提亲的姑娘,得是什么样?她那“外交部”的爹妈,又是什么派头? 是坐小汽车来的,还是骑自行车?是跟普通干部一样穿中山装,还是……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身影,打破了前院诡异的平静。 “哗啦——哗啦——” 西厢房的门帘猛地一掀,贾张氏手里拿着一把半秃的扫帚,风风火火地走了出来。 她一反常态,没在院里骂街,也没找谁家窗户根底下听墙角。 而是——弯下腰,开始扫地。 扫帚划过青砖地面,扬起一阵灰尘。她扫得那叫一个卖力,额头上都见了汗,动作幅度大得像是要跟地上的土坷垃拼命。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正在擦车的何雨柱,手停了。 正在看报的孙福来,报纸拿倒了都没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贾张氏身上。 活见鬼了。 贾张氏这辈子除了扫自家门前雪,什么时候给院里扫过一片叶子? 孙福来最先回过神,他把报纸往旁边一搁,踱着步子凑了过去,脸上挂着他那招牌式的、带着算计的笑。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贾家嫂子,您这是……转性了?” 贾张氏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汗,斜了孙福来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口气。 “什么叫转性了?我这是为了咱们院的脸面!” 她把扫帚往地上一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院都听见。 “三大爷,您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卫东家要来贵客!人家是外交部的大领导,坐着小汽车来的!” “万一到咱们院门口一看,这院子跟猪窝似的,人家怎么想?丢的是卫东的脸吗?丢的是咱们整个四合院的脸!” 她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好像她才是这个院里最顾全大局的人。 孙福来被噎得一愣。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贾张什么德行他不知道?这老虔婆是看陈卫东现在出息了,她儿子贾东旭还在厂里当工人,指望着巴结陈卫东好往上爬呢。 这扫地不是为了脸面,这是在给陈卫东献殷勤! 好你个贾张氏!抢着拍马屁的活儿都让你干了! 孙福来心里那叫一个酸,他本来还想着等会儿客人来了,他作为院里唯一的“文化人”上去搭两句话,混个脸熟呢。 现在倒好,头功让这老虔婆抢了。 “是是是,嫂子说得对。”孙福来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还是您想得周到。” 他转身走回自家门口,一屁股坐下,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把这风头抢回来。 贾张氏见状,嘴角撇了撇,得意地哼了一声,继续埋头扫地。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我今天把这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等会儿陈卫东出来看见了,心里能没个数?往后东旭在厂里,他能不关照关照? 这叫小投资,大回报! 她越想越带劲,扫帚挥得虎虎生风,把前院的每一寸地都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蜘蛛网都给捅了。 扫完地,她也不回屋,就靠在院门口的门框上,装作歇气,眼睛却死死盯着胡同口的方向。 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哨兵。 整个院子,又恢复了那种屏息以待的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点五十八分。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一两声鸽哨。 突然。 一阵低沉、但极具穿透力的引擎声,从胡同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嗡——嗡——” 这声音跟平时巷子里拖拉机和卡车的动静完全不一样。更稳,更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引擎声在胡同里放大了两倍。 青砖夹道窄,声音往两边墙上弹,像闷雷贴着地皮滚过来。 何雨柱手里擦车的破布掉了。 孙福来手里的报纸彻底拿反了,也没人在意——因为所有人的脖子都拧向了同一个方向。 胡同口。 两辆草绿色的北京212吉普,一前一后,低速碾过青石板路面。轮胎宽,底盘高,帆布篷子撑得板正。 前挡风玻璃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那个颜色、那个型号——在这个年代,路上跑的212,十辆有九辆是部队的。 第177章 吉普车 车速不快。但胡同里的人全让开了。 老人拉着孙子贴墙根站着,卖冰棍的大爷把三轮车推到一边,连串门子的大妈都停了脚步,仰头看那两辆绿皮车从面前驶过。 贾张氏最先反应过来。 她扔了扫帚,转身就跑——不是跑出去看,是往后院冲。 速度之快,五十多岁的人跑出了百米冲刺的架势。 “建国!建国!”她扒着垂花门往里嚷,嗓门尖得能穿墙,“来了!两辆!两辆绿大吉普!停胡同口了!” 后院。 陈建国正蹲在水井边洗搪瓷茶壶。听见这嗓子,手一哆嗦,茶壶差点掉井里。 “几……几辆?” “两辆!”贾张氏伸出两根手指,使劲晃,“大的!军用的!排气管比我胳膊粗!” 陈建国站起来了。动作僵硬,像上了锈的门轴。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白衬衫扎在灰裤子里,皮鞋昨晚刷过了,头发也抹了半指甲盖的发蜡。行头没问题。 但腿不听话。 两辆吉普。他昨天还以为人家最多骑自行车来呢。了不起坐个公共汽车。 两辆军用吉普。 前院已经炸了。 何雨柱把二八大杠往墙边一靠,三步并两步往胡同口方向冲。 手里还攥着那块擦车的破布,跑出去三米才发现,又回头把布往车座上一甩。 “嘿!真是吉普车!” 许大茂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的确良衬衫,领口还特意多解了一颗扣子。他挤在院门口,踮着脚尖往外看。 孙福来站都没站起来。坐在马扎上,脖子拧成四十五度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昨晚陈建国说“亲家上门”的时候,他心里还酸了一宿。现在看见那两辆车——酸劲没了。换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发麻。 两辆212。 那不是一般干部能坐的。 众人的目光,从胡同口收回来,齐刷刷落在后院方向。 陈卫东从垂花门里走出来了。 白衬衫,灰色长裤,黑色三接头皮鞋。头发梳得利落。手里什么都没拿。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去上班一样。 他看了一眼前院这群人的表情,嘴角没动,心里暗乐—— 他爹今天这关,怕是比当年上门提亲还难过。 身后三步远,陈建国跟着出来了。 陈建国走路带风那是平时。 今天,他走路带喘。两条腿不像是自己的,迈出去总觉得深浅不对。 手也不知道往哪放——先插兜里,又觉得不恭敬,拿出来背身后,又觉得太随便,最后两手垂着,五指僵直。 昨晚还一拍大腿说“我就负责扫院子泡茶等着当公”的人,此刻脸上笑容比哭还难看。 陈卫东头也没回。 “爸,别紧张。正常说话就行。” “我没紧张!”陈建国的声音紧得能拉二胡。 父子俩出了院门,往胡同口走。 身后,半个四合院的人悄悄跟了出来。没人敢凑太近,隔着十来步远,拉成一串人墙。 胡同口。 两辆吉普并排停着。引擎已经熄了,但车身上的绿漆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两头蹲在巷口的铁兽。 前车驾驶位的门先开了。一个穿四个兜军装的战士跳下来,小跑到后排,拉开车门。 一只黑色牛皮军靴踏在地上。 赵父从车里出来了。 草绿色常服,四个口袋,领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腰板挺得笔直,下车的动作没有半分多余。他站定之后,目光平扫了一圈。 五十出头的人,鬓角有白,但那张脸上刻着的线条——是常年带兵的人才有的东西。 不是凶,是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里,整条胡同的空气都沉了半拍。 陈建国的步子慢了。 不是故意慢的。是腿自己慢的。 后面那辆车。 副驾驶的门打开。吴忻下来了。 短发齐耳,藏蓝色列宁装,腰间一条黑色皮带。身量不算高,但站在那里有一股子英气。 她的眼睛跟赵芸灵像——亮,但温度更冷一些。 几十年在部队医院磨出来的做派,干脆利落。 后排车门开了。 赵芸灵先出来了。今天她穿了件白底碎花的衬衫,头发扎了个马尾。手里提着一个布兜,里面鼓鼓囊囊的。 然后—— 一个瘦高个少年从车另一侧跳了下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T恤,浓眉大眼,跟赵芸灵有五分相似。 赵观生。 他脚一落地,脑袋就开始转,眼睛在人群里扫。扫了不到两秒,锁定了目标。 “姐夫!” 一声炸响。 音量不亚于昨晚的陈建国。十七岁少年的中气,比贾张氏的大嗓门还穿透。 整条胡同静了。 何雨柱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孙福来的马扎“咯吱”响了一声——他身子往前倾了,差点栽下去。 许大茂刚挺起来的腰板又佝偻回去了。 贾张氏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攥上了扫帚。 姐夫。 这称呼砸下来,比两辆吉普车加一起还重。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女方家里,从上到下,已经认定了陈卫东。 陈卫东看着赵观生,没应声。 不是不想应。是场合不对。还没过明路呢,当着这么多人喊姐夫——这小子,跟他姐一个性子,生猛。 他只是冲赵观生笑了一下。微的,点了下头。 然后他走上前两步,对着赵父和吴忻,身子微欠。幅度跟那天在学校敬苏志远一模一样。不卑不亢。 “叔叔,阿姨。路上辛苦了。” 赵父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只一秒。然后嘴角线条松了松——不算笑,但不再是刚才那副铁板脸了。 “不远。”赵父说。两个字。 吴忻的反应比丈夫柔和些,冲陈卫东点了下头,嘴角带了点笑意。 赵父转过身,目光扫过胡同里围观的人群。 不是审视。只是礼节性地看了一圈,微颔首。 就这一个动作。 何雨柱下意识挺直了腰。孙福来从马扎上站了起来。连胡同里路过的大爷都停下了脚步,把手里的鸟笼换了只手提着。 许大茂往前迈了半步。他把衬衫领口正了正,脸上堆起笑,嘴唇动了动—— 赵父的目光从他面前扫过。 没停。 像风吹过一片草。 第178章 老赵 许大茂的笑僵在脸上。脚收回来了。嘴也合上了。 贾张氏站在人群最后,两手攥着扫帚杆,指节发白。她看着赵父那身军装,看着吴忻的做派,看着那两辆吉普车—— 她忽然有点发怵。 这排场。这来头。 她今天扫那一上午的院子,人家怕是连注意都没注意到。 但怵归怵,她心里那个小算盘还在响——没关系,记在陈建国头上就行。以后慢慢来。 陈卫东走到赵父面前,侧身半步,把身后的陈建国让了出来。 “叔,这是我父亲。红星轧钢厂的七级锻工。” 介绍完,干净利落,没多一个字。 陈建国被推到了台前。 赵父的目光平移过来。 陈建国对上那双眼——不凶,但稳。像两块压了几十年的铁砧,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慌。 军人看,不绕弯子。就那么直地落在你身上,一秒,两秒。 陈建国喉头动了一下。 赵父先伸出了手。 动作自然。不是应付。手掌摊开,五指并拢,往前递了半尺。 “老陈同志。”赵父的声音不高,但字音清楚,“我是芸灵的父亲,赵蒙将。” 陈建国愣了半拍。 脑子“嗡”的转了一圈——人家先伸手了。人家先自我介绍了。人家叫他“老陈同志”。 他猛地伸出右手,握上去。 力气没控制住。攥得太紧了。 “领……领导好!” 嗓门大了两度。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想抽自己。叫什么领导?人家是来当亲家的,不是来视察的! 赵蒙将没皱眉。手被攥得紧,他也没抽。只是嘴角松了松。 “别叫领导。”他说,“今天不谈工作。” 顿了顿。 “都是当爹的人,叫我老赵就行。” 这句话出来,陈建国攥着的那只手松了。 不是松开。是整个人松了。从肩膀到后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脸还红着,但嘴终于不哆嗦了。 “老……老赵。”他试着喊了一声。 赵蒙将点头。 陈建国的呼吸顺了。 赵蒙将侧身,手往后一引。 “这是芸灵她妈,吴忻。” 吴忻上前一步。动作利落,没有那种机关女干部的矜持劲。她冲陈建国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见着实在人的笑。 “陈大哥。”她开口了,称呼直接拉近了辈分。 陈建国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哎,哎!” 吴忻目光扫了一眼陈卫东,又落回陈建国脸上。 “能教出卫东这样的孩子,有本事,有担当——”她顿了一拍,“做父亲的,功劳最大。” 这句话不长。 但精准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把陈建国心里那扇紧闭的门给开了。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不是七级锻工的工资,不是厂里的先进标兵。是他大儿子。是陈卫东。 全天下当爹的,最受用的就是一句话——你儿子出息,是你教得好。 陈建国的腰板,肉眼可见地直了起来。 肩膀往后一展,下巴微抬。那个在轧钢厂里一嗓子能震翻半个车间的七级锻工,回来了。 “走!屋里坐!”他嗓门一亮,往后院方向一伸手,“我早上泡的茉莉花茶,新买的——赵……老赵,吴同志,请!” 他转身在前头带路,步子带上了风。 那是他熟悉的地盘,他的院子,他的屋。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他陈建国干了几十年,闭着眼都不慌。 陈卫东跟在后面,嘴角动了一下。 赵芸灵走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脚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在憋笑。 赵观生大咧咧跟在最后头,脑袋左右转,打量着四合院的格局,嘴里嘟囔:“这院子挺大啊……” 一行人往垂花门走。 院里的邻居们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一样,自觉往两边让。 没人敢凑上去搭话。 何雨柱靠在墙根,手插裤兜里,下意识挺着胸,冲经过的赵家人点了下头。没人看他。 许大茂缩在人群里,把刚才解开的那颗扣子又扣回去了。 贾张氏攥着扫帚杆站在最远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上前。 赵蒙将经过前院时,步子没停,但目光淡扫了一圈——青砖墙,垂花门,天井里的石缸。老北京四合院的底子还在。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走过的地方,人群安静得像有人按了静音键。 队伍进了垂花门,消失在后院方向。 前院。 “呼——” 何雨柱长出一口气,靠在墙上,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得嘞。人家那才叫排场。”他自言自语。 孙福来挪着碎步,凑到了易中海旁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回是真的低,不是陈建国那种“以为自己在低声”的音量。 “老易。”他的嘴几乎没动,“你看见没有?那个开车的。”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没转头。 “四个兜。”孙福来竖起四根手指,在腰间比划了一下,“开车那个战士,佩着枪。” 他咽了口唾沫。 “警卫员。”孙福来的声音又低了一度,“出门带警卫员的人——那是什么级别?” 易中海喝了口茶。凉的。 他没接话。 但他心里有数。 刚才赵蒙将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看得清楚。 那身军装,四个口袋,没有军衔——但常服的料子、剪裁、肩线的平整度,跟大街上随便一个穿军装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更重要的是那个气场。 易中海在轧钢厂干了三十年,见过厂长,见过局里下来视察的干部,也见过区里的领导。 那些人身上,多少带着点“我是领导”的刻意。 赵蒙将身上没有。 他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他是领导。他往那一站,就够了。 这种东西,不是级别能给的。是几十年在那个位置上,长出来的。 易中海把茶缸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干。 “别打听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不是咱们该琢磨的层次。” 孙福来的嘴合上了。 前院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安静跟早上不一样。 早上是期待。 现在是回味。 每个人都缩在自己的位置上,消化着刚才看到的一切。 第179章 我放心 两辆吉普、四个兜的军装、带枪的警卫员、主动伸手的亲家——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们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的画面。 而这个画面,发生在他们住了几十年的院子里。 发生在隔壁陈建国家。 后院。 陈家正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八仙桌上铺了块蓝底白花的桌布,是陈妈昨晚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平时过年都舍不得用。 桌上摆着四碟子——花生米、瓜子、京八件、水果糖。 搪瓷盘子是新买的,昨天下午陈建国骑车跑了三个供销社才找到一套没豁口的。 茉莉花茶也是新的。二两,花了他一块二。 陈妈站在屋门口,围裙已经解了,换了件藏青色的确良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两手搓着,往胡同口方向看了又看。 现在,人到了。 陈建国在前面带路,步子带风,但进了垂花门之后就慢下来了。 因为他余光看见了——赵蒙将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那个开车的战士跟了进来。 腰间鼓出一块。 枪。 陈建国的步子顿了一拍。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枪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次还是十几年前厂里搞民兵训练,他摸了一把五六式半自动。 现在,一把真枪,别在别人腰上,跟着他走进了他家院子。 这就是他未来亲家的排场。 他深吸了一口气。脚步没停。 “爸,妈,屋里请。” 陈卫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稳得像往常一样。 陈建国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陈卫东走在赵蒙将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不卑不亢。跟赵芸灵并肩,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近不远,分寸拿捏得刚好。 他脸上没有一丝紧张。 赵蒙将忽然侧头,看了陈卫东一眼。 “紧张吗?” 两个字,声音不大,像随口一问。 陈卫东迎上那道目光。 “不紧张。”他说,“该紧张的事,都在厂里紧张完了。今天是高兴事。” 赵蒙将看了他两秒。 嘴角线条松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很浅,但确实是笑。 旁边赵芸灵低着头,马尾轻轻晃了一下。 一行人进了正屋。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利索。地面是青砖的,扫得见不着一粒灰。家具不多,大衣柜、五斗橱、缝纫机——都是这个年代工人家庭的标配。旧,但擦得锃亮。 赵蒙将站在屋中间,目光扫了一圈。 不快。 他的视线在北墙上停了。 墙上贴着三张奖状。最大的一张,红框金字——“劳动光荣”,下面盖着红星轧钢厂的公章。 他转过身,目光从屋里扫到窗外的院子。枣树、水井、青砖甬道。 “家里收拾得干净。”他说,“四合院住着,有人情味。比我们那个大院强。大院里门对门住着,一年到头说不上三句话。”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聊家常。 但陈卫东听出来了。 赵蒙将这番话,三层意思。 第一层——夸陈建国踏实能干,给足面子。 第二层——夸家里环境好,打消”嫌贫“的顾虑。 第三层——拿自己家做对比,把姿态放下来。 三句话,把陈建国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卸了个干净。 肩扛金星的人,果然不是靠蛮力走到那个位置的。这份说话的分寸,比他在一机部见过的任何一个司局级干部都强出一截。 陈建国的脸涨红了,但不是紧张的红——是高兴的。 “赵……老赵,您太客气了!”他搓着手,嗓门恢复了七八成,“咱们这院子是南锣鼓巷出了名的文明大院!街道年评先进!邻里关系好着呢!” 他说着,用力点头,像在做年终汇报。 陈妈在旁边端着茶壶,趁这个空档,稳当地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来,喝茶。”她把茶杯递到吴忻面前,手没抖,笑容也稳。 吴忻接过茶杯,冲她点了下头。 “嫂子,坐。”吴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陈妈在她旁边坐下了。两个当妈的,相视一笑,那种属于女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话。 吴忻放下茶杯,先开了口。 她看着陈建国和陈妈,称呼换了。 “亲家。” 这两个字出来,屋里的空气定了。 陈建国的手停在茶杯上。 陈妈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吴忻笑了笑,语气松快。 “孩子们的事,咱们当父母的不瞎搅和。他俩看对了眼,那是缘分。我跟老赵商量过了——卫东这孩子,我们全家都喜欢。观生那小子,” 她偏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啃花生米的赵观生,“都喊多久姐夫了。” 赵观生嘴里塞着花生米,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本来就是。” 赵芸灵瞪了他一眼。 吴忻没理儿子,继续说。 “今天我们一家子过来,就一个意思——这门亲事,我们认。” 简单。直接。没有绕弯子。 陈建国攥着茶杯的手在抖。他张了两次嘴,第一次没出声。 第二次,他的声音哑了。 “一家人……咱们是一家人!” 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了又想站起来。最后被陈妈一把按住了胳膊。 陈妈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在笑。 “一家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但稳。 赵蒙将端着茶杯,等屋里的情绪平复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前倾,目光落在陈卫东身上。 “卫东。” 这是赵蒙将今天第一次单独叫他的名字。 陈卫东看向他。 “我这个人,做事之前习惯先摸底。”赵蒙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楚,“你的情况,我了解过。” “踏实,肯干,有担当。二十三岁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今天最重的一句话。 “芸灵交给你,我放心。” 八个字。 屋里安静了。 陈建国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看着赵蒙将,又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陈卫东小时候蹲在门槛上看书的样子,考上大学那天他放鞭炮的样子。 他的鼻子酸了。 但他没哭。 他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那是一个七级锻工在车间站了十几年练出来的腰板。 “老赵,吴同志。”他的声音大了,稳了,芸灵到了咱们家,就是我闺女。我跟她妈,拿命疼。” 第180章 宜嫁娶 他拍了拍胸口。 “这话,我陈建国说到做到。” 陈妈站起来,走到赵芸灵面前。 她什么都没说,伸手把赵芸灵的手握住了,握得紧紧的,两只手都在抖。 吴忻端着茶杯,没喝。 她在看人。 从进门到现在,她的视线一直在陈建国和陈卫东之间来回。 不着痕迹。几十年在部队医院里练出来的本事——病人说的和身体反应的往是两回事,你得自己看。 陈建国说话中气十足,姿态大方,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 但吴忻注意到一个细节。 陈建国每说完一句话,眼角会往右边偏半寸。 右边坐着陈卫东。 第一次,是赵蒙将问起陈卫东小时候的事。陈建国答了,然后目光快速掠过儿子——像在确认自己说得对不对。 第二次,是她提到婚后住房的问题。陈建国张嘴要应,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等了两秒。 那两秒里,陈卫东接过了话头。 “住的事我来安排。厂里正在分房,我够条件。” 陈建国在旁边点头,点得用力。 第三次。 吴忻问了一句:“卫东平时工作忙,成了家之后,家务事怎么安排?” 陈建国刚吸一口气准备答—— 陈卫东开口了:“家里的事我跟芸灵商量着来。她要是想继续工作,我支持。” 陈建国把那口气咽回去了。脸上带着笑,没有半分不快。 吴忻把茶杯放下了。 三次。够了。 这个家,陈建国是面子,陈卫东是里子。老爷子嗓门大、性子直,但大事上,他听儿子的。不是被压制,是心甘情愿的信服。 吴忻心里那杆秤,稳了。 她当初第一个点头同意这门亲事。老赵还在犹豫,嫌小伙子太年轻,怕芸灵嫁过去受苦。 是她拍的板——“这孩子沉得住气,有本事还不张扬,对芸灵的心是真的。你当了几十年兵,难道看不出一个男人靠不靠得住?” 现在看来,她没走眼。 芸灵嫁到这个家,公听儿子的,婆温厚本分,两个小叔子年纪小翻不出浪花。真正拿主意的人,是她女婿。 女儿不会受气。 这比什么彩礼、什么房子都重要。 吴忻放下茶杯,身子微前倾。 屋里的人都感觉到了——她要说话了。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陈卫东身上。 温度降了。 不是冷,是一种带着审视的认真。 “卫东。” 陈卫东迎上她的目光。 “我把话说在前头。”吴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木板里钉,“芸灵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没受过一天委屈。她脾气直,心软,容易心疼人。” 她顿了一拍。 “她要是在你这儿受了委屈——不用她开口,我第一个不饶你。” 屋里安静了。 赵蒙将端着茶杯没动,脸上没表情。但他没拦。 陈建国的笑容僵了半秒——丈母娘这话,带刺。 赵芸灵低下了头,耳根红了。她想说“妈”,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卫东没避。 他看着吴忻,脊背挺直,声音不响,但稳。 “阿姨。” “我拿一辈子跟您保证。” 他没加修饰,没说漂亮话。就这一句。 吴忻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是个母亲把女儿交出去时,终于放下心的那种笑。 “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信你。” 赵蒙将也把茶喝了。 两口茶,一桩婚事,定了。 陈建国坐不住了。他搓着手,犹豫了三秒,开口了。 “那个……老赵,吴同志。”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彩礼的事——你们开个数。不管多少,我……我们家出得起。” 他昨晚想了一夜。两千多块全压上,再跟厂里借点,凑个三千应该够。 赵蒙将看了他一眼。 “六十六。” 陈建国愣了。 “六十六块。”赵蒙将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六大顺,图个彩头。”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让芸灵把钱带回来,添置点家具就行。不搞排场。” 屋里死寂。 陈建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六十六块? 他准备了两千多。昨晚翻了一夜箱子。今早还跟陈妈商量要不要再去银行把定期取出来。 六十六块? 这个数……还不够他昨晚买那二两茉莉花茶加四碟点心的钱。 “这……这太少了!” 陈建国的声音拔高了,脸都红了,“老赵!你们家什么条件!芸灵什么样的姑娘!六十六块——这让我怎么跟街坊交代!” 他急了。 不是心疼钱。是觉得这个数配不上赵家的门楣。 人家两辆吉普开来,你给六十六块彩礼?说出去,不是人家赵家跌份,是他陈建国欺负人。 “够了。” 吴忻开口了。 一句话,把陈建国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亲家。”她看着陈建国,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彩礼多少不重要。孩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陈建国张了张嘴。 陈妈拉了他一下。 他坐回去了。 吴忻又说:“婚期,我跟老赵商量过了——下个月六号,怎么样?” 赵芸灵的头猛地抬起来。 下个月六号?那才……二十来天? 她看着自己亲妈,眼睛瞪得圆圆的。吴忻回了她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着四个字:少废话,听安排。 赵芸灵把头低回去了,耳朵尖红透了。 亲妈这是急着把她嫁出去。 吴忻看穿了女儿的小心思,没拆穿。她跟老赵常年在部队,一回京的次数有限。趁这次假期把事办了,他们才放心。 陈卫东点头:“听叔和阿姨的安排。” 陈建国:“行!六号好!我去看黄历——” “不用看。”赵蒙将淡接了一句,“我看过了。宜嫁娶。” 陈建国的嘴又合上了。 好家伙。人家连黄历都替你查好了。 午饭。陈妈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 四菜一汤,没有大鱼大肉——这年月也没条件摆阔。 但红烧肉是一早去供销社排队买的肉票换的,鸡蛋西红柿炒得亮堂,拍黄瓜清爽,炖豆腐嫩得能吹弹可破。 赵蒙将吃了两碗饭。 这是最好的评价。 第181章 二十三天 饭后,赵蒙将站起来了。 “部队有纪律,下午还有事,不多坐了。” 陈建国挽留了三句,赵蒙将摆手。军人做派,说走就走,不拖泥带水。 一行人往院门口走。 前院。 下午一点多,院子里的人比上午还多。 不是刻意等的。 是真巧——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点儿该出来晒太阳了。 陈建国满面春风走在前头,跟赵蒙将并肩,两人有说有笑。吴忻挽着陈妈的手走在后面,两个当妈的不知道在聊什么,陈妈笑得合不拢嘴。 陈卫东和赵芸灵走在最后。肩并肩。 赵观生跑在最前面,手里抓着一把陈妈硬塞给他的水果糖。 前院的人全看见了。 何雨柱靠在门框上,目光跟着那一行人移动。他看见陈建国的腰板,看见赵蒙将脸上那个淡淡的笑——那是满意的笑。 “成了。”他自言自语,“人家这亲事,稳了。” 孙福来坐在马扎上没起来。他的目光死盯着赵蒙将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贾张氏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扫帚。看着陈建国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她心里五味杂陈。 院门口。 两辆吉普的引擎发动了。 赵蒙将跟陈建国握了手。力道匀,时间不短。 “亲家,回见。” 三个字。 陈建国的眼眶热了。他用力握了回去。 “回见!路上慢点!” 车门关上。 吉普缓缓驶入胡同。引擎声远了。 南锣鼓巷又安静下来。 院子里的人慢慢散,脚步都不快。孙福来最后一个收了马扎,回屋时把门关得轻——平时关门,能震落墙皮。 贾张氏把扫帚靠在墙根,扫了眼陈建国和陈妈。两口子并肩站在院门口,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吉普消失的方向。 陈建国脸上那个笑,还没散。 陈卫东和赵芸灵走在南锣鼓巷外的街道上。 周末,行人稀落,骑车的、买菜的各走各的,没人管他们。 赵芸灵手里提着空了的布兜,在手边轻轻晃。她妈让她带来的东西全留在陈家厨房了,兜是借来装样子的,现在用处没了。 两人走了一段,没开口。 该说的今天都说了,剩下的不抢着说。 “下个月六号。”赵芸灵先开口,声音不高,像在复述一个既成事实。 “嗯。” “二十三天。”她算了一下,“我妈说了就是定了,跟下命令一个性质。” 陈卫东没评价这个。 “你不觉得仓促?”她侧头问。 “仓促什么。”他视线往前,“该备的,早备好了。” 赵芸灵安静了片刻。 他这话指的哪件事,她没细问。但那个意思,她听出来了。 她低下头,布兜提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厂里手续呢?” “明天去部里递结婚申请。”陈卫东说,语气跟说“明天上班”一样平,“一机部签了字,再走人事档案,三天之内,证明到手。” 赵芸灵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长一点。 他说的是“明天”。不是“有空了”,不是“过几天”。 明天。 她把头转了回去,布兜提绳捏紧了一下,没说什么。 嘴角的弧度往上走了走,压了一下,没压住。 “那我后天去街道办问一下手续。”她说。 “行。” 两个人在街上绕了一圈,说的全是结婚的事,说得像在对账。没有情话,没有海誓山盟。 赵芸灵见过太多人用嘴说一辈子。 这个人用腿走。 送赵芸灵到部委大院门口,门岗的战士认出她,敬了礼,目光往她身后扫了一眼。 陈卫东停在大门外两步,没有进去。 赵芸灵在门口站了一下,没动。 “进去吧。”他说。 她“嗯”了一声,还是没动。停了两秒。 “二十三天。”她说。 “二十三天。”他接了。 她进去了。 陈卫东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推车走了。 骑得不快。路上绿灯全赶上了,一个红灯没等。 他心情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一机部大楼门口。 值班的老李看见陈卫东推着自行车过来,抬了下手。 “陈工,今天不是工作日。” “知道。”陈卫东把车锁好,“来办个私事,顺便汇报一下工作。” 老李在登记本上划了一笔,放行。 三楼走廊安静,脚步声听得清楚。林浩明的门虚掩着,里面有翻文件的动静。 陈卫东敲了两下。 “进来。” 林浩明坐在桌后,眼镜压到鼻梁中段,手里捏着一份文件。他抬头,停了停。 “卫东?周末来,出事了?” “没事。”陈卫东把椅子拉开坐下,从内衬口袋里取出一个白信封,平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思想汇报。” 林浩明低头看了眼信封,伸手拿起来,捏了捏,拆开,把里面的纸展开。 看了三秒。 他抬起头。 “结婚申请。” “是。” “这叫思想汇报?” 陈卫东没接话,表情安静,跟墙上的挂历一个表情。 林浩明低下头,又把那张申请看了一遍。申请人:陈卫东。申请对象:赵芸灵。 他把申请放下,憋了两秒,笑出来了——那种收不住的笑,眼镜都抖了一下。 “好小子。”他摘下眼镜,拿布擦了擦,“这玩笑,我得记一笔。” 他把眼镜架回去,看着陈卫东,“昨天的事,我听说了。老赵两口子,亲自登门了?” “是。” “老赵认可的人,不废话,直接去你家门口。”林浩明慢慢说,“你爸怎么样?” “一开始腿有点软,后来好了。” 林浩明又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出来的那种轻笑,拉开抽屉取出钢笔,拔开笔帽,在审批栏里落了笔,签上自己的名字,把申请推了回去。 “人事档案处,我让老吴帮你跑一趟,周三之前证明到你手里。”他把笔帽盖上,“不耽误你婚期。” 陈卫东把申请折好,放回口袋。 “谢谢林司长。” “谢什么。”林浩明靠回椅背,看着他,“还有,婚礼那天,你要是敢不通知我,我让老吴把你请柬退回去。” “退不了。”陈卫东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登门送的。” 第182章 结婚照 “那行。”林浩明指了指他,“大红包,备好了。” 周一。 红星轧钢厂大门口,陈卫东七点四十到岗。跟平时没区别。锁好车,拎着公文包往技术科走。 “陈工早。”门卫老张从窗口探出头。 “早。” 走了十步。 “陈工!”老张又喊了一声。 陈卫东回头。 “恭喜啊。”老张咧着嘴,露出一排被茶渍染黄的牙。 陈卫东顿了一下。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他点了下头,没多说,继续走。 技术科办公室的门还没推开,里面的动静先透出来了。 “来了来了——” 门一开,六七双眼齐刷刷看过来。 桌上搁着一排搪瓷缸子。里面不是茶——是糖水。供销社的冰糖疙瘩,不知道谁提前备的。 刘大勇第一个蹿上来,拍着他肩膀,力气不小。 “陈工!我听说你昨天去部里递结婚申请了?林司长亲自签的字?” 陈卫东把公文包放桌上。“消息怎么传的?” “你猜猜。”刘大勇嘿嘿一笑,“林司长办公室的老吴,他媳妇跟咱们厂工会的小周是表姐妹。” 陈卫东:“……” 这条传播链路,比厂里的电话线还快。 “别废话了,什么时候请客?”老周从后排探过脑袋,“喜酒不喝到位,这图纸我不给你审。” “就是。”刘大勇把搪瓷缸子往他手里一塞,“先把这杯糖水干了,算咱们科室的预定。” 陈卫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甜的。 “下个月六号。”他说,“到时候都来。” “好嘞!”办公室里响起一片起哄声。 上午的活照常干。图纸照画,会照开,报告照写。没人因为他要结婚就给他减负——也没人敢。一机部挂号的项目,工期卡得死。 中午十一点半。 陈卫东合上图纸,把钢笔插回胸前口袋,拿起桌角的军用水壶——灌满了凉白开。 刘大勇斜眼看他。“又走?” “办事。” “什么事比吃饭重要?” 陈卫东没答。推车出了厂门,往东骑。 外交部家属区在东城。骑快点,二十分钟。 他没骑快。时间掐得准。 十二点零五分,外交部大院东门外。 梧桐树的影子铺了半条街。树荫底下,一辆凤凰牌女式自行车靠在树干上。 赵芸灵站在车旁边,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长裤,短发别在耳后。手里拿着个搪瓷饭盒,没打开——显然还没吃。 她在等人。 陈卫东把车停稳,从车把上摘下水壶,递过去。 赵芸灵接了。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白开顺着喉咙下去,解了上午一整个闷热的暑气。 她把壶盖拧回去,手里攥着水壶,没还。 “批了吗?” 三个字。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 问完她耳根就开始发热。明明昨天他去递的申请,今天才周一,按正常流程起码三天——她这问得也太急了。 陈卫东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 展开。 审批栏里,林浩明的签名,红色钢笔,端正有力。日期是昨天的。 赵芸灵看了两秒。 嘴角往上走了。压不住的那种。 “我这边也过了。”她说,从自己的挎包里摸出一张表格。处长签章,盖了外交部人事司的红戳。同样是今天上午刚拿到的。 两张纸并排,被梧桐树的影子罩着。 “周三之前证明到手。”陈卫东把纸收回去,“你那边呢?” “差不多。我们处长说最迟周四。” 陈卫东想了想。“那今天——” “拍照。”赵芸灵接上了。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她确实准备好了。 昨晚九点半,部委大院家属楼,赵芸灵房间的灯亮到十一点。 不是加班。是对着镜子练笑。 证件照要端庄,不能咧嘴,但也不能太严肃。外交部的工作照她拍过无数次,每张都是标准的“职业微笑”。 但这次不一样。 这是结婚照。 她对着镜子试了七八种笑法。太大了——像傻子。太小了——像便秘。不笑——像去自首。 最后选定了一种:嘴角微抬,眼睛亮着,下巴收半寸。 练了十五分钟,确认肌肉记住了,才关灯睡觉。 现在她站在树荫底下,表情如常。这些事,死都不会让陈卫东知道。 “走吧。”她把水壶还给他,“王府井那家照相馆,你知道路。”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汇入正午的车流。 王府井大街。照相馆。 陈卫东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一个戴老花镜的师傅正在翻账本。花白头发,背微驼,手指上常年沾着显影液的痕迹——洗不掉的那种黄。 听见铃响,师傅抬头。 目光落在陈卫东脸上。 停了一秒。两秒。 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你——”他站起来了,绕过柜台,走近两步,盯着陈卫东的脸看。 “今年过年来洗照片的那个小伙子!” 他一拍大腿。“我记得你! 老师傅绕着陈卫东转了半圈,越看越激动。 “我当时就说了,小伙子你这手艺不来干摄影可惜了!我让你来我这儿帮忙,你说什么来着——'工作太忙,没空'。” 他摇着头,语气里全是惋惜。“我干了三十年照相,见过有天赋的不少,像你这种随手一拍就是能挂橱窗的水平——少。太少了。” 赵芸灵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挎包带子,忍笑忍得肩膀在抖。 陈卫东在摄影上有天赋这事,她知道。他随手拍的照片确实好看。 但被人当面这么夸,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尴尬,是一种“被误会了但不好解释”的微妙。 “师傅,今天来拍照。”陈卫东把话题拉回来。 “拍什么照?”老师傅还沉浸在“人才流失”的遗憾里。 “结婚证件照。” 老师傅愣了。 目光从陈卫东身上移到赵芸灵身上。又移回来。 “你结婚了?” “快了。” “对象就是这位姑娘?” “嗯。” 老师傅沉默了两秒。然后长叹一口气,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行吧。有家室的人了,更不可能来我这儿干活了。” 第183章 结婚证 他把眼镜戴回去,冲赵芸灵点了下头,“姑娘,你有福气。” 赵芸灵笑了一下。“谢谢师傅。” 老师傅转身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等等——你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过年那次我问你,你就说'普通工人'。普通工人能拍出那种照片?” 陈卫东顿了一下。 “一机部的。搞技术。” 老师傅的动作定住了。 一机部。 他把陈卫东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二十出头的年纪,一机部的技术干部。 “怪不得。”老师傅喃喃地说,“怪不得请不动你。” 他摆了摆手,认命了似的往暗房走。“来吧,里边坐。我亲自给你们拍。用最好的胶卷——不加钱。就当我送你们的新婚贺礼。” 暗房里,老师傅把背景布换了三块。 灰的不行,压肤色。白的不行,太素。最后换了块浅蓝的,往后一挂,退两步看了看。 “行了。坐。” 两把木凳并排,间距一拳。陈卫东先坐下,赵芸灵跟着落座。 老师傅弯腰从柜子里摸出一卷新胶卷——乐凯的,黑白,36张。拆封的时候手都利索了三分。 “姑娘往左偏半寸——对,肩膀松下来。小伙子下巴收一点。” 老师傅架好相机,从取景器里看了一眼。 手停了。 他直起身,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裸眼又看了一遍。 “我干这行三十年。”他嘟囔着,声音像自言自语,“头一回见两个人往那一坐,连姿势都不用怎么调的。” 他又弯回取景器后面。 “别动。” 快门落下。咔嚓一声,清脆。 老师傅没起来,直接过卷,又按了一张。 “再来。” 第三张。第四张。 赵芸灵保持着那个练了一晚上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刚好,眼睛亮着,下巴收了半寸。 一切如她所愿。 但她不知道的是——第二张开始,老师傅拍的就不是证件照了。 是他觉得太好看了,舍不得只拍一张。 二十分钟后。 暗房的红灯亮着。显影液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空间里,酸涩中带着化学品特有的刺鼻。 老师傅把照片从药水里夹出来,挂在绳子上。 水珠往下滴。画面一点点清晰。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 然后推开暗房的门,冲外面喊了一嗓子—— “你俩过来看看!” 赵芸灵先走过去。 照片还没完全干透,边角微微卷着。但画面已经足够清晰了。 浅蓝色的背景前,两个人并肩而坐。男的肩宽腰直,五官线条利落,目光沉稳;女的短发齐耳,眉眼英气,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但那种和谐感——像是天生就该坐在一起。 赵芸灵盯着照片没动。 老师傅在旁边搓着手,满脸的得意劲藏都藏不住。 “我说什么来着——这对比上镜。你们俩这个夫妻相,我拍照三十年,头一回见这么登对的。”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取下来,递给赵芸灵。 “姑娘你看看,满不满意?” 赵芸灵接过照片。指尖碰到相纸边缘的时候顿了一下。 满意吗?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男人的侧脸——跟她挨着。 何止满意。 “挺好的。”她说。声音平。 手指却捏着照片边角,没松开。 老师傅看在眼里,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他凑到陈卫东身边,压低了嗓门,一脸恳切。 “小伙子,我跟你商量个事。” 陈卫东看他。 “这张照片——你让我洗一张大的,挂我橱窗里行不行?” 老师傅两手比划着,“就挂最中间!保证给你们打上'本店实拍'的标签。你想啊,这张照片往橱窗里一摆,以后整条王府井的人结婚都得上我这儿来拍——” “不行。” 陈卫东没犹豫。 老师傅的手停在半空。 “别挂。”陈卫东把照片从赵芸灵手里接过来,对折,放进衬衫内袋,“私人照片,不外传。” 老师傅的嘴张了张。 那张脸上写满了“暴殄天物”四个大字。 但他也没再坚持。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摸出个信封,把剩下的底片和多洗的几张照片一起装好递过去。 “得,拿好。回头想通了再来找我。” 赵芸灵在旁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没笑出声。 --- 街道办在东四北大街的一条胡同里。门面不大,木牌子上写着“东城区XX街道办事处”,红漆掉了半边。 两辆自行车停在门口。 推门进去,一股子霉味夹着油墨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烫着当下最流行的波浪卷,正埋头填表格。 “办什么事?”头没抬。 “结婚登记。” 大姐这才抬起头。先看了眼陈卫东,又看了眼赵芸灵。 “介绍信带了没有?” “带了。”陈卫东把两份单位介绍信、两人的户口本、结婚申请审批表、证件照一起放在柜台上。 大姐拿起介绍信看了一眼。 一机部。外交部。 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拍。 然后她拿起那张证件照。 看了三秒。 又看了三秒。 “同志。”大姐把照片放下,抬头看着两人,表情变了——从公事公办变成了由衷的感叹,“你们这照片,是我见过的结婚照里最好看的。” 她翻出登记簿,一边填一边摇头。 “真般配。天生一对。” 赵芸灵站在柜台前,目光落在大姐笔下——两个名字,一笔一画被写进同一格。 陈卫东。赵芸灵。 墨水是蓝黑色的,落在纸上洇开一点,但字迹清晰。 十分钟。 大姐把最后一个章盖上去,红色的圆印落在奖状式的硬纸上。 结婚证。 两份,一人一张。大红底色,正中间印着金色的稻穗和和平鸽,顶上是五角星。两人的名字并排印在中间,下方是街道办的红章和日期。 大姐把两张证递过来。 “恭喜。” 陈卫东接过来。 纸张不厚,但拿在手里的分量——不一样。 他翻开看了一眼。 陈卫东。赵芸灵。 并排。 从今天起,这个名字跟他的绑在一起了。不是口头的,不是心照不宣的。是白纸黑字、红章落印的。 法律意义上的家人。 第184章 分糖 赵芸灵从挎包里摸出一把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包着,搁在柜台上推过去。 “大姐,沾沾喜气。” 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伸手拿了两颗,剥开一颗塞嘴里。 “甜!”她含着糖,笑得眼睛眯成缝,“祝你们早生贵子,白头到老!” 赵芸灵的耳根又红了。 陈卫东把结婚证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出街道办的门。 正午的阳光打在青石板路面上,热浪从地面往上蒸。梧桐树的影子斜铺了半条胡同。 赵芸灵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她转过身,从帆布包最底层掏出一个布袋子。 鼓鼓囊囊的,系着红绳。 “我妈让我给你的。” 陈卫东接过来。入手沉。 解开红绳,里面是满满一袋喜糖。大白兔、酥心糖、花生牛轧糖——这年月能凑齐这些品种,光排队就得跑五六个供销社。 袋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吴忻的笔迹,钢笔小楷,端正漂亮。 四个字——“带去厂里。” 陈卫东看着那四个字,没说话。 丈母娘的意思他懂。喜糖分给同事,是告诉所有人:这门亲事,女方家满意、认可、郑重。 不是陈卫东一个人在撑面子。是赵家在替他撑。 他把布袋系好,放进车前筐里。 “替我谢谢阿姨。” 赵芸灵看着他把糖袋放稳,拍了拍帆布包带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不用替。”她说,“以后自己谢。” 陈卫东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转过身去推车了。马尾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以后。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夏天的风。 但落在心里——实实在在。 陈卫东跨上车,蹬了一脚。 “走了。下午还得回厂。” “知道。”赵芸灵跟上来,两辆车并排骑进大街。 阳光正好,路上车流稀疏。 公文包里那张结婚证安安稳稳躺着,车前筐里的喜糖随着颠簸轻轻晃。 二十三天。 不,现在是二十二天了。 下午两点十分。 陈卫东推着车进了红星轧钢厂的大门。车前筐里那个布袋子鼓鼓囊,系着红绳,颠了一路没散。 技术科的门还没推开,走廊里就听见刘大勇的嗓门。 “——我跟你们说,上午他递完申请就走了,中午饭都没在食堂吃,你们猜他干嘛去了?” “干嘛?” “我赌五毛——拍结婚照去了。” “不对,我赌一块——直接领证了。” 陈卫东推门进去。 走廊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六七双眼盯着他。准确地说,盯着他手里那个红绳布袋。 刘大勇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往布袋方向一指。 “陈工!你——” 陈卫东把布袋往桌上一搁。红绳解开,大白兔、酥心糖、花生牛轧糖滚了一桌面。花绿的玻璃纸在日光灯底下反着光。 办公室安静了半秒。 然后炸了。 “我靠——真领了?!” “大白兔!整颗的大白兔!这得多少钱一斤?” “陈工你也太快了吧?上午递申请下午就领证?你这效率搁生产线上能评标兵——” 陈卫东没接话。从布袋里抓了一把糖,往刘大勇手里一塞。 “我媳妇让请大家吃的。” “媳妇”两个字出口,比糖还甜。 刘大勇攥着糖没动,嘴张得能塞进去一整颗大白兔。 “你……你说'媳妇'了。” “说了。” “合法的那种?” “红章盖了,街道办备了案。” 刘大勇深吸一口气,转头冲走廊吼了一嗓子—— “老周!快来!陈工真领证了!有糖!” 走廊里响起椅子倒地的声音。 三分钟之内,技术科办公室挤进了十二个人。连隔壁质检组的老王都来了——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搪瓷缸子。 “恭喜!” “陈工,嫂子是外交部的对吧?什么时候带来让咱们见?” “就是!得请客!光糖不够——” 嘈杂声里,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 李国强。 副厂长挽着袖子,手里夹着份文件,往技术科门口一站。 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李国强扫了一眼桌上那堆花绿绿的糖纸,又看了眼陈卫东。 “上午请假递申请。中午失踪两小时。下午回来发糖。”他掰着手指头数,“陈卫东,你这半天假的利用效率——比你画图纸还高。” 办公室哄地笑了。 陈卫东递了颗大白兔过去。“李厂长,沾喜气。” 李国强接过来,没拆,往胸前口袋里一揣。 “结婚证呢?” 陈卫东顿了一下。 “拿出来。”李国强的语气跟布置生产任务一个调,“让大家学习学习。看什么叫又红又专。” 周围一片起哄。 “对!拿出来!” “我就看照片——” 陈卫东没动。 三秒。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张对折的红本子,翻开,搁在桌上。 大红底色,金色稻穗,两寸黑白合照。 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十二双眼盯着那张照片。 刘大勇凑近了两寸,嘴里的糖都忘了嚼。 “……陈工。” “嗯。” “你媳妇,长这样?” 陈卫东没答。不用答。照片摆在那,自己会说话。 老周在后面踮着脚,脖子伸得像鹅。看了一眼之后,他缩回去了,拍了拍刘大勇的肩。 “别看了。越看越伤心。跟人家比不了。” 李国强站在旁边,把照片端详了五秒,嘴角往上走了走。 “不错。”他拍了拍陈卫东的肩,力道不轻,“小子,有福气。婚礼别忘了通知我。” “下个月六号。” “记下了。”李国强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午的图纸,按时交。结了婚也别给我松劲。” “知道。” 李国强走了。 但人没散。 消息像长了腿。 二十分钟后,锻造车间的张师傅来了。五十多岁的老锻工,围着皮围裙,胳膊上的肌肉还带着炉前的红光。 “小陈!听说你领证了?糖呢?” 陈卫东从布袋里摸了三颗递过去。张师傅一颗揣兜里,两颗当场拆了塞嘴里。 “甜!好糖!”他含混不清地说,“你媳妇有心了。” 第185章 最后一个设计 后面跟着来的是装配组的小李、模具班的赵工、甚至连传达室的老张都颠着步子过来了。 陈卫东站在桌边,布袋见底的速度肉眼可见。 但他没有半分不耐烦。每来一个人,他就递糖、点头、说句“谢谢”。不多话,也不敷衍。 丈母娘准备这一袋子糖的时候,想的就是这个场面。 四十分钟后。 人终于散了。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窗外车间传来冲压机的闷响,节奏均匀。 陈卫东坐回自己的位置。 桌上的布袋瘪了,只剩底下两三颗花生牛轧糖。那张结婚证还摊开搁在桌角。 他伸手把结婚证拿起来。 指腹从照片边缘划过。相纸微凉。照片里那个短发姑娘,嘴角带着恰好的弧度,眼睛亮着。 他看了两秒。 合上。 放进公文包内袋,拉链到头。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卷蓝色的图纸。 电烤箱。 型号RT-1,出口专用。从结构设计到零件图,三十七张图纸,他画了十八天。今天是最后一天。 剩下的是加热管布局的收尾细节,和一张总装配图。 陈卫东把图纸展开,用镇纸压住四角。铅笔削尖,三角板摆正,丁字尺卡在图板边缘。 笔尖落在图面上的那一刻,周围的声音远了。 冲压机的节奏、走廊里偶尔的脚步、窗外的蝉鸣——全部退到背景里去。 他的世界只剩下这张图。 铅笔在硫酸纸上划过,线条匀称,转角利落。0.5毫米的笔芯,每一根线的宽度都一样。 他画得不快。 这是他在红星轧钢厂的最后一个设计。 下个月,调令下来,他就要去一机部直属的研究所报到了。新单位、新项目、新平台。 但红星厂是起点。 他在这里从实习生干到八级工程师。第一张被采纳的图纸,是车间里那台改良型冲压模具。当时带他的老师傅说了句“这小子行”,他记到现在。 这台电烤箱,是他留给红星厂最后的东西。 出口创汇用的。如果顺利投产,一年能给厂里挣几十万外汇。 他想做到最好。 笔尖在纸面上走了三个小时。窗外的光从正西偏到了西南,日光灯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五点四十。 最后一根线收笔。 陈卫东把铅笔放下,直起腰。颈椎“咔”响了一声。 三十七张图纸,整齐齐码在桌面右侧。蓝色的硫酸纸层叠着,边角对得齐整。 他看着那摞图纸。 然后目光移到公文包上——结婚证在里面。 左手边,三十七张图纸。创汇利器。 右手边,一本红色证书。余生所托。 陈卫东站起来,把图纸卷好,塞进图纸筒里,拧紧盖子。 他收拾好桌面,拎起公文包,关灯,锁门。 走出技术科大楼的时候,夕阳正挂在厂区烟囱顶上。橘红色的光铺了一地。 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一脚。 车轮碾过厂区的水泥路面,风从耳边灌进来。 傍晚六点二十。 南锣鼓巷的光线从金黄转暗,槐树影子拖了半条巷子。 陈卫东推着自行车进了胡同口。车前筐里搁着个网兜,红绳系着,里面花花绿绿一堆糖纸,在余晖里反着碎光。 赵芸灵走在他左边,手里拎着自己的帆布包,步子不快。 两人并肩进了院门。 院子里正是饭点前最热闹的时候。搬马扎的、端盆洗菜的、蹲门槛剥蒜的——十几号人各忙各的。 车轮碾过门槛的声响不大,但足够让最近的人抬头。 孙福来抬头了。 他坐在前院的小马扎上,膝盖上搁着个笔记本,正拿铅笔头算账。余光扫到两个人影,铅笔停了。 视线先落在陈卫东脸上——表情松快,不是上班回来的那种松快,是办成事的那种。 再落在赵芸灵身上——跟着一起回来的,不是在门口送完就走。 最后落在车前筐。 网兜。红绳。大白兔奶糖的白底蓝字包装纸。 孙福来的铅笔头“啪”掉在笔记本上。 领证了。 这判断不需要任何多余信息。这年月,男女一起提着大白兔回来,只有一个解释。 他站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马扎差点带翻。 “卫东!” 这一嗓子,把半个前院的人头都喊转过来了。 洗菜的手停了。剥蒜的蒜皮飘在地上没人捡。连何雨柱家飘出来的炒菜香都好像凝固了一秒。 全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院门口那两个人身上。 安静了两秒。 陈卫东没有让这个安静继续下去。他把自行车支好,从网兜里抓出一把糖,转身面对院子。 “跟大伙说一声。”他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安静,每个字都送得到,“我跟芸灵今天领证了。” 顿了一拍。 “喜糖,大家都尝尝。” 他转手把第一把糖塞进了离他最近的孙福来手里。三颗大白兔,一颗酥心糖。 孙福来低头看了眼手心——大白兔奶糖,七毛六一斤的那种。三颗。他迅速心算了一下:三颗大概一两出头,折合七分多钱。给全院每家都发……这一袋子少说得两三块。 出手阔气。 但这个念头只转了零点几秒,他脸上已经堆满了笑。 “好事!大好事!” 孙福来连连点头,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就说嘛,卫东这孩子做事利索!恭喜恭喜!芸灵姑娘,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了啊!” 赵芸灵冲他笑了一下,点头叫了声“三大爷”。 孙福来受用极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攥着糖舍不得拆。 前院的气氛像被点着了引信。 “领证了?真领了?” “我看到大白兔了!” 几个孩子最先冲过来。阎解放打头,后面跟着阎解娣和隔壁刘家的两个小子,像闻见血腥味的小鲨鱼。 “姐姐!姐姐给糖!” 赵芸灵蹲下身,从网兜里抓了一把分下去。动作自然,笑容松快,不是那种客气的施舍,是跟孩子们真玩到一块去的劲。 “一人两颗,别抢。口袋小的先来。” 孩子们欢呼着散开,嘴里塞着糖,含混不清地喊“谢谢姐姐”。 几个大人也围上来了。 “哎哟,这大白兔,可舍得。”刘家嫂子接过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卫东啊,你这媳妇娶得值!人漂亮,出手还大方!” 第186章 送鞋 “可不是嘛,般配!往那一站就般配!” 赵芸灵被夸得耳根微热,但面上稳得住。外交部的底子在这——比这大十倍的场面都见过。 陈卫东站在一旁,没插话。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应付邻居们的热情,嘴角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的眼睛一直跟着她。 “走,中院。”他等人群松了松,低声说了句。 赵芸灵把剩下的糖分完前院,拍了拍手,跟上他的步子。 两人刚过垂花门,一道嗓门从中院东厢房方向炸过来。 “陈卫东!” 何雨柱。 围裙还系着,手里攥着锅铲,显然是从灶台前直接冲出来的。满脸通红——不是喝了酒的红,是替人高兴高兴到上头的那种红。 “真领了?”他三步并两步冲到跟前,“我刚听前院嚷嚷的,还以为我耳朵出毛病了!” “领了。”陈卫东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递过去。 何雨柱没接糖。他一把拍在陈卫东肩上,力道不小,“啪”的一声响。 “糖我不稀罕!”他嗓门震得院子里的猫都跑了,“今晚!我炒菜!四个硬菜!红烧肘子、干炸丸子、醋溜鱼片、蒜苗回锅肉——你跟嫂子别走,咱哥俩喝两杯!”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你冰箱里有肘子?” 何雨柱一愣,随即拍着胸脯:“我现在去买!供销社还没关门!” “算了,下次吧。”陈卫东推辞,“酒我带。” 何雨柱点了点头,::“行,下次就下次,说好了啊。” “陈工——” 另一道声音从西边传来。油滑、热络,带着点刻意的亲切。 许大茂。 他从西厢房方向过来,旁边跟着娄晓娥。许大茂穿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娄晓娥烫着卷发,碎花裙子,手里还端着个搪瓷杯。 “恭喜恭喜!”许大茂快步上前,笑容堆满了整张脸,“我跟晓娥刚才听见前院热闹,就猜到了——果然!大喜事!” 他搓了搓手,凑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度,但其实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 “卫东,你办婚礼那天,车的事交给我。我在广播站认识人多,凑个八辆自行车的车队没问题。要是想上档次,我找两辆摩托——也不是不能想想办法。” 说完,他往赵芸灵方向点了下头,“嫂子好。” 娄晓娥跟着笑了一下:“芸灵姐,恭喜。” 赵芸灵回了句“谢谢”。 陈卫东递了两颗糖给许大茂。“车的事再说,到时候请你喝酒。” 许大茂接过糖,眼睛亮了——“请喝酒”三个字比糖甜。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那说定了啊!”他往后退了一步,拉着娄晓娥回去了,嘴里还念叨着“得给人家准备份像样的随礼”。 人散了。中院安静下来。 陈卫东正要拉赵芸灵往后院走,余光捕捉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贾张氏。 她从前院方向慢慢走过来。没拿扫帚。手里捧着个蓝布包袱,方方正正,叠得规整。 脸上的表情——和气。 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是真的、努力挤出来的和气。 陈卫东停住了脚步。 赵芸灵感觉到他的变化,也停了。 贾张氏走到两人面前,站定。她把蓝布包袱往前递了递,两手托着,姿态低。 “卫东啊。” 她开口了,嗓音比平时软了两度,“婶子没什么好东西送的。这是我亲手做的两双千层底布鞋,一双你的,一双芸灵姑娘的。还有两双鞋垫,纳了半个月。” 她把包袱打开一角,露出里面的鞋。黑色灯芯绒面,白色千层底,针脚细密,确实是花了功夫的。 “新婚大喜,祝你们早生贵子,日子越过越红火。” 院子里几个还没散的人,动作全停了。 何雨柱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他瞪着贾张氏手里那双黑面白底的布鞋,眼珠子转了三圈,确认自己没花眼。 贾张氏。送东西。给别人。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离谱。 院子里剩下的几个人全愣住了。刘家嫂子手里剥了一半的蒜瓣滚到地上,她弯腰捡都忘了。 孙福来刚走出两步准备回屋,脚钉在原地,脖子慢慢转过来。 贾张氏这人什么名声? 南锣鼓巷住了这么多年,别说送东西,她连借出去的半碗醋都能记三年。 上回孙家老二不小心踩了她晾在院子里的鞋垫,她堵着孙福来家门口骂了四十分钟。 现在,她主动送鞋。 还是亲手纳的千层底。 何雨柱凑近了两步,盯着那针脚看——密,匀,确实是下了功夫的活儿。不是随便糊弄两下拿来充门面的。 “贾婶……”何雨柱的嗓门头一回这么轻,“您这是……” 贾张氏没理他。眼睛只看着陈卫东和赵芸灵,脸上那个笑维持得稳稳的。 陈卫东没有马上伸手接。 他看着贾张氏。 这个女人,在这个院子里活了几十年,靠的就是一张嘴和一副厚脸皮。她泼辣、吝啬、算计、不讲理。但凡有一丁点便宜,她能用十二种方式占。 但今天,她拿出了自己纳了半个月的鞋。 千层底。一层一层糨糊粘上去,一针一针锥子扎过去。半个月,每天晚上在油灯底下扎,手指头上全是针眼。 这不是随便的东西。 陈卫东心里清楚。 他没有瞧不起这个举动。 人往高处走。他站到了这个位置,身边自然就都是笑脸。贾张氏精明了一辈子,现在肯拿出真东西来交好,说明她认清了形势。 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每个人都真心实意地喜欢他。他只需要每个人都守规矩。 赵芸灵比他先动了。 她看见陈卫东眼角那个几不可察的松动,读懂了意思。 “婶子。”赵芸灵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个蓝布包袱,动作干净利落,“这鞋纳得真好,针脚比供销社卖的都细。您费心了。” 她把包袱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露出的鞋面,伸手摸了摸底子。 “我妈做鞋从来没这么密实过。”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欣赏。 贾张氏的肩膀松了。 她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在赵芸灵接过鞋的那一刻卸了下来。 第187章 鞋换“面子” “姑娘不嫌弃就好。”贾张氏的声音里带着讨好,但讨好得不算难看,“婶子手艺粗,比不上外头买的洋气。就是穿着舒坦,走路不硌脚。” 赵芸灵转手从网兜里抓了一大把糖——不是三颗两颗,是满一把,大白兔、酥心糖、花生牛轧糖都有——塞进贾张氏手里。 “婶子拿着,给孩子留几颗。” 贾张氏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堆糖。 少说七八颗。折钱算,比她那双鞋的布料费都多。 她心里那杆秤“哐”地响了一下——赚了。 “哎,好!”贾张氏笑得满脸褶子堆起来,连点头,“芸灵这孩子,大方!心善!” 她攥着糖退了两步,笑容还挂在脸上,转身往前院方向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两拍。 何雨柱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 他扭头看了眼刘家嫂子,两人对视一秒,同时看见了对方眼里的那个意思—— 邪门了。 “我的天爷……”刘家嫂子终于把地上的蒜瓣捡起来,声音压得低的,“贾张氏送东西……我在这院子住了十几年,头一回见。” 何雨柱把锅铲往围裙上蹭了两下,啧摇头。 “人家陈卫东是什么人?部委的干部,岳父是将军,两辆吉普来接亲——就贾张氏那脑子,她不上赶着?” “那也不至于送鞋啊。”刘家嫂子压低嗓门,“那可是千层底,纳半个月呢。贾张氏舍得出这个力气?” 何雨柱想了想,把答案想明白了。 一双鞋换儿子在厂里的前程。这买卖,贾张氏做得来。 何雨柱嘿了一声,转身回屋继续炒菜。走了两步嘟囔了一句:“这老太太,精得跟猴儿似的……” 贾张氏回到前院。 西厢房门口,她站了一会儿。 手里的糖还攥着,掌心里全是汗。花绿绿的糖纸被捏得皱巴巴的。 她推开门进了屋。 屋里暗。贾东旭不在,上班去了。秦淮茹带着娃回娘家了,要晚上才回来。 贾张氏把糖放在桌上,在炕沿坐下。 她搓了搓手指——指尖上还有针扎的痕迹。半个月,每天晚上纳鞋底到十一点。老花眼看不清针脚,就凑着油灯扎。歪了拆掉重来。 图什么? 她不图陈卫东感恩戴德。她图的是——贾东旭在厂能过安生日子。 陈卫东在一机部。将来她儿子要是遇上点什么事,有这层关系在,旁人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一双鞋。 换一个“面子”。 这笔账,划算。 贾张氏不是不知道自己名声差。整条巷子的人背后怎么编排她,她心里门儿清。泼辣、不要脸、一毛不拔——哪顶帽子她没戴过? 但那又怎样。 男人死得早。丈夫走的时候,贾东旭才七岁。一个寡妇带着个半大孩子,在这四合院里活下来,靠的是什么?靠脸皮薄?靠温良恭俭让? 靠不住。 靠的就是嗓门大、脸皮厚、寸步不让。 谁欺负她儿子,她能站门口骂到天黑。谁想占她家便宜,她能追着要到年底。 不体面。但管用。 现在风向变了。院子里出了个陈卫东这样的人物,她打不过、骂不过、更惹不起。 那就换个法子。 送双鞋。笑着说话。客气气的。 不丢人。 贾张氏把桌上的糖一颗颗码好,留了三颗大白兔给娃子,剩下的塞进柜子里锁上。 她坐回炕上,看着窗户外面渐暗的天色,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确认——今天这步棋,走对了。 后院。 陈建国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旱烟杆,没点。 烟丝装好了,火柴也划了,但看见儿子拐进月亮门的那一刻,他把火柴甩了。 他的目光先落在赵芸灵身上——跟着一起回来的。 再落在陈卫东手里那个瘪了的网兜——糖发完了。 不用问。 “进屋。”陈建国转身推门,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堂屋里,陈妈正在擦桌子。看见赵芸灵进来,手里的抹布往围裙上一搭,笑得眼角全是纹路。 “闺女来了!吃了没?” “还没呢,妈。” 这声“妈”叫得自然。陈妈愣了半拍,随即转身就往厨房走,“我去热饭——” “妈,先别忙。”陈卫东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那张对折的红本子。 摊开。搁在桌中央。 大红底色,金色稻穗,两寸黑白合照。 堂屋安静了。 陈建国走过来。站在桌边,低头看。 他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 手指在抖。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堵在胸口,从手指尖往外漫。 他儿子。结婚了。 陈建国拿起结婚证,凑到眼前看了又看。照片上两个人并肩坐着,规规矩矩,但那股子般配劲儿——隔着相纸都透出来。 “好。”他说。 就一个字。嗓子哑了。 他把结婚证放回桌上,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擦汗。 陈妈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老伴那副样子,没说话。她认识陈建国三十年,这人上回红眼眶,还是卫东拿到一机部调令那天。 “爸。”陈卫东站在旁边,声音平,“下个月六号,婚礼。” “我知道。”陈建国清了清嗓子,把旱烟杆别回腰上,挺了挺腰板,“酒席的事我来张罗。你只管把人接回来。” 他看向赵芸灵,脸上的笑终于稳住了。 “闺女,往后这就是你家。缺什么跟爸说。” 赵芸灵点头。“知道了,爸。” 陈建国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两下头,转身往厨房走。 “老婆子,加菜!今晚吃好的!” 晚饭吃到七点半。 四个菜,一壶酒。陈建国喝了三杯,脸红到脖子根,话比平时多了三倍。翻来覆去就是“好日子”“抱孙子”“你妈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赵芸灵帮陈妈收了碗筷,又坐着聊了一刻钟。 “爸妈,我们先回了。明天都上班。”陈卫东站起来。 陈建国送到院门口。 夜风灌进胡同,槐树叶子沙沙响。两辆自行车的尾灯在巷子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了弯,看不见了。 第188章 及时雨 陈建国站了一会儿。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哼了两句——走调的京剧,但他不在乎。 路过中院,何雨柱从窗户里探出头。 “大爷,高兴啊?” “高兴。”陈建国难得没端着,“我儿子,结婚了。” 何雨柱咧嘴一笑,缩回去了。 第二天。清早七点二十。 一机部大楼三楼。 陈卫东夹着图纸筒上了楼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均匀。 林浩明的办公室门关着。 这不寻常。平时这个点,门都是虚掩的。 陈卫东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立刻应声。 三秒后。 “进。” 声音沉。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进来”。 陈卫东推门。 林浩明坐在桌后,没戴眼镜。两只手撑在桌面上,面前摊着一份电报纸,蓝色的油印字迹。 他的脸色不好看。 不是生病那种不好看。是愤怒压着、压不太住的那种。 陈卫东把图纸筒往桌边一靠,没急着说话。 林浩明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图纸筒上。 “电烤箱?” “全套设计,三十七张。结构图、零件图、总装配图,一张不缺。” 林浩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了。 走过来。把图纸筒拿起来,拧开盖子,抽出那卷蓝色硫酸纸。在桌上展开第一张——总装配图。 他弯腰看了十秒。 直起身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 “及时雨。”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欣慰、急切、还有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 “林司长。”陈卫东看着他的脸色,“出什么事了?” 林浩明把图纸放下。拿起桌上那张电报纸,递过来。 陈卫东接了。 扫了一眼。 电报是外交部转发的。内容很短,但每个字都扎眼。 苏方单方面冻结全部在华技术合作项目。即日起,撤回全部专家。同时照会我方,要求提前偿还全部贷款及利息——五十七亿。 陈卫东把电报纸放回桌上。 他没有表现出惊讶。 因为他不惊讶。 这段历史,他上辈子活过一遍。 五十七亿。一穷二白的国力,三年自然灾害正在头上压着,粮食紧张到什么程度——城里人每个月的口粮定量都在往下砍。 毛熊选在这个节骨眼翻脸,不是巧合。是算好了的。 趁你病,要你命。 “五十七亿。”林浩明把拳头搁在桌面上,指节泛白,“他们算准了我们现在拿不出外汇。逼我们用粮食还。用老百姓嘴里的粮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星。 “卫东。” 林浩明看着他。 “你这个电烤箱,一年能创多少外汇?” “保守估计,生产线满负荷运转,年产两万台,按出口价折算——八十万到一百万美元。” 林浩明的呼吸重了一拍。 “如果扩产呢?” “工艺成熟后,三条线并行,翻三倍不是问题。” 林浩明转身走回桌后,两手撑着桌沿,盯着那张总装配图。 “老百姓的粮食,不能再往外掏了。”他说,“得靠工业品换。靠我们自己造的东西换。” 他抬起头,目光锋利。 “让他们看看——没有他们的专家,没有他们的图纸,我们照样能造出他们造不出来的东西。” 陈卫东站在原地,没有豪言壮语。 他只说了一句。 “林司长,材料和设备到位,我保证最短时间把生产线拉起来。” 林浩明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知道这话的分量?” “知道。” “出了问题,我让你去车间拧螺丝。” “不会出问题。” 林浩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信你”的表情。 他把图纸重新卷好,塞回筒里,抱在怀里。 “这套图纸,我今天亲自送去外贸部。再跑一趟计委。”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把电报纸折好塞进去,“立项、拨款、调配物资——我亲自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卫东。 “小子,庆幸你在我的一机部。”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又快又沉。 陈卫东站在空了的办公室里。 窗外,北京城的天灰蒙蒙的。 五十七亿。 上辈子,这笔债整整还了十年。老百姓勒紧裤腰带,一车皮一车皮往北边送鸡蛋、送猪肉、送粮食。 这辈子。 不一样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 陈卫东在技术科审核锻造车间送来的一批模具工艺卡。铅笔在数据栏里划了两道杠,正准备批注,门被推开了。 厂长秘书小孙站在门口,二十六七岁,戴副黑框眼镜,手里夹着个笔记本。 平时这人走路慢悠悠的,今天步子明显快了一档。 “陈工,章厂长请你去一趟。” 刘大勇从桌后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截铅笔。“厂长找?什么事?” 小孙没答他,只看着陈卫东。 陈卫东把工艺卡合上,站起来。“现在?” “现在。李副厂长也在。” 刘大勇把铅笔从嘴里拿出来,跟旁边的老周对了个眼神。厂长加副厂长,这阵仗不小。 陈卫东跟着小孙出了技术科,上了行政楼二楼。 走廊尽头,厂长办公室的门敞着。 陈卫东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章厂长——是桌上那一排搪瓷茶杯。三只。其中一只刚倒满,热气往上飘。 章厂长站在办公桌旁边。 站着。不是坐着。 平时在厂里走路带风、说话带把的人。此刻两只手搓着,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当当。 “卫东来了!坐坐坐——” 他绕过桌子,亲手把那杯刚倒好的茶往陈卫东面前推了推。 李国强坐在侧面的沙发上,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看见陈卫东进来,眉毛挑了一下。 陈卫东在椅子上坐下,扫了一眼桌面。 章厂长桌上摊着一沓电话记录纸,密密麻麻。他瞥见最上面那张的抬头——“外贸部X司X处”。 “卫东。”章厂长在自己的大班椅上坐下,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身子前倾,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从昨天下午三点开始,我这个电话就没停过。” 他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数。 第189章 全力配合 “第一个,外贸部出口司的老周——哦不,是周司长。说你那个电烤箱方案他看了,非常好,让我们厂全力配合。”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个,一机部计划处。林浩明林司长亲自打的。措辞我复述一下——'红星厂是陈卫东同志的大后方,希望章厂长做好保障工作。'” 第三根。 “第三个,轻工业部生产司。说搪瓷涂层的技术标准他们可以协调轻工研究所支援。” 第四根。 “第四个。”章厂长停了一下,看了眼李国强,又看回陈卫东,声音压低了半度,“冶金部材料司。” 李国强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啪”断成两截。 “冶金部?”李国强身子前倾,“一个电烤箱,冶金部怎么参与进来的?” 章厂长摊了下手,表情里带着一种“我也想知道”的无奈。 “人家说的是——不锈钢薄板和特种耐热钢板的调配,由冶金部直属的鞍钢和武钢协调供应。点名说是支持陈卫东同志的出口创汇项目。”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李国强把断成两截的烟扔进烟灰缸,靠回沙发。他看着陈卫东的目光变了。 不是欣赏。是重新评估。 一机部动,正常。那是陈卫东的直属上级单位。外贸部动,也正常。出口创汇本来就归他们管。轻工业部搭把手,顺理成章。 但冶金部。 那是管钢铁的。管全国钢产量的。跟一个轧钢厂的电烤箱项目八竿子打不着。 除非——上面有人把这事提到了远超普通产品的层级。 李国强想到了那封电报。苏联撤专家。五十七亿外债。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台电烤箱的事。这是国家在布局——用工业品创汇还债,替老百姓嘴里的粮食顶缸。陈卫东这个项目,被选中了。 “所以。” 章厂长清了清嗓子,两手在桌上拍了一下,“上级的意思很明确——组织人手,全力配合陈卫东同志。从设计到试产,要人给人,要车给车,要设备调设备。” “下游协作单位由部委直接指派,供应链不用你操心。” 他看着陈卫东,语气诚恳得不像平时那个官腔十足的章厂长。 “卫东,你说,需要什么,厂里怎么配合?” 陈卫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龙井。厂长办公室平时只有来部里检查的领导才能喝到这个。 他把杯子放下。 “冶金部答应供不锈钢板?什么规格?” 章厂长翻了两页电话记录。“0.5到1.2毫米冷轧不锈钢薄板,SUS304牌号。另外内胆用的耐热钢板,他们说可以按你的参数定轧。” 陈卫东点了下头。 这是他设计里最卡脖子的材料。国内现有的不锈钢产能紧张,绝大部分供军工和重工。民用消费品能拿到定轧的配额,只有一个可能——计委点了头。 林浩明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一天。 也比他预想的层级更高。 “材料有了,下一步是模具和冲压设备。”陈卫东说,“厂里现有的两百吨冲床够用,但需要加一条专线。另外,发热管的绕制设备得从外面调——” “你列单子。”章厂长把钢笔和一张空白纸推过来,“今天列完,明天我亲自跑计委物资局。” 李国强在旁边插了一句。“人呢?技术科抽几个人给你?” “不用多。刘大勇带两个制图员跟我跑现场。锻造车间借张师傅一个月,模具调试离不开他。” “行。”李国强拍了下膝盖站起来,“我下午跟车间主任说。” 章厂长看着陈卫东在纸上写字,笔迹快而清晰,条目分明。设备、人员、工期节点——三分钟写完,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当了十二年厂长。跑部委、批条子、要资源,每一样都得他亲自上阵,点头哈腰、陪吃陪喝。 这小子倒好。画了三十七张图纸,往上面一递,四个部委追着给他送东西。 章厂长在部委领导眼里算什么?一个区属轧钢厂的厂长。处级。排队等批文的时候,前面能站二十个跟他一样的。 陈卫东呢? 林浩明亲自打电话说“大后方”。外贸部说“全力配合”。冶金部——冶金部给他调不锈钢。 一个借调来的技术员。 章厂长吸了口气,把那股子酸咽下去了。 算了。人家是借调的。迟早要走。现在这个项目挂在红星厂,产值、利润、创汇指标——全算厂里的政绩。 这么一想,酸味没了。甜的。 “卫东。”章厂长站起来,绕到陈卫东旁边,姿态放得极低,“下游协作单位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对接?我安排车。” 陈卫东把纸推回去。 “先去冶金部第三轧钢厂。” 章厂长接过来扫了一眼,点头的速度比平时快。“第三轧钢厂?好地方。” 他把纸搁下,往椅背一靠,两手交叉枕在脑后,嘴里像倒豆子似的往外蹦—— “四九城的轧钢厂,论冶金技术,第三厂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当年毛熊援建的时候,整条热轧线从乌拉尔运过来的,连安装的螺丝钉都是进口货。” 他掰着手指头算:“四辊冷轧机、连续退火炉、酸洗线——全套。前两年还接了好几个保密任务,给航空口供特种合金板。那帮人的技术底子,硬。” 李国强在旁边插了一句:“材料这关要是过了,后面就是模具和冲压的事,都是咱们自己的强项。” “对。”章厂长一拍大腿,忽然凑近了半步,压低嗓门,那股子精明劲儿全写在脸上了。 “卫东,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 “咱们创汇厂建厂时间短,底子薄,平时跟第三厂打交道,人家爱搭不理的。现在不一样了——四个部委给你站台,计委批了专项,冶金部点名让他们配合。” 他往后一靠,眯着眼。 “这叫什么?这叫天时。老虎打盹的时候你不薅两把毛,等它醒了你连根毫毛都摸不着。” 李国强听明白了,嘴角扯了一下。“章厂长的意思是——趁这次调研,多要点东西?” 第190章 两辆车 “什么叫多要?” 章厂长义正言辞,“我那是为项目争取最优条件。万一将来扩产呢?万一将来上新品种呢?材料供应链不提前锁死,到时候求爹爹告奶奶?” 他看向陈卫东,眼里带着一种“你懂我意思吧”的期待。 陈卫东喝了口茶。 “可以。把长期供货协议谈下来,比单次调配靠谱。” 章厂长眼睛亮了。这小子,格局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那明天就去!”他一掌拍在桌上,茶杯盖弹了一下,“趁热打铁,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没意见。”李国强站起来,“明天几点出发?” “八点。”章厂长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我下午安排车。” 第二天。早八点。 红星轧钢厂行政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两辆车。 不是吉普。 是伏尔加。 黑色的GAZ-21,圆润的车身在晨光里泛着暗光。镀铬的前格栅擦得锃亮,引擎盖上那只跃鹿标志反着碎光。 陈卫东推着自行车拐过弯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得这车。上辈子在部委大院见过不少。 这年月,伏尔加是局级以上干部的标配座驾。厅局级坐后排,司级坐前排,处级——对不起,您骑车。 他是什么级别? 技术八级。行政上对应科级。按规定,别说坐伏尔加了,坐吉普都得排队。 章厂长已经站在车旁边了,手里夹着根烟,跟司机老马说着什么。看见陈卫东过来,招了招手。 “卫东!这边!” 李国强从行政楼台阶上下来,手里拎着个黑皮公文包,步子不紧不慢。走到车旁边,看了眼那两辆伏尔加,嘴角抽了一下。 “章厂长,这两辆车哪来的?咱厂不是就一辆吗?” 章厂长吐了口烟,表情里带着三分得意七分心疼。 “一辆是咱厂的。另一辆——”他指了指后面那辆,“我昨天下午去外贸部,堵了周司长半个小时,从他们车队借的。” 李国强:“……堵了半小时?” “可不是嘛。” 章厂长把烟头掐了,往鞋底一碾。 “人家一开始说没有,我说我就在走廊站着等。站了二十分钟,周司长出来上厕所看见我了,问我干嘛呢。我说借辆车,明天去第三轧钢厂谈创汇项目的事。” 他摊了下手。 “周司长想了想,说行吧,就一天啊。我说一天就一天,绝不多占。” 李国强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张嘴,去堵门都能堵出结果。” “那当然。”章厂长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子,“人家是看创汇项目的面子。换个由头,我站一天他也不带搭理我的。” 他转头看向陈卫东,努了努嘴。 “按规矩,你的级别坐不了这个。但这次调研你是主角,四个部委的文件上写的都是你名字。” “第三轧钢厂那帮人精着呢,看人下菜碟——你要是骑辆自行车过去,人家技术科长接你;你坐伏尔加过去,他们厂长亲自在门口等着。” 陈卫东没反驳。 这个道理,他比章厂长更清楚。 “上车吧。”他拉开后车门。 章厂长和李国强对视一眼。这小子,一点不客气。 三人上了第一辆车。老马挂挡起步,伏尔加平稳地驶出厂门。后面那辆跟着,坐的是技术科的刘大勇和两个制图员。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发动机的声音低沉匀称,减震比吉普好了不止一个档次。窗外的街景匀速后退,行人和自行车流从两侧掠过。 李国强坐在副驾驶,扭头看了一眼后排的陈卫东。 “卫东,你对这车有什么看法?” 随口一问。闲聊。 陈卫东靠在后排座椅上,目光扫过仪表盘。转速表、油压表、水温表——布局简单,做工粗犷。 “两点五升直列四缸,七十五马力。” 他说,语气跟念图纸参数一样平,“底盘结构是前独立悬挂、后整体桥,技术路线偏保守。整车自重一吨四,油耗偏高。” 老马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开了八年伏尔加,头一回听人把这车的参数背得比他还清楚。 章厂长在旁边听愣了。“你还懂汽车?” “原理不复杂。”陈卫东说,“内燃机加传动系统加车身结构,拆开来看,每个部分都不神秘。” “难的是材料和加工精度——发动机缸体的铸造工艺、曲轴的锻造和热处理、齿轮箱的配合公差。这些是工业基础能力的问题,不是设计思路的问题。” 车里安静了两秒。 李国强慢慢转过头,看着窗外骑自行车的人流。 “你说……咱们将来,能不能也造出自己的小汽车?”他的声音轻了半度,“不是吉普,不是卡车。就是这种——老百姓能开的小轿车?” 章厂长哼了一声。“老百姓开轿车?老李,你这理想够远的。咱们现在连自行车都得凭票买。” “我说的是将来。”李国强没回头。 陈卫东看着窗外。 长安街上,自行车洪流在晨光里涌动,铃声此起彼伏。偶尔一辆公共汽车挤过去,冒着黑烟。 家家户户开上小汽车。 上辈子,这事用了四十年。 这辈子—— “会的。”他说。 两个字。轻。但稳。 章厂长回头看了他一眼。李国强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没人追问。 伏尔加拐上二环路,提了速。车窗外的风灌进来,把章厂长的中山装领子吹歪了。他伸手正了正,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烟囱群上。 九点零五分。 伏尔加驶入石景山工业区。 烟囱群从远处的轮廓变成了近在眼前的庞然大物,灰白色的烟柱笔直往天上顶,在无风的晴天里像一根根擎天柱。 第三轧钢厂的大门比红星厂气派三倍。门楼是苏式建筑风格,方正厚重,两根水泥柱子撑着门头,上面的红漆大字“首都第三轧钢厂”有半人高。 门口站着一排人。 七个。 打头的一位,身材敦实,穿着四个兜的干部装,头发向后梳得整齐,正踮着脚往路的方向张望。 章厂长在后排坐直了身子,整了整中山装的扣子。 “看见没,”他压低声音,朝陈卫东努了努嘴。 第191章 锻工 “杨厂长亲自在门口等着。” 他的语气里带着验证的得意——昨天说的那番“坐伏尔加过去厂长亲自接”的话,应验了。 伏尔加减速,在大门前稳稳停住。 杨厂长已经迎上来了,步子快,笑容比步子更快。身后跟着两个副厂长、生产科长、技术科长,还有两个陈卫东不认识的人。 车门打开。 章厂长先下。 “老杨!”他伸手过去,握得热络,“劳你大驾了,哪至于这么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杨厂长两只手包住章厂长的手,摇了三摇,“冶金部亲自打的招呼,我敢不重视?” 他的目光越过章厂长的肩,落在正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的陈卫东身上。 眼神停了一拍。 年轻。 太年轻了。 西装裤、白衬衫、袖口挽了一道,没戴手表。二十出头的面孔,身形挺拔,下车的动作不急不缓。 杨厂长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但他是老江湖,恢复得极快。 章厂长转过身,一只手搭在陈卫东肩上,姿态亲热得像在介绍自家侄子。 “老杨,给你隆重介绍——”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陈卫东同志。我们创汇厂的技术总工,电烤箱出口创汇项目的总设计师。一机部林浩明林司长亲自点的将。” 他顿了一拍,加了一句。 “这个项目,外贸部、一机部、轻工部、冶金部,四个部委联合推进。计委批了专项。” 安静了一秒。 杨厂长身后那排人的站姿同时紧了一档。 四个部委。计委专项。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的分量,在场每个人都掂得清楚。 杨厂长深吸了一口气,大步上前,双手握住陈卫东的手。 “陈总工!久仰久仰!”他握得用力,上下摇了四五次,“早就听说一机部出了个年轻的技术天才,今天一见——好家伙,比我想象的还年轻!” 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遍,啧连声。 “这个岁数,这个级别的项目——我干了二十年才坐到这个位子。陈总工,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身后的两位副厂长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认识杨厂长十几年,这种热情程度,上回见还是去年冶金部副部长来厂视察的时候。 陈卫东和杨厂长握了手,松开,点了下头。 “杨厂长客气了。这次来,主要是不锈钢薄板的事想请厂里帮忙。材料定轧的技术参数我带了,想跟你们技术口的同志当面对一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上来就是事。 杨厂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 “痛快人!好!先进厂区看,咱们边走边说!”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厂门。 杨厂长走在陈卫东左侧,半个身位靠后,侧身说着话。章厂长在右边,李国强跟在后面,脸上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厂区很大。比红星厂大出四五倍。主干道两侧是高大的厂房,钢结构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远处传来轧机运转的轰鸣,低沉而有节奏。 杨厂长领着人拐进了冷轧车间的方向。 “陈总工要的SUS304冷轧薄板,我们这条线就能出。” 他边走边指,“设备是五六年苏联援建的四辊可逆冷轧机,最薄能轧到零点三毫米——”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们的队伍经过了锻工车间。 锻工车间的大门敞着。炉膛的红光从里面透出来,热浪裹着铁锈味涌到路面上。 车间里,几台空气锤“砰——”地响着,节奏沉闷。 靠近门口的工位上,一个五十多岁的锻工正弯腰检视砧台上一块刚成型的钢胚。 他穿着藏蓝色工装,围着皮围裙,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结实。 手里握着一把两磅的手锤,正用锤柄敲击钢胚侧面,耳听音。 这是老锻工验货的习惯——听声辨密度,比仪器还准。 队伍从门口经过。 十几个人的脚步声、说话声、杨厂长爽朗的笑声——混在一起,从车间门口飘进来。 那个声音。 锻工的手停了。 不是杨厂长的笑。是另一个声音。年轻的,平稳的,正在说“零点八毫米的板材公差控制在正负多少”。 他认得这个声音。 比认得自己的心跳还确定。 陈建国转过身。 他看见了。 厂区主干道上,杨厂长——他们厂的一把手,平时在车间走一圈工人们大气都不敢喘的杨厂长——正侧着身子,半弯着腰,满脸堆笑地跟一个年轻人说话。 那个年轻人走在最中间。 两个副厂长在后面跟着。 技术科长在旁边点头。 还有几个外厂来的干部模样的人,众星拱月一般。 而被所有人围着的那个年轻人——白衬衫,腰板笔直,步子不紧不慢。 是他儿子。 陈建国手里的锤子脱了手。 两磅重的铁锤砸在水泥地面上,“哐当”一声脆响。 锤子砸在地上的声响被车间里的空气锤盖过去了。 一时间没人注意到陈建国的异常。 他站在砧台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厂区主干道上那群人。 “老陈?”旁边工位的刘师傅抬头,嘴里叼着半截烟,“你锤子掉了。” 陈建国没应声。 刘师傅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厂区主干道上那群人已经走远了一截,但队形还看得清——中间那个白衬衫的年轻人,被杨厂长和一帮干部簇拥着。 “嚯。”刘师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辨认,“那不是……上礼拜厂里传达文件提到的那个一机部的陈工?搞创汇项目的?” 隔壁工位的小孙探过脑袋。“一机部的?哪个?” “就那个!白衬衫那个!杨厂长亲自陪着的!”刘师傅伸手指了指,“我记得传达室贴的通知上写了名字——陈卫东。” 这三个字落进车间。 好几个人的动作停了。 目光从主干道上那个年轻人身上收回来,落在陈建国脸上。 安静了两秒。 “等等——”小孙张大了嘴,手指在陈建国和远处的人影之间来回比划,“老陈,这?你……你儿子?那是你儿子?!” 陈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 车间里炸开了。 第192章 “爸” “我去——陈师傅的儿子?!” “一机部的?那个四个部委联合推的项目?” “怪不得也姓陈!我说呢这名字怎么这么熟——” 刘师傅一把拍在陈建国后背上,力道不小。“老陈!你藏得够深啊!儿子这么出息,你从来不吱声?”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快去啊!”小孙推了他一把,“你儿子就在外面呢!去打个招呼啊!” “对对对!去去去!” 几个工友七嘴八舌地起哄,恨不得把他推出车间门。 陈建国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停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 藏蓝色工装上全是油渍。皮围裙上沾着铁锈粉末。手背上是二十年锻工留下的烫疤和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黑色。 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头磨破了,左脚的鞋带还是用铁丝接的。 他又抬头看了眼外面。 他儿子——白衬衫,板正利落,被两辆伏尔加送来的,四个部委给撑腰的。杨厂长在旁边陪笑脸的。 自己这副模样冲上去…… “人家在谈工作。”陈建国弯腰把锤子捡起来,声音压得低,“别添乱。” 刘师傅急了。“什么添乱?那是你亲儿子!又不是外人——” “我知道。”陈建国把锤子搁回砧台上,手撑着台面,没动。 他知道。 他比谁都知道那是他儿子。 但正因为是他儿子,他不能让人家看见——一机部的总工程师,他爹是个锻工车间里灰头土脸的老工人。 那帮副厂长、科长,会怎么想? 面子不是给自己挣的。是给卫东挣的。 陈建国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攥了攥,转身要往砧台后面走。 “爸。” 这一声从车间门口传进来。 不高。但清清楚楚。 陈建国的脚钉死了。 他转过身。 车间门口站着一个人。白衬衫,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 陈卫东站在那里,朝他笑了一下。 “爸,我看见你了。” 他迈步走进车间。皮鞋踩在满是铁屑的水泥地面上,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稳。 走到陈建国面前。站定。 车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空气锤停了——不知道谁按的紧停。 “活干完了?”陈卫东问,语气跟在家里一模一样。 陈建国的鼻子一酸。他使劲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劲压下去。 周围十几双眼盯着,他不能掉链子。 “你……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哑,但稳住了。 “调研。”陈卫东说,“冶金部安排的,来对接不锈钢板的技术参数。没想到你在这个车间。” 他说得轻松。像在家吃饭时聊天一样。 陈建国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 儿子没嫌他。 站在这个油污满地的车间里,被那么多干部领导等着,他儿子走进来喊他爸,跟在家门口喊吃饭一个调。 陈建国的肩膀松了。 他伸手在工装上蹭了两下——其实也蹭不干净——然后一巴掌拍在陈卫东胳膊上。 “行啊你小子。”他嗓门起来了。那股子老工人的劲儿回来了。他转头看向围过来的工友们,下巴扬起来,声音比刚才亮了三倍。 “我跟你们说——我儿子!一机部的干部!红星创汇机械厂的技术总工!” 他伸出手指头点着陈卫东,满脸都是藏不住的骄傲。 “那个出口创汇项目,四个部委联合推进的——他设计的!三十七张图纸,一个人画的!” 车间里沸腾了。 “陈师傅牛!” “我说呢,虎父无犬子——” “老陈你可以啊,儿子都当上总工了你平时愣是一句不提——” 闹哄哄的声音从车间门口传出去。 外面主干道上,杨厂长正回头张望。 他发现队伍里少了个人——最重要的那个。 “陈总工?”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锻工车间方向。 章厂长也停了步子,顺着看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往车间走去。 杨厂长到门口的时候,看见的场景是这样的:一个穿着油渍工装的老锻工,正满脸红光地拍着陈卫东的肩膀,周围一圈工人嚷嚷着“恭喜老陈”。 “这是……”杨厂长看向陈卫东。 陈卫东转过身。“杨厂长,不好意思,碰到我父亲了。他在你们锻工车间。” 杨厂长愣了一秒。 他看向陈建国——五十出头,典型的老锻工体格,手上全是茧。 他的脑子转了两圈。一机部创汇项目总设计师的父亲,在他厂里干锻工。 这层关系。 杨厂长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三分。他大步上前,双手握住陈建国满是粗茧的手。 “老师傅!”他的声音热络得像认识了二十年,“您是陈总工的父亲?好啊!了不起!为国家培养了这么优秀的儿子——您这是大功一件!” 陈建国被厂长握着手,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在第三轧钢厂干了十四年,从来没跟杨厂长说过话。连厂长办公室朝哪开门都不知道。 现在杨厂长握着他的手,笑着喊“老师傅”。 李国强也跟着过来了。这位红星厂的副厂长打量了一眼陈建国,笑着接了一句。 “老陈同志是咱们工人阶级的骨干力量,陈卫东继承了父亲踏实肯干的作风。好基因,好家风。” 陈建国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不是羞的。 是高兴的。 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有这种待遇。 “卫东……”他偏头看了儿子一眼,嘴唇抖了一下,但只蹦出两个字,“去忙。” 陈卫东点了下头。“晚上回家吃饭,跟您细说。” “去去去。”陈建国摆手,声音又粗又响,“正事要紧!别让领导们等着!” 他催得急切。但眼睛一直跟着儿子的背影,直到那群人重新走上主干道,拐进了冷轧车间方向。 看不见了。 陈建国才把手背往脸上蹭了一下。 刘师傅在旁边,看见了。 没吭声。只是把地上的锤子捡起来,递了回去。 陈建国接过锤子。握紧。 手上有力气了。浑身都有力气了。 他弯腰重新面对砧台上的钢胚。举锤。落锤。 “砰——” 这一锤,比今天打的任何一锤都响。 第193章 易中海的震惊 九点四十。 一行人从冷轧车间出来,沿主干道往东拐。 杨厂长走在陈卫东左侧半步,手往前方一指。 “陈总工,钳工车间到了。模具精修、装配校准都在这边。你要看的耐热钢板成型后的配合精度,这里能出活儿。” 钳工车间比锻工车间安静。没有空气锤的轰响,只有锉刀和砂轮的细碎声。 几十个工位排成两排,每个工位前都蹲着或站着一个人,弯腰对着虎钳里夹的工件。 车间里光线足。北面整面墙都是玻璃窗,日头从外面打进来,把地面照得亮堂。 靠里侧第三个工位。 易中海站着,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看徒弟干活。 贾东旭蹲在虎钳前面,右手握着一把细锉,正在修一个铸件的配合面。动作不快,每锉一下都偏头看师傅的脸色。 “手腕别压。”易中海沉声提点,“锉平面靠的是整条胳膊的力,不是手腕翻。你这么使劲,锉出来是弧面。” “知道了师傅。”贾东旭调整了下姿势。 车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是一群。 贾东旭抬头看了一眼,锉刀停了。 十几个人从大门进来。打头的——杨厂长。 贾东旭手一抖,锉刀差点蹭到虎钳口。 杨厂长进车间?上一回还是去年“七一”评先进的时候。 他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粉。 易中海也转过了身。 他看见杨厂长了。但让他皱眉的不是杨厂长——是杨厂长的位置。 偏后半步。 杨厂长走在一个年轻人的侧后方。 那个年轻人走在最中间,白衬衫,腰板直,步子不紧不慢。后面跟着两个副厂长、技术科长,还有几个外厂来的干部模样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身体朝向,都围着那个年轻人。 不是视察。是陪同。 车间里其他工人也注意到了。锉刀声、砂轮声陆续停了。几十双眼睛往门口聚。 易中海定了定神,快步迎上去。 他是八级钳工,车间里资历最老的技术骨干。厂长来车间,他有上前问候的资格和义务。 “杨厂长好。”他站定,微微欠了下身。 杨厂长的目光扫过他。 停了半秒。 “嗯。” 一个字。眼神里带着三分淡漠,连脚步都没停,直接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易中海的笑僵在脸上。 上回考级的事——他心里清楚。评审环节出了纰漏,差点被人举报到冶金部,连累杨厂长写了检查。 虽然最后没追究,但这笔账,杨厂长显然记着。 他正尴尬地收回脚步,余光扫到那个白衬衫年轻人的侧脸。 脚钉在了地上。 陈卫东? 不可能。 他眨了两下眼,再看。 那张脸,他在四合院里见过无数次。南锣鼓巷后院陈建国家的儿子,小时候在院子里跑着长大的孩子。 怎么会在这? 怎么会走在杨厂长前面? “易师傅。” 陈卫东先开了口。 他从队伍中侧过身,冲易中海点了下头,语气平常。“在这碰见您了。” 易中海的嘴张了两下,声音出来的时候带着明显的干涩。 “卫东……你怎么……” 他的目光在陈卫东和杨厂长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脑子里的齿轮卡着转不动。 “来调研。”陈卫东说,“我们红星创汇厂跟第三厂有个不锈钢板材的合作项目,今天过来对接技术参数。” 红星创汇厂。 易中海听过这名字。厂区公告栏上贴过相关文件——冶金部直发的协作通知,盖着红章。 但他不明白。什么厂,能让杨厂长亲自带队陪着转? 他还没想明白,钳工车间主任老范从后面小跑过来了。五十出头,精瘦,围着蓝围裙,手里还攥着个游标卡尺。 “杨厂长!各位领导!”他擦着手,气喘吁吁,“不好意思,刚在里头盯精度——” 他的目光落在陈卫东身上,顿了一拍。 然后他的态度变了。 腰弯下去五度,声音拔高半度。 “陈总工!” 老范伸出双手,“冶金部上午发了电报,说您今天过来,我一直等着呢!您要看的耐热钢板精加工工位在东边,我这就带您过去——” 陈总工。 这三个字,像一块铁砣子砸进了水里。 易中海的表情凝固了。 总工。 技术总工。 陈建国家那个……二十出头的小子。总工? 在这个车间里干了二十多年,被人尊称一声“易师傅”,算是到头了。 技术总工是什么概念?那是整个厂技术系统的一把手。行政级别对应副处甚至正处。 而且不是普通厂的总工——是四个部委联合推的创汇项目总设计师。杨厂长亲自陪同的那种。 易中海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嘴紧紧闭着。 旁边。 贾东旭愣在虎钳前面。 他的视角更直接。 他看见的是——杨厂长,他们厂的天,平时名字都不敢乱提的那个人,正侧着身子跟陈卫东说话。 表情是笑的。 姿态是商量的。 不是“领导对下属”。是“甲方对甲方”。 而他自己—— 贾东旭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锉刀。 指甲缝里嵌着铁粉,手心全是茧。 月工资三十二块五。 他又看了眼陈卫东。 白衬衫干净笔挺,被十几个领导围着走,杨厂长给他指路,车间主任给他弯腰。 人跟人的差距。 比这锉刀和那辆伏尔加之间的距离还远。 从钳工车间出来,一行人又转了热处理车间、电镀车间、质检科。 陈卫东没怎么说话。 但每到一个车间,他的目光都会在工人手上停两秒——看操作习惯,看工位上摆的量具型号,看返工区堆了多少废件。 四个车间走完。 他心里有数了。 第三轧钢厂的设备确实硬。苏联援建的底子摆在那,四辊冷轧机、连续退火炉、真空热处理炉——哪一台拉出来都是国内顶配。 但人不行。 准确说——高级工不够。 热处理车间三十二个工位,六级以上的只有四个人。 电镀车间更惨,最高的一个五级工还是去年刚评上的。质检科倒是有两个七级钳工,都五十往上了,一个腰不好,一个眼花。 第194章 敲定合作 近万人的冶金部直属大厂。八级工,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个。 陈卫东走在杨厂长旁边,开口问了一句。 “杨厂长,厂里七级以上的技术工人,总共多少?” 杨厂长的笑容顿了一拍。 这个问题戳到了他的痛处。 “不瞒你说——”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苦涩,“七级十一个,八级五个。加起来十六个人。撑着全厂百分之四十的精密件生产任务。” “五八年那会儿,冶金部搞大西北建设,从我们厂抽了一批骨干去支援酒钢。走了七个七级工,三个八级工。” 他摇了摇头。 “走了就没回来。” 陈卫东没接话。 但他知道还有另一层原因。 老师傅们藏活儿。 这年月,技术就是饭碗。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 七级工手里的绝活——淬火时机、配合公差的手感、热处理变形量的经验补偿——这些东西不写在书上,全在脑子里。 师傅愿意教,徒弟三五年能出师。师傅不愿意教,徒弟干一辈子也只能在四五级打转。 结果就是——高级工越来越少,青黄不接。 而高级工少带来的直接后果:精密零件加工能力不足,只能依赖进口机床的自动化程序来弥补。 苏联专家一撤,那些进口设备的维护手册、备件供应全断了。 这是个死循环。 陈卫东把这些信息存在脑子里,没当场说。不是他的事,也不是今天来办的事。 但迟早要碰。 十点四十。 杨厂长办公室。 比章厂长的办公室大一圈。苏式办公桌,实木的,桌腿粗得能当柱子。墙上挂着全厂生产进度表,红蓝两色的线条交错。 众人落座。 茶倒上了。这回不是龙井——是铁观音。杯子也换了,带盖的青花瓷。 门被推开。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中等身材,面相精明,两只眼睛不大但亮,一进门先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目光定在陈卫东脸上。 停了两秒。 “陈工?” 陈卫东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怀德。 第三轧钢厂生产科副科长。上回陈卫东来厂里对接热轧板材标准的时候,接待他的就是这位。那时候陈卫东还挂着红星厂技术科副主任的头衔,李怀德派了个科员陪着转了半天。 客气,但也就那样。 “李科长。”陈卫东点了下头。 李怀德快步走到桌前,把手里一沓文件放下。 “杨厂长,这是咱们厂下半年的生产任务清单,冶金部刚批下来的。”他把文件推过去,然后侧身面向陈卫东,“陈总工,上次见面您还是副主任,这才多久——” 他伸出大拇指,语气里的热络比上回浓了三倍不止。 “佩服。真佩服。” 杨厂长把清单接过来,翻了两页,递给陈卫东。 “陈总工,你看看。冶金部给我们的任务里,有几项是可以跟你们创汇项目并线走的。你画个圈,咱们今天就把框架定下来。” 陈卫东接过清单。 三页纸,打字机打的,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品种。 他的目光快速往下扫。 右手从兜里摸出一支钢笔,笔帽一拧。 SUS304冷轧不锈钢薄板,0.8mm——画圈。 耐热铬钼钢板,1.2mm——画圈。 镍铬合金电热丝用钢坯——画圈。 三个圈,十五秒。 笔帽扣回去,清单推回桌面。 “这三项。其余的不涉及。” 杨厂长探头看了一眼,点头。 “痛快。” 章厂长和李国强对视一眼。章厂长清了清嗓子,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那,老杨,供货量和周期咱们细谈谈?” 生意进入扯皮环节。 这部分不需要陈卫东。章厂长和李国强是干这个的——一个负责漫天要价,一个负责落地还钱。杨厂长也有李怀德在旁边算账。 陈卫东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没插嘴。 四个人谈了二十分钟,框架协议的条款基本敲定——首批供货量、交付周期、质量标准、验收流程。 杨厂长一拍桌子。 “成了!细节让下面的人去磨。中午饭,必须在我这吃!” 章厂长客气了一句“不用麻烦”。 杨厂长手一摆。 “什么麻烦?四个部委的重点项目落在我们厂,这是我们的光荣!不吃这顿饭,回头冶金部问起来,说我老杨待客不周,我这脸往哪搁?” 他站起来,笑眯眯看着陈卫东。 “陈总工,赏个脸?” “客随主便。” 杨厂长拍了下手,冲门口喊:“小刘!通知小食堂,开一桌!按一等标准上!” 一行人出了行政楼,沿着厂区内部的林荫道往北走。 中午的日头正烈。槐树的影子落在水泥路面上,斑驳一片。路上来来往往的工人扛着工具、推着料车,看见杨厂长领着一群人走过来,纷纷让路。 目光齐刷刷落在队伍中间那个最年轻的人身上。 白衬衫。干净。跟周围一身油污灰土的工人格格不入。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那谁啊?杨厂长旁边那个?” “不知道。外面来的干部吧?” “干部?那么年轻?” 议论声从身后飘过来,陈卫东没回头。 小食堂在厂区北角。两层的砖楼,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红花开得正艳。 推门进去。里面收拾得干净,八张方桌铺着白台布。靠里的圆桌已经摆好了碗筷,十个位。 一个穿白围裙的人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 高个儿,壮实,手里攥着一把大勺。 何雨柱。 他探头本来是想看今天来的是哪路领导,好决定上什么菜。 然后他看见了陈卫东。 大勺从手里滑了。 “哐当”一声砸在灶台边上,带翻了半碗刚调好的料汁,酱色的汤汁溅了一灶台。 何雨柱没顾上。 他眼珠子瞪圆了,嘴张着,整个人定在后厨门口像被人点了穴。 陈卫东? 南锣鼓巷的陈卫东? 他怎么……杨厂长怎么…… “何师傅!”杨厂长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何雨柱浑身一激灵。他猛地站直,两手往围裙上使劲蹭了两把,小跑着出来。 “杨、杨厂长好!” 第195章 试探口风 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地往陈卫东脸上飘。 杨厂长没注意他的异常,下巴往圆桌方向抬了一下。 “今天贵客——红星创汇机械厂的陈总工一行,四个部委联合推进的出口创汇项目。按一等标准,硬菜上齐。你的看家本事都亮出来。” 何雨柱机械地点头。 “明、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他往后厨退的时候,脑子还是嗡的。 杨厂长坐主桌。亲自作陪。一等标准。 何雨柱钻进后厨,靠在灶台边,深吸了一口气。 那哥们儿的位子……涨得也太快了吧? 何雨柱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 红烧肉,大号搪瓷盘。溜肝尖,现炒现出锅,铁勺翻出来的镬气还在盘面上打转。蒜蓉油菜,翠绿压底。 三道菜摆满托盘,稳稳当当。 他脚步比平时轻了两分。不是怕摔——是想看清楚桌上的情况。 圆桌上已经开了酒。北京二锅头,两瓶。 何雨柱把托盘搁上转台,手还没收回来,余光看见了一个动作—— 杨厂长站起来了。 站起来。 拿起酒瓶。 绕过半张桌子。 亲自给陈卫东倒酒。 何雨柱的手僵在转台边缘。 他在第三轧钢厂食堂干了六年。杨厂长来小食堂请客,少说几十回。他见过杨厂长给冶金部下来检查的处长倒酒。见过杨厂长给区里的书记倒酒。 没见过杨厂长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倒酒。 还笑着。 笑得真诚。 “陈总工,这杯我敬你。咱们两个厂,以后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的创汇指标完成得好,我们的产量考核也跟着沾光。” 陈卫东举杯碰了,抿了一口,放下。 “杨厂长抬举了。材料这头稳住,后面的事我心里有数。” “有你这句话,我踏实了!”杨厂长一仰脖,干了。 何雨柱收回手,转身往后厨走。 走到后厨门口,他站住了。 没进去。 靠着门框,偏头又往里瞥了一眼。 章厂长——红星厂的一把手,坐在陈卫东右手边,正跟第三厂的副厂长碰杯。李国强坐对面,端着酒杯笑。 所有人的姿态,都是围着中间那个白衬衫的年轻人转的。 何雨柱把后背贴上门框,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钻回后厨,手上继续忙活。脑子里却已经盘算开了——下班回去,得找二大爷问问。陈卫东这小子,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不对。 何雨柱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二大爷就在这厂里。今天还在锻工车间碰见了陈卫东。 这事儿不用等回去问,陈建国自己就得吹上天。 何雨柱摇了摇头,翻了锅里的干煸豆角。 算了,等他吹。 —— 然而何雨柱还没下班。 易中海已经动了。 午饭时间。十二点十五。 锻工车间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往食堂方向走。陈建国端着饭盒,坐在车间外面的水泥台阶上,正拧开盖子。 里面是早上带的杂粮馒头,配一小盒咸菜。 他还没动筷子。 人影落在台阶上。 “老陈。” 陈建国抬头。 易中海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个铝饭盒,盖子还扣着,没打开。身后跟着贾东旭,缩着脖子,手里攥着自己的饭盒,眼神有点飘。 “易师傅。”陈建国应了一声。语气平,没有热络,也没有冷淡。 邻居。十几年的邻居。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易中海笑了一下,在旁边坐下来。动作自然,像往常一样。 “今天厂里热闹。”他把饭盒搁在膝盖上,随口开了话头,“听说一机部有人来调研?” 试探。 陈建国咬了一口馒头,没急着答。 他嚼了两下,咽了,才慢悠悠说:“嗯。来了。” 三个字。不多说。 易中海等了一拍。见他没有往下接的意思,又问了一句:“是不是……卫东?”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易中海的语速稍快了半拍。 他怕。 上回的事——考八级工。 评审现场,陈卫东出的那道题,把他钉在了那。当着厂领导的面,答不上来。丢了面子不说,还被杨厂长点名批评“基础不扎实,下去再沉淀”。 八级钳工的梦,碎了。 从那以后,易中海听见“陈卫东”三个字就条件反射地绷紧后背。 今天在钳工车间,杨厂长从他面前走过,一个字都没多说。那种被无视的滋味——比被骂还难受。 陈卫东要是记着他那档子事,要是跟杨厂长提一嘴…… 易中海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是卫东。”陈建国的回答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声音里带着劲。 那种藏不住的劲。 陈建国把馒头放回饭盒里,腰板挺了挺。他扫了易中海一眼,又扫了贾东旭一眼。 人有了。 观众有了。 “卫东今天来,是调研不锈钢板材的事。”他的调子拉长了,故意顿了一拍,“四个部委联合推的项目,冶金部给咱们厂下了协作任务。” 贾东旭插了一句:“四个部委?哪四个?” “一机部、外贸部、轻工部、冶金部。”陈建国一个一个数出来,手指头跟着竖起来,“计委批了专项。你说大不大?” 贾东旭张了张嘴,没出声。 大不大?他一个四级钳工,连计委是干什么的都说不太清楚。 易中海默默听着。心里那块石头,一点点往下落。 不是来找他麻烦的。 是正经公事。 四个部委的项目。杨厂长全程陪同。 陈卫东犯不着为了他一个七级钳工多费半句口舌。 石头落了地。 但另一种东西涌上来了。 陈建国还在说。 “你们是不知道,杨厂长全程陪着走的。寸步不离。到了锻工车间,看见我在里头,杨厂长亲自过来握手——” 他的声音又高了一度,“说什么来着?对,'老师傅,您是陈总工的父亲?了不起,为国家培养了这么优秀的儿子。'” 他学杨厂长的语气,学得不像,但那股得意是真的。 “杨厂长还说了——大功一件。”陈建国拍了下大腿。 易中海扯了下嘴角。“那你确实应该高兴。” “高兴,高兴得很。”陈建国一点不谦虚。 他这辈子,在这个厂里干了十四年。默默无闻。锻工车间几十号人里一个不显眼的中级工。 第196章 借车 今天。 杨厂长握着他的手。副厂长在旁边笑。车间主任叫他“老陈师傅”。 都是因为一个人。 他儿子。 陈建国觉得自己这前半辈子受的委屈、吃的苦、弯的腰——全值了。 “唉,就是这孩子搬出去住了。”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故作惆怅,“成家了嘛,有自己的事。我也不清楚他平时忙些什么。今天也是凑巧碰上了。” 话是这么说。 但那个“不清楚”三个字里的骄傲劲儿——你儿子忙的事,你想知道也够不着。那是四个部委的层面。 易中海全听进去了。 他把饭盒打开。里面是白米饭配一块酱豆腐。 筷子伸进去,没夹东西。 他想到了一件事。 三十年前。 他和陈建国同一年进厂。一个分到钳工车间,一个分到锻工车间。 那时候他学得比陈建国快。师傅夸他手巧,有悟性。五年出师,评上五级工的时候,陈建国还在三级打转。 后来他一路升到七级。在厂里有了名声。在四合院当了一大爷。人人敬他三分。 陈建国呢?六级工。十几年没动过。在厂里透明人一个。 那时候谁想得到——陈建国的儿子,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易中海的目光从饭盒上移开,不经意扫过贾东旭。 贾东旭正埋头扒饭,听陈建国吹牛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孩子。脑子不笨。手上功夫也还行。自己教了他五年,现在四级工,再过两年评五级没问题。 然后呢? 六级?七级? 就算到了七级——又怎样? 陈建国也不过是个六级锻工。他儿子呢? 易中海把筷子搁下了。 饭没吃两口。没胃口。 陈建国还在旁边说着什么“杨厂长说以后有事直接找他”“厂里通勤车以后给我留固定座”之类的话。 易中海“嗯嗯”地应着。 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要是自己有个儿子。 以他的条件。八级钳工的底子。四合院一大爷的人脉。 他的儿子,未必比陈卫东差。 可惜。 没有。 易中海合上饭盒,站起来。 “老陈,你慢吃。下午还有活。” 他转身走了。步子稳。背影直。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个位置,空落落的。 小食堂的午宴,气氛热烈到发烫。 杨厂长几乎是把酒瓶当茶壶用,频频起身,绕着桌子给章厂长和李国强倒酒,但倒得最殷勤的,还是陈卫东面前那杯。 “陈总工,你们红星厂的名字,我听着就亲切。创汇,这是为国争光的大事!” 杨厂长端着杯子,脸颊泛红,“以后,只要是你们项目上需要的钢材,我老杨一句话——优先排产,保质保量!” 章厂长在旁边听得心花怒放,嘴上还客气着:“老杨你太客气了,都是为国家做贡献嘛。” 心里却在想:这顿饭吃得值。不光协议谈下来了,还拿到了杨厂长的口头尚方宝剑。 陈卫东话不多,酒也只抿一口。但杨厂长敬酒,他举杯;章厂长说话,他点头。姿态给足,却又保持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顿饭,与其说是庆功宴,不如说是杨厂长单方面的关系拉近会。 一点半。 酒足饭饱。 杨厂长亲自把三人送到厂门口,两辆黑色的伏尔加已经发动,静静地等在路边。 “老章,常联系!”杨厂长握着章厂长的手,目光却看向陈卫东,“陈总工,下次来,提前打个电话,我让何师傅给你做拿手菜!” “一定。”陈卫东点头致意。 直到两辆伏尔加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杨厂长才转身。厂门口,保卫科的干事、路过的工人,几十双眼睛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我的天,杨厂长亲自送到门口……” “坐两辆伏尔加来的,又是厂长亲自送走,这是什么级别的干部?” “听说是红星厂的,搞出口创汇的,中间那个年轻人是总工!” 议论声像风一样在厂区里传开。 车上。 伏尔加平稳行驶在回城的路上。 李国强靠在副驾驶,回头打趣章厂长:“老章,你看人家第三厂的待遇。小食堂,铁观音,一等标准。咱们红星厂,是不是也该提提规格了?” 章厂长咧嘴一笑,摆了摆手:“咱们底子薄,饭要一口口吃。不过,照卫东这个项目搞下去,别说小食堂,将来咱们红星厂申请个厅级单位的牌子,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一出,车里安静了一瞬。 厅级单位。 那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但现在,章厂长说得理直气壮。 陈卫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没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的脑子在转另一件事——下游的搪瓷涂层、塑料配件、电机绕组生产线,都得尽快去对接。 部委的调研组下周就到,必须在那之前把所有准备工作做扎实。 脑海中的生产线流程图刚过了一遍,一个日期跳了出来。 下月六号。 婚礼。 要去总后大院接赵芸灵。 他忽然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并行的一辆自行车。车主蹬得满头大汗,车后座上坐着他媳妇,手里抱着一卷布。 骑自行车去接一个将军的女儿? 陈卫东皱了下眉。 不体面。 他的目光落在了驾驶座上,司机老马握着方向盘,动作熟练。 这辆伏尔加…… 下午三点。 两辆伏尔加驶回红星轧钢厂。 车在行政楼前停稳。 章厂长和李国强正准备下车,陈卫东开口了。 “章厂长,李厂长。” 两人闻声回头。 “下个月六号,我结婚。”陈卫东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普通的工作安排。 “结婚?!”章厂长愣了一秒,随即一拍大腿,“好事啊!大好事!怎么不早说!” “对象是总后大院的。”陈卫东说,“我想跟厂里借辆车,六号那天去接亲。” “总后大院?”章厂长和李国强对视一眼,眼里的震惊比刚才听到“结婚”两个字还浓。 那是什么地方? “借车?必须借!”章厂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就这辆伏尔加!我让老马专门跑一趟!不够!我再去外贸部借一辆,凑个车队,风风光光地把媳妇接回来!” 第197章 开车 “谢谢厂长。”陈卫东点了下头,然后说出了下一句,“不用司机,我自己开。”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 章厂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国强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司机老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眼神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你说什么?”章厂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自己开?” “对。” “胡闹!”章厂长声音陡然拔高,“那他娘的是伏尔加!不是自行车!你会开吗你就要自己开?!” 李国强也沉下脸:“卫东,这不是开玩笑的事。开车要专门训练,要考驾照。你一个技术干部,碰那个干什么?万一磕了碰了,不光车要修,人也危险!” 在他们看来,陈卫东是国宝级的技术人才,金贵得很。 开车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他自己来?而且,他们根本不信他会开。 陈卫东没争辩。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司机老马。 “马师傅,钥匙借我用一下。” 老马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车钥匙,求助似的看向章厂长。 章厂长正要发火,李国强却拦住了他,他盯着陈卫东看了几秒,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不可思议。 “老章,让他试试。”李国强压低声音,“就在厂区里,出不了事。” 章厂长将信将疑,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老马,给他!” 老马迟疑地递过钥匙。 陈卫东接过,下了车,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章厂长、李国强、老马,还有后面那辆车下来的刘大勇几人,全都围了过来,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驾驶室。 陈卫东关上车门。 插钥匙,拧动。 伏尔加的引擎发出一声平顺的轰鸣,没有丝毫迟滞。 挂挡。 松离合,轻点油门。 车身平稳起步,没有半点新手常见的顿挫。 黑色轿车在空旷的场地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加速,换挡,动作行云流水。 老马的嘴巴已经张成了“O”型。他开了八年车,自问做不到这么顺滑。 章厂长和李国强已经说不出话了。 只见那辆伏尔加在厂区里绕了一圈,速度不快,但节奏稳得可怕。最后,它径直驶向不远处两辆并排停放的解放牌大卡车。 两辆卡车之间的空隙,不到三米。 “他要干什么?!”章厂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 伏尔加稳稳停在车位前,挂上倒挡。 陈卫东只看了一眼后视镜,左手单手扶着方向盘,快速而精准地转动。 车尾精准地切入空隙。 方向盘回正,再微调。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吱——” 一声轻微的刹车声。 伏尔加稳稳地停在两辆大卡车正中间,左右两侧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误差不超过一指宽。 教科书级别的倒车入库。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原地。 陈卫东熄火,拔钥匙,推门下车。他把钥匙抛给已经彻底石化的老马。 “车况不错。” 他走到章厂长面前,语气依旧平静。 “厂长,六号那天,车我能借吗?” 章厂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翻来覆去。 这小子……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五点半。 放工铃响了三遍。 第三轧钢厂的大门吐出黑压的人流。自行车、步行、三五成群,从厂门口往各个方向散开。 陈建国走在人群里。锻工车间的人跟他一道出来,刘师傅和小孙一左一右。 “老陈,今晚得请客啊!你儿子都当上总工了,这顿酒你跑不掉!” “改天改天。”陈建国嘴上推着,脚底下步子轻快得不像干了一天活的人。 走到厂门口。 门卫室旁边站着保卫科的老周,五十来岁,胳膊上别着红袖标,手里捏着个笔记本。 看见陈建国从人群里出来,老周主动迎了两步。 “陈师傅!” 陈建国愣了一下。 他在这厂门口进出十四年,保卫科的人从没主动跟他搭过话。顶多点个头,多数时候连头都不点。 “周同志,什么事?” 老周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但那种故意让旁边人也能听见的“压低”。 “下午两点多,有辆黑色的伏尔加从咱们厂开出去。我出来登记,特意看了一眼——后座坐的那位年轻同志,是不是你家卫东?” 陈建国的脊背又直了两分。 “是。” “我就说嘛!”老周一拍大腿,“长得像你!我跟旁边小李说,这位坐伏尔加的干部,他爹就在咱们锻工车间!小李还不信。” 陈建国的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 “坐车是工作需要。”他清了清嗓子,“部委安排的公务用车,不是他自己的。” “那也了不起啊!”老周竖起大拇指,“一般人哪坐得上那个?” 身后。 易中海和贾东旭刚从人群里走出来。 贾东旭耳朵尖,听见了后半截。他拿胳膊肘捅了捅易中海。 “师傅,你听见了没?坐伏尔加……” 易中海脸上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步子没停。 何雨柱从食堂方向小跑过来,肩上搭着条毛巾,围裙还没解。他是后门出来的,绕了半圈追上大部队。 “建国叔!” 他的嗓门一开就是半条街的音量。 “今天中午杨厂长请的那桌——我做的菜!卫东吃了没?合不合口味?” 陈建国还没答话,刘师傅先乐了。“傻柱你小子消息真灵。” “什么消息灵?我亲手颠的勺!”何雨柱比了个手势,“红烧肉、溜肝尖、干煸豆角——杨厂长点的一等标准!你们猜怎么着?” 他凑近陈建国,压低声音,但音量跟没压一样。 “杨厂长亲自给卫东倒酒。站起来,绕过去,倒的。我亲眼看见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往外走的工人脚步慢了。 耳朵全竖起来了。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藏不住。根本藏不住。干脆不藏了。 “你做的菜,卫东肯定吃了。”他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回头我问他,觉得怎么样。” 何雨柱咧嘴一笑。“那必须问!下回他再来,我给他加个糖醋鲤鱼!” 第198章 被压着的申请 易中海走在后面,听着前面的动静,面上挂着得体的笑。 “卫东确实有出息。”他开口接了一句,语气平和,“年纪轻轻,四个部委的项目压在身上,能扛下来不容易。” 陈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 “易师傅过奖了。” 客气。疏远。不是以前那种街坊邻居的随意。 易中海感觉到了。但他脸上的笑没变。 贾东旭跟在师傅身后,脑子里还在转白天那一幕——杨厂长侧着身子跟陈卫东说话,副厂长在后面跟着。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铁粉洗了半天没洗干净。 “师傅。”他小声问,“陈卫东……他到底什么级别?” 易中海沉默了两秒。 “技术八级。行政对应科级。”他顿了一下,“但他那个项目的含金量,不是一个科级能衡量的。” 贾东旭张了张嘴,没再问。 科级。 他连个级都没有。 几个人走到路口分了道。何雨柱往南锣鼓巷方向骑车,陈建国和易中海、贾东旭坐厂里的通勤车。 通勤车上,陈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他把手伸出窗外,让风从指缝间穿过。手背上的烫疤在夕阳里发白。 儿子出息了。 他这个当爹的,值了。 三天后。 陈卫东坐在红星创汇厂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申请报告。 《关于借用公务车辆用于个人婚礼事宜的请示报告》。 抬头是一机部工业司。正文写了三点:一、因本人结婚需接亲用车;二、借用单位为红星轧钢厂公务伏尔加一辆,时间为下月六号一天;三、用后立即归还,油费自付。 落款:陈卫东。日期。 这份报告他是自己写的。没让章厂长出面,也没走厂里的行政渠道。 理由简单——车是章厂长答应借的,但他的行政关系挂在一机部。公车私用,哪怕只是一天,也得有个手续。否则将来被人翻出来,就是个把柄。 报告递上去已经四天了。 林浩明的办公室,没有任何回音。 没批。也没驳。 陈卫东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如果不合规,林浩明的性格——当天就会打电话过来。不用写书面意见,一个电话,三句话,把你敲打得明白白。 但他没打。 四天了。 沉默。 陈卫东想了想。 算了。 林司长做事有分寸。既然没说不行,那就不是不行。至于为什么不明确说行——也许是觉得这种小事不值得签字留痕,也许是默许你自己去办。 总之,不纠结了。 他把申请报告的底稿夹进文件夹,抽出另一份材料。 电器一厂的产能数据。 轻工业部直属单位。专门生产电热元件——电饭煲的发热盘、电熨斗的加热丝,都是他们的活。 电烤箱的核心部件之一:镍铬合金电热管。 他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 “喂?电器一厂办。” “我是红星创汇厂陈卫东,找崔厂长。” 对面顿了一秒。“陈总工?您稍等!” 话筒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音。 “卫东同志!”崔厂长的声音带着笑,“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崔厂长,电热元件的产能数据出来了?” “出来了!上个月我们调了工艺参数,良品率提了六个点。电饭煲那边的发热盘产量又涨了百分之十——你们电烤箱要用的镍铬管,排产随时能上。” 陈卫东记下数字。 “明天我带章厂长过去,把电热管的规格参数和供货量当面对一下。方便吗?” “方便!太方便了!”崔厂长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几点到?我安排技术科全程对接!” “上午九点。” “没问题!我在厂门口等你们!” 接下来的一周,陈卫东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 周一,电器一厂。崔厂长果然守信,九点整站在厂门口。技术科八个人齐刷摆开阵仗,镍铬合金电热管的规格参数、绕制工艺、焊接接头强度——逐项对完,当场签了首批供货单。 周二,轻工部直属的搪瓷厂。内胆搪瓷涂层是个细活。 陈卫东在他们车间蹲了四个小时,盯着烧制炉前的温度曲线看。 八百二十度保温十二分钟,釉面流平性最佳。 他亲手标了三个工艺控制点,搪瓷厂的老技师抄在笔记本上,嘴里念叨着“头一回见这么懂行的甲方”。 周三,塑料制品厂。旋钮、把手、温控面板的外壳注塑件。 ABS塑料的配方没问题,但模具精度不够——合模线毛刺太明显。 陈卫东当场画了张修模图,把模具浇口位置挪了三毫米,分型面加了个排气槽。 塑料厂的模具师傅接过图,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竖起大拇指:“绝了。” 周四,电机厂。这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烤箱散热风扇的微型电机,转速要求稳定在两千八百转,噪音控制在四十五分贝以下。 电机厂的产品离这个指标差了一截。 陈卫东跟他们的总工在黑板前画了两个小时的电路图,把绕组匝数从一百二十匝改成一百零八匝,铁芯叠片厚度从零点五降到零点三五。 理论上能把噪音压下来八个分贝。 周五,回第三轧钢厂。杨厂长的效率没让人失望——SUS304不锈钢薄板首批五百公斤已经下了轧制排产,预计五天出货。 陈卫东去质检科抽了三块样片,用千分尺量了板厚,用硬度计打了点,数据全在公差范围内。 周六,红星创汇厂。 材料到了一半。陈卫东没歇。他把技术科的人全叫到车间里,对着图纸,开始排布生产线工位。 电热管弯制工位、内胆搪瓷件检验工位、外壳冲压折弯工位、总装工位、通电检测工位——五个工位一字排开,物料流转方向从东到西,中间不走回头路。 刘大勇带着两个制图员,趴在地上用粉笔画线。 陈卫东站在车间中央,手里攥着个铅笔头,不时弯腰在地面的粉笔线旁标注尺寸。 “这里,两个工位之间留一米二。” 他指了指总装台和检测台的间距,“操作员转身取件,不用挪步。” 生产线规划和零部件备料同步推进。 七天。 全部材料到齐。 第199章 通电 七月一号。 北京的夏天热得不讲道理。早晨七点,太阳已经把地面晒出了白气。 红星创汇机械厂的车间里更热。铁皮屋顶把日头的热量往下压,闷得人出一身黏汗。两台工业风扇从车间两头对吹,也只是把热气搅动了一下。 但没人在意。 车间里站着十几个人。章厂长、李国强、技术科全体、几个车间骨干工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同一个地方——总装工位上那台即将完工的电烤箱。 不锈钢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银色的光泽。 方正的箱体,棱角分明,前面板上的温控旋钮、定时旋钮、红色指示灯已经就位。箱门的铰链严丝合缝,观察窗的耐热玻璃清澈通透。 只差最后一步。 顶部外壳盖板。 陈卫东站在操作台前。白衬衫袖子挽到肘弯以上,前臂上的肌肉线条绷着。他双手托着那块冲压成型的不锈钢盖板,目光从盖板边缘扫过——翻边角度、折弯线、螺丝孔位。 全对。 他弯下腰。 盖板对准箱体顶部的卡槽。左手固定,右手微调。金属边缘滑入导轨,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严丝合缝。 陈卫东松开手。直起腰。 拿起螺丝刀。 四颗M4螺丝,逐一拧入。力度均匀,不多不少。螺丝刀尖最后转了四分之一圈,停。 他退后一步。 一台完整的电烤箱摆在面前。 外壳接缝处几乎看不见缝隙。前面板的温控刻度线清晰笔直。整机线条利落,比例协调。不像这个年代中国工厂里产出的东西——倒像是从某个未来的生产线上直接搬过来的。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章厂长把一直攥在手里的烟掐灭了。 “通电。”陈卫东说。 刘大勇早就把电源线接好了。220伏,单相,带接地。线缆从墙壁上的工业插座引过来,用绝缘胶布缠了三层。 陈卫东检查了一遍接线。火线、零线、地线——颜色对,压线端子紧固,绝缘无破损。 他把温控旋钮拨到“200℃”刻度线。 定时旋钮拧到“15分钟”。 右手按下启动开关。 “啪。” 前面板上的红色指示灯亮了。 鲜红色,稳定,不闪烁。像一只睁开的眼。 车间里十几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三秒。五秒。十秒。 箱体内部传来极轻微的“嗡”声——那是散热风扇转起来了。两千八百转,平稳运行,噪音压在四十分贝以下。耳朵贴近才听得见。 陈卫东的目光落在箱门观察窗旁边的温度计上。 指针动了。 从室温三十二度的位置开始,缓慢、匀速地顺时针爬升。 四十度。六十度。八十度。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盯着那根指针,像盯着一条上升的命运线。 一百度。一百二十度。 速度稳定。升温曲线几乎是线性的——说明电热管的功率分布均匀,没有局部过热。 一百五十度。 陈卫东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一百八十度。一百九十度。 指针越来越接近那条预设的红色刻度线。200℃。 一百九十五。 一百九十八。 两百。 指针稳停住了。 纹丝不动。精准定在200℃的刻度线正中央。 没有过冲。没有振荡。温控器的双金属片在设计温度准确断开了电热管的供电回路,然后在温度回落两度后重新接通——形成稳定的控温循环。 正负两度。 比设计指标的正负五度还好。 陈卫东松开了攥着的手。 “温控正常。”他的声音平静,但微有些哑。“加热管工作正常,风扇正常,各项指标达标。” 他转过身,面对车间里那十几张屏息凝神的脸。 “测试通过。” “噢——!” 欢呼声从车间铁皮屋顶上弹回来,震得风扇叶片都颤了一下。 刘大勇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抓住陈卫东的胳膊使劲摇。“成了!成了!陈工——成了!” 章厂长的眼眶红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干部,站在车间中央,嘴唇哆嗦着,烟也忘了点。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蹦出三个字。 “好。好。” 欢呼声还没完全落下去。 李国强从人群后面走上来。他手里提着个牛皮纸袋子,鼓囊囊的,封口用麻绳扎着。 “等一下。” 他走到总装工位前,把纸袋搁在台面上,解开麻绳,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圆面包。 不。不是普通面包。表皮焦褐色,上面撒着白色的面粉,个头比国内食品店里卖的面包大了两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大列巴。 正宗的毛熊大列巴。 车间里的人都围过来了。大多数人只在报纸和电影里见过这东西。 “这哪来的?”章厂长凑近了看。 李国强把面包往台面上一放。“周托人从友谊商店买的。外宾专供区,十二块钱一个。” 十二块。半个月工资。 章厂长倒吸一口气。“你舍得?” “不买这个,拿什么测?”李国强反问,“咱们的烤箱是卖给毛熊的。得用他们的面包来验。” 他说得在理。电烤箱的终端用户是毛熊家庭主妇,她们用这玩意儿烤的就是列巴。温度、时间、烘烤效果——得用实物说话。 陈卫东拿过一把裁纸刀,把大列巴横切成两公分厚的片。切面上全是致密的气孔,面体扎实,跟国内的面包完全不是一种东西。 他把两片面包平铺在烤箱内的金属烤架上。 关箱门。 温控旋钮:180℃。 定时旋钮:8分钟。 启动。 红灯亮。风扇转。温度计指针开始攀升。 所有人退后一步,盯着观察窗。 三分钟。箱内温度到了一百八十度。面包片表面开始起变化——边缘处微翘起。 五分钟。淡金色从面包片的四周往中间蔓延。 六分钟。金色加深。有一种气味从烤箱的排气孔里飘出来。 麦香。 不是那种粗糙的、混着灶火味的面包味。是一种干净的、纯粹的、被恰到好处的温度唤醒的谷物香气。 浓。暖。直往鼻子里钻。 车间里同时响起七八声吞咽。 七分半。 “叮——” 定时器的机械铃声响了。清脆的一声。 第200章 定价 电热管自动断电。红灯灭。风扇继续转了十秒,把余热散掉,然后也停了。 陈卫东打开箱门。 热浪涌出来,裹着更浓烈的麦香。 两片面包静躺在烤架上。金黄色。均匀。从中心到边缘,色泽一致,没有任何焦斑或夹生。表面微酥脆,用指甲轻弹,发出“笃”的声响。 陈卫东用隔热手套把烤架端出来,搁在台面上。 “尝尝。” 李国强第一个伸手。他掰了一角放进嘴里。 嘎嘣。 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他嚼了两下。停了。 眼睛亮了。 “好。”李国强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变了调,“外酥里韧,没有糊味,麦香——是那种高温美拉德反应出来的焦香。” 他把剩下的面包片掰成小块,递给周围的人。 章厂长接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三下,猛地一拍大腿。 “毛熊人肯定抢着要!” “肯定抢着要”这几个字从章厂长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车间里又是一阵骚动。 但这回不是纯粹的兴奋了。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刘大勇站在总装工位旁边,盯着那台银色的电烤箱,眼神有些恍惚。 一周前,这东西还是图纸上的线条。七天前,它的零部件分散在四个部委直属厂的仓库里。三天前,它是一堆摆在工位上等待组装的金属件和电子元件。 现在它是一台完整的、能工作的、能烤出金黄酥脆面包片的机器。 而这台机器背后——是一整条即将铺开的生产线。 李国强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表情从兴奋转为严肃。 “卫东。”他看向陈卫东,“这台样机验证通过了。按照冶金部给的排产节奏,第三厂的不锈钢板材下周到货。搪瓷厂的内胆上周五已经进了第一批。电热管——” “崔厂长那边已经开线了。”陈卫东接上,“首批三百根,这周五出厂检验,下周一到。” 李国强点头。 “也就是说——” “下周,量产线可以开工。”陈卫东说。 这句话落在车间里。轻飘的六个字。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里面的重量。 量产。 不是做一台两台样品。是批量生产。是每天几十台、上百台地从这条生产线末端走下来。然后装箱,贴标,上火车,过边境,换成外汇。 章厂长摸了摸那台电烤箱的不锈钢外壳。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金属面。 “出口创汇……”他喃喃道,“真的要搞起来了。” 没人回应。因为不需要回应。 这不是一句感慨。 是事实。 第二天。七月二号。早上七点四十。 陈卫东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沾椅子,桌上的电话响了。 “陈卫东同志?”对面的声音客气但利落,“我是林司长办公室的小赵。林司长请您上午九点到部里来一趟。” “知道了。” “哦对——”小赵停了一拍,语气多了点什么,“人事司的张司长也在。” 电话挂了。 陈卫东看了眼挂钟。七点四十五。从红星厂到一机部大楼,骑车二十五分钟。时间够。 但“人事司的张司长也在”这句话——他心里有数了。 八点五十五分。 一机部大楼。三层。工业司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陈卫东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林浩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一份文件。五十出头的面相,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眼镜框是金属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锐利而沉静。 桌对面的沙发上,坐着另一个人。 六十上下,圆脸,体态偏胖,穿着灰色中山装。笑容和蔼,但目光精明——这种精明不是那种锋利的精明,而是人事干部特有的、把人看透还不让你觉得被看的本事。 人事司司长张德明。 “来了。”林浩明抬头,摘下眼镜搁在桌上,朝陈卫东一抬下巴,“坐。” 陈卫东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林浩明没急着说话。他把手里那份文件合上,食指在封面上点了两下。 那份文件的封面上,陈卫东看见了抬头——“国务院工业产品出口创汇专项批示”。右上角有个红色的批注栏,里面是手写的字。 字迹不大,但笔力遒劲。 林浩明把文件推过来。 “看。” 陈卫东接过,翻开。 正文是打字机打的公文格式,他快速扫了一眼——“关于红星创汇机械厂电烤箱产品出口事宜的请示报告”。 内容他大致了解。这是上个月章厂长和林浩明联合署名递上去的,走的是一机部到国务院工业口的通道。 他的目光落在右上角的批示栏。 手写的字。钢笔。蓝黑墨水。 “该产品设计先进,适合毛熊市场需求,亦可探索对西方国家出口。建议重点安排生产,确保质量。” 落款是一个名字。 陈卫东的手指微收紧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上辈子在无数文件、报纸、纪录片里见过。但亲手摸到这位大领导的亲笔批示,还是头一回。 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 “看完了?”林浩明问。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陈卫东想了一秒。“加快量产节奏。下周开线,月底前出第一批成品。” 林浩明点了下头。没评价。但嘴角那道纹路松了一分——这是他满意时的微表情。 “那就说定价的事。”林浩明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外贸部那边问了,出口价格你有什么想法?” 陈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搁在茶几上。 上面是他昨晚手写的一份成本核算。材料成本、人工成本、设备折旧、运输包装、管理费用——逐项列明。 “单台制造成本,四十七块。” 他说,“加上流通环节、出口检验、港口装运,到岸成本不超过六十块。折合外汇,约合二十四美元。” 林浩明扫了一眼那张纸。数字清晰,逻辑清楚。 “出口定价呢?” “六十八美元。”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张德明的眉毛动了一下。林浩明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椅子扶手。 六十八美元。 到岸成本二十四。售价六十八。 毛利率接近百分之六十五。 第201章 十五级 “根据是什么?”林浩明的语气没变,但他坐直了半寸。 陈卫东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毛熊市场目前没有同类产品。他们本国的电器工业重军工轻民用,家用电烤箱的技术储备约等于零。我们是唯一供货商。独家产品,定价权在我们手里。” 第一根手指收回去。 “第二,西德的AEG、美国的通用电气,同类产品在欧美市场零售价八十到一百二十美元。我们定六十八,比他们便宜百分之三十以上,但性能指标持平。” “对毛熊来说,从我们买比从西方买便宜,政治上还没有障碍——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第二根手指收回去。 “第三,如果毛熊市场打开局面,下一步可以直接进广交会。” “西方客商看到成品,看到价格——六十八美元的定价在第三世界国家同样有极强的竞争力。” “即便毛熊渠道出了任何变数,我们还有西方市场兜底。” 三根手指全收回。 “所以六十八美元不是冒进。是安全边际之内能拿到的最优解。” 林浩明摘下眼镜,用布擦了镜片。这个动作通常意味着他在思考。 擦完,重新戴上。 “六十八。”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计委那边会觉得高。” “计委觉得高,是因为他们习惯了按成本加百分之十五定外贸价格。” 陈卫东说,“但那是原材料和初加工产品的定价逻辑。我们卖的不是钢材不是煤炭——是成品,是技术含量,是品牌溢价空间。” 他顿了一拍。 “如果按成本加成法,定三十美元,毛熊人当然高兴。但我们一年出口一万台,只换三十万美元。” “同样一万台,定六十八,换六十八万。差额三十八万美元——够买两条自动化生产线。” 林浩明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我去跟外贸部谈。”他说,“你把这份核算报告正式打一份,明天送来。” 这就是认可了。 陈卫东点头。“行。” 他站起来,准备告辞。 “等一下。” 开口的不是林浩明。 是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德明。 张德明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人事司干部特有的从容节奏。 “陈卫东同志。”他笑着,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坐一下,还有件事。” 陈卫东重新坐回椅子上。 张德明把信封搁在茶几上,但没急着打开。他先看了林浩明一眼。 林浩明微点头。 张德明转向陈卫东,清了清嗓子。表情从和蔼切换到了公事公办的正式模式。 “部党组研究决定——”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清晰,“鉴于陈卫东同志在电烤箱出口创汇项目中的突出贡献,经一机部党组讨论通过、报部务会议审批——” 他把信封拆开,抽出一份文件,展开。 “行政级别由十六级晋升为十五级。” 陈卫东的脊背微一挺。 十五级。 这个年代的行政级别体系,十五级对应的是——副处。 张德明继续念。 “任命为一机部工业司研究处副处长,兼红星创汇机械厂技术总工程师。” 念完,他把文件递过来。 陈卫东接过。 白纸黑字,红章。一机部的公章和人事司的印鉴并排盖着。 “恭喜。”张德明笑了,伸出手。 陈卫东站起来,握了。 “谢谢张司长。” 张德明拍了拍他的手背。“应该的。凭本事吃饭,这是组织对你的认可。好干。” 他收回手,背着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看了林浩明一眼,笑意里带着一丝“你来说吧”的意思。 林浩明靠在椅背上。 “卫东。”他的语气比刚才松了半度——不再是司长对下属,带了几分长辈对后辈的意味。 “你上个月递的那份报告——借车的。” 陈卫东抬眼。 林浩明嘴角勾了一下。 “我压着没批。知道为什么吗?” 陈卫东没接话。但他心里已经猜到了。 “行政十六级,科级待遇。按规定,出行没有配车资格。你递的报告合情合理,手续也没问题——但我要是批了,将来传出去,说一机部的科级干部婚礼用伏尔加,闲话就来了。” 林浩明把玩着手里的钢笔。 “所以我等。” 他抬眼看着陈卫东。 “等电烤箱。” 陈卫东明白了。 “现在,十五级。”林浩明把钢笔搁下,语气轻描淡写,“副处级干部,按规定可享受公务出行轿车待遇。” 他摊了下手。 “不用打报告了。” 林司长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叶的沙沙声。 陈卫东没有立刻去接那句“不用打报告了”。 他站直身体,对着林浩明,对着张德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没有半句虚情假意的感谢,也没有激动过度的表态。这一躬,沉稳,扎实,像他拧进电烤箱样机里的最后一颗螺丝。 他懂。 这一躬,谢的不是那辆伏尔加,也不是那个副处长的位置。 谢的是“我压着没批”和“所以我等”。 这是一种比直接批准更难得的栽培。 林浩明坦然受了这一躬,镜片后的目光里,那份属于??级领导的审视,悄然化开了一丝欣赏。 “坐下说。”他抬了抬手。 陈卫东重新落座,腰背比刚才更直。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一机部研究处副处长,这个位置,李国强削尖了脑袋钻营了两年,最后还是去了红星厂当副厂长。 世事流转,如今,它落在了自己身上。 “卫东同志,以后你的担子就重了。” 张德明把那份任命文件推到他面前,语气温和。 “部里给你加担子,也是有考虑的。研究处副处长,抓的是技术研发方向的宏观规划;红星厂总工,抓的是生产一线的产品落地和创汇任务。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陈卫东的目光落在文件上。 副处级。 婚礼前,他成了副处级。 这个身份,足以让他走进总后大院的门时,不必再仅仅仰仗赵家的光环。他自己,就是自己的底气。 第202章 谈话结束 “这一切,是你自己挣来的。” 林浩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声音转为严肃。 “电饭煲在脚盆鸡市场撕开的口子,是你挣下的第一份功劳。这次电烤箱项目,从立项到出样机,不到一个月。” “这份效率和技术水平,是你的第二份功劳。部里论功行赏,你当得起。” 话锋一转。 “但是!”林浩明的声音沉了下去,“电烤箱,不能只是第二个电饭煲。”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穿行的军绿吉普和蓝色工装。 “电饭煲,我们卖给的是亚洲人,饮食习惯相近。但电烤箱不一样。这东西如果只盯着毛熊市场,你的格局就小了。” 林浩明转过身,目光如炬。 “我要你用这台电烤箱,敲开整个欧洲,甚至整个西方世界的大门!” 办公室里的空气陡然凝重。 张德明在此时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比林浩明缓和,但内容却更为惊心。 “卫东,跟你透个底。”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国家现在,欠着毛熊老大哥一大笔外债。从建国初到现在,累计的。上面很急,希望能用我们的工业产品,去清这笔账。” “用粮食还,百姓要勒紧裤腰带。用矿产还,那是卖子孙饭。” 张德明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茶杯,却没有喝。 “所以,你的创汇项目,是上面布下的一个关键棋子。而这台电烤箱,就是这盘棋里,最活的一步。” 陈卫东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 “西方人的主食是什么?面包、烤肉、火鸡、糕点。” 林浩明走了回来,一字一句地分析,“他们的家庭离不开烤箱,就像我们离不开铁锅。那是一个比电饭煲大十倍、甚至一百倍的市场。” “他们的消费力,足以撑起我们国家急需的庞大外汇收入。” 原来如此。 所有的提拔,所有的重视,最终都指向一个目标。 创汇。 不惜一切代价地创汇。 陈卫东拿起那份任命文件,纸张很轻,此刻却重如泰山。 这哪里是一纸任命。 这分明是一份军令状。 他站起来,对着两位司长,再次立正。 “林司长,张司长。”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明白了。请组织放心,研究处的工作,红星厂的任务,我保证两边都抓好。电烤箱的创汇成绩,绝不会让部里失望。” 张德明欣慰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 “这就对了。年轻人,就是要敢扛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红色工作证,递过去。 “你的行政十五级证件,部里已经办好了,下午就给你寄到厂里。这个月的工资和各项补贴,后勤处那边会按照新标准给你核发。以后,你就是咱们一机部的人了。” 谈话结束了。 一场关于工作的汇报,以一场意料之外的干部任免落下帷幕。 陈卫东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夏日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面前投下一道明亮的光路。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任命文件和崭新的工作证。 副处长。 总工程师。 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技术人员。他的一举一动,都将与这个国家的工业脉搏,紧紧联系在一起。 他将任命文件仔细折好,放进中山装的内侧口袋,紧贴着胸口。 口袋里,仿佛装着一个时代的重量。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规律。三层转角的楼梯间里有穿堂风,吹干了后颈薄一层汗。 刚走到二楼半的平台。 头顶的广播喇叭忽然“嗞”了一声。 那是电流接通的杂音。一机部大楼的内部广播系统,平时只在上下班和政治学习时间启用。 此刻是上午九点四十。 不是任何常规时段。 “各位同志请注意。”广播员的声音清晰而正式,“现播报一则干部任免通知。” 陈卫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停。继续往下走。 “经一机部党组研究决定,报部务会议审批通过——” 二楼走廊里,几个端着搪瓷缸子去茶水间的干部同时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喇叭。 “陈卫东同志,行政级别由十六级晋升为十五级。任命为一机部工业司研究处副处长,兼红星创汇机械厂技术总工程师。” 走廊安静了。 搪瓷缸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广播还在继续。 “陈卫东同志在电磁炉、电饭煲、电烤箱等系列创汇产品研发中表现突出,主导的电饭煲项目已成功打入脚盆鸡市场,电烤箱项目即将实现对苏出口。” “为国家外贸创汇事业及电器工业研究发展作出重要贡献。特此通报表彰。” “嗞——” 广播结束。 整栋楼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所有声音同时涌了回来。 二楼综合处办公室。 “陈卫东?!研究处副处长?!”一个四十来岁的科员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子都没顾上擦,“他今年多大?!” “二十三还是二十四?去年才分配来的吧?”旁边的人声音都劈了。 “副处长……十五级……”第三个人在心里默换算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自己,四十六岁。十七级。正科。干了十一年。 走廊里,两个刚从会议室出来的中年干部并肩走着,声音压得很低,但步子明显比刚才快了。 “老周,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副处级实职。不是副处级待遇——是实职。” “这两码事。”另一个点头,“咱们部里多少人,熬了一辈子拿个副处级待遇,挂个虚衔。但实职副处长——那是要管人管事管项目的。” “研究处的位子……”老周搓了搓手,“不是去年正副处长都调大西北搞军工去了吗?空了快一年了吧?” “可不是。多少人盯着呢。没想到——” 两人对视一眼。没想到,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了。 三楼。计划处。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科长从眼镜上方看了一眼天花板,哼了一声。 第203章 议论 “毛都没长齐,副处长。”他把钢笔往筒里一插,声音不算大,但办公室里六个人都听见了,“规矩呢?资历呢?这口子一开——” 话没说完。 对面座位上,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干部抬起头。 “王科长,研究处正处长调走快一年了,副处长也走了。位子空着,工作积压,部里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 他语气平静,但信息量密集,“不是没人想去——是没人接得住。那个处抓的是全部技术研发的宏观方向,没有硬功夫,坐上去也是摆设。” 老科长张了张嘴。 年轻干部继续说:“陈卫东的电饭煲项目,从立项到出口,三个月。” “换回来的外汇,够咱们部里全体干部发两年工资。电烤箱项目,从立项到样机,不到一个月。这个效率,王科长您说——换谁能做到?” 老科长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倒不是被说服了。是对面那串数字太硬,他找不到角度反驳。 底楼传达室。 几个收发员聚在一起,消息灵通的小张已经开始给人科普了。 “你们知道李国强吧?现在红星厂的副厂长。他当年就是研究处的人,想往上走,愣是没位子给他。最后没辙,才调去了红星厂。” “那陈卫东一来就坐了这位子——” “人家有本事啊。”小张竖起一根指头,“李国强在研究处待了五年,拿不到的东西,人家一年就拿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不是气人。是服气。 三层走廊尽头。 工业司的几间办公室里,氛围微妙地不同。这里的人离林浩明最近,消息也最灵。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看着对面几个议论纷纷的年轻科员,嘴角带着点笑。 “你们知道商务部的老钱找过林司长几次吗?”他忽然开口。 几个年轻人齐看过来。 “三次。”戴眼镜的人竖起三根手指,“外贸部也来过两次。都想把陈卫东借调过去。” “然后呢?” “林司长一个字——不借。” 年轻人们面相觑。 戴眼镜的人弹了弹烟,终于点上了,深吸一口。 “你们想。林司长什么人?部里出了名的不护短。但在陈卫东这件事上,寸步不让。” 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向窗外。 “这孩子,是林司长亲手选的。以后,就是咱们一机部的顶梁柱。” 没人反驳。 与此同时。 红星创汇机械厂。 车间里的大喇叭和一机部是同步的。 当广播里那道清晰的女声念出“陈卫东同志”四个字的时候,正在焊接台前点焊的老赵手一抖,差点把焊条戳歪了。 他赶紧关了焊枪,摘下面罩,竖起耳朵听。 “……行政十五级……副处长……兼红星创汇机械厂技术总工程师……” “……电磁炉、电饭煲、电烤箱……重要贡献……” 广播结束。 车间里爆了。 “陈总工升官了!” “副处长!部里的副处长!” “我就说嘛——咱陈总工那脑子,迟早的事!” 刘大勇从工位上站起来,满脸通红,拿扳手在工作台上“当”敲了三下。 “安静!安静!”他扯着嗓子喊,“别瞎激动——该干活干活!陈总工要是回来看见你们这样,不得骂人?” 嘴上这么说,他自己嘴角咧到了耳根。 冲压组的小胡挤过来,拽着刘大勇的袖子:“勇哥,副处长是多大的官?” “多大?”刘大勇想了想,“这么说吧——比厂长还高一级半。” 小胡倒吸一口凉气。 旁边老赵插了句:“咱厂子能有今天,全靠陈总工。说句不好听的——厂长可以换,陈总工不能换。” 没人觉得这话过分。 技术科的办公室里,另一种氛围在蔓延。 几个年轻面孔——都是陈卫东从母校带回来的学弟学妹。他们围在一张办公桌前,桌上摊着图纸,但没人在看图纸。 “学长毕业才多久……”扎马尾的女生声音发颤,“副处长。一机部的副处长。” “我就知道。”旁边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猛拍桌面,“我跟我爸说,我来红星厂跟陈卫东干。我爸还说我疯了。现在——” 他没说完,但那股扬眉吐气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马尾女生攥紧了手里的铅笔。 “所以我们更要努力。” 她压低声音,目光发亮,“学长能走到这一步,我们跟着他干,只要不掉链子——” 后半句不用说。 所有人都懂。 车间里的广播声穿过机器运转的底噪,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李国强正蹲在电烤箱生产线的传送辊道旁边,手里攥着扳手,拧一颗固定螺栓。 “……陈卫东同志,行政级别由十六级晋升为十五级。任命为一机部工业司研究处副处长——”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蹲着没动。扳手搁在膝盖上。 广播念完了。车间炸了锅。 李国强慢慢站起来,拍了膝盖上的灰。 研究处副处长。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正松快的、从胸腔里透出来的笑。 去年,他从研究处调到红星厂当副厂长。 他选了红星厂。选了陈卫东。 这笔账,不是赌。是算。 在部里,他李国强再熬三年,也许能坐上那个位子。然后呢?管十几个人,批文件,跟各厂打电话催进度。 跟着陈卫东? 电饭煲,三个月,打进脚盆鸡。电烤箱,一个月,样机下线。下一个产品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趟车,只会越开越快。 副处长的帽子给了陈卫东,他一点不眼红。 水涨船高。老大升了,他这个副厂长还远吗? 李国强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转身朝办公室走。 “刘大勇!” “到!” “把量产排期表拿过来。陈总工回来之前,咱们把下周的物料全部核一遍。别让他操心这些。” 刘大勇一愣,旋即咧嘴:“得嘞!” 七月六号。 天刚亮。 总后勤部大院。三号楼。 赵蒙将站在衣柜前。 穿的是五式军人常服。草绿色。肩上没有将星——今天不是公务场合,但他还是选了军装。 第204章 别太过分 扣子。从最上面一颗开始,一颗一颗系。 系完了。对着镜子看。 左边口袋上方的布面有个褶子。他伸手抻了抻。 又看了一遍。 帽子正不正。领口平不平。腰带扣有没有居中。 吴忻端着一碗小米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第三次整理帽檐,笑出了声。 “去阅兵啊?” 赵蒙将没转头。 “嫁闺女。”他说。 声音闷闷的。 吴忻把粥放在桌上,走到他身后。从镜子里看见他的脸。 五十出头的军人,颧骨硬朗,眼角的皱纹平时看不太出来。今天格外深。 “喝粥吧。”她轻声说。 赵蒙将转过来。坐到桌边。勺子搅了两圈,没往嘴里送。 “二十三年。”他忽然开口。 吴忻没接话。 “四八年她出生的时候,仗还没打完。我在前线,你一个人带着她。” 赵蒙将的声音低下去,“后来进了城,有了这个家。她小时候发烧,我抱着她跑卫生所,跑了三条街。” “老赵。”吴忻坐到他对面,声音柔软。 “养了二十多年。”赵蒙将把勺子搁下,“今天——就成别人家的了。” 他抬手,用拇指关节蹭了一下眼角。 快。很短。但吴忻看见了。 她没戳破。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粥。 过了半晌。 赵蒙将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这个陈卫东!” 吴忻吓了一跳。 “他到底怎么来接亲?”赵蒙将眉头拧起来,“我问过他,他说不用我安排。不用安排?骑个自行车来?这是总后大院!门口站岗的战士都认识我闺女!” 他越说越来气。 “我上个月就跟他说了,我调辆军用吉普去接,体面!他说'不用,我自己有安排'——什么安排?神秘秘的!” 吴忻搁下碗。 “你急什么?” “我不急?我闺女嫁人,对方蹬个二八大杠来?大院里那帮老家伙不得笑话死?” “你听我说。”吴忻看着他,目光平静,“卫东这孩子,上个月刚升了副处长。一机部的人事任命,广播里播的。” 赵蒙将哼了一声:“知道。” “电烤箱项目马上量产出口。他忙着给国家挣外汇,还要冲欧洲市场。” 吴忻一条一条地说,“这种时候,他没用你的关系,没动你一兵一卒,自己安排接亲——你觉得他是没本事的人?” 赵蒙将张了张嘴。 “他做事有分寸。”吴忻端起粥碗,“比你强。” 赵蒙将被噎了一下。 正要反驳,门“砰”地被推开了。 赵观生跑进来。十六岁的少年,穿着白衬衫,头发还没梳利索,脸上一股兴奋劲儿。 “爸!妈!出事了!” 赵蒙将腾地站起来。 “大院门口!周哥他们买了两挂鞭炮,还堵了七八个人在岗哨那儿!说今天要给姐夫下马威——谁来接亲,先过他们那关!” 吴忻皱眉:“胡闹。” 赵观生咽了口唾沫:“他们说了,要是骑自行车来的——不让进门!” 赵蒙将的脸色变了。 不是气周家那小子胡闹。 是——万一陈卫东真骑自行车来呢? 他了解这些大院子弟。嘴上说是闹着玩,实际就是看人下菜碟。你要是骑辆自行车来,他们嘴上放你进去,背后的话能传半年。 堂赵蒙将的女婿,蹬个二八杠来娶媳妇—— 赵蒙将深吸一口气。 “我去门口。” 吴忻抬眼看他。 “我亲自去迎。”赵蒙将把帽子正了正,声音沉稳下来,“谁敢拦我赵蒙将的女婿——我看谁有这个胆子。” 二楼。 赵芸灵房间的门虚掩着。 她站在穿衣镜前。 红色连衣裙。收腰。裙摆过膝。 料子是吴忻托人从上海百货大楼买的,正红色棉布,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领口绣了一圈细碎的暗花。 头发盘起来,露出脖颈的线条。 耳朵上别了一对小珍珠耳环——陈卫东上周让人送来的。 她对着镜子,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又放下来。又别上去。 门被敲了三下。 赵观生探进半个脑袋:“姐,你好了没?” “好了。” “姐——”赵观生犹豫了一下,“周哥他们在门口堵着呢,你别担心啊,爸说了去迎——” “我知道。”赵芸灵转过身,看着弟弟,“去跟他们说,别太过分。” 赵观生点头,缩回去了。 赵芸灵重新转回镜子。 她的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开,飘向窗户。 二楼的窗户正对着大院的主路。从这里能看见岗哨的方向。 还早。 八点整才是约定的时间。 现在七点四十。 大院门口。 岗哨旁边,七八个年轻人堆在一起。最大的二十七八,最小的十八九。清一色的军人子弟,穿着各式便装,手里拎着鞭炮和红纸屑。 领头的是周建设。二十五岁。他爹是总后的副部长。 “都精神点!”周建设拍了拍手,“今天赵家嫁闺女,咱们得给新姑爷一个见面礼!” 旁边一个瘦高个笑嘻嘻:“周哥,听说那姑爷是搞技术的?什么厂的工程师?” “一机部的。”周建设撇嘴,“副处级。挺年轻的,据说有两把刷子。” “副处级——”瘦高个往岗哨方向努了努嘴,“那来的时候,顶多一辆吉普吧?” “吉普算好的了。”另一个圆脸青年插嘴,“我赌他骑自行车来。” 哄笑声起来。 周建设摆了摆手:“不管什么来的——先放鞭炮,再让他回答三个问题。答不上来,不让进!” “好!”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把鞭炮在岗哨旁边的石墩上摆好,引线朝外。 站岗的小战士看着这帮少爷,脸上为难,但不敢管。 七点五十五。 大院主路上空荡荡的。晨光斜照,把白杨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蒙将从三号楼方向走过来了。军装笔挺,步子沉稳。 周建设远看见,立正站好。 “赵叔!” 赵蒙将扫了一眼这帮人,没发火。 “闹归闹。”他声音不高,但在场所有人的脊背都直了两分,“别过了。” “明白!”周建设点头如捣蒜,“就是走个过场,赵叔您放心!” 赵蒙将站在岗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 目光投向大院外的那条柏油路。 第205章 改口 八点整。 远处。柏油路尽头。 一个黑点。 赵蒙将眯起眼。 不是自行车。 那个黑点在放大。速度不快,但稳。引擎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不是吉普车粗糙的柴油机声,是一种更沉、更绵密的嗡鸣。 “那是——”周建设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通体乌黑。车身修长。镀铬保险杠在晨光下反射出一道白芒。前格栅上,立着一枚小的奔鹿标志。 伏尔加。 GAZ-21。 全北京不超过三十辆的东西。 黑色轿车匀速驶近,引擎声低沉温厚。像一头不急不慢的黑豹。 大院门口所有人的表情,在三秒之内完成了剧变。 周建设手里的火柴盒掉了。 圆脸青年的嘴合不上了。 瘦高个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石墩上。 伏尔加在岗哨前五米处稳停住。 驾驶室的门打开。 陈卫东从车里出来。 白衬衫。灰色西裤。皮鞋擦得能映人影。身形挺拔,面容清隽,二十三岁的年纪,眉目间的沉稳却不属于这个岁数。 没有司机。 他自己开的。 周建设的嗓子干了。他准备了三个刁钻问题,这会儿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赵蒙将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辆伏尔加。看着从驾驶座走下来的年轻人。 胸口那块堵了一早上的东西,忽然散了。 陈卫东绕到副驾驶一侧,打开车门,从后座拿出一束花。 红色康乃馨。十二支。用牛皮纸裹着,扎了根红绳。 这个年代没有花店。这束花是他托外贸部的人从友谊商店弄来的,专供外宾区,十块钱一束。 他抱着花,关上车门,转身面向岗哨方向。 步子不快。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声音清脆而规律。 周建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那……那个……”他指了指伏尔加,又指了指陈卫东,最后把手放下了。 问不出口。 一个能自己开伏尔加来接亲的人——你准备的那三个刁钻问题,问出来不是刁难,是丢人。 赵蒙将迎上两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白衬衫扎进西裤,腰背挺直,手里抱着一束红花。干净、利落、从容。 不卑不亢。 赵蒙将憋了一早上的那口气,顺了。 “来了。” “赵叔,路上多等了几分钟,抱歉。”陈卫东把花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 赵蒙将握住。掌心干燥,有力。不是文弱书生的手——有茧子,是干活的人。 “不晚。”赵蒙将松开手,侧身让路,“进去吧,你阿姨在楼上等着。” 两人并肩往里走。身后,周建设一帮人面面相觑。鞭炮摆了一排,一根没点。 赵观生小跑着从楼道里窜出来,一路跑到陈卫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三遍。 “姐夫!” “嗯。” “我妈说让你上楼。”赵观生往门厅里一指,忽然嘿嘿一笑,“姐夫,你还没改口呢。” 陈卫东脚步一顿。 赵蒙将回过头来。 吴忻已经站在楼道口了。她换了件藏青色的确良上衣,头发梳得齐整,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 赵观生起哄起得理直气壮:“姐夫!叫爸叫妈!不叫不让进门!” 楼道里几户邻居探出了脑袋。二楼窗户那边,隐约有个红色的身影闪了一下。 陈卫东把花递给赵观生。 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膝落地。 “砰”的一声闷响。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干脆利落。 没有犹豫。没有过渡。 “爸。妈。” 两个字出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吴忻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快步走过来,双手去扶陈卫东的胳膊。 “快起来快起来——这孩子!地上凉!” 赵蒙将站在原地,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拍在陈卫东肩膀上。重重的一下。 “好。” 只一个字。但那只手在肩膀上多停了三秒。 陈卫东站起来。裤子膝盖处沾了点灰,他没拍。 赵蒙将上下看了他一眼,忽然皱眉:“你小子——会开车?什么时候学的?怎么一声不吭?” “机械的东西。”陈卫东说,“看两眼就会了。” 赵蒙将哼了一声。信了。又没全信。但他不想在今天追问这些。 “那辆伏尔加——” “厂里的公务车。”陈卫东顿了一下,“上个月部里调了我的级,行政十五级,副处实职。按规定可以使用公务轿车出行。今天跟厂里打了招呼,借用一天。” 他说得平淡。像在汇报一项普通的工作安排。 但这几句话落在院子里,效果堪比一颗深水炸弹。 “十五级?!”周建设的声音从岗哨方向传过来。 他忍不住了。 十五级。副处。在军队系统里对应的是——副团级。 二十三岁的副团级。 周建设今年二十五,靠着他爹的关系,刚混上一个正排。 那帮大院子弟全愣住了。圆脸青年掰着手指头算:副处、副团、二十三岁……算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我操。”瘦高个憋出两个字,代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赵蒙将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了。翘了。 他扭过头去,假装看白杨树。肩膀微微抖动。 吴忻拉着陈卫东的手往楼里走,嘴里念叨着:“进去进去,芸灵在楼上呢。别让她等急了。” 二楼。 门开着。 赵芸灵站在房间中央。 红色连衣裙。收腰。裙摆刚过膝盖。领口暗花,耳畔珍珠。 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陈卫东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 赵芸灵的脸红了。从耳尖一直蔓到脖子根。 他走过去。从赵观生手里取回那束康乃馨,递到她面前。 “跟我回家。” 四个字。 赵芸灵接过花。低下头,鼻尖埋进花瓣里。 再抬头时,眼角有一点亮。 她把手伸出来。 陈卫东握住。掌心温热,十指相扣。 两人下楼,踏出单元门的一刻—— “噼里啪啦——!” 鞭炮炸了。 不是一挂。是三挂。 周建设亲手点的火。 碎纸屑从天上落下来,红的白的,洋洋洒洒。几个大院子弟站成两排,笑着鼓掌。 没有刁难。没有问题。 只有掌声和炮仗。 第206章 我们的 陈卫东牵着赵芸灵穿过纸屑,走向那辆黑色伏尔加。 他替她拉开副驾的车门,等她坐稳,轻轻关上。 身后,赵蒙将不知什么时候调了三辆军用吉普。墨绿色,方方正正,排成一列。 伏尔加在前,三辆吉普在后。 四车成列,缓缓驶出总后大院的大门。 岗哨旁,站岗的小战士挺直腰板,目送车队离去。 车内。 引擎声低沉平稳。窗外的梧桐树影一帧帧掠过。 赵芸灵偏过头,看着驾驶座上的陈卫东。双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姿态松弛。 “你藏得可真深。”她终于开口了。 “什么?” “开车。副处长。伏尔加。”她一样一样数,“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陈卫东换了个挡,车速平稳提了一格。 “开车这事,跟机械沾边,看几眼就会了。” 赵芸灵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这话,跟你解释电饭煲原理时说的一模一样。” 陈卫东没否认。 赵芸灵把花放在膝盖上,身体往座椅里靠了靠。透过前挡风玻璃,街景流淌。 踏实。 说不上为什么。坐在这辆车里,坐在这个人旁边,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九点二十。 车队拐进部委大院的巷子。 远远地,就看见大门口挂了两只红灯笼。食堂门前围了一堆人。 陈建国站在最前面。新中山装,头发抹了头油,精神得像年轻了十岁。 旁边是易中海、孙福来。何雨柱系着白围裙,手里攥着一把筷子。 许大茂梳着大背头,脖子伸得老长。贾东旭猫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外张望。 “来了来了——”许大茂眼尖,一嗓子喊出来。 何雨柱抢过他手里的火柴:“我来点!” “凭什么你来?” “我是大厨!大厨点火天经地义!” “放屁!我是放映员!搞庆典我专业!” 两人抢了三秒。最后一人点了一挂。 “噼啪噼啪——” 伏尔加在鞭炮声中稳停住。 陈卫东下车,绕到另一侧,替赵芸灵开门。 她扶着他的手站起来。红裙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人群一静。 “真俊。”不知谁先说了一句。 然后声音全涌上来了。 “恭喜恭喜——” “新媳妇真漂亮!” “卫东好福气!” 陈建国走上前,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最后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又朝赵芸灵点了点头。 “进去吧。饭菜都备好了。” 婚宴设在食堂。八桌。规格不大不小,控制在副处级干部的正常范围。院里的住户、厂里的几位领导,坐得满满当当。 酒过三巡。 陈卫东端着杯子逐桌敬酒,赵芸灵跟在身侧。每到一桌,她都浅笑点头,大方得体。 将门虎女的教养,在这些细节里显露无遗。 夜深了。 筒子楼二层。那间不大的房间。 红色的喜字贴在门框上。窗台上摆着两只红蜡烛,火苗跳动,把墙壁映得暖融融的。 婚宴散了。客人走了。整个楼道安静下来。 赵芸灵坐在床沿,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桌椅、暖壶、搪瓷脸盆——都是新的。 “小了点。”陈卫东倚在门框上看着她。 赵芸灵摇头。 “我喜欢。”她摸了摸床单上压着的红枣和花生,“这是我们俩的地方。别的都是别人的。这间——只是我们的。” 陈卫东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以后会换。”他说,“换独门独院。种棵石榴树。将来孩子在院子里跑,你坐在树下看着。” 赵芸灵偏过头看他。 烛光里,这个男人的侧脸棱角分明。眼神沉静,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不急。” 红烛摇曳。 窗外,部委大院的夜色沉下去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蛐蛐叫。 这一晚。属于他们两个人。 晨光透过窗格,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格。 陈卫东醒来时,身边是空的。 空气里有皂角和洗发膏混合的清淡香气。他转过头,看见赵芸灵背对着他,正站在衣柜前穿衣服。 一件他的白衬衫。 袖子长了,松松垮垮地挽在肘弯。下摆堪堪遮住大腿。阳光勾勒出她背部的线条,从纤细的脖颈一路往下。 他没出声。 赵芸灵扣好扣子,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脸颊微红。 “醒了?” “嗯。” “我去食堂买早饭。”她拢了拢头发,“豆浆油条,吃吗?” “吃。” 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和饭盒,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他。 “陈卫东。” “嗯?” “你今天,要去厂里?” “还车。”陈卫东说,“顺便看看生产线。” 赵芸灵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十分钟后。 豆浆温热,油条酥脆。 两人坐在小方桌两边,安静地吃早饭。没有太多话,但空气里有一种安稳的暖意。 “我送你。”陈卫东喝完最后一口豆浆。 “不用,我坐公交就行。” “顺路。” 赵芸灵没再拒绝。 黑色的伏尔加再次驶出部委大院。 车开得不快。 赵芸灵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昨天,谢谢你。” 陈卫东目视前方。“谢什么?” “给我爸长脸。” 陈卫东笑了笑。“那也是我岳父。” 赵芸灵不说话了,嘴角却翘了起来。 外交部大楼。 岗哨森严。 伏尔加在门口停下。 赵芸灵推门下车。 几乎是同时,大楼里走出几个穿着干部服的年轻人,看见她,又看见那辆黑色的伏尔加,以及驾驶座上那个年轻的面孔,脚步都慢了半拍。 “路上小心。”赵芸灵站在车窗外,对他挥了挥手。 “下班我来接你。”陈卫东说。 赵芸灵点头,转身走进大门。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同事们灼热的目光。 原来这就是“一枝花”的那个神秘对象?开伏尔加?看着比她们还年轻? 陈卫东调转车头,往红星厂的方向开去。 刚把车停进厂区车库,李国强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我的陈大总工!你可算来了!” “怎么了?” “别问了!”李国强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林司长电话,让你立刻去部里三楼!紧急会议!” 第207章 紧急会议 陈卫东的眉毛动了一下。 紧急会议? 他昨天才被任命为研究处副处长。按规矩,这种级别的会议轮不到他。 “什么事?” “不知道!”李国强把他塞进自己那辆破吉普的副驾,“只说了十万火急!所有相关部门的头头都到了!” 吉普车引擎轰鸣,颠簸着冲出厂门。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心里已经有了谱。 不是坏事。 能让林浩明亲自打电话叫他,还集齐了“所有相关部门”,只可能跟一件事有关。 电烤箱。 九点二十五。 一机部大楼,三楼。 陈卫东站在小会议室门口,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 他敲了三下门。 “请进。” 是林浩明的声音。 陈卫东推门进去。 满屋子的人。 烟味混着茶香,空气凝重。 主位空着。左手边,一机部工业司司长林浩明。 他旁边,外贸部主管对苏贸易的陈建荣司长,一个精瘦的半大老头。再往下,轻工业部的郭建军司长,冶金部的田文博司长。 每一个都是跺一脚,相关行业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而右手边,只坐了一个人。 四十岁上下,戴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但肩背挺得笔直。 外交部,主管对苏经贸事务的阎参赞参赞。副司级。 陈卫东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审视,好奇,探究。 “来了。”林浩明朝旁边的空位指了指,“坐。” 那个位子,在长条会议桌的末尾。 陈卫东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 “人到齐了。”林浩明清了清嗓子,看向对面的阎参赞,“阎参赞,你先说吧。” 阎参赞推了推眼镜,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各位领导。” 他开口,声音清晰沉稳,“三天前,我部按流程将红星厂生产的电烤箱样机,送至毛熊驻华大使馆,供其商务代表处评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对方当天下午就进行了开箱测试。” 阎参赞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他们没有使用我们提供的说明书,直接用它烤制了他们从国内带来的黑列巴面团,以及用盐和香料腌制过的猪肋排。” 冶金部的田司长是个急性子,忍不住插嘴:“结果呢?” 阎参赞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陈卫东身上。 “结果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一个最恰当的词。 “反馈极其热烈。” “对方的商务参赞,一个叫鲍里斯的胖子,当场用蹩脚的中文说了四个字——”阎参赞一字一顿,“‘上帝的杰作’。”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他们对电烤箱的评价是:控温精准,热风循环均匀,安全可靠,操作简便。” 阎参赞合上文件夹,“最关键的是,烤出来的列巴,外壳酥脆,内里松软,完美复刻了他们在莫斯科吃惯了的味道。” “所以——”林浩明身体前倾,问出了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阎参赞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所以,今天一早,毛熊大使馆商务代表处正式向我部发来照会——” 他看向陈卫东,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激赏。 “他们主动提出,希望采购这款电烤箱,作为‘兄弟国家技术援助项目’的一部分,用以抵消我国尚欠的部分外债。” “轰——” 陈卫东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用电烤箱,抵外债? 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商品出口范畴。这是国家层面的战略交换! “放他娘的屁!”一声粗口,打破了会议室的震惊。 是冶金部的田文博司长。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脸涨得通红,不是愤怒,是激动。 “什么狗屁‘技术援助’?过去二十年,他们卖给我们的机器,哪一样不是淘汰落后的?哪一样不是卡着脖子漫天要价?” 田文博站了起来,指着阎参赞,又指着在场的所有人。 “现在,他们拿着我们自己研发的东西,说是‘援助’?他们也配!” “老田,坐下说。”林浩明沉声道。 “我坐不住!” 田文博的眼眶红了,“你们是没跟毛熊那帮专家打过交道!在他们眼里,我们中国的工业品,就是粗制滥造的代名词!” “我当年在鞍钢,为了一个高炉耐火砖的配方,求了他们工程师半个月!人家拿鼻孔看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 “现在!现在是他们主动上门!主动要我们的东西!还想着用‘援助’的名头占便宜!” 田文博转过身,死死盯着坐在末位的陈卫东。 “小子,你干得漂亮!” “你知不知道,你这台烤箱,不只是给国家挣了几个美元!” “你是把我们中国工业,过去二十年憋在心里那口恶气,给挣回来了!” “这是国之颜面!” 田文博司长的话,像一根烧红的钢钎,捅进了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心脏。 国之颜面。 这四个字,太重了。 过去二十年,在座的哪一个,没在毛熊专家面前低过头?哪一个,没为了几张图纸、一个参数,陪尽笑脸,看尽脸色? 那口恶气,憋得太久了。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老田说得对。” 轻工业部的郭建军司长声音沙哑地打破了沉默,他看向林浩明。 “林司长,我们轻工系统下属的几个电器厂,电热管的产能可以立刻调整。只要红星厂需要,我们的人可以三班倒,全力配合!” 这是表态。 也是一种宣泄。 “好!”林浩明重重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既然这样,那我们就跟毛熊好好算算这笔账!第一批订单,三万台!阎参赞,这批货能抵多少外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聚在了阎参赞身上。 钱!外汇! 这才是最实在的! 阎参赞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往下压了压。 “各位,先别激动。”他的语气冷静得像一块冰,“毛熊那边,还有一个特殊的请求。” 会议室里热烈的气氛骤然一冷。 特殊请求? 这四个字从毛熊嘴里说出来,通常没什么好事。 第208章 战略分析 阎参赞的目光越过面前一众司长,精准地落在了会议桌末尾,那个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希望,能亲自见一见这款电烤箱的总设计师。” 唰—— 所有人的视线,跟着阎参赞,齐刷刷地钉在了陈卫东身上。 陈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紧张。 是恍然。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个刚刚提拔的副处长,会被叫来参加这种神仙打架的会议。 原来,自己才是今天这台戏的主角。 见我? 陈卫东的脑海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毛熊是老大哥,是红色阵营的领袖,被他们接见是无上的荣耀。 但在他眼里,那头巨熊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一个行将就木的帝国,有什么好见的? “卫东同志。”林浩明的声音响起,他没有直接下命令,而是用了征询的语气,“你本人的意见呢?”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 既体现了部里对他的重视,也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陈卫东站起身,腰背笔直。 “我服从组织安排。” 没有半分犹豫,声音平静而坚定。 阎参赞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卑不亢,有大局观,政治觉悟很高。他心里那点想把人挖到外交部的念头,又深了一分。 “好。”阎参赞满意地点头,随即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更重磅的一个炸弹。 “除此之外,他们还希望,将这次接待任务,直接放在红星创汇机械厂。” 他顿了顿,补充道:“指名要去厂里,参观电烤箱的生产线。” “不行!” “放屁!” 两声怒喝同时炸响。 冶金部的田文博和轻工业部的郭建军同时拍案而起。 “他妈的,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田文博眼睛都红了,指着阎参赞,“什么狗屁参观?这就是冲着咱们的技术来的!想把咱们的生产线看个底掉!” “我坚决不同意!”郭建军也是一脸铁青,“电烤箱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凭什么让他们看?让他们看完了,回去自己仿造吗?!” 两位司长的激烈反对,代表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两位稍安勿躁。” 阎参赞不紧不慢地解释,“上级的意见是,核心技术当然不能开放。但三万台的订单,以及背后抵债的战略意义,让我们不能硬顶回去。 “必须要想一个办法,既能完成接待任务,又不让他们占到便宜。” 外贸部的陈建荣司长皱着眉,提出了最关键的担忧。 “生产线可以遮掩,但电烤箱的核心是什么?是发热管的材料配比和温控器的双金属片技术!这东西,他们只要拿一台样机回去拆开,化验一下,不就全明白了?”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这是一个死结。 只要交易,对方就能拿到样机。只要拿到样机,核心技术就有泄露的风险。 林浩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陈卫东身上,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 “卫东,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个接待任务,放厂里,到底行不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陈卫东迎着所有人的视线,只说了两个字。 “都行。”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毛熊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重工业和与美利坚的军备竞赛上。他们的国策,决定了他们不可能,也绝不会,把宝贵的战略资源,投入到民用轻工业的技术研发上。” 这番话,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小子,在说什么?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战略分析? 陈卫东没有停,继续说道:“更关键的是,以毛熊的霸道性格,能直接伸手要到的东西,他们绝对不会自己费力去研究。” “对他们来说,直接向我们采购,甚至要求我们‘赠送’一部分,更能彰显他们作为老大哥的地位和对我们‘施恩’的姿态。自己去仿造?” “那是技术实力不足的国家才会干的事,在他们看来,掉价。”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心中的迷雾。 对啊! 在座的都是和毛熊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他们太了解那帮人了! 自大、傲慢、好大喜功! 他们追求的是核潜艇能不能下潜到更深,是洲际导弹能不能覆盖全球,是钢铁产量能不能超过美国。 一个烤面包的箱子? 在他们眼里,那就是个不值一提的玩意儿!买你的,是给你面子! 风险……似乎,真的没那么大。 所有大佬看着陈卫东的眼神,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欣赏他的技术,那么现在,就是震惊于他的眼光和格局。 这个年轻人,看的不是一台烤箱,不是一条生产线。 他看到的,是两个国家之间的国民性,是国际政治的博弈,是意识形态下的战略走向! 阎参赞看着陈卫东,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灼热得吓人。 捡到宝了! 这哪里是什么工程师!这分明就是个天生的战略家!这种对国际局势和对手心态的洞察力,放在外交部,绝对是一把最锋利的尖刀! 必须想办法,把这小子弄过来! 阎参赞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却没注意到,斜对面的外贸部陈建荣司长,正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微笑。 想挖林浩明的墙角? 老阎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安静了一会后,林浩明靠回椅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同意卫东的判断。” 他放下杯子,食指敲了两下桌面。 “毛熊跟美利坚搞军备竞赛,一年往武器上砸多少钱?占他们财政支出的百分之多少?” 林浩明扫了一圈在场的人,“他们恨不得把最后一颗螺丝钉都拧到洲际导弹上去。一个烤面包的玩意儿——他们看不上。” “对!”田文博一拍大腿,情绪从愤怒切换成了兴奋,“我在鞍钢那几年,他们的轻工厂一个比一个破!老百姓排队买双靴子都要等仨月!” 第209章 挖墙脚 他指了指陈卫东,冲林浩明竖了个大拇指:“这小子看得通透。” 郭建军点了点头,把手里一直捏着的钢笔搁下。 “既然技术泄露的风险可控,我轻工这边没意见。面子给足,里子守住。该配合的一律配合。” “那就这么定了。”林浩明把目光转向阎参赞,“老阎,接待方案你来牵头。” 阎参赞推了推金丝眼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白纸,边说边拿笔划。 “我的想法是这样——” 他列了三点。 第一,由外交部出面对接毛熊驻华使馆,敲定参观日期,控制在下周之内。 第二,红星厂准备一条“样板车间”。 组装段和包装段全部开放,让他们看个够。但核心工序——发热管焊接、温控器装配——在参观当天全部停工,关键设备移入锁藏室。 第三,接待当天的陪同人员名单,除一机部和外贸部各派一人之外,必须加上陈卫东。 “毛熊点名要见的人,不能不给。”阎参赞看向陈卫东,“而且以卫东同志刚才展现出来的……综合素质,我相信他能应对自如。” 外贸部的陈建荣司长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接了一句:“样板车间的方案可行。核心工序锁起来,摆在外头的都是通用设备,他们看了也白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至于接待礼节方面,外贸部可以派人提前去红星厂做一次培训。别让工人同志们到时候紧张。” “好。”林浩明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最终决定——接待地点,红星创汇机械厂。陪同名单,一机部出林浩明,外贸部出陈建荣,外交部出阎参赞,技术讲解由陈卫东负责。” “各部委全力配合,不得出任何纰漏。” 他把“任何”两个字咬得很重。 “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众人起身。 有人伸懒腰,有人去够茶杯里最后一口水。绷了大半个小时的弦,终于松了。 陈卫东刚站起来,肩膀上就挨了一巴掌。 不轻。 田文博。 五十出头的冶金部司长站在他面前,满脸褶子里全是笑。 “小子,脑子活泛!”田文博用力拍了拍他的肩,“搞技术的人多了去了,能把技术问题看透到国际政治这一层的——我干了三十年,头回见。” 陈卫东侧了半步卸掉力道,客气道:“田司长过奖了。我就是跟毛熊那边的资料打交道多,看多了自然有感觉。” “谦虚。”田文博摆手,指了指他,“以后冶金方面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材料配方、特种钢——我给你批条子。” 话音未落,轻工业部的郭建军也踱了过来。 他没拍肩膀,而是双手抱胸,歪着头上下打量陈卫东。看了三秒。 然后转头冲林浩明喊了一嗓子:“老林!” 林浩明正在门口跟阎参赞低声交代什么,闻声回头。 “这么好的苗子,你藏着掖着,像话吗?”郭建军的语气半真半假,“我们轻工系统那么多厂子,电器研发正缺领头的人——你就不能匀一个给兄弟单位?” 林浩明慢悠悠走回来。 他看了郭建军一眼,又看了看陈卫东,嘴角翘了翘。 “老郭,你说这话就没道理了。”林浩明双手背在身后,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得意,“卫东是水木大学机械制造系出来的。机械制造——归谁管?”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地板。 “一机部。天经地义。” 郭建军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少拿专业压人。你们一机部什么时候管过电烤箱?” “以前不管。”林浩明笑得愈发从容,“现在管了。” 郭建军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角度。 他瞪了林浩明一眼,转头对陈卫东说:“小陈,记住——轻工部的门,随时给你开着。” 陈卫东还没来得及答话,身侧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外贸部。陈建荣。 这位精瘦的半大老头笑得一脸慈祥,拉着陈卫东的手臂,把人往旁边带了两步,跟那几位拉开了距离。 声音压得很低。 “小陈啊。” “陈司长。” “你这水平,我说了不止一遍,光搞技术可惜了。” 陈建荣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外贸部现在缺的就是你这种既懂产品又懂国际形势的人。将来有想法的话——随时来找我。” 话说得客气。 但“随时”两个字,咬得清楚楚。 这不是客套。 这是明目张胆地挖墙脚。 而且,当着林浩明的面。 陈卫东微欠身。 “陈司长抬爱。我现在手头的项目还多,电烤箱量产、毛熊接待……都离不开红星厂。等这些忙完了,一定登门向您请教外贸方面的学问。” 滴水不漏。 不拒绝,不答应。 把球踢回去,还顺带抬了对方一手。 陈建荣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松开手,拍了拍陈卫东后背,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林浩明身边时,两人对视一眼。 陈建荣笑着摇了摇头。 林浩明也笑了。 那是胜利者的笑。 会议室里的人逐渐散尽。 门口。 阎参赞一直靠在门框上,没走。 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陈卫东。 看他应对田文博——不卑不亢,知进退。 看他回应郭建军——谦逊有礼,不站队。 看他接住陈建荣的橄榄枝——既不得罪人,又不被套牢。 二十三岁。 这份滴水不漏的分寸感,不是学出来的。 是骨子里带的。 会议室的人走了大半。 陈卫东正准备迈出门槛,身后传来一声不急不缓的—— “陈卫东同志,借一步说话。” 阎参赞。 陈卫东转身。 走廊里人来人往,阎参赞侧了侧身,示意他跟到楼梯拐角的窗边。 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你刚才在会上那番话,我反复在脑子里过了三遍。”阎参赞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窗台边沿,姿态松弛,但目光锐利,“不是一个工程师该有的视野。” “阎参赞谬赞。” 第210章 外交大使? “不是谬赞,是实话。” 阎参赞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压低了半度,“卫东,我直说了。外交部缺人。缺的不是那种只会背条文的翻译,是能看穿对手底牌的人。” 陈卫东没接话。 阎参赞也不急。他松散地说:“你爱人赵芸灵同志,在我部翻译司工作,对吧?” “是。” “俄语专业。”阎参赞竖起一根手指,“你本人,据我了解,在水木大学期间修过两年俄语课程,毛熊的技术资料你看得懂、翻得通。” 陈卫东的眉头微动了一下。 这位参赞做过功课。 “你想——”阎参赞的语速慢下来,一字一句很有分量,“一对年轻夫妻,都精通俄语,都有国际视野。丈夫懂工业、懂战略,妻子懂语言、懂礼宾。” 他顿了一拍。 “驻外大使的料子,现成的。” 走廊里穿堂风灌过来,吹得窗帘轻晃。 陈卫东心里的某根弦被拨了一下。 驻外大使。 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的含金量,不亚于一颗将星。 三天之内,外贸部、轻工业部、冶金部、外交部。四个部委,四种方式,都在朝他伸手。 荒唐吗? 不荒唐。 这个国家太缺人了。缺到各部委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一块肉。 但他不是肉。 他是个搞机械的。 “阎参赞。”陈卫东直起腰,声音平稳,“您抬爱,我心里有数。但我这个人,说到底就是个跟铁疙瘩打交道的。” 他看着阎参赞的眼睛。 “国家现在的工业底子太薄。一台电烤箱能让毛熊主动上门,恰恰说明——我们能造的东西太少了。我想留在这条线上,多造几样出来。” 阎参赞的笑容收了。 不是失望。是遗憾。 “你确定?” “确定。” 阎参赞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老阎!” 一声暴喝从走廊尽头炸过来。 林浩明。 五十来岁的工业司长,步子又大又快,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得山响,活像一头护崽的老虎。 “你干什么呢?!”林浩明走到近前,一把挡在陈卫东身前,指着阎参赞,“当着我的面挖人?你外交部要不要脸?” 阎参赞不慌不忙地推了推眼镜。 “老林,人才是国家的,不是你一机部的私产。” “放屁!” 林浩明的音量又拔高了一截,“电饭煲是谁的项目?电烤箱是谁的项目?创汇指标压在谁头上?你现在把人挖走,三万台烤箱谁给我造?!” “一机部难道就陈卫东一个人?” “对!就他一个!”林浩明毫不犹豫,“别人干不了!” 阎参赞的嘴角抽了一下。这话说得也太直接了。 “老林,你冷静点。我只是觉得这年轻人的格局——” “格局大就得去外交部?我一机部庙小容不下他?” 林浩明一步逼上去,“老阎,你别得寸进尺。上个月老钱来找我借人,我挡了。外贸部陈建荣刚才那点小心思,我也看见了。你们一个两个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阎参赞面前晃了晃。 “门儿都没有。” 走廊另一头。 田文博端着搪瓷缸子路过,脚步一慢。 郭建军从厕所出来,擦着手,也停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靠在墙边,看戏。 “精彩。”田文博小声嘀咕了一句。 郭建军点头,嘬了一口茶。 林浩明和阎参赞还在你来我往。声音越来越大,从技术人才储备吵到外交战线需求,又从国家层面的人事统筹扯到项目落地的现实需要。 陈卫东站在两人中间。 左边是顶头上司。右边是副司级参赞。 哪边都不能得罪。哪边都不能站。 这题没有正确答案。 唯一的正确操作是—— 不答。 陈卫东往后退了一步。又步。 两位大佬吵得起劲,谁也没注意到身后的年轻人已经无声无息地贴着墙根,滑向了楼梯口。 脚步轻得像猫。 拐角。下楼。出门。 七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陈卫东深吸一口气,脚步不停,直奔停车场。 十五分钟后。 红星创汇机械厂。 厂办公室。 章厂长和李国强都在。桌上摊着量产排期表,两人正核对下周的物料清单。 陈卫东推门进来。 “回来了?”章厂长抬头,“会上什么情况?” 陈卫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言简意赅。 “订单落了。三万台。以货抵债,国家层面的事,我们只管生产。” 章厂长一拍桌面:“好!” “还有一件事。”陈卫东的语气平了一度,“毛熊那边要派人来厂里参观生产线。时间定在下周。上面已经批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李国强的脸色变了。 “让毛熊来咱们厂?”他腾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看什么?看我们怎么造烤箱?看完回去自己造?” “核心工序不开放。”陈卫东说,“该锁的锁,该藏的藏。他们只看组装线和包装段。” “那也不行!”李国强一掌拍在排期表上,纸都被震歪了。 “你知道我在研究处那五年,他们那帮专家怎么对我们的?鼻孔朝天!图纸捂得死的!现在倒好,我们自己研发出来的东西,还得请他们来参观?!” 他胸口起伏,喘了两下。 陈卫东没动。等他喘匀了,才开口。 “国强哥。” 李国强抬头。 “这是上面的任务。” 陈卫东的声音不高,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三万台订单背后是国家外债。这笔账,比你我的面子大。” 他顿了顿。 “忍几天。过了这关,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李国强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响。 半晌,他松开了。 “行。”他咬着牙挤出一个字,“但我把话撂这儿——他们要是在我车间里摆老大哥的架子,别怪我翻脸。” 陈卫东没应这句。 他站起身,目光扫向窗外车间的方向。 接待是小事。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阎参赞说的最后那句话—— “毛熊这次派来的人,不是普通的商务代表。” “是他们轻工业部的副部长,亲自带队。” 副部长亲自来华夏的小厂看烤箱。 这里面的水,比三万台订单深得多。 第211章 我为你骄傲 傍晚六点。 陈卫东从红星厂车间出来,跨上那辆二八大杠。 伏尔加还在车库里停着。公务车,公事用。私事骑车,不丢人。 七月的晚风裹着热气,柏油路面还在往外吐白天吸的暑气。他蹬得不快,车链条规律地响,一路穿过部委大院的梧桐荫。 外交部门口。 赵芸灵已经站在岗哨外面了。蓝色的确良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拎着军绿色帆布包。看见他骑车过来,眉眼弯了。 “陈总工骑自行车接媳妇,多朴素。”她走过来,自然地坐上后座。 “伏尔加是公家的。”陈卫东脚一蹬,车子稳稳起步。 赵芸灵双手搭在他腰侧,凑近了些。 “你今天可火了。” “嗯?” “阎参赞跟你们林司长吵架的事,传遍了。”赵芸灵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我们处长都知道了。” 陈卫东没回头,继续蹬车。 “两个司局级干部,在走廊上吵得整层楼都听见了。我们翻译司的小李下午跑来问我——'芸灵姐,你爱人到底什么来头,阎参赞追到走廊上抢人?'” “没那么夸张。” “我们处长下午还单独找我谈话了呢。” 赵芸灵的声音轻了半度,带着一丝得意,“问我是不是已经和你结婚了。我说上个礼拜刚办的。处长愣了半天,说'怪不得阎参赞说夫妻档'。” 陈卫东能想象那个画面。他笑了笑。 “就是在会上说了点对毛熊的看法,碰巧说到阎参赞心坎里去了。” 赵芸灵沉默了两秒。 然后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人,嘴上说谦虚,实际上哪句不是在炫耀?” “冤枉。” “'碰巧说到心坎里'——四个部委抢着要你,你管这叫碰巧?” 陈卫东没辩。 自行车压过一片法桐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赵芸灵把脸贴在他后背,闷说了一句。 “我为你骄傲。” 三个字很轻。 风一吹就散了。但落在陈卫东心里,比任何任命文件都踏实。 次日。上午九点。 红星创汇机械厂大门口。 三辆黑色伏尔加一字排开。车牌是使馆号段。 后面跟着两辆国产吉普,外交部和一机部的人。 厂区主路两侧,工人们被安排照常工作,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往门口飘。 “来了。”李国强站在陈卫东身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章厂长走在最前面。他今天穿了件新的灰色中山装,头发用水梳过,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子活得做足。 车门打开。 阎参赞先下来。金丝眼镜,藏青色干部服。他侧身,朝后面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第二辆车里钻出来。 一米九。宽肩阔背。金色短发。脸上的络腮胡修剪整齐,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珠子往四周一扫,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 伊万·彼得洛维奇。苏联轻工业部副部长。 身后跟着三个随员。西装笔挺,手里拎着公文包和笔记本。 章厂长迎上去,伸出手。 “欢迎彼得洛维奇副部长莅临指导。” 翻译刚张嘴,伊万已经握住了章厂长的手。力气大得过分。章厂长的手指被攥白了,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伊万松开手,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厂房、设备、工人。 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他侧头对身边的随员用俄语说了一句。 “比我想象的大一些。不过设备嘛……”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那随员笑了笑,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他们以为在场没人听得懂。 但李国强听懂了——半懂。他在研究处五年,俄语能听个大概。 他的拳头攥紧了。 陈卫东站在后排,面色如常。 一行人沿着参观路线往里走。组装段。包装段。按照预案,核心工序全部关门锁死,摆在外面的都是通用设备。 伊万走得漫不经心。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某台设备的铭牌。 “1954年的冲床?”他指着一台设备,用俄语问随员。 “是的。应该是我们五二年援助的那批。” 伊万哼了一声。 意思很明显——看吧,还是我们的东西。 走了半圈。 伊万忽然站住了。 他转过身,越过阎参赞和章厂长,目光直投向队伍后方。 “陈。” 一个字。俄语发音,但精准地点出了那个姓。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过去。 陈卫东从后排走出来。不紧不慢。 他站定,对上伊万的目光。 然后开口。 俄语。 “Добрыйдень,товарищПетрович.Я—ЧэньВэйдун,главныйинженерзавода?КраснаяЗвезда?.” (您好,彼得洛维奇同志。我是红星厂总工程师,陈卫东。) 发音圆润,语调标准。不是那种课本式的僵硬俄语,是带着莫斯科腔调的、活的语言。 伊万的表情变了。 他身后三个随员齐抬头。 “你会说俄语?”伊万用俄语问。 “大学期间读完了贵国动力学院的全套机械专业教材。”陈卫东答,语速不快,吐字清晰,“原版。” 车间里安静了三秒。 伊万的眼神从漫不经心切换成了审视。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松开双臂的交叉,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你懂我们的教材——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参观者对接待方的客气。是技术人员对技术人员的试探。 “重型卧式车床加工长轴类零件时,刀具让刀和工件震颤的问题——你认为根源在哪?” 这个问题一出,阎参赞的眉头微皱了。 这已经超出电烤箱的范畴了。这是重型机床领域的核心难题。 章厂长和李国强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紧张。 陈卫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用俄语回答。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档。 “根源有二。”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尾座刚性不足。长轴类零件悬臂加工时,尾座顶尖的径向支撑力随切削深度增大而出现弹性变形,导致工件被动让位。这不是刀具的问题,是支撑系统的问题。” “第二,齿轮传动链的累积间隙。主传动箱到主轴的传动级数越多,齿侧间隙的累积效应越明显。在重切削工况下,间隙引发的周期性冲击是震颤的直接来源。” 第212章 我的根在这 他放下手。 “解决方案只有一个——研发更高精度等级的重型机床。提高尾座配合精度到H5级以上,同时缩短传动链,采用直驱或两级传动替代现有的四级齿轮箱。” 车间里死一般的安静。 伊万的笑容消失了。 他死盯着陈卫东。瞳孔收缩。 这个问题——他们莫斯科精密机械研究院的专家组讨论了半年,才得出几乎完全一致的结论。 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华夏人,用了不到三十秒。 “……你确定你只读过教材?”伊万的声音低了半度。 陈卫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伊万连续抛出了六个问题。 从热处理工艺到材料疲劳极限,从液压系统设计到数控插补算法。 每一个,陈卫东都用流利的俄语精准作答。 没有一丝犹豫。 伊万的表情从震惊,到沉默,到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最后,他站住了。 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重拍在陈卫东肩膀上。 “陈。”他的声音很郑重,“来莫斯科。” 全场一愣。 “来我们研究院工作。”伊万的眼神灼热,“待遇你随便开。公寓、汽车、实验室经费——全部由轻工业部拨付。以你的能力,三年之内,首席研究员的位子是你的。” 这话一出,车间里像被抽走了空气。 章厂长的脸色铁青。李国强的牙咬得咯吱响。 阎参赞没动。他在看陈卫东。 陈卫东看着伊万。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用俄语回答。每个字都不快,但清清楚楚。 “彼得洛维奇同志,谢谢您的赏识。” “但我是华夏培养的工程师。我的根在这里。我的技术,只用在我的祖国的工业建设上。” 伊万的手从他肩膀上滑落。 车间里没有掌声。没有欢呼。 但每一个听懂这句话的人——不管是华夏人还是苏联人——脊背都在这一刻挺直了几分。 阎参赞摘下金丝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 动作很慢。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林浩明寸步不让。为什么陈建荣笑着摇头。为什么四个部委都在抢这个人。 不只是技术。不只是格局。 是这根骨头,硬得让人心安。 车间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陈卫东那句话落地之后,没人说话。连设备运转的底噪都显得格外清晰。 伊万站在原地,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年轻人。 十秒。 二十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头对身后的随员说了句俄语。声音不大,但车间里安静,每个字都传得清楚楚。 “记下来。这个人,以后所有涉华轻工业合作的文件里,都要标注他的名字。” 随员飞快地在本子上写。 阎参赞站在三步之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 他心里在给陈卫东打分。 能力——满分。六个专业问题,涵盖四个工业门类,对答如流。不是死记硬背的书本知识,是消化后重新输出的东西。 觉悟——满分。拒绝莫斯科的邀请,没有半秒犹豫。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不在乎。 风骨——满分。不卑不亢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在一个副部长级别的外国官员面前,既不谄媚讨好,也不故作清高,就那么平稳稳地站着。 手腕——满分。拒绝的方式恰到好处。“我的技术只用在我的祖国”——这话既表明了立场,又没有伤对方面子。给足了台阶。 阎参赞在外交系统干了十八年。见过太多人在毛熊面前丢了脊梁骨。 也见过太多人为了表忠心,把拒绝搞成挑衅,把外交场合变成骂街。 陈卫东两样都不是。 他就像一面墙。你可以走近,可以触摸,但你推不动它。 这才是真正的外交官素质。 阎参赞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可惜了,这人不归我。 车间的另一侧。 外交部随行的两个年轻干事站在角落,面相觑。 “他……刚才一直在说俄语?”矮个子的那个问。 “不只是说俄语。”高个子咽了口唾沫,“你听那个发音——比我们司里的一级翻译还地道。” “关键不是发音。”矮个子压低声音,“是内容。重型机床、数控算法……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他用俄语讲那些东西,跟用母语一样顺。” 两人沉默了。 他们是外交部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语言。但语言只是工具,工具里装的东西才是核心。 陈卫东的工具里装的,是他们一辈子都学不会的东西。 而在车间的另一端。 李国强攥着拳头站了二十分钟。 他的俄语只够听个大概。很多专业词汇他跟不上。但他不需要听懂每一个字。 他只需要看伊万的脸。 刚进厂的时候,那张脸上写着四个字——不过如此。 后来问第一个问题的时候,是居高临下的试探。 问到第三个的时候,试探变成了正视。 第五个的时候,正视变成了认真。 第六个的时候—— 李国强这辈子没见过一个毛熊人用那种眼神看华夏人。 不是怜悯。不是施舍。不是老大哥对小弟的宽容。 是平视。 是一个技术人员对另一个技术人员的认可。 李国强的鼻子酸了。 他想起了在研究处的那五年。那些毛熊专家从来不正眼看他们。递过去的报告不看,提出的问题不答,请教的方案不理。 你跟他们说话,他们拿鼻孔对你。 今天,伊万·彼得洛维奇——一个副部长——站在这间不大的车间里,用一种近乎渴求的目光看着陈卫东。 这感觉。 值了。 参观继续。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伊万不再用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扫视设备。他开始主动向陈卫东请教问题——用“请教”这个词毫不过分。 “陈,你们的温控器用的是什么材质的双金属片?” “铜锰合金与因瓦合金的复合结构。具体配比涉及工艺机密,恕我不便透露。” 伊万点头。没有追问。换了别人——换了五年前的那些专家——早就不依不饶了。 第213章 私人赠与 但现在他不敢。 或者说,不愿意。 一个能三十秒解决他们研究院讨论半年的问题的人,值得被尊重。 尊重的方式,就是不越界。 参观路线走到尽头。 包装车间出口。阳光从敞开的卷帘门涌进来。 伊万站住了。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章厂长。”他忽然开口,用的是中文。发音生硬,但能听懂。 章厂长一愣,赶紧上前半步。“彼得洛维奇副部长。” 伊万没有笑。他的表情很正式。 “我代表毛熊轻工业部,宣布一项决定。” 所有人的呼吸停了半拍。 伊万侧头对随员说了句俄语。那个随员立刻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带钢印的文件。 “鉴于中毛两国在民用工业领域的友好合作,以及红星厂展现出的卓越技术水平——” 翻译在旁边同步转述。 “——我部决定,向红星创汇机械厂赠送一台2654型高精度卧式镗铣床。” 车间里像是响了一声闷雷。 章厂长整个人僵住了。嘴张着,合不上。 2654型。 那是毛熊去年才定型的最新机床。加工精度达到微米级。全苏联的产量一年不超过四十台,全部优先供应军工系统。 这玩意儿——别说买了,你给钱人家都不卖。 “这——”章厂长的声音发颤,他往前跨了一大步,双手都在抖,“副部长同志,我代表红星厂全体职工——” “等一下。” 伊万抬手,打断了他。 章厂长的脚停在半空。 伊万转过身,目光越过章厂长,精准地落在三步之外的陈卫东身上。 “这台机床,不是送给工厂的。” 章厂长的表情凝固了。 “是送给陈卫东同志的。”伊万说,“私人赠予。” 车间里死寂。 章厂长的嘴还张着。刚才那半截迈出去的脚,收也不是,落也不是。 李国强瞪大了眼。 阎参赞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伊万走向陈卫东。他站定,身高优势让他微俯视,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俯视的意味。 “陈。”他用俄语说,声音低了下来,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距离。“你知道我为什么送你这个。” 陈卫东看着他。 “一台样机,换一个可能性。”伊万说,“我赌你能在这台机床的基础上,做出更好的东西。到那一天——我希望你记得今天。” 这是一笔投资。 用一台价值连城的精密设备,投资一个人的未来。 陈卫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 伊万握住。 “我收下了。”陈卫东说,声音平静,“这台机床会为两国的技术交流发挥作用。” 伊万笑了。满意地松开手。 陈卫东心里没有波澜。 送? 这不叫送。这叫交换。 用一台他们研究院讨论半年的难题的答案,用六个涵盖四大工业门类的核心思路,用一个未来技术合作的可能性,换一台2654型镗铣床。 省去了从零到一的研发时间。 很划算。 伊万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厂门。 没有多余的寒暄。 三个随员紧随其后,脚步匆匆,像是急于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伏尔加的车门依次关闭。 引擎启动。 三辆黑色轿车和两辆吉普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出红星厂的大门,消失在马路尽头。 直到引擎声彻底听不见了,厂区里那根绷断了所有人的神经的弦,才“嗡”的一声,彻底松弛下来。 “呼——” 不知是谁先长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整个车间,乃至整个厂区,都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走了?” “就这么走了?” “刚才……副部长说送啥玩意儿来着?” 李国强猛地转身,一巴掌重重拍在陈卫东的肩膀上,力气大得像是要嵌进骨头里。 “你小子……”他的眼眶是红的,声音发颤,半天没说出第二句话,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他妈的……给咱们华夏人长脸!” 陈卫东被他拍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笑了笑:“国强哥,一个机器而已。” “而已?”李国强瞪圆了眼睛,“那他妈是2654!我五年前在资料上见过!精度零点零零一毫米!能给潜艇螺旋桨做精加工的玩意儿!” 陈卫东没再说话。 他看着空荡荡的厂门口,阳光正好。 一台2654算什么。 用不了二十年,种花家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会成为世界一流机床展上的明星。 到那时,才叫真正的长脸。 消息比车轮快。 不到一个小时。 红星厂食堂里,打饭的队伍排得歪歪扭扭,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陈总工把毛熊的副部长给镇住了!” “何止镇住!人家当场拍板,要送咱们一台最先进的机床!” “不是送咱们,是送给陈总工个人的!” “那有啥区别?陈总工是我们厂的人!机床放哪儿?还不是放咱们厂里!” 一机部大楼。 三楼的打字室里,几个年轻姑娘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 “听说了吗?楼下林司长办公室,刚才传出来的笑声,震得我茶杯里的水都在晃。”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红星厂那个陈卫东,又立大功了!” “就是那个二十三岁的副处长?上次为了他,好几个司长差点在走廊上打起来那个?” 部委大院的棋盘边。 几个退休老干部一边落子,一边摇头晃脑。 “老林家那个女婿,不简单呐。” “何止不简单。我那在外交部的侄子说,今天毛熊的副部长,点名要见他,还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嘿,这叫什么?这就叫本事!凭本事,挣回来的国之重器!” 一机部,工业司司长办公室。 林浩明拿着电话听筒,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声音洪亮得像是开了扩音器。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卫东!你不是我一机部的兵,你是我一机部的福将!” 电话那头,陈卫东刚回到自己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口水。 “林司长,只是运气好。” “狗屁的运气!”林浩明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全是笑意,“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这就给部里打报告,给你请功!” 第214章 值了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砰”一声被推开。 外贸部的陈建荣司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还夹着根没点燃的烟,脸上是混杂着震惊和狂喜的复杂表情。 “老林!我刚听说——”他看见林浩明在打电话,一把抢过听筒,对着话筒吼,“是陈卫东吗?!” “陈司长,是我。” “2654型镗铣床?伊万亲口说的?” “是。” “我的娘……”陈建荣倒吸一口凉气,他转头看着林浩明,声音都变了调。 “你知道这台机器意味着什么吗?去年我们想从毛熊那儿买一台次一等的2652型,人家报价一百二十万美元!还他妈不卖!” 一百二十万美元! 林浩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这个数字,相当于去年整个一机部系统创汇额的十分之一。 “现在,白送!” 陈建荣激动地一挥手,“不!比白送还赚!我们不仅得了台宝贝,还能把它拆开来,把里面的技术吃透!” “他毛熊怎么布线,怎么设计传动结构,用的是什么牌号的合金钢——全能学过来!这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技术图纸!”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司长,像两个刚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呼吸都变得粗重。 门外,阎参赞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 他听着里面的对话,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是一种释然的微笑。 直到里面的声音小了点,他才敲了敲门。 “老林,老陈。” 两人回头。 “我代表外交部,来送个信。”阎参赞走进来,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这次接待任务,陈卫东同志完成得非常出色。部里会正式发感谢信到一机部。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林浩明脸上。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林浩明一愣。 “把他放在外交部,是把一把好钢刀用去切豆腐,可惜了。”阎参赞的语气很认真,“把他留在一机部,是把一颗最饱满的种子,种进了最肥沃的土壤里。” “值了。”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背影潇洒。 林浩明办公室里那场短暂的交锋,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阎参赞那句“把他留在一机部,值了”,第二天就在几个核心部委的小圈子里传开了。 这意味着,外交部正式退出了这场没有硝烟的人才争夺战。 不是抢不过,是想明白了。 这颗种子,种在工业的土壤里,未来长出的是一片森林。挖到外交部的花盆里,最多开出一朵奇花。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红星创汇机械厂。 伊万走后,厂里没开庆功会,没拉横幅。 机器的轰鸣就是最好的庆功酒,三班倒的灯火就是最亮的表彰状。 三万台电烤箱,年底前必须交货。 这批货抵的不是普通的贸易款,是外债。是国家颜面。 整个厂子拧成了一股绳,从管理层到一线工人,眼里都憋着一股劲。 以前是为工分、为工资干活。 现在,是为自己,为这口气干活。 七月中旬。 酷暑难耐,京城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 第三轧钢厂,副厂长办公室。 李怀德穿上自己最好的一件白衬衫,仔细检查了一遍公文包里的文件,这才起身出门。 自打杨厂长升任市轻工局副局长,他李怀德顺理成章地接任了主管生产的副厂长。 风光是风光,但压力也上来了。 尤其是红星厂电烤箱这个项目,如今是市里、部里双重挂名的重点工程。 轧钢厂负责供应的不锈钢板,要是出了半点纰漏,他这个副厂长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冶金部大楼。 李怀德轻车熟路地上了三楼,敲响了工业司司长办公室的门。 “进。” 还是那股中气十足的嗓门。 李怀德推门进去,田文博正埋头在一堆文件里,眉头拧着,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田司长。”李怀德把公文包放在桌角,双手递上一份文件。 “第三轧钢厂关于红星厂电烤箱项目不锈钢供应的报告。第一批二十吨食品级不锈钢板,已经按时送到红星厂仓库了。” 田文博“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知道了。”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急促,一声接一声。 田文博的眉头皱得更深,一把抓起听筒,语气不善:“谁啊?”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田文博脸上的不耐烦,在三秒内,迅速被一种极度的震惊所取代。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前倾,另一只手死死按着桌面。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话听筒里传出的细微电流声。 李怀德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他从未见过田司长这副表情。 几秒后。 “哈哈哈哈——好!好小子!干他娘的漂亮!” 一声暴喝般的狂笑,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嗡嗡作响。 田文博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文件纸都飞了起来。他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烂菊花,眼眶却有点红。 “行!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跟老林要人!” “砰”的一声,电话被重重砸回原位。 田文博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小子……真他妈是只好小子……” 李怀德站在一旁,心里跟猫抓一样。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这位向来以暴脾气闻名的司长,激动成这样? 他试探着开口:“田司长,这是……有什么喜事?” 田文博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脸上的兴奋劲还没过。他指了指李怀德,又指了指门外。 “喜事?天大的喜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平复一下过于激动的情绪。 “你们轧钢厂,不是在给红星厂供料吗?” “是。” “那你知不知道,你们供料的那个厂子,出了个什么样的人物?” 李怀德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田文博说的是谁。 “您是说……陈卫东同志?” “同志?”田文博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炫耀。 第215章 你得多走动 “我告诉你,就在上个礼拜,毛熊轻工业部的副部长,伊万·彼得洛维奇,亲自带队去了红星厂。” 李怀德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帮专家,当场考校陈卫东。从机床到热处理,六个问题,全是他们自己研究院压箱底的难题。” 田文博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陈卫东,当场用俄语,全答上来了。” 李怀德的瞳孔猛地收缩。 “最后,伊万那个眼高于顶的毛熊,不仅主动邀请陈卫东去莫斯科工作,被拒绝后,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 田文博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钢珠,砸在李怀德的心上。 “——私人赠予陈卫东一台2654型精密卧式镗铣床!” 李怀德脑子里“嗡”的一声。 2654型! 他虽然不是搞机加工的,但作为轧钢厂的副厂长,对这些国之重器的型号,不可能没听过! 那是毛熊严格管控的战略级设备!去年部里想通过外贸渠道买一台次一等的,人家连报价都懒得给! 现在……白送了? 还是私人名义? 这已经不是技术牛逼能解释的了。 这是……这是凭一己之力,让那个傲慢的帝国,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李怀德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陈卫东的那些嫉妒、不服,是多么的可笑。 人家站的,早就不是跟他们一个层次的擂台了。 “田司长,”李怀德的嗓子有点干,他迅速调整好心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我之前就跟卫东同志打过交道,这年轻人,确实不一般。有本事,有格局。” 他必须立刻、马上,把自己和陈卫东的关系拉近。 哪怕只是口头上的。 田文博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 “你跟他熟?” “谈不上熟,”李怀德赶紧道,“就是之前我们厂的电炉改造,请他来指导过。帮了我们大忙。” “嗯。”田文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拿起桌上的烟,在手里敲了敲,忽然开口,语气意味深长。 “小李啊。” “哎,田司长您说。” “陈卫东这小子,现在可不止我一个人盯着。” 田文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轻工的老郭,外贸的老陈,外交部的阎参赞……甚至上面,都有好几位在看着他。” “这次的镗铣床,就是个信号。” “这小子,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人才了。他是一面旗,一个能让咱们在毛熊面前挺直腰杆的宝贝疙瘩。” 田文博身体前倾,盯着李怀德的眼睛。 “我跟你说这些,是点你一句。你们轧钢厂,离得近,有合作基础。这个关系,要走近一些,走实一些。” “别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技术员,也别当成一个副处长。” “你就当……”田文博想了想,找了个词,“你就当他是你们厂的亲戚,多走动,多请教。亏不了你。” 李怀德的心脏狂跳起来。 田司长这番话,已经不是暗示了。 是明示! 是把一条金光大道,直接铺在了他的脚下! “我明白了!”李怀德重重点头,腰弯得更低了,“我回去就安排!以后一定多请陈总工来我们厂指导工作!不,是来我们厂视察!” “行了,去吧。”田文博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了文件。 李怀德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走在冶金部空旷的走廊里,七月的暑气仿佛被隔绝在外,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紧接着又是一阵滚烫的火热。 陈卫东。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已经不再是一个具体的年轻人形象。 它变成了一艘已经起航的巨轮。 乘风破浪,势不可挡。 而他李怀德,之前只是站在岸边,看着这艘船扬帆。 现在,田司长亲手递给了他一张船票。 他必须上去。 不,不能只是上去。 他要想尽一切办法,把整个轧钢厂,都牢牢地绑在这艘巨轮上! 第三轧钢厂。 副厂长办公室的门关上,走廊里的嘈杂声被隔绝在外。 李怀德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没急着打开。他拧开暖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搪瓷缸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车间的烟囱吐着白烟,轧钢机的节律声隔着两栋楼都能听见。 但他脑子里全是田文博那番话。 “你就当他是你们厂的亲戚,多走动,多请教。亏不了你。” 李怀德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卫东。 一年前还是红星厂技术科的副科长。去年底升的正科。今年初挂了副处。现在?四个部委抢着要,毛熊的副部长亲自送国宝级机床。 二十三岁。 李怀德今年四十二。从科员熬到副厂长,用了十九年。 他不嫉妒。过了那个年纪了。 他只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这种人,要么远避开,要么趁早靠上去。没有第三条路。 问题是——怎么靠? 直接上门?太刻意。一个轧钢厂副厂长主动去讨好一个副处长,传出去像话吗?再说了,陈卫东那种人,见过的场面比自己大十倍。你送烟送酒,人家未必看得上。 得巧。 得让人觉得不是刻意为之,是顺理成章。 李怀德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那摞文件。 最上面一份,是人事科昨天送来的——《1980年下半年退休人员名册》。 他本来只是随手一翻。 翻到第三页,手停了。 锻工车间。副主任。赵德柱。今年九月退休。 李怀德的眼睛眯了起来。 锻工车间。 陈卫东他爹,陈建国,就在锻工车间。七级锻工,技术骨干,干了二十多年。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成型。 他把那份名册翻回第一页,重新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压在公文包下面,拿起桌上的电话。 “帮我叫锻工车间邓主任来一趟。” 十五分钟后。 敲门声响了两下。 “进。” 邓爱国推门进来。四十出头,脸膛黝黑,身上还带着车间里的铁锈味。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有些拘谨。 第216章 升职 副厂长找车间主任单独谈话,不常见。 “邓主任,来,坐。”李怀德站起来,绕过桌子,亲自拉了把椅子放到茶几旁边。 邓爱国的屁股刚挨上椅子,李怀德已经递过来一根烟。 大前门。 “李厂长,您客气了。”邓爱国接过烟,没敢先点。 李怀德自己叼上一根,“啪”地打着火柴,先给邓爱国点上,再点自己的。 这一套操作下来,邓爱国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副厂长亲自点烟。有事。 “老邓啊。”李怀德吐出一口烟,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最近车间忙不忙?” “忙。”邓爱国老实答,“红星厂那批电烤箱的钣金件,催得紧。我们三班倒,人手刚够用。” “辛苦了。”李怀德点头,又吸了一口烟,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们车间赵德柱,九月份到龄了吧?” 邓爱国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是,赵副主任九月满六十。” “副主任的位子空出来,你有没有想过接班人选?”李怀德的语气依然不急不缓,“现在红星厂的项目压着,锻工车间是关键环节,不能断档。” 邓爱国把烟灰弹进烟灰缸,沉默了三秒。 副厂长主动问人选,说明心里已经有人了。但不能直接问“您看中谁”,那太没水平。得试探。 “李厂长,要说技术……”邓爱国斟酌着措辞,“我们车间能顶事的,有那么几个。但要说又能干活又能管人的,我觉得陈建国算一个。” 话一出口,他偷观察李怀德的反应。 李怀德没接话。他皱着眉,像是在回忆什么,手里的烟夹在指间,慢慢烧着。 “陈建国……”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速很慢,“是不是那个……七级锻工?个子不高,精瘦,干活不吭声的那个?” 邓爱国心里有了底。 副厂长在“回忆”。但一个厂几千号人,副厂长能记住一个普通工人的长相和特征? 要么是真上心了,要么是早就摸过底了。 不管哪种,方向对了。 “对!就是他!”邓爱国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前倾,“李厂长您记性好。陈建国,锻工技术全车间排第一。人踏实,不爱说话,但带徒弟有一套。” 他又加了一句:“而且这人政治面貌干净,从没犯过错误。群众基础也好,车间里没人说他闲话。” 李怀德缓点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行。” 一个字。 邓爱国的呼吸停了一拍。 “就他了。”李怀德拍了拍扶手,站起来,“下周一宣布。你回去跟人事科对接一下手续,副主任的级别按厂里惯例走。” 邓爱国腾地站起来:“好!我回去就办!” 他转身要走,李怀德在身后补了一句。 “老邓。” 邓爱国回头。 李怀德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摆弄着打火机,语气轻描淡写。 “跟老陈说一声,好干。咱们厂跟红星厂的合作会越来越深。以后的路,长着呢。” 邓爱国愣了一秒。 然后他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李厂长。我一定把话带到。” 门关上了。 李怀德重新坐回椅子里,翘起二郎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陈建国升副主任。 消息传到陈卫东耳朵里,用不了三天。 这不是送礼。不是请客。不是低三下四地去巴结。 这是实打实地给人家老爹升了官。 不着痕迹。名正言顺。 轧钢厂和红星厂本来就有合作,锻工车间本来就缺人,陈建国本来就够资格。 谁都挑不出毛病。 但陈卫东会不知道这里面的意思吗? 以那小子的脑子,三秒钟就能想明白。 想明白就够了。 人情这东西,不用挑明。知道就行。 等将来有一天,轧钢厂需要红星厂帮忙的时候,这份人情——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七月的锻工车间像个蒸笼。 炉膛里的焦炭烧得通红,热浪一波接一波地往外涌。四十二度的室温,加上炉前的辐射热,体感温度直逼六十。 陈建国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腱子肉。精瘦,但每一块都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二十年的锤子没白抡。 他左手持钳,右手提锤。八磅的铁锤在他手里轻巧得像根筷子。 铁料从炉膛里拖出来,通体橘红。 铛! 第一锤落在铁料正中,火星四溅。 铛!铛!铛! 节奏稳得像节拍器。每一锤的落点、力道、角度,分毫不差。 这是七级锻工的手艺。全厂三千多号人,能拿到这个等级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旁边的学徒小周递水。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叶梗子都翻了白。 陈建国没接。锤子放下,钳子夹住铁料翻了个面,继续敲。 红星厂的电烤箱外壳钣金件,用的就是他们车间锻出来的坯料。催得急。三班倒还嫌不够,恨不得一天当两天使。 “陈师傅。” 小周又喊了一声。 陈建国头也没抬:“忙着呢。” “不是,陈师傅——邓主任找您。” 锤子悬在半空,停了。 陈建国转头。 车间门口,邓爱国正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工装裤兜里,另一只手朝他招了招。 陈建国放下锤子,把铁料重新推回炉膛保温。他从工位旁的铁架上扯下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和脖子上的汗,套上挂在钩子上的旧汗衫,走了过去。 脑子里在转。 主任亲自来找人,不是小事。 他把最近的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料没废过,工期没拖过,安全规程没违反过。 那是什么事? “主任。”陈建国走到跟前,声音不大。 邓爱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走,外头说。” 两人出了车间,拐到后面的料棚底下。这里堆着成垛的铁料,没人来。头顶石棉瓦挡着太阳,比车间里凉快不少。 邓爱国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陈建国。 陈建国接过来,没点。等着。 邓爱国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穿堂风扯散。 “老陈,赵德柱九月退了,你知道吧?” “知道。” “副主任的位子空出来。” 第217章 以工代干 陈建国的手指捏紧了那根没点的烟。 邓爱国看着他,没卖关子。 “我打了推荐报告,李副厂长批了。下周一宣布——你接。” 风从料棚底下灌过来,吹得铁料上的浮锈沙响。 陈建国站在原地,没动。 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副主任。 锻工车间副主任。 他在这个车间干了这么多年。从学徒工干到七级锻工,从毛头小子干到头发花白。别人一个地升,他一年地等。不是技术不行,是没门路,没人提他。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我?” 陈建国的声音有点哑。 “你。”邓爱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李副厂长原话——陈建国技术全车间第一,当过三次劳动模范,责任心没得说。这个位子,非他莫属。” 陈建国低下头。 他的手在发抖。不明显,但他自己能感觉到。 烟被他捏得变了形。 邓爱国没催他。靠在铁料垛上抽烟,等着。 半晌。 陈建国抬起头。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声音稳住了。 “主任,我明白。” 他明白什么? 他明白这不是天上掉馅饼。 他明白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个节骨眼上。 一个月前,李副厂长还不知道他陈建国长什么样。轧钢厂三千多号人,一个七级锻工算什么?不够副厂长多看一眼的。 但一个月后,他儿子来了。 陈卫东来厂里调研不锈钢供应的事,是章厂长陪着来的。那天李副厂长亲自在门口迎接,全程陪同,中午还在小食堂加了菜。 从那天起,车间里对他的态度就变了。 以前,他是“老陈”、“建国”、“喂那个谁”。 现在,是“陈师傅”、“陈工”,连食堂打饭的大姐都多给他舀半勺菜。 他不傻。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工人,什么人情世故看不明白? 这是沾了儿子的光。 实打实的光。 陈建国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骄傲,肯定有。欣慰,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恍惚感—— 他这个当爹的,被儿子罩着了。 邓爱国把烟头踩灭,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 “老陈,还有句话,不是我说的。” 陈建国看向他。 “李副厂长的意思是——只要你干得好,将来……”邓爱国压低了声音,凑近半步,“以工代干,不是没可能。” 四个字。 以工代干。 陈建国的瞳孔猛地收紧了。 副主任是什么?是岗位。是多几块钱的补贴,是管着十来号人的活。说白了,还是工人。 但“以工代干”不一样。 那是身份的转换。 从工人,变成干部。 虽然只是“代”,虽然编制上还是工人身份,但你坐的是干部的位子,干的是干部的活,拿的是干部的补贴。等熬上几年,转正了—— 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 在这个年代,工人和干部之间的那道线,比楚河汉界还分明。多少人干一辈子,都迈不过去。 而现在,有人把这条路,铺到了他陈建国脚底下。 “主任。”陈建国站直了身子。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和他儿子一模一样的姿态。 “你放心。”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他锤下去的铁——沉、稳、实。 “我这条命,就是轧钢厂的。分配什么活,我干什么活。绝不让领导操第二回心。” 邓爱国满意地点头。 “行了,回去干活吧。”他拍了拍陈建国的背,“好好干。” “明白。” 邓爱国走了。 陈建国站在料棚底下,一个人。 那根被捏变形的烟还攥在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烟纸皱成一团,烟丝都从头上露出来了。 废了。 他把烟塞回裤兜,抬手抹了把脸。 掌心全是汗。不是热的。 副主任。 锻工车间副主任。 他陈建国,要当副主任了。 他站了整一分钟。一分钟之后,他吸了一口气,把脊背挺直。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把汗衫的下摆掖进裤腰里。 然后走出料棚。 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踏得稳当。 他这辈子走了无数次这段路。从料棚到车间门口,六十步。以前是低着头走的,想着今天的料够不够,明天的件赶不赶得上。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抬着头。 —— 锻工车间里,八磅锤的铛声没停过。 陈建国从侧门进来,刚迈过门槛,旁边翻砂台的老孙头就瞅见了他。 “建国!”老孙头把防护镜推到额头上,眯着眼打量他,“你干嘛去了?脸这么红?中暑了?” 陈建国没搭腔,走到自己工位,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茶。 “不像中暑。”另一个工位的刘大勇凑过来,嘴里叼着半截冰棍,“中暑脸是白的。你这是——”他歪着头观察了两秒,“喝酒了?” “滚蛋。”陈建国把搪瓷缸子往台面上一顿,“大白天喝什么酒。” “那你笑什么?” 陈建国一愣。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坏了。确实是翘着的。 工位周围已经围过来四五个人了。锻工车间就这样,一有动静,消息传得比铁水流得还快。 “建国哥,主任单独找你说啥了?”学徒小周眼尖,他刚才看见邓爱国来叫人的。 “是不是发奖金了?” “奖金你个头,上个月的还没发呢。” 七嘴八舌的。 陈建国端着搪瓷缸子,环视一圈。 他想起儿子教他的话——“爹,做事别急,尤其是好事,急了就贱了。” 他不急。 “也没什么大事。”他抿了口茶,声音不高不低,“就是赵副主任九月退了,主任问情况。” 刘大勇的冰棍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问你情况?”他瞪圆了眼,“那不就是——” “别瞎说。”陈建国摆手,“八字还没一撇呢。” 他说的是“八字没一撇”。但他的腰板比刚才又直了两分。整个车间的人都看见了。 老孙头第一个反应过来。 “好你个陈建国!”他一把扯下防护镜,三步并两步走过来,在陈建国肩膀上猛拍一掌,“副主任?是不是副主任?” 第218章 一个儿子 陈建国被拍得踉跄了一步,端稳缸子,皱着眉:“我说了别瞎——” “得了吧!”刘大勇把冰棍子往地上一扔,“你陈建国那张脸,藏不住事!从料棚回来就跟中了彩票似的,谁看不出来?” 几个人哄地笑了。 小周最机灵,当场改口:“陈副主任!以后跟您混!” “去。”陈建国拿搪瓷缸子做势要砸他,“还没宣布呢,别乱叫。传出去不好。” 嘴上这么说。 但搪瓷缸子盖子上那个豁口,他看着都比平时顺眼了。 老孙头凑近了,压低声音:“建国,这事……跟你家卫东有关系吧?” 车间里忽然安静了两秒。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陈建国端起缸子喝了口茶,不急不缓:“我儿子是我儿子,我是。主任推荐我,是因为我干了二十年,技术摆在这儿。” 话说得硬气。 但谁都知道,这话只对了一半。 没有陈卫东,你陈建国再干二十年,也不过是个七级锻工。技术再硬,没人抬你,你就一辈子站在炉子前面。 可话不能这么说。 老孙头笑着点头:“那是,那是。陈师傅的手艺,全厂服气。” “就是就是。”刘大勇跟着附和,“早该提了。” 陈建国心里舒坦。 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舒坦。 消息从锻工车间传到钳工车间,只用了一根烟的功夫。 贾东旭是在食堂排队时听见的。他端着铝饭盒,前面的人在议论“陈建国要当副主任了”,他差点把饭盒扣地上。 他连饭都没打,转身就往钳工车间跑。 “师傅!师傅!” 钳工车间最里面的工位。 易中海正戴着老花镜,俯身在虎钳上锉一个配件。动作精细,一丝不苟。七级钳工的功底,每一下都是教科书。 “喊什么?”他头都没抬。 贾东旭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压低声音:“师傅,陈建国——要升副主任了!” 锉刀停了。 “什么?” “锻工车间副主任!邓爱国打的报告,李副厂长批的!下周一宣布!” 锉刀从虎钳上滑脱。 “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 钳工车间里,几个工位的人抬头看了过来。 易中海扶在虎钳边上,没动。 老花镜后面的眼珠子定住了。像是锉刀划过的铁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贾东旭见师傅半天没反应,试探着叫了一声:“师傅?” 易中海缓直起腰。他弯下身,捡起地上的锉刀,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插回工具架。 动作很慢。 “知道了。” 三个字,声音平淡。 但贾东旭跟了他这么多年,听出来了——那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平静。 是闷。 易中海转过身,摘下老花镜,叠好,放进胸前口袋。他拿起挂在墙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擦得很仔细,每个指缝都照顾到了。 “你回去吃饭吧。”他说。 “师傅,您不去?” “不饿。” 贾东旭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钳工车间里重新响起金属摩擦的声音。 易中海坐在工位旁的小板凳上,背靠着墙。 他和陈建国。 同一年进厂。同一个四合院住了二十多年。门对门。 当年一起从学徒工干起。他学钳工,陈建国学锻工。 五年后他拿了六级,陈建国才五级。 十年后他先升了七级,全厂就那么几个。陈建国慢他一步七级。 院里谁家有事,找的是他易中海。调解矛盾、拿主意、分配东西——他说了算。 他一直赢。 技术等级赢。厂里威望赢。院里地位赢。工资级别赢。 赢了大半辈子。 但今天。 陈建国要当副主任了。 副主任是什么?是管理岗。是脱离一线。是“以工代干”的跳板。 是他易中海,干到退休都够不着的东西。 八级钳工怎么了?技术再高,你还是工人。工人就是工人。 可陈建国一旦坐上那个位子——他就不是工人了。 两条线,二十年来的间距,在这一刻交叉。 被甩下去的那个人,是他。 易中海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用力。 他想不通。不是想不通陈建国为什么能升——这个他早就看明白了。 他想不通的是命。 陈建国笨嘴拙舌,不会来事,不会经营关系,在院里跟块石头一样。凭什么? 就凭他生了个好儿子。 一个陈卫东,顶别人家三代人的努力。 易中海闭上眼。 他这辈子什么都有了。手艺、名声、面子、里子。 唯独缺一样东西。 一个儿子。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墙上贴着的安全生产标语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车间外,午间的阳光白晃地铺了一地。 有人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好像是锻工车间那边的。 易中海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锉刀,对准虎钳上的配件。 手稳。 但第一锉下去,偏了。 下班铃响了。 锻工车间的炉膛逐渐降温,橘红色的光暗下去,只剩铁料冷却时偶尔发出的“嘀嗒”声。 陈建国把八磅锤挂回工具架,摘下围裙,在水龙头下冲了把脸。凉水激在皮肤上,整个人像被从蒸锅里捞出来。 痛快。 他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往厂门口走。 步子比平时轻。 “陈师傅!等我!” 身后传来翻砂台老孙头的声音。陈建国没停,老孙头小跑着追上来,自然而然地跟他并肩。 以前下班,老孙头都是和隔壁刘大勇凑一块走的。 “建国,明天中午我带两个卤猪蹄来,咱哥俩喝一杯?” “不喝。”陈建国摆手,“还没宣布呢。” “嗨,早晚的事。”老孙头搓着手,笑容堆得满脸都是。 出了厂门。 路上碰见钳工车间的几个人。打头的张连贵,以前跟陈建国顶多点个头,今天远就喊上了。 “哟,陈副主任下班了?” “还没呢,别瞎叫。” “谦虚!”张连贵竖起大拇指,“以后在厂里多照顾兄弟们。” 陈建国嘴上说着“去”,脚底下的步子又轻了两分。 他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一路蹬回南锣鼓巷。 第219章 爽! 七月的傍晚,胡同里热气蒸人。门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乘凉的,手里摇着蒲扇。 陈建国刚把车推进大门,垂花门内侧就传来声音。 “哎呀,建国回来了!” 三大爷孙福来放下蒲扇,从马扎上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走过来。 “听说了听说了!恭喜恭喜啊!副主任!咱们院里头一份!” 陈建国把车往墙边一靠,摆手:“孙叔,八字还没一撇呢,别传。” “嗨,你就别谦虚了。”秦淮茹端着搪瓷盆从中院过来,笑盈盈的,“建国哥,以后可是当官的人了。回头卫民上技校的事,您可得帮着说句话。” “再说再说。” 陈建国心里美,面上按着。但嘴角那个弧度,谁看了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风声是谁放的? 当然是他自己。 中午在食堂,跟老孙头“不小心”说漏嘴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消息从锻工车间传到钳工车间,从钳工车间传到家属院——这条线路他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知道速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二十年了。在这个院子里,谁见了他不是“老陈”“建国”“喂”? 今天往后,得改口了。 “建国。” 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从东厢房门口传来。 易中海。 他穿着白背心,手里端着半碗小米粥,靠在门框上。 脸上有笑,但那笑的纹路跟院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是往外扩的,他是往里收的。 “恭喜啊。副主任。” 四个字,咬得不轻不重。 陈建国转过身,看着他。 二十多年的邻居。门对门。同一年进厂。 以前在这个院子里,大事小事都是易中海说了算。 分煤球他说了算,调解纠纷他说了算,连过年谁家包饺子放几个硬币,都得听他的。 陈建国笑了。 他走过去,抬手,在易中海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气不大。但那个姿态——是上对下的。 “老易,以后在厂里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易中海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小米粥晃了一圈。 “那……那敢情好。”他扯了扯嘴角,后退一步,“我先吃饭了,粥凉了。” 转身进了屋。门没关严,从缝隙里能看到他在八仙桌前坐下,背对着院子。 筷子夹了两下,没夹起东西。 陈建国收回目光。 爽。 他承认,这一下——爽。 后院。 陈建国刚跨进自家门槛,一股炒鸡蛋的香味就扑过来。 “当家的回来了!”陈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星子,满脸红光,“快坐快坐!今天炒了四个鸡蛋!” 四个! 平时两个都心疼。 方桌上已经摆好了。炒鸡蛋,拍黄瓜,一碟花生米。旁边搁着一瓶二锅头,是陈卫东上个月回来时带的,一直没舍得开。 今天开了。 “来。”陈妈给他倒上酒,自己也端起搪瓷缸子碰了一下,“咱家要出两个领导了!大儿子在部里当官,你在厂里当官——哈!” 陈建国仰头干了一杯。辣味顺着嗓子滑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还没宣布呢。” “我知道我知道。”陈妈坐下来,给他夹鸡蛋,“我谁都没说。”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 整条胡同都知道了。“谁都没说”——她信她自己的。 算了。不追究。今天是好日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建国放下筷子,脸上的红晕不全是酒意。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空白的。 “下周一,车间大会。”他说,声音里的喜气下去了,换上一层愁云,“主任说让我上台讲两句。表个态。” 陈妈没听出门道:“那就讲呗。你又不怕人。” “讲什么?”陈建国拿指头戳那张白纸,“我就上过五年学。让我抡锤子我能干一天不歇,让我写东西——” 他把白纸翻过来,又翻回去。还是白的。 “找卫东呗。”陈妈脱口而出。 陈建国沉默了两秒。 卫东搬出去了。住在部委分的宿舍,离这儿骑车四十分钟。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三万台电烤箱的任务压着,哪有工夫管他这点破事。 再说了。 他是当爹的。升个副主任的发言稿还要找儿子帮忙——说出去像话吗? “让卫民写。”陈建国拍板。 陈妈愣了:“卫民?他才初三……” “中考都考完了,闲着也是闲着。那小子作文不是老得优吗?让他给我写一个。” “卫民!”陈妈朝里屋喊了一嗓子,“出来!你爸找你!” 脚步声。 陈卫民从里屋钻出来。十五岁的少年,瘦长条,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爸,什么事?” 陈建国把白纸推到他面前,又把钢笔搁上去。 “给你爸写个发言稿。下周一车间大会上用的。两三百字就行。” 陈卫民眨了眨眼:“写什么内容?” “就是……上任讲话嘛。表个决心,说两句好听的。” 陈卫民点头,拿起钢笔,坐到桌边开始写。 二十分钟后。 陈建国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凑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到第三行,眉头皱了。 念到第五行,脸黑了。 念完—— “啪!” 一巴掌拍在陈卫民后脑勺上。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陈卫民捂着脑袋,一脸委屈:“怎么了?!” “'我一定团结同学,遵守纪律,争当三好学生'——”陈建国把纸拍在桌上,“我是去当副主任,还是去竞选班长?!” “你让我写表决心我就写了啊!” “表决心也得像个干部的样子!” 陈建国气得呼哧带喘,手指戳着那张纸,“一句跟锻工有关的话都没有!一句跟生产有关的话都没有!什么安全生产、质量管控、带好队伍——一个字都不沾!” 陈卫民瘪着嘴:“老师没教过这些……” 陈建国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桌上的二锅头还剩半瓶。炒鸡蛋凉了。 陈妈在旁边打圆场:“要不……还是打个电话问卫东?” 陈建国没吭声。 他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裤兜里。 窗外,胡同里传来自行车铃声和孩子的笑闹声。天已经全黑了。 第220章 老大就是不一样 第二天傍晚。 陈建国下了班没回家。他骑着那辆永久牌拐上长安街,车筐里搁着一瓶西凤酒——托刘大勇从他表舅那儿弄来的,正经粮食酒,不是散装的。 部委大院在东边。骑了四十分钟,汗衫湿透了两层。 大院门口有岗哨。站岗的是个年轻战士,背着枪,目不斜视。 陈建国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那张出入证。上个月陈卫东给他办的,“直系家属探访证”,盖着一机部的红章。他递过去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一下。 战士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敬了个礼:“进吧。” 进了大院,陈建国把车速放慢了。 柏油路面平整得像镜子。两排梧桐树比南锣鼓巷的老槐树高了一倍不止,树荫遮天蔽日。路边停着几辆吉普,还有一辆黑色伏尔加。 筒子楼一排五栋,红砖砌的,比轧钢厂的家属楼新了不止一个档次。窗户是铝合金框的,不是他们那种木头窗棂。楼道口还有信报箱,统一刷的绿漆。 陈建国把车锁在楼下的车棚里,提着酒瓶上了楼。 他站在门口,把汗衫往裤腰里掖了掖,抬手敲门。 门开了。 赵芸灵站在门口。穿着件浅蓝色的棉布家居裙,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看见他,眼睛立刻弯了。 “爸!您来了!” “芸灵。”陈建国把酒瓶往前递了递,有些局促,“路过这边,顺道来看看你们。” “快进来快进来!”赵芸灵双手接过酒瓶,侧身让路,“外面热死了吧?我给您倒水。”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加个小厨房。但收拾得利索。桌上铺着蓝格子布,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靠墙的书架上全是书,码得整整齐齐。 陈建国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接过赵芸灵递来的搪瓷缸子。凉白开,沁人。 “卫东呢?” “在书房看资料。我去叫他。”赵芸灵往里屋喊了一声,又转回来,“爸,您坐着,我去食堂打几个菜。这个点食堂还没关。” “别麻烦了——” “不麻烦!”赵芸灵已经拿起饭盒往外走了,“五分钟就回来!” 门“咔嗒”一声关上。 陈建国端着搪瓷缸子,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一张结婚照。黑白的,两个人站得笔直,陈卫东穿着中山装,赵芸灵穿着白衬衫。都没笑,但那股子精气神,透着纸面往外冒。 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几本俄文书,封面上全是他看不懂的字母。 好。 这就对了。 他儿子就该住这种地方。该娶这样的媳妇。该看那些旁人看不懂的书。 书房的门开了。 陈卫东走出来。白色背心,灰色短裤,手里还捏着支钢笔。看见他爸坐在客厅,愣了一秒,随即笑了。 “爸,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骑车过来的,顺道。”陈建国嘴上这么说,但人已经坐直了。 他看着陈卫东。 二十三岁。一米七八。肩宽腰窄。那股子沉稳劲儿不知道随了谁——反正不随他。 他又想起老二卫民。昨天那篇发言稿,什么“团结同学争当三好学生”——十五岁了,还是一团孩子气。也不能怪他,十五岁的时候,谁不是孩子。 但大儿子不一样。大儿子十五岁那年,就已经在帮他算工分、看报纸上的政策了。 一样是他陈建国的种,老大就是不一样。 有本事。还孝顺。 陈卫东把钢笔放在茶几上,在对面坐下:“厂里今天忙不忙?” “忙。”陈建国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 他不是个会绕弯子的人。 “卫东,有个事跟你说。” “您说。” “邓主任找我谈了。”陈建国的语速放慢了半拍,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分量,“赵德柱九月退,副主任的位子——让我接。” 他顿了顿。 “李副厂长批的。” 陈卫东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了。 “邓主任还说了一句。”陈建国的声音压低了半度,眼里闪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光,“说是干好了,以后——以工代干,不是没可能。” 以工代干。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调微微上扬。 他在掩饰,但没掩饰住。得意。实打实的得意。 又带着一层薄薄的忐忑——像是怕这好事太大,说出来会碎。 陈卫东看着他爸。 一个在炉子前站了二十年的人,从来没奢望过“干部”这两个字会跟自己沾上边。今天沾上了,他又不敢全信。 “爸,”陈卫东的语气平和,“这是好事。您的技术本来就够格,现在时机到了,顺理成章。” 陈建国的肩膀松了一点。 “嗯。”他应了一声,拿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 门响了。 赵芸灵回来了。三个铝饭盒摞在一起,另一只手还端着个搪瓷盘子。 “来来来,饭菜得了。”她利索地把东西往桌上摆。 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用的是白糖炒色,不是酱油闷的——一看就是南方师傅的手艺。 熘肝尖。猪肝切得薄如蝉翼,裹着一层薄芡,蒜片和青椒配得恰到好处。 炒青菜。油绿油绿的,叶子还带着锅气。 花生米。油炸的,撒了细盐,每一粒都饱满完整。 陈建国看着一桌子菜,吸了口气。 “这……部委食堂的伙食?” “嗯,赶上今天还有红烧肉。”赵芸灵笑着把筷子递给他,“爸,您尝尝,这儿的大师傅是从丰泽园退下来的,手艺正经。” 陈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入口即化。肥的不腻,瘦的不柴。一股子醇厚的肉香裹着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他在轧钢厂食堂吃了二十年大锅菜。那叫菜吗?那叫拿盐和味精腌出来的东西。 “好吃。”他说。 赵芸灵又把西凤酒打开,给公公和丈夫各倒了一杯。自己不喝,坐在旁边剥花生米。 陈卫东端起杯子:“爸,恭喜。” 杯子碰了一下。清脆。 陈建国仰头干了。酒液顺着嗓子淌下去,辛辣和温热同时炸开。比昨天在家里喝的二锅头,不知强了多少倍。 酒过三巡。 西凤酒下去了三分之一。红烧肉见了底。陈建国的脸膛红透了,但眼神还清明。 第221章 写稿子 他放下筷子,搓了搓手。 “卫东。” “嗯?” “还有个事。” 陈建国的眼神飘了一下。像是在找措辞。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拿起筷子,又搁回去。 “下周一,车间大会。邓主任让我上台讲话。表个态。” 他盯着桌面。 “你爸我……几斤几两你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层不好意思,“抡锤子没问题。这个……讲话……”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被折了好几道的纸,展开,推到陈卫东面前。 “你弟写的。你看看像话不像话。” 陈卫东拿起来,借着头顶日光灯的光,看了一遍。 “团结同学,遵守纪律,争当三好学生……” 他没笑。 但嘴角动了一下。 赵芸灵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没忍住,转过身去咳了两声。 “卫民还小。”陈卫东把纸放下,“他那是学校作文的路子。车间大会不是这么讲的。” “那怎么讲?”陈建国身体前倾,眼神认真得像在听他讲机床原理。 “发言稿不用写多好。”陈卫东的语气跟平时在技术会上差不多——条理清楚,不废话,“就三段。”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段,感谢组织信任,一句话带过。别展开,展开就假了。” “第二段,说实在话。你管的是锻工车间,那就讲你打算怎么抓质量、怎么保生产。” “红星厂的电烤箱钣金件是重点任务,你上来就把这个摆出来——让人知道你心里有数,不是来坐办公室喝茶的。” “第三段,表态。简单讲一句'干不好我负责',收。不超过三百字。” 陈建国点头。每一下都用力。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就是写不出来!” 陈卫东拿过那支钢笔,把卫民写的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开始写。 字不大,工整,像印上去的。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没有一个停顿。 两分钟。 他把笔放下,把纸推回去。 “您看看。” 陈建国双手拿起来,凑到灯底下。嘴唇无声地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同志们——我是个干了二十年的老锻工,今天站在这儿,心里就一个想法:组织把这副担子交给我,我就得扛住……” 念到第二段。 “……红星厂三万台电烤箱的钣金件,是我们锻工车间的硬任务。我在这儿表个态:料不废一根,件不次一个,工期不拖一天……” 念到最后一句。 “……干不好,我陈建国第一个负责。” 纸放下了。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陈卫东。 他的眼眶有点红。不是酒的。 “好。” 一个字。重得像一锤子砸在铁砧上。 “就照这个念。一个字都不改。”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叠好,折成四折,揣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用手掌压了压。 酒喝到第四杯,陈建国的话明显多了。 他讲邓主任怎么来找他的,讲老孙头怎么巴结的,讲易中海脸上那个表情——他描述了三遍,每一遍都加了新细节。 陈卫东没打断。筷子搁在碟边,听着。 赵芸灵在旁边收拾空饭盒,动作轻得没声响。 “……你说老易那张脸。”陈建国抿了口酒,眼睛眯着,“嘿,当了二十多年的院里'一把手',今天算是知道滋味了。” 他笑得畅快。 陈卫东等他笑完。 “爸。” “嗯?” “李怀德这个人,您了解多少?” 陈建国愣了一下。话题转得突然。 “李副厂长?”他想了想,“不太熟。以前杨厂长在的时候,他是管后勤的。现在升了副厂长,管生产。人挺精明的,说话办事利索。” “他跟您,以前有交集吗?” “没有。”陈建国摇头,“轧钢厂三千多号人,他一个副厂长,哪认识我一个锻工。” “那他为什么提拔您?” 陈建国张了张嘴。 酒杯端在手里,没喝。 “这……赵德柱退了,位子空着,我技术够格——” “爸。”陈卫东的语气没变,还是那个不急不缓的调子,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全车间四十多号人,够格的不止您一个。刘大勇六级锻工,干了十八年。翻砂台老孙头,五级,但管过代班。凭什么是您?” 陈建国不说话了。 搪瓷缸子里的酒晃了两圈,倒映出头顶日光灯的白光。 他不傻。他其实早就想明白了。但想明白是一回事,被儿子当面挑开,是另一回事。 “李怀德提拔您,不是因为您技术好。”陈卫东身体微微前倾,“是因为您姓陈。” 三个字落在桌面上。 陈建国把酒杯放下了。轻轻的,没发出声响。 “他想通过您,跟我搭上线。” 陈卫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入耳。“您升副主任这件事,本身没问题。技术够格,资历够老,谁都说不出毛病。但他图的不是这个。他图的是——我陈卫东欠他一个人情。” 院子外面隐约传来自行车铃声。夏夜的蝉鸣顺着窗缝挤进来。 陈建国的酒醒了一半。 他低着头,盯着桌上那碟花生米。盘子里还剩七八粒,散落在碟底,像棋盘上被遗弃的棋子。 “那……我这副主任……” “副主任您照当。”陈卫东语气松了半分,“位子是您的,谁也拿不走。但有一条——别跟李怀德走太近。” 陈建国抬起头。 “他请您吃饭,您去。他找您聊天,您应。正常的工作往来,一概照常。” 陈卫东一条一条说,像在列技术规程。“但凡是超出工作范围的事——比如让您帮他传话、替他跑关系、或者让您带我去见什么人——一律推掉。” “推不掉呢?” “推不掉就往我身上推。” 陈卫东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桌布上画了个圈,“您就说:卫东工作忙,部里管得严,不方便。他要是识趣,不会再问。他要是不识趣——” 钢笔顿了一下。 “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您的。” 陈建国吸了口气。 他看着对面的儿子。灯光照在陈卫东脸上,二十三岁的面孔,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他四十五年见过的都深。 第222章 抓点紧 “卫东。” “嗯。” “你爸是不是……差点被人当枪使了?” 陈卫东没直接回答。他把钢笔放回茶几上,往椅背上一靠。 “不算当枪使。李怀德不是坏人,他只是精明。精明人做事,一定要图回报。您拿了他的好处,将来他开口,您拒绝得了吗?” 陈建国沉默了。 他想起下午在院子里,拍着易中海肩膀的那一下。那股子得意劲儿,现在回想起来,有点烫手。 “爸。”陈卫东的声音缓了下来,“您别想多了。副主任这个位子,一半是李怀德顺水推舟,另一半——是您自己挣的。” “七级锻工,全车间第一。带过的徒弟没有一个废的。二十年没出过一次安全事故。” 陈卫东看着他,“这些东西是实打实的。就算没有李怀德,换个厂长来,赵德柱退了,您一样排在前头。” 陈建国的脊背又直了起来。 “真的?” “真的。您就踏踏实实干。把质量抓好,把工期守住。以工代干不是一句空话,但得靠本事说话,不能靠人情。靠人情上去的,风一吹就倒。靠本事站住的,谁也撬不动。” 陈建国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行!” 声音闷响。 “你爸我这辈子就一个长处——干活不含糊。别的我不掺和。李怀德那边,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多余的事,我不沾。” 他端起酒杯,仰头干了。 放下杯子,抹了把嘴,目光坚定。 “以后都听你的。你说往东,你爸绝不往西拐。” 陈卫东笑了。 “那倒不至于。您自己有分寸就行。” 赵芸灵从厨房端了壶热茶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她把茶壶搁在桌上,笑着说:“爸,喝杯茶醒醒酒。” 陈建国接过茶,灌了两口。 茶是茉莉花的,清香冲淡了嗓子里的辣味。他“呼”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爸,今晚别回去了。”赵芸灵指了指客厅角落那扇门,“小客房收拾好了,床单都是新换的。” “不了不了。”陈建国站起来,把椅子往回推了推,“你妈还在家等着呢。再说住不习惯,这床太软。” 他弯腰提起靠在门边的布袋子——来时装酒的,现在空了。 陈卫东没拦。他转身进了里屋。 几秒后出来,手里拎着两条烟。 红色硬壳包装。烟盒侧面印着两个烫金字——“特供”。 陈建国的眼神定住了。 他在轧钢厂干了二十年,见过最好的烟是厂长办公室里的牡丹。“特供”这两个字,只在传说里听过。 “拿着。”陈卫东把烟塞进他手里。 “这……这太贵了吧?”陈建国捏着烟盒,手指下意识地摩挲那两个烫金字。 “部里发的,抽不完放着也是放着。您拿回去,想抽就抽,不想抽就锁柜子里。” 陈建国把两条烟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包装纸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张了张嘴,想说“太贵重”,但看见儿子的眼神——平静的,没有施舍的意思,只是自然而然地给。 像小时候他把自己的馒头掰一半给卫东一样自然。 只不过,现在掰馒头的人换了。 “行。”他把烟小心翼翼地揣进工装外套内兜,用手压了压,确认贴身放稳了。 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陈建国扶着扶手,忽然回头。 陈卫东和赵芸灵站在门口送他。灯光从身后照出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陈建国咧嘴一笑,冲着他俩喊了一嗓子。 “卫东!” “嗯?” “抓点紧!你妈天天念叨抱孙子!” 声音在楼道里回荡。隔壁门后面好像有人“噗”地笑了一声。 赵芸灵的脸腾地红了。 陈卫东没接话,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脚步声一层层往下走。自行车铃铛在楼下响了一声,然后是车轮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越来越远。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桌上的残茶还冒着热气,窗外的蝉鸣低了下去。 赵芸灵收拾桌面,把空酒瓶和碟子往厨房端。 陈卫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来回走动。浅蓝色家居裙的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 “芸灵。” “嗯?”她手里端着搪瓷盘子,侧头看他。 “我爸说的话,你听见了。” 赵芸灵的耳根红得透了。搪瓷盘子差点没端稳。 “……你少拿爸的话来堵我。” 陈卫东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盘子,随手搁在身旁的柜面上。 “不是堵你。”他低头,声音压得很轻。“是觉得——咱爸说得对。” 赵芸灵没来得及回嘴。 脚离了地面。 搪瓷盘子在柜上转了两圈,没掉。 卧室的门被脚尖踢开,又被身后的风带上。 “陈卫东——!” “嘘。隔壁能听见。” 夏夜的蝉鸣又高了起来。 筒子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只有二楼东头那间屋子,窗帘后面的灯,亮到很晚。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陈卫东的生活被压缩成一条精准的线。 部里,红星厂,家。 三万台电烤箱的生产线已经彻底铺开,机器的轰鸣声昼夜不息。那不是噪音,是这个时代最悦耳的交响乐。 与之一同走上正轨的,还有电磁炉和电饭煲的生产线。产量如同夏日的藤蔓,节节攀升,源源不断地为国家赚取着宝贵的外汇。 从水木大学招来的那批学弟学妹,像一块块扔进水里的海绵,疯狂吸收着知识和经验。 如今,他们已经能独当一面,成为红星厂技术科真正的骨干。车间里百分之九十的技术问题,一个电话打到技术科就能解决。 只有当他们也束手无策时,电话才会打到一机部,找到陈卫东。 陈卫东不再需要频繁地跑厂里。 他将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了部里研究处那间安静的办公室。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眼前的电烤箱和电饭煲,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高精密数控机床。 如果说常规机床是工业的肌肉,那么高精密数控机床,就是工业的大脑和神经。 而这颗大脑的核心,它的心脏,是一种在当前年代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的东西——立体晶体管。 第223章 机器到位 上辈子的机械工程博士,陈卫东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绕开它,种花家的机床制造业就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灰,造一些粗苯的铁疙瘩。 搞出它,就能让整个国家的尖端制造业,一步迈入一个全新的天地。 原理,他懂。技术路径,他脑子里有完整的图纸。 难点在于,如何用这个年代简陋的设备和材料,把它从图纸变成现实。 这无异于要在一间茅草屋里,造出一台超级计算机。 但他不急。 他在等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这扇大门的,最关键的钥匙。 毛熊答应的那台2654型精密卧式镗铣床,已经在路上了。 那是毛熊压箱底的宝贝,是他们保障自己尖端武器制造的利器。即便再过十年,到90年代,它依然是世界上最顶尖的加工母机之一。 陈卫东一边调阅国内几大机床厂的资料,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立体晶体管的制造工艺,攻克一个个技术难关。 他在等。 等那一声惊雷。 八月十二日,下午。 桌上的红色电话机骤然炸响,铃声急促得像冲锋号。 陈卫东拿起听筒。 “陈卫东!”电话那头传来外贸部陈司长标志性的大嗓门,背景音里是嘈杂的人声和机器的低吼,“外贸部三号仓库!快过来!你的宝贝疙瘩到了!” “砰。” 听筒被重重挂断。 陈卫东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半小时后。 外贸部三号仓库。 这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有外贸部的干部,有仓库的工人,还有闻讯赶来的其他部委的技术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仓库中央。 一台巨大的平板卡车停在那里,车上,一个庞然大物被厚重的帆布覆盖着。 旁边的龙门吊伸出钢铁巨臂,几根比成年人胳膊还粗的钢缆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慢点!慢点!” “左边高了!往下放一点!” “都他妈让开!别站吊臂底下!” 陈司长扯着嗓子在现场指挥,脑门上全是汗。 随着他的指令,帆布被缓缓揭开。 阳光照耀下,一个灰色的钢铁巨兽,露出了它的真容。 它太大了。光是机身就占据了整个卡车车斗,复杂的传动结构和冰冷的金属部件在阳光下泛着森然的光。 机身侧面,一行醒目的西里尔字母和阿拉伯数字,烙印着它高贵的身份。 ——2654。 “我的乖乖……”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那台……传说中的2654?” “去年咱们想买次一等的2652,人家毛熊连门都没让进。现在,2654,直接送上门了!” “看见那个导轨了吗?那精度,据说能达到微米级!” “何止是微米级!听说这玩意儿是用来加工潜艇螺旋桨和导弹陀螺仪的!” 议论声、惊叹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这已经不是一台机器了。 这是一座丰碑。 是陈卫东凭一己之力,从那个傲慢的红色帝国手里,硬生生换回来的国家尊严。 陈卫东穿过人群,没有理会那些投向他的、混杂着敬畏与崇拜的目光。 他走到卡车边。 人群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机床冰冷的金属外壳。那独特的、带着防锈油气息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 就是它了。 他等了许久的钥匙。 “陈同志,我们没有迟到。” 一个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普通话在身后响起。 陈卫东回头。 毛熊代表团的负责人,一个叫尼古拉的中年男人,正满脸笑容地看着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毛熊技术专家。 “尼古拉同志,辛苦了。”陈卫东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为了我们的友谊,这不算辛苦。”尼古拉的笑容很真诚,但眼底深处,是生意人独有的精明。 陈卫东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不是免费的午餐。毛熊送来这台国之重器,图的是在未来的技术合作中,能从他这里获得更多的好处。 他们想用这台机床,买一张通往未来的船票。 但他不会拒绝。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台机器,对于即将开始的立体晶体管研发,意味着什么。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台灰色的钢铁巨兽上。 眼神里,是即将出鞘的利剑锋芒。 这颗心脏,将为种花家的工业,注入一管真正的强心剂。 那台灰色的钢铁巨兽,最终被秘密安置在一机部直属的保密车间。 除了少数几个核心人员,没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 陈卫东甚至没在仓库多待一分钟,在与尼古拉握手告别后,他便回了办公室,仿佛那台能让任何一个机械工程师疯狂的国之重器,只是他计划中一个不起眼的注脚。 两天后。 陈卫东将一份装订整齐的图纸和项目申请书,放在了部里主管科研的副司长办公桌上。 项目名称:《关于立体晶体管结构及其制造工艺的可行性研究》。 副司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他推了推老花镜,只看了两页,手指就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上沿,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卫东同志,这个‘立体晶体管’……我闻所未闻。” “一项理论上的突破,我想把它变成现实。”陈卫东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需要什么?” “一个最高权限的实验室,一机部所有下属单位的材料优先调用权,还有……” 陈卫东顿了顿,“水木大学精密仪器系的尹志平教授,和半导体物理系的王建国教授。我需要他们。” 副司长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批了。” 他拿起钢笔,在申请书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理由很简单,眼前这个年轻人,用三万台电烤箱,为国家换回了一台2654。 现在,他只是要几个人,几样材料。 没人会拒绝。 当天下午,两辆吉普车就开进了水木大学。 尹志平和王建国两位教授被请到一机部时,还以为是关于新一批留苏学生的技术审查。 第224章 不同意降标 直到他们被带进一间挂着“尖端项目组”牌子的会议室,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陈卫东,以及摊在桌上的那份图纸。 两位在各自领域浸淫了半辈子的顶级学者,只看了五分钟,表情就变了。 尹教授扶着老花镜,手指在图纸上那精妙绝伦的三维结构上轻轻划过,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可思议。它在垂直方向上构建了多个通路,这……这完全颠覆了平面集成电路的设计思路!” 王教授则死死盯着材料配比和工艺流程那几页,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用气相外延法生长多晶硅薄膜,再通过离子注入精确控制掺杂……理论上……理论上是可行的!天哪,这能将晶体管的集成度提高至少两个数量级!” “两位教授,”陈卫东开口,将他们从震惊中拉回现实,“我需要在一周内,完成所有前期筹备工作,进入第一次试生产。” “一周?!” 尹教授差点跳起来,“卫东同志,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光是真空腔的调试和气密性检测,按流程至少要一个月!还有材料提纯,高纯度单晶硅的制备,哪一样不要时间?” “时间,我们没有。”陈卫东的声音冷静得像机床的导轨,“流程可以优化,设备可以改造。我需要的是执行。” 接下来的七天,整个项目组的人都见识到了什么叫“神迹”。 原本需要一个月的真空腔调试,陈卫东只看了一眼设备,就直接指出了三个密封圈的材质缺陷,并给出了替换方案。两天,气密性达标。 原本需要反复试验的离子注入能量和角度,陈卫东直接在黑板上列出了一串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参数。 第一次测试,注入深度和分布范围,与设计值完美吻合。 团队里一个刚从沪上交大毕业的研究员,在进行薄膜沉积时,温度控制出现了零点五度的偏差。 他自己都没发现,正要进行下一步,陈卫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停。炉温高了。废掉,重来。” 那一刻,整个实验室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年轻人,他的眼神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设备和数据,直抵物理规律的本质。 两位老教授从最初的协助者,不知不觉变成了学习者。他们每天拿着笔记本,跟在陈卫东身后,记录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参数。 尹教授私下对王教授感叹:“我感觉自己这半辈子,都学到狗身上去了。这小子……脑子里装的不是知识,是整套未来的工业体系。” 一周后,第一次试生产开始。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真空腔内的硅片在经过一系列复杂工艺后,被机械臂取出,送入检测台。 连接电源。 “啪。” 一声轻响。 硅片中央,一缕微不可查的青烟冒出,随即消散。 烧了。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王教授最先反应过来,冲上去检查数据:“是掺杂浓度!最后一步的磷离子注入,浓度控制出现了波动,导致PN结被瞬间击穿!” 失败。 没有气馁,陈卫东只说了一个字:“继续。” 三个小时后,第二片样品出炉。 这一次,通电稳定,没有烧毁。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当电流放大倍数的测试结果出来时,所有人的心又沉了下去。 “……只有设计的百分之三十。” 这意味着,这块晶体管虽然能用,但性能大打折扣。它或许能用在收音机上,但绝不可能驱动高精密数控机床。 实验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续奋战了七个昼夜,换来的却是两个失败品。 王教授看着一脸疲惫的众人,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陈卫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卫东同志,要不……我们先把标准降一降?”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先做出一批能用的,确保项目能继续下去。性能方面,我们可以慢慢优化。一口吃不成胖子嘛。” 这是一个非常务实,也很有道理的建议。 几个年轻研究员都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陈卫东转过身,看着王教授。 他的目光扫过实验室里每一个人疲惫的脸,最后落在那台静静躺在检测台上的、性能不达标的晶体管样品上。 “王教授,”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们费尽心力,从毛熊手里换回2654,是为了什么?” 王教授一愣。 “不是为了给它装一个‘凑合’的大脑。” 陈卫东的语气陡然转厉,“高精密数控机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它的心脏,对每一个指令的响应,都必须是百分之百的精准!” “今天我们在这里妥协一分,明天在生产线上,国家的尖端制造就会落后别人一截!” 他指着图纸上的核心设计参数。 “这个标准,不是我定的,是物理规律定的!是未来三十年,我们想要站稳脚跟,必须达到的高度!现在放弃,就意味着我们过去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在造一个昂贵的玩具!” 一番话,如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刚才还觉得王教授说得有理的几个年轻人,此刻脸上都涨得通红,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不同意降标。”陈卫东一字一顿,“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直到它达到设计标准为止。” 他说完,不再看众人,转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问题出在扩散炉的温度均匀性上。现有的加热丝布局,会导致中心和边缘存在温差,从而影响掺杂浓度。”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飞快地画着新的加热丝缠绕图。 “从现在起,所有人,轮班休息。我连夜修改方案。” 看着黑板上那个挺拔的背影,和那只在深夜灯光下,画出未来蓝图的、稳得像磐石一样的手,实验室里刚刚熄灭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热。 黑板前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第225章 第七次实验 粉笔灰落了满地,像一层薄雪。陈卫东面前的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结构图层层叠叠,仿佛一座用数学和物理规律构建起来的迷宫。 实验室里的其他人,已经熬不住,在角落的行军床上东倒西歪地睡着了。 连尹、王两位教授,也只是靠在椅子上打盹,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凌乱。 凌晨五点。 陈卫东扔掉手里的粉笔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身,平静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响起。 “准备第七次实验。” 睡得最浅的王教授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他看着陈卫东布满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又看了看黑板上全新的加热丝缠绕方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 天亮了。 当第七块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硅片,被机械臂缓缓送入检测台时,整个实验室的人都醒了,围在检测台周围,大气不敢喘一口。 这一次,没有失败的青烟。 通电稳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电流放大倍数测试仪的指针上。 指针开始缓缓移动。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八十。 几个年轻研究员的呼吸已经停滞,拳头攥得死紧。 指针越过百分之九十的刻度,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九十五……九十八……九十九…… 最终,在所有人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中,指针稳稳地停在了百分之一百零一的位置上。 性能……超设计值百分之一。 死寂。 长达三秒的死寂之后。 “成功了……” 王教授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扑到检测台前,戴上老花镜,像看稀世珍宝一样看着那块小小的硅片,“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嗷——!”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整个实验室瞬间被巨大的欢呼声淹没。年轻的研究员们互相拥抱,又蹦又跳,有人甚至喜极而泣。 尹教授扶着桌子,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着被人群簇拥在中央,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陈卫东,只觉得自己在见证一个神话的诞生。 这个年轻人,他不是在搞科研。 他是在开天辟地。 消息长了翅膀。 立体晶体管在一机部保密实验室试制成功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京城的学术圈里炸开了滔天巨浪。 第三天上午。 一机部大院门口,史无前例地停了三辆水木大学派来的专车。 机械系系主任亲自带队,身后跟着物理系、精密仪器系、半导体物理系的七八位教授。这几乎是水木大学在相关领域的全部家底,每一个都是跺跺脚能让学术界抖三抖的泰山北斗。 他们是来“参观”的。 用系主任的话说,是来“学习取经”的。 保密会议室里。 当陈卫东将一枚已经用环氧树脂完美封装好的晶体管放在铺着红色绒布的托盘上时,几位老教授几乎是同时凑了上来,那眼神,比看自己亲孙子还热切。 “漂亮……太漂亮了……” 机械系主任是个玩了一辈子精密构件的老专家,他看着那比指甲盖还小的晶体管,由衷赞叹。 “这封装工艺,严丝合缝,散热冗余考虑得如此周全,比毛熊的设计还要精巧!” “关键是内在!” 物理系的老教授扶着眼镜,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卫东,“卫东同志,我们能看看性能测试数据吗?” 陈卫东点点头,示意身后的研究员将厚厚一沓测试报告分发下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一分钟后。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集成度……比我们实验室理论模型的极限值还高了一个数量级?!” “功耗控制得这么好?这……这不符合能量守恒啊!”一位年轻教授脱口而出,随即被旁边的导师瞪了一眼,脸涨得通红。 “不是不符合,是我们的理论落后了。” 尹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无尽的感慨,“卫东同志在结构设计上,规避了大量的能量逸散通路,他……他找到了一条最优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陈卫东身上。 敬畏、探究、狂热。 “这不仅是填补了国内空白,”机械系主任放下报告,语气郑重无比,“这是让我们国家在尖端半导体领域,一步跨越了至少二十年!卫东同志,你……是国家的大功臣!” 面对山呼海啸般的赞誉,陈卫东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主任您过奖了。” 他站起身,微微躬身,“这首先是水木大学的胜利,核心的理论基础,都源于学校深厚的学术积淀。 其次,更是尹教授和王教授两位前辈呕心沥血的结晶,没有他们,这个项目连启动都困难。” 他一句话,把功劳分得干干净净。既捧了学校,又给了两位老教授天大的面子。 尹、王两位教授对视一眼,心中百感交集。 这年轻人的格局……比他的技术还要可怕。 当实验室里的热浪还在升腾时,南锣鼓巷的槐树下,是另一种人间烟火。 陈建国升了副主任,人逢喜事精神爽。 那篇陈卫东捉刀的发言稿,让他在车间大会上出尽了风头。 话不多,句句在点子上,既有老工人的朴实,又有干部的担当,听得下面掌声雷动。 连李副厂长都特意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讲得好”。 自那天起,他在院里的地位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大伙儿乘凉,中心是东厢房门口的易中海。现在,人群不自觉地就往后院门口凑。 “陈副主任,明儿车间领劳保用品,您给透个风,是发线手套还是帆布的?” “建国哥,我听说厂里要搞技术评级了?您看我这手艺,够不够五级钳工的边儿?” 陈建国端着大搪瓷缸子,里面泡着儿子拿回来的茉莉花茶。 他嘴上谦虚着“别瞎说,我不管这个”,腰板却挺得更直了。 他眼角余光瞥见坐在不远处马扎上的易中海。 老对头正一口一口地喝着棒子面粥,脸色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那份落寞,隔着十米都能感觉到。 第226章 换房风波 陈建国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赢了。 赢了大半辈子,今天,总算是我赢了。 就在这时,胡同口传来一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响。 “送信——!陈建国家里的信!” 邮递员扯着嗓子一喊,整个院子都静了。 陈妈赶紧从屋里跑出来,接过一封牛皮纸信封,手都在抖。 “是卫民的……是卫民的录取通知书!” “快拆开看看!考上哪儿了?”三大爷孙福来第一个凑了上来。 陈妈哆哆嗦嗦地撕开信封,抽出那张印着红字的纸,对着光看了半天,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轧……轧钢厂技术中专!考上了!我家卫民考上中专了!” “轰!” 四合院彻底炸了锅。 “我的天!又一个!陈家这是要出龙啊!” “一个大学生当大官,一个又考上中专,以后也是干部身份!这还了得!” 秦淮茹抱着槐花,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她看着自家还在玩泥巴的棒梗,再看看陈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是风水!肯定是后院的风水好!” 这话像点着了火药桶。 “对啊!你看看,前院中院这么多年,就没出过一个正经读书人!人家后院,一个接一个!” “我家就挨着后院,能不能沾点光?” “沾什么光!得搬进去住才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火热起来,齐刷刷地看向后院那几间房。 贾张氏一拍大腿,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 “凭什么他陈家占着那么好的地方!我孙子棒梗以后也要考大学!这后院是聚宝盆,不能让他一家独占!” 而此刻,远在一机部保密实验室的陈卫东,对此一无所知。 他刚刚接到新的指令,2654型精密卧式镗铣床已经调试完毕,立体晶体管作为核心处理器的第一台国产数控机床原型机项目,正式立项。 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而四合院里的鸡毛蒜皮,注定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或许吧? 四合院这边,三大爷孙福来扒拉着手指头算:“后院三间正房,陈建国占两间,老方占一间。要是老方愿意换——” “换什么换!”他媳妇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你倒是说说跟谁换?” “跟我换啊!我搬后院去,我家那间给老方——” “放屁!你家那间朝北,一到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人家老方傻了才跟你换!”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有人说陈家命好,有人说后院地势高、聚气,还有人说后院那棵老枣树是镇宅的。 越说越邪乎,最后连后院墙根底下那块青石板都成了“财运石”。 陈建国端着搪瓷缸子,靠在自家门框上看热闹。 他不掺和。儿子的话还在耳朵里——别的事,不沾。 但他心里舒坦。 贾张氏是第一个把“想”变成“干”的人。 这老太太从来不缺行动力。她缺的是脑子。 散了场不到十分钟,她就拎着马扎,一路风风火火地穿过中院,直奔后院。 目标明确——老方家。 老方,大名方德顺。翻砂车间的四级工,去年才从筒子楼搬进四合院。 四十出头,没孩子,老婆在纺织厂上班。两口子安安静静的,搬来大半年,跟院里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 贾张氏选他,不是没道理。 柿子,得挑软的捏。 没孩子,没根基,没帮手。前院中院的老街坊里没他的人脉。 天生的好靶子。 老方刚下班。 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推开门,进屋第一件事——拿起暖壶倒水。壶嘴还没对上杯口呢。 “方德顺!在家不?” 一嗓子炸过来,暖壶差点没握住。水洒了一桌。 老方抹了把桌面,皱着眉走到门口。 门还没开全,贾张氏已经站在台阶上了。叉着腰,下巴扬着,一双三角眼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身后还跟着秦淮茹,怀里抱着槐花,一脸为难的表情。 “哟,下班了?”贾张氏的语气像是在跟自己家晚辈说话,“来得正好,省得我跑两趟。” 老方:“……有事?” “有事!大事!”贾张氏一屁股坐在他家门槛上——没等主人请,自己就落座了。 “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她拍拍膝盖,“你这屋,跟我换换。” 老方以为自己听错了。 “换什么?” “换房!”贾张氏理直气壮,“你这间挨着陈家,风水好。我孙子棒梗明年该上学了,我得让他沾沾这边的运气。你搬前院去,我那间也不小,够你两口子住。” 老方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高兴,是那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笑。 “贾大妈,您说笑呢吧。” “我像跟你说笑的样子吗?”贾张氏脸一沉,“我正经跟你商量!” “没得商量。” 老方的笑收了,声音也硬了,“这房子是厂里分的。房本上写的我方德顺的名字。白纸黑字,盖着厂里的章。不是菜市场的白菜,说换就换。” 他伸手要关门。 贾张氏的脚比他快。一只布鞋直接卡在门缝里。 “方德顺!你听我把话说完!” 老方低头看着那只卡在自家门缝里的脚,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你家又没孩子念书,住哪儿不一样?” 贾张氏的嗓门又拔高了半调,“我家棒梗不同!他将来是要考大学的!你占着这风水宝地不用,不是浪费是什么?” 院子里陆续有人探出头来看。 中院的许大茂端着碗面条,靠在月亮门边嗑瓜子看戏。前院的三大爷拎着蒲扇,装作散步,脚步却越走越慢。 “贾大妈。” 老方的声音沉下来了。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但不代表他没脾气。 “第一,房子是厂里分的,要换得厂里批。第二,风水这东西,信不信在个人,您拿这个当理由,说不过去。第三——” 他盯着贾张氏。 “您要是真觉得风水管用,那陈家老大考上大学的时候,陈建国还住前院呢。按您这逻辑,前院风水也不差。您在前院住了二十年了,棒梗考没考上?” 第227章 易中海的落寞 院子里不知谁“噗嗤”笑了一声。 贾张氏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什么意思!”她从门槛上弹起来,手指头戳到老方鼻子底下,“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家棒梗!” “我没那意思。”老方往后退了一步,躲开那根手指,“我就是告诉您,这房子我不换。您请回吧。” “我不走!”贾张氏双手往门框上一撑,整个人堵在门口,“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 秦淮茹在后面扯了扯婆婆的袖子:“妈,算了,人家不愿意——” “你闭嘴!”贾张氏回头就是一瞪,“妇道人家懂什么!这是为棒梗的前程!棒梗将来考不上大学,就是他方德顺断了我孙子的路!” 这顶帽子扣下来,老方的脸彻底绿了。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你孙子考不上大学,关我什么事? 你家孩子蠢,怪我家房子? 他胸口憋着一团火,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不能动手。跟个老太太动手,传出去他方德顺一辈子抬不起头。 “贾大妈。”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到最低,一字一句地说。 “我最后说一遍。这房子,是我方德顺的。谁来了都不换。您要是有意见,找厂里去,找街道去,找派出所去。在我家门口闹,没用。” 说完,他一把推开贾张氏撑在门框上的胳膊,“砰”地一声把门关了。 门板差点夹着贾张氏的手指头。 “哎!方德顺你——”贾张氏跳脚了,拳头砸在门板上,“你开门!你给我开门!” 门里面一声不吭。 贾张氏在老方家门口骂了半个钟头,嗓子都劈了。 门纹丝不动。里头连个响都没有。方德顺这人,沉得住气。 倒是院里围了一圈人看热闹。前院许大茂磕着瓜子嘿嘿笑,中院几个婆娘交头接耳。 易中海坐在东厢房门口的马扎上,碗里的棒子面粥凉透了,没动过。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因为贾张氏闹。而是因为——贾张氏闹的是后院。 后院。 陈建国住的后院。 所有人都在往那儿凑,都在念叨那儿的“风水好”。没一个人提他易中海住了三十年的前院。 当了二十多年的“一大爷”,院里大事小情谁不得先找他?可今天—— 一个录取通知书砸下来,所有人的脑袋就全转向后院了。 像他这前院,成了摆设。 易中海把碗搁在地上。筷子横在碗沿,一根翘着,一根耷拉着。 他想起陈卫东。 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十岁的时候,在院里满地跑,跟棒梗一样皮。谁能想到,一转眼就进了部委,成了什么都管得了的大人物。 要是当年…… 他把这个念头掐断了。没有当年。当年他选了前院正房,图的是亮堂、体面。没人能预料到后院能出这种事。 “老易。” 孙福来端着茶缸子凑过来了。 三大爷的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精打细算的表情。他在马扎边蹲下,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老易,你说这后院的风水,到底有没有那回事?” 易中海斜了他一眼:“你信?” “嗐,我不信。”孙福来搓了搓手,“但是万一呢?宁可信其有嘛。” 他又往前凑了凑:“我寻思着,我那间屋虽然不大,但朝南。要是能跟后院老方商量商量……” “他刚把贾张氏轰走了。”易中海的声音发闷。 “贾张氏那是什么做派?上来就逼人家,谁答应?” 孙福来摆手,“我不一样。我好好谈。实在不行,我把街道办每个月那三块五的开关门补贴让给他——” “你舍得?” 孙福来的嘴角抽了一下。三块五,一个月的咸菜钱。 “……为了孩子前程嘛。” 易中海没接话。他端起地上那碗凉粥,喝了一口。 齁咸。 接下来两天,院里就没消停过。 前院的刘婶找了三大妈搭伙做饭,话里话外打听后院还有没有空地搭棚子。 中院的许大茂突然对方德顺热情起来,见面就递烟,老方看他跟看疯子似的。 连街道办的王主任都被惊动了——有人写了封匿名信,说四合院后院“私搭乱建,影响街容”,建议“重新调配住房资源”。 谁写的,不用猜。 第三天晚上。 陈建国下班回来,刚把车停好,三大爷就堵上来了。 “建国啊,吃了没?” “吃了。” “哎我跟你说个事——” “三大爷。”陈建国把车锁“咔嗒”一拧,直起腰。他的语气不像以前那样客气了,多了点沉稳。“您要说换房的事,免谈。” 孙福来的笑僵在脸上。 陈建国没理他,径直往后院走。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站住了。 院里至少十几双眼睛盯着他。 他扫了一圈。 “都听着。” 声音不大,但稳当。他现在是锻工车间副主任,管四十多号人,训话的本事练出来了。 “我就说一遍。这院里的房子,公家分的有公家分的规矩——按工龄、按贡献、按人头。轧钢厂有分配办的档案,白纸黑字,谁住哪间,写得清清楚楚。” 他目光落在贾张氏身上。 老太太叉着腰,嘴唇动了动,被秦淮茹死死拽住袖子,没吭声。 “我儿子考上大学,是他自个儿考的。卫民考上中专,也是自个儿考的。跟什么风水没有一毛钱关系。” 陈建国把搪瓷缸子往门框上一搁。 “再有人拿这事闹——甭管是堵人家门,还是写匿名信——我直接找厂保卫科。” 保卫科三个字出来,院里静了。 保卫科管的是什么?那是正经带红袖章查人的地方。写匿名信被查出来,轻则检讨,重则影响评级。 孙福来的脸一白,缩回了人群里。 贾张氏的嘴张了几下,终究没骂出来。保卫科她不怕,但秦淮茹在厂里上班——万一牵连到儿媳妇…… 人群散了。快得像开水浇蚁窝。 陈建国端起搪瓷缸子,回了屋。 陈妈在里屋纳鞋底,听见外面动静,探头问:“又闹什么呢?” “没事。几只苍蝇,轰走了。” 第228章 房权问题 周六。 陈卫东骑车回了南锣鼓巷。 饭桌上多了几个菜。猪头肉、花生米、陈妈拿手的醋溜白菜。陈卫民坐在桌边,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录取通知书被陈妈压在玻璃板底下,红纸黑字,看一眼就精神。 “哥!”陈卫民给他倒酒,“你尝尝,爸新买的汾酒。” “汾酒?上回不是西凤?” “上回是给你的。”陈建国夹了块猪头肉,“今天是庆祝卫民的。” 陈卫东端起杯子,冲弟弟点了点头:“卫民,好样的。中专毕业进厂,踏踏实实干两年,比什么都强。” 陈卫民使劲点头。 吃到一半,陈妈忍不住了,绘声绘色地把前两天院里的风水闹剧讲了一遍。 贾张氏怎么堵老方家门的,三大爷怎么凑上来的,陈建国怎么一嗓子镇住的。 陈卫东听完,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风水。 如果这院子真有什么文曲星庇佑,原著里陈家那几个儿子怎么一个比一个不成器? 老大进了局子,老二混成了街溜子。老三也没混到什么好下场。同样一间屋,同样的位置,换个人住,结局天差地别。 说到底,房子就是砖瓦泥灰。值钱的从来不是地段,是住在里面的人。 “想什么呢?”陈建国拿筷子敲了敲他碗沿。 “在想院里这些房子。”陈卫东放下筷子,“爸,咱家这两间正房是公房吧?” “轧钢厂分的。” “聋老太太那边呢?” “那是经租房,五几年她交给政府代管的。傻柱他爸当年买的是私产,有房契。” “三大爷那间是学校分的,落在街道办集体名下。其余的,大部分跟咱一样,厂里的公房。” 陈卫东点点头。 一个院子,四五种产权性质。公的、私的、经租的、集体的,搅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贾张氏想换房,公房换公房理论上行得通——但前提是双方自愿,厂里批准。后院就两户,一户是自家,另一户方德顺又不是傻子,谁跟她换? 死路一条。 不过这些跟他没关系。 部委的筒子楼虽然不大,但干净、安静、没人闹。等再过些年——他心里有数——政策会变。 到时候买个独门独院,比在这四合院里跟一群人挤着强一百倍。 “行了,别琢磨这些。”陈建国给他添酒,“喝。” 酒过三巡,陈卫东起身告辞。 陈妈追到门口塞了一包酱肘子。陈卫民在后面喊:“哥!我开学以后去找你玩!” “行。” 车轮碾过胡同的石板路,碾过槐树的影子,碾过身后那一院子的鸡毛蒜皮。 车铃响了两声,拐上长安街。 夜风卷着长安街上的最后一点暑气,吹进了南锣鼓巷。 时间一晃,已是立冬。 一机部保密实验室内,气氛却热得像盛夏。 那台崭新的国产数控机床骨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丰满起来。 复杂的机械传动结构与蛛网般精密的线路布局,像一件正在被上帝亲手雕琢的艺术品。 自立体晶体管试制成功后,陈卫东直接跳过了所有人的预想,拿出了完整的集成电路板设计图。 水木大学的教授们原本预计,要吃透这项技术,再到拿出成熟的电路板,至少需要三到五个月。 结果,陈卫东一个人,关在办公室画了三天三夜。 当那份比教科书还详尽,考虑到所有冗余和纠错机制的设计图纸拍在桌上时,尹、王两位老教授彻底没了脾气。 他们现在的工作,就是带着那帮从水木大学调来的学生,不折不扣地执行陈卫东的每一个指令,跟进每一个零部件的生产制造。 有毛熊那台顶级的2654型精密卧式镗铣床作为加工母机,所有核心部件的精度都得到了绝对保障。 短短四个月,原型机的整体搭建已完成了近四分之一。 整个项目组,如今看陈卫东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领导或天才。 那是在看神。 但陈卫东的注意力,已经不全在这里了。 他的目光,越过实验室的窗户,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他种下的种子,到了该收获的季节。 红星创汇机械厂。 厂长办公室的电话,最近成了全厂最烫手的东西。 “什么?下个月的产能已经没了?王科长,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再给我挤两千台电磁炉出来!价钱好商量!” “脚盆鸡的经销商?让他等着!我们现在是卖方市场!” 生产科科长王爱国挂了电话,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墙上的生产数据统计表,感觉像在做梦。 电磁炉和电饭煲的月产量,已经从夏天的三万台,硬生生翻了一倍,达到了六万台! 饶是如此,订单依旧雪片般飞来,已经排到了明年夏天。 整个红星厂逆势扩招,工人规模从不到一千人,扩充到了近两千人,两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 这在如今普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京城各大工厂里,简直是独一份的风景。 而真正的风暴中心,在北方。 毛熊,莫斯科。 《真理报》的角落里,刊登了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文章,标题是《来自东方的红色奇迹:一种改变厨房的电烤箱》。 文章盛赞了那款来自种花家的电烤箱,称其“以坚固耐用的品质和极其便捷的操作,成功征服了我们最挑剔的消费者”。 这篇文章,像一颗火星,掉进了毛熊广袤的消费市场。 最初的三万台订单,只是试水。 当这些质量过硬、操作简便的电烤箱进入毛熊的千家万户,口碑瞬间爆炸。 “嘿,瓦西里,你还在用你那该死的、预热要半小时的旧烤炉吗?你应该试试种花家的宝贝,插上电就能用!” “我妻子说,这是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外贸部的电报机,成了最繁忙的设备。 ——“追加订单,五万台!立刻!马上!” ——“价格可以上浮百分之五!我们需要十万台!” ——“我们的市场需要二十万台!你们有多少,我们就要多少!” 一封封加急电报,像一枚枚勋章,摆在了外贸部陈司长的办公桌上。 第229章 捷报频传 陈司长看着这些电报,手都在抖。 他不是激动,是狂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电烤箱意味着什么。 一节火车皮的电烤箱,就能换回十几节火车皮的小麦。 每一笔订单的签订,都意味着国家能从紧张的粮食出口计划中,挤出更多的口粮,留给国内的老百姓过冬。 这已经不是一笔生意了。 这是在给国家输血! 这天下午,陈卫东正在实验室核对最后一组机床线路的冗余设计。 桌上那台红色的电话机,骤然炸响。 铃声比八月份那次还要急促,仿佛带着电流的“滋滋”声。 陈卫东拿起听筒。 “陈卫东!” 电话那头,陈司长的大嗓门几乎要冲破听筒,背景音里是各种语言的叫喊和电报机的滴答声。 “电烤箱!毛熊那边疯了!订单已经加到十五万台了!还在加!” “还有!你的电磁炉和电饭煲,在脚盆鸡那边把松下和东芝的脸都快抽肿了!他们的代表团天天堵在我们大使馆门口,要求技术合作!” “还有热得快和电热毯!毛熊那边天一冷,销量直接爆了!咱们的货车刚到边境,就被他们的供销社主任带人抢光了!” 陈司长似乎是跑着过来接电话的,喘着粗气,但语气里的兴奋劲儿,隔着电话线都能把人点燃。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吼道,“今年冬天,咱们至少能少出口三十万吨粮食!三十万吨!这能让多少人吃饱肚子过个好年!” 陈卫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把手里的铅笔,轻轻放在了图纸旁。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些在后世烂大街的小家电,对于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就是降维打击。 “陈司长,这是好事。”他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司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好事?卫东同志,这是天大的好事!” “红星创汇机械厂,不,是你一个人,几乎凭一己之力,扛住了我们今年对毛熊的债务压力!” 1959年末。 红星创汇机械厂的捷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一机部。 电烤箱对毛熊的出口量突破二十万台,电磁炉和电饭煲在脚盆鸡市场站稳脚跟,热得快和电热毯的订单排到了明年三月。 整个外贸部为之沸腾。 但真正的风暴眼,在一机部直属保密车间。 那台国产数控机床的研发,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十二月二十三日。 下午三点。 保密车间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框咯吱作响。 室内却热得像蒸笼。 几十号人挤在车间里,有研发室的技术员,有水木大学调来的教授和学生,还有毛熊派来的技术顾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车间中央。 那里,静静伫立着一台通体银白的庞然大物。 它比毛熊的2654更大,也更精密。 复杂的机械结构与密布的线路,在日光灯的照耀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控制台上,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指示灯,整齐排列成矩阵。 这是种花家第一台完全自主研发的高精密数控机床。 陈卫东站在机床前,手里拿着一份测试清单,一项一项地核对。 身后,尹志平和王建国两位教授,还有几个研发室的骨干,全都屏住呼吸。 没人敢出声。 这四个多月,他们见证了这台机器从图纸变成现实的全过程。 也见证了陈卫东如何用一个人的力量,撑起整个项目的脊梁。 “陈总工。” 一个年轻技术员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紧张。 他不再叫陈卫东“学长”或“陈同志”了。 从立体晶体管试制成功那天起,所有人都改了口。 陈总工。 这个称呼,既是对技术的认可,更是对地位的臣服。 “坯料准备好了。”技术员递上一块特种钢坯料,表面粗糙,边角不规则。 这是专门用来测试机床性能的标准件。 要把它加工成一个精度达到微米级的复杂零件,对任何机床来说,都是一场硬仗。 陈卫东接过坯料,掂了掂分量,点点头。 “上料。” 技术员小心翼翼地把坯料固定在机床的卡盘上,拧紧每一颗螺栓,确认无误后退开。 陈卫东走到控制台前。 他的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停了一秒。 然后,按下。 “嗡——” 低沉的电流声从机床内部传来。 控制台上的信号灯,从左到右,一盏接一盏亮起。 红色。 黄色。 绿色。 “自检通过。”陈卫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读技术手册。 冷却液循环系统启动,淡蓝色的液体在透明管道里流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液压系统压力表指针跳动,稳定在设计值。 伺服电机开始预热,发出细微的嗡鸣。 所有参数,全部正常。 陈卫东在控制台上输入加工程序。 一串复杂的数字和指令,在他手下流水般敲出,没有一个停顿。 “启动加工。” 他按下执行键。 “咔嗒。” 机械锁定的声音。 加工臂开始移动。 没有人工干预,没有手动调节。 一切,都由那颗嵌在机床心脏位置的立体晶体管控制。 刀具精准地切入坯料表面,金属屑像细密的雪花一样飘落。 冷却液喷洒在切削点上,带走热量,带走碎屑。 加工臂的运动轨迹,流畅得像是在跳舞。 进给、切削、退刀、转位。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厘不差。 车间里静得可怕。 只有机床运转的声音,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尹教授盯着加工臂,手心里全是汗。 王教授扶着老花镜,眼睛眨都不眨。 毛熊顾问尼古拉站在最后面,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震惊,最后定格为难以置信。 他见过2654的加工过程。 那是毛熊最顶尖的机床,整个加工过程需要熟练工人盯着控制台,随时手动微调参数。 但眼前这台机器—— 完全自主运行。 从启动到现在,陈卫东连控制台都没碰过。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第230章 造出来了!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咔。” 加工臂停止运动。 刀具退出。 卡盘松开。 一个银白色的零件,静静躺在托盘上。 表面光滑如镜,复杂的螺纹和凹槽,精密得像艺术品。 陈卫东拿起零件,走到检测台前。 他把零件放在千分尺下,逐一测量关键尺寸。 车间里的呼吸声更重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动作。 千分尺的读数,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陈卫东记录在表格上。 最后一个数据测完。 他放下千分尺,抬起头。 “尺寸偏差,正负零点零零三毫米。”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符合设计标准。” “加工成功。” “轰——” 车间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几个年轻技术员直接跳了起来,抱在一起,嗷嗷大叫。 尹教授和王教授对视一眼,两位老人的眼眶都红了。 他们冲上去,一人一边,抓住陈卫东的手,用力摇晃。 "成功了!成功了!" "四个多月!我们造出来了!" "这是咱们国家自己的数控机床!完全自主产权的!" 掌声、欢呼声、激动的嚎叫声,在车间里回荡。 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这四个多月,他们经历了太多。 无数次推倒重来,无数次通宵达旦。 图纸画废了上百张,零件报废了几十个。 但今天—— 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陈卫东站在人群中央,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淡淡的,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他转身,看着那台银白色的机床。 日光灯照在它身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它不会说话,不会欢呼。 但它站在那里,就是最好的答案。 保密车间外的寒风还在呼啸。 但这股寒意,还没来得及透过厚重的墙壁渗进来,就被室内沸腾的热浪冲散了。 林司长是在接到电话后的第一时间赶来的。 他的车刚在门口停稳,人就从后座跳了出来,连大衣都没来得及系好扣子,就大步流星地冲进了车间。 “在哪儿?!” 他的声音在车间入口炸响,嗓门大得跟在外贸部时一模一样。 陈卫东从人群中走出来,迎了上去。 “林司长,这边。” 林司长跟着他穿过车间,脚步越来越慢。 不是不想快——是腿不听使唤了。 当那台银白色的庞然大物出现在视野里时,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这就是……”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干。 “对。”陈卫东站在机床旁,声音平静,“咱们自己的数控机床。” 林司长绕着机床转了一圈。 主轴箱、刀库、底座导轨……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金属表面,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新生儿的脸。 “这精密度……” 他蹲下身,凑近导轨,眯着眼看那光可鉴人的表面。 “陈卫东,这导轨的加工精度,恐怕比毛熊那台2654还要高吧?” “高百分之二十。”陈卫东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天气。 林司长猛地站起身,差点撞到机床的防护罩。 他死死盯着陈卫东,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说什么?高百分之二十?!” “对。” “你是说……”林司长的声音都劈了,“你是说,这台机器,比毛熊压箱底的宝贝还要好?!” 陈卫东没接话,只是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拿起一个零件,递到他手里。 “您自己看。” 那是刚才加工出来的第一批特种钢零件中的一个。 银白色的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林司长接过零件,拿到眼前仔细端详。 光洁度高得惊人,曲面质量完美得像是手工打磨了几十遍。 他用指腹摩挲着零件表面,想找出加工刀纹——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的天……” 他的手开始颤抖。 “这是机床加工出来的?不是手工抛光的?” “一次加工成型。”陈卫东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二次打磨,没有任何人工修整。” 林司长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手里的零件,又看了看那台银白色的机床。 他知道自己在见证什么。 “陈卫东。”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老实告诉我,这台机床,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陈卫东抬头,目光与林司长对视。 “重型数控机床。能实现从粗加工到精加工的全流程一体化作业。” 他顿了顿。 “可加工四大类,十几个品种的零部件。包括复杂曲面、深孔、异形件、高精密螺纹。” “精度误差,正负零点零零三毫米。” “过去需要换三台机床、两个八级师傅、耗时三天的活儿,现在一台机器,一次完成。” 车间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司长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陈卫东,一字一句地问。 “你的意思是……” “从今天起,咱们的核心部件,不用再依赖进口了?” 陈卫东点头。 “对。” “啪!” 林司长一巴掌拍在机床的控制台上,力气大得整个控制台都震了一下。 他冲上去,一把抓住陈卫东的手,使劲摇晃。 “好!好!太他妈好了!” 这位在外贸部一向以稳重著称的司长,此刻已经顾不上形象了。 他的眼眶红了。 “卫东同志,你知道吗?你知道你做了一件多大的事吗?!” 他松开陈卫东的手,转身面向车间里所有人,声音高亢得像在做动员报告。 “同志们!从今天起,我们国家的工业脊梁,硬了!” “我们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不用再为了一台机床低三下四!” “我们有自己的心脏了!” 掌声再次爆发。 比刚才更热烈,更持久。 林司长抹了把眼角,转过身,重新握住陈卫东的手。 “你等着。我现在就回部里,亲自给你请功!” “这个功劳,谁都抢不走!”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陈卫东。 “还有——” 他的嗓门又大了起来。 “从现在起,这个项目的所有资源调配,你说了算!你要什么,我批什么!” “谁敢给你使绊子,我第一个收拾他!” 话音落地,人已经消失在了车间门外。 第231章 各方电话 发动机的轰鸣声远去。 当天下午。 一份加急报告,被放在了最高领导的案头。 报告标题:《关于国产高精密数控机床研发成功的紧急汇报》。 署名:一机部部长。 最高领导看完报告,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拿起电话。 “把工业口的工程师都叫来。马上。” 两个小时后。 一机部保密车间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上级工业口的三位顶级工程师,带着测试设备和评估表格,对那台银白色的机床进行了全方位的检测。 加工精度、响应速度、稳定性、冗余设计、故障率…… 每一项指标,都被精确测量,反复验证。 天黑之前,评测报告出炉。 结论只有一句话: “达到世界一流水准。部分指标超越现有国际同类产品。” 这句话的分量,比千钧还重。 消息像长了翅膀。 当天夜里,整个国家工业体系都知道了。 种花家,有了自己的高精密数控机床。 而且,比毛熊的还要好。 第二天一早。 水木大学行政楼。 校领导班子正在开例行工作会议。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秘书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校长,刚接到一机部的通知——”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陈卫东同志,联合我校尹志平教授、王建国教授团队,成功研发出国产高精密数控机床!” “经上级工业口评测,达到世界一流水准!” 会议室里先是一静。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机械系的老教授猛地站起来,眼眶瞬间红了。 “有了……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高精尖机床……” 他的声音哽咽。 “从今天起,我们不用再被人卡脖子了……” 校长也站了起来,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好!太好了!这是我们水木大学的骄傲!” 他转身,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立刻组建高规格学术交流团。由院系领导带队。” “明天一早,我们去一机部。” “亲眼见证这个奇迹。” 林司长的办公室,电话铃声响成了一串。 “喂,林司长吗?我是轻工部王部长——” “林司长,冶金部田司长的电话——” “林司长,船舶工业局李局长找您——” 从昨天晚上开始,这部红色电话机就没消停过。 林司长接起第七个电话,是轻工部的。 “林司长!”对面的声音急切得像着了火,“你们那台数控机床,明年最少得给我们轻工部供应两台!必须优先!” “王部长,这个——” “别跟我扯那些!”王部长打断他,“我们轻工部的拖拉机配件生产线,等这台机床等了半年了!没它,明年的生产计划全泡汤!” “两台,明年三月前交货!就这么定了!” “咔嗒。” 电话挂断。 林司长还没来得及把听筒放回去,铃声又炸响了。 “林司长,我是冶金部田司长。” 对面的声音沉稳,但不容置疑。“轻工部的要求我听说了。但我得提醒你,冶金部的重要性,远在轻工部之上。” “我们的特种钢材轧制,需要高精密加工的辊轴。这东西,只有你们那台机床能造出来。” “明年,我们要三台。第一季度必须到位。” “田司长——” “林司长,你是懂轻重缓急的。”田司长的语气像在陈述事实,“没有特种钢,整个工业体系都得停摆。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咔嗒。” 又是直接挂断。 林司长看着手里的听筒,哭笑不得。 铃声第三次响起。 这次是内部电话。 “林司长,我是船舶工业局的老李。”对面的声音熟悉,带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急切。“咱们都是一机部的兄弟单位,你看能不能……给我们局也匀两台?” “潜艇的螺旋桨加工,精度要求太高了。现在全靠手工打磨,效率低不说,质量还不稳定。有了数控机床,这问题就全解决了。” “老李——” “我知道外面排队的多。但咱们是兄弟部门,你总得优先考虑咱们自己人吧?” 林司长刚想说话,又一条线路的灯亮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 航空工业局。 他按下接听键。 “林司长,航空工业局张局长。”对面开门见山,“飞机发动机叶片的加工,必须用高精密机床。我们现在用的那台从毛熊进口的老古董,精度已经跟不上了。” “明年,给我们局供应五台。这是硬性需求,没得商量。” 林司长揉了揉太阳穴。 “张局长,五台……这个数量——” “林司长,飞机发动机是国防工业的命脉。”张局长的声音陡然严肃,“没有发动机,飞机就是一堆废铁。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咔嗒。” 挂了。 林司长放下听筒,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本。 轻工部,两台。 冶金部,三台。 船舶工业局,两台。 航空工业局,五台。 还有昨天打来的—— 兵工总局,四台。 铁道部,三台。 石油部,两台。 加起来,二十一台。 而按照目前的产能评估,一年最多只能生产八台。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台数控机床,彻底把通用机械司推到了风口浪尖。 不,应该说,把整个一机部推到了风口浪尖。 与此同时,最高层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林司长,我看了你们的报告。”对面的声音沉稳有力,“数控机床的事,做得好。非常好。” 林司长腰板一挺:“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这次的研发团队,核心是谁?” “陈卫东同志。”林司长毫不犹豫,“从立体晶体管的理论突破,到集成电路板的设计,再到整台机床的结构优化,核心技术全部出自他手。” “尹志平和王建国两位教授也功不可没,但陈卫东同志是整个项目的灵魂。” 对面沉默了两秒。 “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你们一机部,出了个了不起的人才。” “好好培养。别让这样的人才被埋没。” “是!” 电话挂断。 第232章 七级工程师 林司长看着手里的听筒,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通用机械司,从今天起,是整个工业口最炙手可热的部门。 而陈卫东这个名字,已经响彻了整个工业体系。 第二天上午。 一机部的红头文件下发。 文件标题:《关于表彰高精密数控机床研发团队的决定》。 林司长亲自拿着文件,走进了保密车间。 车间里,陈卫东正在和尹教授讨论下一批机床的优化方案。 “陈总工。”林司长走到他面前,把文件递过去。 陈卫东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文件里,详细列出了所有参与研发人员的奖励: 尹志平、王建国两位教授,记一等功,奖金五百元。 核心技术团队成员,记二等功,奖金三百元。 参与研发的所有人员,记三等功,奖金一百元。 而在文件的最后,单独列了一行: “陈卫东同志,作为项目总负责人及核心技术突破者,记特等功,奖金一千元。” 一千元。 在这个年代,这已经是天文数字。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一千元相当于近三年的工资总和。 但陈卫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合上文件,平静地点了点头。 “谢谢林司长。” 林司长看着他,忽然笑了。 “卫东同志,跟我去趟办公室。” 司长办公室。 林司长关上门,示意陈卫东坐下。 “卫东同志,部里的意见下来了。”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陈卫东面前。 “鉴于你在数控机床项目中的突出贡献,以及在立体晶体管、集成电路板等领域的技术突破——”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卫东。 “部里决定,破格晋升你为七级工程师。” 七级工程师。 这个级别,在整个工业体系里,已经是金字塔尖的存在。 放眼整个一机部,七级工程师不超过二十个。 每一个,都是各自领域的泰山北斗。 他站起身,走到陈卫东面前,伸出手。 “你的路,还很长。” “但我相信,你能走得更远。” 陈卫东站起身,握住林司长的手。 “我会继续努力。” 他的声音平静,眼神却坚定得像钢铁。 陈卫东握着那只宽厚有力的手,能感觉到对方掌心里微微的汗意和抑制不住的颤抖。 林司长松开手,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感慨,“二十三岁的七级工程师,说出去能把整个京城的部委大院给震塌了。” “部里几个老专家,为了你这个名额,在评审会上吵得差点掀了桌子。”林司长拉开自己的办公椅,示意陈卫东坐,自己则绕到办公桌后,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浓茶。 “本来我想一鼓作气,直接给你报六级。但那几个老顽固死活不同意,拿着规章制度一条条地跟我念,说你工龄不到两年,连升两级,史无前例。” “怕开了这个口子,以后队伍就不好带了。” 林司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陈卫东闻言,只是笑了笑,神色平静得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林司长,我明白部里的考量。”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七级还是六级,对我来说只是个称呼。只要能让我继续待在车间,能调用资源,把图纸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就够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起去科学院坐办公室,我更喜欢听机器响。” 林司长看着他,眼神复杂。这小子,脑子里装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抢破头的名誉地位,在他眼里,好像还不如车间里那股机油味儿来得实在。 也好。 这样的天才,就该待在能让他发光的地方。 “你能这么想,最好!”林司长一拍大腿,“不过,清闲日子暂时没有了。过两天,工业口几个兄弟部委的头头脑脑,还有他们的总工,都要来咱们这儿‘参观学习’。”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得意。 “你小子是不知道,我这办公室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航空的、船舶的、兵工的,一个个跟饿狼似的,都盯着咱们这块肉!” “到时候,你得准备好,把咱们的看家本事亮出来,好好镇一镇这帮家伙!” 林司长挥了挥手,意气风发,“他娘的,这么多年了,咱们通用机械司,总算是在整个工业口把腰杆挺得笔直!” 往年开会,都是他们眼巴巴地看着航空部、兵工总局这些“亲儿子”分项目、分资源。今年,风水轮流转了。 “汇报材料我已经让人准备了。”陈卫东仿佛没看到林司长脸上的兴奋,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全新的项目书。 《关于数控机床批量化生产基地建设的可行性方案》。 “司长,各部委的需求,我听说了。与其让他们排队,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陈卫东的指尖在文件标题上点了点,“我计划,开春解冻之后,就在红星厂旁边,拿下一块地,建一个新的生产车间,专门用来量产数控机床。” 林司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拿起那份方案,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新车间……生产线……三个月内,完成首批十台机床的交付?”林司长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怀疑,“卫东,你是不是写错了?十台?” “你知不知道,咱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四个多月才造出这第一台?就算工艺熟练了,工人也培训出来了,一年能有个三四台的产能,我就得去烧高香了!” “三个月十台,你当是捏泥人呢?” 这已经不是雄心壮志了,这是吹牛不上税。林司长心里嘀咕。 陈卫东迎着他质疑的目光,摇了摇头。 “司长,我们不是捏泥人。”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我们有母鸡。” “母鸡?”林司长一愣,没跟上他的思路。 “用我们造出来的第一台数控机床,去生产下一台数控机床的核心零件。” 第233章 接老婆 陈卫东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进了林司长的大脑。 “它的精度,比任何八级老师傅的手都要稳。它的速度,是人工的十几倍。过去需要几十个工时、反复调试才能磨出来的导轨和主轴,它一个小时就能完成,而且是完美的复制品。” 林司长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好像抓到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 陈卫东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颠覆常识的力量。 “一台机床,一个月的时间,足够生产出两台新机床所需的全部高精度核心部件。剩下的通用件,让其他厂配合生产。” “也就是说,第一个月后,我们就有三台机床。” “第二个月,三台机床同时生产,我们能得到六台新机床的零件。” “第三个月……” 陈卫东没有再说下去。 他看着林司长,眼神平静。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司长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嘴巴半张着,手里的搪瓷缸子倾斜了,茶水洒出来,浸湿了桌上的文件,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一变三。 三变九。 这不是加法。 这是……这是乘法! “我明白了……” 林司长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椅子被带得往后滑出半米,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他妈的明白了!”他死死盯着陈卫东,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那眼神里混杂着惊骇、狂喜,还有一丝面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这是鸡生蛋,蛋孵鸡!不……不对!”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这是铁疙瘩自己生铁疙瘩!” 林司长绕着办公桌来回踱步,呼吸急促,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 他终于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几乎是脸贴脸地看着陈卫东,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嘶哑。 “卫东!你需要什么?人!钱!地皮!你现在就给我列个单子!” “我就是去抢,去绑,也给你全弄来!” 陈卫东从林司长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亮了。 冬日的京城天黑得早,下午五点不到,窗外就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暮色。 他站在楼道尽头,点了根烟。 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玻璃窗上映出的人影。 数控机床的事,结束了。 从立项到现在,四个多月。 一百二十多个日夜,几乎每天都泡在车间里。图纸、零件、调试数据……这些东西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每次闭上眼睛都是那台银白色机床的运转轨迹。 现在,钉子拔掉了。 脑子里空荡荡的。 陈卫东吸了口烟,烟头的火星明灭。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种感觉很陌生。 上辈子他也经历过类似的时刻——项目结束,团队解散,从高强度的工作状态里骤然抽离。 那时候他会去健身房泡两小时,或者约几个哥们儿撸串喝酒,把那股空落感用汗水和酒精冲淡。 但现在是1959年。 没有健身房。 撸串也得凭票。 他掐灭烟头,转身下楼。 保密车间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门口的岗哨冲他敬了个礼。 陈卫东点点头,跨上自行车。 车轮碾过地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他骑到胡同口,停下。 前面是回筒子楼的路。 左拐,是去红星厂的方向。 他看了眼手表。 五点十分。 赵芸灵六点下班。 陈卫东掉转车头,往外交部的方向蹬去。 外交部的大楼在长安街东段,青砖灰瓦,带着苏式建筑特有的厚重感。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笔直得像两根标枪。 陈卫东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靠着一棵槐树,点了根烟。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儿。 但每次来,都会下意识地观察这栋楼和进出的人。 外交部的人,和一机部的不一样。 一机部的人,走路带风,嗓门大,说话直来直去,身上永远带着机油味儿和烟草味儿。 外交部的人,步伐稳,神色淡,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 就连女同志,也是旗袍或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端庄得像画报上的人。 陈卫东吐出一口烟雾。 赵芸灵就是从这栋楼里走出来的。 每次下班,她都是那群人里最显眼的一个。 不是因为长得漂亮——外交部美女多得是。 而是因为她身上那股子“松弛感”。 别人端着,她自在。 别人紧绷,她从容。 就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兰花,明明环境险峻,却依然优雅地盛开。 陈卫东看了眼手表。 五点五十。 他掐灭烟头,站直身体。 六点整。 外交部的大门打开。 一群人鱼贯而出。 陈卫东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很快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芸灵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列宁装,腰间系着细窄的皮带,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她的头发梳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身边跟着两个女同事,三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赵芸灵笑着点头,眉眼弯弯。 然后,她抬起头。 目光扫过马路对面。 定住。 陈卫东冲她挥了挥手。 赵芸灵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迅速转为惊喜。 她跟身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然后小跑着穿过马路。 “你怎么来了?” 她站在陈卫东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小跑和冬日的寒风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项目结束了。”陈卫东说,“闲下来了,来接你。” 赵芸灵眨了眨眼。 “真结束了?” “真结束了。” “那……”她犹豫了一下,“你接下来要休息吗?” “休息一阵。”陈卫东推着自行车,示意她坐上后座,“正好,我得向家里的领导汇报一下工作。” 赵芸灵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偷吃了糖的孩子。 “家里的领导?” “嗯。”陈卫东一本正经,“你不是吗?” 赵芸灵没说话。 她坐上后座,双手轻轻搭在陈卫东腰侧。 车轮转动,碾过长安街的青砖路。 夜色渐浓,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第234章 冷的 赵芸灵靠在陈卫东背上,闭上眼睛。 这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在陪陈卫东加班。 不是待在车间——她进不去保密车间。 而是在外面等。 有时候是在一机部的传达室,有时候是在附近的小饭馆。 她带着书,带着暖壶,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等陈卫东出来,两人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那些日子很累。 但也很踏实。 因为她知道,无论多晚,陈卫东都会出现。 无论多累,他们都会一起回家。 赵芸灵的手突然收紧,搂住了陈卫东的腰。 “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知不知道我这四个多月是怎么过的?” 陈卫东愣了一下。 “每天看着你那么累,我想帮你,可我什么都帮不上。”赵芸灵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我只能等你出来,陪你吃饭,看着你回家。” “我知道你在做很重要的事,所以我不敢问,怕打扰你。但我真的很担心……” 陈卫东放慢了车速。 “担心什么?” “担心你累坏了。担心项目失败你会难过。”赵芸灵顿了顿,“担心你……会不会因为太累,忘了回家。” 长安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 陈卫东没说话。 他想起那些深夜,从车间出来,看到传达室的灯还亮着,赵芸灵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本书,暖壶放在脚边。 她抬起头,冲他笑,眼睛弯弯的,什么都不问,只说“走吧,回家”。 “对了。”陈卫东突然开口,“部里给我升了级。” “升级?” “七级工程师。” 赵芸灵猛地坐直身体。 “七级?!”她的声音拔高了,“你才二十三岁!七级工程师全部里加起来都不到二十个!” 她在外交部,虽然不直接接触工业口,但也知道这个级别意味着什么。 那是整个国家工业体系金字塔尖的存在。 “嗯。”陈卫东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食堂的馒头涨了一毛钱。 赵芸灵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卫东,你真是……”她抹了把眼角,“你真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 车轮碾过青砖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前面的胡同口,几个外交部的同事正推着自行车往家走。 看到陈卫东和赵芸灵,其中一个女同事笑着喊:“芸灵,你家那位又来接你啦?” 赵芸灵的脸刷地红了。 陈卫东倒是自然,冲那几个人点点头:“王姐,刘姐。” “哟,小陈真体贴。”年纪稍长的王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不像我家那位,天天加班,让我自己骑车回去。” “就是。”另一个刘姐接话,“芸灵你可真有福气,找了个又能干又顾家的。” “哪有。”赵芸灵小声辩解,脸更红了。 “还哪有?你看看你这小脸红的。”王姐笑着摆手,“行了行了,我们不当电灯泡了,你们俩慢慢聊。” 几个人推着车走远了。 赵芸灵埋着头,不说话。 陈卫东笑了:“害羞了?” “谁害羞了。”赵芸灵的声音很小。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冷的。” “是吗?”陈卫东故意放慢车速,“那我骑慢点,让你多吹吹风?” “陈卫东!”赵芸灵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陈卫东笑着加快了速度。 回到筒子楼,陈卫东推开门,屋里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 桌上的搪瓷缸子里,水已经凉透了。 “你坐着。”陈卫东脱下外套,挽起袖子,“我去做饭。” “我来吧。”赵芸灵也要站起来。 “你坐着。”陈卫东按住她的肩膀,“你一天也累了。今天我来。” 赵芸灵看着他走进厨房,心里暖洋洋的。 她托着下巴,看陈卫东在厨房里忙活。 他动作很利索,洗菜、切菜、起锅烧油,一气呵成。 很快,厨房里飘出了菜香。 陈卫东端着两个盘子出来,放在桌上。 一盘醋溜白菜,一盘鱼香肉丝。 “都是你爱吃的。”陈卫东又转身进厨房,端出两碗米饭。 赵芸灵看着桌上的菜,眼眶有点热。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白菜,放进嘴里。 酸甜可口,脆嫩爽滑。 “好吃吗?”陈卫东坐在对面,看着她。 “好吃。”赵芸灵点头,“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你就是火候掌握得不好。”陈卫东夹了口肉丝,“多练练就好了。” “我不练。”赵芸灵笑着说,“以后都让你做。” “行。”陈卫东也笑了,“那你就负责吃。”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屋里的灯光越来越暖。 赵芸灵忽然放下筷子:“陈卫东。” “嗯?” “你跟我说说,那个数控机床,到底有多重要?” 陈卫东停下筷子,想了想:“你知道工业的心脏是什么吗?” “机床?” “对。”陈卫东点头,“所有的机器,都是机床造出来的。汽车的发动机、飞机的叶片、轮船的螺旋桨……这些东西,都得靠高精密机床加工。” “过去,咱们国家没有这个能力,只能从毛熊和西方进口。人家卖给咱们的,都是落后好几代的型号,还死贵。” “现在,咱们有了自己的数控机床,而且比毛熊那台还好。” 陈卫东的眼睛里闪着光。 “这意味着,咱们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了。咱们可以自己造飞机、造轮船、造坦克。国防工业的命脉,掌握在自己手里。” 赵芸灵听得入神。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四个多月,陈卫东可以不眠不休。 因为他在做一件,能改变国家命运的事。 “你真厉害。”赵芸灵的声音很轻。 陈卫东笑了:“还行吧。” “不是还行。”赵芸灵认真地看着他,“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陈卫东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赵芸灵的头发。 “吃饭。” 两人继续吃饭。 赵芸灵忽然问:“春节你打算怎么过?” “回四合院看看。”陈卫东说,“毕竟是爸妈在的地方。” “那……”赵芸灵咬了咬嘴唇,“我也跟你一起去?” “你不去,我带谁去?” 第235章 打擂台来了 赵芸灵笑了。 “对了。”陈卫东放下筷子,看着她,“咱妈前两天又催了。” “催什么?” “你说呢?”陈卫东挑了挑眉。 赵芸灵的脸刷地红了。 “我……我还没准备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时候准备好?”陈卫东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些什么在涌动。 赵芸灵低着头,不说话。 陈卫东站起身,绕过桌子,在她身边蹲下。 “芸灵。”他的声音很轻,“我不逼你。但你得知道,我想要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 “有你,有我,还有咱们的孩子。” 赵芸灵的眼眶红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卫东。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做不好。怕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陈卫东笑了。 他伸手,捧住赵芸灵的脸。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你怎么可能做不好?” 赵芸灵的眼泪掉下来了。 陈卫东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温柔的,小心翼翼的。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 良久,他松开她,贴着她的额头。 “我会陪着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赵芸灵哭着笑了。 “那你……现在陪我去卧室?” 陈卫东愣了一下。 然后,他弯腰,把赵芸灵抱了起来。 “我的荣幸。”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 筒子楼的走廊里,传来邻居家孩子的笑声。 远处,长安街上的路灯还在亮着。 第二天上午,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在一机部研究处大楼门前的空地上。 八点半刚过,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驶入大院,停在门口。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不到十分钟,门口的停车场就停满了清一色的伏尔加。 轻工部、冶金部、航天部、船舶工业局…… 每辆车上下来的,不是部委领导,就是带着公文包、架着老花镜的总工和技术专家。 林司长早就在门口候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套崭新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连头发都特意梳得一丝不苟。 “郭司长,欢迎欢迎!”林司长大步迎上去,跟轻工部的郭司长握手。 郭司长握着林司长的手,笑容里带着几分抱怨。 “老林,你这事办得不地道啊!” 林司长一愣:“怎么了?” “你没提前说今天这么多单位一起来。”郭司长压低声音,“我还以为就我们轻工部过来看看,结果这阵势……” 他扫了眼停车场那一排伏尔加,摇头失笑。 “你这是让我们打擂台来了?” 林司长哈哈一笑:“郭司长,这不是我安排的。你们几家几乎同时打电话过来,都说今天要来。我总不能让你们排队吧?” “那倒也是。”郭司长叹了口气,“行吧,既来之则安之。不过老林,我可得提前跟你说清楚——我们轻工部的需求,必须优先考虑。”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郭司长,这话我可不同意。” 冶金部的田司长从车上下来,大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郭司长面前,也不客气,直接开口。 “优先?凭什么?” 郭司长皱眉:“田司长,这话怎么说?” “很简单。”田司长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有特种钢材,你们轻工部的机器拿什么造?用木头吗?” “我们冶金部的特种钢轧制,需要高精密加工的辊轴。这东西只有数控机床能造。如果我们的产能上不去,整个工业体系都得停摆。” 田司长的语气不容置疑。 “所以,优先的应该是我们。” 郭司长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田司长,你这话就不对了。” 他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轻工部生产的电器产品,可都是创汇的。没有我们的新模具,电磁炉、电饭煲的质量怎么保证?创汇少了,国家拿什么还债?” “你——” 田司长还要说话,林司长赶紧上前打圆场。 “两位,两位,别在门口吵。”他笑着拉开两人,“咱们都是兄弟部委,有什么话进去慢慢谈。” “今天是来看机床的,不是来吵架的。” 郭司长和田司长对视一眼,都冷哼一声,各自转身。 林司长抹了把额头的汗。 这还没进门呢,就快打起来了。 等所有人都到齐,林司长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欢迎来一机部调研指导工作。” 他的语气客气,但腰板挺得笔直。 “今天要看的这台数控机床,是我们一机部历时四个多月,自主研发的高精密数控机床。” “精度、速度、稳定性,全部达到世界一流水准。” “话不多说,请各位跟我来。” 林司长转身,带着这一大群人,穿过走廊,来到保密车间门口。 门口的岗哨核对了所有人的证件,这才打开厚重的铁门。 车间里的日光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那台银白色的数控机床,静静伫立在车间中央。 冰冷的金属光泽,复杂的机械结构,密布的线路和控制台…… 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住了。 郭司长的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台机床。 田司长的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缓缓握成拳头。 航天部的专家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全是震撼。 船舶工业局的总工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 整个车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日光灯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林司长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人的表情,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就是底气。 这就是腰杆子挺直的感觉。 “这……”郭司长终于找回了声音,“这就是你们造出来的?” “对。”林司长点头,“纯国产。从图纸到零件,全部自主研发。” “我的天……” 郭司长快步走到机床前,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外壳。 入手的触感,冰冷、坚硬、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他的手指划过控制台上的按钮,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指示灯上。 “老林,这台机器……能加工什么?” 第236章 底气 “什么都能加工。” 陈卫东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看着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面孔。 “陈总工。”林司长赶紧介绍,“这位是我们项目的总负责人,陈卫东同志。” “七级工程师。” 七级工程师四个字出来,现场又是一静。 几个专家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怀疑,而是一种面对同类、甚至是面对更强者的尊重。 陈卫东走到机床前,语气平静。 “复杂曲面、深孔、异形件、高精密螺纹……只要给出图纸和参数,它都能加工。” “精度误差,正负零点零零三毫米。” 冶金部的一个工程师忍不住开口:“陈总工,加工特种钢呢?速度如何?” “特种钢的硬度高,对刀具和冷却系统要求严格。” 陈卫东的目光落在那个工程师身上,“这台机床配备了强化冷却系统和特制刀具。加工一根直径五十毫米、长度两米的特种钢辊轴,从粗加工到精加工,全程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那个工程师的眼睛瞪大了。 “陈总工,你没说错吧?我们现在用的机床,光粗加工就得两天!” “我没说错。”陈卫东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不信的话,可以现场演示。” 林司长在一旁笑着补充:“各位,我们昨天已经完成了三次测试。每次的结果,都和陈总工说的一模一样。” 郭司长深吸一口气:“陈总工,能让我们看看操作吗?” “当然。” 陈卫东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按钮上轻点。 机床的启动声响起。 低沉、稳定,带着一种工业机械特有的力量感。 控制台上的信号灯依次亮起。 红、黄、绿。 “自检通过。”陈卫东的声音平静,“准备加工。” 他从旁边拿起一块特种钢坯料,固定在卡盘上。 然后在控制台上输入参数。 一串复杂的数字和指令,在他手下流水般敲出。 “启动。” 加工臂开始移动。 刀具切入坯料表面,金属屑像雪花一样飘落。 冷却液喷洒,带走热量。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在跳舞。 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台机床。 没人说话。 只有机床运转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 十分钟后,加工完成。 陈卫东取下零件,放在检测台上。 千分尺的读数,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尺寸偏差,正负零点零零二毫米。” 陈卫东抬起头,看着那群专家。 “符合标准。” “啪!啪!啪!” 掌声爆发。 郭司长第一个鼓掌,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好!太好了!” 田司长也在鼓掌,但他的目光,已经锁定在那台机床上,再也移不开了。 航天部的专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技术问题。 “陈总工,这个控制系统是怎么实现的?” “立体晶体管的响应速度如何?” “冷却液的循环效率是多少?” 陈卫东一一解答。 他的语气始终平静,但每个回答都精准、详实。 林司长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他想起四个月前,那些兄弟部委看他们一机部的眼神——像看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现在呢? 现在这些人,一个个围着陈卫东,像学生围着老师。 他们眼里的渴望、震撼、甚至是敬畏,全都写在脸上。 这就是技术的力量。 这就是掌握核心科技的底气。 林司长看了眼手表。 快十一点了。 但没有一个人提出要走。 他们还在围着机床,还在问问题,还在记录数据。 林司长也不催。 让他们看吧。 让他们震撼吧。 今天,一机部要让所有人知道—— 这个沉寂了多年的部门,终于站起来了。 调研结束已经是下午两点。 各部委的领导和专家们陆续离开,停车场的伏尔加一辆接一辆驶出大院。 林司长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长长地舒了口气,朝陈卫东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自己也被秘书拉走了——还有一堆文件等着他签。 陈卫东穿过走廊,推开研究处办公室的门。 屋里,二十几号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有正在往搪瓷缸子里续热水的,手一抖,水洒了一桌。有凑在窗户边偷看停车场的,差点撞到玻璃上。 还有几个正趴在桌上打盹的年轻研究员,被同事一把推醒,慌忙抹了把嘴角。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陈卫东。 空气凝滞了。 这四个多月,他们跟着陈卫东从图纸画到实物,从失败走到成功。 数控机床研发成功后,所有人都处于一种亢奋又迷茫的状态——亢奋是因为他们做到了,迷茫是因为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 有人猜测研究处会被拆分,骨干调去其他项目组。也有人担心,数控机床造出来了,他们这些人是不是就要打散回原来的岗位了。 陈卫东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都坐。”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红色封皮。一机部的抬头。烫金的编号。 红头文件。 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 陈卫东把文件翻开,亮出第一页的标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关于组建数控机床量产车间的批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紧绷的面孔。 “部里已经正式批准——过完年,开春解冻之后,在红星厂东侧批地四十亩,组建全新的数控机床生产车间。”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热水流动的声音。 “这个车间,由我们研究处全体人员负责筹建和运转。”陈卫东的食指在文件上点了点,“任务目标——三个月内,完成首批十台高精密数控机床的量产交付。”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持续了整整三秒。 然后—— “轰!” 像是被人往平静的水池里丢了一颗炸弹。 “十台!三个月!” “我的天!量产了!真的要量产了!” “陈总工,你说的是真的?!部里真批了?!” 年轻的研究员小赵第一个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铅笔飞了出去,“啪”地打在对面老周的脑门上。 第237章 统一升级 老周顾不上揉脑门,自己也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眼睛瞪得溜圆。 “红头文件!是红头文件!”坐在角落里的老技术员刘师傅,颤抖着手指着桌上那份文件,声音都变了调,“这是实打实的批复!不是画饼!” 几个年轻人已经抱在了一起,又蹦又跳。有人“嗷嗷”叫着,有人使劲拍桌子,有人把手里的技术笔记扔向天花板。 而那些年纪大些的老研究员,反应却慢了一拍。 刘师傅摘下老花镜,用袖口使劲擦了擦。擦完又戴上,又摘下来再擦。他的手抖得厉害,眼眶红得像兔子。 “我在一机部干了二十三年……”他的声音沙哑,“二十三年,从来没敢想过,有一天能亲手量产属于咱们自己的数控机床……” 旁边的尹教授也红了眼眶。他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但所有人都看见,他摘下眼镜,偷偷抹了把眼角。 王建国教授倒是直接,这个一辈子跟钢铁打交道的老头子,一巴掌拍在桌上,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好!干他娘的!” 哄堂大笑。 陈卫东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等笑声和欢呼声稍微平息了些,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安静。”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立刻收了声。这四个多月养成的习惯——陈总工一开口,就没有不听的。 “我知道,三个月十台,听起来很吓人。”陈卫东靠在桌沿,双手抱臂,语气平稳。“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个任务,不是拍脑袋定的数字。” 他看向刘师傅:“刘师傅,第一台机床的核心零件,精加工环节最难的是什么?” 刘师傅抹了把眼角,下意识挺直腰板:“导轨和主轴。” “对。过去,这两样东西靠八级钳工手工磨。一根导轨,三天三夜。” 陈卫东伸出一根手指,“但现在,我们有了第一台数控机床。它加工一根同规格的导轨,只需要一个小时。精度还比手工高。” “用机床,生产机床。” 他的声音不重,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脑子里。 “第一台是我们用手搓出来的。第二台、第三台……第十台,是它自己生出来的。” “技术是成熟的。工艺是验证过的。我们不是在摸着石头过河——我们已经过了河,现在要做的,是把桥修好,让后面的人都过来。”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了。 但这一次,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点燃的沉默。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陈卫东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继续开口。 “还有一件事。” 他的语气忽然多了一分郑重。 “林司长跟我确认过——参与量产任务的所有人员,功劳将全部记入个人档案。” 一群人的呼吸又重了。 “具体的奖励方案,部里还在拟定。但林司长的原话是——'这次的功劳,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 陈卫东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年轻的、年老的、兴奋的、激动到哽咽的。 “这是我们研究处给部里交的第一份答卷。”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数控机床的技术难关已经攻克了。量产,是把'一'变成'十',不是从零开始。” “我有信心。” 他顿了顿。 “你们呢?” “有!” 二十几个人齐声吼出来,声量大得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小赵第一个举手:“陈总工!过年我不回家了!初三就来上班!” “你算什么?”旁边的小孙一把推开他,“我初一就来!” “你们两个嫩瓜蛋子急什么?”刘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胸脯,“我今年就不回老家了。过年我就住在部里!三十晚上守着车间过!” “刘师傅,您今年六十了,别逞强——” “六十怎么了?!”刘师傅瞪眼,“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干二十年!” 哄堂大笑。 “我也不回了!”“算我一个!”“住部里好!省得来回跑,浪费时间!” 七嘴八舌的声音炸成了一锅粥。有人在畅想新车间的规划,有人在讨论量产工序的分工,还有人在掰着手指算——三个月十台,平均九天一台,如果排好班次,三班倒的话…… 陈卫东看着这群人。 有小赵和小孙这样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满脸都是年轻人特有的冲劲和不知天高地厚的热血。 也有刘师傅和尹教授这样的老一辈,眼眶红着,笑着,像是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这些人,四个多月前还互相不认识。有人来自水木大学,有人来自一线车间,有人是部里坐了十年冷板凳的老技术员。 但现在,他们是一个团队。 是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办公室里的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老周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包花生米,撕开倒在桌上。几个年轻人围过去,一边抓花生一边讨论量产方案。 刘师傅拉着尹教授,两个老头头对头地比划着新车间的布局。王建国教授已经拿出铅笔和本子,开始列工序清单了。 窗外的冬日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这群人身上。 暖融融的。 陈卫东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 烟雾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次日早上,一机部大楼的广播喇叭“咔嗒”一声响了。 这个点,正是各部门签到、倒茶水、翻报纸的时间。大多数人压根没在意。 直到播音员的声音传出来。 “现通告如下——” “经部领导研究决定,通用机械司研究处全体研究员,因高精密数控机床研发项目圆满完成,为国家工业建设做出突出贡献,行政等级统一提升一级。” “薪资待遇同步调整,自本月起执行。” “特此通告。” 广播只播了一遍。 但一机部大楼里,炸了。 “全员提级?!” 二楼动力机械处的老张正端着搪瓷缸子往嘴边送,听到这话,手一顿,茶水泼了一裤腿。 “我没听错吧?全员?不是个别骨干?” 第238章 一支独立的队伍 旁边的同事抢过他的报纸,啪地拍在桌上。“你没听错!全——员!研究处二十几号人,一个不落,全升了!” 老张嘴角抽了抽。 他在动力机械处干了八年,到现在行政级别还没动过一格。研究处那帮人才成立多久?四个月? “这帮小子,投胎投对了。”他闷了口茶,酸得牙疼。 三楼的走廊里,几个年轻技术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说咱们要是当初也报名去研究处……” “拉倒吧,你数学那点底子,陈卫东能看得上你?” “那也比现在强啊!人家坐火箭了,我在这儿蹬三轮。” 类似的对话,从一楼到四楼,从食堂到车间,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一机部。 全员提级。 搁在整个一机部的历史上,这是头一遭。 以往的奖励,都是“记功”、“通报表扬”、“奖金若干”。行政等级这种东西,跟着人一辈子,牵扯工资、福利、分房、退休待遇,哪有说提就提的? 但研究处做到了。 原因只有一个——他们跟对了人。 研究处办公室。 门一推开,里面跟过年似的。 小赵举着一张工资条,在屋里转圈跑。“涨了!真涨了!每月多十二块!” 小孙扒着他的肩膀,凑过去看。“我也是!哈哈哈!今年过年能给我妈多寄二十块了!” 刘师傅坐在角落,双手捧着那份通知文件,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叠好,小心翼翼地揣进中山装的内兜里。 老周递了根烟过去。“刘师傅,高兴坏了吧?” 刘师傅接过烟,手指微微发颤。他没点,攥在手里。 “我在一机部二十三年。”他的声音很轻,“从三级技工干到五级,花了十五年。今天,一步就迈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冬日的阳光,眼角有些湿润。 “跟着陈总工,值。” 尹教授推了推眼镜,嘴上不说什么,但嘴角一直翘着。王建国教授更直接,掏出自己存的半瓶二锅头,“啪”地拍在桌上。 “今晚,谁都不许走!喝酒!” “王教授,这才上午九点半——” “那就中午喝!” 哄堂大笑。 陈卫东没在办公室。 他在红星厂的新车间里。 提级通知是昨天林司长提前跟他说的。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该给的”,就没再多问。 对他来说,这件事很简单——人跟着他拼了四个多月的命,该拿的东西,一分都不能少。 至于他自己—— 七级工程师。行政级别和工程师等级是两条线。他走的是技术序列,不是行政序列。这次全员提的是行政级别,跟他没关系。 而且到了他这个位置,再往上走,靠的不是某一个项目,而是资历的积累和更大范围的技术突破。 二十三岁的七级工程师,已经把评审委员会的老头子们逼到了极限。再破格,那帮人能跟林司长拼命。 急不来。 也不需要急。 红星厂东侧的空地上,新车间的地基在上个月底就已经开挖了。虽然地面还结着冰,但基坑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开春解冻后,建设速度会翻倍。 但陈卫东没等新车间建好才动手。 保密车间里,第二台五轴重型数控机床的组装,已经进行了两周。 零件是第一台机床加工出来的。精度比预期还高出一丝。 陈卫东走进保密车间时,小赵和小孙正蹲在底座导轨旁边,对着图纸核对安装位置。两人手里各拿一把内六角扳手,动作利落。 四个月前,这俩人连图纸都看不太懂,什么都要追着陈卫东问。 现在,他们已经能独立完成大部分核心组件的安装和调试。 老周负责液压系统的管路连接。他把每根管子的走向都标了编号,接头处的密封圈检查了三遍。 刘师傅带着两个年轻人,在主轴箱的装配区忙活。他的动作比年轻人慢,但稳。每拧一颗螺栓,都要用扭力扳手校准到精确值。 陈卫东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两分钟。 没有人回头看他。没有人跑过来问“陈总工这里怎么办”。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嘴角动了动。 这才是他真正想看到的。 一台机床,他能造。十台,他也能造。但他一个人,造不了一百台,一千台。 他需要的,是一支队伍。一支不依赖他就能独立运转的队伍。 四个月前,这些人是一盘散沙。 现在,他们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陈卫东走进去,在几个工位前停了停,翻了翻记录本,偶尔指出一两个细节问题。 小赵跟在后面记。 “陈总工,照现在的进度,放假前完成三分之一没问题。”小赵合上本子,语气里带着底气。 陈卫东点头。“不赶进度。” 小赵愣了一下。 “质量第一。”陈卫东看着那台正在成形的银白色骨架,“这台机床的每一颗螺栓、每一根线路,都是你们独立完成的。它不光是产品——它是你们的毕业证。” “等这台下线的那天,你们每个人,都是能独当一面的数控机床工程师。” 小赵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车间里的其他人也听到了这话。没人吭声,但手上的动作,稳了三分。 陈卫东从保密车间出来时,已经快十点了。 门口,一辆黑色的伏尔加正停在路边,引擎没熄,排气管吐着白雾。司机小马靠在车门上搓手,看见他出来,赶紧拉开后车门。 “陈总工,去红星厂?” “嗯。” 陈卫东弯腰上车,顺手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车门一合,外面的寒风被隔绝了。小马拧了一把方向盘,伏尔加平稳地驶出一机部大院,汇入长安街的车流。 自从数控机床项目验收之后,部里给陈卫东配了专车。 不是因为他爱摆排场——事实上他自己骑车骑了四个多月都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 是林司长拍了板,说“七级工程师的脑袋比一辆坦克都贵,冻感冒了谁负责”。 伏尔加沿着二环往东跑,穿过几条胡同,拐上通往郊区的土路。 第239章 两台 路况开始颠簸,陈卫东一手扶着车窗框,目光望向窗外。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 红星厂东侧那片原本荒芜的空地,此刻像是被人用火点着了。 数十根钢梁拔地而起,直刺灰蒙蒙的天空。黑色的钢结构框架已经搭出了厂房的轮廓——高大、方正,比现在红星厂的旧车间大了至少三倍。 地基的混凝土浇筑已经完成了大半,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 几台老旧的吊车正在作业,钢梁被吊臂缓缓送上高处,焊接的火花像密集的流星,从十几米的高空纷纷洒落。 工地上,至少有一百多号人。穿棉袄的、戴安全帽的、扛钢筋的、推独轮车的——人头攒动,热气蒸腾。 即便是腊月的寒风里,这片工地都透着一股火热的劲头。 陈卫东从车窗里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进度——比预期快了将近一周。 伏尔加在红星厂大门口停下。 陈卫东刚下车,还没站稳,就看见两个人影从厂办楼方向小跑过来。 “卫东!” 李国强跑在前面,棉帽歪了都顾不上扶,脸上的笑容跟捡了金元宝似的。他身后跟着章厂长,步子稍慢些,但也是一脸喜色,中山装的扣子敞着,里面的棉毛衫都露出来了。 “你小子!”李国强冲到陈卫东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陈卫东往旁边晃了一下。“闷声不响的,给咱厂搞了个大宝贝回来!” 章厂长紧跟着到了,没拍,但两只手一把攥住陈卫东的手,使劲摇。 “卫东同志,数控机床!”章厂长的眼睛放着光,声音都有些发颤,“我干了一辈子机械制造,做梦都不敢想,有朝一日咱们自己的厂子能用上数控机床!” “那可是工业母机啊!大国重器!” 章厂长松开手,感慨地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拔地而起的新车间框架,“等这个新车间建成,数控机床装进去……卫东,咱们离并厂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李国强在旁边连连点头,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走,别站外头吹风。”李国强搂着陈卫东的肩膀往厂办楼推,“我办公室里有暖气,进来坐着说。” 三人进了李国强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蓝色图纸——新车间的规划平面图。 李国强给陈卫东倒了杯热茶,然后拉着他到桌前,手指在图纸上一划。 “卫东,你看。” 他指着图纸上最大的一块区域:“这是主生产车间,三千六百平方米。层高十二米,按你之前说的要求设计的——吊车轨道、防震地基、独立配电系统,全部到位。” 手指往右移。 “这块是检测区,八百平方米。三坐标测量仪、千分尺、粗糙度检测仪,回头全部配齐。” 再往右。 “仓库,一千二百平方米。分原材料库和成品库两块,中间有防火隔断。” 章厂长在旁边补充:“加上新车间这片地,咱们红星厂的用地面积,从最早的十五亩,现在扩到了快二十亩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一年前,红星厂还是个只有七八十号人的小厂。现在,光新车间的占地面积就比原来的老厂区大。 陈卫东弯着腰看了几分钟图纸,偶尔问几个细节——排水管道走向、配电室离主车间的距离、通风系统的设计。李国强和章厂长一一作答,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不错。”陈卫东直起身,点了点头,“基本没什么大问题。检测区的空间再往外扩五十平方米,回头量产起来,检测工位不够用。” “行!我马上让施工队改!”李国强摸出铅笔在图纸上标了一笔。 陈卫东喝了口茶,正准备说别的事,李国强和章厂长忽然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陈卫东太熟悉了。 有事要求。 果然—— 李国强先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一副不太好意思的笑。 “卫东啊……” “说。” “是这样的。”李国强搓了搓手,“部里不是说第一批量产十台吗?我跟老章琢磨了好几天……” 他往章厂长那边看了一眼。 章厂长立刻接上:“卫东,咱们红星厂现在是创汇大户。去年电磁炉、电饭煲、吸尘器出口,给国家挣了不少外汇。但说实话,现有的加工设备精度不够,好多零件还得外协。” “如果咱们厂自己有数控机床——” 章厂长比划了一下,“那产品精度能上一个大台阶,良品率至少提高三成。创汇能力翻个跟头都不止。” 李国强赶紧补刀:“卫东,咱是自己人对吧?你这机床,怎么着也得先紧着自家人吧?能不能……匀两台给咱们?” 两人一唱一和,眼巴巴地看着陈卫东,活像两只盯着肉骨头的狗。 陈卫东看着他俩那副样子,差点笑出声。 他放下搪瓷缸子,语气平淡。 “第一批十台的分配方案,我上周就跟林司长沟通过了。” 李国强和章厂长同时屏住呼吸。 “红星厂,留两台。” “真的?!”李国强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往后一倒。 “你小子——”他激动得手都在抖,一把攥住陈卫东的胳膊,“你早就帮咱想好了?!” 章厂长也站了起来,眼眶都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我替全厂四百多号工人谢谢你!” 陈卫东把胳膊从李国强的钳子手里抽出来,揉了揉。 “别谢我。这两台机床放在红星厂,一是给量产前期的工艺验证提供支撑,二是你们本身就有创汇任务在身,产品升级需要设备配套。” 他看着两人,“跟林司长说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不是走后门。” “明白!” 李国强使劲点头,“卫东你放心,这新车间的扩建工程,我亲自盯!年前把主体框架全部封顶,年后开春一解冻,内装马上跟上。绝不拖你量产的后腿!” 章厂长也拍着胸脯:“我负责设备安装和工人调配。你什么时候要人,我随叫随到。” 第240章 热闹的午饭 陈卫东点点头,重新把目光投向桌上的规划图。 “既然要上数控机床,生产线的布局得重新规划。” 他伸手指着图纸上主车间的一片区域,“这块区域,原来是按传统机床的工位间距设计的。数控机床的占地面积更大,而且需要独立的冷却液循环系统和排屑装置。” “工位间距至少要放到四米五。” 李国强赶紧拿铅笔记。 “还有。” 陈卫东的手指移到配电室的位置,“数控机床的控制系统对供电稳定性要求极高。不能跟其他大功率设备共用一条线路,必须单独走一路专线,配稳压器。” 章厂长在旁边频频点头:“这个我来协调供电局,保证给你弄到位。” “最重要的一点。”陈卫东直起身,看着两人,“人。” 李国强和章厂长对视一眼。 “数控机床不是普通车床。操作人员必须经过系统培训,能看懂编程指令,能独立完成对刀和参数设定。” 陈卫东的语气严肃了几分,“从现在开始,你们就要着手选人。文化程度初中以上,最好有车工底子,学习能力强的。先选十五到二十个人出来。” “年后,我会安排研究处的人来厂里做培训。一个月的理论课,加一个月的实操。考核通过的,才能上机。” “明白!”李国强拿铅笔在本子上刷刷地记,“选人的事我亲自把关。” 章厂长补充:“厂里去年招的那批退伍兵里,有几个底子不错的。我回去就列名单。” 三人围着规划图又讨论了将近一个小时。 从车间的通风系统到刀具仓库的温湿度控制,从原材料进料口的动线设计到成品出库的检验流程——事无巨细,陈卫东一条条过,一条条给意见。 李国强的笔记本写了满满七页。 章厂长的半盒烟抽完了。 等陈卫东合上图纸,伸了个懒腰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十二点。 “走!”李国强一拍大腿站起来,“中午哪儿也别去,食堂吃!今天正好杀了头猪,红烧肉管够!” “我——” “别推!”李国强不由分说地拽着陈卫东的胳膊往外走,“你小子四个多月没来厂里了,工人们都念叨着呢。今天不吃一顿说不过去。” 章厂长在后面笑着跟上:“卫东,别跟他客气。这人就这样,热情起来拦都拦不住。” 红星厂的食堂在厂区西侧,是一栋低矮的红砖平房,能容纳两百来人同时吃饭。 三人刚走到食堂门口,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是陈总工!”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呼啦一下,十几个工人端着饭盆围了过来。 “陈总工,听说新车间是给您那个数控机床建的?”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那钢梁都立起来了!” “陈总工,那机器到底是个什么样?比咱们现在的车床强多少?” “我听老李头说,那机器能自己干活,不用人管?真的假的?” 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食堂里的其他工人也纷纷放下筷子,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陈卫东端着搪瓷盆——里面盛着满满的红烧肉和米饭——在长条凳上坐下。 “数控机床,简单说,就是用程序控制的机床。” 他一边扒饭一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你给它输入加工指令,它就按照指令自己切削、自己进给、自己换刀。精度比最好的八级钳工还高,速度比人工快十几倍。” “十几倍!”一个年轻工人瞪大了眼。 “那我们是不是要失业了?”另一个工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陈卫东摇头:“不会。机器需要人来操作、维护、编程。你们不是被替代,是升级。过去你们靠手艺吃饭,以后靠脑子吃饭。” “同样的时间,一台数控机床能干过去十个人的活。但要让这台机器跑起来,需要的是懂技术、会操作的新型工人。” 他看着周围那些年轻的面孔,“想学的,年后有培训班。通过考核的,工资至少涨一级。” “真的?!” “我报名!” “算我一个!” 食堂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工人们你推我搡地挤上前,恨不得当场就把名给报了。 李国强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冲陈卫东竖大拇指。 章厂长也笑着摇头——这小子三言两语,就把全厂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了。 午饭吃了快四十分钟。陈卫东把盆里最后一块红烧肉扒进嘴里,用手背抹了下嘴角,站起身。 “我得回部里了,下午还有个会。” “再坐会儿嘛!”李国强不死心。 “厂里这摊子事就交给你们了。”陈卫东拍了拍李国强的肩膀,又冲章厂长点了点头,“有什么问题随时打电话。” “放心吧!”李国强大手一挥,“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陈卫东走出食堂,工人们自发地让出一条路。有人冲他挥手,有人喊“陈总工慢走”,还有几个小年轻追出来,红着脸问培训班什么时候报名。 陈卫东一一回应,脚步不停。 走到厂门口,伏尔加已经发动了。 小马拉开车门,陈卫东弯腰坐进去。 车窗外,红星厂新车间的钢结构框架在冬日的天空下巍然矗立。焊接的火花还在高处闪烁,像是无数细小的星辰。 腊月二十五。 一机部大楼走廊里,脚步声比往常密了三分。 各办公室的门开开合合,有人端着搪瓷缸子串门,有人扯着嗓子喊隔壁科室的老王还剩几张报销单没填。 墙上的日历被人撕得只剩最后几页薄纸,红色的“除夕”两个字隐约透出来。 年终关响日。 这个词在一机部的历史比部里大半的干部工龄都长。每年腊月二十五,后勤处统一发放当月工资、年终福利,以及——如果有的话——各类嘉奖。 今年的气氛跟往年不太一样。 往年到了年底,走廊里弥漫的是一种“勒紧裤腰带过年”的愁苦味儿。 困难时期嘛,部委机关带头缩减开支,年终福利从前年的二斤猪肉降到去年的一斤,白面票更是砍了一半。 第241章 人情世故 但今年—— “听说了吗?今年福利没砍!” “何止没砍!比去年多了!说是数控机床立了大功,上面拨了专项经费。还有红星厂创汇那笔钱,外汇管理局给咱部里记了一功!” “真的假的?” “后勤处老孙亲口说的!肉票每人多半斤!” 消息像长了腿,从一楼传到四楼,再从四楼传回一楼。 研究处的办公室里,气氛更是热烈。小赵趴在窗台上往楼下看,小孙在旁边催他。 “看到没?后勤的人出来了没?” “急什么?按处室顺序发,咱们排后面。” “去年我就领了二十七块六,加八两肉票。”小孙掰着手指头,“今年升了一级,怎么着也得三十五往上吧?” “你就知道算钱。”老周在后面哼了一声,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十点四十。 研究处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不是平时跑腿的小张,而是后勤处的魏干事。四十来岁,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平时见人三分笑,在部里人缘极好。 但今天,他没进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 “陈总工在吗?” 小赵回头指了指里面那间小办公室:“在呢,魏哥。” “哎,好。”魏干事点点头,手里抱着个牛皮纸信封,另一只手还提着个布袋子,快步往里间走。 经过小赵身边时,小赵眼尖,瞥见那信封比普通工资袋厚了至少三倍。 他跟小孙对视一眼,俩人的眼珠子同时瞪圆了。 里间办公室。 陈卫东正在翻一份技术期刊,听到敲门声抬起头。 “陈总工。”魏干事侧身进来,随手把门带上了。 这个动作很微妙。 平时发工资,后勤的人都是推着小推车,一间办公室一间办公室地走,当众签字领取。但到了陈卫东这里,是单独送,关门发。 “魏干事。”陈卫东放下期刊,往椅背一靠。 魏干事把牛皮纸信封和布袋子轻轻放在桌上,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对折的纸条。 “陈总工,这是您本月的工资和年终嘉奖。”他把纸条展开,递过去,“您过目。” 陈卫东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工资条。 基本工资一栏:行政15级,月薪二百八十九元。 后面跟着几行附加项—— 七级工程师技术津贴:五十六元。 保密岗位补贴:二十元。 月薪合计:三百六十五元。 陈卫东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秒。 三百六十五。 上个月还是三百三十七。行政级别调整后,又涨了近三十块。 搁在这个年代,普通工人一个月三十来块。他一个月的工资,顶人家一年。 陈卫东没什么表情,把工资条放在桌上,伸手去拆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十张崭新的大团结。 一百元整。 信封外面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盖着后勤处的红章,写着: “特殊贡献奖励——表彰陈卫东同志在高精密数控机床研发及创汇工作中的突出贡献。” 信封下面,还压着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 陈卫东一张张翻过去。 副食券,十张。 肉票,五斤。 白面,三十斤。 他翻完,手指在那沓肉票上停了一下。 五斤肉票。 这玩意儿在1959年的冬天,比钱值钱。京城的副食供应站,猪肉早就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到的东西。没票? 门都没有。有些人家攒了大半年的肉票,也就存下二三斤,留着过年包顿饺子。 五斤,够一家人从年三十吃到正月十五了。 三十斤白面更不用说。这年头粗粮都紧张,白面是真正的硬通货。 普通家庭一个月的细粮定量也就十来斤,还得掺着棒子面和红薯干才够吃。 三十斤白面,够普通人家踏踏实实过个肥年。 陈卫东把票证理好,重新装进信封。 “行,我签。” 魏干事赶紧从口袋里摸出签收单和钢笔,双手递过去。 陈卫东签了名,把笔还给他。 魏干事小心地把签收单收好,揣进内兜。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往前倾了倾身子。 “陈总工,这个嘉奖的事,上面交代了,不上广播,不贴公告栏。”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魏干事笑了笑,推了推眼镜:“您明白的。这年头,树大招风。部里的意思是低调处理,免得——”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明摆着。 免得眼红。 三百六十五块的月薪,加一百块现金奖励,再加那一沓票证。这要是让全楼的人知道了,怕是能酸倒一走廊的牙。 陈卫东点了点头:“明白。” 魏干事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对了,陈总工,今年的年终福利——部里统一发的那份,不用您亲自来领了。” “嗯?” “后勤这边直接给您送到府上去。”魏干事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眼底的恭敬藏不住。 “您住部委大院那边对吧?年二十八之前给您送到。米面油盐、副食年货,一样不落。” 送到家。 这个待遇,整个一机部能享受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陈卫东没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魏干事识趣地不再多待,笑着点了点头:“那我不打扰您了。陈总工,提前给您拜个早年。祝您和嫂子——” 他顿了顿,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新年顺遂,万事如意。” “谢了。”陈卫东抬手,算是送客。 魏干事转身出门,脚步轻快。经过外间办公室时,小赵和小孙假装没在偷看,低着头翻资料,翻得飞快。 门关上了。 陈卫东把信封和布袋子锁进抽屉底层,钥匙揣回兜里。 下午的会开到四点半。林司长拉着他讨论完年后第一批量产的供应商名单,又被计划处的人堵着问了半小时技术参数。 等他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年关了。能溜的都溜了。 陈卫东看了眼手表——五点一刻。 他回办公室拿了大衣和围巾,锁好门,下楼。 伏尔加停在楼下,小马搓着手等着。 “陈总工,回家?” “去外交部。接人。” 小马“哦”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麻利地发动了车。 第242章 存银行 伏尔加沿着长安街往东开。暮色四合,路灯还没全亮,街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外交部大门口,赵芸灵裹着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把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手里抱着个牛皮纸文件袋,正跟门口的女同事说话。看见伏尔加缓缓靠过来,她跟同事摆了摆手,小跑着过来。 车门从里面推开。 赵芸灵钻进来,带着一股外面的冷气。 “冻坏了。”她把文件袋往座位上一扔,两只手伸过来,直接塞进陈卫东大衣口袋里。 陈卫东没躲。 “手凉。” “废话,外头零下八度。”赵芸灵缩着脖子,理直气壮。 小马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识趣地把视线收回来,专心开车。 车里暖气不算足,但比外面强百倍。赵芸灵暖过来之后,把手从他口袋里抽出来,顺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今天怎么这么早来接我?” “开完会了。” “哦。”赵芸灵歪着头看他,“你脸上有笑。” “没有。” “有。嘴角翘着呢。”她伸手去戳他的脸。 陈卫东偏了偏头,躲开她的手指。 “发年终了。” 赵芸灵的眼睛亮了。 “多少?” “回家再说。” 赵芸灵撇撇嘴,但没追问。她把脑袋靠在陈卫东肩膀上,闭着眼睛养神。 外交部的工作不比一机部轻松。年底各国使馆的照会函件堆成山,她这个四级办事员每天光翻译校对就要忙到头晕。 伏尔加穿过几条胡同,停在部委家属院门口。 两人下了车,陈卫东跟小马说了声“明天不用来,放假了”,小马乐颠颠地开走了。 筒子楼三层,走廊里飘着隔壁老邱家炖白菜的味道。 进了屋,陈卫东先把暖气片上的水壶提下来倒了两杯热水,递给赵芸灵一杯。 赵芸灵接过杯子暖手,眼睛却一直盯着陈卫东。 “好了,到家了。”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伸出手,“交。” 陈卫东从大衣内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她手心里。 赵芸灵掂了掂。 “怎么这么沉?” 她低头拆封。 先抽出来的是工资条。她扫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三百六十五。这个数字她已经知道了,上次调级的时候算过。 然后是那沓票证。肉票五斤、白面三十斤、副食券十张。她一张张数过去,眉毛越挑越高。 最后,她摸到了信封底部那叠东西。 抽出来。 十张大黑十。 黑色的底色,正面是工农群众的图案。每张面额十元。整整一百块。 赵芸灵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卫东。 “这是……” “特殊贡献奖。”陈卫东坐在对面,语气平常,“数控机床的项目奖金。” 赵芸灵把那十张大黑十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码整齐。 她的手指摩挲过崭新的纸币表面,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那是她的“账本”。打开,里面夹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她坐回桌前,翻开本子,开始算。 “你本月工资,三百六十五。”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写。 “特殊贡献奖金,一百。” “我这个月工资——”她顿了顿,“五十六块基本工资,加外事补贴四块,合计六十整。” 铅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三百六十五,加一百,加六十……” 她写下那个数字:525。 五百二十五元。 赵芸灵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数字发呆。 “我爸……”她的声音有点飘忽。 她爸月薪在整个军队系统里,已经是金字塔尖的存在了。 而她跟陈卫东两口子这个月的收入,比她爸一个人的工资还多出一百多块。 “陈卫东。”赵芸灵转过头,表情复杂。 “嗯?” “你今年二十三。” “嗯。” “我爸打了二十多年的仗才拿到那个级别。” 陈卫东端着搪瓷杯喝水,没接话。 赵芸灵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有点想揍他。 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重新拿起铅笔,进入“管家模式”。 “这一百块奖金加上这个月的结余,凑个整数,三百块。” 她边算边说,“明天我去人民银行存定期。现在一年期利率百分之三点九六,存三百块,一年到期连本带利三百一十一块八毛八。” 她在本子上记下“1960年1月×日,存入人民银行,定期一年,300元”,然后画了个圈。 “剩下的留着过年花。肉票和白面票我收好,年三十包饺子。” 陈卫东点头。“你安排就行。” 赵芸灵把票证整理好,压在铁盒子底下,锁进柜子里。 这年头的银行存款,安全性是没得说的。人民银行从建国初就推行“保本保值储蓄”,通货膨胀的年份按折实单位计算,物价涨多少利息就补多少。 老百姓把钱存进去,到期取出来的购买力只会多不会少。 除了定期储蓄,还有“定活两便”——急用钱随时能取,利息按活期算;不急的话放满期限,利息按定期给。灵活得很。 存折是实名制的,取款要本人持存折加印鉴。不是本人?拿着介绍信来也不好使——还得有户籍证明和存款人的书面委托。 银行柜台后面那些穿蓝布罩衫的工作人员,一个个认真得像在执行军事任务。每笔存取都要三人复核,签字画押,流程严密到令人发指。 想从别人的存折里弄走一分钱? 做梦。 赵芸灵锁好柜子,转身看到陈卫东已经系上围裙,站在煤炉前烧水准备做饭了。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陈卫东。” “嗯?” “明年……咱们能攒多少?” 陈卫东头也没回,往锅里丢了两把挂面。 “看情况。量产顺利的话,还会有奖金。” 赵芸灵抱着胳膊,心里盘算着。按现在的收入水平,一年下来少说存个三千块。三千块,在这个年代…… 她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小了几分。 “卫东,你说……咱妈催的那件事……” 陈卫东的手顿了一下。 第243章 表彰大会 “攒够了钱,是不是就可以……”赵芸灵的声音越来越轻,脸上的红晕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煤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陈卫东转过身,看着她。 “明天存完钱,顺路去百货大楼。” “买什么?” “婴儿床。先看看。” 赵芸灵的脸瞬间烧成了一片红霞,转身就跑回了屋里。 走廊里,隔壁老邱家的收音机正播着新闻联播。播音员铿锵有力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来: “……1960年,将是我国工业建设的关键一年……” 陈卫东看着媳妇跑远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锅里的水溢出来了。 他转身关小火,把挂面捞进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 窗外,京城的冬夜寒风呼啸。 但这间十二平米的小屋里,暖得很。 腊月二十六。 1960年1月24日。 一机部礼堂。 这座礼堂建于五十年代初,苏式风格,高大的穹顶下悬着六盏铁架吊灯,灯光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舞台正中央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红色横幅—— “一机部1959年度工作总结暨表彰大会” 金色的大字在红布上熠熠生辉。 上午九点整,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一千二百多个座位,一个空位都没有。 从部领导到各司局处室的干部职工,从机关大楼的科员到下属工厂的骨干代表,黑压压一片人头,嗡嗡的交谈声像蜂巢里的震动。 前三排是各司局的正副司长和处长们。中间几排是各处室的骨干干部。后面密密麻麻坐的是普通科员和从下属工厂赶来的代表。 陈卫东坐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 他旁边是林司长。 林司长今天又换了那套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跟四个月前那次接待兄弟部委时相比,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腰杆子更直,眼神更亮,连坐姿都带着一股子志得意满的松弛感。 “紧张不?”林司长偏过头,压低声音问。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不紧张。” 林司长笑了笑,没再说话。 九点十分,礼堂的侧门打开。 一个身材魁梧、头发花白的老人在秘书的陪同下走上主席台。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步伐沉稳有力,面容严肃中带着几分威严。 全场起立。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一机部部长。 部长走到主席台中央的麦克风前,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 掌声渐息。 所有人坐下。 礼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管里水流的细微声响。 部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份讲话稿,展开放在桌上。但他只扫了一眼,便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同志们。” 他的声音浑厚,不借助麦克风都能传到后排。 “1959年,是我们一机部最难的一年。也是最好的一年。” 开场两句话,台下就静得落针可闻。 部长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难在哪里?大家心里有数。国际形势复杂,苏联专家撤走了一批,技术援助缩减了一半。” “国内经济压力大,钢铁产量没达标,基础工业原材料紧缺。我们一机部作为装备制造的龙头部门,日子不好过。” 他顿了顿。 “但好在哪里?” 部长的目光落在前排某个方向。 “好在——我们自己站起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扬了扬。 “我手上这份,是通用机械司联合红星机械厂的1959年度创汇报告。” 台下有人伸长了脖子。 部长把文件放下,声音提高了几分。 “同志们,过去这一年,通用机械司带领红星厂,在国际市场上创下了惊人的成绩。” “他们研发的系列家电产品——电饭煲、电磁炉、电烤箱——出口东南亚、非洲、中东等地区,为国家换回了大量外汇。” “这笔外汇是什么概念?” 部长摘下老花镜,看着台下,“它大大缓解了我们国家的债务偿还压力。在苏联贷款到期、外汇储备紧张的关键时刻,红星厂的创汇成绩,为国家争取了宝贵的喘息空间。”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坐在后排的一些干部开始交头接耳。 红星厂的名字,这一年在一机部内部已经不算陌生了。但听部长亲口说出“大大缓解债务压力”这样的话,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部长抬起手,议论声立刻平息。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翻了一页讲话稿。但下一秒,他又把稿子推到一边,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件事——”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 不再是总结汇报的官方腔调,而是一种压抑着激动的、几乎有些颤抖的声音。 “——是我在一机部干了十年,最骄傲的一件事。” 全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通用机械司研究处。” 部长的目光锁定了第四排的方向。 “历时四个月零十一天。自主研发。高精密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他一字一顿。 “精度正负零点零零三毫米。完全自主知识产权。打破西方国家长达十年的技术封锁。”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后排有些去年才调入一机部的年轻科员,还不太清楚“数控机床”意味着什么。但坐在中间几排的老技术干部,那些在机械制造领域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 他们的呼吸,都停了。 部长的声音继续响着,越来越高昂。 “同志们!十年了!十年来,我们一直被人卡着脖子!高精密加工做不了,核心零部件造不出来,关键设备全靠进口——花的是外汇,受的是窝囊气!”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现在!这个局面——被打破了!” “种花家的机床工业,从今天起,真正挺直了腰杆子!” “啪——!”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拍响了巴掌。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掌声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礼堂。 有人站了起来。 然后更多的人站起来。 最后,一千二百多人,全部起立。 掌声、叫好声、跺脚声,混合在一起,震得头顶的铁架吊灯都在微微晃动。 第244章 上头表扬 部长站在主席台上,双手撑着桌沿,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泛红、或湿润的面孔。 他等了足足两分钟,才再次抬手示意。 掌声渐渐平息。人们重新坐下,但空气中的那股热浪,久久不散。 “这个成绩的取得——”部长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眼底的光还在,“离不开两个人。” “第一个,通用机械司司长,林浩明同志。” 林司长的身体微微一震。 “林浩明同志主动请缨,顶住压力,力排众议组建研究处。在资源有限、时间紧迫的情况下,统筹协调各方面力量,为项目的成功提供了坚实的组织保障。” 台下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第四排。 林司长挺直腰板,面色如常,但陈卫东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指节攥得发白。 “第二个——” 部长的目光落在林司长旁边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研究处总工程师,七级工程师,陈卫东同志。” 整个礼堂再次安静了一瞬。 “陈卫东同志是这台数控机床的核心设计者和总负责人。从理论突破到工程实现,从图纸设计到样机制造,全程主导。四个月攻克国外花了十年才解决的技术难关。” 部长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分郑重。 “我要特别说明一点——” “林浩明同志和陈卫东同志的贡献,不仅限于一机部内部。” “数控机床的技术验证完成后,他们主动向冶金部、轻工部、航天部、船舶工业局等兄弟单位开放技术交流,为跨部委协作树立了典范。” “因为这一点——”部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上级领导亲自点名表扬了林浩明同志和陈卫东同志。” “上级领导”四个字出来,全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在这个年代,“上级领导亲自点名”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那是比任何奖状、任何勋章都重的东西。 那是直达天听。 片刻的寂静之后,更猛烈的掌声爆发了。 这一次,没人等别人带头。一千二百多人几乎同时拍响了手掌,声浪一波接一波,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 部长在台上微微点头,目光含笑,示意林司长和陈卫东起身。 林司长率先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向全场,微微鞠了一躬。 掌声更响了。 林司长双手抬起,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等声音稍微小了些,才开口。 “感谢部长的表扬。感谢上级领导的认可。”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但我必须说——这份功劳,不属于我个人。” 他偏过头,目光看向身旁那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年轻人。 “如果没有陈卫东同志,就没有这台数控机床。他是总设计师,是灵魂人物,是从零到一的那个人。我只是帮他挡了挡风,搬了搬路上的石头。” 林司长伸出手,往陈卫东的方向一引。 “今天在座的很多同志可能还没见过陈卫东同志。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陈卫东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衫,里面套着蓝色的劳动布衬衫。 跟周围那些中山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干部比起来,他年轻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千二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礼堂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这……这么年轻?” “七级工程师?他多大?” “看着顶多二十出头吧?” “不可能吧……七级工程师,我们处那个五十三岁的老马才刚评上六级……”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后排蔓延。 林司长笑了。他太享受这个画面了。 “陈卫东同志,今年二十三岁。” 他的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每个字都送进了角落。 “水木大学机械工程系毕业。七级工程师。一机部通用机械司研究处总工程师。红星机械厂技术总工。” “也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工程师。没有之一。” 这次连掌声都忘了。 全场一千多号人,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台下那个年轻人。 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敬佩、艳羡、不甘……什么都有。 陈卫东面色平静,朝台上的部长微微点了点头,又扫了一眼全场,然后就坐下了。 动作干净利落,不卑不亢。 没有慷慨陈词,没有谦虚推辞。 就好像——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应得的。理所当然的。 部长在台上看着这个年轻人,嘴角动了动。 好小子。 他清了清嗓子,把全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主席台上。 “好。接下来——”部长重新翻开桌上的文件,“我要公布一组数据。” “红星机械厂,1959年全年创汇总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一万万元。” 一个亿。 整个礼堂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一千二百多人。 没有人动。 没有人出声。 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一万万。一个亿。 一个厂。一年。一个亿。 这是什么概念? 1959年,整个种花家的出口总额不过七十几个亿。一机部下属上百个工厂,加起来的创汇总额也不到五个亿。 红星厂一个厂,占了一机部全年创汇的五分之一? “我……我没听错吧?”后排角落里,一个年轻科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三秒。 五秒。 七秒—— “轰!!!” 礼堂炸了。 彻底炸了。 不是掌声,是吼声。 “一个亿!!!” “老天爷!一个亿!!!” “红星厂?!就那个去年还只有七八十号人的小厂?!” 有人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有人使劲拍着前排同事的肩膀。有人把手里的笔记本扔向天花板。有人反复搓着自己的耳朵,仿佛还在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前排的司局级干部们倒是稳重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好几个人的嘴张着合不上,眼镜滑到鼻尖都忘了推。 计划处的老处长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攥得咯吱响,茶水溅了一裤腿都没感觉。 第245章 劳动模范 部长站在台上,双手插在中山装口袋里,微笑着看台下沸腾。 他没有制止。 让他们叫吧。让他们疯吧。 这帮人跟着一机部窝了太久了。被兄弟部委看不起太久了。 今天,该让他们高兴高兴。 混乱持续了将近三分钟。 部长才抬起手,缓缓下压。 秩序渐渐恢复。但空气里那股亢奋的热浪,像被烧红的铁板,根本冷不下来。 陈卫东坐在座位上,身姿没动过。 一万万这个数字,他早就知道了。 红星厂的创汇报表每个月都经他过目。 从年中开始,月均创汇额就稳定在八百万以上。第四季度东南亚订单爆发式增长后,单月更是突破了一千五百万。 累计一个亿,他在十一月份就算出来了。 贡献最大的产品,排第一的是电饭煲。这东西成本低、适用面广,东南亚市场几乎是家家户户的刚需。全年出口超过三十万台,单品创汇四千多万。 排第二的是电磁炉。 技术门槛高,售价也高,主要出口中东的富裕国家。量虽然比电饭煲少,但单价利润惊人,全年创汇三千万出头。 排第三的是电烤箱。 这是下半年才上市的新品,主攻非洲和中东市场。半年时间创汇两千万,势头凶猛。 剩下的零头,由吸尘器和其他小家电补齐。 这些数字对陈卫东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部长的讲话告一段落,掌声渐歇。 主席台侧面的幕布被拉开,露出一张铺着红色绒布的长桌。 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奖状、锦旗,还有几十只崭新的搪瓷水杯——白底红字,上面印着“一机部1959年度先进个人”。 人事司的干事——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同志,穿着深蓝色列宁装,手里捧着一摞大红色的奖状本——快步走上台,站在部长身侧。 “下面,进入颁奖环节。”主持人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清晰洪亮。 “首先,公布1959年度'先进集体'获奖名单。” 主持人翻开手中的文件夹。 “第一名——通用机械司。” 这个结果没有任何悬念。但当名字从喇叭里传出来的那一刻,第四排那片区域还是爆发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小赵在后面几排坐着,使劲拍着旁边小孙的后背。老周攥着拳头在膝盖上捶了一下。刘师傅把笔记本合上,双手放在上面,嘴唇紧抿着,但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研究处的人,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 四个月。从一盘散沙到先进集体。值了。 “请通用机械司代表上台领奖。” 林司长站起身,扣好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步伐沉稳地走上台阶。 他接过那面锦旗时,双手微微用力。大红色的绸面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上面绣着烫金大字——“先进集体·通用机械司”。 林司长面向台下,把锦旗举了举。 掌声如潮。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走下台,把锦旗交给坐在旁边的副司长老韩。老韩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心翼翼。 接下来是第二名、第三名……后面几个司局的代表依次上台,领走了各自的锦旗。 但说实话,到了第二名之后,台下的注意力就散了一半。所有人都在等——下一个环节。 “下面,公布1959年度'先进个人'获奖名单。” 主持人翻了一页,清了清嗓子。 “计划处,张伟民同志。” 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从中间几排站起来,在同事们的起哄声中快步走上台。部长微笑着把奖状递给他,又递过去一只搪瓷水杯。 “动力机械处,孙建国同志。” 又一个人上台。同样的奖状,同样的搪瓷杯。 名单继续往下念。一共十二个人。有老资格的处长,有干了二十年的高级技工,有去年产值翻番的下属工厂厂长。每念一个名字,对应的那片区域就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十二个名字念完了。 没有陈卫东。 后排有人小声议论:“陈总工怎么没有?” “去年就评上了。”旁边的人消息灵通,“他去年的时候拿过一次先进个人。今年不重复评。” 陈卫东坐在座位上,表情平淡。先进个人这种荣誉,他去年就拿了。 按规定,同一项荣誉不在连续两年授予同一个人。这是惯例,他心里清楚。况且对他来说,奖状和搪瓷杯——说句不好听的——真没什么吸引力。 他甚至已经在想下午回保密车间后,得检查一下第二台机床的主轴轴承装配精度。 主持人合上了名单。 “先进个人颁奖结束。” 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气氛比刚才松散了些。有人开始掏暖壶倒水,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聊天。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主持人忽然没有离开麦克风。 他翻开了手里另一份文件。 “同志们——”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礼堂里的嘈杂声立刻被压了下去。 “下面,宣布一项特别表彰。” 台下的动静瞬间停了。 “特别表彰”四个字,在一机部的年度大会上从来没有出现过。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主持人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深吸一口气。 “经部党组研究决定——授予陈卫东同志'一机部劳动模范'称号。” 静。 一秒。 两秒。 三—— “哗————!!!” 礼堂像被人掀了盖子。 劳动模范。 不是先进个人,不是记功表彰——是劳动模范。 在这个年代,“劳动模范”四个字的分量,比“先进个人”重了何止十倍。 先进个人年年评,一机部一年能发出去十几二十个。但劳动模范? 上一次一机部评出部委级别的劳动模范,是三年前。 授予对象是一位在岗位上连续工作三十年、带出了四代徒弟的老钳工。 三十年。 而今天,这个称号落在了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头上。 掌声轰然而起。不是礼节性的稀稀拉拉,而是实打实的、发自内心的、震耳欲聋的掌声。 有人在喊。 “好!”“好!!” 第246章 实至名归! 几个老工程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使劲拍着巴掌,手都拍红了。 陈卫东站起身。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脊背是直的。他整了整夹克衫的衣摆,步伐从容地走出座位,沿着过道走向主席台的台阶。 一千二百多双眼睛跟着他。 台上,部长已经从桌后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大红色的烫金奖状——比刚才先进个人的那种大了整整一圈,封面上“劳动模范”四个字是鎏金浮雕,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陈卫东走上台,站定。 部长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年轻人。近距离看,这张脸确实年轻得过分。没有皱纹,没有老茧磨出来的沧桑感,连鬓角都是漆黑的。 但那双眼睛很稳。 稳得不像二十三岁的人。 部长把奖状双手递过去。 “陈卫东同志。” 部长的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每个字都送了出去。“你是一机部最年轻的劳动模范。也是建部以来,第一个在入职不到一年时间内获此殊荣的同志。” 陈卫东双手接过奖状。 “年轻有为,四个字不足以形容你的贡献。”部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里有欣赏,有感慨。“你是一机部的骄傲。” 掌声再次响起。 陈卫东微微点头,说了句“谢谢部长”,声音不大,但清晰。 他转身,准备走下台。 “等一下。” 部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卫东的脚步停住了。他回过头。 台下的掌声也在这一刻骤然收住。所有人都看见了——部长叫住了他。 部长走回主席台中央的桌子后面,从桌面下方拿出了一份文件。红头的,盖着大印的。 他举起那份文件,面向全场。 “同志们。”部长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今年,部党组经过反复讨论,决定新增设一项特殊表彰——” 他顿了顿。 “'突出贡献先进个人'。” 台下一片死寂。 新增设?特殊表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现有的荣誉体系里,找不到一个能匹配这个人贡献的级别。所以要单独设一个。 “这项表彰,授予在当年度为我部做出具有战略性、突破性、不可替代贡献的个人。”部长的目光转向还站在台上的陈卫东。 全场一千二百多人的目光,跟着转过去。 “1959年度'突出贡献先进个人'——” 部长的声音清清楚楚。 “陈卫东。” 三个字落地。 礼堂里像是被人扔了一颗炸弹。 “又是他!!!” “天哪——一个人拿两项?!” “劳模加突出贡献——这在一机部历史上有过吗?!” “没有!从来没有!!” “我在部里二十三年了,从没见过这种事!” 后排彻底乱了套。有人站起来伸着脖子往前看,有人把椅子踩得咯吱响,有人扯着旁边同事的袖子连声追问“真的假的”。 但没有一个人质疑。 没有人说“凭什么”。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数控机床,五轴联动,打破十年封锁。红星厂,一个亿创汇,占全部创汇五分之一。 这两样东西,随便拿出一个来,都够吃一辈子的荣誉。而这两样,都是一个人干的。 一个二十三岁的人。 四个月。 还有什么好说的? 实至名归这四个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贴切过。 台上,部长走到陈卫东面前。 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份同样是大红色的烫金奖状,但比劳动模范的那份更大、更厚,封面上“突出贡献先进个人”几个字是手写的毛笔字,笔力遒劲,下方盖着一机部的大红公章。 另一样,是一个深棕色的牛皮公文包。 公文包的皮面是上好的牛皮,做工精细,拉链处还镶着一圈铜扣。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种品质的皮具属于特供品,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部长先把奖状递过来。陈卫东双手接过,跟第一份叠在一起。 然后部长拿起那个公文包,拉开拉链,让陈卫东看里面的东西。 一套书。 精装版《机械工程手册》。全套八卷。深蓝色的布面硬壳封皮,书脊上烫着金字。 每一卷都有两指厚,纸张是最好的道林纸,印刷清晰,装帧考究。 这套书是一机部联合中科院机械研究所编纂的,去年刚出版。全国一共印了三千套,优先供应各大高校和研究机构。市面上有价无市,就算有关系也不一定弄得到。 部长把公文包递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这套书,是我私人藏的那套。” 台下顿时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觉得给你比放在我书架上积灰有用。”部长拍了拍陈卫东的肩膀,“好好用。” 陈卫东接过公文包,手指摩挲过牛皮表面。 “谢谢部长。我会的。” 他的语气平静,不卑不亢。没有受宠若惊的激动,也没有故作谦虚的推辞。 就像一个工匠接过一套趁手的工具——感谢,然后拿去用。 部长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子,还真是……稳得过分。 陈卫东抱着两份奖状和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走下台阶。 过道两旁,掌声一直没停。有人冲他点头,有人竖大拇指,有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复杂而灼热。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脚边,两份奖状叠好放在膝盖上。 旁边,林司长侧过身来。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陈卫东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那两下拍得很用力。 陈卫东转头看了他一眼。林司长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精明算计的光,而是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欣慰。 “好小子。”林司长压低声音,只有他俩能听见。 陈卫东微微点头,没说话。 林司长收回手,重新面向前方,坐直了身子。但他的嘴角一直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想起一年前。那时候他还在为通用机械司年年垫底的业绩发愁,在部务会上被兄弟司局的人明里暗里挤兑。别的司局搞出了成绩,部长表扬,他只能坐在角落里鼓掌。 现在—— 全场一千二百多人的掌声,是给通用机械司的。 “先进集体”的锦旗,是通用机械司的。 第247章 等候 一个亿的创汇,是通用机械司下属工厂的。 数控机床,是通用机械司研究处的。 而那个站在台上,让部长亲自颁奖、让全场一千多人起立鼓掌的年轻人—— 是他的人。 林司长深吸一口气,把后背靠在椅子上。 值了。 这个年轻人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的成功。 是底气。 是腰杆子。 是在整个工业口的所有部委面前——一机部通用机械司终于可以抬头挺胸说话的资本。 台上,部长已经开始宣读下一项内容。但台下的议论声,久久没有平息。 “一个人,一年拿两个部委级别的荣誉……”坐在中间几排的老处长们互相对视,感慨万千。“我干了一辈子,连一个都没摸到边。” “人比人,气死人。” “气什么?”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人家那是真本事。数控机床你能造?一个亿你能挣?” “……也是。” “服了服了。二十三岁的劳动模范加突出贡献。这小子以后的路,不敢想。” 后排的年轻科员们更是眼睛发亮,看向陈卫东的目光里满是炽热的崇拜。 对他们来说,陈卫东不是遥不可及的老前辈,不是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专家——他就比他们大几岁。同样的年纪,同样的出身,却走到了他们仰望的高度。 这比任何鸡汤、任何口号都有说服力。 如果他能做到—— 我是不是也可以? 这个念头,在许多年轻人心里悄悄生了根。 大会在十一点半准时结束。 部长宣布,从腊月二十七开始,到大年初五,全员放假一周。 话音刚落,礼堂里紧绷的空气瞬间松弛下来,压抑了一上午的嗡嗡声再次响起。 人们开始离场,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第四排那个年轻的身影。 陈卫东刚站起身,就被研究处的同事们围住了。 “陈总工!劳动模范!太牛了!”小赵的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跟您说,刚才部长念您名字的时候,我旁边动力处那几个老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小孙挤过来,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刘师傅没说话,只是走到陈卫东面前,看着他怀里那两份厚重的奖状,眼眶又红了。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碰了碰奖状的烫金封面,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干。” 三个字,比任何祝贺都有分量。 陈卫东把公文包递给小赵,让他帮忙拿着,然后把两份奖状卷好,用根绳子小心系上。 “行了,都别围着了。”他语气平静,“放假了,都早点回家。” 说完,他冲众人点了点头,便径直朝礼堂门口走去。 林司长等在门口,看到他出来,脸上那压不住的笑意又浮现了。他没多说,只是上前一步,又在那身灰色夹克衫的肩膀上拍了拍。 “回家吧,丫头在外面等着呢。” 陈卫东“嗯”了一声,穿过人群,推开了礼堂厚重的木门。 一股夹着雪籽的寒风迎面扑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 一机部大楼门口的台阶下,赵芸灵正站在那儿,藏蓝色的呢子大衣裹得紧紧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她正小幅度地跺着脚,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结成一团。 看到陈卫东出来,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 “结束啦?”她小跑着迎上台阶。 “刚完。” 赵芸灵的目光立刻被他怀里抱着的几样东西吸引了。 一卷大红色的证书,一个崭新的牛皮公文包。 “这是……”她伸手接过来。 当她展开那两份奖状,看清上面“劳动模范”和“突出贡献先进个人”的鎏金大字时,她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陈卫东。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抑制不住的骄傲和喜悦,最后化作一片晶亮的水光。 “陈卫东,”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颤音,“你太厉害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奖状重新卷好,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等回家,我就去买相框。最好的那种!”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把它们挂在墙上最显眼的地方。以后咱们有了孩子,我就指着它告诉他,你爸爸有多了不起!” 陈卫东看着她兴奋得泛红的脸颊,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 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昨天那个牛皮纸信封,连同奖状和公文包,一并塞到她怀里。 “你收着。” 赵芸灵抱着一堆东西,感觉沉甸甸的。她也不客气,直接把信封揣进自己的口袋里。 “走,先去银行。”她拉起陈卫东的手,“把钱存了,心里踏实。然后咱们去逛供销社,买年货!” 人民银行的储蓄所里,人不算多,但都穿着厚实的棉衣,透着一股年关将至的忙碌。 两人排了七八分钟的队。 轮到他们时,赵芸灵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又从自己的小钱包里拿出几张工资条。 她把信封里那一百块奖金,加上两人这个月的工资结余,凑了三百五十块,整整齐齐地码好。 “同志,您好。”她把一沓崭新的“大黑十”和两张工资条一起从窗口递进去,“我们想存个整存整付。”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柜员,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蓝布罩衫,动作麻利。 “存多久?”她头也不抬地问,伸手去接钱和单据。 “一年。”赵芸灵答道,“存那个……保值储蓄。” “行。” 女柜员点清了钱,拿起旁边的工资条准备登记。她先看到了赵芸灵那张——“四级办事员,月薪六十元”。 她心里“咦”了一声。六十块,在这年头是相当不错的工资了,比她自己高出一大截。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下面那张工资条上。 只一眼,她的手就僵住了。 ——行政15级。 这个级别,她在储蓄所工作两年,只在给几个老领导办业务时见过。 第248章 存钱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 基本工资:二百八十九元。 技术津贴:五十六元。 保密补贴:二十元。 月薪合计:三百六十五元。 女柜员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这对年轻的男女。男的穿着朴素的夹克,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女的漂亮大方,气质很好。 三百六十五块…… 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她们储蓄所三个正式工的工资总和! 女柜员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她办理业务的动作不自觉地放慢了,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半点差错。 女柜员深吸一口气,稳住手指,开始填写存单。 “同志,折实储蓄了解吗?”她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多看了陈卫东一眼,“保本保值,物价涨多少利息补多少。比普通定期划算。” 赵芸灵眼睛一亮,转头看陈卫东。 陈卫东微微点头。 “那就存折实储蓄。”赵芸灵把桌上那沓钱往前推了推,“三百块存折实,剩下五十块——有定活两便的存单吗?” “有。” 女柜员手里的钢笔刷刷地写着,动作比之前利索了不少。大客户嘛,服务得上心。“定活两便随时支取,利率按活期算;满三个月以上再取,按定期八折给息。灵活。” “行,就这样。”赵芸灵拍板。 三百块的折实储蓄存单,五十块的定活两便存单。大头保值,小头应急。安排得明明白白。 女柜员把两张存单填好,盖了红章,又让两人分别按了印鉴。三道复核走完,存单从窗口递出来。 “对了——”女柜员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花花绿绿的宣传单,递过来。 “同志,我们行最近有个有奖储蓄活动。存满五百块参加抽奖,一等奖是永久牌自行车,二等奖是上海牌手表——” 赵芸灵接过宣传单,眼睛刚亮了一下。 陈卫东在旁边开口了:“不用了。” 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解释。 女柜员愣了一下。赵芸灵也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陈卫东看了她一眼:“家里不缺这些。踏踏实实存着就行。” 赵芸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宣传单还给柜员,笑了笑:“听他的。谢谢同志。” 两人走出储蓄所大门。 寒风一吹,赵芸灵把存单贴身揣进棉袄内兜里,拍了拍,确认没有缝隙。 “踏实了。”她呼出一口白气,语气轻快了不少。“三百块折实存着,到期取出来只多不少。五十块零钱随时能动。年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花钱的——” “不会有。” “万一呢?” “不会。” 赵芸灵斜了他一眼:“行,你说了算。” 她把胳膊挎上陈卫东的手臂,仰着下巴:“走,国营第一商店。买年货去。” 陈卫东没动。 “怎么了?” “上回你叫我陪你去,我说忙。” 赵芸灵哼了一声:“是啊,忙得很。忙得我一个人扛了二十斤白菜回家,胳膊疼了三天。” “今天补上。” 赵芸灵的嘴角翘了翘,没再追究。她拽着陈卫东的胳膊,脚步轻快地往东边走。 国营第一商店。 腊月二十六的下午,商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棉衣棉帽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群挤在柜台前,手里攥着各色票证,嘴里呵着白气,嗡嗡嗡地跟售货员讨价还价。 两人好不容易挤进去。 副食柜台前最热闹。肉案子后面站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女售货员,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那把菜刀砍得案板梆梆响。 “下一个!有票的上前,没票的靠后站!” 赵芸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当着柜台展开。 里面是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票证。 肉票,五斤。布票,六尺。糖票,一斤半。副食券,十张。油票,二斤。 售货员正低着头剁排骨,余光扫到那沓票,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赵芸灵一眼。 年轻,穿着讲究,呢子大衣干干净净,不像是排了半天队的主妇。关键是那沓票——品种全、数量多,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攒出来的。 售货员的态度立刻变了。 “妹子,买点什么?”语气热络了三分。 “五花肉,三斤。要肥瘦相间的,别给我净肥膘。”赵芸灵把肉票递过去,“再来二两水果糖,散称的。” “好嘞!” 售货员挑了块品相最好的五花,手起刀落,利利索索切了三斤二两。她往秤盘上一搁,指针过了刻度线。 “三斤一两,多一两算我送你的。” 赵芸灵笑了:“谢谢嫂子。” 旁边柜台卖副食。赵芸灵又买了一罐麦乳精、两包红枣、一斤花生米。每样东西递票交钱,动作熟练得像打仗。 陈卫东跟在后面,负责拎东西。不到十分钟,两只手就挂满了。 布匹柜台是最后一站。赵芸灵挑了一块藏青色的咔叽布,六尺整,够做两条裤子。 “给你做一条,给我做一条。”她比划着布料的颜色,“过年穿新的。” 陈卫东没意见。 交完钱,赵芸灵正把找零往口袋里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哎,你看那个小伙子——” “哪个?” “拎东西那个。穿灰夹克的。你不觉得面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 “报纸上!上个月《工人日报》登过一张照片!就是那个搞数控机床的——” “陈卫东?!” “嘘——小声点!” 声音压下去了,但几双眼睛的方向没变。 站在不远处的一个中年男人拎着半斤猪头肉,使劲往这边看。他旁边的老伴儿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男人的眼神变了。从好奇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带着敬意。 “就是他?那个……让红星厂挣了一个亿外汇的?” “可不是嘛。听说就二十出头。” “啧啧啧……人家这脑子,了不得。” “你别光看人家年轻。人家那是给国家挣钱的人。报纸上说了,因为红星厂创汇,今年京城的副食供应都宽松了不少。你手里那半斤猪头肉——” 第249章 志得意满的陈建国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看陈卫东的背影。 “……好家伙。” 赵芸灵也听见了那些议论。她转过头,看了陈卫东一眼。 陈卫东面色如常,提着大包小包,催她:“走了。” 两人出了商店大门。 冬日的斜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赵芸灵抱着那罐麦乳精,跟在陈卫东旁边,脚步比进去时慢了不少。 “卫东。” “嗯。” “刚才那些人说的——红星厂创汇,今年供应宽松了?” “有一定关系。”陈卫东语气平淡,“外汇多了,进口的原材料就多。原材料多了,产量就上去。产量上去了,供应自然松一些。” 赵芸灵沉默了一会儿。 “那今年……困难时期,是不是没那么难过了?” 陈卫东没有立刻回答。他脚步放慢了些,看了看街道两旁那些排队买年货的人群——比去年同期确实多了些精气神。 “至少京城这边,比预想的好一些。” 赵芸灵点点头,把麦乳精抱得更紧了些。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初二。” “什么?” “初二回我家。”赵芸灵盯着前面的路,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我妈上周打电话来,说想你了。我爸……虽然嘴上没说,但我妈说他把你上次送的那本技术期刊翻了三遍。” 陈卫东偏过头看她。 赵芸灵撇嘴:“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去年初二你值班没去成,我妈念叨了一整年。今年你再不去——” “去。” 赵芸灵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你说什么?” “初二,回你家。”陈卫东把手里的东西换了只手拎,空出来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赵芸灵的步子停了一拍。 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陈卫东的侧脸。 “陈卫东。”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年底了。” “年底了就好说话?” “嗯。” 赵芸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她把手指收紧,反握住他的手掌,步子重新迈开。 “那我提前跟我妈说。让她炖个鸡。” “行。” “再让我爸把他那瓶茅台拿出来。” “……你爸舍得?” “他舍不舍得不重要。”赵芸灵扬起下巴,“他女婿是一机部劳动模范,还舍不得一瓶酒?” 暮色渐深,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两个人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叠在一起,越拉越长。 腊月二十七。 轧钢厂比部委机关晚放一天假。最后一个工作日,照例是年终总结大会。 厂礼堂比一机部那个小了三圈,暖气也不太够。五百多号工人挤在木条长椅上,棉袄棉裤把人撑得圆滚滚的,过道里一股子机油味混着旱烟味。 台上挂着横幅——“轧钢厂1959年度总结表彰大会”。 厂长讲话,书记补充,工会主席念名单。流程跟往年一样,但气氛明显不同。 今年轧钢厂的日子好过。 原因大伙心里都有数——厂里跟红星厂协作生产电烤箱外壳,算是搭上了创汇的顺风车。冶金部给记了一功,年终经费比去年多拨了两成。 “下面,公布先进集体——” 工会主席翻开文件夹。 “第一名,锻工车间。” 后排锻工车间的人齐刷刷叫了一声好。前排几个车间主任互相看了看,有的点头,有的撇嘴,但没人提反对意见。 锻工车间今年确实拼命。电烤箱外壳的冲压模具,有一半是他们赶工出来的。加班加点干了三个月,废品率压到了百分之二以下。 “请锻工车间代表上台领奖!” 陈建国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今年五十一,身板还硬朗,常年打铁锻出来的膀子宽厚有力。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前别着一枚厂徽。 作为锻工车间副主任,他代表全车间上台。 厂长笑呵呵地把一面三角锦旗递过来,又塞了个小纸包。 陈建国接过锦旗,低头看了看纸包里的东西——一副崭新的翻毛劳保手套。 牛皮的。 这年头,一副好劳保手套比半斤肉票还难弄。他们车间那些老师傅,手套磨破了都舍不得扔,缝缝补补又三年。 陈建国把手套往兜里一揣,朝台下点了点头,下了台。 四点半,大会结束。 厂门口,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五百多号人往外涌,跟开了闸似的。 陈建国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在人群中间,左手扶车把,右手——故意没揣兜里。 他把那副新劳保手套戴上了。 翻毛牛皮,崭新铮亮,在腊月的寒风里格外显眼。 “哟,建国哥!先进集体的奖品?”旁边一个中年工人凑过来,眼睛盯着那副手套。 “嗐,车间的荣誉,我就是代领。”陈建国摆了摆手,嘴上谦虚,腰板却不自觉地挺直了三分。 “得了吧,您是副主任,这奖还不是您带着干出来的?” “就是,建国哥今年可太行了。” 几个工友围上来,你一嘴我一嘴地恭维。陈建国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嘴里连说“大伙儿的功劳”,脚底下的步子却迈得格外轻快。 十步开外。 易中海一个人走在最前头。 没人围着他说话。 他手里空空的,兜里也空空的。今年的先进个人名单,没他。劳动模范,更没他。 上半年考八级工那档子事,闹得全厂皆知。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厂里的态度很明确——挂账处理,至少三年内不参与任何评优评先。 三年。 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来说,三年意味着退休前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易中海听着身后那些恭维陈建国的声音,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推车的手攥得太紧,指节泛了白。 他加快了步子,跟后面的人群拉开了距离。 再往后几步,贾东旭慢悠悠地蹬着车。 他斜着眼看了看前面师傅的背影,嘴角勾了一下。 老东西也有今天。 以前在院里多风光啊,一大爷的派头,说句话恨不得全院听命。考八级工那事儿一出,院里谁还拿他当回事? 第250章 像一幅画 贾东旭心里暗爽,但面上一点没露。 他今天领了年终福利——一斤猪肉票、三斤粗面。三级钳工的待遇,不算多,但比去年强。 够了。回家让秦淮茹包顿白菜猪肉的饺子,过个肥年。 他故意落后几步,不去凑陈建国那边的热闹。不是不想,是不好意思。 师傅刚栽了跟头,他要是跑去恭维别人,太打脸了。 “建国叔!” 一个大嗓门从后面传来。 傻柱蹬着车冲上来,刹车刹得吱嘎响,差点怼上陈建国的后轮。 “听说了?你们锻工车间先进集体!牛啊!” 陈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柱子,你小点声。” “怕什么!”傻柱咧着嘴,“这是好事儿!回头我给您炒俩菜庆祝庆祝!” 话音没落,许大茂也骑过来了。他那辆自行车比别人的新,车把上还绑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比一般人领得多。 “建国哥,恭喜恭喜。”许大茂笑嘻嘻地凑过来,眼珠子转了转,话锋一转。 “不过说句实在话——咱厂今年能这么红火,还不是托了一个人的福?”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许大茂也不在乎,自顾自地往下说:“红星厂今年创汇一个亿,你们知道不?整整一个亿!咱轧钢厂跟着喝了口汤,就肥成这样了。” 他拍了拍车把上的帆布包。 “我跟你们说,别的厂子今年惨得很。东城那个机修厂,连一两粗面都没发。工人过年靠红薯干混着野菜糊弄。咱们能领到肉票——” 许大茂竖起一根手指,压低了声音,凑近陈建国。 “全靠建国哥家那位大公子。” 陈建国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傻柱在旁边“嘿”了一声:“卫东是真有本事。对了建国叔,卫东今年过年回咱院里不?要是回来,我得整几个硬菜,跟他好好喝一盅!”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工友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许大茂接话更快:“可不是嘛,一机部的劳动模范——我听人说了,部长亲自颁的奖。建国哥,您这是教子有方啊。” 陈建国嘴角动了动。 说实话,他也不确定陈卫东过年回不回四合院。 儿子去年结了婚,媳妇家是部队的。岳父据说是大领导,级别高得他都不敢细问。陈卫东现在住部委大院,出门有车接送,跟他们这筒子楼的生活完全是两个世界。 初二大概率去岳父家。至于年三十…… “回不回还没定呢。”陈建国打了个哈哈,“年轻人忙,工作走不开。” “那可得让卫东抽空回来一趟。”许大茂笑着说,“整个院子都盼着呢。” 易中海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慢了脚步,跟后面的人群缩短了距离。 他没回头,但开了口。 “建国,卫东今年初几回来?” 声音不大,但周围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陈建国。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有巴结、有酸涩——什么都有。 陈建国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心里其实没底。 他刚想继续打哈哈糊弄过去—— “哎!那不是卫东吗?!” 傻柱忽然伸手往前一指,大嗓门炸了出来。 所有人顺着傻柱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胡同口,斜阳的余晖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 陈卫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衫,左手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网兜,右手挎着赵芸灵的胳膊。 网兜里的东西沉甸甸的——五花肉的油纸包、麦乳精的铁罐子、花生米的牛皮纸袋,还有那匹叠得方方正正的藏青色咔叽布。 赵芸灵走在他右边,藏蓝色呢子大衣的下摆随步子轻轻摆动,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露出一张白净秀气的面孔。 她右手也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两包红枣和一袋水果糖。 两个人并肩走在窄窄的胡同里,步子不急不缓。 像一幅画。 一群骑着自行车、推着车子的轧钢厂工人,齐刷刷地停在胡同中间,目光全锁在那两个人身上。 安静了足足三秒。 “卫东!!” 陈建国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他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撂,车子“哐当”倒在地上都顾不上扶,两条腿已经迈开了步子。 那个在锻工车间里稳如泰山的副主任,那个刚才还端着架子接受恭维的先进集体代表——此刻跟换了个人似的。 “卫东!芸灵!”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嗓门比傻柱还大,“你俩怎么来了?!”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陈建国一把抓住陈卫东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 “瘦了没有?吃得好不好?厂里忙不忙?” 一连串问题倒豆子似的往外蹦,完全不是平时那个沉稳寡言的老爷们儿。 陈卫东被他握着胳膊,垂下眼看了看父亲那只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但攥得用力,微微在抖。 “爸。”他开口,语气平淡但不冷,“来给您和妈送年货。今年三十在院里过。” 陈建国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又愣了一下。 “在、在院里过?”他的声音忽然有点哑,“三十?” “嗯。” 陈建国的喉结动了动。他松开儿子的胳膊,转头看向赵芸灵,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只憋出一句:“好!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一个比一个响,最后那个“好”几乎是吼出来的。 赵芸灵笑了。她把手里的布袋子递过去,甜甜地叫了声:“爸,这是给您和妈的。红枣补气血,糖给妈甜甜嘴。” 陈建国接过袋子的手是颤的。他攥着袋口,鼻头一酸,赶紧偏过头去,假装看路边的墙根。 “行、行。你妈在家呢,等会儿高兴坏了。” 后面那群人这时候才回过神来。 赵芸灵转过身,冲着还站在原地的众人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各位叔叔伯伯好。”她的声音清亮,带着笑意,不怯也不谄。“我是卫东媳妇,赵芸灵。头回在院门口碰见这么多人,给大伙儿拜个早年。” 话音落地,胡同里安静了一瞬。 第251章 热情的众人 然后—— “哎呀!这就是卫东媳妇?”一个中年工友的老伴儿从人堆里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溜圆,“这模样,这气质——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人家那是部队大院出来的闺女,能一样吗?” “啧啧啧,建国可真是好福气……” 贾东旭慢了半拍,但也翻身下车走过来。他搓了搓手,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卫东,好久不见。嫂子——不对,弟妹,您好。” 他的目光在赵芸灵身上扫了一圈,又迅速收回来。 漂亮。太漂亮了。穿着打扮更是没得说,那件呢子大衣他在百货商店橱窗里见过,标价六十八块,他三个月工资都不够。 再看看陈卫东——灰夹克虽然旧,但干净利落,身形挺拔,眼神沉稳。两个人往那一站,跟周围这群穿棉袄蹬布鞋的人一比,像是两个世界的。 易中海站在人群最外围。他没凑上去,也没开口。只是远远地看着。 看着陈建国抖着手接过年货,看着赵芸灵落落大方地跟众人寒暄,看着陈卫东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说,所有人自动围过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推着车把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陈建国彻底绷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肩膀往后一展,腰杆子笔直地往上一挺——那劲头,比他在台上领锦旗的时候还足。 “行了行了!”他嗓门洪亮,冲着周围的人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都别在外头吹风了——进院!进院说!” 他一手搂着陈卫东的肩膀,一手接过赵芸灵拎的布袋,脚步生风地往院门口走。 那副新的翻毛牛皮手套在暮色里铮亮,配上他此刻扬着的下巴——比任何先进集体的锦旗都有排面。 傻柱在后面吆喝了一嗓子:“都进院!卫东回来了,这可是大事!” 一群人推着车子、拎着年货,呼呼啦啦地跟着往院里涌。 四合院的大门“吱呀”一声推开。 院里的人还不知道外面的阵仗。几个大妈正蹲在水龙头边洗菜,几个孩子追着一条黄狗满院跑。 陈建国领着陈卫东和赵芸灵跨过门槛的那一刻—— “哎?!” 最先发现的是前院东屋的王大妈。她蹲在水池边,手里还攥着半棵白菜,仰着脖子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白菜“啪”地掉进了水盆里。 “陈、陈卫东回来了?!” 这一嗓子,比广播站的大喇叭还好使。 院里瞬间炸了锅。 洗菜的扔了菜,劈柴的扔了斧,连追狗的孩子都不追了,全往前院这边涌。 “卫东!真是卫东!” “哎呀,这是带媳妇回来了?” “快看快看——那是陈卫东的媳妇!好俊的闺女!” 三三两两的邻居从各屋探出头来,脚步都往前院聚。 中院的刘大妈拍着大腿挤过来,拉着赵芸灵的手上下打量:“闺女,长得真俊!建国有福气啊!” 后院的老孙家媳妇抱着孩子也凑过来,眼睛盯着陈卫东手里那网兜年货,啧啧出声:“五花肉?麦乳精?这可都是好东西!” 赵芸灵被一群大妈围着,一点不怯场。笑着一一打招呼,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大妈好”、“婶子过年好”、“嫂子气色真好”——叫得人心里熨帖。 陈卫东站在旁边,手里的东西早被陈建国接走了。他背着手,扫了一眼满院的人,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动作跟在一机部礼堂里一模一样——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但没人计较他的态度。 这年头,有本事的人摆谱,那叫有范儿。 “卫东啊——”王大妈凑过来,压低声音,眼里精光闪烁,“听说你在部里得了大奖?劳动模范?” 消息传得真快。陈卫东看了她一眼,没否认。 “好!好啊!”王大妈连连点头,“你是咱院里飞出去的金凤凰!我就说嘛,你打小就跟别人不一样——” 后面还有一串话,被更多涌上来的人淹没了。 你一言我一语,整个前院热闹得跟过年似的——虽然确实快过年了。 “了不起!”“有出息!”“建国真是烧了高香了!”“一机部劳动模范,咱整条胡同头一份!”“那是头一份?全京城都没几个!” 陈建国站在人群中间,双手叉腰,嘴唇紧抿着——不是不高兴,是太高兴了,怕一开口声音发颤丢人。 他的腰杆从进院门那一刻就没弯过。 此刻被众人围着,左边的人夸他“教子有方”,右边的人说他“好福气”,他只觉得这辈子值了。先进集体的锦旗算什么?翻毛手套算什么? 他儿子站在那,就是最大的面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一刻钟传遍了整个四合院。 后院最东边那间屋子里,孙福来正坐在炕沿上搓草绳。 他今年五十六,在街道办事处干了半辈子杂活,级别不高不低,刚够养活一家老小。 往年日子紧巴巴但还过得去。今年困难时期一来,票证缩紧,家里七口人的嘴巴全指着他那点工资,过得捉襟见肘。 但真正让他睡不着觉的,不是吃饭问题。 是他大儿子孙志刚。 孙志刚今年二十五,高中毕业三年了。本该分配工作的年纪,赶上了特殊时期,岗位冻结。街道办打了十几次报告,人事局那边回回都是“等通知”。 三年了。还在等。 孙福来搓绳的动作停了。 院子里的嘈杂声隔着墙都能听见——“陈卫东回来了”、“劳动模范”、“红星厂一个亿”……一句句往他耳朵里钻。 他放下手里的草绳,慢慢站起来。 走到窗边,掀开半截棉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前院方向乌泱泱一群人,隐约能看见陈建国那个挺得笔直的后背,还有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人。 孙福来的喉结动了动。 他放下门帘,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 最后,他从炕头摸出旱烟袋,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眯着,盯着前院的方向,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第252章 谢谢大哥 后院陈家那间十二平米的屋子,门帘掀开,热气和面粉的香味一起涌出来。 陈妈围着灰蓝色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 “老陈?你嚷什么呢——” 话还没说完。 她看见了。 儿子站在院子里,旁边站着个穿呢子大衣的漂亮姑娘。 陈妈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脚步已经迈了出来。 “卫东!” 她小跑过来,动作比五十岁的人利索得多。到了跟前,先把儿子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转头看赵芸灵。 藏蓝色呢子大衣,白围巾,面容白净秀气,站在那儿像年画上的人。 陈妈的目光落在赵芸灵的手上。 没戴手套。指尖冻得通红。 “这孩子——”陈妈一把握住赵芸灵的手,掌心碰到那片冰凉,心疼劲儿立刻上来了。“手都冻成这样了!外头站了多久?快进屋,快进屋暖和!” 她拽着赵芸灵往屋里走,脚步比出来时还急。 赵芸灵被拉着跑了两步,回头冲陈卫东笑了一下。 “妈,您别急。”她声音软软的,顺着陈妈的力道进了门。“我不冷,真不冷。” “不冷你手凉成这样?”陈妈不依,把她按在炕沿上坐好,转身就去倒热水。“坐着别动,我给你灌个汤婆子。” 赵芸灵坐在炕上,打量这间屋子。 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八仙桌擦得锃亮,窗台上搁着两盆水仙,案板上一团发好的面,旁边整齐码着切好的白菜馅。 看得出来,陈妈今天准备了不少东西。 赵芸灵从身边的布袋里掏出那包红枣和水果糖,又把网兜里的五花肉、麦乳精、花生米一样样摆到桌上。 “妈,这是我跟卫东买的。红枣您泡水喝,补气血。麦乳精冲着喝,养身子。肉留着三十晚上炖。” 陈妈端着搪瓷缸子转过身,看见桌上那一堆东西,嘴立刻瘪了。 “买这么多干嘛!净花冤枉钱!” 手却稳稳当当地接过了那罐麦乳精,摸了摸铁皮罐子上印的商标,眼角的纹路全笑开了。 “你们年轻人自己攒着,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嘴里数落着,人已经把五花肉包好塞进了窗台下的木箱子里。动作麻利得很。 陈卫东进屋,弯腰脱了鞋上炕。 陈妈看了他一眼:“你爸早上还念叨,说今年头一回你俩新婚,不知道回不回来过年。我说你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不会忘了家。” 她把热水递给赵芸灵,又递了一杯给陈卫东。 “你这孩子,结了婚倒比没结婚前稳当了。”陈妈上下看了看儿子,点了点头,“脸色也好,看来芸灵照顾得好。” 赵芸灵捧着杯子,脸微微红了一下。 “哥!” 门帘一掀,陈卫民钻进来。 手里攥着一本书,书皮都磨毛了边。 他挤到陈卫东旁边坐下,把那本书举到面前。 “哥,你看看这个——” 《机械原理基础》,教材封面已经卷了角,侧面贴着好几条纸签,密密麻麻写着笔记。 “下学期开机械原理课,我提前预习了,但第三章构件配合那块儿——”他翻到标了重点的那页,“书上写得太简单,我看不懂受力分析怎么跟运动副对应上。” 陈卫民今年刚考上京城机械工业技工学校。 中专。在这条胡同里,是头一份。 院里的大妈们提起来都说“陈家二小子有出息”。搁在以前,陈卫民也觉得自己挺行的。 但自从进了技校,越读书越明白一件事——他哥当年读的是水木大学机械制造系。 那是什么地方?全国顶尖。 而他手里这本教材,只是人家大一上学期的入门内容。 差距太大了。大到他有时候翻着课本都觉得气短。 所以每次见到大哥,他恨不得把所有不懂的问题一股脑倒出来。 陈卫东接过课本,翻了几页。 纸签上的字迹工整,笔记条理清楚。基本概念没问题,卡的确实是应用层。 “机械原理入门不难。”他合上书,“关键是图纸要看得懂,构件之间怎么配合,光背定义没用,得上手画。” 他抬头看了陈卫民一眼。 “明天我给你画张简图,把受力分析和运动副对应关系捋一遍。你照着图再回去看书,一通百通。” 陈卫民的眼睛亮了。 “真的?哥你明天有空?” “嗯。” “太好了!”陈卫民差点从炕上蹦起来,被陈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你急什么!让你哥先歇口气!人刚进门连口水都没喝完,你就拿书堵人。” “我这不是——” “行了行了。”陈建国端着两杯重新续上的热水进来,递给陈卫东和赵芸灵,瞪了老二一眼。“明天再说。今天让你哥跟你嫂子歇着。” 陈卫民讪讪收了书,但嘴角那股高兴劲儿压不住。 炕桌另一头,八岁的陈卫强从进屋就没说话。 他不敢跟大哥说话——大哥在他心里跟电影里的英雄差不多,太远了。 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桌上那个牛皮纸包。 圆鼓鼓的,散发着甜味。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他伸手拆开纸包,抓了一把水果糖,往陈卫强面前一搁。 “拿去。” 陈卫强眼睛瞪圆了,抬头看了看陈妈——陈妈没拦——立刻两只手捧起那把花花绿绿的糖纸,抱在怀里跟捧着金元宝似的。 “谢谢大哥!” 然后一溜烟钻出了门帘。三秒后院子里传来他的尖叫:“糖!大哥给我的糖!!” 屋里人都笑了。 陈妈在灶上忙了半个钟头。 等八仙桌上摆满了菜,陈卫东才发现——远不止他买回来的那些东西。 腊肉切片码盘,油光发亮。白面饼摞了六七张。炒鸡蛋用了四个,黄灿灿堆了一大盘。炝炒白菜搁了辣椒段,冒着油烟。 最中间,还摆着一个打开的铁皮罐头。 午餐肉。 这东西在供销社要工业券加副食券才能买到。陈妈不知道攒了多久。 “来来来,都坐。”陈妈把筷子分好,最大的一双递给赵芸灵。“芸灵多吃,别客气。这是自家,跟在你们那边一样。” 第253章 上门拜访 赵芸灵接过筷子,没急着动。 她先给陈妈夹了一片腊肉。 “妈您先吃。” 又转身给陈卫东盛了碗饭,双手递过去。 动作自然、不做作。 陈妈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深了三分。她跟陈建国对了个眼神。 陈建国微微点头。 老两口啥也没说,一个劲儿往赵芸灵碗里夹菜。 一片午餐肉、一块腊肉、一筷子鸡蛋——赵芸灵的碗堆得冒尖。 陈卫民在旁边看着,碗里只有白菜和半块饼,表情幽怨。 陈卫强更惨,嘴里含着糖,碗还没盛上饭。 吃到一半,陈妈放下筷子,像是不经意地开口。 “对了——卫东那屋我都收拾好了。” 她夹了口菜,语气淡淡的。 “被褥全是新弹的棉花,上礼拜刚晒过。枕巾也换了新的。热水瓶灌满了搁在床头柜上。” 陈建国在旁边咳了一声,接话:“嗯,今晚就住这边。外头天黑路滑,回去不方便。” 老两口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赵芸灵低着头扒饭,耳根悄悄红了。 陈卫东夹了块腊肉放进嘴里。 他扫了一眼桌上——左边陈妈给赵芸灵布菜,右边陈卫民还在翻他那本书,对面陈卫强含着糖傻乐,斜对面陈建国端着酒盅小口小口抿着。 赵芸灵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筷子偶尔碰到他的手背。 热闹,踏实。 陈卫东收回目光,嚼着腊肉,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老婆有了,热炕头有了。 就差个孩子了。 晚饭收拾到一半,院里安静了。 冬天黑得早,五点多天就擦黑了。各家各户关了门,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正旺,烟囱口冒着白气,整个四合院笼在一层薄薄的煤烟味里。 赵芸灵在帮陈妈刷碗。陈卫民被支使去倒泔水。陈卫强早抱着那把糖回屋了,缩在被窝里一颗一颗剥,舍不得一次吃完。 陈卫东坐在堂屋八仙桌旁,手边搁着半杯凉白开。陈建国坐对面,手里那盅酒还剩个底儿,正美滋滋地咂摸。 “咚咚咚。” 三声敲门。 不重,但节奏拿捏得很准——不急不缓,带着分寸。 陈建国皱了下眉。这个点了,谁来串门? “建国兄弟,在家不?” 门外的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客气。 陈建国认出来了。后院的孙福来。 他放下酒盅,看了陈卫东一眼。 陈卫东端着杯子没动,眼皮都没抬。 陈建国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孙福来站在廊下。五十六岁的人了,穿着件打了补丁的黑棉袄,头上扣着顶灰色的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左手里拎着一瓶酒。 瓶身上贴着红标——竹叶青。不算好酒,但也不便宜。两块四一瓶,够他小半个月的菜钱。 “哟,老孙。”陈建国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眼那瓶酒,心里就有数了。 “进来坐,进来坐。”他把人往屋里让,嘴上热络。 孙福来跨过门槛,先是朝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陈卫东身上停了一息,随即堆起笑。 “卫东也在啊。”他搓了搓手,把酒往桌上一放,“我寻思着年根底下了,来坐坐,跟建国兄弟唠唠。” “孙叔。”陈卫东抬了抬眼,点了下头。 语气不冷不热。 陈建国从碗柜里摸出两个酒盅,刚要开那瓶竹叶青,被孙福来按住了手。 “别别别,这是带给您的。”孙福来连连摆手,“我不喝,就是来坐坐。” 陈建国没坚持。他把酒推到桌角,重新坐下。 三个人坐在八仙桌边,气氛微妙地沉了一瞬。 孙福来搓着膝盖上的棉布,酝酿了几秒。他看了看陈建国,又看了看陈卫东,终于开了口。 “建国兄弟,我这人不会拐弯抹角。今天来呢,是有个事想跟卫东打听打听。”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陈卫东脸上。 “卫东啊,你在部委当干部,认识的领导多。我那大儿子志刚——你也知道——高中毕业三年了,一直没分配上工作。” “街道那边报了十几回了,人事局年年说等通知。这都三年了……”孙福来的声音沉了下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露出真切的愁苦。 “我寻思着,你要是认识哪个单位的领导,帮忙递个话、说个情——哪怕是个临时工都行。孩子在家闲着,快把人废了。” 他说完,把那瓶竹叶青往陈卫东方向推了推。 “一点心意。你别嫌寒碜。” 陈建国正要开口,被陈卫东一个眼神按住了。 陈卫东放下杯子,看着孙福来。 “孙叔,志刚的情况我知道。”他的语气平和,没有居高临下的味道,但也没有任何松口的余地。 “您说的这个事儿,我跟您掏心窝子讲。”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现在是困难时期。各单位招工名额都在缩。部里今年连正式编制都冻了三分之一,更别说外面的厂子了。有些单位连老职工的饭碗都快保不住,哪有多余的坑?” 第二根手指。 “第二,部委机关招人,要的是笔杆子硬、学历高的。志刚高中毕业,说实话,这条路不太走得通。我说句不好听的,部里最低的科员岗,现在要大专起步。” 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去年底已经从红星厂借调结束了。厂里现在的人事权在厂长和书记手里,我管技术口,不管招人。就算我跟他们开口,也得有正式的招工计划才行。” 三根手指竖着,每一条都合情合理,每一条都堵死了路。 孙福来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毕竟五十多岁了,面皮功夫到家。 “那……那要是以后有机会呢?”他试探着问。 陈卫东点头:“这个可以。” 他的语气松了一分,不多不少。 “红星厂今年业务扩得快,明后年如果继续招人,我可以帮您留意。但有个前提——得凭本事去考。厂里招工有笔试有面试,分数不够谁也帮不了。” “您让志刚这段时间别闲着,学点技术。钳工、车工都行,找个师傅跟着练练手。真到了招工的时候,有门手艺比什么都管用。”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周全了。 第254章 留着自个喝 有退路,有希望,但就是不承诺。 孙福来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客气话。大饼画得圆,但什么时候能吃上,八字没一撇。 可他能说什么?人家说得滴水不漏,每一条都在理。他总不能赖着不走吧? “行,行。”孙福来站起来,脸上重新挂上笑,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卫东你说的对,还是得靠本事。我回去跟志刚说,让他好好学。”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回头看了看桌上那瓶酒。 陈卫东已经把酒提起来了。 “孙叔,酒您拿回去。”他起身,把瓶子递过去。“过年了,留着自个儿喝。您的心意我领了,但东西我不能收。” 孙福来的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僵了两秒。 陈建国在旁边开了口:“老孙,拿着吧。卫东不喝酒,搁这儿也浪费。你留着年三十自己整两口。” 这话给了台阶。孙福来顺坡下驴,把酒接过去,干笑两声。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卫东啊,打扰了,你早点歇着。” “孙叔慢走。”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屋里安静了五六秒。 陈建国“噗”地笑了出来。 他摇着头,伸手把自己那盅剩酒一口干了。 “老孙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他拿手背擦了擦嘴角,语气里全是揶揄。“一瓶竹叶青,两块四毛钱,就想换个铁饭碗?”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现在外头一个正式工名额,你知道炒到多少了吗?” 陈卫东没接话。 “四五百块。”陈建国自问自答,“还得是有门路的价。没门路?给一千块人家都不搭理你。” 他“啧”了一声。“两块四,买个希望。老孙这笔账算得倒是不亏。” 陈卫东端起凉白开喝了一口。 四合院,永远是这样。 消息传得比电报快,算盘打得比会计精。 今天孙福来来了,明天就可能是王大妈、后天是刘婶子。一个口子开了,后面排队的能排到胡同口去。 帮得了吗?帮得了。 他现在的位置,打个招呼确实能办不少事。 但要帮吗? 不帮。 不是冷血,是清醒。 开了这个头,以后进这个院门就别想安生。今天是找工作,明天是借钱,后天是孩子上学、看病、分房子——没完没了。 人心这东西,给一分想十分。你帮了十次,第十一次没帮上,前面那十次全白费,人家只记得你这一次“见死不救”。 烂好人三个字,一笔一划都是给自己挖的坑。 “行了爸。”陈卫东打断陈建国还在继续的牢骚。“别聊这个了。” 他把话题一转。 “三十那天,咱家怎么过?” 陈建国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一拍大腿,身子往前凑。 “我跟你说!今年必须热热闹闹的!”他掰着指头算,“鞭炮我已经让老周帮我留了两挂,一千响的!对联我自己写——你妈非说我字丑,我偏要写!” “再买两斤猪肉,包饺子。你弟他们几个馋肉馋了半年了……”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听着父亲越说越起劲。 窗外,雪籽簌簌地打在玻璃上。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意从脚底漫上来。 晚上八点。 院里的安静刚维持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一声炸雷似的大嗓门打破了。 “开会了——!全院大会——!前院集合——!” 傻柱站在中院的过道上,两手拢成喇叭,朝前后院各吼了一遍。 声音穿墙破窗,连隔壁胡同的狗都跟着叫了两声。 陈卫东正坐在炕沿上,给陈卫民在草稿纸上画构件示意图。赵芸灵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看懂,正百无聊赖地剥花生米吃。 听见这动静,她手里的花生壳一捏,探起脖子往窗外看。 “开会?这大晚上的?” “年终大会。”陈建国在外屋应了一声,“每年腊月都有一回。院里的事——水费怎么摊、过年值班怎么排、去年谁家欠了什么。” 赵芸灵的眼睛亮了。 她放下花生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头看陈卫东。 “卫东,我能去看看吗?” 陈卫东抬眼。 “去呗。” “真的?” 赵芸灵来了兴致,从炕上滑下来蹬鞋,“我从小在总后大院长大,住的是筒子楼,邻里之间见了面点个头就算熟了。你们这种……街坊坐一块儿开会的场面,我还真没见过。” 她说着已经拿起大衣往身上套了。 陈卫东收了笔,把草稿纸折好塞给陈卫民。“明天接着讲。” 陈卫民攥着纸,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拦。 两人出了屋。 腊月的夜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从后院往前院走,一路上碰见四五拨人,都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往前院赶。 看见陈卫东和赵芸灵,有的点头,有的笑,有的嘴里嘟囔一句“卫东来了”,脚步都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前院。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搁着个搪瓷茶壶和一盏马灯。 桌旁摆了十几条长凳和几把椅子。傻柱正搬最后一条凳子,看见陈卫东,立刻撂下。 “卫东!这边!前排给你留了位子!” 话音未落,许大茂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端着两把木椅子,脚步轻快地凑过来。 “卫东,弟妹,坐这儿。”他把椅子往最前排正中间一放,还用袖子在椅面上抹了一把。“我特意从屋里搬的,带靠背的,坐着舒服。” 赵芸灵看了陈卫东一眼。 陈卫东没客气,径直坐下了。赵芸灵跟着落座,把大衣拢了拢。 院里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三十来号人,男女老少,挤在前院不大的空地上。 后排站着的踮脚往前看,前排坐着的缩着手跺着脚。 呼出的白气在马灯周围汇成一团,像冬天清晨的雾。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一个方向飘。 赵芸灵。 她坐在那把木椅子上,身姿端正,呢子大衣的领子翻得整齐,围巾搭在肩头。马灯的暖光打在她侧脸上,轮廓线条分明。 跟周围那些裹着黑棉袄、套着灰罩衫的大妈大婶们一比——不是一个画风。 第255章 大爷发言 “就是她?陈卫东媳妇?” “可不是嘛,下午就见着了。近处看更俊。” “听说是在外交部上班的?” “嗐,人家那是干部。正经的国家干部。” “多大了?” “看着也就二十一二。” “啧……人家这命。”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没断过。赵芸灵听得见,但面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浅笑。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的人,这点场面压不住她。 易中海最后一个出现。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到桌前。 “人齐了?”他环顾一圈,嗓音沉稳。 底下零星应了几声。 “那就开始。”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清了清嗓子。 “今儿是年终全院大会。老规矩,先说公事,再说杂事。公事很简单——过年值班排班表,回头贴在前院照壁上,各家自己看。” “水费电费,腊月份的明天最后一天收,还没交的抓紧。” 三两句交代完,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前排。 “还有件事。” 他把视线从陈卫东身上移到赵芸灵脸上,嘴唇动了动。 “咱院今年添了新成员。建国家老大——卫东去年结了婚,媳妇是赵芸灵同志。” 他的声音平板,听不出什么情绪。 “芸灵同志在外交部工作。虽然小两口平时住单位宿舍,但逢年过节回来,就是咱院里的人。” 他抬了抬手,算是示意。 “芸灵同志,给大伙儿认识认识?”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赵芸灵起身。 动作不急不慢。她把围巾理了理,站得笔直,面朝众人。 “各位叔伯、婶子、大哥大姐,大家好。” 她的声音清亮,语速不快,咬字清晰。 “我是赵芸灵,卫东的爱人。在外交部条约法律司工作,四级办事员。今年是我跟卫东结婚的第一年,头回在院里过年。” 她微微欠身。 “以后少不了麻烦各位邻居照应。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您各位多担待。先给大家拜个早年了。” 话落。 安静了一息。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敷衍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实打实的、带着好感的鼓掌。 “好!大方!” “这口才,不愧是外交部的!” “建国好福气啊!” 陈建国坐在第二排,腰板挺得能夹死苍蝇。他嘴抿着,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旁边的工友捅了他一下,他装没感觉,眼睛盯着前方,下巴微微扬着。 赵芸灵坐回去,侧头冲陈卫东笑了一下。 陈卫东伸手,把她被风吹歪的围巾角顺了顺。没说话。 角落里。 秦淮茹坐在后排最边上的位置,怀里搂着棉袄下摆,两只手缩在袖筒里。 她看着赵芸灵坐下的侧影——大衣的线条利落,坐姿挺拔,跟旁边那个沉稳内敛的男人并肩,像杂志封面上剪下来的。 秦淮茹低头看了看自己。 洗了三年的花棉袄,袖口磨起了毛边。手背粗糙,指甲缝里还有下午洗衣服没搓净的皂渍。 她的丈夫贾东旭坐在斜前方,正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什么。三级钳工,月薪四十二块五。 四十二块五。 赵芸灵一个人就六十。陈卫东三百六十五。 两口子加起来四百二十五块。 是她家的十倍。 秦淮茹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布鞋,鞋底补过一回。 她没再抬头。 另一侧。 娄小娥坐在许大茂旁边,手里攥着个暖手的铜炉子。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碎花棉袄,是许大茂托人从天津捎回来的。在院里这群人中间算拔尖的了。 但跟赵芸灵那件呢子大衣一比—— 娄小娥把铜炉子攥紧了些。 她的目光在陈卫东和许大茂之间来回移了两遍。 许大茂。放映员。月薪五十出头。整天笑嘻嘻的,见人三分矮。 陈卫东。一机部总工程师。月薪三百六十五。坐在那儿什么都不用说,全院的人自动围过来。 当初—— 她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没有当初。就算时间倒回去三年,陈建国也不会让儿子娶一个资本家的女儿。 就像秦淮茹也没有“如果”。农村户口、没有正式工作——陈家的门槛,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们迈得进去的。 前排。陈建国坐在长凳上,双臂环胸,两条腿伸得直直的。 周围那些夸赞他儿媳妇的话,一句一句往耳朵里灌。他嘴角绷着,使劲绷着,但那弧度像弹簧一样根本压不住。 旁边老周捅了他一下:“你小子,今晚这脸就没塌下来过。” “嗐。”陈建国清了清嗓子,“都是孩子们争气。” 嘴里谦虚,肩膀又往上耸了半寸。 老周翻了个白眼。 赵芸灵好不容易从大妈阵里脱身,回到座位上。她凑近陈卫东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院真热闹。” 陈卫东偏头看她。 赵芸灵的眼睛里带着新鲜劲儿,像个头回逛庙会的孩子。“有年味。”她说,“我们筒子楼那边,除夕夜各关各的门,连个炮仗声都听不全。” 陈卫东沉默了一息。 “喜欢?” “嗯。” “那以后每年都回来。” 赵芸灵转头看他,目光停了两秒。然后笑了,把手指勾住他的小指,藏在大衣底下。 没再说话。 前面,易中海敲了敲桌面。 “行了,说正事。”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抿了口水,“去年一年,各家基本太平。水管冻裂了两回,后院厕所堵了一回,都处理了。” “春节期间几个注意事项——炉子通风口别堵死,煤气中毒不是闹着玩的。再一个,各家门前的雪自己扫,别等着别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底下几个年轻后生。 “另外,我多说一句。” 易中海的语气里带了点长辈的架势。 “柱子,还有孙家老二——你们几个年轻人,得有点上进心。看看人家卫东,同样的年纪,人家是什么样?好好干,争取也找个像芸灵这样的好对象。” 傻柱在旁边“嘿”了一声:“一大爷您这话说的,卫东那是天上的月亮,我能比?” 底下笑了一片。 第256章 安宁 易中海嘴角动了动,没再多说。 他能感觉到,在场的人听他讲话时的注意力,跟往年不一样了。 往年他说什么,全院鸦雀无声。今年——总有人往陈卫东那边瞟。 他把缸子搁下。“我说完了。建国,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你们也一起去吧!”蓝染摆摆手,让剩下的九个十刃也一同出去。 草原之上乱势已呈现,各方势力征伐不休,或是远交近攻,或是联弱抗强,加上中原挑拨离间,或是火上浇油,暗自推波助澜,让草原战事不断,中原兵器不断输入草原,竟然成了大宗生意买卖,不再盐、茶之下。 从来未见过如韩风如此之态的能坤闪身而出,看着韩风破口大骂的样子大为稀奇,不禁暗自嘀咕起来。 “我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还不都是跟你学的?”赵子岳扯皮道。 阿治点了点头。扭头准备离开,突然,阿治转过了头,对希巴说:“大师,我想和你打一场,不知你意下如何?”回答他的是希巴的艾比郎的拳头。 柳向南原以为唐若云去别的地方了,所以就拨打起唐若云的电话,让她纳闷的是,唐若云的电话关机了。 挺拔的身材,线条分明的肌肉,虽不像健美那般强悍,但爆发力却是十足。 阿治试图将自己的心平静下来,而现在“身不由已”这词用在他身上是再恰当不过的了。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战斗时就会平静下来了。安慰了自己几句,阿治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会馆。 “比雕,用烈暴风对抗。”失了先机的今川直树仍然想要负隅顽抗,比雕最后还是抵挡不住龙之怒强大的向心力,被卷进了漩涡中,动弹不得。出来时已经晕过去了。 她这反常的态度,丁叮一时间也捉摸不透,竟愣着不敢动弹,生怕落入她的圈套,将自己置于不利之地。 我没有别的期望,只希望这件事后,她可以真的安静下来,乖乖上学。 再看向江阳时,他脸上的那层笑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疏离感。?他估计是因为我刚才显露的戒备而生气了,我只好跟他道了歉。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前两天失眠和饥饿带来的副作用现在排山倒海地加倍奉还。 林安心轻蔑的看了眼傅雪手中的水杯,然后笑着接过,我清楚的看见林安心眼底的不屑和冰冷,我的心惊了一下,正想出声,就见林安心将水泼在了傅雪的脸上,傅雪倒吸了一口凉气,闭着眼睛愣了好一会儿。 脑海中再一次浮现慕至君的脸来,她心头猛地一颤,一把将他推开。 无名杀手实力毕竟摆在那里,匕首终于穿破薄薄血肉,触到了脊椎。 “老妈,希希,开门!门踹坏了我可不管!”钱叔刚说完,就有个踹门声配合着落下,吓了我们一跳。 眼前,一个大大的八卦炉,炉下是地狱冥火,而一把冥王剑正悬挂在炉在闪发着耀眼的玄黄之光慢慢的转动着。 “太子……”大祭司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是却又压了下去,他知道,这是帮他下台,不至于直接回答那个自负的金袍男子的问题。 他不会自诩侠义,但若有机会扶持正义他不会犹豫,这个浮躁的世界太缺少正能量了。 龙胜男的性格就注定他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就算是死也要拉着苏蕊垫背。 想到她在医院自残的那一幕,钟凌羽发现露迪娅就是一个谜团,被浓稠的云雾包裹,就算是他用尽全力也看不到下面隐藏的是一张什么样的面孔。 她明显带着报复性的吻,并没有很好的控制力道,他却并没有呼痛,只是闭上了眼睛,忍受着甜蜜的负担。 被无端端的呵斥了一顿,苏蕊是有苦说不出,只好问她现在怎么办,钟凌羽该不会已经走了吧? 也就在此时,青鸾中的大师姐看着恢复过来的青鸾道兵,脸上露出笑容,她相信,恢复过来的青鸾道兵组建更加强大的青鸾战阵,绝对能够将血龙和它的掌控者击溃。 “都过来吧,开饭啦!孙二娘开店啦,猴子点长,把他们都叫过来吃饭了。”李凤琴叫道。 “太子,怎么了?”大祭司看着星无海眼神有些浮离,关切的询问。 廖承运望着前方仍旧在极速飞行,已经连续撞到了很多修仙者的仙舰,语气气愤的说道。 严思勤被吴梅噎的心烦,心中腹诽:我和你很熟吗?你这是第一次来我家好吧,我家养多少鸡和你有关系吗? “那可不行。”王英断然拒绝,孩子去幼儿园还能学点东西,在家里能学啥?她虽然能教,到底不如学校教的正归。 尘土纷飞,石屑飞溅!一道十字剑气将地面都划出沟壑来,到了50码外,这才缓缓消失。 加上灼烧效果,这炎蛇魂每下也才能打下肖白近二百五的气血而已,而肖白,一剑却能砍下它十分之一左右的气血。 门外的佣人已经拿着伞等在外头,天空雾蒙蒙的笼罩着整片天空,光线昏暗,看着竟像是凌晨四五点的天色。 见之不行,雾寥打算将这东西拿回去让季溪戢看看,雾寥搜索过脑海中季斐的知识,还有她来到这里后见过的知识,无一例外都没有关于这东西的注解。 崔子睿拿着刚送到的密函正在研究着,东篱使者已经到京都了,看来他们的确是带着和谈的诚意来的。 球面向内,所有魔灵、反抗军、皈依者,包括天地法则都在球的内部。 “谢谢你们!我家住在东山那边,再见!”姑娘关好门,客气的道谢,骑上电瓶车准备离开。 白简对于加蛮这样巨大的变化有点不适应,也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看着觉罗氏不厌其烦叮嘱的样子,就算是冷清如季萦心,也感到心脏被揉了一下,一股酸涩顿时涌上鼻头,忍不住深情的叫了一声。 从吴信非说他是得罪了霍氏总裁开始,她的脑海里就仿佛突然间把事情全部串连到了一起,看清了整件事的脉络。 第257章 大扫除 她愣了一下,随即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嘴上抱怨,嘴角却翘得更高了。 两人走走停停,陈卫东不时举起相机,拍下挂在屋檐下的腊肉,拍下墙角晒太阳的懒猫,但最多的,还是镜头里那个穿着藏蓝色呢子大衣的身影。 “焕儿翻來覆去就拿几句话:‘我是九莲菩萨,我是九莲菩萨。皇上待外家刻薄,我要叫他的皇子们个个死去。’”田妃再也忍不住,伏地痛哭。 君墨轩一言不发,看来她已经不记得梦境中的事情了,心中一半失落一半自信,失落的是到现在为止蓝星儿的心里还是放不下君墨尘,自信的是她愿意留在他的身边,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道理他还是懂得的。 比利·蒂莫西的命令声中似带着一丝莫名的威严,节奏抑扬顿挫间,那明光祭祀仿佛失去了神志一般,双目显示微微失去神采,而后猛地爆发出了浓烈无比的坚定之色。 原来青霜的一身泥渍,让皇上误以为是青霜为了取得皇后的同情,跪在雪地里求情而造成的了。 新津一方在厚赏的刺激下开始爆发出强烈的求胜欲望,弓兵队在土井佐次郎的指挥下开始拔除松上义行居所内高处的松上弓兵阻击,而枪兵队则在本家猛将土木良三的带领下趁机猛攻居所大门处。 “你走吧,不要管我。”栖蝶一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趁着沙子还没有全都溢满,只要祈玉寒现在离开,他便不会有事,这条命本来就是他救的,若是他也搭上一条命,自己如何过意的去。 安峰还带上了马修,他们走一趟奥斯汀的公司参观。另外安峰还作为总指挥参与到研发活动中。让技术组自己研发方向是没错,但错误频繁,反反复复——这意味着金钱的浪费,搞实验很耗钱的。 “高堂华筵不姓魏也是姓魏,吃的是黎民之肉,喝的是黎民之血,我等黎民子弟如何吃喝得下?”黄宗羲语含讥讽,言辞犀利,崇祯觉得有些不顾颜面,不近人情。 “没问题,但我的雇主有权请求律师和其他一些合理合法的行为。在没有足够证据的情况下,你们不能对他进行任何形式的审问或者押送!”保镖队长的台词堪比金牌律师,气势凛凛。 苏染露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表情,就仿佛内心触发了什么禁地的开关。 神皇九重,仅仅只是神皇九重的初期而已,还有许多层次需要突破。 他能有这样的表情,说明,他知道这则新闻是咋爆料的,又是谁爆料的。 第二天是周末,苏染吃过早饭,想着去看看十二,那几个老头只是说十二没事,但具体醒没醒,他们也不说。 负责人的心里顿时决定,就算以后凌锦城离开了,他也一定要好好的关照一下叶家的那些人来了。 在正午未到,战斗到现在已经是接近黄昏,没有人不会疲惫,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冉闵他们突然之间就能够爆发那么强大的战斗力,他们实在是不能够理解。 然后再看到她的面容,就很是水到渠成的觉得,她跟楚家会有着关系。 可是眼前的情况就是,宇宙龙不但没有倒下,而是朝着两排搜索队的队员冲过去。 南宫静泓还真是没想到,强哥也能是分舵主的身份。这样一来,他跟叶锦幕的目的,就很有可能实现了。 整理好头发,鞋也是擦的倍亮,在镜子中360度照了一遍,这才满意的出门了。 这一问使得晗初有些羞赧,她双眸闪烁,一张绝色容颜泛着娇红,半晌才轻轻点头。 聂沛潇乃是太后叶莹菲的独子,她听说爱子的病情之后,自然焦急万分,不惜带着数名御医千里迢迢赶来烟岚城。而天授帝没有任何理由阻挠。 \t跟余昔在电话里稍微聊了一会,听到敲门声,心想应该是伊洋和伊美回来了,说了声再见挂了电话。 \t秦风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后抬起头盯着俞飞鸿,眼神逐渐就变得锋利起来,搞得俞飞鸿有点做贼心虚地低下头。 天生望着二人消逝的身形,微微一笑,回过头来,却望见那四名腰跨大刀的黑衣大汉,个个均似木塑一般,目不斜视,傲然挺立不动,根本不看自己四人,明显是受过严格训练的。 想到此处,再想起云辞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还有那五千万两黄金……出岫胸口如遭猛然重击,心头一凝脚下踉跄,几乎又是一次痛得窒息。 \t顾天娇的男朋友在顾正国家里见过秦风,知道他是副市长,而且在银城很有声望,没敢叽歪,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打开车门坐进去,将车停靠在马路边。 “不怕,但我怕她背后的人。”杜峰一脸实诚,看他表情显然对张亦然背后的靠山有一定的了解,沈宁也没询问,在他看来知道还不如不知道来的舒服。 也需要让这段惊悚的虎口逃生经历,从村民的口中说出,让洛临听到。 眼见她的灵力超过众人太多,就算自己出手,也没法将她抓住,掌门那三角眼一转,就想出了阴毒的一招。 然而俩人互动的一幕都落入了带着锦夏到花园散步解闷的遗珠眼中,瞧着俩人似乎是有说有笑的画面,遗珠心中像是打翻了五杂陈,道不出心中的滋味。便是转身带着锦夏离开了花园。 剩下那几位不曾登台的,倒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一个个仍是怒目盯着武斗台上,仿佛彼此结下滔天仇恨似的。 趁着第一件物品热度,老者有干净推出第二件,不过这一次针对的是汇灵境灵修,价格上也低上了许多,不过竞争却是比那极品灵兵要激烈的多,最终被一个相貌平凡面色激动的的灵修拍下。 第258章 手感好 摊子前面摆了两排奖品——最前排是火柴盒、铅笔头,中间是搪瓷缸子、木梳,最后一排是几只布老虎和两个拨浪鼓,用竹竿撑着,离摊位最远。 “该干嘛都干嘛去,没见着王爷来了吗?”管家给百里沧溟开着路。在见着百里沧溟之后,众人这才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道路,再是不在一边指手画脚着。 可是,下一刻,珠儿却是寸步不得移,因为,她的脖子被眼前的人狠狠地掐住。抬起头,珠儿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掐住她脖子的人。 古柏见城卫军来了,胆气足了,这都是他老子的兵,相当于自己的人,自然对秋玄无所畏惧了。 “宋良娣放心,为姐姐做事,我自然是竭尽全力的。”说的好像她是主人一样·王月娘暗暗好笑,这个宋怜心看起来可是一点都不聪明。 在凯恩率先冲了出去,在凯恩的气机牵引之下,之后的九人也一同冲了上去,阵势没有丝毫丝毫的凌乱。 一记飞镖朝青狐飞过去,随之,神行诀催动,陈豪瞬间闪到了青狐的身前。 回到上海滩,已经是凌晨三点了。陈君容见到瑰儿,免不了又是一阵唏嘘。众人吃罢了饭,躺‘床’上睡了一会儿。天还没亮,杜月笙就吩咐袁珊宝赶紧把宋三喜和连大元给招呼过来。 “奶奶个腿的,肚子你个废物,还不上去解决掉他们?四叶,你给我加血,我去将其他三只也打一下。”陈豪得意洋洋的大笑。 还没有战。但是,沈锋却已经知道如果只凭实力,自己绝对不会是盘古大王的对手。 “爹!”荣玥嗔道,轻轻的跺了跺脚。看得荣阗呵呵一笑,秋玄摸了摸脑袋,傻笑。 他当然理解不了她的想法,或许现如今这世上没有人能理解她的想法。 而它们的自以为是,它们的贪婪,似乎触怒了上苍,降下了神罚。 如果不出意外,当年用苏丽梅的尸身要挟环卫所这个主意应该也是苏母想的,不管怎么样,从外人的角度来看,他们的做法的的确确有些强人所难了。 宋冰对月歌说让他告诉王爷自己稍后就来,月歌行礼回答是之后便离开了。 这个分身的存在可以帮助她做什么事情,完成她的心愿,就算被打散了也不会让真正的江于云消失。 这句话像一根铁针扎在了罗华的心头,他开始拼命试图将炸毁的山道挖开,他满手是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今日的皇宫歌舞升平热闹非凡,皇上的五十大寿办的隆重而又奢华,皇子公主们身穿华服,头戴贵重精致首饰,章显着天家的富贵荣华。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身黑色的衣袍,连丝花纹都没有绣上去,简单的发饰收拢了头发,更是连一只普通的簪子都没有簪上。 一道残留的剑气激射而来,狂风骤停,落叶顿时被切成无数碎片。 道真宗大队人马朝北玄宗哪里去了之后,止碟四人没了压力,四人联手,杀向了别的一件无主的宝藏。 这韩家欧阳鸿有所听闻,当年那股天之骄子韩子枫,让整个景阳城为之震慑,太炎镇一时成为了方圆数千里的焦点,仅仅跟着那个天之骄子的光环褪去,韩家也逐步衰败被世人所忘记。 可惜不遂人愿,除了正前方的承天门,这里其他的建筑,她在二十一世纪里都没见过。 不过,虽然如此,涂林还是受到了一定的伤害。就眼下的形势来看,两人尽管都负有伤情,可易寒却明显占据了一丝上风。只是,涂林为冥虎妖族,体魄自是易寒不能相及时,再拼下去,或许依旧是两败惧伤。 从进入办公室到现在,高鸿飞知道李梁山的位置有四五个抽屉,但是唯独一个牢牢上着锁,从来没有忘记过。 看着玄蟒临至,易寒猝然一跃而起,可猝不及防的,蟒尾却绕到了他的身后,如一条长鞭猛地向他后背甩去。 “不知,六王妃可曾答应留下助六王爷一臂之力,其实就算六王妃不答应,您手里不是还有人质在吗?”见无人回应自己的话,陌生男子讪讪一笑,又继续说道。 农夫就乐呵呵地解下腰带绑缚木头,放在筐里,背在肩上,乐呵呵地走了。 “不是不慎走失,是蓄谋已久,可惜又被抓了回来。”凤于飞随手折下一根柳枝叼在嘴里,满不在乎的说道。 “韩欣,你安排其余国家处理剩下的事务,我们继续下一个目标。”钟灵收完地面的财物后对韩欣说。 苏如锋一气之下索性翻墙冲了进去,哪知苏万泽也真做的出来,干脆让黛锋把他给丢了出去。这么一来,大家也知道苏万泽确实是憎恶极了两个哥哥,连带着对侄子们都不喜,所以也不再去招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