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豆包在1980》 第1章 开局被枪指头,差点当成狗特务 “不许动!举起手来!” 一个严厉声音像炸雷砸在头顶,震得耳膜生疼。 林豆包刚把隐身逃生舱收回空间,就听到这样一句爆喝。 她转头望去。 眼前站着个一米八几的壮汉,身板硬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外套羊皮坎肩,肩头沾着树叶,一看就是山里人。 更吓人的是,他手里端着一杆老毛瑟步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哥哥林砚辰的头。 作为AI机器人,第一要务是保护用户的生命安全。 她立即启动紧急避险模式,像一头敏捷的豹子,瞬间出现在壮汉的跟前。 一伸手夺过壮汉的枪扔到一边。 壮汉没反应过来,眼前一花,手中便空空如也。 本人也被一股巨大的力气,甩到一边,倒退几步,撞到一棵树上,跌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眼前只有一个少女怒目而视的俏脸。 另一边的林砚辰,刚从时空晕眩里缓过神,立马出声制止 “豆豆,别动!” 林豆包不甘的顿住脚步,依旧怒视着躺在地上的壮汉,半步不离林砚辰身侧。 葛大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依然倔强地爬起来,厉声盘问:“你们俩外乡人,跑这深山里干啥?不说实话,俺立马绑你去公社!” 他说话时眉头紧拧,眼神不住往山下瞟,脚步来回挪,整个人站立不安,语气里全是急躁。 林砚辰没开口,他看出来了,这人心里有急事,根本没心思好好盘问。 葛大壮越等越躁,额角冒汗,终于绷不住了,吼了一句:“别跟我磨蹭!俺孩儿躺家里发着高烧,没工夫跟你们耗!” 这话一出,林砚辰顺势抓住话头。 想到林豆包空间里的常备药箱,他语气诚恳地说:“大哥,我们不是坏人,更不是什么特务,就是去鲁山江河机械厂,在山里迷了路。” 葛大壮这才松了一口气,弯腰捡起来那支老式步枪。 江河机械厂是大三线军工厂,半军事化管制,附近没人不知道。 最近下放干部平反、知青回城,人来人往的,倒不像说假话。 可他依旧急躁:“迷路的人多了,别耽误俺的事!赶紧说,哪来的!” 林砚辰没说话。 他来自2026年,是个退伍兵。身旁的林豆包是来自五百年后的AI机器人。 但这些话,不能跟任何人说。 林砚辰答道:“黑龙江,回厂安置。” 顿了顿,他又说:“大哥,我身上有退烧的特效药。孩子病得急,我能帮着看看。” 葛大壮猛地抬眼,死死盯着林砚辰。 儿子昨夜高烧不退,一直昏迷,赤脚医生看了没用,县城医院又远,山路难走,再拖下去,孩子真就没救了。 他又急又慌,早已没了主意。 盯着林砚辰坦荡的眼神,心里最后一丝戒备松了些。 死马当活马医! 葛大壮缓缓背起步枪,声音沙哑发颤:“真能治?俺儿子快烧没气了!你们要是敢耍花样,俺立马把你当特务办了!” “能治。”林砚辰语气笃定。 说完,他抬脚往前走;林豆包一言不发,紧紧跟在身后。 葛大壮不再多言,转身往山下走去,脚步急促,满心都是家里病重的孩子。 山风呼啸,山路崎岖。 林砚辰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 救这孩子,既是救人,也是给自己和林豆包找个落脚的地方。 在这深山里,没有身份、没有熟人,一个能信任他们的家庭,比什么都值钱。 第2章 一张纸难倒英雄汉 葛大壮一脚踹开狂吠的看家狗,领着林豆包和林砚辰进了院子。 三间堂屋的木屋,木头被烟熏得发黑,屋顶的茅草也有些年头了。 看家狗被踹了一脚,夹着尾巴躲到柴堆后面,呜呜叫着,不敢再靠近。 林豆包一进屋,目光就落在右侧床上的孩子身上。 三四岁的男孩,额头敷着湿毛巾,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浅,嘴唇干裂起皮。 被子是旧棉絮做的,补丁摞补丁,边角都磨毛了。 床边一个老妇拉着孩子的手抹眼泪,眼眶红肿,怕是哭了不止一宿。 门口的老汉闷头抽烟,旱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满屋子都是劣质烟草的苦味。 “让我看看。” 林豆包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 烫得吓人,起码四十度往上。 她用扫描功能对孩子的身体进行了扫描,发现是感冒引发了急性肺炎,便转头看向林砚辰。 “哥哥,急性肺炎,需要马上退烧,消炎。” 见林砚辰点头,便打开随身的布包,从里面“摸”出两盒药:布洛芬退烧,阿莫西林消炎。 这时,门口闪进一个人影。 一个穿土布褂子的年轻妇女端着半盆温水进来,是葛大壮的媳妇。 她看了林砚辰一眼,没说话,把盆放在床边的木凳上,拧了条温毛巾,轻轻敷在孩子额头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葛大壮站在一旁,搓着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豆包将药交给大嫂,示意她把药片碾成粉末,兑点水,喂下去。 葛大嫂端过碗,手抖得厉害,药汁洒了几滴在被子上。 葛大壮急了,伸手想夺碗:“我来!” 葛大嫂没理他,侧身坐在床沿,一手托起孩子的后脑勺,一手把药碗凑到嘴边,一勺一勺慢慢喂进去。动作虽然抖,但每一步都做得仔细。 葛大壮被晾在一边,搓了搓手,转身出门去了灶房。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汉的旱烟“吧嗒吧嗒”响,和床上孩子粗重的呼吸声。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脸上的红晕也退了些。 老妇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高兴的。 “退烧了……烧退了……”她声音发颤,扭头看向林砚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谢字。 葛大嫂从床边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泪,转身出了屋。 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烧火的噼啪声。 林豆包这才注意到,这家的灶房是另外搭的半间棚子,就在正屋旁边。烟囱是几块砖垒的,歪歪扭扭,冒着青烟。 没多久,葛大嫂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两只粗瓷碗。 碗是老式的蓝边碗,边角磕了好几个豁口,但洗得干干净净。 每只碗里卧着四只荷包蛋,白嫩嫩的,在红糖水里,冒着热气。 “客人,趁热吃。”葛大嫂把碗递到林砚辰和林豆包面前,声音不大,带着山里女人特有的拘谨。 林砚辰没客气,端起来就吃。荷包蛋火候刚好,溏心的,一口下去,蛋黄流出来,甜丝丝的。 他吃得快,一碗见底,连汤都喝了。 葛大嫂站在一旁看着,见他吃得干净,脸上才露出一丝笑,虽然那笑里还挂着泪,眼眶还是红的。 林豆包也吃完了,把汤水存入体内的仿胃灰水箱,把碗轻轻放在托盘上。 葛大嫂这才端着空碗回灶房去了。 饭桌上,葛大壮话多了起来。 他坐在条凳上,点了根烟,说起当年在广州当兵的事,说对面的楼有多高,说偷渡客有多大胆,说深圳那边原来只是个小渔村。 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要是当年没复员,兴许孩子也不至于……” 林砚辰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问了一句:“葛大哥,你认识乡里的干部不?” “乡里的李干事是我的老班长。” 葛大壮抬起头,“你找他弄啥?” 林砚辰眼睛一亮。 乡里的干事,不就是管开证明的吗? 可他怎么说?说“我俩是黑户,给弄个假证明”?这个时代的干部认真负责,鲁山又是半军事管制区,这话不能说。 “有点事想求他帮忙。”林砚辰含糊带过。 葛大壮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明天我带你去。” 山里的夜黑得早,也黑得透。 没有电灯,没有蜡烛,连煤油灯都得省着用。 葛大壮把兄妹俩安排在偏房,自己回屋去了。 偏房是堆杂物的,平时没人住,墙角还放着几把锄头和箩筐。 葛大嫂提前铺了被褥,虽然旧,但洗得干净。 窗外,狼嚎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 林豆包感觉到林砚辰翻来覆去睡不着。 便在黑暗中轻声问:“哥哥,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 林砚辰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咱们没有证明,没有户口,没有单位。 出了这个村,咱兄妹俩就是盲流;被抓了,轻则遣返,重则被当成敌特,根本活不下去。” 林豆包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得想办法。” 林砚辰翻了个身,“葛大壮说明天带我们去见李干事,他是乡里的干部,老班长,应该能说上话。” 窗外又传来一声长长的狼嚎。 林砚辰渐渐陷入梦乡。黑暗中,只留下林豆包那双明亮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第3章 一张纸条,几个字 公社大院是一排青砖平房,墙根长着青苔,窗户玻璃缺了一角,用报纸糊着。 李二河坐在办公室里,倒上一杯茶,拿着一张十天前的报纸,翘起二郎腿。 报纸头条字意透着坚持改革开放的原则,上面登着高层定调、拨乱反正的重要决议。 他喝了一口茶,感慨道:“世道风向,是真要大变了。” “咚咚咚。”一听这敲门声,他就知道是老部下葛大壮。 这小子不在村里待着,跑公社来干嘛? “老班长!” 葛大壮倒不客气,顺手抄起桌上的绿皮芒果牌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林砚辰。 见林砚辰摆手不要,便叼在自己嘴上。 摸了半天没找到火,又从李二河手里夺过那盒正在把玩的火柴,“刺啦”一声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这才说道: “老班长,这是我的兄弟林砚辰。” 说着把林砚辰推到前头。 “要是没有他兄妹二人,我那孩儿就完了。” 他把儿子如何得病、如何求医未果、又如何遇到兄妹二人药到病除的经过讲了一遍,最后说:“我这兄弟遇到难处了,只有你能帮他们。我就把他俩领来了。” 那个年代的人没有后世那些弯弯绕,有事相求,就这么简单粗暴。 李二河细细打量着林砚辰和林豆包。 皮肤白皙,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是棉布,但明显细腻很多。 男的上穿白衬衫,下身黑色长裤。 尤其是那闺女,穿一件斜襟蓝布褂子,黑色过膝裙,白袜子黑布鞋;虽然跟早春的季节不搭,但也没见她冻得发抖。 很明显,这俩人都不像山里人,打扮倒有些洋气,看起来像电影里演的,解放前城里的洋学生。 他不由问道:“你们是哪来的?有证明吗?” 林砚辰心头一紧,我要是有介绍信,早采些山货到平顶山换钱去了,还用在这儿发愁?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语调带着几分沉郁:“李干事,我叫林砚辰,这是我妹妹林豆包。我父母原是江河机械厂的工程师,前些年世道动荡,受了牵连被下放到北方农场。 没等到时局好转,人就没了。 后来上面政策放宽,给家里恢复了名誉,也帮我和妹妹办好了户口准迁证、开了回乡手续,让我们回厂里安置生计。” 说着,他深深叹了口气。 “坐车到漯河转车时,行李被小偷偷了个精光。 材料、证明、钱,全没了。到了这里人生地不熟,误打误撞到了葛大哥家。” 林豆包配合地哭出声来,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人见犹怜。 李二河顿时心软了。 这年头外头人流往来、世事变动不小,乱象也多,他对林砚辰兄妹的遭遇并不觉得稀奇。 既然葛大壮特意托人情过来,二人又是葛家儿子的救命恩人,自己遇上了,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林砚辰深吸一口气:“李干事,能不能给我和妹妹补张证明身份的介绍信,让我们能回到父母的厂子?” 这个要求实在有点过分了。 档案证明全丢了,自己这里既没有档案也没有户口,这证明信怎么开? 他拿起一支烟,在烟盒上磕了磕,问:“你想让我咋帮恁?丑话说前头,证明我真开不了,没档案没户口,不合规矩”, 点上烟吸了一口,在烟雾里琢磨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自己的战友卢文喜,部队时他是指导员,老卢是连长,两人搭了三年班子。 转业后,自己回到地方,老卢进了江河厂,当上了纪检组长。 让老卢给这后生安排个临时工,先落下脚,再慢慢到黑龙江补办手续,倒也不失为救急的办法。 他吐了口烟圈,缓缓说:“证明我虽然开不了,但可以写个条子,去求求我的老战友。” 林砚辰眼睛一亮。 江河厂,大三线军工企业,生产炮弹壳子的。现在西南边境打得正酣,厂里的订单一定排得满满当当。 就算做个搬材料的临时工,每天的收入至少能养活自己和林豆包了。 他急忙点头。 李二河铺开一张带红字头的公文纸,提笔在下半截写下几个字,写完把红字那半截撕掉,只把下半截递给林砚辰。 老卢,大壮的人,你看着办;临时工,先干着——李二河 没有公章,没有编号,就是一张纸、几个字。 林砚辰小心翼翼地将字条叠好,揣进怀里,拉着林豆包向李二河千恩万谢,跟着葛大壮离开了。 第4章 进厂了,就凭半张纸 鲁山县江河机械厂是这一带最大的国营军工厂之一,由东北整体搬迁而来。 这也是林砚辰选择冒充江河厂子弟的原因:地方够远,人员够多,他和豆包的普通话口音也不会引人注目。 江河厂位于让河镇江河村,昭平台水库南面。 占地约五千七百亩,厂区宽阔,有自己的家属院、学校、医院,属于大三线军工厂,代号 5113厂。 拿着李二河的条子,林砚辰和豆包顺利地进了厂区生活院。 3月 12日,是去年国家才确定的植树节。厂里没有在岗的干部职工,全部在生活区选定的地段植树。 第三车间纪检组长卢文喜,带着自己车间的上百名员工,也在热火朝天地干着。 那个年代植树,是真的在干。 领导带头,职工跟随,谁也不敢偷奸耍滑。 不像后世,树坑是机器挖的,树苗是苗圃摆好的,大家植树就是摆摆样子,放苗入坑,铲点土,浇点水,然后拍照打卡就完事了。 至于树活不活,那是苗圃的事。 卢文喜正满头大汗,抡着镐头对一个树坑较劲;坑里卡着一块石头,体积太大,他怎么也撬不出来。 “卢组长,礼堂那疙瘩有个亲戚找你,说是二郎庙来的。” 小干事嘴里是一口带着河南味儿的东北话。 二郎庙的亲戚?他在那边没什么亲戚,只有个老战友李二河。 一定是李二河的亲戚,那小子是本地人,亲戚不少。 想到这,他把镐头递给报信的小干事:“把这石头给我整出来!”擦了一把汗,匆匆往礼堂赶去。 礼堂前的广场,是今天植树活动的后勤处,不少干累了的职工在那儿休息喝茶。 这年头,汽水是高消费,不是一般人能喝到的。 广场上一字排开十几个大保温桶,旁边的柳条筐里放着一箩筐军绿色的搪瓷缸子。 谁渴了,拿起一个,接上一大缸子粗茶水,咕咚咕咚喝个够。 林砚辰和豆包的打扮,在穿着帆布工作服的职工中格外显眼。 尤其是豆包,文文静静的,像从北京来的大学生。 卢文喜迎上去,粗着嗓门说:“我是卢文喜,你们找我?” “是卢叔?”林砚辰急忙上前问候。 “是李二河李叔让我来找您的,这是他的条子。” 说着,他把那张纸条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卢文喜展开一看,是李二河的笔迹,也是李二河的口气。 他打量了一下两人,问:“你们是葛大壮那小子的兄弟?我怎么看着不像?” 葛大壮也是他手下的兵,那个五大三粗的山里汉子,怎么会有这么白净的兄妹? 林砚辰又把编的那个故事讲了一遍。 卢文喜听完,也动了恻隐之心:“厂里姓林的不少,当工程师、技术员的也多。六二年那会儿,厂里刚开建,人员乱得很。后来前些年世道动荡,不少技术员被外派去劳动了。 好多人的档案都没留下来。想查你父母的,难啊!” 他说得不错,六二年,厂子才立项、才动工,那会人员混乱得很,林砚辰不就是钻这个空子的吗? 他故意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那我和妹妹怎么办?东西全被偷了,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卢文喜想了想,说:“大侄子别着急,老李让你先当临时工,这个主意行。 你和妹妹先安顿下来,我给你安排个住处,找个活先干着。 回头我让厂里发公函到黑龙江,查查那边有没有档案存根。” 林砚辰心里暗笑。 发函到黑龙江,到北大荒查档案?现在可不是互联网时代,纸质档案就一份,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这样一来,他和豆包的身份,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江河厂子弟。 爽! 卢文喜安排的住处不大,是他们车间宿舍的一间杂物房,在一排房子的最边上。 这个年代的江河厂连筒子楼都没有,员工宿舍统一是红砖瓦房,一排排整整齐齐,像步兵列队。 好在几年前那场动乱,让厂里人员大幅减少,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空房间多的是,远没到一房难求的地步。 不是正式员工,不好安排正规宿舍,能给一间杂物房,已经是天大的照顾了。 房间不大,只有十五平米,堆满了平时不用的坏扫把、烂笤帚。好心的卢组长还叫来几个车间的年轻人,帮着把破烂倒腾出去。 临走时从兜里摸出几张钞票塞到林砚辰手里,说:“先拿着用。” 林砚辰低头一看,是两张两块的和一张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十斤粮票。 这个年代,五块钱够买一百个鸡蛋了,卢文喜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五六十块。 这份情,林砚辰记下了。 一张薄薄的纸条,就这么换来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听那几个年轻人的头儿方国梁讲,车间主任李大锤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明天上班,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 第5章 愤怒的车间主任 林砚辰是被高音喇叭吵醒的。 厂区的大喇叭就竖在宿舍窗外不远处,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响起。 红砖瓦房的木窗框里,镶着薄薄的玻璃,质量不太好,喇叭一响,玻璃就跟着嗡嗡震。 “……中央提出,要在本世纪末,实现工业、农业、国防和科学技术四个现代化……” 播音员的腔调激荡顿挫,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迸出来的。 林砚辰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的黑瓦房梁,听了一会儿。 四个现代化。他在2026年的时候,这个词已经很少有人提了。 喇叭里的新闻播完了,接着响起了音乐。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女高音清脆透亮,像山里的泉水。 林砚辰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旁边豆包睡的那张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不见了。 今天是他在江河机械厂第一天上班的日子。 他甩甩头,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吱呀”一声,豆包推开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里面是玉米糁糊糊,另一只手里还用旧报纸包着一根油条。 “臭哥哥,吃早饭了!” 他溺爱地揉了揉这个永不疲倦的小丫头的头,嘴里却严肃地说:“又叫我臭哥哥?我可是上班的人了,给点面子行不行?” “你就是臭,还懒!”豆包嘴上不饶,手上却麻利的摆好碗,为他倒上洗脸水。 洗完脸,吃过饭,高音喇叭里传来集结的军号声:在厂里,这预示着上班时间到了。 林砚辰刚到三车间大门口,小干事已经在那里等候。他按照卢主任的吩咐,带林砚辰去工位报到。 三车间不是厂里的重点车间。它之前的主要功能,是对厂里的各种机械设备进行维修。 这个年代国家穷,什么东西都要讲究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艰苦朴素作风。 很多车间使用的机床和设备,还是五十年代苏联老大哥支援的那批援建项目,甚至连抗战时期日军在东北工业基地留下的设备,有些还在运转。 因此,有时候三车间的工作不是“修”机床,而是“造”机床零件。 也正因为不是重点车间,林砚辰这样的临时工才能进得来。 分配给林砚辰的工作很简单:把师傅们领的原料,从仓库拉到工位上。 和现代流水线上的物料员差不多,只要识字就能干;甚至不识字也行。 师傅会填写工料单,拿着单子到仓库交给管理员,管理员照单配好料,林砚辰的任务就是用平板车,吃力地拉回工位。 由于厂区布局不合理,仓库离车间很远,足足四五百米。 这拉料的活儿,实际上就是苦力劳动。 沿途还有几个上坡,就算林砚辰的体质经过基因加强,一车料拉完,依然累得气喘吁吁。 “小林,到这边来。这个齿轮钢需要主任批条子。” 另一个工位上,负责齿轮切削的刘师傅,没等林砚辰擦把汗,就叫他过去。 “好嘞,刘师傅。”林砚辰眼疾手快,三两步来到刘师傅面前。 谁让他是临时工呢?没点眼力劲,在这可混不下去。 车间办公楼在离车间很远的厂区入口处,走过去要七八百米。 这就是大厂的坏处,建筑之间距离太远,每天光跑路就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 效率?现在的国营工厂,还没有这个概念。 车间主任叫李大锤,是工人出身的干部。 他隐约听到消息,往后厂里要着重重用技术人才、看重下放过后来恢复名誉的干部。 像他这种工农干部,往后也要参加专业技术考核,考核不过,就得让出实权位置。 这些年他一门心思钻营人情世故,早年学的那点钳工手艺早就荒疏了,如今怕是连游标卡尺都用不利索。 真要硬考技术,他根本过不了关。 今天他听说卢文喜,竟把一个临时工名额,安排给了从黑龙江返乡的工程师后人,心里顿时憋着一肚子火气。 这个空缺位置,他早就想留给自家大姐夫弟弟家的小舅子,暗中盘算许久,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卢文喜抢先占了。 可他只能憋着不敢发作。 卢文喜的背景他根本惹不起:其父是平顶山矿务局领导,本人又是部队转业下来的,还兼着车间纪检组长,有文化、懂规矩,厂里声望早就压过他这个车间主任。 这口气,他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满心火气无处发泄,堵在胸口格外难受。 正巧,进来批条的正是卢文喜安排的那个小白脸。 李大锤找到了出气筒。 他把单子往办公桌上一拍,骂道:“你一个临时工,哪有资格进车间办公室?滚出去!让你们师傅来!” 林砚辰攥了攥拳,压下心头的火气,转身就走。 心里狠狠暗道:李大锤的刁难,只是开始。 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有资格站在这里。 第6章 技术科来个临时工 看到李大锤那张脸,林砚辰握紧了拳头。 第一天上班,他自忖没得罪过谁;此人对自己如此恼怒,一定和他这个临时工岗位有关。 但现在不能冲动,冲动了会给卢文喜招来麻烦。 这口气,他必须咽下去。 他二话没说,转身回了车间。 车间里,刘师傅正带着学徒打扑克。 听到李大锤要他自己去批条,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管他,咱们继续玩。没有料,又不是咱们不干。” 林砚辰没吭声,找了个角落坐下。 到了中午下班前,一车间派人来提齿轮,结果三车间什么都没有,来人怒气冲冲地离去。 下班的铃声响了,林砚辰随着人潮往外走。 林豆包已经在车间门口等候,看见他出来,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臭哥哥,下班了!我做好饭了,快回家去吃!” 旁边几个青年逗她:“小林妹妹,我们一起去吃中不中?” “可以呀,等哥哥领了工资才有钱,现在没有。” 林豆包无奈地耸耸肩。 几个人哈哈大笑。这小丫头,落落大方,一点都不怯场。 午饭很简单,玉米糁糊糊配咸菜。 林砚辰一边吃,一边把李大锤的事讲给林豆包听。 林豆包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哥哥,我和大嫂们聊天得到一个消息。 李大锤不是针对你,他是针对卢叔叔。 你这个岗位,是他早就看中想安排人的。” “另外,一车间和二车间有好几台设备因故障瘫痪。 现在正是生产紧要关头,李大锤如果这么卡着齿轮钢,会影响全厂进度。 那几台设备问题不大,主要是部件磨损,我已经把判断出的易损坏部件列了表,也整理出了维修方案。 你拿去用,咱到时狠狠打他的脸。” 林砚辰眼睛一亮。 豆豆不但很快融入环境,还马上想到为自己排忧解难,这个妹妹,管用。 问题是,自己只是一个刚上班半天的临时工,怎么取信于人? 他放下碗,在屋里转起圈来。 林豆包不急不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说:办法总会有的。 下午一上班,三车间的拖沓果然引来了厂领导。 陆援朝,主管技术的副厂长,在军工领域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 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战备生产的关键时刻有人掉链子。 他把车间领导全部叫到生产线前,当面开起了现场会。 “刘师傅,你是厂里的老人,也是多年的劳模。 今天怎么回事?一车间好几台机床已经趴窝了,你怎么整出这出?” 刘师傅无奈地耸肩:“厂长,不是俺们不干,是没料。” “谁是材料员?”陆厂长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仓库主任擦着汗:“厂长,库房没有接到领料单。” “怎么没有?我让新来的小林拿着单子去找李主任签字,李主任把单子扣下了,还把小林赶了回来!” 刘师傅理直气壮地说。 林砚辰走出来,不卑不亢:“厂长,是我。 早上刘师傅让我找李主任签字,他扣下了材料单,说我一个临时工没资格进办公楼,就把我轰了出来。” 李大锤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早上怄气扣下的那张条子,是车间急需的材料。 陆厂长打量了一下林砚辰,白白净净,不卑不亢,心里生出几分好感:“你是谁?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卢文喜接过话:“他是咱们厂早期工程师的后代,父母前些年受了牵连,被下放到黑龙江,没能回来。 后来上面政策放宽、恢复了名誉,他和妹妹来厂里报到,路上档案和证明全被偷了。 我安排他在车间当临时工,一边工作,一边等黑龙江那边的调查结果。” 陆厂长点点头。他自己也是刚结束下放、重新回到岗位没多久,对老工程师的后人有一份天然的亲近。 他语气放缓了不少:“小林同志,不要着急;这件事厂里一定会查清楚,好好工作。” 说完,安排了出料的事,准备离去。 “厂长,请留步!” 林砚辰叫住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扫过来。 刘师傅急得直跺脚:这小子,事情都解决了还叫厂长干嘛? 林砚辰从容地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陆援朝面前: “厂长,这是我根据早上领料情况判断出的设备故障分析。 厂里的设备故障主要是老化后部件磨损所致。 如果我们根据易损件的磨损规律提前准备好备件,一旦损坏就能及时更换,比随时损坏随时加工要快得多。” 说罢,他还不好意思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陆厂长接过纸条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所有分析条条是道,方案句句在理。 “这是你父母教你的?” “是,下乡时,劳动之余,母亲教我读书,父亲教我机械知识。” “好!好!是个好苗子。” 陆厂长仔细将纸条收好,转头对卢文喜说,“厂里急需知识型人才。 小林同志放在车间浪费了,可以把他调到技术科。 先按临时工待遇,抓紧联系东北那边,补发档案。” 林砚辰嘴角翘了一下,马上恢复了平静,这个档案,怕是补不来了。 但是,他这个“江河厂子弟”的名头,却越坐越牢。 “技术科?有意思。” 林砚辰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那些技术大拿,怎么对待我这个临时工。” 第7章 老炮云集的技术科 第三车间的技术科,就是个养老的地儿。 这里的工程师和技术员,没一个科班出身,全是前些年安排进来的所谓“技术大拿”。 唯一上过大学的,还是个工农兵学员,写大字报的功夫,比钻研技术多得多。 林砚辰一进办公室,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被人搀着站起身:“小子,你就是新来的技术员?还是个临时工,会用机床不?” 他就是王余钢,车间唯一的八级车工,日据时期东北兵工厂的老人,快七十了还占着技术科长的位置。 那些年风气混乱,他仗着老工人资历,把科里有真才实学有技术的前辈都排挤走了,俨然成了技术科的土皇帝。 林砚辰没接话,拿起暖水瓶给每人续上水,不紧不慢地说:“各位前辈,我听车间的师傅说,这些年技术科既没有攻关项目,也没有技术改进,连设备故障都是师傅们自己解决的。 难道咱们技术科就是花瓶、摆设?小子不懂,请各位前辈教我。” 说完,拎着空水瓶出去了。 王余钢气得吹胡子瞪眼,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师傅,这小子阴阳您!” 中年人凑上来。 “来者不善啊。” 另一个年长的慢悠悠地说。 林砚辰打完水回来,收拾了自己的办公桌,便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来技术科报到前,卢文喜已经把底交了:这帮人都是混上来的,技术没有,贴大字报个个是能手;陆厂长调林砚辰进技术科,就是希望他做出点成绩,好把那些尸位素餐的踢开。 看来自己不只是换了个工种,还兼着“卧底”的职能。 不过,王余钢有一句话说得对:连基本的车床操作都不会,在这个动手能力大于动脑的时代,确实不配和工人师傅站在一起。 他决定去找刘师傅,从机床操作学起。 学习机床,一般人需要几年。但对林砚辰来说,不算事儿。 他的身体经过基因改造,一身的蛮力比壮汉不遑多让。晚上回家,豆包还给他“开小灶”,数据库里几十年的加工理念,粗精分开、反向走刀、负偏角切削,一样样往里灌。 日复一日,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六月的车间热得像蒸笼,为了省电,连风扇都没开。 林砚辰光着膀子,刚从一个工件上卸下废料。 那是一根主动轴,一车间那台德国机床上的,整个车间精度最高的设备。 轴坏了,一车间的产品合格率陡然降了一截,厂里的老师傅请了个遍,没人拿得下。 这根轴精度要求太高,偏差超过0.1毫米就会引发刀头抖动。三车间最好的车床是哈尔滨仿制的苏联货,误差0.5毫米。放在一般部件上能对付,但精密主轴?差得远。 最终,活儿落到了八级车工王余钢头上。 王余钢干了三天。换了七种刀具,调整了十几次参数,试切了二十多个毛坯。 最好的成绩是0.3毫米,距离要求还差三倍。 “王科长这回怕是栽了。” 师傅们私下嘀咕。 林砚辰没吭声。 这三个月,他已经把三个车间所有型号的车床都摸了一遍;每一台的脾气、秉性、精度极限,他都门清。 但真正让他有底气的,是豆包给他画的那张图:一个简易的“数显装置”,用光栅尺和数码管把刀架的位移量变成数字显示出来。 “能装到咱们的机床上?” 林砚辰问过。 “能,光栅尺从报废设备上拆,数码管和电路板703厂仓库里有。 成本不超过五十块钱。好弄得很。” 豆包说得轻描淡写。 林砚辰看了看手里那根还没干完的废料,又看了看不远处还在对着捷克车床较劲的王余钢。 他知道,快该出手了。 第8章 换个赛道等着你 第四天早上,王余钢宣布放弃。 “机床精度不够,我干不了。” 老科长当着全车间的面,把主轴往工作台上一撂,“谁有本事谁来。” 车间里鸦雀无声。 林砚辰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根主轴看了看。 “我来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扫过来。 刘师傅急忙阻拦,低声说:“小林,你才学了三个月,别逞能!” 李大锤冷哼一声:“一个临时工,连八级工都干不了的活,你干得了?” 林砚辰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豆包绘制的图纸,铺在工作台上。 “王科长,我不是跟您比手艺。 您的手艺我服,但这根轴的问题不在手艺,在机床精度。” 他指着图纸说:“我想在这台捷克床上加个东西,不用改动机床,三天之内,我有把握把精度干到0.1毫米以内。” 王余钢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便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轻蔑:“小子,你才学了三个月车工,连刀都磨不利索,就敢说要干0.1毫米的精度,蒙谁呢?” 林砚辰不卑不亢:“王科长,我说了,不是跟你比手艺,是这个装置。” “装置?”王余钢冷笑一声,“就算你装上了,你敢保证能成?” “敢!” 王余钢被这个“敢”字噎了一下。他当了这么多年科长,还没见过哪个临时工敢这么跟他说话。 当着全车间人的面,他下不来台,索性把心一横:“好。你要是真能把这根轴的精度干到0.1毫米以内,我王余钢当场打报告退休,这个科长的位子让给你。” 车间里一片哗然。 林砚辰看着他,没有接话。 “要是干不到呢?”王余钢紧逼不放。 “干不到,我自己卷铺盖走人。” 林砚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师傅急得直骂娘,卢文喜的脸色也变了。 但林砚辰话已出口,谁也拦不住。 王余钢哼了一声:“行,全车间的师傅都是见证,咱都看看,这小子的牛,能吹到天上。.” 消息传得比林砚辰想象的快。 当天下午,陆援朝就亲自来了三车间。 他看了图纸,又问了林砚辰几个问题,当场拍板:“需要什么材料,写个单子,厂里批。” 林砚辰列了一张清单:光栅尺、数码管、电路板、电容电阻……大部分东西厂里都有,没有的去703厂借。 卢文喜亲自跑了一趟703厂。 他的老战友在那里当车间主任,听说是江河厂要搞“技术改造”,二话没说,把仓库里的电子元件翻了个遍,凑齐了林砚辰要的东西。 三天后,装置装好了。 那台捷克床的刀架上多了一个小盒子,盒子上嵌着一排红色的数码管;工人摇动手轮,数字就跟着跳动。 林砚辰亲自上阵。 他把主轴毛坯装好,看着数码管的读数,一格一格地摇手轮。 0.5毫米……0.3毫米……0.1毫米……0.05毫米…… 他没有用王余钢那些复杂的切削参数,就是最简单的“粗车留量、精车到位”。 但有了数显装置的加持,他把尺寸稳稳地控制在0.02毫米以内。 最后一刀走完,他松开卡盘,取下主轴。 刘师傅拿过来,用千分尺量了一遍,又量了一遍,手开始发抖。 “0.02毫米……小林,你干到了0.02毫米!” 车间里炸了锅。 王余钢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 他干了一辈子车工,靠的是手感、靠的是经验、靠的是“人”。 现在一个临时工,用一堆电子破烂,把他的“绝活”比了下去。 陆援朝接过主轴,在灯光下转了转,又用放大镜看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林砚辰,眼睛里全是光。 “小林,这个装置,能装到别的机床上吗?” “能。”林砚辰点头,“而且如果下一步能用步进电机代替手摇,就能实现半自动。到时候工人不用摇轮子,输入尺寸,刀架自己走。” 陆援朝沉默了几秒,拍了拍林砚辰的肩膀。 “从明天起,你牵头搞这个项目。 技术科那边,我来说。” 林砚辰心里明白,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没有豆包,没有卢文喜,没有703厂的帮助,他什么都干不成。 但车间里的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那个新来的临时工,干成了八级工都干不成的活。 他弯腰收拾工具,余光扫过人群后面。 李大锤的脸,黑得像锅底。 而王余钢,已经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王余钢的退休报告摆在了陆援朝的办公桌上。 据说,老科长昨晚一个人在车间里坐了很久,把那台捷克床擦了又擦。 他输得心服口服。 林砚辰也打起精神,准备迎接新的挑战。 第9章 江河厂青年劳动服务公司 组建攻关小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技术科那几个人,连图纸都不会画,指望他们开发半自动机床控制器,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林砚辰找卢文喜商量,从车间全体人员中选拔,采取考试制,择优录取。 通知贴出来后,整个车间都轰动了,就连家属院的待业青年也跃跃欲试。 林砚辰又多了个心眼:干脆让全厂的待业青年都来考。 卢文喜报到陆厂长那里,陆厂长又捅到厂党委。 党委会上,有人担心政策界限不清楚:“这能行吗?全国都没这么搞的!” 书记瞪了他一眼:“全国没搞,咱就不能先搞?厂里这么多待业青年,整天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的还少吗? 与其让他们闲着生事,不如学点技术干点活。天塌不下来。” 最终,党委拍板:成立“江河厂青年劳动服务公司”,集体所有制,自负盈亏,不占招工指标。 消息传出来,厂里炸开了锅。 同时,国际局势也掀起不小波澜。 1980年春,我国远程战略运载火箭试验在远海圆满成功。 林砚辰心里清楚,这次试验成功,意味着全球军备格局进入新阶段,江河厂的军工订单怕是要跟着缩水。 果然,随后几个月,厂里的订单明显减少。 外地返乡落脚的青年越来越多,厂里招工名额本就有限,根本不够分配。 厂区里争执冲突、打架斗殴的事隔三差五就发生一起。 青年劳动服务公司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 厂里拨了一千元启动资金。 卢文喜主动请缨,辞去了车间纪检组长的职务,出任公司总经理。 他拍着林砚辰的肩膀说:“小林,你在前面冲,我在后面给你挡子弹。” 林砚辰被任命为副经理兼技术部长。 豆包高兴得蹦了起来:“哥哥,我也可以考进去了!” “对,以后你不用在家做饭了,跟我一起上班。” 党委的要求是:解决至少八十个待业青年的就业问题。 一千块钱,八十个人,平均每人十二块五,连发一个月工资都不够。 林砚辰心里明白,厂里给的钱只是“种子”,剩下的要靠公司自己挣。 他连夜和豆包算了一笔账:三个月内完成三个车间一百八十台车床的半自动改造,每台收费两百元,总收入三万六千元。这笔钱,足够养活公司第一年了。 他把时间表排了出来:第一周考试,第二周培训,第三周开工。 “多劳多得,公司不搞大锅饭。”林砚辰要推行计件工资制。 卢文喜看了他的计划,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要搞承包啊。” “不承包不行。一千块钱,八十个人,不自己找饭吃,等着饿死?” 陆厂长听完,说了四个字:“胆子不小。但厂里支持你。” 六月七号,江河厂子弟学校比高考还热闹。 厂里的 348名待业青年,拖家带口,来争夺那 80个招工名额。 考试科目有语文、数学、理化加英语。 理化和英语是林砚辰要求加上的,搞研究离不了这两样。 里面不乏正规大学的毕业生。 哈工大的刘嘉伟、西北大学的张维国、复旦的赵毅一、川大的周薇薇,都是被世道蹉跎耽误的高材生。 36岁的刘嘉伟,特意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干净衣服,和十七八岁的小青年一起,为自己的前途拼搏。 参加考试年龄最小的,是林豆包。登记年龄 15岁,书记特批的。 不少家属跑到厂办闹事,书记一句话怼了回去:“没有林砚辰,就没有这个公司,你们的子弟也没有这次机会! 这个后门,我必须走。” 考试进行了两天,改卷用了三天。 榜单公布那天,豆包的成绩惊掉了全厂的下巴:总分第一,398分,两门满分。 她悄悄告诉林砚辰,扣掉的那 2分是故意答错的,“怕被拉去切片研究”。 林砚辰哈哈大笑。 录取的 80人中,有十几人都是正牌大学的毕业生。 也就在这段日子里,上面吹风放宽政策,开始梳理前些年受陷害人员的名誉问题,世道风气彻底转向务实干事。 林砚辰感受到这股风向,心里彻底踏实,终于可以甩开膀子大干一场。 他对新录取的人员进行了分工:刘嘉伟带机械攻关小组,负责步进电机; 张维国负责电子攻关组,做显示和操作系统; 赵毅一负责材料;周薇薇负责联机代码。 其余的人到三车间学习机床和钳工基础。 这些技术方案,豆包都提供了详细的底层思路。 比如输入问题,就用市面上已经出现的电子计算器键盘进行改造,既便宜又实惠。 要采购这些东西,得去深圳刚兴起的华强街。 林砚辰看着窗外,心想:是时候去趟深圳了。 第10章 南下,混合着脚臭与烟草味的旅程 进入公司的豆包被林砚辰任命为技术部长。 这个认命,大家都没意见,她一上班就拿出了机床改造的分解图纸和详细材料说明,在场没一个人能做到这么标准。 本来以为林砚辰已经够厉害了,没想到他这看起来初中才毕业的妹妹,专业性连老牌大学生都自叹不如。 方案有了,代码被豆包写了出来,剩下的就是组装和测试。 组装需要元器件,上次装到捷克车床上的那套是临时实验品,这次批量组装,再去703厂淘电子元件就不合适了。 唯一的线索是深圳的华强街,那里已经形成了自发的电子产品自由市场。 林砚辰找卢文喜商议,决定派人去深圳。 卢文喜拒绝:“我连半导体长啥样都不知道,我去干嘛?你和豆包去,我在家盯着。” 去南方不是轻松的差事。 光在路上就要颠簸六七天,先坐火车到广州,再转汽车到深圳。 每人费用大约120元,是正式工两个多月的工资。 林砚辰每月工资才38元。 除了豆包,林砚辰还想带上葛大壮。 不是让他当向导,是想为山里百姓铺条路;把山货卖到深圳,卖给港台商人,避免再有孩子生病无钱医治的事发生。 因此,除了公款,自己还得筹备500元才能成行。 “豆包,小黄鱼和大洋带过来没有?” “十条小黄鱼,一封袁大头。” “金价多少?袁大头怎么卖?” “金价38元一克,袁大头20元一枚。” “把小黄鱼留着,袁大头全兑了。” “哥哥,这可是你留的老婆本,一百枚袁大头,现在卖出去亏大了。” 豆包满脸不情愿。 “老婆以后再说,先把公司撑起来。” 拿着厂里开的证明,豆包和保卫干事赶到鲁山县城的农业银行。 农行刚恢复没多久,兑换现金并不容易。 经过软磨硬泡,甚至扯出军工生产的大旗,总算用大洋换回了2000元钱。 办边境通行证期间,林砚辰通过厂里和二郎庙公社的电话,请李二河转告葛大壮:带些山货样品来厂里汇合。 这个年代,内地的供销社收购山货价格低得可怜,每斤只值几分几毛的。 但带到深圳就不一样了,港台商人愿意为这些山珍拿出有诚意的价格。 葛大壮接到信,马不停蹄赶到江河厂,背了满满一布袋山货:蘑菇、木耳、猴头、蕨菜。 他还特意换上了复员时补发的那套新军装:只在他和大嫂的婚礼上穿过一次。 厂里为他开了出差证明,权当编外人员。鲜红的大印一盖,葛大壮的腰杆挺得笔直。 卢文喜递上一封信:“这是写给你原来的张排长的,他现在还在深圳那边的边防团工作,必要时能用得上。” “保证完成任务,老连长!”葛大壮立正敬礼。 火车从鲁山站出发,先到漯河,再转乘郑州到广州的列车。 厂里没另派人,葛大壮的路费也是林砚辰自掏腰包。 南下的火车上人山人海。 三人别说卧铺,连硬座都没买到,只能挤在车厢连接处的过厅里,席地而坐。 葛大壮像一座山一样挡在林砚辰兄妹和过道之间。 那会儿的绿皮火车是蒸汽机车,“咣当咣当”冒着白烟。 车厢里没有卖吃食的乘务员,只有拎着大铁皮开水壶的列车员,艰难地穿梭在拥挤的过道上。 车厢里,脚臭味、孩子的哭闹声、扯着嗓门侃大山的说话声,伴着呛人的劣质烟味,直往鼻子里钻。 还有四五个青年摆开了战场:“五魁首啊!六六顺啊!”划拳的吆喝声震耳欲聋。 那时还没有郑州到广州的直达列车,要在汉口转车,一去就是五天。因为武汉到广州的列车,两天才发一趟。 林砚辰靠在车厢壁上,想给厂里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可这年头,打个长途电话比登天还难,先要到邮局排队挂号,等上半天甚至一天,接线员转接好几次,还不一定通得上。 他看着窗外缓慢后退的田野,心里想:通讯这么不方便,什么时候才能痛痛快快打个电话? 这年头,出趟门难,通个话也难。 第11章 华强路,令人失望的电子市场 “要磁带吗?邓丽君的原版。” 一个穿着军绿色解放装的小青年凑到林砚辰面前,帽檐压得低低的,像地下工作者接头;天气闷热,他却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华强路,深南大道上的一条街。 去年粤北兵工厂迁来,改名华强电子工业公司,这个地名才出现在地图上。 三人坐着快要散架的老公交车来到这里,映入眼帘的只有失望,无与伦比的失望。 街道北边,杂草堆里散落着生锈的螺丝钉,附近工厂的打工仔蹲在路边,用香港倒腾来的电子废料拼装收音机。 林砚辰他们只采购一百多套元器件,用不着去华强电子那样的大厂。 就这点量,能不能进得大门都是两说。 只能到自由市场碰运气。 一路走来,基本上都是卖磁带、卖电子垃圾的摊位,林砚辰越看越没底。 突然,前面一阵骚动。 摆小摊的商贩们纷纷收起摊子四散奔逃。 “城管?”林砚辰脑子里冒出一个熟悉的词。 人群散开,露出四五个穿着港台风格的大汉。 领头的是个披肩长发,花格子衬衫,白色大喇叭裤,嘴里叼着烟卷。 身后四个马仔,每人手里掂着一把明晃晃的西瓜刀。 五人来到一个铺着塑料布、上面摆满电子线路板的摊位前。 长发青年一脚踢翻地上的空易拉罐,嚣张地喊道:“阿林,借我的钱该还了。 你躲了好几天,今天再不还,我就把你手指头剁下来。” 说着,两个马仔把摊主,一个戴眼镜、穿蓝色工装夹克的瘦弱青年,从摊位后面拽出来,把他的右手按在马路牙子上。 “阿海哥!求求你,再宽限几天,就一天!我把这些电路板卖掉,马上就还你钱。” 青年挣扎着,声音发颤。 “卖电路板?你以为你会造电视机呢?进的什么破烂玩意儿,当垃圾都没人要!” 长发青年吐掉烟卷,“给我剁!” 马仔举起刀。 “住手!” 林砚辰和葛大壮同时出声。 长发青年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轻蔑地笑了:“吆,北方佬?想管闲事?行啊,他欠我三百元,你来还。” “我就借了一百,不到七天,怎么就成了三百?” 被按在地上的青年不甘地喊道。 “七进十八出。借钱的时候,你没打听打听规矩?” 长发青年说着,目光扫过林砚辰身后的豆包,眼睛突然亮了,“吆,还有靓女啊……” 他猥琐地朝豆包努努嘴:“要不让靓女陪哥哥一夜,这笔账一笔勾销。” 林砚辰没说话,心里默默给这几个小流氓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他死死拉住快要冲出去的葛大壮。 豆包眨眨大眼睛,细声细语地说:“大哥是要我抵债吗?好呀,你来呀。” 说完,竖起食指,轻轻勾了勾。 长发青年笑嘻嘻地凑过来。 “啊——” 一声惨叫,杀猪般刺耳。 大家都没看清怎么回事,长发青年已经倒飞出四五米,捂着肚子重重摔在地上。 豆包拉着林砚辰的胳膊,摇来摇去,声音软糯糯的:“哥哥,他们欺负我。” 现场安静得只剩下倒吸凉气的声音。 林砚辰憋着笑,拍拍豆包的头:“别怕,哥哥在。” 他走到摊位前,拿起一块电路板递给豆包:“能用吗?” 豆包扫了一眼:“松下黑白电视的,八成新的晶体管电路;咱们用,绰绰有余。” 林砚辰转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青年,和颜悦色地问:“老板,这电路板怎么卖?有两百块的话,我全要了。” “不贵,我两元钱一块从香港拿的货;你要,原价给你,正好有两百多块。” 林砚辰算了算:自己有500元公款,400吃下这批货,能解这青年的燃眉之急;剩下的100,够买200个计算器键盘了。 他抽出400元递过去:“打包吧。” 所谓打包,不过是豆包扫一眼,点个数,看看有没有损坏的。 对别人来说费事,对她就是一眨眼的事。 林砚辰一边看着豆包清点,一边琢磨:这青年从香港拿货,那边应该还有渠道。 留个联系方式,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老板,怎么称呼?” “阿林,林国华。” 第12章 满载而归的三人组 林国华是潮汕人,华南理工大学毕业生,学的是电子专业。 毕业后却被分配到县城教育局做行政工作。 那个年代大学生金贵,一毕业就能进机关。 但潮汕人骨子里的经商基因让他不甘平庸,深圳开港后,他辞职来了深圳,靠香港亲戚赊来的二百元电子垃圾白手起家。 无奈深圳还在起步期,市场没起来。 货没卖出去,反倒欠了三百元高利贷。 今天要不是林砚辰出手,他这手指头就保不住了。 林国华千恩万谢,非要请吃饭。 林砚辰拒绝了:“还了高利贷你就剩一百块,还要进货,还要生活,别破费了。” 临走时,林砚辰留了句话:“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我们厂可能大批量要电路板。 你问问香港那边的亲戚,能不能搞到全新的。” 林国华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当即撕下一张烟盒纸,写下自己的临时住址和联系电话,小心翼翼地递过去,生怕错过了这根救命稻草。 接下来的行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原本想着通过张排长的关系,进中英街找香港商人推销山货,结果张排长直接介绍了一个做农产生意的当地商人。 那人看了葛大壮带来的样品,指尖捻着肥厚的干木耳,又闻了闻猴头菇的清香,二话不说,五十斤山货全部包圆。 每斤十元:蘑菇、木耳、猴头、蕨菜,统统一口价,还当场点清钞票。 并敲定了长期包销协议,承诺只要山货成色好,多少都收。 葛大壮数着五十张十元大钞,手都在抖,指腹反复摩挲着崭新的票面,从小到大,他没见过这么多钱,嘴角咧得合不拢。 只觉得自己已经成为百万富翁。 “葛大哥,别数了,你都数十八遍了。” 豆包撇着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再数也生不出钞票崽崽来。” 林砚辰推回葛大壮递过来的分成,语气诚恳:“这笔钱你拿回去当启动资金。从乡亲们手里收山货,用邮局寄过来。 一个人采不了多少,带着乡亲们一起干,才能做大。” 他接着说:“回去后我把剩下的私款拿出来,咱们办个山货收购站。 以后还要推广种植、加工,发展成产业,让二郎庙的乡亲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葛大壮攥着钱,眼眶发红,喉头滚动半天,憋出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小林,我葛大壮这条命,以后就卖给你了。” 林砚辰摆摆手:“命是你自己的。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此次南下,葛大壮收获最大。 这个山里汉子不但开了眼界,见了深圳自由市场的繁华,更为家乡和自己的美好未来增添了无限信心,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鲁山,已是七月。盛夏的阳光炙烤着厂区,红砖瓦房被晒得发烫,工人们依旧干劲十足。 厂里一切正常,刘嘉伟带机械组加班加点,顺利完成了机床连接机构的试制,联机试验一次通过,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厂里还专门为这个项目定型了小型伺服电机,剩下就是电子仪器和数据方面的攻关,难度不大,只要按部就班推进即可。 底层逻辑都是现成的,只要把电路板和其他部件连接起来,把数据跑通,半自动机床外挂系统就能上机实验。 林砚辰把从深圳带回来的电路板和输入键盘交给张维国,笑着说道:“两百块,松下黑白电视的,八成新。 豆包看过了,能用,改一改就能适配咱们的设备。” 张维国接过电路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尖抚过上面的元件,眼睛越来越亮,语气里满是惊喜:“这玩意儿改改就能当设备主板用,省了咱们多少功夫! 林总,你从哪搞来的?这么好的货可不好找。” “深圳。华强路。” 林砚辰笑了笑,语气笃定,“以后咱们要多少,就有多少,保证不耽误项目进度。” 张维国没再问,抱着电路板转身就带着组员投入工作,脚步都透着急切。 豆包凑过来,小声说:“哥哥,那个林国华的渠道要是能稳住,以后咱们的元器件就不用愁了,还能节省不少成本。” 林砚辰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的厂区,语气沉稳:“不急,先让他缓过来,把高利贷还清,稳住自己的摊子。 等咱们这边批量上马了,再找他谈长期合作,到时候还能压一压价格。” 窗外,厂区的喇叭正在播报新闻,传来国家政策的新动向,还有厂里将要体制调整、改制转型的动员通知。 林砚辰听着,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节奏:厂里体制调整的节奏越来越快,眼下多数人还没意识到这场变革带来的冲击。 往后若干年,这片地方十几家大小厂子,散的散、迁的迁,数万军工人员最后只剩寥寥几千人;除了一两家硬撑着站稳脚跟,余下的最后都成了荒弃的旧厂区。 因此,半自动外挂系统尽快上机实验,确保一次成功; 青年劳动服务公司需要尽快步入正轨,兑现多劳多得的承诺; 山货收购站尽快落地,带动乡亲们增收。 三件事,一件都不能拖,每一件都关系着他和豆包的立足,关系着公司的未来。 第13章 外挂上线,数控机床的曙光 实验定在七月中旬的一个上午。 三车间那台捷克床旁边,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陆援朝站在最前面,身边是平时不怎么下车间的书记。 卢文喜靠在柱子上,手里夹着烟,没点。 人群后面,王余钢坐在一张旧凳子上,双手撑着拐杖,面无表情。 他退休不到两个月,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台捷克床。 李大锤站在他对面,身边围了几个技术科的人。 再往外,是一群正式工,有的抱着胳膊,有的叼着烟,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听说搞这玩意儿的是服务公司那帮毛头小子?” 技术科的老张压低声音。 “可不是嘛,刘嘉伟,就是哈工大毕业那个,之前在土建队挖沟。” 另一个接话。 “哈工大?那可不简单。” “简单什么?读了几年书,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混上,跟着一个临时工瞎折腾。” 李大锤冷哼一声,“一帮嘴上没毛的,能搞出什么名堂?” 旁边一个正式工笑出了声:“真要让他们搞成了,咱们这些正式工的脸往哪搁?” “搞不成。” 李大锤瞥了眼前面的卢文喜,“搞不成,看卢文喜怎么交代。” 林砚辰蹲在数控箱前做最后检查,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不是热的,是紧张。豆包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 “哥哥,你手在抖。”豆包小声说。 “没有。”林砚辰把手缩回来。 “有。从早上起来就抖。你昨晚翻来覆去,床板响了一宿。” 林砚辰没接话,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刘嘉伟走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林总,都检查过了。” “你确定?” 刘嘉伟咽了口唾沫:“确定。” 张维国蹲在旁边,手里拿着螺丝刀,又拧了一遍。 手抖得厉害,螺丝刀差点滑出去。 “行了,别拧了。” 豆包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再拧就滑丝了。” 张维国抬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援朝看了看表,走过来:“准备好了?” 林砚辰点头。 “那就开始。” 张维国按下启动钮。 数控箱里的继电器“咔嗒”一声,捷克床的刀架缓缓移动。 突然,数控箱冒出一股白烟。 “停!”刘嘉伟大喊。 全场哗然。那几个正式工笑出了声。 “我就说嘛,一帮毛头小子能搞出什么名堂。” “散了吧散了吧,浪费一上午。” 李大锤嘴角微微上翘,回头看了卢文喜一眼。 林砚辰没动,豆包已经走过去,蹲下来,打开箱门。 她伸手进去摸了摸,抽出一块电路板,看了看。 “电容烧了。”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电容,“换个新的就行。” “你怎么知道会烧?” 刘嘉伟问。 “我不知道。”豆包说着,麻利地把旧电容拆下来,换上新的,“但我知道烧了换哪个。” 全程不过两分钟。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 那几个正式工的笑声戛然而止。 “再试。”林砚辰说。 张维国深吸一口气,按下启动钮。 这次没有白烟,刀架稳稳地动起来。 铁屑卷曲着落下来,在冷却液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根正在加工的工件。 王余钢往前探了探身子。 第一个工件加工完毕。 刘师傅拿下来,用千分尺量。 量了一遍,又量了一遍,手开始抖。 “多少?”陆援朝问。 “0.02毫米。” 刘师傅抬起头,声音发颤,“比人工干的还稳。” 陆援朝没说话,拿起完成的工件在灯光下看了又看。 书记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卢文喜第一个鼓起掌。紧接着,车间里响起一片掌声。 那几个正式工站在人群后面,手插在裤兜里,谁也没动。一个低声说:“还真让他们搞成了。” 另一个没吭声,转身走了。 李大锤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技术科的老张小声说:“李主任,这……” “走。”李大锤转身往外走,脚步很重。 王余钢还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有人过去扶他:“王科长,您……” “扶我过去看看。” 他走到捷克床前,拿起一个刚加工好的工件,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举到眼前看了半天。 “我老了。” 他把工件放回去,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以后是年轻人的世界。” 他转过身,慢慢走出车间。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后生可畏。”他自言自语,然后消失在门外。 陆援朝走到林砚辰面前:“合同期只剩一个多月,一百八十台车床,能不能干完?” “能。”林砚辰说。 “要什么?” “人。厂里给我人,基础材料要到位,一个半月,一台不落。” 陆援朝点了点头,转头对卢文喜说:“青年服务公司那边,要什么给什么。” 人群慢慢散了。 刘嘉伟带着人开始拆数控箱,准备批量生产。 张维国蹲在地上整理电路板,手还在抖,但这次是兴奋。 豆包凑到林砚辰身边,小声说:“哥哥,你刚才手不抖了。” 林砚辰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被你吓的,电容烧了那一下,魂都快没了。” “那下次我先告诉你一声?” “别。”林砚辰赶紧摆手,“下次别烧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群离开的方向。 一个半月,一百八十台。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第14章 消失的加班费 一百八十套半自动车床外挂机的生产任务,把三车间的机床和师傅全占满了。 车床在切削连接轴,冲床在加工数码盒外壳,刘师傅守在齿轮机前,主管传动齿轮的加工。 整个车间机器轰鸣,铁屑飞溅,空气里弥漫着冷却液的味道。 李师傅将一个加工好的耦合齿轮“咣当”一声扔进产品箱,直起身来捶了捶腰。 这是今天加工的第十套齿轮了。 他算了算,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八天就能干完。 正想着,林砚辰带着豆包和开发部的人进了车间。 “各位师傅,辛苦了。” 林砚辰站在车间中间,声音不大,但周围几台机床陆续关了,工人们围过来,“有个事跟大家商量。 华原机械厂听说了咱们的外挂机,今天通过陆厂长下了两百套的订单。 所以咱们自己的换装进度要加快,产量得提高一倍。” 话音未落,底下就有人接上了。 “林总,你给我们找活干,我们感谢你。” 说话的是一位老车工,手上的油污还没擦,毛巾搭在肩上,“可今天从早到现在,我们已经干了十个小时了。 中午没休息,晚上还要加?铁人也撑不住啊。” “是啊,国家规定八小时工作制,我们今天已经义务加班两个小时了。” 旁边有人附和,“还要加?那得加到什么时候?” “义务加班?”林砚辰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豆包。 豆包也皱了皱眉。 林砚辰心里“咯噔”一下,来车间之前,他特意问过卢文喜,代加工合同签了没有。 卢文喜说签了,按计件工资结算,干多少拿多少。 可眼下这情况,工人们分明是在白干。 “卢总走之前,不是跟车间签了合同吗?” 林砚辰试探着问。 “合同?什么合同?” 老车工一脸茫然,“李主任说了,这批活是厂里的政治任务,让大家克服一下,等干完了再算。” “对,李主任说的,先干,后面再说。” 另一个人接话。 林砚辰心里有数了。 他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五点五十了。 “各位师傅,今天就先下班吧。加班的事,我会跟厂里核实。 我们从来没有要求大家义务加班,你们出的每一分力,都会有合理的回报。” 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信半疑地散了。 回到办公室,林砚辰让财务把代加工合同找出来。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参与生产的工人,一律采用计件工资制度,按照完成数量计算工资;服务公司按工人工资总额的百分之三,向车间支付管理费。 按照之前的核算,就算是技术最差的工人,每天也能比平时多完成一倍的产量,工资至少翻一番。 可现在,工人们一分钱没见着,还以为是义务劳动。 “是李大锤。”林砚辰把合同拍在桌上。 豆包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扣下了?” “不是扣,是压根没告诉工人。” 林砚辰站起身,在屋里转圈,“合同签了,管理费照收,但工人的计件工资压着不发。 工人干得越多,他们贪得越多。” “那怎么办?”豆包问。 林砚辰没说话。 找陆厂长告状?那是小孩子干的事。 他一个临时工,刚在厂里站稳脚跟,就去告车间主任的状,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他? 就算陆厂长把李大锤批一顿,活儿还是得工人干,工钱还是得李大锤发。 撕破了脸,他照样能拖。 煽动工人去闹?更不行。 生产任务紧,一闹就得停工。 而且中央三令五申要维护安定团结,闹出事来,他这个“青年服务公司”的牌子就砸了。 问豆包?豆包能列出一百条解决方案,但条条都不合人情世故。 他停下踱步,看着窗外。 厂区里,下班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家走,有的拎着饭盒,有的推着自行车。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5章 数钱手软的表彰大会 第二天一早,豆包带着公司的出纳和几个保卫科的人进了鲁山县城,还特意从汽车队申请了一辆老式的北京212大屁股。 厂区离县城不到二十公里,可他们直到中午才回来。 没人知道去干了什么,只知道回来后一头扎进大礼堂,开始布置会场。 这是要搞事情。 果然,中午厂区大喇叭结束播音前,播了一条通知: “下午两点半,三车间全体员工到礼堂参加表彰大会,其他车间没有任务的同志可自行参加观摩。” 表彰会? 李大锤和车间的管理人员没有一个人接到通知。 但结合服务公司早上的动静,他们猜一定是林砚辰那帮人申请召开的。 林豆包一大早带人去了县城,八成是买瓜子糖果、缸子暖瓶那些奖品。 毕竟以前的表彰会都是这么开的。 最近那帮小年轻又接到新订单,卢文喜都亲自去深圳进货了。 “接吧接吧,他们接的单子越多,咱们这些行政人员的奖金越高。” 主管财务的车间副主任得意地说。 他们几个人中午从来不回家吃饭休息,都在车间食堂蹭免费的生产饭,然后回办公室打扑克。 下午,大礼堂果然挂出了横幅:“半自动车床外挂机生产表彰大会”。 可容纳三百八十人的大礼堂,此刻涌进了五百多人,快占到全厂职工的一半了。 军工订单已经基本停止,剩下的就是完成今年既定的指标。 明年开始,厂子可能就要自己找饭吃了。 这场由一个小小的集体单位,只有八十来人的青年劳动服务公司召开的表彰会,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 更让人意外的是,被表彰的不是服务公司的人,而是三车间的正式工。 **台上,一个长长的会议横幅挂在正中。 台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摆上一排长桌和领导座位,而是单独放了一张长条桌,上面用红绸布盖着一个长条状的立方体。 那是什么?难不成是那帮小青年搞出来的新产品? 底下议论纷纷,嗡嗡声充满礼堂。 刘师傅下午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工作服。 他不知道林砚辰那小子为啥要在这个时候开表彰会。 不过,零件加工已经干了一个月,车间陆续向服务公司交付了一百套外挂机,厂内的换装只剩下尾声了。 昨天那小子来车间说又接到华原厂的订单,可能是趁机表彰一下,给大伙鼓鼓劲。 时间刚到,陆援朝副厂长和厂里的几位领导,在林砚辰、豆包、刘嘉伟等公司负责人的陪同下进入会场,在最前排的贵宾席落座。 大家起立,掌声雷动。 一阵激昂的音乐过后,豆包起身走向**台的话筒。 她穿了一件白色带蝴蝶结的短袖衫,黑色裙子,黑皮鞋,落落大方地往台上一站,跟中央电视台的主持人似的,光彩照人。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参会的师傅们,江河厂青年劳动服务公司首次项目表彰大会,现在开始。” 清脆标准的普通话,让台下的师傅们为之倾倒,掌声久久不息。 她伸出双手,轻轻按下喧闹。 “下面,请服务公司副总经理林砚辰同志上台,为大家通报表彰通告!” 掌声中,林砚辰一个箭步跳上舞台。 他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政治动员,只说了一句话:“我今天来,只有一个目的——兑现向师傅们承诺的劳动报酬!” 说完,他把公司财务和几个负责人叫上舞台。 看到大家就位,他和几个同事一起,揭开了蒙在长条桌上的大红绸布。 “嘶——” 全场所有人,包括陆援朝在内,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聚光灯下,一捆捆钞票像城墙一样垒在长条桌上,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参与代工项目的三车间师傅不多,也就五十多个机组,发放的代工工资只有一万多元。 按后世的百元钞,也就一沓。 但取钱时林砚辰特意交代豆包,全换成一块钱面额的;这就是豆包他们一上午泡在银行的原因。 一块钱的钞票,一万多块,能码成十几捆,视觉冲击力拉满。 工资由陆厂长和林砚辰一起发放,念到哪个机组的名字,机组师傅就亲自上台来领。 刘师傅机组领的钱最多,师徒三人一共领了三百五十块。 就算均分,每人也能拿到一百多块。 要知道,刘师傅是六级工,月工资还不到七十块。 而这是基本工资之外、一个月的纯收入。 既然如此,还说什么?干就是了。 加班算什么,干得越多,挣得越多。 “这不合理!工资应该划到车间,统一发放!” 李大锤不顾厂领导在场,歇斯底里地大声喊道。 林砚辰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捞取一线工人血汗的阴谋破产了,看你还能使出什么绊子? 我等着。 第16章 林豆包随手抛出无线数字交换机 兴州厂,代号9641,年产一亿发枪弹,是鲁山一带最大的弹药厂。 虽然也面临改制,但今年的生产任务还没完。 管材料的副厂长鲁达山,是李大锤**时期的“老战友”。 两个人在电话里嘀咕了半天,谁也不知道密谋了什么。 八月初,江河厂的机床改造接近尾声。 一百八十台车床,只剩最后十几台在收尾 。卢文喜也从深圳采购回了新一批电路板和输入键盘。 这次不是二手旧货,是林国华从香港置办的全新索尼彩电电路板,键盘也统一了制式。 林砚辰看着这批货,心里不是滋味。 核心元器件全靠从香港买,渠道不稳,价格不低,万一哪天断了,整个项目就得停。 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林豆包看到哥哥的烦恼,问道:“哥哥,烙大饼呢?这么晚还不睡?” 林砚辰将自己的顾虑全盘托出。 林豆包哄到:“这个好说,安心睡吧,省得明天变成熊猫眼”。 第二天一早,林砚辰带着林豆包、张维国和周薇薇跑了一趟位于县城的703厂。 703和704厂去年刚合并,是邮电部设在鲁山的军工厂,主要生产军用载波机、电话机、交换机。 第一次实验用的电子元件,多半是从这里淘来的。 林砚辰来,只有一个目的:能不能在这儿自己造电路板? 结果比预想的好。这两家厂具备生产印刷电路板和小型显示器的能力,设备虽然旧,但底子不差。 更让他心动的是人;回厂的电子工程师,有十几个,都是科班出身,有的还是六十年代的老大学生。 但这两家厂也面临裁撤。 去年年底就接到了通知:撤销工厂,改为邮电技校。 “四百多人,改成技校?” 张维国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些闲置的设备,直摇头。 林豆包没说话,蹲在一台老式波峰焊机前看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手:“设备还能用。保养一下,精度能恢复八成;做咱们的电路板,够了。” 周薇薇翻了翻桌上的技术资料,眉头皱起来:“他们自己也在搞程控交换机,但经费紧张,技术也跟不上;上级不重视,估计搞不成了。” 林砚辰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跟几个老工程师聊了聊。 “林总,你们那批电路板,真是从香港买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问。 林砚辰点头。 另一个年轻些的技术员说道:“咱们自己也能做。就是没订单,厂里不给开线。” 老工程师叹了口气,“上面要裁撤,谁还有心思干活。” 回厂的路上,林豆包忽然说:“哥哥,我看了他们的交换机方案,太落后了。 如果换成数字交换,成本能降一半,性能翻倍。” “你有方案?” “有。”林豆包说,“但方案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们要不要搞。” 林砚辰没接话。 他不是来搞交换机的。他是来找电路板生产线的。 但703厂要活下去,光靠给江河厂做电路板,不够。 得给他们找点别的活干。 数字交换机……倒是个路子。 一来,703厂有技术底子,有现成的工程师、现成的设备和技术工人,上手快。 二来,通讯不便的痛,他自己深有体会,打个长途电话比登天还难。 要是能在鲁山先搭个小网,把厂里、县里、市里连起来,不光是方便,还能给703厂闯出一条活路。 “豆豆,回去写个方案。数字交换机,不用太先进,够用就行。” “方案容易,三天就能写完。” 林豆包说问:“但谁来搞?” 林砚辰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 703厂那十几个工程师的脸,还在他脑子里转。 那些人,不该去当教书匠。 第17章 兼职公关经理,林豆包 李大锤的“报复”来得悄无声息。 江河厂没订单了,库存的高等级钢材按规定可以调拨给有生产任务的兄弟单位。 兴洲厂正好缺,鲁达山一个电话过来,然后手续齐全的兴洲厂汽车队,在三天之内,将仓库里的齿轮钢拉走了一多半。 “林总,钢材不够了。” 刘嘉伟拿着库存单来找林砚辰,“剩下的只够干一个星期。” 林砚辰接过单子看了看,没说话。 他知道是后面有人搞鬼。 但手续合法、流程合规,他挑不出毛病。 “附近能买到吗?”他问。 刘嘉伟摇头:“钢材是计划物资,不归市场。 平顶山能批量供应的只有两家,矿务局物资供应处和舞阳钢铁厂。 都得要指标。” 这时服务公司接到的订单,已经达到一千台,不仅有军工厂的,平顶山地区地方上的一些工厂,也闻讯前来考察、订货。 毕竟社会上落后的机床太多了,而先进的进口机床,不但需要外汇,还需要计划。 这种经过改造,就能把生产精度提高数倍的小设备,就成了提高工件质量的黑科技,市场反应,十分火热。 不但是三车间,一车间和二车间,也抽出机床,加入连接件和机箱的生产任务。 青年服务公司,其他的四五十名已经十分熟练地掌握安装技术的售后服务人员,每天的工作订单,排的满满的,星期天都不得休息。 刘嘉伟送单子时,他正和厂里劳资科领导商议,再招一批待业青年进公司,以充实人员短缺。 卢文喜已经顾不上回来了,单单在深圳采购电子元件,就成为他的繁忙的日常事务。 但他还是按照林砚辰讲的情况,给认识的矿务局物资处的赵处长打了个长途电话。 第二天一早,林砚辰带着林豆包去了平顶山。 出发前,他特意准备了两条厂内特供的中华烟、两瓶五粮液酒。 林豆包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见面礼。” “为什么要带见面礼?” 林砚辰想了想,说:“因为人家帮咱们忙,得表示表示。” “合同还没签,你怎么知道他要帮咱们忙?” 林豆包追问。 “卢叔从深圳打了电话回来,给赵处长那边打过招呼了。” 林砚辰把烟酒递给豆包,“咱们去了直接上楼,不用在门口磨。” 处长姓赵,四十多岁,圆脸,说话慢条斯理。 林砚辰把情况说了一遍,赵处长靠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小林啊,不是我不帮忙,指标都定完了。 你们江河厂没有生产任务,钢材调走是正常的。 你要想申请计划外指标,得走特批程序。” “赵处长,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的项目进度不能停……” “通融?”赵处长笑了,“我倒是想通融,可上面查下来,谁担责任?” 林砚辰正想着怎么接话,林豆包开口了。 “赵处长,根据《国营企业物资调配管理条例》第十七条,计划外采购在以下三种情况下可以特批:一、承担国家重点科研项目;二、涉及军工生产急需;三、省级以上主管部门特批。 江河厂的机床改造项目,属于军工企业技术改造范畴,符合第一条。” 全场安静。 赵处长愣住了,林砚辰也愣住了。 林豆包继续说:“条例原文我背得出来,需要我逐条念吗?” 赵处长脸上的笑僵住了,黑线也越来越密。他看了林砚辰一眼,又看了林豆包一眼:“这闺女是……” “我妹妹,搞技术的。” 林砚辰赶紧打圆场,“死脑筋,只会背条文。” 赵处长沉默了几秒,站起来:“小林,你们先回去。这事我研究研究。” 林砚辰心里一沉:这话的意思是没戏了? 他让林豆包把礼物送到赵处长车上。 豆包提着烟酒走过去,赵处长推辞:“哎呀,这怎么行,不行不行。” 林豆包看了看手里的烟酒,又看了看赵处长,转身走了回来。 “他说不行。”林豆包说。 林砚辰深吸一口气,自己把礼物送了过去。 他陪着笑脸说:“赵处长,一点小意思,您别嫌弃,就算帮不上忙,也谢谢您抽出时间见我们。” 回去的路上,林砚辰一言不发。 林豆包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林豆包问:“哥哥,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林砚辰摇了摇头:“没有。你说得对。” “那他为什么不同意?” “他没说不同意。他说‘研究研究’。” “研究研究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一定。” 林豆包想了想:“那他说‘研究研究’的时候,表情是什么样的?” 林砚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怎么突然关心表情了?” “我在学习。” 林豆包认真地说,“你们人类说话,意思不在话里,在表情里。” 林砚辰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两天后,赵处长来电话了。 “小林,你那个计划外指标的申请,我批了。 数量不多,先给你们二十吨,够不够?” 林砚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够!够了!谢谢赵处长!” 挂了电话,他愣了半天。 林豆包凑过来:“他批了?” “批了。” “为什么?”林豆包问,“他那天明明不高兴。” 林砚辰想了想:“因为你背的那段条文,他回去查了。 发现你说的确实有依有据,他没法反驳,就批了。” 林豆包眨眨眼:“所以,我说对了?” “对。” “那他为什么当时不高兴?” 林砚辰笑了:“因为你不给他面子。” “面子……”林豆包若有所思,“那我现在需要给他面子吗?” “不用了。” 林砚辰拍了拍她的头,“钢材已经批了。” 林豆包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你们人类,真有意思。” 林砚辰笑着摇头。 李大锤这一刀,没卡住。 但林砚辰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不知道又是什么招。 第18章 林豆包的解决方案,局域2G网 林豆包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整整三天没出来。 周薇薇带着通讯组的人守在外面,谁也不敢进去敲门。 饭菜放在门口,一动不动。 第三天下午,门开了。 林豆包走出来,眼睛亮得吓人。 她把一沓图纸拍在周薇薇手里:“方案画完了,你们看看,能不能落地。” 周薇薇翻开第一页,愣住。 不是因为她看不懂,她看得懂;正是因为看得懂,她才愣住。 这套方案,比她见过的任何交换机设计都要简洁。 不是简化,是降维。别人用三层架构,她只用两层;别人用复杂信令,她用直连握手。 “这……能行吗?”周薇薇抬头。 “行不行,造出来就知道了。”林豆包说,“走,去703厂。” 林砚辰已经让周薇薇提前联系好了703厂的厂长。 那边听说有新技术方案,二话没说,答应腾出一间实验室,还派了三个老工程师配合。 一路上,周薇薇坐在车里翻图纸,越翻越心惊。 她好歹是川大通讯专业毕业的,下乡前,又在邮电系统干了几年,见过的交换机方案不少。 但林豆包这套东西,她只能说“看得懂”,不敢说“理解了”。 “豆豆妹妹,这个信令流程,你怎么想到的?” “想就是想了。” 林豆包靠在车座上,眼睛望着窗外,“你们想得太复杂了。通讯的本质就是‘你找我、我找你’,绕那么多弯子干什么?” 周薇薇张了张嘴,没再问。 703厂的厂长姓孙,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 他在厂门口等着,见了林砚辰就握手:“林总,你们的电路板我们已经开始在做。 但质量要求高,兄弟们正在攻关,争取达到你们的要求。” 林砚辰笑着介绍林豆包:“方案是我妹妹设计的。” 孙厂长看了林豆包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 进了厂里的实验室,林豆包把图纸铺在桌上,几个老工程师围过来。 刚开始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看了几页之后,脸色都变了。 “这个架构……”一个老工程师抬起头,“谁想出来的?” “我妹妹。”林砚辰说。 老工程师看了高中生大小的林豆包一眼,又低头看图纸,嘴里嘟囔了一句:“真是天才。” 孙厂长站在旁边,虽然看不太懂技术细节,但看到几个老工程师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 “林总,这个方案,你们打算怎么做?” “样机。” 林砚辰说,“先做一台样机,在厂里跑通。跑通了,再往上汇报。” 孙厂长点点头:“需要什么,尽管说。” 林豆包已经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回来拍了拍手:“设备够用,材料我列个单子,一周内备齐,一个月出样机。” “一个月?”一个老工程师皱眉,“会不会太赶了?” 林豆包看了他一眼:“不赶?你们的工厂就变成技校了。” 孙厂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话,直接戳中肺管子。 返回的路上,周薇薇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林砚辰道。 “林总,豆豆妹妹的方案……” 周薇薇斟酌着词,“太超前了,我怕703厂那边消化不了。” “消化不了就慢慢消化。” 林砚辰说,“总比等死强,你们小组给盯紧了,实验成功,就是咱们公司的又一个大项目。” 周薇薇点点头没再说话。 林豆包靠在车座上,眼睛半闭着,忽然说了一句:“哥哥,三天没吃东西,你不饿吗?” 林砚辰一愣,这才想起来,林豆包不用吃东西,但他得吃。 三天光顾着等她出方案,自己也没怎么吃。 “饿。”他说。 “那去吃饭。”林豆包说,“你请客。” 林砚辰笑了:“你又不吃,凭什么我请客?” “我陪着你吃。” 林豆包一本正经说道:“这叫情绪价值。” 周薇薇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砚辰摇头,对司机说:“找个揽锅菜馆,停下。” 门帘一掀,里面传出嘈杂的划拳声。 林砚辰刚要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让开让开!” 他侧身一闪,几个穿着绿军装、扎着武装带的青年从他身边挤过去,腰间鼓鼓囊囊,不知道别着什么。 领头的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善,但没说话,带着人进了隔壁的包房。 林豆包凑过来,小声说:“哥哥,那人腰里别着菜刀。” 林砚辰没接话,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第19章 先揍一顿,再问话 门帘一掀,林砚辰几人走了进去。 里间包房已经坐了几个人,正是刚才那几个扎武装带的青年。 领头的那个把脚翘在凳子上,嘴里叼着烟,桌上摆着几碟凉菜,一瓶白酒已经开了。 他看见林砚辰进来,斜了一眼。 “你瞅啥?” 林砚辰没理他,找了个靠门的桌子坐下。 那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问你呢,你瞅啥?” 豆包刚要开口,林砚辰按住了她。 “瞅你咋的?” 林砚辰说。 那人笑了,笑得很难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青年,那几个也站起来,手往腰间摸。 “小子,有人让我们给你带个话:江河厂的事,你越界了。” 林砚辰心里一动。 有人?李大锤。 “带话?”林砚辰站起来,“有本事让他自己来。” “你他妈……” 那人抄起菜刀,就往前冲。 豆包正要上前,却被林砚辰拉住,“我自己来!” 话音一落,一拳已经砸在对方脸上。 林砚辰出的手,不是花架子,是部队里练出来的直拳,快,准,狠。 那人直接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剩下几个青年愣了一秒,然后一起冲上来。 有人拔出菜刀,有人抄起板凳。 豆包拉着周薇薇退到了一边,她知道,这几个人不够林砚辰打的。 林砚辰侧身躲开第一个人的板凳,肘击砸在他后背上,那人直接趴在地上起不来。 第二个人举着菜刀从侧面扑过来,林砚辰抓住他的胳膊,一拧,一推,那人撞翻了桌子,碗碟碎了一地。 第三个人像疯了一样,挥着菜刀乱砍。 林砚辰没给他机会,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那人“啊”的一声跪下去,菜刀脱手,飞出去钉在墙上。 不到三分钟,五个人全趴在地上,哼哼唧唧起不来。 领头的那个靠着墙,满脸是血,看林砚辰的眼神从凶狠变成了恐惧。 林砚辰走过去,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塞进那人嘴里。 “谁让你来的?” 那人叼着烟,手还在抖,不敢不答:“李……李主任。江河厂的,李大锤。” 林砚辰点点头,果然。 “他说什么了?” “说……说你挡了他的路,让我们找机会收拾你一顿,让你长长记性。” 林砚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去告诉他,下次自己来。” 那人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扶着墙往外走。 其他几个也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出去。 饭馆老板躲在柜台后面,吓得脸色发白。 林砚辰走过去,掏出五张十元的钱放在柜台上:“打坏的东西,赔你的。” 老板连忙摆手:“不……不用……” “拿着。”林砚辰把钱推过去,“今天的事,别往外说。” 老板连连点头,把钱收了。 豆包凑过来,上下打量了林砚辰一眼:“哥哥,你打架比我还厉害。” “废话。”林砚辰擦擦手,“我当兵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切!我2025年出生,如今已经有五百多年、多岁了。”豆包鄙夷地说。 林砚辰愣了一下,笑了。 周薇薇和司机早已在车上等候。 走出饭馆,夜风吹过来,林砚辰忽然站住了。 豆包也跟着停下。 林砚辰点了一根烟,看着街对面的路灯,没说话。 他不是爱惹事的人。前世的军旅生涯,训练出来的是纪律性。 他也不是怕事的人,真正的反恐战斗,他参加过。 如果不是豆包那艘五百年后的时空实验飞船出了故障,误打误撞把他带上船;如果不是飞船被小行星撞击,他又被豆包塞进逃生舱扔到1980年。 他应该还在大别山,背着背包,做一个快乐的旅游博主。 某音账号上还有几十万块钱,上百万粉丝。 现在,都没了。 豆包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没说话。 “哥哥。”豆包忽然说。 “嗯?” “你后悔吗?” 林砚辰愣了一下,把烟掐了:“后悔也没用。走吧,回去还得赶工期。” 豆包跟上来,走了几步,又说了一句:“可我觉得你不后悔。” 林砚辰没接话。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第20章 巴掌大点的交换机 转眼到了九月。 703厂的车间里热火朝天,钢梁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造好数字交换机,向国庆献礼”“大干快上,早日实现四个现代化”。 厂院里停满了车。 最显眼的是一辆黑色伏尔加,旁边还有几辆吉普,是邮电部和省邮电管理局的验收组。 省邮电管理局的一位副局长带队,部里也派了通讯专家,一行十来人,要来验证703厂新研制的数字交换机。 孙厂长接到通知时,手都在抖。不是怕,是紧张。 车间中间摆着一台粗糙的工业验证机。 还没装机箱,电路板裸露在金属架子上,花花绿绿的线从各个方向伸出来,像一个没穿衣服的婴儿。 但它的肚子里,装着豆包设计的数字交换方案。 验证机不大,只有两只巴掌大小,像两本并排的厚书。 旁边的工作台上,整齐地摆着十部“手机”。 说“手机”其实不太准确。 它们没有屏幕,外壳就是一部老式座机话筒,那种黑色的、沉甸甸的胶木话筒。 话筒的肚子被掏空了,里面塞进了电路板。 原本拨号盘的位置,镶着一排密密麻麻的按键,像计算器键盘,只是加减号换成了通话和挂机的图标,等号换成了“#”号。 听筒顶端伸出一根天线,细细的,能抽拉,像收音机上那种。 十部摆在一起,歪歪扭扭,高矮不齐,像是无数小作坊各自攒出来的。 周薇薇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也太丑了。” 豆包倒是很淡定:“能用就行。” 周薇薇坐在一台老掉牙的电脑前,手指搭在键盘上。 电脑是厂里唯一的一台,还是从器械库中扒出来修好的,屏膜是化妆镜般圆形的,开机要五分钟。 豆包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 车间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味道。几个老工程师站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万用表和示波器,不时交换一个眼神,没人说话。 工人们蹲在角落里,连咳嗽都捂着嘴。 陈副局长走到验证机前,低头看了看那个裸露的金属架子:“就这个?” 孙厂长咽了口唾沫:“就这个。” 陈副局长没说话,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专家。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凑过来,在机器前蹲下,仔细看了看电路板的布线,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组网测试可以开始了。” 陈副局长说。 林豆包朝周薇薇点了点头。 周薇薇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下去。 验证机上的指示灯开始闪烁,先是红色,然后变绿,一跳一跳的。 车间另一头,十部无线电话同时响了起来,“滴滴滴”的电子蜂鸣声此起彼伏。 验收组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几部电话的样子,他们谁都没见过。 没有机座,没有拨号盘,没有听筒线,拿起来就能说话;这在1980年,跟科幻片似的。 陈副局长走过去,拿起一部,放在耳边,犹豫着按了一下按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周薇薇的声音:“陈局长,您好。” 陈副局长愣了一下,把话筒拿开看了看,又放回耳边:“这是……无线的?” “对。” 孙厂长赶紧解释,“这台交换机挂了载波器和发射装置,覆盖半径五百米。 十部可以同时通话,互不干扰。” 陈副局长又听了一会儿,然后挂了。 他走到另一部前,拿起来,拨了刚才的号码。 几秒钟后,第一部响了。他把两部分别放在左右耳边,听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身后的几个专家脸色已经变了。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凑到陈副局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陈副局长点点头,又拿起一部,拨了车间外面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厂办公室,接线员的声音清晰传来。 “音质怎么样?”陈副局长问。 “清楚,比程控电话还清楚。” 陈副局长放下话筒,转过身看着孙厂长:“这套系统,你们搞了多久?” “从方案到样机,不到一个月。” 孙厂长说,“方案是合作单位提供的。” 陈副局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砚辰,没问是谁。 他走到验证机前,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对身后的专家说:“写个报告。 这套系统,技术指标全面超过现有进口设备。 建议暂缓703厂的裁撤方案,先搞一个实验网。” “在鲁山县邮电局,能不能先搭一个五百门的局域实验网?”陈副局长问。 “能。”孙厂长声音发颤,“两个月内建成。” 陈副局长点点头:“机器虽然丑了点,但肚子里有货。” 车间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声。 老工程师们互相拍着肩膀,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孙厂长的眼眶红了,半天没说出话。 豆包凑到林砚辰耳边,小声说:“哥哥,他说机器丑。” 林砚辰笑了:“是丑,但好用。” “那下次我设计个好看的外壳。” “行。” 验收组的人陆续往外走。 陈副局长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台验证机,又看了一眼林砚辰。 “这个小伙子,是哪儿的?” “江河厂服务公司的副总。” 孙厂长说,“这套技术的供应方。” 陈副局长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上了伏尔加。 孙厂长站在车间门口,久久没动。 林砚辰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实验网的事,得抓紧。” 孙厂长接过烟,手还在抖:“两个月,一天都不拖。” 车间里的人陆续散去,只剩下几个老工程师还在围着验证机转,舍不得走。 孙厂长送完领导,小跑着回来,走到林砚辰面前,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林总,技术上的事,咱们是不是得签个合同?” 林砚辰看着他,没说话。 第21章 你们人类,真难伺候 孙厂长送完领导,小跑着回来,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他走到林砚辰面前,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林总,技术上的事,咱们是不是得签个合同?” 林砚辰看着他,没说话。 孙厂长赶紧补充:“你放心,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这套系统是你们设计的,启动资金是你们给的,703厂不能白拿。 你说个比例,我们照办。” 林砚辰想了想,伸出食指:“百分之十。” 孙厂长愣住了。他本来做好了对方要百分之三十、四十的准备。 这个行业,外资进来,开口就是一半。 中方出地、出厂房、出劳动力,人家出图纸、出工艺,拿大头,你还得陪笑脸。 “百分之十?”孙厂长不敢相信。 “百分之十。” 林砚辰说,“技术占股。经营上的事,你们自己管。 我只管技术升级和元器件渠道。” 孙厂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伸出手,握住林砚辰的手,使劲摇了摇:“林总,你放心。 703厂只要还在一天,你这份,一分不少。” 豆包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返回的路上,只有林砚辰和豆包两个人。周薇薇他们小组留在厂里为产品定型,和703厂的工程师联合攻关。 林砚辰充当司机,那辆北京212大屁股,厂里已经正式划归服务公司,作为业务车辆。 车子行驶在砂石公路上,扬起一溜尘土。 离开县城很远,豆包才忍不住开口:“哥哥,百分之十是不是太少了?” 林砚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不少了。他们出人出设备出厂房,我们只出图纸。 百分之十,够用了。” “可那些外资……” “那是外资。” 林砚辰打断她,“咱们是中国人。中国人不掐中国人的脖子。” 豆包想了想,没再问。 车子颠簸了一下,窗外是秋天的田野,玉米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豆包忽然又说:“哥哥,我也要奖金。” 林砚辰看了她一眼:“你要钱干嘛?” “充电呀。”豆包一本正经,“我要充清洁能源。太阳能、风能,都行。污染的不行。” 林砚辰知道她不用充电。 她的能源来自生物核聚变电池,上百年的续航。 但她想要奖金这件事,说明她越来越像人了。 “行,给你发奖金。” “多少?” “你开个价。” 豆包想了想:“一百块。” “太少了,你的技术无法估量。” “那就一千。” “太多了,现在发不起。” 豆包撇了撇嘴:“你们人类,真难伺候。” 林砚辰没忍住,笑出了声。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颠得更厉害了。 豆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说话了。 林砚辰以为她在想奖金的事。 过了很久,豆包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他们说机器丑。” 林砚辰愣了一下。 “陈副局长说的。” 豆包的声音低低的,“你说丑但好用。周薇薇也说丑。” 她顿了一下。 “我说能用就行,可是……” 她的声音更低了,“我也想让它好看。” 林砚辰没说话。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豆包从来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数据库、算法、技术方案。 那些是她的世界,别人看不懂。 但“丑”不一样。 审美是她的。 她设计的电路板,别人看不懂,她不在乎。 她画的图纸,别人看不懂,她也不在乎。 可那个铁皮盒子,她自己也不满意。 陈副局长说的那句话,像根刺,扎进去了。 “下次设计个好看的。” 林砚辰说。 豆包没接话。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片尘土。 远处是伏牛山的轮廓,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过了很久,豆包轻轻说了一句:“嗯。” 林砚辰没再说什么,他把车停在山路边,点了根烟。 豆包也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 “哥哥。” “嗯?” “你说,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只会画图纸,不会设计?”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画的图纸,他们画不出来。” 豆包想了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林砚辰把烟掐了:“走吧,回去还得赶工。” 豆包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重新发动,扬起一溜烟尘。 豆包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砚辰没打扰她。 夕阳把汽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后面拖着金黄色的烟尘,往江河厂的方向开去。 第22章 山货这条路,越走越宽 回到江河厂,豆包一头扎进工作室,去实现她的审美梦。林砚辰没管她,她是机器人,几天不吃不睡都没事。反倒是自己,连续的攻关作战,让他疲惫不堪。 明天休息,他决定去二郎庙看看葛大壮,也顺便吃个农家菜,散散心。 自从深圳回来,他把剩下的一千元全扔给了葛大壮,转眼快三个月了,不知道山货收购搞得如何。 第二天一早,林砚辰开着那辆破旧的北京212往二郎庙去。 到了葛大壮家,眼前的景象让他吃了一惊。破旧木屋旁新搭起一个大大的金属棚,棚下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来卖山货的山民。棚子里摆了几张桌子,记账的、验货的、算账的、付钱的,分工明确。葛大壮站在最前面,瘦了,黑了,但精神头比三个月前足多了。 李二河也在场,蹲在一边抽烟,身边还站着几个公社的年轻人,帮忙搬货、维持秩序。 看到林砚辰,葛大壮小跑着迎过来:“林老弟,你看我这摊子,支棱起来了。” 李二河也走过来,把烟掐了:“林总,你那个山货的点子,可是把二郎庙救了。” 林砚辰没接话,走到棚子下看了看。 葛大壮汇报:“这三个月收了八千多斤,全发深圳了。利润一万多块,参与的农户一百多家。每家都能挣个七八十块。” 林砚辰点点头。 李二河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林总,光靠倒买倒卖做不大。山上东西有限,今年采了明年不一定有。我在学习材料里见过,苏南那边有的公社,搞的是集体企业,种蘑菇、加工、销售一条龙。咱们能不能也这么干?” 林砚辰看着他。 李二河站起来:“我在公社干了这么多年,管过生产、财务、人事。办厂我有把握。不是自己发财,是带着二郎庙的老百姓一起干。” “那你就干。”林砚辰说,“公司出钱,你出管理,葛大壮出渠道。股份三家分。这个厂不能是私人的,办成集体的,让愿意入股的农户都受益。” 李二河愣住了。 “我也想过了。”林砚辰说,“光靠倒买倒卖做不大。要搞种植、加工、销售一条龙。而且要带着大家一起干。” 李二河伸出手,握住林砚辰的手,使劲摇了摇。 葛大壮憨憨地笑:“老班长,以后我就跟你干了。” 李二河瞪他一眼:“不是跟我干,是跟咱们一起干。” 林砚辰问:“那这家企业叫什么?” 李二河想了想:“二郎庙农副产品加工厂。土是土了点,实在。” 林砚辰笑了:“就这个。等规模大了再改名。” 李二河点头:“我回去写方案,下周一给你看。公社那边我也会汇报清楚,这不是私事,是二郎庙的发展大事。” 葛大壮看了他一眼。李二河说这话时,腰板挺得很直。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老班长。 午饭是葛大嫂下厨,亲自做的农家饭。菜品丰富,分量足,每个菜都是用盆装的;搪瓷盆、粗陶盆,还有个小铝盆,边沿磕了几块凹痕,但洗得干干净净。 柴鸡炖蘑菇一盆,腊肉炒干豆角一盆,山野菜拌豆腐一盆,酸菜粉丝汤一盆。四盆往桌上一摆,占了半张桌子。 林砚辰的碗也是盆,那种粗瓷大碗,比他的脸还大。葛大壮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压实了,又加了一勺。 “吃,别客气。你嫂子做菜,可香了。”葛大壮得意地说。 林砚辰接过碗,沉甸甸的,手感扎实。他扒了一口饭,夹了一筷子柴鸡,肉质紧实,蘑菇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满嘴香。 葛大嫂站在灶房门口,远远地看着,见林砚辰吃得香,嘴角露出一丝笑,转身又去忙了。 林砚辰想起第一次来葛大壮家,吃的是玉米糁糊糊、炒干菜,碗是粗瓷小碗。葛大嫂端荷包蛋时手都在抖,那是家里最好的东西了。 这才几个月,大盆菜、大碗饭、柴鸡炖蘑菇。不是葛大壮发财了摆阔,是日子真的好了。 葛大壮端起那个比脸还大的粗瓷碗,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说:“老弟,这几个月,我做梦都不敢想。” 林砚辰没接话,夹了一块鸡肉,慢慢嚼着。 他想起第一次来,葛大壮端着枪指着他的头。那时谁能想到,这个山里汉子,会成为山货生意的带头人。 现在,葛大壮跑起来了,李二河想得更远。乡镇企业,种植加工一条龙,集体富裕这条路,比倒买倒卖宽多了。 林砚辰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豆包不在,没人跟他拌嘴。他一个人开了一段路,自言自语:“李二河当厂长,葛大壮跑销售,这个班子,能成事。” 车子拐进江河厂的大门,林砚辰远远看见工作室的灯还亮着。 豆包还在里面。 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一天一夜了,不吃不喝不睡,就关在那间屋子里画图纸。他知道她不用吃饭,但看着那扇一直亮着灯的窗户,还是觉得有点不放心。 “能设计出个什么玩意儿来?”他自言自语,摇了摇头,推门下车。 管她呢。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第23章 林豆包的审美,亮瞎了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高音喇叭准时响起。 播送着国家坚定不移坚持改革开放决心的新闻。 真是个好消息。林砚辰一边刷牙一边想着。 房门突然被推开,豆包冲进来,一把拉起他就往外跑:“哥哥,快来看看我的设计!再晚就看不到啦。” “等等,我牙还没刷完呢!”林砚辰吐掉嘴里的白沫,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就被拽进了工作室。 大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摆满了图纸,最上面两张是完成的新作。 林砚辰走过去,拿起一张。 不是之前那种话筒模样,是直板机——圆润的边角,流畅的线条,正面一块小小的屏幕,下面是整齐的按键。尺寸刚刚好,握在手里不大不小。 关键是,她把抽拉式天线改成了内置,一个小小的隆起,让机身浑然一体。 “有点像……后世的诺基亚6110?”林砚辰试探着问。 “宾果!回答正确。”豆包得意地说,“我就是对照6110,按照咱中国人的审美做了微调。外壳用塑料,可换颜色——红色、银色、灰色、蓝色、紫色——” “还有粉色。”刚进门的周薇薇在旁边补充,看了豆包一眼。 豆包没接话,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图纸。那是一款粉色手机,外壳上还画着几朵小花。 “这是豆包专用款。设计师的权利。” 林砚辰凑过去看了看,还真不错,充满了少女的浪漫。他轻轻刮了刮豆包的鼻子:“给你专用?单独为你开一套模具,得好几万呢。” “那也不行。”豆包拉着他的手撒娇,“我这么辛苦,给自己设计一款专用机壳,也是应该的。” 周薇薇拿起图纸仔细看了看:“女性向设计,我看可以。” “这就叫市场细分。”豆包一本正经,“薇薇姐也懂哦。”谈到专业,她马上恢复了AI的严谨,“这种嫩粉色,必须标上‘设计师豆包’专用款。” 少女心态瞬时回归。 林砚辰看着图纸,算了算账:“开模费是一次性投入,一套模具能用很久。那就开两套模具,模具费我们出,703厂只管组装。” 他看向周薇薇:“你们小组尽快按设计整合电路和布线,争取早日做出样品。时不我待。” “保证完成任务。” 豆包眼睛一亮,嘴角立刻翘了起来。 林砚辰看着她,摇了摇头。原来机器人,也有自己的审美? 周薇薇小组的效率很高。一个星期后,由大设计师豆包“窃取”——哦不,是设计的全新数字手机,已经在实验室组装完成。 豆包盯着那排样机看了半天,从里面挑出一部粉色外壳的,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是我的。” “还没量产呢,就一台样机。”周薇薇凑过来。 “所以这台归我。”豆包理直气壮,“我是设计师,我有优先选择权。” 周薇薇看向林砚辰。林砚辰摊手:“别看我,她说了算。” 豆包把那部粉色手机捧在手心里,对着光看了看外壳的质感,又用袖子擦了擦屏幕,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兜里。 “豆包,你还没测试呢。” “回家再测。”豆包头也不抬,“现在它是我的了。” 林砚辰在旁边忍不住笑。这丫头,平时对什么事都淡定得很,只有看到粉色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不给就闹”的表情。 周薇薇低声说:“林总,你妹妹这审美……” “挺好。”林砚辰说,“说不定以后粉色最好卖。” 豆包已经捧着手机走到一边去了,用大拇指在键盘上按来按去,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忽然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哥哥,这个壳能不能做带闪粉的?” “什么是闪粉?” “闪闪发亮的粉末,掺在塑料里,外壳会亮晶晶的。” 林砚辰看向周薇薇。周薇薇笑着答道:“可以,正式投产时加点原料就行。” 豆包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但你那部闪粉的,得等第二批。” 豆包瘪了瘪嘴,低头看看手里那部粉色,又看看周薇薇,小声说:“那我要闪粉的。” “行。” 豆包这才满意了,把粉色手机揣进兜里,拍了拍:“这部我先用着,闪粉的出来了再换。” 周薇薇站在旁边,看看豆包,又看看林砚辰,心里想:这兄妹俩,一个管经营,一个管设计,配合得还挺好。就是这审美……也太少女了些。 “林总。”周薇薇深吸一口气,“如果想让五百门无线网运行起来,加上建立基站,需要至少五十台便携的高性能计算机。现在国际上还没有这种产品。” 林砚辰的脑袋顿时炸了。现在,个人计算机还停留在实验室理论阶段,老式机那种开机就得五分钟,算力小得可怜。上哪去搞五十台高性能计算机? 他下意识看向豆包。 豆包不屑地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