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小子》 第1章 穿越即死局 咸阳城外官道,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萧仁睁开眼,后脑勺钝痛,嘴里全是铁锈味。 右手被绳子勒得发紫,整个人绑在歪脖子槐树上。 “醒了?” 三丈外,两个穿黑衣的男,腰间别短刀,蹲在火堆边烤饼。 说话的那个脸上有道疤,拿树枝拨弄炭火。 “命硬得很。”疤脸男撕下一块烤饼扔嘴里,“省得背个死人回去。” 年轻死士抬头看了萧仁一眼,眼神冷得像刀子。 两股记忆在脑子里搅——二十一世纪的化学实验室,咸阳城外被堵截的逃亡路。 原主叫萧仁,家道中落的读书人,三天前在西市撞见不该撞的事,被追杀两天两夜。 “你们要带我去哪?”他嗓子干得发疼。 疤脸男笑了:“送你回该去的地方。” 年轻死士抽出短刀,刀尖抵住萧仁下巴。刀尖刺破皮肤,萧仁能感到这把刀杀过人,不止一个。 死士盯着萧仁的眼睛问:“你当时看见了什么?” 他赶紧说:“什么都没看见。” 年轻死士的刀又往上移了移,再往前一寸就能捅穿眼眶。 疤脸男开口:“行了,别弄死了。带回去交差。” 年轻死士收回刀,回到火堆边。萧仁扫了一眼周围,树林,干草,石头,土路。火堆烧的是槐树枝,旁边堆着半捆干草,疤脸男正往火里添柴。 黑火药配方在萧仁脑子里转:硝石从泥土里提取,硫磺不好找,但槐树皮烧出来的灰碱含量高,配合干草灰能凑出效果。 “我要解手。”他开口道。 疤脸男不耐烦地摆手:“就地解决。” “绑着手怎么解?” 疤脸男朝年轻死士努努嘴:“给他松开,你看着。” 年轻死士割断绳子,萧仁活动手腕,走到树后。年轻死士站在三丈外,抱着刀盯着他。 萧仁蹲下去,手在地上摸了一下。土是干土,表层有白色盐碱析出。他抓了一把土塞进怀里,又趁蹲着的姿势,从火堆旁边顺了一根烧了一半的树枝,塞进袖口。 年轻死士没看见,萧仁站起来,走回树下。疤脸男又把他绑上,这次绑得更紧。 “老实待着,天亮了上路。”疤脸男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靠树坐下,闭上眼。 年轻死士没睡,坐在火堆对面,刀搁在膝盖上,盯着萧仁。 萧仁靠在树上,闭着眼,手指在袖子里把烧了一半的树枝捏碎,混上怀里的土,用掌心的汗揉成一团。 没有硫磺,没有硝石,这玩意儿炸不了。但能冒烟,而且是浓烟。 夜风吹过,火苗往萧仁这边偏了偏。年轻死士抬手挡了一下风,火堆旁边那捆干草离火堆不到两尺。 疤脸男鼾声均匀,年轻死士低着头,刀还在膝盖上,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凌晨,是人最容易困的时候。 月亮爬到树梢,年轻死士的头终于垂下去。萧仁又等了一会,确认他们的呼吸变得均匀,才开始动作。 绳子绑得很紧,他的手腕被勒得发紫,但能感觉到绳结的位置。慢慢转动右手,拇指扣住绳圈往掌心方向收。 绳子松了一分,再收,又松一分。努力了一会之后,右手脱出来。左手上的绳子更容易解,用牙咬住绳头一扯,全松了。 他趴在地上,慢慢朝火堆爬过去。干草堆就在手边,顺手抓起一把塞进怀里。又抓起一把揉碎,混上袖子里那团灰土,搓成一个球。 年轻死士的呼吸忽然变了一下,萧仁停住,一动不动。 三息后,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萧仁把灰土球扔进火堆,火苗被压了一下,随即重新窜起来,冒出的烟变成灰黑色,带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风正好往年轻死士那边吹,烟直接糊了他一脸。年轻死士猛地睁开眼,被烟呛得咳了两声,抬手去揉眼睛。 萧仁动了,他抄起地上那把短刀,一刀扎进对方喉咙。年轻死士眼睛瞪大,嘴张开,喉咙里只冒出一串血泡。 萧仁把刀又往前推了一寸,刀尖从脖子后面穿出来。疤脸男醒了。睁眼的时候,萧仁已经拔出刀,正从年轻死士身边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火堆对视,中间是那团还在冒黑烟的火。 “操。”疤脸男骂了一声,站起来,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比短刀短一截,但更窄更利。 “小子,你找死。” 萧仁弯腰抓起一把混着灰土的干草,朝疤脸男脸上甩过去。 疤脸男偏头躲开,萧仁已经冲上来了。 萧仁一脚踢飞火堆里烧得最旺的那根槐树枝,带着火星的炭块和灰烬朝疤脸男身上砸过去。 疤脸男不得不后退两步,抬手挡脸。 萧仁趁这个机会,把手里的短刀换到左手,右手抓起地上烧得通红的炭块,直接按在疤脸男露出来的脖子上。 疤脸男惨叫一声,匕首脱手,整个人往后倒。 萧仁没停,扑上去,一刀扎进对方胸口。疤脸男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萧仁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手被炭火烧伤,掌心一片通红。坐在地上缓了会,站起来,开始搜身。 年轻死士身上什么都没有,疤脸男腰带上有个皮囊,装着几枚铜钱和一块黑铁令牌。 萧仁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道纹路,一只鸟,三足,“三足乌”令牌。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图案,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远处传来很多人的脚步声。 萧仁把令牌塞进怀里,捡起地上那把匕首,转身钻进树林。 跑了不到二十丈,身后的火堆边传来人声。 “死了,两个。” “人跑了。” “追。” 萧仁攥紧怀里的令牌,脚下不停,朝树林深处扎进去。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2章 绝境求生路 树林里光线越来越暗,萧仁跑出去不到百步,脚下枯枝变密,地面松软。 烂泥地,雨季的水还没退干净,踩下去没到脚踝。身后追兵的声音更近了,他咬牙加快脚步,靴子里灌满泥水。 这样跑下去,最多半刻钟就会被追上,萧仁扫了眼四周。左边有片矮灌木丛,枝干上挂着干枯的藤蔓。右边是几棵歪脖子树,树根裸露在外,底下是片碎石坡。 他停住脚步,追兵大概还有五十步,听声音至少五六个人。萧仁蹲下来,从靴筒里拔出匕首。 刀锋上还凝着疤脸男的血,他割断几根藤蔓,又掰断几根粗树枝。藤蔓在手里绕了两圈,他绑了个活结,把另一端系在歪脖子树的树干上。 往后退了三步,把活结藏在枯叶下面。做完这些,他朝灌木丛那边摸过去。 灌木丛底下长着一片灰绿色的草,叶子肥厚,茎秆带刺。萧仁认出来了——荨麻。 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立刻传来一阵刺痛。他笑了,萧仁拔出匕首,割了一大把荨麻,又顺手扯了几根干枯的艾草。 他把这些东西捆在一起,塞进怀里。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萧仁往灌木丛里缩了缩,整个人贴着地面趴下去。 追兵冲过来了,领头的是个矮壮汉子,手里提着一把环首刀。他跑得最快,一脚踩进萧仁布置的活结里。 藤蔓猛地收紧,矮壮汉子整个人被倒吊起来,环首刀脱手,插进泥地里。 “有陷阱!”后面的人喊了一声,立刻散开。 萧仁没动,他在等。剩下五个人围成半圆,朝灌木丛这边压过来。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地面。萧仁摸出怀里的荨麻和艾草,掏出火镰。 火镰打了两下,火星溅到干艾草上,冒出白烟。荨麻被火一烤,立刻散发出刺鼻的气味,白烟在灌木丛里扩散开来。 第一个人冲过来的时候,萧仁把燃烧的草捆直接甩到他脸上。 那人下意识抬手去挡,烟已经钻进鼻子和眼睛。他猛地咳嗽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手里的刀都握不住了。 “有毒烟!”有人喊,剩下四个人立刻后退。 萧仁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从地上抓起一把湿泥,糊在口鼻上,从灌木丛里冲了出去。 第一个人还在揉眼睛,萧仁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那人惨叫着跪倒。 萧仁没补刀,捡起地上的环首刀,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咒骂声和咳嗽声,但没人追上来。 萧仁跑出去二十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还在原地打转,被烟熏得睁不开眼。 被吊起来的矮壮汉子还在挣扎,藤蔓勒得越来越紧。 他没停,继续往林子深处跑。跑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林子开始变稀,前面出现一条土路。 路面上有车辙印,看痕迹是商队走的。萧仁放慢脚步,喘了口气。 手心的烧伤还在疼,靴子里的泥水已经冷透了。他靠在路边的树干上,把环首刀插在地上,撕下一截衣摆,把手掌裹起来。 伤口碰到粗布,疼得他龇牙。远处传来马嘶声,萧仁立刻警觉起来,抓起刀,往路边草丛里一滚。 马蹄声越来越近,但不是追兵。一辆马车从土路拐角处驶出来,车身上插着几面小旗,旗上绣着“沈”字。 车后面跟着七八个护卫,腰间都挂着刀。车队走得不快,车轮陷在泥里,赶车的汉子不停地甩鞭子。萧仁正要起身,突然听到一声惨叫。车队前面,路边的树林里突然冲出十几个人。 这些人穿着破旧皮甲,手里拿着长矛和短刀,嘴里喊着听不懂的方言。 “劫匪!”护卫队长喊了一声,拔刀迎上去。 萧仁蹲在草丛里,没动。劫匪人数是护卫的两倍,配合得很熟练。三个人缠住护卫队长,剩下的直接朝马车扑过去。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人探出头来。 面白无须,喉结不明显,声音偏细:“怎么回事?” “保护沈公子!”护卫队长大喊,但已经来不及了。 两个劫匪冲到马车边,一矛捅穿了赶车汉子的胸口,另一个劫匪伸手去抓车里的年轻人。 萧仁动了,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力朝那个劫匪的后脑勺砸过去。 石头砸了个正着,劫匪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了两步,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车里的年轻人反应很快,抓起车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劫匪头上。 劫匪栽倒下去,但更多的劫匪围上来了。萧仁提着环首刀,从草丛里走出来。他没喊话,直接朝最近的那个劫匪冲过去。 那人正背对着他,举着长矛要捅马车里的年轻人。萧仁一刀砍在他后颈上,刀锋切入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劫匪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扑倒在地,剩下的劫匪这才注意到他。 “哪来的小子?”一个脸上带疤的劫匪头子盯着他手里提着把铁剑。 萧仁没理他把刀横在身前,往马车那边退了两步。 车里的年轻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惊讶和疑惑。 “这位兄台,”年轻人开口了,“你——” “别废话。”萧仁打断他“能打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点点头:“能。” 他从马车里抽出一把短剑,跳下车,站在萧仁身边。 劫匪头子冷笑一声:“就你们两个?找死。” 他一挥手,剩下的七八个劫匪围了上来。 萧仁换了口气,握紧刀柄。 他没等劫匪先动手,直接朝劫匪头子冲过去。 劫匪头子举剑格挡。 萧仁的刀砍在剑身上,火星四溅。 这一刀力气很大,劫匪头子手腕一麻,剑差点脱手。 “有点力气。”劫匪头子咬牙,反手一剑刺过来。 萧仁侧身避开,刀锋顺势往上一撩,划开了劫匪头子的手臂。 鲜血立刻涌出来,染红了袖子。 劫匪头子后退两步。 这时,车里的年轻人也动了。 他冲到萧仁身边,一剑捅进一个劫匪的肚子。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跪倒。 剩下的劫匪看到头子受伤,气势立刻弱了。 护卫队长趁机砍倒缠住他的两个人,带着剩下的护卫冲过来。 劫匪头子看了眼形势,咬了咬牙:“撤!” 剩下的劫匪扶着受伤的人,朝树林里退去。 萧仁拄着刀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车里的年轻人把短剑擦干净,插回鞘里,朝他拱了拱手:“在下沈清商,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萧仁。” “萧兄救命之恩,沈某没齿难忘。”沈清商打量了他一眼,“看萧兄的样子,像是在逃命?” 萧仁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沈清商的脖子上——没有喉结,声音偏细,手腕纤细。 沈清商笑了笑:“萧兄不必多疑。在下只是个商人,刚才要不是萧兄出手,在下这条命就交代在这里了。若萧兄不嫌弃,可随在下回营地歇息。前面三里就是我的商队驻地,有热水,有干粮,还有伤药。” 萧仁看着他还是没说话。沈清商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刀上,又看了眼他手上缠着的布条。 “萧兄手上的伤,若不及时处理,怕是要化脓。”沈清商说,“在下队伍里有大夫,治这种烧伤最拿手。而且,我看萧兄身手不凡,若是愿意,商队正缺一个护卫头领。” 萧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沈清商让人把赶车汉子的尸体抬到路边,又腾出一匹马给萧仁骑。 萧仁翻身上马,手心的伤被缰绳勒得生疼,但他没吭声。 车队重新上路。 走了不到一里路,萧仁突然想起怀里的令牌,他伸手摸了摸,还在。 沈清商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萧兄,前面就到了。” 萧仁点点头,正要说话,令牌从怀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沈清商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眼神突然变了。她盯着令牌上那只三足乌,手指微微一顿。 萧仁捡起令牌,塞回怀里。沈清商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萧兄这令牌,倒是少见。” 萧仁不知如何接话,沈清商也没再问,缩回马车里。 车帘落下的一瞬间,萧仁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第3章 商队藏身夜 商队营地扎在一片杨树林边上,七八辆马车围成半圆,中间生着两堆火。 几个伙计正在卸货,看见沈清商回来,有人迎上来。 “东家,货都清点过了,少了两匹绢布,有三个兄弟受伤了。” 沈清商点点头,翻身下马,看了看受伤的伙计,没有大碍。然后朝萧仁招了招手,萧仁跟着她走进营地,营地角落搭着一顶小帐。 沈清商掀开帘子,里面铺着干草和一张兽皮:“委屈萧兄先在这里歇一晚,明日一早我们进城。” 萧仁钻进帐子,坐下来。沈清商没走,在帐口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只陶瓶递过来:“金疮药,涂在烧伤上,三天就能结痂。” 萧仁接过陶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桐油和石灰的味道。他抬头看了沈清商一眼,这人身上带着军中药,不是普通商贾。 “沈兄走哪条道?” 沈清商笑了:“什么都瞒不过萧兄。北境,往云中郡贩盐铁。” 云中郡,秦军北征匈奴的粮草转运地。盐铁专卖,没有官府批文,谁敢碰这条线? 萧仁没接话,把药涂在手上。凉意渗进皮肤,疼得他咬紧了牙。 沈清商看着他涂完药,忽然开口:“萧兄那一手烟雾,是从哪儿学来的?” “家传。” “家传?”沈清商眯起眼,“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见过哪家传这种本事。荨麻烧出来的烟能熏得人睁不开眼,这法子,军中斥候都用不出来。” 萧仁把陶瓶塞好,递回去:“沈兄见多识广,在下佩服。” 沈清商没接陶瓶,站起身:“药你留着,明日进城还能用一次。”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萧兄,那令牌,你最好收好。咸阳城里,认得那纹路的人不止我一个。” 萧仁的手一顿。帐帘落下,沈清商的脚步声远了。 萧仁坐下来,手里拿出那块令牌。三足乌,秦国的图腾之一,但寻常人家根本不敢用这个纹路。 能用三足乌做令牌的,只有咸阳城里那几个大人物。他想起疤脸男人临死前那句话:“你以为逃得掉?” 帐外传来伙计们的说话声。有人在骂劫匪,有人在清点损失。 萧仁闭上眼。沈清商能认出令牌,说明她跟咸阳城里的势力有交集。但她没有当场翻脸,反而给自己治伤,还提醒自己小心。 这人要么是另有所图,要么就是跟令牌的主人不是一路人。不管是哪种,萧仁现在都需要她。 他睁开眼,掀开帐帘走出去。营地里,伙计们已经围坐在火堆旁。有人烤着干饼,有人往锅里丢肉干。 沈清商坐在火堆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账目。 萧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沈兄,明日进城,可有门路?” 沈清商放下竹简,看着他:“萧兄想进城?” “想。” “咸阳城现在查得严,没有身份凭证,连城门都进不去。”沈清商顿了顿,“不过,我商队里正好缺一个账房先生。” 萧仁抬起头,沈清商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牍,上面刻着字,是商队人员的名录。 他指着最下面一行:“王五,会稽人,商队账房。上个月病死了,还没来得及补人。” 萧仁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沈兄这是要帮我?” 沈清商把木牍收回去:“还你救命之恩。明日进城,你扮作王五,跟在我商队里。到了咸阳,咱们两清。” 萧仁盯着她的眼睛,火光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她的眼神清澈无比,看不出什么破绽,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忙。 “沈兄想要什么?” 沈清商笑了:“萧兄那一手烟雾,若是用在北境,能救不少人的命。” 萧仁明白了,这人看上的不是他的命,是他脑子里的东西。 “成交。” 沈清商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明日卯时出发,萧兄早些歇息。”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萧兄这一身衣服太显眼,我让人给你找件伙计的衣裳换上。” 萧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血迹斑斑,烧了好几个洞,确实不像个账房先生。 沈清商朝一个伙计招了招手,低声说了几句。那伙计跑进一辆马车,翻出一件灰褐色的粗布短衣,一条麻布裤子,一双草鞋。 “萧先生,这是东家让准备的。” 萧仁接过衣服,回到帐子里换上。粗布磨得皮肤生疼,但比那身血衣强多了。 他把令牌塞进怀里,又摸了摸,确认不会掉出来。 帐外,火堆渐渐暗下去。伙计们三三两两躺下,有人打鼾,有人低声说着话。 萧仁躺下来,盯着帐顶。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明天的路,沈清商这个人,可信几分? 他不知道,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咸阳城里,那个派死士杀他的人,一定还在等着他回去。也必须弄清楚,为什么一个家道中落的读书人,值得派出三波死士。 萧仁闭上眼,手心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慢慢攥紧拳头。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商队就出发了。萧仁骑在一匹骡子上,跟在沈清商的马车后面。 他穿着粗布短衣,脸上抹了把灰,看起来跟普通伙计没什么两样。车队沿着官道走了两个时辰,咸阳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高耸,黑瓦灰砖,在晨雾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萧仁远远看着那座城,心跳快了几分。 他上辈子是化学老师,这辈子是个被追杀的倒霉蛋。但不管哪辈子,他都没见过这样的城。 城墙高得让人喘不过气,城门洞开,像一张大嘴,等着吞掉所有进去的人。 沈清商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朝萧仁招了招手。萧仁催骡子赶上去,沈清商压低声音说:“城门查得严,待会儿你别说话,我来应付。记住,你是王五,会稽人,在商队干了三年账房。” 萧仁点了点头,车队继续往前走,离城门越来越近。 萧仁看见城门口站着一排士兵,个个披甲持戈,目光锐利。 领头的是个百夫长,腰间挂着一块令牌,正挨个检查过往行人的凭证。 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农被拦下来,百夫长翻了翻他的竹简,又看了看他的脸,挥手放行。 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被拦下来,百夫长问了几句话,也放行了。 轮到商队,百夫长抬手拦住:“停。” 沈清商从马车上跳下来,脸上堆着笑,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递过去:“将军,小人是北境贩盐铁的商贾,这是商队的名录和批文。” 百夫长接过竹简,翻了几页,目光扫过商队众人:“王五是谁?” 萧仁的心猛地一紧,沈清商面不改色,回头朝萧仁喊了一声:“王五,将军叫你。” 萧仁从骡子上下来,走到百夫长面前,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百夫长盯着他看了几息:“你是账房?” “是。”萧仁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个老实巴交的伙计。 “会稽人?” “是。” “来咸阳做什么?” “随东家贩货。” 百夫长又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把手伸出来。” 萧仁心里咯噔一下,他手心的烧伤还没好,缠着布条,一看就不是账房先生的手。 但他没犹豫,慢慢伸出右手。百夫长抓住他的手腕,翻开手掌,看见缠着的布条,眉头一皱。 “这是怎么回事?” 萧仁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清商已经抢上前来:“将军,这伙计前日在路上被劫匪伤了手,草民已经给他上了药,不碍事的。” 百夫长松开萧仁的手,目光在沈清商和萧仁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劫匪?” “是,就在城外三十里的土路上,一伙蒙面劫匪,杀了草民三个伙计,抢了两匹绢布。”沈清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牍,“这是报官的文书,将军可以查验。” 百夫长接过木牍,看了看,又递回去:“进城之后,去县衙补一份备案。” “是,是。” 百夫长挥了挥手,商队重新上路。 萧仁翻身上骡子,手心全是汗。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那个百夫长正盯着他的背影,目光冷得像刀子。 他转过头,攥紧了缰绳。咸阳城,他进来了。那个派死士杀他的人,一定也在这里。 第4章 城门生死关 商队穿过城门洞,咸阳城的街道在眼前铺开。青石板路面上车辙交错,两侧商铺的旗幡在晨风中翻卷。萧仁骑在骡子上,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建筑。灰瓦飞檐,门楣上挂着各式木匾,有酒肆、布庄、铁铺,还有几家挂着“盐”字招牌的店铺。街上行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步履匆匆,腰间佩剑的武卒三五成群,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商旅。 沈清商走在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萧仁一眼,低声说:“别四处张望,咸阳城里到处都是廷尉府的眼线。” 萧仁收回目光:“廷尉府?” “管刑狱的。”沈清商顿了顿,“也管告密。” 萧仁没再说话,攥紧了缰绳。他手心那道烧伤还在隐隐作痛,缠着布条的手掌被汗浸湿,布条边缘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商队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沈清商翻身下马,从腰间取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进来。” 萧仁跟着沈清商走进院子。院子不大,正对着三间瓦房,左侧是马厩和柴房,右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地面铺着青砖,打扫得很干净。 沈清商把门关上,插上门闩,转身对萧仁说:“这是我在咸阳的落脚点,平时没人来。你先住下,我去给你弄点药。” 萧仁从骡子上下来,腿有些发软。他靠在马厩的木桩上,喘了口气。沈清商走进正屋,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水和一个陶罐。他把陶罐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一股药味飘出来。 “把手伸出来。” 萧仁伸出手,沈清商解开布条,看到那道烧伤时皱了皱眉:“伤得不轻,得换药。”他用药膏涂在萧仁手上,动作很轻,但萧仁还是疼得额头冒汗。 “忍着点。”沈清商说,“这药是军医配的,止血生肌,比外面药铺的东西强。” 萧仁咬着牙,没吭声。沈清商涂完药,重新用布条包扎好,拍了拍手:“三天换一次药,别沾水。” 萧仁点头。沈清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走进正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竹简,放在石桌上:“萧兄,这是咸阳城的舆图,你先看看,熟悉一下地形。我出去买点吃食,顺便打听一下城里的动静。” “沈兄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沈清商说,“你留在院子里,别出门。咸阳城里到处都是廷尉府的密探,你一个生面孔,走两步就得被人盯上。” 萧仁点头。沈清商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别开门。”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萧仁坐在石凳上,摊开竹简。舆图画得很粗糙,但主要街道和城门都标得很清楚。咸阳城呈方形,四面各开三门,正南门是正阳门,直通咸阳宫。城内有东西两市,西市是官市,东市是民市,中间隔着一条渭水支流。 他的目光落在西市的位置上。沈清商说三日后那里有一场大型集市,各路权贵都会出席。萧仁合上竹简,靠在槐树上,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三足乌令牌,追杀他的死士,还有那个百夫长冷得像刀子的目光。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张网,越挣扎缠得越紧。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萧仁猛地睁开眼,手摸向腰间的一把短刀。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是敲门声,三长两短。 “是我。”沈清商的声音。 萧仁松了口气,起身去开门。沈清商拎着一个布包走进来,把包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掏出两个陶碗、一壶酒、几块干饼,还有一包肉干。最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匕首,放在桌上。 “城里没什么动静。”沈清商说,“我打听了一下,廷尉府那边没听说有追查什么逃犯的消息。这个给你,防身用。” 萧仁拿起匕首,拔出来看了看。刀刃泛着冷光,锋口打磨得很利。 “多谢沈兄。” 沈清商说:“我在西市那边看到一个人。赵高府上的门客,他是赵高手下管情报的,经常在西市走动。我路过的时候,他正跟几个商贩说话,好像在打听什么。” 萧仁心头一紧:“打听什么?” “不清楚。”沈清商摇头,“但我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张画像,远远的没看清画的是谁。” 萧仁的手攥紧了。沈清商看着他:“你那个令牌,到底是从谁身上拿的?” 萧仁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块三足乌令牌,放在石桌上。令牌是青铜铸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只三足乌,背面刻着两个字“中车”。沈清商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中车府令赵高,陛下身边最信任的宦官,掌管皇帝车马和符玺。朝中九卿,有一半是他的人。”沈清商把令牌放回桌上,“你杀的那个死士,是赵高的人。” 萧仁盯着那块令牌,脑子里飞速转动。赵高,秦始皇身边的宦官,权倾朝野。他为什么要派人追杀一个穿越来的读书人?不对,他追杀的是原主,不是他。 “沈兄认识我?”萧仁突然问。 沈清商一愣:“什么意思?” “我身上没有身份凭证,衣服是粗布做的,但料子很新,像是刚换上不久。手上没有茧,不像干过农活的人,说话也不像本地人。”萧仁说,“沈兄救我的时候,就不好奇我是谁?” 沈清商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好奇。但你既然不想说,我就不问。” 萧仁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沈清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行,那咱们就一起活下去。”她拿起酒壶,倒了两碗酒,推给萧仁一碗:“喝一碗,壮壮胆。” 萧仁接过碗,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烫,但心里那股寒意却散了一些。沈清商也喝完一碗,抹了抹嘴:“三日后西市有一场大集,咸阳城里的权贵都会去。到时候我带你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什么线索?” “追杀你的人是谁派来的,为什么派来。”沈清商说,“你总不能一辈子躲在这个院子里。” 萧仁点头。沈清商站起身,走进正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衣服,扔给萧仁:“换上,你这身衣服太显眼了。” 萧仁接过衣服,看了看。是一件深灰色的粗布短褐,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他伸手去摸口袋,指尖碰到一个硬物。他掏出来一看,是一块玉佩。玉质温润,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个“萧”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 沈清商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玉佩……你从哪来的?” 萧仁摇头:“不知道,衣服里自带的。” 沈清商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是楚国贵族才能用的玉料。玄鸟纹,是楚国宗室的家徽。” 萧仁心头一震。楚国宗室?原主是楚国人? “这玉佩你收好,别让人看见。”沈清商把玉佩递还给他“咸阳城里,楚国人可不是什么好身份。” 萧仁把玉佩贴身收好,换上那件旧衣服。沈清商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还行,像个普通伙计了。” 萧仁把令牌和匕首都收好,抬头看向院墙外。咸阳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沈清商站在他身边说:“咸阳城看着大,其实到处都是眼睛。你每一步都得小心,走错一步,就是死。” 萧仁攥紧了拳头。 第5章 咸阳初窥秘 萧仁在宅邸里待了三天,说是养伤,其实是在等。等沈清商带回消息,等自己对这座城摸清底细。沈清商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带些吃食,偶尔说几句外面的情况。哪家铺子进了新货,哪个坊市人多,西市大集的摊位怎么布置。 她在试探,萧仁不急。他每天在院子里转悠,翻看沈清商放在廊下的竹简。大多是账册,记录着商队往来货物的数目和价格。一页页翻过去,他渐渐摸清了沈清商的生意规模。 盐铁生意,替官府转运盐铁的商人。这种生意利润不高,胜在稳当,还能和官府打交道。翻到一本旧账册时,萧仁的手指停住了。 “治粟内史府,铁器三千斤,运往南郡。” 治粟内史,秦朝九卿之一,掌管全国粮食和财政。盐铁专卖,正是治粟内史的管辖范围。 第三天傍晚,沈清商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壶酒。 “今天怎么有兴致喝酒?”萧仁坐在廊下,手里还翻着那本账册。沈清商把酒壶放在石桌上,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竹简:“你倒是闲不住。那些账册看了三天,看出什么名堂了?” “你替治粟内史府运铁器。”萧仁把账册放回原处,“盐铁专卖,利润不高,但胜在稳当。不过你做的应该不只是这个。” 沈清商没接话,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你倒是对这些感兴趣。” “我得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萧仁说,“咸阳城这么大,我总不能一直躲在你院子里。” 沈清商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你问吧。能说的,我告诉你。” “秦国的官制,我大概知道一些。但具体到咸阳城里,谁说了算?” “咸阳城里,自然是陛下说了算。但陛下之下,分三公九卿。丞相李斯,管政务;御史大夫冯去疾,管监察;太尉,管军事。但太尉之位一直空着,军权在陛下手里。” “九卿呢?” “九卿各管一摊。奉常管祭祀,郎中令管宫廷侍卫,卫尉管宫门守卫,太仆管车马,廷尉管司法,典客管外交,宗正管皇族事务。剩下两个,治粟内史管粮食财政,少府管皇室私产。” “治粟内史和少府,哪个权力更大?” 沈清商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沈清商没深究,喝了口酒说:“论权力,治粟内史管的是全国粮食,自然更大。但少府管的是陛下私库,离陛下近。这两家,在朝堂上一直不对付。” “怎么不对付?” “治粟内史管着盐铁专卖,盐铁的收入要进国库。但少府那边觉得,盐铁利润高,应该归皇室私库。两家争了几年,谁也压不过谁。最后陛下定了规矩,盐铁收入七成归国库,三成归少府。” 萧仁记下这条信息。盐铁专卖,七三开。治粟内史拿大头,少府拿小头。但这只是明面上的规矩,暗地里,两家肯定还在较劲。 “那秦军南征岭南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清商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事?” “听说的。”萧仁说,“路上听人提过,说秦军要南征,粮草是个大问题。” 沈清商放下酒杯,盯着萧仁看了好一会儿:“你听谁说的?” “路上的人都在说。”萧仁面不改色,“秦军要南征,这不是什么秘密吧?” 沈清商没说话,过了半晌才开口:“南征岭南,是陛下的意思。但粮草确实是个大问题。岭南那地方,山高路远,运粮过去要走几个月。而且那边气候湿热,粮食运到一半就发霉了。” “损耗多少?” “三成。”沈清商说,“运十石粮食,到岭南只剩七石。这还是往少了说。” 萧仁皱起眉头。三成损耗,这个数字太大了。秦军南征,动辄几十万人,光是粮草损耗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治粟内史府管着粮草,他们就没想办法?” “想了。”沈清商冷笑了一声,“怎么没想。他们试过在路上设粮仓,分段转运。但粮食还是发霉。后来他们又试过用陶罐密封,但陶罐太重,运起来更费劲。折腾了一年,损耗还是三成。” “少府那边呢?” “少府?”沈清商挑了挑眉,“少府巴不得治粟内史出丑。粮草损耗越大,治粟内史就越难交代。到时候陛下问责,治粟内史的位置说不定就保不住了。” 萧仁心中了然。治粟内史和少府,两家都在盯着对方出错。而南征岭南的粮草问题,就是他们较劲的战场。 “那粮草的事,最后怎么解决?” “解决不了。”沈清商说,“陛下催了几次,治粟内史府那边一直在拖。说是在想办法,但办法想了半年,损耗还是三成。再拖下去,南征的日期就要往后推了。” 萧仁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石灰消毒密封储粮法。前世他在网上看过一篇文章,讲的是古代粮食储存技术。石灰消毒,密封储存,可以大幅降低粮食损耗。这个方法在古代中国一直用到明清时期,原理很简单,就是利用石灰的吸湿性和碱性来抑制霉菌生长。 但问题是,这个方法能不能用在秦朝?萧仁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石灰不难找,烧石灰的工艺在秦朝已经很成熟了。密封用的陶罐,秦朝也有。关键是,这个方法能不能让粮食在长途运输中不发霉? “你在想什么?”沈清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萧仁回过神来,“只是觉得,粮草损耗这么大,南征的事恐怕不好办。” 沈清商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关心这些。” “我总得知道,咸阳城里谁说了算。”萧仁说,“知道了这些,我才能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沈清商没再追问。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明天就是西市大集了。王贲肯定会在那里。你打算怎么办?” “去看看。”萧仁说,“总得知道,是谁在找我。” “你确定要去?” “不去,我永远不知道答案。” 沈清商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明天一早,我带你过去。” 夜色渐深,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萧仁坐在廊下,看着咸阳城的天空。云层还是很厚,月光透不过来。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楚国宗室。这个身份,在咸阳城里是祸不是福。 但他现在没得选。 第6章 集市遇贵人 天刚亮,沈清商敲了萧仁的门:“走了,西市大集巳时开市。” 萧仁换上粗布短褐,玉佩塞进怀里最深处。手心烧伤结痂,握拳时还疼。 两人从侧门出去,穿过几条巷子,拐上主街。咸阳西市大集比他想象中更大。街道两侧挤满摊位,卖布的、卖铁的、卖牲畜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烤饼和牲口粪的味道,人群挤来挤去。 沈清商在前面带路,萧仁跟在后面,眼睛扫过每个角落。 萧仁好奇的问道:“赵虎长什么样?” “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到颧骨。”沈清商压低声音,“赵虎的人,经常在这一带转悠。” 两人在集市里走了两圈,没看到脸上有疤的人。 沈清商皱眉:“可能还没来。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两人在一家面摊坐下,要了两碗汤饼。老板是个老汉,手脚麻利,煮面的同时跟隔壁摊的妇人唠起嗑来。 “听说了没?南边又催粮了。” “哪年不催?催了也没见运过去多少。” “这回不一样,治粟内史府的人急得跳脚。再运不过去,南征的兵就得饿肚子。” 萧仁低头吃面,耳朵竖着。 老汉又说:“昨儿个听我侄子说,军营里有人在骂娘。粮草损耗三成,运一百斤到地方只剩七十斤,路上全烂了。” “三成?”隔壁摊的妇人咂舌,“那不是白扔?” “谁说不是呢。可有什么办法?粮草在路上走两三个月,不烂才怪。” 萧仁放下筷子,看向沈清商:“粮草损耗的问题,军营里已经传开了?” 沈清商点头:“治粟内史府压不住,下面的人都在抱怨。南征的军队已经出发了,粮草跟不上,仗就没法打。” 萧仁没说话,他心里又开始考虑石灰消毒密封储粮法在秦朝是否可用。石灰能杀菌,密封能防潮。只要在粮仓里铺一层石灰,再盖上油布,就能把损耗降到最低。但问题是,他现在只是一个无名小卒。 “有人来了。”沈清商突然压低声音。萧仁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甲胄的校尉从人群里挤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兵卒。校尉三十来岁,脸上满是风霜,眉头拧成一团。 他走到面摊前,往凳子上一坐:“老板,来碗汤饼。” 老汉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煮面。校尉坐在萧仁旁边,距离不到三尺。萧仁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铁锈味。 “听说了吗?治粟内史府又在催粮了。”校尉对身后的兵卒说。 “催了也没用,运不过去。”兵卒叹气,“将军那边都快急疯了。” “将军?”萧仁心里一动,开口问,“敢问是哪位将军?” 校尉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警惕:“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萧仁说,“刚才听你们说粮草的事,我有点想法。” 校尉上下打量他。粗布短褐,年纪轻轻,手上还有伤,明显不是军营里的人。 他嗤笑一声:“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粮草?” 萧仁没接话,转头看向沈清商:“帮我拿块干饼来。” 沈清商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递给他。萧仁把饼掰成两半,露出里面干硬的面心。 他举到校尉面前:“这块饼,放多久了?” 校尉皱眉:“什么意思?” “你闻闻。”萧仁把饼凑到他鼻子前。校尉闻了一下,没什么味道。 “再闻闻。”萧仁把饼翻过来,露出底部有些发霉的部分。 校尉眼神变了:“发霉了?” “对。”萧仁把饼放在桌上,“粮草在路上走两三个月,受潮发霉,损耗自然大。但如果在粮仓里铺一层石灰,再盖上油布密封,就能防潮防霉。” 校尉盯着他眼神变了:“石灰?密封?” “石灰吸水,能杀菌。密封能隔绝潮气。”萧仁说,“只要在粮仓底部铺一层石灰,粮食装进去后,上面再盖一层油布,用泥封死。就算在路上走三个月,粮食也不会发霉。” 校尉沉默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王五。” “王五,你跟我走。”校尉转身就走。 萧仁看向沈清商,沈清商点了点头,低声说:“去吧,我在这等你。” 萧仁跟着校尉穿过人群,走出集市,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辆马车。 校尉掀开车帘:“上车。” 萧仁上了车,校尉坐在他对面。车夫一甩鞭子,马车驶动。 “你说的石灰密封法,真能行?”校尉盯着他问。 “能行。”萧仁说,“我在老家试过,粮食放三个月,一点事没有。” “你老家在哪?” “楚国。”萧仁面不改色,“逃难过来的。” 校尉没再追问,目光在萧仁脸上扫了一圈。马车驶出城,沿着官道往北走。 萧仁掀开车帘,看到远处有一座军营,营帐连绵,旌旗猎猎:“那是谁的军营?” “蒙将军的。”校尉说,“我是蒙恬将军麾下校尉,姓李,单名一个昭字。” 萧仁心里一震。蒙恬,北疆大将,扶苏在军方的铁杆支持者:“蒙将军也管粮草的事?” “南征的粮草,治粟内史府搞不定,陛下下令让蒙将军派人协助。”李昭说,“我负责押运粮草,已经跑了两趟,损耗三成,被将军骂得狗血淋头。” 萧仁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马车在军营门口停下。李昭跳下车,萧仁跟着下来。营门两侧的兵卒看到李昭,纷纷行礼。 “跟我来。” 李昭带着萧仁走进军营,穿过几排营帐,来到一座大帐前。帐帘掀开,里面坐着几个人,正在看地图。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将领,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身铁甲,正是蒙恬。 蒙恬抬头看到李昭,皱眉:“你怎么回来了?粮草的事办好了?” “将军,属下遇到一个人,他说有办法解决粮草损耗的问题。”李昭侧身,露出身后的萧仁。 蒙恬的目光落在萧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解决粮草损耗?” “石灰密封法。”萧仁说,“在粮仓底部铺石灰,粮食装进去后,上面盖油布,用泥封死。石灰吸水杀菌,能防霉防潮。” 蒙恬盯着他,眼神锐利:“你试过?” “试过。”萧仁说,“粮食放三个月,完好无损。” 蒙恬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旁边的幕僚:“你觉得呢?” 幕僚想了想:“石灰确实能吸水,密封也能防潮。但运粮路上颠簸,石灰会不会混进粮食里?” “石灰铺在底部,上面垫一层草席,粮食放在草席上。”萧仁说,“石灰不会混进去。” 幕僚看向蒙恬,点了点头:“可以一试。” 蒙恬站起身,走到萧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王五。” “王五,如果你说的法子管用,本将军重重赏你。”蒙恬转头看向李昭,“带他去粮仓,让他教你怎么做。” “是。”李昭抱拳。 萧仁跟着李昭走出大帐,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两人走出军营,往粮仓方向走去。 路上李昭问:“你那个法子,真能行?” “能行。”萧仁说,“你试一次就知道了。” 李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两人走了半里路,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正在说笑。 李昭皱眉:“让开。” 那几个公子哥转头看向他,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脸上带着不屑的笑:“李校尉,这么急去哪?” “关你什么事?”李昭冷着脸。 “当然关我的事。”锦袍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我家主人说了,粮草的事,你们蒙将军管不了。还是趁早放手,别自找麻烦。” 李昭下去:“你家主人是谁?” 锦袍年轻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手里晃了晃。令牌上,刻着一只三足乌,萧仁瞳孔一缩。 第7章 军营初试法 李昭的手按上刀柄,萧仁按住他的手腕,往前迈了一步。 锦袍年轻人上下打量他,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 萧仁没看他,转头问李昭:“粮仓多远?” “三里。” “走快些一刻钟。”萧仁说,“蒙将军还在等消息。” 锦袍年轻人了,手里的令牌晃了晃:“你知不知道这令牌是谁的?” 萧仁说:“三足乌。咸阳城里能拿这令牌的,不超过五个人。但你手里这块,是假的。” 萧仁抬脚就走,锦袍年轻人一愣。李昭跟上去,压低声音:“真是假的?” “真的三足乌令牌用蓝田玉,他那块是青石仿的,颜色不对。”李昭回头看了一眼,锦袍年轻人正低头看令牌,脸色发白。 两人走出巷子,李昭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眼力不错。” 萧仁嘿嘿一笑:“做买卖的,真假货见得多了。” 粮仓在军营东侧,一排土墙围起来的院子。门口守着两个兵卒,李昭亮出令牌,门卒放行。院子里堆着几十个麻袋,几个老卒正在翻晒粮食,空气里一股霉味。 李昭喊了一声:“老赵,把库房打开。” 瘦高个的老卒走过来,手里拎着钥匙,上下打量萧仁:“这谁?” “蒙将军请来的,试新法子。” 老赵没多问,开了库房门,里面堆着半屋子的粮食。萧仁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捏碎几粒看了看。 “这批粮放了多久?” “三个月。”老赵说,“从巴郡运来的,路上淋了雨,到的时候已经发潮了。晒了三天,还是不行,霉味散不掉。” 萧仁点头:“石灰有吗?” “有,库房后面堆着几袋,修墙用的。” “搬一袋过来。” 老赵看向李昭,李昭点头。老赵带着两个兵卒去搬石灰,萧仁蹲在库房门口,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道线。 李昭凑过来:“你在画什么?” “排水沟。”萧仁说,“粮仓地面垫高,四周挖沟,石灰铺底,再铺一层木板,粮食堆在木板上。石灰吸潮,木板隔湿,沟渠排水,三层防潮。” 李昭皱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老赵把石灰袋搬过来,萧仁让他找了几块木板,又让人在库房角落挖了一条浅沟。几个兵卒看着萧仁指挥,脸上带着疑惑。 “这能行?”一个兵卒小声问。 “不知道,试试看呗。” 萧仁让老赵把石灰均匀撒在地上,铺上木板,再把发霉的粮食堆在木板上。他让老赵从外面取来一桶水,倒进沟里,水顺着沟渠流到院外。 “三天后看效果。”萧仁拍拍手上的灰。 李昭正要说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老赵下去,赶紧躬身:“王粮官。” 王粮官扫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萧仁身上:“你就是那个说能解决粮草损耗的人?” “是。” “毛头小子,懂什么军粮?”王粮官冷笑,“我管粮二十年,石灰防潮的法子,前朝就有人试过,根本没用。” 萧仁走到库房门口,抓了一把刚铺好的石灰,放在手心搓了搓。 “王粮官说的没错,石灰防潮,前朝确实有人试过。”萧仁说,“但他们用的是生石灰,生石灰遇水发热,反而会让粮食更快发霉。” 王粮官一愣。 “我用的是熟石灰。”萧仁把手里的石灰粉吹掉,“生石灰加水,变成熟石灰,就不再发热,吸潮能力比生石灰强三倍。” 王粮官了,但还是不服气:“就算石灰有用,你铺木板、挖沟渠,这些法子能有多大用?能省多少粮?” “按秦军南征的粮草损耗算,每百石粮,路上损耗三十石。”萧仁说,“用我的法子,损耗能降到五石以下。” “胡说八道!”王粮官冷笑,“你一个毛头小子,哪来的数据?” “我从咸阳西市大集的面摊上听来的。”萧仁说,“面摊老板的儿子在南征军中当伙头兵,他亲口说的。” 王粮官脸色一僵。 李昭插话:“王粮官,这事蒙将军已经点头了,你若有意见,去找蒙将军说。” 王粮官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老赵看着王粮官的背影,低声说:“他是赵府的人,你们小心点。” 萧仁没接话,蹲下来检查石灰铺得是否均匀。 三天后,萧仁再次来到粮仓。老赵打开库房门,里面的霉味明显淡了很多。萧仁抓了一把粮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捏碎几粒。 “怎么样?”李昭问。 “霉味基本散了,粮食含水量也降了。”萧仁说,“可以封仓了。” 老赵凑过来,也抓了一把粮食,看了看,又闻了闻,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管用!” 李昭拍了拍萧仁的肩膀:“好小子,有你的。” 萧仁正要说话,院门外传来马蹄声。马蹄声骤停,一个穿着铁甲的武将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来。 李昭赶紧行礼:“王将军。” 王离,蒙恬部将,统领咸阳城外五千精锐。他扫了一眼库房,目光落在萧仁身上:“你就是那个用石灰法的人?” “是。” “跟我来。” 萧仁跟着王离走出粮仓,来到旁边的空地上。王离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你见过吗?” 令牌上,刻着一只三足乌。萧仁手指微顿,随即恢复如常:“见过。” “在哪见的?” “三天前,在巷子里,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拿的。” 王离盯着他看了几秒,把令牌收回怀里:“那人已经被抓了。” 萧仁没说话。 “他说,令牌是你给他的。”王离说。 萧仁笑了:“王将军信吗?” “不信。”王离说,“那人的令牌是假的,真的三足乌令牌,用的是蓝田玉,他那块是青石仿的。” 萧仁心里一紧。王离能看出真假,说明他见过真正的三足乌令牌。 “你手里的令牌,是真的还是假的?”王离问。 萧仁沉默了几秒,缓缓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递给王离。 王离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了:“这是真的。” “嗯。” “哪来的?” “杀了一个人,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萧仁说,“那人要杀我。” 王离盯着他,眼神锐利:“谁要杀你?” “我不知道。”萧仁说,“我只知道,那人是赵虎的手下。” 王离把令牌还给他,沉默了一会儿:“赵虎是赵高的人。” “我知道。” “你得罪了赵高?” “我不知道。”萧仁说,“我只是一个逃难的楚国人,连赵高是谁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 王离没说话,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你那个石灰法,我会向蒙将军禀报。如果真有效,你算立了一功。” “多谢王将军。” 王离上马,临走前看了萧仁一眼:“令牌的事,我会查。你小心点,赵高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马蹄声远去。萧仁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李昭走过来:“王将军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萧仁把令牌收回怀里,“走吧,回军营。” 第8章 令牌露端倪 萧仁回到军营时,天已经黑透了。李昭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话。营帐间的土路上,士兵围在火堆旁烤饼,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王粮官呢?”萧仁问。 “回他营帐了。”李昭说,“你不在的时候,他来了一趟,说要检查石灰的存量。” “让他查。” “他已经查了。”李昭压低声音,“他让人搬走了三袋石灰,说送到别的营帐试用。我拦不住他,他是粮官。” 萧仁没有停步。三袋石灰不算什么,但王粮官的意思很明白,他在试探底线。忍了,下次他就敢动更多。闹起来,他也有话说:石灰是军中物资,粮官有权调配。 “让他搬。” “可是——” “让他搬。” 李昭闭嘴了。萧仁走进营帐点上油灯,帐子里很简陋:一张草席,一张矮桌,几卷竹简。他坐下来,把手伸到灯前,看着手心的烧伤结痂。王离的话还在耳边转:“赵高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清楚,但知道又能怎样?他现在只是一个逃难的楚国人,连个正式身份都没有。王离愿意帮忙查令牌的事,已经是看在石灰法的份上。现在去招惹赵高,别说查清楚真相,能不能活着走出咸阳城都是问题。 他掏出令牌,油灯下三足乌纹路清晰可见,背面刻着两个字:赵府。 他攥紧令牌,烧伤被硌得生疼。 第二天一早,王离派人来叫他。萧仁走进中军大帐时,王离正坐在案前看竹简,帐子里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官,正低头写着什么。 “来了。”王离放下竹简,“坐。这位是蒙将军身边的文书,姓张。你的石灰法,我已经向蒙将军禀报了,他让张先生来核实。” 张文书抬起头:“你就是想出石灰法的人?” “是。” “以前在军中做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石灰能防潮?” “在楚国时做过几年粮商,南方潮湿粮食容易发霉。我们试过很多法子,最后发现石灰最管用。” 张文书点点头:“石灰的用量怎么定?” “每百斤粮食三斤石灰。粮仓底部铺一层石灰,垫一层木板,木板上面放粮食。木板下面挖排水沟,深一尺宽半尺。石灰和木板之间还要隔一层干草。”张文书停下笔看了他一眼:“你连排水沟的尺寸都记得?”萧仁说:“做多了就记住了。”张文书低头继续写,王离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 张文书走后,王离看着萧仁:“石灰法蒙将军很感兴趣。他让我问你,有没有兴趣到军中做事?” “做什么?” “粮草。”王离说,“南征的粮草损耗一直是个大问题。如果你能把损耗降下来,蒙将军会给你一个职位。” “什么职位?” “粮草副使,从九品。”王离说,“不算高,但能让你在军中站稳脚跟。” 萧仁没犹豫:“我愿意。” “好。”王离点头,“我会向蒙将军禀报。不过有件事,王粮官是赵府的人。你进了粮草营,就是他的手下,他会给你使绊子。”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昨天我让人查了令牌。”萧仁身体前倾:“查到了什么?” “令牌是真的。”王离说,“三足乌的纹路是赵高门下死士的标记。但赵高做事很干净,令牌上没有他的印记。就算你拿着令牌去找陛下,他也可以说是被人偷的,或者根本不认。” 萧仁攥紧拳头:“那就没办法了?” “有。”王离说,“等你有了足够的权力,有了陛下的信任,再动他。现在不行。” 萧仁沉默片刻:“我明白了。” “令牌的事我会继续查。但你记住,不要轻举妄动。赵高在朝中经营多年,不是你能对付的。” 萧仁走出中军大帐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军营里到处都是人——士兵在操练,伙夫在做饭,粮草官在清点物资。他站在帐外看了一会儿,王离说得对,现在不是时候。 “萧仁。”身后有人叫他,是李昭,“王粮官找你,在粮仓那边。” 萧仁跟着李昭往粮仓走。李昭压低声音:“他刚才又让人搬走了五袋石灰。”萧仁说:“让他搬。”李昭闭嘴了。 到了粮仓,王粮官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竹简,看见萧仁过来堆起笑容:“萧兄弟来了,我想问问石灰法什么时候能正式用上?” “已经用了。” “用了?”王粮官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用的?” “昨天。王将军已经让人在粮仓里铺了石灰,垫了木板,挖了排水沟。” 王粮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通知我?” “王将军说这是军令,粮草官只需要执行,不需要过问。” 王粮官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回去:“萧兄弟有王将军撑腰,我自然不敢说什么。不过粮草营的事,终究还是我说了算。” “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干活的,王粮官才是管事的。”王粮官的笑容又回来了,“石灰的事就交给你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多谢王粮官。” 萧仁转身离开,李昭跟在身后小声说:“你刚才那话太冲了。” “不冲。他搬石灰我没拦,他找我我来了,他问话我答了。我没有冲撞他。” “可他心里肯定不舒服。” “他心里不舒服就对了。”萧仁说,“他以为我会怕他,但我没有。他以为我会求他,但我也没有。他心里不舒服,就会想办法对付我。他动手,我才能抓住他的把柄。”李昭愣住,萧仁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三天后,王离带来了蒙恬的命令:萧仁正式编入粮草营,任粮草副使,从九品。萧仁穿上军服站在军营里,手里是任命书。从九品是最低级的官职,但对他来说这已经够了——有了这个身份,他就能在咸阳城立足,能一步步往上爬,能查清楚赵高为什么要杀他。 “恭喜恭喜。”王粮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笑容堆在脸上,“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 “多谢王粮官。” “既然你已经是粮草营的人了,我给你安排个差事——南征的粮草后天出发,你负责清点核对数目。” “好。” “还有一件事。”王粮官压低声音,“赵府那边有人想见你。” 萧仁心里一紧:“谁?” “赵府的门客,赵虎。”王粮官说,“他让我转告你,明天午时,西市茶楼见。” 萧仁没说话。赵虎——那个在沈清商宅邸外拿着画像打听消息的人,王离说过是赵高手下的人。 “我知道了。” 王粮官笑了笑转身走了。萧仁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赵虎要见他,他必须去。不去就等于告诉赵虎他心里有鬼。他转身往回走,脑子里飞快转着该怎么应对。承认令牌的事?死路一条。否认?赵虎既然要见他肯定已经查到了什么。 他突然停下脚步,想起王离前天说过的话:“赵高最近正在为始皇寻找长生药,对炼丹术士极为重视。” 他懂化学,虽然不是什么高深化学,但造个假丹药装个炼丹术士还是能做到的。如果赵高在找炼丹术士,那他就扮成一个炼丹术士。这样赵虎不但不会怀疑他,还会把他当成宝贝。他撇了撇嘴角,有主意了。 第9章 炼丹术士谋 萧仁回到沈清商的宅邸时,天已经黑透了。沈清商坐在厅堂里,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见他进来,放下竹简打量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对。” 萧仁没急着回答,先给自己倒了碗水,喝完了才说:“赵虎要见我。” 沈清商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天。” “在哪儿?” “没说,只让王粮官带话,说赵府门客赵虎有请。” 沈清商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了两下:“赵虎是赵高门下最得力的门客,专管咸阳城外的耳目。他见你,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种,令牌的事暴露了,他要抓你去审。”沈清商抬起头,盯着萧仁的眼睛,“第二种,他查到了你在军营里做的事,石灰法。赵高最近在找能人,你一个能解决军粮损耗的人,他感兴趣。” 萧仁放下碗:“你觉得是哪种?” “都有可能。”沈清商站起身,走到窗边,“但赵虎做事有个习惯,他从不打没把握的仗。如果令牌的事暴露了,他不会让人传话,会直接带人来抓你。既然他让人传话,说明他还在试探。” 萧仁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 沈清商转头看他:“你疯了?” “不去,就等于告诉他我心里有鬼。”萧仁说,“去了,我还能想办法应付。” “你怎么应付?”沈清商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赵虎不是普通门客,他在赵高身边待了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他面前说错一句话,就完了。” 萧仁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沈清商倒了一杯。 “你听说过炼丹术士吗?”萧仁问。 沈清商愣了一下:“听说过,秦始皇在找长生药,赵高也在找。咸阳城里有个叫徐福的方士,就是赵高举荐给始皇帝的,据说很有名望。” “徐福?”萧仁皱眉,“他是什么人?” “齐地的方士,自称能炼制长生不老药,赵高把他引荐给始皇帝,始皇帝很信任他给了他不少钱粮,让他炼丹。”沈清商说,“但徐福炼了三年,什么也没炼出来。始皇帝虽然没有怪罪,但赵高急了,他需要新的炼丹术士来顶替徐福。” 萧仁的眼睛亮了:“所以赵高现在急需能炼丹的人?” “对。”沈清商点头,“赵高在朝中树敌太多,如果始皇帝因为长生药的事怪罪下来,他第一个倒霉。所以他一直在找真正的炼丹高手。” 萧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如果我告诉他我就是炼丹术士呢?” 沈清商的手停在半空:“你?”她盯着萧仁,“你懂炼丹?” “懂一点。”萧仁说,“虽然不是真正的炼丹,但糊弄人,够了。” 沈清商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她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你知不知道,冒充炼丹术士是什么罪?”她问。 “欺君之罪,杀头。” “知道你还敢?” “因为我没得选。”萧仁放下茶杯,“令牌的事,石灰法的事,王粮官的事,赵虎的事。我身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条。” 沈清商看着他,眼神变了:“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萧仁说,“剩下的三成,看赵虎信不信。” “如果他不信呢?” “那就只能跑了。” 沈清商笑了,是那种无奈的苦笑:“你这个人,胆子真大。” “胆子不大,活不到现在。”萧仁站起身,“我需要一些东西,你能帮我弄到吗?” “什么东西?” “硫磺,硝石,木炭,还有一些药材。”萧仁说,“另外,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不能有人打扰。” 沈清商想了想:“硫磺和硝石,我可以让人去药铺买。木炭更简单,后院就有。药材的话,你要什么?” 萧仁报了一串名字:朱砂,雄黄,云母,石英,钟乳石。 沈清商听完,眉头皱起了起来:“这些东西都不便宜,你确定能行?”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萧仁说,“你帮我把东西弄来,剩下的交给我。” 沈清商站起身,走到门口,叫来一个仆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仆从点头,快步离开了。 “明天一早,东西就能到。”沈清商走回来,“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萧仁点头,转身往自己住的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时,沈清商叫住了他:“萧仁。” 他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清商问,“你明明可以一个人走,为什么还要回来?” 萧仁沉默了一下:“因为你帮过我。” “就因为这个?” “不够吗?” 沈清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像是两团小火苗。 “够了,”她说。 萧仁转身进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仆从果然把东西送来了。硫磺是黄色的粉末,硝石是白色的晶体,木炭是烧好的黑炭块。药材也齐全,朱砂红得像血,雄黄黄得像金。萧仁把东西搬到后院,关上门,开始干活。 他先做的是最简单的——把硫磺、硝石和木炭按比例混合,制成黑火药。这个比例他记得很清楚:一硝二磺三木炭。虽然不精确,但足够用了。他把硝石碾碎,把硫磺碾碎,把木炭碾碎,然后按比例混合在一起。粉末在阳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看起来就像普通的药粉。 接着,他开始做“丹药”。他取了一些朱砂,碾成粉末,加入少量的蜂蜜,搓成小丸。丸子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看起来就像传说中的仙丹。他又取了一些雄黄,碾成粉末,加入少量的云母粉,搓成白色的小丸。丸子在阳光下泛着乳白色的光泽,看起来像是玉石。最后,他做了一些“特效”的丹药。 他把少量的黑火药包在朱砂丸里,外面裹上一层薄薄的蜡。这种丹药,只要一遇火,就会“砰”的一声炸开,冒出白烟。在古代,这就是“仙丹显灵”的效果。他搓了十几颗,装在几个小瓷瓶里,塞进怀里。做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了。萧仁洗了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准备出门。 沈清商站在门口,看着他:“你真的要去?” “去。” “那这个你拿着。”沈清商递给他一块玉佩,玉佩是青色的,上面刻着一个“沈”字,“如果出了事,拿着这块玉佩去西市找一家叫‘沈记’的绸缎庄,掌柜会帮你。” 萧仁接过玉佩,掂了掂:“你不怕我连累你?” “怕。”沈清商说,“但更怕你死了。” 萧仁笑了:“那我争取活着回来。” 他转身,往军营的方向走去。 路上,他一直在想,赵虎会怎么问,他该怎么答。他把自己代入赵虎的角色,想象赵虎会问什么,会怎么试探,会怎么挖坑。他想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推演出了不同的应对方案。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赵虎最大的弱点,就是太想找到炼丹术士了。 只要他表现出足够的“仙气”,赵虎就会相信他。毕竟,赵虎需要的是能交差的人,而不是真正的神仙。萧仁扯了下嘴角,加快了脚步。军营门口,王粮官已经等在那里了。 见他来了,王粮官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萧副使,赵先生已经在营帐里等你了。” 萧仁点头:“带路。” 王粮官领着他穿过营帐,来到一座大帐前。 帐帘掀开,里面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青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把羽扇,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萧仁走进去,拱了拱手:“在下萧仁,见过赵先生。” 赵虎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在他手上的烧伤结痂上。 “萧副使,请坐。”赵虎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萧仁坐下,王粮官退了出去,帐帘落下,营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赵虎没急着说话,他拿起茶壶,给萧仁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香在营帐里弥漫开来,是上等的茶叶。 “萧副使,听说你在军营里,用石灰法解决了粮草损耗的问题?”赵虎问。 “是。”萧仁说,“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雕虫小技?”赵虎笑了,“你知不知道,这个雕虫小技,能让秦军每年省下多少粮草?” “不知道。” “至少三万石。”赵虎说,“三万石粮草,能养多少兵,你知道吗?” “一万。” “对,一万。”赵虎放下茶杯,“所以,你不是普通的粮草副使,你是个能人。” 萧仁没说话,等着赵虎的下文。 赵虎盯着他,目光锐利:“萧副使,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在家读书。” “读书?”赵虎笑了,“读书人,会石灰法?” “家父是商人,经常走南闯北,见过一些奇人异事。”萧仁说,“我跟着学了一些。” “哦?”赵虎的兴趣来了,“那你还会什么?” 萧仁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我会炼丹。” 赵虎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桌上的瓷瓶,又盯着萧仁,眼神变了:“你再说一遍?” “我会炼丹。”萧仁说,“长生不老的丹。” 第10章 第一炉仙丹 赵虎盯着桌上的瓷瓶,半天没动。 “长生不老?”他把瓷瓶拿起来,晃了晃,里面传出细碎声,“你?” “试试就知道了。”萧仁说。 赵虎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拇指大小,暗红色,表面光滑,泛着油脂的光泽。他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辛辣的药味冲进鼻腔。 “什么药材?” “朱砂、雄黄、云母、硫磺。”萧仁随口报了几个名字,“还有一味主药,不能说。” 赵虎笑了:“怕我偷你的方子?” “祖传的规矩,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赵将军见谅。” 赵虎把丹药放回瓷瓶,盖上塞子。他在屋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这丹,有什么效用?” “服下后,精神百倍,体力充沛,三日不眠不觉疲惫。”萧仁说,“久服可延年益寿,驻颜不老。” 赵虎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他看穿:“你炼过几炉?” “七炉,成了三炉。” “成丹多少?” “三十一粒。” 赵虎又笑了,他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去请孙医官过来。” 萧仁心里一紧,孙医官?军营里什么时候有医官了? “萧副使别紧张。”赵虎坐回位置上,“军中的规矩,新药入营,得先让医官验过。不是信不过你,是怕你炼的丹有毒,吃了死人。” “应该的。”萧仁说。 不到一刻钟,一个穿青色深衣的老者走了进来。五十多岁,瘦削,手里提着药箱,进门就朝赵虎拱手:“将军召我?” “孙医官,你看看这瓶丹药。”赵虎把瓷瓶递过去,“看看能不能吃。” 孙医官接过瓷瓶,倒出一粒,先看颜色,再闻气味,最后用指甲刮了一点粉末放进嘴里。他闭上眼睛,慢慢品味,神色有些凝重。 “如何,”赵虎问。 “朱砂和雄黄的比例不对。”孙医官说,“按古方,朱砂三份,雄黄一份。这粒丹里的雄黄多了一倍。” “有毒?” “单吃有毒。”孙医官说,“但若配合云母和硫磺,毒性会中和。这方子……有些门道。” 赵虎看了萧仁一眼:“你怎么配的?” “朱砂一两,雄黄二两,云母半两,硫磺三钱。”萧仁说,“还有一味主药,不能说。” 孙医官又刮了一点粉末,放进嘴里,这次品味的时间更长。他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惊讶:“这丹……确实能提神。” “什么意思?”赵虎问。 “朱砂和雄黄都是热性药,入心经,能振奋心脉。”孙医官说,“配合云母的凉性,正好中和,不会上火。硫磺助阳,能让人精神振奋。这方子配得很精妙。” 赵虎站起来,走到孙医官面前:“你说,这丹能吃?” “能吃。”孙医官说,“但不可多服,三日一粒足矣。多了伤身。” 赵虎点了点头,从瓷瓶里倒出一粒丹药,直接扔进嘴里,咽了下去。萧仁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孙医官也吓了一跳:“将军,您这是——” “试试。”赵虎说,“要是吃死了,那就是他谋害朝廷命官,直接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萧仁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赵虎坐回位置上,闭着眼睛等药效。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孙医官站在一旁,紧张地盯着赵虎的脸色。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赵虎睁开眼睛。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脸色泛红。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又活动了一下手臂。 “确实精神了。”赵虎说,“刚才还有点困,现在一点都不困了。” 孙医官上前给赵虎把脉,片刻后松开手:“脉象有力,心脉通畅,无异常。” 赵虎看向萧仁,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这丹,你还能炼吗?” “能。”萧仁说,“但需要药材和场地。” “要什么药材,去军需库领。”赵虎说,“场地就在军营里,我给你腾一间屋子出来。” “还有一件事。”萧仁说,“这丹的方子,是祖传的。炼丹的时候,不能有人在旁边看。” 赵虎盯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我不派人盯着你。但你得给我一个期限。” “七日。”萧仁说,“七日后,我给你一炉新丹。” “好。”赵虎说,“七日后,我要看到三十粒丹药。” 萧仁从军营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回到沈清商的宅邸,沈清商正在院子里等他。 见他回来,沈清商站起来:“怎么样?” “赵虎吃了我的丹。”萧仁说,“他信了。” 沈清商松了一口气,又皱起眉头:“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萧仁说,“一个能跟宫里搭上关系的人。” 沈清商想了想:“有一个人,姓许,叫许仲。他是咸阳城最大的药材商人,跟宫里的御医有往来。” “能见到他吗?” “能。”沈清商说,“但这个人很谨慎,不会轻易相信别人。” “那就让他相信。”萧仁说。 第二天,萧仁跟着沈清商去了许仲的药材铺。铺子在咸阳城的西市,三层楼高,门口停着几辆装满药材的马车。伙计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沈清商带着萧仁从侧门进去,绕过仓库,直接上了二楼。许仲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一件绸缎长袍,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见沈清商进来,他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站起来:“沈姑娘来了,稀客稀客。” “许掌柜,我给您带了一位朋友。”沈清商侧身让出萧仁,“这位是萧公子,有些东西想给您看看。” 许仲打量了萧仁一眼,目光在他手上的烧伤结痂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萧公子有什么东西要给老朽看?” 萧仁从怀里掏出瓷瓶,倒出一粒丹药,放在桌上。 许仲看了一眼,没动:“这是?” “仙丹。”萧仁说,“能提神醒脑,延年益寿。” 许仲笑了:“萧公子,这咸阳城里,每个月都有十几个人来找我,说他们会炼仙丹。最后没一个是真的。” “许掌柜可以先试试。”萧仁说,“试完再说真假。” 许仲犹豫了一下,拿起丹药,闻了闻,又看了看。他叫来一个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伙计很快端来一碗清水,许仲把丹药放进水里,丹药迅速化开,水变成了暗红色。许仲盯着水看了半天,端起碗,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品味。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眼神里多了一丝震惊。 “这丹……” “如何?”萧仁问。 许仲放下碗,盯着萧仁:“这丹,你炼的?” “是。” “方子哪来的?” “祖传。” 许仲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萧仁:“萧公子,你可知道,宫里最近在找什么人?” “不知道。” “方士。”许仲转过身来,“陛下想求长生药,徐福已经进献过几次丹药,但效果都不好。前几日,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说徐福是骗子,要杀他的头。” 萧仁的心跳加快了。 “所以,如果这时候有人能献上真正的仙丹……”许仲盯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萧仁说。 许仲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你想让我帮你把丹送进宫?” “是。” “凭什么?” “凭这粒丹。”萧仁说,“您刚才试过了,知道它是真的。” 许仲盯着桌上的丹药,又盯着萧仁,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日后,宫中会有人来我这儿取药材。”许仲说,“我会把丹混在药材里送进去。但我不保证陛下会服用。” “足够了。”萧仁说。 许仲把丹药收起来,看了沈清商一眼:“沈姑娘,你这个朋友,交得好。” 沈清商笑了笑,从药材铺出来,萧仁松了一口气。 沈清商走在他身边,低声问:“你觉得,陛下会吃吗?” “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徐福的丹没用。”萧仁说,“陛下已经失望了很多次。只要有人给他一点希望,他就会抓住。” 沈清商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希望陛下吃吗?” 萧仁垂下眼帘,没答。 三日后,宫中传来消息。始皇服用了许仲送进去的丹药,精神大振,连批了三日的奏折竟不觉得疲惫。 他当即下令,让赵高亲自去查献丹之人,并说:“若此丹真能延年,朕必重赏此人,封侯拜相!” 消息传到沈清商的宅邸时,萧仁正在院子里捣药。 沈清商快步走进来,脸色发白:“宫里来人了。” 萧仁手上的动作没停:“谁?” “赵高。” 萧仁的手顿住了。 第11章 咸阳宫初见 沈清商的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车马声。 萧仁放下药杵,拍了拍手上的药渣:“来的是赵高本人?” “传话的人说,是赵府令亲自出马。” 萧仁走到水缸边洗了手,水珠顺着指缝滴落。 沈清商拦住他:“你就这么去?” “换身衣服,再让他在门口等?” 沈清商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院门打开,门外停着一辆黑漆马车。车旁站着两个内侍,一个中年宦官站在车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 赵高打量了萧仁一眼,目光在他手上的烧伤结痂上停住了,随即露出笑容:“这位就是献丹的王五先生?” “草民王五,见过赵府令。” 赵高没急着让他上车,绕着萧仁走了一圈:“先生这手,是炼丹时伤的?” “是。” “炼丹之人,手上带伤,倒也不稀奇。”赵高笑了笑,“先生可知,陛下服了你的丹,精神大好,连批了三日奏折都不觉得累。” 萧仁垂着眼:“那是陛下洪福齐天,草民的丹只是引子。” 赵高盯着他看了一会:“上车吧,陛下要见你。” 马车驶入咸阳宫时,萧仁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宫墙高耸,甲士林立。每一道门都有守卫盘查,赵高的马车也只停了一次,内侍递上令牌后便放行。 萧仁放下车帘,闭目养神。硫磺、硝石、松脂、铜粉,这些药材都装在腰间的小布袋里。赵高坐在他对面,目光始终没离开他。 马车在殿前停下,赵高先下车,萧仁跟在后面。殿门口的侍卫搜了他的身,把布袋里的药材倒出来检查了一遍,又还给他。 “陛下在殿内等你。”赵高说,“进去吧。” 萧仁迈步走进大殿,殿内很宽敞,两侧站着几个大臣。正中一张案几,案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身着黑色龙纹深衣,头戴通天冠。 萧仁跪下行礼:“草民王五,叩见陛下。” 始皇没让他起来:“那丹,是你炼的?” “是。” “用什么炼的?” “朱砂、雄黄、云母、硝石、硫磺,还有几味草药。” 始皇拿起案上的一粒丹药,在指尖转了转:“朕服了三日,精神确实好了。但太医令说,此丹性烈,久服恐伤身。你怎么看?” 萧仁抬起头:“陛下,草民有一法,可证此丹无毒。” “怎么证?” “请陛下赐一盏清水,一个铜盆,一截烛火。” 始皇挥了挥手,内侍很快端来了东西。萧仁从布袋里取出一小撮粉末,倒入水中。 水瞬间变成深蓝色,他又取出一粒丹药,掰开,将里面的粉末撒入水中,水的颜色又变回了透明。 “这丹中有一味药材,遇毒则变蓝。若水中无毒,丹粉入水,蓝色即消。” 始皇看向一旁的太医令,太医令上前,取了一小撮砒霜放入水中,水立刻变成深蓝。萧仁将丹粉撒入,蓝色依旧未消。 “陛下请看,毒药入水,丹粉无法消其色。” 太医令又取了一粒丹药,掰开,将粉末撒入另一盏清水中。水没有变色,太医令沉默片刻,对始皇拱手:“陛下,此丹确实无毒。” 始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萧仁身上:“你炼的丹,确实与徐福那些方士不同。他们只会说长生不老,你却能当场验证。” 萧仁低头:“草民不敢欺君。” “那你说,这丹能让人长生吗?” “不能。” 大殿里安静了,几个大臣互相看了一眼,赵高的眉头微微皱起。 始皇盯着萧仁:“不能长生,那你献丹做什么?” “此丹只能提神,不能延寿。”萧仁说,“但草民有一法,可让陛下精力充沛,不逊于服丹之效。” “什么法?” “请陛下再赐一盏清水,一个铜盆,一截烛火,还有一截竹筒。” 东西端上来后,萧仁将竹筒竖着劈开,在底部钻了一个小孔。他将铜盆装满水,把竹筒倒扣在盆中,竹筒顶部露出水面。萧仁取出一根蜡烛,点燃,放入竹筒内。蜡烛燃烧了一会儿,火苗开始变小,最后熄灭了。 “蜡烛燃尽,气尽火灭。人亦如此,气尽则疲。若能让寝宫之气常新,精力自复。” 始皇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朕的寝宫需要换气?” 萧仁说:“草民有一法,不仅用于寝宫,还可在军营中让粮草不腐,让将士少生病。此法,与换气同理。” 赵高忽然开口:“王五,你一个炼丹的方士,怎么还懂军营的事?” 萧仁转头看向赵高:“草民逃难前,曾在楚国军中待过几年,见过粮草腐烂、将士染病而死。后来琢磨出一套法子,能让粮草多存三个月。” “什么法子?”始皇问。 “石灰密封,草木灰防潮,竹筒通风。” 始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高:“赵府令,你觉得呢?” 赵高笑了笑:“陛下,王五先生确实有些奇技。但军中粮草之事,关乎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岂能凭一个方士的几句话就轻易改动?” 萧仁说:“草民不敢妄言。若陛下信不过,可让草民在军中试办。若不成,草民愿领欺君之罪。” 赵高又说:“若你试办期间,粮草出了问题,耽误了南征大计,这个罪,你担得起吗?” 萧仁沉默,赵高这话,是给他挖坑。若他承诺担责,赵高就会在粮草上动手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若他不承诺,刚才的话就成了空话。 “赵府令说得对。”萧仁说,“粮草之事,关乎数十万将士,草民一人确实担不起这个责。” 赵高笑了笑。 “但草民可以只在一营试办。”萧仁接着说,“选一营,用草民的法子,与其余各营对比。若草民的法子不如旧法,草民甘愿受罚。若草民的法子胜过旧法,再推广全军。” 始皇点了点头:“此法可行。你打算在哪一营试办?” “蒙恬将军的粮草营。”萧仁说,“草民听闻,蒙将军的粮草损耗最大,若能在那里试办,对比最明显。” 蒙恬是扶苏的人,若萧仁在蒙恬的粮草营试办成功,就等于给扶苏送了一份大礼。 “陛下,”赵高说,“蒙将军的粮草营事关重大,不如先在偏营试办?” 始皇摆了摆手:“不必。就按王五说的办。传朕旨意,命王五为粮草丞,即日前往蒙恬军中试办粮草新法。” 萧仁叩首:“谢陛下。” 始皇又说:“你方才说,不能长生,那朕问你,你可有延年之法?” 萧仁抬起头:“陛下,草民斗胆问一句,陛下每日批阅多少奏折?” “少则百余,多则数百。” “陛下每日睡几个时辰?” “三四个时辰。” 萧仁说:“陛下精力不济,非丹药可解。分权二字即可,陛下只批急奏,缓事交丞相,政务不积,精力自足。” 大殿里鸦雀无声,大臣们屏住了呼吸。赵高眼神阴冷,如同在看一具尸体。 始皇却没有发怒,而是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始皇说,“但朕若少批奏折,政务就会积压。积压一日,便是千头万绪。” “草民有一法,可让陛下少批奏折,却不积压政务。” “什么法?” “分权。”萧仁说,“将奏折按轻重缓急分类,急事陛下亲批,缓事交由丞相府处理。如此,陛下每日只需批阅三五十份急奏,其余皆可交由臣下处置。” 赵高冷笑:“你这是要让陛下放权?” “草民只是建议。”萧仁说,“陛下若觉得不妥,就当草民没说。” 始皇盯着萧仁看了很久:“你今日的话,朕记住了。你先去军中试办粮草新法,若成了,朕自有重赏。” 萧仁叩首:“谢陛下。” 从大殿出来时,赵高跟在他身后。 “王五先生,好口才。”赵高说,“只是不知,你的法子能不能真的见效。” 萧仁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赵高:“赵府令放心,草民不会让陛下失望。” 赵高笑了笑:“那就好。本官等着看先生的好戏。” 说完,他转身走了。萧仁站在原地,看着赵高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沈清商在宫门外等他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怎么样?” “陛下让我去蒙恬军中试办粮草新法。”萧仁说,“封了个粮草丞。” 沈清商松了一口气:“那赵高呢?” “他在殿上挑刺,被我挡回去了。”萧仁说,“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沈清商沉默了一会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去军营。”萧仁说,“在赵高动手之前,先把事情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