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呓语》


 凯之章 一

    明艳的三角梅攀附在远处蜿蜒的木制藤架上，一簇簇花朵在阳光下开得热烈。藤架之外铺展着洁白的沙滩，再往前，便是一望无际的碧蓝大海。阳光落在人身上，暖融融的。高大的棕榈树在海风中轻轻摇曳，宽阔的叶片沙沙作响，让这里平添了几分热带岛屿的气息。远远望去，不少游人正在享受难得的闲暇。有人沿着海岸慢跑，有人坐在树荫下翻书，更多的人索性躺在沙滩上，闭着眼睛，任由带着咸味的海风拂过脸颊，好像暂时把生活中的烦恼都抛到了很远的地方。人群之外，一个年轻的父亲正牵着小男孩，沿沙滩旁的步道缓缓前行。步道离海稍远一些，却仍能清楚地看见大海，也不用担心细沙钻进鞋子。小男孩大约三四岁。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世上的一切似乎都有用不完的好奇。他好几次扭头望向沙滩，看着那些追逐、奔跑的人，很想挣脱父亲的手加入其中，却终究没有那么做。妈妈总是告诉他，在外面一定要牵紧大人的手，不可以随便和陌生人说话，更不能吃陌生人递来的东西。这些话，他一直记得很牢。他的目光在热闹的海滩上停留了很久，终于有些疲倦，随意往右下一瞥，却忽然停住了。步道边坐着一个小乞丐。那孩子似乎和他差不多大，衣服又脏又破，低着头坐在一床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被子上。面前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碗，里面孤零零躺着几枚硬币。旁边还竖着一块纸牌。男孩不认识上面的字。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个孩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这个人需要帮助。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会儿，便牵着父亲的手，慢慢向那个小乞丐靠过去。似乎察觉到有人接近，小乞丐忽然抬起了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只有短短一瞬。男孩却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望向远处的大海。浪花一层层翻卷而来，几个冲浪少年正踩着冲浪板，在浪峰之间灵活穿梭。阳光照在海面上，碎成无数跳跃的金光。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其中一块冲浪板猛地翻了过去。少年跌进海里。海浪瞬间将他吞没，只剩下一只手在水面上拼命挣扎。他需要帮助。就像面前这个小乞丐一样。男孩眯了眯眼。下一刻，幻象消失了。那几个少年依旧稳稳站在冲浪板上，踩着浪花驰骋而过，远远传来年轻而欢快的笑声。男孩愣了一会儿，重新低下头，看向面前那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该走了！”父亲的声音突然从头顶炸响。男孩吓了一跳。紧接着，一股强大得无法抗拒的力量从手上传来。父亲拉着他向前走去，他小小的身体只能跌跌撞撞地跟上。他忍不住回过头。那个小乞丐还坐在那里。越来越远。“不好好努力的话，以后就会跟他一样，只能在街上要饭！”父亲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比刚才更加刺耳。仿佛一道沉重的钟声，直接撞进了男孩尚且幼小的心里。海滩渐渐远去。洁白的沙、明亮的三角梅、高大的棕榈树，以及那个坐在破旧被子上的孩子，都一点点消失在视野尽头。可那个孩子的眼睛，却像一道淡淡的痕迹，留在了他的心里。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钟声。咚。第一声钟响掠过海面。咚。第二声响起时，阳光开始褪色。咚。第三声落下，海浪停止了翻涌。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沙滩、行人、棕榈树、海浪，一切都像浸入水中的颜料，边缘渐渐模糊，相互融化。父亲的背影也越来越淡。唯有钟声仍在不断回荡。一声。又一声。直到世界彻底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凯睁开了眼睛。钟声还在响。只不过这一次，它来自窗外。少年怔怔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他叫凯，今年十七岁。几天前，他刚刚通过梦之国中央魔法学院的入学资格考试。凯翻了个身，本想再赖几分钟床，可一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还是咬着牙坐了起来。今天是中央魔法学院正式开学的第一天。听说学院的规矩严得吓人，他可不想第一天就因为迟到，被罚站在教室最后一排听课。
    洗漱完毕后，凯走进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煎蛋还冒着热气，烤过的面包散发出淡淡的麦香。。
    凯坐下来，看了一眼桌面。“今天没有咖啡吗？”他一边咬着面包，一边有些失望地问。
    “有吃的就不错了，别挑食。”坐在对面的父亲抬起眼睛。“还有，抬起头吃饭。别趴着。把碗端起来。”声音依旧洪亮。
    “在学院好好学习哦，不要谈恋爱耽误魔法修行。不过最好找个中央魔法学院的女孩当老婆，这样对后代好，我的孙子也会很有魔法天赋的。”妈妈一边吃着面包荣子在边上说道。
    凯拿面包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他已经十七岁了。至少在他看来，自己早就不是那个连吃饭姿势都需要别人纠正的小孩子。况且前几天明明都有咖啡，今天多半只是妈妈忘了准备而已。至于吃饭的姿势……凯始终觉得，在自己家里吃顿早餐，东西能顺利送进嘴里就够了，实在没必要搞得像参加议会晚宴。谈恋爱……从小到大家里都说不能早恋，所以他跟女孩说句话都觉得害羞，现在已经修炼到对女生真的没啥兴趣了。不过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父母向来说一不二。父亲名叫天祥。很多年前，他同样毕业于中央魔法学院，如今则是梦之国下议院的一名议员。与凯不同，天祥并不是在梦之都长大的。凯的爷爷文至今仍住在国家西部的一座偏远村庄。听父亲说，他小时候还要放牛、种地，有时候天还没亮就得起床干活。凯每次听到这里都觉得有些难以想象。毕竟他牛肉吃过不知道多少次，活牛却没正经见过几回。从西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一路考进中央魔法学院，再进入梦之都，最后成为下议院议员，父亲走过的路确实算不上轻松。也许正因为如此，他对许多事情都有近乎固执的要求。母亲荣子其实也差不多。她给凯进行魔法启蒙时，要求甚至比父亲更加严格。一个基础术式画歪半寸，都可能要求他从头再来。凯小时候也不是没和他们争过。只是每一次争执到最后，往往都是谁也说服不了谁。次数多了，他渐渐懒得争了。有些话堵在心里，堵得久了，也就习惯了。
    吃完早餐，凯换上学院制服，背起书包出了门。他家距离学院并不算远。再加上今天起得早，时间十分充裕，所以一路上走得不紧不慢。按理说，考进中央魔法学院是一件足以让任何年轻魔法师兴奋得睡不着觉的大事。可奇怪的是，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对他而言，进入中央魔法学院，更像是电车行驶到站后，顺理成章地停靠在了下一站。从小到大，父母给他请过最好的老师，也安排了近乎严苛的魔法训练，其中很大一部分课程甚至由母亲亲自教授。凯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百年一遇的天才。可只要按照老师的要求，一页页学完讲义，一个个练熟术式，再通过入学考试，好像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如果没有考上呢？或许正因为从未想过失败，所以成功来临时，也没有想象中的惊喜。
    转过几个街角后，前方只剩一条笔直的下坡大道。中央魔法学院终于完整地出现在视野中。乳白色的主体建筑坐落在街道尽头，巨大的圆形穹顶沐浴在清晨的金色阳光下。几座修长的尖塔围绕四周拔地而起，直指蔚蓝天空。塔身开着一排排狭长的拱窗。晨光掠过墙面，将原本冷白的石材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凯不由得放慢脚步。就在他准备仔细看看这座未来几年都要生活其中的学院时，一道黑影忽然从脚边掠过。他低头一看。是一只猫。学院门前的大道两旁种满了梧桐，下面又生着茂密的灌木。这里出现一两只猫，似乎并不奇怪。凯向来喜欢小动物。眼看那只猫从自己身边跑过去，他顿时起了兴致，快步追了上去。那是一只橘白相间的猫。看起来圆滚滚的，跑起来却出奇灵活，凯实在追之不及。
    眼看橘猫就要钻进灌木丛，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凯一时心急，左手迅速结印，闪现术。空间在眼前微微扭曲。下一瞬间，他整个人骤然消失。然后结结实实撞在了什么东西上。砰！“不……不好意思！”凯踉跄着站稳，一边道歉一边抬头。对方也穿着中央魔法学院的制服，是一个一名身材清瘦的年轻男子，个子较高，眉眼中透着几分潇洒的神情。
    再定睛一看，他顿时松了口气。“鸿？”撞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中学时代的好友，鸿是那种天才型的选手，给人的感觉是不用总怎么学习就能通过魔法测试。凯心中暗自庆幸。幸亏是鸿。要是刚开学就在校门口一个闪现术撞飞陌生同学，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鸿揉了揉肩膀，白了他一眼。“刚才我喊你半天，你一点都没听见？”他说完，又上下打量了凯一眼。“你实战的时候要也这样，估计第二天学院就得把你名字从学生名单上划掉。说出去谁信你是中央魔法学院的？”凯正想反驳，却见鸿忽然抬起右手。一个极其基础的魔法术式在他掌心展开。淡蓝色光芒汇聚。很快，一颗拳头大小的蓝色球体便悬浮在他的手掌上方，缓缓旋转。那是几乎每个梦之国儿童学习魔法时接触的第一个术式。奥术星球。古老传说认为，梦之世界本身就是一颗漂浮于虚空中的球体。因此，能够独立召唤出这颗微型“世界”，也被视为一个孩子拥有魔法资质的证明。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凯愣住了。那只原本准备钻进灌木丛的橘猫停下脚步。它回过头，看了一眼鸿掌中的蓝色球体，居然主动走了回来。鸿蹲下身，指了指猫耳上的一道缺口。“我刚才一路过来，看见好几只猫耳朵上都有这种标记。”“我怀疑它们是学院养的，可能是信使，也可能是探子。”凯看了看那只猫。鸿继续分析：“如果学院真打算让学生跟它们交流，用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复杂法术。每个魔法师专精的方向不一样，一个火系大教授也不一定会引导冰系的冰风暴。”他盯着橘猫，若有所思。“所以，应该有一个所有魔法师都能用的简单交流术式。”“类似于……‘你好’？”
    话音刚落。橘猫忽然抬起头。“你们这些新来的学生……”凯和鸿同时一怔，猫说话了。只不过后面的内容很快变成了一连串极其激烈、极其丰富，同时非常不适合写进学院教材里的词汇。“……￥％&＃￥！”两人缓缓对视。不需要任何交流，他们已经明白了彼此的意思：跑。下一秒，两个人同时转身，撒腿就往学院大门冲。鸿手中的奥术星球在奔跑中消散。法术解除的一瞬间，橘猫口中的人声也恢复成了普通猫叫。“老吴！”“老吴！”“老吴！”只是那声音未免大得离谱。两人一路狂奔，直到冲到学院门前，那魔性的叫声才终于渐渐消失。凯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鸿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谁都没说话，却莫名其妙觉得刚才开学第一天积攒的那点紧张感，好像一下子少了不少。
    就在这时。“把头抬起来！”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别驼背！”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身体。他抬起头。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学院门口。鸿的反应快得惊人。“叔叔好！”只留下三个字，他便脚底抹油，眨眼间消失在人群中。天祥皱着眉，看了一眼仍在喘气的儿子。“本来想着你开学第一天，过来送送你。谁知道你小子自己先跑出来了。”他的目光又转向远处。“而且刚才还对学院职工无礼。离得太远，我没看清是哪位先生。你要知道，有一次，要不是……”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凯抬头看着父亲。天祥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短暂的沉默后，他只是摆了摆手。“总之，在学校给我好好学习。”“别惹是生非。”凯随口应了几声。其实他也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好好学习？他当然会。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不然也不可能拿到中央魔法学院的录取资格。至于惹是生非……凯想了想。自己活了十七年，好像一直都是邻居口中那种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不错，听老师的话，从不打架，也很少给家里添麻烦。至少在他自己的记忆里，是这样的。简单告别父亲后，凯终于独自走进学院。过去，他曾无数次通过魔法球看过中央魔法学院的影像。可真正踏入这里，感觉完全不同。进入主教学楼的一瞬间，凯甚至停下了脚步。大厅内部是一片近乎深不可测的空间。巨大的穹顶高悬在头顶，被托举到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度，仿佛一轮沉重的天体挣脱了石墙与梁柱的束缚，静静悬停在天空之下。穹顶下方，一层层拱廊彼此连接。繁复的曲线相互承托，又在阴影中彼此隐去，让那座庞大的圆顶产生了一种近乎失重的错觉。环绕穹顶底部的四十扇拱形高窗，将清晨的阳光引入大厅。一道道光束穿透幽暗，从高处斜落下来，在金色穹顶、斑驳石壁与古老廊柱之间缓缓移动。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也在光线里闪烁。凯抬着头看了很久。恍惚间，那座穹顶似乎根本不是由砖石砌成。而是被光托在了半空。直到身后的学生从旁经过，他才回过神。凯沿楼梯上楼，再向左转，很快找到了新生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他扫了一圈，看见几个以前认识的面孔，也发现不少完全陌生的人。第一天上课，他只想找个清静的位置认真听讲，于是径直走向靠角落的一排空位，放下书包坐了下来。
    可屁股还没坐热多久，教室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越来越多人离开座位，围成了一圈。凯本来没打算凑热闹。但那边的动静实在太大。最终，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他站起身，走到人群外围，侧过身体，从几名同学之间的缝隙向里面看去。然后愣住了。人群中央，是一个全身披着黑白绒毛的生物。圆滚滚的身体缓慢挪动，四肢看起来粗粗短短，落地却异常稳当。背上还规规矩矩背着一个学院书包，每迈出一步，书包便跟着轻轻晃动一下。“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儿来的？”周围好几个声音几乎同时问道。那黑白相间的生物眨了眨眼。“俺叫熊猫。”声音憨厚得和长相几乎一模一样。“你们咋跟入学考试的老师问的一模一样？”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笑声。熊猫倒完全不在意。“俺从东北来的。俺主要靠打拳进攻。”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担心大家误会，又赶紧补充：“不过俺真的会魔法。”“不信你们看。”说完，他居然用两条后腿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憨态可掬。随后，他伸出右掌。淡蓝色光芒在掌心汇聚。一颗奥术光球缓缓浮现。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熊猫很满意大家的反应。“俺拳头打人可疼了。”他说。“虽然俺只会几个基础魔法，不过入学测试的时候，老师看俺几拳把测试器打碎了，就让俺进来了。”
    “你这么胖，力气大有什么用？”人群中忽然有人问。是个身材瘦小的学生。“真打起来，你碰得到人吗？”凯微微皱眉。这句话多少有些冒犯。他本以为熊猫多少会生气。谁知道那家伙一点也不在意。“别看俺胖。”熊猫咧嘴一笑。“俺可灵活了！”话音刚落。它忽然屈膝。下一瞬间，圆滚滚的身体竟直接腾空而起。嗖！众人只觉得眼前黑白一闪。熊猫已经稳稳落在了教室中央那盏吊灯上。整个教室瞬间安静 。熊猫蹲在吊灯上，十分得意地低头看着 众人。“吱……”吊灯晃了一下。不知道已经悬挂多少年的古老金属支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熊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下一秒，它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从吊灯上跳了下来，四脚落地。凯怀疑它如果再晚下来一秒，恐怕就能创造中央魔法学院的历史。开学第一天，第一个因为损坏公共财产受到处分的新生。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凯也忍不住笑了笑。他小时候曾跟父亲去过几次魔法动物园，见识过不少稀奇古怪的生物。比如长着翅膀的白虎。比如浑身布满彩虹斑纹的长颈鹿。甚至还有一只足有一人高、能够模仿人类说话的大鹏鸟。可会说话、拥有高等智慧，而且还能使用魔法的熊猫，他还是第一次见。那只大鹏鸟所谓的“说话”，终究只是利用声带模仿人类声音罢了。眼前这个熊猫却明显不同。它会思考，会交流，甚至还能进入中央魔法学院学习。三千世界，无奇不有。他向来不太喜欢拥挤。既然已经满足了好奇心，便悄悄退出人群，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距离正式上课还有几分钟。围在熊猫身边的人也渐渐少了。凯靠在椅背上，却没有闲着。他的思绪重新回到了早上那次失败的闪现术。为什么会撞到鸿？不是术式出错。也不是魔力控制的问题。是注意力。当时，他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猫身上，以至于完全忽略了闪现路径上的其他东西。如果是在真正的战斗中……撞上的就未必是鸿了。凯微微皱起眉头。施术过程中必须保持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还有咒语。自己的吟唱速度也不够快。看来得多练。想到这里，他将视线投向远处仍在和几名同学聊天的熊猫，脑海中却已经开始一遍遍重新排列闪现术的咒文。窗外晨光穿过高大的拱窗，落在课桌边缘。距离中央魔法学院的第一堂课，只剩下几分钟了。
    一阵铃声骤然传入耳中，打断了凯的思绪。上课了。他抬起头，只见一名戴着眼镜、面容端正的中年男人走进教室。“请大家回到各自的位置上！”男人的声音洪亮而有力。看来，他就是这个班的班主任。听到命令，几个仍围在熊猫身边的学生迅速散开，各自回到座位。熊猫也转过身，正准备寻找自己的位置，却被男人叫住了。“熊猫，你就坐在讲台旁边吧。我专门给你安排了一把椅子。毕竟普通座椅要是坐得久了，说不定会塌。”说完，男人随手一挥。讲台旁的空间微微扭曲，一把宽大的沙发椅凭空出现。看样子，他是用传送魔法把教师办公室里的椅子搬了过来。同学们看着那把明显比普通座椅舒适得多的沙发，纷纷向熊猫投去羡慕的目光。熊猫听见老师说自己胖，也完全没有生气，反而灵活地跳上沙发，往椅背上一靠，半躺着坐了下来。“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火焰系魔法教师，罗业。你们可以叫我罗老师。”中年男人环视教室，继续说道：“首先，欢迎各位来到中央魔法学院。也恭喜你们——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梦之国正式登记的四级魔法师了。”他说着，转头看向教室门外。“璐，把证件发给大家吧。”一名身材高挑的女生从门外走了进来。她留着浅棕色长发，有一双明亮的绿色眼睛，看起来只比教室里的学生大上几岁。女生手里抱着一叠卡片，开口时，清亮而富有活力的女中音传遍了整间教室。“大家好，我叫璐，是梦之国的三级魔法师，也是你们的助教学姐。以后遇到什么问题，可以先联系我，我会尽力帮助大家。”她扬了扬手中的卡片。“现在，我来给大家分发魔法师证件。”说完，她将一半卡片递给熊猫。“熊猫同学，麻烦你也帮忙发一下。”熊猫伸手接过卡片，从沙发上跳下来。两人一左一右，开始向教室里的学生分发证件。“大家拿到卡片以后，先填写自己的身份信息，然后施展最初之魔法，将魔法指纹印刻在证件上。”罗业站在讲台前解释道：“卡片内部装有魔法记忆器。完成印刻以后，你们的信息就会被记录进魔法数据中心。”“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学院大楼暂时对外开放。从明天开始，除了特别开放日，所有人进出学院都必须刷卡。”“当然，偶尔忘记带证件也不用太担心。只要你们的信息已经录入数据中心，就可以在学院门口施展最初之魔法，通过魔法指纹验证身份。这是院长近几年主持升级数据中心后取得的最新成果。”“不过，在学院以外的地方证明魔法师身份，依然必须出示实体证件。”罗业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教室。“全国只有五所高等魔法学院拥有直接授予正式魔法师资格的权力。各位能够走到这里，想必都付出了不少努力。”“但这不过是一个新的开始。”“希望你们不要因为进入中央魔法学院，就开始骄傲自满。奥术研究的道路没有尽头。即便是我，也不过才刚刚学会如何在这条路上蹒跚前行……”说到这里，罗业忽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教室门口。一名戴着黑色墨镜的男子出现在那里。他的头顶光亮得几乎能够反射灯光，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背心和一条黑色短裤。宽阔的肩膀撑起衣料，胸背厚实，手臂粗壮有力，前臂上还微微凸起几道青筋。无论怎么看，都更像是格斗场里的职业选手，而不是一所魔法学院的院长。“院长
    好。”罗业朝那名男子微微低头，又侧过身体，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接下来，请院长为大家进行入学演讲。”“咳咳，大家好。”男子一边走进教室，一边说道：“我叫罗曼·帕普。你们可以叫我帕普院长。”他来到讲台前，双手撑住桌面。“魔法，是心灵——或者说，是灵魂投射在现实世界中的映像。”“刚才小罗老师说，研究奥术的道路无穷无尽。依我看，与其这么说，不如说一个人雕刻自己的灵魂、完善自身心灵的过程永远不会停止。所谓魔法技巧，不过是我们用来激发那股力量的手段而已。”帕普院长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不过，作为院长，我首先希望你们能够在这里度过开心的三年。”“毕竟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对不对？”他哈哈笑了两声。“人生这么短，为了让一场烈焰凯暴扩得更大、烧得更热、威力更强，整天费尽心机、绞尽脑汁，又有什么意思？”“有些东西，有的人生来就会；有的人学上一辈子也学不会。学不会就学不会吧，又不是非得成为特级魔法师才能活下去。”“你们能够进入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他说着，语气却渐渐慢了下来。“不过，更远的地方，说不定还有更漫长、更艰难，也更加痛苦的道路在等着你们……”帕普院长停顿片刻，忽然又恢复了轻松的笑容。“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他随手点了一名举起手的学生。那名学生站起身来。他留着简单利落的平头，身材不胖不瘦。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精干而锐利的光芒，让凯在看见他的第一眼时，就觉得这个人一定很聪明。“帕普院长，您好。我叫月，来自西部地区，擅长重力法术。”月的声音十分沉稳。“我的梦想，是成为和您一样的特级魔法师。请问您能给我一些建议吗？”帕普院长听完，眉头似乎微微皱了一下。但那变化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他很快又恢复了和善的表情。“这个嘛……我对重力系魔法的研究不算深入，只能说略懂一二。”“你既然能够进入我们学院，想必已经熟练掌握岩石球之类的基础法术。接下来，或许可以尝试研究引力投射。例如将物体，甚至将人，牵引到特定的方向。”“我还听说，真正的重力魔法大师能够制造出小型黑洞。不过那种法术，就连我也没有亲眼见过。”帕普院长笑了笑。“至于魔法师等级的晋升，国家有一套明确的硬性标准。达到标准以后，魔法师可以向高等魔法学院提交申请，再由专门的评审委员会投票决定是否晋级。”“具体标准嘛，以后你自然会慢慢知道。”“还有其他问题吗？”帕普院长正准备寻找下一名举手的学生，教室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外面的介绍说，中央魔法学院的院长已经八十一岁了。可您怎么看起来只有二三十岁？”凯一听便认出了声音。是鸿。“提问之前请先举手。另外，提问者要站起来。”罗业皱起眉头，看起来有些生气。他转头对院长说道：“不好意思，这些新来的学生还不懂规矩。”帕普院长却毫不在意，甚至像是很喜
    欢这个问题。“这位同学观察得很仔细嘛。”他摸了摸自己光亮的头顶。“这当然是因为我平时注重保养，驻颜有术。”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哈哈，开个玩笑。”话音刚落，他的身体突然发生了变化。高大健壮的身躯迅速缩小，宽阔的肩背也随之塌下。转眼之间，讲台前那个肌肉发达的光头男子，已经变成了一名身材瘦小、背脊佝偻的白胡子老人。不过，他并不像普通老人那样显得疲惫而沧桑。那双藏在皱纹间的眼睛依然明亮，目光深处仿佛积淀着漫长岁月留下的智慧。“这才是我真正的模样。”帕普院长张开双臂，向众人展示了一下自己。“刚才那个肌肉男，只是我幻化出来的形象。怎么样，帅不帅？”“我对自己的审美可是很有信心的。走在路上，说不定还有年轻姑娘愿意主动跟我搭讪呢。”他忽然看向站在一旁的璐。“璐，你这样的女孩子，应该也愿意和刚才的我说几句话吧？”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别不说话嘛。”帕普院长叹了口气。“唉，我去世的老伴当年也是这样。”他说完，像是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连忙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早就过了谈情说爱的年纪了……”他低下头，神情中短暂地流露出一丝落寞。“唉，年轻真好。”不过那抹悲伤很快便消失了。他重新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乐观而睿智的模样。“虽然幻化成年轻人的样子，并不能真正减少我的年龄，但至少能让我心情变好。说不定还能让我多活几年。”说完，他的身形再次变化，重新变成了那个浑身肌肉、戴着墨镜的英俊光头男子。看起来，是个乐观、活泼，还有些玩世不恭的院长。凯在心里暗自想着。可是听说中央魔法学院里有许多成文与不成文的规矩，也不知道这样一个性格跳脱的老人，究竟是怎么当上院长的。“还有其他问题吗？”帕普院长继续在教室里搜寻举手的人。“最后一个机会。我年纪大了，等会儿还得回去休息。”“不像你们，年轻就是好啊。不但有用不完的精力，还有无限的可能。”听到这里，凯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在过去的训练中也曾隐约思考过，只是始终没能找到答案。犹豫片刻后，他举起了手。或许因为这是开学第一天，大家多少还有些拘谨，迟迟没人再举手。整个教室里，似乎只有凯一个人举着手。于是，他顺理成章地被选中了。“坐在角落里的那位同学。”帕普院长的声音依旧十分和蔼。“你有什么问题？”“我们学习魔法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凯的声音平静而谦逊。“我有时候会感到困惑。即使我刻苦修行，不断提高自己的魔法修为，我对这个世界能够产生的影响，似乎依然十分有限。”这不是为了引人注目而提出的问题。他是真心想向这位老人请教。帕普院长脸上的神情骤然一变。原本和蔼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严肃。整个教室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下来。四周鸦雀无声，安静得仿佛连吊灯中魔法
    光焰燃烧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凯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移开视线，看向罗业。罗老师脸上带着一种成年人看待幼稚孩子般的笑容。他又看向刚才提问的月。月似乎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已经低下头，开始研究刚刚拿到的魔法师证件。鸿和助教璐却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原来熊猫想在沙发上换个姿势，却不小心把书包碰到了地上。众人这才像从某种无形的凝滞中惊醒过来。“哈哈哈哈！”帕普院长忽然笑了。“这么年轻的孩子，居然会问这样深刻的问题。”“说实话，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凯愣住了。“不过，我倒想先问问你。”帕普院长看着他。“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凯一时间有些错愕。他过去也曾思考过几次，可每一次都没有结果。在他眼中，中央魔法学院的院长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博学的人之一。他没有想到，这位毕生研究魔法的老人，竟然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院长居然把问题重新抛给了他。平日里独自思考都找不到答案，如今面对全班同学的目光，他又怎么可能在短短几秒内想明白？凯僵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恍惚之间，他忽然想起了早晨的那个梦。梦里的海滩。那个衣衫褴褛、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还有海浪中一闪而过的、等待救援的身影。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他已经来不及分辨那根稻草究竟通向陆地，还是仅仅漂浮在水面上的一株浮萍。无论如何，他都想先抓住它。“我想……”凯迟疑了一下。“我想用魔法，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胆怯。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答案。但那的确是他内心深处最本能的回答。“哦……”帕普院长将这个音拖得很长。“不错，不错。”他缓缓点了点头。“能有这样的想法，很好。你先坐下吧。”凯坐回椅子上，脸已经因为紧张而涨得通红，掌心也渗出了一层薄汗。“别那么紧张嘛。”帕普院长显然早已看出了他的局促。“真是个腼腆的孩子。”他安慰了凯一句，随后沉思了几秒，似乎正准备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下课铃声忽然响起。“这个问题，可没有那么简单。”帕普院长看着凯，语气难得地认真。“它需要一个人用一生去寻找答案。”说完，他又恢复了轻松的笑容。“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他转头看向罗业。“抱歉啊，罗老师。本来只打算随便讲几句，没想到又占用了一整节课。”“这节课原本是要讲《中级火系魔法导论》的，对吧？”帕普院长微微低头，表示歉意。罗业脸上的表情却仿佛在说，这位院长显然不是第一次占用新生开学的整堂课了。“没关系，院长。”罗业无奈地说道：“让他们回去自学就好。”随后，他转向教室里的学生。“同学们，下课。”随着罗业宣布下课，原本安静的教室重新热闹起来。学生们纷纷离开座位，各自活动。而凯仍坐在角落里。帕普院长最后的那句话，依然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回荡。这个问题，需要用一生去寻找答案。
    二无聊的上午
    接下来的几节课，分别是《中级冰系魔法》《魔法急救导论》和《梦之国魔法发展史》。凯觉得这些课程都无聊透顶。能够进入中央魔法学院的学生，照理说早就应该了解这些基础知识。他实在想不明白，学院为什么还要安排如此枯燥的讲义。于是上课没多久，他便从书包里取出一本从家中带来的，偷偷读了起来。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名年轻水手。他原本即将升任船长，也准备与相爱的未婚妻结婚，迎接幸福美满的生活。可这一切却招来了旁人的嫉妒。水手遭人诬陷，最终锒铛入狱。在监狱里，他认识了一名年迈的神父。神父帮他分析出当年陷害他的那些人，还教给他许多知识，并在临终前告诉他，某个地方埋藏着一笔巨大的财富。神父死后，水手又在牢里度过了许多年，终于成功越狱。历经重重艰险，他找到了神父留下的宝藏，从此拥有了难以想象的财富。“坐在角落里的那位同学，请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凯一时没有意识到老师叫的是自己，仍低着头继续。书中的水手获得财富以后，开始谋划向当年陷害自己的人复仇……“角落里那位低头看书的同学。”讲台上的老师提高了声音。“麻烦你站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凯这才发现，教室里没有其他人起身。老师叫的是他。虽然他根本没有听清刚才的问题，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起身时，他努力回忆了一下这位老师在课程开始时所做的自我介绍。好像叫什么拉夫来着。名字很长，长得让人完全记不住。凯无奈地望向教室前方的魔法屏幕。上面正显示着一段文字：第十三代梦之国国王图拉真推动建立了我国第一座大型传送门。该传送门连接梦之都与南部重镇南海市，而南海市也是当时王后的故乡……凯匆匆扫了一眼。没有时间了。现在最关键的根本不是答案，而是先弄清楚老师究竟问了什么。正当他一筹莫展时，一张小纸片忽然从左前方飞来，轻飘飘地落在他的桌面上。纸上写着两个大字：重建。凯顿时心领神会。“查士丁尼！”他立刻大声回答：“随着国家人口不断增加，原有传送门已经无法满足需求。那座传送门每次最多只能运送一百人，而且由于年久失修，经常发生乘客被传送到错误地点的事故。”“因此，第十六代国王查士丁尼组织魔法师重新修建了传送门。原有的传送魔法石则作为历史文物保留在原地。虽然上面仍有部分魔力残留，但已经不再对外开放，因为没有人知道它会把使用者传送到哪里。”教室里安静了几秒。讲台上的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不出来，你知道的还挺多。”凯心中顿时生出一丝希望。“不过，我问的是重建传送门时所使用的魔法石是从哪里开采的。”老师的脸色沉了下来。“正确答案是辉石市。”“你到教室后面站着听课吧。”凯只能无奈地离开座位，走向教室后方。途中，他忽然想起，自己早上似乎才答应过父亲，在学校一定会认真听讲。至于那位暗中相助的“救命恩人”，虽然没能真正把他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但这份好意，他已经心领了。凯根据纸片飞来的方向向左前方望去，看见一名戴着眼镜的
    学生也正转头看着自己。看来就是他了。凯原以为，帮助自己的会是某个入学前就认识的同学，没想到竟然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真是个好心人。他在心里感慨道。凯站在教室后面，耐着性子听了几分钟《梦之国魔法发展史》，还是想不明白这门课程与提高魔法水平究竟有什么关系。没过多久，他的思绪便重新回到了刚才那本上。如果换成自己，会怎么向那些仇人复仇？冤有头，债有主。或许应该把陷害自己的人一个个找出来，然后全部杀掉。可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凯便想起自己在第一节课上才说过，要用魔法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况且，一个个寻找仇人再逐一报复，未免也太麻烦了。如果自己已经在监狱中浪费了十几年，又突然拥有一笔巨大的财富，为什么还要把剩下的人生也耗费在仇恨上？倒不如做一个乐善好施的富翁，再娶上几个老婆，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不过，这终究只是他的想法。他毕竟不是故事中的那名水手。每个人的天性不同，面对同样的遭遇，也会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凯在教室后面度过了漫长而无聊的十几分钟后，上午最后一节课终于结束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结伴前往食堂。凯原本准备和鸿一起吃午饭，不过想到刚才那名新同学帮过自己，便决定先去向对方道谢。老师刚宣布下课，他便快步走到那名戴眼镜的学生身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刚才多谢了！”“没什么。”对方笑了笑。“当时时间太紧，来不及多写几个字。没想到反而把你误导了。”他向凯伸出手。“我叫飞，来自北部的苍梧山。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凯。”凯对这种拔刀相助、颇有侠气的人，向来有一种天然的好感。而且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父亲似乎曾常年在苍梧山执行任务。那段时间，家里往往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后来，父亲给他讲过不少关于苍梧山的故事。那里似乎是个极其危险的地方。无边无际的原始丛林里生活着成群的妖魔。梦之国居民在山脚下建立的城镇，经常遭到饥饿魔物的袭击与掠夺。不过，苍梧山的景色也异常壮丽。那里很少受到大型魔法工程的改造，几乎保留着最原始的自然风貌。凯忽然想起，梦之国最长的河流——通天河，似乎就发源于苍梧山。“我知道苍梧山。”他说。“通天河就是从那里发源的。它流过梦之都，最后从南海市汇入大海。”“没错。”飞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家就在最高峰的山脚下。从那里抬头就能看见通天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是不是 很神奇？山脚明明是一片热带雨林，山顶却常年覆盖着冰雪。”“夏天的时候，我们经常瞒着大人，偷偷跑到山腰上避暑。那里整天笼罩着云雾，生长着比人还高的巨大蕨类植物，还有蓝色的猴子在树冠之间跳来跳去。”“大人总说山里有妖怪，不许我们乱跑。不过我运气很好，一次都没有遇到过。”凯努力在脑海中勾勒飞所描述的景象，却始终想象不出那究竟是怎样一个世界。他从小到大都生活在梦之都。这里有永远拥挤的街道和繁忙的集市，有高耸入云的魔法建筑，还有上不完的课程与写不完的作业。云雾笼罩的山林、巨大的蕨类植物、在树冠间跳跃的蓝色猴子，对他而言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凯忽然想到，飞能够从如此遥远的地方考入梦之国最高学府，天赋或许远在自己之上。不过他向来不争强好胜，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出于好奇，他还是问道：“你主要修炼什么魔法？”
    “我们那里的魔法体系，和你们这边不太一样。”飞回答：“我们的魔法更重视与自然沟通，再从自然之中获取力量。不过，像是在手中召唤魔法球这种基础术式，我还是会的。两种体系的基本原理应该相通，所以早上录入学院信息时并没有遇到什么问题。”他说着 摸了摸肚子。“边走边聊吧，我已经饿了。”两人结伴向食堂走去。路上，他们遇见了早晨向院长提问的月。飞主动上前打招呼，又邀请他一起吃饭。月答应下来。三个人在食堂找了张空桌坐下。学院提供的饭菜与“豪华”二字完全沾不上边，不过分量还算充足，用来填饱肚子绰绰有余。“我看了课程表，下午终于是实战练习。”凯一边吃饭，一边说道：“上午的理论课实在太无聊了。”毕竟，他几乎看了一上午的。“确实很无聊。”月说道：“我也一直在看自己带来的魔法书。我想尽快成为一名强大的魔法师。”他说到这里，声音稍微低了一些。“我家里还有几个弟弟。为了让我来这里上学，全村人一起帮我凑齐了学费。我不能浪费时间。”凯微微一怔。飞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抬头环顾食堂。“你们谁看见熊猫了吗？”凯想起，飞似乎就是早晨最后几个围在熊猫身边的学生之一。飞来自热带雨林，按理说应该见过许多奇特的生物。不过，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对熊猫这种陌生而憨厚的生物更加好奇。三个人一同向四周望去。中央魔法学院共有三个年级，而这一届新生只招收了二十八名学生。此刻食堂大厅里的人数无论如何也不会超过一百。按理说，一只黑白相间、体型圆滚滚的生物应该极为显眼。可三个人找了半天，始终没看见熊猫的身影。
    “你们在找什么？”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原来是鸿。他似乎已经吃完午饭，正准备离开。看见三个人伸长脖子四处张望，便忍不住走了过来。“在找漂亮女生吗？”鸿笑着问：“我们这一届一共有十个女生，我刚才已经拿到三个人的联系方式了。”“我妈不允许我早恋。”凯打断他。“而且我是来这里学习魔法的。认识女孩子，对提高魔法水平有什么帮助？”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是那么……该怎么说呢？”“单纯？还是一根筋？”他摆了摆手。“算了。等你长大以后就明白了。”凯有些猜不透鸿说这句话时究竟在想什么。虽然鸿的魔法修为确实比他强上一些，但也只比他早出生几个月。听鸿的语气，却好像自己已经比凯年长了十几岁。“你看见熊猫了吗？”飞再次问道。
    “你看，认识女孩子的好处这不就体现出来了？”鸿颇为得意地说道：“艾米告诉我，她看见熊猫被罗老师领走了。”“食堂里的自动奥术装置，每张学生证在一个用餐时段内最多只能刷两次，也就是领取两份套餐。估计老师是担心熊猫把你们的午饭全吃光。”凯在心里嘀咕，这分明是认识朋友的好处，为什么一定要强调对方是女孩子？不过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鸿见三个人若有所思，又补充道：“你们也赶紧吃完回去休息吧。下午的课程可不像上午这么轻松，听说要进行实战对练。”“而且，学院还会为每名学生量身打造一件专属武器。”“量身打造？”飞不解地看向月。月显然也没有听说过这件事。“你以前施法时，会使用魔杖之类的武器吗？”飞问。月摇了摇头。听到这里，凯忽然想起了父亲的武器。那是一把巨大的偃月刀。父亲平时从不把它带在身边，只有进入战斗姿态时，才会将它召唤出来。有一年，全家到苍梧山附近旅行，途中遇见了一只巨大的黑色熊怪。母亲立刻召唤出一把短刀，施展结界术，将年幼的凯牢牢护在身后。父亲则在一瞬间召出偃月刀，将宽阔的刀刃抵在熊怪的脖子前。直到现在，凯仍忘不了当时的震撼。那把刀足有一人多高，父亲却能用单手将它稳稳提起。不过，熊怪转身逃跑以后，父亲并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它逃进了森林。那时的凯好奇心极盛，缠着父亲追问了好几天，想知道那把威风凛凛的武器究竟从哪里得来。父亲被问得不耐烦了，才含糊地向他解释了几句。现在想来，母亲当时使用的短刀，应该也是她的护身魔法武器。只不过那时凯的注意力完全被父亲的偃月刀吸引，根本没有认真留意。“学院应该会根据每个人的天赋，打造一件最适合他的武器。”凯向飞和月解释道：“我听父亲提起过。从教学楼出去以后右转，穿过广场，最里面有一座灵魂熔炉。”“它能感知一个人的想法和主要修炼方向，再为他配置最合适的武器。”凯想了想，又补充：“你们配过眼镜吗？大概和那个差不多。”他说完转头看了一圈。三个人里似乎只有飞戴着眼镜，不过月大概也理解了他的意思。“类似量体裁衣？”月问。“没错。”鸿在一旁插话：“其实现在世界各地都有类似的设备，不过大多数人还是相信，中央魔法学院的灵魂熔炉最为精密。”“毕竟，梦之国最优秀的魔法测量设备和研究资源，几乎都集中在这里。”“还是先去午休吧。”飞第一个站了起来。“下午还要进行实战练习。休息好了，才有精神继续学习。”其他几个人纷纷表示赞同。反正从今以后，他们还有许多时间可以聊天。于是众人收拾好餐具，一同朝学院的午休室走去。

 凯之章 二

    短暂的午休很快结束了。凯趴在桌上，其实一直没有睡着。他实在太好奇，学院究竟会为自己打造一件什么样的武器。自己擅长的是圣光魔法。总不会给他一副十字架或者念珠吧？真要拿到十字架，他应该怎么战斗？挥舞着十字架猛砸妖怪的脑袋，还是干脆把它扔出去，当成投掷武器？无论哪一种，好像都不怎么雅观。凯又在脑海中想象出另一幅画面：一串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念珠在空中飞舞，绕着敌人转上几圈，最后突然收紧，将对方牢牢捆住。可这个画面似乎更加愚蠢。对手难道不会动吗？况且，如果圣光力场已经强大到足以完全控制住敌人，那还需要什么武器？直接施法不就能轻松取胜？或许念珠可以散开。战斗时，每颗珠子都像子弹一样射向敌人，也能环绕在自己身边，不断发动攻击。最后收尾时，所有念珠重新聚合，给予对手致命一击。嘿嘿。这样听起来倒还不错。可凯很快又担忧起来。万一遇到厉害的妖怪，把他的珠子没收了怎么办？自己打不过它，只能暂时撤退。如此反复几次，念珠便会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颗，握在手里活像个准备投篮的篮球选手。凯摇了摇头。看来念珠也不合适。要不换成战锤？可是战锤未免太笨重了……
    “各位同学，午休时间结束了。”璐学姐清亮的声音从教室前方传来。“下午是实战练习课。在正式上课以前，请大家先跟我前往灵魂熔炉，打造一件属于自己的魔法武器。”“大家排好队，不要拥挤。”熊猫的专属座位离教室门口最近，再加上身手出奇地敏捷，自然抢到了队伍的第一位。凯午休时没有回到角落，而是坐在了比较靠前的位置。可队伍里总有人不断向前挤，他最后仍然只能排在中间。他看见月准备向前走，便侧过身体，给对方让出了一个位置。“请大家不要挤。”璐学姐提醒道：“整个过程非常快。而且无论排在第一位还是最后一位，都不会影响你们最终得到的武器。”“学姐，你自己的武器是什么样的？”队伍前方有人问道。凯循声望去，发现提问的是一名金发女生。她留着一头微微卷曲的金色长发，五官精致柔和，尤其是一双蓝色眼睛，平静得如同澄澈的海面。皮肤白皙，双颊却带着自然的浅红色。虽然凯目前对女孩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十分漂亮。“这个问题可不太礼貌哦。”璐学姐虽然是在批评那名女生，脸上却仍带着笑意，双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对于经常在外执行任务的魔法师来说，武器的样式、能力和特征，甚至可能属于机密。”长得好看果然是一种 优势。凯暗自想着。“不过，看在 你这么可爱的份上……”璐学姐稍微拖长了声音。“而且我的天赋很普通，以后大概也不会朝外勤作战的方向发展，就破例让你们看一次吧。”“我还挺喜欢拔刀的感觉。”说完，她轻声念出咒语。一道银光在腰间凝聚，转眼化作一把佩在银色刀鞘中的短刀。璐学姐原本放松的姿态骤然一变。她站得笔直，肩膀舒展，胸膛微微挺起，下颌略收，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某种力量贯穿。右手握住刀柄。左手轻扶刀鞘。刀刃出鞘的声音清脆而短促。银色寒光在半空中一闪，刀尖斜指上方，与地面形成约四十五度的夹角。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那副英姿飒爽的模样，顿时吸引了所有新生的目光。璐学姐迎着众人的注视微微低头致意，随后又以同样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动作，将短刀重新收入鞘中。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凯却注意到，银亮的刀身上盘旋着一只凤凰。凤凰的头朝向刀尖，展开的双翼与细长的尾羽环绕着整个刀身，仿佛随时会从金属中振翅飞出。刀鞘上则雕刻着一名高大的男子。男子站在众人之间，身披红色披风，身躯强健，姿态坚定，右手高高举起一支燃烧的火炬。看来璐学姐主修的是火系魔法。凯暗自推测。班主任罗业负责教授《中级火系魔法导论》，想来也是火系魔法研究者。璐学姐或许是他的研究生，或者正在跟随他进行某项研究。这样一来，魔法师为什么要对自己的武器保密也就不难理解了。就连凯这样刚刚入学的新生，仅仅看上一眼，都能从武器的外观中推测出不少信息。“欸，学姐！”鸿的声音忽然从队伍后方传来。“你刀锷上雕刻的那个男孩子是谁？看起来很年轻，和学姐年纪差不多，而且确实一表人才啊！”凯回头望去。鸿似乎排在队伍最后几位。隔着这么远，他居然观察得比自己还仔细？凯刚才根本没注意到刀锷上还雕刻着一名年轻男子。他重新看向璐学姐，却发现她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她微微低着头，神情中带着几分罕见的羞涩。看这个反应，那个年轻男子多半是学姐的心上人。看来魔法师的武器，果然会映照出自身的心灵。凯又想起了父亲的偃月刀。只是那时他年纪太小，已经不记得父亲的刀上有没有类似的纹饰。早晨，帕普院长还说过，魔法本身也是心灵与灵魂在现实世界中的映像。可凯总觉得，这种说法多少有些玄乎。他和鸿经常在一起练习魔法，却从未发现两个人释放的火球术有什么区别。相同的方向，相同的咒语，相同的动作。最后飞出去的，不就是两个一模一样的火球吗？
    璐学姐很快便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复过来，显然不准备正面回答鸿的问题。“既然大家已经排好队，那就出发吧。”她转身走出教室。熊猫一马当先地冲在队伍前面，其他一年级学生也陆续跟上，一同前往灵魂熔炉。众人走出教学楼，向右转去。穿过一段两旁种满银杏树的步道后，一座巨大的广场出现在眼前。数十米高的廊柱沿广场两侧呈弧形展开，仿佛一位张开双臂的巨人，正在迎接每一个准备步入其中的人。“下午的实战课程就在这里进行。”璐学姐向众人介绍道：“平时如果学院举办重要活动，院长也会在这里向全体师生讲话。”“高年级学生的对练课通常安排在上午，所以到了下午，广场基本都属于新生。你们可以放开手脚切磋，不用担心影响他们。”新生们纷纷停下脚步，仰头欣赏广场壮丽的景象。璐学姐见状，也干脆停了下来。“很美吧？”她抬头望向高耸的廊柱。“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也觉得十分震撼。即使已经见过许多次，每当站在广场中央，我还是能够感受到一种被魔法秩序环绕的庄严。”
    “廊柱上的雕像都是谁啊？”熊猫忽然问道。“他们是历代守护梦之国的先贤。”璐学姐回答：“其中既有伟大的魔法师和思想家，也有在对抗妖魔的战争中殉国的战士。”“最有名的，应该就是左边第一位——梦之国 的初代国王。相信不用我过多介绍，你们也知道他的事迹。”“正是他开创了魔法，带领人类与邪恶生物作战，并最终建立了这个国家。”新生们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抬头望去。岁月在雕像的长袍褶皱间留下了暗绿色的痕迹。初代国王端坐在王座上，手中的权杖静静垂落。那双石头雕刻而成的眼睛凝视着前方，仿佛依然在聆听这个国家今日发生的故事。“那右边第一位是谁？”凯忍不住问道：“看起来好像不是人类。”右侧第一尊雕像生有三张面孔与六条手臂。朝向众人的那张脸露出尖锐獠牙，神情狰狞，仿佛心中积压着永远无法宣泄的愤怒。六条手臂各自握着不同的武器，通体散发着凶神恶煞般的气息。怎么看，都与璐学姐所说的“守护国家的先贤”沾不上边。“那是初代国王的挚友——阿修罗。”璐学姐解释道：“国王曾在一场艰难的战斗中击败他。谁也没有想到，经过那场战斗以后，两人反而成了朋友。”“后来，阿修罗为梦之国的建立屡立战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这上面怎么没有熊猫？”熊猫仰头望着那些高大的雕像。“俺要成为第一只站到先贤柱上的熊猫！”话音刚落，大部分同学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璐学姐虽然没有笑出声，嘴角也明显扬起了一丝弧度。凯却觉得，理想本身并没有什么可笑的。他特意看了一眼刚才向璐学姐提问的蓝眼睛女生。她正捂着嘴轻轻发笑，身体也随着笑声微微前倾。凯无意间看见，她口袋里的学生证露出了一半。上面写着：四级魔法师，霞。原来她叫霞。凯暗自想着。这样一来，自己也知道了一个女生的名字，似乎没有落后鸿太多。众人继续向灵魂熔炉走去。经过广场中央时，一棵巨大的菩提树遮住了大片天空。茂密的树冠向四周舒展，繁盛得仿佛一片悬浮在高空中的绿色云层。凯忽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原来是鸿从后面赶了上来。“你说，这棵树和主教学楼的穹顶，究竟哪一个更高？”凯抬头看了看。菩提树与主教学楼相隔数百米。如今他们正站在树下，当然会觉得眼前的树更高。可这根本不能作为判断依据。若是把手伸到眼前就能遮住太阳，难道还能说自己的手比太阳更大吗？“这我哪知道？”凯只能老实回答。“好吧。”鸿似乎只是随口问问，很快又退回了队伍中的位置。终于，队伍抵达了灵魂熔炉。凯定睛一看，发现门口竟然站着一只戴着眼镜、拄着拐杖的白胡子老猫。不过早晨他已经见过能够说话的橘猫，班里甚至还有一只会使用魔法的熊猫。如今再看见猫教授，他多少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
    “您好，比格沃斯教授。”璐学姐走到老猫面前，恭恭敬敬地说道：“罗业老师下午需要进行实验，所以这一届新生由我带过来了。”“咳咳，新生这么快就来了吗？”比格沃斯教授的语气中带着历经岁月的沧桑。“看来又是一年过去，老夫也又老了一岁。”凯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了帕普院长。他觉得这些上了年纪的人说话似乎都是同一种语气，动不动就感慨岁月流逝、青春不再。“对了。”比格沃斯教授突然说道：“我听汤姆说，今天早上有个新生想抓住它。”“短寸头，脸型圆润宽阔，下颌线条柔和……”凯心中一惊。下一瞬间，比格沃斯教授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凯诧异地发现，这位猫教授虽然拄着拐杖，行动速度却快得惊人。自己甚至没能看清它是怎么过来的。“就是你吧？”比格沃斯教授的身形并不高，大概只到凯的胸口，语气听起来也还算平和。可凯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迎面而来。他微微低下头，正准备承认错误，那股压迫感却突然消失了。“咦？”比格沃斯教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天祥的儿子？”“像，真像啊……”它摘下眼镜，眨了眨眼睛。“抬起头，让我仔细看看。”凯依言抬起头。比格沃斯教授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是……是的。”凯有些紧张地回答。“回去以后，替我向你父亲问好。”比格沃斯教授重新戴上眼镜。“这次就算了，反正汤姆也没有受伤。”话音刚落，它又像一阵风似的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咳咳。”比格沃斯教授面向所有新生。“大家好。我是负责管理灵魂熔炉的比格沃斯教授。”“接下来，请各位按照顺序进入熔炉，打造属于自己的武器。”“不过，与其说是‘打造’，倒不如说是‘具象化’。”它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因为那件武器本来就存在于你们的心中。灵魂熔炉的作用，只是通过某种方式，让你们认识到它的存在。”“能够通过中央魔法学院的新生选拔，说明你们多少已经形成了自己对魔法的理解。”“进入这个房间以后，那份理解将会被具象化，形成一件传统意义上的武器。”“从今以后，它会一直跟随你们，并随着你们的心境、理解与魔法修为不断发生变化。”比格沃斯教授停顿片刻，又严肃地补充道：“还有一点需要注意。”“拿到武器以后，不要随意向别人展示，更不要在没有教师许可的情况下到处挥舞。”说完，猫教授打开了熔炉的大门。熊猫早已迫不及待，第一个冲了进去。轮到真正面对灵魂熔炉时，凯忽然有些紧张。不会真的给自己弄出什么奇怪的东西吧？如果最后得到的是一柄拂尘，或者一条白绸软鞭，未免和自己的风格太不相称。真要变成那样，自己还不如放弃魔法，退学以后开一家面包店。似乎也挺不错。凯胡思乱想时，排在前面的同学已经一个接一个地走进熔炉，又很快从里面出来。这么快？凯试图从他们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每一个从熔炉中走出来的人，脸上都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队伍不断向前移动。终于，凯来到了那扇门前。他原以为，灵魂熔炉的大门会像学院广场上的石柱一样，布满繁复而神秘的花纹。可真正出现在眼前的，只是一扇再普通不过的铁门。“进去吧。”比格沃斯教授对他说。凯深吸一口气，推开铁门走了进去。“我还真有些好奇……”在门关上以前，他隐约听见比格沃斯教授低声说道：“天祥的儿子，会具象化出一件什么样的武器呢？”紧接着，猫教授又提高声音：“下一个！”啪。铁门在凯身后关上。四周瞬间陷入黑暗与寂静。那不是普通的昏暗，而是绝对意义上的黑。没有一丝光线。在这里，凯仿佛真正变成了一个盲人。同样，这也不是寻常的安静，他连自己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仿佛变成了一个聋子。凯心中生出一阵疑惑。这里真的是灵魂熔炉吗？熔炉不应该有火焰，或者某种用于锻造武器的魔法装置吗？为什么这里好像什么也没有？疑惑很快变成了警惕。从小接受的魔法训练告诉他，在无法观察周围环境的地方，必须时刻保持戒备，以防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突然袭击。凯抬起手，准备释放圣光术。可什么也没有发生。他重新调整动作，又默念了一遍咒语。依然没有任何光芒出现。他连续尝试了四五次，全部以失败告终。就像一个字看得久了，人会突然开始怀疑它究竟是不是这样书写的一样，凯也渐渐怀疑起自己的施术过程。
    难道是哪里出了错？还是自己记错了术式？怎么可能？这个魔法是七岁时由母亲亲自教授的。每天都要重复几十遍咒语。仅仅一个简单的施法动作，就要练习整整一个小时，每个细节都被要求做到精确无误。怎么可能记错？一阵灼热感突然从胸口升起，那不是从外而内的热，而是从内而外的血液像被煮沸了一般在血管中奔涌的感觉，胸腔深处甚至传来某种燃烧时才会有的细微爆裂声。
    下一刻，黑暗被撕开了。凯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熔岩荒原上。天空低沉得几乎要压到地面，翻滚的乌云被地下火光映成污浊的暗红色。大地布满龟裂的伤口，黏稠的岩浆在裂隙中缓慢流动，不时鼓起巨大的气泡，炸开时溅出炽亮的火星。热浪裹着硫磺、腐血与焦肉混合而成的恶臭扑面而来。那气味浓稠得仿佛能够黏在喉咙上，每一次呼吸都让胃里翻涌。
    他环顾四周，身体顿时僵住。脚下根本不是普通的土地。灰黑色的泥土里混杂着碎裂的骨头、烧焦的手指和凝固成块的暗红血肉。有些骷髅半埋在熔岩边缘，空洞的眼窝朝向天空；有些尸体彼此堆叠，皮肤被高温烤得开裂卷曲，露出下面猩红的肌肉与森白的骨骼。不远处，一具只剩下半边身体的人仍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它的指骨深深抠进地面，身后拖出一道已经发黑的血痕。更远处，成堆的尸骸正被岩浆缓慢吞没。残存的脂肪在高温中发出细碎的滋滋声，腥臭的黑烟一缕缕升向天空。
    这里是地狱吗？凯在心中喃喃道。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从头顶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有一整片天空正在被某种庞然大物撕裂。凯猛然抬头。一条巨龙自血红色的云层中俯冲而下。最先从云中探出的，是两根扭曲得近乎畸形的巨角。它们不像寻常野兽的角，反而像无数苍白骨骼被强行拧在一起，表面布满裂缝与倒刺，缝隙间还流淌着岩浆般的暗红光芒。随后，巨龙的头颅完全显露出来。它的脸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黑色鳞甲，每一片鳞片都像一把钝旧而沾血的刀。它的嘴角一直裂到耳后。参差不齐的獠牙从唇外刺出，齿缝间挂着尚未咽下的碎肉与破布。黏稠的黑色涎液顺着下颌滴落，落在地上时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冒烟的深坑。巨龙展开双翼，遮蔽了大半天空。那对翅膀几乎没有完整的皮膜，暗红色翼膜布满孔洞与腐烂的裂口，粗大的骨架清晰可见。每一次扇动，都有混着灰烬的热风席卷大地，将地面的碎骨吹得四处滚动。它俯下头，从口中甩出一具尚且新鲜的人类尸体。尸体在地面翻滚了几圈，停在凯的视线中。那人的胸腹被利爪剖开，鲜血与内脏一路洒在焦黑的土地上。残存的眼睛仍然睁着，凝固在临死前的惊恐之中。巨龙缓缓吐出一口气。腥热的气流从它鼻孔喷出，里面夹杂着细小的骨屑和血沫。
    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瞬间涌上凯的心头。就是这条恶龙，将世界变成了这副模样吗？他忘记了恐惧，用尽全身力气向巨龙冲去。说来也奇怪。巨龙看起来明明距离他很远，可凯只跑了几步，便已经来到它的脚下。“就是你把这个世界变成这样的吗？”凯仰起头，用尽力气怒吼：“祸害世间的邪魔！”“我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说完，他下意识将手伸向腰间。那里却空无一物。可胸中的愤怒已经彻底压过了恐惧。凯死死盯着巨龙，紧咬后槽牙，双手握成拳头。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涌出眼眶，在滚烫的脸颊上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
    巨龙听见声音，缓缓转过头来。直到这一刻，凯才真正看清了它的眼睛。那两只眼睛大得如同竖立的血池。狭长的瞳孔深处没有任何属于生灵的情绪，只有无边的饥饿与冷漠。巨龙看了他一眼，用两根利爪按住尸体，另一只爪子缓慢撕下一条手臂，将断臂随意丢到凯面前。巨龙开口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那声音并不是从巨龙的喉咙里传出。它直接出现在凯的脑海深处。“会魔法的人，我不吃。你要不要一起来？刚刚宰杀的，新鲜的很，吃了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了，也许吃上一万个，你会变得和我一样美丽优雅呢。”
    凯低下头。那条断臂横在脚边，断口中仍在缓缓渗血。他最后一丝理智终于被怒火吞没，他猛地冲上前，举起右拳，拼尽全力朝巨龙打去。意识消失以前，他只听见巨龙发出一声咆哮。那声音不像任何活物。更像某种沉睡了千万年的远古灾厄终于睁开眼睛，隔着无数尸骨与燃烧的世界，缓缓吐出了第一口气。突然，一束光射了进来。他下意识抬起手臂，遮住眼睛，低下头。腰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长剑。
    凯对这个结果其实相当满意。小时候，他曾背着父母偷看过不少武侠。书里的大侠往往手持长剑，施展着什么独孤剑法、无名剑诀，在刀光剑影之间纵横江湖。如今自己也得到了一柄长剑，似乎还挺像那么回事。他将剑从腰间抽出，仔细端详起来。可看了半天，他也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剑身笔直，长短适中，表面呈现出寻常钢铁般的银灰色。无论剑柄、剑格还是剑身，都没有雕刻任何花纹，甚至连一丝魔法光芒也看不见。这怎么看，都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长剑。“我主要钻研的是圣光系魔法。”凯心中不免有些疑惑。“这把剑上难道不应该有些与圣光有关的特征吗？”
    “需要我重新教你一遍隐形术吗？”比格沃斯教授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快一点。后面的同学还在等着呢。”凯这才回过神，连忙施展隐形术。长剑在他手中逐渐变得透明，很快便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种若有若无的重量依附在意识深处。他推开铁门，快步走了出去。直到重新回到队伍里，凯才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在灵魂熔炉中，他明明感觉自己经历了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可从门外同学们的反应来看，现实中似乎只过去了短短几秒。没过多久，所有新生都完成了武器的具象化。“好了。”比格沃斯教授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到众人面前。“有些事情，老夫必须再提醒你们一次。”“以后不要轻易在外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武器。魔法武器不仅会反映你们的施法习惯，也会映照出你们的内心。”“真正的高手只要看上一眼，就能大致判断出你们专精的魔法、战斗方式，甚至能够看出你们最近的感情生活，以及今天穿的内裤是什么颜色。”它一边说，一边用拐杖敲击地面。白色胡须也跟着拐杖的节奏轻轻晃动。“接下来，所有人回到广场，进行实战切磋。”“今天是入学第一天，就先采用随机对阵。等以后进行过几轮实战测试，再按照各位的排位与战斗水平分成四组，优先安排实力相近的学生进行训练。”“可是每组不是七个人吗？”人群中有名学生问道：“如果有人轮空怎么办？”“轮空的人就和其他组的学生训练。”比格沃斯教授显得有些不耐烦。“A组对B组，C组对D组。这么简单的问题还需要问吗？”它随手挥动拐杖。半空中顿时浮现出一张巨大的魔法光幕。一行行名字迅速闪烁，很快便排列成一张完整的对阵表。“抽签的环节也省了。”比格沃斯教授说道：“我已经用随机术式替你们完成了分组。所有人按照对阵表寻找自己的对手。”
    凯抬头望向光幕。自己的对手是月。鸿的对手则是早晨见过的金发女生霞。飞将与一名叫作霖的学生交手，而霖恰好也是凯中学时代的同伴，他的父亲是一名富商。至于熊猫，它的对手是一名叫硝子的女生。“月吗……”返回广场的路上，凯一直在心里分析着对手的情况。月来自梦之国西部，主修重力魔法。除此之外，他对月几乎一无所知，更没有看过对方战斗。父亲曾经提到，强大的重力魔法师可以改变物体所受引力的方向，甚至扭曲一定范围内的空间。帕普院长还说过，最顶尖的重力魔法师或许能够制造小型黑洞。如果月已经达到那种程度，自己肯定不是对手。不过他与自己年纪相仿，应该还不至于拥有如此恐怖的实力。在完全不了解对手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抢先发动攻击，再根据对方的反应判断实力。凯暗自点头。先发制人。等众人回到广场，比格沃斯教授便命令大家按照对阵表分散开来，各自寻找足够宽敞的场地。凯很快找到了月。两人相隔十几步站定，简单地向对方点头致意。凯随即解除隐形术，召出长剑。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握着这把武器准备战斗。长剑虽然看起来其貌不扬，握在手里的感觉却异常舒适。剑柄的粗细刚好贴合他的手掌，剑身的重量也恰到好处。无论剑的长短、重心，还是阳光从剑刃上反射出的明亮光泽，都给他一种难以形容的亲切感。仿佛这把剑本来就应该属于他。凯没有犹豫，立刻催动魔力。金色光芒沿着手臂流入剑身。一颗圣光新星迅速在剑尖前方凝聚。下一瞬间，他整个人猛然向前冲去。轰！接连爆发的圣光在他身后炸开，化作强劲的推进力。凯的体术原本只能算中等水平，此刻却在圣光爆炸的推动下骤然加速，身后划出一道笔直的金色轨迹。
    可就在剑锋即将接近月时，凯忽然感觉自己撞进了一团无形的棉花。那并不是一道坚硬的屏障。相反，它柔软、绵密，仿佛没有任何可以明确突破的边界。凯引导出的强大冲击力迅速消散，身体也像陷入深水一样越来越慢。不好。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他便感觉脚下一空。一股巨大的力量托住他的身体，将他整个人从地面提了起来。凯心中骇然。月的重力魔法竟然已经精湛到了这种程度？自己从小到大，还从未遇到过这么强大的同龄人。他认识的人里，或许只有父亲能够化解这种力量。可父亲与他训练时从来没有使出全力，他也无法判断，眼前的月与父亲究竟谁更厉害。
    “你在干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耳边传来。“我还没有宣布开始呢。”凯愣了一下。说话的人并不是月。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被比格沃斯教授单手拎着后衣领，像一只被捉住的小猫似的悬在半空。刚才那团轻易化解他冲击力的“棉花”，显然也是猫教授临时布下的魔法。“你急什么？”比格沃斯教授皱着眉头。“这里是学院里的切磋训练，不是在荒郊野外和妖怪以命相搏。”“同学之间的切磋有同学之间的礼节。连开始的信号都没有，你就直接冲上去，这叫偷袭。”说完，它随手一丢。凯的身体向旁边飞去，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稳稳托住，安全落回地面。比格沃斯教授轻轻一招手。凯手中的长剑顿时脱手飞出，落进了猫教授掌中。它将长剑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目光在剑锋上停留片刻，口中轻轻发出一声：“哦……”凯不知道这一声究竟意味着什么。“大家看清楚。”比格沃斯教授 提高声音，将长剑 虚放在腰间。“就用这把剑作为示范。”“先想象武器正收在剑鞘之中。”它左手虚扶剑鞘，右手握住剑柄，缓缓将剑拔出。“剑刃出鞘以后，剑尖斜向上方，大约保持四十五度。”“接着微微低头，向对手致意。”比格沃斯教授握剑而立，白色胡须随风轻轻飘动。“然后说一句——请多指教。”它的动作与不久前璐学姐展示短刀时几乎一模一样。可同样的动作由比格沃斯教授施展出来，却显得更加舒展自然。那矮小的猫身上竟流露出几分难以言明的潇洒与仙气，仿佛它手中握着的不是一把普通长剑，而是一缕能够斩开天地的清风。
    “等一下，猫教授！”凯虽然性格腼腆，此刻还是忍不住喊道：“您刚才不是说，魔法武器不能随便给别人看，否则会泄露隐私吗？”“您现在为什么把我的内裤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砰！凯只觉得头顶一痛。比格沃斯教授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面前，用拳头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请叫我比格沃斯教授。”猫教授的白胡子似乎微微向上翘了起来。看来确实有些生气。“还有，老夫说话的时候不要插嘴。”话音刚落，它又闪现回到众人面前。“认输的方式也很简单。”“主动将武器隐藏起来，或者直接把武器丢在地上都可以。总之，只要一方明确表现出失去抵抗意愿，另一方就不准继续攻击。”“切磋结束以后，双方再次互相行礼。结束时的礼节没有开始前那么严格，彼此说一句‘谢谢指教’也就足够了。”比格沃斯教授随手一抛，将长剑扔回凯的身边。“刚才展示你的武器，就算是你不讲礼貌的惩罚。”它转身面向其他学生。“接下来，所有人准备开始。”“璐，你也帮老夫照看一下。免得这些孩子下手没轻没重，开学第一天就伤了师兄弟。”学生们按照刚才的示范，纷纷召唤出各自的武器。广场上很快亮起各种不同的魔法光芒。有人握着宽刃大刀，有人召出法杖，也有人手中只有一截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锁链。不远处，熊猫的两只前掌上多出了一对沉重的黑色拳甲。它兴奋地相互碰了碰拳头，吓得对面的硝子立刻后退了半步。另一边，鸿正笑着向霞说些什么。霞却没有理会他，只是召出一柄修长的银弓，神情认真地检查弓弦。凯只看了几眼，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对手身上。月抬起右手。淡淡的灰色光芒在掌中凝聚，化作一柄造型极其朴素的短杖。那根杖由灰黑色岩石构成，表面粗糙，没有宝石，也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看起来就像一截从山里随手捡来的石头。月双手握住短杖，将它斜放在身前。凯也将长剑虚收在腰间，缓缓拔出。两人同时将武器斜举，微微低头。“请多指教。”“请多指教。”比格沃斯教授举起拐杖。广场上的喧闹声逐渐消失。凯放低身体重心，双眼紧紧盯着月的肩膀和手腕。经过刚才的教训，他不敢再轻举妄动。月也没有摆出进攻姿态。他双脚一前一后站立，石杖横在身前，看起来更像是在等待凯先出手。凯迅速在心中作出判断。重力魔法大概更擅长反制和控制。如果一直僵持下去，自己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那就先试探。“开始！”凯率先挥剑，三颗圣光弹从剑尖飞出，分别袭向月的头部、胸口和腿侧。月站在原地，只将石杖轻轻向下一压。三颗圣光弹的轨迹同时发生偏转，提前坠落在他的脚下。轰！轰！轰！金色火光接连炸开，月也被爆炸的冲击推得向后退了两步。凯迅速作出判断。月的重力魔法可以改变攻击方向，却无法完全抵消爆炸本身的力量。想要突破他的防御，必须设法近身。凯朝月正面射出一颗圣光弹，随即在脚下引爆微型圣光，借助爆炸产生的推力从侧面逼近。月将迎面飞来的光弹压向地面，却没能及时应对凯突然改变的方向。长剑骤然刺出。月仓促抬起石杖。铛！石杖与剑锋碰撞，竟发出金属般的脆响。月被震得向后滑出数步。凯正准备继续追击，脚下的重力方向却突然改变，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右倾斜。他连忙将长剑插入地面稳住身体，同时在另一侧释放圣光，借助爆炸重新扑向月。剑锋横扫而过。月险之又险地低头避开，几根短发在两人之间飘落。凯顺势将横斩改为下劈，在他的肩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裂口。凯正要乘胜追击，月却忽然提醒：“小心脚下。”散落在周围的碎石同时悬浮起来，在重力牵引下聚成一颗岩石球，从凯身后猛然撞来。凯转身挥剑，将岩石球劈碎。可那些碎石没有落地，而是从不同方向再次袭来。月始终控制着让可能飞向其他学生的石块偏离方向。凯很快便被接连不断的碎石牵制住。继续这样下去，他迟早会露出破绽。凯双手握剑，将大量魔力灌入剑身。“圣光新星！”耀眼的金光轰然爆发，周围的碎石同时被震飞出去。月下意识抬手遮挡强光。凯立刻冲出烟尘，长剑直取他的胸口。就在剑尖即将触及月时，整把剑突然重了数十倍。凯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沉，剑锋擦着月的制服落下，在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强大的重力同时笼罩了两人。月单膝跪地，额头渗出汗水。凯也咬紧牙关，双手握住剑柄，艰难地将长剑一点点抬起。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步。只要凯先抬起剑，就能结束比赛；只要月再坚持片刻，凯就会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重力场很快出现了波动。凯抓住机会，左手在近距离释放圣光。轰！月被冲击推倒，重力场也随之消失。凯恢复自由，握剑向前迈步。可他刚刚靠近，先前被震飞的一块碎石便从身后撞中他的膝弯。凯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手中长剑也脱手飞出。月同样摔倒在地，却仍勉强举起石杖。一股沉重的力量压在凯的背上。凯双手撑住地面，试图爬向落在数步之外的长剑。月的手也在发抖，显然已经接近极限。长剑在凯的召唤下轻轻震动，缓慢向他滑来。每当他的手指即将碰到剑柄，月便用柔和的横向引力将长剑移开几寸。两个人一个伸手，一个移剑，动作都慢得近乎可笑，却谁也没有力气做得更快。连续尝试几次以后，凯终于放弃了。他让长剑逐渐透明，重新隐 藏进意识深处。“我认输。”压在背上的重力立即消失。月没有继续攻击。他收起石杖，摇摇晃晃地走到凯身边，先伸手将他拉了起来。“你没受伤吧？”“没有。”凯活动了一下肩膀。“刚才只差一点，我还以为自己已经赢了。”“确实只差一点。”月低头看了看肩头被剑锋划破的制服。“如果你的圣光没有打偏，输的人就是我。我只是比你多撑了一下。”他的语气十分坦然，没有获胜后的得意，也没有故作谦虚。凯又问：“你刚才一直在控制攻击的力度？”月点了点头。他早上见月向院长提问如何晋升，上课也还在钻研魔法，觉得月是小镇来的很努力为了晋升不择手段的少年，经过这次比试他感觉发现了月的另一面，原来他的本质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两人按照规定，相互低头行礼。“谢谢指教。”“谢谢指教。”不远处，比格沃斯教授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月获胜。”
    随后二人前往璐学姐处登记成绩，学姐递给他们一瓶魔法药水，这种药水能够快速回复切磋造成的轻伤。凯输掉了来学院的第一场比试，不免心中有些闷闷不乐。他决定去看看其他人的比试，发现鸿早已经轻松取胜，没能看见他的武器是什么，不过二人是挚友，迟早还有私下比试的机会。他在广场转了一圈后，心情又稍微转好了：至少在现在还在比赛的同学中，他觉得自己都有很大把握战胜他们。看来有可能只是签位不好而已，他在心里自我安慰道，以后上午上课无聊也稍微钻研一下魔法，少看两本吧。过了不久，比格沃斯教授又用魔法做了一次抽签。凯这次对上的对手是一位名叫法子的女生。凯之前瞄到过她用的是一面折扇，她的魔法主要是发出连续不断的暗刃。凯经过观察感觉并不难对付，对手的暗刃只有横斩和竖斩，而且斩击的节奏变化很好掌握，果然比赛开始后没有几招不凯就轻松取胜。这时凯很好奇挚友鸿到底拿到了什么武器，于是快步前往鸿的比赛场地，鸿的对手居然是月——刚才战胜自己的选手。凯定睛一看，立刻吃了一惊。鸿手中握着一柄冷白色的重型长枪，枪身银辉流转，修长的枪锋仿佛凝着一弯寒月，既有钢铁的冷硬，又带着圣器般的肃穆。只看了一眼，他便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与挚友之间的距离似乎又被拉开了不少。鸿与月依照规矩互相行礼。比格沃斯教授刚宣布开始，鸿便一步踏出，长枪猛然前刺。仅仅一枪，枪尖便化作漫天银芒，仿佛无数流星同时从天空坠落。火焰在枪影间轰然绽放，暴风雪又紧随其后席卷而来，灼热与严寒几乎在同一瞬间压向月。月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他立刻将石杖横在身前，展开重力场，竭力把陨石般的火球和冰棱牵向两侧。可鸿的攻势实在太密集了，他没有机会反击，甚至连后退都显得艰难，只能不断改变重力方向，勉强护住自己。就在月将全部注意力用来维持重力场时，漫天枪影忽然向两侧散开。鸿压低真正的枪尖，金色圣光从脚下轰然爆发，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白银箭矢，笔直贯穿火焰与暴雪。凯一眼便认出，那是鸿从自己这里学去的神圣冲锋，只是速度与威力都远在他之上。月仓促加重长枪所受的重力，枪锋却只微微下沉，仍在下一瞬突破防御，稳稳停在他的胸前。从鸿出枪到胜负揭晓，不过短短一瞬。月低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枪尖，干脆地隐藏了石杖。“我认输。”鸿也立刻收枪后退，没有半分追击的意思。两人互相行礼，神情都很平静。凯却看得心头发紧：刚才和自己苦战许久才险胜的月，在鸿面前竟连几招都没能撑过去。
    “看来这个暑假我荒废的时候，他一直在苦练啊。”凯暗自想道，之前两人的差距却从来没有这么夸张。“鸿获胜。”比格沃斯教授宣布结果，目光在那柄长枪上停留了片刻。“放学以后，你来找老夫一趟。”等到所有比赛结束后，比格沃斯教授将几段有代表性的交手投映在半空中，逐一进行分析。第一个出现的，正是凯与月的比试。“凯，你的问题不是攻得不够，而是什么都想立刻处理。”猫教授用拐杖点了点画面中飞舞的碎石。“这些石头只是用来牵制你的。你用圣光新星把它们全部震开浪费了太多魔力。你可以用护体圣光承受几次撞击，也可以直接攻击施术者，切断月对碎石的控制。战斗时要先分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威胁。”它又转向月。“你的重力控制很精确，也知道在切磋中收住力道，这是优点。不过你的打法太保守，总在等对手露出破绽。对付凯时还能等到他消耗魔力，碰上鸿这样的强攻手，就会被一步步压缩空间。重力魔法不只是用来防守，你也可以主动改变对手的站位和发力方向，让他按照你的节奏行动。”说到鸿时，比格沃斯教授稍稍停顿了一下。“把火焰、寒冰、枪术和圣光冲锋压进同一次进攻里，衔接得很完整。月并不是没有防住前面的法术，而是你的攻击同时逼他改变了太多次重力方向，最后那一枪才会轻易突破。能用一招结束战斗，说明你对这套术式已经很熟练。”它随即又敲了敲拐杖。“不过，这种进攻消耗不小。若第一枪没能压倒对手，后面就未必还有这么从容。别把爆发力当成唯一的答案。”鸿听完哈哈一笑“侥幸侥幸，听教授一说还真有点危险呢！”
    随后，比格沃斯教授又挑出几名学生的战斗进行点评。有些魔法大家明明早已学过，却从没想过还能在那样的时机使用；有些术式甚至不必完整施展，做到一半便足以骗出对手的防御。“记住，”猫教授最后说道，“会使用术式，不等于会战斗。每次出手之前，先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施法，想让对手做什么。”不知不觉间，下午的课程已经结束。外地来的学生三三两两前往宿舍，凯的家就在学院附近自然仍旧走读。只是鸿被比格沃斯教授单独叫走了。凯猜想，教授多半是看中了他的天赋，准备给他一些特别的指导。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凯也不得不承认，像自己这样的学生，学院每年都能招到不少；鸿的天赋，却可能十年也难遇见一个。
    放学路上，凯在街角看见一位卖烧饼的老奶奶。她身形瘦小，灰白的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额头与眼角布满细密的皱纹，腰间还系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围裙。忙碌了一整天，他早已饿得肚子发空，便走过去买了一个烧饼。老奶奶弯下腰，用微微颤抖的手从炉子里夹出一只边缘略微烤焦的烧饼，装进纸袋递给他。她的动作虽然迟缓，脸上却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凯望着那个笑脸一时竟然有些迷茫，这么温暖的笑他从来没有在父母和学院的忙碌生活的同学身上见到过。不过他现在无暇多想，接过烧饼就吃起来，转身时瞥见摊子旁有个小孩正趴在矮凳上，低着头认真地画着什么。
    回到家后，凯又吃了些父亲做的晚饭，并把今天在学院里发生的事情挑了几件讲给父母听。听说比格沃斯教授托他问好，父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饭后，凯完成了几项魔法功课，正想继续读上午那本讲述水手复仇的，却听见母亲催他上床睡觉。他只好洗漱完毕，熄了灯，躺到床上，很快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