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冒牌王爷》 第1章 主子? 杨宁觉得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 而且是那种很不好笑的玩笑。 前一秒,他还在自己那个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疯狂敲字,只为了赶在十二点前把今天的更新发出去。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凌晨三点二十七分,他记得自己敲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行字,然后眼前一黑。 再然后,他就被冻醒了。 是真的冻。那种冷不是冬天忘关窗户的级别,是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冰柜冷冻层,连骨髓都在打颤的冷。杨宁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薄得可怜的T恤和一条大裤衩,脚上还趿拉着一双人字拖。 “我靠!” 他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结果脚下一滑又摔了个屁股墩。积雪直接没过他的小腿肚,冰冷刺骨的触感让他整个人瞬间清醒到不能再清醒。 这是哪儿?他不是在出租屋里吗?杨宁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真疼。不是做梦,不是幻觉,也不是他写写出精神病了。 他哆哆嗦嗦地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天是灰蒙蒙的,地是白惨惨的,远处隐约能看到山的轮廓,近处除了雪还是雪。寒风刮过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那张脸跟被人用刀片刮似的。 穿越了? 作为一个写了三年网络的扑街作者,杨宁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这两个字。但他随即就否定了这个想法,穿越这种事怎么可能轮到他?他既没有被车撞,也没有触电,更没有被花盆砸中脑袋,他就是熬夜熬久了晕过去而已。 然而现实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远处传来了声音。杨宁竖起耳朵仔细去听,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是马蹄声。不是一匹两匹,而是一大群马在奔跑,踩得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主子——” 风中隐约传来呼喊声。 杨宁愣住了。主子?这什么称呼?他活这么大,被人叫过帅哥、叫过死胖子、叫过那个谁,唯独没被人叫过主子。 马蹄声越来越近,喊声也越来越清晰。 “主子!主子您在哪儿!” 这一次杨宁听得清清楚楚,确实是在喊“主子”。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是冻的,是吓的。荒郊野外的冰天雪地里,一帮骑着马的人喊着“主子”到处找,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电视剧里追杀的桥段。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大学生,在这儿谁都不认识,那帮人找的肯定不是他。但问题是,人家不知道他不认识啊!万一撞上了,把他当成什么可疑人物一刀砍了,那他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杨宁慌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雪地里站起来,两只光脚已经被冻得通红,人字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他也顾不上找了,猫着腰就开始四处张望,想找个能藏身的地方。 但这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往哪儿藏? “在那儿!” 一道雄厚的声音突然炸响,中气十足,跟打雷似的。杨宁吓得浑身一哆嗦,扭头一看,魂差点没飞出去。 只见远处五六个壮汉正朝他这边狂奔而来,个个骑在高头大马上,雪地被马蹄踏得雪花四溅。那些壮汉身上穿的衣服更让他瞪大了眼珠子——青色的大褂子,腰间扎着宽布带,头上还戴着那种像倒扣小碗似的帽子,最离谱的是,每个人后脑勺还拖着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 这不就是僵尸片里那些清朝僵尸的打扮吗! 杨宁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恐怖片的画面,什么僵尸先生、鬼打鬼之类的,全冒出来了。他“嗷”的一嗓子,转身就跑。 脚下的雪太厚,他跑得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栽倒。后面那帮人还在喊,而且喊得越来越急。 “主子!主子您别跑啊!” 杨宁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那几个“僵尸”模样的壮汉已经从马上跳了下来,正迈着大步追他。那几个人的表情他这会儿终于看清了,不是凶神恶煞那种,反而满脸都是焦急和担忧,一个个跑得帽子都快歪了,辫子在身后甩得飞起。 等等,他们在喊自己主子? 杨宁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脚下不由得慢了下来。他这一慢,后面那帮人立刻追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跑得气喘吁吁的,帽子歪到了耳朵边上,辫子都快散了。他冲到杨宁面前,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膝盖砸进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子。 “主子!可算找着您了!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穿成这样就跑出来了?” 后面几个壮汉也齐刷刷跪了一地,一个个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杨宁整个人都傻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一只脚,穿着大裤衩和T恤,冻得跟条死狗似的站在雪地里,面前跪着五六个穿着清朝服饰的壮汉。 这个画面实在是太魔幻了。 “你,你们认错人了吧?”杨宁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那为首的汉子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比他还懵:“主子您说什么呢?奴才是德贵啊!您府上的管家,伺候您十五年了,怎么可能认错?” 杨宁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剩下人字拖印子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几个货真价实的大辫子壮汉,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完了,这下是真穿越了。 而且穿的这是什么身份?有人喊主子,还有人跪地磕头,看着好像还挺有钱有势的样子。杨宁深吸了一口能把肺冻住的冷空气,在心里把自己那本扑街骂了一百遍。 凭什么别人穿越都是王爷世子,他穿越就光着脚站雪地里? “主子,咱赶紧回府吧,您这身子骨要是冻坏了,福晋非得扒了奴才的皮不可!”德贵说着就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厚褂子,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杨宁身上。 褂子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但此刻杨宁觉得这是他这辈子闻过的最香的东西。 他被几个壮汉七手八脚地扶上了马,整个人缩在马上哆哆嗦嗦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寒风还在刮,雪还在下,他的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不过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如果这真是个梦,麻烦赶紧让他醒过来。如果不是梦……那他得先搞清楚自己穿越成了什么身份,再顺便问一句—— 这鬼地方到底有没有暖气和WiFi。 第2章 盛京! 杨宁骑在马上,被几个壮汉簇拥着往前走着,脑子里还乱得跟浆糊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披着的褂子,又看了看前面牵马的德贵那条又粗又亮的大辫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还好,头发还在,短短的,没有辫子。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了起来——在这个人人留辫子的年代,他这短发会不会被人当成反贼给砍了? 杨宁越想越心虚,赶紧把褂子往头上拢了拢,试图遮住自己的短发。他这一番小动作被德贵看在眼里,老管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解,但也没敢多问,只是低声说了句:“主子再忍忍,马上就到府上了。” “这……”杨宁看着眼前这几个穿着打扮跟僵尸似的壮汉,再次陷入了沉思。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清朝服饰、大辫子、喊主子——这至少说明他穿越到了清朝。但具体是清朝哪个时期,康熙还是乾隆,还是晚清,他完全搞不清楚。 不过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 这些人对他没有恶意。 不但没有恶意,而且态度恭敬得过分。杨宁偷偷观察了德贵和其他几个壮汉的表情,那种担心和焦急是装不出来的。也就是说,他穿越的这个身份,至少是个有地位的人,有人伺候,有人保护,说不定还是个什么贝勒、阿哥之类的。 想到这里,杨宁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在现代写了三年,扑街了三年,每个月稿费不够交房租的,吃泡面吃到看见弯弯曲曲的东西就想吐。现在倒好,一穿越就成了主子,身边还有人伺候着,这待遇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杨宁越想越美,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起来:如果真是个贝勒或者阿哥,那岂不是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虽然没WiFi没手机,但好歹不用天天熬夜赶更新,不用被读者骂断更狗,不用看编辑那张催稿的脸…… 知足了,知足了。 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有气势一些。但这一咳嗽反倒呛了一口冷风,咳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德贵赶紧停下来,回头关切地看着他:“主子,您没事吧?” “嗯……那个……”杨宁一边摆手一边调整呼吸,努力挤出一副淡定的表情,“哦,本大人刚才有些糊涂了,敢问……这里是哪儿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满脸期待地看着德贵。 说实话,杨宁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盛京也好,京城也好,什么江宁、苏州、杭州,随便说个地名他都能接受。反正已经穿越了,在哪儿不是待着?只要不是太偏僻的穷乡僻壤就行。 德贵听到这个问题明显愣了一下。 他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蒸腾成白雾,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他大概是觉得自家主子今天实在是太过反常了——先是穿着奇装异服跑到雪地里,然后又问他这里是哪儿。但作为一个伺候了主子十五年的老奴才,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德贵稳了稳神,恭敬地行了个礼,背上背着的弯弓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回主子的话,这里是盛京。刚才主子一个人走远了,奴才是害怕主子有什么闪失,所以这才带着人赶紧跟了过来。” 盛京? 杨宁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先是僵住了,然后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盛京。沈阳。关外。 这三个词在他的脑子里来回打转,转得他头晕目眩。作为一个写了三年历史穿越的作者,他太清楚“盛京”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了。这意味着他不在北京,不在中原繁华之地,而是在山海关外的东北。意味着他穿越的时期很可能是清朝入关之前,或者入关后不久。 意味着这里又冷又荒凉,连个像样的城市都没有。 杨宁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刚才还在幻想自己是个京城的贝勒爷,天天逛窑子听小曲吃烤鸭,结果现在告诉他他在盛京? 这个年代的盛京是个什么地方?冰天雪地的关外,野猪野熊到处跑,吃个火锅都未必凑得齐调料,更别提什么繁华热闹了。他一个现代人,连东北的冬天都没经历过,现在直接给他扔到了清朝的关外? 杨宁脸上的表情变化实在是太精彩了,从期待到僵硬,从僵硬到绝望,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德贵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主子,您这是……” 话还没说完,杨宁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极度的寒冷加上极度的震惊,再加上穿越过来之后滴水未进、粒米未食,他的身体终于扛不住了。他身子一歪,整个人像根面条似的从马背上软软地滑了下去。 “主子!主子!” 德贵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了杨宁。几个壮汉也慌了神,七手八脚地围上来,有人掐人中,有人搓他的手,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快回府请大夫”。 但杨宁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最后的意识只剩下一个念头——老天爷,你让我穿越可以,能不能挑个好点的地方?哪怕你让我穿越成个江南小地主的儿子也行啊,为什么偏偏是盛京? 然后他彻底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迷迷糊糊有点意识的时候,感觉自己似乎被抬到了什么地方,身下软软的,好像是床铺。周围有人走动的声音,有人在低声说话,还有个女人在哭,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爷您可算醒了”之类的话。 杨宁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软,很小,还在微微发抖。 “主子,您可吓死奴才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杨宁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盛京就盛京,好歹也是个主子,好歹有人伺候。等他养好了精神,再好好搞清楚自己到底穿越成了什么人,在这个时代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不过有一件事他必须先确认一下。 这地方,到底是清朝入关前还是入关后? 第3章 莫名的女子 杨宁躺在炕上,确切的来说是一张烧得热乎乎的大炕。 他用手摸了摸身下的褥子,厚实暖和,一股子柴火的味道从炕洞里隐隐透出来,不算难闻,反而让人有种踏实的感觉。在现代他租的那个小破屋,冬天开空调心疼电费,不开空调冻成狗,哪享受过这种待遇。 脑袋还是有点晕,但比刚才好多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都在,都还能动。穿越这种事,身体完好无损就已经是万幸了。 “现在是哪一朝?什么皇帝在统治?” 杨宁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个问题。作为一个历史穿越的作者,他太清楚这个信息的重要性了。如果是康熙年间,那还算太平盛世,只要不作死,苟着也能活得不错。如果是乾隆年间,虽然表面繁华但暗流涌动,得小心站队。如果是晚清……那就得赶紧想后路。 但偏偏是盛京。这意味着很可能是清朝入关之前。那皇帝是谁?皇太极?还是努尔哈赤? 他越想越头疼,干脆暂时不去想了,目光转向一旁站着的两个丫鬟。她们都穿着素色的清宫装,低眉顺眼,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动不动地站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其中一个丫鬟察觉到他的目光,吓得把头低得更深了,耳根子都红了。 杨宁觉得有点好笑,自己一个现代社畜,居然也有被人这么恭敬伺候的一天。不过说实话,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丫鬟跟木头人似的杵在那儿,气氛着实有些无聊和压抑。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们叫什么名字?问她们今年多大?好像都不太合适,万一说错了什么露了馅,那可就麻烦了。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 “王爷在不在?” 杨宁的目光瞬间亮了。王爷?这是在叫自己?他下意识地往门口望去,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当了二十一年的普通人,突然被人叫王爷,这种感觉怎么说呢——有点爽,又有点心虚。 “在。”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急促。很快,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股冷风裹挟着一个身影冲了进来。 “哎呀,王爷!” 杨宁还没看清来人长什么样,就听见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那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儿地往外倒。 他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清宫华服的女子正朝自己跑来。那女子约莫二十来岁,头上梳着繁复的发髻,簪着几支金玉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身上穿的是一袭湖蓝色的旗装,上面绣着精致的牡丹花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面容更是好看,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决堤。 杨宁整个人都懵了。 他懵不是因为对方长得好看,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懂这女人在说什么。那女人嘴巴一张一合,吐出来的音节他每个都听得清清楚楚,但连在一起就是完全听不懂。什么“萨日朗”、什么“额尔敦”、什么“毕拉”——全是满语! “呜呜……” 那美女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一边哭一边走到床边,然后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杨宁的床沿上。杨宁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肩膀上一沉——对方的脑袋已经歪在了他的肩膀上,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身上。 杨宁整个人僵住了。 他活了二十一年,别说美女靠肩膀了,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现在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女靠在他肩膀上哭得梨花带雨,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推开吧,不合适,万一这女人身份不一般呢?不推开吧,这姿势也太尴尬了。 更要命的是,这女人一边哭一边还在说话,嘴里叽里咕噜地嘟囔着,杨宁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硬着头皮坐在那里,像个木头桩子一样一动不动。 “这,这,这都啥意思啊?” 杨宁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满语,绝对是满语。作为一个写历史的扑街作者,他虽然不会说满语,但至少知道满语和汉语的区别。这个女人说的是满语,而且从她的穿着打扮和气势来看,绝对不是普通的丫鬟侍女。 他突然想起刚才门外那声“王爷在不在”。 王爷……满语……盛京……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炸得他头皮发麻。他穿越成了王爷,而这个王爷很可能是个满清贵族,甚至可能是个皇族。如果这里是盛京,是关外,是清朝入关之前,那他这个王爷的身份—— 该不会是努尔哈赤的儿子吧? 杨宁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过那么多清穿,什么四爷八爷十四爷,那都是康熙的儿子,是入关之后的皇子阿哥。如果他现在在盛京,那皇太极就是皇帝,而他被人叫做王爷—— 他会不会是多尔衮?或者是多铎? 这玩笑开大了。 “呜呜……”那美女还在哭,一边哭一边用手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的话一句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激动,像是在控诉什么,又像是在撒娇抱怨。她的脑袋在杨宁的肩膀上蹭来蹭去,头上的步摇戳得杨宁脖子痒痒的,但他完全不敢动。 杨宁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两个丫鬟。那两个丫鬟头低得更深了,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憋笑。显然,这一幕在她们看来并不陌生,只是今天的主子反应格外僵硬罢了。 杨宁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这个美女是谁,不管她在说什么,他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稳住。不能露馅,不能穿帮,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这个王爷已经换了芯子。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地拍了拍那美女的背。这个动作是他在电视剧里学的,安慰人的时候拍拍背,应该不会出错。 那美女果然哭得稍微轻了一些,但还是赖在他肩膀上不肯起来。 杨宁在心里叹了口气。穿越不到一天,他就遇到了语言障碍,而且还可能是个地位很高的王爷。这下好了,他不但要学满语,还得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老天爷,你让我穿越的时候,就不能顺便给我一个语言包吗? 第4章 郎中 那小美女哭了半天,终于止住了泪水。 她直起身子,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一双哭得微红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杨宁,像一只被冷落了的小猫。然后她嘟着嘴,叽里咕噜又嘟囔了一句什么。 杨宁依旧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注意到,这姑娘的眼神从委屈变成了疑惑。她歪着头盯着杨宁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确认什么似的。杨宁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面子上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咧开嘴,挤出一个他自认为还算自然的笑容。 “王爷怎么不说话?” 那小美女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疑惑和担忧。她伸出手在杨宁面前晃了晃,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想去摸杨宁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似乎是觉得不太合规矩。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连珠炮似的问了两句,杨宁虽然听不懂,但从她的表情和语气里大概能猜出意思——这是在关心他。他心里一暖,但随即又更加尴尬了。人家姑娘这么关心他,他却连一个字都回应不了。 没办法,杨宁只能继续笑。 这一笑不要紧,那小美女反而愣住了。她盯着杨宁的笑容看了足足三息,脸上的表情从不疑惑变成了惊慌,然后猛地扭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几个丫鬟。 “快去!快去叫哈日根台吉!” 她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杨宁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能听出她语气里的焦急。旁边一个丫鬟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就小跑着出了门,脚步又快又轻,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杨宁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去叫谁了?哈什么台吉?台吉这个称呼他有点印象,好像是什么蒙古贵族的称号,或者跟满清皇族有关系。他拼命在脑海里搜索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但越急越想不起来。 那小美女吩咐完丫鬟,又转回头看着杨宁,嘴里又开始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她的手在空中比划着,时而指指杨宁的头,时而指指自己的心口,表情又急又忧,说到动情处眼眶又红了。 杨宁只能尴尬地坐在那里,像个听天书的小学生,除了点头微笑什么都做不了。他一边维持着僵硬的笑容,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老天爷,你让我穿越我没意见,但你能不能顺便给我装个满语翻译软件?这语言不通的,跟个傻子似的。 那小美女说了一大通,大概是发现杨宁始终没有回应,表情越来越奇怪。她不再说话了,就那样坐在床边,歪着头看着杨宁,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忧虑。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炕洞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杨宁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假装累了,往后靠了靠,半闭着眼睛养神。心里却一刻都没闲着,拼命地分析现在的情况。这个女人叫他王爷,说明他至少是个郡王或者亲王。这个女人能直接闯进他的房间,说明两个人的关系很亲近,多半是他的妻妾。她说的满语他听不懂,说明这个时期满人可能还没有大范围汉化,或者这里本来就是满人聚居的地方。 盛京,满语,王爷。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他穿越的时间点,很可能是清朝刚刚建立不久,甚至可能是皇太极称帝前后的那段时间。 就在杨宁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刚才跑出去的那个丫鬟回来了。她推开门,侧身站在一旁,后面跟着一个人。那人进屋后始终低着头,弯着腰,姿势恭敬到了极点,以至于杨宁一时看不清他的脸。 杨宁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背着的箱子上。 那是一个木制的箱子,深褐色的漆面被磨得有些发亮,箱盖上刻着一个葫芦的形状。这箱子杨宁在电视剧里见过无数次——这是药箱,古代郎中行医时背的那种。 来人是个大夫。 那人进屋后走了几步,到了距离炕边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整了整衣袍,双膝跪地,额头贴地,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大礼。 “王爷千岁。” 四个字,字正腔圆。 杨宁浑身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差点从炕上弹起来。他瞪大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音。 汉话。这人说的是汉话! 他穿越过来快一天了,听了一耳朵的叽里咕噜,这是第一次听到自己听得懂的语言。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在茫茫大海上漂了三天三夜终于看见了陆地。 “啊?” 杨宁的反应太大了,大到他刚一出声就意识到不对。跪在地上的郎中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把头抬起来了一点,目光快速地扫了杨宁一眼,又立刻低了下去。那目光里有疑惑,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杨宁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但说出口的话还是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你你你,是汉族人?” 那郎中听到这句话,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些。他依旧跪在地上,又给杨宁磕了一个头,才恭恭敬敬地回话。 “回王爷,正是。小人姓孙,祖籍辽阳,三代行医,如今在盛京城里开着一间小药铺,承蒙王爷府上抬举,时常唤小人来府里请脉。” 听着这一串流利的汉话,杨宁差点热泪盈眶。 他终于能跟人说话了! 第5章 半个老乡 “太好了!终于有说话的人了!” 杨宁一时没忍住,直接从炕上蹦了起来,光着的脚丫子在褥子上弹了两下,整个人兴奋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两个丫鬟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在害怕还是在憋笑。那小美女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形状,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跪在地上的孙郎中也愣了一下,山羊胡子微微翘起,随即又赶紧低下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杨宁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干咳一声,讪讪地坐了回去,屁股在炕沿上挪了挪,试图找回一点王爷的威严。但来不及了,那小美女已经皱起了眉头,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语气里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孙郎中听了那美女的话,从地上站起身来,依旧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在离杨宁约莫三尺远的地方站定。 “王爷,可否让老夫——呃,奴才给您把把脉?” 他说“老夫”两个字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像是习惯性的自称,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成了“奴才”。这种语言上的生涩感让杨宁心中一动。清朝刚入关没几年,很多汉人大夫在称呼上还不太适应,毕竟在明朝的时候,大夫给达官贵人看病也是自称“草民”或“在下”,哪有张口闭口“奴才”的道理。 “把脉?”杨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什么脉?俺没有病!” 他这话一出口,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俺”这个字,实在不像一个王爷该说的。那小美女显然听不懂汉语,但她能听出杨宁的语气不对劲,于是又嘟囔了两句,目光在杨宁和孙郎中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杨宁被她看得有些心虚,转头看向孙郎中,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她说什么?” 孙郎中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是没想到王爷会问自己这个问题。迟疑了片刻,他才斟酌着回答:“福晋说……说您今天举止有些……有些不同寻常,让您好生坐着,莫要乱动。” 他说话时带着淡淡的山东口音,语调绵软,和关外这凛冽的寒风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哦。”杨宁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坐好。 等会儿。 不对。 杨宁的脑子突然转过了弯来。他刚才问“她说什么”,那孙郎中就直接翻译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孙郎中听得懂满语!在这个时期,一个汉族郎中,听得懂满语? 而且——杨宁的目光微微沉了下来——他刚才说“好像说的是注意体态”,这句话本身就透着古怪。什么叫做“好像”?翻译就是翻译,哪有翻译说“好像”的?除非他在刻意模糊什么,或者——他根本就没听清楚,是在随口敷衍。 杨宁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目光落在孙郎中的脸上,不似刚才那般热络了。 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这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因为尴尬,现在的安静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孙郎中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变得更僵硬了,两条腿像是钉在了地上。 “你,家住哪?” 杨宁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下来。他虽然不知道自己这个王爷到底有多大的权势,但既然对方一进门就跪地喊“千岁”,那就说明自己至少在这间屋子里是说一不二的。仗着这个身份,他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那郎中听到这个问题,身子微微一颤,连忙躬身回答:“回王爷的话,奴才祖籍辽阳。” 辽阳。 杨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辽阳在辽东,自古以来就是辽东重镇,努尔哈赤起兵之后,辽阳是最早被后金攻占的大城之一。祖籍辽阳的汉人,多半是当年被掳掠或者归附的汉民后代。 “辽阳?”杨宁歪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听着也不像是山东的地方啊。” 他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孙郎中听了之后,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屋子里烧着热炕,温度本来就不低,但那些汗珠显然不全是因为热的。 “那你和山东,有什么关系?” 杨宁把话挑明了。他靠在炕头的被褥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孙郎中的脸。 这是一场试探。杨宁心里清楚,孙郎中心里也清楚。只不过杨宁试探的是对方的底细,而孙郎中不知道这位王爷为什么要试探自己。 一时间,双方就这么沉默着。 孙郎中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鞋尖前面一寸的地面。他的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在犹豫,在权衡,在想这位王爷突然问起山东是什么意思。这个时期的辽东,满汉之间的关系微妙而紧张,一句话说错了,轻则丢了饭碗,重则丢了脑袋。 他偷偷地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杨宁一眼。 这位王爷的容貌倒不像是那种凶神恶煞之人。浓眉大眼,脸膛方正,倒有几分忠厚老实的长相。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此刻正审视着自己,但眼底并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戾气。 孙郎中咽了咽口水,心里有了几分计较。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回王爷的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也更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斟酌过才放出来,“家父小时候生在山东登州府,崇祯年间辽东战乱,家父随乡人渡海逃难,一路辗转到了辽阳。后来世道稍微安定些了,便在辽阳落了脚,娶妻生子,再后来才有了奴才。”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算起来,奴才也算是半个山东人。” “哦。”杨宁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也是半个山东人。” 他这句话的语气和善了不少,屋里的气氛也跟着缓和了几分。孙郎中暗暗松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却听杨宁又开口了。 第6章 女声 屋子里暖烘烘的,杨宁站在炕前,任由几个丫鬟围着自己忙活。 一个丫鬟半跪在地上,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捧着一条雪白的里衣。另一个丫鬟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把一件石青色的袍子展开,那袍子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上面隐约绣着龙纹——不是五爪金龙,是四爪的,蟒龙。杨宁偷瞄了一眼,心里暗暗记下这个细节:四爪,说明他是个郡王或者亲王,反正不是皇帝。 他正胡思乱想着,旁边一个丫鬟动作麻利地将袍子披在了他身上。料子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滑腻感,比他上辈子穿过的最贵的衣服还要舒服一百倍。袍子的袖口是马蹄袖,宽宽大大的,杨宁忍不住甩了甩袖子,感觉还挺好玩。 接着是腰带。一个丫鬟半蹲在地上,双手环过他的腰,将一条明黄色的织金腰带束好。腰带上挂着玉佩、荷包、火镰,叮叮当当的,走起路来跟风铃似的。 几个丫鬟动作利索,不一会儿,一套行头就穿戴齐整了。杨宁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石青色的袍子,明黄色的腰带,黑色的靴子,活脱脱一个清宫剧里走出来的人物。 “哎,王爷!” 他正要迈步往前走,身后一个丫鬟突然急促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慌。 杨宁愣了一下,脚步顿住,回头看向那个丫鬟。那丫鬟年纪不大,看着也就十五六岁,一张圆圆的脸蛋,此刻吓得煞白,嘴唇都在发抖。 下一秒,屋子里所有的丫鬟全都扑通扑通跪了下去。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她们跪了一地,额头砰砰砰地磕在地面上,跟捣蒜似的,磕得又快又急。那个圆脸丫鬟磕得最狠,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没几下就红了一大片,眼看着就要渗出血来。 杨宁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该死?”他一脸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丫鬟,“别磕了别磕了,都起来说话!” 圆脸丫鬟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声音都带着哭腔:“回王爷的话,奴婢……奴婢实在不敢让主子金贵的脚污了!” 杨宁低头一看。 自己的脚丫子光溜溜地踩在青砖地面上,脚趾头还在那儿无意识地动了动。刚才丫鬟帮他穿好了袍子裤子,但还没来得及穿袜子穿鞋,他就急着要走,直接光脚踩地上了。 就这么点事? 杨宁无语了。他还以为是自己穿越的身份暴露了,或者是不小心犯了什么大忌讳,结果就是因为光脚踩了一下地面?这地面干干净净的,青砖擦得能照出人影来,能有多脏? “呜呜,主子的贵足岂能沾染凡尘……”圆脸丫鬟还在那儿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是奴婢伺候不周,求王爷责罚!” 其他几个丫鬟也跟着磕头,嘴里纷纷说着“奴婢该死”,一时间屋子里哭声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杨宁看着这些丫鬟,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这些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放在现代还在上高中,在这儿却要给人磕头下跪,就因为主子光脚踩了一下地,就吓得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似的。 尤其是那个圆脸丫鬟,额头上已经磕出了深深的红印子,再磕下去怕是真的要破皮流血了。 “都起来吧!”杨宁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我说了,没问题,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脚丫子踩了一下地吗?能有多金贵?都起来,不许再磕了。” 几个丫鬟犹豫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又偷偷看了眼杨宁的脸色,确认他不是在说反话,这才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圆脸丫鬟最后一个起身,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低着头不敢看杨宁。 杨宁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给我穿上鞋吧。” 他主动伸出一只脚,脚丫子在空中晃了晃,那样子实在不像个王爷,倒像个等着穿鞋的小孩。圆脸丫鬟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赶紧抹了一把眼泪,从旁边取过一双雪白的棉布袜,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杨宁套上。 袜子的料子很厚实,棉布在炕上烘过,带着温热的触感,穿上去整个脚都暖烘烘的。接着是靴子,黑色缎面,靴筒到小腿,上面绣着暗纹的云纹,靴底是千层底,踩在地上又软又稳。 穿上鞋之后,杨宁试着在屋子里走了几步。袍子的下摆微微晃动,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腰间挂着的玉佩叮当作响,整个人走起路来都带风。 屋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南边是火炕,炕上铺着厚实的褥子和锦被。北边是一排窗户,糊着雪白的高丽纸,外面的雪光透过纸窗映进来,把屋子里照得亮亮堂堂的。墙角立着一个黄花梨的木架子,上面摆着几件瓷器,看着就值钱。地上铺着青砖,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最让杨宁意外的是,这屋子里居然一点都不冷。外面明明是冰天雪地,雪花纷飞,可这屋里却暖融融的,热炕烧得恰到好处,角落里的炭盆燃着红彤彤的炭火,一点烟都没有,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这日子,好像也不是不能过。 杨宁正琢磨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王爷更完衣了吗?” 那声音好听得紧,又清亮又嘹亮,像是冬天里的一串银铃,脆生生地穿透门板传了进来。杨宁脚步一顿,扭头看向门口。这声音他听过,就是刚才那个穿粉色褂子、说汉话的美女。 门外的人大概听到了屋子里的动静,又催促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妾身可等了好一会儿了,王爷再不出来,菜都要凉了。” 杨宁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袖口,朝门口走去。 第6章 吃饭 “让我看看。” 门外那人说着,脚步已经移到了门口。脚步声很轻,踩在廊下的木板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紧接着,门闩被人从外面拨开,两扇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裹着雪沫子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东倒西歪。烛光摇曳间,只见一个年轻女子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她约莫二十岁上下,身上穿着一件粉白色的大褂,褂子的袖口和下摆都滚着银鼠皮的毛边,外面罩着一件雪白的披风,披风上绣着淡粉色的梅花,随着她走动的步伐,那些梅花像是活了过来,一朵一朵地在绸缎上绽放。 “哎呦!” 她一进门就笑,笑声明朗清脆,像是冬天里敲碎了薄冰。然后她双手交叠在腰间,屈膝行礼,动作行云流水,说不出的好看。 “妾身给王爷请安!” “美女!哦——快起来!” 杨宁一激动,嘴比脑子快,那个“美女”脱口而出。话都说出去了他才意识到不对——这是清朝,不是什么现代社交场合,哪有王爷叫自己福晋“美女”的?他赶紧改口,假装咳嗽两声掩饰尴尬。 然而那女子已经听到了。 她起身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眼睫毛轻轻一颤,随即嘴角就翘了起来。那笑容不是刚才那种大方爽朗的笑,而是带着几分窃喜,几分娇羞,像是偷吃了蜜糖的小孩被人发现了,又得意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 她站起身来,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微微低着头,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那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衬得她整张脸都娇艳了几分。 杨宁心里暗暗叫苦。得了,这下人家误会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位确实是个美女,叫她一声美女也不算违心。他只是没想到,堂堂一个王爷的福晋,会因为一句“美女”就高兴成这样。难道这个年代的王爷都不夸自己老婆的?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一个不知道说什么,一个低着头不说话,场面一度陷入了微妙的僵持。杨宁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放,只好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字画看。那字画上写的什么他也看不懂,反正就是龙飞凤舞的草书,看着挺唬人的。 “奴才启禀王爷、娘娘——”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尖细中带着几分恭敬,打破了屋里的僵局。听那语气和腔调,应该是个太监或者管事之类的人物。 “饭已经备好了。” 杨宁不敢回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不知道在这个时代王爷应该怎么说话才符合规矩。是应该说“知道了”还是“呈上来”?他完全没概念。他偷偷看了那女子一眼,却发现她也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似乎在等着他先开口。 两个人又僵住了。 门外的人也没敢再吱声,大概是在等主子的吩咐。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木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咕咕咕—— 杨宁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那声音绵长而有力,像是在抗议主人太久不给它东西吃。从穿越到现在,他滴水未进、粒米未食,再加上在雪地里冻了那么久,身体的能量早就耗光了。 杨宁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撞上那女子看过来的目光。 “哎呀!”那女子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走吧!” 话音未落,她一步跨上来,伸出一只白白嫩嫩的手,一把就攥住了杨宁的手腕。那手看着纤细,力气倒不小,攥得杨宁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哎呀呀——” 杨宁被她拉着就往外走,脚步踉踉跄跄的。那只手又软又滑,指尖微微带着凉意,却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杨宁活了二十一年,还是头一回被姑娘主动拉手,整个人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跟着走。 “爷!爷!外面冷!” 身后的丫鬟们急坏了,一个个手忙脚乱地追上来。有人手里捧着一件貂裘大氅,有人拿着手炉,还有人举着一把油纸伞——虽然这会儿没下雪,但万一飘起雪花来呢?几个丫鬟一窝蜂地追在后面,脚步声杂沓,喊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那女子却不管不顾,拉着杨宁只顾往前走。 这院子还真不小。杨宁被她拉着东拐西拐,穿过了一条抄手游廊,游廊的柱子上雕刻着蝙蝠和祥云,漆面油亮亮的,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游廊外面是一个小花园,可惜是冬天,花木都枯了,枝头上堆着积雪,偶尔有一两只麻雀跳来跳去,抖落一蓬雪沫。 杨宁一路上好几次差点被门槛绊倒——这宅子里的门槛实在是太多了,高的矮的宽的窄的,每过一道门就有一个,像是专门跟他过不去似的。每次他往前一栽,身后就有一双手及时扶住他的后背,那是追在后面的丫鬟。扶完了又赶紧退开,低眉顺眼地不敢多说一个字。 穿过两个月亮门,又绕过一面影壁,终于来到一个比较宽敞的院子。这院子比杨宁刚才待的那个院子大了不止一倍,院子的正中间是一座五开间的大房子,门前挂着厚厚的棉帘子,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上联写的是“福如东海长流水”,下联是“寿比南山不老松”,字写得端正浑厚,红纸还是崭新的,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 “嘻嘻嘻——” 那女子在院子门口终于停下了脚步,松开杨宁的手,回头看着他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得意,像是在说“一个大男人跑这么几步路就不行了”。她跑了这么一路,脸不红气不喘,倒是杨宁这个被拉着的人,弯着腰扶着膝盖,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 “快告诉厨子,就说可以端饭了!”那女子朝院子里的一个丫鬟吩咐了一句。 一听到“饭”这个字,杨宁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眼神发光的程度,简直像是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了红烧肉。他在现代的时候有个座右铭——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穿越了又怎样?王爷又怎样?饿了就要吃,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他扶着腰直起身来,四处张望了一圈,然后凑到身边一个丫鬟旁边,压低声音问道:“哎,麻烦问你一下,餐厅在哪?” 那丫鬟一听,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自家王爷,嘴巴微微张开,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怪事。王爷居然问她餐厅在哪?什么“餐厅”?自家府里只有花厅、暖阁、正堂,哪来的什么“餐厅”? 杨宁看她那副表情,正要再问,却看见几个同样是丫鬟打扮的女子从院门外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朱红色的描金食盒。那些食盒一个个都有两三层,看起来沉甸甸的,丫鬟们却走得稳稳当当,步子不疾不徐,径直往身后那间大屋子里走去。 一个,两个,三个……杨宁数了数,一共进去了六个丫鬟,每个人都提着一个食盒。六个食盒是什么概念?这得有多少菜啊! “她们是在干嘛?”杨宁的目光追着那些食盒,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还有,这些饭都是我的吗?” 他看着丫鬟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棉帘子后面,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食盒里装着什么了。会不会有烤鸭?有没有红烧肉?这个年代的关外应该有不少野味吧,烤鹿肉烤狍子肉,光想想就流口水。 旁边的丫鬟依旧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解释。她大概是还没从“餐厅”这个诡异的词汇里回过神来,又或者是觉得今天的王爷实在太过古怪,不敢随便搭话。 杨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在意,转头想找那个拉自己过来的美女。 咦? 他左看右看,院子里除了几个低着头的丫鬟和端着食盒进进出出的人之外,哪还有那粉白色身影的影子? “诶?那人呢?” 杨宁原地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廊下空空荡荡,影壁后面也没有人,月亮门外更是连个脚步声都没有。那女子刚才还站在他旁边笑得开心,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这走得也太快了吧,跟变魔术似的。 杨宁挠了挠头,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挂着厚棉帘的房门,又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在这儿等着。 第7章 没吃饱的饭 那丫鬟还没来得及回话,杨宁已经迈开步子朝那间大屋子走了过去。身后的丫鬟赶紧小跑着追上来,在台阶前替他打起了厚实的棉帘子。 帘子一掀,一股热浪裹挟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那香味混着肉香、油香、酱香,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炭火气,实实在在地撞了杨宁一个满怀。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肚子立刻又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催他赶紧进去。 屋子里的陈设比他之前住的那间要宽敞许多。正中间摆着一张红木大圆桌,桌面上铺着暗红色的绸布,绸布的四角坠着流苏。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青花瓷的碗碟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铜制炭炉,炉火正旺,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而刚才那个拉着他跑了小半个院子的女子,此刻正坐在圆桌旁边,手里捏着一双象牙筷子,筷子的尖头被她咬在嘴里,一双笑眼眯成了月牙,正美滋滋地盯着桌上的菜肴。看那神态,显然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吱呀—— 杨宁跨过门槛走进屋子,身后的丫鬟立刻轻手轻脚地把门合上了。门轴发出细微的声响,紧接着另一个丫鬟已经绕到他身后,动作麻利地解下了他身上那件厚重的貂裘披风。披风被叠得整整齐齐,搭在了旁边的衣架子上。 “坐坐坐!” 那姑娘从嘴里抽出筷子,用筷子头敲了敲她身旁那张圆凳,咚咚咚的,声音清脆又急切。她笑得很开心,嘴角翘得高高的,筷子上还沾着她的口水在烛光下亮晶晶的。那模样不像个端庄的福晋,倒像是个等不及要吃席的小孩。 杨宁走了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然后他看了看桌子上的东西,陷入了沉思。 他想象中的王爷用膳应该是什么样?满汉全席一百零八道菜,山珍海味铺满一整张桌子,金盘银盏琳琅满目,旁边还要站着十几个丫鬟太监伺候。就算没有那么夸张,至少也得有鱼有肉、有菜有汤,摆个十几二十道才算体面吧。 可是眼前这张桌子上的景象,跟他想象的完全是两码事。 桌子上并没有满满当当的大鱼大肉,也不是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慈禧老佛爷那种一人独享几十道菜的奢靡排场。桌面上摆着八九个青色的粗瓷碗,碗口不大,碗壁厚实,釉色发暗,看着就像是寻常百姓家里用的那种。每个碗里盛着一样菜,简简单单,清清爽爽,数量不多,但码放得整整齐齐。 桌子正中间放着一个最大的海碗,比旁边的碗大了整整一圈,一看就是今天的硬菜。碗里盛着大半碗白色的汤,汤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油花,透过那层薄薄的油光,能看见底下煮得半透明的白菜叶和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那肉是白水煮的,没有酱油上色,也没有煎炸过的痕迹,就那么白白净净地躺在汤里,肥肉的部分晶莹剔透,瘦肉的部分纹理分明。 围绕着中间那碗白肉汤的,是七八个配菜。有一碟子切得薄薄的酱猪耳朵,耳骨白生生的,软骨的部分切出了波浪纹,旁边配了一小撮粗盐。有一碗黑乎乎的炖菜,看着像是木耳炖面筋,汤汁浓稠,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有一碟子晒干后又蒸软的地瓜干,颜色发褐,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白霜。还有一碗腌萝卜条,萝卜条切得粗粗的,腌得发黄,上面撒了几粒花椒。 唯一的油炸食品是角落里那一小筐麻花。麻花拧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颜色炸得金黄偏深,一看就是自家炸的,不是外面买的。每根麻花都有小指头粗细,表面沾着几粒没完全化开的粗盐粒,散发着一股实在的油炸面香。 杨宁的目光在桌子上扫了一圈,心里有点发凉。 没有红烧肉,没有烤鸭,没有糖醋排骨,没有鱼香肉丝。那些他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做法,在这张桌子上一道都没有。所有的菜都是白水煮的、腌制的、风干的,顶多就是蘸点盐巴酱油。作为一个被现代餐饮工业养刁了胃口的二十一世纪年轻人,他看着这些粗犷朴素的菜肴,实在提不起什么食欲。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筐麻花上。这个东西他认识,从小到大没少吃,虽然眼前这筐麻花长得不太讲究,但至少是他熟悉的食物。 杨宁坐定,伸手抓起一根麻花,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嘎嘣—— 麻花在他齿间断开,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那声音从牙齿传到颅骨,又清晰又响亮。紧接着是一股扎实的麦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咸味,还有一点点花椒面的麻。油用得实在,炸得透透的,每一根面丝都酥脆到了骨子里。虽然比不上超市里卖的加了各种调味料的麻花,但这种朴实的面香味,反而让人越嚼越香。 杨宁嚼完一根,又伸手拿了一根。 “吸溜吸溜!” 旁边传来一阵响亮的吸食声。杨宁扭头看去,只见那女子正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大半碗的白肉汤。她先用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的五花肉,那肉在筷子尖上抖了三抖,肥肉的部分在烛光下晶莹剔透。她把肉片在粗盐碟子里轻轻一蘸,然后直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嚼得满嘴油光。 接着她端起碗,凑到嘴边,吸溜一声喝了一大口汤。汤从她嘴角溢出来一点点,她也不在意,伸出舌头一舔,又接着吸溜下一口。 “有,这么好吃吗?” 杨宁看她吃得香,忍不住开口问道。他盯着她碗里那白花花的肥肉,说实话,看着是真没什么胃口。白水煮肥肉,连酱油都不放,就蘸点盐巴,这能好吃到哪去? “那当然!” 那女子从碗里抬起头来,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模样。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油光,嘴唇被热汤烫得红润润的。她大概是觉得杨宁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这么好吃的东西还用问吗?她伸出筷子又夹了一块肥肉,这次没有蘸盐,直接原味塞进嘴里,嚼得两颊鼓鼓囊囊,活像一只偷吃坚果的小松鼠。 杨宁看着她的吃相,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荒诞感。他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从小吃的都是精致烹饪的菜肴,红烧、糖醋、麻辣、清蒸,各种口味轮着来。眼前这些食物在他看来粗糙简陋,可在这位土生土长的福晋眼里,却是难得的美味佳肴。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桌子,而是三百多年的饮食文化。 他默默地收回目光,继续啃自己的麻花。麻花确实挺香的,他就着一碗白水,一根接一根地吃着,不知不觉筐里的麻花就见了底。中途他尝试性地夹了一筷子木耳炖面筋,嚼了两口觉得味道寡淡,又放下了筷子。那碗白肉汤他碰都没碰,光是看着那些肥肉在汤里打转就觉得腻。 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 丫鬟们进来收拾碗筷,将那些青瓷碗一个一个地收进朱红的食盒里。那女子用帕子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 杨宁坐在旁边,嘴里还残留着麻花的咸香味。他看了看桌上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白肉汤,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饱吧,确实吃进去不少麻花。说饿吧,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不出意外,他没吃饱。 第8章 沙琪玛 吃完了饭,杨宁放下筷子。自然有丫鬟上前来收拾碗筷,不需要他操半点心。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几个丫鬟动作麻利得很,碗碟相碰不发出一点声响,显然是训练有素的。 不远处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太师椅,椅子宽大,上面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看着就舒坦。杨宁径直站起来走了过去,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后背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陷进了那片毛茸茸的狼皮中。 舒服。 他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光滑的漆面,闭上了眼睛。肚子里的感觉说不上来——麻花确实吃了不少,但那碗白水煮肥肉的油腻感一直堵在嗓子眼,让他隐隐有些犯恶心。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浮现出刚才那碗汤上面漂浮的白色油花,一圈一圈的,在汤面上荡来荡去。 “哎呦,还挺热。” 旁边传来那女子的声音。杨宁睁开一只眼,瞥见她也跟了过来,在旁边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了。她坐姿倒是端庄,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和刚才吸溜吸溜喝汤的那个吃相判若两人。 杨宁没接话,重新闭上了眼。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炭炉里火苗舔舐木炭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他在心里盘算着,这顿饭虽然没吃痛快,但好歹补充了点体力。接下来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这些围着自己转的人都是什么身份。尤其是旁边这位——她到底是福晋还是侧福晋?是自己的老婆还是小妾?他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全程都在“哎”“那个谁”地应付,迟早要露馅。 又过了片刻,杨宁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扭头看向旁边的女子。 “王——妃?” 他把两个字拆开来念,尾音往上翘,带着明显的试探意味。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对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捕捉到一点信息。 那女子正低头摆弄着自己袖口的毛边,听到这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一脸疑惑地看着杨宁。 “怎么了?” 她问得很自然,语气里带着不解,但没有生气,也没有震惊。看起来,“王妃”这个称呼对她来说并不算冒犯,只是有些奇怪——就好像杨宁平时从来不这么叫她,今天突然换了称呼,她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没,没什么。” 杨宁败下阵来。看来“王妃”这个称呼不太对劲,至少不是他平时对她的称呼。但对方也没纠正他,说明这个称呼虽然不是日常用的,但也不算错。他默默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准备回头找机会再试探。 正想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节奏均匀,一听就是受过训练的。 两个穿着蓝色褂子的年轻男子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他们看着也就二十来岁,和杨宁差不多大,面皮白净,下巴光溜溜的,没有胡子。头上戴着圆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毛。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什么东西,用一块白色纱布盖着。 “奴才给王爷、娘娘请安!” 两个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声音也是齐的,不尖不细,带着年轻男子特有的清朗。他们跪下去之后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杨宁看着这两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同样的年纪,在现代的话应该还在上大学,在宿舍里打游戏吃外卖,在这里却要跪在地上给人当奴才,开口闭口自称“奴才”,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这万恶的封建社会,还真是—— 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女子。 那女子朝他使了个眼色,下巴微微往上一抬,意思是让他叫他们起来。杨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王爷,人家还在地上跪着呢。他赶紧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和又自然。 “起来吧!” 两个太监听到吩咐,立刻站了起来。他们的目光始终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人。然后两个人迈着小碎步走到桌子前面,轻轻地把手里的红漆托盘放下,揭开上面盖着的白纱布,对着杨宁和那女子深深鞠了一躬,无声地退了出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杨宁在他们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托盘上的东西,只是因为离得远,没看真切。等他们走了,他起身走到桌前,弯下腰仔细打量,这才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沙琪玛。 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排糕点,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约莫两指来宽。糕体的颜色是微黄的,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浆,在烛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泽。和杨宁在现代超市里买的那种沙琪玛不同的是,眼前这些沙琪玛上面点缀着几粒红色的东西,不是芝麻,不是果脯。 “是枸杞。” 那女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站起来了,正站在他旁边,微微歪着头,顺着他的目光看那盘沙琪玛。她大概以为杨宁盯着那红色东西发愣是因为不认识,所以好心提醒了一句。 “哦。”杨宁应了一声,目光还是黏在那盘沙琪玛上挪不开。 说实话,他刚才那顿饭确实没吃饱。麻花嚼得腮帮子都酸了,也就吃了个半饱。眼前这盘沙琪玛虽然和他熟悉的现代零食比起来卖相朴实了些,但好歹是甜的,是油炸的,是碳水化合物,怎么看都比那碗白水煮肥肉亲切多了。 但他不敢伸手。 万一这沙琪玛不是给他吃的呢?万一王爷吃沙琪玛有什么特殊的规矩呢?万一他伸手去拿被人当成笑话呢?他满脑子都是这些问题,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就是不敢伸出去。只能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盯着那盘金黄色的糕点,目光灼灼,像一只看着肉骨头又不敢上去叼的小狗。 那女子站在旁边,把他的表情全看在了眼里。 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不像刚才喝汤时那么爽朗,带着几分了然的温柔。然后她不紧不慢地伸出右手,手腕上的玉镯子磕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用手指捏起一块沙琪玛,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拈一朵花。 见对方都拿了,杨宁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有她做示范,那他也就不用客气了。 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抓起一块沙琪玛。入手的感觉沉甸甸的,比现代超市里卖的那种压秤得多,糖浆把面条炸成的丝紧紧黏在一起,攥在手里不会掉渣。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眼,除了上面多了几粒枸杞之外,和后世吃的沙琪玛确实没什么区别。 他把沙琪玛送到嘴边,张嘴咬了一口。 咔哧—— 酥脆的面条在齿间断开,糖浆的清甜和油炸面丝的焦香在口腔里同时炸开。甜度刚刚好,不会腻人,枸杞的淡淡药香混在甜味里,居然意外地搭调。和后世那种加了各种添加剂和膨松剂的沙琪玛不一样,眼前这块沙琪玛用料扎实得感人,每一口都是实打实的面和糖,越嚼越香。 杨宁的眼睛亮了。 第9章 天亮了 杨宁觉得自己才刚闭上眼睛。 确切地说,他感觉自己不过是翻了个身,刚刚找到枕头最舒服的那个凹陷处,把脸埋进去,意识就开始迷糊了。这一整天折腾下来——穿越、雪地狂奔、被人追着喊主子、面对满语轰炸、吃了一顿半生不熟的关外饭——他的脑子早就超负荷运转,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电池,沾了枕头就断电。 然后他就被吵醒了。 “王爷,寅末了。”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被精心调校过的恭敬。那声音不像是正常人的说话声,倒像是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闹钟,精准、平稳、毫无感情波动。 杨宁没动。 他侧躺在炕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眼睛睁开一条缝。窗纸上还是黑沉沉的一片,连一丝灰白色的天光都没有。虽然是高丽纸,透光性比寻常窗户纸好一些,但此刻窗外什么光都没有,说明太阳连地平线都还没爬到。 寅末?寅末是几点来着?杨宁迷迷糊糊地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寅时是凌晨三点到五点,寅末应该就是快五点了。凌晨五点不到,天还黑得跟锅底似的。 “雪停了。” 那声音又补充了一句。 杨宁差点没从炕上弹起来骂人。雪停了?大清早天还没亮你把我叫起来就为了告诉我雪停了?雪下不下停不停关我什么事?难不成还要我堂堂一个王爷起来扫雪吗? 他在心里把那太监从头到脚骂了个遍,但嘴上什么都没说。一方面是因为他实在太困了,困到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另一方面是他好歹还记得自己现在是个王爷,得端着点。他那个写扑街三年的经验告诉他,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装睡。 于是他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那太监没有继续说话,也没有退出去,就那样站在炕边,纹丝不动。杨宁能感觉到他就在那里,虽然闭着眼,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挥之不去,像有一根无形的针在轻轻扎他的后脖颈。 不管了。杨宁心想,你不走就不走,我睡我的。 大约过了能有两三分钟——也可能更短,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时间感本来就不准——杨宁翻了个身,眼睛无意识地睁开了一下。 然后他差点吓得心脏跳出嗓子眼。 那个人还站着。 就在他翻身之后的正对面,距离炕沿不到三尺的地方,一个老太监直挺挺地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躬着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外面罩着石青色的褂子。他的脸在昏暗的烛光下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张消瘦的轮廓和一双低垂的眼睛。整个人像一尊雕塑,除了胸口微微起伏之外,完全没有任何动作。 杨宁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大半夜的,一个老头站在你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你,搁谁谁不瘆得慌? 但他还是没动。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还在熟睡。心跳却砰砰砰的,比刚才快了不少。他在心里盘算着,这老太监到底想干什么?就这么一直站着?站到天亮?太监不用睡觉的吗? 又躺了一会儿,他实在是躺不住了。被人站在旁边盯着,这种感觉太诡异了,他根本不可能睡着。他假装翻了个身,趁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窗外还是黑的,那老太监也还是站在那里,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仿佛从来就没有动过。 杨宁终于忍不住了。 他睁开眼,看着那个老太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咋不走?”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你咋不走”这四个字实在是太不王爷了,他应该用更威严更文雅的说法,比如“你退下吧”或者“不必在此伺候”。但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那老太监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怪事。王爷居然问他“咋不走”?这语气,这措辞,怎么听怎么不像一个从小在王府里长大的天潢贵胄该说的话。但他毕竟是在宫里当了几十年差的老油条了,脸上的异样只是一闪而过,立刻就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但他还是没有走。他就那么站在原地,既不说走也不说不走,像是在用沉默告诉杨宁——奴才不能走,奴才走了就是不守规矩。 杨宁从炕上坐了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落,冷气立刻贴上了他的皮肤,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是黑沉沉的,远处的天际线隐约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灰白,但离天亮还差得远。院子里的积雪映着廊下灯笼的微光,泛着一层幽幽的青白色。 他扭头看着那老太监,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大概五十多岁,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皱纹,眼角和嘴角的纹路尤其深,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上去的。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辫子垂在脑后,花白的发丝在烛光下泛着银光。整个人站得笔直,虽然是低着头的姿势,但脊梁骨是直的,有一种老派太监特有的那种气质——恭顺但不卑微,拘谨但不猥琐。 杨宁琢磨了一下,开了口。 “行了,你不用等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沉稳有力,但又不至于太生硬,“等天亮了再来。” 那老太监听到这句话,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有无奈,有犹豫,可能还有一点点的嫌弃——嫌弃这位王爷怎么连规矩都不讲了。但他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在王府当差,第一条规矩就是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他躬身行了一礼,倒退着走了几步,快到门口时才转身,轻轻推开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杨宁重新倒回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准备好好补个觉。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被打断了睡眠节奏,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好一阵子才重新睡着。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梦见自己在现代赶稿子被编辑催,一会儿又梦见一群大辫子壮汉追着他喊主子,一会儿又梦见那碗白水煮肥肉在桌子上旋转,汤面上的油花慢慢聚拢成一张人脸。 然后那声音又来了。 “王爷,天亮了。” 还是那个老太监,还是那种不急不缓不高不低的语调,精准得像闹钟的贪睡功能——你按掉之后它隔一会儿又响了。 杨宁睁开眼睛,窗纸上一片明亮的灰白色,不是阳光直射的那种亮,而是雪后初晴特有的那种柔和的、均匀的天光。透过窗纸,能隐约看见外面屋檐下挂着冰凌的轮廓。确实天亮了。 没办法了。杨宁叹了口气,翻身坐了起来。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对“天亮了就要起床”这件事本能地抵触,但在这个时代,他总不能赖床赖到日上三竿,那也太不像个王爷了。 听到炕上的动静,门外的丫鬟们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房门被轻轻推开,五六个丫鬟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铜盆或者托盘。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丫鬟手里端着两只铜盆,一只冒着热气,一只水面平静无波。后面的丫鬟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巾、一只青瓷小罐、一把骨制的牙刷子,还有一只盛着清水的铜盏。 洗脸。 看到这阵仗,杨宁就知道这是要伺候他洗脸了。这倒是个好事,在穿越前他每天熬夜写稿,有时候连脸都不洗就直接睡了,现在有人伺候着洗脸,这待遇确实不错。 他走到铜盆前,那铜盆擦得锃亮,都能照出人脸来。热水盆里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叶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他伸手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他捧起水洗了把脸,热乎乎的水汽扑在脸上,把残存的睡意冲走了大半。旁边的丫鬟递过白布巾,他接过来擦了擦脸,布巾柔软厚实,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干净味道。 等他洗完脸,丫鬟们又无声地退了出去,跟来时一样井然有序。杨宁站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热水洗过的清爽感,整个人总算是彻底醒了。 他看了看窗外,雪后的天空灰白一片,看不出有没有太阳,但至少比昨天那个阴沉沉的天气好了不少。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有一大堆问题要搞清楚——自己到底叫什么名字、是哪一位王爷、这些福晋们都是什么人、他在这座盛京城里的日子该怎么过。 不过在那之前,他先要面对一件更紧迫的事。 他又饿了。 第10章山东的小太监 穿好衣裳,杨宁心里头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期待来。 昨日的种种混乱——满语的轰炸、白水煮肥肉的惊吓、被美女拉着手满院子跑的窘迫——经过一夜的睡眠,似乎都沉淀了下来。说到底,他是个王爷。在这个时代,王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锦衣玉食,意味着高枕无忧,意味着他这辈子只要不犯什么大罪,就能在这座盛京城里横着走。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对着铜镜咧了咧嘴,镜子里那个穿着石青色蟒袍的年轻人也朝他咧了咧嘴,瞧着倒真有几分人模狗样。 他抬脚往门口走去。身后伺候的丫鬟立刻跟上来,动作利索地将一件玄色的貂裘大氅披在他肩上。那大氅入手沉甸甸的,毛锋又密又亮,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油光,一看就不是凡品。丫鬟在他颈前将大氅的带子系好,又转到前面来,用手轻轻抚平大氅上的褶皱,这才退到一旁。 另一个丫鬟走上前,双手推开房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巨兽打了一个哈欠。 嘶——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凛冽而清甜,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杨宁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冷空气顺着鼻腔一路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却并不让人难受,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昨日的雪已经停了,但天空中还有些细碎的雪花飘飘悠悠地落下来,不急不缓,像是谁在天上撒盐末子。 杨宁迈步走出屋外。 这是他穿越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站在这座王府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地打量四周。昨天那场混乱的雪地逃亡和被福晋拉着满院子跑的狼狈经历,让他根本没机会好好看看自己住的地方长什么样。 现在他看清了。 院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四四方方的青砖地面被昨夜的积雪覆盖了厚厚一层,只在正中间被人临时踩出了一条窄窄的小径。院子四周是灰色的砖墙,墙头上覆着一层白雪,压得墙头的枯草弯下了腰。墙角的几株老槐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微弱的晨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正对面的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挂,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像是给屋檐镶了一道水晶帘子。 屋顶是灰瓦铺的,瓦片上堆着厚厚的积雪,雪面平滑完整,说明昨晚没人上房。屋脊两端的吻兽在雪中探出半个脑袋,面目狰狞地瞪着灰白色的天空。院子的东西两侧各有厢房,门窗紧闭,门口都挂着厚厚的棉帘子。院子四角各站着一个护卫,穿着灰蓝色的棉甲,头上戴着暖帽,肩上扛着长枪,站在雪地里纹丝不动,像是四尊雕塑。 这就是大清朝。不是电视剧里那种金碧辉煌的紫禁城,而是一座真实的、活在雪中的盛京王府。灰扑扑的,冷清清的,却自有一种庄重沉稳的气度。 杨宁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慨。他想起岑参的那两句诗,不由得脱口而出——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话音刚落,身旁突然响起一道谄媚的声音:“嘿嘿,王爷好雅兴,真好!” 杨宁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昨天那个一大早报时辰的老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老太监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身后,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躬着背,一张老脸上堆满了笑容,眼睛眯成了两条缝。那笑容实在是太过殷勤了,殷勤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杨宁心里一动,忽然生出个促狭的念头。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朝院子里的雪景一指,扭头看向那老太监:“公公,你可有什么诗句,应对此情此景?” 老太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看了看院子里的雪,又看了看杨宁,最后苦着脸,惭愧地摇了摇头,脑袋上的帽子跟着晃了两晃。 “回王爷的话,奴才……奴才大字不识几个,您就别笑话奴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张老脸上居然浮现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红晕,瞧着倒有几分憨厚可爱。 杨宁笑了。这笑容不是嘲讽,而是真心觉得有趣。 他没再为难老太监,迈步走下台阶。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那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像是一脚踩进了棉花堆里。积雪没过了他的靴底,在靴面上留下了一圈白色的印子。 “哎呦!”老太监跟在后面,一看到王爷踩进了雪里,脸色顿时变了。他扯着嗓子朝院子里的护卫喊道,“这帮奴才都干什么吃的?也不知道扫扫雪!回头冻着王爷了,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杨宁摆了摆手:“没关系,这样更好些。” 他是真觉得这样更好。干干净净的青砖地面有什么好看的?就是要这满院子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才有冬天的味道。他在现代活了二十一年,在南方老家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唯一一次见雪还是去北京旅游,结果只看到一层薄薄的雪渣子。现在这一院子的雪厚得能埋住脚脖子,他看着都觉得新鲜。 这时,一个小太监从院子那头跑了过来。他在雪地里跑得歪歪扭扭的,好几次差点滑倒,最后气喘吁吁地在杨宁面前停下,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膝盖砸进了积雪,溅起一小片雪沫。 “奴才见过王爷!王爷吉祥!”小太监的声音有点喘,但中气十足,“王爷,应该是早饭齐了!” 听到“吃饭”两个字,杨宁的眼睛瞬间亮了,比刚才念诗的时候亮了不知道多少倍。他二话不说,抬脚就走,头也不回地往昨天吃饭的那间大厅走去。身后的老太监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跟上去,一边跑一边朝那小太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还不快跟上”。 杨宁住的那个屋子应该是个正院,吃饭的地方在大厅的里间。从卧房到饭厅需要穿过一小段抄手游廊,再绕过一面雕着松鹤延年图案的木影壁。昨天他跟着福晋走过一次,今天已经熟门熟路了。 饭厅的门敞着,门口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站着,见他过来,齐齐屈膝行礼。杨宁跨过门槛,迎面就看到那张熟悉的红木八仙桌,四四方方地摆在屋子正中间。桌子周围放了四张圆凳,凳面上铺着锦缎坐垫。 几个丫鬟正在忙碌着布置桌面。有的在摆筷子,有的在放碟子,还有一个正往桌上放一只青花瓷的醋壶。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墙角的高脚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一点烟都没有,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杨宁在圆凳上坐下,目光往桌上一扫。 然后他就高兴不起来了。 桌上摆的几乎和昨天一模一样。中间那只大海碗,碗里是白汤煮肥肉,汤面上依然漂浮着亮晶晶的油花。旁边是酱猪耳朵、腌萝卜条、木耳炖面筋、蒸地瓜干。唯一的变化是昨天那筐麻花换成了几块黄澄澄的粘豆包,但杨宁看着那粘豆包粗糙的外皮,实在提不起什么食欲。 他的表情变化大概全写在了脸上。站在一旁的老太监察觉到了主子的不悦,赶紧上前一步,朝那些丫鬟挥了挥手。丫鬟们立刻停了手,把已经摆好的碗筷又重新撤了回去,动作迅速而无声,片刻间桌面就被清空了。 “王爷,您要吃些什么?”老太监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觑着杨宁的脸色,“奴才吩咐厨子里头现做。” 杨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报出了一串名字:“小米粥,水煎包,油条,还有馒头,最好再来碟咸菜。” 他说得眉飞色舞,脑子里已经在想象那热腾腾的小米粥上漂浮着一层金黄的米油,想象着水煎包底部那层焦黄酥脆的冰花,想象着油条撕开后冒出来的那股白气和咔嚓咔嚓的酥脆声。他的肚子适时地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为这段报菜名配上背景音乐。 然而老太监却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嘴巴半张着,脸上写满了茫然和紧张。油条?什么是油条?水煎包又是什么?他伺候过先帝爷,伺候过太妃,在王府里当了三十多年的差,从来没听过这些稀奇古怪的吃食。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偷看了杨宁一眼,发现王爷正一脸期待地盯着自己,那眼神亮晶晶的,像小孩子等着过年吃糖瓜。这让老太监更加紧张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杨宁看着老太监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满腔期待慢慢凉了下来。他忽然明白过来了。这里是盛京,是关外,是康熙年间。满人的饮食习惯和汉人本就不同,更何况盛京地处关外,食材和烹饪方式和中原又隔着一层。他刚才报的那些吃食——水煎包是山东的,油条是南方的,这些东西在三百年前的盛京,恐怕根本没几个人听说过。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轻微的响动。杨宁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站在门外的小太监正偷偷地抬着头,往这边张望。那小太监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张圆脸被冻得通红,两只眼睛倒是亮亮的,目光里透着几分犹豫和挣扎,嘴唇翕动着,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想说又不敢说。 老太监也察觉到了动静,顺着杨宁的目光扭头看去。 发现王爷和首领太监同时盯着自己,那小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门槛后面,脑袋砰砰砰地磕在地上,声音都带了哭腔:“奴才错了!奴才错了!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大概是以为自己偷看王爷被逮了个正着,这条小命怕是不保了。他的身子抖得像筛糠,额头磕在门槛上,眼看就要渗出血来。 老太监从鼻子里冷哼一声,那双刚才还满是茫然的眼睛此刻变得凌厉起来,盯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正要开口训斥。 “慢着。” 杨宁站起身来,绕过饭桌,慢慢走到那小太监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打量着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年轻人。十五六岁,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恐惧,身上的蓝色褂子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处磨出了毛边。这孩子在府里应该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太监,多半是个最底层的杂役。 “刚才那些东西,你都吃过?”杨宁开口问道,语气平静。 那小太监浑身又是一颤,结结巴巴地开口,舌头打了好几个结:“回、回王爷的话……” 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哆哆嗦嗦地把话说完了:“奴才是山东人,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吃、吃过水煎包。” 第11章 进沈阳城 吃完那顿不算饱的早饭,杨宁忽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他没事干。 在前世,他是个扑街写手,每天一睁眼就要面对编辑的催稿、读者的差评、以及银行卡里三位数的余额。熬夜码字是常态,泡面配榨菜是标配,最大的娱乐活动是刷半个小时的短视频。日子过得又穷又累,但好歹是充实的,每天都有事情推着你往前走。 现在不一样了。他是王爷。王爷不用上班,不用码字,不用挤地铁,不用看老板脸色。整个王府里里外外几百号人,有的是人替他干活、替他跑腿、替他操心。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活着。 这突如其来的清闲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杨宁在院子里溜溜达达地走着,算是饭后消食。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身后的披风下摆拖过雪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院子里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清扫,经过昨天那场大雪的覆盖,地上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不过到底是走的人多了,院子正中的小径上已经踩出了一条压实了的雪路,脚印叠着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一看就不是一个人留下的。 他沿着这条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月亮门,绕过影壁,走过那条结了冰的抄手游廊。游廊顶上的瓦片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在边缘处露出几道青灰色的弧线,像是白纸上用毛笔勾了几道淡墨。廊下的柱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手指摸上去,冰凉而湿润。 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院门附近。 这王府的院门修得颇为气派,两扇朱红色的木门又高又厚,门上镶着黄铜的门钉,一排九个,共九排,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沉沉的金属光泽。门槛有膝盖那么高,漆面被来来往往的人磨得发亮。门外是一条还算宽敞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头上都堆着雪,偶尔有一两只麻雀落在墙头,抖落一小撮雪沫。 “驾——” 随着一声响亮的吆喝,巷子里传来了马匹打响鼻的声音和车轮碾过积雪的闷响。杨宁循声望去,只见两辆马车正从侧门那边缓缓驶出来。马车是普通的青帷马车,车身上没有王府的标记,看起来是采买货物用的。拉车的马是两匹枣红马,毛色油亮,膘肥体壮,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打头的那个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袄,腰间扎着一条粗布腰带。他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马鞭,姿态老练而松弛。马车转弯的时候,他无意间往杨宁这边瞥了一眼。 四目相对。 那老车夫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拘谨和畏惧,倒有几分老熟人见面的热络。他扬了扬手里的马鞭,扯着嗓子朝杨宁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得震得墙头上的雪都抖了三抖。 “哈哈!王爷,老夫去去就回!” “哈哈哈哈——” 笑声还在巷子里回荡,那老车夫已经一挥马鞭,赶着马车沿着巷子往东去了。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延伸出去几十步远,最后消失在了巷子口的拐角处。 杨宁站在门口,看着那马车越走越远,心里忽然有点羡慕那个老车夫。人家好歹能出府看看外面的世界,他堂堂一个王爷,却连这座王府的大门都没迈出去过。他叹了口气,白色的水汽从嘴里呼出来,在空中飘散。 去沈阳城。他记得昨天那个老太监说过,这里是盛京,也就是沈阳。他穿越前从来没去过沈阳,只在网上看过沈阳故宫的照片。现在好了,直接穿越到沈阳了,可他却连沈阳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奴才参见王爷!” 身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把杨宁从思绪中拽了回来。他扭头一看,又是那个老太监。这位老人家简直是神出鬼没,跟个NPC似的,每当他一个人发呆的时候就会突然刷新在身旁。老太监依旧保持着标准的站姿,微微躬着背,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恭敬笑容。 杨宁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好了,以后不要喊奴才。但也只是想想,没敢说出口。他还没摸清楚这个时代的规矩,万一王爷不让太监自称奴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那可就麻烦了。 “奴才刚刚安排下人们进城采买货物。”老太监主动禀报,大概是看到杨宁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发呆,猜到了几分主子的心思。 杨宁的目光追随着那两辆马车消失的方向。巷子尽头的天空灰白一片,隐约能看见远处有一道灰蒙蒙的城墙轮廓,不高,但在平坦的雪原上显得格外突兀。那应该就是沈阳城的城墙了。昨天他被人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时候,好像也远远地瞥见过这道城墙,只是当时冻得半死,根本没顾上细看。 “城里头热闹吗?”杨宁突然问道。 老太监显然没料到王爷会问这么一句。他斟酌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热闹或不热闹,只是恭敬地回应道:“王爷若是要去,大可吩咐奴才一声。”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您想去就去,不用问热闹不热闹,反正您说了算。 杨宁转过头来,看着那远去的马车,又看了看远处那道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心里头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他穿越过来快两天了,除了这座王府的院子和那间烧着热炕的屋子,他什么都没见过。这是康熙年间的盛京,是三百年前的大清朝,他不出去看看,岂不是白穿越了? “好。” 杨宁只说了一个字。 老太监立刻心领神会,转身朝身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会意,一溜烟地跑了下去,脚步飞快,雪地上溅起一串白色的碎屑。 半个时辰后,两辆马车从王府的侧门驶了出来。 杨宁坐在前面那辆马车里。这辆马车从外面看不过是普通的青帷马车,毫不起眼,可车厢里面却别有洞天。车厢壁上钉着一层厚实的毛毡,摸上去又软又暖,把外面的寒气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车外。座位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狼皮褥子,银灰色的狼毛又密又长,坐上去整个人都陷了进去。角落里放着一只铜手炉,炉身镂空雕刻着缠枝莲纹,里面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捧在手里热乎乎的,一丝烟都没有。 杨宁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装扮。石青色的袍子外面罩着一件雪白的貂裘大氅,那貂皮油光水滑,毛锋根根分明,一看就是上等的贡品。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铜手炉,炉身暖烘烘的,把十根手指头都烤得热乎乎的。光是这身行头,顶得上他在现代一个月的稿费——不,顶得上他一年的稿费。 暖和极了。 马车行驶在盛京城外的官道上。说是官道,其实也就是一条被来往车马碾压得比较平整的土路,只不过路面上的积雪被踩实了,又经过反复的碾压和冰冻,形成了一层硬邦邦的雪壳,车轮碾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颠簸倒不算太厉害。 为了安全起见,这次出行除了赶车的车夫和随行的老太监之外,车后面还跟着四名护卫。护卫们骑着高头大马,马上挂着弯刀和弓箭,一个个挺胸抬头,目视前方,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 估摸着大约上午八九点钟的光景,马车才缓缓地停了下来。 “公子!盛京到了!” 车帘外传来老太监的声音。出门之前杨宁特意嘱咐过,在外面不要叫他王爷,叫他公子就行。老太监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主子发话了,他也不敢违拗。 杨宁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去。 一道灰褐色的城墙赫然矗立在眼前不远处。那城墙比他想象的要高大得多,城墙表面是夯土和城砖混合的结构,历经多年的风吹雨打,城砖的颜色已经变得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泛着青灰,有的地方发黄发褐,墙缝里还钻出了几株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城墙顶上筑着垛口,垛口后面隐约能看见巡逻士兵的帽缨在晃动。 城门口聚着一群人,有挑担子的、有推小车的、有牵着牲口的,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几个身穿灰蓝色号衣的士兵正站在城门口盘查来往的行人,时不时地翻看一下行礼包裹,嘴里还吆喝着什么。 “停!” 轮到自己这辆马车了。一个士兵走到车辕旁边,上下打量了一番,正要开口盘问,前面的老太监却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在那士兵面前晃了一下,同时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士兵看到腰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先是一愣,然后是一惊,最后变成了恭顺和惶恐。他慌忙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长枪都差点没拿稳,赶紧挥手让后面的同僚让开道路。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城门洞里的青石板路面,发出隆隆的回声。城门洞又深又暗,两侧的墙壁上湿漉漉的,长着一层暗绿色的青苔。 沈阳城就这么进来了。 第12章盛京旧府 沈阳城的大街比杨宁想象的要冷清几分。 不是说没有人,而是那种热闹跟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不太一样。电视剧里的古代街市总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满街都是杂耍卖艺和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可眼前这条街道,虽然也有行人往来,也有店铺开门营业,但整体上带着一股子北方冬天特有的慵懒和萧索。路上的积雪被扫到了街道两侧,堆成半人高的雪堆,中间留出一条可供两辆马车并行的通道。青石板路面被来往的行人和车马磨得光滑发亮,石缝里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踩上去咯吱作响。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帘子上用墨笔写着“茶”“酒”“药”“布”之类的字样。偶尔有人掀开帘子从店铺里走出来,帘子一掀,里面就会涌出一股热腾腾的白气,裹挟着各种各样的味道——茶叶的清苦、药材的浓烈、烧酒的辛辣——在冷空气中打了个转儿就消散了。 杨宁就这么走啊走啊,漫无目的。 他东看看,西瞧瞧,看什么都新鲜。路过一家铁匠铺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那铁匠光着膀子抡大锤,火星子溅了一地,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窟窿。路过一家布庄的时候,他伸着脖子往里面瞅了一眼,看到柜台上摆着几匹绸缎,颜色倒是鲜艳,大红大绿的,只是没有后世那些印花和提花的工艺,看着有些呆板。他甚至还蹲在路边看了一会儿两个小孩打雪仗,直到其中一个小孩被他身后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护卫吓得哇哇大哭,他才讪讪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身后跟着的老太监和几个护卫互相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他们实在是搞不懂这位王爷今天是怎么了——先是蹲在路边看小孩,又站在铁匠铺门口看了半天打铁,现在又停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盯着那糖人师傅吹糖人的动作看得入了神。这位爷从前出府,哪次不是前呼后拥直奔目的地,从来不在路上多做停留。今天倒好,跟个头一回进城的外乡人似的,看什么都稀罕。 “这簪子怎么卖的?” 忽然,一道好听的声音传入了杨宁的耳中。 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一股山间的溪水流过冰凉的石头,又像是冬天里檐下挂着的冰凌被风一吹相互碰撞发出的脆响。在这嘈杂的街市上,那道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喧闹,直直地钻进了杨宁的耳朵里。 杨宁循声望去。 在他前方大约十来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卖首饰的小摊。摊位不大,就是一块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上面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布上零零散散地摆着一些银簪子、铜钗子、木头梳子之类的物件。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正满脸堆笑地看着面前的客人。 那客人是个女子。 她身穿一件蓝色的棉袍,袍子的颜色是那种很深很正的靛蓝,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袍子的剪裁和街上那些普通妇人穿的不太一样,腰身收得略窄一些,袖口和下摆都滚着银灰色的毛边,看着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她低着头,正用手指轻轻拨弄着摊上的簪子,杨宁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髻和发髻上插着的一支素银簪子。她站在那里,周围的雪光和灰扑扑的街景仿佛都成了她的背景,唯有那一抹靛蓝安安穩稳地落在画面正中,像一幅没有落款的水墨画。 “哎呦,回小姐的话,这个要三两。”那摊主伸出三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 “三两?” 那女子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太满意的味道。她把手里的簪子放回了摊子上,微微偏过头,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还价。就在她偏头的瞬间,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了过来,刚好和杨宁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可能还不到一息的时间。但杨宁看得清清楚楚——那女子先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轻轻一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转瞬即逝,礼貌而疏离,像是对一个陌生的路人打个招呼,又像是在说“真巧,你也在这里”。然后她就把头转了回去,继续低头在摊子上挑挑拣拣,仿佛刚才的对视根本没有发生过。 杨宁却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顿时来了精神。 他快步凑了过去,身后的老太监和护卫们愣了一下,赶紧也跟着往前走了几步。杨宁走到那个首饰摊旁边,假装也在看摊子上的东西,余光却一个劲儿地往旁边瞟。 那女子就站在他旁边,距离他不过两步远。从这个距离看,杨宁终于看清了她的长相。瓜子脸,皮肤很白,白得几乎和地上的雪融为一色。眉毛又细又弯,像是用毛笔一笔勾成的。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不点而朱。最让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标准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里面像是含着一汪冬天的水,又清澈又冷冽。她没有笑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再加上这冰天雪地的背景衬托,就更显得清冷了几分,像是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梅花,好看是好看,就是让人觉得不太好接近。 趁着对方不注意,杨宁偷偷地瞅了一眼她的手。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铜手炉,炉身上刻着梅花的纹样。那手炉比杨宁自己手里抱着的那个小了一圈,更适合女子用。她的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染凤仙花汁,泛着健康的粉色。 “公子。”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是那个女子在说话。她没有抬头,目光仍然落在摊子上的簪子上,但那声“公子”显然是冲着杨宁来的。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并不相熟的人打招呼。 杨宁正在偷看人家的手,被这一声“公子”叫得心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依旧站在那里发呆。 “公子!” 那女子提高了声音又叫了一遍,这次终于抬起头来,那双清冷的丹凤眼看着杨宁,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悦。她大概早就注意到了杨宁在偷看她,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发作,现在见他变本加厉地盯着自己的手看,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了。 “哦?在下失礼了!” 杨宁猛地回过神来,尴尬得脸都红了。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拳,胡乱行了个不知道标不标准的礼。袍子上的玉佩和荷包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那女子却根本不管他失礼不失礼,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里的簪子放回摊子上,对那摊主微微摇了摇头,转身就走了。 她走得不急不缓,蓝色的袍子在雪地上拖过,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身边的丫鬟赶紧跟上去,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她的背影在灰扑扑的街景里越来越远,最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那抹靛蓝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再也看不见了。 杨宁站在原地,望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不是伤心,也不是失落,就是觉得空落落的,像是看到了一件很美好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就已经从指尖溜走了。 “王爷,您要是中意,奴才可以安排人去查查。”一旁的老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上来,压低声音在杨宁耳边说道。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很是微妙,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闪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像是在说“老奴都懂”。 “算了吧。”杨宁摆了摆手。 他倒不是装清高,而是觉得没必要。人家姑娘连话都没跟他多说两句,摆明了对他没兴趣,他要是仗着王爷的身份去查人家,那成什么了?再说了,他连自己这个王爷到底是谁都还没搞清楚,哪有心思想这些。 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了下去,继续往前走。 沿着这条大街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街道两旁的店铺渐渐稀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接一道的高大院墙。这些院墙都是青砖砌的,墙头上覆着积雪,墙里面偶尔露出一两枝光秃秃的树枝。杨宁虽然对古代建筑没什么研究,但也能看出来,这一带应该是富贵人家的住宅区——院墙比普通人家的高,门前的台阶比普通人家的宽,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比普通人家的胖。 走着走着,他忽然在一个院落门口停了下来。 这是一座相当大的宅院,光看门面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正门是三开间的门楼,朱红色的木门又高又宽,门上镶着一排排黄铜的门钉,虽然已经有些年头了,铜色微微发暗,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的金漆已经有些斑驳了,但上面写的字还依稀可辨——“某某王府”,前面两个字被积雪遮住了一角,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门前的台阶足有七级,台阶两侧各放着一块上马石。上马石是用整块青石雕成的,形状像一个小小的台阶,上面还刻着云纹。因为长期没有人使用,石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只有最上面那一层被风吹出了一小片光滑的石面。 院墙从门口向两侧延伸出去,杨宁沿着院墙走了一段,发现这座宅子的占地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院墙里面隐约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屋檐和几棵高大的槐树的树冠,树冠上落满了雪,像是撑开了一把巨大的白伞。 “王爷,这里是老府邸。” 身后的老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杨宁身后半步的位置,看到杨宁停在这座老宅子前面,便主动开口解释了一句。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像是在回忆什么往事。 杨宁听到“老府邸”三个字,心里头有些懵。老府邸?意思是这座宅子也是他们家的?他下意识地想开口问,但又怕问出什么不该问的话暴露了自己,只好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装作知道的样子。 老太监见王爷不说话,又接着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往事的味道:“奴才也可能记错了——这宅子是入关前的老宅子了,老王爷在世的时候,府里上上下下都住在这里,后来入了关,在京城又赐了新宅子,这边就空下来了。这些年一直有人守着,定期打扫,里面的东西倒是没怎么动过。” 一说这话,杨宁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入关前的老宅子——这说明他穿越的这个王爷,他们家原来是关外的满人贵族,在盛京有老宅,后来跟着顺治皇帝入了关,在京城安了家,这座盛京的老宅就荒废了下来。这么算起来的话,他的身份确实不低,多半是爱新觉罗宗室的某位王爷。 他走到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伸出手,手掌贴在了门板上。木头很凉,凉得刺骨,但触感很实在,不是后世那种贴了一层木皮的复合材料,而是实打实的整块老木头。门上的漆面已经有些龟裂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老人的手纹,纵横交错。黄铜的门钉摸上去冰凉而光滑,每个门钉都有碗口那么大,上面隐约能看到当年铸造时留下的锤纹。 “打开它,今晚就住这儿!” 杨宁把手从门上收回来,拍了拍手掌上沾着的灰尘和雪沫,回头对老太监沉声说道。他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笃定。 老太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了:“好好!奴才这就安排!” 他转过身,朝身后挥了挥手。那动作带着几分老总管的气势,和在杨宁面前的唯唯诺诺判若两人。 就像是变戏法一样,原本安静冷清的巷子里突然冒出了一大群人。几个藏在暗处的护卫从墙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几个跟在后面马车上的太监也纷纷跳下车,还有几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丫鬟,一个个手里拿着扫帚、抹布、铜盆之类的清洁用具。这些人显然是事先就准备好了的,只是主子没发话,一直没敢现身。 两个身强力壮的护卫走到大门前,一左一右扶住门扇,用力一推。朱红色的大门发出一声深沉的闷响,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伸懒腰。门轴转动的声音很低沉,带着多年未曾开启的生涩,吱吱呀呀地响了许久,最后在一阵钝重的撞击声中彻底洞开。门框上积着的雪簌簌地落了下来,在阳光下扬起一片细碎的金光。 门内的世界一点点展现在杨宁面前。迎面是一面巨大的石雕影壁,影壁上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石面上的积雪被人匆忙扫去了一角,露出一小片青灰色的石面。影壁两侧是抄手游廊,朱红色的柱子挺立在雪中,像是一排沉默的卫兵。游廊的顶上是灰瓦,瓦片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在滴水檐的边缘挂着一排参差不齐的冰凌。院子正中是一条青石铺的甬道,甬道两侧积着厚厚的雪,雪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痕迹。 身后的太监和丫鬟们已经鱼贯而入,开始忙碌起来。有人在扫地,有人在铲雪,有人在往屋子里搬炭盆和手炉,有人已经端着热茶和点心往正厅里走。安静的院子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脚步声、说话声、搬东西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惊起了屋檐上栖息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上了天空。 杨宁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站在影壁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雪的味道,有老木头陈年的气息,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什么东西——也许是时间。这座老宅子在这里站了几十年,看过无数场大雪,听过无数阵风声,如今迎来了一个从三百年后穿越而来的新主人。 第13章杨宁的笑,伙夫的汗 临近正午,杨宁独自坐在书房里,百无聊赖。 这书房倒是个好地方。靠墙立着一排紫檀木的书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线装书,蓝布封套,白纸签条,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书名。杨宁随手翻过两本,一本是《朱子语类》,一本是《御制资政要览》,翻开一看,满篇的之乎者也,连个句读都没有,看得他脑仁生疼。书架旁边是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画缸,里面插着几轴字画,露出半截泛黄的轴头。窗下是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案面上摆着文房四宝——一方端砚、一管狼毫、一块徽墨、一叠宣纸,旁边还有一只铜制的博山炉,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在冬日的阳光里拉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子。 杨宁坐在书案后面的太师椅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整个人陷在椅子里,盯着博山炉里升起的青烟发呆。穿越过来两天了,他终于有了一个安静的独处时刻。没有丫鬟在旁边杵着,没有太监在背后站着,没有福晋突然闯进来叽里咕噜说一堆他听不懂的满语。就他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有些恍惚。两天前他还是个窝在出租屋里熬夜赶稿的扑街写手,现在却坐在三百年前的一座亲王府邸里,穿着蟒袍,戴着玉带,身边围着一群伺候的人。这落差比坐过山车还刺激,刺激得他到现在都有点不真实感,总觉得下一秒闹钟就会响,然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电脑桌上,屏幕上的文档还停留在昨天那章没写完的情节。 他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 肚子里突然咕咕叫了两声,打断了杨宁的思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对了,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两块沙琪玛,这会儿都快到中午了,难怪肚子要抗议。他刚要起身让人去厨房问问午饭的事,就看见一个太监脚步匆匆地小跑进了院子。 那太监跑得急,在书房门口站定的时候还微微喘着气。他整了整衣冠,又拍了拍袖口上沾的雪沫子,这才跨过门槛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行了一个标准的请安礼,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姿势一丝不苟。 “奴才给王爷请安,王爷万福!” 声音倒是恭敬,就是有点发虚,不知道是跑累了还是本身就底气不足。杨宁低头打量了一下这个太监——是个小年轻,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比他杨宁还小好几岁。面皮白净,五官端正,就是身材瘦弱了些,那身蓝色袍子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像是借了别人的衣裳。跪在地上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活像一只淋了雨的小麻雀。 “好,起来吧。”杨宁抬手示意他站起来。 小太监站起身,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握在身前,脑袋低着,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他咽了咽口水,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弱了几分,像是怕吵着谁似的:“奴才刚刚从厨房那边过来,厨房那边着小的来问一声——王爷今儿个中午可有什么特别的吩咐?” 原来是来问菜单的。杨宁一听这话,原本瘫在椅子里的身体一下子坐直了。他昨天晚上那顿白水煮肥肉的阴影还在胃里没消化干净,今天早上那顿又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实在是吃怕了。作为一个从小在山东长大的汉子,他杨宁的味蕾是被鲁菜的浓油赤酱、咸鲜醇厚给惯出来的。白水煮肥肉蘸盐巴?那跟吃鞋底有什么区别?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仿佛不是在讨论午饭,而是在宣布一项重大的政务决策。 “从现在开始,往后本王只有一个要求——”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盯着那小太监,“本王要吃山东菜!听明白了没有?” 小太监大概是被王爷突然严肃起来的气场给镇住了,愣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奴才明白!奴才明白!”然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想起忘了行礼,赶紧回头鞠了一躬,这才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杨宁看着那小太监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满意地靠回椅背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把吃饭这个问题给解决了。说来也讽刺,他在现代的时候整天吃泡面榨菜,从来没有在吃上花过心思,现在当了王爷倒好,为了吃上一口人饭,还得特意下旨。不过想想也不算亏——王爷嘛,想吃山东菜怎么了?就是把山东的厨子全搬到盛京来,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靠在椅子里,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事情,越想越觉得有趣。说实话,当王爷并没有他之前想象的那么累。在前世看那些清穿,主角不是要宫斗就是要打仗,每天刀光剑影、尔虞我诈,活得多累。他倒好,穿越过来两天了,最大的危机就是吃不饱饭,最大的挑战就是听不懂满语。剩下的时间,除了吃就是睡,根本无所事事。这哪是当王爷啊,这是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 想着想着,他不禁笑了出来。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窝在太师椅里,活像一只晒太阳晒舒服了的大猫。窗外的雪光透过高丽纸映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柔和而满足。 他随手抓起桌子上的一本书,翻开看了两眼。满篇的文言文,竖排的,没有标点,字又小又密,读一行得费半天劲。他耐着性子看了三行,愣是没看明白这一页到底在说什么——好像是某位大学士写给皇帝的一篇奏疏,讲的是盛京八旗驻防的粮饷问题。他看到第五行的时候眼皮就开始打架了,索性把书合上往桌上一扔,继续闭目养神。 刚躺下没多一会儿,意识刚开始模糊,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咯吱咯吱作响,中间还夹杂着一声差点滑倒的惊呼。很快,一个人影出现在书房门口,气喘吁吁的。 还是刚才那个小太监。 杨宁睁开一只眼,看着门口那瘦弱的身影,心里头有点无奈,但并不觉得生气。说实话,他对这些太监丫鬟的态度,和这个时代真正的主子们不太一样。在前世他也是个底层打工人,被编辑催、被读者骂、被房东催房租,知道被人呼来喝去是什么滋味。这些太监丫鬟虽然口口声声自称奴才,但在杨宁眼里,他们就是拿工资上班的打工人,只不过工作内容特殊一点罢了。人家大冷天跑来跑去也不容易,他没必要冲人家发火。 “你又怎么了?”杨宁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语气平平静静的。 那小太监又要跪下,膝盖都已经弯了一半了,杨宁伸手制止了他,叹了口气:“哎——不用喊了,直接说!”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但更多的是不耐烦——不是对这小太监不耐烦,而是对这个动不动就要下跪磕头的规矩不耐烦。 小太监硬生生止住了下跪的动作,站直了身体,但腰还是弯着,头还是低着,小心翼翼地回话:“奴、奴才刚刚去厨房里传了王爷的话,厨房里的伙夫说……说……” 他吞吞吐吐的,杨宁也不催,就靠在椅背里等着他把话说完。 “说做不了主,想、想要见见王爷。”小太监终于把话说完了,说完之后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任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杨宁一听,挥了挥手。那动作随意得很,像是赶苍蝇。小太监看到这个手势,以为王爷是不耐烦了、不打算见伙夫,心灰意冷,垂着头转身就要走。 “让他们进来!” 杨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清清楚楚。小太监的脚步硬生生刹住,回头看了一眼王爷,脸上顿时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跟得了赏似的,连声音都亮了几分:“喳!” 然后他转身又跑了出去,这回跑得比刚才还快,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看得出来是真的高兴。 不大一会儿,一个人影出现在书房门口。杨宁抬头一看,好家伙——这人胖,是真胖。圆滚滚的身子把那件羊皮大袄撑得鼓鼓囊囊的,皮袄外面油光发亮,分不清是羊皮本身的油脂还是长年累月在厨房里熏出来的油烟。他的脸也是圆圆的,两颊的肉往下坠着,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头上戴着一顶白布帽子,帽檐处被汗水浸得发黄,身上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油烟、葱姜和炭火的气味,算不上好闻,但至少证明这位是货真价实在厨房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不是什么挂名的御厨。 那胖伙夫进门之后两步就跪了下去,动作倒是利索,大概是常年跪惯了:“奴才给王爷请安!” 杨宁听到“奴才”这两个字,又是一阵说不出的烦躁。但他压住了,没有发火。这个时代就是这个样子,不是他发一顿火就能改过来的。 “刚才不是说了吗?山东菜,有问题吗?”杨宁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吃个山东菜而已,至于跑来当面确认吗? 那伙夫并没有站起来。他跪在地上,两只粗壮的手撑在膝盖上,抬起头来,脸上带着诚恳而又为难的表情。他的额头上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已经渗出了一层亮晶晶的汗珠,在炉火的光照下闪着光。 “奴才敢问王爷……”他斟酌着词句,声音粗粗的,带着一股子灶火熏出来的沙哑,“具体,呃……是些什么菜?” 杨宁一听,顿时愣住了。 他愣住不是因为这问题有多难,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光顾着喊“山东菜”,可具体到每一道菜,他压根就没说。在后世随便说一句“吃鲁菜”,谁都明白大概是什么意思;但这是在康熙年间,在关外的盛京,一个满人王府里的厨子可能这辈子都没出过关外,他哪知道什么山东菜? 想通了这一层,杨宁不由得笑了。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看着那跪在地上的胖伙夫,心里头忽然来了兴致。 “你既是我的厨子,想必本事应该不小。”他先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语气和善了不少,“本王这几日突然想到了几道山东菜,想换换口味。之前的菜——”他顿了一下,没把“难吃”两个字说出来,只是含糊地带了过去,“吃腻了。” 那胖伙夫跪在地上认真地听着,圆圆的脸上一双小眼睛专注地盯着杨宁,像是在听先生讲课。听到最后三个字,他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杨宁靠回椅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让胖伙夫心里咯噔一下,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这位王爷该不会是要出什么难题刁难自己吧? “你听好了。” 杨宁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他的目光越过胖伙夫的头顶,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思绪飘回了那个远在三百多年后的山东老家。那些从小吃到大的味道,那些在家里餐桌上来来回回出现的家常菜,一样一样地浮现在脑海里,清晰得像幻灯片一样。 “本王要水饺。”他竖起第一根手指,“但是不太喜欢羊肉馅的,有些荤腥。可以用猪肉,最好能把腥味遮住。” 胖伙夫跪在地上,嘴唇微微翕动着,在无声地默记。 “也可以有白菜炖猪肉。”杨宁竖起第二根手指,说到这道菜的时候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带着几分怀念的味道。白菜炖猪肉,这是他从小到大最爱吃的一道菜,尤其是冬天,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炖粉条端上桌,那香味能飘满整间屋子,“白菜要炖得烂糊些,肉不要太瘦,带点肥的最好。” “馒头可以有。”第三根手指竖起来,“对了,最好有油饼——啧,那才香。”他说到油饼的时候忍不住砸了咂嘴,脑子里浮现出油饼在鏊子上滋滋冒泡的画面,金黄的饼面上鼓起一个个小泡,翻面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麦香混着油香直往鼻子里钻。 “还有紫菜鸡蛋汤——”杨宁说到最后一道汤,语调上扬,带着明显的期待,“这个最香不过了。” 他说完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然后目光重新落在胖伙夫身上,等着对方的反应。那胖伙夫跪在地上,额头的汗珠比刚才更密了,一颗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不敢去擦,只是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让汗水顺着眼角流下去。 “奴才……奴才知道了。”胖伙夫的声音有点发紧,但好歹是把话说囫囵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大概是跪得有点久,膝盖有些发僵,起身的时候微微踉跄了一下。他低头退出书房,跨过门槛的时候,终于鼓起勇气偷偷地抬眼看了一下王爷。杨宁正靠在椅背里,嘴角还挂着刚才回忆家乡菜时那个满足的笑容。胖伙夫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头稍稍松了口气——看来王爷今天心情不错,不会因为自己多问了两句话就责罚下来。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走出老远才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白汽在冷空气中拉出一道长长的轨迹。他的肩膀明显往下塌了塌,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脚步也稳当了不少,只是边走边小声嘀咕着:“水饺,猪肉馅的……白菜炖猪肉……油饼……紫菜鸡蛋汤……” 他把这几样菜名翻来覆去地念叨着,生怕漏掉一样。厨房里很快响起了他粗声大气的吆喝声,吩咐底下的人去备料、和面、剁馅。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密集而有节奏,像是打起了急促的鼓点。 第14章 来自古人的怀疑 经过这一战,就算把范浪提拔成为元帅,大概也不会遭到太多人的反对,拥护者肯定要多过反对者。 天罪是仙器,虽说在他手里威力连千分之一都没发挥出来,但也不是阿撒兹勒这种不到元婴中期实力的杀手能够抗衡的。 直到破灭之前,龙马灵魂都十分的不甘心,但是改变不了什么,只有被灭的份儿。 “好好好,不说了,我承认,我中午请你们吃饭,去第一食堂吃饭!”向左这厮坐直了身子说道。 “好的好的。”刘天喜连声应道,取出百年普洱茶,开始泡茶起来。 老生们一动不敢动,仿佛老鼠见了猫,双眼瞪的滚圆,生怕招来一顿虐待。 他现在的心情很好,因为他最大的敌人之一就要死了,只要除掉了范浪,霸占腾龙大陆的进程会变得一帆风顺,他距离理想中的大同盛世,已经越来越近了。 根据他的判断,村里死去的青年,恐怕与山上的自闲山庄有关,其中妖魔鬼怪众多,非比寻常。 其实,三皇子这事吧,也不怪大皇子发难,三皇子的确可疑,要不是安哥儿闹那一场肚子,三皇子这回也得跟御驾一并交待了。 夏海桐和夏雪晴都吓到了,虽然夏雪晴的脸是红通通的,但眼里却闪着期待光芒。 不过段残体内的寒气越来越少,萧炎也是微微松了一口气,当最后一丝寒气从段残体内透出进入萧炎的手掌被吞岩焰蒸发掉时。 所以当失魂落魄和心烦意乱充斥了整个脑海的陈柏楠开始过着更加破罐子破摔的生活后,蓝月亮酒吧无疑就成了他唯一可供宣泄的场所。 ——附灵铠铠蒙受铠甲本体荫蔽,那件铠甲之所以会受炼受封,领受的却是来自衣飞石的荫蔽。 段残开始死活不让他接近,当然,随着交流,也慢慢相信了羽飞,其实他最希望的还是先救萧炎等人。 阮敬远虽然还在暗中找寻线索,遗憾的是至今都没有下落。而原本明智的司徒萧在这件事上明显是身陷其中,当局者谜。 他敢让侍卫们尽数缴械受制, 就是因为这里是谢朝的京城,是他谢家的天下。 项齐这一下可更纳闷了,心想自己到底是哪步路沒走对,踩到了老太爷的尾巴上了,可是就在项齐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一直神情闪烁的项虞的时候,他就似乎明白了一切。 主人与夫人都是体面人,若非感情太好,也不至于做厨房开车这么不体面的事。而根据北斗剑的观察,谢茂和衣飞石都不大像是“爱玩”的性子,二人之间只怕也容不下第三者。 “我担心其他的地区,是否也是我们这样的情况。”由马地沉道。 “这便是金心魂引花。”看着这如梦似幻般的花朵,燕云城充满了好奇。 “你是重修,根基本来就牢固,不需要太多沉淀,你想想你妖气多少了,妖丹又转换了几成?”夜阳卷起袖子擦干汗水,问道。 一缕阳光透过柯叶间隙,照射在燕云城脸上,他的睫毛动了动,眼皮耸动缓缓抬起一条缝隙。 江寒对隐士家族,最大的感触,就是整个家族里的人,大多都是上瞒下瞒。 张丽正想说什么,陆山民对她摇了摇头,“我睡沙发,我欠下的生活费等我找到工作后会补上”。 要知道他还是元婴三重,都做不到,但对方却做到了,岂不是说连他都打不过了? 「哈哈」,马国栋一拍大腿,哈哈一笑,「那你算是问对人了,退休之后,我就一直在研究这方面的问题,正好有些收获」。 “嗡”屠明一进遗迹,被阻拦的血魔虫立刻朝着遗迹冲过来,血魔虫翅膀震动的声音,听了让人头皮发麻。 在修炼一途上,夫子定然早已为燕云城谋划好了,不需要他们操心。那么也就只能在其他方面着手了,当下稷下学宫便成了二人最好的选择。 甚至于他第一场当中的表现就应该对第二场的情况产生一些干扰……然而事实却是没有。 既然不是公事,便与卢总扯不上半分干系。林总裁若能摆平最好;摆不平那也一定是他干了什么坏事,全部都是咎由自取。 心里虽然无奈,但想想自己好歹也算是闯到了第三轮淘汰赛这一步,总比上午时候,第一轮就碰到宁望舒的那哥们要幸运多了。 林翰半梦半醒的一直晕乎到天亮,睁开眼的时候还情不自禁的露出傻笑,满心甜蜜。一骨碌坐起看向笼中,鸟娃娃依然“宿醉天国”,酣睡不已。 看这店名便可知道这家所谓的‘杂物店’卖的都是些与修行习武有关的各种‘杂物’,比如寻常的刀兵武器还有灵符、材料等等。 此刻的宁望舒心中有一种造化弄人的感觉,人生的前十几年,他大体上是一种事事不太顺,人生平凡庸碌,看不到太多希望的那种状态。 杨河解下自己的鞓带,将枪套穿入了,移到自己的身体右侧,然后将自己的手铳插入。 同时,也不免再次升起了几分对姜颖的感激之情。姜颖将如此贵重的丹药送给他,可见姜颖对他是何等的看重。 第15章 冷淡的兰儿 舒兰坐在那里,目光沉静如水。 她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杨宁左侧的那张花梨木圈椅上。她手里捧着一盏茶,茶盏是青花瓷的,上面绘着岁寒三友的纹样,茶汤已经凉了,她却一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水面上的茶叶末子。那动作不急不缓,节奏稳定得像是一座精准的西洋钟。可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杨宁身上移开过。 那目光让杨宁如坐针毡。 他低着头,假装在翻看手里那本从书架上拿下来的《盛京通志》,翻页的动作刻意放得很慢很稳,好像真的在看似的。实际上他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目光虽然落在书页上,可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左侧那个沉默的女人身上。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侧脸上,像一根冰凉的银针,不痛不痒,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这个女人不好糊弄。杨宁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遍,每念叨一遍,他就把头埋得更低一些。刚才他拍桌子摔笔的那场戏,棠儿是信了,太监们是被吓住了,可舒兰——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吓到的迹象。她既没有像棠儿那样往后缩,也没有像太监们那样跪地磕头,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出和自己无关的戏。 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杨宁不敢往下想。他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棠儿坐在杨宁右侧的一张绣墩上,和舒兰隔了大约三四步的距离。她的坐姿比舒兰随意一些,两只脚并拢着微微往回收,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袖口的毛边上轻轻地捻来捻去。她的目光在舒兰和杨宁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先是看看姐姐那张冷冰冰的脸,又看看王爷那副心虚的模样,心里头像是有一只小兔子在蹦跶。 她有点犹豫。一方面,她能感觉到姐姐今天的气场不太对。平时的舒兰虽然也是这么一副端庄持重的样子,但不会像今天这样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冷冰冰地坐着,像个判官似的。可另一方面,棠儿心里又忍不住有点高兴——王爷今天叫了她的名字,而且是先叫的她,不是先叫的姐姐。虽说后来补叫了舒兰,但那个顺序,她记得清清楚楚。在王府里住了这么多年,她太知道这个顺序意味着什么了。 所以她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低着头,继续捻她的袖口毛边,没有主动开口。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而她能在这座王府里过得滋润,靠的从来不只是那张爱哭的脸。 屋子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杨宁把那本《盛京通志》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翻得书页都快起毛了。他估摸着这样僵持下去不是个办法——他总不能一直假装在看书,舒兰也不能一直坐在那儿盯着他。这沉默越是拖得久,气氛就越是微妙,越微妙就越容易出问题。 他合上书,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来。 舒兰依旧坐在那里,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见他抬起头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端起了那盏早就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小口。那动作优雅而从容,和刚才拨茶叶末子的节奏一模一样,不急不缓,不慌不忙。 杨宁决定从棠儿入手。棠儿好说话,性格软乎,拿她来打破僵局是最合适不过的。 “棠儿。”他开口叫了一声,语气尽量放得平淡自然,像是在唠家常。 坐在绣墩上的棠儿立刻抬起了头,那双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弯成了两道月牙。她的嘴角翘了起来,酒窝在脸颊上若隐若现,声音清脆得像银铃:“王爷,妾身在呢。”她的反应比杨宁预想的还要热情几分,显然是对王爷先叫她这件事感到由衷的高兴。 杨宁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拼命回忆那本札记里有没有提到棠儿的家庭情况。札记的主人记录得很随意,关于舒兰只有寥寥几笔,关于棠儿倒是多写了几句,提到她是汉军旗沈家的女儿,父亲好像是个什么小官。但具体她父亲叫什么、做什么官、住在哪里,札记上一个字都没写。杨宁不敢把问题问得太具体,万一说错了就露馅了,所以他选了一个最笼统、最安全的问题。 “呃——令尊身体近来可好?” 这个问题很稳妥。不管她父亲是做什么的,问候对方身体总不会出错。 棠儿听到这句话,先是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觉得王爷今天说话的措辞有点奇怪,但也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下,便点了点头:“回王爷的话,一直挺好的。”她说完又笑了笑,大概是觉得王爷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她娘家的事了。 就在这时,杨宁余光瞥见舒兰放下了茶盏。茶盏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咯噔一下,却让杨宁的心也跟着咯噔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她一眼。舒兰的表情依旧是冷冷清清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一点点。她虽然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已经把她的态度表达得很清楚了——她大概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杨宁赶紧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地腹诽了一句:哼,古代人。不就是比你多活了三百多年的见识吗,神气什么。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书房门口。来人是个年轻的太监,一进门就打了个千儿,右手往下一甩,左腿往前一屈,动作干净利索,一看就是平时训练有素的。 “王爷,娘娘们,饭菜已经齐了。” 杨宁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放下了手里那本翻烂了的《盛京通志》,站起身来。然后又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地上还跪着的那几个太监——刚才他摔笔发火之后,这几个太监就一直跪在那里,没有得到他的允许不敢起身。算起来,从那时候到现在,少说也有小半个时辰了。他们的膝盖跪在硬邦邦的青砖地面上,旁边的炭火虽然烧得旺,但地面的凉气还是直往骨头缝里钻。几个人跪得腿都麻了,额头上磕头磕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一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杨宁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伸手指了指他们,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你们几个去膳厅帮忙吧,不用在这儿跪着了。” 几个太监如蒙大赦,连声道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哭腔。他们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大概是跪得僵硬了,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有一个差点没站稳,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几个人一瘸一拐地退出了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杨宁听见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王爷今儿个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旁边的另一个人赶紧嘘了一声,拉着他快步走了。 杨宁装作没听见,心里却暗暗苦笑了一声。他实在是做不到心安理得地看着别人跪在自己面前,可他现在的身份偏偏是个王爷,在这个时代,让人下跪是他的特权,不让别人下跪反倒显得奇怪。 这时门口又来了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站在门边,屈膝行礼,低声催促了一句。杨宁这才整了整衣袍,迈步往外走。 膳厅还是昨天那个膳厅,八仙桌还是昨天那张八仙桌。但今天的气氛和昨天不太一样——昨天只有他和棠儿两个人吃饭,今天多了舒兰,气氛一下子就微妙了起来。三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杨宁坐主位,舒兰坐在他左手边,棠儿坐在他右手边,丫鬟们在旁边垂手站着,随时等候吩咐。 很快就有太监和丫鬟提着朱红色的描金食盒鱼贯而入。食盒打开,一盘一盘地往桌上端。今天的菜色和昨天那顿白水煮肥肉确实不一样了,杨宁光是闻着味道就知道厨房下了功夫。 首先端上来的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每个馒头都有拳头那么大,面发得极好,表皮光滑饱满,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用手按下去能立刻弹回来。旁边的碟子里放着一碟子金黄酥脆的油饼,饼面上还冒着细小的油泡,滋滋作响,撒在表面的芝麻和盐粒被热油激出了一股浓烈的焦香。 接着端上来的是一只青花瓷的大汤碗,碗里盛着满满的紫菜鸡蛋汤。紫菜在热汤里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墨绿色的云彩,鸡蛋花打得又细又匀,悬浮在汤里,丝丝缕缕的,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最后压轴的是一只大瓷盘,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排白胖白胖的饺子,每个饺子都有小孩子的拳头那么大,饺子皮擀得薄厚均匀,透着光能隐约看见里面饱满的馅料。旁边配了一碟老醋和一碟蒜泥,蒜泥是用石臼捣出来的,蒜汁浓稠,蒜香扑鼻。另外还有一只砂锅,锅盖一揭开,一股浓郁的白菜炖猪肉的香气就弥漫了整个膳厅——白菜炖得软烂,叶子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猪肉是带皮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入味,筷子一夹就散。 杨宁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啊!他拿起筷子,正准备夹一个饺子,忽然听见旁边传来轻轻的一声冷哼。 那声音极轻极短,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不注意听根本听不到。但杨宁听到了。他抬头看去,只见舒兰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她既没有动筷子,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些对她来说显然有些陌生的菜肴上。清冷而疏离,既不像是嫌弃,也不像是好奇,就是那样淡淡地看着,和刚才在书房里看他的目光如出一辙。 杨宁没有接这个茬。他已经领教过这位正宫娘娘的厉害了,知道跟她正面交锋没有胜算。他低下头,伸出筷子稳稳地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轻轻一蘸,然后送进嘴里。猪肉馅剁得极细,里面加了剁碎的虾仁和切得极细的葱姜末,咬开之后汁水四溢,鲜得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肉的腥味被葱姜和虾仁的鲜味完美地压住了,比他想象的要好吃得多。 他又夹起一块油饼,咬了一口。焦脆的边缘在牙齿间碎开,热气喷涌而出,带着浓厚的麦香和油香,他满足地眯起了眼。 棠儿见他吃得香,也跟着动了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赶紧又咬了一大口。 舒兰依旧没有动筷子,但她的目光从那些陌生的菜肴上移开了,转而落在了杨宁脸上,静静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吃相。 第16章暴怒兰儿 杨宁手里抓着一块油饼,咬得嘎嘣脆。 油饼炸得火候刚好,边缘焦黄酥脆,中间绵软厚实,芝麻和盐粒混在面里,嚼一口满嘴喷香。他吃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吃相——左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右手抓着油饼悬在半空,嘴里嚼着东西还没咽下去,眼睛已经在瞄桌上那盘饺子了。 舒兰看着他,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口没动。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不是那种夸张的皱眉,而是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蹙了一下。如果是不熟悉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表情变化。她的目光从杨宁撑在桌面上的胳膊肘,移到他油光光的嘴角,再移到他那双随意伸在桌下的腿——右脚踝还搭在左脚脚面上,脚尖一翘一翘的,活像个蹲在田埂上歇晌的老农。 这不是她认识的王爷。 舒兰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她嫁给王爷六年了,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这六年间她对这个人不能说了解得透透彻彻,但至少是熟悉的。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说好听了叫温文尔雅,说难听了叫一板一眼。吃饭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拿筷子的手势都是老福晋当年手把手教的,夹菜的时候衣袖绝不碰到桌面,喝汤的时候勺子从不碰到碗沿。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步伐不紧不慢,哪怕是在自己院子里,也从来不会撩起袍子小跑。说话的时候言简意赅,不多说一个字,不该说的话绝对不出口。 可是眼前这个人呢? 舒兰的目光又落在了杨宁的吃相上。他正伸手去够桌子另一头的蒜泥碟,整个身子几乎趴在了桌面上,袖子蹭到了装紫菜汤的碗边,沾上了一小片油渍,他却浑然不觉。他抓起一瓣蒜在蒜泥里胡乱蘸了一下,直接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辣得眯起了眼,还“嘶”了一声,接着又啃了一大口油饼解辣。 这哪里是王爷?这分明是哪个庄户人家的汉子! 舒兰又想起了前几天的事。王爷去城外打猎,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的时候是被护卫从马背上扶下来的。当时德贵说王爷在猎场上被一只突然蹿出来的獐子惊了马,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后脑勺磕在了冻硬的土地上,当场就晕了过去。舒兰当时吓得不轻,连夜请了盛京城里最好的郎中来看,郎中说没有大碍,只是需要静养。可自从那天醒来之后,王爷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不是说相貌变了,而是整个人的做派、举止、说话的方式,全都变了。 换了个魂儿似的。 舒兰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垂下眼睑,端起了面前的茶盏。但她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水面上的茶叶末子,借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心里的不安。 “吃饭啊?你不饿吗?” 杨宁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舒兰的思绪。她抬起眼,发现杨宁正抓着一块油饼,满脸疑惑地看着她。他的腮帮子还鼓鼓的,里面塞着没咽下去的饼,说话的时候声音含含糊糊的。 舒兰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杨宁,落在了棠儿身上。 棠儿正坐在杨宁右边,两只手抓着一张油饼,小口小口地啃着,嘴角沾着几粒芝麻。她吃得很专注,像一只捧着松果啃的小松鼠。虽然啃得不如杨宁那般粗犷豪放,但那用手直接抓饼的姿势,和她旁边那位王爷如出一辙。 这俩人倒是越来越像了。 舒兰垂下眼睫,伸出手,修长而白皙的手指轻轻握住了搁在碗沿上的象牙筷子。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清晰可见。她握着筷子伸向桌上一盘酱炖白菜,夹起了一片炖得透烂的白菜叶子。白菜叶在筷子尖上颤巍巍的,汤汁顺着叶脉往下淌,她手腕轻轻一旋,将白菜叶稳稳地送进了嘴里。整个过程从容不迫,衣袖没有碰到任何一只碗碟,筷子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闭上嘴,慢慢地嚼着,然后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绢帕,在嘴角轻轻按了两下,拭去了并不存在的油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是在表演茶道。然后她才重新抬起头,平静地看向杨宁,意思是——我吃了。 杨宁看着她的餐桌礼仪,心里暗暗咋舌。好家伙,这吃饭的架势简直像一幅画,跟她比起来,自己刚才那吃相简直就是猪八戒啃西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油饼,饼上还有他咬出来的月牙形缺口,边缘沾着油渍和芝麻,卖相确实不怎么样。 他有些讪讪地放下油饼,想转移一下话题,便随口说道:“这饼真好吃,比前些日子的那个饭菜强多了。” 这话一出口,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舒兰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那张本来就清冷的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寒霜,眉眼间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她的嘴唇微微抿紧了,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前些日子的饭菜?那可是王府的定例。满人贵族的饮食传统,白肉血肠、火锅炖菜,那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体面,是身份的象征。这些关内汉人吃的玩意儿——煎饼、油饼、饺子——在她眼里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吃食罢了。王爷刚才那句话,等于是在她脸上结结实实地扇了一巴掌。因为她才是管着王府内务的人,厨房的菜单,每一顿都是她定的。 “哼!”舒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斜斜地落在杨宁脸上,嘴角勾起一个冷淡的笑意,那笑意却完全没有到达眼底,“这么好吃?王爷为何不早点说?” 她的声调微微上扬,尾音拖得稍微长了一点,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阳怪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又冷又硬,砸在饭桌上,连桌上的热汤都仿佛凉了几分。 杨宁被她这语气刺得后背一紧,扭头看去,正好对上舒兰那双清冷的丹凤眼。那眼神冷得能结冰,和上次在书房里审视他的那道目光如出一辙,甚至更冷了几分。 “姐姐,你尝一尝这个煎饼卷大葱吧?” 棠儿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她从旁边的食盒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煎饼,摊在手掌上,又夹了几根蘸了甜面酱的大葱段放在饼上,卷成了一个细细长长的卷,双手捧着往舒兰面前递过去。她的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酒窝若隐若现,眼神里有讨好的意味,声音也比平时更轻柔了几分,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 “滚!” 一道凌厉而清脆的呵斥声从舒兰嘴里迸出来。那声音和刚才说“这么好吃”时判若两人,之前的阴阳怪气至少还保留了一丝体面,这一声“滚”却是彻底撕下了那层端庄贤惠的面纱,露出了底下尖锐的棱角。 棠儿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手里的煎饼卷微微颤抖着,卷里的大葱段差点滚落出来。她的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嘴唇翕动着,鼻翼微微抽动,那哭声已经到了嗓子眼,可她又硬生生地把它咽了回去,只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呜咽。那呜咽声哽在喉咙里,比放声大哭还要让人心疼。 “你个小贱种!” 舒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说越气,越说越激动。她那句“小贱种”咬得又重又清晰,带着一股积压了很久的怨气。她伸出手,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直直地指向棠儿。然后她的另一只手握住了桌上的茶盏,那茶盏是青花瓷的,薄胎细密,不值什么钱,但也不便宜。杨宁刚才在书房里舍不得扔的那支毛笔和她现在手里攥着的茶盏相比,简直就是九牛一毛。舒兰显然没有杨宁那种精打细算的心理斗争,她把茶盏抓在手里,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然后胳膊一甩,茶盏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青白色的弧线,直直地朝棠儿飞了过去。 “啊?” 棠儿看到茶盏朝自己飞来,吓得惊叫出声。她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整个人差点从绣墩上摔下去。茶盏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在她背后的青砖地面上摔了个粉碎。瓷片四溅,有几片蹦到了桌腿下面,茶水泼了一地,茶叶末子沾在青砖缝里,狼狈不堪。 “好好说话,不要伤了和气。” 杨宁坐在两人中间,左边是暴怒的舒兰,右边是吓得瑟瑟发抖的棠儿。他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普通社畜,哪见过这种正宫手撕小三的现场直播?他堆起一个尴尬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劝解,几分心虚,还有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怂。他伸出手,手掌往下按了按,做了个“息怒”的手势,但那手势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可言。 舒兰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冷得像是腊月的寒星,直直地刺向杨宁。她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发了一通火,不但没有消气,反而像是点燃了更大的怒火。 “哼!王爷,不要以为我忘记了!” 她的声音不再清冷平静,而是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决堤的情绪,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有些泛红,但那不是要哭的红色,而是愤怒到极点的红色。 “你在这养了个小贱种!” “养了个小贱种”这几个字她是一个一个咬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这句话,她猛地转过头去,不再看杨宁,也不再看棠儿,目光直直地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松鹤延年的字画,下颌微微扬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杨宁手里还抓着小半块没啃完的油饼,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当场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饼,又抬头看了看暴怒的舒兰,再转头看了看旁边吓得缩成一团的棠儿,脑子飞速地运转着,试图消化刚才那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 养了个小贱种?在这个王府里?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替前身鼓了个掌——好家伙,原以为你只是个普通的王爷,没想到你还干这个? 第17章风波之后 “你整天都想些什么,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因果自有定律,轮不到我操心。管他三界会怎么样,我只要你们都平安就好。”叶沐晨说道。 不二盯着对方的人头,他可以发誓,无论五官六感、还是妖魔的野性直觉,异或是佛门九识,他都没找出对方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公孙康已经四十来岁,跟孙尚香是否般配且不说,仅仅从礼节上,这样做就非常失礼。可见公孙康根本就没有结盟的诚意。 尤其,墙上的画作还是凉夜当年亲手画的年画,写着“家和万事兴”。 “我是不会骗你的。”在禁咒这件事上,加特可没有丝毫隐瞒,因为他知道的也不多。 取得较好的成绩,代表不是冠军,也不是亚军,连季军都不会是。 但如果真是如此,他又为何要高调的猎获死亡镰刀,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呢?那石手的主人没露面,肯定是想隐藏自己,赵乾坤这样做,难道不怕公会顺着他这条线索,找到石手的主人嘛? “驯养?你确定吗?不是签订了什么契约。”要知道驯养魔兽,可是很难的一件事,因为但凡是魔兽,都是不好控制的。 如此庞大的人工河,还是朝廷运输皇粮的命脉,也就只有运河一条了。 第二天一早,银月就向杜隐龙要了一处安静的别院,供自己这几天修炼使用。并且嘱咐一定不要让人来打扰,只有婉宁可以两天去一次。美其名曰“双修”。反正自己和婉宁双修是真的有助于提升实力。 看着万岭神教的精兵悍将,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更有甚者竟然有了退却的动机。 尽管卡戎面色平静,像是在说别人事迹一样,还是有一股淡淡的危险感弥漫整个大厅,让人毛骨悚然。 “住手,别摸那东西。”我喊话的同时,已经将之前一直拿在手中的最后一块混凝土块丢了过去,准确无误的砸在了老大的手腕之上。 墓碑下没有尸体骨灰,但每一座都代表着一名在东柏战境牺牲的骑士,三百年的悠长时光,让它们的数量多得可怕,几乎漫无边际。 最后,他连意识似乎都被阻隔了,以摔倒的姿势保持不动,宛如石化,纹丝不动。 江九九也足够机灵,配合得相当默契,连忙从手中的包里面拿出了一张名片,是刚刚两人在外面的时候商量好的,名片也是昨天晚上现印的。 飞机上出现了杀手,而且还是俩,杀手死掉了,空中警察中了一枪,不过好在正好飞机上有一位医生,Kies医生在给警察检查一番之后发现他早就已经死透了。 就在这时,宝塔寺的方向突然飞出一道人影,半空中一个半转,已然落地。 杨剑不理会,径自走向出口,索利心中一动,也一言不发的跟随起身。 难道魔化元把自己带到这里来,就是想跟自己说一些外人不能听的事? 在后宅,住的是徐镇长的家眷。走了几间,都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但是,而对林茹茵软语相求的模样,申羽又不忍心强硬的拒绝,为难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本她打算在南香坊找个合适的香铺买下,然后只卖‘花’香品,日子长点便逐渐推出珍稀香‘花’,到时候不怕不引起‘花’家的注意。 白振羽因为抢了申羽一枚九转还魂丹,不但内伤痊愈,更是让境界提升到了元婴后期,心中那早已经熄灭的破界飞升的念头顿时又活泛了起来。 霓裳没来,霓裳与我啪啪啪之后,那妞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做什么事都正常。 苏轩本想说自己和那个杀手也都已经中毒,可以陪陪她,让她心里稍微好些,没想到还没说出口,李媛媛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忙把电话挂了。 苏轩扎扎嘴,对于这牲口也是表示无语了,真的是太能装了,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在这装成这副样子。 林彬和苏倩已经听懵了,居然动用如何浩大的资源,的宫主究竟是何人? “大当家。俺老铁这辈子就是你的人了。你说啥就是啥,你说往东,我往西,你说杀鬼子,我绝不杀汉奸。”铁行生怕战山红反悔,马上开始表起了忠心。 一个月后,全面肃清公国内残余力量的怀特返回梅河城,至此,曙光教会在梅河公国主导的政变,以梅河大公公子皮特的全面胜利落下帷幕。 这个时候,那2只性情大变的奴隶已经进入了守奴人boss的攻击范围。 见到韩以烈所催发的灵阵,没有多长的时间,就被叶南所催发的灵阵给击碎,现场所有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佶、赵似二人骑着马直奔云心寺,一路上他们二人马不停蹄,日以继夜的赶路七日后才抵达云心寺境内。赵佶被云心寺的景物所吸引,流连忘返;赵似也算是见多识广,看到眼前的景色也是深深地震撼了。 眼前的黑衣青年,虽然实力比狄建修稍微强上一筹,可却连叶南斩杀的火云豹都比不上,他自然有著强大的自信,可以轻松击败前者。 狮心圣骑士莱恩的爵位,则是军功爵位。其实,如果当年莱恩没有那档子事,凭借黄昏战士的实力,完全可以成为世袭伯爵甚至以上,但,凡事没有如果。 “呃,早上好。”王明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他更想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来的。 在打枫叶树妖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妖颜醉魅几人一直用的都是10级学的那些技能,而20级的技能从未使用过。 狼耳随时都会死,可是他们还在讨论该不该带她出去,这是在做什么?这是在浪费狼耳的生命,她已经脆弱到随时都有可能死掉,难道在她的生命结束前,无权看看这世界吗? 第18章 倒霉的太监 这一夜,杨宁睡得很不踏实。 炕烧得够热,被褥也够厚,可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宿,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白天的画面。舒兰摔茶盏时那双冷到骨子里的眼睛,棠儿被骂后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子,饭桌上那盘没吃完的饺子,还有那句让他到现在都没消化干净的“小贱种”——这些画面轮番在他的梦里进进出出,搅得他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可刚睡着没多大一会儿,窗纸上才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灰白,他又猛地睁开了眼,再也睡不着了。 他在炕上躺了片刻,盯着头顶那方被烟火熏得微微发黄的承尘发了会儿呆,然后翻身坐了起来。炕边的炭盆里银丝炭已经烧成了灰白色的粉末,最后一丝余温正在慢慢消散。他下意识地想喊丫鬟进来添炭、伺候洗漱,嘴巴都张开了,“来人”两个字却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没有说出口。算了,天还早,让她们多睡一会儿吧。在他眼里,那些丫鬟不过是一群早起晚睡的打工人,可在这座王府里,他要是大清早把她们喊起来,她们不但不会抱怨,还会跪在地上谢恩——这种反差让他每次开口使唤人的时候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炕边的衣架子上搭着一套衣裳,大概是昨晚丫鬟提前备好的。杨宁伸手取过来抖开,是一件蓝色的棉袍,料子厚实挺括,袍子的领口、袖口和下摆都镶着一圈乌黑油亮的貂皮镶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他把袍子套在身上,腰间的带子系了两回才系好,又蹬上那双千层底的黑色布靴。穿戴整齐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腰带系得有点歪之外,整体上还算人模狗样。他懒得再调整,就这样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一推开,一股子冰凉的雾气扑面而来,凉得他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起雾了。 不是那种薄薄的晨雾,而是一场铺天盖地的浓雾,白茫茫灰蒙蒙的一片,把整座院子都吞了进去。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可那烛光在浓雾里被揉成了一团模糊的昏黄,连三步之外的柱子都照不清楚。远处的院墙、屋顶、树木全都消失在了这片白色的混沌里,只有近处的青石板地面上隐约能看见一层薄薄的霜花,被雾气濡湿了,踩上去滑溜溜的。空气又湿又冷,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子冰碴子的味道,像是有人把冬天的魂魄熬成了一锅看不见的汤,满满当当地灌满了整座盛京城。 杨宁站在门口,紧了紧袍子的领口,又从门后的架子上随手扯了一件厚重的披风裹在身上。披风是藏青色的,外面是厚实的棉布面,内里衬着一层羔羊皮的里子,往身上一裹,好歹是把那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挡住了几分。他正要迈步,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从他起床到现在,少说也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院子里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丫鬟端铜盆的脚步声,没有太监扫雪的沙沙声,廊下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大概是还在睡吧。他心里替他们找了个理由,也没多想,拢了拢披风就迈步走进了浓雾里。 雾太大了,根本看不清方向。杨宁只能凭着感觉在院子里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雾遮得严严实实,走了十几步他就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了。雾气在他的袍子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睫毛上也挂了几颗,眨一下眼就往下淌水。他伸手抹了一把脸,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下偶尔踩到一坨半冻半化的雪泥,发出咯吱一声闷响。 他走着走着,忽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雾也太大了吧?能见度估计连三米都不到,跟恐怖片里的场景似的。也不知道盛京的冬天是不是经常起这么大的雾,还是说他穿越过来的这几天正好赶上了特殊天气。他正胡思乱想着,前方的雾气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拽着在地上缓慢移动,偶尔还夹杂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一块冻硬的肉磕在了石板上。 杨宁停住了脚步,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时远时近,在浓雾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显得格外诡异。他皱起眉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慢慢往前走。雾气在他眼前翻涌着往后退,脚下的青石板路越来越窄,周围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似乎已经走到了院子的西北角,靠近后罩房的位置。 前方的浓雾里,隐约出现了一团正在移动的黑影。那团黑影很大,比一个人还要高,却比一个人要宽得多,轮廓模糊而臃肿。它在雾气里缓慢地挪动着,一摇一晃的,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巨兽在爬行。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团黑影渐渐分裂成了几个更小的影子——是两个人,两个人正弯着腰,拖拽着什么东西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其中一个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直起腰来往杨宁这边看了一眼。隔着浓雾,他显然没有看清来人是谁,只是隐约看到了一个人形轮廓,便扯着嗓子打了个招呼,声音粗犷而随意,带着一股子刚睡醒不久的沙哑。 “嘿!早啊?” 杨宁循声扭头往四周看了看,浓雾里除了前方那两个模糊的人影之外空空荡荡的,这声招呼显然是在对他喊的。他站在原地,迟钝了一两秒才开口回应,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没睡好的疲倦。 “嗯,没睡着。” 那人也没多想,随口“哦”了一声,又弯下腰去继续拖拽手里的东西。他的同伴似乎比他更不耐烦一些,压低了嗓子催促道:“快走快走!等会儿被王爷发觉就不好了!”那声音又低又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安和慌张,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人撞见。 杨宁站在原地,听着这句“被王爷发觉就不好了”,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发觉?发觉什么?他这个王爷正站在你们面前呢,你们倒是发觉了没有?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浓雾确实太大,对方看不清他是谁也正常。再说了,他是王爷,在自己的宅子里有什么可怕的?想到这里,他也没出声表明身份,只是拢了拢披风,迈开步子大大方方地朝那两团黑影走了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两个人影也越来越清晰。他们听见脚步声停下,同时直起腰来,眯着眼睛往雾气里张望。然后杨宁的身影从浓雾中一步跨了出来,双方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四步远。 “啊?” 那两个人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同时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低呼。他们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圈,脸色在浓雾里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全身的血液。其中一个人的手一哆嗦,手里攥着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另一个人也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两个人拖着的那团沉重的东西闷声砸在了青石板上,扬起一小片霜花。 杨宁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从头顶一直麻到了脚底。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一股冰凉的恐惧感从后脊梁蹿上来,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终于忍不住迸出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大白话。 “我操!” 地上那团被拖拽的东西,是两个人——确切地说,是两具尸体。其中一具仰面朝天,眼睛半睁着,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挂着一丝已经凝固的暗色液体。另一具侧身蜷在地上,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青紫色勒痕,那道勒痕从他的咽喉一直延伸到后颈,在浓雾濡湿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杨宁认出了这两张脸。 那仰面朝天的,昨天在书房里第一个反应过来、带头磕头喊“奴才该死”的,那个机灵的老太监。那侧身蜷着的,一直跪在老太监身边,磕头磕得额头渗血,最后被他一句话赦免了,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昨天他们还在他的书房里跪着,活生生的,会喘气的,磕头磕得额头红肿,离开的时候还在门口小声嘀咕“王爷今儿个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而现在他们躺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变成了两具已经僵硬的尸体,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灰蓝色的太监袍子,袍子上的褶皱都还没来得及抚平。 两个负责搬运尸体的太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两声沉闷的钝响。他们的肩膀抖得厉害,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奴才……奴才参见王爷!王爷……您、您怎么……” 其中一个人开了口,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他偷偷地抬了一下眼皮,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他们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交流——王爷怎么会起这么早?王爷怎么会走到后罩房来?这些年来,哪一次不是他们趁着天没亮把事办了,王爷日上三竿才起身,根本连这些人的面都见不着? 杨宁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嘶哑而急促,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正在发抖,手指死死地攥着披风的系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他的目光钉在那两具尸体上,怎么都挪不开。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雾气,强迫自己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我问你——这是不是昨天……”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已经认出来了。那两张脸,虽然此刻灰白僵硬毫无生气,但他不会认错。他那个问题根本不是问句,而是他在逼迫自己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那跪在地上的太监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声音低哑而小心,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回、回王爷的话,这几个奴才……昨日里冲撞了王爷,按府里的规矩,奴才们就……就处理了。” 他说“处理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扫完了雪”或者“劈完了柴”。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任何愧疚,甚至没有任何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然后他抬起头来,怯生生地看了杨宁一眼,眼睛里没有忏悔,没有不安,只有困惑——困惑王爷为什么要为两个奴才的死这么大反应。 杨宁听到“按规矩处理了”这五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人照着胸口狠狠擂了一拳。一股热流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出来,带着撕裂般的沙哑。 “谁告诉你们杀他的?” 他的声音在浓雾里炸开,惊起了远处墙头上的几只乌鸦,扑棱棱地拍着翅膀飞走了。院子里安静了两息,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更颤,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质问,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好好的一条人命——你们就……” 他没有说完,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嘴唇抿成了一条惨白的线。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太监面面相觑,眼神里的困惑浓得化不开。他们实在不明白,冲撞了王爷,被赐死,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不要说盛京王府,就是京城里的亲王府邸,都是这个规矩,几十年来都是这个规矩。怎么今天,王爷反倒像是看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样? 他们偷偷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看到杨宁脸上的表情,又赶紧把嘴闭上了。 杨宁站在浓雾里,雾气把他的头发濡得湿漉漉的,把他的睫毛染得白蒙蒙的。那两具尸体就躺在他脚下不到三尺的地方,他低头看着他们,看着那两张昨天还在他面前磕头的脸,想起那个老太监被他说“起来吧”时脸上感激涕零的表情,想起那个小太监起身的时候腿麻得差点摔倒还冲他傻笑了一下。 他的眼眶忽然热了。一股酸涩的液体从鼻腔涌上来,堵在鼻子后面,堵得他呼吸都带着颤音。他在前世的手机屏幕上看过无数次类似的情节,史书上动不动就是“杖毙”“赐死”“诛九族”,可那些文字是扁平的,是遥远的,是不会呼吸也不会磕头的。而当活生生的人变成僵硬的尸体,而这两条人命断送的直接原因竟然是他拍了下桌子、摔了支笔,说了句“大胆”——他接受不了。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接受不了别人因为他一句话就丢了命,更接受不了这个时代把这种事叫做“规矩”。 “兄弟啊……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字眼。他蹲下身子,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颤抖着。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顺着鼻梁两侧滚落下来,落在霜白的青石板上,融化了那一小片薄霜。 两个太监跪在他身后,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他们伺候王爷也有几个年头了,从没见过王爷这副样子,别说见到过,连听都没听说过。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犯起了嘀咕——王爷今天是不是中邪了? 过了许久,杨宁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鼻音也很重,但声音已经比刚才平稳了几分。他低下头,用袖子角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雾水混合物,然后直起身来,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问了一句。 “这俩人打算如何处理?” 他的声音还是很哑,但语气已经从刚才的情绪失控中恢复了几分克制。 跪在地上的其中一个太监连忙膝行半步上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语气依然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回王爷的话,按府里的惯例,这些都扔到城外的荒郊野地里去。” 杨宁听了这句话,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慢慢地攥成了拳头,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他低头看着那个老太监半睁着的、蒙着白翳的眼睛,忽然觉得很荒谬——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伺候了王府十几年,死了之后连一副棺材都没有,连一块裹尸的草席都欠奉,就那么被扔到荒郊野外,被野狗啃,被乌鸦啄,被风雪掩埋,最后连个土堆都不会留下。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个冒牌王爷拍了一下桌子。 这操蛋的世道。 他松开了拳头,又缓缓地攥紧了,反复了两三次。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地挤出来的。 “他有家人吗?” 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 杨宁不说话了。浓雾在三个人之间安静地流淌着,雾气濡湿了死者的衣袍,濡湿了生者的肩头。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鸡鸣,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雾气,提醒着这座盛京城里的人们天已经亮了。 “好吧。”杨宁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低沉而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坚定,“给他们每人安个坟吧——别忘了立块碑。” 两个跪在地上的太监同时抬起头来,眼神里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动容。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雾里的王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齐声应了一句。 “王爷仁慈!” 杨宁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具安安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的尸体上,看着雾气在死者灰白色的面容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他忽然觉得“王爷仁慈”这四个字格外刺耳——这算什么仁慈?这不过是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在给自己找心理安慰罢了。 两个太监从地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抬起那两具尸体,步履沉重地消失在浓雾深处。杨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被浓雾团团围住,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19章 跟踪 杨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的背影被浓雾一口一口地吞掉。 他心里头乱得很,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心口上来回锯。转身往回走吧,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反正这个时代死两个奴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谁也不会追究。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青石板上,怎么都迈不动。他脑子里反复浮现那个老太监从地上爬起来时腿打颤的模样,还有那个小太监被赦免后冲他傻笑的那一下。那两人才刚死,身子还没凉透,要是那两个人嫌挖坑费事,随便找个沟渠往里一扔,拿雪胡乱埋一埋,就算交了差——那他这辈子都别想睡一个安稳觉。 “不行,得去看看。” 杨宁咬了咬牙,拢紧了身上的披风,抬脚就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浓雾濡得湿滑,他走得急,脚底打了好几个趔趄。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杨宁啊杨宁,你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好青年,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杀过,现在倒好,跑到三百年前的大清朝来当侦探了。 走了一阵子,他发现自己迷路了。 四周全是雾,白茫茫灰蒙蒙的一片,把天地间所有的参照物都抹了个干净。廊下的柱子、墙角的枯树、院墙的拐角——这些本该在那里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又一堵流动的白墙。他努力回忆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可脑子里的方向感在浓雾里完全失了灵,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更别提追上那两个不知道走了多久的太监了。 “妈的!” 杨宁一拳头砸在旁边的墙上,青砖墙面又硬又冷,指节撞得生疼。墙上几块松动的青苔被他这一拳震落下来,掉在他的靴面上。他甩了甩发麻的手,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翻涌得厉害。明明是想做件好事,可连路都找不着,这叫什么事?他一刻也不敢多耽误,咬了咬牙又跑了起来。披风在身后扬起来,踩得脚下的残雪和霜花噗噗作响,脚步声在浓雾里被放大又反弹回来,震得他自己的耳膜嗡嗡响。 前方忽然传来另一串脚步声,又快又乱,和他的脚步叠在一起,在浓雾里听不出远近。杨宁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团黑影猛地从白雾里撞了出来。 “哎呀!” 杨宁整个人撞了上去,和那团黑影结结实实地扑了个满怀。撞击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对方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身上软软的,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味。耳边同时炸开一声女子的尖叫,紧接着是叮当一声脆响——金属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弹了两下才落定。 杨宁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勉强站稳。低头一看,地上滚着一只铜手炉,炉盖子摔开了,里面的炭灰洒了一地,在青石板上烫出一小片冒着热气的湿痕。 “你怎么回事啊?走路不看路吗?” 一个丫鬟站在他面前,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子上。这丫鬟穿着一件青色的坎肩,外面罩着同色的棉比甲,头上梳着简单的双丫髻,一张圆脸上柳眉倒竖,眼睛里冒着火,那架势比舒兰摔茶盏的时候还凶三分。 杨宁都被骂蒙了。 他张着嘴站在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一个王爷,在这座王府里被人指着鼻子骂“走路不看路”,这还是头一回。但转念一想,他倒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他穿越过来好几天了,身边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唯唯诺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突然冒出来一个敢指着鼻子骂他的,反倒让他觉得新鲜。再说,确实是他先撞了人。 “我是——” 杨宁抬起手,想指指自己身上那件镶貂皮的袍子,提醒对方看一眼这身打扮再说话。可那丫鬟正在气头上,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劈头盖脸又是一顿输出。 “你是什么你是?大清早的在这瞎跑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王府内院?你是哪个房里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新来的吧?新来的也不能这么莽撞啊,冲撞了主子你担待得起吗?” 杨宁被她这一连串问题砸得哑口无言。好家伙,这嘴皮子利索得跟机关枪似的,要是放到现代去干销售,业绩肯定是全公司第一。他不打算再解释了,直接往前迈了一步,把脸凑到了那丫鬟面前。 那丫鬟正骂得起劲,忽然发现这个“不长眼的下人”不但不低头认错,反而往前凑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想再骂两句,嘴都张开了,可就在这一瞬间,浓雾里的一阵微风把杨宁身后的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那件貂皮镶边的蓝色锦袍。她的目光落在袍子上那圈油亮乌黑的貂皮上,嘴巴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声音却忽然断了。 她的脸刷的一下白了。白得比地上的雪还快。 扑通。 她猛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那声音听着就疼。额头砰砰砰地往地上砸,每一记都结结实实,嘴里一迭声地喊着那套标准的磕头台词,声音比刚才骂人的时候高了八度,又尖又颤。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杨宁回过神来,看着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丫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看去,浓雾里空空荡荡,什么动静都没有了。他蹲下身,懊恼地叹了口气。 “又跟丢了。” 他嘟囔的声音不大,可跪在地上的丫鬟显然听见了,磕头的频率立刻又加快了几分。她一边磕一边哆哆嗦嗦地继续喊着“奴婢该死”,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头上的发髻磕散了,一缕头发黏在额头的汗水和霜花上。 杨宁被她那复读机一样的磕头声搅得心头火起——不是冲她,是冲这一切。冲那两条人命,冲这个把人命当草芥的狗屁规矩,冲这该死的雾害得他又跟丢了。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堵在嗓子眼里,他双手攥紧拳头,仰头朝那灰沉沉的天空吼了一嗓子。 “你大爷的!” 那丫鬟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敢再磕头了,也不敢站起来,就那样跪在地上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她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那表情又委屈又茫然,似乎搞不懂王爷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她没有再磕头,也没有再喊“奴婢该死”,就那么跪着,垂下眼睑,睫毛上挂着几颗不知是雾水还是眼泪的珠子。 杨宁吼完那一嗓子,胸口那股邪火总算泄了几分。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雾气,又缓缓吐出来,把自己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然后低头看着那丫鬟——十七八岁的姑娘,比他还小三四岁,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瑟瑟发抖。说到底,是他先撞的人家,人家骂两句也是应该的。再说她也不认识他,不知者不罪,他冲人家发什么火。 “算了吧,你也不是故意的。先起来。” 杨宁伸出一只手。那丫鬟仰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放进他手里,借力站了起来。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还带着炭灰的粉末。 等人站起来,杨宁才发现这丫鬟个子不高,只到他肩膀。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无意间落在她胸口,随口问了句。 “多大了你?” 那丫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原本就冻得发红的脸颊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垂下眼睑,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回王爷的话,奴婢今年十七。” 杨宁点了点头,心里暗想,十七岁,放在现代还在读高中,在这里却要天不亮就起来伺候人。他收回目光,想起正事,问道。 “刚才有没有看见两个人,手里抓着尸体,从这边过去了?” 那丫鬟一听“尸体”二字,脸色又白了几分。但她这回没有犹豫,抬起手来,直接往身后一指。那动作干脆利落,手指的方向在浓雾里依稀可辨——是往后院角门的方向。 “好像去那边了。” 杨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浓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方向的雾气似乎比其他地方更薄一些,隐约能看见一条窄窄的甬道,甬道两侧堆着半人高的积雪,中间只留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他拍了拍那丫鬟的肩膀,轻声说了句“行,没你事了”,然后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第20章继续跟踪 杨宁在原地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撞了他的丫鬟早就不见了踪影,大概是趁着他蹲在地上懊恼的工夫,悄悄退了下去。这也怪不得她——天刚亮没多久,各房的丫鬟都要赶着伺候主子起床洗漱,晚了是要挨罚的。杨宁在现代也是个打工人,迟到扣钱这种事他太懂了,将心比心,他没打算追究。 他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跑了起来。雾气虽然散了不少,但这座老宅的格局对他来说仍然是个谜——他在现代住的是四四方方的出租屋,出门左转电梯右转垃圾桶,闭着眼都不会走错。可这座盛京王府少说也有几十间屋子,正院、偏院、后院、跨院,东一个门西一条廊,转两个弯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跑得急,期间好几次差点撞上端着铜盆的丫鬟和挑着水桶的太监,幸好对方反应快,侧身一闪,铜盆里的水晃了几晃又稳稳当当地停住了,只丢下一句慌慌张张的“奴才该死”,连行礼都顾不上就赶紧让开了路。 “快点快点!” 正迷茫之际,一阵刻意压低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杨宁猛地刹住脚步,循声望去——雾已经薄得只剩一层纱,前方不远处的一道小门旁边,两个穿着灰蓝色棉袍的太监正一前一后地抬着一副担架模样的东西,正往那道窄窄的小门里挤。担架上盖着一块灰扑扑的粗布,布角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底下一只苍白僵硬的手。那两个太监一个抬着肩膀的位置,一个抬着脚的位置,动作说不上粗暴但也谈不上恭敬,像是搬运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他们的背影和方才消失在浓雾里时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一个人,只剩他们两个。 杨宁侧身闪到廊柱后面,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跑了半天,总算是让他给追上了。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等那两人完全挤出了小门,才轻手轻脚地跟了过去,借着墙根一丛干枯的丁香枝的掩护,摸到了后门的门板旁边。 这道后门比正门和侧门都要窄得多,门板是普通的松木,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门上有一条指头宽的门缝,杨宁把脸凑过去,一只眼贴在门缝上往外瞅。 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后巷,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地上的积雪还没有人扫过,白茫茫的一片。巷子里停着一辆简陋的平板车,车辕上坐着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老车夫,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在晨雾中一明一灭。那两具尸体已经被放在了平板车上,并排躺着,粗布重新盖得严严实实。其中一个太监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车辕旁边,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塞给那老车夫。 “行了,拉到城外头去。” 那车夫接过铜钱掂了掂,也不说话,把旱烟杆在车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雪地上烫出几个小黑点,然后抄起鞭子就要赶车。杨宁趴在门缝后面,心头一紧——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要安排下葬吗?这架势怎么看着还是往城外一丢了事? 他还没想明白,更让他措手不及的事情发生了。那两个太监没有跟着马车走,而是直接转过身来,朝后门这边走了过来。杨宁吓得往后一缩,心脏砰砰跳得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扭头就跑,脚底在雪地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差点摔了个狗啃泥,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然后手忙脚乱地又扑回了门板上,重新把眼睛贴到门缝上。他跑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王爷,被人发现他在后门偷看又怎样?可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就是跑,大概是做贼心虚,骨子里还没适应自己在这座王府里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身份。 “我说老兄,你难道忘了刚才王爷的命令?”门外传来一个太监的声音,声音比刚才抬尸体时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犹豫和不安。 “嘘——小声点!”另一个太监立刻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杨宁透过门缝看见那个人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巷子里除了那个聋哑似的车夫之外再无旁人,才凑到同伴耳边继续嘀咕,“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第一个开口的太监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平板车上那两具被粗布盖着的尸体,又看了看巷子尽头灰蒙蒙的天,最后叹了口气,拉着同伴一起跟上了马车。两个人一左一右走在平板车两侧,脚步比刚才沉重了不少,棉袍的下摆蹭着车轮在雪地上留下的车辙,沾了一圈湿漉漉的雪泥。 “还算有良心。”杨宁趴在门缝后面,看着他俩跟着马车走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嘴上虽然抱怨,到底还是跟上去看着了,看来他之前那顿火没白发,那句“给他们安个坟”的话也没白说。 平板车在窄巷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晨雾和残雪的尽头。杨宁直起身来,双手撑在那道窄小的后门上,使劲一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干涩的尖叫,整扇门被他推开了。门外冷冽的空气裹挟着几片细碎的雪花迎面扑来,远处隐约能听见城墙那边传来的晨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像是这座老城缓慢而稳重的脉搏。他跨出门槛,反手又把门掩上。 站在这条陌生的巷子里,看着巷子尽头那一片灰白的天光,杨宁忽然有一种奇异的豁然开朗之感。反正来都来了,反正穿越也穿了,追着两个太监满院子跑了半天,连顿早饭都没顾上吃,不如将错就错,去城外看看,就当是实地考察一下三百年前盛京城的城乡结合部长什么样。他拉了拉披风的领口,把貂皮镶边裹紧了些,然后大摇大摆地顺着马车留下的车辙往前走去。 他身后那道窄小的后门并没有安静太久。 就在杨宁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之后,后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青色褂子的护卫探出头来,目光飞快地扫过巷子两端,然后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他身后跟着五个同样装束的护卫,腰间都挎着弯刀,靴底裹着一层麻布,踩在雪地上几乎听不到声响。六个人鱼贯而出,最后一个轻轻带上了门。为首的那个队长目测了一下杨宁走远的方向,右手按在刀柄上,快步跟了上去。 第21章 蛮横的少爷 盛京城里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光景。街面上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个人,挑担子的货郎把扁担搁在路边的石墩上,揣着袖子打盹;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太太慢吞吞地扫着门前雪,扫两下歇一歇,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有气无力。和前几日杨宁出来逛时没什么两样,这座关外的老城像是还没从冬眠中完全醒来,连吆喝声都比别处短一截,尾音还没拖开就被冷风吞了。 杨宁远远地跟着前面那辆平板车,不敢跟太近,又怕跟丢了,只能走走停停,假装在路边看摊子上的东西。他正侧着身子瞄一个卖冻柿子的摊位,忽然觉得有人在盯着他看。抬头一瞧,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哥站在几步开外,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正上下打量着杨宁,目光从他的貂皮披风一直扫到他脚上那双沾了雪泥的缎面靴子。 “怪人。”那大哥嘀咕了一声,摇了摇头,拢着袖子快步走开了,边走还边回头瞥了他一眼,像是怕他追上去似的。 杨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腰带系歪了,扣子还扣错了一颗,披风底边上沾了一圈跑院子时溅上去的雪泥,看着确实不怎么利索。他笑了一下,也不在意,继续往前跟。没走几步,前面传来一阵年轻男子张扬的吵嚷声,声调又高又亮,像是怕整条街的人不知道他在说话。 “我说十两就十两!” 杨宁循声望去。街边一个卖皮货的小摊前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看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头上一顶簇新的貂皮暖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身上穿一件青色绸缎褂子,腰间挂着个绣工精细的荷包和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他一手叉腰,一手抓着一块皮毛料子,下巴微微扬起,姿态十足地俯视着摊子后面的老板。 那摊贩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棉袍,头上连顶帽子都没有,耳朵冻得通红。他被这年轻人吼得肩膀一缩,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蹭着,嘴唇嗫嚅了几下才开口,声音又低又软,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这位少爷,真的不可以!这个价钱俺连本钱都收不回来,您行行好……” 杨宁在路边站定,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这不就是里最常见的纨绔子弟强买强卖的桥段吗?他写了三年网络,这种情节少说也写过百八十遍,今天总算碰见真的了。他把平板车的事暂且搁在脑后,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过去。 靠近摊位的时候,那年轻少爷大概是察觉到了身旁多了个人,扭过头来打量了杨宁一眼。他的目光先落在杨宁脸上,然后是脖子,然后是那件袍子。很快,一个嫌弃的表情毫不掩饰地浮现在脸上,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说“哪来的邋遢鬼”。他大概是觉得身边杵着这么个人有碍观瞻,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头又转了回去,继续朝摊贩施压。 “哼!给你二两是小爷我赏你的福气!别不识抬举,在这盛京城里打听打听,小爷的银子是好赖的吗?” 杨宁站在一旁没吭声,不紧不慢地把这年轻人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头上那顶貂皮帽倒是簇新的,可惜针脚粗疏,毛锋长短不齐,跟他自己袍子上那圈乌黑油亮的貂皮一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身上的青色绸缎褂子看着鲜亮,但缎面的光泽发贼,料子薄,在晨风里轻飘飘地晃,不像杨宁身上这件棉袍厚实挺括。至于那腰间的玉佩,杨宁虽然不懂玉,但府里随便一只茶盏的釉色都比那块玉温润。 “这位公子,要公平交易哦。”杨宁语气随意,不像是训斥,倒像是一个路过的街坊顺口劝了一句。在二十一世纪他见过太多强买强卖的新闻,看不惯归看不惯,但也不至于一上来就搬出王爷的身份压人,好言相劝总比以势压人强。 那年轻人听到这句话,眉头拧了起来。他慢慢转过身,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在这条街上,向来只有他管别人的事,还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管他的事。他再次上下瞧了瞧杨宁——这个人袍子的颜色和他差不多,都是青色,但仔细一看,料子的质地天差地别。那袍面用的是上好的宁绸,织得又密又厚,袖口和领口那圈貂皮乌黑油亮,毛锋根根分明,在稀薄的晨光下泛着沉沉的暗光。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是袍子的下摆边缘隐约绣着暗纹,那纹样曲曲绕绕,虽只露出冰山一角,但那分明是龙纹的尾巴。 在盛京城里,能穿龙纹袍子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一瞬。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可他的目光又扫到了杨宁的领口——扣子歪歪扭扭,有一颗还扣错了,前襟一边高一边低;袍子的下摆沾了一圈跑院子时溅上去的雪泥,已经半干,灰扑扑的一片;腰带也系得松松垮垮,随时要散开的样子。他心里那点忌惮一下子又被轻蔑盖了过去。 衣衫不整,仪表不修,哪家王府的宗室出街会是这副邋遢模样?多半是哪个暴发户商人买了件仿制的袍子出来招摇。这种人他见多了,有几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撇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我当是谁呢”的不屑。 “给你!”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随手往摊子上一丢。银子在木板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老板脚边,掉进了两件皮货之间的缝隙里。年轻人头也不回,把手里的皮毛料子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走。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随从们小跑着跟在身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渐渐远去。 那摊贩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有喊出声来。他弯腰捡起那块碎银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叹了口气,慢慢地收进了腰间的布袋子里。他的手很粗糙,手指上有好几道冻裂的口子,收钱的时候动作很慢很慢,像是那块银子有千斤重。 杨宁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那年轻人消失的方向,往前走了两步,在那摊位前站定。 “这位老板,刚才那人是谁?似乎挺横啊。” 那摊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杨宁刚才替他说话,他对这个衣衫不整的年轻人倒没有什么戒心。他苦笑了一下,用袖口擦了擦冻得通红的鼻子,声音沉闷而无奈。 “公子不知道,那位爷是奉天将军手底下的佐领。平日里没少在小人这儿白拿东西,今日能给一块银子,已经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说着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俺也不敢得罪他,能保本就不错了。” 杨宁皱起眉头。“奉天将军”这四个字他在那本札记里见过。清代的奉天将军全称是“镇守奉天等处将军”,正一品,掌管盛京及整个辽东地区的军政大权,驻扎在盛京城里,是关外地面上最大的实权人物。他手底下的佐领,正四品的武官,放到地方上就是横着走的角色,在这盛京城里更是地头蛇中的地头蛇。 “如此作为,难道没有人管吗?” 杨宁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电视剧里那些微服私访的台词——接下来摊贩应该会说“官官相护”或者“谁敢管”,然后他挺身而出亮明身份,为民除害,大快人心。可那摊贩的反应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那摊贩没有回答,只是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干,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到可笑的话。然后他低下头,把摊子上的皮货一件一件地重新叠好,粗粝的手指捋过皮毛上的褶皱,动作缓慢而麻木。 又叹了口气。 这两声叹息在清晨的冷风里显得格外沉重。杨宁站在摊子前面,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问的那句话确实很可笑。这是康熙年间,不是他写的那些爽文。一个正四品的佐领在街上强买强卖,这种事不要说没人管,就算有人想管,又能怎样?奉天将军节制整个辽东驻防八旗,连盛京刑部都要让他三分,一个小小的佐领仗着顶头上司的势,欺压几个摊贩算什么事? 远处,那辆平板车已经快拐出街口了。杨宁朝摊贩拱了拱手,没再说什么,拉紧披风快步跟了上去。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那句“难道没人管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最后他在心里默默地反问了自己一句——这不是有我吗? 第22章闯府邸(一) 杨宁在街上站了片刻,望着那平板车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追了半个早晨,到底还是跟丢了。不过他转念一想,那两个太监既然跟着车走了,又有他亲口吩咐过,应该不至于敷衍了事。他拍了拍披风上沾的雪沫子,转身往回走。 肚子就是这个时候开始叫的。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饿,而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咕噜声,从胃里一路响到嗓子眼,像是在抗议他大清早起来又是跑步又是跟踪,折腾了半天却连口水都没喝上。他停在路边,循着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望过去——街对角有一个卖包子的摊子,蒸笼叠了三层高,笼盖一掀,白茫茫的蒸汽冲天而起,裹挟着一股猪肉大葱的浓香,顺着晨风飘过了半条街。摊主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用一双长竹筷子从笼屉里往外夹包子,包子皮薄得透光,隐隐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在汤汁里微微晃动。 杨宁下意识地往包子摊走了两步,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又伸进怀里掏了掏。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他是一个出门不带钱的王爷。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肚子叫得更响了。这种感觉实在是久违了——在现代他虽然穷,好歹支付宝里随时能刷出几个包子的钱;现在倒好,穿金戴银、披貂裹裘,身上随便一件配饰拿出去都能把整条街的包子全包圆了,可他偏偏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堂堂王爷,穷得只剩下身份了。 他苦笑了一下,把目光从包子上撕开,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盛京城的早晨正在慢慢醒来。街边的店铺一间一间地卸下门板,杂货铺的伙计打着哈欠把货架搬到门口,铁匠铺里已经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锤声。路上的行人也比刚才多了几个,挑着菜担子的菜贩、拎着鸟笼遛弯的老头、抱着孩子出门晒太阳的妇人,都在晨光里慢悠悠地晃着。杨宁一边走一边想着回去的路——他出府的时候是跟马车走的,回去倒不至于找不到方向,但路确实不近,少说也得走小半个时辰。 正琢磨着,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在他右手边,街道略微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了一块开阔的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相当气派的府邸。朱红色的大门比他王府那道门窄了几分,但也足够让两辆马车并排进出了。门前的台阶是整块的青石条,被来往的脚步磨得油光水滑,石缝里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门前左右各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白底红边的旗帜,旗面在晨风里猎猎作响。门口两侧各站着一个护卫,穿着蓝色的大褂,腰间挎着腰刀,头上戴着红缨暖帽,挺胸抬头地站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一动不动,像两尊门神。 这排场,这气派,这门口站岗的护卫——杨宁越看越觉得眼熟,跟他自己王府门口那套配置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这家的门楣上没有挂匾额,看不出是谁的府邸。能在盛京城里占这么大一块地方建宅子的,不是宗室王公就是一二品的大员。 杨宁忽然灵光一闪。对啊,他也是王爷,以他的身份进这些大官的家吃个早饭,应该不是问题吧?总不能人家见到王爷来了连口水都不给吧?再说了,他追了一早上的尸体,这笔账说起来跟盛京城里的治安也沾点关系,进府喝杯茶顺便打听打听情况,这叫视察民情,名正言顺,不叫蹭饭。 饥饿是最好的驱动力,脸皮在饿极了的时候会自动变厚。杨宁给自己做完了心理建设,整了整衣领,拍了拍披风上的雪泥,迈步走到门前。走近了才看清,门口这两个护卫穿的蓝色大褂是簇新的,料子挺括,袖口收得干干净净,腰间扎着宽牛皮腰带,头上那顶红缨暖帽也戴得端端正正,红缨在晨风里微微拂动。 第23章蹭饭未遂 “看什么看?快走开!” 杨宁刚在台阶下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左边那个护卫就皱着眉头发话了。那语气不像是盘问,倒像是驱赶——不是驱赶什么可疑人物,而是驱赶一个在门口逗留的闲杂人等。右边那个护卫虽然没有说话,但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杨宁沾了雪泥的袍子下摆扫到他那条系歪了的腰带,嘴角往下撇了撇,表情和刚才街上那个嫌弃他的路人如出一辙。 杨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好歹是个王爷,在自己府里说一不二,出门也有人前呼后拥,冷不丁被人当成蹭门头的闲汉呵斥,一时间竟有点反应不过来。可退了半步之后,肚子又咕咕叫了两声,那股饿劲儿把他的理智和脸皮一起摁在了地上。回府要走小半个时辰,他实在是不想再走了。再说了,他本来就是王爷,凭什么不能进去? 他把退了的那半步又迈了回来,抬脚走上了第一级台阶。靴底落在青石条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本官是京里来的,快去通报一下。” 杨宁站在台阶上,微微抬起下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理所当然。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这也不算是说谎,他本来就是京城王府的人,只不过刚从盛京老宅出来罢了。至于官嘛,王爷也算是官吧,而且是最大的那一种。 那两个护卫听了这话,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的目光里没有惊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淡淡的怀疑和不耐烦。左边那个护卫上下打量了杨宁两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就你这样还京里来的”,但到底还是忍住了。毕竟在盛京城这种地方,穿得再邋遢的人也有可能真有点来头,万一是哪个王府里不受宠的旁支子弟呢?他们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姿态没有松懈,但也没有进一步驱赶。 杨宁等了片刻,见对方还是不吭声,有点急了。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街上那个佐领看他的眼神——那小子是先看到了他袍子上的龙纹,才变了脸色的。杨宁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拉了拉披风的领口,不经意间将披风往身后一撩。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落在他的袍子上,那件貂皮镶边的蓝色锦袍在日光下泛出沉沉的暗光,袍子下摆上用暗金丝线绣着的龙纹被光线一照,若隐若现地浮了出来。 两个护卫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道龙纹上。 左边那个护卫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右边那个护卫握着刀柄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脸上的冷漠和怀疑在一瞬间被一种不加掩饰的惶恐取代。普天之下,能穿龙纹袍子的只有一家。就算这个年轻人衣衫不整、不修边幅,那也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人——莫说是他们,就是他们的主子,怕也得罪不起。 左边那个护卫反应最快,转身就往门里跑,脚步又快又碎,红缨帽子都差点跑歪了。右边那个护卫则低下头,不敢再看杨宁,姿态从刚才的趾高气扬变得谦卑而拘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没过多久,院子里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了却还是压不住慌张的说话声。紧接着,朱红色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拉了开来。门开得很大,两扇门同时往内敞开,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一个身材富态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玄色的锦缎长袍,袍子上绣着暗纹的福寿团花,腰间系着一条镶白玉的宽腰带,头上戴着暖帽,帽顶上缀着一颗成色不错的红宝石。他个子不算高,但身板厚实,脸盘圆润,颌下留着三缕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子,眉眼之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度。只不过此刻这股气度被一种刻意挤出来的殷勤笑容给冲淡了几分。 他跨出门槛的时候目光在杨宁身上飞快地扫了一下——那扫视的速度极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杨宁注意到了。这个中年男人的目光在他的脸上、袍子上和那条系歪了的腰带上分别停留了一瞬,眉头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然后所有的审视和疑虑都被一副热情洋溢的笑容给盖了过去。 “混账东西!这是贵客,不懂吗?” 那富态男子猛地转过身,对着门口那两个护卫一人扇了一巴掌。巴掌扇在暖帽上,啪啪两声又脆又响,两个护卫被打得肩膀一缩,脑袋往下一低,却没有一个人敢躲。然后他转回身来,变脸似的又换上了那副笑脸,双手抱拳,微微弯腰,语气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下面人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万望恕罪!贵人快快请进!” 杨宁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中年男人,心里觉得又好笑又受用。这才是对待王爷的正确打开方式嘛。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跨进了大门。进门之后他还特意放慢了脚步,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挺胸抬头地往院子里走,那姿势活像一个下乡视察的领导。 院子里倒是宽敞整洁,中间一条青石甬道直通正厅,甬道两侧摆着几口大铜缸,缸里的水结了冰,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西墙根下停着一顶暖轿,东墙根下则是一排马厩,里面拴着几匹毛色油亮的蒙古马。院子的格局和他住的那座老王府有几分相似,但规模小了一些,装饰也少了些皇家的气派。 那富态男子跟在杨宁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边走一边殷勤地笑着,微微侧着身子,不敢和杨宁并排,又不敢落得太远,就那样恰到好处地保持在半步的距离上。 “奴才见过王爷,是什么风把王爷给吹来了?嘿嘿……” 他笑得很热络,称呼也在不知不觉中从“贵人”变成了“王爷”。这个老狐狸,刚才在门口就已经认出了杨宁的身份,却故意没有点破,大概是怕万一认错了下不来台。现在进了院子,离那两个护卫远了,他才把憋了半天的称谓吐了出来。 杨宁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大人是?” 那富态男子赶紧往前凑了半步,微微弯下腰,双手抱拳又行了一礼:“奴才安珠瑚。” 安珠瑚。这个名字在杨宁前身那本札记里出现过好几次,每次出现都伴随着“奉天将军”这个官职。他是盛京地面上最大的军政长官,掌管奉天驻防八旗,节制盛京、辽阳、锦州等地的所有驻军,手底下少说也有上万的兵马。难怪这座府邸这么气派,原来住的是奉天将军。 “爹。” 一道清脆好听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杨宁转过身去,只见一个身穿粉色棉袄的姑娘正站在廊下。那棉袄的颜色是淡淡的桃花粉,领口和袖口都镶着雪白的银鼠皮,衬得她的脸格外的白净。她头上梳着简单的两把头,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过多的珠翠,却反倒更显出几分清冷的气质。她的五官和昨天在街上见到时一模一样——丹凤眼,瓜子脸,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整个人站在雪地里像一株安安静静开着的梅花。 “是你?” 那姑娘看到杨宁,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她的声音依旧是清清冷冷的,但语气里的意外掩都掩不住。她的目光在杨宁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了他身上那件袍子上,然后快速地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杨宁也认出她了。这不就是昨天在街上那个挑簪子、不乐意付三两银子、看了他一眼就走了的姑娘吗?当时她还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袍,清冷得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梅花。没想到她竟然是奉天将军的女儿。 “嗯。”杨宁点了点头,笑了笑。 那姑娘的脸颊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不知道是廊下的炭火盆烤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在袖口的毛边上轻轻捻着。 “女儿,还不快过来见过公子!”安珠瑚在旁边催促道。 那姑娘依言走了过来,在杨宁面前屈膝行了一礼。动作不算热情,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礼节是到位的,只是那份淡淡的疏离感依然如故。她的身子微微前倾的时候,杨宁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和昨天在街上闻到的味道一样。 “哈哈哈!公子,快请进正厅用茶!”安珠瑚哈哈笑着,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态度比刚才在门口时更加殷勤了几分。他的目光在杨宁和自家女儿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但很快又被他那副招牌式的笑脸给盖住了。 杨宁本来就是奔着吃饭来的,自然不会推辞。他朝着那姑娘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然后大步往正厅走去。 正厅比从外面看还要宽敞一些。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砖,被仆人们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厅堂正中间铺着一块大红色的织锦地毯,毯子上织着团寿纹,边角用金线锁了一圈。正对着大门的是紫檀木的条案和太师椅,条案上摆着两只青花瓷的帽筒和一只自鸣钟。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画纸微微泛黄,落款的印章倒是鲜红。厅堂正中央放着一只硕大的铜炭盆,炭火烧得红彤彤的,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杨宁刚跨进门槛,还没找到椅子坐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下人打扮的年轻男子从外面跑了进来,脚步又急又快,跑到安珠瑚身边时差点没刹住。他弯着腰在安珠瑚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杨宁一个字也没听清,只能看见安珠瑚脸上那副热情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了。 安珠瑚的脸色变换了好几轮,从惊讶到犹豫,从犹豫到为难,最后停留在一个歉意的表情上。他挥了挥手让下人退下,然后转过身来,搓着双手,脸上那副笑容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热络殷勤,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尴尬的苦笑。 “实在对不住,府里临时出了些事,今日实在不便留客,改日定当设宴赔罪。”他一边说一边弯腰拱手,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杨宁站在厅堂门口,看着安珠瑚那张尴尬的笑脸,又看了看厅里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肚子适时地又叫了一声。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安珠瑚一路小跑地跟在后面送他出门,嘴里不停地说着“改日赔罪”“招待不周”之类的话。走到门口时,那姑娘还站在廊下,望着杨宁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杨宁出了门,站在台阶上,看着身后那两扇缓缓合上的朱红大门,被冷风一吹,忽然觉得又冷又饿又好笑。他一个王爷,大清早在自己管辖的地盘上,居然连顿早饭都蹭不上。 第24章回家 杨宁刚迈出将军府的门槛,一阵冷风兜头灌来,把他那点残存的王爷威仪吹得七零八落。他缩了缩脖子,正琢磨着是顶着饿肚子走回王府,还是厚着脸皮再找家大员府邸碰碰运气,一抬眼,却见台阶下的青石路牙子边,齐刷刷跪着一溜人。 领头的是个面皮白净的小太监,穿一身簇新的宝蓝绸缎棉袍,腰间挂着一串银铃铛,一见杨宁出来,那铃铛也不摇了,人“噗通”一声跪得笔直,脑门子差点磕在冻硬的雪泥上:“殿下!可算寻着您了!奴才们找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个个裹着厚实的斗篷,冻得鼻尖通红,见杨宁看过来,忙不迭地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杨宁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街边停着的那辆马车上。 那马车是顶好的楠木骨架,通体漆黑,只在车辕和窗棂处描着暗金色的云纹,拉车的四匹枣红马膘肥体壮,打着响鼻,蹄子在冻地上刨出浅坑。马车两侧,八名护卫身穿玄色劲装,腰间斜挎着绣春刀,刀鞘在稀薄的晨光里泛着冷光。他们站得笔直,纹丝不动,连眼珠都不带转的,活像八尊铁打的门神。 杨宁心里那点无奈又往上翻了翻。这阵仗,明显是王府里见他久出不归,派人寻来了。他没吭声,也没理会那小太监的鸡鸣狗盗之态,径直走到马车前。车帘是厚实的墨色绒布,边缘镶着一圈雪白的狐裘,被风一吹,轻轻晃动。他弯腰钻进车厢,里头果然暖意融融——车厢四壁都挂了厚厚的棉垫,正中间摆着一张铺着完整雪豹皮的矮榻,毛茸茸的,手摸上去又软又暖。他往榻上一坐,整个人几乎陷了进去,豹皮的绒毛蹭着他的手背,痒痒的。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冷风和喧嚣。马车微微一晃,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节奏平稳。杨宁靠在车壁上,闻着车厢里淡淡的檀香和毛皮的气味,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苦笑,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到一层灰泥和未化的雪沫。低头一看,自己这身行头——披风歪斜,腰带松垮,袍角沾着泥点,靴帮子上更是糊了一层脏雪,再加上那张被风吹得干裂、沾着污渍的脸,活脱脱一个落魄江湖客,比街边要饭的乞丐也强不到哪儿去。 “王爷……”车外传来小太监小心翼翼的试探声,“您这是……” “闭嘴。”杨宁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挨到王府,然后找点吃的,至于这一早上的狼狈,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马车颠簸着,他的思绪也跟着晃悠。安珠瑚那张瞬间变僵的脸,那句“临时出了些事”,还有安凝姑娘在廊下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晕……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他甩甩头,把那些杂念赶出去,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车外传来护卫低沉的通传声:“殿下,到府了。” 杨宁掀开车帘,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雾气早已散尽,碧蓝的天空像被水洗过一样。王府那两扇朱红大门敞开着,门前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灰褐色的石板路,连石缝里的青苔都清晰可见。只是门口那两名平日里对他恭敬有加的护卫,此刻虽然依旧站得笔直,眼神却下意识地往他身上瞟,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面无表情。 杨宁刚踏上台阶,就感觉到了两道冰冷的目光。他抬眼望去,只见大门内,正厅的台阶上,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女子。 左边那位,身着一件湖蓝色绣缠枝莲的锦缎长袄,下衬月白色百褶裙,身段窈窕,通身的气派沉静而疏离。她生得一副好皮囊,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只是那眼神清清冷冷,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见丝毫波澜。这是原主的正妻,兰儿。 右边那位,则穿了一身樱草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圆圆的脸蛋,一双杏眼顾盼生辉,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此刻那笑意却只挂在唇角,眼底并无半分暖意。这是棠儿。 两人看见杨宁这副模样,眼神里都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快得让人抓不住。兰儿只是冷冷地看着,仿佛眼前这个衣衫不整、满面尘灰的男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棠儿则微微偏过头,用帕子掩了掩唇,像是不愿多闻一丝他身上的寒气与尘土味。 杨宁心里咯噔一下。他穿越以来,还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面对这两位“内人”。原主留下的记忆碎片里,这两位娘娘平日里虽不热络,却也维持着表面的恭敬,今日这冷若冰霜的态度,显然与他这番“私逃出府”的狼狈行径有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肚子里的饥饿和心头的烦躁,迈步走到兰儿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三级台阶,他仰头看着她,她低头看着他。那目光像针一样,刺得他皮肤发紧。 鬼使神差地,杨宁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兰儿垂在身侧、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腕。她的手细腻冰凉,像一块上好的寒玉。杨宁握紧了,仰着脸,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带着点刻意温柔的腔调问道:“外头冷,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冻着了没?” 兰儿明显僵了一下,瞳孔细微地收缩,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杨宁攥得死紧。她抬眼与他对视,那冰冷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真实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只是淡淡地回应:“不冷。”顿了顿,她反问道,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呢?” 杨宁松开她的手,又扭头看向台阶上的棠儿。棠儿见他看来,脸上的那点假笑收敛了些,随即又漾开一个更明媚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她摇了摇头,声音清脆:“妾身不冷。殿下倒是……风尘仆仆。” 杨宁的脸颊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他活了两辈子,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去拉女子的手,更何况还是在这种尴尬至极的情境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兰儿皮肤冰凉细腻的触感,让他耳根都有些发烫。他赶紧收回手,背到身后,强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用王爷的口吻道:“今日之事,乃本王一人兴起,私自出府,与府中上下人等皆无干系。尔等记着,日后若因今日之事迁怒旁人,或……随意打杀,休怪本王不念情分。” 他这话既是说给面前这两位听,也是说给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仆役听。他怕自己这番折腾,回头又有什么小太监、小丫鬟成了替罪羊。 兰儿和棠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这位平日里要么阴沉要么暴戾的王爷,今日怎的如此……反常?既会关心人冷暖,又会放这种软中带硬的“善念”之言? 两人终究还是微微福了一礼,声音平平:“妾身明白了。” 杨宁“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就往府内走。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妥,便回过身,竟伸出手,一左一右拉住了兰儿和棠儿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带着她们往里走。 这一下,连棠儿都愣住了,脚下半步半步地被他拽着往前挪。兰儿则彻底沉默,任由他拉着,只是那冰凉的手腕,似乎在他温热的掌心里,一点点褪去了寒意,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绯红。 杨宁只觉得脸皮烫得厉害,心跳也失了常速。他低着头,看着脚下光洁的石板路,只觉得这短短的一段路,比追踪那辆平板车的一上午还要漫长。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此刻却像个情窦初开、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拉着两个古代女子的手,脸红得像个番茄。 这王府的暖意,似乎比那将军府的炭盆,来得更灼人一些。 需要我接着写杨宁带两位夫人回院后,在暖阁用膳时发生的试探与交锋,还是先揭开兰儿手腕发烫的小伏笔? 第25章晕了的血水 “王爷,饭已经备好了。” 老太监的话音还没落地,杨宁就立刻抬起头来,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好,抓紧开始吃饭!”他几乎没等对方说完就接了话,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饿了大半天的人特有的急切。老太监一看王爷这反应,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转身朝门口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心领神会,一溜烟就跑出去传膳了。 杨宁大步跨进膳厅的门槛,身后立刻有两个丫鬟迎上来,动作麻利地解下了他肩上那件沾满雪沫子的披风。披风一脱,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王爷,您可太不地道了,出门都不带妾身。” 兰儿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她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方绢帕,微微歪着头看杨宁,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但嘴角的弧度却泄露了她其实并没有真的生气。她今天换了一件湖蓝色的棉袍,领口的毛边衬得她的脸格外白净。 “就是,王爷也不说一声。”棠儿跟在兰儿身后,嘟着嘴抱怨道。她的杏眼瞪得圆圆的,两条眉毛往中间挤了挤,那模样不像是在兴师问罪,倒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的小猫,委屈巴巴地撒娇。 杨宁看着面前这两个女人——一个端庄里带着嗔怪,一个娇俏里藏着委屈,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并排站在他面前,他竟然觉得这画面还挺赏心悦目的。他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一下。 “这……好吧,算我的问题。不过下回我一定告诉你们俩。” 兰儿抿了抿嘴角,没再追究,只是眼里的那层冰霜又薄了几分。棠儿倒是干脆,立刻眉开眼笑地坐到了杨宁右边的圆凳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探头探脑地往食盒的方向张望。 很快就有太监提着朱红色的描金食盒鱼贯而入,一碟一碟地往桌上摆。今天的晚饭依旧是山东菜——一盘子金黄酥脆的油条,一碟子白白胖胖的大馒头,一碗热气腾腾的白菜炖粉条,一盘子煎得两面金黄的锅贴,还有一大碗撒着葱花的紫菜蛋花汤。杨宁光是闻着那油条的香味,就觉得这一整天的奔波总算没有白费。他二话不说,抓起筷子就夹了一根油条,在蛋花汤里泡了一下,塞进嘴里。 咔嚓。油条的酥脆和蛋花汤的鲜咸在嘴里同时炸开,杨宁满足地眯起了眼,嚼了两下又去夹下一个锅贴。兰儿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白菜送进嘴里,嚼完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是那样优雅从容。棠儿倒是放开了不少,学着杨宁的样子拿油条蘸汤,结果蘸得太久,油条软塌塌地掉进了碗里,溅起一小朵汤花,惹得她自己咯咯笑了起来。 饭后,杨宁坐在圆凳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抚摸着微微鼓起来的肚子。那油条太好吃了,他一个没忍住多吃了两根,现在撑得有点不想动弹。他靠在椅背上,听着棠儿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府里发生的琐事——哪个丫鬟把花盆打翻了,哪个太监被猫绊了一跤——声音又脆又甜,倒是不吵人。兰儿安静地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偶尔抬起眼睑看他们一眼,目光里的清冷比之前淡了几分。 从膳厅出来,杨宁回了自己的屋子。屋子里已经点上了灯,烛火在铜灯台上稳稳地燃着,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没有手机,没有电脑,连本能看懂的闲书都找不到几本。躺下去翻了两个身,又觉得浑身黏糊糊的不太舒服。穿越过来好几天了,他好像还没正经洗过一次澡。昨天只是用铜盆里的热水擦了把脸,今天跑了一上午,又在雪地里摔了一跤,虽然换了衣裳,但总觉得身上有一股汗味混着雪水泥土的味道。 他翻身坐起来,披上袍子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冷风裹着雪花迎面扑来。外面的雪又下大了,鹅毛似的雪花密密麻麻地从天上往下倒,院子里的青石板路已经被新雪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廊下窄窄的一溜干地。几个丫鬟正守在门外,有的手里捧着备用的手炉,有的靠着柱子打盹,一见王爷推门出来,立刻打起精神站直了身子。 杨宁拢了拢袍子的领口,迈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身后的丫鬟和太监们赶紧跟上,脚步声在雪地里沙沙地响成一片。夜色已经压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他其实也没有目的地,就是觉得吃撑了想走两步消消食。走着走着就到了书房门口,他随手推开门,迈进门槛。 “哎呦。”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痒,伸手挠了两下,挠不到那个最难受的位置。杨宁扭了扭肩膀,忽然想起自己穿越过来好几天了,又是跑又是摔又是出汗,居然一次澡都没洗过。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浑身的痒感就加倍地往外冒,像是全身的毛孔都在舒张。他转过身,对身后跟着的一个丫鬟说:“烧热水吧,今天要洗个澡。” 那丫鬟应了一声,立刻小跑着离开了。 杨宁在书房里闲逛了几分钟,翻了翻桌上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又起身沿着原路往回走。推开卧房的门,他愣了一下——屋子正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好了一只大木桶。那木桶是柏木做的,桶身有一圈一圈的年轮纹路,差不多有半人高。桶里面已经铺好了一块白色的粗布,大概是防滑或者防烫用的。 几个丫鬟正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铜壶,轮流往木桶里倒热水。热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很快就模糊了窗纸上的雪光。又有两个丫鬟抬着一只更大的铜壶进来,把最后的水量补足。一个年纪稍长的丫鬟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然后直起身来,朝杨宁的方向点了点头。 立刻有两个丫鬟走到杨宁身边,低着头,手指麻利地解他的衣扣。杨宁下意识地想躲,但想了想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便站直了由她们去。外面的袍子脱掉了,里面还有一件贴身的小衣,丫鬟们没有再往下脱,只是扶着他的手臂把他搀到了木桶旁边。他踩着木桶旁边的小踏板,抬腿跨了进去。热水没过他的肩膀,一股热流从脚底直蹿到天灵盖,浑身的毛孔在这一瞬间全都舒展开了,那种舒服劲儿让他忍不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一个近侍丫鬟站在木桶外面,用一块拧得半干的温毛巾轻轻擦着他的后颈和肩膀。毛巾的热度和力道都刚刚好,不冷不烫,不轻不重。杨宁闭着眼趴在桶沿上,差点就这么睡过去。然后那丫鬟又拿起一块香皂——那香皂是褐色的,没有后世的香皂那么细腻,但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在他的前胸和后背上打出细细的泡沫,再用温水一点一点地冲洗干净。 一套流程下来,杨宁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他从木桶里出来,丫鬟们立刻用一块大布巾把他裹住,擦干,又递过来一套干净的白色里衣。他穿好里衣,坐在炕沿上,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困意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一个丫鬟捧着一只朱红色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大半碗暗红色的汤水,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这是啥?”杨宁指了指那碗汤,问道。 “回王爷的话,这是姜汤,驱寒用的。”那丫鬟的声音细细软软的。 杨宁没多想,端起碗来凑到嘴边,仰头喝了一大口。汤水刚入口的那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呛得他差点把碗给扔了。他强忍着才没吐出来,咕咚一声硬吞了下去,然后把碗往托盘上一放,龇牙咧嘴地说:“呸!这哪是姜汤,血水还差不多。” 那丫鬟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泛红,也不知道是尴尬还是被王爷这话给逗的。她垂下眼睑,端着托盘慢慢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似乎比平时快了几分。 杨宁坐在炕沿上,嘴里还残留着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他舔了舔嘴唇,心想这大概是什么动物的血加了红糖煮的,古人的食补方法还真是够硬核的。炕烧得很热,坐了一会儿,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困意从脚底蔓延上来,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意识往下拽。 他正准备躺下,忽然觉得头有点晕。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而是一种轻飘飘的昏沉感,像是整个人都浮在了半空中,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周围的灯光暗了下去,房间里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他勉强睁开眼,只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走到了炕边,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耳边隐约传来一道声音,是个女子在说话,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纱帐。杨宁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中。 第26章反京? “他,有如我的家人,割舍不下,抛弃不得。”巨大的压迫感让她再后退一步。 叶白和林菲自然不可能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即便这人是华夏人,所以他们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看着那个华夏人如何炸了这栋大楼。 “你也不用拿话来堵我,帮我找到辛淼就行了。”叶白接话说道。 “梅子嫣!”他酒醒了几分,雨越下越大,他的声音在雨夜中几不可闻。 “怕嫣儿孤清,想和嫣儿一起过年,不好吗?”慕遥笑着对她眨眨眼睛,多年前在青林山逗着她玩的那个天真无忧的少年如在目前。慕遥只在她满月和六岁生辰时到过青林山,在天都再见到他时他已是不怒而威的天子。 四龙突然起身“你把芳芳怎么样了?”后面的两个雇佣兵立刻上前按住他,枪口顶着他的脑袋。 “我不管,我绝对不可能离开兄弟们。”王峰大怒,便转身跑了出去,一推门,差点将丁雨涵撞一个大跟头。她其实一直都在门外听着。只是见这场面,她实在不敢进去。毕竟她还是一个外人。 这个成绩令人震惊。飞出的目标急促而不规则的在半空中划着弧线,而他开枪的时候显得格外冷静。犹如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空军特有的良好心理素质。 “逃不过今晚。”龙昆一屁股坐下来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打燃打火机点起烟来。 当然,这种地方偶尔也是有些好词流出,而每次出现这种情况时,都是她们花船名气更上一层楼的时刻。 洛夫娜没让他把话说完,就如飞蛾扑火一般朝他扑了上去:“不管将来怎样,我只要你,就像现在一样,现在就要……”她的嘴唇在急切追寻吴安平的嘴唇,身体也全面覆盖住了吴安平的身体。 “奉孝,最近有什么人找某么?”曹操扫了眼那抱着酒坛美滋滋的郭嘉,疑惑的问道。 这块玉佩叫做‘万寿天劫玉’,而这‘万寿’又有‘万兽’的意思。佩戴玉佩的人。不但能够得到万年寿元,甚至还能够得到的屈驾万兽。规避万劫的能力。 “不知我家夫君又如何得罪姑娘了,何苦下这么重的手?”看着满地打滚,痛的呜哇乱叫的牛头,铁扇满脸的不爽。 不愧是童虎,他能以“异类”称呼珂薇尔,很明显是看出了珂薇尔不是人类。不过这老头心态确实好,居然同意珂薇尔留在五老峰,还愿意教她修炼。当然了。这也是他看出珂薇尔和无忧兄关系不一般,为了弟才这么说的。 菲尔此时在场下看的很高兴,对于肖恩的视野和传球角度都比艾斯和帕克好多了。 也不知道创造阴阳交合大法的人究竟聪明到了什么程度,竟然能够顺应天意,逆转五行,达成如此神妙绝伦的效果。怪不得人们都说,宗师之所以能够成为宗师,那是因为他们拥有远超常人的头脑和毅力。 “那时候,日本人都跑了。”叶磊看唐风要多年后再报仇,就提醒道。 血穴乃是处在西陲边境的一座荒山,周围染血般的一片嫣红,只有山崖上有一个巨大的口子,便是血穴的入口,赤尸“玄天宗”以及尸魔二人刚到血穴附近,便被血魔发现了,低沉的声音从洞口里传了出来。 “这件事儿千万要瞒着老爷子,不能让他知道,他的身体才刚刚好了一点!”师道然赶紧阻止道。 “来也,指教倒不敢当,相互切磋一下吧!”一名弟子一名说着一边跃上擂台。 还真是人老成精,这蛙不愧是比自己多吃好多年的盐呢!他要不是看重了自己那荡涤黑暗的特点,他会无缘无故的护着自己吗? “萧总……不好!”林鹏的呼叫声在频道中突然响起。萧梦楼想也不想,在电脑屏幕上迅速锁定了林鹏的目标,一瞬间将自己所有的口香糖战斗机都飞行到他所在的区域,接着自己驾驶战斗机也朝着他飞去。 辰逸眉头紧皱反复的掂量着,可却根本没有任何反映,无奈之下他甚至咬破了指尖滴血其中,可那血液就顺着红色石头缓缓的流淌了下去,根本没有反映,这下顿时让辰逸脸色拉拉了下来。 三人的脸上带有一丝冷笑,对于这男子的实力他们还是非常的清楚的,四人之中,此人的实力无疑是最高的,在他们看来,这一抓之下,云峰绝对必死无疑! 李驰被辰逸搞的一愣,可下一瞬间他还是挡在了辰逸面前,眼中‘精’光四‘射’的戒备了起来。 “路瞳,我们该去那间餐厅听课了!”师意对路瞳说,她已经再床上躺了一天了,应该下去透透气活动活动了。 “我说了,交给我!服从命令!”萧梦楼充满威慑力的喝声在频道中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