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种世子要我命?几巴掌就服了》 第1章 这不明显吗 容忬穿书第二天,饿得都没屎拉。 一睁眼,破屋檐挂着厚雪,摇摇欲坠,幼弟穿着家中唯一一件厚棉袄,不哭不闹,乖乖的坐在桌子底下。 啃桌腿。 "阿姐……"见她醒来,弟弟可怜兮兮的叫了一声,小嘴把桌子皮儿吐出去。 眼巴巴的瞅着她。 容忬陷入短暂的沉思,终于接受了现实。 这并非做梦,而是真的穿了,穿进了一本名为《玉骨筝筝》的。 而这具身体,容大丫。 是男二翟青祤复仇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也是断骨刀。 说绊脚石都是美化了。 准确来说,容大丫是翟青祤人生当中第一个"我如此信任你你却把我卖了"的典型案例。 书中写得很清楚:翟青祤被害的家破人亡,四肢骨断,被容大丫捡到。容大丫见钱起意,照顾得无微不至,后来看到悬赏上有他的画像,再度见钱起意,把人卖了。 翟青祤落入仇人之手,被剁了一只胳膊。 后来他逃走,第一件事就带着兵把容大丫给剁了。 再后来他造反(这里指的是原著说他造反,其实是污名指控),缺少的那只手等于废了一半的武功,复仇失败,死了。 惨,太惨了。 可容忬现在饿,胃部像被人拧着转了三圈,还打了个死结,哪里还顾得上谁更惨? 她撑了撑腿,突的,从土床上坐起来。 吓了容小弟一跳,声糯糯颤颤的,"阿姐?" 容忬看着这小子,满嘴木屑,都饿成这般了还安安静静的啃桌腿,不吵她睡觉。 如此懂事儿,她也不能干睡觉,让孩子饿死。 利落的下了地,到家里唯一一个陶土坛子里掏出一块最后的口粮——粗面窝窝头。 塞进了容小弟的嘴里。 "别啃桌子了,吃这个,我出去一会儿,你守家。" 容小弟嘴里含着窝窝头,眼泪哗的一下从嘴角流下来。 舍不得啃,说:"这是晚饭……吃完了就没下顿了呀。" 容忬:"有下顿,我现在就去找吃的。" 容小弟呆呆的红着眼眶说,"前天阿姐不是说下雪了,没有兔子进窝了么……" 容忬又是一个沉默。 容父被抓了壮丁上北边打仗,容大丫作为这猎户之女,虽然力气大,但好吃懒做,捕猎都是守株待兔。 坐等猎物上钩。 等不到,反正爹不会缺她饭吃。 这要是春天,她这套路数也饿不死。 可现在大雪封山,别说兔子。 就是豹子虎子,都没影儿的。 容忬原本抓着弓,听这小子这么一说,将其挂回原位。 琢磨了一下,只剩唯一一个办法了。 "把门锁好,谁叫你,你都别应。" 扔下一句话,容忬把这小子身上的棉袄给扒下来,套在身上,将他往被子里一裹。 防止他俩都冻着。 便提着柴刀,迎着雪,走出了家门,去往了书中描写的地方。 溪流东侧山坳间,一个被灌木丛覆盖的下陷小洞。 翟青祤就躺在那呢。 这洞不好找,植被都长得大差不差,容忬觉得自己与这翟青祤无缘。 容大丫踩个坑都能把他捡了,怎么她特地来寻,连根毛都见不到。 风雪更盛时,容忬踏空,陷进了雪地里。 还未调整姿势,避免受伤,就听见一声闷哼。 嘶哑与痛楚的混合,雪与血气的交织,闯入容忬的鼻息。 与此同时,男人那朗目星眸中,翻涌着浓厚的愁云惨雾,也闯入了容忬的视线。 他咬着牙,四肢如烂泥陷入泥地里,脖颈通红,青筋冷汗往外冒,眼瞳红得滴血,身体也在发抖。 容忬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把他砸疼了,想起来,可这洞极为狭小,翻动都是困难。 正要撑开距离,便听到他低声一喝:"滚开!" 容忬:"?" 她愣怔的这一瞬,翟青祤戒备又阴狠语气再度扬起,"滚!!" 容忬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知道容大丫日后会死在他手下,特地提了把柴刀来。 本想着他要是昏死过去,干脆一刀了结省事儿,免得被日后寻仇。 这下找到他,见他醒着,刚想改主意。 得个如此对待,她当场就不爽了。 容忬盯着他。 盯得翟青祤前世今生的悔恨痛楚俞涌俞烈。 他记得这张脸。 记得她的温柔似水,记得她说"我会照顾你"的真诚。 更记得,她是如何亲手喂了他迷魂药,记得那绳索将他捆绑起来的触感,记得她眼中的贪婪和算计。 他已然分不清现实与虚妄,前世的挤压的恨与此时四肢俱断的无能,让他狂怒。 "滚开!别碰我!" "我看见你就恶心!" "我就是死了,也不需要你救——" "滚啊!" 每一声,都夹着冤枉,极其破碎。 使得他这惨白的皮囊,看上去更加像个索命的厉鬼。 容忬木着的脸终于有了动作,微微歪头。 行。 本来还犹豫要不要砍死他,现在不用犹豫了。 她撑着璧洞调整了一下姿势,右手摸出别在腰后的柴刀。 翟青祤还在那骂:"你这贪得无厌之人……" 骂得太用力,牵动了肋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嘴上却不停:"化成鬼,我也不让你如愿!" 容忬把柴刀抽出来了。 刀刃磕在石头上,脆脆的响了一声。 "铛!" 翟青祤声音戛然而止。 这把柴刀他认得,甚至连摆放的位置他都记得清楚,刀刃不长,刃上有豁口,前世他为了减轻她砍柴的辛苦,还亲手打磨过。 现在? 抬眸,分辨出了容大丫的面容,毫无虚情假意的担忧,只有不耐烦与被骂后的怒,以及,真想一刀砍死他的…… 杀气。 容忬手起刀要落。 翟青祤:"??" 来真的?! "慢着!!" 容忬刀一顿,"怎么?" 翟青祤俊美又落魄凄惨的容貌,写满了不可置信:"你要杀我?" 容忬说:"这不明显吗?" 翟青祤脸色一变,不知她为何有如此变化,上一辈子她看见了他身上的银钱,分明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个贪得无厌的女人,见钱眼开,恶毒至极。 如今他重活了,她怎又换了一种恶毒的方式,要杀人灭口? 第2章 万一是个恩将仇报的 哪里出了问题? 翟青祤不得其解,更无暇思考,容忬那把柴刀已经落下。 闭眼前,满脑子都是容忬那对清润却冷淡的杏眼。 这是梦? 睁眼重活,却又要死?! 没死。 刀刃贴着他的脖子,钝刀子割肉似的——不对,这就是一把钝刀子。 刃上的豁口卡着他颈侧的皮肉,磨了半天,只磨出一道条形红印,血没出,连皮也没破。 容忬:"……" 翟青祤:"……" 头顶风雪呼啸,此时安静只闻雪压弯枝头的窸窣响。 容忬低头看了眼柴刀,又看了看他脖子上的红印,面无表情的又用力了几寸。 还是没切开。 这比一刀割喉还屈辱! 翟青祤咬着牙,青筋更显,疼是真疼,但与四肢断裂比起来不算什么。 只是这种死法也太过窝囊!被一把砍柴都费劲儿的钝刀活活磨死?! "你……" "啧。"容忬面露不耐,把刀抽回来,就着那雪光仔仔细细看了看刀刃。 豁口比刀锋还多,像被狗啃了似的。 就这把破刀,能劈柴? 容爹是靠一膀子力气,硬生生把柴摁开的吧? 她垂眼看了这满脸写满仇恨屈辱的男人,转念又想: 难不成他是个什么天道之子,是老天爷不让她砍杀他? 一上来就叽里咕噜说一些胡话,听着像是认识她,恨她。 这不才初见第一面么。 容忬杏眼中满是深思,最终将柴刀收了起来。 半挑眉头,轻挪下颌,此时背光,翟青祤很难发现,容忬勾唇笑了一下。 察觉了些什么。 只晓得,她把刀别回腰后,膝盖毫无顾虑的往他断了4的腿骨上挤压了一下,站了起来。 疼得翟青祤颤抖,咬牙切齿的要张口骂人。 然而他还没骂出口,被这女人牢牢捏住脸颊,手劲儿大得几乎要捏碎他下颌骨。 她说,"再骂一句,我扇你了。" 翟青祤:"我去你娘……" "啪!" "哼…" 翟青祤被扇得吐了口瘀血,两眼发黑,差点就昏过去。 容忬甩了甩手,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还骂不骂?" 翟青祤没说话,侧着脸,喘着粗气,嘴角渗着血,眼神里似有那烧了炭的火盆,熊熊烈火,摇曳不尽。 恨、怒、怨,也懵。 这个容大丫,不该装做细声软语的骗取他的信任吗? 想不通,疼痛也让他没法思考,如他此时苟延残喘生命力一般,只剩下最后一丁点傲骨了。 挤出骂声:"你不得好死——" 容忬听他来来去去就那么两句,反而没有那么不爽了。 换了个刁钻的角度想,这男人还挺血性啊,刀架脖子,巴掌也扇了,还这么有骨气。 但这不意味着他不挨巴掌伺候。 不杀他可以,这小子带着什么前世记忆也可以,但他要活着,就得搞清楚,她现在就是他的祖宗。 一句骂,都不行。 又是一巴掌盖下去,翟青祤短暂的昏厥了一息。 带着不甘与愤怒睁眼,这女人已经向他的衣襟里伸手,揪出了他的钱袋。 沉甸甸的。 容忬单手解开,倒出来一看,碎银子六块,铜钱一小串。 每块大概一两。 容忬本人对这个世界的钱没什么概念,但她多少有点常识,普通人家二两银子是一年的嚼用。 这有六两,对于容大丫来说,就是一笔巨款。 翟青祤的悬赏金额是三十两。 这不就是泼天的富贵砸在头上了吗? 容大丫当然选钱不选个阴晴不定的死男人啊。 留着还得败名声是不是? 容忬理解容大丫的选择,现在砍死他日后也清净,但他好歹是个世子,万一有人回来寻仇,她一个人能不能对付得过来? 书中都写了,他武功高强,轻功绝佳。 他这么厉害,他的手下也差不到哪里去,一个两个兴许能应付,多了,还是死。 风险不可控。 算了。 翟青祤见她拿到了钱,看他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 胸腹各种情绪交织。 果然,这个女人,哪怕是性情与前世不同,也是贪得无厌! "就这些?"容忬把钱袋收起来,低头问他。 长得眉清目秀,不装模作样时,俨然一个土匪头子。 翟青祤气得要喷火,看来,这才是这女人的真面目! 他咬着牙,不予回答。 "行吧。"容忬抖了抖身上的落雪,转身要往上爬。 翟青祤怔忪一瞬,银子都拿了,不救他?不讨好他? "站住!"他模糊的喊了一声。 容忬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坑,闻言回头望了他一眼,没吭声,一副"你最好还有事儿"的模样。 翟青祤咬牙切齿:"你拿了我的银子!" 容忬:"然后?" 翟青祤被她这麻木的表情气得又吐了一口血,又不得不问:"你不该带我出去?!" 容忬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实则,她的意图很明显,这就与小摊小贩讲价似的。 他以为你特别想买,一旦你转头,他就得求着你买。 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扯着嘴角,道:"你不是说,做鬼都不需要我救?上来就对我一顿好骂,像是我欠了你全家命似的,我为什么要救你?" 翟青祤想:你可不是欠了我的命! 若非她将他卖了,他就不会被剁了胳膊!那些随他卖命的将士,便不会死! 那是多少的冤魂! 现在…… 那些人还活着,他不能再重蹈覆辙,再想整死她,也得先活着。 可他对她是一句软话都说不出口。 银子被抢,巴掌挨了两下,现在还得求她? 屈辱!屈辱至极! 容忬的声音又从上飘下来,"你看看你,喊打喊杀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是个恩将仇报的,我救你,你日后把我宰了,我找谁哭去?" 翟青祤:"……"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因为他确实打算日后宰了她。 但现在不行。 现在他连翻身都做不到,还得等着她把他捞上去。 "我不会。"这三个字,是从他齿缝里渗出来,像是被谁掐着喉咙逼迫的。 容忬没动,眼神写着"你看我信吗"。 翟青祤咬紧了后槽牙,将那些被气出来的血沫子往肚子里吞。 他该说什么,说真的不会? 万一这女人让她发誓? 他可不能发这种誓,不死不休都是轻的。 于是他讨价还价:"你救我出去,加二两。" 容忬压了压唇角,恢复麻木,"你还有钱呢?" 第3章 你要腌人吗 "有!"翟青祤想吼。 可惜吊着一口气,吐出来的话有气无力,稍显气急败坏和窝火。 容忬却道:"你可别骗我,你身上还有哪儿能藏银子?" 翟青祤躺在泥地里,衣襟大敞,露出满是淤青的胸膛。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折着,有几处骨头甚至穿刺了皮肉。 血也凝了,黑红黑红的糊在皮肉上。 就这副模样,哪里还有钱。 容忬也不真是个冷血无情的东西,心里赞他是条汉子,面上还是那副土匪架势。 翟青祤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彻骨的恨意往下压。 默念几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再度睁眼,眼神沉了不少,"我受了难,多余的钱不在身上,你将我救上去,日后……还给你。" 容忬:"我凭什么信你?" 她怎么张得出这样口? 难道不是他不该信任她吗?怎么还一副他是个麻烦,是个随手可扔的垃圾似的?! 翟青祤又想吐血了,屈辱和疼痛袭来,让他又骂骂咧咧。 容忬不惯着他,腿一蹬,爬出坑洞,消失在他眼前。 翟青祤:"……" 他盯着空荡荡的洞口,寒风和雪花灌进来,灌进他大敞的胸膛上,冻得他感觉自己快硬了。 走了? 真走了? 就因为他骂人,还拿不出钱? 这股邪火直窜天灵盖,士可杀不可辱,有本事杀了他啊! 他又想骂,却被一口血唾沫呛咳一口,这下倒冷静了不少。 前世容大丫好歹还装模作样的照顾他一些时日,这一世为何装都不装了? 是因为,他上来就表现出了抗拒?骂她? 他记得,这个女人脾气不好,谁骂她,她当场就报复回去的。 翟青祤闭了闭眼,规劝自己得先活着,韩信还得受胯下之辱,勾践还得卧薪尝胆,求一句,又怎了? "回来!" 没人应。 "我给你写欠条,绝不食言……" 还是没人应。 "我可以教你如何在雪天狩猎,猎到的货你能拿到镇上卖钱……" 翟青祤越说越虚弱,最后一口血腥吐出来之时。 容忬折返了。 清秀的面容,不是他预料中的得意,而是反常的平静。 似乎就是在等他—— 求人。 这让他更恨这个女人了,比起她装出来的柔和,她这副歹毒行径,不仅羞辱他,还折磨他的傲骨。 昏死前,他感受到胸口被她凉凉的指尖掠过,好像是她在将他的衣襟拢好。 动作粗糙,毫不柔情。 拿了钱,怎么还是这个做派?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 容大丫的力气大是大,但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搬动这个身高八尺的男人,也真是为难她。 方才他在洞里哀嚎,讨价还价。 她离开,是为了去容爹下套子捕猎的地方拿绳子。 好把他拽出来。 顺便磨一磨他的戾气,哪有人要求救还满口"汪汪"叫的? 她又不是容大丫,凭什么要被污染这个耳朵? 拢好他的衣裳,观察了一下伤势,几乎都是被人手动打断的骨头,没有伤到筋,骨头也能接。 容忬没穿书前,家里开武馆,对这种外伤,一眼能认出是刀砍的还是人捶的。 她也会正骨,会接骨,只是不会用药罢了。 确认好哪里能着力,哪处不能受二次伤害,用麻绳将他捆起来,慢慢的往坑外拖。 这下更饿了。 扯了一根草根,放嘴里嚼。 这点味儿应该能让肚子消停一会儿。 —— 容忬把人拖回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腾出一只手敲门。 里头传来一句奶乎乎的问话,"谁呀?" "开门。"她出声儿,门就被一只小手从内往里的打开。 容小弟那惨白着小脸,身上裹着被子,脸上挂着冻住的鼻涕,又脏又可怜。 手上还攢着那被他啃得整齐的半个窝窝头。 见到是她,眼前一亮,又看到她背上背了个东西,满是血腥气。 眼睛溜圆,"阿姐,你猎到大野猪了吗?" 一家子都是猎户,容小弟对血腥并不陌生。但他从有记忆开始,血腥气的来源不是野猪就是野鸡野兔子。 "嘘。"容忬小声道,"这是人,把门关上。" 容小弟:"昂?阿姐……人不能吃呀。" 容忬:"……" 孩子饿疯了。 "不是吃的,晚点我去买。"容忬三两步把翟青祤往容爹的房间里背。 容小弟在后头很是听话,把门给栓好,小短腿捣得飞快,紧随阿姐的影子。 容忬把翟青祤往土床上一扔,累的她原地喘了几息,肚子开始抗议,开始打雷。 容小弟听到了,走上来,先瞅了一眼这"野猪"。 嗯……不是野猪呀,是个野人! 他递上啃了一半的窝窝头,"阿姐,我给你留了一半,你快吃叭。" 容忬犹豫了一下。 因何犹豫? 容小弟脸蛋脏兮兮,手也脏兮兮,窝窝头啃得虽然整齐,但全是牙印,有一些还瘪下去了,一看就是唾沫腌的。 可这都什么时候了,再不吃,饿死了都。 她还是接过,掰了那没啃过的那一头下来,横了横心,往嘴里塞,剩下的又喂进了容小弟的嘴里。 容小弟含糊不清的说:"……我吃过惹。" 容忬也不敢尝出味儿来,怕恶心,麻木的嚼了两口,干咽下去。 道,"没事儿,你吃。" 容小弟看着姐姐满脸苦色,觉得姐姐真好,宁愿挨饿,也不让他饿。 他一定要快快长大! 于是,他往床上瞅了瞅。 这个野人浑身是血,手脚歪歪斜斜的,像被摔散架的柴棍。 问道:"阿姐,他是不是踩了套子,被夹了呀?他死了吗?" "没死。"容忬舔了口杯子上被冻住的水,一滴水喝不着,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没辙,只能折返院子里,拿着那钝刀去凿冰。 一边凿,一边说,"去把爹的衣服扯出来,给他全部盖上,别冻死了。" 容小弟"哦"一声,照办。 容忬折腾半天,终于是把冰凿出来,搬进桶里,搬到灶上,煮水。 虽然容大丫好吃懒做,生火还是会的,没花多少力气。 容小弟跑过来,说:"阿姐,然后呢?" 容忬说:"拿盐来。" 容小弟噔噔噔跑开,又噔噔噔的跑回来,把盐罐子举过头顶递给她。 容忬接过来,往烧开的水里撒了一把,搅了搅。 容小弟好奇的问:"阿姐,你要腌人吗?" 第4章 这分明是凌迟 容忬被他这童言黑语,整乐了,然而现在任何的情绪表露,都费她力气。 还得省着点儿,待会要摁翟青祤呢。 她不敢笑,将盐添进灶台上的小盐罐里,大罐子塞回容小弟手中。 "不腌人,洗伤口。" 容小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看着姐姐将煮好的水打进了盆里,端出厨房。 他就像她的影子似的,尾随。 容忬捞起袖子时,容小弟又问:"阿姐,他流这么多血,会死吗?" "要不要拿盆接呀?" 容忬刚想问:为什么要拿盆接。 记忆立刻填补了疑问。 杀猪杀鸡杀野货的时候放血,都得拿盆接。 又是一句暗黑童言。 容忬一时没法回,最后还是与他说,"他没死,咱也不吃他,不用拿盆接。" 容小弟"哦"了声,不晓得这小娃娃在想什么,搬了张凳子到门边,静静的坐下。 容忬将水盆放好,借着那油灯仔细看他的伤,比那坑里看得清楚。 四肢断处肿得老高,有几处断处露了骨,血应当是往外渗的,但被冻上了,黑红的糊着,有些地方又凝成块,衣裳又与皮肤粘连在一起。 分不开。 容忬皱了皱眉。 好像拖得有点久。 她没有容大丫和翟青祤的那一段记忆,毕竟书中描写少之又少,百字都多余。 以她对这个容大丫的理解,如此懒惰一个人,若救他,停留的时间肯定比她要砍死他那段时间长。 罢了! 拿钱办事,至少让他晓得,他活着是因为她这个祖宗。 "小弟,去把爹的酒拿来。" 容小弟不理解,"那是爹的宝贝呀!" 容忬:"快去拿,爹也不在,爹回来了,咱买新的。" 容小弟又"噔噔噔"的来回,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小土罐子。 揭盖儿,劣质高度酒精的冲味儿,拿来喝头疼,拿来消毒,恰好。 容忬翻箱倒柜,好不容易在相底部翻出了一把分猪肉鹿肉的三角刀。 麻利的烤火,烤得通红,再用煮过的盐水和烈酒擦拭。 容小弟觉得阿姐像在杀年猪。 只是这"年猪"不用摁。 这话说快了。 只见容忬做好了的准备工作,检查好了伤势,伸手拍了拍翟青祤的脸。 也不是故意折磨他,这儿没有麻醉药,把他叫醒了,忍着,好过昏死过去时不小心把自己舌头咬断。 拍的第一遍,没有反应。 容忬又拍第二遍,力气更大。 "醒醒。" 翟青祤只皱眉,还动了动眼皮,没睁眼。 容忬耐心为零,直接掐他人中,用力一摁。 "唔——" 翟青祤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 然后他就看见了容大丫那蜡黄的脸,看见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又看见她手上拿着那把分肉的刀。 这把刀是真的锋利,她边上还有热水,烈酒。 这是怎样? 方才柴刀磨不动他,现在真要分尸了? 他努力动了动头,牵一发动全身的,疼得他呲牙咧嘴。 "你要干什么……"齿关挤出一个疑问。 容忬:"给你接骨啊。" 翟青祤怔了一息。 接骨? 前世容大丫确实要给他接骨,但她手艺很差,给他疼得死去活来,接完还是歪的,那会儿她一副委屈了他的可怜模样! 他还得感恩戴德的说,"没事","姑娘的恩情在下无以为报"。 想到这儿,那股邪火横冲直撞,眼看着她拿起剪刀要往下剪,他急忙道,"慢着!" 容忬手一停,眸中甚是不解,还有点儿不耐烦。 这眼神,方才他被扇那一巴掌前也见过。 翟青祤忍下火气,哑着声道,"就不能寻个大夫来接?" 容忬"呵"了一声,"你是被雪埋蠢了?你看一看这天,我去给你寻大夫,牛车能进的来?车轱辘会不会打滑?我有没有安危,你活不活得过半日?" 这就是个山地,从这去村里,得先穿过一片林子,再敲村长的门借牛车,走个几里地才到镇上。 天晴往返都要两个时辰,现在大雪封山,肯定就会耗费半日。 翟青祤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 容忬直接一剪刀,只听"刺啦"一声,将他左边小臂袖子整条剪开。 露出底下紫红肿胀的皮肉,和那一截裸露出来的骨头。 翟青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角青筋叠出。 容忬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尺骨断了两节,桡骨错位,没伤到筋,能接。 便伸手捏了捏断处周围,指腹顺着骨头往下摸,确认断裂的位置和角度。 翟青祤整个人都在抖,冷汗不要钱的往外渗,心想,她什么吊子,他还不知道吗,装什么? "你……到底会不会?!" 容忬不搭理他,转身把三角刀拿起来,复烤一遍,拿烈酒二次消毒。 刀锃亮,印进翟青祤那瞪得发直的眼睛。 "你要做什么?" "断口有碎骨,得刮掉。"容忬头也不抬,"不然长不好。" "你——等等!" 前世有这一出吗? 容忬没等。 手按住他的小臂,一手持刀,对准那截露出来的骨茬,利落的刮了一下。 "啊——!" 翟青祤猛地弓起身体,疼得他眼睛发白,疼得他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斧头劈成了两半。 这不是接骨,分明是凌迟! 疼得他口无遮拦,"你故意的?!贱——" 容忬没让他把"人"字骂出来,面不改色,又刮了一下。 "嗷——!!"翟青祤声音都变了调,"你住手!住手!!" 碎骨屑混着血沫子溅在了容忬的手背上,她拿着盆里的帕子擦了擦。 想给翟青祤一点缓冲的时间。 这厮咬着嘴唇,因激愤从口中涌出瘀血,混合着疼出来的泪,湿湿黏黏的继续骂, "你这个毒妇……我……做鬼……也也不会放过你……" 声又碎又小。 容忬专心做事时,哪里分的出心仔细听他说什么,刀一扔,拿起烈酒就往他伤口上浇。 "啊——!!!" 翟青祤双目猩红,嘶喊如兽,整个人剧烈痉挛,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别动。"容忬说,"还没完。" 还没完? 翟青祤想骂,想吼,想把这个女人千刀万剐,但他现在连喘气都费劲儿,只能瞪着那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像是在说:我要杀了你,我绝对会杀了你! 第5章 抠你眼珠子 容忬多少知道他恨什么了。 知道归知道,替原主受累这种事儿,她不乐意干。 她道,"我好心替你接骨,你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翟青祤:"你……敢?" 她这蜡黄的脸不笑还好,笑起来有一浅浅的梨涡,前世他曾觉得这给她清新可人的容貌添了几分灵动。 而现在,诡异的像个刚掏完人肝肠的屠夫。 偏生她还淡淡的来上一句,"你猜?" 猜?? 这个捉摸不定的恶毒女人,他要是能猜,现在何至于如此窝囊屈辱?! 翟青祤又要吐血了,喉咙挤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听着像是在闷吼。 然他此时进气多,出气少,已无骂人的能力。 不是不想反抗,是反抗无能。 容忬见他终于歇停了,扭头冲容小弟道,"小弟,把你洗脸的帕子拿来。" 容小弟捂着耳朵的手撤下,伸头想望一望这个比年猪还能喊的"野人"的状况。 却被容忬侧身挡了去。 "好!"他晓得阿姐不让瞧,又滴溜溜的跑去拿帕子。 帕子递过来,发黄包浆还破四五个洞。 容忬汗颜。 整个家里,就没有一个干净的东西吗,洗脸的也这么邋遢? 眼皮一掀,看到容小弟满脸冻住的鼻涕眼泪,脸上脏得哪里像个一年进账十两的猎户之子。 街上的流民都比他干净。 容忬想说换一条来,刚往外面看,只见竿上挂着的已经被雪冻硬了,且也没好到哪里去。 算了,就这条件了。 她没接手,垂眸望了翟青祤一眼。 他接收到该信息,余光又见那容小弟手上抓的烂抹布。 这下哪里是怒?已然是恐惧了,"不,你要干什么??" 容忬觉得自己已经算好声好气了,"堵你的嘴啊。" 翟青祤觉得她就是故意恶心自己,"为何要堵我的嘴!!你刻意糟践我,居心何为?" "我都给了你银子,你就不能——" 容忬一个眼神,容小弟意会,就将自己的洗脸帕子塞他嘴里,绕到他头顶,绑了个结。 做这些时得心应手。 往年宰猪牛羊时,容小弟搭过手,为了保全猎物的舌头,也避免它乱叫。 这下好了,在小娃娃眼中,宰年猪和救野人的步骤是一样的。 翟青祤口被强行打开,舌头就晾在外面,嚎起来眼泪口水一起淌。 让他这俊美的脸,彻底丧失了美感。 容忬无视他那绝望悲愤的眼刀子,说,"家里就这条件,你要是嫌弃,我就剪你衣服?" 她扯起他衣摆那片血呼啦擦的布料,询问他的意见似的,"就这块吧,如何?" 翟青祤:"唔唔唔!!(不可以!!)" 容忬假装没听懂,手持剪刀做势,"那我剪了?" 翟青祤彻底服了,狂摇头,"唔唔唔唔!!(不要!!)" 呵,小样。 还骂人吗,还敢用那死鱼眼瞪她吗? 就这点道行呢。 容忬放下剪刀,让容小弟坐回去,不再与翟青祤有言语上的交流。 专心接骨。 每一声脆响,都伴随着翟青祤的抽搐。 她的手很稳。 指腹顺着断骨摸过去,找准位置,猛地一推—— 翟青祤就弓成了个虾,后脑勺撞在了土墙上,闷响一声。 帕子也被他咬得嘎吱响,唾液混着血淌下来,把领口淹湿一大片。 容忬终于有了点人道主义的温度,拿起容爹的烂衣服,给他擦了一把。 算是给他喘息的余地。 正当他又想支支吾吾的骂人,容忬手又摸上他另一处断骨,梅开二度。 "咔!" "唔!!!!" 整个折磨过程,啊不,手术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翟青祤没昏,真真切切,惨惨痛痛的感受着自己骨头在归位。 而这个女人在他身边忙碌,稳、快,也准。 痛到极致,他竟然有一瞬间的麻木,恍然想起前世,容大丫替她接骨时,频频出错,也频频道歉。 他当时还得安慰她,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这个女人接骨的水平好的很! 她就是打一开始就不想让他接好,就是想有一日将他卖了! 容忬将柴房里给猪牛羊夹断骨的木板拿回来,又见这厮怒目圆瞪的望着她。 好生莫名其妙。 容忬非常不爽,扯了扯嘴角,将木板往他腿上一搁。 用力了吧,也没有。 但翟青祤此时就像个嫩豆腐,碰一碰就成渣。 又是一声痛嚎。 容忬道,"你说说你,命多大啊,遇见我了,恰好能治你这臭毛病。" "也就是我心善,骂不还口,还得饿着肚子给你接骨,可你怎么着?不是咒我死,就是那死鱼眼珠子瞪我。" "你要是想好,就给我老实一点,把你这疯样收一收,别吓唬我弟弟。" "你要是想死,也不是不可以,把欠我的二两还来,我马上让你痛痛快快的见阎王。" 翟青祤吐不掉那臭抹布,听她这一顿数落,气得浑身发抖,直翻白眼。 心善? 骂不还口? 饿着肚子给他接骨? 请问哪一条对得上她这个毒妇?! 扇他巴掌时手可没软,刮他骨头时眼睛都不眨一下,她如何好意思说自己心善?! 更何况,她说的好像他欠她那二两是什么天大恩情似的。 那本来就是他的钱! 翟青祤想反驳,奈何他已经脱力了。 倘若不是他体质好,身体倍儿棒,换任何一个人,早就下阴曹地府了。 就气着吧。 容忬没有义务惯着他这臭毛病,低头又是一顿忙活。 收拾好他的伤口,撒上跌打药,固定好木板。 顺手将被子给他扯上。 也不管他盖到哪儿,反正盖上就行。 翟青祤被盖了个满头,烂衣服的冲味儿直闯天灵盖。 最后实在没遭住,又疼又累又冲,彻底昏死。 门外,容小弟见爹屋里没了动静,姐姐手里抱了一盆血水出来,便伸出手想接。 想替姐姐分担。 容忬饿得不行,真将盆递给他,小家伙笑眯眯的接过,两三下就把那盆水往茅房里倒。 转头又扯来用滚水烫过的帕子递给她,"阿姐,你擦擦。" 容忬原本还嫌他脏兮兮,被他这一副懂事的样子整的心里软和。 捏了捏他的脸。 不由得想,容大丫前世被这个翟青祤剁了以后,这小家伙孤苦伶仃,何去何从了? 好你个翟青祤。 孽障! 第6章 不共戴天 容忬抓着那帕子,将容小弟拉近。 一点一点的将他脸上的脏污擦干净,又给他擦了擦小手。 "阿姐。" "嗯?" "那个野人哥哥长得好看。"容小弟认真的道,"上次阿姐带我去镇上,那个大红楼里也有这么多漂亮哥哥。" 容忬:"……" 她虽然没有容大丫和翟青祤相处得记忆,可她清楚容大丫救翟青祤的动机。 大红楼就是那红灯区,里面有许多小倌。 容大丫年十六,容爹在她八岁时,就与村里赵秀才的儿子赵鄞说了亲。 那赵鄞长得虽然不如翟青祤俊,但赵家都是读书人,赵鄞文文弱弱,满口之乎者也,她十分崇拜他。 容爹被抓壮丁后,饿得都揭不开锅,意外捡了个落魄俊俏郎君,第一反应是,此人会败她名声。 但此人俊美,比大红楼里的小倌还美,能换钱。 治好了,卖过去,少说也能得一两。 谁曾想,那悬赏给的是三十两! 容小弟偷偷摸摸的小声说,"阿姐,你拿夹猪的板子夹漂亮哥哥,是为了卖个好价钱吗?" 容忬一拍脑门。 造孽啊。 也不怪人家恨容大丫,干得事儿没一件能听的。 把弟弟也教成这样。 她下意识望了眼容爹的屋门,压低声说,"咱不卖人,人卖掉就会和猪一样,被剁手顿脚。" "你平日可别瞎跑,路上见着陌生人,也不要与他搭话。" 容小弟讷讷点头,"好。" "那漂亮哥哥会好吗?" "会。"放在正常人眼中,他这伤势,这磨难,很可能撑不过明日。 容大丫那技术他都能活,容忬不是自信,而是她这接骨正骨的能力可是被人评为出神入化的。 容小弟:"可家里没有吃的了呀,野人哥哥得分我们的窝窝头。" 容忬笑了,孩子还挺务实的。 "没事儿,明天给你买肉吃。" "啊?咱们没钱买肉呀。" "野人哥哥给钱了,还欠我二两,明日你看着他,喊渴了就喂水。" "那喊饿了呢?" "……也喂水。" "哦……" 容小弟默默在想,既然给钱了,就不能让他像那些夹了板子还渴死累死的病猪一样,死了。 容忬不知道娃娃在想什么。 给他擦干净,塞进被窝里,收拾好狼藉,添好了柴火,把剩下半点窝窝头捏碎倒进剩下的盐水里搅成一锅面汤,咕嘟嘟灌了两口。 才有活着的感觉。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先看这屋子,四面漏风。 再看这窗、门,都有不同痕迹的破败,官兵抓壮丁时非要彰显他们的威严,瞎戳瞎砍,稀巴烂。 衣裳也是旧的,屋子里外不是雪就是泥,再者就是生活垃圾。 容大丫懒得没谱,能换钱的物件都拿去换钱了,没想过有一日会坐吃山空。 现在她有六两二钱,算是一笔巨款,待雪化了,再琢磨怎么进账的事。 次日。 晨日照于厚雪上,微弱的反光透过那破洞的门窗射进屋里。 容忬就醒了,轻手轻脚的下床,给容小弟掖了掖被子。 去隔壁瞧了瞧翟青祤,高热,昏迷。 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颈侧,脉搏像打急鼓,"咚咚咚"的响。 这种地方,没有抗生素,能活就活,活不好就是见阎王。 容忬觉得他确实血性十足,挺了那么久,除了鬼叫,一句疼都没喊。 见他唇角开裂,脸白得像死了三天似的,胸口起起伏伏的拉风箱。 容忬出于人道主义的温度,点了些水在他唇边,又往他嘴里喂了点面汤。 就一点点,多了容易呛着,能舔多少是多少,维持机能即可。 放下碗,容忬又多观察了他的状态,好对症拿药。 这张脸确实好看。都成了这副鬼样子,眉头皱成川,也是破碎与清俊并存,鼻梁直挺,下颌线利落,肌肤也不像习武之人的粗糙。 反而细腻得很。 容小弟说他比大红楼里的小倌漂亮,倒也不是夸张。 可惜长了一张破嘴。 刚拽上被子,翟青祤的眉梢微动,嘴里含含糊糊的, 容忬凑近一听。 "我与你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又来了。 至于么,上辈子容大丫也被他带兵剁了吧,都到这种不共戴天的份上了?! 容忬觉得自己忙碌了一晚上,也没得句辛苦慰问,又想给他一巴掌。 转念又劝慰自己,要对病患有耐心,忍。 转身却一脚蹬在了门框上撒气,发出一声惊天响动。 "邦!" "?!!嘶——" 翟青祤猛然从梦境中睁眼,肌肉痉挛,胸口剧烈起伏,满身大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 那一声踹门的巨响,恰好与梦中娘亲被从城墙门上抱着幼弟活活被摔死的响动重叠。 身上的痛,又对应着前世他被万箭穿心的剧痛。 耳边,还有翟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冤魂的惨叫。 全死了。 他正对着那仇人放狠话…… 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视线模糊,又慢慢的聚焦。 瞥见了容大丫的背影。 离开得怒气冲冲,像一头横冲直撞的牛,门被她踹得吱吱呀呀翻了两下,又重重的合上。 再被一股冷风灌开,吹得他头疼欲裂。 可他竟盯着这道背影错愕了许久。 余光里,桌角有水,冒着温热的气,他唇上有水渍,无色无味。 是她喂的。 这对吗。 她不该嘘寒问暖的问询一句,"你好些了吗?" 她不该用那柔和的声色,说,"还疼吗?" 房间是一样的,破败也是一样的。 接骨,治伤,痛苦,也是一样的。 可容大丫,太不一样了。 从头到尾,一句贴心话没有,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瞧。 翟青祤又是一股邪火腾腾乱窜。 前世定是因为他好声好气,把她当做一个救命恩人对待,所以她才装出一副慈善心肠! 哪怕她现在不装了,也依旧贪财。 早晚有一日,会将他卖了! 正生着闷气,剧痛一过,他陡然发觉自己的手腕能转动了。 前世,他被剁去右臂。 左手被容大丫接废,疼得他日夜难眠,后来他找到了大夫重新打断才接好的。 而今生……竟然能动了? 第7章 你要尿尿吗 翟青祤不可置信。 反复握拳,确认自己是肌肉疼,并非骨头疼。 来来回回和自己手指头较劲时,门被推开,脚步摩擦着地面的尘土,一步步慢吞吞的,挪了道瘦小的身影过来。 翟青祤僵硬偏过头,见着一双小手捧着一碗水,从床头探脑袋上来。 是容小弟。 他睡眼惺忪,眼睛半睁不睁,嘴角还挂着点未擦干净的口水痕。 把碗递到他嘴边,说:"野人哥哥,喝水。" 比昨日干净一些的手指头,还有未清理干净的泥。 "……" 他嘴张合,声哑得几乎听不清。 容小弟只能凑近脑袋,"你说什么呀?" "是渴吗?还是饿呀?" "阿姐说了,饿了渴了都得喝水,家里只剩水了!" 翟青祤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全身的夹板将他固定在榻上。 只能听着容小弟奶声奶气说话,"阿姐还说了,她去镇上买肉吃,给你抓药,还告诉我,你若是想尿尿,让我帮你把着。" 翟青祤:"……"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个还没到他腰杆高的娃娃,要给他把着? 把哪儿? 怎么把? 容大丫这个毒妇是真不害臊啊,这种话也能交待给她弟弟? 翟青祤气笑了,一出气,肺腑挤压的痛楚扯他的神经,惹得他又抽搐了一下。 容小弟慌了,小手巴掌呼他脸上,"呀!哥哥,你别死啊!" 小娃娃还没长个儿,容忬力气大,一个娘胎出来的,容小弟手劲儿能小到哪儿去? 就这呼呼两巴掌,给翟青祤扇懵了。 白眼一翻,差点没撅过去。 "野人哥哥!!!"容小弟更慌了,连忙放下碗,要跑出去叫人。 翟青祤知道这儿的地势,容家在青山屯最高处,两山相对,中间隔了道溪流,溪流对面就是流寇山寨。 断不能让这小子一个人跑出去。 容大丫是容大丫,容小弟是容小弟。 这要是让他一个人跑没影了,出了什么岔子。 他都不敢想自己这条破命,能挨住容大丫几个巴掌。 提了一口气,"回……回来,没死……" 容小弟耳朵灵,刹停在门槛儿上,扭头,惊喜万分的又跑回来, 眼泪鼻涕一起冒,说:"呜呜呜……野人哥哥,你还活着。" 翟青祤顿生心涩,想他残废半年,忍受断手之痛,翟家灭门,到死都无人替他痛心流泪。 反倒是这一切开端的始作俑者的弟弟,在意他的生死。 真他娘的荒唐。 "别哭了。"他心烦意乱,语气不大好,"没死。" 容小弟不在意,猪受伤夹板子时靠近它还嗷嗷叫呢,被凶肯定是因为痛呀。 再说,野人哥哥比猪漂亮,跟阿姐一样漂亮,凶一点又怎么啦。 容小弟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再度将那碗水递过去,奶声奶气的开始哄他:"野人哥哥,你快喝水,喝水就不疼了,就能活。" "你放心,我阿姐可厉害了,给猪猪牛牛夹骨头可厉害了,夹完第二天都会跑啦……" "不会跑的都是病猪,病猪不喝水都死了。" 翟青祤眉心一跳,若他不是个孩子,都要弹起来骂人。 何意?! 果然容大丫前世就是故意不让他好过,将他的手脚接歪,看上去像个正常人就可,届时卖给那人牙子,他自然无法逃跑! 气得他两眼发直,想张口恶劣的说一句"不喝"。 容小弟不知道从何处掏了根洗干净的芦苇杆儿,怼他嘴里。 哄他,"哥哥快快喝,我病了阿爹阿姐就是这么给我喂水的。" "不痛不痛,我给你呼呼~" 翟青祤嘴里含着芦苇杆,被迫咽下一口烧糊了的水。 这水还有渣,细抿起来,是土。 眼帘一扫容小弟端着的碗,水是清澈的,碗没洗,像是从哪个坟头扒拉出来的,浮着一层土。 "……" 他合理怀疑,容小弟就是容大丫派来折磨他的。 毒妇!! 默念几句:他还是个孩子,他还是个孩子…… 干噎沙土后,翟青祤抗拒的别过脸,已然失去了和这小子对话的耐心。 容小弟却滔滔不绝的问: "尿尿吗?" "不用。" "拉粑粑吗?" "……不。" "野人哥哥,我不怕臭的,你不拉不就憋坏了吗,来,我帮你!" 说着容小弟踩着床底的烂凳子,往上一蹬,伸手向他裤子扒拉。 翟青祤:"!!!" 这下他有气儿了,中气可足的吼了一句,"不需要!!" 容小弟这下真被凶到,小嘴一瘪,委屈巴巴的看着他。 翟青祤深吸一口凉气,想他从未作恶,怎么就落进了容大丫和容小弟这俩货手中! 忍了又忍,他语气尽量轻缓的换话题,"谢谢你,哥哥真的不需要如厕……" "你若真想帮我,便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可行?" 容小弟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松开抓他裤头的小手,又从土床上爬下地,把那烂凳子搬到与翟青祤脑袋齐平的地方,坐下。 两胳膊肘就撑在床上,乖乖坐着,"好呀,好呀。" 翟青祤没眼看他这童真模样,只一眼就撇过视线,盯着那全是蜘蛛网的屋檐。 "你叫什么名字?" "就叫容小弟呀,阿爹说了,我们要大了才有大名呢。" "你阿姐……对你好吗?" "可好了,她宁愿挨饿都要让我吃饱呢。" "那你阿姐,有没有告诉你,要拿我如何?" 容小弟歪着头看他,"什么叫拿你如何呀?" 翟青祤喉结一滚,试探的问,"有没有说,要将我拿去卖了?" 容小弟头摇成拨浪鼓,"阿姐说不卖人,卖掉人,会像猪一样被剁手剁脚的!" 翟青祤一怔,偏头望他,"你阿姐是这么说的?" 容小弟重重点头,"嗯!" 翟青祤一时无话。 蹙着眉梢,思索这小子嘴里的可信度。 不可能。 若是那六两银子,就解了容大丫的贪婪,她日后又怎会将他卖了,换取那三十两? 她性情本就多变,在他面前是一套,人后又是一套。 如今是被他骂得露出了凶相,但她本意是绝不会变的。 她定是让容小弟来说好话,诓骗他卸下心防。 呵。 第8章 屁滚尿流 容忬是不晓得翟青祤心里是怎么蛐蛐她的。 把烂扫帚的杆儿掰下来当武器使,迎着天光就出了门。 路上雪滑,光是穿过林子,都走得她小腿抽筋。 加上昨日扛着翟青祤那头死猪,已经给她整的腰酸背痛,如此一趟下来,晨光照脸时,她才走到村口。 在村口的大榕树下歇了一会儿,才去敲村长家的门。 "容大丫?" 她敲了好一会儿没人应,背后却响了句女声。 容忬扭头。 是一位发髻整齐,发无饰物,衣着干净体面,脸色也比她这猎户家的女儿白净一些妇人。 她等了一下,等着这肉身自动补充记忆。 下一刻,便得知了,这是她那定了亲的未婚夫的娘。 王氏,王柳依。 容爹还在家时,逢年过节都带着容大丫容小弟上门,苦怜他们孤儿寡母,不是肉就是钱的填补。 容大丫爱美,人前总是将自己捯饬妥帖,像家中多么富贵似的。 这可是南方,隔年才下一次雪,今年格外天寒,容忬本就畏冷,习武之人对骨骼和体魄有要求,容大丫体质又差,不能冷着。 所以,将家里能穿的,不破洞的衣裳全都套上,头发因没东西洗干净,编着的长发油得一缕一缕的。 相当的邋遢难看。 一路上也不是没有人。 却没人唤她,属实是认不出来。 王柳依站定认了好几眼,才唤了一句。 见她如此模样,她竟眼眶含泪的走了上来,"大丫,你怎成了这般,真是苦了你了……" 容忬一下没适应,按那中的逻辑,这种被贴补家用的人家怎么着也该是个白眼狼。 王柳依牵拽她的袖子,上下打量她,满眼辛酸泪,"大丫,我正要去你家里找你呢,前日子大雪封路,我听到你爹被抓的事儿,心里可急了……" "见雪化了一些,我就起了个大早,给你拿点吃的来……" 她将手中篮子盖着的布揭开,里头是一块腊肉和几块白面饼。 以赵家这穷苦劲儿,这已经是她能拿出最好的吃食了。 容忬难住。 这要是上来就讥她,她还能用冷言冷语解决。 这种真切的关心,比骂人还难回答。 王柳依又问,"你小弟呢?他怎么样?你家柴火够不够?屋里有没有东西坏了?我让赵鄞上门给你修一修吧……" 容忬终于找到调了,家里藏个男人,让容大丫的未婚夫上门算个什么事儿? "不用,我正要去买点东西,这些您不必给我,自己拿着吃吧,我什么都不缺。" 王柳依愣了一下,随即更是心酸了,"你这孩子,跟婶儿客气什么,你爹不在家,你一姑娘带着弟弟,这日子怎么过啊?" "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赶紧的,拿回去。" 容大丫一到赵家做客,王柳依都会炒腊肉。 容大丫可劲儿夹,不为别的,她认为这肉是爹给的,她多吃点怎么了。 她真爱吃吗? 有新鲜的肉,容大丫就不爱吃那齁咸的肉。 容忬又推拒回去,一是不爱吃,二是这人情走动容易惹麻烦,"不用,真不用,婶儿,我有钱。" "你有什么钱?"王柳依不相信,"你爹离开得急,那些人上门,能踹的都踹了,能搜的都搜了,你家还能剩几个子儿?" "你看看你这一身——" 她没往下说,眼神说明一切:穿成这样,还嘴硬。 容忬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方才出门前冲着门撒气,力道没把控好,把鞋踢坏了。 脚上的鞋虽然是一个色,显然不是一个款。 头油打绺,裹成一个球。 确实不太像有钱的样子。 容忬依然不接这个篮子,未来也不会和那赵鄞成婚,人家对她的好,是要拿人身去还的。 还不起啊。 她压低了声儿,悄声说,"我爹把钱藏的严,那些人搜不到。" 王柳依:"那你这是……" "懒的,雪封山,冷,柴火和水不得省着点用么,正好皂也没了。"她面无表情的胡诌。 "……"这很容大丫。 王柳依反倒相信了几分。 长舒了口气,又递了递篮子,"真不要?" "不要不要,您留着吃吧。"容忬再三推辞。 王柳依只能收回去,又不放心的叮嘱她,"那你需要什么,就跟婶儿说,别硬撑着,等雪再化一些,我让赵鄞来帮你砍点儿柴。" 提到赵鄞,容忬自动浮现出他的模样,白白净净,瘦瘦高高,脸色苍白,性子是那种踹一脚,才往外蹦一句话的…… 驴。 对容大丫规规矩矩,也不出格,往日也不叫她名字,只喊一声"容妹妹"。 旁人觉得他是性子清冷,容忬觉得不然。 这叫不来电。 容忬呵呵了两声,没答应也没拒绝,再三谢过。 恰好村长家儿子张赋骑着牛车返回,她便借口要溜。 奈何王柳依要回村,还得并行一段。 张赋也没认出她,"大丫?我滴个乖乖,你咋成这样了?" "天杀的,那群人把你家抄了啊?" 容忬:"……" 她不说话,王柳依倒是和张赋聊了起来,"真是的,好好的打什么仗?苦的不还是咱们这些百姓?" 张赋:"若不是我腿瘸,也要被那群人抓去了,听说是北边那群人来犯,把翟家军打散了。" "现在那世子还下落不明呢,你说好好一个世子,是个主将,怎就在战场上消失了呢?" 另一个男人阴谋论,"该不会是打不过,当逃兵了吧?" "他一个将领跑了,留下替他卖命的兵卒,头儿没了,没人指挥,死的人可不就多了?那不就得抓壮丁了?" 从古至今,男人们说到国家大事都是很激愤的。 "不能吧?那可是翟家军啊。" "怎么就不能,翟家军虽英勇,那也是前朝的事儿了,翟世子才多大,成天吃香喝辣的,能有啥血性?" "估摸着挨一刀,就疼得屁滚尿流了。" 容忬:"……" 那倒也不至于,人家在她手底下,生扛着刮骨都还能骂人呢。 说来说去,几个人都在惋惜可怜容忬的爹。 打仗苦的都是百姓。 容忬也没空想翟青祤是被谁害了,关她啥事儿? 送王柳依回了村,替她付了两文车费。 便让张赋送她到镇上。 第9章 捡了条野狗 容家猎到的野货,都是送去镇上最大的酒楼,再者,就是容小弟口中的大红楼。 容爹没空,便会让容大丫来送。 大红楼里的公子姑娘一个个水灵得像仙,可众人都晓得他们是做什么营生的。 若不是实在忙,容爹也不会让容大丫来送,生怕她名声不好。 但容大丫就喜欢看漂亮的人,大红楼里飘的香,挂的彩,镶的金银,还有来往的人群皆是富贵奢华。 这让她明白,有钱,要什么样俊俏郎君没有? 至少人家四肢健全,嘴甜,还会哄你开心。 容忬站定在这楼边,这些个思绪慢慢袭上心头,像是在劝她,钱比那破男人重要,赶紧把翟青祤卖了。 她扯着嘴角乐了一下。 容大丫活在这年代真是可惜,要活她那儿,一定过得相当精彩。 可惜,卖了没有留着他划算。 卖掉是一次性买卖,救他,还能从他嘴里抠出点银子。 只要她抠得好,抠得仔细,不比那三十两划算? 这满鹊阁与对面的酒楼都是容爹的合作伙伴,没货上门,生意也跟着萧条了许多。 容忬没打算进去,转到寻常人家逛的西市,消费。 镇上分东西两市,东市便是卖精贵货的,满鹊楼与酒楼就开在这边。 吃苦省钱这事儿,她是不会干的,至少不能饿不能冷,家里再破,舒适度要提升。 到了西市,说是市,其实也就是成排的小摊,摆得稀稀拉拉。 门店大多都大门紧闭,没有几户是开的。 只零星开了一两家布庄、面店,医馆。 容忬先去了医馆,掌柜的姓马,认得她,吓一跳,"容姑娘?你掉坑里了?" 容忬:"……" 确实挺邋遢的,算了。 "说来话长,"但她不打算说,只问,"这铺子怎么都关门了?" 马掌柜叹了口气,声压小了点,"还不是北边打仗么,官中征收米面,全供到营里去了。" "今年下这么大的雪,地里收成不佳,路也不好走,要么没菜卖,要么没货补。" 容忬:"我刚从东市来,那不是还有东西卖么。" 马掌柜:"那边都是给老爷夫人卖的,要是没有,还不得闹?" "咱老百姓闹了没人管,缺了就缺了呗。" 容忬听懂了,普通百姓吃的那些粗粮,便宜的细粮全都征给前线了。 而富人区的人有权有势,县令惹不起,正常供给。 普通百姓若是缺肉,缺吃的,就得花双倍甚至三倍的价格去东市买。 马掌柜隔着柜台打量她,目光在她油得大绺的头发上停了停,又看她那对不成双的鞋,欲言又止。 "容姑娘,你……"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是有哪儿不舒服?我给你把个脉?" "不用,你给我抓点儿伤药,跌打药,还有止疼药就行。"容忬摆摆手。 马掌柜脸色一变,多瞅了她几眼,"你伤着了?是那些人抓壮丁时打的?" 容忬没想穿书了,一个坏蛋没遇见,都是热心肠,钢铁直女都要感动化了。 亘古不变的麻木神态都了点笑意,"多谢马掌柜,我没伤着,是……" "是你爹?"马掌柜和容爹是好友,关切自然藏不住。 "也不是我爹,我爹去北边了。"容忬只能瞎扯了, "是家里来了条受伤的野狗。" 马掌柜狐疑,嘴还快:"你啥时候这么好心了?" 容忬无语凝噎。 马掌柜立即笑了一下,"你爹都说了,你看见肉眼睛都直,那狗伤了还不得抓来吃了?" 话一顿,马掌柜说,"不是我不给你抓,最近这些药,都要上报。" "北边打仗,粮都征了,咱南边药多,哪有他们耗得快?" "逃兵也多,有些逃到咱们这边来,官府怕有人收留逃兵,所有伤药、跌打药都得登记造册。" 马掌柜说这些也是在提醒容忬。 她哪儿能不知道呢。 要说这翟青祤在家里待着真是个麻烦,这世道,普通百姓吃饭都成问题,他要指望容大丫对他这个陌生人讲仁义道德? 那还真赖不得容大丫把他卖了。 容忬面不改色,"给人用的不行,我这是给狗用的,也要上报?" 马掌柜一顿,"真是野狗?" 容忬心理素质好得很,笑了,"那不然呢?" "你是不知道,那狗四肢断了,还被野狼咬了一口,血呼啦呲的躺我门前,嚎了一天一夜。" "我这人好吃肉,又不好吃狗肉,想着养好了看家护院呢,我爹又不在家。" 说的跟真的似的,马掌柜暂且信了,"给狗用,用那么好的做甚,我给你畜牲用的抓呗。" 容忬:"……" 畜牲? 翟青祤虽然是个狗男人,但又不是真畜牲啊。 兽药往他身上使? 容忬又问:"这人用的和兽用的有啥区别?一个价吗?" "一个价就给我人用的呗……" "那当然不一样,"马掌柜掰着手指头数,"人用的炮制的精细一些,用起来温和,畜牲用的都是边角碎末,份量大,性子烈。" "畜牲皮糙肉厚的,烈就烈一些,死不了就成呗。" "价格肯定也是畜牲药便宜嘛。" 容忬:"……" 死不了就成? 她回想了一下翟青祤那一身细皮嫩肉的,用上兽药不得再嚎个三天三夜? 配方既然是一样的,那也不必冒着风险买人用的。 容忬说,"行,给我一样来一点儿吧。" 马掌柜看她真拿兽药,也不怀疑了,道,"止疼药也拿?" 容忬问:"畜牲也有止疼药呢?" 马掌柜:"嗐,畜牲哪用得着止疼药,你要是怕狗嚎,买点蒙汗药蒙晕他得了。" 容忬眉眼一挑,哟呵,这主意妙啊。 大手一挥,又抓了点风寒高热的药,想着实在不行,在这些药里挑点能用的喂给他得了。 药材也有重合的,就是配方不同嘛。 恰巧她还识得点药材。 马掌柜手脚麻利的包好药,算盘珠子那么一打,果然物美价廉。 一百八十八文,还给她抹了零头。 容忬道谢。 马掌柜挥挥手,"你爹没少照顾我生意,你要是猎到了野货,记得给我留一条腿就成。" 容忬杏眼一弯,"成。" 第10章 赔钱 付了一百八十文,蒙汗药是赠送。 容忬觉得真划算。 容爹人缘也真挺好,卖布的韦娘子见她如此,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容姑娘,我家那口子也被抓去了。" "家里就剩我和我女儿,秀儿日日夜里哭着找爹。" 容忬纳闷呢,"韦掌柜不是少了根手指,这也要抓?" 韦娘子掖了掖眼角的泪,"那些人见他少手指,却还能当裁缝,说他即便啥也不会,缝人和缝衣裳差不多,就抓去了。" 容忬:"……" 真草率啊。 这说明,北边这仗打得挺凶,翟家军被打散,无将在前,兵卒乱套,逃的逃死的死。 开始病急乱投医。 百姓把钱都花到吃上面,这些身外之物无人碰,穿的用的反而降价。 韦娘子拉着她这一通哭,容忬实在被哭得头疼。 开口要挑了三匹粗棉布,都是耐脏的颜色,藏蓝、靛青、烟灰。 让韦娘子给制成方便活动的。 "每匹布给我做两身衣裳,一身男款的,剩下的布料,给我小弟拼凑拼凑。" 三匹布能做很多衣裳,容忬还让她做鞋、袜,里衣。 余下的给小弟制,绰绰有余。 他才六岁,正在长身体,穿点边角料得了,这时候的孩子一天一个样,估摸着过段时日又得来买衣裳。 韦娘子记下后,忽然又狐疑的抬头,"男款?你爹不是被抓了?你成亲了?" 容忬:"我爹被抓又不是死了,总不能我们有新衣裳,他没有。" 话糙理不糙,加上她说话面不改色,毫无扯谎痕迹。 韦娘子深信不疑,还夸她孝,破涕为笑,"容姑娘提醒我了,我也得给我家那个做身衣裳,等他回来。" 其实谁都清楚,他们这些百姓,手无寸铁,去了前线,大多是有去无回的。 容忬闭嘴不多言。 约好后日来拿,她付了订金,想买两块皂,发觉平民百姓用的皂味儿大,猪油羊油熬的,膳得慌。 韦娘子好心提醒她,"你用精细东西多,去东市买,现在皂和棉也跌价了,东市的这些东西也便宜了不少。" "行。"容忬简短又客气了两句,付了几件成衣的钱,去往东市。 路过猪肉摊,摊上就剩点没人吃的瘦肉和大棒骨和下水。 家里可不缺油,那些野货分好剔好,油脂全熬了油,家里光是油都堆了几罐子。 猪肉摊就一位妇人,愁眉苦脸,一看就是家里的男人也被抓去了。 容忬把剩下的都买了,一听总共八十文,她买身衣裳都才一百文。 惊了一下,"这么贵?" 李婆子:"贵也没办法,现在猪吃的糠都被人抢着吃了,猪不长膘,就这么点大,还饿死好几头。" "你买这么多,先放我这儿,待会回村上再来找我拿,东市那边有人手脚不干净。" 容忬今日光说谢谢了。 一路上都是好人多,啥也没说,付了钱,李婆子说什么也要把剩下那点没人吃的猪心送给她。 转到东市,果然如韦娘子说的,用的东西便宜了不少,但也贵。 西市以文打底,这一下就叫一钱,二钱。 买两床被子都去了她三钱铜板。 东西买齐后,全往背篓一装,刚转出行市,要往满鹊楼中间那小巷子抄近道穿回西市。 有人叫住了她,"容姑娘。" 容忬脚步一顿。 这声音她不熟,容大丫的身体可认识,尾音上扬,让她本能的抗拒了一下。 她转头,巷子口站着个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件灰鼠皮料子的斗篷,大冬天的手里捏着把折扇,也不嫌冷。 自动蹦出名讳——金汇酒楼的管事,谭五。 容大丫抗拒,是因她每次来送野货时,这人都刻意晾着她,让她主动去找他拿钱,顺便再调戏她几句。 享受着一个姑娘冲他低眉顺眼讨笑的模样。 容大丫想不通,是他金汇楼求着容家的野货,而不是求着他们买自己的野货。 容忬一扭头。 谭五毫不掩饰的嫌弃,"你怎么成这样了?" 容忬也不掩饰,翻了个白眼就要走。 谭五:"?" 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往日这个女人见着他,哪一次不是恭恭敬敬低眉顺眼的喊一句"谭管事",等他拿捏够了才给钱。 今儿是吃错药了? "站住!"他三两步追上来,折扇一展,挡在容忬面前,"容姑娘,你这是没看见我?" 容忬耐心-50,眼皮都没抬,"看见了。" 谭五:"看见了就走?" 容忬:"嗯。" 谭五:"……" 他盯着容忬着油得打绺的头发,又看了看她的装束,嗤了一声,"也是,你现在这模样,确实该躲着人走。" 容忬扯着嘴角,也嗤了一声,"人确实都躲掉了,来了条拦路的狗。" 谭五先一懵,后知后觉的恼了,"你敢骂我?!" "上赶着当拦路狗的我是头一次见。"容忬皮笑肉不笑,"没事就让开。" 谭五脸都绿了,折扇啪的一收,指着容忬的鼻子,"你、你!" 容忬退后两步,秀眉一拧,抬手在鼻前扇了扇,像是闻到了什么臭狗屎。 一句话都懒得回。 谭五深吸一口气,显然酝酿着如何找回场子。 整理了下斗篷,冷笑一声,"容姑娘,我看你是饿昏头了,不知道自己是在和谁说话。" "你爹被抓了吧?"他又打开那破扇子,眼风扫视,幸灾乐祸的,"家里的野货,抓得来吗?" 容忬耐心又减,就这么静静的盯着他。 一股子冷气开始往人骨头里渗。 谭五继续说,"你爹可是和我们楼里签了契的,搁十日就要送一回新野货,现在都过了三日了,货呢?"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又合上,做了个"拿钱来"的手势,"拿不出来,可是要赔钱的。" 签契? 容忬往记忆里找了找,容爹精明得很,野货这个东西哪有这么容易逮到,还跟他签契? 这不是掐自己脖子么。 谭五咧出一口黄牙,继续叭叭,"按契上写的,逾期不交货,按货价赔三倍,你们家送一回野货,少说也得二两吧?" 二两的三倍,六两。 容忬看他逐渐像看那练武的桩子,欠捶。 容爹送一次货来,最多八钱。 二两? 这是把蒙汗药当饭吃,做上春秋大梦了。 第11章 一言不合就打 "六两?"容忬笑了一下,虽有些邋遢,梨涡一现,让她添了几分灵动的美感。 谭五本就好她这口,眼睛大,水灵,长得小家碧玉,一看就嫩。 这一笑,更是给他勾得心痒痒,笑得更加猥琐,"是,六两。" 容忬没说话,等他下文。 谭五走近了她一些,"我与你爹是老交情了,也不是不能与你通融。" "你要是拿不出来,"他拖长声调,故意停顿,再将那折扇合上,欲触碰容忬的下巴,"也可以拿别的来换,比如——" "你。" 折扇要勾上的瞬间,谭五耳边风声作响,随即一个响亮到他短暂耳鸣的巴掌就甩到他脸上。 "啪!" 谭五踉跄几步,头晕、目眩,鼻子一热,鼻血也跟着淌下来,折扇也飞得老远。 他顿时不知该捂脸,还是捂鼻子,满不可置信。 摸下一手鼻血后,他当即怒了,"容大丫?!你这个贱人,老子给你脸了,你竟然敢打老子?" 容忬眼一眯,将那钝柴刀从背篓里抽出来,一横,猛地向他脸上拍去。 柴刀的刀身再一次抽到他的脸上,给他的肿脸,抽了个对称。 谭五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往日容大丫这个女人粗鄙是粗鄙,装一副闺秀模样,见识短,还贪财,好拿捏的很! 今儿话少就罢,怎的两句没说完,就动手?! 谭五吓得差点尿裤子,膝盖一软,直接给容忬跪了。 脸色青白相加,哆嗦着说,"姑奶奶,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做甚哟……" "做甚?"容忬脸色寡淡麻木得很,声色也轻,却叫人生寒,"怎么,听说我爹去打仗了,逮着我骗钱来了,嗯?" 谭五眼轱辘一转,装模作样的说,"这哪儿能呢?白纸黑字,签了契,你我都这么熟了,我能骗你?" "我不但觉得你在骗我,我还觉得你要讹我,顺便调戏我。"容忬又用了一寸力。 谭五头皮一紧,道:"姑奶奶,有话好好说,我就是来找你拿货的,没别的意思,怎么就成了骗你讹你了呢?" "那契就在楼里放着呢……" 容忬:"喔,怎么签了契,只有你楼里有,我爹那没有?" 谭五眼神飘忽,结巴道,"这……这,你爹当时急着回家,忘了拿,后来也就彻底忘了。" 容忬笑了一下,"我爹可真健忘啊,签了契都能忘,你怎么不说,他忘了收你的钱,把那猎物白送给你算了?" 谭五嘿嘿正要笑。 容忬又抽了他一巴掌。 连着三下,谭五牙都快崩了,整个人趴到了地上。 也是个锦衣玉食的人,自诩风流倜傥,高人一等,突然被一个村姑揍成这样,他都懵了。 眼神从震惊转为怨毒,"容大丫!" "你敢打我?你知道金汇楼背后是谁吗?" 容忬柴刀扔他脸边,响得他抖了三抖,还不得扯着脖子瞪她。 她说,"我管你是谁,趁我爹不在,想讹我,还调戏我,你当我是软柿子?" "契,要是真有,就拿出来,拿出个有官印的,凭你一张臭嘴,让我拿钱就拿钱,要我那人赔就拿人赔?" "怎么?"容忬杏眼一抬,故意扯着嗓门儿喊,"你们这金汇楼是什么土匪流氓吗?供不上货了要良家姑娘拿身子来赔?" 谭五被她这一嗓子嚎得魂儿都要飞了,也顾不上疼了,扑上来就要捂她的嘴, "你、你你你你小点儿声啊……" 容忬头一偏,柴刀往上一抽,谭五又跳着脚躲开,左脚拌右脚的自己翻在了地上,磕了门牙。 "怎么,怕人听见?"容忬问。 谭五捂着牙,淌着鼻涕眼泪,含含糊糊的说,"你是不是疯了容大丫,你知不知道金汇楼背后有人!" 容忬就是那种你越威胁她,她越来劲儿的人,这人打不服,总有别的方式让他服。 "呵"完一声,清了清嗓子,"来人啊,救命啊,金汇楼掌柜要强抢民女啊——" 习武之人最懂丹田发力,这一嗓门儿那是中气十足。 东市这寸土寸金的地方,隔壁就是茶肆和满鹊阁,闲人最多。 谭五脸都白了,想爬起来腿又软,"你疯了,谁要抢你了!你别血口喷人!!" 容忬不理他,嘴一张就是嚎,"光天化日就要拿人抵债啊——有没有人评评理啊——" 脚步声从巷子两头响起。 一群闲人来的飞快,探头探脑的往里头看,再者就是那些婆子婶子,开始叽叽喳喳的议论。 "这不是金汇楼的管事吗?" "这姑娘谁啊?" 谭五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赶紧爬起来,试图摆出平日的做派,然而鼻青脸肿的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误会,都是误会。"他冲人群摆摆手,"这姑娘与我闹着玩呢……" "谁与你闹着玩?"容忬继续嚎,还调整语气委屈巴巴,"我爹去打仗了,现在还下雪,你拿不到野货,就让我赔钱,让我赔六两,说让我拿身子抵!你不就是欺负我爹不在吗?" 这下彻底炸锅了。 "这不是容猎户的姑娘吗?" "她爹去打仗了好像。" "拿身子抵?这什么话?" "大酒楼的掌柜怎么干这种事儿?" "没听过哪家猎户打了野货卖出去还得赔钱的,这不就是讹人么?" 谭五彻底服了,转过头对着容忬哭丧个脸道,"姑奶奶,你是我祖宗,我错了行吗,我跟你道歉!" 容忬不动。 谭五立刻甩了自己一个巴掌,省的她亲自动手。 "我错了,没有契,没有签这个契!" 容忬收回柴刀,笑了笑,"那你堵着我去路,想做什么呢?" 谭五:"啥也不想,想慰问慰问姑奶奶,你爹走了,你有啥缺的?" 变脸还真快,容忬心里有底了,这金汇楼还轮不到他说了算。 容忬道,"缺清净。" 谭五赶紧拍拍屁股,捡起折扇要跑,"我这就消失,马上就消失!" 跑到巷子口,他还特地嚷着说,"都听见了,我是来慰问容姑娘的,可没干什么啊!" 这话谁信呢。 围观群众不信,但见这容姑娘不吭声,便作罢散开了。 第12章 糟蹋人 容忬将东西全收进背篓,拍了拍手,继续往回走。 谭五那要杀人的眼神飘忽,她晓得这事儿没完。 但暂时只能这么解决。 他可以来阴的,也可以找人来揍她,就是不能从她手上把这六两拿走。 要钱没有,要命,他一时半会也拿不走。 这世道,不亮点儿拳头,谁都得打她那点老本的主意。 谭五灰溜溜的绕回金汇楼后门,骂了一路容忬"贱人",踢了几张挡路的马扎。 伙计关切问,"您这是怎么了?" 谭五仗着这是自己的地盘,容忬不在,便撒气的扯着嗓子嚷,"还不是让那容大丫给气的?" "她爹去打仗,家里揭不开锅,开口就找我借六两!我凭什么借给她?咱们楼又不是做慈善的?" "往时拿来的野货,不都是当场钱货两清?" 伙计清楚谭五是个什么货色,也晓得平常他是如何对待容大丫的,这话可信度只有一成。 赔着笑不走心的附和了几声。 伙计不信,路过的姚家婶子信了。 付氏本是来东市扯块布头,顺带拿只养肥了的竹鼠卖来酒楼,听见容大丫的名儿,脚步便慢了下来。 越听越奇怪。 这容大丫一个姑娘家,好端端的怎么张口冲人掌柜的拿六两? 普通人家六两省吃俭用怎么着也能过三年,她家是猎户,来钱本来就比别家快。 难不成是爹去打仗了,这丫头大手大脚的把银子造没了? 谭五越说越来气,生怕这路过的人听不见,"还未嫁人就如此泼辣,也不知道哪户人家敢娶她过门!" 哪家? 还不是赵家那户倒霉蛋? 赵鄞好好一个读书人,长得仪表堂堂,满肚子学问。 女儿都说了,他是学堂中文章写得最好的。 老师时常会拿他的文章到女学来读。 就如此一个好后生,配她女儿刚好,跟这么一个大字不识,还成日东施效颦的粗人定亲。 真糟蹋人。 付氏腹诽了许久,眼轱辘一转,当夜便和女儿姚蕙兰添油加醋的说了通,"那容大丫,张口就找谭掌柜的借六两,人家不借,她就撒泼打人," 姚蕙兰愣怔,放下书,"不能吧……容姑娘看上去不是这样的人。" 付氏嘴一歪,"怎么不能?我是亲眼见着了,谭管事鼻青脸肿的,还能有假?" "她怎么这样?"姚蕙兰眼睛睁大。 "可不是?"付氏开始把算盘说出来,"你想想,这种人家,配的上赵鄞?" "也不晓得赵秀才如何想的,给自己儿子讨这么个媳妇儿。" 姚蕙兰没说话,低头看着书,一个字也看不进。 付氏也不说破,只道,"你明儿见了赵鄞,提一嘴也行,让他心里有个数。" "提这个做什么……"姚蕙兰不愿意,可心里也觉得容大丫配不上赵鄞那样好的人。 "当然是让他晓得,他那未婚妻什么货色,"付氏哼了一声,"现在她原形毕露了,让他趁早把这亲事退了,别娶进门,祸害他那心软的娘。" 次日。 学堂课间,赵鄞在廊下看书。 姚蕙兰从女学那边过来,犹豫再三,还是走了上前。 "赵师兄。" 赵鄞抬头,见到是她,微微颔首,"姚师妹。" 姚蕙兰先是与他聊了几句,再随口的提了一嘴,"近日北边战乱,村里也被抓了好些人,都过得不太容易。" "昨日我听我娘说,容家姑娘在东市跟人起了冲突,还动了手……好像是金汇楼的谭管事。" 赵鄞眉头皱起。 "我也是听我娘说的。"姚蕙兰柔和的笑了笑,恰到好处的关心,"也不晓得是真是假,又或者是容姑娘遇到了什么难处?" "就是想着……你应当知道。" 赵鄞没说话,手中的书倒是捏紧了些。 "多谢师妹告知。"他面色平淡,瞧不出情绪。 姚蕙兰点头,转身就走了。 赵鄞此时已无心读书。 容大丫。 这个名字,他从小听到大。知道她粗鄙,知道她爱慕虚荣,更知道她东施效颦好装那大家闺秀。 也晓得她仗着容伯赚钱多,花钱大手大脚。 可她在外头和别人动手? 可曾想过会牵扯旁人? 现在还未成婚,就因这些事被找上门,那日后呢? 他能安心读书吗? —— 容忬对这些事一概不知,知道了也只当放屁。 背着满满一箩筐吃的用的,从东市绕回西市,取了寄存在李婆子那儿的猪肉和大棒骨,路过有看卖鸡的,又滴溜了只母鸡和几个小鸡仔,打道儿回村。 张赋的牛车又拉了一趟来回,见她就招呼,"大丫,你这是卖野货发财了?" 容忬听这名字都头疼。 为了给钱财一个来路,说,"我懒得出门,一次性买一个月的。" 张赋也没多想:"你这丫头可真懒。" "你还是勤快点儿吧,家里你弟和你两张嘴,花这么多,日后咋过?" 家长里短的,张赋念叨她一路,都快给容忬念睡着了。 张赋好心的把她送到家门口,没收她钱,还说打了兔子给他留一只。 这时正好中午。 家里冒着烟,是容小弟在烧火。 容忬推门进去,容小弟蹲在柴火前,回头,脸又脏得没法看,全是烟灰。 "阿姐,你回来啦!" 容忬放下背篓,对这个便宜弟弟再一次卸下心防。 刚一蹲下,容小弟就把烧好的水端过来,喂她。 "阿姐买了好多东西呀!"然后他就站在面前咯咯咯的傻乐。 容忬一喝,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 满嘴土。 "噗噗"了半天,才把一嘴泥沙吐干净,看了眼碗,眼角抽了抽。 好家伙,这古董从哪座大墓里掏出来的? 好歹也洗洗啊。 小家伙不开心了,"阿姐为什么吐?" 容忬擦了擦嘴,汗颜,"这碗从哪里拿的?" 容小弟:"爹的床底下呀!爹说待客就用这个碗呀。" 容忬一言难尽,"你用这碗给野人哥哥喂水的?" 容小弟:"对呀!" 容忬心想,好样的小弟。 翟青祤这个倒霉催的没被噎死也得气死,估计心里要嘀咕这小子是不是她派去折腾他的! 第13章 憋得慌 翟青祤醒着。 准确来说,是被尿憋醒的。 从昨日到此时正午,水喝的虽然不多,但一口一口的积攒着,再少的量也该有个去处了。 他躺在床上,四肢被固定,伤口在发炎,浑身像灌了铅。 方才容小弟还问他要不要尿尿,他怎么回的? 气急败坏的说"不要",现在好了,他真想放一放,这小子连影儿都没了。 忍。 他试图用别的来转移注意力,什么不能让翟家重蹈覆辙,又想着如何能联系上自己的副将。 他驯化的马匹野马能否顺着他的气息找到他,等等。 越想尿越急。 偏生隔壁还传来容小弟和容忬的说话声。 "阿姐,这啥呀?" "山楂叶,泡水喝,甜。" "哇,有大骨头!阿姐我想喝大骨汤!" "行,待会我就熬,你多喝点。" "阿姐怎么给我买衣裳啦,怎么还买了被子?软软的!" "诶,"翟青祤听见容忬拽住容小弟衣裳的声音,说,"你一床我一床,你可别尿床啊,不然咱没得换了。" 容小弟:"我不会尿床啦!我现在梦里没有水啦!" 这些内容,不是茶水就是汤水,又是熬又是喝的。 紧接着就是"尿床",连梦中都带水。 翟青祤恐惧,再这么下去,他真他娘的要尿床了! 可让他张这个口,比拿那破刀磨他脖子还耻辱。 心中天人交战,想着该如何让容小弟来帮他。 门帘一动,容忬掀开帘子站在门边,望了他一眼。 翟青祤与她对视一眼。 唇齿启合,刚要诉说需求,容忬已然放下帘子,走了。 似乎只是来确认他死没死。 翟青祤:"……" "容小弟……"他豁出去了,虚虚弱弱的喊了一声。 叫容大丫? 他可叫不出这个口。 下一刻,走进来的却是容忬,一手提着菜刀,一手掀帘子,杏眼清凌凌,平得唬人,"他在洗澡,你要做什么?" "……"翟青祤沉默。 她拿着把菜刀进来是何意? 容忬见他不说话,没耐心等,翻了个白眼儿,把帘子放下就走。 翟青祤差点要疯,因而就这么简短的时间,隔壁传来容小弟洗澡的声儿,容忬开锅舀水,搅汤水的声儿。 膀胱胀得他满脸通红,直到容忬再度拎着个碗进来。 熬得浓稠的风寒药。 "喝了。" 翟青祤咬牙,撇过头,他已经是忍着不敢说话。 看进容忬的眼中,他这就是还在那苦大仇深的憎恨她呢。 她哪有这闲功夫和他耗? 锅里还熬着汤,小弟洗澡水凉了还得添,买回来的东西没来得及搁置,鸡仔也没安顿下来。 还得伺候他?! 容忬嘴角一扯,怀柔政策柔不动这倔驴,那就来硬的。 伸手就掐住他的脸,拇指和食指卡住两腮,一用力,翟青祤的嘴就被撬开了。 "喝。" 翟青祤浑身用力的抗拒,牙关咬得更死,药汁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流到了枕头上。 容忬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又掐,又灌。 就是喂不进去。 这厮就跟那死王八一样,咬死不松口,药灌进去多少,药就洒多少。 容忬手一松,碗往那桌上一搁,眉头一拧,煞是不耐烦。 "你什么毛病?" 翟青祤喘着粗气,原本是脸色煞白,这一抗拒,通红得很,胸膛起起伏伏,又俊俏又狼狈。 他恨。 恨这个女人不通人情,更恨自己重活一世还如此窝囊,任这个女人来回摆布,他还得求她帮忙! 胸腔里的傲骨被碾了一遍又一遍,都快碎成渣了。 再一次天人交战。 心想着,待他好了,定要变本加厉的讨回来! 翟青祤闭了闭眼,又睁开,哑着声开口,"我……" 容忬耐心尽无的那一刻。 翟青祤终于红着眼眶,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我要解手。" 容忬一顿,杏眼扫视他。 毫无别样的情绪,满满的写着:你没事儿吧? "这事儿值得你像个良家妇女似的抗拒我?" 翟青祤:"……" "你不会从我出门到现在,都没尿过?"容忬是个现代人,理解不了,撒尿拉屎这玩意儿有啥难以启齿的。 至于吗。 翟青祤堂堂一个世子,活了二十三载,都没见过哪一个女人,话说的如此直白了当的。 容大丫,前世你他娘的装大家闺秀,声音夹得跟蚊子似的! 今生你他娘能不能保持那模样? 至少他还能留点颜面!! 容忬见他那眼睛珠子瞪着他,像她欠了他八百两似的。 嗤了一声,"你是想憋死,还是想尿床?" "出门前我让我弟来给你把着,你不撒,你现在是给我找事儿干?" "我告诉你,家里就这么点条件,可没东西给你换了,你要是尿床上,我剁了你。" 翟青祤听着就来气,"快点……" 容忬站起身,风风火火的出去,端了个洗干净的猪食盆子,摆到相应的位置。 翟青祤受不了了,"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容忬:"我和小弟自己会去上茅房,就这条件,你尿不尿?不尿我送你去雪里尿?" 说罢,她动手掀他被子。 翟青祤瞳孔一震,"你干什么?!" 容忬:"让你对准一些啊。" 翟青祤羞耻得差点咬舌自尽,一个女人,一个未出阁的女人,如何能说出这种话的?! 脸色先青后红再变紫。 "你出去……让容小弟来。" 容忬:"他在洗澡,你确定你要忍到那时候?" 翟青祤羞耻:"那你出去!" 容忬呵呵了,"我还稀罕看你?有病。" 她骂完,起身出了门,伺候是不可能的。 翟青祤见她出去,隔着帘子站定,这才忍着浑身的疼痛,开始和自己的兄弟较劲儿。 即便她站在外面,他也难以接受。 一时间压根出不来。 容忬还饿着肚子呢,服了,来了一句,"你到底尿不尿?" "要我给你吹个口哨吗?" "……你敢。" "吁——" "容大丫!!" 翟青祤这一吼,气沉丹田,全身一松。 水声哗啦。 世界安静了。 翟青祤闭着眼,面如死灰。 容忬折回,虽没有讥他,却哼哧两声的笑了笑, "这不就得了,折腾什么?" 第14章 我道德高 翟青祤决定闭眼装死。 她就是故意的,故意叫他难堪。 故意让他感觉,他离不了她,只能依赖她,骗取信任。 容忬将被子给他盖上,与其说是盖,不如说是蒙。 从头到脚的蒙。 那股憋久了的味道,开始飘上来,混着被子的湿气,让他不得不了解到一个事实。 还是尿到床上了。 他指甲都抠进了褥子里,这已然不能用羞耻、屈辱来形容。 无暇思及容大丫的变化,只苦于自己这无助的困境。 恨意到顶,翟青祤竟然发觉,相较她这粗鲁的对待,最恨的,便是自己无能狂怒。 屋外又响起容小弟的声儿,"阿姐,猪的饭盆盆怎么这么臭?" 翟青祤:"……" 容忬:"你别拿!日后洗完澡,不要用手摸这些脏东西,也别往脸上擦,脏。" "要爱干净,不然肚子疼。" 翟青祤不由得想到容忬那身邋遢样,鼻息一嗤。 教孩子,也不当个榜样? 对,前世她便是如此,说得头头是道,做出来便又是一套。 正想着,容忬第三次折返。 走路没声儿,只听帘布上下翻动,两阵风在他耳边刮。 透过被子的缝隙。 望见容忬把新买的东西,一件一件的从背篓中拾掇出来,摆了满桌。 成衣、药、两床被子,几包用油纸包裹着的东西,还有他的钱袋子。 母鸡在院外咯咯哒,小鸡仔叽叽喳喳,闻声,却让他嗅到一股泥土气。 容小弟穿着明显宽大一些的新衣裳,头发半干着跑过来,干净了非常多。 至少让翟青祤看出他长什么模样,圆头圆脑圆眼睛,不瘦不柴,长的挺俊。 端着那热气腾腾的药回来,"野人哥哥,喝药啦!" 容忬是和容小弟商量好了,饮食起居给这小子负责。 她不管。 低头摆弄那些药包,将买回来的东西一件件摆放起来。 随手将那钱袋子一扔,看都不带看他俩的。 钱袋子滚落碎银,找开了的铜板,还有几张契票。 一看,就晓得她花他的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而他,却得不到一个同等价位的待遇! 正火大,容小弟又将那芦苇杆儿怼他嘴,咬牙切齿的功夫,这小子压根瞧不出他的情绪。 只懂得,怼不进,就往死里怼。 一阵乱戳,捅完他鼻孔,又差点给他牙龈戳个洞。 爱干净的翟世子,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都想不通,为何要如此折磨于他。 差点没疯了。 "容大丫!"连名带姓的唤她。 唤了,也没个下文。 容忬放下动作,扭头,看着他两个眼珠子像那蓄势待发的熔岩泉眼,那是一点情绪都藏不住。 都给她整笑了。 "我说这位少爷,我喂你喝药你要撒尿,我让你撒尿你找我小弟,我小弟喂你喝药你又找我。" "你到底有什么需求,是想活,还是想死,给个全乎话?" 翟青祤听她这平平静静的冷嘲热讽,气头更甚,"你拿了我的银子,就不该给我一个对应的待遇?" 容忬道:"你求我救你,就不能给我一张求人的脸?" 翟青祤吸了一口气,承认,"是,我求你在先。" "但是你抢我银子在先,我落魄至此,倘若我不求你,便会死在那洞中!" 容忬挑眉,"所以呢?" "所以——"翟青祤眼眸一沉,咬牙切齿,"你拿我的银子,花我的钱,给我用猪食盆子,用臭抹布堵我的嘴,这一项项,哪一项值六两?" 容忬头一歪,杏眼清凌凌的,"你这是在与我算账,非要道出个谁对谁错,是吧?" 翟青祤:"我只是要个正常待遇。" 容忬手中药包一扔,脱出桌下的小马扎,坐下。 理了理那脏得打结的棉袄,翘起二郎腿,开始与他掰扯,"哪里不正常?" "我请问这位少爷,从第一眼见你,你对我口出恶言,咒我不得好死,你忘了?" "你姓甚名谁,是逃兵还是贼寇?你可知你若是其中一个,我和我弟弟随时小命不保。" 提及身份,翟青祤眼神晦涩,口中张合不知如何作答。 容忬继续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救你是因你有钱,这我不否认,但你说要个好待遇," "你看我这家,除了烂凳子烂门板,有哪一个配得上你口中的待遇?" "你搞清楚,现在你捡回一条命,是我心慈手软,费力给你从阎王爷那整回来的,若是没我,你不死也是个残废。" "你给我好脸色了?你对我道谢了?我受苦受累还要被你骂?你脸挺大。" 你听她讲道理吧,她还顺带骂你。 听她骂人吧,偏偏她又有道理! 是,他是没谢。 是认定她有所图,但她哪怕是有所图,也该揣出一副温柔似水的样子,让他觉得这个图得值当吧! 一上来匡匡给他两巴掌,这叫什么事儿? 说来说去,就是重生后,容大丫不按前世剧情走了,偏离了翟青祤的预想。 容忬上来就摁着他一顿毒打,让他恨得有缘由,又恨得无所适从。 她又道,"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姓甚,名谁,有没有户籍,若是没有,你要活还是要死?" 翟青祤听着她这与前世毫无相连的无情语调。 他忽然生出了个念头。 问,"你不过是看中我那六两钱,当初要杀我,现在你为何又不杀了?" 容忬盯着他沉冷下来的脸,心想这倒霉鬼终于发现她和容大丫不一样了。 但是她为什么要承认? 万一这狗东西哪一天好了跑出去说她鬼上身,她往哪里跑? 她冷着脸道,"最后和你强调一遍,你骂我在先,我生气,我发怒,我想砍死你。" 翟青祤服了,"你是猎户还是土匪,生气发怒就要砍死人?" 容忬:"我是良民,我道德高,我要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翟青祤被她这厚颜无耻的模样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胸腔里翻江倒海,猛地开始咳嗽。 她道德高? 趁火打劫抢银子,不给就上手,接骨还摁着他。 到底谁他娘的脸大? "行了。"容忬道,"话就说这么多,等你想通了,会说人话了,不与我吵吵嚷嚷了,我再来与你细细探讨,你到底是骡子是马。" 第15章 公子切勿言谢 翟青祤还能说什么? 她不仅将骨头接正,还买了药。 吃喝拉撒,该管还是管。 作为一个陌生人都该和她道一句感谢,他却张不了这个口,且对她态度恶劣。 翟青祤明白自己不占理。 也不怪他恨,前世被万箭穿心,死无全尸,连魂都随着自己的头颅悬挂城门,看着那一叠一叠高的翟家军。 血海尸山。 这彻骨的愤恨,还没消化,转头又回到了事情的原点。 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罢了。 怔忪时,容小弟又拿起那碗,把芦苇杆儿再度怼他嘴里, 说,"野人哥哥,我阿爹阿姐被叫去给狗接骨头,别人都会给钱呢。" "你长的这么高,骨头那么大一根儿,收你贵一点也不过分吧?" 翟青祤被迫嘬了一口水,发觉是干净的,没土了,心中那点儿火奇异的被熄灭。 正眼望了望容小弟。 "不过分。"他说。 容小弟歪头,"那你干嘛对阿姐这么凶?" "你阿姐原本要砍死我。"翟青祤道。 容小弟小圆眼往天上一瞅,脑海中似乎有了这么一个画面。 这是阿姐的作风。 可他理直气壮的回,"那是你先骂人了呀!病猪病狗冲我阿姐嚎,阿姐都要一巴掌扇回去的!" 翟青祤:"……" 为何总要把他和病猪病狗类比,他们是一种东西吗? 堂堂世子…… 翟青祤气得闭上眼。 四肢百骸的痛提醒他,落得如此下场,苟且偷生,还尿床…… 有何资格再与这"救命恩人"叫嚣,要一个公平对待? 他应当忍着,忍到他能站起来,再与她好好算账。 —— 容忬说完那些话,转身将厨房里熬的大骨汤分出来。 一碗一碗的分好,放凉了,又让容小弟端去喂。 她没打算娇惯孩子,至少容忬的成长环境,不是在扎马步,就是在打桩。 四岁开始就得跟着她爸每天去爬山。 她家小区后面就是市区最高的山,从四岁爬到她上小学,每日如此。 习武之人嘛,没有个良好的体魄,都挨不动揍。 这种家务活对她而言,那就是放假,小时候都跟妈妈抢着干。 若非家里遭遇了变故,一夜之间人走茶凉,除了武馆,她什么也没有了。 来到这儿,她适应能力就没这么快了。 "阿姐!野人哥哥吃完啦!"容小弟端着碗跑回来,说,"阿姐,我搬不动野人哥哥,后背擦不到,你能帮我吗?" 这事儿容忬可没吩咐他。 容小弟自己要干的。 想着自己多干一些,阿姐就不会累。 以前爷爷还没离世时,爹就是这么照顾爷爷的,从来不让阿姐搭手。 爹说了,这是男人干的活。 他是小男子汉了。 容忬看了容小弟一眼,心想这小东西挺会来事儿的。 把骨头上的肉啃干净,她将手洗了洗,想往身上抹水渍。 低头一看,还穿着那邋遢衣裳呢。 也好,给他上完药,一并换去。 "你把床铺好,脸和手都洗洗,上床睡觉吧。"她说。 容小弟快速点头,去了。 她才将那旧棉巾兑着皂水,搓干净,提了桶热水。 翟青祤正望着那破洞的屋檐出神。 木桶落地"咚"的一声,压根没给他忧郁的时间,彻底将他思绪拉拽回来。 神色一顿,蹙眉。 开口想说:做甚? 硬生生忍住了。 容忬依旧是那面无表情的模样,将热帕子摊开,晾了晾,低头问他,"喝饱了吗?" 翟青祤哽了半晌,终于把最不情愿的话说出来了,"……多谢容姑娘。" 容忬心想,哟,这倒霉蛋终于学会卧薪尝胆了,想着开始怎么在她手底下讨个好活法? 觉悟来的挺快。 但他注定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因为她就不是容大丫啊。 别说,还挺好玩的。 容忬无视他这个不情不愿的"谢",道,"不必谢我,你说的对,六两就要有六两的待遇,今日给你换洗,免费,不收你银子。" 翟青祤:"……" 忍了半晌忍不住,"你就不能不提银子?" 容忬一把将那热棉巾盖他脸上,听声儿都是浅浅讥讽,"那提什么?你我之间除了银子,还有什么可提的?" 翟青祤被这热棉巾糊了一脸,热气扑面,倒是把那股火气憋回去了。 说的也没错。 他连名字都不肯说,身份也是个雷,除了银子,还有什么可提的? 容忬开始给他擦脸,容小弟也不晓得怎么给他擦的,原本脏得零星。 现在……脏的非常均匀。 仔仔细细的擦干净他的脸,还避开了擦伤的地方。 随后揭下来,洗干净帕子,又擦他脖子。 动作不算轻,相比她"刮骨疗毒"的劲儿,这简直可以用"温柔以待"来形容。 翟青祤忽然有点眼眶酸。 然后骂了自己一句,真是脑子进水了。 待擦到他锁骨,又擦往下擦到他的衣襟。 翟青祤整个人都紧绷了,"你……" 容忬道:"你现在在我眼里就是一块猪肉,我不擦,谁擦?我弟能搬得动你?" "你别挑了,少爷。" 一口一个少爷,愣是没听出一丁点的尊重。 全是不耐烦。 翟青祤把那些难听话咽回去,说的竟然是,"我是怕对姑娘名声……不好。" 假惺惺的。 容忬眼帘一抬,也装模作样的来一句,"公子不必多虑,我只想着救公子出水火,待他日公子好了,我心自安。" 翟青祤:"……" 容忬继续夹着嗓子说,"到时公子切勿过多言谢,只需按价给上报酬即可~" 翟青祤被她这份做派噎得一口气上不来。 容忬说完呢,自己先绷不住了,嘴角一抽,闷笑了一声。 翟青祤脸都绿了。 这话倒是符合他对容大丫的印象,但是怎么她现在说出来,他听得这么难受呢。 还不如给他一巴掌。 容忬收敛了笑意,继续给他擦。 发现他的心口偏离两寸的地方,有一愈合上的刀疤。 左胸向下,肋骨处,也有大小不一的钝器伤。 她仔细想了想。 书中原著里写什么来着? 翟青祤在敌寇军中七进七出,为翟家军拼出一条血路,却被人谣传成了弃兵之将。 过不了两个月,那悬赏的榜文就要贴出来。 第16章 流寇还挺讲究 容忬就刻意引导他,想看看他嘴里能编出个什么花儿来。 手悬停在肋骨上的疤痕处,疑神疑鬼的问,"听你口音,应该是来自北方,你该不会被我说对了,是个逃兵?" "……不是。"翟青祤沉声。 前世此时,他并不晓得自己是何境遇,直到手被砍了,才晓得他这名讳被编排成了逃将。 一世英名朝夕陨毁。 当初他以为,是那个人为了王位,不惜往他头上泼脏水。 直到他当那孤魂野鬼在城门飘悬半月,最后来替他收尸的,也只有他。 那是谁? 下一刻,容忬那手中的力道又把他飘出去的神给摁了回来。 她用指骨摁压在他肋骨的疤痕上,不按不知道,一按才知道这暗伤压根没好全。 痛得他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眼皮子一掀,要瞪。 容忬一副不信任的口吻,"你这伤,可不像是普通的伤,不是刀就是剑戟,不是逃兵,是什么?" "啊……该不会是,逃将吧?" 翟青祤眼神一变,霎时又止住了,硬生生的将自己显得清澈一些, "怎可能?"他矢口否认,"绝不是。" "那是什么?"容忬眉头一拧,"别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不嫌累?" 翟青祤是有点恐惧这娘们儿了,每每一皱眉,下手就没轻没重。 他在硬的骨头也遭不住疼啊。 又憋了一口气,开始编,"我……是京中苍涯镖局的,镖师。" "受托押一物件来南边,遭流寇截去,同僚皆亡,我拼死护镖,终是不敌。" 说着说着,语气沉了下去,像是真有那么一回事儿。 "镖失,人伤,滚落山崖,醒来便在那坑中。" 容忬听他在这胡扯八道,差点听笑了,控制了下嘴角,道:"镖师?" "这时候可是在打仗,北方人人手不够,都来南边抓了,你们还有空南下?" 容忬其实不晓得,这些话,上一世,翟青祤说过同样的。 而她的问题,也与容大丫重合了。 只是容大丫听到他是镖师,那脸色藏不住的欣喜。 苍涯镖局是京中最大的镖局,靠山可是朝廷。 容大丫不知道这些,但她晓得一个镖师身上的钱财远不止六两。 能不欣喜么,一欣喜就没有追问,而是对翟青祤更加的嘘寒问暖。 现在,容忬的追问在翟青祤的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觉得不对劲儿,也只能回答,"镖局与朝廷有旧,战时有文书亦可行走。" 他面不改色,"况且,我南下时,北方尚未封路。" 容忬点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顺着他肋骨往下擦。 "那你的同僚呢?全死了?" "……是。" "尸身呢?" 翟青祤顿了一下,"被流寇拖走了。" "流寇还收尸?"容忬抬眼皮望他一眼,"还挺讲究。" 翟青祤:"……" 他发现自己要编不下去了。这女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前世她听到"镖师"二字就两眼放光,像捡了银子,哪里来如此多的问题? 他硬着头皮,"他们身上有财物……" 容忬:"你身上也有,六两,还不少,总不能拖别人,还专门给我留一个?" 翟青祤无语了。 她也晓得自己这行为与土匪流寇无差吗,啊? "我那会儿已经跌入坑中,他们身上揣着银票,我这点碎钱,看不上吧。" 翟青祤编得自己都快信了,顺便再有意无意的提及,镖师很有钱的,银票最低也是百两。 别再因贪那三十两把他卖了。 说完他还等了等,认定这见钱眼开的女人会与他谈条件。 结果呢,容忬面色毫无变化,"所以,文书也没了?" 翟青祤:"……嗯。" 容忬:"既是为朝廷卖命的,那直接报官,将你文书补齐?" 她就是故意找他话中的漏洞呢,面上认真得很,杏眼都盈亮了不少。 翟青祤心里又卡了股气,这容大丫怎么就如此难缠?! 就不能听见钱了,不要再追问了吗? 容忬眼睛眨巴眨巴。 晃眼间,翟青祤感觉像看见了容小弟,这俩货果然是姐弟俩,为难人时如出一辙,他还没法发作! 继续编:"万万不可,此事上头有令,不得声张。" "容姑娘,我知晓你为难,私藏逃兵乃重罪,我与你保证,我绝非逃兵,还需劳烦容姑娘莫要将我暴露于人前。" "待我伤好些,我定离开,不与你添麻烦。" 翟青祤哪有这么快就放下对她的警惕? 说是这么说罢了。 当下若是不服软,真把她这牛脾气给刺激了,做出些让人不得安宁的事怎么办? 容忬听他说完,竟然应得很爽快,"行啊。" "既然你身份如此微妙,我这虽然庙小,藏你也不是不可以。" "但你晓得,我得冒着多大的风险,吃的喝的用的,你的药,都得花钱。" 翟青祤额头青筋又冒。 看看,绕来绕去又回到银子身上,他学会抢答了,"只要容姑娘答应,我自会……" "再追十两报酬。" 容忬讨价还价,"这是砍头买卖,我的命,我小弟命,加起来才十两?" "……"翟青祤十两都嫌多!忍了又忍,"二十两。" 容忬道,"我还要防着街坊邻居,给你一个好的环境休养生息,二十两,不够,你不是嫌猪食盆撒尿委屈吗?" "我去街上给你定制一个铜的,那跟金子一个色,这也得花钱吧?" 翟青祤脸黑,"三十。" 容忬忽然换了一种惋惜的语气,"你这命就值三十两?也太不值钱了吧。" 翟青祤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那句"你他娘"咽回肚子里。 "四十。"他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听着啊,"容忬竖起手指头,一条一条的数,"首先,你这伤没三五个月好不了,我得管你三五个月的吃喝。" "其次,药不能停,我还得花大价钱给你买药,你晓得现在伤药多难拿吗?" "再者,你说你见不得光,我得给你打掩护,万一有人来查,我还得圆谎。" "最后,"容忬顿了顿,瞥他一眼,"你这脾气,我得忍着。你骂我,我不能打你。你瞪我,我也不能抠你眼珠子。" "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 翟青祤:"………" 第17章 把你交出去 她到底什么时候忍了?不是当场就还回去了吗?! 翟青祤快疯了。 说实话,他自认为自己非常的能忍,却没想到在这女人这屡次破防。 短短一日半,自行燃烧十几次。 "六十。"他已经不想讨价还价了,再追加二十两,只想让她闭嘴。 容忬歪头看了他一会儿,杏眼弯了一下,唇角出现了那对梨涡。 这笑不是嘲讽,也不是满意,而是有点理所当然。 "行,六十两。" 她直起身子,将帕子扔回桶中,似乎干活都麻利了点儿。 "成交,先前你欠我的二两,我就当做罢了,待你手好些,你要把欠条补我。" 翟青祤听着就来气,闭上眼,寻思,这和把自己卖了有何区别? 他为何要顺着这女人的话往下说! 本来就掏了六两,现在还倒欠六十两? 前世把他卖了都没有六十两! 容忬提着桶出去,要去换桶干净的来,临走前瞅他一副被人糟践了的无力样。 心里还嘀咕呢。 至于么,堂堂一个世子,六十两买命,多划算? 要这么抠门儿吗? 容忬知道,这家伙敢开口,就说明他付的起,没准儿身上哪旮瘩缝着金叶子呢。 她这人,不该她的她不要,该她的,也跑不掉。 不至于偷偷摸摸去找,太猥琐了。 容忬路过容小弟屋子时,瞄了一眼,他已将自己的床铺好了,将那烂被子换地方放,取出她新买的布,哼哧哼哧的搬出来,要去给她铺。 她没管,而是将那换下来的旧棉絮,拿来,从容爹的柜子里翻出浆洗过的旧床布。 要给他换。 翟青祤喉咙一滚,千言万语诉说不得。 闭上眼,咬着唇。 不愿看自己是如何像个废物,任人摆弄。 而这个人,还是容大丫。 她贪,她坏,可她此时,不嫌弃他的无能。 容忬确实见钱眼开,搬他时动作都轻了不少。 她虽然没受过这种砍伤戳伤,但她骨折过啊,第二日的痛比受伤当日更痛。 将他翻过去,铺好床后,翟青祤感受到这女人的手一顿乱翻。 "!!不必!"翟青祤脸色一变。 容忬手还悬在裤腰带上,不苟言笑的,"不换,不湿得慌?" 翟青祤脸色青白交加:"……我自己来。" "你来?"她看着他这被固定的四肢,提出疑问,"你拿什么来?用嘴?" 这个女人说话比扇人巴掌更令人难堪。 她这一张嘴,上辈子是没机会对着他,全对着别人了是吧? "让你小弟……"他还没说完。 容忬就将他话截了去,"他给你擦擦汗喂喂食,管一管你拉屎拉尿就行。" "给你换,晚上做噩梦怎么办?" 虽然是猎户,见过血淋淋的东西,但他真是个人,不是那听不懂话的动物。 真害怕可怎么办。 翟青祤闭嘴了。 就这闭嘴的瞬间,容忬往下一扒,褪得干干净净。 他只能说服自己:我现在是一具尸体,我没有知觉,我没有尊严。 容忬往那瞥了一眼,嚯。 随后,动作相当快,擦、垫、换,将容爹洗干净的旧中衣给他套上。 全程面无表情,真像在料理一头病猪。 翟青祤心里又在那苦大仇深,牙关咬的咯吱咯吱响。 直到他感受到被子重新盖上来,身上清爽不少,被子也没那么恶臭,连身下垫的棉絮也柔软不少。 虽然有些地方也是烂的。 到他看见,这女人似乎把自己用的棉絮搬过来了。 心中正复杂,开口问,"你把棉絮给我用,你用什么?" 容忬刚坐在那小马扎歇会儿,将药包拆解开,准备往他四肢上药。 头也没回,"我用新的。" 翟青祤觉得自己白复杂了:"?" 他就不该对这个女人抱有任何的期待!! "六两……你就不能买三床新的?"他问。 容忬放下药包,扭头瞅他,"你这个人,好歹一个镖师,赚钱不比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容易,六两又不是六百两,怎么总挂在嘴边?" "斤斤计较什么?" "你也不瞧瞧自己什么情况,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我有几个子儿天天给你换新的?棉絮又洗不了,你不知道尿越晒越臭啊?" "原来家里养了猪,在栏里撒尿,都臭得要命,特别是公的……" "行,我知道了,别说了,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翟青祤不想听了,再听下去他恨不得当场去世。 他就问一句话,她总有十句话等着他!! 容忬心里哼了一声。 倒霉就算了,还傲娇,这种人贼好治。 她不回嘴,将药包拆开,嗅了一下,闻起来和云南白药差不多。 兽药烈,她怀疑没高温炮制过,生产环境也不太好。 决定还是先拿去炒一炒。 这又是一个来回折腾,将药粉兑了水,搅成糊状。 扯开他的袖子,一点准备也不给他,就往上摁。 这药烈,也不是一下就烈的。 有点像辣椒,痛后麻,直激天灵盖。 翟青祤本就痛,这下更是嗷嗷叫,"你是不是买到假药了?!" 容忬道:"哪能呢,真药。" "你……当我没用过真的伤药?哪有这么疼?"翟青祤直直往肺里抽气。 容忬:"你知道的,现在米面都被征了,这药肯定也稀缺。" 翟青祤:"然后??" "然后,到处在查逃兵,我可不想惹祸上身,那掌柜的问我给谁买的,我说给野狗。"容忬也不想骗他,毕竟情有可原么。 "所以?"翟青祤的声儿已经开始劈叉了。 容忬:"所以,为了避免麻烦,掌柜的就给我拿了兽药。" 她动作不紧不慢,再次拿起纱布抹上药,"便宜,量大,就是烈,你将就将就。" 翟青祤:"……" 兽药。 她给他用兽药。 他堂堂翟家世子,翟家军的主帅,先帝亲自封的凌北侯——用兽药。 "容大丫。"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嗯?" "你是故意的。" "那必然不可能,"容忬没抬头,"我这叫小心谨慎,你说真是上报了,到时候我是把你交出去,还是把你交出去?" "……" 第18章 你杀了我吧 翟青祤已不想说话。 死盯着容忬的脸,誓必有一日,也要让她尝一尝自己的屈辱。 当然,他也疼得不能自已,药物从伤处渗透,四肢百骸同蚂蚁啃噬。 容忬看他反反复复大汗淋漓,终于说了一句人话,"这么疼?" "我让小弟来陪你睡,夜里难受,让他来唤我。" 翟青祤反复隐忍,发白的薄唇都被他咬出血色来,"麻沸散……" 容忬道:"麻沸散也买不到,倒是有别的……" 翟青祤以为她又要掏出一畜牲用的东西折磨他,猛地摇头。 容忬说,"你放心,这药是人用的,蒙汗散,保你喝下去,一觉到天亮,毫无痛苦。" 翟青祤:"……你杀了我吧。" "这是什么无礼的要求?"容忬真有些见不得他痛成这般。 胸口起伏,汗水如瀑,湿了他刚换的中衣,从水里捞出来都没他如此狼狈。 赶紧把蒙汗散兑水搅匀。 没逼他,这时候再手动抠嘴,那她也太不是人了。 翟青祤别无选择,疼死不如晕死。 好死不如赖活。 现在容大丫就是喂他毒药,他都愿意。 张嘴喝尽,两眼一翻,彻底昏死。 容忬:"……" 她望着他,不管他能否听得见,说:"真不是我故意折腾你,既疼成这样,那大不了……我想想法子,上黑市给你整点药来?" 等了一息,只见翟青祤眉头蹙紧,抿咬下唇,"哼"了一声。 听着像在梦中骂人。 容忬将被子给他扯好,看在那六十两的份上,不与他计较。 夜里还是将小弟赶了过去,容爹的土床比较大,家中也只有两间屋子,若不是他去打仗,容小弟也不会与容大丫睡在一处。 (容大丫怕黑。) "阿姐,野人哥哥好像有点死了。"容小弟看着翟青祤一动不动,十分担忧。 容忬:"活着呢,睡吧,别压着他,醒了摸摸他还有没有气。" 容小弟:"万一没气了怎么办?" "没气儿了咱就损失六十两。"容忬道。 "什么?!"容小弟早就已经到了认钱的年纪,"阿姐!!我一定让他好好的!明日他若不醒,我就撑他眼皮!" 容忬扶额,"那倒也不必。" 姐弟俩在翟青祤床头嘀嘀咕咕,若非他在睡梦,心里又要腹诽,容大丫又在商量什么毒计折磨他。 可翟青祤不明白,容忬只是务实,眼里只有有用没用,危险不危险。 他一个带金的"残废",折腾他有什么好处? 还不如想想如何把这四面漏风的家给补上。 待隔壁安静了,容忬依旧睡不着。 往灶里加柴火。 今日回来,她得知了许多信息,现在四处查逃兵,翟青祤的文书,得想办法补上。 但她穷,又没有门路,这事儿等他过几天精神好一些,自己解决。 其次,便是这营生问题。 家里有地,现下却荒着,雪化后,这青山屯什么农作物都不缺,种地她又不会。 那只能租出去。 另外,她做饭难吃,东市她也逛了,什么传统糕点五花八门,一些她都没见过。 再者,什么卤味,重口麻辣,在这湿气重的青山之间,更是不缺。 种地、摆摊、做饭,她样样不行。 这可给她难住了。 别人穿越重生至少有一项天赋技能,怎么到她这儿一项能见钱的本事都没有? 她倒是会打架,但她又不能经常打架,仇人一多,家里有老弱病残,寻仇上门,防得住一时,防不住天天来啊。 思来想去,除了打猎看上去"专业对口",别无选择。 今日才揍了一顿谭五,日后猎到的野货必然不能往他那处卖。 不然借此压价,她又忍不住要捶人。 容忬规划了半天,什么苗头规划不出来,柴火一扔,沐浴去了。 长发来来回回洗了三遍,水浑得换了四趟,她才从浴盆里出来。 对镜观察了下自己的长相,容忬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美女,但也不差,也不晓得是不是铜镜不清晰,五官没变,竟然觉得自己还挺漂亮的。 肯定是因为容大丫太脏了,现在洗干净,终于像个人样。 翌日。 容忬是被鸡叫醒的。 母鸡"咕咕咕,咯咯哒"从栏里飞出来,满地溜达。 从门缝里就飘进来一股自然的味道。 她先是大被子蒙,翻了个身。 那母鸡扇着翅膀到她门前干了一泡。 容忬火气直冒,披着新买的袄子推门出去。 母鸡见她出来,扑棱着翅膀又飞回栏里,留下一地鸡毛和那泡新鲜的鸡屎。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清醒是清醒了,火气一点没降。 竟低头和母鸡阴恻恻的说,"你再敢往我门前拉屎,我就把你的屎搅进你的饭里。" 半梦半醒的翟青祤:"……" 威胁完母鸡,容忬觉得自己有病。 认命的拿起铲子把鸡屎收拾干净,把家里院落打扫一遍,往石槽里添了把糠。 母鸡没心没肺的吃的正欢。 容忬不想让它好过,找了根绳儿拴住它的鸡爪。 拉屎也拉自己窝里。 然后就拿着那些没劈过的木头,开始劈柴,拿着锯子哼哧哼哧的开始分割。 翟青祤还怎么睡? 药效一过,吵得头疼,眼皮掀开,就是容小弟那洗的白白净净的脚丫子,横在他胸口。 翟青祤先是一愣,随即无语。 这姐弟俩一个比一个离谱。大的在院里和母鸡较劲儿,小的把脚丫子搁他胸口上睡得四仰八叉。 他想把他的脚丫子挪开,手骨头没愈合,无法动。 只能偏头,盯着那白白净净的脚丫子发呆。 昨天还灰扑扑的泥猴子,今天洗出个人样了。 正出神,胸口上的脚丫子忽然缩了一下,再一撑。 踹了他下巴一脚。 翟青祤:"……" 容小弟翻了个身,脚丫子从他下巴滑下来,搭在他肩膀上,继续睡。 翟青祤盯着那破屋顶,面无表情。 他现在已经不生气了,气不动。 被尿盆、口哨、兽药、巴掌、脚丫子轮番轰炸,他的那点骄傲已同反复揉碾的枯叶,碎的掉渣。 容小弟睡相真的很差,脚丫又是一摆,脚趾头差点戳他鼻孔。 翟青祤头偏得及时,脚踝撞他下颌骨上,骨头对骨头。 他还没喊疼呢,容小弟"嗷"一声,醒了。 第19章 山上的大鸟 这一嗓门儿,翟青祤的魂被他喊回来了。 容小弟弹起来,捂着脚丫子,眼泪汪汪的,"野人哥哥,你的骨头好硬……" 翟青祤无言以对。 骨头硬是他的错吗。 他当然不会与六岁娃娃论对错,张了张口,"……嗯,我的错。" 容小弟揉了揉眼睛,说,"没关系,我原谅你啦!" "你疼不疼呀?"他凑过小脑袋,"我给你呼呼!" 说着要往他下巴吹气。 翟青祤偏头躲开,"不用。" "那我给你倒水喝?" "不渴。" "那你要尿尿吗?" "……不用。" 容小弟趴他肩头,歪头看他,像在看一头伺候不好的病猪。 翟青祤看似面无异常,心中恨不得咆哮,"你不去帮你阿姐?" "阿姐说了不用我帮,"容小弟笑眯眯,撑着俩胳膊,托着腮,"她让我看着你。" "看着我?"翟青祤眸色划过一丝异样。 "嗯。"容小弟非常认真的点头,"死了就损失六十两!" 翟青祤虽然不晓得一头猪能卖多少钱,可莫名觉得,从这小子嘴里说出来,六十两就像卖了头猪。 他听见就头疼。 头疼归头疼,他发现,身体在好转,没有像前世那般,敷药喝药后,伤口还是肿的,骨头还是歪的。 冷静下来,他有了细想的时机。 前世,她也给他弄来了药,敷上倒是不疼,但是没用,烧了他三天三夜,她就在他床头哭。 他那会儿半梦半醒时还得反过来安慰她,觉得她心善。 现在想想,肯定是他死了,卖不出去,她心疼钱。 对,容大丫在他跟前哭哭啼啼,温声细语。 而眼前这个容大丫,看似折磨他,可每一件都是最妥帖的选择。 就像是知道他的麻烦,又不得不养着似的。 翟青祤心绪沉了沉。 总不能,他重生了,容大丫也重生了? 念头一起,便按都按不下去。 他盯着那屋顶的破洞,脑子里把这两日的事情翻来覆去。 初见时,她要砍他,不是吓唬,是真要砍。 他骂她,她就上手。 前世,容大丫也是这样,别人骂她,她我要讨回去,可一边骂一边哭,哭声还尖锐。 接骨时,手法利落。她就算是个接骨,会给畜牲正骨接骨,人与兽总归有区别,歪一点儿也正常。 可这一次,比他前世找的那大夫接的还好。 堵嘴、灌药、讨价还价——每一桩每一件,都和前世反着来。 若说她贪财,确实贪。六两揣得干脆,六十两也要的理直气壮。 她上一世是故意接歪?怕他跑了? 那这一世,若她也重生,为何又接得这么干脆,大可以复仇,一刀砍死他,六两也拿得更自在。 翟青祤越想越乱,太阳穴突突的跳。 "野人哥哥,你在想什么呀?"容小弟趴在他肩头,小圆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没什么。" "骗人,"容小弟撇撇嘴,"你脸皱得和我阿爹的鞋底似的。" 翟青祤:"……" "你是不是在想家?"容小弟问,"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 翟青祤默了默,提到家,他当真有些心涩。 "是,"他应了,"我叫瞿山羽,家在北边。" 容小弟,"山羽是什么意思呀?" "山是山上的山吗?羽又是什么,羽毛吗?鸟身上的那个?那你是什么鸟的毛?" "哦不对,你是山的鸟毛……" 前方还在想家,现在又面对容小弟这连珠带炮的疑问,翟青祤真的有点想死了。 容小弟还在那掰着手指头数,"山鸡的毛?山雀的毛?还是山鹰的毛?山鹰毛最值钱啦,我阿爹说过,山鹰毛能卖好多钱……" "不是鸟…的毛。"翟青祤打断他。 "那是什么毛?" 翟青祤叹气:"山是山岳的山,羽是羽翼的羽,山岳的羽翼。" 容小弟没读过书,词汇量能有多大,眼睛眨巴眨巴,显然没听懂。 "就是……"翟青祤顿了顿,"山上的大鸟。" "哦!就是鸟毛嘛!" 翟青祤放弃了,他说什么是什么吧。 "瞿山羽,"容小弟笑嘻嘻的叫他,"山上的大鸟!这个名字真好听!真威风!" "那我叫你羽毛哥哥好不好?" "……不好。" "那山鸡哥哥?" "不。" "鸟毛哥哥?" "……不。" "那你自己选一个嘛。" 翟青祤忍了又忍,"叫我瞿大哥。" "瞿大哥!"容小弟立马改口,说,"我也想要个好听的名字,不行,我要找我阿姐!" 然后他就扬着声儿喊,"阿姐!" "我能不能叫容山鸟啊?阿姐!" 翟青祤无奈。 没过一会儿,容忬并没有在门口出现,而是屋檐上方,出现了响动。 破洞的另一头瓦片被揭开,露出容忬洗的干干净净的脸蛋。 "啥玩意儿你要当个鸟?" 翟青祤一愣。 容忬蹲在屋顶上,手里攥着几块瓦片,逆着光,鬓发染了些午时的碎金,头发编得整齐,穿了件靛青色的新衣裳,杏眼清亮润得惊人。 前世,容大丫一直是那样,看似干净,实际上,一件衣物能穿十天半个月,身上有香,却总有一股怪味。 而这个,揭开瓦片时,都能嗅到一股皂水的香气。 干干净净,也不柔弱。 对,前世这女人还哭哭啼啼的说,这屋子破败,委屈了他。 现在怎么就上房揭瓦了? "阿姐!"容小弟仰着脑袋喊,"阿姐,我能叫容山鸟吗?" "难听。"容忬在屋顶听了很久,一边把瓦片往洞上补,一边评价。 "可是瞿大哥的名字很威风呀,山上的大鸟!" 容忬垂头,杏眼在他脸上扫视了一下,"大鸟?" 想歪了。 怎么什么时代的男人对"大鸟"都有执念? 翟青祤见她眼神不对劲,"?" 他本能的觉得这女人脑子里没想好事儿,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容忬收回目光,继续往那破洞里塞瓦片,语气淡淡的,"瞿山羽?" "挺文艺。" 容小弟又嚎,"阿姐,我不能叫大鸟吗?" 容忬服了,"你鸟什么鸟?你顶多是小鸟。" "爹是给你留了名字的,留了三个字,还没定。" 容小弟激动,"阿姐快说说看,烧鸡哥哥肯定认得很多字,晓得哪个威风!" 翟青祤:"……" 怎么又变烧鸡哥哥了? 第20章 为何哭穷 "扬眉吐气的扬,志向远大的远,曜石的曜。" 容忬轻声说,"你自己选。" 当然,这三个字是容忬现想的,容爹自己还叫容大福,小字,也没个大名啥的,哪能留字呢。 容小弟兴奋的扭头问翟青祤,"瞿大哥!哪个威风呀?" 翟青祤还沉浸在"容大丫上房揭瓦"的冲击,被容小弟一嗓子喊回来。 他望了望他这张小圆脸,沉默片刻,道,"曜好,曜之日光也,生万物,照四方,好名字。" 说完,又觉得自己说这些文绉绉的,这姐弟俩听得懂么? 白说。 容小弟听得懂"日光"俩字,眼睛一亮,狂点头,"日光好!我要叫日光!阿姐,我叫容曜!" 容忬又补了两片瓦,洞越来越小,应了一声,"嗯,容曜,回头我去村长那给你登册。" 容小弟,哦不,现在叫容曜了。 高兴得蹬了两下腿,擦着边儿削过他左手的断骨处。 给翟青祤整得汗毛都竖了。 幸好没碰着,他刚舒一口气,再次抬眼,又望进容忬那认认真真盖瓦的脸。 容大丫原来长这样? 容小弟又趴他肩膀,软软糯糯的问,"阿姐,那我有名字了,你呢,爹给你留了吗?" 翟青祤听言,心里嗤了一声。 不是他看不起乡下人,是大环境如此,给男儿取名要讲天时地利人和,给女儿随意得很。 能取个什么好的? 翠花?春花?大花? 正等着她说出个土得掉渣的名字,他好……心里嘲讽几句。 容忬又将那没拼好的瓦揭开,探头,"留了啊。" "叫什么?"容小弟问。 "容忬。" 翟青祤眼皮子一跳。 哪个忬? "淑女的淑?"他顺嘴就问了。 这名字取得对吗?她跟这个字沾边吗? 容忬低头,恰好与他对视,眯了眯眼,"我像淑女吗?" 她还挺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不是淑女。 翟青祤扯了扯嘴角,一时间忘了疼,"不像。" 容曜:"到底哪个忬呀阿姐!" 容忬已经把房顶的瓦给补好,利落的翻了下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掀帘子走进来,从桌子上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忬。"她说,"安适的意思。" "安适?"翟青祤发出了质疑。 容忬瞥他一眼,"不像?" "像。"翟青祤面无表情,"怎么不像?" "你确实安适得很。打我巴掌的时候手稳的很,敲我骨头的时候也安适得很,刮完还知道歇口气,买新东西都套自己身上了,怎么不安适?" 容忬:"……" 这倒霉蛋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骂骂咧咧是改了,改阴阳怪气了。 "那你烧高香吧。"容忬面不改色,"遇到我这么一个安适的救命恩人。" 翟青祤被噎住。 行,现在他说不过,日后好了还打不过吗? 容曜哪里听得懂这俩大人在打什么哑迷,一心沉浸在有了名字的欢喜中。 爬下床,穿好鞋袜,急得跺脚,"阿姐阿姐,我要去找二狗子玩,我现在叫容曜了,名字比他好听!我要去炫耀!" "……去吧,别跑远,晚点让张赋大哥给你送回来,嗯?" "不要告诉别人家里有个人,不然六十两被别人分了。" 二狗子是张赋的儿子,穿过林子就是他家。 林子也不大,也就一百米吧,没什么危险。 以前容大福就经常放任他独自跑去找小伙伴玩。 容曜一听,别人分走银子怎么行? 点头如捣蒜,穿上新衣裳,还晓得给自己的小伙伴带见面礼,跑到厨房抓了块容忬中午摊的鸡蛋面饼,撒丫子就跑了。 翟青祤觉得,容大丫虽然不靠谱,但对弟弟,好是好,但能不能别把娃娃教得如此市侩? 张口闭口就是钱? 若她不好,容大福被抓去了一个月,容小弟也不会这么快恢复活力。 孩子最容易受旁人影响了。 他盯着容忬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她不是容大丫。 但不是,她又是谁? 难不成,重生了,要换种方法待他,好赚更多的钱? 想到这,他嘴一歪,给自己气笑了。 容忬见他这情绪跟天气预报似的,说变就变。 刚才好好的,现在又是死鱼眼。 没好气的翻个白眼,出去了。 翟青祤不晓得她干什么,只知道一下午叮叮咣咣,不得安宁。 容忬正望着食材发愁,炖汤加点盐,鸡蛋面饼也不需要揉面发酵,这种还不考验厨艺。 现在她想吃点荤腥,炒菜,给她难住了。 正举着那铲子犯难。 门被敲响。 容忬拧了拧眉心,先去把翟青祤的屋门给锁上,才去开的门。 只开了条门缝。 门外站着一穿着竹色长衫的少年,瘦而高,白白净净的,面色平淡,左手提着一篮子鸡蛋,右手牵着容曜。 赵鄞。 他来做什么? 容忬还没问,容曜笑眯眯的说,"阿姐,我去找二狗子玩,他不在家!赵哥哥说要来给我们送鸡蛋!" 容忬挑了挑眉,侧身让了让。 还是让人进去了。 他娘王柳依是个好人,赵鄞送弟弟回来,她也不能连口水不让人喝。 "容妹妹。"赵鄞被容曜牵着进了院子,四处看了一眼。 又将视线定格在她身上。 穿的用的,虽没以前那般好,但也是新的。 这家里也规整,哪里也没坏。 怎么就能"难"到,穿得邋里邋遢,要去问一个不相干的人拿那么多的钱? 越想,他的脸越冷。 容忬给他倒了杯水,放院里的石桌上,说,"谢谢你送小弟回来。" 叫她喊"赵哥哥",她宁愿咬舌头。 赵鄞没察觉她的异样,也没碰那杯山楂叶煮的茶水。 "容妹妹。" "伯父不在,我娘怕你有难处,拿吃的给你,你为何不要?" 容忬听他这话,有种兴师问罪的味道,没及时回答,而是拍了拍容曜的屁股,让他去房间里待着。 赵鄞见她不回,蹙了蹙眉梢,"你既无难处,吃好喝好,不肯拿我娘给的吃食,为何又要穿着邋遢,上金汇楼哭穷?" "容妹妹,你可知你此番行径,置人于何地?" 第21章 若不是你穷 容忬扯了扯自己的裙摆,这身新衣裳,虽大片是靛青色,裙摆却缝了块白底青花的布。 一般人家都买单色布,这种缝了花布的款,贵上三十文。 一个外出说自己活不下去的人,要张口借钱的人,还能穿这样一件新衣裳? 赵鄞本就对她有微词,粗鄙、胸无点墨,贪财,好攀比。 除了那点长相,愣是一点优点没有。 他声更沉了,温吞的疑问逐渐变成了质问,"容妹妹,你还未出阁,你可知在街上与人发生口角,对你名声无益?" "更遑论与人当街动手?那谭五是何人,只与容伯父有生意上的往来,与你有何干系?" "你若真的吃不上饭,大可以向我与我娘开口,可你并非真的过不下去,张口便向人讨六两?" 他声愈发稳,好像真与她对簿公堂似的,审她。 还顺口说教,"你有手有脚,容伯父虽不在,家中猎具一样俱全,你可自食其力,何必走这些歪门邪道?" "你可知别人是怎么议论你?说你在外撒泼打人,说赵家未过门的娘子,是个泼妇!"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强忍着怒意,"我娘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她心疼你,你却不要她的东西,转头就去找别人要钱,你让旁人怎么想我赵家?" 就他进来这一通斥责,句句珠玑,声声夹藏鄙夷,不解。 容曜和翟青祤隔着门听。 容曜虽听不太明白,却也晓得,昨日姐姐出门与人打架了。 这肯定不是姐姐的错,姐姐被冤枉了! 刚要冲出来,翟青祤竟下意识的抬手拉住了他。 疼得他脸皱了一下,道,"别出去,你阿姐应付的来。" 这种事儿,他一小孩掺和什么? 容大丫又不吃亏,说不定下一刻巴掌就要上去了。 再者,他也想听听,容大丫为何会上街找人拿六两。 容忬听明白了,这赵鄞不是受他娘王柳依所托,来送温暖的。 "说完了?"她神色不变,挑了挑眉。 赵鄞道:"你就不知悔……" 话没完,下一刻,容忬拿起石桌上那待客的茶,一把就泼在他脚边。 声色平平的,"趁我还没改主意之前,滚。" 赵鄞急退半步,竹色长衫的衣摆还是被溅上了几滴水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得铁青。 "容大丫,你不可理喻!" 容忬脾气本来就不好,拳头痒。 但她这人不莽,人情世故还是要走一下,扇翟青祤,是因人落到她手里了,没人撑腰。 扇赵鄞,还得顾着真对她好的王柳依。 人家没少给容大丫容小弟缝衣裳。 稍微吸了口凉气,终于冷静点儿了。 "赵鄞,你说读书读得脑子都成水了是吧?" "你——" 容忬嗤笑一声,"口口声声是来关切我的,却句句提你赵家的名声。" "是不是真当了你赵家的媳妇儿,被人讹钱,调戏,还得给人下跪?" 赵鄞哪里见过她这浑身是刺的模样,是那种冷刺,笑起来没温度,说起话来也没情绪。 红着脸要驳斥,"胡说——" 可他又停住了,"讹钱?调戏?" "谭五怎会调戏你?" 这句反问,给容忬整笑了。 原来这赵鄞打心里看不起容大丫呢。 "若不是你穷,没机会上东市,他见了你还要调戏你呢,调戏我有什么奇怪的?"容忬道,"我有鼻子有眼,不说美若天仙,好歹也是个小家碧玉吧。" 赵鄞:"……"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挑不出一个好词儿来。 憋了半天,"你可以来找我,何必与人动手?" "你有什么用?"容忬也没有别的意思,但听着直戳人肺管子,"你是会替我打他,还是替我还六两,还是去和稀泥求那谭五宽限时日?" "省省吧,就你这听风就是雨,笔杆子说酸牙话的读书人,他但凡凶你推你一把,你敢拿他怎么着?" 赵鄞气得脸红,"他平白无故怎会讹你?" 容忬:"你该不会觉得他穿金戴银,嘴里讲几句之乎者也就是读书人体面人吧?" "还是说,你觉得我,就是那粗鄙泼辣之人,就是蛮不讲理,胡搅蛮缠,跟你们这群读书人就不是一个档次的?" "哟。"容忬讥嘲一声,"难怪上来冲我一顿好骂呢,原来是一边看不上我家,一边又心安理得的拿我爹的接济啊。" "——你!"赵鄞脸更红了,攥紧了篮子,气得手都在抖,"伯父接济我,这是事实,你何必说话这么难听?" "我从未看不上……" 容忬打断他,"行了,别在这跟我装了,看得上别人说什么信什么?连一个事实都认不明白,上来就兴师问罪。" "滚,别逼我扇你。" 赵鄞脸青得快与那衣裳融为一体了,捏着那篮子,脚下像是被钉子钉在原地。 动弹不得。 容忬说完,将那装山楂茶的空碗拎起来,转身进了厨房。 一眼都懒得赏他。 碗一扔,叮叮咣咣的,彰显着那未歇的怒意。 赵鄞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怼人话咽回肚子里。 他确实是没问清楚。 在他眼中,姚蕙兰说的话,向来是没假的。 "……容妹妹,我今日不是来与你争吵的。"他调整了语气,试图好好与她交流。 容忬没有任何好脸色,"你到底滚不滚?" 一连三次滚,把赵鄞的尊严踩到了。 他眸色黑沉,将那篮子鸡蛋重重的放到石桌上,道:"我娘让我送来,说你瘦了,要给你补补。" "谭五的事,我会去问个清楚,若真如你所说,我自会去替你讨个公道。" "但不是……" 容忬耐性用尽,随手抄起那烂扫帚的棍子,朝他的方向扔了出去。 带风,还带劲儿。 直直落他脚边。 赵鄞脸都白了,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马扎,差点摔一个屁墩。 他没想到容大丫真的会动手,提起衣摆,夺门而出。 容忬看着他将自己刚修好的门撞得吱呀作响,真想揪他回来挂门上给他发射出去。 有多远死多远。 容大丫啊容大丫,你这眼光真他爹的差! 她捡起木棍扔回厨房,准准的插回了角落的坛子里。 瞅了一眼石桌台上的鸡蛋,码的整整齐齐,全是青皮的,也不脏,一看就是王柳依挑过的。 第22章 想一想后果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容曜趴在门缝边儿,看着赵鄞摔门跑掉,才扭头小声说,"瞿大哥,阿姐把赵哥哥骂跑了。" 翟青祤面无表情:"听到了。" "阿姐很生气。" "嗯。" "阿姐生气的时候会打人。"容曜又掰着他的小手指头,"上次张伯伯家的阿黄咬死了我们家的猪崽,阿姐追了它三条田埂,最后把它摁水沟里了。" "……"翟青祤眸色微动,"你阿姐平日里就这样?" 不该是装温柔装淑女,追着狗跑,这与她想营造的形象符合吗? 容曜道,"不啊,阿姐不生气的时候不打人。" 废话。 翟青祤又头疼,这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被鬼上身了? 容曜继续嘀嘀咕咕,"赵哥哥这么气阿姐,阿姐为什么没揍他?" 这个问题好。 翟青祤的纠结思绪被拉到这上面。 他也想知道。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像是气消了大半。 还是昨日熬的大骨汤,汤里有炖烂的碎肉,上面飘着葱花。 里面烫了点白菜,另外还有一叠早上没吃完的鸡蛋面饼。 放到小桌上,扯来马扎,坐下后就开始扯他胳膊上的夹板,要换药。 翟青祤盯着她,看她有没有气疯。 可惜没有。 容忬拆纱布,看了看他伤口的情况。 难怪今天精神不错,这兽药猛是猛了些,真管用。 翟倒霉蛋也比那些牲口皮实,这么折腾也没死。 容忬道,"既然那药疼得厉害,就不用了,我想办法给你整点人用的。" 翟青祤呵了一声,"你倒是好心上了。" 容忬杏眼一抬,清秀的脸上写满了:你有毛病? "不用?行,我们瞿公子是个有血性的狠人,我下点猛药给你好的快一些?" 翟青祤:"……别。" 这药是真狠人来了也受不了,要不是有蒙汗药,让他昏得彻底。 他觉得自己活不过第二日。 但他就是忍不住要嘴贱,要讨回来。 忍着没还嘴。 还是忍不住,"那人是谁。" 容忬:"未婚夫。" "难怪他骂你你不扇他。"翟青祤说。 容忬手一顿,抬起头来,"怎么?心里不平衡?" 翟青祤这点不平衡被她戳破了。 自己给自己气笑了,"你倒是好心,给这种货色花钱读书,却对一个给你花钱的人下痛手。" "有这样的道理?" "啧,"容忬真觉得他有病,成天自己找不痛快,便直话直说,"那是因为你落在我手上,指着我让你活,你骂我这救命恩人,我不与你计较,就给你两巴掌,已经非常不错了。" 翟青祤:"……" "赵鄞他娘给我和小弟缝衣裳鞋子,记得给我送吃的,我给他儿子打坏了,她心里怎么想?"容忬道。 果然,翟青祤不痛快了,脸色黑漆漆。 合着是欺负他现在没娘撑腰! 容忬瞥他一眼,"你脸黑给谁看?我欠你了?" 翟青祤心口憋闷。 怎么什么话到她嘴里都有道理,反而他像个没道理的? 他决定不与她争这些道理,便换话题,"他口中的谭五,是怎么回事,你动手了?" 这种事儿,容忬觉得没什么好瞒的,他可以动弹不得,但是好歹是个世子,脑子不好使,也是个脑子。 勉强当个智囊用吧。 "他编了个契出来,说我爹每十日要拉一头猎物去,能得二两,说这限期过了,猎物没送到,要我赔三倍,六两。" 容忬说归说,手没停。 "六两?"翟青祤扯了扯嘴角,"你刚好身上就六两,难怪会揍他。" 容忬翻白眼,"你是猪吗,我揍他是因为契是空的,他拿不出来!他讹我,然后还调戏我,说要我拿人赔给他。" 翟青祤稍许震惊,没记错的话她去镇上那日脏得跟个泥人似的。 那什么谭五如此重口呢? "他什么眼神,调戏你,嗷——" 容忬晓得这狗东西嘴里吐什么话,缠纱布的手一紧。 疼得他连连鬼叫。 "容大丫!" "叫我容忬,我和你很熟吗,叫我小名做什么?" 翟青祤这下老实了,疼过劲儿后,道,"你怎么知道他讹你?" 容忬垂头继续缠纱布,"那些猎物,我爹猎回来,要先分割,除了供给金汇楼,还有对面满鹊楼,偶尔零卖给一些大户人家。" "金汇楼确实要的最多,但也不是一头,他以为我不晓得,钱也不是二两,是八钱,他有时候会赊账,才累积到二两。" "再者,我爹是猎户,不是傻蛋,那些猎物不可能天天上钩,有时三四天都不见一只,怎么可能会答应十日一送?" 翟青祤如此一听。 "你……不是不管这些事的?记得这么清楚?" 他记得,上一世这女人说过,她不管家里的进账,只偶尔去送货。 容忬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管?" 翟青祤自觉说漏嘴,找补道,"……你弟告诉我的。" 容忬扭头看了一眼屋外在和小鸡对话的容曜。 没有拆穿他,也开始瞎编,"我不管,但是我有眼睛,我会看,我爹给我买好吃好喝的,我能不晓得他赚了多少钱?" 翟青祤再疑惑,也不会追问。 因为他心里也有鬼呢。 "你把来龙去脉,说与我听听。"他道。 容忬也没纠结他心中是如何想的,是个聪明人都晓得。 眼下她缺钱,他缺个安稳疗伤的地方。 二人捆绑得死死的,若彼此间谁出了点波折,都不好过。 容忬彻头彻尾的说,直到说到她如何那巷子里嚎的。 翟青祤一言难尽,"……你就不怕名声不好?" "名声能当饭吃?他看我家里就一孤女带着弟弟,名声能让我过得好一点?"容忬嗤笑。 翟青祤无话可说,她都有道理。 "谭五应当是气不过,散布你的谣言,你这猎物哪怕打到,他也不会在收。" "能开在东市,他口中的背后之人,也该是个当官的。" "你动手之前,就不能想一想后果?" "后果?"容忬扯了扯嘴角,"他只是一个管事,怕我毁了金汇楼的名声,没有当场发作,这说明什么?" 翟青祤道:"说明他说话不算话,也承担不起酒楼名誉被毁的下场。" 第23章 不卖了 两人也没聊多久。 翟青祤的防备心依旧很强,断然不会将话说的那么明白。 交流期间,更是晓得这个女人,不是表面上那么鲁莽。 心中是有盘算的。 一个人重生,会改变性格和思绪,会变聪明吗? 他只会知晓日后自己会发生什么,从而想办法应对。 这事儿放到他身上来看,知晓了又如何?在容大丫这儿他都没法应对! 翟青祤为了防止有人闹上门,让他不得安生,给她指了条明路。 "东市的酒楼,定然不止这一家,你可以去打听,哪一家的什么菜,卖的最好。" "是味道差,还是食材差。" 话说的一半一半,剩下的容忬只能自己想。 若是味道差,这救不了,若是食材差,那她可以补救。 金汇楼善于做鹿肉,而东市,会做鹿肉的并不止这一家。 麻烦事儿真多,容忬不乐意做饭了,夜里又是一人一碗大骨头汤,嚼两死面饼。 翟青祤以为就这条件,倒也没说什么。至少比上一世全是粥水的好。 次日,清晨。 家里该补的地方都补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张垮了的墙。 容忬数了数要买几块砖回来补,随后又上后山去溜达了一圈。 容大丫那"守株待兔"的陷阱里还真多了只大灰兔子。 正好要去韦娘子那拿成衣,让容曜守好家门,便提着那把钝柴刀,坐上张赋的牛车去镇上。 同路的人眼神时不时往她脸上瞄,张赋也是欲言又止的。 到了镇上,其他人下车匆匆离开。 张赋道,"大丫,你昨日是不是跟赵家那小子吵了一架?" 容忬正把兔子往背篓一塞,闻言抬头,"怎的?他告到你们家那儿了?" (张赋是村长的儿子。) "嗐,我猜的,昨日他脸黑得跟鞋底似的,坐我车又不说话。"张赋顿了顿,显然是想说的不是这些, 他声压低,"这事儿我晓得是谁说给赵鄞听的。" "谁啊?"容忬竖起耳朵。 "青石屯的姚家,那日我送你回去,又来拉了一趟,正好拉到她,她和一婶子嘀嘀咕咕了一路,说啥六两,金汇楼,啥谭管事的。" "我也听不清,不晓得她说什么,但这两天,总有人说你找谭管事借钱不得,撒泼打人,我就晓得她说了什么。" 张赋嘴一撇,"我看她那是脑子不好,你爹能缺这点钱给你?" "肯定是谭五看你漂亮,要调戏你!" 别说,他真相了。 容忬点点头,竖起大拇指,"张赋哥,你可以摆摊算卦了,一猜一个准。" "但是这姚家婶子是谁?" 张赋又压了压声儿,"你不记得了?青石屯的村长不就姓姚吗?" "她家有个女儿,读书非常厉害,在鹿鸣书院读女学,她哥哥不是考上了秀才,明年就要进京赶考了。" "这样算来,与你家,呃,与赵家小子是同窗。" 容忬想了想。 该不会是这付氏听到谭五颠倒黑白,她刚好觉得赵鄞与自己女儿般配,想趁机搅浑容大丫和赵鄞的婚事。 于是这流言就起来了。 容忬嗤了一声,又来个没眼光的东西。 "谢谢张赋哥,回头我给你带点儿好吃的。" 谢过后,付了张赋两文。 也没说什么,张赋有心再问,也咽回了肚子里,只道,"你小心一些,那谭五肯定在想幺蛾子呢。" 幺蛾子? 说她不在意,也不对。 她觉得捶谭五捶轻了。 径直走去了东市,将那大野兔子提到了满鹊楼的后门。 一敲门,看到是容忬的脸,瞬间要把门给合上。 容忬抬脚一撑,这小伙计哪有她力气大,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门也合不上。 垮着脸说,"容姑娘,你可别为难小的,掌柜的说了,不让咱收你的野货。" "不收?"容忬杏眼一眯,这前因后果就让她串起来了,"谭五跟你们说的?" 小伙计脸色一僵,苦脸说,"您知道就好。" 容忬道,"你满鹊楼又不靠他金汇楼吃饭,他让不收就不收?怎么,谭五给你家管事塞钱了?你东家知不知道?" 她这一连串疑问纯属造谣。 反正造谣又不要成本,谭五能玩她也能玩。 小伙计还没开口呢,门就被人从里打开,满鹊楼的钱掌柜一脸菜色,"容姑娘,你可莫要胡说八道啊!" 容忬收回脚,手仍然撑在门框上,半点退开的意思没有。 将那肥硕的兔子拎起来,毛乎乎的还在蹬腿挣扎。 道,"你可想清楚了,现在没几家能猎着东西,他威胁你,你们东家是吃素的?受一整日调戏良家姑娘的烂人威胁?" "他那是和我撕破脸,要不着我家的货,在那使心眼,想让你们也捞不着新鲜的野味。" 钱掌柜眼睛四处瞟,生怕这些话随风钻人耳朵里,又是一顿是非。 压声说,"容姑娘,你小声一些!谭五那厮本就难缠,你也知道,咱们东家是女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满鹊楼的东家,于鸢,在没盘下这家楼前,听说是被人休了的妾室。 一个弃妇,南下经商,盘的还是个青楼。 这世道有如此厉害的女子,不顾世俗礼教,不怕声名狼藉。 容忬不相信,她能怕一个小人。 应当是有人说的有鼻子有眼,让她更相信谭五,或者某一个人。 容忬收回手,道,"行,我不为难你,但我有句话放在这儿,谭五当街调戏我时,巷子口是挤满了人的,这事儿上了县衙,也是他挨打。" "你们偏听偏信可以,日后我再有这么肥的兔子,也不会再拿来给你们。" 说罢,她提着兔子转身。 那肥硕的兔腿又是一蹬,钱掌柜心里头都犯馋。 大雪天的,猪肉都拉不出山来卖,这么肥的兔子,难得一见。 等是能等,但满鹊楼的麻辣香野兔,是贵客排着队,办完事儿后就要点的,这总不能不赚钱吧。 钱掌柜一跺脚,"容姑娘,这事儿是我不对,今这兔子我们照常收,还是三钱?" 容忬手一摆,"不卖了。" 钱掌柜脸色一变,连忙追出来两步,"容姑娘,价钱好商量,五钱,五钱如何?" 容忬头也不回,"不卖。" "六钱!" 容忬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钱掌柜急了,小跑上来跑到她面前拦着,用手指头比了个七,"七钱!容姑娘,这已经是平时的近三倍了呀!" 第24章 提着兔子吃菜 容忬这才停下脚步,侧目。 余光之外,是那些听到谣言,现在见到正主,抽出时间听八卦的商户。 她神色平淡得很,"钱掌柜,我不是在与你置气,你们连谭五那种人的话都听,今日我把货卖给你,明日出了什么问题,我是不是还得担责任?" 钱掌柜挤着脸笑了笑,"哪儿能呢……" "我这人脾气不好,受不了这个窝囊气,打人我认,那是因为我不打他,他能向我伸咸猪手,就能向别的姑娘伸。" 容忬声大了点儿,就是要人听个清楚,"我是脑子缺弦儿了,好端端打他,我不做生意了?" "行了,这兔子你也不必违心收,不卖!" 钱掌柜惊了一下。 七钱也不卖?? 容忬提着兔子,再次拔腿,钱掌柜的急得抓耳挠腮,"容姑娘,七钱已经是最高价了,这样吧,我个人在追一钱!" "算是赔礼道歉,如何?" 容忬杏眼一掀,"你和我道歉有用?扯我闲话的又不是你。" 钱掌柜道:"是我轻信了闲话,您父亲是个实在人,您又能差到哪儿?" "这话我收了,钱就不必,兔子也不卖。"容忬道,"家中就我一女子,独自带着弟弟,今日有人拿要谣言逼我,明日就会有人拿价压我。" "生意人,一点儿也不诚信,看来我们是太熟了,要不然就是觉得我好欺负。" "反正东市不止你们要,就算东市不要,我就去邻县上里卖,天只会劈烂人,劈不到我这可怜人。" 说罢,容忬腿一迈,直直绕过钱掌柜。 真走了。 那些商户原本听得清清楚楚,也瞧得清楚。 这容姑娘哪里像是会伸手要钱?有骨气的很! 于是乎,便有人道,"这都是谁传的?" "那日我可在场,容姑娘喊得可冤,是那谭五见色起意,趁人之危,要她赔六两!" "啊?到底谁说是真的?" "容姑娘说的是真的,我也在场。" "那这谭五不是要遭雷劈了?败坏人姑娘名声?" "我听说,青满屯那家的姑娘就被他调戏了……" 钱掌柜在原地听了听,心道,原来这事儿真有蹊跷。 虽说这山里不止容家一家猎户,但容家的价最合适啊! 急忙关上门,急急禀告去了。 容忬走出巷道,站在拐角听了一会儿。 看到金汇楼的伙计,从人群中溜回了酒楼。 玩是吧? 反正这也没手机没电脑的,跟他们斗一斗,就当消遣咯。 容忬没急着去西市拿衣服,而是提着兔子,到东市另外几家酒楼。 望江楼、椿雨记一家点了道招牌菜,一下去了她五百文。 容忬也不怎么心疼,能花就能赚,刚才这么一通,她明白了,肉价上涨,一只兔子能卖四钱。 现在把兔子抓来卖,她不仅饿不死,还能攒点盖房的身家。 望江楼的招牌是炙鹿肉,价格比金汇楼的贵一些,肉柴而腥。 像是猎户家从冬季冻了个月没舍得吃,现在涨价化冻拉出来卖的货,不新鲜。 总共就八片肉,卖她二百五! 她吃了两块,剩下的包好,又尝了尝椿雨记的辣炒兔丁。 不好吃。 难怪生意不好。 吃了两口,扒了口饭,依旧是打包好,塞进背篓里。 饮下那漱口的茶水,容忬往街角望去,有几人正捏着人摊贩的糖人装模作样。 —— 金汇楼后院。 谭五脸还没消肿,挂着那青红的巴掌印,像块发霉的猪肝。 他歪在椅子上,拿着一手烂账发愁。 北边打仗,南边的生意也不好做。一些食材进不来,挑剔的老客留不住,东家这个月都已经写信来骂了三回。 伙计缩着脖子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了?"谭五也没抬头。 伙计:"容大丫把兔子提到满鹊楼去了……" 谭五听言,冷笑一声,"钱胖子敢收?" "没,没收,"伙计咽了口唾沫,"容大丫不卖了。" 谭五:"不卖?她闹什么了?" 伙计把后巷那一通原原本本的说了——容忬如何堵门,如何说"谭五给你家管事塞钱了"、如何提价到七钱, 最后如何当街嚷嚷他谭五是咸猪手,说他们没有诚信。 谭五脸越听越黑。 "她还说……"伙计声越来越小。 "说什么?" "说……天只会劈烂人,劈不到她这可怜人。" 谭五猛地把账本摔在桌上,砚台都震了震,墨汁淌了一桌。 "贱人!"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踩的地板咚咚响,"她这是要坏我名声!" 伙计缩在门边不好吱声。 谭五深吸一口气,扯着脸疼,更气了,"然后呢?她去哪了?" "去了望江楼和椿雨记,点了两个招牌菜,吃了两口,打包走了。" 谭五眉头皱成"川","她去点什么菜?她真有钱?" "兔子呢?兔子卖给谁了?" 伙计:"没卖,兔子还在篓里蹬腿,吃完饭还提着兔子呢。" 谭五愣了愣。 容大丫这个贱人平常拿货来,哪一次不是巴不得数钱就走,多一刻都不肯等。七钱不卖?还去吃菜? 她发财了?暴富了? 还是在打探别家的消息? 想把野货供给别人? 她一个女人,能抓着兔子以外的大货么? 以前没挨这几巴掌,谭五觉得不能。 现在脸还疼着,他心里打怵了。 "去去去,去找人盯着她,不行就……找几个人,回村路上……" —— 容忬提着兔子继续在东市转悠,把剩下的两家酒楼也摸了个底。 一家做鱼鲜,冬天湖面结冰,鱼获少,菜单上多半是腊味,没什么参考价值。 另一家菜应当是因为难吃,快倒闭了。 她往摆菜的地方溜达,看到一卖猪肉的,给了他十文,说,"你帮我卖兔子,若是卖了五钱,我给你五十文,卖了六钱,给六十。" 卖猪肉闻听,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容姑娘,你这也太不容易了,那谭五是不是坏你生意了?" 容忬反正是逢人就要哭"不容易",哪能让那谭五一个人鬼哭。 不吃这个亏! 道,"唉,可不是么,我太难了,以后,我抓了兔子,也得麻烦张叔了。" "价越高,您得的越多。" 张屠夫眼睛一亮,"这么说,我卖到一两银,你给我一钱?" 容忬点头。 第25章 连母猪也不放过 张屠夫接过兔子,颠了颠,眼睛圆了,"乖乖,你这兔子少说也得有十五斤吧?" 容忬也纳闷呢。 容大丫那套子平常逮着兔子都随缘,怎么她运气这么好撞上巨无霸了? "你这兔子肯定卖得上一两,五六斤的平日都要四钱,你这一两都是少的。" "妹子,咱可说好了,一两给我一钱,不能反悔!" 果然,这种代销奖励模式,谁都拒绝不了。 容忬愣了一息,呵呵了。 难怪满鹊楼的掌柜叫价跟叫着玩似的,原来这价压得这么狠。 容大福卖这么便宜,不扰乱市场? "越高越多,我是我爹的种,说出口的话绝不作假!"容忬冲他笑了笑。 张屠夫哈哈直乐,从底下摸出几根精排,塞进容忬的背篓,说,"送你吃,你得多补补,瘦的跟竿似的,别被大风雪刮跑了,你弟弟上哪找你去?" 容忬也不客气,猪骨头本来就不贵,给他的钱能买半扇,吃他三根怎么了。 道谢后,前脚一离开,张屠夫就吆喝起来,"十五斤的野兔子咯~新鲜的山货,难得一见——" 她离开东市,去往西市,往药行走。 容大丫的记忆里,药行中间的小巷穿过去就是黑市。 刚拐进药行那条街,先去马掌柜那补两例风寒药。 翟青祤和容曜都有点感冒。 见她进来,眼皮子一跳。 "容姑娘,你救的野狗还没好呢?" 容忬呵呵笑,"四肢都断,哪能这么快?多亏你送的蒙汗药,夜里不嚎了。" 马掌柜也笑,"哪里还能嚎?人用兑一点儿就昏昏沉沉,你给狗喝一包,能醒着不死,命真大!" 她默了一会儿,问,"这蒙汗药这么猛呢?人喝一包会咋样?" 马掌柜:"一样,能醒来,也是命大。" 容忬:"……" 这要是给那倒霉蛋知道,不得说她谋财害命? 风寒药包好,马掌柜又和她唠了一嘴,"现在逃兵多,都不敢用人药,兽药都紧俏了。" "现在连兽药也要登记了,你不买了吧?" "黑市呢,也买不着?"容忬小声问。 "现在风头紧,你前脚进黑市,后脚就给你抓出来。"马掌柜胡子一吹,严肃了不少,"谭五又在找你麻烦,你可别瞎折腾了,一条狗而已,死了就买一条呗。" 容忬歇了进黑市的心思。 也是,能开黑市,背后肯定有点来头。 平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可是关键时候,谁敢触霉头? 难。 容忬没想到藏着翟青祤,一路上全是钉子。 容大丫是怎么藏他三个月的? 不出门,纯熬? 容忬没有这段记忆,书中描写寥寥几笔,恐怕只有翟青祤一个人知道。 眼轱辘转了转,她就想到了伤药。 虽然她算不上正经大夫,只能接骨,正骨,治治外伤。 内经没仔细看过。 那儿医学如此发达,谁相信你一破武馆能治病? 但别说,伤药,跌打药,这类药都是他们武馆自己配的。 她背得滚瓜烂熟。 之前来买药,没问配方,在她印象里,这种药除了药材增减,配方差不多,药效嘛,也大差不差。 现在用得上了。 但那地里长的药,和炮制好的,相差甚远。 容忬道,"马掌柜,我跟你商量件儿事呗。" 马掌柜:"要命吗?" 容忬听了个冷笑话似的,无语了,"我要你给我些草药的画,我上后山找找,你知道的,我天天得打猎,万一磕着碰着了,买不着药,死了怎么办?" "呸呸呸,"马掌柜瞪她一眼,"什么屁话?" "我说认真的,青山那么大,雪化了就开春了,多余的拿来卖,给你算便宜点儿,你照顾照顾我呗。"容忬道。 马掌柜斜眼瞅她,"画册和草的区别也大着呢,你认得出来吗,别耽误你打猎。" 容忬:"多认几次不就行了?" 理是这么个理。 马掌柜这也缺药呢,那些出诊的大夫都不敢开药了。 她要能挖来一点是一点。 于是从案底抽了本旧的手绘本,线条细腻,画得还挺……抽象的。 忍不住吐槽,"马掌柜,你这画的是草药还是妖精?这叶子跟狗啃的似的,这草上盖的是牛粪吗?" "这能认得出来?" 马掌柜脸一黑,"你当是画春宫图呢?看得清不就行了?" "……看不清。" "那是你瞎,多像啊。" "……" 容忬把画册一合,塞回柜台,"不行,换一本,我又不是大夫你不能拿大夫的眼神儿要求我。" "我是真要挖,挖到了我七你三!" 听到钱,哪里还有话? 马掌柜立马抽出一本新的,"拿去!我真服了你了。" 容忬翻开,这才是人能看得懂的,有些地方还标注了在哪个山头。 正巧,她的捕猎地图得多加载几个,天天在自家后山,蚊子见她都不乐意吸血了。 "成,谢谢您,明天给你整只兔子来。"容忬也不多待。 药和册子扔进背篓。 转头到隔壁取衣裳。 韦娘子做那几身衣裳很用心,还额外添了几块用剩的花布,缝在裙边。 往她背篓里多塞了两双小孩的鞋,"你别嫌弃,这鞋秀儿穿剩的,她长得快,我也没绣花,看不出个男女的。" 容忬感动了,这世界还是好人多啊! 钱掏的相当利索,一下一两花出去了,还留了根排骨。 颠了颠钱袋子,六两二钱,现在仅剩五四钱。 一个普通人家真是二两一年? 容忬不信。 出了布坊,买了砖头和砌墙的泥浆,要伙计送到镇门口。 发现那几个人还跟着她。 她余光扫了一眼,三人,穿着灰扑扑的短打,瞟了她一眼后,其中一人立刻往镇门的方向离开。 剩下那两人依旧鬼鬼祟祟盯她。 压根没察觉,她早就发现他们了。 镇门前,张赋真帮着卖砖的伙计往自己车上垒砖头。 容忬四处望,没见着刚刚那人。 难不成,想路上使坏? 她向来对这种警觉性就高,把背篓放上车后,翻翻找找,除了这破柴刀,也没别的工具了。 她抽出来,放在篓的最上方。 张赋搬完砖,容忬付了钱,听他笑呵呵的说,"我刚可又听说了,谭五调戏了好多家的姑娘。" "据说他连母猪都不放过。" 容忬:"……这么离谱吗?" 短短一个时辰,能传成这样? 挺吓人的。 第26章 姑奶奶饶命 牛车晃晃悠悠的出了镇门,容忬坐在车尾,砖头垒在车中间。 两边坐着西市卖肉的李婆子,带着孙子,另一头是青石屯的老汉和一位来镇上找活干的年轻后生。 那老汉总用一异样的眼光来回打量她。 容忬没当一回事儿,倒是李婆子替她抱不平,说了一路。 "也不晓得那个人嘴这么大,瞎传,那谭五分明就是个杀千刀!" "当初发大水的时候,你爹屯里镇里救了多少人?现在他不在家,就欺负他女儿,我呸!" 张赋在前头附和,"那不是?大丫妹子说得对,天劈也是劈烂人!谁嘴贱,劈谁!" "……"老汉原本还在暗戳戳鄙夷容忬不知廉耻。 这下仿佛被劈的是他,脸色外黑里红的。 那年轻人腼腆,全程听着,也不说话。 没多久,道路变窄,雪化了一些,牛蹄子开始打滑。 张赋"吁"了一声,勒紧缰绳,牛车歪歪斜斜的碾过一段泥泞。 容忬正往篓里摸出两块麦芽糖,往李婆子大胖孙子的嘴里塞,余光扫到路边的林子里有影子晃了一下。 她抬头。 两个穿着灰色短打的男人,从林中露出脸,凶神恶煞的盯着她。 容忬望了望,还少一人。 摸向柴刀柄,刚要发话,牛车忽然剧烈的抖动,闷响一声。 车轱辘不知卡进了什么地方,车身猛地一歪。 李婆子"哎哟"一声抱着孙子往旁边倒。老汉和年轻人抓不住车板,向一侧栽。 牛"哞"一声叫唤,显然是受惊了,蹄子乱蹬。 那老汉没年轻人爬得快,一声嚎叫,腿被踩骨折了。 张赋去拉牛,拉不住。 李婆子忽然失色道,"小宝儿,小宝噎着了!" 场面一度混乱,这下那三人终于齐了,两个个正面跳出来,一个从背后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铲子。 挖坑的作案工具。 容忬没空搭理他们,赶紧从李婆子手里把小宝抢过来,从背后搂住他肚子,不停挤压。 挤了好几下,麦芽糖吐出来,小宝"哇"的一声哭得扁桃体都在抖。 李婆子瘫坐在地,腿都软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还没保佑完,那三个人围了上来。 为首的那高个子脸皱得像朵菊花,嘴一咧就是一口烂牙,"容大丫是吧?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容忬把小宝往李婆子怀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腰板儿,侧头。 只有一个字,"滚。" 眼已不是用冷可形容的。 高个子一愣,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你没听清?我说……" 容忬正过身,面无表情道,"我让你滚,你听不懂?" 高个子被她这眼神盯得发毛,可他仗着自己人多,狠狠地放话,"容大丫,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敢这么嚣张?乖乖把银子交出来,不然老子办——" 反派最忌话多。 容忬哪里会给他说完话的机会,抬脚就踹他膝盖上。 高个子"嗷"的一声跪地,来不及反应,容忬动作快得都看不清,抄起那柴刀平着用刀身,砸他脸上。 "啪!" 血混着牙一口吐出来,高个子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白眼一翻,晕在老汉身边。 老汉捂着腿一哆嗦,不敢嚎了。 剩下两个对视一眼,这还得了?前后向容忬扑过来。 容忬侧身躲过一棍子,抬手捏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嗷!!" 那贼人痛的要跪,背后那人还懂得玩假动作,先挥拳头,后扔棍子。 她躲了拳头,又躲了棍子,刚要抬脚,正面这人右手一拳砸她脚腕上。 "嘶——" 容忬抽了声气,来脾气了。 脸色像淬了霜,歪头扭了扭脖子,硬生生将人从地上拽起来,一拳砸他下巴上。 顺带着扔出去。 将两人叠一块,踩地上,揪着衣领,一拳一圈的抡。 张赋目瞪口呆。 我嘞个娘啊,容大丫看着娇滴滴水灵灵的,这特娘能单挑三个无赖? 容忬把人揍得哭爹喊娘,一个两个脸肿得都不能看。 "姑奶奶!饶命啊——" 她才松手,脚腕一阵刺痛,顺手摸了一把,肿了。 不是崴的,被捶肿了。 容忬又狠狠地踩了人一脚,听到一句杀猪般的叫声。 张赋回过神,连忙跑上来,"好了好了,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容忬哼了一声,柴刀捡起来,拍了拍上面那人的脸。 他打着哆嗦,抱着头,哭了。 太疼了啊!! "谭五让你们来的?" "不……" "啪!" "说实话。" "是是是,别打了呜呜呜……" "你们拦路抢钱,谋财害命,见了官,不是砍头就是砍头。"容忬开始忽悠人,"但是,我给你们一个改过的机会。" 那人"呜呜呜"的,"姑奶奶您说!" "见了官,一五一十的说,你们把人打骨折了,把孩子噎着了,把我腿砸肿了,赔钱。" "我写个谅解书,让你们回去。" "但是,你们再敢来找我事儿,我摸到你们家,就怎么找你们爹娘婆娘的事儿,听懂了吗?" 容忬刀又拍了拍。 那俩人连忙点头,哆哆嗦嗦的往衣服里掏钱,递给容忬。 "都在这了!都在这了,谭五给的,都在这了!" 容忬拿过这两袋子钱袋,翻出来,几块碎银子,总共二两。 容忬更气了。 她就值二两? 好好好。 容忬拿钱分了分,一人四钱。 不受伤的拿着都不好意思。 容大丫这什么行为?土匪? 不!这也该算是义匪! 老汉拿到钱,开始嚎了,"我这造什么孽了,这钱拿来我腿也治不好啊——" 李婆子说,"大丫能接!大丫能给狗接,也能给你接!" 老汉:"拉倒吧,人和狗能一样吗?" 张赋:"这都啥时候了,看病都得排队等三天,死马当活马医,总比腿烂了强!大丫,上!" "……"容忬无语。 蹲下来摸了摸老汉的骨,以为是骨折,其实就是脱臼。 老汉疼得发抖,"你行不行……" "咔。" "啊啊啊!" "好了,活动活动,明天拿着这四钱去买点跌打药,歇半个月,不耽误你干活。" 老汉嚎了半天,呲牙咧嘴的活动了下。 震惊了。 第27章 我不是我 老汉将信将疑,年轻人将他扶起来,溜了两圈儿。 疼是疼的,但能动了! 李婆子吃惊念叨,"神了,神了,容姑娘,你不仅是猪狗的救星,你还是俺家小宝的救命恩人啊!" 说什么,都不肯拿那四钱,硬要往她手中塞二钱。 老汉是伤的最重的,舔不下脸来,不情不愿的也掏了两钱。 容忬不要,手一挥,拒绝得干脆,"今日事出有因,他们是既是冲我来的,这钱就当作赔偿。" "往后各位再听见那些胡言乱语,败我名声的,还得替我好好说道。" "再顺便告知,我容忬,耳朵里进不得脏话,谁来,我扇谁。" 容忬是谁? 几个都不是傻的,这当是她的大名了。 众人面面相觑,见她神色寡淡,不像在开玩笑。 李婆子第一个点头,"这是当然!那谭五是个什么东西?回头我就去好好宣扬宣扬!" 老汉一听不要钱,省了药费,还白得四钱,连忙附和。 张赋扶好牛车,把砖头重新垒好,探头望了望这三个杀千刀的,哼了一声,道,"大丫,走!送官!" 又一车子人去了镇里。 官差见一车子人灰头土脸,婆子老汉哭的嗓子眼冒烟儿。 拖进去一审,那县令脸色变了一下,让这三人又吐了三钱出来。 草草结案。 容忬也没闹,她还没傻与官起冲突。 出了县衙的门,看到几个官差指着金汇楼伙计的鼻子骂。 谭五急急赶来,也被官差冷言冷语的训斥。 站着看了一会儿。 看来这谭五与县令的交情,也只不过是虎尾与地蛇的关系。 给钱,县令平事,再收钱,放人。 不管怎么样,谭五名声也算是真臭了,她也能歇息几日。 来回一折腾,容忬回到家时,天虽未暗,月亮却上树头。 门用铁链从里拴着,开了一条门缝儿,估摸是容曜扒拉开的,方便查看她回来没。 容忬推了推门,容曜那小子就搬了张马扎,托着腮,等她。 见了响动,立马从马扎上跳下来,开门,声儿委屈得很,"阿姐,阿姐,你怎么才回来呀?" 门一开,这小子往她怀里扑。 容忬脚疼,一下没个准备,疼到了,"嘶——" 容曜小脸一垮,"阿姐你受伤了?" "阿姐你脸上怎么有血?" "阿姐!" 容忬耳朵要聋了,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别嚎别嚎,我还没死呢,哭坟呢?" 翟青祤原本蹙着眉在听,现下:"……" 容曜嘴一撇,"你疼不疼?" "不疼。" "不信!那你为什么走起来像张伯伯养的瘸腿老狗?" "……你会说话吗?"容忬无语。 翟青祤:这姐弟俩绝对是亲生的,没跑了。 容曜不高兴嚷嚷着问,到底谁欺负阿姐了,他要去咬人。 容忬服了,"让你起来跑圈跑了吗?手洗了吗,碗刷了吗?给你山鸡哥洗脸吃饭撒尿了吗?" "让你写自己名字二十遍写了没有?" 很好,容曜这小子没有任何疑问了,咧嘴讪笑,"这么多事儿,不得一样一样做嘛……" "我现在就去!" 小子"噔噔噔"没影了。 容忬这才拎着背篓进了翟青祤的屋子,将东西一搁。 也没看他,拖出马扎坐下,粗鲁的腿往桌上一搁。 撩起底裤,露出白里透红,肿得发光的脚脖子。 翟青祤又服了。 他怎么又换名讳了?山鸡哥是什么玩意? 现在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这个容大丫和他认识的容大丫,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容曜又凑个脑瓜子在窗口,"阿姐,你脚好像猪蹄啊。" "嗤。"翟青祤没忍住,笑了。 容忬一扭头,一个眼刀子就飞过去。 翟青祤嘴角还没来得及收,被她逮了个正着。 他也没有藏的意思,挑眉道,"是你弟弟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你笑什么笑?"容忬眯了眯眼,"你尿床我笑你了吗?" 翟青祤的俊脸迅速憋红,怒,"容大丫,你一女子,能不能知点儿羞耻?" 容忬翻白眼,话越说越恶心,"瞿山鸡,我但凡知道点儿羞耻,你的床单就会和你的尿糊在你的腚上,拆都拆不开!" "容忬!!" "诶,别叫了瞿山羽,我没聋。" 翟青祤气得胸膛起起伏伏,那俊脸也是黑中带红。 说不过,压根说不过。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忍! 冷静了半晌,问,"你不是卖兔子去了,为何要与人干架?" 容忬听他能好好说话了,语气也恢复轻淡,将今日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越听,翟青祤眉头越紧,气压也越来越低,"这县令是吃屎的?" "光天化日,刁民抢钱,他就打几板子赔钱,结了?" 容忬一顿,瞅他。 嘿,一个世子,张口也屎啊尿的,这么不文雅? "嗯。"容忬收回视线,揉脚踝上的瘀血,慢悠悠道,"说明呢,这是常态。" "没准县令与这谭五狼狈为奸,不过,今日我出来时,那几个官差对谭五非常不客气。" "想来,谭五也只是个办事的,让县令客气的,是他的东家。" 翟青祤沉默。 他侧头,看向容忬。 海青色的发带缠着她的头发,几缕发丝垂于两颊,瓜子脸也就巴掌大,下巴不算太尖。 五官柔和,唇色丰润偏红,骨架纤细。 样貌还是如此的样貌,任谁看,都以为是个爱哭哭啼啼的弱女子。 可她不是。 她揉着瘀血,神色平静。 被人刁难,受于流言,甚至还叫贼人围殴,她连苦都不诉,就坐在这与他分析,怎么对付那个谭五。 脸还是容大丫的脸,性情却不是。 翟青祤忽然就问,"你到底是谁。" 容忬狐疑的看着他,"你兽药用蠢了?我是谁你认不出来?" "昨夜你又喝蒙汗药了?" 翟青祤盯着她,反反复复审视她的脸,是否与容大丫有不同之处。 他又来一句,"你不是容大丫。" 容忬毫无迟钝,呵了一声,"说的好像你多了解我似的?" "我问你,你来我家才几天啊?凭什么说我不是我?" 第28章 你发什么瘟 她嘴是真快,毫无被戳破的闪烁,甚至还能反问。 翟青祤黑沉的眸色,映着窗外微亮的天色,显得探究欲更重了。 他道,"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容忬毫无涟漪,"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你发什么瘟。" 这下翟青祤更笃定她在打岔,"你一猎户,就算会接骨,接触的都是猎物、牲畜,可你的手法,却极为娴熟,你作何解释?" 容忬笑了,她也不解释,"你管我如何会?给你接上不就成了?" "……好,你向来不管你爹的营生,只好花银子买首饰衣物,更不会做那些粗活,更谈不上上房补瓦,这又作何解释?"翟青祤又问。 容忬正视他一眼,笑容更深了些,梨涡让其十分灿烂。 看着十分的问心无愧。 "喏,话又问回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你来我家几天?" 翟青祤想说,上辈子他在这躺了三个月,容大丫除了去后山等兔子,就是在家里躺着。 说出门危险。 碗不洗,衣服也不洗,都是她弟弟洗的。 更不会打人、抢钱、讨价还价,也别说给他换衣裳。 对,脱他裤子这事儿,容大丫绝不会干! 她喜怒哀乐全挂在脸上,而现在这个女人,要么不笑,要么笑起来把人往死里整。 这能是一个人? 他扯了扯嘴角,"你弟弟告诉我的。" "容曜说的?"容忬一顿,依旧不心虚,反而还往窗外唤那蹲在地上,用枯树枝在雪上写自己名字的容曜。 "小弟,过来!" 这小子闻声,迅速扔下树枝,屁颠颠的跑到窗口,撑头。 "肿么啦阿姐?" 容忬道,"你白日在家,都和你山鸟哥说我坏话了?" 容曜挠挠头,"没有啊!" 容忬扭头,看回翟青祤,"他说没有。" 翟青祤抽抽嘴角,"你这么问,他敢说有?" "那到底有还是没有?"容忬又望回容曜。 "我说的是阿姐好话!"容曜信誓旦旦的挤着小圆眼。 开始数了,"我说阿姐不生气的时候不打人,洗碗做饭手脏,我还说阿姐做饭虽然不好吃,也不难吃。" "我还说阿姐以前不爱洗澡,一件衣服穿七天,菜也不洗直接下锅,吃完了就会拉臭臭。" "阿姐以前还会给赵鄞哥哥留好吃的,现在都进我嘴里了!" 麦芽糖,排骨,大棒骨,前几日买的那些下水。 容大丫哪次买回来,不会送一点儿到赵家,好顺道儿去看看赵鄞? 容忬:"……" 很好,说的还挺仔细。 "你看,我说了是他说的吧,你对你那未婚夫如此贴心,现在呢,回来一趟,怎么不送了?" "行径不一,连性情,似乎也不一。"翟青祤眯了眯眼,要看看容忬还能狡辩什么道理出来。 容忬笑了一声,"我的变化为什么要与你解释?" "我不是我,那我是谁,你是谁,你凭什么说我不是我,你又是你吗?" 翟青祤气乐了,"你说绕口令呢?" "是你先说梦话。"容忬翻了白眼。 "我只是合理怀疑,一个救我命的人,为何行为举止如此不一!" "我还奇怪一个被我救的人怎么这么多问题,脾气这么差,嘴这么毒,疑心这么重?" "我还没问你是谁呢,上来一顿骂,骂完又怀疑我是个妖怪,嘿,你这不是恩将仇报是什么?" 翟青祤彻底服了,脸黑得瘆人。 怎么就恩将仇报了?不就是合理怀疑她不是容大丫,不是他该恨的那个人吗? 需要上升到这个高度吗?! 容忬见他不说话,也懒得再掰扯,低头继续揉脚。 容曜趴在窗台上,小圆眼睛在他俩身上来回,"阿姐,你们在吵架吗?" 容忬:"没有。" "那为什么瞿大哥脸这么黑?" "气的。"翟青祤面无表情。 容曜:"为啥呀?" 翟青祤:"因为你阿姐不讲道理。" 容忬嗤了一声,"那是因为你没有道理。好端端怀疑我,我都没怀疑你是土匪,流寇,没把你交出去换钱。" 翟青祤:"那不是我已承诺了你六十两?!" 容忬:"承诺和画饼有啥区别?你就烧高香吧,我愿意吃你画的大饼!像我这心地善良的美女,你是上辈子福泽用光了才遇得见!" 翟青祤牙痒,恨不得咬人。 上辈子福泽用尽遇到她?? 福泽不是被容大丫耗的?! 哪里来的脸!! 他现在是明白了,跟这个女人讲东她扯西,黑的能说成白的,白得她能给你忽悠成蓝的。 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那股气上上下下。 可看似得不到准确的回答,可他心中已有了定论。 他又不能暴露自己。 终于闭上嘴了。 容忬揉完脚,把袜子又套上,穿上鞋,扯好衣裙,站起来踩了一下。 疼得真酸爽。 呲了呲牙,也没喊疼,单脚跳出屋门。 翟青祤嗤了一声。 逞什么强?有药为何不上? 当然,他现在气头上,管这个女人是死是活呢。 那天在李婆子那买的十根大棒骨,熬了浓汤,他们三个人整整吃了五天。 要不是一个病号,一个小人胃口小,还有她不挑食。 真熬不了这么久。 容忬是真不太会做饭,馋糖油混合物。 打包的菜就几片肉,肯定不会吃。 只能将张屠夫送的排骨炖了,盐、糖、酱油、老抽,她认识的调料全部乱放。 怕糊了,还紧盯着灶,时不时翻翻锅。 容曜见着有好吃的,主动把小桌椅搬到翟青祤屋子里。 道,"我要和瞿大哥一起吃!" 翟青祤心中微动。 下一刻,桌上摆了丰盛三道菜,炙鹿肉、辣炒兔丁、野菜蛋花汤、还有一盘黑得发光的糖醋排骨。 容曜馋得眼泪从嘴角淌下来。 过年都没这么丰盛! 翟青祤一眼认出,其中有两道,大概是镇上酒楼的菜。 心想,这女人倒是不亏待自己。 东市的酒楼,少说也得二钱打底,让她去打探行情,也不是这么个打探的方式吧。 满腹牢骚被容忬瘸着腿进进出出,盛汤盛饭的动作止住。 容忬拉开小马扎,坐到他床头,端着那放凉了的野菜蛋花汤,夹了两根送他嘴边。 翟青祤望着这不知名的草,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口嚼了。 第29章 你是女人吗 "好不好吃呀?" 容忬没问,容曜在一旁好奇的开口。 "嗯。"翟青祤面无表情的嚼着,这野菜是苦的,蛋花却挺香,大概率是只放了盐。 将菜的清苦和回甘调出得恰到好处。 从他受伤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嚼东西,瞬间把他的饥饿勾出来了。 原来农家菜,不比他吃惯的山珍海味差。 这女人做饭的手艺,也没有那么差啊。 下一刻,容忬喂了他一口糙米饭,和炙鹿肉。 他就拧着眉头嫌弃,"不新鲜。" 容忬没好气,"有的吃就不错了。" 要喂第二块时,翟青祤偏头拒绝。 她也不强求,自己都嫌难吃,他一嘴刁的人,吃不下也正常。 夹了椿雨鸡的兔丁喂给他。 又辣又麻,肉又腥,差点给他吃吐了,"就不能给点儿人吃的菜?!" 容忬无视他发脾气,问,"这两家酒楼,鹿肉和兔肉都不新鲜,收的都是别人存下来的冻货。" "今日那兔子我卖了一两,以前,我爹卖一只得三钱,金汇楼和满鹊阁是低于市场价收的。" "我不和金汇楼合作,打算把野货卖去其中一家,你觉得,卖哪家好?" 翟青祤:"这么难吃卖了也没用,迟早倒闭。" 容忬筷子往桌上一拍。 他好好说话了,"炙鹿肉用的炭不是普通的炭,酱料还说的过去,食材好些,不至于倒闭。" "这兔子做得腥,是他们不舍得放酒放料,不舍得下本,你的兔子,他们肯定也不舍得收。" 容忬心里有数了,"嗯"一声,又喂了一块她闷的排骨。 给他试毒。 刚一进嘴里,这厮脸色像吞了苍蝇似的恶心,吐又不是,不吐又对不起自己。 最后还是容忬递碗过去,他才吐出来。 说,"哪家缺德玩意儿做这种屎玩意,好意思拿出来卖?" 容忬:"……" 她阴着脸说,"你信不信我把这些屎全塞你嘴里?" 翟青祤一顿,"这……你做的?" "你是觉得自己有六十两,糖不值钱,你往死里放?!" 容忬无语:"有这么难吃吗?" 翟青难得找到一讽刺她的机会,"幸好你不靠这卖钱,不然不得把人齁死?" 容忬将信将疑,自己夹了一块,往嘴里送,啥也不说了,站起来,瘸着腿,端着那盘去厨房。 复工。 尝了一口酱汁的容曜道,"阿姐已经是正常发挥了!" 翟青祤:"……" 行,这小子眼里,她阿姐干什么都是好的。 容忬把排骨扔进清水里把酱汁泡散,再收汁。 这排骨误打误撞能入口了。 拿去喂病号,翟青祤说啥也不吃第二口。 容忬懒得理他,和容曜一人抱着一盆饭,吃得挺香。 吃饱喝足,容曜把背篓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 三匹布,总共做了十二身衣裳。 韦娘子的做工没得说,现在生意不好做,容忬一下买了这么多,还多给了钱,她还在袖口和裙摆上绣了花。 余下的布料也裁成了大小不一的汗巾,亵裤、袜子、发带。 容忬粗鲁归粗鲁,看着一件件纯手工定制款的新衣裳,开心了不少。 翟青祤虽不知平民百姓制衣要花上多少,可这么多件东西,六两够吗? 口口声声说饭都吃不起,花这么多银钱去买衣裳? 真穷还是哭穷? 他没吭声,静静的看着容曜这小子,拿着新衣裳往头上套,然后说,"阿姐,我卡住了!" 容忬笑了一下,蹲下身将领口拨正,解救出容曜的脑袋,亲昵的擦了一把他脸上的灰。 翟青祤心绪一顿,别过眼去。 心中嗤道:真是会苦中作乐。 可嘲弄完,他又不由得怪异,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女人苦? 关他屁事? 她若不是容大丫,待他好了,付了六十两,钱货两清。 她若是容大丫,他必然还是会……报仇的。 这些新衣,韦娘子早已浆洗过,容忬一件一件的叠整齐。 唯独一件新的中衣放在他枕头边。 随后,容忬又一瘸一拐的提来一桶水,显而易见,要给他擦身换药。 正有些无意识的触动。 这女人棉巾一扔,"啪"一下往他脸上盖。 他便感受到腰部的衣带被她一顿乱薅,扯了半天扯不开。 容忬不耐烦嘟哝一声,"谁打的死结?" 她手劲儿又大,将他衣带连着身板拽起来,愣生生让他悬空了两下。 疼得他呲牙咧嘴,"你能不能轻点儿?" 容忬:"谁让你把衣服打死结的?" 翟青祤气笑了,"这你小弟闲着无聊打的,这也能赖到我头上?!" "呵,也是。"容忬冷不丁来了一句,没下文了。 翟青祤听出了各种味道。 也是,他现在就是个废人,四肢动一动就疼,怎么打结? 她在嘲笑他! 正怒着,容忬解不开,索性直接撕烂。 布料撕裂的声音,让那抹羞耻感从脚板底升到了天灵盖。 翟青祤决心闭眼装死。 容忬却不满了:"怎么每次给你换洗,你都是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你不会觉得我玷污你了吧?" 翟青祤睁开眼,咬牙切齿: "你、说、呢?" "哟,我图什么呢?"容忬手帕往他胸口用力一擦,一边说,"人家玷污良家好歹图个新鲜刺激,你现在就是一摊烂泥,动也动不得,也没个反馈,我还玷污你?" "容大丫!!!"翟青祤一大老爷们儿都听不下去这些粗话了,脸红脖子粗嚎了一句,"你是女人吗?" "我不是,你是。"容忬皮笑肉不笑,"大老爷们儿扭扭捏捏磨磨唧唧的,每次换洗都这样,你这叫增加我的劳动成本,知不知道?" 说罢,又将他裤子毫不留情的扒拉下去。 翟青祤:"……" 就这么一个,毫无男女大防,羞耻之心的女人。 能是前世那个擦他脸就羞涩低头不敢对视的女人? 他也是愚蠢!愚昧!眼瞎!心盲!智障! 容忬可听不见这倒霉蛋在心里骂自己,若是听得见,她肯定要夸一夸他。 还真是个反应迟钝的倒霉蛋呢。 将他擦干净后,直接将新买的中衣给他套上。 没打算再给他上那兽药。 第30章 都是地里长的 翟青祤清清爽爽的躺在那。 心情隐隐复杂。 原以为她买的这些衣裳里,没有一件是给他的,结果呢。 她不仅不亏待自己,也不算亏待他。 呵,算她有良心吧。 随后,便开始百般抗拒那兽药带来的苦楚,扭头发现她已经坐回窗台边的小马扎上。 呲牙咧嘴的揉着自己的脚踝,脚更肿了,一看就是今日那人下了死手。 她一个姑娘,要从那等无赖手中护着老弱病残,还全身而退。 回来也不哭不闹不诉苦,搬他拽他,力气分毫不减。 翟青祤再大的脾气,也免不了歇了。 道,"肿了就上药,嘶哈嘶哈的不吵吗?" 容忬:"没药。" "怎会没药?"翟青祤道,"你不是买了一堆,合着我能用,你就不能用了?" 容忬:"那是人用的。" 翟青祤就不明白了,怎么这女人嘴里的话没一句能听的?! "就你是人,我不是人?" 容忬横他一眼,"你我情况不一样,你伤重得快嗝屁了,那是不得不用,我这明日上山挖点,随便敷一敷得了呗。" 翟青祤听着,心情一点没好,"你认识药,还给我用兽药?" 容忬:"我认识炮制好的,不认识地里长得,你当我神仙呢,什么都懂?" 说罢,她将那些瓶瓶罐罐摆回原位,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翟青祤盯着她那靛青色的背影,背脊挺拔,身板也直。 走起路来也不利索。 就这样,明日还要上山挖药? 折腾他就算了,还把自己也往死里折腾? 夜里,容曜沐浴好,爬上了床。 在他肩头边,老老实实的躺下。 翟青祤盯着那处被容忬补好的房顶,忽然问他,"容曜,你家后面那座山里都有什么猎物?" 容曜一翻身,圆脸凑近他,近一些,翟青祤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奶乎乎的味道,混着点桂花油。 "有野狗,鹿,兔子,野猪,还有狼。" "有狼?" 容曜重重点头,"嗯!前几个月有只狼从山上下来,把家里的鸡叼走了,我爹追了它一天,把鸡抢回来了。" "只抢不杀?"翟青祤问。 "不杀,爹说了狼不能杀,杀了会回来报仇的。" "那是怎么抢回来的?" "爹拿柴刀拍晕他抢回来的呗。" 翟青祤无语。 容大福怎么和现在这个容大丫性情一模一样? 难不成这个才是真的容大丫,那他认识的那个又是谁? "你阿姐明日要上山挖药,她还识药?" 容曜小圆眼往上一瞅,认真的想了想,"应该认识吧,阿姐经常往家里搬好多花啊。" "花不是药。" "有啥区别?都是地里长的!" "……" 他忽然觉得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较真,纯属脑子有病。 "行,你说得对。" 容曜满意了,翻了个身,把脚丫子搭到他腰上,嘟囔道,"瞿大哥,你不要担心,我阿姐很厉害的,山上的东西伤不了她。" "我没担心……" "那你问这么多干嘛?" 对啊,他问这么多干嘛? 脚痛就痛她自己不会休息吗,关他屁事啊? 于是,他沉着脸说,"睡觉。" 容曜觉得他还是在担心自己阿姐,于是用哄人的语气说,"瞿大哥,你别怕,阿姐肯定不会出事的,也不会让你死,你死了,六十两找谁要呀?" "……"翟青祤闭眼继续装死。 —— 容忬向来不是个会苦了自己的人,次日,脚肿得挪都挪不动。 上不了山,只能休息。 搬马扎坐到那破墙边上,用水和了泥浆,一块砖一块砖的砌墙。 饿了就吃剩饭剩菜。 家中粮食储备丰富,居住环境还得慢慢改善。 墙砌好了,又发觉茅房可以重新推了重做,还有,屋子可以再起一间,厨房和她的房间贴在一块。 睡觉都能闻得到一股油烟味。 闲下来,又抓着容曜,在地上认字。 就这么过了两日,张赋来敲她家的门,将张屠夫卖掉兔子的银钱送来了。 "老张说这兔子卖了一两三钱,他刨去你允诺的一钱三十文,这么多日没见你,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就托我拿来,顺带来看看你。" "你没事儿吧?"张赋上下打量她。 烟灰色的衣裙,整整齐齐的,脸色也红润着,放心了。 容忬打开钱袋瞅了一眼,没数,将两个铜板塞给他,道,"我能有什么事儿?辛苦你跑这一趟了,就是上次被那几个人捶伤了脚,在家躺着呢。" "哟,这钱我不要,我还没谢谢你呢,你没伤着筋骨吧?"张赋推辞回去,不肯白拿她这俩铜板。 容忬直接往他口袋里塞,"别推辞了,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张赋家里的主要财源,除了种地,就是靠牛车拉人来回,供人方便了。 一趟一文,孩子不收,板车最多能坐六人,一日往返四五趟,多的时候也能赚个六十文。 一个月下来,家里能进账一两八钱。 已经算是富裕的人家了。 不贪她这俩铜板,于是说,"别给我,你要真给,家里还有荤油没?匀我一罐,现在荤油都卖到三十文了,吃不起了都。" "我还要跟你买呢。" 容忬不收他这个钱,送了他一罐。 两个人又在这推来推去,最终是容忬胜利了。 张赋叹了口气,"大丫,你爹不在,你倒是与人客气了许多。" "你放心,邻里邻居的,我们都晓得你不容易,只要你张口,咱能帮就帮,绝不说二话。" "你不晓得,老张告诉我,就是咱遭混蛋抢劫那日,你把兔子放他那卖,后脚就有人拿着棍子要去砸他摊子。" "若不是他手里有刀,不是个好说话的,咱报官也报得及时,你这兔子就要被人抢了去。" 他顿了顿,"我这还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容忬:"能一起说吗?" 那必然不能了。 张赋笑了笑,道,"好消息是,谭五从县衙出来后,名声彻底臭了,连带着金汇楼的生意都不好了。" "坏消息就是……"他哼了一声,"他咽不下这口气,找人上书院去堵赵家那小子了。" 第31章 姐夫 "找赵鄞?"容忬笑了,"他这是不敢与我面对面,想拿赵家逼我低头?" 张赋愣了,"你怎还笑得出来?" "你不知赵鄞是个什么性子?我可听说了,他为了你这事儿,与他娘吵了一架。" 容忬一听,决定还是将他放进院子里来,细细说。 给他上了茶,张赋发觉她还有茶水喝,不免无奈。 别人吃不饱穿不暖,生怕露财招人恨,她倒好。 连待客都用茶水。 "你那日定是将他骂出门去的,他回了家,他娘问他你如何了,他就是不肯说。" "第二天,竟跑去问那姚家婶子,和金汇楼的伙计,你是否有与谭五起争执。" "那伙计得了谭五的信,定是要将你往死里埋汰,他倒好,分不清孰轻孰重,问一个无赖!" "当夜回了家,便与他娘吵了起来,说,要他娘带着你上门赔罪,不然,婚约作废。" 这回轮到容忬笑了,不在乎这什么婚约,她更不在乎那赵家的名声。 问,"王婶说什么了?" 张赋见她一点也不急,反倒还笑了,稀奇古怪的盯着她,"还能说什么?说他白眼狼,哦,还说了……" "姚家那个姑娘,定是在书院与他嚼舌根。" 张赋将当时情形重现。 王柳依与赵鄞说: "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你在想什么?无非就是,姚家的那姑娘是你同窗,你觉得同是有学问的人不会在这些话上作假。" "更是觉得那姚蕙兰比大丫斯文,娴淑,认得几个字,能与你吟诗作对,依附得了你的喜好,你便觉得大丫一无是处!" "我告诉你,我赵家不需要一个嚼舌根的媳妇进门!哪怕不是大丫,也不会是姚蕙兰!" 赵鄞听言,垮得不能再垮,"娘?姚师妹尚未出阁,你如此说,会败了她的名声!" 王柳依:"败她?是她先口无遮拦败了大丫的名声!" "娘!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是容大丫有错在先,与姚师妹何干?"赵鄞越说越激愤。 王柳依气得摔碗。 如此温和的妇人,却被她养出的儿子气成这般。 在赵鄞眼中,却是他娘不可理喻,被容大丫骗了。 当天就收拾了行李,住到书院里去。 谁晓得,谭五又派人去堵他。 容忬问,"他挨打了吗?" "那倒也没有,据说是姚蕙兰的兄长,姚睿安出面,将那那几个混混打发走。" 张赋说罢,叹了口气,又道,"你说,这下那一根筋的赵鄞,不是铁了心的要与你解除婚约了?" 容忬抿了一口山楂茶,细品,品出了荒唐来。 赵鄞本就不喜容大丫,心里成见颇深,更对那什么姚家的话深信不疑。 现在,因她遭了围堵,又被姚家人解救。 这婚事能成就有鬼了。 张赋见她不吱声儿,也不表态,脸上更是寡淡,喜怒不见。 还以为她强装坚强呢。 像这种人,他懂的,越劝越难过。 找了个由头,偷偷将二十文压在了茶杯底下,溜了。 说好的不收,非要塞。 容忬想追,脚疼。 也不晓得他一瘸腿的,速度为何如此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回过神,容曜从屋子里探脑袋出来,满脸写着不高兴。 "阿姐,赵鄞哥哥是不当我姐夫了吗?" 容忬端起茶杯,将那串二十文收进钱袋里,不咸不淡的回,"他本来也不是你姐夫。" 容曜小圆眼一瞪,"怎么就不是?爹说是,王婶儿也说是,他说不当就不当?凭啥?" 容忬被他这儿嚣张语气逗乐了,冲他招了招手,与他认真的探讨起这个问题,"那你说说,他现在觉得我打人不好,信了别人的话,不乐意当了,咋办?" 这小子歪头想了想,无比认真的说,"那就打他一顿,打到他乐意为止。" 容忬:"……你这毛病跟谁学的?" "爹说了,狗不听话就要打,赵鄞哥不听话,捶两顿就好了呗。"容曜撇撇嘴,"阿姐,上次他骂你,你就该捶他。" "你对啊狗啊猫都这么不客气,干嘛对他这么好?" 咦。 容忬现在怀疑容曜就该是她亲弟弟,瞧瞧,多对她脾气啊。 容大福和容曜都是这性子,怎么容大丫不一样? "捶他,只能让他屈服。他心里还是不乐意。"容忬道。 "那怎么办?"容曜疑惑,显然这个超纲了。 容忬道,"不乐意就不乐意,说明咱们不是一家人。" 容曜听不太懂,但阿姐说的都对。 "那阿姐,"他又问,"赵鄞哥不是我姐夫,谁是我姐夫?" "为什么非要一个姐夫?"容忬问。 容曜道:"因为那天二狗子的娘和张婶儿说了,家里要有男人,不然会被抢房子。" 容忬一顿,突然想到,这本里,容大丫把翟青祤卖掉以后,钱还没握热乎,没过几日,就有一群穷亲戚强行住进来。 以帮她保住房子为由,吃她的喝她的,还将银子偷了,赌输了一半。 哦。 果然人穷是非多。 "阿姐。"容曜突然开口,出了个鬼主意,"要不让瞿大哥当姐夫吧?" 容忬一口山楂茶差点儿喷出来,"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为什么不行?他长得不好看吗?"容曜问。 容忬:"好看就要当姐夫?" 容曜:"你不是说过姐夫不能丑吗,赵鄞哥长得合你心意。" "……我还跟你说这个?"容忬对容大丫有点服气了。 "说过!"容曜重重点头,又道,"你看,瞿大哥嘴巴硬,阿姐你嘴巴也硬,你们吵架的时候我都不敢说话,怕被误伤。" 容忬:"……你倒是会观察。" "那是当然!"容曜拍拍自己的小胸脯,"爹说了,我有火眼金睛!" 容忬不想和他扯了,把茶碗端起来,起身往屋子里走。 容曜跟在她屁股后面,像要解决什么大事似的,"阿姐!就这么办吧!瞿大哥要是当了姐夫,就是一家人了!这样他就算欠六十两,也跑不掉啊!" 容忬:"……" 翟青祤:"??" 呵,一家子贪财鬼! 第32章 妖精还是畜牲 "你别操心了,他若是敢欠我不还,骨头怎么接上的,我就怎么给他拆了。" 这句话虽是对容曜说的,她却站在翟青祤床头,声色淡淡。 翟青祤感受到一丝凉气,抬头,容忬阴恻恻的看着他。 他气笑了,翻了个白眼,"你未婚夫叫什么?赵鄞?" "一个软蛋,吃了你家的,却认别家的理,你不痛不痒就罢,连讨回去都不干,现在却站在我一个动弹不得的人床头作威作福?" 容忬垂眼看他。 他伤口愈合得比她想象的快,也许是他求生意识强,喂什么吃什么,米汤和鸡蛋花对病人来说,营养充足,好吸收。 被她收拾得干净,眉骨与鼻骨精致,唇色恢复,眼神清润却不羁,不说话时,像个颓废的仙儿。 一个武将,却拥有一副读书人的皮囊,那张嘴,一天天碎得堪比村口大婶儿。 "我作威作福?"容忬嗤了一声,"你也是吃我的喝我的睡我的,你身上的中衣也是我买的,怎么没见你给我一个好脸色了?" 翟青祤:"你花的是我的钱!" 容忬:"咦,六两是你喊救命的钱,剩下这些服务算在那六十两里,你还没兑现,而且我是合理拿到的,是我的钱。" "我的意思是……你与我如此霸道,对他却心慈手软。"翟青祤开始据理力争。 容忬挑眉,"我对他心慈手软?" "你没揍他。"翟青祤说。 "我泼他茶了。" "这算什么?" "我还扔他棍子了。" "你没打,没动手。"翟青祤再次强调,"你就是欺软怕硬,把我当软柿子捏!" 容忬笑了,"也是,你确实挺软的,全身上下现在就嘴硬。" 翟青祤:"???" 想张口质问她,廉耻心,羞耻心还要不要了? 她这样的女子,什么教条礼仪道德,都束缚不住吧? "容忬!"翟青祤噎了半晌,脸色沉了沉,"我说东你说西,你还有理了?" 容忬见他第一次用这种严肃的声调说话,难得没有再呛回去。 "你当我不想揍他?他是王婶的心肝宝贝,你最近吃的鸡蛋都是她送来的,我弟的行头全是她制的。" 翟青祤又张口讽刺,"你还挺知恩图报。" 容忬面无表情的回,"那当然,我这么温柔善良,不仅要知恩图报,还要以德服人。" 一天到晚胡扯八道。 翟青祤服得不能再服,闭嘴了。 其实他也可以不问,更说不清为何要问,那赵鄞一个读书人,如此容易轻信旁人。 就这样一个软蛋,要是真让他高中了,在翰林院写写文章还好,这要被下派到县里当父母官…… 一天到晚不知得多添多少起冤案。 翟青祤又在心中念了几遍,"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他才不要管这个女人名声好坏! 关他屁事! 容忬见他闷闷不乐,觉得他有病,一天到晚非要争她打谁的问题。 说又说不过,又跳不起来打她的头,何必自讨没趣? 难道这倒霉蛋上一世被虐死后,找到了不可言喻的,不虐不得劲感觉? "有毛病。" 容忬丢下一句毫不留情的辱骂,又出去了。 容曜问翟青祤,"阿姐为什么骂你呀,瞿大哥。" 翟青祤在这小子身上寻求安慰,"你阿姐这般,有以德服人的样子?" 容曜歪歪脑袋,"什么是以德服人?" "就是只讲道理,不动手。" "那阿姐刚才挺讲道理的呀,没对你动手呢。" "……我的意思是,他对我动手,对你那赵鄞哥哥不动手。" "那说明你是自己人,"容曜思来想去,总要为阿姐的行为合理化,"爹说了,打是亲骂是爱。" 翟青祤眉心抽抽,"你阿姐放屁都是香的吧?" "不啊,可臭了,跟瞿大哥你尿床一样。"容曜认真负责,一边说,一边往他嘴边送汤。 "……"翟青祤哪里喝得下。 尊严彻底在这姐弟俩手上消失得荡然无存。 吃完还懂得用小手捏着棉巾,糊他的脸。 翟青祤勉强喝了两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便问他,"你就一直没觉得,你阿姐哪里变了?" 容曜小圆眼斜他一眼,又斜往窗外,嘀摸摸的说,"觉得。" "以前阿姐对别人很凶,对赵鄞哥哥就不凶,每次在那受气了,回来要朝二狗子家的狗生气。" 翟青祤眉头一拧,"还有呢?" "阿姐以前爱睡懒觉,不洗碗不扫地,柴刀太钝了她也懒得砍,也不会上房子盖瓦。"容曜见数的差不多了。 又补了一句,"现在阿姐变得什么都会了。" 翟青祤默了默,又道,"你没怀疑过,她不是你阿姐?" 容曜顿了顿,小脸嫌弃,也来了一句,"瞿大哥,你有毛病吗?" "她不是我阿姐是谁?无论她是好是坏,是话本子里说的妖精还是畜牲,都是我阿姐!" 翟青祤正无语。 就听见隔壁传来容忬那幽幽的声音,"容曜,你在说什么妖精畜牲的?你山鸡哥也没惹你,不许没礼貌。" 容曜捂着小嘴。 翟青祤无语望天。 那片瓦补得并不好,有时会被细雨积攒的积水滴下来。 容忬给他换衣裳时,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日晚上,他便听到她爬上屋顶,又垫了一层稻草。 你说她爱邀功吧,她受苦受累一句怨言也没有。 你说她苦,她花钱起来一点也不心疼。 说她不知礼节不懂男女大防,但在这有限的条件里,她已经尽力。 再者。 每日这般吵吵闹闹,他的愁怨和怨言都被忘却了一些,甚至连身上的痛处都不值一提。 容曜见他不说话了,以为他在纠结阿姐是不是妖精的问题,凑过去,老气横秋的用小手拍拍他的脸,安慰道, "瞿大哥,你放心,就算我阿姐是妖精,也是个好妖精,不会吃了你的。" 翟青祤面无表情的说:"她已经快把我死气了。" "说明你命硬。"容曜说得信誓旦旦,"爹说了,气不死的都命硬,能活一百岁。" 很好。 翟青祤现在对这姐弟俩的爹非常感兴趣。 到底是是个什么人啊,把孩子教成这样。 第33章 话怎么这么密 张赋走后,青山屯又下了一场雪。 容忬觉得自己真有先见之明,墙、瓦补得正合时宜。 厚的棉袄套在身上,烧了柴火,熬了汤和热茶,煎了鸡蛋饼。 关起门来,暖乎乎的,继续猫冬。 那些买回来的下水,容忬是照着记忆中短视频教程处理的。 她明白了一件事,做饭和练武不太一样。 练武努力努力,再不济也能强身健体。 做饭,努力了就是浪费食物。 当那被烹饪得发黑的生煎猪肝出现在他们三个人眼前。 翟青祤第一个反应是,"毒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容忬:"……" 这话她没法反驳,因为这生煎猪肝不仅发黑还发点蓝。 也不晓得产生了什么化学反应。 有毒是肯定没有的。 吃的就这么多了,不吃也没法子,容忬没吱声,往嘴里送了一块儿。 还挺香。 盐味与荤油充分融合,忽略掉颜色,那太下饭了。 翟青祤盯着她嚼了两口,脸没发青,嘴没吐沫子,才勉强相信这玩意能吃。 "你就不能用正常的法子做?"他说。 容忬:"这还不正常?酒和面粉搓了一遍,盐还是容曜放的,我就下个油锅,还不正常?" 翟青祤:"正常会发黑?还发蓝?" "呵,"容忬冷着脸笑了一声,"你抗拒也没用,肠子煎坏了,家里的肉就剩这了,你不吃也得吃,吃不完不许睡觉。" 翟青祤:"……" 容曜大概是习惯这俩人吵嘴了,又饿,偷吃了一块,咂吧小嘴,"好吃!阿姐,今天一定要吃完吗,那我多吃几块咯?" 容忬觉得容曜简直是她的大宝贝,啥玩意都说好吃。 真好养啊。 她和容曜吃饱喝足,容忬才拿着碗去喂他。 一口饭一口猪肝,翟青祤一开始不敢嚼,最后想着横竖都是死,饿死不值当。 把米饭吃得干净,猪肝也咽下去了半碗。 不难吃,也不好吃,还有点干巴,卡脖子。 要不是容忬有眼力见儿,递了杯茶水给他送送,这会儿能噎死。 好半天,翟青祤缓过神来,脸色十分难看,道,"你就不能上镇上买人做好的?" 容忬睨他一眼,"这是另外的价钱。" 又来了,又来了。 翟青祤盯着她,"我缺你这点钱?六十两买点熟食买不着?" 一听又到算账这个环节,容忬就有话要说了。 将茶水搁回桌上,杏眼清凌凌的回望他,"当时说好的,六十两是伺候你,藏你的价,买的是我的服务,你现在嫌我服务不好,另外提要求,这个钱是不是得加?" "我做饭是不好吃,我还懒,我还想找人洗衣服做饭呢,碍于你这见不得光的大爷在这躺着,我哪里敢呢?" 翟青祤沉默。 现在从容忬口中听到的道理,都不能反驳,不然气的还是他自己。 为了让自己快快好,六十两都花了,再多一点又怎的? 他咬牙,道:"加五两,都够你买好几个个人了吧?" 容忬笑了,"买人?家里除了我们三个,多一个人,我就要多担一条人命,除非你能把自己的身份合理化,你能吗?" 翟青祤再次沉默,眸色深深暗暗,细细观她的脸。 容忬哪里看得懂他在想什么,继续与他算账,"有人来,别人出门买东西,做吃喝,我还得解释。" "你也听到了,我这村里人都是热心肠,进进出出的,一不小心你暴露了,我怎么解释?" "我说,她是我的亲戚,你是她相公?儿子?远房表哥?" "这些都好解释,那买来的人是有身契的,你没有,这又该往哪里说?" 翟青祤听她头头是道,每一条都说在点上,除了肺疼,就是头疼。 容曜成天趴在他肩头叽叽喳喳就罢了,容忬话也这么密? "是,你都有道理。"他有气无力的反驳,"说,一口价,这事儿多少能办好。" 不是他艰苦不得,是容忬做饭能入口的偶然性太高了。 水煮的东西食材新鲜,放点盐,那味道原滋原味,天然得很。 一到煎炸闷,这做出来的东西那是真的难吃。 翟青祤以前听太医念叨,那些焦糊的菜入口伤身。 他惜命,必须吃点人能吃的,又不想天天吃水煮菜,唯一解决的办法。 破财消灾。 容忬道,"办不好。" "除非你想办法把自己户籍弄清楚。" 翟青祤黑着脸,"我动弹不得,如何去弄?" 容忬:"你也晓得你动弹不得,提这么多无理要求,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翟青祤气笑了,"算我求你了,你要点脸吧成吗?" "大爷,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躺着啥也不干,一天吆五喝六的,对你的养伤和我的行动有什么建树吗?"容忬面无表情的回。 这话说的也对,翟青祤思忖了一番,对她提要求,还不如想办法赶紧逃离苦海。 深吸了一口气,道,"前日你提到那个望江楼,是哪里的望江楼?" 容忬道:"镇上的望江楼。" 翟青祤尽量声音平和,"我是说,那是何人开的望江楼……" 容忬扯了扯嘴角,"你觉得我一村姑能晓得人家老板是谁吗?" "……是金底黑字?"他问,"外门是否有悬挂一金字雕花的灯笼?" 容忬细细回想,"字是你说的字,灯笼好像没有。" "怎么,你认识?不如……直接开口叫人把我的野货都收了呗。" 翟青祤就没见过有女子不要脸到这种地步,他就提一个要求,她好意思张口要? 他严词拒绝,理由很正当,"我与这东家……不熟,我说的话不算话。" 容忬看傻子似的,"不熟,你提这茬干什么?" "……他认识我,晓得我的身份,户籍自然就好办。"翟青祤道。 容忬:"你自己都说了,不熟,说话不算话,人家凭什么给你办?" "人家办了要不要钱,你拿什么给?该不会想让我拿野货抵吧?" 绕来绕去,刁钻得很。 翟青祤又默了默,发觉这个女人,说话是不中听,直来直去,其实都是有目的的。 比如,她现在就用这样的反问,想晓得他到底与东家什么关系,钱财好不好疏通,会不会惹祸上身。 第34章 懂点拳脚 翟青祤有想过,这个容大丫可能不是他认识的那一位。 也有可能,他重生在了另一个自己身上,遭遇的事情差不多,遇见的人也差不多,但多少会有点偏差。 导致,容大丫不一样。 可现在,他又推翻了这个假设,认为这个容大丫是鬼上身了。 搞不好还真是个妖精。 不对,妖精都吸人精气,长得貌美,她? 呵,难看。 心里嘀咕完,翟青祤才缓缓回话,"不拿你的东西抵。" "你多去走动,回来告诉我,这的掌柜是你青州人,还是京城来的。" "倘若是京城来的,你回来告诉我,我写一封信。" 容忬倒也不是质疑他,而是提出一个疑问,"你现在能写字,对方能认得出你的字?" 一个四肢断的人,手指头是能动了,这肌肉力道还需要慢慢恢复吧。 问到点子上了,翟青祤闷不吭声。 容忬好心的提醒他,"你押的镖,是正经镖吗?那东家信不信得过,那掌柜信不信得过?万一收了你的信转头又将你卖了,我还有命花那六十两吗?" "你倒是警惕。"翟青祤没滋没味的"夸"了她一句,道,"你说得对。" "不过,望江楼掌柜的你也得继续接触,补到的兔子,售到那去,比你卖到金汇楼能好些。" 容忬眯了眯眼,"怎么说?" "望江楼是出了名的守信,只要你东西好。"翟青祤说这话时,声音平平。 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 容忬又有点印象了。 望江楼。 那不是男主的产业吗? 翟青祤和男主,也就是三皇子沈潍在朝中不对付。 其中之一的原因,是因那姓韩的丞相在其中频繁制造误会。 让翟青祤对沈潍的印象十分的差。 翟家军死后,唯一替翟家平反说话的只有沈潍。 容忬挑了挑眉,打量了一下他。 视为仇人的,却为他平反,为他正名,甚至还为他收尸。 现在又重活一世…… 难不成他知道谁替他收尸了? 这氛围,这人设,这局面,换成一男一女,不是妥妥的以身相许的报恩文学吗? 看看,现在都会夸奖人家重信了。 啧啧啧。 这眼神逐渐变味,杏眼亮晶晶的闪烁,翟青祤一头雾水,"你什么意思?" "咳。"容忬干咳一声,拍拍他的肩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翟青祤更是莫名其妙,"有病?" 容忬没说话,转身去叠他换洗下来,火烤干的中衣。 翟青祤盯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那一眼意味深长,像是当初上门说亲的媒婆,打量适龄男女的眼神。 这女人什么意思??? "容忬。"翟青祤出声,沉沉的,"你到底去不去,卖野货赚钱,你还不乐意?" "去。"容忬把衣服塞进柜子里,"等我脚好了再去。" "你脚还没好?" "你瞎?"容忬把她那脚踝抬起来,让他看了个仔细。 翟青祤仰着面,看到了那淤肿的脚踝,又斜眼瞅她。 姿势滑稽得很,单脚,劈腿。 底盘挺稳,别人这般会一摇三晃,她就像种地里一样。 他是个习武之人,看得出来,这女人知道如何发力,保持平衡。 懂点拳脚。 但这不意味着,可以把脚丫子举人头顶! 翟青祤脸黑了黑,嫌弃的偏头,"你一天到晚上蹿下跳,我还以为你好了。" "就不能歇息一天?" 容忬:"歇了啊,这不快好了吗,你催什么催,催命呢?" 翟青祤:"……" "我催你做甚?我又不少那点银子。" 容忬:"呵呵,你还欠我六十两,还不来,说的这么清高。" 翟青祤不想再听六十这个数字了,听得他心毛。 道,"我再给你加十两,你去给我买竹哨,把你镇上见到的竹哨,大的小的,贵的便宜的都买来。" 容忬不问缘由,只开价,"三十,全部买,意味着我得走街串巷,路费,腿费,路上遇到的危险,包括你竹哨的溢价,我都要算在里面。" 溢价是何,翟青祤听不懂,他只晓得这女人漫天要价! 竹哨又不值钱。 若不是他的海东青只听特定的那一种声音,若不是青州离京城天高地远,不能轻易相信这的掌柜,他至于开这个口吗? 刚要开口。 容忬踮着脚整理衣柜,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别还价,不然就四十。" 翟青祤:"你……" "五十。" "就四十,不能再涨了。"翟青祤决定各退一步,道,"兔子我告诉你怎么下套,你要我五十,我不告诉你了。" 哟呵。 翟倒霉蛋学聪明了,会讨价还价了。 她也不生气,"可以,另外加一个,你要教我,怎么拉弓,准一点。" 翟青祤:"你要干嘛?" 容忬:"我都不问你买竹哨干嘛,你问这么多干嘛?" "有病。" 翟青祤又气着了,"你一顿不还回来就不舒服是不是??" 谁理他呢。 容忬早已拎着衣篓出了这间屋子,只留下一纤瘦的背影。 她学拉弓该不会是要猎鹿吧? 就她这身板子,猎到了拉得回来吗? 不对。 她把他背回来,力气可不小。 —— 容忬也不晓得是不是体质问题,第二天起床,脚不疼了。 雪还没化。 昨日翟青祤告诉她如何下套,她便想了一夜。 那兔子看着不是一般兔子的品种,若是打了窝,一窝都是这种体量,她岂不是在这个闹饥荒的时间,赚大钱了? 一只一两,一窝少说也得五六只,那岂不是又有六两? 压根睡不着,也不记得昨日张赋说了什么。 容忬心里,那赵鄞想干嘛干嘛,名声爱臭不臭的,没有赚钱重要。 天一亮,套上棉袄,就拿着弓上山去了。 她动静小,谁也没打扰。 翟青祤还是听见了,门嘎吱一响,容曜翻了个身,脚丫又往他脸上一甩。 "……" 真是没招了。 还有,她怎么就出去了,昨天他草草的说了两句,不管是打窝还是拉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她就这样去了,外面不是还在下雪? 第35章 八只兔子 容忬上山时,雪还没停。 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帽檐上。幸好她韦娘子做的这件棉袄领口穿了线,她系得紧,雪落不进去。 踩着半尺深的雪,往山腰走。 翟青祤说了个非常细致的地方,容忬也懒得问,想都不用想,便是他上辈子伤好后四处溜达得来的记忆。 这个地方在河流拐弯处,背风,向阳,雪也下的薄。 她找了半个时辰,发现河流对岸冰裂开了个洞,人为的。 青州地处两国之间,相较其他州,还是比较富饶的。 吃穿用度皆是贵了两倍以上,因贸易频繁,州县的管理相对严格。 河对岸的山匪寨是无主之地,一般情况下,不敢轻易翻山越河骚扰。 现在不一样了,两朝打仗,人手不足,原驻守在山中的军也撤了。 那些人吃喝不足,极其容易越过河流来打村里的主意。 容家刚好就在山脚下,那些人要是越过河,在翻山,走大陆,最先遭难的就是他们了。 容忬皱了皱眉,心想,得真牵两条狗回来,当警示用。 目光没多停留,解决这银钱进账的问题。 转悠了半个时辰,才在一棵老松树底下发现一串脚印。 她蹲下来,盯着那脚印好一会儿,大的、小的、浅的,密密麻麻形成一个小道儿。 顺着小道往前摸,果然在灌木丛后面找到一个洞。 那洞口不小,估摸着大兔子太肥,小的会卡喉。 这离容大丫下套的地方不算太远,都说狡兔三窟,容忬判断还有别的洞。 翟青祤说拿火折子和稻草熏,把洞堵上,这些兔子呛住了,便会从洞里爬出来,这时她在拿网兜。 就能一网打尽。 容忬看了看这皑皑白雪,咕哝了一句,"真是纸上谈兵。" 哪里分的出来哪个是洞,全埋上了。 但她不能白走一趟,来都来了。 容忬掏出柴刀,开始往雪地里刨。 她不是乱刨,是顺着那串脚印往回找。兔子再能藏,进出总要留痕迹。雪虽然盖了一层,但脚印密集的地方,雪下面有被踩实的影子。 约莫刨了一盏茶的功夫,刀铲便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是木头。 容忬往下一趴,扒开浮雪,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木头栅栏。 有人在这搭过窝棚。 应该不是猎户。猎户不会在兔子洞边搭窝棚,会吓着兔子。 她扒开栅栏,往里瞅。 地上有干草,和半截啃过的兔腿骨头。 有人在这住过。 容忬心里一沉,反复寻找容大丫的记忆。 这山比较深,青山屯除了容大福这天身神力的猎人敢来,别的猎户只敢在外围的山上碰运气。 现在身强力壮的男人都被抓壮丁了,妇女小孩更不敢冒着风雪进山。 结合方才河上冰面被人为凿出来的洞。 应当是…… 河对岸的山匪已经开始过河探路了。 啧。 容忬有点不爽了。 本来家里就躺了个大爷,怎么就开始内忧外患了呢。 那群山匪要是进村里捣乱,翟青祤一旦暴露,她和容曜不得死翘翘? 看来户籍的事拖不得。 于是容忬加快了动作,把栅栏给埋上,继续去找兔子。 又刨了一盏茶的功夫,总算找到了第三个洞口。她掏出火折子,吹了好几下才吹着。 容大丫给自己买衣裳买首饰不省钱,买这些东西就是贪便宜。 容忬不咋用,觉得都一样。 现在好了,晓得一分钱一分货了,心里念叨死容大丫。 终于点着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干辣椒,塞进洞口,把枯枝枯叶一同塞进去,一起点着。 火苗添上枯叶,辣椒开始冒烟。烟顺着洞口往里面灌,容忬赶紧往另一个没有熏辣椒的洞附近,扣上背篓。 找了块背风处蹲着。 这呛味儿,别说兔子,人都得熏得头麻。 翟青祤这个倒霉蛋还挺会出主意。 她在一矮岩后猫着,顺带警惕附近有没有山匪回头。 没过多时,洞口处传来细微的震动,她抻脖子一望,有一只大肥兔子,屁股卡住门洞,蹬了半天没蹬出来。 还是后面那只兔子的脑袋给顶出来的。 跑得急,全部一头扎进了背篓里。 太重了,背篓差点翻掉。 容忬赶紧爬起来,去捧背篓,免得兔子从缝隙中溜出去。 一走进洞,给她呛得熏眼睛。 容忬挥了挥烟气,看见还有几只小兔子没来得及出来,顺手一抓,全部往背篓里塞。 也不管还有没有剩了,拿布把背篓封上,背上就赶紧下山去。 动静这么大,引来山匪了不好。 边往回走,一边观察,顺带捡了只树枝把脚印抹平。 雪越下越大,抹平的痕迹很快就会被雪盖住,那些人就算找,也困难。 她特意在河边绕两圈,余光瞥见河对岸有火光。 便蹲身下来,往草丛里钻回回家的小道上。 回到家,容曜正蹲在灶台前烧火,脸上又蹭了两道灰。 "阿姐!你又抓到大兔子了!"他看见容忬一直都这么热情,开嗓子一嚎。 容忬连忙把门栓死,"嘘,别嚎。" 她把背篓往地上扔,八只兔子,几乎都是同一品种的,三只大,三只半大不大,还有两只小小的。 容曜冲上来,抓起那几只小兔子,眼睛亮得能点灯,"阿姐!这有兔宝宝!咱养吧!养大了再吃!" 容忬笑了,人家娃都是养着当玩伴,怎么自己家这个娃张口闭口就是吃。 真务实。 她道,"赶紧抓去栏里放。" "好的!"容曜兴奋得很,抓起就跑。 容忬洗了手,把袄子脱下来,放到灶旁的晾竿上挂着。 才去掀翟青祤的屋帘。 发觉他正侧着头,望着门的方向,走进来,两人便对视了。 翟青祤打量她,脸被吹得通红,头发上盖挂着未化的雪。 "猎到了?"他问。 容忬道:"一家都快给我端完了。" 翟青祤:"几只?" 容忬:"八只。" "一窝大概不止八只。"翟青祤说,"你是不是嫌辣椒呛,没等完就跑了?" "明天再去,小的应该不会跑太远。" 容忬:"明天不去了。" 翟青祤皱眉,"有钱你还有不要的?" 容忬倒了杯茶水,灌了一大口,坐下来喘了口气后,道,"河对岸可能有人过河了。" 第36章 铁了心退婚 "我在兔子洞附近找到了一个人搭的窝棚,看灰和草,大概率就是这两三天的事。" "回来的时候,看到河对岸有火。" 翟青祤眸色沉了下来。 "你看清了?" "清得不能再清,"容忬道,"不止有火,窝棚里还有啃剩的骨头。" "青山屯的村民除了猎户不进山,就算是猎户也不会在兔子窝附近扎窝棚。" "说明他要的不是兔子,是探地形。" 翟青祤没说话,幽幽的盯了她一瞬,"你明日不要上山了。" 容忬放下茶杯,走到床边,利索的看了一眼他胳膊腿的伤势,冷静得不能再冷静了, "我不上,他们也会下来,你户籍事不能耽搁,现在还早,我去镇上一趟。" "你让容曜锁好门,谁敲都不许开,刚才辣椒熏了那么久,我怕人闻着味儿下来。" 翟青祤眸色一沉,"那此时你更不该出门。" 容忬道,"这兔子这么多,放在家里容易被盯上,换成钱,我找个地方埋起来,他们搜不出来,我顶多损失几只小兔子。" 翟青祤发现她思路异常清晰,连人上门都想好了。 他又蹙了蹙眉,"那些人进门便是杀人越货,你该想的是如何防守,而不是想他们进门后你会损失什么。" 容忬不太懂对面的山匪到底有多凶。 听言,抬起眼帘,认真的问他,"他们有多凶?" 翟青祤看着她这副"先问清楚再想该怎么打"的模样,有点无语。 她难不成还想对付山匪? 于是将那些山匪的底细全盘托出,"对岸的山匪,原是北境溃兵。" 他声肃了不少,"八年前朝廷剿过几次,没剿干净,剩下的逃过河,占山为王。" "领头的是个千户,姓周,手下少说也有五六十个人。" "溃兵?"容忬第一个反应就是,"打输了的心里怀恨的那种?" "是。"翟青祤细细端看她的反应,"不止见过血,极饿时还食人。" 容忬脸拧了一下,嫌恶得不行。 翟青祤见她这表情,道:"你最好别出门,也别上山……" "那不行,"容忬立马否决,"我一个人解决不了那山匪,我就得报官。" "这是瞒着,我能躲,村民躲不了,只要你把户籍办好,能见人了,报了官,咱们才能安全。" "躲能躲到什么时候?"容忬嫌他蠢,翻了个白眼,又道,"你以为你躲了初一能躲十五?再过几日没准查逃兵的都要上门了。" 翟青祤默然。 他堂堂一个翟家军主将,被一个女子嫌弃没脑子了? 容忬又问,"你说,他们下山来想干嘛?" "粮。"翟青祤闷声回。 容忬:"村里也没有余粮啊,他们该不会想跑镇里抢吧?" "那就是人。"翟青祤抬眼,眸色凝了凝,"绑了人,能换粮,换赎金,换不来,就卖去境外或者北边。" 容忬听完,不想和他唠嗑了。 背篓垮上就往屋外走。 翟青祤嘴张合了一下,感觉有些空。 她怎么今天没骂他麻烦? 若不是他在这,她早就可以报官寻一个庇护了。 犯不着拖着一个瘸腿来回折腾。 容忬腿一跨出去,风风火火的和容曜嘱咐了几句。 大门咯吱一响,又合上了。 翟青祤盯着屋檐。 一种无力感,从心口蔓延至四肢。 不对。 太不对了。 前世他安稳在青山屯休养三个月,直到伤势好了大半,才听闻有山匪来进村。 为何这一世,提前了这么久? 是因,容大丫,不,容忬上山动作频繁,让隔岸观察的山匪晓得了有路进村? 无论是各种原因,容忬说得对,他若是无法正常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些山匪进村无人庇护,整个青山屯,乃至青石屯都得跟着受累。 翟青祤攥了攥拳头。 无意识牵扯了肌肉上的伤口,疼归疼,可好得相当的快。 这种快,激发了躁意。 如同难耐的野火,吹不尽那想尽快恢复的念想。 —— 今日雪大,兴许是坐车的人少,张赋的牛车就停在家门口。 容忬叩开了门,一说要去镇上,张赋见她背了好几只兔子,又往他家里塞了只小兔子。 二话不说,牵着牛车,搭她去镇上。 路上,从张赋的嘴里又听到好几条消息。 赵鄞回了书院后被骚扰,为了表决心,修书一封,说要自己写退婚书送到容家,王柳依被气病了,下不来床,赵鄞回家敲门不见开,还以为亲娘在与他赌气。 在家门口放了句狠话,又回了书院。 还有就是金汇楼的事。 因谭五名声有损,金汇楼萧条不少,反倒给对面满鹊楼还有东市另外几家楼招了生意。 张赋道,"姚秀才不是给赵鄞摆平了谭五,后来他去县衙走了一遭,那县太爷直接将谭五关了几日。" "县太爷说,不许找读书人的麻烦。更不许找家属的麻烦。" 容忬听着,嘴角抽了一下,问,"赵鄞回家说要写退婚书,是在这之前还是之后?" 张赋脸色难看得很,还骂骂咧咧的,"之后!" "赵鄞这狗东西,王婶那么好一个人,怎么养出这么一个黑心肝!" "你说,他这不是听县太爷说,不能找家属的麻烦,便铁了心要与你退婚,再有麻烦也是你麻烦。" "他到底有没有想过,你一个姑娘,带着弟弟,他这样叫赶尽杀绝!" 容忬杏眼眯了眯。 原本以为赵鄞只是脑子不好使,现在听来何止是不好使。 就是纯贱。 翟青祤说得对,那天就该扇他。 反正早晚都要恶心人,先下手,爽了再说不行吗。 还是她太善良了,嗯。 张赋又说了最后一条,"张屠夫天天问我你怎么还不上镇来,还有没有兔子,说各家都在收,他可以少拿一些你的银子。" 各家都在收? 容忬总算听到一个好听的消息了。 进了镇,张赋在门口等,让她快一些,说一起去青石屯看王柳依。 容忬点了头,便背着兔子去了东市。 金汇楼和满鹊楼生意这么好,是因在东市门最正中的位置,一进门就见。 这下对比就出来了。 金汇楼的灯笼都烂了,也没人爬上去换下来。 满鹊楼的姑娘公子们都站在外头露脸揽客。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容忬刚想扎进市集去找张屠夫,满鹊楼的掌柜的就叫住了她。 第37章 没空 容忬一回头。 钱掌柜明显愣怔了一下,随即嬉笑道,"还真是容姑娘啊。" "远远瞧着身形像,便试着唤您,还真……" 容忬没听完,非常不客气的扭头要走。 本来就名声不好,这么有礼貌能挣几个银子? 钱掌柜又追上来,一脸着急。 "容姑娘,您别走呀。"他赔笑了两声,拘了一礼,"我想给您赔个不是。" "那日是我不对,心蒙了猪油,一下反应不过来,回头好好想了想,是我耳根子软……" 容忬面无表情,鼻音回复,"嗯。" 一点儿也不期待下文的模样。 钱掌柜尬住了。 一般人听到这话不该是客气的扯两句闲话吗,怎的到了容姑娘这儿,半句废话都没有? 他只能找别的话了,干笑几声,道,"远远瞧着还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容姑娘,您稍稍打扮,还真让人瞧不出来……" 这话也不是他夸张。 容忬今日穿的是新衣裳,烟灰色棉袄,袖口处,韦娘子别出心裁用红绳编织了如意结,让这灰扑扑的衣裳多了些亮色。 裙摆又缝了花布,腰带也是编的红绳。 这些布料的颜色,几乎都是妇人买,容忬买是因耐脏。 韦娘子为了让她像个这个岁数的姑娘,花了许多的心思。 容忬虽然随意,但也是个正常女人,有限的条件下,也得捯饬得像个人。 脖子上缠着容大丫一直没舍得卖的兔毛围脖。 乍一看,还真以为是哪家千金。 容忬无波无澜的扯了扯嘴角,"不用拍我马屁,我哪次不是打扮出来的?" 钱掌柜一噎。 心想,上次不就邋遢得像流民? 还有,以往她那叫打扮吗?恨不得什么花的红的就往身上套。 那些白的衣裳穿来,有时裙摆上还沾着血或者泥啊屎的。 不伦不类,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啊? 这话他当然不敢说了,道,"嘿嘿……容姑娘说的是,您一直都是这般……" 容忬没耐心了,"说重点。" 钱掌柜笑容僵了一瞬,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说,"咱们东家请您一见。" 容忬非常直接:"没空,我要去卖兔子。" "诶……容姑娘,"钱掌柜怕她直接走,干脆伸胳膊拦,"东家请您说的就是兔子的事儿,还请您赏个脸。" "上次不是不收?不怕谭五找麻烦了?"容忬顿了顿,嘴角一勾,梨涡浅浅的,怪凉人的。 "你们东家是确实不容易,还是别触这个霉头,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儿,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钱掌柜一听,脸苦得不能再苦了。 这容大丫怎的越来越难缠了,上次一连三口说"不卖",他们楼里好几日没收着兔子,进账都少了。 现在又拿他上次回绝的话来堵他,她也太会拿乔了吧? 容忬就是字面意思,谁晓得这人听出了别的滋味呢。 他道,"您这是什么话?" "一个愿卖,一个愿买,钱货两清的交易,哪用您担什么责任呢?" 容忬道:"哦,但我真没空。" 钱掌柜就差给她跪了,好的坏的都说了,怎么如此油盐不进?! 她一个孤女,都要被退婚了,得罪谭五,又得罪自己未婚夫,还得罪姚家,她就不怕活不下去吗? "您别为难我了。"钱掌柜脸勉强挤成一朵菊花,"东家真是诚心找您的。" "您拿来的兔子,最肥,最大,确实没有人比您的货更好。" "您赏个脸,让我给您一个赔罪的机会。"他三请四请,态度极低。 然而,容忬却觉得其中有猫腻。 钱掌柜这像什么? 她要是不进去,他就完不成任务似的。 "带路。" 容忬冷淡道完,钱掌柜立刻献殷勤想帮她拿背篓。 她自然是不让,侧身躲过,道,"别碰我东西。" "好好好,这边请。"钱掌柜只能作罢,伸手将她从正门迎进去。 对面金汇楼的伙计看完了个全程,待容忬的影子一晃,消失了,连忙跑至后院,向谭五禀告去了。 昨日才从县衙狱中拿钱赎出来,县太爷还让人打了他的板子,此时他不仅鼻青脸肿,还趴在小榻上呜呼哀哉。 小厮道,"谭五爷,小的见容大丫背了四只兔子进了满鹊楼,是那姓钱的请进去的。" 谭五一听到容大丫的名字,恨得满脸狰狞。 本以为这个贱人只不过是一时兴起,强装硬气。断了她的财路好压她的价,他赚得不就更多了? 可她倒好,竟然四处败坏他的名声,现在外面逢人就骂他是个淫贼。 骂就骂了,还说金汇楼的菜也肮脏,说是他搓了腚不洗手做的! 呸! 这种鬼话也有人信? 就算他玩几个女人又如何,与菜何干?对面满鹊楼是什么人,怎么又不嫌对面脏了? 谭五气得直拍床,扯着他屁股上的伤了,呲牙咧嘴的"哎哟哎哟",更气了。 小厮见状,象征性的哄了两句,一点也不想他好,没有拿药酒给他上药的意思。 而是道,"谭五爷,您别气了,那于鸢与姚秀才家的那妹子交好,她上去,不一定是卖兔子的。" 谭五闻言,皱巴巴的脸露出了一点快意,"对!" "我怎把这出给算漏了,那姚秀才替容大丫未婚夫出头,她那未婚夫现在是铁了心要退婚。" "呵,这贱人还想搞臭我的名声,她自己也得褪一层皮!" 越说,他越兴奋。 谭五眼睛骨碌碌转了两下,猥琐的扯了扯嘴角,"来,去把赵家要退婚的事儿给她散布出去。" 最好传个十万八千里,谁也不敢娶她这个贱人。 那些大户人家本就讲究,谁敢吃这种人手里的野味? 吃了就得担心自家女儿嫁不出去! 小厮应是应了,垂着头看不见他那鄙夷的视线。 金汇楼有这样的管事,真是要完蛋。 —— 满鹊楼不是传统意义上,只做皮肉生意的青楼。 总共有两栋楼阁,一边女阁,一边男阁,一层有戏台,散桌,二层是厢房,都是用来听曲喝酒吃饭。 三层才是待客的。 与金汇楼的萧条不一样,满鹊楼倒是恩客满坐。 她进的男院,一进来那些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倌们,视线纷纷在她身上驻留了一下,随后又不感兴趣的撇开。 她一看就不像是客人。 第38章 蚊子吸血 钱掌柜领着容忬上了三楼。 楼梯窄,容忬背着背篓走得稳稳当当,倒是钱掌柜回头看了两眼,欲言又止。 到了门前,他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进",他才推门,侧身让容忬进去。 屋子不算大,陈设雅致。 正中间摆了山水雕花屏风。靠窗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搁着茶壶茶碗,桌边坐了三四个人。 两男两女。 一位梳着妇人头,藕色褙子,发髻上簪了玉兰羊脂簪,脸白净,抹了粉,一看就是这的东家,于鸢。 另一位,年纪与容大丫差不多大。 结合对面的赵鄞身边与这女孩相似的五官。 容忬懂了。 姚睿安和姚蕙兰兄妹。 四个人开局整上鸿门宴了。 容忬观察他们时,这几个人也在望她,与记忆中花枝招展,东施效颦的模样大相径庭。 她不往闺秀模样打扮,这些灰浅色罩在身上,竟让她的姿色显得更加清冷干练。 寡淡的神色,与她这身装扮相得益彰。 有一种逼人的气势。 那于鸢还没想好说辞开口,容忬已然放下背篓,如过无人之境,径直走向那小桌仅剩的空位。 一屁股坐下。 自己斟了杯茶,喝了一口。 道,"有事直说,我赶时间。" 赵鄞:…… 他又被气着了,张口要训她不知礼数,却被姚睿安按住了胳膊。 于鸢什么人?再混不吝的她都见过,只是笑了笑,"你就是容姑娘?" "今日一见,果真是不同寻常。" 赵鄞就坐在她右手边,容忬哪里瞧不见他那灼人的视线。 直接无视,更无视那两个姓姚的。 "于老板也不同寻常。"容忬抬起杏眼,"上次我好说歹说都不收我兔子,今日却让人三请四请。" 她不走心的笑了一下,"原来是要当中间人,摆上一桌,调解来了。" 于鸢心里一顿。 这容大丫变化有点大啊。 不是没见过她,只偶然见过一次,她对自己的笑,就像那些巴结她的人一样。 于鸢对她印象就不太好。 而今儿,容大丫像个生意人,话里有话。 她笑了,"容姑娘,上次的事,确实是我的不对。" "中间人不敢当,只是我与姚秀才姚姑娘相识一场,你们既然彼此有误会,不如借我这说清楚……" "哪里来的误会?"容忬将话接上,不解的问,"是你们误会我借谭五六两不成讹人,还是误会我讹人不成打人?" 一屋子本就安静。 这下更是寂静。 姚蕙兰脸微微泛红,道,"此事便是误会,那日我兄长接赵师兄回书院时,就听说了,是谭五败坏你名声在先……" "当时皆有人证,是我娘……"她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但还是说了,"那日上金汇楼卖竹鼠,恰巧听见谭五编排容姑娘,便信以为真。" 容忬看着她,"然后?" "然后,"姚蕙兰越说下去脸越烧的慌,"我便以为是你家中遇到了什么困境,才趁堂间休息时,向赵师兄提了一嘴,没想到这其中……" 容忬嗤笑了一声,"没想到赵鄞信以为真,第一反应不是想着我是否有困难,而是想着我给他丢人了。" 从进门开始,她就阴阳怪气,句句戳人良心,赵鄞恼羞成怒,"容大丫,容伯父就是如此教你的……" "邦!" 一声巨响,容忬直接拍桌打断。桌上的茶盏叮铃咣啷,敲得整屋子的人心顿停。 她这力道恰到好处,什么也没烂,但是够响。 清灵的容貌喜怒不见,却冷得不能再冷了。 她道,"论教养,谁论得过你赵鄞?" "从你爹去世开始,十年有余,我爹接济你们家多少钱,多少肉,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爹给的?" "你一年五钱的束脩,你身上文人穿衣物,你的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经由我的手,买给你的?" "你向我要教养?你读书十载,读的是个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你与我谈教养,先把你身上穿的,从里到外再到你的鞋袜裤衩脱下来,把你吃的玉米白面,鸡鸭鱼肉给我吐出来。" "不然,你不配。"容忬一字一顿。 声音倒是不大,可以说轻而稳。 但侮辱性极强。 更侮辱的是,她嘴角的讥笑,绽开的梨涡,更让她艳丽几分。 赵鄞怒到极点,恍然间又被这样的她哽住。 "你……" 他不敢相信,那满嘴粗俗话的容大丫,能说起道理头头是道,更不敢相信,她明明字识得不多,却连那些俗语都认得。 姚睿安见此,打了个圆场,"容姑娘,你且息怒……" "怒?"容忬嗤了一声,"几个耳根子软的无头苍蝇我有何可怒的?" "耽误我赚钱。" 赵鄞忍无可忍,"容大丫!你侮辱我就罢,姚师兄和姚师妹不是你可以诋毁的!" 容忬不咸不淡的回,"我指名道姓了?你急什么。你觉得你的心上人和未来大舅哥是无头苍蝇?" 她这算当场捅了窗户纸,姚蕙兰与赵鄞脸色红转煞白。 这传出去,他俩的名声是要不了。 姚睿安脸色一变,道,"容姑娘,慎言,赵兄与你有婚约在身,舍妹还未说亲……" 容忬耐心耗得干干净净,从坐上站起来,又将几人吓一跳。 "姚姑娘的名声就是名声,我的名声,就不是名声?" 姚睿安被她这眼神慑住。 容忬又道,"你们的娘逢人便传谭五的话,打的是个什么主意,你们心中有数得很,装什么装?" 赵鄞往前几步,脸色沉得不能再沉,"我们是来向你赔罪的,你到底什么态度?" "你滚一边去。"容忬皱了皱眉头,眸色中的厌恶藏都藏不住,仿佛下一刻就能动手揍他。 赵鄞脸色一白。 容忬却笑了,"一家子揣着明白装糊涂,想着顺势退婚,好捡一个金龟婿回家。" "一个当蚊子吸着别人的血,喝腻了又觉得别家的香。" "你们确实般配。" "退婚可以,我爹这些年接济于你的束脩,衣物,笔墨,全部还给我。" 赵鄞被她这挖人心的言语撕裂了脸皮,怒吼一声,"我双倍返还于你!" 第39章 八十两 "双倍?"容忬又笑了,梨涡浅浅的,声温和,说的话更难听了,"你拿什么还?" "是你爹留下的那两间破屋子,还是你娘辛苦绣帕为你攒下的娶妻钱?" 赵鄞梗着脖子,道:"赵家虽不富裕,我省吃俭用……" 容忬"呵"了一声,和他算起账,"束脩,一年五钱,十年,就是五两。" "衣物,"她盯着赵鄞愈发发白的嘴脸,"你身上穿的,是我去布坊,买的布,你和你的母亲,一年,算二两。" "十年,二十两。" 赵鄞的手开始抖。 "笔墨纸砚。你读书人的体面,要用的可都是好东西,一年一两,十年,十两。" 容忬讽刺的扯着嘴角,"你吃得白面,玉米,鸡蛋,肉,野味,我爹拿去卖,都能换个五两。" "一共四十两,你要换双倍。" "那就是八十。"容忬道,"你确定你还得出来?" 姚睿安都惊了,容家一个猎户,能赚如此多的钱财吗? 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花四十两? 那他们一家人又用什么? 第一个反应,便是她胡扯。 他道,"容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赵兄家中什么情况,我略知一二,怎会有如此大的开销?" 容忬眼帘都懒得抬,只盯着赵鄞道,"是胡扯,还是八道,问问你的好兄弟赵鄞不就知道了。" "你若是不敢认,这钱,我就当喂了狗。" "我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退了婚,未来路上是唱你无情无义,还是唱我可怜?" 她翘起二郎腿,又捏起茶杯饮了一口,"你我有婚约在身,就公然与姚家未嫁女你唱我和,大不了我把事实编成书,放到集市上让大家断一断……" "够了!"赵鄞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也拍桌站起,死死的盯着她,"容大丫,你真是会诋毁人。" "这是你我的事情,你非要拉所有人下水?" 容忬抬眼,眸色中的讥诮分毫不减,不回他这种道德绑架的质问,"别跟我说这种废话,你就说,还还是不还。" "还!"赵鄞捏了捏骨节,一副被逼到绝境的模样,"你我婚约作废,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可以。"容忬答干脆,视线立刻收回,嫌弃之意明显,望向了一旁观戏的于鸢,"于老板,既然你要当这个中间人,就请你当一个见证。" "各位可是听清楚了,赵鄞未否认自己欠我容家四十两,且也认还。" "出了这个门,可别说是我容忬撒泼打滚不得,逼他还的。" 于鸢看着容忬的表情,逐渐变得玩味。 这姑娘,明知这三人是逼她退婚,从气定神闲不说,三言两语就将自己摆到了优势方。 难怪当日钱掌柜改口,那谭五也与她周旋了几个回合。 这种蛮横强势的劲儿,竟有她当年几分风范。 "这是自然。"她道,"我是生意人,讲的便是诚信。" 容忬又道,"那便劳烦于老板拿笔墨纸砚来,把欠条,退婚书写了。" 姚睿安和姚蕙兰相望一眼,不知事态怎成了这般模样。 容大丫当初对赵鄞死心塌地,今日怎么一改作态,态度还如此强硬? 是听到八十两,就挪不动道了吧? 全程不开口的姚蕙兰温温柔柔的开口道,"容姑娘,我知晓你对我与赵师兄有误解……" "误解?"容忬终于把视线挪到她脸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可真会说话。" 姚蕙兰被看得不自在,却仍然硬着得体自然的笑容说,"这事是我多嘴在先,赵师兄与你自幼长大,你开口便要这么多……是否欠妥?" 容忬呵了一声,"你们读书人,真是嚼了点圣贤书,喜好拿道德绑架我。" "自幼情分?赵鄞不认,让我认?我爹把他当儿子养,他不把我当妹,把我当累赘,怎么又不讲情分了?" 容忬声再度干脆,"拿笔墨来,我懒得与你们再讲道理。" "写完,赶紧消失在我眼前。" 姚蕙兰没见过如此强势的女子,容忬又说的有理,她理亏。 若是在争执下去,会伤及她的颜面。 便白着脸止声,一副委屈姿态。 赵鄞气得发抖,又一句话辩驳不得。 容大福确实把他当儿子养,十年来,因他父亲的情谊,吃穿用度上从来都是宽裕的。 可那是容伯父的恩,他认! 关她容大丫什么事?凭什么她做错事了不认,却站在恩人的头上指责他不知感恩? 他猛地拱手,对于鸢道,"于老板,麻烦您。" 于鸢招手前,叹道,"哪怕你们真成了婚,定然也是一对怨偶。" "赵公子,"她好心提醒,"八十两这可不是一笔小的银钱,你可想好了。" 赵鄞不是自负,近年来他因文章写得好,抄书变卖,争得也不少。 待进京赶考后,高中时日,得来的赏钱只会多不会少。 不就是八十两? 容大丫今日能因贪念与他撕破脸,他日就别怪他无情。 冷着脸道,阴沉的盯着容忬,回道,"我自然是想好了。" 然而,容忬一个眼神都欠奉,抱着手,继续喝茶。 如此从容,如此不将他放在眼里。 赵鄞又被侮辱到了,甩了甩衣袖,撩了一把衣摆,坐回了椅上。 姚睿安摇了摇头,也兀自坐下,静静的观察容忬。 细想来,以他对赵鄞的了解,他认得如此干脆,说明容忬所言不假。 趁这空隙,姚睿安问,"容姑娘,我就问你一句,你讹谭五的事,是真是假?" 容忬冷笑,"若你们这点判断力都没有,日后如何识文断案?" 众人不语。 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容大丫。 谈吐,言行,乃至做派,都不是一般猎户身上能有的。 他们倒是不怀疑换了人,而想的是,她父亲都能拿出四十两供赵鄞读书,就能拿的出四十两养她。 一个从小被富养的姑娘,才会如此有底气。 也有可能对赵鄞还心存幻想,试图用假意的平静和刁难让他知难而退。 姚睿安觉得是前一个,而赵鄞认定是后面这个。 任是那副"日后你高攀不起我"的姿态。 第40章 一箭三雕 不久,小厮提来笔墨纸砚。 将宣纸铺于案上,赵鄞踱步向前,迫不及待的执起笔,落笔前,对容忬道,"还钱,便是还了恩。" "近日之事,是你不顾我赵家颜面在先,退婚,该由我来退,你可有异议?" 于鸢在旁翻茶盖的手一顿,对这赵鄞这小家子气的行为颇有不满。 这不是铁了心让容忬名声有损吗,还要占一个他是受害者的位置。 容忬笑了,直接骂,"你娘生了你这么一个狗东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赵鄞气极,却觉得反驳有损读书人的声誉,她如此骂,更是不觉得自己这般有何不对。 沉着脸"哼"了一声,当即落笔。 他的字端厚稳重,写这退婚书却潦草凌乱,象征着他此时的心境。 怕她看不懂,赵鄞念道,"青山屯容氏大丫,与青石屯赵鄞,自幼定亲,然性情不合,行事相悖,难以共谐连理,今两愿解亲,各自婚嫁,永无争执。" 念完,他将笔搁下,推了推那纸,"你若识字,就自己看,若不识,就请于老板念给你听。" 容忬没动。 坐在原处,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端着那杯茶,就像个品茗的局外人。 赵鄞一而再再而三被她如此无视,挂不住脸,脸黑了,"容大丫,你听清了没?" 容忬这才抬眼帘,冷淡的扯了扯嘴角,"欠条,写。" 赵鄞觉得自己近日受了那么多的屈辱,应该用这事讨回来,可她竟然波澜不惊,甚至越发看不起人。 她以前哪里是这般? 为了钱,能让她改换性情至此? 赵鄞快吐血了,说出口的话,岂有收回的道理。 便再次执笔,写下: 「立字人赵鄞。 今欠容家纹银八十两整,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写完,他抖着手,甩干纸上的墨迹。 不痛心都是假的,八十两,他每日粗茶淡饭都得十年才还得出来。 但他现在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按下手印。 容忬接过欠条,看了几眼。 嗤道,"我不满意。" "既然你非要由你来退婚,这欠条,该按照我的意思来写。" 赵鄞道:"你还想如何?" 容忬懒得理他,只看这中间人。 于鸢自己把自己架上来的,还能说什么,点了点头,道,"容姑娘说的对,确该如此。" 赵鄞被噎,只能赌气脱口,"你说,我写便是!" 容忬道:"写,今我赵鄞耳根不实,轻信他人谗言在先,忘恩背义。" "现已悔悟,念,容氏容忬孤身一人抚养幼弟,艰难困苦,为报容大福之恩,欠容家四十两,双倍奉还。" 赵鄞笔尖一顿,脸色青白相加。 这女人的意思还不明显? 将欠条写得如此清晰,不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晓得,是他执意退婚,是他不顾她家中困境,是他背信弃义吗? "你这是……你这是要羞辱我到底?" 容忬呵呵了,"你说我性情不合,与你行事相悖,这就不是羞辱我?" 她不光说,她还要拉同盟,还要挑拨离间。 扭头对那事不关己的姚蕙兰说,"姚蕙兰,你看看赵鄞,羞辱我一个女子还不知悔改,退婚如泼水。" "今日见我毁了他的面子,就如此待我,他日你若挡了他的前程,他任是冷血无情的一脚将人踢开。" "俗话怎么说来着,江山易改……哦不,狗改不了吃屎。" "容大丫!"赵鄞听她越说越难听,扬声咬牙,"我写便是,莫要在此胡言乱语!" 姚蕙兰那柔和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的攥紧面前的茶杯,没有说话。 她认为赵鄞不是这样的人,可事实摆在眼前,心又忐忑不定。 容忬不管她信不信,扎根刺就成。 有些人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总认为渣男会因她而改变,会因她而收敛。 做梦。 见他应了,容忬又道,"再写,今,我容忬念赵家赵母王氏柳依于容忬容曜有依扶之恩,双倍就免,只需偿还四十两,两年内还清。" 这话一出,于鸢恨不得拍手叫绝。 先依着赵鄞做狠绝写下退婚书,又逼着他写下这扭转乾坤的欠条。 最后再以情理堵人口舌。 这退婚书和欠条入了公堂画押,宣告出去,旁人便不会着于表面的字眼,而去想她遭遇了什么。 不仅摩擦了赵鄞的脸,更坐实了谭五的罪,还把自己塑造得有情有义。 真真是一箭三雕! 这样的女子,又怎么会是姚家人口中那般。 于鸢本就是想着收兔子,顺便再以中间人的借口观察容忬的秉性。 这下更是放心了不少。 赵鄞写完最后一个字,笔一摔,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出几朵墨花。 "满意了?"他从喉咙里挤出话来。 容忬站起身,走到那案前,拿起宣纸一行一行的扫视。 名字写得还是容大丫。 她便自己提笔,划去,改上"忬"字。 再拿起那退婚书,签上大名。 递给一旁候着的小厮,"劳烦小哥抄录一份,送去县衙,一刻也不可耽误,耽误了,就坏了咱赵公子的好事。" 赵鄞真是要疯了,怒得眼眶通红,"容大丫,你当真就是一个泼妇!" 容忬不理他,看着小厮抄录完,她又签字画押,才缓缓的说,"签。" 赵鄞立刻签字画押。 待小厮拿着退婚书和欠条出发去县衙时。 容忬这才正眼看赵鄞。 那眼神,那笑容,毫无温度可言。 像是她看见了一只畜牲,准备用刀子瞄准,寻思着往哪里下刀合适。 赵鄞脸色青白,"你想干什么,该不会反悔了?" "反悔?"容忬嗤笑一声,"是有点后悔,当初还是忍着,现在,你我没什么干系了,我就可以替天行道——" 下一刻,赵鄞毫无准备之时。 容忬已经揪上他的衣领,用力一拽,使劲往那案台上摁。 茶盏碗碟笔墨灶台叮铃咣啷撞得巨响,墨台打翻溅了姚睿安一身,茶水也泼在了姚蕙兰的裙子上。 她惊叫着跳起来,脸色煞白。 "容姑娘!"于鸢没想到容忬突然翻脸,站了起来,声都变了。 姚睿安想上前拉架,容忬侧头一望,眸中冷色将他钉住。 赵鄞脑门磕在砚台上,后脖颈还被容忬掐着动弹不得。 无助大喊,"放开我!" 第41章 阳关道独木桥 "光天化日,你这泼妇敢当街行凶——" 可惜赵鄞再如何挣扎,都如同被夹住的死老鼠,徒死挣扎。 "行凶,哈哈哈,"容忬笑得清脆又诡异,下一刻,她抬手朝赵鄞的脸侧,真的扇了巴掌。 任凭他如何叫骂都无用,三巴掌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旁人拉架时,听容忬言道,"这一巴掌,替我爹打你,拉扯你十年有余,你说还钱就是还了恩,没这样的道理!" "这一巴掌,替你娘扇你,你口口声声说我不顾你赵家颜面葬你前程,你却只顾你心中私利,让你娘病榻在床,不闻不问,这种不忠不孝不义之举,你挨得不虚。" 说到这,于鸢悄然抬手制止那些拉架的人,无人敢上前。 "最后这一巴掌,"容忬掷地有声,理直气壮,"算我被你冤枉,我心委屈,于心不甘,公报私仇。" 众人:"……" 场面静了一瞬,只有赵鄞在案上挣扎,像只蚂蚱。 容忬打完,松手,退开几步,还甩了甩手腕。 赵鄞捂着脸跌在椅子上,喘着粗气,狼狈至极。 只有姚蕙兰敢上前,虚扶一把,眼神流露着关心。 他怒得抖唇,指着容忬,"容大丫,你真是疯了。" 容忬松完手腕,冷笑道,"你再骂我一句,我就上你书院拉横幅,说你不忠不孝,把你娘气病了。" 姚蕙兰也不晓得委屈什么,颤着声道,"容姑娘!事已至此,我们各退一步,不要再鱼死网破。" 赵鄞握住她手腕,咬牙对着容忬道,"容大丫,你会后悔的!" 容忬打也打完了,那小厮动作很快,拿着盖了公堂印的两份欠条与退婚书折返。 她收走一份,折好塞进袖中,便转头对于鸢道,"于老板,多谢你主持公道。" "日后我猎了大货,再卖给你,今日,就罢了。" 容忬贯彻落实先礼后兵。 莫名其妙请她上来吃鸿门宴,还想低价要她的兔子,想得美。 说罢,她提起背篓,干脆利落的走了。 赵鄞捂着脸看着那烟灰色的身影消失,胸口剧烈的起伏。 他想追,腿却不听使唤。 只能心中骂一句,"这泼妇,真是目中无人。" 姚蕙兰扶着他,眼眶微红,声音压得极低,"赵师兄,你没事吧?" 赵鄞没回她,死死的盯着门口,直到那木门的颤动由缓变停。 于鸢端起茶碗,视线慢悠悠的在赵鄞和姚蕙兰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不可察的撇了一下。 她是看明白了,这二人情投意合,刻意借着谭五的事,借题发挥。 若不是容大丫,哦不,容忬镇定,心细,聪慧。 要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赵公子,"她放下茶碗,语气平淡,"退婚书与欠条都已入官,这事儿就算过了。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容姑娘过她的独木桥,两不相干。" 赵鄞咬牙,"她打了我。" "她打你情有可原,为此,你母亲还在家中病着,你却在书院躲了几天清净。"于鸢笑容渐渐温凉。 "你报官,县太爷顶多判赔你几钱医药费。" "可你那欠条写得清楚,闹大了,谁更难看?" 赵鄞脸色铁青。 于鸢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今日这茶算我请了,各位慢走。" 说罢,她转身走进内室,留他们三人独处原地。 意思再明显不过,逐客令。 更是不与为谋之意。 姚睿安眸色闪烁几分,随后叹了口气,拍了拍赵鄞的肩膀,"赵兄,先回去看伯母再说。" 赵鄞侧目,满脸的不甘心,却也并无他法,讷讷点头。 —— 出了满鹊阁的门,容忬便瞥见对面金汇楼又有好几双眼睛偷瞄。 容忬大喇喇的隔街直视,那几人仿佛是被她拳头打着似的,抓耳挠腮的又躲闪开来。 一看就是做了亏心事。 刚要离开,钱掌柜追上来,嬉笑着拱手道,"容姑娘,还请留步。" 他提了一袋铜板,挺重的,双手奉上,又道,"这是东家给您的订金,您今日不卖兔子,改日有大货,还请先送来给满鹊楼。" 容忬一皱眉,钱掌柜是怕了,赶紧把话说完,"东家说了,上次不收确实是听信了谣言,今日一见容姑娘,发现错得离谱。" "那谭五是个什么货色,整个东市都清楚,东家说了,她最是守信,也认容姑娘的秉性,对她的胃口。" "只要您同意,以后有多少,收多少,只要货好,市价多少,便是多少,绝不压价。" 钱掌柜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声好气的,"东家也与容姑娘保证,倘若从满鹊楼传出一句关于您的虚言,满鹊楼必亲自上公堂说道清楚。" 这已经是很大的诚意了。 容忬都有点惊讶,难道整个青州就没别家卖野味了? 就这么讨她的好? 转念又想,那些猎户身强体壮,都是打仗的好手,猎户中剩下的都是老弱,或姑娘。 近日还真只有容忬一人拿这么大的兔子上来卖的。 一两三钱,价还不高。 容忬感觉有点亏,看来以前容大福卖货压价太狠,那些个有钱人可不缺那一两二两的,但凡物质一点,容忬现在就是个富二代。 还努力什么啊? 容忬没接铜板,而是道,"知道了,订金就不必,我不敢包票能猎到,最近不太平。" "替我多谢你们东家,至于这野货的事儿,改日再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容忬语气淡淡,面无表情,虽看着还是那冷冷的模样。 相较方才那汹汹气焰,她的态度已经是好了不少。 钱掌柜心里觉得她真不一般,麻烦是麻烦,但性情极真,一点也不假! 以前怎么没觉得她是这样的? 他目送容忬离开,见她钻进了东市一家卖竹制用品的店,才转转身回楼。 容忬来买哨子。 她可是把她所有的现钱全搬来了,生怕不够用。 现在各处闹荒,谁来买这些消遣物件。 摆着竹哨竹笛竹箫的地方,灰都高了几层。 掌柜见她往那走,篓里还背着几个大兔子,在篓里啃着青草。 肥的都流口水,忍不住与她聊天,"姑娘,你看上哪个哨子,便宜一些卖给你,你卖我一只兔子,也便宜一些呗。" 第42章 送钱上门 这跟送钱上门有什么区别? 容忬心里有点儿美滋滋,面上是毫无破绽,而是道,"我就是进来看看,这兔子已经有人订了。" 这掌柜的忙道,"别呀,姑娘,我晓得你,你就是上次与谭五有官司的那位,是不是?" "那谭五挨家挨户传你谣言,不就是为了压你的价?" "他定然是各家酒楼都支会过,不让买你的,不然你怎进了满鹊楼又出来?" "这样,我出一两,你卖我一只,这些哨子,你看中哪个,我送你。" 容忬听着都笑了,"我从满鹊楼出来就是因价钱不合适不乐意卖,我这兔子这么肥,何止一两?你想的倒是挺美的。" 掌柜:"那不还得抵哨子钱么?" "你看看,这些哨子都是精雕工,比京城里的手艺都好。" 容忬挨个翻看,心里思量,翟青祤到底要哨子做甚? 难道想传递消息? 古装剧里不都写了么,吹哨子能将那些会飞的高手招来。 不对不对,人内功再高,也不至于隔着十万八千里听见哨音。 动物还有可能。 于是她问,"一般这些哨子除了吹响,赶一赶鸡鸭,还能做什么?卖这么贵?" 掌柜的一听,扬了点声儿,道,"咦,普通的自然是只能赶鸡赶鸭,但一些好的哨子,吹响了,人听不着,鹰隼和马能听着。" 容忬装模作样点点头,"哦,那我这兔子,得用你说的哨子来换,不然可不值当。" "哟,姑娘倒想的美了,我这可没有那种哨子。"掌柜的摆摆手,夸张的说,"那种哨子价值千金,普通匠人可做不出来。" 容忬讶异,又问,"这么贵,难不成那种匠人做的哨子,一吹就能唤鹰来?" 掌柜:"那倒也这么神,还要看那吹哨人的功夫。" "若真有这么神,那鹰隼可不就便宜了,哪能这么贵?" "哦,"容忬了然了,道:"你不是说媲美京城匠人么,哪些媲美,我全要了。" 掌柜的一喜,还以为兔子有着落了呢,容忬却道,"这兔子我不卖啊,真被人订了,你算我便宜一些,改天我拎一只来。" "咦,你这姑娘,"掌柜的笑着白了她一眼,"倒是挺会给我画饼的,一句空话就要我便宜?" 容忬面不改色,"反正现在生意不好做,我全买了你算我便宜,不应该?我还答应给你拿兔子,怎么着还是你占了我便宜吧?" 掌柜的就没见过这么能讨价还价的。 要不是几日都没开张了,定是不肯答应,便拿出那些竹哨,摆给她看。 容忬看不懂啊,道,"都要,我吹着玩呢,没准真给我招来几只傻鹰,我不赚翻了?" 掌柜原本疑惑她为何要买,这下打消了疑虑,哈哈笑道,"就算招到了,傻鹰可不值钱。" "一共二两二钱,去个零头,二两。" 容忬牙疼了一下。 破哨子,真贵,卖俩兔子都赚不回本的。 掏出钱袋子,摸出二两往他桌上一放,打包走人。 钱刚花出去,便只能想着把兔子销出去,她往东市里巷走,走到望江楼,抬眼望了望。 哪有翟青祤说的灯笼? 一过门,门口眼尖的小厮就迎上来,笑着问,"姑娘,您是吃饭还是卖兔子?" 他伸着脖子望背篓,"您这兔子真肥,是逮的还是养的?" 容忬没接话,而是往里又望了一眼。 上次她来过,望江楼生意一般,来这都是正经吃饭的,楼上雅间几乎没什么生意。 小厮见她不动,又往前挪了一步,小声说,"姑娘,咱们东家最是和气了,您这兔子好,价钱好商量。" "你们东家哪的人?"她问。 小厮一愣,没想到她问这个,含糊道,"这个……小的也不太清楚,东家不常来,您卖兔子与我们掌柜说也一样的呀……" 容忬道,"那不行,我在这上面吃了亏,万一又像谭五似的,欺诈我,我上哪说理去?" 她现在逢人就提和谭五的恩怨。 反正败坏名声这事儿,她说出来比谭五更真。 这小厮一听,原来这就是那冤案的正主儿,赶紧打包票说,"姑娘!咱们掌柜的可是从京城来的,见的都是大世面,岂会在这等事上刁难您?" "您放心,绝不会让你吃亏的。" 容忬达到目的了,终于把话套出来。 从京城来的。 翟倒霉蛋的事儿终于有点起色了,好歹是一百两的生意,不得给他办好了? 赶紧钱货两清,哪里凉快他去哪里待着,省得她束手束脚的。 "哦,"容忬不咸不淡的应声,"那好说,带我去问问。" 小厮连忙迎他进门。 上了二楼,不是雅间,而是一间掌柜办公的屋子,只有桌子账本算盘,和一张摇椅。 小厮附耳说了几句,那三十出头的掌柜的放下笔,端了容忬一眼。 操着京城的口音说,"姑娘,你这兔子大,行价高,上次你背去市集卖了一两三钱,我也要做生意,便不与你讲价了,就一两三。" "大小都这个价。" 容忬要不是为了探消息,都不带答应的。 兔子放下,她问,"听您口音,您是京城来的?" 刘掌柜笑了笑,"姑娘好耳力。" 容忬:"听说望江楼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酒楼,你们东家真厉害。" "青州天高地远的,这要是看账手账,也怪麻烦的吧。" 容忬说话拐三道四的,刘掌柜只当她扯闲话,拉拉近乎。 拿出五两一放她眼前,道,"可不,现下生意不好做,又在打仗,食材进出都困难,咱们东家可急死了。" "再差下去,就要亲自来关门了。" 沈潍一个皇子,能亲自来? "看来望江楼生意还是很好的嘛,青州的分店也如此重视。"容忬道。 刘掌柜顿了顿,似乎有话卡着,不得不改口了,"嗐,都是东家的心血。" 容忬点到为止,猜想这望江楼大概率不止是食客的生意,不再追问。 "金汇楼不是到处打了招呼,不让收我的东西,掌柜的怎么愿收?" 刘掌柜道:"他算什么东西?" "嗐,我之前还纳闷呢,你们家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卖他,不往咱这边问问。" "姑娘,你亏得真多。" 第43章 这么个玩意儿 容忬没话茬。 容大福是个大善人,当了慈善家,养了一头白眼狼,完了还叫一群商人看成傻蛋。 有钱不赚,做慈善,人家除了夸你一句老实,心里头看贬。 若非她心眼子多,嘴巴硬,巴掌疼,钱哪里这么好进的? 她把兔子从背篓里拎出来,给一旁的小厮,又收了那五两多的银子,揣进怀里。 五两六钱,花二两,进五两一,钱袋子鼓鼓的,八两七,七钱铜板给涨鼓的。 "走了,刘掌柜。"容忬收了钱就要走,一句也不多唠。 仿佛刚才问东问西的不是她。 刘掌柜失笑,"慢走,容姑娘,有好东西记得送来。" 见人走了,小厮这才问他,"掌柜的,这兔子也太值钱了,怎么不压压价?" "咱家的菜,味道不赖,就差在食材上,当初金汇楼一家独大,谁家的好东西都往那送,还与县令有些交情,谁也不敢明着和他对着干。" 刘掌柜摸摸胡须,"现在不一样了,县令打了谭五的板子,他名声臭了,金汇楼生意也萧条,都是这姑娘的功劳。" 别看花了一两三买兔子。 这兔子斤两足,毛又厚,吃肉扒皮,兔毛转手又得一点钱。 他们有的赚。 小厮点头,看着那几只肥兔子,碎碎念,"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品种,怎么能长这般大?" "一个十几斤,那容姑娘背着溜这么久,她不嫌重?" 看看传闻里,她单挑三个流氓,所言非虚。 难道她便是传说中的母夜叉? —— 容忬不知道自己卖了个兔子,得来一个这么猛的名讳。 天色渐晚,想着还要去看王婶,便转到西市去买点风寒药。 马掌柜见她脸色红润,腿也不如张赋口中的瘸,啧啧惊奇,"我听张赋说你被打伤了,人家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几日,好了?" 容忬笑了,"我骨头硬。" "那你家的野狗,好了没?"他又问。 "他,骨头不太硬,没大好。"容忬一顿,不想多说野狗的事,说多怕露馅,扯开话题,"听说你去了青石屯给王婶看诊了,她如何?" 马掌柜道,"思虑过多,风寒伤肺,她不愿烧柴又不舍得添炭,自然好不了。" "开几服药,我去看看她。"容忬爽快的掏钱。 马掌柜都唏嘘了,"你俩都当不成一家了,还这么舍得花钱,你跟你爹一样,心实。" 容忬呵了一声,"王婶是王婶,赵鄞是赵鄞,他现在可欠我家四十两,不给王婶治好来,被他气撅了,不得赖到我头上?" 马掌柜无语,"你心善便心善,非得说那晦气话做甚?" "当好人赔钱,当坏人来财。"容忬道,"看我爹赔了那么多钱,换来一落井下石的狗东西,亏!" 都说古代没有手机,信息不通。 但容忬现在是体会到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一张嘴,一传十十传百的,短短这两三个时辰的功夫,她和赵鄞退婚,打欠条的事儿,早就传遍了。 马掌柜乐了,"胡说八道!赶紧走,买药这么频繁,小心官兵找你!" 听到这儿,容忬提着药就走,一刻也不多待。 容忬又转小道买了一笼炭,一捆柴,一件棉袄。 算是还了那点鸡蛋情吧。 张赋等在镇门口,谁也没拉,坐着听了好几轮八卦,见她的眼神真是不同寻常。 望她背篓空荡荡,一看就是卖兔子相当顺利,道,"都办妥了吧?" "妥了。"容忬把背篓卸下,往车上一搁,又将柴和炭单手一提,抡上去。 张赋原本想帮忙,被她这粗鲁的动作惊了惊。 道,"大丫,你现在可真是出了名,现在谁不晓得你和谭五斗智斗勇?还退婚,还让赵鄞签欠条!" "你可知别人都怎么都怎么夸你,怎么说他们的?" "怎么说?"容忬问。 "说谭五现在猪狗都嫌,赵鄞背信弃义还与那姚蕙兰暗结胎珠,还夸你是青州第一母夜叉!" "……我真的谢了,这是在夸我吗?"容忬脸黑。 张赋却觉得没什么不对的,道,"怎么就不是夸了?夜叉夜叉,多威风?" "那什么,咱大周第一少将,翟青祤,不也被人称夜叉?" "他能一挑三个猛将,你一挑三个流氓,他是公的,你就是母的呗。" 容忬:"……" 就不能是男的女的吗? 怎么就公的母的了? 他野狗,她又不是! 她顶多是个看在钱的份上的饲养员。 说了一路,牛车晃晃悠悠开到了赵家。 门却开着。 赵鄞回了家,正跪在地上,死不承认自己有错。 容忬没进去,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屋内传来王柳依断断续续的咳嗽和哭声,骂他。 赵鄞被骂,无动于衷,跪在地上,背脊挺得跟树似的。 王柳依脸色蜡黄,咳嗽完,她倚着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可知你容伯父为何愿供你读书?" "当年山里大雪,你爹和容伯父被困山中,他们互相扶持才从大雪死里逃生出来,他们是过命的交情!" "你爹走后,你容伯父花了那么多的银子,供你读书,是让你有出息,让你明事理,不是让你忘恩负义!" "我没忘!"赵鄞抬头,信誓旦旦道,"那是伯父的恩,与容大丫有何干系,我与她性情不合,话不投机,为何要用婚姻来还恩?" "那你也不能在她最难,最无助的时候,落井下石!!"王柳依哭喊,捶榻。 面对这样的儿子,她心如刀割,恨不得死,可死了,又无颜见她的丈夫。 赵鄞见母亲痛哭至此,不敢再作对。 跪着往前挪了两步,道,"娘!是儿子不孝,您别生气了。" 张赋听得都服了,"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大丫,你还进去吗?进去恐怕又有一顿吵。" 容忬:"不进了,这些东西,你替我拿进去,啥也别说,放地上就行。" 张赋接过,没说什么,走了进去。 屋内断断续续传来王柳依的哭声,像被风呛着的火苗,明明灭灭。 没过一会儿,张赋嗤着出来,到门前还拍了拍袖子,嫌晦气,"真是服了,我说不是你送的,他接得比谁都快。" "自诩读书人,天天喊着不为五斗米折腰,结果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第44章 自言自语 他是个什么玩意,容忬管不着。 反正容大丫情窦初开的感情到这儿也算是结束得很晦气了。 回到青山屯,正日落,牛车停在张家门口,张赋的媳妇,二狗子的娘想留她吃饭。 说道,"大丫,你小弟几天没来找二狗子玩了,二狗子去敲门他也不开。" "还说他在屋子里自言自语,你再忙,也不能把弟弟关家里不让出来啊,憋坏了可咋整?" 容忬:"……" 她一时不晓得怎么回,张赋的媳妇吴翠翠偷偷拽她到一边,"你该不会是藏了什么人吧?" "这几日村里人路过你家门口,总听见你小弟在说话,听倒是听不清,可那语气分明是对话的。" "诶我可跟你说,咱女子不容易,可不能随便捡男人,现在查得严,万一是逃兵,咱村里都得跟着完……" "那是我小弟在读书。"容忬听不下去了,张口胡诌,"他看不进那种之乎者也,但得认字吧?" "我便买了些话本子,先念给他听,他听得高兴了,自己愿意去念。" "话本子?"吴翠翠将信将疑,"话本子他就学得进了?" 容忬睁眼说瞎话的功夫已然炉火纯青,"就是那种英雄救美,行侠仗义的话本,里头有对话,他听着可上瘾了。" 吴翠翠信了,"还有这种邪门儿的认字法?能行吗?" "行。"容忬心想,这回不行也得行了,撒一个谎就得用无数个谎圆回来。 这下好了,又得牵受伤的野狗,又得让容曜认字读话本! 真闹挺! 吴翠翠拍拍胸脯,安慰了一下自己的小心肝,"不是你藏人就好。" 容忬解释了一下,"我关门是因最近不太平,你们也别让二狗子落单,不要独自走我家那道林子。" "咋回事儿?"张赋栓好牛车,凑了个脑袋问。 容忬:"没啥,直觉,去山那头打兔子时感觉有人盯着我,反正小心为上,你们也注意,夜里把门锁死。" 她是不能直说。 引起恐慌的话,那些个山匪没准还警惕起来。 张赋:"直觉?哈,大丫你这直觉准不准?" 容忬:"准吧,不准能抓到兔子吗?" 这下没人反驳她了。 确实,也没几个女人敢上后山晃,还抓到猎物的。 他们没太当一回事,留容忬吃饭。 容忬拒绝了,自己步行回家。 容曜依旧雷打不动,到了这天色就坐门口守着。 一敲门,扒门缝露出一对小眼睛观察,确认是自己阿姐,才开门。 容曜还来不及用热烈欢呼欢迎她回家,容忬已经捂上他的小嘴巴。 把门合栓好。 "别嚎,我天天都这样回来,你天天嚎,大黄都没你能叫唤。" 容曜支支吾吾的在她手底下说话,"大黄那是凶人,我又不凶阿姐。" "那也别嚎,"容忬为了让这小子改掉这嚷嚷的毛病,换个法子说,"嚎多破财。" 容曜立刻拧着小脸,"那我不嚎了!" 翟青祤:"……" 这俩人沟通也是用钱来沟通的是吧? 正无语。 下一刻,微风刮起了帘子,恰好得见容忬,一边解那兔毛围脖,一边往他屋子里走。 他撇开视线,盯着屋檐。 生怕多看一眼,下一句就有那气人的话进耳朵。 然而,容忬什么也没说。 把钱袋,和一大串竹哨扔到桌上,开始在这房间里翻翻找找。 翟青祤等了许久,愣是没听到她说一句风凉话。 耳边全是翻箱倒柜,还有容曜在隔壁剁猪肉的声儿。 他余光一瞅钱袋。 比去时鼓了一倍。 又见那一串长串的竹哨,用红绳串起来,多得都能挂脖子上当项链了。 他忍不住出声,"你……我让你买竹哨,你买这么多,钱是大风刮来的?" 容忬突然从石床底下撑头上来,那张白净清灵的容貌,就如此闯进了翟青祤的视线。 而是重叠的,他差点斗鸡眼。 如此近,翟青祤下意识要挪,现在他靠着腰背和臀部发力,能动了。 可是疼啊。 疼得他歪了一下嘴。 容忬没察觉这般有什么不对,面无表情的道,"你自己说的,全买了,反正你报销。" 报销啥意思? 翟青祤就是没听过这词儿,听她口气也明白是什么意思。 "多少钱?" "二两。" "你买个破哨子花二两?!" "这不一大串呢么,你不是要招鹰还是招马,那掌柜说了,你要那种就不是这价,我还买便宜了。" 翟青祤听到这儿顿住了。 她怎么知道自己要招鹰? 盯了她一瞬。 发觉这女人心思压根不在他这边,只见那脑袋在床边晃啊晃,一直在翻箱。 他道,"我是要招鹰,但我用的那种哨子很普通,用不着花这么多!" "现在查的严,你一下花那么多钱买一个用不着的东西,会惹人注目。" "再说,你一个姑娘,出门揣那么多银两,别人会盯上你。" 他碎碎念了半天,容忬一句话没听进去。 翟青祤:"喂。" 容忬又转了个方向,蹲着底下那木箱子里翻。 一本一本,往外扔。 翟青祤被无视了个彻底,脸黑。 堂堂世子,陛下亲封的少将,何时被如此无视过?? "容忬!"他声音一高。 下一刻,一本灰扑扑的书,精准的盖他嘴上。 手动闭麦。 "……" 他现在连生气都嫌耗费精力了。 脸一撇,吐了几口灰尘。 便看见容忬扭头,眸色几分不爽的盯他,"你叫魂呢?一进门就叽叽歪歪不停,还好意思说我惹祸上身。" "白天你和容曜在家,少说两句话吧成吗,都要被人发现了!" 翟青祤:"……我没说话,都是你弟弟在说。" 容忬不信,"他一小孩自言自语?" "他精力旺盛,睡醒了话就没完,我不理他他便往我身上滚,我有什么办法?"翟青祤有气无力道。 这下容忬没话说了。 这段时间观察下来,容曜这娃就是精力旺盛。 跟只小鸟似的,叽喳起来就没完。 爱跑爱跳,还爱聊天。 容忬低头又掏出几本书翻了翻,终于找到了一个合人心意的话本子。 小孩能看的。 翟青祤没想到一个猎户家里有这么多书,怎么给孩子起名"大丫","小弟"的? 他道,"你到底在找什么?" 第45章 干的漂亮 "找话本。" 容忬言简意赅的回答。 翟青祤扯了扯嘴角,呛她,"我还当你找嫁妆呢。" 容忬斜眼睨他,"你一日不受挨打受骂,皮痒是不是?" "呵。"他只能单音节回复了。 这女人说动手就动手的,他接一句,恐怕回来的不是十句,得是十个巴掌。 再观她神态。 虽说总是不苟言笑的寡淡,但她的心情好坏是写在眼睛里的。 心情不好。 难不成,与那读书人赵鄞有关? 还是又遭那谭五作歹? 翟青祤一条条的想,又一项项的否决,若兔子卖不出去,钱袋不会这么鼓。 她身上也不似上次回来的狼狈。 没打架,也没受伤。 就剩最后一项了,赵鄞。 他眼眸微眯审视时。 容忬又抬头与他对视,"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 "被退婚,找话本有什么用?"翟青祤道,"让那小子把欠你家的钱还了,省得天天盯着我的口袋。" 这话从他嘴里挤出来,是有够难听的,换一个女子来都要哭了。 容忬的视线顺着他的腰际,往下扫,嘲弄极了,"说的好像你口袋有什么似的。" 她这视线,宛如那逛青楼的大老粗,人家是色眯眯的窥视身材,她呢,明晃晃的嫌弃。 翟青祤俊脸猛然一红,差点被自己的思维呛死。 为什么这个女人一点羞耻心也没有! 她到底在嫌弃什么? 紧接着,容忬更扎人的话来了,"你的口袋和你的裤裆一样空,就别遮遮掩掩了,招笑。" "!!!" 翟青祤的脸由红转黑,又从黑转青,最后定格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上。 想骂回去吧,又觉得自己的嘴没有她的贱,又恶心又挠人。 不骂,又咽不下这口气。 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容忬,你是女人吗?" 容忬听笑了。 翟倒霉蛋怎么来来去去就这一句? "不是。"她道,"我是你爹。" 翟青祤:"……" 已然可以想象,若是问"凭什么",这女人便会气死人不偿命的说: "你吃我的用我的,我就是你的再生父母。" 他决定闭嘴。 容忬耳根子终于清净了,心气儿顺了点,坐下来,慢悠悠的将话本上的灰拍干净。 扔他枕头边。 吩咐他:"我不在家时,你教容曜认字,用话本上的字来认。" "谁认字用话本认的?"翟青祤嗤了一声。 容忬道:"我家就这么认字,白天你俩在家说话,被路过的人听见,我说他在念话本。" "不想被人抓出去剁了,就听我的,我没有那么多心思天天与你争为什么,怎么做。" 翟青祤:"……" 容忬压根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输出:"让我一黄花大闺女天天伺候你这大爷,你在家躺着啥建树没有,哪里来这么多意见?" 翟青祤:"……我…" "你什么你,说破天了也都这么办。"容忬没好气的将那串竹哨扔他枕头边。 "现在,你欠我一百零二两,念你教我打兔子窝的份上,学费二两,竹哨算我送你的。" 容忬说完,撩下裙摆,站起来要出去。 往日他俩拌嘴,哪一次不是有来有回,今儿容忬话密得他都插不进嘴。 一看就是心情十分不佳。 "回来!"翟青祤叫住她,"认便认,你这么大火气做甚?" 容忬停住,回头望他,杏眼里无波无澜,写着:你最好有事。 翟青祤更笃定她是被退婚,心里窝火。 秉着寄人篱下,要与人和善的思想,翟青祤这下会好好说话了,"你坐。" "我有话问你。" 容忬不坐,道:"问。" 翟青祤吞下那口不得劲儿,"望江楼你去了?" "去了。" "他没收你兔子?" "收了。" "那你气什么?他少你钱了?" "没有。" "那你说,你到底气什么?" 容忬就奇了怪了,她气什么关他屁事? "气男人都一个样,自以为是,身上软,嘴巴硬,脑子有病,还装大爷。" 翟青祤:"?" 骂谁呢? 骂赵鄞就骂赵鄞,别把骂他的话也往里塞啊。 他幽幽的盯她,"你光骂赵鄞有什么用,钱呢?你拿回来没有?" 容忬一脸诡异,问:"你为什么要对我的钱这么有占有欲?" 翟青祤一噎。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占有欲是这样用的吗? 她认字是用那见不得人的情事话本认的吗? "我的意思是,你别只霍霍我一人!他欺你辱你,你就如此放过他?" 容忬默了默。 心想这狗东西总算有点良心了,不对她喊打喊杀,还会站在她的角度想问题了。 她掏出两张纸,摊给他看。 嘴里依旧没好气,"你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用得着你操心?养好你的伤好吗?" "所以我说男人都是一个样,你看,都爱欠钱。" 翟青祤:"……" 无视容忬嘴里开的地图炮,认认真真的审着这两张纸。 一张写得快准狠,全是抱怨和急躁,急着与她撇清关系。 丝毫不顾忌,这几个字传出去,容忬一个女子带着弟弟怎么活。 而那张欠条,笔墨顿错,墨迹拖沓,什么"念容氏孤苦无依","还恩",一看就是这女人威胁逼迫他写的。 哈。 她还真是懂得全身而退啊。 他杀人好歹给个痛快,这女人玩这一招,不就跟拿那钝的柴刀磨他脖子一样吗? 死不掉,身上也不怎么痛,心窝子堵,屈辱极了。 干的漂亮。 这可不是容大丫会干的事儿。 翟青祤眼眸一抬,道:"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不是容大丫。" "又来了,"容忬眉头一皱,"我是天仙,菩萨,玉皇大帝,七仙女。" "你再他大爷质问我,老子把你骨头拆了。" "……"行吧。 不纠结这个问题了,翟青祤已经恨不动了,恨容大丫还不如恨那个害他满门抄斩的贱骨头。 "唉,我问你。"容忬骂完,捧着那堆哨子,"你能吹来什么动物?" "鹰?马?狼?还是鸟?" 翟青祤看她一副见了钱的模样,眼角抽抽,"你想干嘛?" 容忬笑了,"你要是真能吹来,我还用频繁上山?" "鹰隼,鸟,多值钱?" 哦。 合着她这么配合去买哨子,打的是这么个主意? 第46章 会转告的 翟青祤还能说什么? 拒绝的话,容忬嘴里又要吐出几个字,"真没用。" 这女人就是想把他的价值给榨干,榨得理直气壮,毫无悔意。 欠她一百两,加上赵鄞那软蛋欠的,一共一百四。 多少人家半辈子赚不到这钱,她还不知足? 心里头是如此念,他没往外说。 容忬告诉他,望江楼的掌柜确实是京城人。 且还透露,沈潍对这家酒楼是很重视的。 他听完,嘴角扯了一下。 能不重视吗,望江楼表面是吃饭的地方,实则是沈潍处心积虑搭建的眼睛。 供来往行商、江湖人、镖人、出卖货物,或者出卖消息的地盘。 若非消息灵通,当初沈潍也不会是第一个来替他收尸的。 他不懂这分店的掌柜与沈潍能否说得上话,更不敢赌,青州有没有韩相韩渊的的眼线。 自爆身份这事儿从长计议。 他还是把心思放在竹哨上。 连着半月,容忬减少了上山频率,只在家附近的山中央练练弓的准头。 一是频繁出门,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白日总会借着上山窥探她们家。 二是,她拿东西去卖得太频繁,别人会以为她得来的很容易,又要压她的价。 三,山匪还在附近盘旋,翟青祤天天在那吹哨子,非常容易引来除了鹰马以外的东西。 她得在家盯着。 只隔三差五跑镇上买点肉,村口收点菜,讲究着过。 看似平静,每日容忬收到的消息都不尽人意。 猪肉继续涨价,涨到许多人都去西市掀摊,抢肉。 伤药断供,全部集中送往北边。 就连兽药也断了。 雪还没化,草也不长,一时半会还真补不上。 官兵现在还要挨家挨户征点粮,顺带搜一搜有没有可疑人物。 听说已经往下搜,再过前面四个村子,就到青山屯了。 容忬买不着药,只能给省着那兽药用,翟青祤伤口愈合得快,之前还疼得死去活来,现在也习惯了。 唯一不习惯的是,容忬每天要扒他一次衣裳一次裤子。 —— "你到底在看什么?" 翟青祤自从四肢的夹板拆了后,手脚能自己动弹,但依旧很脆弱,无法行走。 容曜四岁时跑田埂里玩跌了一跤,骨折过,容大福自己砍树刨了个轮椅出来。 那天容忬翻柴房翻出来,派上用场了。 只可惜这轮椅按照的是容大丫的身形做的。(大点舒适,还能以防万一。) 椅凳小,与脚靠的距离又近。 可苦了翟青祤这个大高个儿了,坐上去不仅卡腚,还卡脚。 他不愿坐,也没法,人总得透气儿是不是? 于是,每次吹哨子,都是容忬搬轮椅推他到院子里吹。 容曜在旁边念话本,欲盖弥彰。 容忬就抓着她那土陶茶壶,一边托腮,一边喝,一边抬头望。 还将自己的右腿搭在左腿的膝盖上,姿势像村口老头儿。 "看你到底行不行,吹半个月了,连坨鸟屎都不带有的。"容忬说。 "急什么。"翟青祤面无表情的,将哨子抵在唇边,又断断续续的吹了几声。 这调子除了尖,就是难听。 容曜小手指正指着话本上其中几个字,那字是狗叫。 他念,"汪汪!真难听。" 别说,还挺应景的。 容忬笑了。 翟青祤抖着手,吸气,决定不与这俩没见识的一般见识。 容曜道:"瞿大哥,你这么吹能行吗?这么难听,把鹰吹生气了咋办?" "……不会生气,它是我自幼养的,十三岁就跟着我。"翟青祤顿了顿,"只是飞过来要些时日。" "啊?那它是个老鸟了!"容曜兴致勃勃的抬着小圆脸说,"是不是老了把自己飞瘸了?" "它还年轻。"翟青祤道,"能活四十岁。" 当初他尸身挂在城门口,他的惊雷和云山,守在城门数日。 最后也一起死了。 想到这儿,他竟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郁。 "哇!那它还是个小鸟儿!"容曜奶乎乎的声音将他的郁气扯走。 他还没来得及动容,这娃的嘴叭叭的说,"可是瞿大哥,你说你家在北边,你在这里吹哨,它听不见吧?" "你到底是伤腿了还是伤脑袋啊?" 翟青祤:"……" 都是容忬这个女人,把弟弟的嘴也教得这么不中听。 他道,"不需要它听见。" "为啥?"容曜好奇宝宝,追问。 翟青祤:"会有别的鹰转告它。" 容曜扭头看容忬,"啊?阿姐,我没听懂。" 其实,他吹哨子并非什么鸟屎也没有。 那是容忬夸张。 天上偶尔会盘旋一两只鹰,有时候是白的,有时候是棕的。 还有一两只毛色艳丽的鸟儿,进了她们家院子,停在那秃秃的风铃树上,一看就很值钱。 容忬试图用逻辑理解了一下,解释道,"就是你瞿大哥吹了鸟能听懂的话,让附近的鸟飞去传消息。" "一个一个传话,告诉它,嘿,你有个瘸了腿的傻主人,到处找你呢。" 翟青祤脸一黑,"你嘴里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好听?"容忬认真的盯他,"你虽然瘸了,但是瘸得很坚强,这算不算?" "……闭嘴。" 容曜笑得趴在桌子上,话本子被他拍得啪啪作响。 翟青祤不吹了。 气的。 又过了两日,容忬晨练完回家,遥遥的听见下坡几户人家闹哄哄的。 她没当回事,扭头一看翟青祤屋门的窗台上,真站了只鹰。 通体雪白,尾羽镶了点儿棕,长得极其漂亮。 翟青祤坐在窗前,手里捏着筷子,夹着着容曜切成条的猪肝,手抖成骰子似的。 那鸟想吃,头还得跟上他的频率。 容忬走路没声儿,翟青祤见怪不怪,但也警惕的蹙紧眉头。 抬起眼帘,看见她饶有兴趣的盯着这只海东青看。 "这就是你的那只鸟?" "这是海东青。"见到是容忬,他气压收了点,淡声纠正她,又道,"不是我的那只," "这没成年吧?"容忬对鸟没啥研究,多少知道点儿海东青的体型,没这么小。 翟青祤:"嗯。" "这是它儿子。"说着,又抖着手,喂了一筷子猪肝。 这小鹰叼住,仰头一吞,歪着头看他,又看了眼容忬,小黑豆眼里全是机警。 容忬又凑了两步,小鹰扑腾翅膀,往窗台边挪了两步,也没飞走。 "还挺好看,"容忬夸两句,"能卖多少钱?" 第47章 和同僚讲鸟语 "有价无市。"翟青祤沉着脸说,"信鹰不让卖。" "卖了怎样?"容忬问。 翟青祤道:"轻则罚款,重则送官。" 容忬眼神变了,"那你答应我吹哨子,吹几个能卖的,是骗我的?" "我何时答应你了?!"翟青祤被她盯想炸毛,"那不是你逼我的?" 容忬:"你看,你这句话就自相矛盾了,一边问何时答应,一面又说我逼的,你到底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你是不是有点毛病?什么事儿都能扯道个三四五六来。"翟青祤实在忍不住了,怒冲冲的指着风铃树上那两只艳丽的鸟。 "那两只能卖,别指着我的鹰了,行吗?" 容忬看他这猛地一指。 手也不抖了,脸色也红润有光泽。 今日给他换了件烟灰长衫,无纹无绣,长发半扎,本来就有一副不识烟火气的隽秀皮囊。 两缕发丝随风拂摆。 力道不够,手软绵绵的,还喘气。 真是漂亮。 乍一看比赵鄞还像个软蛋。 恢复得还不错,不枉她费尽心思买药哈。 "行,不指着你的鹰,但是,你吹哨子就吹来一个啥也不懂的小鹰,有用吗?"容忬问。 翟青祤原本还在气头上,没想到她收得这么快,也不与他较真。 那一口火气卡得不上不下的。 凭啥啊? 聊啥都是他生气,怎么一点好也讨不着? 这女人是一软肋没有? 他喉结滚了滚,黑着脸,下意识要张口说:惊雷被耽误了。 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惊雷是他从小养大的,自幼跟在身侧,自打翟家军再度出征后,惊雷为他送了多少密信? 无论是敌军,或是韩渊的手下,都盯着它。 一旦上天,惊雷得先躲人,再飞,还得防止暗器中伤。 北境与此地相隔数千里,群鹰传信,他飞过来必然会被耽误。 这话说不得。 说出去,就自爆身份,万一这女人反手将他卖了,他上哪里哭去? 于是他道,"只是传信而已,有用。" "你怎么传?"容忬眼神一扫,看他胳膊肘松懈下来又抖成骰子,"你写得了字?还是与你的同僚说点鸟语?" "……"翟青祤太阳穴直凸凸,"我说、你写!" "呵。"容忬冷笑了一声,梨涡一展。 翟青祤哪里不晓得她会吐出什么话,抢先一步道,"那两只鸟,你拿去卖,少说也能得二十两,一封信你还不乐意写?" 嗯? 容忬难得一噎,翟倒霉蛋觉悟变高了? 看他答应得如此痛快的份上,便不许他讨价还价,而是道,"行,写。" 翟青祤刚快意一点儿。 容忬下一句又来掏他心窝子: "既然都要费笔墨,顺带你也把欠条也写了。" "你有没有异议?"说罢,她还象征性的询问意见。 实际上呢,杏眼清凌凌的凝着他。 在他眼中,哪里有询问的意思,若不同意,下一刻这女人的扒他衣服裤衩时,瞬间能将她皮给扒了。 "……别废话,赶紧写。"他语气恶劣,眼神也恶劣,不耐烦了。 容忬喜滋滋站起身,往自己屋子里走,脚步轻快,端的那是一副见钱眼开的喜悦模样。 翟青祤目光尾随,"嗤"了一声。 德性。 一个多月来,就没见过她乐成这样的,不就一百两吗,日后若见了一千两她不得上天? 不多时,容忬取来了纸笔。 摊开在石桌上,纸是小张的,纸质上乘,宣纸底下还有印花。 砚台十成新,毫无使用痕迹。 有笔墨纸砚已然是奇怪,他以为多少会取张草纸来写,没想到还是宣纸。 他又嗤一声,道,"哟,这么新,该不会是给那赵鄞买的吧?" 容忬正往砚台里放水研墨,听言,承认得十分干脆,"是啊,之前我爹买的。" "我爹喜欢养儿子,结果是个龟儿子,可惜可惜……" "……"翟青祤无言以对,还以为她要难过一阵呢。 对那赵鄞是相当不在意了。 也对,她又不是容大丫,她在意赵鄞做什么? 观察容忬研墨,力道均匀,还懂得如何开笔,将新笔上封的胶洗去。 笔尖沾墨,提笔之姿雅而正,一瞧,绝不是猎户家养出来的。 "写啥?写'没死,活着,速来'够不够?"一开口,又十分的不雅。 翟青祤眼眸停在她脸上,彼此都瞧不出有何不对。 "再加一行,户籍补办,三日送上。" 容忬落笔成行,都说字能辨性,翟青祤一看她写小楷都写得这般龙飞凤舞,笑了。 脾气真差。 但也真漂亮。 "落款?瞿山羽?" "嗯。" "好了。"容忬写完,把宣纸对着天光晾了晾,立马干透。 递给翟青祤,让他自己干剩下的事。 他倒也没矫情,晓得若自己不多动动,以后抓什么都费力。 艰难的取下小鹰腿上绑着的小竹筒,哆嗦着手把纸张卷起来。 卷不好,塞不进,他就不厌其烦的,再多卷几次。 这功夫,容忬已然把欠条也写完了,将纸推他跟前,"先画押,日后你再补字。" "免得写得七歪八扭的,日后不认,我可就亏大了。" 翟青祤呵呵了,"你真是算得精。" 能不精吗? 他现在用的可是假名,他要是签上瞿山羽,不认,容忬就算揍他都没道理。 空着,等他哪一日不小心掉马甲了,再逼他签上去。 翟青祤垂眸仔细,一百两整,也没多写,不多拿。 干脆利落。 像是签了契后,两不相欠,各不相干。 他拇指沾了朱砂,在那欠条上按了手印。 容忬晾干,折好,将一旁的盒子打开,收好,上锁。 "行了,你继续招你的鹰。"她拍了拍裙摆,"我去镇上。" "又去?"翟青祤皱眉,"你不是说少出门为妙?海东青没回来之前,你还是……" 劝话还没说完。 容家的大门口突然传来十几道脚步声,紧随其后,便是急促和极重的拍门声。 二人的话戛然而止。 不约而同的望向大门,神色变沉。 "大丫,大丫!"张赋和吴翠翠焦急的唤,一人急,一人带着哭腔,"你在家吗?我家二狗子,在不在你这儿?" 第48章 打不过就跑 容忬和翟青祤对视一眼。 他沉着脸,便想自己转着轮椅回屋。 容忬嫌慢,抓着轮椅的手柄,一使劲儿,将人送进了柴房。 门外如此多人,万一有一两个不讲道理的,没眼力见的往屋子闯怎么办? 她得避开这个风险。 栓上柴房门。 容忬让容曜去厨房里,把她前几日刚买回来的肉和粮藏缸里。 她才走去开门。 门一开,张赋和吴翠翠就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男人和婶子,都是上了年纪的。 也是一脸着急。 吴翠翠红着眼眶,头发散了几捋,明显是哭过,话都说的不利索,"大丫,二狗子、二狗子不见了,他早上说要去村口找你小弟玩,结果到了现在都没回来——" "你小弟呢?他回来了吗?呜呜呜……" 吴翠翠一整个软她身上,容忬一顿,将她拖起来,道,"今日我一整日都在家,容曜就没出过门,没去过村口。" "那他去哪了?"吴翠翠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张赋在后面扶住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跟来的这些人,都不是生面孔,但和容家交集不深。 听言也是一脸焦灼,其中一人道,"二狗子一个孩子,除了去村口大榕树找孩子玩,就是上你家找你弟弟,你说你弟弟没出门,那二狗子去哪了?" "你弟弟为什么让二狗子去村口,他又没去?" 容忬听这人敌意挺强,抬眼正视他,"首先,这几日我和我弟都在家,容曜没出过门,更没有去找二狗子玩,让二狗子等村口这种话,他没有机会说。" 那人被容忬的眼神盯得不自在,嘴里不依不饶,"那你家为什么总关门?二狗子之前来你家敲门都敲不开,你家藏啥了?" 说着,他还伸脖子往门里望。 容忬脸上不见喜怒,却凉得让人发毛,"我家关不关门有你什么事?" "与二狗子不见又有什么关联?再说,你家住坡下,我家住半山,你为什么知道我家天天关门?" "容曜说有人在外面鬼鬼祟祟,难道是你?" 换个旁人来,听到这人这般阴谋论,定然是陷入自证的陷阱。 容忬本来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连串质问抛出去,这人脸色不好了,退后几步,更显心虚。 "胡说八道!我就是问一句罢了,你至于吗……" "好了!"张赋狠狠剜他一眼,"秦三,现在我儿子不见了,还有几家的娃娃也不见了,你在这耍什么养心眼子?" 被如此一吼,秦三缩着脖子失声。 "几家娃娃?"容忬眉头一拧,看向张赋,"何时不见的?" 张赋脸色铁青,"陈家的姑娘丫丫,昨日随她奶去地里摘菜,她奶刚弯腰,人就不见了。" "还有周家那混小子铁蛋,今早说要去镇上买糖吃,自己往我家走,半道上就不见了。" "都是在山下不见的,挨家挨户都找了,现在就剩你这没找,你上次叮嘱我让二狗子别一个人出门,我怎么就不当一回事儿呢。" 张赋非常自责,也快哭了,"现在咋办?报了官,他们说明日才来,再拖下去,娃娃还有吗?" "呜呜呜,我的儿啊——"吴翠翠听完哭得更撕心裂肺了。 要不是容忬扶了一把,把矮凳搬来让她坐,人都能趴地上去。 "去后山找。"容忬道,"一个娃消失可能是意外,几个娃娃同时,便是人为,现在官兵不在山里守着,什么情况都有。" "你叫上几个能动的,有力气的,拿上柴刀,和我走。" 张赋抹了一把脸,眼眶通红,咬着牙点了点头。 "秦老三,你去喊人。王伯,你腿脚不好,去村口守着,万一娃娃自己跑了回来,你帮看着。李婶儿,你喊李伯带人沿着河道找。" 他一条一条吩咐下去,声音抖得厉害,但脑子还算清楚。 那几个男人和婶子听言,也没废话,转头就跑。 秦三慢一步。 容忬道,"一柱香,我门口集合。" 关上门,便去开柴房的门,翟青祤那阴沉的俊脸与柴房格格不入。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着她走进柴房,将墙上那些她从来没用过的镰刀、弓箭取下来。 道,"你打的过山匪?你这些刀都烂成什么样了,你们一群老弱病残,上去不是送人头吗?" 容忬取下那镰刀,掂了掂,轻。 还不如她那破柴刀重,不好使。 于是往翟青祤腿上放,道,"这把给你,防身。" 翟青祤一脸复杂。 这一墙的破铜烂铁,这已经算是最好的一把刀了。 她竟然留给自己? 转念一想,容曜还在家中,那些山匪已经明目张胆到如此地步,没准还真能进家里抢人。 没有拒绝。 眼神依着她,看她翻翻找找,推开了一个柜子,手一摸,一拽,竟然弹开了道暗格。 是一个地窖。 翟青祤眸色一暗,乡下有地窖不是什么怪事,但那个好人家把地窖藏得这么深? 容忬原本也不知道的。 头几天修补柴房的墙,打扫卫生时发现的。 地窖里什么都没有,没金子,没财宝,更没有电视剧里传说中的某个惊天大秘密。 而是一把灰扑扑的,苗刀。 还是带锁的。 要不是箱子烂,她一拳给抡开了,这刀还出不来。 刀身修长,比那柴刀长了整整两倍,刃口泛着冷光。 她一抽出来,那阴冷的微光便刺进了翟青祤的眼睛。 他瞳孔缩了一下,细细盯着,眉头夹得更紧了。 这玩意怎么这么眼熟? "你家怎么有这种刀?"他问。 "我爹的吧,箱子有点年头了,也有可能是我爷我奶的?"容忬从地窖里撑起来,把盖扣上。 翟青祤没接话。 实在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苗刀不稀奇,有一批江湖人最喜欢用这样的刀,重手,吃力,耍起来也狠,割人脖子也最狠。 显然现下不是追问的时候,容忬拿好苗刀,用发带把头发辨得结实,叫来容曜嘱咐了一句。 将弓和火折子拿上,便要走。 "容忬。"翟青祤叫住她。 "有苗刀也不代表你无敌,那些人见过血,招式狠辣,不要硬碰硬,打不过就跑。" 第49章 大丫真有功夫 "废话,我虎吗?一百两还没到手呢。" 容忬跨出去,不耐烦的摆摆手。 翟青祤望着她走出门,那被她用三层木板里外补上的门,重重的吱呀一声,人影便没了。 三息后。 他觉得自己的嘱咐真真是多余,看看这个女人,她领情了吗? 啧。 —— 门前,张赋已经叫来了七八个人,都是村里还能动弹的男人,基本都四十以上,手里拎着柴刀、镰刀、锄头,脸色都不大好看。 秦三站在人群最后,眼睛不晓得往哪里瞄。 "就这些了?"容忬扫了一眼。 张赋咬牙,"能叫的都叫了,有几个腿不好的,我上去村口守着了。" "走。"容忬也不多说,领着人就往后山走。 雪没化透,这种半干不湿的地面最容易打滑,容忬鞋是新的,鞋底还有摩擦力,这几人就不行了,一年到头也不舍得换双新的。 走得磕磕绊绊。 容忬天天走,熟门熟路,走路还带风,直将人落在后面。 约莫走了两刻钟,到了山上的岔路。 张赋是唯一一个跟上她的,扶着膝盖直喘气,"呼……大丫,你这腿脚也太快了,咱都跟不上……" 容忬停下来让他们喘了口气,见后面的人跟上后,还数了数。 少了个秦三。 "还有一人呢?"她眼眸微眯,问。 一男人答:"秦三说他走不动,在山下守着,防止有人跑下来,他好去报信。" 容忬顿了顿,瞅了他一眼。 这人长得憨厚,眼神儿也老实,看着不像在说假话。 说假话的人,眼神是会闪烁的。 张赋听完,骂了一句,"狗东西,好吃懒做,平日就晓得打牌,到了关键时刻就指不上他!" "大丫,甭管他,咱走!" 容忬倒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这秦三最好别往她家里打主意,不然,呵呵。 她又领着人往上爬,去找她打窝的地方,抄的近道。 越走越偏,直到翻了山,来到另一座山的山脚下,也就是那结冰的河流边上。 他们全部蹲在一山岩石后面。 一蹲下,便看见河对岸的林子里,依稀有烟火腾升。 "真是土匪?!"张赋眼珠子都凸出来了,"他们过河了?" "不止,"容忬压着声,盯着对面的火,依稀可见,有棚顶,"还扎营了。" 张赋倒吸一口凉气,攥着柴刀的手紧了紧,"他们想干嘛?趁着兵都去打仗,抓孩子做什么?" "该不会是要吃了吧?"姓周的男人,铁蛋的爷爷哆嗦着唇问。 容忬觉得不好说,但是这群山匪占山为王,对岸不是大周的地界,是个无主之地,乱的很。 山里什么都有,应该不至于到吃小孩的地步。 小孩拿去卖,不比吃了值钱? "别瞎想。"容忬安慰了的两句,观测这空旷的河道还有附近的地形。 又扭头望了一下这一群老爷们儿。 张赋最年轻,但瘸了。 剩下几个,脸上的褶子比她头发还多。 不行,人多了更打不过。 "我去报官!"铁蛋爷爷急着回头,张赋拽了他一把,硬生生两人拽下来。 "周伯别动!对面肯定有人盯着这方向,你想当靶子吗?"张赋咬着牙,"官差说明日才来,你去镇上,再回来,有什么用?" "娃娃们还有命吗?" 众人沉默了。 报官不行,硬打不行,娃娃还小,若是被绑着也是被围在一起,守在中间。 谁敢去? 张赋红着眼,下定了决心,道:"我去与他们谈判!他们绑娃娃无非就是缺钱或者缺粮,咱们几个砸锅卖铁,也得将娃娃换回来!" 说着,视死如归的站起来,被容忬抬手一摁。 力气大得,差点给他栽地里。 "慢着!"容忬没看见张赋那呲牙咧嘴的表情,道,"我先摸过去看看,等我摸清楚情况,再说谈判的事儿。" "不行!" "你个姑娘,这太危险!" "我去!" "我一把年纪了,出了什么事,家里的娃还有娘,你孤身带着弟弟,你要出了什么闪失,你弟弟怎么办?" "周伯,还是我去!我一老光棍——" 七嘴八舌的,给容忬念得头疼,"我去!" "我会武,打不过还能跑,你们过去了,撑着头被砍吗?" "那也不行……"张赋话刚出口。 容忬扭头望着他,"张赋哥,你听我的,我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我就去一个时辰,你们就在这盯着,这里是去咱村里的必经之路,有人偷跑过来,或者从后面回来,就直接砍。" "他们是土匪,得狠下心,听见没?" 几个老爷们儿无声望着她。 模样清丽,眼神却震慑,莫名让人安稳。 纷纷酸了眼眶。 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爹不在,是家里的顶梁柱,娃娃又与她无关,怎么能做到如此的地步? 张赋梗着说不出话,容忬已经猫着身子贴着岩石动身。 一溜烟的功夫,便没进了灌木丛间,消失无影,也无声。 若翟青祤在这儿,定是又要吃惊于她的动作。 猎户手脚快,但绝不会有此灵巧的身法。 几个爷们儿吃惊,"大丫真有武功?没听说过啊!" 张赋和容忬接触得频繁,嘴也合不拢,强行解释,"他爹都这么厉害,她大概是不敢声张,怕吓着那穷酸的读书郎。" "乖乖……菩萨保佑,保佑我家娃娃能回来,保佑大丫顺利不受伤害——" 周伯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 秦三借口原地休息后,并未守在山脚下。 而是顺着原路返回,摸回容家。 容忬随口一说,还真让她说中了,她一去镇上,秦三就会到容家门口偷听,趴墙头偷看。 也是他告诉的吴翠翠,揣测容忬家里藏了人,让村长带头去家里搜,万一真是有逃兵,容忬和容曜的势必会送官。 到时候,屋子充公,宋大福留下的钱,没准藏在哪个角落。 家里的好东西他不就能分一杯羹了? 现在,趁着孩子失踪,容忬去带路,他就兴奋的折回。 把耳朵贴在容家两个屋子的后方的墙壁上,听一听里头到底有没有人在说话。 第50章 纸扎人 秦三把耳朵贴在墙根上,撅着腚,听了半天,里头是一点响动也没有。 他皱了皱眉,挪了两步,趴到窗台下,伸着脖子往里瞅。 屋子里光线暗,影影绰绰的,只见桌上有一对新的土陶壶,三口茶杯,一杯放凉了的茶,还一杯晕着热气。 桌上摆着一本书。 没人。 "怪了。"秦三嘀咕了一声,缩回脑袋,又绕到柴房那边。 柴房门从外面锁着,他扒着窗口缝隙往里瞧,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正要转身,忽然听见头顶"咕"的一声。 秦三猛地抬头。 一只白鹰蹲在屋檐上,歪着头,黑豆眼珠子直直盯着他。 那眼神,跟看死人似的。 秦三被盯得发毛,退却两步,又觉得自己被一只鸟吓住太丢人,啐了一口,"畜牲,看什么看,回头老子把你炖了!" 白鹰没动,还是歪着头盯他。 秦三不理会,绕到容家墙最矮的那一处,底下还堆着几块砖,顺利就攀进了家门。 一看那栅栏里,蜷缩了三只兔子,和几个半大不大的兔崽子。 心下一喜。 待会走的时候,把这些兔子全拿走,放镇上卖,他欠的债不就还上了? 于是他猫着步子,走到卧房窗口,愣是没见到容曜那小子的影子,便肆无忌惮的开始摸。 先去厨房瞅了一眼,灶台上空空如也。 又去隔壁容忬的房间,上了锁,容大福的房间也是。 他有点恼了。 娃娃在家也锁门,这要拉屎总不能房间里解决吧? 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这家里肯定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忽然那白鹰又"咕"了一声,还扑棱了一下翅膀。 站在一处屋檐上,跺了下脚。 他头发都要竖起来了,生怕这鸟的响动把容曜招来,再一嗓门儿,他可不就暴露了。 秦三停了停脚步,往下一望。 发现柴房的门,竟然没锁。 又是一喜,他便上前,用指尖一戳门,开了道缝。 眼神往里挤。 仍然是黑漆漆的,什么也见不到。 秦三眯着眼,把门缝又推大了点。 柴房里堆着些柴、炭、筐子,墙上挂着渔网。还有一整面墙的,看着些许生锈的刀具。 透着斑斑的霉味,不晓得开过多少猎物的脑袋。 秦三感觉有点冷。 忍着,伸着半个脑袋进去,左看右看。 还是没人。 怪了,屋子锁着,没人,柴房开着,也没人,厨房里有热汤,热茶,还是没个人影儿。 容曜不是在家吗,就算没有逃兵,也该有个人影吧? 他正嘀咕着缩脖子,忽然后脖颈一凉,脑袋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 秦三僵住了。 那东西又点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像是在数他的脑袋有几颗。 秦三的脖子像是生锈了,一点一点的转过去。 一双脚。 悬在半空,离地半尺,晃晃悠悠。 青灰色的布鞋,鞋底一尘不染,脚脖子白得发青,再往上,是一截白色的裤腿。 秦三头皮发麻,视线顺着往上慢慢爬。 白色的中衣,披着一件烟灰袄子,腰间束带松松垮垮垂下。衣襟微敞,露出一片毫无血色的胸膛。 再往上。 一张脸。 惨白。像泡在水中三天三夜,透着青,眼窝凹陷,眼底下是淤青。嘴唇发绀,嘴角挂着一道深色痕迹。 像是……血? 那双眼睛半睁着,眼白多,眼珠子少,直直的盯着他。 秦三差点尖叫,然而一句声儿发不出来。 因而这人脸,往前浮动,竟与他脸对脸了。 一股凉气,和阴恻恻轻飘飘的声音,扑他脸上: "你——找我?" 秦三终于发出了声音,"啊——" 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地上,连滚带爬的往后蹿,脑袋磕在架子上。 "你、你、你装神弄鬼!你是逃兵!你是逃兵!我要报官——" 胡乱喊了一通,更吓人的来了。 此人更是往前平移,双脚离地,脚轻飘飘的,像是软了,又或者是无用。 怎么会无用?真鬼就不需要用腿! 秦三吓得抄起地上的东西往他身上砸,结果这男鬼左右摇晃,摇晃出风声与衣料的摩擦声。 而后,手凭空出现一把滴血的镰刀。 直直的向秦三劈过去,还用那空旷幽冷的声音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来陪我,你来陪我,哈哈哈哈——" 秦三眼睛都要吓掉了,嗷嗷嗷的鬼叫,滚着冲出了柴房。 尖叫,"有鬼!闹鬼!快来人啊——" 翟青祤皱眉。 让这厮鬼叫一句跑出去叫人,就麻烦了。 想甩出镰刀制止,奈何手上的剧痛更重,俨然已到了极限。 冷汗直冒。 想吹哨子让那小鹰帮忙,手一时半会又提不起劲儿。 就在秦三即将从正门跑出去时,一道小小的身影跑到他身后。 拍了拍他的屁股。 秦三吓得止步,硬着脑袋回头。 只见容曜脸蛋上抹了一层白白的面粉,脸颊上还有两个圆形腮红。 像那大户人家陪葬的纸扎人。 根本认不出来这是容曜。 秦三又叫。 容曜抓紧时间一抬手,往他嘴里投进一袋子粉末。 秦三想吐出来,已经来不及了,那粉末沾到瞬间脚软,脑袋迷糊。 两眼一翻,口水横流,倒在地上直抽搐。 这下是安静了。 翟青祤挂在屋檐房梁上,挂得高,望得远,看得清清楚楚。 "容曜。"他一看这秦三的状态不对劲,叫这小子一声。 容曜顶着那造型到他跟前,翟青祤眼角抽抽。 "……你怎么抹成这样?" 容曜咧嘴一笑,更诡异了,童言童语真像地里爬出来的,"阿姐说死人才这么抹粉,说坏人都怕死人。" 翟青祤无语。 有这么教小孩儿的吗? "放我下来。" 容曜点点头。 其实容忬之前在门前与人吵嘴时,翟青祤便晓得,有人对容家起了歹意。 容忬一出门,他就让容曜找来一匹布,将他挂到柴房房梁上去。 柴房顶高,挂高一点他躲在暗处,一般人瞧不出来。 若是有人偷摸进来,就挂低一点,他手脚是用用不了太大的力气,用内力去拉动帘子,他便能在这屋子里飘。 装神弄鬼嘛,小时候最爱玩了。 谁晓得这小子比他还能折腾。 重新坐上轮椅后,他歪在椅子上喘了两口气,汗将他湿得水淋淋的。 他又扭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秦三,怎么吐的沫子更多了?! 他问,"容曜,你给他喂什么了?" 第51章 逐个击破 "蒙汗药!"容曜拍拍自己的小胸脯,争取表扬,"阿姐说了,有人要是闯进来,就往他脸上甩!" "一闻就倒!" 翟青祤看着秦三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既然是蒙汗药,怎么能快死了的样子?! 他试探性的问,"你阿姐有没有说过少放一点?" 容曜重重点头,"说啦!" "说一点会倒,喂一包容易醒不过来,但是我怕他倒不了嘛……" 翟青祤脸一黑,"所以,容忬喂了我一整包!她是要毒死我吗!!" 容曜见他忽然变脸,不知所云。 "昂?"眨巴眨巴眼,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可是你醒过来了呀。" "……"翟青祤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 醒过来,是因为他娘的,他命大! 她这叫谋财害命!! 容曜老成的拍拍他的肩膀,"瞿大哥,你不要怕,书上说了,祸害遗千年,你长得这么祸害,长宁千岁!" 翟青祤:"???" 他有气无力的问,"我为什么成了祸害?" 容曜答:"书上写了,漂亮的男子女子都是祸害。" 翟青祤:"……你别看了,把那书赶紧烧了。" 容曜:"不行!这书烧了,我怎么认字?我现在认可多字了,哼哼!" 翟青祤没招了。 放弃和这小子用正常人的思维交流。 姓容的一家子没一个正常的。 他现在合理怀疑,他认识的那个容大丫,才是个鬼上身的东西。 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好不好? "去给他灌水,别让他死了。"他无奈,转移话题。 容曜"哦"了一声,又听见他的瞿大哥在后头说,"把你剩下的蒙汗药给收好,不许乱用!" "哦哦哦!"小娃娃乖乖听话,顺便掏出了绳子,将秦三五花大绑。 天生力气大,翻一个成年男人,也没将他难住。 翟青祤亲眼看着秦三被捆成了个"虾"状,俨然像是要被送上烤架的全猪。 扶额。 也没什么好问的,一看便是猎户家的教导。 容曜端来盆盆水,乖乖的,洗干净脸和手,又拿热毛巾一点点的擦拭他脸上的面粉和锅底灰。 秉着容忬的教导,不能浪费大米饭和水资源,"噔噔噔"的跑过去,将这脏水全部灌进秦三的嘴里。 秦三在地上抽搐得更厉害了,黄水沫子淌一地,还"嗬嗬嗬"的傻笑。 完了。 翟青祤想,这回不死人也得整傻了。 变得如此麻烦,那女人又要扯一大堆借口加价了。 攥了攥拳头,手上的无力,加大了他心底的无力。 他望了一眼屋檐上的白鹰。 不多时,它便"咕咕"两声,展翅飞走。 —— 容忬从密林的河道上,踩着小石头,摸到了营地。 她从小就被亲爸拉着上山,美其名曰练轻功,实际上离真正的轻功还有一段的距离。 容大丫底子不错,但她懒,疏于练习。经过容忬每日锻炼,初见成效,走起来是一点响动也没有。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几张破旧的顶棚,围着一块快熄的火。 火堆旁架着一口黑锅,里面咕嘟咕嘟的冒着气,煮着肉汤,飘着的味儿说不上来是个什么肉。 容忬有点犯恶心。 转头,便在这营里,借着灌木掩护,一间棚子,一间棚子的找。 帐篷里影影绰绰,看不清有几个人,只有影子耸动,约莫八个壮汉,还有一个…… 女人。 容忬皱了皱眉,忽然有人掀了帘子出来,她便极速的闪回阴影处。 见那一刀疤壮汉,满身汗毛,提着裤子,下盘虚浮,肾亏之相。 翟青祤说了,都是溃兵逃亡至此,怎么会带着女人? 附近抓的? 她又借着棚子的遮挡,与人岔开,来到掀了另一头帘子的窗布。 发现棚里的女人浑身无物,身上全是殴打的伤痕,角落里还有一个蹲着一个女娃娃。 容忬乍一看有点眼熟,想不起来。 她也没瞅多久,来此的目的是找娃娃,不是来当大英雄的,风险太大。 约莫走了二三十步,来到另一个棚后,她便闻到了十分浓的血腥气,混着屎尿味儿。 借着帘子一瞄,七八个孩子,缩在帐篷的最里头,最大的就是二狗子。 脸上都是泪痕,有的嘴上干裂出血,有的脸上都是淤青。 一个也不敢哭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抽噎。 她站在灌木的影子处停了一会儿。 便听见棚里有人道,"也不晓得那秦三得手没,不是说有一小子机灵,卖的上价?" "呵,那废物,娘们女儿都拿来抵债了,再不得手,他就得剁一只手来抵债。" "她女儿可是个哑巴,值几个铜板?剁他的手有什么用?" "不如……"这人粗哑的声音压低了些,"咱养着玩呗,她娘喜欢叫,俺还没玩过不会叫的,玩完了……" "怎样?" "咱们可就没吃过这么嫩的了吧?一天到晚不是鸡就是鸭,你还不腻?" 翟青祤说得一点也没错,这群人,是真的吃人。 棚子里躺着的女人和女娃娃,竟然是秦三的老婆孩子。 容忬眉头紧蹙,杏眼中的杀意陡增,听着这几个人传出令人作呕的笑。 她摸了摸身后的苗刀,最后还是忍住了。 不能太上头。 对方实力不详,逞英雄容易送命。 一个个来。 眼看着马上要天黑,容忬便蹲下,细细盘算,先从谁开始下手比较好。 用火? 不行,这时代的酒不够烈,大概也就二十多度,点不着。 用火攻,极易引来支援,还会让对面的老爷们儿心里干着急。 看来,还真是得一个个的抹脖子,永绝后患。 容忬定了定心。 这些人吃过人,就不能称之为人,他们是畜牲,是危害社会的蛀虫,杀了便杀了。 洗了一遍脑,太阳逐渐西沉。 容忬慢慢抽出苗刀。 她观察到了,每隔大概两刻钟,便会有一人进账盯人。 当轮替第三回时,那山匪从另一个棚子里提着裤子出来,哼着曲儿,摇着步,毫无警觉的掀帘子,要往里探。 容忬慢慢的从灌木丛里走出来。 刀握的越紧,挥动时越能控制风响。 山匪都不曾听见响动,只感受得到后颈的钝痛。 还有只柔软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刀光影射间,他已死不瞑目。 第52章 地狱的奏歌 天已黑得彻底。 此人死时一声也发不出响动,容忬把他拖进灌木。 等着下一个人。 苗刀太长,不太顺手,她便用两指捏着此人裤腰带上别着的匕首,握在手中。 总共八个人,有一个放哨的在树边上打盹。 现在,在屋里办事儿的还有三个,做饭的两个,一个死了。 另一个肯定会摸过来。 没一会儿,听见一人嘀嘀咕咕的走过来,"老六?你特么盯个人这么久呢,干娘们都没见你这么久……" 掀帘子的瞬间,容忬走出暗处,手起刀落,扎入他的大动脉,捂上他的嘴。 将其放倒。 血流得有点多,她便用叶子盖住。 第三个人来的比预想的快。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掀帘子时手顿了一下,没急着进,而是侧耳听了听。 容忬蹲在那两人的尸身上,观察他。 个子不高,身形瘦小,走路时比前面两个人轻,容忬从他身后摸过去时,他忽然猛地转身,匕首直直刺她的面门。 容忬侧头躲过,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这人力气竟然不小,挣了两下没挣开,张嘴要喊—— 没有声音。 喉咙里只发出单音节"嗬嗬"的气音。 原来是个哑巴。 这一类人,失了一方感官,便会在另一个地方找补回来。 难怪如此警觉,是听见她的呼吸了。 容忬心头一狠,手上又用了几分力道,掰着他的手腕向外拧。 哑巴疼得脸皱,抬脚踹她膝盖。 容忬学的功夫杂,出其不意,抬手猛攻他下颚。 哑巴猝不及防,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血量出得极大,他张口无声痛呼时,容忬见机,反转匕首,一割。 "噗嗤",溅了容忬一脸的血。 她也顾不上擦,将人丢到一具尸体上,甩了甩手上的血。 继续蹲着。 此时,另一头还在熬汤,放哨的还在睡,那股令人作呕的骚气混着飘过来。 容忬又是一阵反胃。 杏眼都有些充血。 她不愿想那锅里是什么东西,只晓得,这群人不解决,娃娃救不出去,最先遭殃的就是山腰处的人家。 容家和张家。 就在这时,营地里最中间的那顶棚子,突然传来女人的哭喊声。 "求求你们……放了我女儿……她还小呜呜呜……"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像是被打怕了,哭都不太大声。 紧接着就是重重的几巴掌。 "再喊!老子现在就把你女儿连你儿子一块煮了!" 女人的哭声被掐断,只剩下压抑抽气声,和无助的哼吟。 容忬的杀意从心底翻涌上来,烧的她眼眶红如染血。 猛地从灌木丛里站起来,提着苗刀,大步走向那顶棚子。 火堆旁那两个山匪听见动静,抬头见他时,愣了。 "你——" 容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苗刀横扫,刀锋精准划过喉咙,血溅在火堆上,嗤的一声。 另一个反应过来,抄刀就砍,容忬侧身一避,反手一刀捅进他的肚子里,一脚踹开。 那放哨的人终于醒了,大喊大叫,提醒了几个正在帐里办事的男人。 容忬趁他吹哨搬支援时,抓起一旁架上的弓箭。 搭箭,拉弓,射杀。 一气呵成。 咻的一下,放哨人喉咙中箭,仰面滚倒。 "有人!" "他娘的——" 容忬掀开帘子时,这几个刚从榻上起来,里面三个人。 两个在系裤子,一人手里还拎着女人的头发。 这三人一愣,没想到来的是个女人。 脸上带血,苗刀修长,将她衬得如杀神一般。 他们就没见过哪个女人穿着裙子杀人的。 拎着女人头发的人率先反应过来,一把将手里的人甩开,从榻边摸出一把刀,咧嘴露出一口烂牙。 "小娘们儿,拿着把刀吓唬谁呢?我兄弟几个被你砍伤了?" 容忬没说话,瞅了一眼地上的女人。 还真是秦三的婆娘。 另外两个人抽好裤子,一个抄起长矛,一个拎着铁锤,三人呈扇形站开。 "就你一个人?"正前方的高瘦山匪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嗤了一声,"你胆子不小啊,敢一个人来端老子的营?" 另一个道,"长得真水灵,哥几个,咱还没玩过会武功的,今儿有口福了。" 容忬扯了扯嘴角,那梨涡看着温婉,可她脸上带血,眸色静如夜海,底下却拥涌出滔滔暗流。 "锅里,煮的是什么肉?"她问。 三人对视一眼,忽然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随后盯着她的眼神,像是盯了一块肥肉,"当然是这娘们的儿子。" "白白嫩嫩的,可香,可甜——" 话没落,几个人都没看清容忬是如何冲到他们脸上的。 说话的人死前,只见了容忬那寡淡冷冽的脸。 像个索命的夜叉。 脑袋一搬家,后面被血淋了个满头,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的兄弟们不是被砍伤了,而是直接被砍死了。 暴怒般的,两人举刀而上。 容忬单手格挡,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奈何容大丫手太细,虎口被刀上的粗布磨破。 她脸色丝毫不变,双手握住刀柄,巧劲儿一挪。 竟然硬生生的将他俩的刀给顶到半空。 猛地灌力,将两人推出几步。 两人脸色一变,这个女人的力气怎么如此恐怖? 哪里来的怪物?! 二次劈砍,容忬又换了招式,将刀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刀在空中旋出了道花影。 二人错乱的瞬间,刀已从右横劈向左,一人死,一人被削掉了耳朵,发出惊人哭喊。 女人抱着自己的女儿,吓得魂不守舍,却拼命捂着女儿的眼睛。 眼泪混着恨与快意,汹涌不止。 耳朵掉了的男人还想骂,容忬的刀尖挑起了他的耳朵。 连着刀尖一块遁入咽喉。 张赋等人冒死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火堆未熄,火光印在血水上,泛着红,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尸首,有的没了脑袋,有的捂着喉咙,血还在往外涌。 容忬站在中间。 苗刀伫在地上,刀尖上的血,一滴,又一滴,落在她的脚边。 她的脸上,手上,那漂亮的烟灰衣裙,染得黑红,贴在身上,跟阎王从地里爬出来似的。 几个老爷们腿都要软了。 静了整整一刻钟。 秦三的媳妇,安娘,靠在帐边,衣衫不整,嘴角挂着血,长长的笑了。 "哈哈哈哈……" 笑声逐渐凄厉,癫狂,混着恨与痛,如同地狱的奏歌。 第53章 你得活着 其中一个年长一些男人,腿软得站不住,扶着身旁的树干,干呕了两声。 周伯和张赋算好的,脸色煞白,拿着柴刀的手在抖,反复吞咽唾沫。 他们这辈子,杀过鸡,杀过猪,杀过牛羊,可是杀人和杀畜牲是两码事啊。 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血还是热的,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锈味,一人不小心踩到了锅里掉出来的东西。 吐得更是凶了。 "大、大丫……"张赋喊了一声,声都是劈的。 容忬回头,眸中的杀意退却,可依旧深不见底。 像沉默的雨夜。 她拔起苗刀,用手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指着顶棚,"孩子都在里面,去领。" 男人们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冲的往棚子里钻。 掀开帘子,孩子们都缩在最里头,最小那个才三四岁,嘴里塞着布,眼睛哭肿得只剩一条缝。 二狗子挡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瑟瑟发抖,但挡在弟弟妹妹前面。 "爹!!"看见张赋,二狗子终于是绷不住了,哇一声哭出来,"爹!他们,他们把阿苟,把阿苟——" 阿苟,就是秦三的儿子。 那也是他的好朋友,好伙伴,昨日分手回家前,还相约着去村口打鸟。 张赋抱着儿子,嚎啕大哭,后怕,恐惧,以及劫后逢生的庆幸,交织着神经。 "别怕,别怕,爹来了……呜呜呜。" 容忬站在外面,没进去。 因为她杀得快,这些人的哀嚎传的并不远。 但不代表不会引人来。 她得善后。 将尸体全部拖到一块儿,在地上,三下五除二的挖了个坑,全部扔下去,盖上柴、火油、土。 焖烧殆尽。 这样,只有烟没有火,将被发现的风险降到最低。 当土盖上,容忬看,张赋一群人抱着孩子站远了,犹豫不决的看着她。 "大丫……" "你们先回去。"她说。 张赋:"……你没事儿吧?" 容忬:"我能有什么事儿?回吧。" 张赋还想再说什么,嘴张了张,被周伯拽了一把,挤了挤神色,意思是,别在这耽误功夫,回村再说。 张赋只能指挥人,抱着娃娃们撤退。 焖烧人时,那股味儿更浓了。 容忬又犯恶心。 面无表情的把苗刀擦拭干净,将搜罗来的金银收拾成一袋子。 也就十两。 她走回顶棚,安娘已经没在笑了,而是抱着她的女儿,桃桃。 目光呆滞。 容忬伸出手,"走。" 安娘盯着地上的某一处,像是被钉在那里。 容忬等了三息,弯腰,一把将桃桃从她怀里捞出来。小姑娘瘦得跟小猫似的,轻得不像话,浑身发抖。 "你走不走?"她又问了一句。 安娘这才抬头,脸上青紫交加,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 看着容忬怀中的桃桃,嘴唇哆嗦了下,终于挤出一声,"阿苟……我的阿苟……" 容忬沉默。 安娘眼泪湿了脸颊,抽噎中是偌大的痛楚,"阿苟怎么没了,阿苟才五岁啊——" "秦三不得好死,他不得好死,他怎么能把孩子卖了,怎么可以!" 她一边哭嚎,一边捶打,抓挠,她痛的是孩子的死,又厌恶自己被玷污,更痛恨自己作为亲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孩子。 桃桃被吓哭。 容忬将她放到一边,抬手攥住安娘自残的手。 安娘疯了似的挣扎,却无法挣脱容忬的的力道。 "不是你的错。"容忬望着她,轻声,坚定的重复,"安娘,这不是你的错。" "呜呜呜…" 安娘哭得肝肠寸断,容忬重重的抱住她。 在她耳边说,"你得活着,活着看秦三死,看着那些罪魁祸首脑袋搬家,看着桃桃长大。" "阿苟是没了,但是你还有女儿,我知道这很残忍,这对你不公平,但是你得活着。" 安娘的哭声从撕心裂肺逐渐变成压抑的抽气,整个人瘫在容忬的肩上。 容忬没有再说别的。 她不会安慰人,"节哀顺变"这词汇放在此时更叫人痛恨。 孩子没了就是没了,天塌了就是塌了,这是事实。 她只是抱着安娘,让她哭,等她哭完。 顺便压抑那第一次杀人的生理反应,手抖。 桃桃蹲在旁边,小小的手攥着安娘的衣角,眼泪随着娘亲的哭,一颗一颗的掉。 她轻轻把脑袋放在容忬的胳膊上,也学着她,想抱一抱娘亲。 容忬侧目望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别怕。" 桃桃打了一个嗝,怯怯的看着她。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安娘的哭声渐渐止住,仍然没有起身的意思。 容忬道,"跟我走,再待下去,山匪察觉不对,找过来,我们谁都走不掉。" 安娘空洞的眼睛转向身旁的女儿,才缓缓的支起身体。 容忬松开她,站直,伸手拉她。 安娘伸出手。 踉跄着起身,身上衣物烂得无法遮掩,容忬从一旁散落衣物扒出一条勉强能穿的,给她罩上。 一手抱起桃桃,一手牵着她。 往容忬来时的小路,回家。 翟青祤说过,这片无主之地比想象中的大,山成环形。 她来这都翻了两座山,而他们的大本营,也得翻两座山。 找来,也得花点时间。 安娘颤颤巍巍的勉强跟着容忬,山路不好走,河面结冰,石头打滑,她摔了又自己爬起来。 行尸走肉般。 回家的路很慢,回到了青州的地界,张赋和周伯举着火把在路口等她。 安娘见了人,便往她身后躲。 "大丫……"张赋眼神复杂,却毫无畏惧的意思,而是道,"我在家里煮了热水,你先与我回去,咱和我爹商量一下。" "青山屯接下来,定是不安全。" "不急。"容忬道,"我先带这娘俩回去,什么事,明日再说。" "也好。"张赋想了想,道:"你先回去。" 周伯看着这安娘和桃桃,叹了好长一口气。 造孽。 到了家门口,月亮已经爬上树梢。 与张赋和周伯等人分别,容忬才轻轻推门,发觉门内锁。 一推门,看见的不是容曜的脸,竟然是翟青祤。 坐在轮椅上,身着单薄的靛青长衫,手拢在腿上,月色将他脸照出几分阴柔来。 两人对视。 彼此都吓一跳。 第54章 恶到如此地步 容忬吓一跳,是因,她没想到翟青祤这么大胆,坐院子里。 这家伙见不得光,他自己也清楚,平日里她不在家,他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现在大喇喇的坐院中,月光把脸照得惨白,跟个鬼似的。 她身后还跟着安娘,手里还抱着桃桃。 翟青祤吓一跳,是因为她现在的样子。 出门时干干净净,穿着她最喜欢穿的衣裙,现在黑红黑红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脸上也有血,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 只有眼睛是亮的,跟两蹙鬼火似的。 他神色一凛。 这是杀人了。 目光又挪到她身后的影子上,女子衣衫不整,浑身是伤。 又望了望容忬怀里的小姑娘,头埋在容忬颈窝,怯生生的发抖。 似乎是被他吓着了。 翟青祤轻声开口,"进来,关门。" 容忬没吭声,侧身让安娘进门,将桃桃放下来,转身把门拴死。 安娘看了两眼翟青祤,什么也没问,由着容忬将她拉进她自己的屋子里。 容忬说,"今日先这样,你好好休息,待会洗个澡,吃点东西,有什么明早上再说。" 安娘麻木的点点头,嘶哑着声说,"谢谢大丫……" 容忬没回。 找了件干净的衣裳,去浴房将自己洗了彻底。 她将头发,脸,身上,搓了三遍,直到有点辣,才将血污洗干净。 但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迟迟不散,像是种她鼻子里了。 她在桶里待了很久。 翟青祤隔着墙,能听见水声从"哗啦啦"到沉默。 任然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便拍了拍容曜的头,说,"去问问你阿姐。" 容曜这小子能感受到阿姐心情不好,他能干的事儿只有烧水,煮饭。 小脸蔫巴,提不起一点劲儿,"问什么呀?隔壁有安姨姨,有桃桃妹妹,我不能去。" 翟青祤道,"去问她饿不饿,饭凉了。" 容曜:"对,阿姐肯定饿了!" 于是,他跳下床。 屁颠屁颠的去敲门,"阿姐,阿姐,你怎么还不出来呀?你洗那么久干啥?你饿不饿呀?安姨姨,桃桃妹妹要不要吃饭呀?" 容忬的低气压,被这小子敞亮的嗓门喊散了。 她应了一声,"别嚎,马上出来。" 才慢悠悠的从浴盆里爬出来,擦干净,搅发。 换了件,浅色的,白净的衣裳。 她现在看见黑褐色的玩意儿,都会想到那锅汤,犯恶心。 收拾干净,容忬重新打了热水,让桃桃和安娘去洗洗。 才出门。 容曜端着汤,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眼巴巴的说,"阿姐,喝大骨汤!" 容忬是饿了。 她坐上去,沉默的拿起碗,白花花的油沫,熬软烂的肉骨头。 汤是白的,清的,飘的还是肉香。 不一样。 她喝了,也就着饭吃,嚼。 干巴了就怼口汤往下咽,看着是毫无异样。 翟青祤坐在窗口,看得却清清楚楚。 她咽得很困难,手在发颤。 在忍着那点恶心,吃饭仅凭本能。 真是个狠人。 翟青祤心想,这女人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明明不适,却强迫自己。 容曜没看出来,在旁边叽叽喳喳问,"阿姐,二狗子找到了吗?你是杀鸡了?还是砍坏人了?" "阿姐,桃桃妹妹是不是也被坏人抓走了,那阿苟呢?" "呕……"容忬实在咽不下了,好一阵反胃,丢下碗,跑到茅房吐了。 容曜吓一跳,要跟上去。 "容曜。"翟青祤叫住他,"你去把你阿姐的换下来的衣服烧了,别说话。" 容曜小步子一顿,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瞿大哥。 从未有过的严肃。 小孩子不懂大人的心思,却能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压。 他听话的点点头,脚丫子一转,捧着那堆带血的衣裳,转到灶台下,连着柴火一块烧了。 容忬吐完,回石桌上,倒了杯茶水漱口。 又再度味同嚼蜡的把剩下的饭食吃干净。 耳边骨碌碌的,传来轮椅拖拽的声音。 容忬眼帘一掀,翟青祤已经自己挪动着轮椅来到她身侧。 他的四肢虽然断,但断的程度不太一样,腿上和左手比较严重,右手是脱臼和骨节。 已经是能动弹的地步。 经过今日透支使用,他已然是习惯了这份愈合的疼痛。 "几个?"他问。 "八个。"容忬回得言简意赅,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 翟青祤视线在她那持续微颤的手上停留,发现虎口皮肉外翻。 她这双手,还是很细嫩的,不像猎户人家的手。 更不像习武之人的手。 可她,单枪匹马,杀了八个吃人的溃兵。 他心中颇有震动。对他而言这些倒不算什么,他的手下,还有翟家军,哪一个不是以一敌十? 可是她是女子。 "你怕了?"他想了半天,用了一种半嘲半讥的语气问,可眼神却不是这样的。 容忬沉默。 翟青祤嗤一声,"原来你是雷声大雨点小,当初拿刀要砍杀我,没见你眨眼,怎么,这回真的砍了,又怕了?" 容忬睨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倒不是不想回,而是一张口,那喉咙里没吞下去的汤又给吐出来。 翟青祤等了一会儿,愣是没等到她呛回来,反而安静得不像话。 心里有点别扭,还有点不爽。 "说话,你哑巴了?不会是被自己的狠劲儿吓傻了吧?" "我早就说了,那群人是溃兵,不好惹,你非要上赶着去,你这不是受虐是什么……" "你有病吧。"容忬脸色终于有了变化,拧着,十分的嫌弃,"哔哔赖赖的,村口大娘都没你这么能念叨。" 见她终于有了平日的神态,会骂人了,翟青祤这才"呵"了一声。 "你至于么?不就是几个土匪,杀了便杀了,那是无主之地,官府上门,你就是为民除害,惹不上什么麻烦……" "孩子没了。"容忬打断他,"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开上锅,前后也就一个时辰的事儿。" "他和容曜一般大,他是个孩子,是个人。" 翟青祤默然。 他听懂了,容忬手抖,不是因为杀人,而是因为,她并不相信,这世上有人会恶到如此的地步。 她恶心,是因为亲眼见了。 又或者,是在自责自己没早一点去。 第55章 和萝卜一起 容忬不再说话。 翟青祤也没再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在石桌边,一个在轮椅上。月光把院子里的风铃枯枝照得老长,风一吹,影子就晃悠悠。 时不时,还能听见容忬屋内,安娘的啜泣。 容忬吃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收拾碗筷。 突然听见柴房传来一声支支吾吾的声儿,像是被人捂了嘴。 容忬眼帘一抬,便见翟青祤面色如常的道,"你走后,有人摸进了家中,被容曜一包药药倒。" "我看他快死了,让容曜给他灌了盆水。" 翟青祤越说,眸中微弱的光越惹人心毛,"蒙汗药,能把人喝死,呵呵,你说,我是不是命大?" 容忬:"……" "我也不是故意的。"她解释一下,"大夫说了,给狗用,药蒙了就行,也没告诉我有副作用,我这是出于好心。" 翟青祤青着脸,"我是狗吗?" 容忬:"不是,但这不是迫于无奈?我不是见你疼得睡不着吗?" 声是轻轻浅浅的,听着挺无辜,脸上是分毫不见忏悔。 翟青祤牙痒,"你讲不讲道理?你给我用兽药就罢了,我伤得不轻,你直接蒙汗药药我,我命不值钱的?" 容忬看他气成这样,还要抓着她讲道理,字字句句委屈巴巴。 一时半会将郁气忘却了一些,笑了。 "哪能呢?你可值钱了,你是行走的一百两。" 翟青祤一噎,本意是找她算账,让她开那死嘴说话,免得半死不活的像只蔫了的鸡似的。 现在好了,肺更痛了。 "我就值一百两?!" 容忬理直气壮,"一百两怎么了,不比二三十两值钱?" "……"翟青祤无语,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 二三十两? 上辈子他不就卖了个二三十两吗? 她怎么晓得的? 眼一眯,刚要说话,容忬已然拎着碗去了厨房。 留下一纤细窈窕的背影,浅月色的衣裙,及腰的长发,走起路来三步并作两步,毫无闺秀的姿态。 呵。 他也是脑子锈了,竟然好心想让她打起精神来? 不多时,容忬又走向柴房。 门一踹,像拖死猪一样,单手将秦三拖拽出院子。 一个利落的过肩摔,秦三被扔出了个抛物线,狠狠地摔进了鸡栏中。 翟青祤对容忬的武力,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她不是一般的力气大,摁他那会儿都是手下留情了。 秦三摔得七荤八素,砸得母鸡扑棱着翅膀乱飞,咯咯咯的叫成一团。 他痛嚎了一声,眼睛半睁半闭,像醒了,又是没全醒。 容忬站在鸡栏外,垂眼看着他。 月光打在她脸上,白净的,寡淡的,看不出任何喜怒。 方才那股阴郁气息已被她收拾干净,取而代之是一种惹人发毛的平静。 秦三在地上蠕动半天,终于认出了这个披头散发的女鬼,是容忬。 "容、大丫……" "你你你……"他缩着往后退,远远便瞧见院里的石桌边,还有一个男鬼。 正阴鸷着脸,望着他。 秦三有点疯了,开始叫,"有鬼!有鬼!他要杀我,他是逃兵!" "你,你窝藏逃兵,我要报官——" 容忬任他叫,此时月起,容家在山腰,他喊破天都没人来。 更遑论今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谁敢半夜出门? 容忬淡淡问他,"你不是在山下望风,怎么望到我家来了?" 秦三脖子一梗,叫道,"我就是觉得你心里有鬼!我不来,还撞不到你竟然藏了逃兵!" "哦?"容忬顿了顿,"二狗子,丫丫和铁蛋都不见了,你娃娃也几天没回家了,你怎么就关注我家,怎么就让你发现了呢。" 秦三张了张嘴,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容忬蹲下来,与他平视。 月光从她后面照进来,把她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那眼睛似一望无际的海。 "你儿子,阿苟。"她声很轻,轻得只有眼前人听得见。 还有那内力高强的翟青祤。 "五岁,和你长得很像,下巴有颗痣。喜欢找二狗子,和我们家容曜玩。" 秦三被她看得发抖。 "他去哪了?"她轻得几乎同叹息,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翟青祤听出来了,这下面攒着猛烈的火。 秦三被她这诡异的模样激出了恐惧,结巴:"阿、阿苟自然是去有钱有人家干活了。" 容忬:"你把他卖了,卖给了谁,是卖给了山匪,还是……" 秦三梗脖子喊,"卖给了山匪,他们给了好价,我有钱,有钱自然去赎回来——" 话落,容忬猛地抬手就是一拳,灌在他脸上。 秦三牙当场崩裂,满口的血。 他要骂人,容忬又是一拳,两拳的往下砸。 砸得她虎口的伤崩裂了,浑然不觉。 秦三像个濒死的蚂蚱,胡乱挣扎,竟然想拼命反抗,要跳起来。 容忬却站起来,狠狠地将他踩进鸡食盆里。 "阿苟没了。" 秦三止声。 ”我去晚了,就是你这个畜牲耽误的,去的时候,锅里还冒热气,煮得发白,还是个浓汤。"容忬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不、不可能,你骗我——"他含着血摇头,脸上沾满鸡屎,满脸荒谬。 容忬道,"安娘被你拿去抵债,被七八个人糟蹋,你女儿桃桃,她得亲眼看着几个畜牲光着屁股,怎么糟践她娘的。" "你却在这儿,觊觎我家的钱,想捞一笔,再去赌一把,嗯?" "我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那口锅,还能闻到那股味儿。"她越说越瘆人,"一块一块的,和萝卜一起。" 秦三开始吐。 他着面,先是干呕了几声,肚子里的水和没消化点的东西排山倒海的反上来,秽物混着粘稠的血呛了他的气管。 一边吐一边哭,还一边咳。 "不是真的,你胡说八道,你胡说——" 容忬站直身子,顺手牵过靠在墙体上的镰刀。 刀尖对准他的眼睛。 平静的面色之下,忽然有一股什么东西,破蛹而出。 她突兀的笑了一下。 秦三:"你、你想干什么,杀人犯法!" "我想让你感受一下阿苟的痛苦。"她垂眼望他,一字一句狠得惊人,"先把你的血放了。" "从脚踝开始,割一道口子,慢慢流,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血流干。" 第56章 我是家里的男人 秦三抖得更厉害了,牙齿嗑得咯咯响。 容忬:"然后扒了你的皮。你不是喜欢吃肉吗?我先让你看看自己身上的肉长什么样。" "然后——把你从关节处,一节一节的拆开。骨头剔出来,熬汤。肉切片,肥的煎油,瘦的爆炒。" 秦三张着嘴,剧烈的咳嗽,已然喘不上气。 "然后我就捏开你的嘴,让你咽下去,把自己吃干净、吃光。" 容忬的声音始终很轻,避免她说这些令人作呕的话,让两个孩子和安娘听见。 可这份轻,在秦三的耳朵里,格外的惊悚。 他终于是崩溃了。 "我没有,我没有!!"他嚎啕大哭,像一头被按在板上的猪,眼泪鼻涕糊糊了一脚,还混着鸡屎和血。 "是阿苟自己贪玩,跑到了后山,被他们抓了!我、我是去赎他,他们说拿钱来,可我拿不出来这么多钱……" "所以,你就把安娘和桃桃也送去。"容忬道。 秦三的哭声一顿,随即又更大声了,"我是被逼的,他们说不送,就打断我的腿,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啊——" "你没办法。"容忬复述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 "对对、对!我没办法,我一个庄稼人,我怎么斗得过他们?"秦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的求饶,想拽她的衣角。 又被容忬的镰刀逼停。 容忬道:"你什么都没办法,也没办法当个人。" 秦三张着嘴,惧怕让他大小便失禁,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气声。 "呵。" 容忬冷笑了一下,攥紧了镰刀,贴上了他的脖子。 秦三僵硬着,只剩眼珠子在转,恐惧,哀求,像一待宰的猪。 收起,刀要落。 "容忬。"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不重,可以说是轻描淡写。像是在叫她吃饭,又像是要请她品什么茶。 容忬手一顿。 这一唤,像盆冷水泼下来,浇了个满头。 她才感觉到,握刀的手有点疼。杀意麻痹了她的感官,身上还有点发烫。 可脑子却清明了许多。 杀了山匪,那是无主之地,杀的是吃人的畜牲,杀了便杀了。 秦三不是。 他是青州人,是青山屯的村民。她动手,没有理由,杀了他,她就是杀人犯。 镰刀悬停在秦三脖子上,没有再动。 月下,翟青祤坐在轮椅上,手在膝头,神色淡淡,看不出表情。 他没喊第二句。 就这样看着她,像是在等着她自己想明白。 容忬盯着秦三这令人作呕的脸,盯了许久。 久到秦三以为自己死了,裤裆一热,腥臊气味蔓延开来。 她终于松了手。 镰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翟青祤却道,"捡起来,免得他跳起来砍你。" 容忬侧目。 望着翟倒霉蛋这死鱼眼,那股杀念戛然而止。 "有道理。"她还真捡起来,搭在墙根上。 翟青祤又道:"别关柴房,那里有刀,他容易跑。" 秦三瘫在鸡栏里,像是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是尿还是鸡食。 容忬又看了他一眼,眼神已经从杀意转为了厌恶。 "那关哪儿?"她问。 "厨房。"翟青祤说,"把你的菜刀收起来,栓在灶台上,他跑不了。" 容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弯腰,揪起秦三的衣领,像拖死狗似的把人从鸡栏里拖起来。 秦三被打得瘫软,脚在地上摩擦出痕迹,嘴里依旧在求饶。 "大丫,大丫你放过我吧,我是被逼的啊——" "我的阿苟,我的阿苟……" 他哭得大声,却在路过容忬屋子的窗前时,看见那缝隙里,站着一熟悉的脸。 安娘。 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秦三哭不出来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若是失去双腿,远远比现在失去的东西,下场更好一些。 容忬拿抹布堵上了他的嘴。 用麻绳将他捆起来,还缠着他的脖子,不然,另一头绑在柱子上。 他若是想挣扎,必然会勒住脖子。 他若是搭着头睡觉,也会被勒醒。 无辜的人没一个好死,该死的人,凭什么好活? 做完这些,容忬打了盆热水,端到院子里,仔仔细细的洗手。 翟青祤看着她,虎口被热水泡得发白,她连脸色都不曾变一下。 而是一点一点的,抠着指甲里的脏。 明明已经很干净了。 洗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这女人要拿刀把自己皮给刮一层下去。 "行了。"他终于开口,不咸不淡的,"再洗就剩骨头了。" 容忬没理他,甩干了手上的水,端着水往茅房里泼。 两三步迈得挺阔,走得也沉默。 翟青祤很不习惯。 习惯了这女人毒舌,心狠,看着毫无软肋,更不受世俗所缚。 她贪财贪得理直气壮,骂人自有一套说法。 你以为她刁钻,她刻薄。 可她也有害怕的东西。 她不是怕杀人,更不是怕恶,而是怕自己压不住极恶。 真是……荒谬。 她一个女子,哪里来如此大的责任心,她是要当大侠吗? 心里思忖了几番。 院子里的响动归于平静,容曜悄悄从屋子里探出头,揉了揉眼睛。 睡眼惺忪的走向翟青祤,"瞿大哥……你们在院子里说什么呀?" "那个坏人一直喊阿苟,阿苟怎么啦?" "没什么。"翟青祤不晓得怎么回答,他见惯了生死,可孩子没有。 只能抬手,按了按容曜的脑袋,把小家伙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你回去睡觉。" 容曜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泪眼朦胧的,看着可爱。 可这小眼神,写满了愤愤。 "你们都骗我。" "阿苟是不是死了?不然安姨姨和桃桃妹妹为什么哭?" "坏人抓了二狗子,抓了铁蛋,抓了丫丫,欺负了安姨姨,我都、我都看见了!" "我不小了,我是家里的男人,我不是懦夫!我不能让阿姐一个人扛着!" 小小的身板儿,大大的倔强。 容忬收拾狼藉的手又是一顿,破天荒的眼热了。 她当没听见。 翟青祤看着容曜,沉默了片刻。 有些恍惚。 这还是前世那个被吓得失忆的容小弟吗? 他现在,倒挺像自己十二岁时,听到自己父亲战死沙场的模样。 第57章 男人不能让女人累 "行,"翟青祤说,"你是男人。" 容曜挺着胸脯,眼泪还挂在脸上,下巴抬得高高的。 "那你再去烧壶水,给你阿姐泡壶茶。"翟青祤说,"男人不能让自家女人累着。" 容曜顿时止哭了,他还不太了解死亡的痛,一切道理都是纸上得来。 眼睛眨巴眨巴的,"阿姐是女人,又不是我的女人。" 翟青祤无语,这什么破话本。 "她是你姐,一样的。" 容曜认真思考,恍然大悟,转身就往厨房跑。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脸皱成一团,"可是里面栓了坏人。" 翟青祤指着院子里的小泥灶,"用那个。" 容曜"哦"一声,搬凳子坐到泥炉边,熟练的添柴,生火,架壶,动作一气呵成。 水很快就烧开,沏了茶,放到茶杯里,吹凉。 两杯端去容忬房间,给安娘和桃桃。 敲了敲门,"安姨姨,桃桃,我热了茶,你们记得喝呀。" 他也不等回应,跑回原地,又端着一杯去找容忬。 她把鸡栏里里外外用水清了个干净,把母鸡那几个毁了的蛋丢食槽里,重新给兔子铺了草。 其实已经很累了。 夜里回来逼自己吃得太多,有点卡嗓子眼,不动起来消化消化,她又想吐。 这时,容曜跑过来,小心翼翼,哄她,"阿姐,你喝水!" 容忬放好扫帚,弯腰捏了捏他的圆脸,杏眼终是柔和几分。 接过水,啜了一口。 温热刚刚好,划过喉咙,奇异的抚平了她的反酸。 目光扫过依旧坐在院中,举头望月的翟青祤。 微风,淡雪,扫起他的秀发。 跟个假仙似的。 喝完,她问容曜,秦三摸进来时,翟青祤是怎么制服他的? 容曜道,"瞿大哥挂柴房上装风筝,飘来飘去的,比鸟飞得好看!" "……"容忬默了默。 堂堂一个世子,沦落到挂房梁装鬼的地步。 "阿姐。"容曜见她不说话,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人死后,都会变成鬼吗?" "会。"容忬说。 "书上说,鬼待的地方很冷,阿苟会冷吗。" "可能会。" "那我要做什么?他才不会冷?" 容忬见他越说,眼泪含得越多,却忍着,水珠晶莹剔透,挂在眼角。 一个小孩子,为什么要假装坚强? 容忬一把将他抱住,拍拍他的背,温声说,"想哭就哭呗,在你姐我这装什么呢?" "爹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容曜瘪嘴。 "爹说的不对,男人哭吧不是罪,三、二、一," "哭。" 容忬说完,容曜哇的一声,哭得天都要崩了。 这一声可亮堂。 引起屋内,厨房的一连串的啜泣,此起彼伏。 容忬拍了一下又一下。 容曜断断续续的说,"我答应给阿苟带麦芽糖了,我还没给呢…" "阿姐,我能不能给他烧被子?" "我的新衣服能不能分给他一件?" "还有我折的蚂蚱……" 容忬都答应。 "行,金元宝,钱币,房子,明天我就去买。" 容曜从她怀里抬起头,"烧了就能收到吗?" "能。" "你不骗我。" "嗯。" 翟青祤远远的看着。 姐弟俩抱成一团,小的哭得撕心裂肺,大的面无表情的一下一下拍着。 这女人杀人不眨眼,却被弟弟几句话说得动摇。 他别过眼,望向屋檐。 耳根子就听见容曜和容忬讨论起自己到底有没有用。 他说,"阿姐,我怎么只能在家烧水?" 容忬说,"烧水怎么了,没你烧的水,你姐和你山鸡哥得渴死。" "今天不是你挺身而出,你山鸡哥就被捆成粽子,打包送官,你救了我们全家。" 容曜被哄好了,重拾信心,"对,我还给瞿大哥喂过水,喂饭,还把过尿——" "咳咳咳!!"翟青祤猛咳一声,脸黑了,"这个不用说。" 家里现在不止有三个,他娘的还来了个女子,带着个小姑娘。 这种粗俗的话说出来,合适吗?! 容忬终于笑了,"大英雄,可以睡觉了吗?" "可以了!"容曜小脸往容忬衣襟上一擦,脸红扑扑的转身,跑了。 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也挺好的,容忬想。 至少他不需要如此快,如此深层次的感受生离死别的痛苦。 就这么一个打岔。 容忬那偏离的情绪被拽了回来。 刚回身。 翟青祤声又响起,道,"不是你的错。" 她一顿。 他又道,"世道如此,不是你的错,你做的对。" 容忬扭头,望了他一眼。 然后哼了一声,"用得着你说?" 翟青祤:"……" 他就不该多嘴来这么一句。 —— 容忬回屋时,安娘与桃桃就坐在榻上,眼圈通红。 俨然是容曜那一番话,勾起了她们的情绪。 桌上的饭食未动,她俩没有容忬狠,吐了也要吃。 容忬不劝。 脱鞋脱袜,拽过被子就躺下。 桃桃见她躺下,也跟着趴下去,她还小,实在太累太困了。 容忬就抓着她的小手,拉到被子里。 良久,安娘终于说了一句话。 "大丫。" "秦三,能不能交给我。" 容忬:"不能。" "为什么?"安娘不可置信,声音很急,"他害死了阿苟,害了我,害了桃桃,我恨他,我要他死——" 容忬道,"他会为自己犯的错付出代价,也会死。" "但是不能死在你的手里,你杀了他,你得偿命,桃桃没了弟弟,可以没有父亲,但是不能没有你。" 安娘的剧痛袭来,眼泪横流,压抑着哭声,"我怎么活,你要我怎么活下去?" "我还能去哪里活?桃桃,我会找一个好人家托付,送去大户人家做丫鬟……都可以,比起跟着我,她日后哪里还能嫁一个好人家?" 容忬猛地坐起来,按住她的肩膀,望着她的眼睛。 道,"李暮安。" "你把桃桃送去大户人家,然后呢,你能确保,那户人家会不会和秦三一样,为了几两银子,把她卖了,落入山匪的手。" "她会不会重蹈阿苟的覆辙?" "……我,"安娘被她一句话哽住。 容忬又道,"除了你真心爱桃桃,还有谁?" "我不是绑架你,更不是让你坚强,也不是让你就这么得过且过。" "死比活容易,恨比爱难,你没得选,但孩子得有得选。" 第58章 换成我 安娘沉默不言。 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的砸在被子上,洇出一片深暗。 容忬说完,松开她的肩膀,直直的躺了下去。 桃桃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体缩在被子里,睡得很不安稳,却很熟,很暖和。 不知道她们有多久没这么暖和了。 安娘看着桃桃很久,久得容忬已经快打呼了。 砍人比爬八座山还累,身上全是摩擦伤,能不累么。 安娘却又开口,声跟磨了砂似的,"大丫,你……多大了?" 容忬迷迷瞪瞪半睁眼,下意识想说二十六,好在还有点神儿,"……十六。" "十六。"安娘念道,"我十六时,才嫁人。想着这辈子,相夫教子,安安稳稳过了就算了……" "秦三虽然穷,但他老实,不打人不骂人,我以为这是好日子。" 容忬听着,睡意减半,却没睁眼。 "后来有了桃桃,又有了阿苟。他种地,我绣帕子,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能过。"安娘越说,心越死。 "再后来,他开始赌了。" "先输自己家的,再借着钱输,再后来,家里能当的就当了。" "卖了我的嫁妆,卖了地,卖了家里的鸡鸭,我说他,他就打我。打完我,我想跑,可我不能回娘家。" "娘家没有我的位置,那比秦家还穷。" "后来他越打越凶,我不说了,我以为我只要不说,他就不会打了,我可以忍,为桃桃,为了阿苟……" 安娘的声音彻底断了线,"可是我的阿苟……他没了,他没了呀。" 容忬依旧是没有说话。 而是背过身,听着她压抑着哭,哭到最后力竭,抱着桃桃昏迷。 彻底没了动静。 翟青祤说的没错,这是世道的错。 但世道是人定的,不是天定的。 她想的明白,却不能替安娘想明白。 这一夜,谁都睡不安稳。 容忬向来有个熟睡的好习惯,可自打穿越以来,这是她睡得最不踏实的一个觉。 大概是劳累过度后,神经无法得到充分的修复,大脑皮层过度活跃,导致她梦到自己单挑深海巨兽。 醒来的节点,刚好是巨兽陨落,血染大海。 她也跟从海里捞出来一样,湿答答的。 眼一睁,再一坐。 打了一个喷嚏。 容忬心想,坏了。 容大丫的身体让她造病了。 "容忬,出来。" 刚打完喷嚏,翟青祤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怎么?"容忬醒了醒了神,闷着鼻音回应。 翟青祤:"秦三,出事了。" 容忬一扭头,桃桃安安静静的坐她身边,可怜兮兮的和她大眼瞪小眼。 安娘却不见踪影。 她猛地一抽被子,穿上鞋,披了件袄子,出去。 就见昨夜自己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里,淌了长长一道的血。 像刚杀了鸡似的。 容忬眉头一皱,寻着这血迹望,蜿蜒至厨房门口,门半敞着。 里头透出一股浓浓的血气。 容忬走上前,推开门,入眼便是秦三被捆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血从嘴角淌下来。 地上有一截血肉模糊的东西,被踩得不像样子。 安娘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不知道哪里摸出来的生锈匕首,刀刃上还滴血。 她脸上、手上、衣襟上全是血,一看就是割舌头的业务不太熟练。 沾染得满身都是。 容忬回头望了一眼,容曜和桃桃不晓得什么时候跑了出来。 翟青祤用胳膊捏着容曜的后领,逼他转过去,而这小子的手死死的捂着桃桃的眼睛。 容忬唤了她一声。 安娘抬头,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看着容忬,在等她一句审判。 容忬蹲下去,捏住匕首的手把,意思很明显。 安娘没有反抗,松了手。 哑得近乎失声,"大丫。" "这样,他就不会泄露你我的秘密。" "我要活着,我要我女儿日后无忧,我要世人永远不知我的污秽,我要她干干净净的长大,我要……" "可以了。"容忬拍拍她的肩,"去洗洗。" 安娘诧异,"……你、你不怪我惹了麻烦?" "事到如今了,我骂你一顿,麻烦会跑吗?"容忬面无表情说,"起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李暮安,这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可以帮你,但你要自己走稳了。" 容忬让出门,让她走出去。 而秦三那无声的惨叫混着各种污秽,让她这个小小的厨房,显得格外的肮脏。 安娘步履踉跄的被容忬推出了门外,发现翟青祤正看着她。 眼中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连一个常人的良知好像都感受不到。 她被看得发毛,低下头,攥着染血的衣角,不敢动。 容忬风风火火的三间屋子里来回蹿,一下扔匕首,一下又拿了包药,一下又掏出纸笔。 药就是那兽药,灌下去,止血效果特别的显著,除了辛辣,烈,抽搐,一点儿声响也没有。 当然,他也发不出声响了。 纸笔拿来做什么? 翟青祤正思索,容忬已经把手洗干净,让容曜把桃桃牵回房间。 把纸笔铺在石桌上,说,"写个认罪书,怎么写?" "你说,我写。" 翟青祤:"你这和屈打成招有什么区别?" 容忬不悦的拧着眉,"让你干什么总要先找我一两句茬。" "跟头死驴似的踢一脚动一下。" "什么叫我屈打成招?"她阴阳怪气道,"你堂堂一个世……镖师,自命不凡,人家一弱女子提刀割舌头了,你听不见的?" 翟青祤又肺痛了,但他现在学聪明了,面对这个女人不能显露情绪。 越显越露下风。 他道,"当然听见了。" 容忬:"那你怎么不拦?" "不拦。"翟青祤声色淡淡,"她男人卖妻儿女,他只是损失一个舌头,过分吗?" "换成我。"他顿了顿,"就不止一条舌头了。" 说着这种意味不明的话,还幽幽的望着她。 容忬会错意了。 这倒霉蛋该不会还想着要砍死她吧? 那他娘的昨日她不是白感动了,当这狗东西有点良心,晓得替她善后一二了! 容忬眼神愈发不爽。 翟青祤莫名其妙,"你什么意思?" 第59章 要你有什么用 容忬不与他废话,道:"快点,我写,你说。" "状纸如何写,是不是要有个首告人?" 翟青祤的莫名其妙分毫不减。 看看这女人的脸色,难看得丑死了! 空滞间,容忬等不及了,杏眼一抬,"干啥?你也不会写?" 翟青祤这才木着脸说,"写什么状纸?" "要写就写认罪书,让他画押,让村长带他去公堂。" "认什么罪,让他认下送妻女去山匪那受辱,安娘名声不要了?" "人家才割了舌头要替我保守你这个大秘密,你这叫恩将仇报。"容忬鼻子一哼。 翟青祤:"我怎么就恩将仇报了?认罪,他死得其所,舌头也割了官府他也不会管。" "不然,你们这叫动私法,官府上门拿人,谁跑的掉?" 容忬:"那也得考虑人家愿不愿意!"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起来了。 安娘清洗完血迹,听着他们的争执,都是为了自己好。 心中一热,潸然泪下。 "大丫……"她开口道,"就如公子所说的做,你已替我报仇,是我没考虑周全,给你们惹了麻烦。" "我愿意……状告秦三。" 容忬有点恼了,她这性子,恼起来谁都呛,"刚才还一脸决绝的说要桃桃干干净净,现在又一副赴死的模样。" "反正名声都要臭,你还割他舌头去做什么?直接带去公堂,他卖妻卖女卖儿致死,怎么着都得一命抵一命。" "啥都干完了,听人家说两句风凉话又改主意了?" 安娘被她怼得一噎,继续流眼泪。 翟青祤怒:"我啥时候说风凉话了?!我这是在出主意!" "你出个管用的,周全的,符合实情的!"容忬瞪他,"不然要你有什么用?" 翟青祤:"???" 招她惹她了? 大清早脾气这么大? 那他这样说不是为了家里着想吗,这样最方便最快捷,官府也不会上门搜查啊。 他暴露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那你说如何周全?"翟青祤窝火,"状告秦三卖女,安娘名声保不住。不告,她死在家中,官府查下来,发现你家中有一无名无份的人。" "两头都是死,你选哪一个?" 容忬想说:还不是你这大爷在这,她束手束脚的。 这话太难听了,翟倒霉蛋虽然嘴贱,不至于受到这种明面上的嫌弃。 虽然她经常嫌弃,但那些都无伤大雅。 院里沉默下来。 只剩下容曜在屋里哄桃桃的声音,稚声稚气的,"别怕,我阿姐和我大哥可厉害了。" 容忬手一拍。 笃定了翟青祤这脑袋能想出个鬼主意,好歹是个当官的,心里没点花花肠子吗。 她又没和这的官场人周旋过,哪里晓得往哪里使劲儿? 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我不管,你再想个有用的出来。" 翟青祤:"……" 哪里来的无赖? 他都气笑了。 重重吸了口气,又舒出来,才道,"那就让村里丢了孩子的当首告,秦三知情不报,与山匪里应外合,单是这一条,就够他死的。" "还有呢,他舌头怎么圆?"容忬问。 翟青祤冷笑,"写下来,让他认罪,让村里人按了手印,你们全到公堂上,咬死是他觉得事情败露心虚,咬舌自尽即可。" 这个法子可行。 规避了安娘所受的任何事情。 容忬:"你看,你不是有办法吗?" "呵。"翟青祤没回话。 办法是这么个办法,但是麻烦。 人心不足,把人全都扯上,别人会不会借此向她讨事? 乡下人最怕上公堂,不愿意作证,她一张嘴能劝几个人按手印? 容忬不晓得他腹诽什么。 反正他还是念了。 她便低头写,写得端端正正,就怕哪个眼睛瞎的看不懂。 写完了,她就将朱砂拿出来,去厨房,蹲在灶台边,念给秦三听。 秦三痛苦,惊惧。 可听见阿苟那一条罪状,他便知了悔恨。 抖着手,哭着按了手印。 容忬没想到他认得这般干脆。 认完,还冲着安娘张嘴,"啊、啊啊——" 谁也不晓得他在说什么。 也许是忏悔,是道歉。 没有人会原谅他,反而激起了安娘的恨,冲上去,拼命捶打他的脸。 "你还我阿苟,我的阿苟……" —— 容忬揣着银子出门前,翟青祤还是提醒了一句,怕是会有麻烦。 说实话,她不太信这个邪。 自家的娃娃被拐了差点就下锅了,怎么会有人不恨,连作证都不敢的? 那日救下了六七个孩子,两个自己村里的,还有一个青石屯的。 容忬不是苦主,轮不到她来奔波,张赋出门去找人按手印。 吴翠翠给她沏了杯白水,脸色依旧是不好看,脸青。 "大丫,青山屯那个小石头早上被接了回去,一起来的还有一户人家,说他儿子也丢了,问咱有没有见。" "那娃娃与小石头一起丢的,按理来说该是在一起的,怎么就只回了小石头?" 容忬嗓子有点疼,一口一口喝着温开水。 画面又回到那口锅。 她忍了忍,没说话。 张赋回家,只说了个大概,说容忬把山匪都清了,救了孩子,没回来的都是死了,没告诉她,是怎么死的。 吴翠翠见她沉默,小声的叹息:"……可怜的孩子,连尸身都带不回来,只有一条红绳,抓在小石头手里。" 不多时,张赋和周伯铁着脸回来,一进门就跑堂屋抓倒了凉水喝。 一杯不够续了两三杯,才猛擦嘴角,道,"杀千刀的,老子说的嘴皮子都破了,那两犊子就是不愿意按手印!" "推三阻四的!" 容忬杏眼一抬,"为啥?" 周伯:"自是怕上堂作证!怕见县太爷,怕县太爷为难他。" 容忬不理解,"他又不干坏事,怕县太爷为难?他就不怕秦三留在村里,他儿子女儿又被一次?" "你以为谁都疼孩子的?丫丫和铁蛋是独生,剩下俩姑娘,在他们眼里都不值钱,当时我去招人找孩子,这俩家人就前怕狼后怕虎的!" 张赋愤愤的啐了一口,"他们那心思估摸着还在想,人找回来了,还得添一张口浪费家里的粮食!" 第60章 丢不起这个人 容忬听着,任然是一口一口吞着温水,想把喉咙里的疼给镇下去。 "咋办?就我们几个签字画押,官府嫌事不够大,不认咋办?" 张赋急的嘴巴冒烟儿。 周伯一拍大腿,"不行,我上田茂那再说道说道!" "不用去了。"容忬想了想,道,"直接拉人去送官,你我都是人证,他们不愿就不愿,不强求。" "村长盖个印儿,不比那几个怂包有话语权?" 理是这么个理。 但他们心里没底,都晓得这县太爷什么尿性,一来,山匪的尸首都被埋了,二来,就他们三个两个的壮汉,太过单薄了。 容忬道,"你们底气得足,到了公堂上,能哭就哭,往死里喊。" "山匪偷娃娃,本就是官府不察在先,现在事多,为了压下风口,这事就会草草结案。" 张赋一听,"这样只能解决秦三这个狗东西,那山匪仍然是无人管!" "现在管不了。"容忬道,"昨日娃丢了,你去报官,他们来了吗?" "兵都去了北边,谁来剿匪?" 这说的人心凉。 "这村里还能住人吗?!"吴翠翠抱着二狗子都要哭了。 容忬道,"先把秦三送官,其余的,再想想。" "昨日我清了八个,探路的都被我清了,他们要想在摸过来,得花点时间。" 别小看这四五座山,地形复杂,没有带路的,能在里头晕头转向,迷路迷死。 张赋和周伯相视一眼,同意了。 眼下只能这么办。 叫上丫丫的爷爷,捆着秦三要上镇里。 容忬原本可以不用去,但她嗓子眼疼,要去抓药。 就昨日单单一天,她就损失了两件新衣裳,还答应了容曜要买东西烧给阿苟,要给阿苟立碑。 便揣着钱袋,同道儿出发。 谁曾想,这两户人家不愿签字画押就罢了,还不让他们去。 拦在村口,理由相当正当:"你们不能去,报了官,我女儿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田茂和另一个叫王德的,带着媳妇和爹娘,几个老头老太太拦着牛车。 过也过不去。 张赋气得脸绿,"你女儿才四岁,离嫁人少说还有十几年,你放什么狗屁呢?" 田茂媳妇叉着腰,嗓门比张赋还大,"四岁也是个女子!往后人家一打听,说她被山匪掳走,谁还敢要?" "就是!"王德的娘也帮腔,"我们家杏儿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你们去报了官,她日后咋办?" "秦三卖自己婆娘卖自己儿子女儿,不都回来了?一家人过好自己日子,不就行了?" 田茂和王德都没去河对岸,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容忬让老爷们儿们先走,目的就是不让人晓得安娘的事。 这事儿只有张赋和周伯晓得,这俩人嘴比谁都严,回来谁也没说。 更不会大嘴巴四处宣扬,山匪把孩子吃了。 听到这儿,张赋和周伯也阵阵恶心,阵阵心寒。 "你们说的什么混账话?若不是大丫,冒死去救人,你们孙女还在人土匪的手里,死活不知——" "那是她自愿去的,我们又没求她!"王德的娘嘴一撇,眼睛往容忬身上瞟,"她一个被退婚的,名声本来就没了,她当然不怕,我们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容忬没耐心了。 她倒是心不寒,也不怒,只是嫌烦。 晓得这个世界,女子不容易,而让女子不易的,除了规训、男子,还有女子本身。 话落,张赋气急败坏骂人。 两个婆娘阻拦,撒泼打滚,鸡飞狗跳的。 容忬嗓子眼冒烟儿了。 柴刀抽出来,"当当当"的在牛车上猛敲了三下。 对准那拿手扒拉牛车的王德的娘。 "我数三声。" "谁再挡我们的路,老子就把他的手剁了,亲自把他打包给山匪,让他们熬成一锅汤。" "放手!" 她声冷,还哑,眼神凶得掉冰碴。 柴刀一敲,仿佛真能把人的手剁了似的。 众人一静。 容忬已开始数上数了,"三。" "二。" 还是没人动。 容忬嗤了一声,手起刀落就往王德的娘胳膊上砍去。 王德的娘尖叫着缩回手,"杀人啦——" 容忬刀砍空,砍在了牛车的栏杆上,连个印子都没砍出来,只发出了一声闷响。 这刀还是没拿去磨。 王德的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王德捞起袖子,骂道,"死丫头片子,真是到了天了,你爹不再你这没教养的东西敢这么横——" 容忬柴刀拿起来,掷出去。 "邦!" 一声脆响,猛地砸到了他尖叫前的地里。 "我能从山匪手底下救你女儿,就证明他们拿我没办法,你是个什么东西?" 她质疑时,声有些飘,空空的,真有几分鬼色,"阿苟可没回来。" "原本你们的女儿也不该回来,我去的时候,她们已经昏迷了,被人下了药,捆着手脚,穿过臂膀,挂在竿上。" "你知道这是什么捆法吗?" "这是捆牲畜的方法,"容忬越说,神情越寡淡,看着有点疯,说出来的话更瘆人,"下一步,就会被放血,扒皮,割肉。" "你们还妄想着女儿日后卖个好价钱?" "呵,恐怕到时候,连个全尸都没有,成了孤魂野鬼,晚上第一个找你们这种不负责任的亲人索命。" 好了。 这下,两家人听她绘声绘色的描述场景,心理和生理上的恐惧让他们开始反胃。 王德的娘,和田茂的媳妇吐了。 起了连锁反应,所有人捧腹,嗷嗷大吐。 这下路不就让开了吗。 容忬下地,把柴刀捡回来。 拍了拍牛车,示意张赋赶紧开走。 牛"哞"的一声,踩着蹄子跺着脚,往前冲,显然也是被这群人吵得心浮气躁。 "真的假的?山匪吃人了?" "不是吓我们的吧……" "你们家可消停点儿吧,没看秦三哭成什么样了吗,还能有假?" "隔壁村昨天不是还来闹了,说他儿子和小石头一起不见的,怎么就回了小石头?" "……呕!!" 第61章 化不了了 牛车晃晃悠悠的走远了,身后呕吐声渐行渐远。 张赋赶着车,脸绿。 周伯按着胸口,丫丫的爷爷捂着嘴。 他们昨日也吐过了,还是亲眼见了那口锅,晓得容忬没说错。 但他们大老爷们都怵得慌,吐得慌,怎么她一个小姑娘,能面不改色的复述一遍呢? 张赋骂:"一群狗娘养的东西,大丫才救了他们家的丫头,竟然还来反咬一口!呸!" "大丫,这事儿你甭管了,你哥我今日高低也要把这事儿办实了!" "嗯。"容忬鼻音回应。 "你咋了?你这儿声儿不对啊。"张赋关心的问。 容忬本来就头疼,一群王八还在念经,她更不舒服了。 "风寒,上镇上抓药,再买点东西,到时候我去县衙门口等你们。" "行。"张赋见她脸色不好,不再多说。 让牛跑快点儿。 地上路滑,到拐弯地儿,车板子还甩尾了。 到了镇上,容忬掏了一两银子出来,塞给他们,说,"拿去打点,事儿就办得顺一些。" 他们不好意思要,本来她就不是苦主,哪里能让她出钱? 但容忬说,"土匪身上搜的,放心大胆的用。" 他们才作罢。 容忬去西市抓药,马掌柜不在,是小伙计给她抓的。 西街住的都是普通人家,看病的人少了,药铺生意不好,都开始搞促销了。 风寒买十包送两包。 容忬也不讲价,反正雪化了还得来薅马掌柜的胡子。 那草药书还没派上用场呢。 她转头去买了香纸蜡烛,还买了个小小的牌位。 订了一个好一些的石碑,刻字得等三天。 容忬又跑到韦娘子的布坊。 见她脸色不对,摸摸她的额头,惊道,"我的天,你发热了!怎么烧成这样还往外跑?" 见她篓里都是香纸蜡烛,还以为容大福出事了。 想到自己相公也在北边,当即就要泪奔。 容忬:"打住啊,不是我爹死了,是别人托我买的。" "别哭错坟了。" 韦娘子:"……" 她掖了掖泪花,"你这姑娘,真是一点也不矫情。" 矫情有什么用? 韦娘子转身又叹了个气,彼此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哭能解决什么呢? 心一软,要给容忬买的衣裳算便宜一些。 容忬一夜得了十两,那是她的精神损失费,花起来一点也不心疼,甚至还有点爽。 她喜欢韦娘子给她裁的衣裳,买了好几种颜色的布,让她随意发挥。 又买了几身成衣,和小姑娘穿的衣裳,一两五钱又花出去了。 韦娘子见她花钱如流水,忍不住念叨,"你这姑娘,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啊,你爹不在家,你弟弟还小,你得攒着点。" 容忬把衣裳塞进背篓里,道,"攒了干嘛?给我弟娶媳妇儿?" 韦娘子嗔她一眼,"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考虑考虑自己?" "那赵家的退了,不能找个更好的?" 容忬:"不找。" "我是怕了,男人吃我的喝我的,还要当我家大爷,我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不好吗?" 韦娘子:"……也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的。" 容忬道:"男人就像开盲盒,你不拧开他的头,不晓得里面装什么料。" 盲盒是啥,韦娘子听不懂,但后面这句话半知半解,还有点血腥。 她笑了,"容姑娘,年纪轻轻的,怎说话这么像庙中的师太?" 容忬和她打趣了几个回合,韦娘子的愁云惨淡忘了一点,可思念是一点也没少。 "唉……也不晓得孩子她爹咋样了。" 容忬道,"你晓得他在哪个营吗?" 韦娘子,"前些天来了封信报平安,说是在七营。" "行,我给你打听打听。"容忬说,"掌柜的还会写字,你还有信可报,我爹认字是认字,但不会写啊,一封都没有的。" 韦娘子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你一个姑娘家,哪里托得到人?" 容忬没回答,摆了摆手,走了。 她确实是没路子,但家里不是有个大爷么,不用白不用。 那海东青一来二往的不就有消息了? 出了布坊,容忬买了一斤麦芽糖,往东市想打点酱油。 清汤寡水的实在吃够了,她想吃卤的,现在家里有个安娘,怎么着能吃一顿好的了吧? 拎着酱油瓶,路过望江楼,容忬发现了一点变化。 那楼上竟然挂灯笼了。 伙计大老远见着她,眼睛眯成一条缝儿,跑上来,"容姑娘!" "您半个月没出现了,真是好不容易才见着您啊……" "有货卖吗?" 他左顾右盼,望见容忬背篓满登登,就是没有猎物。 失望了。 容忬道,"近日事多,我还病了,没时间,家里倒是有几只,提不动。" 伙计眼前一亮,"那好说,您说个地址,明儿我上门去拿,容姑娘,您上次拿来的兔子可新鲜,客官们都说好吃。" "您可千万别卖给别人啊,价钱好商量!" 容忬没答应,只给了地址,眼睛在那灯笼上来回。 找到缝隙问他了,"上次来,你们家可没挂灯笼,是有什么喜事儿呢?" "您这是眼神尖啊。"他压着嗓子说,"这是咱楼里的规矩,东家那边来了贵客才会挂上的。" "所以这才着急找您拿货,不然贵客来了,这店里没拿得出手的菜,咱不得倒霉么?" "哦……"容忬又问,"东家来,还是贵客来?" 伙计摇头,"不晓得,还没来呢,过几日才到。" "行。"容忬不多问了。 赶着回家,告诉翟倒霉蛋。 这人马上能重见天日了,她的一百两马上要到手了! 想着,脑袋也不疼,人也不晕了。 回到县衙门口。 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容忬停在门边,听了一嘴。 大概已经过了描述案情的阶段,三个老爷们儿记得容忬的叮嘱。 往死里哭往死里嚎,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甚是痛心疾首。 那县太爷眉头皱成川,不晓得是觉得事态严重,还是嫌他们恶心。 县太爷姓杜,名孝先,做了七年官,不上不下,不好不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他的为官之道。 可今日这事,他化不了了。 第62章 歹毒的罪状 三个庄稼汉跪在堂下,从山匪绑孩子哭到秦三里应外合,又从里应外合哭到孩子被烹食下锅。 衙役搬来的凳子他们也不坐,就跪着哭,跪得膝盖咚咚响,青石板都要给他们磕穿了。 门外看着的百姓听见他们的诉状,一个个恐慌,交头接耳的。 堂上和大集一样哄闹。 杜孝先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眼秦三。 这人口中塞着布,血已经凝干了,下巴糊了一片黑红。 大喘着气,眼神涣散,摇摇晃晃的,还在流眼泪。 他道,"他勾结山匪,可有凭证?" 张赋抹了一把脸,从怀里掏出那按了手印的罪状,双手呈上。 衙役接过,递到案前。 杜孝先展开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认罪书写得可端正,一条一条清清楚楚。还透着一种,他要是不收押此人就说不过去,就不配为父母官的感觉。 他暗骂了一声。 这罪状,哪个杀千刀的立的?这么歹毒?? 他就一个九品官,闹这么大,他拿什么去剿匪? 上奏朝廷,那边的人理他这个芝麻粒儿吗? 他想找茬,让人去拓秦三的手印,发现手印又是真的。 连村长的印都有。 好家伙。 杜孝先都想掐人中了。 捏着这认罪书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愣是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最后还附上一行小字——以上属实,青山屯村长张佑、村民张赋、周厚德、陈有粮等具保。 以前还能以保人不多拒绝,现在堂下这么多百姓听着,他俩哭的天崩。 拒不了一点! 杜孝先气得牙疼,拿起惊堂木狠狠一拍,高声道,"大胆!真是胆大包天,岂有此理!" "来人!把秦三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秦三被人拖下去的时候,浑身瘫软,嘴里一直发出模糊的声音。 堂下百姓还在交头接耳。 "山匪吃人?青州还怎么住?" "官府不管,咱们自己能不能组织乡勇?" "男人还剩几个?哪里来的勇?" 杜孝天太阳穴突突的跳,再度拍响惊堂木,"肃静!" 堂下静了半晌,又嗡嗡起来。 杜孝天深吸一口气,看向张赋几人,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们且先回去,此案本官会处理。至于山匪一事,本官会行文上禀,向州府汇报,请求朝廷处理!" "你们自行警醒,小心为上,非常时机,辛苦各位。" 果然是个爱糊弄鬼的。 旁人没听懂,当他问劳百姓,嘘寒问暖。 实际呢,他说上禀州府,意思是这事儿他管不了,要找上级。 上级上奏朝廷,需要时间,期间出了什么事,也别说他没管。 得。 报官没用。 容忬原本只是抱着一丁点希望,上次谭五的事,他和稀泥。 如今是乌纱帽的事儿,他竟然还和稀泥。 她更等不及了,要回家说给翟青祤听。 这是个真官,让他生气,找人来摘了这狗官的乌纱帽! 出了县衙的门,张赋见着容忬,懒懒散散的靠在门边。 白皙的脸蛋横着一道烧了的红云。 嘴唇还起皮。 一看就是烧上了。 他道,"真特娘的造孽,大丫,你听见没?我咋感觉怪怪的,县太爷人是收押了,也说上报,但没说怎么处理山匪啊。" "你……可砍了七八个,对面摸过来寻仇,咱一村老弱病残,咋办?" 容忬不想管了,今天不想管。 烧得糊涂,摆摆手,"回去再说,我都要熟了。" 丫丫的爷爷陈有粮道,"大不了、老头子我拼了这条老命,和他们换命!" "我家世世代代都在这儿,不能给家里断了香火!" 周伯也点头。 容忬:"不至于,不至于,从长计议,我想办法。" 她虚虚的说了两声,气都快没了。 三人脸色马上不好了,"赶紧回家,你是不是昨日畏着了?" "就说呢,咱们几个老爷们儿都受不了,你一姑娘,逞什么能呢?" —— 容忬是被张赋送到家门口的。 这回,开门的是安娘,坐着等她的是桃桃,容曜依旧干着烧火工。 翟青祤躲屋里。 安娘一开门,清秀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俨然是在家里哭了又哭。 接过容忬的篓,那些纸钱,金元宝,牌位,还有女子和女娃娃穿的衣裳都在里面。 安娘又是一阵啼哭,"咚"一下,跪下了。 "大丫。" "不,容姑娘。" 容忬脑子嗡嗡的,烧的她眼睛发花,见她跪下来,也没力气去扶,只是侧身让了让。 "起来。" 安娘不起来,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容忬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便把门合上,绕过她,往石凳上一坐,撑着脑袋阖眼休息一会儿。 容曜跑过来,小手探了探她的脸,惊道,"阿姐!你好烫!" "嗯。" "你比发记锅贴的锅贴还烫!" "……你这什么比喻,我脸是饼吗?" 容曜急得团团转,一会去倒水,一会儿去拧帕子,往她头上贴。 容忬由他折腾。 翟青祤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窗口,搁着帘子望。 容曜就问他,"瞿大哥,怎么办呀?" 翟青祤一顿。 这小子一天到晚,不是问他姐怎么办,就是问他怎么办。 一点没把他当外人。 "拿药去煎。"他说。 容曜他还小,懂什么呢,小孩子都是十万个为什么,答案就是主心骨。 得了个依靠,容曜脸也不垮了,哦了一声,抓起药,就去了。 路过安娘身边,还顺了一嘴,"安姨姨,你起来吧,我姐说了,不能轻易接受别人的膝盖,折寿!" 安娘:"……" 她眼泪瞬间咽了回去。 抬起头,看了眼疲累的容忬,又望了一眼苦巴巴的桃桃,终于扶着门框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 她走到容忬身边,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容姑娘,是你救了我,救了桃桃,替我报了仇,替我处置了那秦三。" "你的大恩大德……" 容忬两指捏着一张纸,递给了她。 安娘话没说全,被打断,只能双手接过,展开。 她识的字不多,和离书三个字还是能看得懂的。 上面有秦三的手印,更有公堂的章。 安娘泪如断线风筝,抱着纸,又哭了,一边打嗝,一边道,"容姑娘,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这辈子,我就是当牛做马……" 第63章 竟然有烟火气 "我不要你当牛马。"容忬终于睁眼了,杏眼望着她,有气无力的说,"你要真想做什么。" "去帮我把骨头,猪头肉卤了,我买了老酱油,还抓了点药材。" 安娘一抽一噎,她还在为自己的遭遇哀恸,为阿苟的死无全尸痛苦,还在诅咒那同床共枕的男人。 听到容忬这一句,她无心再哭了。 她哆嗦着手,捡起地上散落的纸,那刻了阿苟大名的牌位。 容忬让刻字的人,刻的是李苟,而非秦阿苟。 安娘此时,甚是狼狈,眼泪往牌位上砸,又要爬起来,要去给容忬做卤猪头肉,酱骨头。 桃桃扶着她的娘,泪眼汪汪,去哪,她便跟着哪。 容曜瘪着小嘴,"阿姐,阿苟也能吃卤猪头肉吗?" 容忬脑袋要炸了,"别问我了,你想干嘛就干嘛,你现在是咱家唯一一个猛将。" 容曜突然哇的一下,哭了。 "阿姐,阿姐你别死啊——" 容忬已然失去了力气:"……" 这小子怎么一阵一阵的? 脑回路拐弯的? 翟青祤:"……" 他看着容曜哭得撕心裂肺,抱着容忬的手不撒,鼻涕糊了她一袖子。 容忬烧得不行了,脸红得像喝了五两酒,被他晃的头晕,一手扶着自己的脑门,一手又按着他的脑门。 虎口上的伤还是没怎么处理。 她说,"再晃你姐真嗝屁了,去去去,给你安姨姨烧火去。" 容曜脸一耷拉,"你别死!" "死不了……" 容忬忍着最后那一口疼,直到容曜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她才靠石桌边上休息。 翟青祤盯着她看了几息,觉得她真是有点那个大病。 都烧成这样了,还得支着身子,收拾这些狼藉。 人的狼藉,地的狼藉,还有他的狼藉。 病了不说,难受了也不叫。 用她的话来说,叫什么? 受虐倾向。 他推着轮椅,骨碌碌的声响,从窗边挪到了门边。 他伸手推门出去,轮椅卡在门槛上,过不去。 顿了一下,双手撑着扶椅,试着站起来。 腿使不上劲,手上的力也是一阵一阵的,起到一半就跌坐回去,轮椅晃了一下,砸门上了。 他静了一下。 发现容忬没被他的动静惊醒, 容曜突然冒了个脑袋出来,小声说,"瞿大哥,你卡门上当壁虎吗?" "……"翟青祤没说话,又试了一次,还是没站起来。 容曜道:"要去哪呀?" 翟青祤放弃了,坐回原位,道,"去给你阿姐添件袄子,在那睡,明日病更重了。" "哦!"容曜从善如流的把他推出屋,转身跑进容忬屋子,抱了件靛青的袄子出来,踮着脚尖往她身上披。 容忬迷迷糊糊,半睁着眼,抬了抬脑袋,努力分辨是什么玩意儿。 见是棉袄,又转了个方向,枕着手,继续趴着,由他盖。 翟青祤看着容忬烧得通红的脸,眉头紧蹙。 这女人昨天杀人不眨眼,审人认罪时,不比他差到哪里去。 今日却被一场风寒撂倒了。 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容曜把棉袄掖好,又跑回去端药。安娘在灶台边忙活,桃桃蹲在地上帮着递柴火,小小的身影在烟火里晃来晃去。 厨房里飘出了卤料味,老酱油混着那卤料,咸香里混着甜,把院子里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盖了过去。 翟青祤闻着这味儿,肚子叫了。 吃了将近两个月的稀饭和大骨头汤,摊鸡蛋饼,还有容忬时不时的"投毒",他的食欲再淡,也要馋出勾了。 他面无表情的按住胃。 容曜端着药碗跑出来,小心翼翼的放在石桌上,又跑回去拿勺子。一来一回,小腿倒腾的飞快。 "瞿大哥,阿姐睡着了,怎么喂呀?" 翟青祤看了一眼容忬,脑袋歪着,棉袄滑下一半,呼吸又重又急,嘴唇还起皮。 "叫醒她。"他说。 容曜推了推容忬的胳膊,"阿姐,阿姐,醒醒,喝药了。" 容忬没反应。 容曜又推了两下,她还是没反应。 他小嘴一瘪,又要哭。 "别哭。"翟青祤打断他,"掐她人中。" 容曜天天在那读大侠话本,里面出得最多的就是人中这个穴位。 他懂得很。 抬起小圆手就去掐。小子力气大,一下给容忬掐得"嘶"了一声,猛地睁眼。 "……"容忬看着凑在眼前的两张脸,一个泪眼汪汪,一个面无表情。 脑袋瓜加载了一下,"你们干嘛?" "喝药。"翟青祤说。 容忬直起身,眩晕让她脸拧成了一团。 迷迷瞪瞪的端着碗,吹了两下,一口闷。 嗓子眼像被人攥了一把,差点又吐出来。 忍。 容忬自己,包括容大丫这身板,很少生病。 这样的人,病起来就要命。 容曜又往她嘴里塞了颗麦芽糖,容忬也吃了。 全程没睁眼。软软的往后靠。 安娘把卤好的猪头肉拿出来,放在石桌上,又回去继续忙。 桃桃拎着炭盆,搬到容忬边上,担心的看了她一眼,又跑回去找娘。 容曜看着肉,咽了口唾沫。他看了眼容忬,又看了眼翟青祤,"瞿大哥,阿姐能吃吗?" 翟青祤,"病人吃什么肉?喝点汤,啃点菜叶就行了。" 容忬睁眼,瞪他。 这话耳熟不? 这狗东西挑三拣四嫌她做猪食的时候,她就拿这句话塞他的。 风水轮流转是吧。 翟青祤无视,自己推着轮椅往桌边靠。安娘从厨房里掏出头来,不小心与他对视了一眼。 不知怎么总觉得瘆得慌。 又缩回去了。 桃桃又端了碗肉汤出来,走到容忬身边,递给她。 容忬仔细端详这个小姑娘,脸尖尖的,长得像安娘,眼睛又大又圆,怯怯的。 可是她很勇敢,一般孩子看着娘受辱,早就吓得应激,不是疯就是傻。 她倒是没什么。 容忬接过汤,喝了一口。 "好喝。" 桃桃眼睛亮了一下,羞涩的往厨房里跑。 容曜终于忍不住了。阿姐现在是家里的老大,她不先吃,他不敢动。 现在大胆的抓起卤猪骨头往嘴里塞,满嘴的油,"好好吃,太香了。" 容忬也觉得香,这酱味掩盖了那肉味儿。 终于不犯恶心了。 翟青祤看着这一院子的人——一个病倒的女人,一个做饭的寡妇,两个小孩,还有一个坐轮椅的废人。 乱七八糟的,竟然还有一点……烟火气。 第64章 哭跪要值当 翟青祤低头,抖着手,拿起筷子,试着夹大棒骨,往嘴里送。 一个矜贵了一世的人,让他拿手抓骨头,简直不堪入目。 容忬看他像帕金森似的,真是看笑了。 直接动手抽走他的筷子,徒手把大棒骨塞他手里。 鼻音重重的,"就这样吃吧。" "就你这手抖的样儿,我就该让你去干活,专门给工匠打大锅饭,把肉抖出去,多给老板省钱?" 翟青祤:"?" 听不懂,但定然是一句嘲笑。 他眼一眯,"发烧怎么没把你嘴烧没了?" 容忬呵一声,"残废也没见把你脊梁废了啊。" 翟青祤:"你闭嘴成吗?嗓子比你家鸡嚷得还难听,消停会儿吧。" "……"容忬发现这狗东西的嘴日渐变损,甚至还有增长趋势。 她竟然找不到一句回怼的话。 再看看他这脸,温儒清隽,骂人不改色,已然没有她骂一句他脸通红的反应了。 好好好。 头一次见,还有人越骂越无敌的。 容忬只能瞪他一眼。 翟青祤继续无视,继续与手和骨头做斗争,争取在抖动的情况下把肉喂自己嘴里。 容曜吃得满嘴流油,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的说,"瞿大哥,你手抖得像张赋大哥太爷爷,他抖了二十多年,还能活到九十九!" 翟青祤:"……借你吉言。" 安娘在厨房里忙活完了,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 看了翟青祤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 她怕这个男人。 不是怕他的脸,而是他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 她不明白,容家怎么会出现一个这样的人。 长得如此惹眼。 逃兵?人犯? 都不像。 哪个逃犯长成这样? 她也不敢问,怕问多了,这个小小的院子,再无她的投身处。 直到容忬突然叫了她一声。 让她坐下吃饭。 安娘愣了愣,想说"不饿",又咽了下去。 她拉着桃桃,坐到了容忬的一侧,旁边是容曜,对面是翟青祤。 垂着头,小口小口的吃白菜。 院子不大。 容下了一屋子的老弱病残,谁都没出声,吃饭时,大概各怀心思。 只有容忬,脑子糊涂。 喝了汤,喝了药,一肚子水,勉强扒了两口饭。 扔下碗筷,回屋睡觉了。 安娘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容曜有了肉,忘了姐。 啃得像个仓鼠。 他已经忘了,两个月前自己还饿着肚子,啃桌腿。 一边吃,还一边像个大人似的,招呼人,"安姨姨,桃桃,快吃,不要客气!" 安娘眼睛又红了红。 连连点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炭火噼啪声。 翟青祤啃完一根骨头,累了。 安娘主动收拾碗筷,收到他前面,手又忍不住一抖。 翟青祤皱眉。 她便急匆匆的跑开,像有鬼在后面追似的。 两个小孩蹲地上,一个拿树枝写字还碎碎念,一个静静的听。 安娘又折回。 手反复在腰间的衣裙上擦,十分的紧张。 翟青祤开口了,"你怕我?" 安娘:"不…" 翟青祤:"我一残废,有何可怕的?" 他看似自嘲的扯了扯嘴角,可那张脸半影在炭火边。 瞧着有万分的瘆人。 安娘不晓得回什么,手更是攥紧了衣裙。 翟青祤俨然是习惯了,除了容忬和容曜,这才是正常人面对他的模样。 他道,"日后有什么打算?" 安娘僵住。 "我没别的意思。"他淡道,"问清楚,好安排。" "我……不知道。"安娘又攥了攥衣角。 "既然拿到了和离书,就证明你是自由身。秦三与山匪里应外合,单是这一项,都是死罪。" "你可以回家,或者回娘家,也可以另嫁。" 安娘陡然又落泪了,呜咽着说,"公子,秦家能卖的都卖了,他本就无父无母,那块地也被他抵了出去。" "娘家更是回不去,我弟弟娶了妻,家中只有两间屋子,我带着桃桃又该住在何处?" "嫁人,更是不想。"她咬着牙,想说恶心男人,恨男人。 可眼前这个人是个男人,她又说不出口。 "我就想带着桃桃,找个能糊口的地方,将她养大。" 翟青祤没说话。 安娘以为他嫌自己赖着不走,连忙说,"我明天就走……不会给容姑娘添麻烦的!" "她不会让你走的。"翟青祤说。 安娘一愣。 "她若是想让你走,不会刻那个牌位,更不会给你买衣裳,也不会让你在叩头时,让你去做饭。" 翟青祤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安娘哆嗦了下唇,"我不明白公子什么意思……" "她需要人帮忙。"翟青祤再度抬眼,温声道,"你留下来。" 安娘:"我会照顾好容姑娘的……" "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翟青祤捏了捏自己的颤抖的指骨。 "她给你儿子,刻的是李苟,不是秦阿苟,是让你记住,你是李暮安,而非秦李氏。" "她要你站起来,记住自己的名讳,而不是让你跪,让你低下头来,当一个寄人篱下的废物。" "人可以哭,也可以跪,但是要哭得值当,跪得值当。" "你明白了吗?" 安娘重重的抹了把泪,可那泪不断,晃晃悠悠的又继续洒。 "明白,我明白。" "公子,我不会给容姑娘添麻烦,我绝不会成为容姑娘的负累。" —— 容忬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屋子里还点着灯,火苗晃晃悠悠的,把安娘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手边有点沉,是桃桃用脸蛋贴着她的掌心,睡得脸红扑扑的。 安娘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帕子,一下一下的擦着她的额头。 "几时了?"容忬一开口给自己难听吐了,真的很像鸡叫。 安娘吓了一跳,手缩回去,看清了是容忬在睁眼说话,才松了口气, "卯时了。" "你烧得厉害,夜里还说胡话。" "说啥了?"容忬问。 安娘瞄了一眼门外,莫名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说……要把瞿山鸡,咳,瞿公子卖了换钱。" 容忬不敢相信,自己会说这种话。 卖了他哪有他自己心甘情愿掏钱划算? 第65章 精神损失费 难不成,容大丫的记忆还在影响她? 想到这,容忬觉得比砍人还惊悚。 安娘见她还是糊涂,轻手轻脚的端来水,扶她起来喝。 顺手还往她后腰垫了枕头。 "容姑娘。"安娘轻声轻细语的开口,"我想留下来。" "我无处可去,去哪儿,我……心里都不安。" "你放心,我绝不会拖累你,我可以帮你料理家中琐碎,我可以做饭,洗衣裳,也能绣花,虽不及你赚的多,但也能给孩子们添点零嘴。" 容忬道,"你不嫌跟我睡一处挤?" 安娘没想到她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这个。 "不、不挤。"眼眶又红了,"我怎么可能会嫌弃挤?" 容忬一本正经的,"我有点嫌挤。" 安娘脸色煞白,像被抽了魂儿似的。 容忬拍了拍她的肩膀,"所以,过段时间,等阿苟的碑刻好了,我找个机会,把家里给盖了。" 安娘心重重落了地,呜呜咽咽的说,"容姑娘,你怎么能吓我?我以为你不要我……" 容忬一言难尽。 这话说的,她像个负心汉似的。 原本想着,她的去留由她自己选。 她也不想家里多几口人,她肩膀上还得多担几条人命。 身处乱世,最不该多的,便是责任。 容忬是一个很简单,也很怕麻烦的人,承认自己有很多不足。 比如,看着家里井井有条,实际上,她一天想吃一顿饱饭都难。 实在是做饭太难吃。 生活质量上不去,琐碎事太多,分身乏术,没个稳定的进账。 导致她抵抗力下降,病了。 所以,安娘留下,她高兴,不留,她也接受。 "行了,我只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哭,这段时间你想哭就哭,往后少哭点,容易把福气哭没了。" 安娘变成了又哭又笑,"不哭了,以后都不哭了……" "容姑娘,你是好人……公子也是。" 容忬脸一拧:"他干啥了,还成好人了?" 安娘把翟青祤的话复述了一遍。 "哟。"容忬点评,"一股爹味儿。" 安娘不理解,"什么叫爹味儿?" 容忬:"与好为人师一个意思,他好为人爹。" 安娘半知半解。 大概是说教的意思吧? 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瞿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容忬想了想,道:"是我大侄儿。" "啊?"安娘诧异,"瞿公子跟你差这么大的辈儿呢?" 容忬点头:"所以他得叫我一声姑奶奶。" 安娘:"这不是侄孙吗?" 隔壁传来咚咚声,阴恻恻的,恨恨的,"容忬,你白日做梦也要有个度,烧傻了是吧?" 安娘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容忬身边缩。 容忬面不改色,甚至还笑了一声,"你看,我大侄儿脾气不好。" 安娘可不敢接话。 隔壁又传来一阵冷哼,没下文了。 气岔,肺疼。 容忬喝完水,喝完药,又仰面躺倒,继续睡。 安娘得了她的准话,彻底放心下来。 轻手轻脚的抱起桃桃,小声说,"桃桃,以后咱们的家就在这了,不用害怕了。" —— 午时一到。 容忬又是一条好汉了。 家里的人都在午睡。 她已经起来,收拾了一番,还围着院子小跑两圈,扎了扎马步。 精神恢复了许多,食欲也上来,热了昨晚上剩的卤水,下了碗面条,盖上吃剩的卤猪头肉。 坐在厨房的门槛上,往天上望。 土匪摸过来要时间,少说半个月,多说一个月。 该怎么防止土匪进村? 翟青祤既然报了信,他的那些部下往这边过来,要花多少时日? 想到这儿,她便听见头上一阵儿翅膀扑棱的响动。 白鹰飞回来了。 站她屋檐底下,和她大眼瞪小眼。 容忬"嘬嘬"两声,想招它下来,这家伙头一扭,毛一炸,屁股再一扭,拉了一坨鸟屎。 差点进她面汤里。 容忬端着碗,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坨鸟屎落在自己脚边,只有两寸之隔。 脸黑了。 白鹰歪着头,黑豆眼珠子转了转,又扭过去,拿屁股对着她。 容忬放下面碗,撸起袖子,说,"以前不打你主意是老子做饭难吃,现在家里有人,我高低要尝一尝海东青什么味儿。" 白鹰被她气势所吓。 没想到这个人真要抓她。 像个鸡似的到处乱飞,要去找自己的主人,结果"当"一下,砸翟青祤屋门框上。 把自己砸晕了。 容忬刚捏着鸟腿把它提起来,翟青祤自己就推了窗。 二人视线交错。 一个脸比一个黑。 白鹰在容忬手里倒挂,翅膀耷拉,翻着白眼,晕的彻底。 翟青祤脸黑得能滴墨,"你把它怎么了?" "它自己撞的。"容忬晃了晃手里的鸟,"跟我没关系。" "……" 翟青祤深吸一口气,伸手,"给我。" 容忬把鸟递过去,翟青祤伸手接住,手抖得鸟都在震动,还差点没接稳。 白鹰突然开始口吐白沫。 他连忙检查了一下,没外伤,但是呼吸有点急。 他也急了,"你怎么把它吓成这样?" 容忬:"你讲点道理吧。" "它先往我碗里拉屎,浪费我粮食,我还没抓到它呢它自己撞上窗口的啊。" 翟青祤:"那它为什么口吐白沫?" 容忬嗤了一声,"它本来就撞晕了,到你手里还被你抖,它能不晕?" 说完她都觉得好笑,多有道理啊。 翟青祤顿了顿。 垂眸看着自己抖成筛子的手,又看了眼歪他手心里的鸟。 人鸟共振,吐得泡泡更多了。 他沉默的撒开手。 容忬靠在墙边,吸溜了一口面条,含糊的说,"你看,我说的对吧?" "冤枉我,还废我面条,赔钱!" 翟青祤青筋又冒出来了,"它是鸟,它能管的住自己?" 容忬:"我看它是故意的,不然怎么两次都拿屁股对着我?" 翟青祤选择恶心她,"鸟屎进你碗里了你还吃得这么香?" "呵,真掉进来,就是另外的价钱。"容忬杏眼大大的,嘴里嗦着面条,一本正经的说,"我现在就拿你点精神损失费,你还挑三拣四的。" 翟青祤:"?" 第66章 你还有事没事 又来了,又来了。 他现在听到"另外的价钱"这几个字,他就脑仁疼。 有话学话,"它没拉你碗里,反倒被你吓了半死,你俩那劳什子精神损失费抵消。" "嘿,"容忬不乐意了,"谁定的,我不同意。" 翟青祤:"我也不同意。" 容忬:"你不同意有什么用?" 翟青祤:"有用,一百两你还没到手,你别要这要那的,不然我再拖十天半个月。" 容忬眼一眯,"瞿山鸡,我一个月没扇你了,脸皮增厚了是吧?" 翟青祤哼一声,不搭理她。 他倒是想说,敢扇他,就扣钱。 但是惹怒这个女人,得承担真被扇的后果。 他堂堂世子!成天被一女人乎巴掌扯裤子,传出去,他还用姓翟吗? 翻出鸟爪上捆着的竹筒,将信倒出来。 展开信时,纸差点抖飞出去。 容忬:"要帮忙就说啊,我好不容易病好,都要给你扇复发了。" 翟青祤咬牙切齿,"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硬着脸,愣是自己把信展开。 容忬靠在墙边,端着面碗,吸溜一口,看他一眼。 又吸溜一口,又看他一眼,跟看猴儿似的。 翟青祤垂眸,视线放到信上。 只有简短两字,"两日。" 字体潦草,行文凌乱,像是忙中抽空,或者被人盯着,偷偷写的。 也是。 此时,韩渊等人正忙于栽赃嫁祸,他的弟弟翟墨同,恐怕还被他这个老丈人瞒在鼓里。 一边假意安抚翟家,一边又派人满天谣传,是他抛甲弃军。 好一点一点将翟家旧部,哄骗收编。 他倒是不怕收信人将他暴露,这些都是他的亲信,只听他一人调遣。 但若想躲过韩渊等人的眼线,定是耗费心神。 翟青祤眸中晦涩,很快又归于平静。 容忬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条,小舔了一口唇角,杏眼滴溜溜的望他,"几日?" "两日。"他回。 "是鸟送文书,还是人送文书?"容忬问。 "鸟。" "那我银子怎么办?" "……你是饿死了吗?" "没死你也不能欠啊,我还得盖房子呢,没看见家里多了个人吗?" 翟青祤又岔气了,把信折好,扔烛台里点了。 "盖房子?"点完,抬眼皮看她,"你哪里来的地?" 容忬吃饱了,面碗往窗台上一搁,"买一块地,家后面这块我打听了,没人要,嫌荒。" "我爹头几年说买下来给容曜成婚用,结果钱全养龟儿子去了。" "现在山匪要下来,家里人多,我不得把墙砌高点儿?" 翟青祤:"这就是你天天漫天要价的根本目的是吧?" 容忬:"说的好像我指着你似的,你没给我钱我不也吃香的喝辣的?" "我还没给钱!?"翟青祤说,"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哪一件不是我钱的买的?" 容曜彻底被吵醒了,安娘不晓得什么时候出的家门,就在屋子后面的荒地上。 站在窗口。 容曜揉着小眼睛,老成的叹了一口气。 安娘疑惑的问,"你阿姐经常和瞿公子吵架吗?" "这叫吵架吗?"容曜说,"阿姐说这叫正常交流。" 安娘:"……你阿姐真花的是瞿公子的钱?" 容曜傻兮兮的歪头,"阿姐和瞿大哥分什么你的我的呀?" 安娘更听不懂了,"为什么不分?" 容曜:"书上说了,穿一条裤子的就是兄弟,兄弟不分你我啊。" 安娘震惊,"容姑娘和瞿公子穿过一条裤子了?" "没有哇。"容曜摇摇头,又点点头,"阿姐脱过瞿大哥裤子,差不多嘛……" "什么?!"安娘差点就惊叫了。 两个习武之人耳朵好使,听这小萝卜头在这胡扯八道。 同时扭头瞪他,"容曜!" 被俩人同时一吼,小身子抖了抖,迅速捂住自己的嘴,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我没有胡说呀……" 安娘脸都熟透了。 瞿公子若是容忬的侄儿,那这不是乱套了吗?! 翟青祤脸又黑又红,五颜六色,斥道,"不许胡说,你这叫污人清白!" 容曜捂着嘴含糊:"脱裤子的又不是阿姐……" "污的我的清白!"翟青祤指着门,"醒了就去练字,快去!" 容曜嘴一瘪,被凶了,不服气。 然而,每次他被翟青祤管教,找容忬告状也没用。 只能屁颠屁颠的下床,穿着鞋,捂着屁股去院里。 生怕阿姐打屁股。 安娘红着脸,攥着野葱走了。 心想,容姑娘和这瞿公子,定然是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的。 不然……不然昨日为何说那些话,不就是怕她给容姑娘添麻烦吗? 那为何俩人看上去不对付呢? 屋子里空了后。 容忬像个没事人似的,又提碗吸溜了口汤,说,"容曜说的也对,你还欠我钱呢,你的就我的。" 翟青祤头疼,"你还有事没事儿?" "有。"容忬垂眼,"望江楼挂灯笼了,我打听了,说是东家那边来人,或者来贵客就会挂。" "昨日说这几天会来收野货,估计,和你这文书来的时间差不多,那贵客就要来了。" 容忬是假装不知道翟青祤的身份。 翟青祤不晓得。 "你说,巧不巧?"容忬假模假样的提醒他,"你该不会招个鸟,把麻烦招来了吧?" 翟青祤眼皮子一跳,"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怕你不是真的镖师,万一是个逃犯,人家望江楼京里来的贵客没准还就是捉拿逃犯的。"容忬杏眼清凌凌的。 翟青祤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女人每次加价都是这鬼样子! 果然,她说,"我这儿庙小,藏你这尊大佛,不得花心思花精力,还得担风险?" "你现在可是见了人了,大金腚就露外面,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让人发现了……" "停。"翟青祤抬手制止她,"那对鸟拿去卖,二十两,你从山匪身上来的十两,三十两还不够你盖房子的?!" "不够,我要盖大院儿。"容忬道。 翟青祤:"你还想怎么样!?上天行不行?" 容忬:"那我不上,我就要盖大院儿,你再给我吹一对鸟儿来。" 翟青祤疯了:"……" 第67章 爱死不死的 容忬又在家中懒了一日,晨起准备去掏兔子窝,顺便勘察河对岸的情况,再看看有没有大货可打。 免得望江楼上门,收一堆空气。 于鸢那边,她也不想放过。 那谭五歇停这么久,肯定会想办法再找她麻烦。 她这个人,喜欢未雨绸缪。 既然他想断她路子,她就要想办法把谭五孤立起来。 东西收不着,生意不好做,金汇楼发现账目不对,找的就是他的麻烦。 最好结果就是辞退,换掌柜。 起来时,安娘已经洗好了一圈衣服,见她要出门,小声的和她说,"我想回秦家拿点阿苟的衣物和玩具。 "去呗,我今日不在家,你去张家找翠翠,让她陪你去。" 容忬挥挥手,"你还缺什么,我买便是。" 安娘不敢多花容忬的钱,她都看在眼里,这一家子都指着她呢。 摇头道,"什么都不缺,你给我买的衣裳够穿好几年。" "日后你要想制衣裳,别花那冤枉钱买成衣,买布,我给你缝。" 容忬道:"那韦娘子可得找你拼命了,少了我这个大客户。" "行了,钱都是拿来花的,别抠搜搜的省那点钱。" 安娘一噎,无话说了。 容忬性子像男子,脾气也像,可她又比男子细腻。 她若真是个男人,女子嫁给她一定很幸福。 容忬早已搬了弓,大大咧咧的出门去了。 照葫芦画瓢的,在一处林子不太茂密的地方,又捣了一窝兔子洞。 但和她家的巨无霸兔子不是一个品种,就是普通的家兔。 估计卖不上个好价。 这种兔子能生,也不晓得能不能配个种,生出的兔宝宝继承那巨无霸的体格,还能继承家兔的生育能力。 到时候,她开一家养殖场,把镇上酒楼的兔肉全包揽了。 日后也不会为了钱再发愁。 雪终于化了。 容忬可以理解现在环境污染少,平均气温低,但也不至于三月半了还下雪。 今日彻底放晴,路上湿答答,一些植被有着疯狂生长的趋势。 估摸着再过十天半个月,她的采药大业就能开启了。 走回容大福下套子的地方,容忬打开上面的掩体。 啥也没有。 倒是周围有点野鹿和山羊的脚印。 春天到了,这些野鹿野羊饿了一个冬天,自然是熬不住,蠢蠢欲动。 果不其然,她一扭头,林间传来簌簌响。 她一眼看见了一只鹿角,晃了过去。 连忙搭箭,拉弓。 "噗嗤"一声,入肉声响。 容忬走过去,拔掉箭,把鹿捆扎实,正要拖回家。 却发现地上的出血量,远远大过于鹿的出血量。 她蹲下,伸手摸了摸。 不同时间铺开的血,一层是新鲜的鹿血,而下面另一层,是半干的血迹。 容忬拧着眉,往前一路查看血迹,附近除了鹿的脚印,还有…… 她用脚底挪了挪盖在地上的烂木头,眸色一沉。 还有人的脚印。 容忬也不多留,将烂木头原地盖上,打道回府。 进了门,她将鹿和兔子扔在地上。 翟青祤见她一下拿回来这么多东西,心情却不大好。 问她,"你踩狗屎了?什么表情?" 容忬睨他一眼,"我猎着这头鹿的时候见到了人的脚印,上面覆盖了一层血,不晓得是人的还是兽的。" 翟青祤眉头一紧,"山匪?" "那几个山匪都被我杀光,全都成灰了,那么可能是山匪?"容忬说,"你有没有仇家找过来?" 翟青祤差点咬到舌头。 仇家是有啊。 但还没到追杀上门的时间吧,怎么着也还得再过一个月。 他反驳,"我一个镖师,哪里来的仇家?" 容忬:"那谁知道呢。" "你嘴那么欠,得罪人都不晓得为什么吧?" 翟青祤服了,"一日不呛我你不舒坦是吧?" "就不能是逃兵?非得是我仇家?" 这倒霉蛋好歹是个重生的,肯定晓得什么时候仇家会找上门。 再说了,那悬赏还没贴出来呢。 估计是仇人还没行动。 听他这么说,容忬也有了判断,没准还真有可能是逃兵。 山旮瘩的地方,哪里来这么多老鼠屎? 容忬也不追问了,扭头把鹿拖到鸡栏门口的大石板上。 那是容大福分年猪分牛羊的地方,很久没开张了。 安娘不在家,他俩说这些话也不用背着人。 容忬麻利的放血、剥皮、割肉,一气呵成。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就分好了部位,她拿出油纸,一点一点的包上。 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忘了和你说了,秦三收押是收押了,但那县令给的回答是,行文上禀。" "看样子是不打算管山匪的事儿,想把责任推给州府。" 她一边擦着手上的血,一边问,同他唠嗑似的。 "你既然是个镖师,帮朝廷押镖,怎么着也能说的上话吧?" "县令不管,山匪杀过来,青山屯全是老弱病残,不得被屠村?" 翟青祤没接话。 容忬也不急,把分好的肉一块块码进背篓,码得整整齐齐。 她做事向来这样,杀人利落,分肉也利落,油纸也包得有棱有角。 "你倒是说句话。"等了半天也没见个屁响,容忬又道。 "说什么?"翟青祤靠在轮椅上,手搭在膝头,手指头还在哆嗦,"我一镖师我能做什么?" 容忬抬头看他一眼。 她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他咋的还在这装蒜呢? 有必要吗? 已经晓得她不是容大丫了,还提防她呢? 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他,翻脸不认姑奶奶了是吧? 容忬心毛了,冷言冷语的"哦"一声。 "那就是等死呗。" "……" "反正我跑得快,"容忬把最后一包肉裹好,扔篓里,拍了拍手,"到时候山匪来了,我带着容曜、安娘、桃桃往山里一钻,你们爱死不死。" 翟青祤太阳穴又开始突突。 这女人嘴里就没一句好话! 她这是不想管吗?她这是旁敲侧击的让他去管啊! 不是,他就是一"镖师",她到底哪里来的底气,觉得他能管? "你别念了,容我想想。"翟青祤说。 随后。 院里又安静了。 不过也没安静多久,房门被敲响,容忬把翟青祤送回屋子。 房外的人像催命似的,猛地又砸了好几下。 第68章 畜牲道投胎来的 门砸的震天响。 听这动静就像找事儿的,她提起墙角的柴刀,慢吞吞走过去。 刚一开门栓,外面的人就猛地往里面一推,门板差点拍她脸上。 容忬用柴刀一卡。 那刀直接横那推门人的脸上。 静了一息。 容忬看清楚了,来了四个人,最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身后一个女子,两个壮汉。 路口还停了辆牛车,有棚的,还有帘子。 见容忬直接拿刀。 为首的男人抬高音量,凶神恶煞的,"你就是容大丫?!" 容忬没说话,视线停他脸上,试图往记忆里寻找这又是哪一颗老鼠屎。 寻找失败,不认识。 紧接着,她就看见张赋气喘吁吁的跑上来,跑得满脸通红,指着这男人就道,"姚老四,你他娘的说好就是来问问,你这叫问?" "把我家门踹了冲出来?我拦都拦不住!" 姚老四才懒得鸟他,眼睛直直的盯着容忬,"我问你!我们家虎子跟小石头一起被山匪抓走,小石头回来了,我们家虎子呢?" 他还想往里闯。 容忬脚杆儿一横,搭了一只脚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提着柴刀往他脸上怼。 "给我老实点儿,我家是你能进的?" 姚老四喊破天了,"你爹就是这样教你的,这么横,拿刀要杀人?" "咦?"容忬身子还有点点软,声音懒洋洋的,"你这话说的,我不横,怎么把孩子从山匪手里抢回来?" 姚老四被她这态度整得更气了,"容大丫!我问你!你为什么救了那么多孩子,不救我们家虎子?!" "你是不是包藏祸心,公报私仇?" 容忬听得云里雾里,眼风从他头上扫到脚板底,"你这样的,有什么值得我祸害你的?你谁?" 赤裸裸的嫌弃。 姚老四气炸了,嗓门吼得都能见扁桃体,"你被赵鄞退了亲,他与我妹子现在又定了亲,你见不得他们好,你就是嫉妒,就是歹毒!" "连一个孩子你都要害,赵鄞不娶你这个毒妇,是有道理的!" 容忬:??? 说实在的,她都听笑了,一点生气的意思也没有。 八竿子扯不到一起的事儿,也能扯到一块儿。 人和人之间还真是有区别的。 莫不是畜牲道投来的吧? "我确实是挺歹毒的。"容忬道,"心情好就说两句,心情不好就会动手。" "现在趁我心情好,赶紧滚。" 姚老四一屁股坐地上,耍起了豪横的无赖,"今日你不给我说法,我不会走!我要让算调戏都知道,你这个毒妇,因为嫉妒我妹子!害了我们家虎子!" "哟呵。"容忬笑了一声,"那你说说,要个什么说法?" 她杏眼微弯,梨涡浅笑,怪好看的,可语气却凉飕飕的。 姚老四忽然感到后脖颈一凉,只当是山风吹的。 听她这话,还以为她不得不松口了,便横着脖子道,"把虎子给我找回来!不然我就报官!你赔钱!" "赔多少?"容忬问。 姚老四:"四十两!" "哈哈哈哈——"容忬笑得突兀,上气不接下气。 她不哑时,声音是脆的,软和的,现在的沙哑添进了点山风,空旷的飘荡。 相当的诡异。 吓得在场的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往后退了两步。 姚老四,"你、你笑什么?!" 容忬"哎哟"的咳嗽了几声,笑着用指尖碾走眼角的泪花。 垂眼看向他的瞬间,将笑意收敛得荡然无存。 忽然这样变脸,更惊悚了。 容忬还歪着头看他,"四十两,前后刚刚好就是赵鄞欠我的四十,你们想得还挺美啊。" "一群贱骨头,专门捡别人不要的垃圾,还敢上门砸我的门?" "你当我容忬是吃素长大的?" "嗯?" 说着,她也没给人反应的时间,直接将姚老四踹倒在地。 柴刀在她手中抛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个花,又自由落体的回到她的手中。 她反手握住,狠狠地往他耳边一砸。 金属与地面的敲击,震得姚老四耳根子发痛,嗡嗡直响。 就这一套动作,直接把他吓得尿了。 缩着那三下巴,眼睛瞪的直直的,抖都不敢抖动一下。 "我、我——" 容忬低头看了一眼,非常的不爽了。 男人真是一群管不住裤裆的东西,还特别喜欢在她地盘撒尿。 公狗撒尿还会找地方,怎么男人说尿就尿?? 旁边那两壮汉吓过劲儿后,想上前帮忙,被张赋拉架。 奈何张赋是个瘸子,不是他俩的对手。 被推搡到地上。 容忬反手将柴刀扔出去,跟打保龄球似的,一击全中。 邦一下全砸人鼻梁上。 仰面躺倒。 姚老四的婆娘吓得蹲在地上抱头,只剩哭了。 "就这?" 容忬嗤了一声,直起身来,捡回柴刀往肩上那么一扛。 穿着身裙子,头发梳得也妥帖漂亮,这姿态跟土匪头子似的。 居高临下的,满脸写着: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翟青祤远远看着,扶额。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回去告诉姚慧兰,把破烂捡捡回家当宝,就好好的揣着,别让他滚出来丢人现眼。" "再来,我就把你们全家打包送去河对岸,让山匪给你们熬一锅杀猪宴,送你们下去跟孩子团圆。" 姚老四浑身一哆嗦,又尿了一泡。 容忬扭头嚎一声,"容曜,端盆水来,臭死了!" 容曜早就打了盆水伺候在门边了。 小身板一冒头,把冷水往姚老四裤裆一泼。 容忬把张赋拽进门,就关上。 "砰!" 姚老四的婆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虎子没了?虎子真的没了?" "都是你,你为什么不给我报官?现在来找她有什么用?" 姚老四醒过神,反手就给了他婆娘一巴掌,"哭哭哭!老子怎么就找了你这么个没用东西,刚刚冲她怎么不哭?" "跟我哭有什么用?报官不要钱的?" "那也是你的儿子!那也是你的儿子啊——" "就不能找蕙兰家借一借吗,这很难吗?" "呸!"姚老四骂骂咧咧的,声音也随着牛蹄声渐行渐远,"老子又不止这么一个儿子!" "你这个杀千刀的,你背着我与那贱人苟且!" 容忬背着门听了会儿。 讽刺极了。 第69章 入赘 容忬不是矫情人。 不然也不会如此快适应身份,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 她想的太过丰满了,自己有武力,若真有人找她事儿,她一拳头不说把人打死,也能把人打闭嘴。 可这骨感的现实摆在眼前,她憎恶对女子的规训,憎恶男人用自己的力量去抨击女子。 忽视她们相夫教子的代价,把她们当物件。 裤裆的冲动大于感情的制衡,贪欲和欲望大于对家的责任。 她能救得了一个安娘,那和安娘一样女子大有人在,她又能救的了几个? 容忬不高兴。 不高兴了就挂脸。 容曜端着空盆,仰着小脸看容忬,"阿姐,那个坏人尿了两次!" "嗯。" "比山鸡哥还能尿!" 翟青祤:"???" 容忬郁气散了点,将柴刀捡起来,用鸡栏边上挂着的抹布擦了擦,挂回墙边,扯着嘴角笑了笑。 张赋靠门边喘两口气,问,"山鸡哥是谁?" 容曜刚张嘴想介绍他大哥。 容忬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把他支开,"去,给你张大哥倒水去。" 张赋又问了一遍。 容忬指着墙角那只母鸡,"就它。" 张赋:"……这不是母鸡吗?" 容忬道:"小孩哪里分得出公的母的?" 翟青祤破防了,破大防。 这女人嘴里,他就不配当个人是吧?现在连性别都可以随意了?! 张赋一听有道理,便不再追问。 而是挪到石桌边坐下,先打量了一下院子。 比她爹刚去打仗那会儿好多了! 她一个姑娘,不仅得维持生计,还得搬砖,糊墙,补瓦。 偏偏那赵鄞有眼不识泰山,非要上赶着去扒姚家那堆无赖? 气得他咳嗽了几声。 "大丫,这事儿怪我。是我说你把娃娃救出来的,想着大家伙能念着你的好?谁晓得,姚老四这个贱东西,打什么贱主意?" "昨日来时就说要来找你,我说你病了,不让打扰,结果今日直接闯你家门来了!" "没事儿,他要来就来,你别拦,回头把你摔了。"容忬道。 张赋看了眼容忬的神色,好似没被赵鄞定亲的消息惹到。 话到嘴里炒了一遍,还是说了,"大丫,姚老四这脾性,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没准他找你要四十两,就是赵鄞指使来的!" 容忬恶心坏了,压根不想提赵鄞的名字,直接忽略,问,"王婶怎么样了?" 张赋:"咳了一个月了没好,我拉车去过两趟,她拉着我哭,说对不住你,也不敢来找你。" "给了一袋子钱让我拿来,我没接。"他叹气,"病成这样还不肯去看病,还得给他儿子攒钱还!" "你说她是不是生了个孽障?" "……"容忬只能无语,还能说什么。 容家又没欠他们什么。 想想都知道,以赵鄞这猪脑子,若是她娘哪一天被他气死了,还得赖在她头上。 说要不是她逼得紧,要四十两,她娘何至于没钱治病? 容忬:"知道了。" 张赋:"你咋办?" 容忬:"凉拌。" "不管?" "管不了。"容忬毫无涟漪的道,"赵鄞最好祈祷他娘别有个好歹,不然,我让他书读不了,秀才梦破碎,姻缘梦也破碎。" 张赋被她这没油没盐的语气镇住。 说实在的,那日虽没亲眼见着她杀人,可她站在血海里的模样,真与夜叉无异。 畏惧和敬重都有。 这样的姑娘,拿什么退婚,毒妇这种词汇去侮辱她,简直就是以卵击石。 依他看,大丫就该找个男人入赘,找个温柔善良,操持家务的! 张赋越想越来劲儿。 腾一下站起来了。 容忬:"?" 最近这些人咋都一惊一乍的呢? "大丫!赵鄞算个什么东西?退了又怎的?"张赋义愤填膺,面红耳赤,"我就不信了,除了青山屯青石屯找不出一个好的儿郎?" "不就是读书人吗,比他样貌出众,才学好的多了去了!" "我这就去给你物色一个比他好的!必须要入赘!" 容忬:"??" 说完,张赋就瘸着腿急匆匆的跑了。 压根不给容忬反馈的时间。 "不是……张赋哥?"她追出两步唤他,人都跑到林道上了。 容忬一低头,容曜的小脑袋就在她底下。 他大眼睛眨巴眨巴,仰头问,"阿姐,入赘是什么意思?" 容忬:"……意思是家里有个男人,在家白吃白喝,躺着当大爷。" 容曜小脑袋分析了一下。 家里有个"男人","白吃白喝","大爷",这些词儿,不都是阿姐说瞿大哥的词儿吗? 他恍然大悟,"原来瞿大哥就是入赘了!" 容忬脸一拧,"你哪里来的结论?" "他那叫欠债,不是入赘。" 容曜刨根问底,"那到底什么叫入赘?" "就是,你以后会娶个媳妇儿,她住家里,吃家里,你养她,然后她扶持你。"容忬解释。 "那不还是瞿大哥吗!"容曜越听越觉得像,"只不过他没有扶池子,他天天扶墙呢!" 容忬:…… 教不了一点。 纯属鸡同鸭讲。 翟青祤听得头冒烟,什么破玩意入赘不入赘的? 阴恻恻的出声解释,"入赘就是你姐嫁个相公,不住相公家,住你家。" 容曜认真的消化了一下这个解释,然后点头,"那不还瞿大哥你吗?" "你住我家,又不回你家!" 翟青祤一噎。 容曜又补一句,"阿姐这不是养着你么,你还不承认?" 翟青祤:"我是借住。" "养伤,借住。与入赘无关,我日后会走,跟你们不是一家人。" "入赘,就是一家人的意思。" 容曜脸垮了,他很难过很伤心,接受不了瞿大哥说"不是一家人"。 于是冲着在厨房处理鹿皮的容忬说,"阿姐,瞿大哥不愿意和我们当一家人,你休了他吧?" 翟青祤:"……" 容忬:"……" 他忍无可忍,咬牙对容忬说,"你赶紧把他那破话本换了!" 容忬抬眼瞅他,见他脸色青红蓝绿闪烁不断,嘲笑道,"跟个孩子较真,你也真是幼稚。" "你又不是真入赘,你急什么?" 第70章 高高的给 急什么? 翟青祤心绪一顿,那股火气俞涌俞烈,压根说不清楚自己急什么。 等等,他哪里急了? 容忬抬眸又睨他一眼,"入赘这俩字伤你男人自尊了?" "哟,男人真能对号入座,你又没真赘,咱俩八竿子扯不到一处,你气什么呢?" 阴阳怪气的,翟青祤更火了。 容忬见他这脸色吃了屎一样的难看。 觉得男人的心比女人的还难猜。 特别是这种阴晴不定的狗东西。 容曜还扒着她裤腿,叽叽歪歪的说,"瞿大哥说和我们不是一家人,阿姐,怎么才能成为一家人?" 容忬听得头晕,又被翟青祤这没来由的火气整得火更大。 说,"成不了,他就是一欠债的,还了钱就要给赘婿腾位置了。" 赘婿赘婿赘婿。 天下间有几个男人乐意当赘婿? 这句话比他说"不是一家人"还难听。 翟青祤胸闷气短。 自己又骨碌碌转着轮椅回屋,那关门声大得很。 "砰!" 容曜都缩了缩脖子。 门后。 翟青祤逼着自己将那怒火忍下。 试图理解自己的火气从何而来,是从哪里开始的? 是容曜口无遮拦的说他像赘婿? 还是张赋说要给容忬找个赘婿? 是前一个,他还能理解为自己自尊心受挫。 要是后一个,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容忬这个女人给他下蛊了,真是百般的惊悚,万般的恐惧。 京城什么样温柔似水的女子没有?! 他难不成还对一个成日对他呼来喝去,毫无男女大防,随意扯他人裤子扒人衣裳的女子,存了别样的心思? 翟青祤努力寻找容忬的不对,试图浇灭那荒唐的火气。 然而他想来想去,脑子里盘旋的就是容忬那句,"给赘婿腾位置"。 呵呵。 合着他在这还挡她姻缘了是吧? 行。 等他好了,他就走,不走他就是狗! —— 容忬哪里懂他生什么气呢,她自己都在气头上。 盯了那屋门半晌,发现里面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翻了个白眼,继续忙活去了。 午饭也懒得叫他,安娘不在家,她和两个小娃娃随便对付了两口。 容忬刚扒两口饭,就听见屋外有人敲门。 这三下敲得不重。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她放下碗,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望江楼的伙计。见着她,高兴的得牙露了八颗,"容姑娘!刚来的路上听见底下那户说你猎到了鹿!是真是假?" 容忬静静的望了他一眼。 伙计笑容一顿,"怎了这是?" "收货就收货,这么大阵仗,干啥呢?"容忬问。 伙计身后就是一辆马车。 一头牛要三十两,一匹好马就要成百上千。 她不得警惕警惕? 伙计回头一望,拱手道,"这是京城来的掌柜,晓得您这的货好,想亲自来看看,没别的意思。" "是不是打扰您了?" 容忬没让开,也没关门,就那么堵在门口,上下打量了马车一眼。 别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马身油亮,蹄子大,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养的起的。 帘内的人也在望她。 见她如此警惕,没来由的勾了勾唇角。 听说翟青祤养的海东青往南飞了,飞了一段时日又停在盤州。 韩渊的人把盤州捜了个底朝天,没影儿,他才选择下到附近的州府来看看。 孟愈有一种预感。 感觉他离翟青祤近在咫尺了。 不为别的。 别看翟青祤狗模狗样,他嘴贱,厌蠢,还讨厌丑女人。 眼前这个姑娘,模样生的灵动,杏眼有神,眼睫卷翘,身板纤细,妥妥一小家碧玉。 完美贴合孟愈对翟青祤心头好的想象。 "容姑娘。"伙计搓着手,赔笑道,"您别误会,咱们是诚心来做生意的。您这鹿整只卖,价钱好商量。" "整只?"容忬倚门框上,"我都分好了,你要整只,我不卖。" 伙计脸一垮,"别啊,分好的也要,咱都要。" "容姑娘,看在咱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您让我进去喝口水呗,渴。" 容忬原本想着他是真渴还是假渴。 看他嘴唇起皮的份上,还是让开了。 "进吧。" 伙计笑得实诚了点儿,进了院儿。 车上的人仍然没有露头的意思。 容忬问,"马车里那位不喝?" 伙计道,"今儿来的就我一个,哪里还有人呢?" 这不撒谎呢。 还脸不红心不跳,果然是做生意的料。 容忬调侃:"哟,可以啊,比谭五都有排场了。" 伙计道:"嘿嘿,这不是借了东家的光,别的马车都出去拿货了。" 容忬没说什么。 转身去将那一背篓鹿肉全摊出来给他看。 伙计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在她院里逛了个来回了。 在鸡栏那停着,看着里面的兔子有大有小,一看就是下崽了。 回头与她道,"容姑娘,咱可说好啊,兔子要野的,不能拿家养的糊弄咱。" 容忬:"拿回来就怀兔子了,同样洞里抓的,放家里几日就成家养的?" "你压我价呢?" "不能,必然不能,"伙计道,"现在就您东西新鲜,我再跟你压价,不就跟谭五一样了?" "咱望江楼不和金汇楼一样。" 容忬听他一捧一踩,抓到契机了,"那是好说,要是都跟他一个样,谁敢把东西卖给你们?" "东西不好,你们生意也难做,他那是砸自己家招牌。" "这次我可以全卖给你,但我不敢像我爹那样,只卖给一家了,省的再给我来这么一出,我还活不活?" 伙计听懂了,容忬的意思是,以后的猎物还会卖给别家。 不让他一家包圆。 让谭五整怕了。 原本这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儿,这下可有点伤望江楼的利益了。 立马端出同仇敌忾的模样,"那绝对是不能的,咱们不玩强买强卖那一套。" "您多跟我们做两次生意就知道了!" 容忬:"别劝我,我怕。" 伙计都无语了。 说怕的时候好歹哆嗦一下啊,哪有揣着一副不爽的样子说害怕的? 没辙,只能干听着她要把货拉去别人地方卖。 他只能价格高高的给。 一百二十斤的鹿,市价从八十文一斤涨到了一百一,他叫了一百二。 拢共十四两四钱。 第71章 我也不认 兔子也不带讲价的。 两只巨无霸兔,一两五,普通家兔六钱。家兔比市价低,容忬也卖了,省的她还得想销路。 现在她财大气粗,不在乎那点零头。 一共十七两一钱,抹了零,容忬只收他十七两。 她把那两只花鸟拎出来,问他,"这玩意我要拿去卖,上哪儿好卖呢?" 伙计果然是个识货的,眼睛一亮,"哟,这您也弄得着?" "这可是个好东西啊。"他拿到手中细细瞧了瞧,"这是金腹绣眼,京中的贵妇人最喜欢养这个。" "能得二十两吗?"容忬问。 伙计道,"能。" "但是您晓得,现在这些观赏的玩意,不值几个钱,青州这类鸟还是比较多的,卖到京中才得一高价。" "想卖高,在东市不得好价,您去满鹊楼附近逛逛,那的人,舍得花钱。" 这可是大实话,容忬听得出来。 望江楼的掌柜、伙计,虽然在买卖东西时和她耍点小心眼,在别的事情上,都是有一说一的。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男主,连个天远地远的分店的伙计秉性都如此良善。 翟倒霉蛋身边不是仇人就是被背刺,好不容易活下来,还被容大丫卖了。 同情分+1。 容忬决定少不计较他刚刚发瘟的事儿。 和伙计客气了两句,拿竹筒装了一筒山楂叶水,给他打包带走,免得路上口渴。 刚送出门外,那小道儿上,姚老四又带了一波人折返回来。 十几个男丁,被他打了鼻青脸肿的媳妇。 还有紧随其后,一脸焦急,从人群挤出来的安娘。 容忬:"?" 一天天的,她家怎么比菜市场还热闹? 还有这个姚老四,挨完恐吓,还不长记性,换条裤子又回来? 安娘小跑到她身边,眼帘带雾,嘴角那没散的淤青使得她可怜极了。 含着哭腔道,"我与张赋哥要拦,拦不住……" 容忬:"他们骂你了?" 安娘摇头。 "打你了?" 摇头。 "推你了?" 安娘没想到容忬问的这么细致,讷讷的点了点头。 还未想明白,骂、打、推,这三种举动有何不同。 容忬已经把她往里推,"进去。" 安娘不肯走。 哪能放她一个姑娘在外面,面对这么多人? 这时,卷土重来的姚老四已然忘却了两个时辰前尿裤子的狼狈不堪。 身后跟了一群人,自认为有人撑腰,两鼻孔朝上,恶狠狠的道,"容大丫!" "……"容忬抠了抠耳朵。 缓慢的抬起眼帘望他,温声嘲弄,"哟,你可真厉害,尿了裤子还会自己换呢。" 姚老四这谜之气焰瞬间被她掐去了一段,脸红红紫紫。 望江楼的伙计没退开,而是站在容忬几尺之外,没忍住,"噗嗤"一声。 啥叫尿了裤子还会自己换? 这不赤裸裸的骂他弱智吗? 姚老四怒极。 他刚回村不远,就听见有人到处在打听容家在哪个方向,远远看着,衣着光鲜,骑的还是大马! 非富即贵。 附近这几个村,包括镇上,谁不晓得容大丫近日出尽了风头? 做生意做得如此大,要她四十两,又怎么了? 姚老四想好了,他来闹,闹得人尽皆知,她要是不给,就让她卖不动兔子! 于是,梗着脖子嚷道,"容大丫!你别以为那攀上了什么高枝,这事儿就能了了!" "你被退了婚!怀恨我妹子,所以才见死不救,你敢不敢承认?" 马车内,孟愈掀帘子看热闹。 只见容忬继续抠耳朵,压根不解释,只反问,"你听说你准妹夫欠我四十两,便想着以此来抵消,你认还是不认?" 姚老四大嚷:"我不认!" "哦。"容忬不咸不淡的回,"那我也不认。" 姚老四一噎,更怒了,"凭什么?" 容忬平静的回:"对啊,凭什么?我好端端一黄花大闺女,把赵鄞当儿子养,什么好吃好喝的都供着他,他说退婚就退婚?" "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与我弟弟相依为命,多么的苦啊,哭都找不到人哭。" "他倒好,听信谣言在先,败坏我名声在后,这才退了一个月吧,无缝衔接你家妹子,还想白嫖我四十两。" "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可怜?" 众人:"……" 太荒谬了。 容大丫,你要不要看看你说自己可怜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笑也不笑,哭也不哭,假意呜呜两声,好歹也装得像一点吧? 怎么脸寡得像旁人欠了她几百两似的? 还有。 哪个姑娘会自称自己是黄花大闺女?! 脸呢? "你……胡搅蛮缠!"姚老四被她这一顿的"哭诉"噎得像跟茄子,手指头哆嗦的指着她,"你哪里可怜?你看看你这个院子,你看看你穿的——" 众人扫了一眼容忬的穿着。 蒲色的衣衫,袖口绣着暗纹,裙摆缝了花布,头发编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 布还是平民百姓穿的布,但是让她穿出了干练,简洁,干净的美感。 那不讨姑娘喜欢的颜色,在她身上,竟然意外的好看。 姚老四想:这哪里像孤苦伶仃?明明比她婆娘穿的好多了! 容忬动也不动,语气无辜,但还是那寡淡的脸,"我穿的好是因为我能干,我可怜是因为我命苦,这两件事冲突吗?" 姚老四:"……" 翟青祤原本还警惕着,在屋门后静听。 想着如此多人,待会打起来,自己试着用内力替她解决一个两个。 现在听到,觉得自己的真是多余。 这打得起来有鬼了,气都能把人气死。 "你就是嘴皮子利索!"姚老四吼了一声,转头看向身后十几个男丁,"这个泼辣的女人,是不是被退婚是应该的?" 男人们面面相觑。 这种话说出来伤女子名声,他们不敢乱说。 再者,刚刚不都说了吗,赵鄞欠钱,姚慧兰无缝衔接。 怎么听都是容大丫才是苦主吧? 姚老四见无人吭声,不甘心,转头又对那马车里的人嚷嚷,"贵人!" "你是不知道这个女人有多歹毒,跟这种人做生意,你就不怕她在肉里下毒?毒死你们酒楼的客人?" 第72章 脑水当墨水蘸了 马车里,毫无动静。 帘子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放下去的。 容忬见一群人看热闹,没有走的意思,姚老四呢,又要逮着人埋汰她。 没有个几柱香的功夫,哪里能消停? 干脆坐到自家门槛上,把胳膊肘支腿上,手撑下巴。 也听起了猴儿唱大戏。 姚老四见没动静,还以为这贵人听见耳朵里了,卯足了劲儿诋毁容忬,"你们是不知道,容大丫被退了婚,成日在外面抛头露面,跟那些个男人厮混!" "你看看她,一个姑娘家,动不动就拿刀,哪个正经姑娘是这样的?" "贵人!"他又扭头冲着马车的帘子,语气重重的道,"她那猎物,分明就是来历不明!" "我是打听了,她近半个月都未出过门,门成日关着!谁知道是不是那个野男人给他弄来的?" "指不定啊——"他拖长声音,恶意满满,故意让在场的人听得清楚,"她家里就藏了个逃兵!不然她哪里来的本事?一个姑娘,能解决八个山匪?!" 此话一出,人群嗡的一下。 有人交头接耳。 "逃兵?" "可不是吗!"姚老四又扯着嗓门儿,"不然她怎么不敢让人进门?" "你们想想,她爹走了以后,她一个姑娘,哪里来这么多钱,带着弟弟,又是买布又是买肉?还能买砖盖房子?" "这钱来路能正?" "还好意思说我妹夫造谣她?我看啊,就是谭五与她私了不得,她故意败坏人家名声?" "现在还有人去金汇楼吃饭吗?" 容忬都想嗑瓜子了。 人穷不仅能生,还能脑补。 精神世界相当丰富啊,想象力是古代人唯一的娱乐方式吗? 安娘在旁边听着惶惶不安,女子的名声多么的珍贵? 这里这么多男人,给他这样胡咧咧,女子该怎么活? 她看了容忬数次,见她依旧稳如泰山,毫无异样。 安娘试着硬胆子,想替容忬反驳几句,可惜她现在见男人就发怵,特别是这种长得像猪的男人。 于是,容忬被安娘蹭了蹭手臂。 下一刻,手中就被塞进了那把柴刀。 容忬一愣。 嗯? 她现在给人的印象就是一言不合就动刀了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柴刀,又看了眼安娘这紧绷绷的神情,没忍住,笑了一下。 声一点也没掩着,清脆得很。 行吧。 她握着刀,没起身,还是那么懒洋洋的坐在门槛上,刀尖往地上一戳,双手搭在刀柄上,像拄了根拐杖。 众人被她这气势吓退了几步。 姚老四还在那滔滔不绝,"官府可是在搜查逃兵!若是她藏了,咱们十里八乡的都得跟着倒霉!" "依我看,咱们就该捜家!她若是清白,怕捜吗?" "贵人!若是她真的干净,你收她的东西,才更安心是不是?" 这些人听着是这么个道理。 但是吧……又看着容忬这个土匪样儿。 进退两难。 于是小小声的附和,"对对对……藏逃兵是要连坐的。" "官府查下来,谁也逃不掉。" "容姑娘,你就让我们进去看一看……" "容大丫!把你门打开!" "要是拦着,心里就是有鬼!" 姚老四煽动够了,笑得出来了,得意的回头,往前踏了两步,和容忬道,"听见了?所有人都怀疑你,让开!" 说着,他便想大摇大摆的伸手去推门。 这时,容忬的脚丫子一抬,拦在他的腿骨前。 姚老四腿骨一痛,正要低头,容忬手往上抬,直直的掐住了他的腕骨。 本来是不疼的,他也能挣扎,偏生他挣扎不开,而容忬缓慢的站了起来。 随着她起身的幅度越来越大,他的手腕就被掰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一步步加深了那拉扯的痛楚。 他的痛呼也是由小变大,逐渐凄厉。 众人反应不过来时,容忬柴刀一扔,捏上他的肩膀。 "邦!" 一个麻利的过肩摔,将这头成年肥胖男摔了出去。 一群人,包括马车里的孟愈、站在一旁的伙计,嘴巴合都合不拢。 姚老四砸在地上,溅起一身的尘土,闷哼一声,像条死鱼一样弹了两下,没爬起来。 "哎哟哎哟哎哟……" 人群哗的一下散开一圈。 那群跟着来的男人们不由得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骨头。 姚老四这么重,容大丫跟摔炮仗似的,他们要是动了,禁摔吗! 不敢动不敢动。 容忬拍了拍手,走到他面前,毫不客气的踹了他屁股一下。 姚老四又捂着屁股弹了弹。 刚要发作,容忬就道,"一个时辰前,你找我要虎子,我都告诉你了,你儿子没了,死了,让人下锅了。" "你怎么记吃不记打?想往我家里闯?你什么东西?" 姚老四抽搐了两下,又捂着屁股发尿急。 嚷道,"快来人啊,她就是心虚了,不敢让人进门!" 容忬道,"官府捜家还要搜查令,你擅闯民宅,我打死你都是轻的,嗓门大有用吗?" "你当真心里没鬼?" 这时,人群后方又来了辆牛车,人群揭开,姚慧兰、姚睿安、赵鄞,齐刷刷的下车。 见到容忬"行凶"这一幕,脸色都煞白了许多。 他们来是来劝阻的。 人救不回来,不能怪救人的人。 可谁曾想,打听了一通,竟然是容忬救得孩子。 上来就看见她"欺负",他们脸色能好吗? 特别是赵鄞。 他阴着脸上前,身上的衣物,已然不是容忬以前买的那些粗布,棉麻。 而是换上了与姚睿安身上一样的绸布,衬得他这麻杆身材高挑了许多。 他又质问她,"姚四哥若是误解了你,你便敞开门自证清白,你动手打人,你心中没有鬼吗?" 容忬:"……" 她表情管理彻底失控,从面无波澜转为了嫌弃、厌恶,以及带着淡淡杀意的不耐烦。 "赵鄞,你他爷爷奶奶的是不是读书把脑水当墨水蘸了??" "算我求你了行吗,别出来丢人现眼了,真的好折磨人啊。" 赵鄞皱眉,"你竟然变得如此刻薄,不可理喻,不明是非?" "姚四哥说的也没错,你就是心虚。" "容大丫。"他顿了顿,"你若真的想好,就让开,让人进去看看,到底有没有逃兵。" "我这是为了你好。" 容忬:"……" 第73章 那你过来 容忬毫不吝啬自己的厌恶,直勾勾的盯着他。 "赵鄞。"她眼神逐渐凝出霜来,"我朝律法,哪一项写了非官府之人,能肆意捜家?" "还是说,你打心里想把我弄死,你欠我的四十两就能一笔勾销?" "我劝你最后一句,在你娘的情分用尽之前,适可而止。" 她扯了扯嘴角,"不然,老子当场把你的头拧下来,给姚老四死去的儿子当球踢。" "你信不信?" 赵鄞脸色青白交替。 他不理解,容大丫从前与他对话,都是细声细气,小心谨慎,嗓门大一些都怕被他冷眼。 如今这种粗俗不堪的话张口就来,谁的脸面都不顾了! 姚慧兰拽了拽赵鄞的袖子,摇了摇头,还小声劝道,"赵师兄,莫要与容姑娘起冲突……" 这下,心上人与粗人的对比,明晃晃的摆在了眼前。 一个温柔识大体,一个泼辣不讲理。 他心中那杆子秤,愈发的歪斜了。 觉得自己婚退得相当对,这样的女子,人前人后不一,如何配的上他? 日后他金榜题名,站在她身侧的人,合该是蕙兰这样的女子。 赵鄞定了定心神,甩开蕙兰的手,挺直背脊,"我并非要捜你家,只是如今你行事乖张,动辄打人,村里怀疑你也是情有可原。" "你若心中坦荡,让大家看一眼又何妨?" "还是说,"他顿了顿,阴沉的眼中多了一份审视,"你家里真的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容忬突兀的笑了,"你真是够贱的。" "我不让你进,是因为我恶心你,嫌你畜牲穿人皮,装相。" "一个两个要进我家,还好意思来怀疑我?" "你……" 话没让她说完,突然一股蛮牛的力道从容忬侧方撞来。 不是冲着她来,而是冲着她家的门。 姚老四不知何时从地上爬了起来,横冲直撞的往容忬家里闯。 容忬在说话,没拦住,正想抓,姚老四还学聪明了,扭了扭肥胖的腰,硬生生的把门给撞开。 安娘站在门后,最先遭殃,被门板猛地磕到了头,闷哼一声向旁栽倒。 额角磕得血立刻涌了出来。 桃桃和容曜原本蹲在地上看蚂蚱,姚老四还起了报复心,猛地推了一把。 容曜护着桃桃,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个屁股墩。 姚老四冲进来,就直直冲向那严严实实合着的门奔去。 容忬第一时间跑去扶安娘,正要抓着柴刀扔过去。 姚老四突然哀嚎了一声。 五体投地的跪在地上,膝盖便渗出大量的血迹。 "啊!!" "我的膝盖!我的膝盖!" 一时间的混乱让众人反应不过来,懵了。 容大丫还没动手呢,谁把姚老四重伤了? 姚睿安和姚慧兰心急想上前,容忬柴刀一横。 "当!" 砍在了门框上。 听她阴恻恻的道,"想好了再进,姚秀才,你的功名和擅闯名宅的罪,谁更重要?" 姚睿安悻悻的缩回脚。 姚蕙兰见兄长不进,她更是不敢上前,只能焦急的在外看。 唯独赵鄞木在当场,死死盯着那扇关合着门的屋子。 窗户垂下的帘子,摇摇晃晃。 今日可是无风! 他攥紧了拳头,那股无名的火烧得他头昏。指着那扇窗,质问蹲在地上捂着安娘额角的容忬, "容大丫!你屋子里有人,你果然藏了人,对不对?" 容忬懒得搭理他,掏出干净的帕子按在安娘的额头。 又起身去把桃桃抱起来,轻手轻脚的把小丫头耳边的乱发撇开,擦干净她脸蛋上的灰,还有她的泪。 最后再检查一下容曜的屁股有没有摔开花。 火不火大瞧不出。 但是,容忬的气场是更冷了。 慢悠悠的站起来,走到姚老四身边,用脚背将这死猪翻了个面。 才见他膝盖上扎进了一枚铜钱,直接将膝盖骨扎裂,死死的嵌进了骨头里,严丝合缝。 一看就是用内力弹射出来的。 容忬幽幽抬头望了一眼窗户。 心想,翟倒霉蛋这不是多此一举吗?这下哪里还藏得住? 帘子后,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他开了震动的手,手指头白得像抹了面粉似的。 她摸了摸容曜和桃桃的头,轻声说,"进屋去。" 容曜忍不住了,也不哭,指着赵鄞骂,"这个忘恩负义的死猪头!你凭什么欺负我阿姐?" 赵鄞道:"小弟!何人教你如此说话?" 他还有指着窗户再次质问容忬,"我问你,这里面到底是谁!" 容忬这才将视线放到他的脸上。 "你想知道?" 赵鄞:"我这是为了你好!" 她浅浅的笑了,"好啊,那你过来看。" 赵鄞被她这一笑搞得莫名其妙,她怎么还有脸笑? 他哪里敢上前呢。 在满鹊阁时,那几巴掌他还记忆犹新。 容忬道,"过来啊,不是想看吗,你来。" 赵鄞:"你直接开门就是!何必在此故弄玄虚?" 容忬:"我这不是为了让你看明白,看仔细么。" "不敢?"她歪了歪头,说,"只要过来亲眼看,确认了我家里藏了逃兵,我这一家老小一死,你四十两就不用还了啊,你怕什么呢?" 赵鄞道,"我何时要你死?你空口污蔑我?" "你过不过来?"容忬失了耐心,"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赵鄞觉得被一个粗人威胁很没有面子,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还道,"这是你叫我进来的,不算擅闯民宅!" 容忬没说话,等着他走到面前。 她侧了侧身,让出门前的路,抬抬下巴,"推。" 赵鄞攥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情形,后膝窝一痛,他本来就像根麻杆,底盘不稳,整个人往前一栽。 鼻梁结结实实的磕在门槛上。 剧痛和热流接踵而来。 赵鄞闷哼一声,捂着鼻梁挣扎着要爬起来骂人,抬头间,就看见了屋里的光景。 一张轮椅。 轮椅上坐着人。 青灰色的长衫,长发半束,面容清隽,眉宇间带着病态的苍白,却掩不住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此人垂眼看着他,面无表情,像是在看一只被踩死的虫子。 第74章 大侄儿 赵鄞还没来得及怒问容忬:你竟然敢打我? 便被眼前这人给震住。 属实是翟青祤几个月不怎么见太阳,肤色白如鬼,两只黝黑的眼珠如同两口枯井。 里头明明灭灭晃着微弱的光泽,脸上毫无表情,一潭死水似的。 没有慌张,没有害怕,连冷漠都很淡。 赵鄞想到里面有个人,或许是个逃兵,或许是个男人……却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看上去不同凡响的男人。 "赵师兄……"姚蕙兰见赵鄞受伤,想冲进去,被姚睿安撑起胳膊挡住。 但他们见到了翟青祤,脸上不约而同的精彩,"真的有人……" 人群炸开了锅。 "真有男人!" "我就说嘛,一个姑娘哪里来的钱?" "该不会是逃兵吧?" "报官!快报官!" 而一直在马车里观戏的孟愈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为了看个清楚,掀开车帘,下了车,直直的走到容家门边,揉了揉眼睛。 这时,众人才得见,这马车里的贵人身穿绸缎,腰间盘玉,眉目清朗。 也同那屋子里的"逃兵"一般,气势非凡。 姚老四突然狂笑,"哈哈哈……容大丫,你果然藏了逃兵,你这个贱人,你就该给我虎子陪葬,让你打我,你打我你就遭报应!" "我就说,谭五说的对,你就是个不知检点的女人,你该不会……" "嗷!" 没骂完,容忬起柴刀对他进行了二次伤害,用那刀身狠狠拍向那流血的膝盖。 姚老四笑不出来了,像个死猪似的在地上抽搐。 翟青祤望着他,道:"擅闯民宅,污人名声,就地正法都是轻的。" "你要是找死,也不是不可以。"他声音温而平,"死之前,先把舌头割了,拿去喂狗。" 赵鄞终于醒神,"你是何人!!" 翟青祤:"显而易见,你爷爷。" 容忬:"?" 这语气怎的如此耳熟? 赵鄞脸涨成猪肝色,"你、你……" "我什么我?"翟青祤稳稳当当的坐在那,除了坐轮椅能提醒众人他有伤在身,愣是一点儿颤抖都没有。 "一个背信弃义,不忠不孝,不辨是非的东西,你配晓得你老子我是谁?" 赵鄞被他这冷声冷调的粗言震慑住,只能提着嗓门去找容忬,"容大丫!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你藏了逃兵?!" "嗤。"翟青祤也对着容忬道,"事到如今,你不扇他巴掌,还留着过年吗?" 容忬:…… "容大丫!!!"赵鄞一吼。 容忬耳朵都要聋了,一巴掌呼上去。 扇得赵鄞脑瓜子嗡嗡的。 她道,"真聒噪。" "哪里来的逃兵?你这不是纯属睁眼说瞎话吗,哪个逃兵长得像你这样?中看不中用?" 翟青祤:"??" 谁中看不中用??? 这女人骂人的时候能不能避开无辜,他躺着也能中箭? 赵鄞显然也是被伤到了自尊,捂着脸,发抖,鼻血还往下冒。 谁瞧着都可怜,也奇怪。 以前他穿那些棉布麻衣时,也没见他如此狼狈过。 现在都穿上绸缎了,怎么反而看起来更难看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们……有奸情!" 容忬:"……" 翟青祤:"……" "奸情"这一个词,比"逃兵"更有威慑力。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里藏了个男人,还被说成奸情。 这名声要是被坐实了,容忬在青州就不用混了。 姚老四痛过劲儿了,又开始火上浇油,"容大丫,赵鄞都说了,你们有奸情!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翟青祤被蠢笑了,嫌恶的将视线收回,望向站在门边的孟愈。 "门边的贵人。"他阴阳怪气的,"看猴看够了?" "杵在那当棍子?" 孟愈听到这熟悉语调,终于反应过来,盯了他三息。 脸白得像鬼,瘦得颧骨都要凸出来了,但眼睛没变,看人像看垃圾,嘴里也没一句好话。 是本人,没跑了。 孟愈一下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名字在他嘴里炒了一遍,叫了他的字: "怀徽?" 容忬睨了翟青祤一眼。 翟青祤以为她想问点什么,主动解释,顺带把自己胡诌的大名念给孟愈听,"瞿山羽是大名,怀徽是我的字。" 容忬:"哟,镖师也有字呢。" 翟青祤道:"苍涯镖局严苛,不允许存在文盲。" "要知善恶,懂良知,知道义的,读书人。" "像赵公子这种货色,呵,"他还顺带骂一句,"别说金榜题名,就是进了镖局洗恭桶都不配。" 孟愈:"……?" 他脑子转了三圈,看了一眼容忬,又瞅瞅这位大爷的神色。 竟然有一种见了鬼的错觉。 翟青祤都会胡说八道了?! 他不是最恨别人拐着弯骂人吗,特别是那堆文臣! 现在是……腿断了,无法以暴制暴,开始用嘴来攻击了是吧? 孟愈目瞪口呆,还不晓得说什么。 赵鄞也呆了,望江楼的人,竟然认识这个男人? 脸也从猪肝色退成了死人白。 来回看了几眼,嘴唇哆嗦了半天。 望江楼的人。 京城来的。 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他不是逃兵? 那是谁? 是容忬新的相好? 他脑子嗡了一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淤堵往他喉咙上钻。 姚老四还在那不甘心的嚎,"贵人?你怎么认识他?他到底是不是逃兵?你说话啊!" 孟愈没理他,走到翟青祤跟前,低头打量了一圈。 轮椅是旧的,木头都包浆了,轮轴上估计是新上了油,推起来不响。 他身高八尺,蜷在这轮椅里,像捧着自己腿一样坐着,滑稽得很。 衣裳是新的,棉布,青灰色,针脚细密,但显然有点偏小,领口卡脖子。 "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他道。 翟青祤面无表情的,眼神中涌着浓浓的不耐烦,"把这群猪料理了,我再告诉你。" 孟愈:"……" 他就知道。 这位大爷就是瘫了,也是这狗脾气。 孟愈转身,和容忬客客气气的说,"怀徽是我的好友,多谢容姑娘收留他。" 容忬开始胡扯八道,"不客气,他是我大侄儿,从小嘴巴就欠,你多担待。" 翟青祤:"……" 孟愈:"……?" 第75章 赔偿不能太俗 面子面子没有,尊严尊严也消失殆尽。 翟青祤的怒无处安放。 要是对容忬发怒,得来的只会是千百倍的怒。 他能发吗? 不能。 只能转移火力。 孟愈眼珠子在翟青祤脸上迂回,试探性的问,"……大侄儿?" 翟青祤眼皮一掀,满脸写着:你敢深究一个试试? 孟愈又抬头瞅了瞅容忬。 这女子好生厉害,竟然把大周第一夜叉治得服服帖帖?! "我竟不知道怀徽还有一个姑姑……" 这话一出来,赵鄞又要闹了,像得了什么破绽似的。 仰着那血糊糊的脸,怒视容忬:"对!你何时有个大侄儿,还如此大的年纪?我怎么不知道?是谁的亲戚,何人所生,莫不是你胡编乱造?" 一边说,一边用那裹着鼻血的手指她。 容忬嫌弃的退了两步。 睁眼说瞎话,继续胡诌,"他是我爹侄儿的儿子,叫我一声姑姑,不正常吗?" "还有,你不知道我家有哪个亲戚,你也该思索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你吃我爹的用我爹的,我爹拿你当儿子养,你嘞,连我爹有什么亲戚你都不晓得,你还好意思问我?" "有你这么忘恩负义人吗?" 赵鄞气得要掐人中了。 强词夺理吗这不是?哪有人辩解是把问题拋回来的? 孟愈就没见过人睁眼说瞎话,把假的说的跟真的似的。 小声问翟青祤:"……这女子一直这样?" 翟青祤怎么回答。 何止一直这样,她天天这样! 他睨了孟愈一眼,眼神中的意思很是明确:你再说一句废话,我刀了你。 孟愈:…… 行,这位大爷他惹不起。 他转过身,面对赵鄞和姚老四,脸上挂着标准的"京城贵人"的微笑。 "赵公子,姚公子是吧?"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孟,单字一个愈,乃京城人士,奉望江楼东家所托,来青州查勘望江楼的账目。" "今日前来,是听掌柜与伙计说,青山屯中,有一女子猎到的野味新鲜肉美、味好,所以,才来走这么一遭。" "且每次前去望江楼时,也只有容姑娘一人,并不存在什么男人或者其他人。" "你们控诉她的钱来的不正当,并不存在。我们望江楼,做生意向来坦荡,你们这叫诋毁,上了公堂,是要打板子的。" 孟愈声音越发的温和有礼,"而怀徽,也就是这位瞿山羽,与我是旧识,乃连磬人士,居于上京。" "苍涯镖局的金饼镖师,前些时日,奉朝廷之命押送货物进青州,途中遇流寇,十六名镖师全部遇难。" "我原以为怀徽也在其中,我心甚虑,没想到,被容姑娘……" 他实在是叫不出来,硬着头皮改口,"容姑姑所救。" "不是你们口中的逃兵。" 姚老四顾不上腿疼,扯着嗓子嚷嚷,"你说是就是?谁知道你是不是与他们串通好的?" 孟愈依旧不恼,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与伙计道,"既然诸位执迷不悟,那我便要麻烦一下官爷。" "陈申,拿着我这令牌,去把衙役请来,顺便把瞿公子的文书补办了,为朝廷效力得来一身重伤,还被一群刁民污蔑是逃兵、流寇。" "这样的行为,恐怕不是一顿板子,几日大牢就能解决的。" 一般人哪里敢请衙役? 更别说拿着令牌去请。 普通人报官,得先去趟县衙,击鼓,待审,再站堂外排队,再上堂跪个几柱香才轮得到他们。 这人能说请就请? 这是一般人吗? 伙计接了令,转身要往马车走。 "慢着!" 姚老四的声音突然变了调,方才那嚣张的气焰被冷水泼烬,蠕动了两下想要去拦。 "我没说要报官……就是怕村里有逃兵,怕大家伙儿不安全……" "哦?"孟愈依旧微笑,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人,"那你现在安全了吗?" 姚老四点头如捣蒜,额上的汗珠甩得到处都是,"安全、安全。" "那就好。"孟愈不动声色的收回令牌,"现在无人怀疑瞿公子是逃兵了?" "无人……" 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如蚊子般大小。 孟愈收敛了笑意,"那还不快滚?" 姚老四被吓住,立刻爬起来要跑。 结果呢。 只看见那把柴刀,被容忬脚背一撩,猛猛的往家门口一砸。 咣当一声。 直接挡在了姚老四的眼前。 吓得他又是一阵尿急,捂着裆闪躲了两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瞿山羽的事儿便罢了,我可以当你们害怕,污蔑我的事儿,我也可以算了,毕竟我温柔美丽善良得体。" 容忬轻飘飘冷清清的话从后方飘出来。 "但是,我家的门,安娘头上伤,桃桃脏的衣裳,我弟弟差点摔坏的屁股墩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哦。" "你又要钱,这次你要多少?!"赵鄞无比失望的看着她,"我没想到你成了这样……" "呵。"容忬冷笑了一下,"我不要钱,拿你这贱人的钱,手脏。" "四十两是我爹借你的,那是我的钱,一分不能少。" "今日的赔偿,咱们就不这么俗了,讲点实在的。" 容忬顿了顿,又道,"你既然这么喜欢当审判者,就要做好被人审判的准备。" "安娘,容曜,桃桃,过来。" 她唤了一声。 安娘和两个小萝卜迷惑的走到容忬身边。 容忬道,"你们伤着哪了,就打他哪儿,打到他知道痛为止。" 赵鄞和姚老四已经被打得要开花了,听言更是畏惧了。 怎么还要打? 容大丫怎么这么喜欢揍人? "你你你……" "你敢!"赵鄞刚要怒。 容曜这小子早就跃跃欲试了。 撸起袖子,小圆脸鼓鼓的,眼睛里摇曳着兴奋的小火苗。 双膝微弯,大腿发力,猛地跳起来,往赵鄞的脸上抡了一巴掌。 赵鄞猝不及防,被这小子扑倒在地。 "啊——" 姚慧兰也顾不上兄长的阻拦了,冲进容家。 姚老四见状,要跑。 容忬不知道啥时候已经站在家门口,反手把门给关上。 一个侧踢,姚老四被踢到地上。 桃桃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抓起鸡栏边上的小棍子对着他的屁股猛打。 "嗷!!" "住手!不要再打了!" "你这个坏人!欺负我阿姐!白眼狼!打屎你!" "……" 第76章 我就打死他 容曜力气可不小,平常一个人能提一桶水,都不带喘气的。 赵鄞这身板子和麻杆似的,哪里经得住他打? 容忬打他,干脆利落,一巴掌一巴掌的下来。 容曜就不同了。 巴掌抡得贼快,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毫无规律可循。 赵鄞连骂人哭喊的时间也没有,得绷着身子,想办法护着自己。 姚慧兰想阻止,更是不可能。 容曜手抡出了影子,稍微挨近一点都会被误伤。 只能在周围来来回回的走,一直哭。 姚老四这边,安娘和桃桃两个力气小,但是她俩精。 会使用工具,专门往痛处打。 容忬慢悠悠的把柴刀插进门拴里,外头怎么敲门都无用。 隔绝在外,谁也看不见这俩人是怎么挨的打。 就算报官,她死不承认,谁奈她何? 院里鸡飞兔子跳的,满院子鸡毛伴着随着两人的哭嚎,滑稽得不行。 容忬就蹲在门口的门槛上,一动不动的,冷眼旁观。 翟青祤扶额。 孟愈:"……" 他站得远远的,嘴角抽了抽,终于凑到翟青祤耳边,低声问,"你家这位……一直这样?" 翟青祤刀子眼一横,"她不是我家的。" 孟愈:"那你住的谁家?" 翟青祤:"……" 孟愈:"常言道美救英雄,英雄倾心,你没倾心?" 翟青祤差点被这句话恶心死。 孟愈见状,恍然大悟,"哦,差点忘了,你没有心。" 翟青祤嗤了一声,"你有心,金二小姐会失望至极,嫁给他人?" 孟愈差点吐血。 被戳心窝子了,好痛好痛。 瞬即脸色就不好了,"你四肢断了,舌头怎么没断?"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南下来寻你!" "你可知,你失踪的这段时日,朝中、市井流言甚广,说你拋军弃甲。" "陛下震怒,勒令你叔父交出虎符,悬职于府中。" "并派人于你失踪的河道,一路搜寻你的踪迹。" "估计,再过个半月,你的悬赏就要贴到青州了。" 翟青祤神情不变,这些东西他早就知晓。 还知晓,韩渊的人领军后,北境现在是停军不动,压根没有想着收复失地的意思。 要坐空翟家军的功名,挂上一个御敌懈怠的罪名。 他一直不明白,韩渊与父亲袍泽数年,到底何仇何怨,要用千万将士的性命来作陪? 他爹是刨他祖坟了? 想不通。 见他毫无反应,孟愈道,"你怎么不急?" 翟青祤:"急?" 他眼皮一掀,眸色波澜全无,"我现在急有用?能做什么?" "倒是你,不好好在翰林院待着,来寻我做什么?" 京中皆知,翟青祤与沈潍年少时就不对付。 翟家有战绩,有军功,更是开国之勋。 翟青祤从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朝中,他看谁都不爽都能骂上一两句,捅到陛下面前,陛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自翟父战死后,叔父暂任凌北侯,待翟青祤羽翼丰满才得继任,这是朝中和陛下默认的事。 偏生沈潍屡次三番的阻挠。 翟青祤能给他好脸色? 而孟愈这个中间人,夹在他俩中间就很为难了。 他是沈潍的伴读,还是翟青祤的玩伴,孟家现在站队沈潍,他天天替沈潍做事,在翰林院里盯梢。 现在翟青祤这一问,孟愈当他这狗脾气又上来了。 孟愈叹息,压低声音说,"我若说,是沈潍让我来的呢?" 翟青祤眸色一沉,没有说话。 孟愈知道他是听进去了,赶紧道,"你失踪的消息传到京城,旁人看热闹,韩渊忙着栽赃,你叔父被架空了使不上力。" "沈潍让人盯着韩渊的人,又让人盯着各州府的关卡,还让人盯着海东青的动向。" "你的惊雷飞不出来,停在了盤州。若非有人及时清路,你的那只小鹰,就会被射杀在路上。" 若是往日,孟愈替沈潍说话,翟青祤早就骂骂咧咧了。 这回只有沉默。 脸色阴晴不定,阴阴暗暗的,半晌后,才道,"他想要什么?" 孟愈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表情,摊手道,"他要我来问你啊。你翟怀徽的命,值多少钱?" 翟青祤嗤了一声。 值多少钱? 他现在的命,在容大丫那就值三十两,在容忬那值一百两。 在沈潍那儿?能值一座金山吗? "你回去告诉他。"翟青祤顿了顿,又道,"我不领他的情。" 孟愈噎了一下,"你?" 翟青祤:"当初他母族做的事,翟家一辈子忘不了。他现在做的这些,到底是出于本心,还是想脱离韩渊的掣肘?" "是拿翟家当利刃与韩渊拼杀,还是真的为国为朝?" 孟愈无语,"你就不能把人往好了想?" 翟青祤鼻音哼了一下,没下文了。 孟愈拍了拍脑门,恨不得伸手掐一掐这倔驴的脖子。 为他做了这么多事儿?好歹感谢一句吧?冰释前嫌不行吗? 殊不知,翟青祤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为了让沈潍当面,拿出一万的诚意,端一个合作的态度。 他又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他的尸体都是沈潍收的,他心里记着呢。 但官场上,讲情分恩义是无用的。 要么真金白银,要么利益。 那边,容曜终于打累了,甩着通红的小手,气喘吁吁的退到一边,叉着腰。 赵鄞瘫在地上,脸肿得像个猪头,鼻血糊了一脸,嘴里还在含糊不清的哼哼。 姚老四更惨,裤子都被桃桃戳烂几个洞,屁股上青一块紫一块,趴在地上装死。 安娘和桃桃也收了手,退到容忬身后。 姚慧兰哭得梨花带雨,想扶赵鄞,手还没伸过去,他便下意识的抱头哆嗦。 她哭的更凶了,"容大丫,你讲理便讲理,为何将人打成这样?要出人命了呀!" 容忬拍了拍手里的灰,慢悠悠的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他俩身边。 望着姚慧兰。 "我打他了?谁看见了?"她扭头,望了望四处,看了一圈空气。 姚慧兰:"你蛮不讲理!" "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容忬道,"你讲理,你懂是非,我懒得和赵鄞再扯什么废话。" "姚慧兰,这是最后一次。倘若你再拴不住赵鄞这条疯狗,胡乱上我门来打扰我。" "我就打死他。" 姚慧兰:"你、你敢要人命?" 容忬笑了一下,"你猜呢?" 第77章 青天大老爷 容忬说完,院里静了几瞬。 姚慧兰的脸白透如纸,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是不敢再开口。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赵鄞,脸肿得看不出原样,鼻血糊了一脸,衣襟上全是血渍和泥沙。 躺在地上,蜷缩着,嘴里还在含糊不清的呓语。 姚慧兰蹲下去扶他,赵鄞再度猛地一缩,被灼了似的。 "……是我,赵师兄,是我。" 看得出来,姚慧兰是真心疼他。 容忬脸一皱,真是想不通。 赵鄞看上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 选男人除了看脸看品行看学问,也得看看身体健不健康,未来夫妻生活和不和谐吧? 姚家还算富裕,选个什么样的夫婿不行? 选这么个细狗? 赵鄞听见了姚慧兰的声音,才睁眼,眼神涣散了一下才聚焦。 眼中已经没有情绪了,被打懵了。 容忬看他俩演苦情戏,看得还挺上瘾。 翟青祤眼一眯。 该不会这女人还心疼上了吧? 要不然眼珠子滴溜溜的盯着干什么? 姚慧兰扶着赵鄞,费了好大得劲儿才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赵鄞站不稳,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脚步虚浮,晃晃悠悠。 容忬非常有礼貌,让开了一个身位,想将门上的柴刀取下来,开门送客。 路过她身边时,赵鄞抬头看了她一眼。 容忬一扫而过。 眼神复杂。 有恨、不甘、屈辱,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舌头似乎被咬破了,动一动都扯着。 倒是姚慧兰,咬着唇,泪珠挂在脸上,"你今日所为,就不怕遭报应?" 容忬温温和和的轻笑了一声,拉开了门栓,连头都不回的。 语气凉飕飕的,"报应?" "呵,赵鄞,你记住了,我就是报应本身。" "再敢来,我让你连书都读不去。" 说罢,她拉开了门。 迎着姚老四带来的青石屯村民的目光,不咸不淡的道,"把人给我抬走。" "不想见官,立刻消失。" 姚老四被几个壮汉扶起来,屁股和腿疼得嗷嗷叫,嘴里还不干净的骂,"容大丫,你这个贱人,你人尽可夫——" "嗷!!!" 容忬还没抄起柴刀呢,姚老四门牙崩了。 险些没蹦着她。 她瞅了瞅地上滚落的带血牙齿,狐疑的回头望了一眼。 翟青祤的扶在轮椅上的手颤成筛子。 眼眸沉如夜海,包裹了浓重的戾气和嫌恶。 触及容忬视线时,转瞬即逝了。 他扯了扯嘴角,"真是玷污老子名声。" 容忬:"……" 骂的是她,污他名声? 嗤。 姚老四捂着嘴,血从指缝里往外泄,呜呜咽咽,再也不敢骂了。 青石屯的村民们面面相觑,终于反应过来,要将人抬走。 此时,张赋和周伯高亢的声音涌灌而来,"我看你们真是反了天了!" "竟然敢欺负到咱们青山屯头上来!" "还敢带人上门闹事!是欺负咱们没人是不是!!" 紧接着,十几个汉子,婆子、婶子,拿扫把的扫把,拿锄头的拿锄头。 愣生生的将容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容忬汗颜。 心想要不然把容家装修成旅游景点好了,看这人流量,门口起码堆了五十多人,来一个收十文。 她一天净赚五钱! 张赋在底下拦人拦不住,眼看着这群无赖要来找容忬的麻烦。 好好的救命恩人,救了他们的孩子,不想着感谢就罢了,竟然还裹挟恩人? 张赋气得头脑一热,也顾不上腿疼了,挨家挨户的去敲门,不管男女,愣生生凑了十几个人来。 输人不输阵。 谁村没人似的? 现在,一上来,啥也不说了,喊了一句,"给我上!打得他们不敢再来!" 说罢,吴翠翠也好,婆子婶子也好,一窝蜂的往前冲。 抓着青石屯的人一顿好打。 男的抡拳头,女的砸扫帚、拽头发、扯耳朵,要不就往人家腰上的肉拧。 一时间,哭嚎声,求饶声,还有壮胆的叫骂声,此起彼伏,久久不绝。 容忬:"??" 她杏眼溜圆,瞳孔都放大了。 看着那扫帚锄头满天飞,嘴也合不拢。 孟愈眼角抽了抽,问,"这……青山屯一直这么热闹啊?" 翟青祤无语凝噎。 问他有啥用? 上辈子这村里也没这么热闹啊。 一个两个很少上门,也不怎么来往,怎么着这辈子的行为举止都和容忬差不多? 这场混乱并没有持续多久。 望江楼的伙计陈申趁乱时,跑了一趟镇中。 还是把衙役给叫来了。 衙役看到聚众斗殴,一窝蜂的,五十几号人,包括容家里的所有人,全部上了公堂。 县衙的堂上从来没有这么挤过。 乌泱泱一片全部跪在地上,满当当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杜孝先坐在堂上,看着堂下灰头土脸、鼻青脸肿的男女老少,太阳穴抽痛。 连拍三下惊堂木,才勉强让堂下安静下来。 "一个个说!"他咬牙切齿,"谁先动的手?" 然而,这群人到了公堂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他只能眼神逡巡一遍,停在了人群最后,那个笔直站着的,脸上干干净净,连衣服都不曾皱巴的…… 容忬的头上。 这女子,若是没记错,她来了第三遍了吧? 他脸一黑,"容氏,又是你!" "说,这次你又惹了什么事端?!" 眼神又驱过去,停在了那坐在轮椅上的男子,以及一位身着贵气的男子身上。 二人气度非凡,以他为官多年的眼力…… 有点惹不起。 特别是,他这个质问下来,轮椅上那个男人,眸色温温凉凉的盯着他。 杜孝先被盯得后背发麻。 好歹是和县令,哪里能当场露怯? 不动声色的挪开视线,重新落回容忬身上,"容氏,本官在问你,你哑巴了?" 容忬道:"青天大老爷,您这话有歧义,我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怎么就是我惹的事端了?" "我……" 话没说完,地上跪着的张赋开始喊冤。 "青天大老爷!是青石屯的人先动的手!他们闯进容姑娘家打人!" "对!我们都看见了!" "这个姚老四,他儿子被山匪抓了,没回来,就上门找救了孩子的恩人要钱!" "要的还是四十两!就是这个小子欠了容姑娘的四十两!!"张赋指着那脸上血呼啦呲的赵鄞,激愤得不行。 村民连声附和,"青天大老爷要做主啊——" 第78章 如此窝囊 杜孝先服了,再三敲击惊堂木,敲得那案板都震几震。 "肃静!肃静!!" 直到堂下人人噤声。 杜孝先才黑着脸指着张赋,"你说!" 张赋涨红着脸,道,"县太爷!是青石屯的人闯进了容姑娘的家,我们青山屯的人都是去拉架的!" "拉架?"杜孝先嘴角一抽,"拉架能把人鼻子打歪?" 张赋理直气壮:"他们蛮横不讲理,推搡间难免磕碰啊。" 杜孝先:…… 不怕刁民不讲理,就怕刁民睁眼说瞎话。 他都被喊青天大老爷了,当然不能只听一人的一面之词。 转动眼珠,视线落到那被打得最肿的姚老四的头上。这厮膝盖包着布,渗着血,门牙还空了两颗。 "你,说。" 姚老四呜呜咽咽的指着容忬,含糊不清,讲话漏风,"她打愣!家里擦了男愣——" 杜孝先听了半天,才听得懂,他在控诉容忬家里藏男人。 皱了皱眉头,又看向孟愈。 这人站着,没跪。衣冠楚楚,腰间佩玉,手中捏着一令牌,不紧不慢的转着。 他眼皮一直跳,问,"你是何人?" 孟愈温和的回,"孟某是何人,与此案无关。" "杜县令断案,应以律法为先。" "孟某在场,是姚老四等人先私闯民宅,污容姑娘名讳,口吐恶言,后,赵鄞,不察真伪,助恶帮凶。" "容姑娘家中,只有幼弟,寡姐,孤女,和……这位伤重之人,无奈之下,只得出手教训,以护家和。" 杜孝先脑仁更痛了。 此人说话滴水不漏,既不回答自己是谁,还要将容氏给摘干净,明晃晃的帮着她说话。 这样的人他见得还少吗? 越不报上名来的,越惹不起。 他严肃的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公正廉明,"所言极是。" "那,藏人一事,容氏,你作何解释?" 容忬:"没藏啊,这不在这呢。" 杜孝先无语,"我是说,你一未出阁的女子,与这人是何干系?" 容忬:"他是我远房侄儿。" 杜孝先不信,怒了,"你当本官是傻的?" 谁晓得,翟青祤面不改色喊了一句:"姑姑。" "诶。"容忬应声,瘫了摊手,"您看,真的不能再真了。" 杜孝先感觉自己被人掐脖子了。 这二人一唱一和!是把公堂上所有人都当傻子吗?! 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 干脆去问地上跪着的张赋,"你与容氏一个村的,你知道此事吗?" 张赋想也不想就答:"知道啊!我爹是青山屯村长,村里有几口人,我能不知道吗?" 吴翠翠还附和,"是啊,我与大丫天天来往,能不知道吗?" 其余青山屯人七嘴八舌的: "是啊,我知道!" "我也知道!" 赵鄞不可思议的抬头,"不可能!他们包庇,我与容氏自幼一起长大,她何来此等亲戚?" "好了好了!"杜孝先听着这一溜声,脑瓜子嗡嗡的,呵斥道,"闭嘴!本官断案,让你们说话了吗!" 他忍了又忍,最终看向翟青祤。 说他是病秧子吧,眼神又不像,逃兵能长成这般,是生怕别人找不到吗? "你,报上名来。" "瞿山羽,连磬人士,苍涯镖局,金饼镖师。" "镖师?"杜孝先眉头一皱,"可有文书?" 翟青祤:"没有。" 杜孝先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没有!你一镖师……" 翟青祤眼眸本就黝黑,盯着人看时,好似能将人沉进去。 特别是他看着十分的不悦,明晃晃的嫌杜孝先愚蠢。 "遇了流寇,九死一生,十五位同僚全死,剩我一人,你觉得,我还能有文书?" 他嗤了一声,言语逐渐犀利,"杜县令,我倒要问你,青州乃商路互通之地,却流寇盛行。" "害我十五名弟兄,腹背受害,惨死山中,青山屯报案,更有山匪袭村,你可曾派兵驻守,保卫村民?" 杜孝先的汗水轰的一下冒出来了。 孟愈的压迫感已非常人,现在再来个翟青祤。 他只感觉自己的官帽和头,在脖子上摇摇欲坠。 一个镖师!又不是官! 民籍而已,轮的到他来盘问县令吗? 他默默的擦了一把汗,努力找回自己作为县令的威严。 可惜,他不晓得眼前这个人,饶是皇子在他眼前,都能骂架两句的主儿。 压根找不回。 说话都不由得哆嗦了,"此乃两桩事,岂能混为一、一谈?" "山匪一事,本官已行文上禀,待州府复批,自会处置。" "今日审的是聚众斗殴,私闯民宅……" 翟青祤呵了一声。 但他这一声,比他说十句还让人难受。 杜孝先想喊"放肆",然,翟青祤话又追来了。 "县令既已有了明断,依大周律法,擅闯民宅,判处几日,罚款几何,草民就不再过问了。" 杜孝先:…… 你娘的这跟追着他下判决有何区别?! 他这县令当得怎么如此窝囊?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都可轻易拿捏他?! 但让他发火,他敢吗? 孟愈,来自京城。 京城就那几家姓孟的权贵,随便拉一个出来他都得罪不起。 他只得吞下这个窝囊气,把火发到了姚老四头上,"姚老四,你先带人闯私宅,如此多人都作证,你便是否认也无用!" "按律,杖三十,罚二两,关牢半月!" "冤……" "喊冤加罚十仗!" "……" "赵鄞!"杜孝先叫的出他的名字,他不能骂那俩鬼东西,还不能骂这个穷书生吗? "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欠人四十两,不想着还债,竟然助纣为虐,端的是什么心思,你当本官不知?" "本官限你三月为期,归还容氏欠款,不然,你的功名,本官做主,给你消了!" 赵鄞脸色难看至极。 "姚秀才,你姚家出了如此混账的东西,是你们管教无方,罚二两!你可有异议?" 轮到姚秀才这儿,还能问询一句。 翟青祤更是不爽了。 他真想一巴掌拍死这个趋炎附势的狗官。 秀才而已,至于这么窝囊吗? 要不是孟愈拽了他一下,翟青祤真的要骂人了。 现在啥身份不知道?骂县令,他要是真挨板子,他翟世子的脸皮不要了? 第79章 难吃 翟青祤是不发作了。 杜孝先却觉得有座五指山压他身上,判完,他想捏点儿茶或者盏压压惊。 奈何,翟青祤和孟愈,一个阴着脸,一个微微笑,赤裸裸的盯着他。 像是在说:还有呢。 杜孝先明白了,这俩人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不满意就不满意,他是县令,还是你们是县令?凭啥? 凭他官小。 姚睿安忽然开口了,"此事确实是姚家有错,姚某愿意赔偿,但容姑娘把人打成这般,难道没有错?" 翟青祤耐心全失,"你们眼睛两个洞,安的都是猪眼还是狗眼。" "大周律法,擅闯民宅,打死不论,你该庆幸,出手的是弱女子和孩童,不然,跪在这堂下的就是几具认不出形状的尸体。" "县令,你说,是与不是?" 杜孝先又抹了一把汗。 "是……是。" 姚睿安无话可说,他跪在堂下,余光瞥向翟青祤。 他穿着普通,身无饰物,眉目清隽,儒雅之相。 气势却常人不可及。 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比容大丫还难听。 翟青祤等着杜孝先的下文,然而这厮应和完就没了动静。 他更是烦躁,手指头在扶手上来回攢。 杜孝先被瞅得头皮发麻,权衡了利弊后,终于抽出罚令,扔地上,"即刻行刑!罚款立刻交于容氏!" 翟青祤呵了一声,终于是垂下眼皮,不看他了。 五十几号人,看着姚老四像死猪一般拖上刑板。 四十仗下去,还曾有命? 几板子下去,姚老四连抽搐都停了。衙役又拿来盐水,硬生生将他泼醒。 赵鄞和姚家人被压在第一排,最佳观赏。 姚蕙兰狂吐,姚睿安脸色惨白。 赵鄞想起了容忬今日的那句话,"我就是报应本身。" 现在,他彻头彻尾的明白,容大丫,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一个。 她认识了一些贵人,还藏了一个相好,往日对他的嘘寒问暖,故作温柔,早就被金钱和富贵洗的一干二净。 她早晚有一日,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他又何必趟这浑水,与她纠缠下去? 容忬站在后头,接受到了赵鄞的视线。 无动于衷。 若是晓得他有如此想法,她仍然不会太生气。 有一些人,偏见大于眼界。 他认定你就是这般,做什么,讲什么道理,都是你的错。 和他生气,还不如给他几巴掌痛快。 在这世道,谁拳头硬,谁的道理就硬。 衙役亲自收了赔偿,送到容忬手中,六两,以及赵鄞欠一部分银子,十两。 全部送到了她的手上。 待一切尘埃落定,该打的人打了,该赔的人也赔了。 杜孝先立刻拍案喊:"退堂!" 另外,还对翟青祤虚张声势了两句,"你既说自己文书不见,特给你宽限几日,择日补上!" 说罢,火烧屁股似的跑了。 孟愈还象征性的点头送一送。 翟青祤骂了一句:"狗官。" 孟愈道:"县衙权小,他能断断家务事已然是了不得了,你还指望他干什么?" "不当地头蛇,已然算个好官。" 翟青祤道:"帮狗官说话,你也是个狗官。" 孟愈:"……" 服了。 翟青祤这个狗东西,怎么成这样了?! 一行人出了县衙的门,天色已晚。 赵鄞被姚睿安、姚慧兰左右搀扶着出了县衙。 忽然与她道,"容大丫,还了钱,你我两不相欠,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容忬:"???" 到底哪里来的神人。 翟青祤嗤了一声,自己转着那轮椅,来到容忬和赵鄞中间,看也不看他。 而是用一种幽幽的语气,和容忬抱怨,"还有完没完?饿死了。" 容忬那嫌恶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后,竟然淡了几分。 "饿死你算了。" 她伸手推了一把轮椅,同样无视赵鄞那吃人的眼神。 又伸手牵过容曜。 容曜牵着安娘,安娘牵着桃桃。 一家人往前走。 容忬语气不好,但听着却温和,"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喝拉撒,要你何用?" 翟青祤:"……说的好像你一天不吃不喝不拉屎一样。" 容曜:"阿姐!说得我都肚子饿了,我们能不能下馆子呀?" 容忬:"……为什么提到屎你还喊肚子饿?" 孟愈:"噗……" 赵鄞感觉自己的脊梁和骨头都被人打空了一块。 里面填满了沙砾。 —— 天色已晚,张赋的牛车就只能拉八个人,他得来回拉个三趟才能将人拉完。 容忬给村里人都付了车费,还说要请大家吃饭。 大伙儿都说不用,但是又想吃这个饭。 不为别的,就是想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个"大侄儿",品行如何,秉性如何。 这可是个镖师啊。 虽然不是官,但镖师有钱!据说专门为贵人做事,来回一趟赏金都金子,不是银子! 这要和容忬没有血缘,容忬这婚事不就有着落了吗? 何至于还被人天天挤兑她名声? 张赋、吴翠翠、周伯操老鼻子心了。 想往翟青祤脸上瞄,又不好意思。一个个像做贼心虚一样。 翟青祤脸黑漆漆。 最讨厌的事情出现了,就恨别人把他当猴儿看。 直到容忬说,"行了,你们回吧,不用管我们,今日心情好,我要带着我全家潇洒去。" "下馆子!" 容曜第一时间鼓掌,"好啊好啊!阿姐我想吃大鹅!" 张赋等人只能道,"行,那我们回了,有啥明日再说。" "呃……大镖师,我们大丫交给你了哈。" 容忬脸一拧,"我交他干嘛?他能跑还是能跳?真出啥事儿,他还得我扛着走呢。" "……"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是人家大镖师不要面子的吗?! 众人瞅了一眼翟青祤的神色。 他竟然毫无生气。 没错,不仅不生气,还有一种已经看透红尘的无语。 俨然已经对容忬的言行,到了一种可以习以为常的地步。 张赋他们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容忬推着翟青祤的轮椅,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东市走。 暮色四合,街上的人稀稀拉拉,铺子也关了大半。 只有几间卖吃食的还亮着灯。 孟愈提议,去望江楼吃。 容忬和翟青祤异口同声的说,"难吃。" 孟愈和伙计:"……" 能不能背着点儿人说? 第80章 香煎猪肝 最终,一行人停在了一家路边的食肆里。 这家有铁锅炖大鹅。 容忬扭头问安娘和桃桃,想吃什么。 安娘摇摇头,说,"我什么都吃,大丫,你别点这么多,费钱……" 容忬:"钱都是拿来花的,不会花钱怎么有心思挣钱?" "赔偿六两,欠款十两,吃一顿饭能花我多少银子?" "吃!一人点一道!" 说罢,她还低头捏了捏桃桃的小脸蛋,"跟姨姨说,你想吃什么?" 桃桃羞答答的摇摇头,扬起了这些时日第一个笑脸。 容曜说:"阿姐!我叫安姨姨叫姨姨,桃桃又叫你姨姨,那我该叫她啥呀?" 他又问了,"瞿大哥叫你姑姑,我叫他大哥,那我是什么呀?" 容忬被这个问题逗乐了,"各论各的呗。" 容曜瘪嘴,"我想当小叔叔!" 这小子一天到晚想当的东西可多了,容忬怎么满足他? 孟愈惊了。 这话歧义可大,容曜想当小叔叔,这意思…… 他猛地抬头对着翟青祤挤眉弄眼。 意思是:你该不会和这姑娘都有肌肤之亲了吧? 天晓得他叔父为翟青祤物色了多少家千金? 多少年了,他都像个不开窍的石头,看都不看一眼的。 没想到落难了,还艳遇上了?! 翟青祤是真的和孟愈穿过一条裤子(小时候),哪里不晓得他这眼睛抽搐的含义是何? 一副嫌恶之相,与他道,"你要是中风了,就去治,行吗?" 侮辱谁呢。 他四肢骨断,能动吗? 要真他娘有什么肌肤之亲,那也是容忬对他霸王硬上弓。 他堂堂翟家世子,要是真被如此侮辱,他就咬舌自尽! 不知怎么,越嫌弃,翟青祤的脑海里,越是那"霸王硬上弓"的画面。 他打了个冷颤。 晦气!恶心! 孟愈被骂了,摸了摸鼻梁。 这二人在这心灵交流。 容曜还在当"小叔叔"这件事上执着。 容忬挨个问了一圈吃什么,连孟愈都照顾到了。 最后才轮转到翟青祤这,"饿死鬼,你要吃什么?" 翟青祤收敛了那点神色。 看着她的脸。 今日被人堵在家门里,又闹上了公堂,她心情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半晌,他毫不客气的点了,"卤牛肉。" 容忬便扭头与老板娘报菜名,"铁锅大鹅,贴六张饼,一盆米饭,蒸一条鱼,一盘卤牛肉,一只烤乳鸽,再来一盘炒豆芽。" 这里面就是没有容忬自己点的菜。 老板娘笑着应了声。 翟青祤又道,"我还要吃香煎猪肝。" 容忬睨他一眼,"说好一人一道菜,你吃什么吃?" 翟青祤扯了扯嘴角,"你不点,你还不让我点?" "今日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然你的赔款哪里来的?" 容忬:"你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翟青祤一副理直气壮的神色,"我不管,我要吃。" 容忬盯着他看了两息,要不是他今天还真的帮了点忙,她真懒得搭理他。 回头,又与老板娘道,"再来一份香煎猪肝,放辣,多放点儿。" 辣不死这饿死鬼。 这几个北方来的,吃不得辣。 容忬不一样,她无辣不欢。要不是自己做饭是黑暗料理,家里还有个病号,她高低把骨头汤煲成辣卤。 翟青祤哪能不知道她憋什么坏? 反正到时候又不是他吃。 没过多久,饭菜上齐了。 孟愈发现,容忬就只盯着这盘香煎猪肝吃,其它的菜凑合送两口。 懂了。 原来是英雄有意,落花无情。 口口声声说恶心,嫌弃。这都记得住人家姑娘爱吃什么了。 还得牺牲自己的口味。 这传进京城,多少姑娘含泪啊。 这里的饭菜并不和孟愈的胃口,他与翟青祤一样,吃惯了山珍,平民百姓的粗食,难以下咽。 但翟青祤不一样,他吃惯了黑暗料理。 现在这个就是美味。 一家人吃饭一吃一个不吱声儿。 别看容忬吃饭速度快,可不是狼吞虎咽,而是一口接着一口,有条不紊,看着还挺秀气。 嘴上有油,就拿手指头抹一抹。 看见翟青祤夹菜夹不了,顺手还能推盘子送过去。 孟愈忍了再三,忍不住了,"咳,容姑娘。" "还不知容姑娘名讳,该如何称呼?" "单字一个忬。" "真是好名字。不知家中父母安康否?" 容忬筷子一停,杏眼抬了抬,终于想起了她那便宜爹,还在北边没有消息呢。 "我没娘,我爹征兵去了北边,家里就剩我和我弟。"她认真的问,"孟公子可有办法打听打听北方军中的事儿?" 孟愈扭头看了一眼翟青祤。 这女子一直都这样吗?他们很熟吗,就要帮忙打听上了? "容姑娘说笑了,"孟愈客气的笑了笑,"我不过一介商人,军中之事,如何插的上手?" 容忬没指望他一口能答应。 翟青祤现在身份敏感,今日能糊弄过去,算运气好。 他不答应,也是情理之中。 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翟青祤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垂着眼皮,不说话。 他知道容忬心系容大福。 这个女人,惯来都是关心的话从不说,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心里自有一套规则。 翟青祤一脸不爽的看了孟愈一眼。 意思是:不就是找个人吗,你这点事办不了?吃白饭的? 孟愈微笑:远来就是客,哪有吃你一口饭就要办事的道理? 翟青祤眼一眯:办还是不办? 孟愈:……办。晚上就加急办,成了吧。 翟青祤恢复如常,甚至还往他碗里夹了块猪肝。 眼神说:奖励。 孟愈看着这裹着红油的黑猪肝,陷入了沉思,这到底是奖励还是惩罚,不好说。 吃过饭,天色彻底黯淡。 容忬付了三钱,拍板决定今日要在镇上留宿一晚。 太晚了,一群老弱病残太不安全。 孟愈再三客气,"望江楼有厢房,就当我替怀徽感谢容姑娘的救命之恩。" "顺带想与容姑娘商量,这野味供货的问题,能否稳定下来。" 容忬又想到了一个被她遗忘的问题,看着他,又指了指翟青祤。 "你与他既然是好友,真要感谢,他欠我一百两,你替他先还了呗?" 第81章 还钱!还钱! 孟愈一脸震惊。 望向那脸黑如砚台的翟世子,属实无法理解,堂堂翟家军将领,怎么能欠人一百两不还的? 不对,他都残成这样了,为什么会欠姑娘一百两? 讹诈? 他还还是不还,这话接还是不接? 眼神逡巡了几许,试图品味翟青祤这黑脸是何意。 得出一结论,他不想还。 现在不想还,还得搁这姑娘家里养伤。 于是,孟愈煞是为难的道,"容姑娘,一百两这不是小数目,孟某只是个……掌柜,一时间难以拿出这么多银钱……" 这屁话一听着就是屁话。 好好一个当官的,拿不出一百两?! 这不妥妥赊账吗? 容忬扯了扯嘴角,"哦,小掌柜还能骑大马?" 孟愈:"是东家的。" 容忬:"还能请我们住厢房?" 孟愈:"孟某是掌柜,自然是能说上一两句话,不过也是要付银钱的,皆是孟某自掏腰包。" 容忬:"……" 她无语了,垂眸看了一眼翟青祤,"这真是你好友吗?" 翟青祤还没张口。 下一句,容忬的损话来了,"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是铁公鸡,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翟青祤无语了,"我哪里就铁公鸡了?没有我,你哪里来的钱?" 容忬拧了拧脸,"没有我,你还不能活呢。" 翟青祤:"我答应你一百两,这还不够慷慨?" "我要是有人救我一命,我也能答应她一百两一千两一万两啊。"容忬道,"承诺和兑现是两回事,钱呢?" 容忬摊手,双手空空,又问,"钱呢?" 孟愈:"……" 听着很有道理的样子,但是怎么这么气人呢。 翟青祤看着容忬这纤长白净的手,指甲圆润,手上还有前段时日磨破又长好的新肉。 这女人除了钱较真,其他的东西对她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是吧。 被气着了,他干脆说,"没钱!" 容忬:"没钱就借啊。" 翟青祤:"借了啊,这不借你这了么?" 这回轮到容忬噎着了。 好你个臭不要脸的狗东西,现在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我和你就认识了两个月,人家孟公子和你是旧识,你不借他的,你好意思借我的?!" 翟青祤皮笑肉不笑,"我借你,是因为不得不借,我不借他,是因为亲兄弟还明算账,扯不清楚。" 容忬杏眼都要气圆了。 瞅了他三息,"行,不还钱是吧?" 翟青祤木着脸,开始有点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 容忬双手一抬,猛地靠近翟青祤,柔软的手掐上他的脖子。 猛地开始晃。 孟愈:"?" 翟青祤:"???" 容忬这力气可不小,晃的翟青祤刚吃下去的饭都要反上来了。 耳边全是她恨恨的碎碎念,"还钱!还钱!我要盖大院!!!你还不还你还不还??" 这动作猛得,桌上的残羹,叮铃咣当的,连容忬屁股底下的马扎都翘了起来。 孟愈生怕自己误伤。 退却两步,目瞪口呆。 他见过翟青祤在朝堂上骂人,在战场砍人,见过他被陛下训斥还一脸不服,就是没见过有人敢掐他脖子! 还晃悠儿! 翟青祤本来就使不大上力,跟着容忬的力道震得他头晕。 伸手想挡,手又抖得像风中落叶。 "容忬!!" "还钱!" "我说不还了吗!" "我不管!你的亲朋好友都来了!你必须得还钱!" "我和他不熟!" "人家怀徽怀徽叫得这么亲热,还不熟?你骗谁呢?你这个人是不是白眼狼!你辜负人家心意?你这个渣男!" 大半夜的,食肆就他们几个人。 老板娘在后面看得起劲。 安娘抱着桃桃手足无措。 唯由容曜托着下巴,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的说,"又来了又来了,阿姐,瞿大哥,你们能不能不要在外面丢人现眼呀,在家打打就蒜鸟……" 容曜这一句,把翟青祤最后的体面也撕了个干净。 他脸黑如锅底,被容忬晃的脑浆都要摇匀了,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你、先、松、手!" "不松!还钱!" "我说了会还!" "什么时候!" "……等我好了!" "我现在就要,我要住大院儿!" "你是没钱了还是咋的?我缺你花的了?那对鸟不能卖?" "不够!不够!不够!" 容忬越说越来劲儿,掐着他脖子又紧了几分,翟青祤被他晃得脑袋左摇右摆,头发都散了几缕。 像个被风刮乱的柳树。 还像那只被自己撞晕的白鹰,就差吐泡泡了。 孟愈呆愣半晌。 发觉翟青祤眼中既无杀意,也无暴怒,甚至那点儿生气都是小打小闹。 只有一种"我为什么要受这种罪"的无奈。 孟愈懂了。 懂了之后更震惊了。 "咳。"他清了清嗓子,上前一两步,试图阻止,"容姑娘,不如这样……我先替怀徽先垫上十两?" "五十!"容忬终于停手。 "二十……" "六十!" "三十五……不能再多了,我身上没这么多银子……" 孟愈也不全是说的假话,他来的匆忙,从京城出发到盤州,一路上的打点花了很多钱。 身上就一百多两。 给她还一百两,他不得真成穷光蛋了? 到时他咋回京? 容忬见他非常为难的样子,心想,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穷? 京城不都是动辄上千两上万两的吗? 果然写得都夸张,当官的也有捉襟见肘的时候。 一般这种人都不是贪官。 嗯。 罢了。 容忬迅速收了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脸颊边摇出的乱发,口吻淡得像个没事人似的,气也不曾喘一下。 "成交。" 翟青祤头晕目眩,胸膛起伏得厉害,手撑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结果呢,手抖,震得他头更晕了。 闭着眼,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孟愈服了,老老实实的掏银子。 容忬收得心安理得,还笑了,"孟公子果然是做大事的人,爽快。" "不像某些人,哼!" 翟青祤猛地一抬眼皮,眸中的火气俞涌俞烈,道:"容忬!" "你再阴阳我一句,我一个子儿都不还!" 第82章 姑姑姑姑 容忬不回话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她来这招不是因为翟世子现在是个软柿子么。 动弹不得还柔弱可欺,无法还手。 真给他惹急眼了,剩下六十五两打水漂了咋整? 把银子收进钱袋子里,原先的八两,今日赚的十七两,加上赔偿的六两,赵鄞还的十两。 以及这个三十五两。 她这钱袋子里沉甸甸的,有七十两六钱了! 盖大院肯定够了啊,没准还能买个铺子当个包租婆啥的。 这下,那点微弱的怒意荡然无存,杏眼弯弯的,一看就心里美了。 将银两收拾好,牵过容曜的手,说,"走,咱今天高低得住一晚豪华大床房,有钱!" 什么是豪华大床房? 这词汇真是通俗易懂,还令人深深的无语。 孟愈算是明白了。 这女子的根本目的除了要钱,还有手痒,想掐一掐翟世子。 他道,"怀徽,你和她有仇啊?" 翟青祤还在头晕目眩的余韵中,走不出来,扶着自己的眉心天眼。 阴沉沉的道,"有。" 孟愈:"怎的?你刨人祖坟了?" "……"翟青祤失语。 细细想来,应该是上辈子把容大丫砍了,这次换一个容大丫来折磨他。 让他这个复仇之路多点石头臭茅坑啥的。 可他鼻息之间,盘着点淡淡的梅子香,方才掐上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晕。 翟青祤又被自己恶心到了。 —— 望江楼毕竟是皇子的产业。 厢房内的饰物、用具、床榻、处处透露着金钱的味道。 孟愈说"请客",容忬也不客气。 开了门就往里推。 容曜很自觉要推着瞿大哥进另一间屋子,被容忬抓住了后领。 道,"咱们都伺候他两个月了,今日放假,换人。" 容曜傻兮兮的看着瞿大哥的黑脸,"嗯?可是……瞿大哥万一想尿尿,谁给他……" 翟青祤咳得肺都要出来了,愣是不让这小子把话说完。 容忬嗤笑,"他现在都能扔铜钱了,哪里用得着你帮?" "进来!" 不由分说,把小家伙往屋里拽。 关门也关得干脆。 翟青祤:"……" 憋屈。 真大爷的憋屈。 拿了钱就翻脸不认人是吧? 等老子好一点了,能动了,还个屁的钱!高低把她盖的大院儿给拆了! 孟愈长见识了。 忍着那点笑意,把这个在受"胯下之辱"的"韩信"推进隔壁的厢房。 "你也有今天。"孟愈把人推到窗边,语气中全是幸灾乐祸,"在京中横着走,没人敢惹,到了这穷乡僻壤,被一个姑娘,哦不,被你的'姑姑'掐着脖子晃。" "传出去……" "你试试。"翟青祤眼皮子一掀,"传出去一个字,我就把你舌头割了。" 孟愈识趣的闭嘴,可惜那嘴角压不下去。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翟青祤的腿,又捏了捏他的手臂,眉头皱起来。 "真断了?" "你瞎?" "接得挺好,"孟愈收回手,语气正经了几分,"谁接的?青州有如此厉害的大夫?" 翟青祤没接话。 孟愈挑了挑眉,"该不会是你姑姑吧?" "……" 孟愈不可置信的吸了口气,"你这姑姑是猎户家的女儿吧?会接骨?" 翟青祤一脸嫌恶的说,"姑姑姑姑,你是鸡吗?" "不提这个会死?" 孟愈摸了摸鼻梁,实在忍不住,咧着嘴笑了一下,说,"我不信。" "她还会杀人。"翟青祤收敛了恼意,面无表情的说,"八个山匪,她一个人杀的。" 孟愈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发出声音。 最后,他转向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闷了。 又倒了杯,给翟青祤送嘴边。 不出意外,翟青祤嫌弃他。 不喝。 孟愈只能放回去,道,"你确定她是猎户之女?" 翟青祤不太确定。 容忬手里那把家传的苗刀,太眼熟了。 刀身漆黑,乍一看灰秃秃的,不是传统意义上,光泽靓丽外观精致的刀。 而是一把专门用来砍杀人的刀。 前几日容忬不在家时,他去柴房拿出来看过。 刀身上有沟壑。 江湖人士称之为,饮血沟。 什么样的人,会需要这种残忍又利落的刀? 杀手,暗卫? 嗯? 暗卫? 于是他问孟愈,"宫中的暗卫营,我记得有一批人是用长刀的吧?" 孟愈没想到话题莫名其妙的来到了这个,愣了一下。 "你问我不多余么,我这身份,能接触暗卫营?" 翟青祤嗤了一声,看傻子似的,"沈潍身边就有几个用长刀的暗卫,你跟我装什么傻?" 孟愈:"三殿下的事我也不能乱说啊。" 翟青祤有情绪了,看谁都像一条走狗,"滚滚滚,要你何用?" "啧,"孟愈的脾气也被他臭上来了,"你容姑姑说的也没错,你这个人就是白眼狼,我替你赔了三十五两,还不辞辛劳的南下来找你,你给我个好脸色了吗?" "我问你,你现在想怎么样?文书下来了,然后呢?" 翟青祤的邪火无处安放。 不见着他还好,见着他了,那暂时被放下的恨又死灰复燃。 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浓如稠墨,印在他眼中,也是墨。 "行一步看一步。"他冷静了不少,"等手脚好了,该杀的杀,该下马的下马。" "该让位的让位,一个也跑不掉。" 孟愈能感受到他这声平淡中,有多少戾气和仇恨。 这才是他认识的翟青祤。 这么强一个人,怎么沦落的如此下场的? "先说好,"孟愈正色道,"你在北境腹背受敌这事,与三殿下无关,那个探子虽然是我们的人,但已经被收买了…" "废话。"翟青祤戾气不减,"除了韩渊那个假好人,还有谁,一面能跟你唱白脸,一面往死里下刀?" 孟愈心安了一点。 还好这厮没有乱发脾气,谁都怪。 不然,三殿下沈潍就成了冤大头,有苦都说不出。 "你帮我一个忙。"翟青祤道,"先查一查容大福在哪个营。" "再问一问,这十六年间,有没有暗卫营的,配刀是苗刀,身黑有沟壑的。离奇失踪或死亡的。" "第三,回去的时候,绕到盤州,住几日,逛逛青楼什么的,别让韩渊的人摸到蛛丝马迹。" 孟愈:"你这是一个忙吗?" 第83章 倒了八辈子的霉 说好的就帮一个忙。 现在查这个查那个,完了还得牺牲他的清誉去逛青楼! 孟愈脸垮了。 翟青祤看得懂,冷笑,"你这破名声已经是到底了,还有何可损的?" 孟愈:"你闭嘴成吗?你再如此,我就在你容姑姑与望江楼签的契上动手脚了啊,你信不信?" "呵,"翟青祤断然不可能受此威胁,"你可以试试,我不拦你。" 孟愈一顿,"嗯?没搞错吧,你竟然不……" 翟青祤:"你最好去她门口叫嚣,看看你这窝囊的身子骨,挨得住她几个巴掌。" 孟愈有点怂了。 掐这个夜叉她都不手软,他这身板哪里扛得住。 巴掌? "你该不会挨过吧……" 翟青祤嗤了一声,用那满是阴气的脸,否认。 挨打是不可能承认的。 这望江楼的门板就那么厚,隔壁墙就放着床榻。 传来容曜那小子兴奋的声儿,"阿姐!阿姐,这床好大!我想要!" 容忬的声儿倒是听不太清,只隐隐约约传来点水声,"买,买个大的。" "阿姐!这尿盆也大!"容曜的声音又远了,"给瞿大哥也买一个!" 容忬清脆的嘲笑声传过来,"行,买个铜的,金色,富贵尿。" 翟青祤想掐人中。 孟愈憋的肚子疼,最终破功,捧腹大笑,"怀徽,你也有今日……哈哈哈哈。" 翟青祤:"滚犊子!" —— 别看这厢房富贵,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 容忬竟然睡不踏实,夜里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翟青祤腿好了,还是不肯还钱,气得她扛着加特林大炮,把他寨子给轰了。 对,梦中他是个土匪。 容忬气醒后,发现容曜的脚丫子在她头顶。 她硬生生的将自己的邪火摁下去,默念,这是亲弟弟,捶不得。 洗漱一番后,下了楼,想点点儿吃的,余光瞥见正前方的雅间里,翟青祤坐在窗边,露出那骨感的下颌线,装大仙儿。 孟愈在沏茶,见到她下楼,便温和的唤了她一声,"容姑娘。" 容忬走过去。 孟愈便伸手请她坐下,不多时,一旁候着的伙计,拿来一份文书。 他也不废话,开门见山的说,"是这样的,容姑娘。" "你家中的兔子,膘肥体壮,大概是一些没见过的品种,烹之味美,望江楼实在不想错过。" "但我也知,若是单纯靠狩猎,极不稳定。" "我见姑娘已然在饲养这兔子了,望江楼想与姑娘签一个稳定供兔子的契……" "嗯?"容忬杏眼一斜,看了看伙计,"昨天这位小哥还说不要养的兔子。" 陈申:…… 有他什么事?他那不是想压压价吗?做生意哪有不压价的。 那谁曾想,您家里住了位京城贵人的友人? 不然他打死不开那个口啊。 孟愈说,"那是不清楚姑娘为人,生意人讲价在所难免。" "姑娘能救怀徽出水火,已是大恩,孟某虽人微言轻,但这点主意还是可以拿的。" "容姑娘先看看,不满意,还可以再商量。" 容忬看了眼契。 每个月十只,无论大小,按斤卖,市价多少便是多少。 还不强制只送他一家,但写着,他们要最大最肥,品质最好的。 至于其他,什么兽皮,她要是愿意,也能优先卖与望江楼。 绝不压价。 容忬不动声色的放下契,道,"望江楼倒是挺慷慨的,这和送钱有什么区别?" "孟公子,这小掌柜,说的话算话?" 她这声"小掌柜"咬得重,就差当场揭穿孟愈的谎言了。 又说自己权力小,还不起钱,又能决定这种事儿。 容忬觉得她当时答应三十五两,答应得太快了。 孟愈:"孟某专程来整治此间望江楼的生意,如此的定夺之权,还是有的,容姑娘不必多虑。" "这些钱,对于望江楼而言,都是小钱。" 容忬想了想。 这该不会有什么报恩成分在里面吧? 沈潍和孟愈替翟青祤报恩? 嗯? 这是个什么魔鬼的关系。 "容姑娘?" 孟愈见她盯着契书不说话,杏眼中泛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水光。 一头雾水的喊了一句。 容忬瞅了一眼那装大仙的翟青祤,垂着眼帘,遥望街边景色,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梦中的火气稍降。 这可是钱啊。 她救人,别人报恩,她若是装道义,苦的不还是自己吗? 于是,微微点了点下巴,"可以。" "我只需要加上一条。" 孟愈:"容姑娘请说。" 容忬将契推回去,"望江楼若无故压价、拒收,需赔偿我双倍货价。" 孟愈:"……" 这是个猎户女? 她比京城最大那个奸商还奸。 他看了翟青祤一眼。 这厮抖着手喝茶,恍若未闻。 孟愈差点气笑了。 他若不是顺便帮他还恩,让他日子过得舒坦一点儿,至于开这么好的条件? 他倒好! "可以。"孟愈攢了口气,又呼出来,"容姑娘,孟某还是再三感谢于你,多谢你照顾怀徽。" "怀徽身子骨不便,不宜舟车劳顿,我还有要事在身,后日便出发,怀徽……还要多叨扰你一段时日。" 容忬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可以,下次回来,记得把他家当带来,还欠我六十五两。" 翟青祤终于有反应了,脸色煞是漆黑。 明晓得这女人张口闭口就是钱,这是常态,和她置气得不偿失。 但他就是满腹子牢骚。 哼一声,直接就拒绝了,"他与我又不熟,进不了我家,如何拿得了家当来?" 容忬无视他,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对孟愈道,"孟公子,你真是心善,遇到个如此铁石心肠,不知回报的朋友,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孟愈对容忬那丁点儿审视和偏见荡然无存,像见了亲人似的。 终于有人能明白,他从小到大面对翟青祤这个狗东西,吃了多少的苦头啊! 竟然有人懂他了! 叹息道,"容姑娘说笑了,怀徽只是嘴硬罢了,没有你说得如此不堪。" 翟青祤气得都要从轮椅上跳起来了。 好好,好得很啊! 现在不止想掀了容忬的大院儿,他还想掀了孟家的祖宅!! 第84章 盖大院还是起坟冢 翟青祤这番被数落下来,差点气撅了。 都说欠钱的是大爷。 翟青祤想,容忬就该开个专门讨债的馆子,谁要是敢欠钱,就看看自己的命能在容忬的手中转几个回合? 容忬懒得理他,签好了契,她非常顺口的丢下话,"行了,你们叙叙旧,我带安娘去领石碑。" "再去把屋子后头那块地买了,逛逛建材去。" 拿到钱,就立刻想着大院儿? 翟青祤觉得她真行,安排得明明白白,连他也安排上了? 视线随着她的身影走。 不久,容曜牵着桃桃来了。 说,"瞿大哥,阿姐让我看着你。" 孟愈看着这两个小萝卜头。 男孩儿脑袋圆,脸圆,眼睛也圆。 像个虎崽。 小女孩白白净净,偏瘦弱,头发微黄,脸颊有点儿被风吹红了。 怯生生的看着他俩。 心想,翟世子能忍得了那女子,还能忍得了孩子? 要知道,他弟弟翟墨同,生了个儿子,成天见他就哭嚎。 翟青祤惯来没有耐心。 正想着问:她就如此放心把孩子交给你? 翟青祤已然点了点头,十分自然的道,"过来坐,今日你的字还没写。" 容曜小腿一捣,拉着桃桃坐到他身边,然后说,"阿姐说我今天的放假,不用写!" "阿姐就让我看着你,让我跟你混!" 孟愈试图理解,跟着他混,是何意? 翟世子现在已经是孩子大王了吗? 又见翟青祤十分平和的问,"还说什么了?" 容曜道:"阿姐说你的朋友,孟哥哥会请我和桃桃吃点心,不让我俩乱跑。" "对不对呀,孟哥哥?" 孟愈:"……" 终于明白,这不祥的预感来自何处了。 抬眼瞅了翟青祤一眼,说:"我是冤大头吗?" 这厮面无表情,淡定的抖手喝茶,"看我做甚?又不是我让你请的。" 孟愈:"……" "你白吃白住,我还替你还钱,你就如此对我!" 翟青祤惯来是个无赖,道:"吃的又不是你的,我让你还了?是不是你主动还的?" "再者,这望江楼又不是你的,你乐意,沈潍乐意,与我何干?" 孟愈被哽住。 "你何时变得如此不要脸了?" 翟青祤呵了一声,"要脸能活吗?" 殊不知,他这淡淡的一声诘语,激起了孟愈的苦涩。 几个月了,苦寻翟青祤已久,已然不抱什么希望。 当时看着他被敌军斩马拖拽坠崖。 河道上下,翟家军捜了个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所有人都不愿相信他死了。 翟叔父一夜白头,他母亲以泪洗面。动了各方势力搜寻他,都不得果。 直至惊雷和云山有了动作。 一个拼命往南飞,一个在马厩无缘无故的嘶喊。 沈潍才想着,让他跟着惊雷的方向南下。 现在好了,人活着,嘴还是那么欠,甚至更欠了。 孟愈想把那点酸涩咽回去。 翟青祤煞是嫌恶的道,"别一副爹死了的表情,恶心。" 孟愈的酸涩彻底散去。 扭头让伙计端来面条和点心。 容曜和桃桃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坐在翟青祤身边,像个仓鼠似的。 嚼嚼嚼。 —— 石碑刻出来了,只是还没上漆。 一般人都选的木头,便宜。 这个年代,人走茶凉。谁乐意在这事情上花钱? 普通百姓,草席一张,铺盖一卷,随意挖个坑填上。 再刻个木制的碑,已然是最高规格了。买还是长寿的老人才有的规格。 这些遭了难,或是夭折的孩子,大概连个坟冢也没有。 安娘见到碑。 碑上刻着李苟儿。 她站在石匠铺子门口,半晌没动。 容忬也没催她,付了尾款,又和石匠讨价还价,多给几块砖,把孩子的坟砌漂亮点儿。 还看上他这些石砖,又厚,磨得又平,踩上去又不打滑。 适合铺地砖。 石匠是个老头儿,满脸的褶子,做了一辈子给气人刻碑磨石的生意,头一次有人要向他买石头铺地砖的。 褶子更多了,不相信的问了一嘴,"我说姑娘,别人走老头子我这儿都得绕着走,怕沾点儿晦气,你还要老头子这儿的石头铺地砖?" 容忬:"对啊。" 谭老头盯着她看了半晌,确认这姑娘不是拿他来寻开心的,才搓了搓手,"那成,你说,要多少块?" "我到时候给切小块的?你好垒……" "不用,我就要大块的。"容忬比划了一下,"大块的铺地上气派,小块的留太多缝不得镶泥沙么?" 谭老头:"可是没人把坟头碑镶地上的啊……" 容忬:"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它是坟头碑?" "你这坟头碑不比卖砖头的好?" 谭老头:…… 还挺有道理。 可经她如此一说,他都不好意思喊价,怕万一铺上了,给她家里招来点不干净的东西,咋整? 犹豫再三,还是报了一个价,"……那十文一块?" 容忬没听清:"多少?" 谭老头以为她嫌贵,赶紧摆手,"八文!八文也行!姑娘,你看着给……" "我是说也太便宜了,早知道我当时垒院墙就上你这买了!"容忬蹲下来,非常满意的拍了拍那石板。 这厚度,这平整度,不比她买那两文一小块儿的脆皮砖头好? 谭老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咋舌道,"你这是要起大墓啊,还是盖大院?" "必然是盖大院。"容忬站起来,又指了指门口一颗未经雕琢的厚石头。 "我看你石狮子雕得也不错,你给我也雕俩,我要麒麟。" "哦不,不止俩,那大院儿里屋檐上一般都放什么石雕?你给我都雕上,价钱好说。" 这下谭老头晓得她是认真的了。 不信邪的又问一句,"姑娘……你不怕晦气吗?" "活人可比死人晦气多了。"容忬道,"再说了,你现在就算去东市开一家石材店,不说自己是做这个生意的,谁想得到?" 容忬丢下了一两银子,"就这么定了,这是订金,那碑上了漆描了金字,给我送去。" "你一定要给我好好磨啊,效果好了,我以后盖别的大院儿,也找你!" 第85章 我这村姑 容忬觉得,这钱花得真值,一两银子能将家中前院后院的地砖都解决,还能多点装饰物,多香啊。 唯有谭老头儿收钱收得发怵。 这要是传出去,说他一个刻死人碑的,把碑当砖头卖。 全镇上下不得一窝蜂拥来讨伐他? 奈何付完钱的容忬已然转身,与安娘说话,"你身上有银子,待会你借谭老板的车回家,上村口找那风水先生找块好地,算算个吉时。" 她拍拍安娘的肩膀。 一句安慰没有,连动作都慷慨,透着几分儿郎般的随意。 生生的让安娘泪流满面。 她晓得容忬不是个宽慰人的性子,从未张口说过收留、接纳。 更不会劝她放下仇恨,只让她忙起来,动起来,不把她当一个动弹不得的累赘,一个心如死灰的亡人。 这种刻意忽视她痛楚和悲恸的举动,明明会让人绝望。 可容忬又心细到,替她拿了和离书,替她张罗了阿苟的坟,给了她一个容身处。 告诉她,她叫李暮安。 而不是一个被人当做物件,随意赠予旁人的偶人。 容忬不是个爱哭的性子,爸妈说了,她就是个碎嘴子,路过的石头都会让她叨活了。 打小就不爱哭。 小时候,别的小朋友哭,她总会嫌那小朋友吵闹。 爸妈却告诉她,每个人都有差异,这不代表他们软弱。 泪水不是弱者的象征,那只是情绪的表达。 她唯一能干的事,就是掏出小手帕,递给小朋友,擦擦眼泪。 譬如现在,她抽出手帕,递给了安娘。 安娘接过,攥在手中,没擦。 这块帕子大概是容忬贴身带着的,上面还有那皂角的气味。 生怕自己软弱的眼泪,污了容忬的帕子。 只是一抖一抖的,哭得无声,胡乱的用袖子擦。 路人路过都要停着瞅上几眼。 这是给死人刻碑的地方,有人在门前哭,倒是不稀奇。 但是就没哪个女子蹲在门口,一脚踩石板上,一手叉着腰,专注的看这石板能否扛得住踹的。 "……" —— 安娘跟着谭老板的车,去望江楼接了桃桃回家。 容忬则提着鸟笼,打算去满鹊阁把鸟卖了,再溜达溜达,有什么省钱的方式,将家里的床、窗户、门,全部大换血。 刚走到东市的街口。 远远就瞧见,金汇楼和满鹊阁中间那块地上挤满了人。 两边在吵架。 她是不大爱凑热闹的,可人群里时不时飘来几个词汇,"淫贼"、"贱人"、"容大丫"…… 这下她高低得去凑个热闹了。 人群缝中看去,有一身着靛蓝绸缎的中年男子,腰间佩了块玉,眉眼端正,一看就是个正经人。 谭五跪在地上,冲着他痛哭流涕,嘴里还直骂,"都是那容大丫害我,她这个贱人若是不败坏我名声,何至于生意如此凉?" "东家!这不关我事儿啊……" "是他们!"他又指了指满鹊阁的钱掌柜,"他们为了争生意,散布谣言!" "我谭五在此发誓,绝不会不洗手就去炒菜啊……不对,我也不会进后厨啊!" 容忬了然了,原来是生意凉得太透彻,惊动了东家。 为了挽回金汇楼的生意,东家把这罪魁祸首拉出来公开处刑。 然而凭他如何哭嚎狡辩也无用,人群中七嘴八舌的骂他淫贼。 更有甚者让他赔老母猪清白的。 这东家一看就是个读过书,最讲里子面子的老爷们儿。 当场踢了他一脚。 容忬懒得再看,回身进了满鹊阁,没想到,于鸢一身藕色褙子,头戴金丝玉簪,眉眼温和的倚着门框看戏。 见着她,讶异了一下,"容姑娘?" "每次见着容姑娘,总是大变模样儿,"于鸢掩唇笑了笑,"来的正好,对面在唱关台戏,精彩得很。" "看过了。"容忬面如常色,丝毫没有解气的兴奋,提起鸟笼晃了晃,"卖鸟儿,于老板要不要?" "哟,"于鸢接过来一看,"容姑娘,你不卖兔子改卖鸟儿了?" "二十五两。"她说,"我这恰好缺点儿这些赏玩物。" 容忬眼都直了,翟青祤不仅没说大话,还往小了说? 看来这狗东西除了脾气臭,人还挺实诚的,不夸大。 于鸢道:"听说你跟望江楼的签了契,我也想签。" 容忬实话实说,"我没这么多兔子供,兔子养出来还得花点儿时日。" "正因是养的,"于鸢说,"我才要签,我在你们青山屯中有块荒地,可以供你养殖,你也不想家中一股味儿吧?" 容忬狐疑的睨她一眼,"于老板,没记错的话,你与姚慧兰情同姐妹,你非得与我做这个生意吗?" 卖鸟不一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短期生意不用讲人情世故。 但这是长期生意,听于鸢的意思,她是想合伙入股。 养殖哪有她这阁里的生意挣钱,非得卖她这个好? 容忬的第一直觉,是她有别的心思。 于鸢笑了,"蕙兰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若因此与我断交,这个朋友不要也罢。" "容姑娘,我听说望江楼那京城来的客人,说你救了他的朋友。" "不知这位朋友,是……" 消息可真灵通。 容忬差点忘了,于鸢也是京城来的。 那翟青祤和孟愈名气如此大,她能不晓得? 容忬顿生警惕。 青州人口复杂,外商极多,书里虽然没写于鸢是谁家的妾,因何被休,又因何开一家青楼。 但要知道,这种生意,古来都是有官僚掺和。 是翟青祤的敌?还是友? 她现在穷,家徒四壁,可不想因为这个倒霉蛋惹祸上身。 回道,"那是他的朋友,也是我远房大侄儿。" "不是什么权势人。" 于鸢不再追问,她每日与那么多人打交道,听不出来这是糊涂话吗? "我可不是因为这个。"她解释了一嘴,"不瞒你说。" 她笑了一下,漾出了几丝苦涩,"我只是想着,你的朋友,或许能将我给女儿囤的小玩意儿,捎带入京。" 容忬才不信呢。 严重怀疑这里面有表演的成分,不然一般人哪里能逮着去不相干的人,倒苦水? 她收了银子,便道,"于老板家大业大,花点儿钱,旁人挤破头,都乐意替你走这一遭的。" "何必在我这村姑身上浪费时间呢?" 第86章 现在是个富婆了 容忬说完,拎着钱袋就走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于鸢站在原处,收敛了方才的苦涩,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街角,半晌没动。 钱掌柜凑上来,小心翼翼的问,"东家……容姑娘又拒绝咱了?" "嗯。"于鸢淡淡的拢了拢身上的兔绒,"真是个有意思的妙人儿。" 钱掌柜不懂,"三番两次拒绝,您怎么还夸她呢?" 于鸢笑了笑,"拒绝咱们人还少吗?越是拒绝,说明她身上越有我要的东西。" 说罢,她转身回了楼里。 —— 容忬心里又美了,二十五两啊,现在她的钱袋子里有将近百两了。 盖大院绰绰有余,还能花钱多买几块荒地,养殖兔子,养点鹿。 还能剩下许多,当别个生意的本钱。 现下化雪了,山里的植物猛长,草药的事儿也可以提上日程。 伤药紧缺,此时不卖药,何时才卖? 她想着,一个人采,太慢了,她得先上山,多采点样本,发给村里人,按着叶子的模样去找。 她统一收过来,卖给马掌柜。 有钱一起发,谁叫大伙儿都这么热心肠呢。 紧接着,她又踏进了县衙。 前脚进去,后脚那几个眼熟的衙役就投来诡异的视线。 再三确认她身后没有刁民,也没有鼻青脸肿的人儿。 为首的衙役才问她,"容氏,你又怎么了?" "这县衙是你家不成?怎的有事没事儿你都得来晃两下?" 容忬:"……" 要不是这语气不是很冲,全是疑惑,她如何也得回一嘴。 说得好像谁想来似的! "我来买地。"她摇了摇钱袋子,"劳烦引个路。" 衙役都得咋舌。 现在到处闹饥,这女子倒好,成天不消停就罢了,现在还买上地了? 杜大人可事先交代过,若这容氏再出什么幺蛾子,就拦出去。 但是她是来花钱的,这拦还是不拦啊? 衙役犹豫了两下,说,"你等等,我去问问大人。" 容忬不急,倚着门框等。 过了片刻,那衙役折回,再次确认,"真是来买地的?不是来告状的吧?" 容忬耐心到头了,"我啥时候告过状了,不都是别人告我吗?" 衙役:"……" 正因如此,杜大人才头痛啊! 嘴角抽了抽,还是侧身引着她往里走。 杜孝先坐在后堂,正端着碗药,压压惊,一看容忬进来,药碗差点没端稳。 "……又是你!" 容忬见他次数多了,都亲切了不少,想着说几句好话,没准儿荒地能卖她便宜一些呢? 道,"青天大老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您比昨日意气多了~" 杜孝先觉得脖子发冷,见了鬼似的,"有事就说!别恶心本官!" "买地,"容忬也不恼,"不然还能做什么?我就是一良民。" 良! 谁家良民天天上公堂的? 杜孝先敢骂她是刁民吗?回头与那姓孟的告状咋整? 他派人去问了,虽探不到这孟愈是什么身份,只说是个掌柜。 但这据说这望江楼有皇室的关系。 他敢骂吗? 摆了摆手,想着尽快打发这个女子,"孙师爷,去,带容氏选地去,速战速决。" "本官还有事儿。" 说罢,赶紧扯直衣摆,匆匆离开。 火烧屁股似的。 容忬:? 至于吗,她又没干什么。 得了杜孝先的话,她这拿到地契的过程十分顺利。 容家后头的荒地不大,就一亩,连着家里这块地,加起来,总共就两亩。 两亩地起个大院儿绰绰有余,大了打扫起来都得花上几日,她不想把自己累死。 问了价,荒地才五钱。 再一问,家后头这座山无主,能卖,这座山有水,植被茂密,地还肥沃。 竟然也才卖个十五两。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然成了富婆了,没想到一对鸟儿,比一座山还值钱?! 孙师爷道,"先说好,买地与买山,都会有个规定,每年都得多征收你的税,你要是只是盖房子,买块地便成。" "征多少的税?"容忬问。 孙师爷:"地价的三成。" 也就是四两五钱。 难怪没人买山哈,一般人谁掏的出来? 容忬爽快掏钱,"成,就要这座山。" "还要这块地,"她指了指图纸上一块离山下住宅偏一些的地,"一并算算。" 师爷没说什么,算盘一打,"十七两,加上今年的税,一共二十二两。" 他写写划划,盖了章,签了字。 容忬付了款,揣着这几张"加急"的地契,出了县衙。 全程连一个为难她的人都没有。 美了美了。 走去西市去李婆子那买了半扇猪,她还记得要请村里人吃饭呢。 李婆子的孙子上次被容忬救了,还平白得了点赔偿。 不愿意要多钱,两副下水全送给她,还道,"上次你给那老头儿夹接骨头,现在人家能跑能跳了。姚老四不是上村里找你麻烦了?" "那老头提着棍子上姚家叫骂,不仅骂了他一顿,还将赵家那混账儿子也骂了一顿。" "说他不孝,说他忘恩负义,嚷得全村人都晓得了。" "听说啊……"李婆子顿了顿,四处张望,"书院停了他的课,让他回家反省。" "大丫,听着解气不?" 容忬毫无知觉,赵鄞是死是活,与她有什么关系。 她的喜怒从来不在这种人上浪费时间。 又花了一两出去,上韦娘子那拿新制好的衣裳。 韦娘子忍不住与她念叨,"我家那位,昨日又来了信,说现在缝人比缝衣裳顺手了。" "诶,我今日要回信呢,顺便帮他做两身衣裳,一件做了你爹的尺寸,我打算让他打听打听,你爹在哪个营,若能打听到,一并送给他。" "好端端的,一去也五个月了,怎么都不想着家里的闺女儿和儿子呢?" 容忬检查了下新衣裳,发觉韦娘子给她用料越来越足了。 这颜色也越来越鲜艳,就想把她往小姑娘捯饬。 她虽然是个钢铁直女,倒也爱美啊。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她都想去买点首饰翡翠往身上挂了。 又听她如此念叨,心一热,豪横的掏出二两。 指着那些新到的天蚕丝料,道,"给我把春夏秋衣裳都做了!" 韦娘子:"??" 第87章 卡裆还影响传宗接代 韦娘子哭笑不得,"近来就只做你一人的生意了,这和你养着我,有何区别?" 容忬:"你这话说就不对了,我可养不了那么多人啊……" 韦娘子忍不住问,"你家里住的那镖师,喊你姑姑?" "到底是多远的亲戚?哪来这么大的侄儿?" "你做的那些衣裳,该不会都穿到你侄儿身上了吧?" 容忬没想到,短短半日,这些事儿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现在都晓得她家里住了个倒霉蛋。 万一那悬赏下来,不都第一时间往她家里闯? 细细数来,好像没几日了吧。 这文书再不飞过来,她可真要把这狗东西卖了! 随意唠了两句,去了望江楼。 容曜和翟青祤依旧坐在那雅间,臭小子最恨写字了。 之前都是在地上写,自从翟青祤闲着无聊插手他功课以后,都让他拿笔,在容大丫给赵鄞买的那些宣纸上练字。 一沓纸,要她三钱,拢共就四十来张,二两一钱的宣纸。 这才半个月,就霍霍了去了大半。 前两日,容忬让安娘给容曜缝了个小书包,这小子走哪背哪儿,没想到还把纸背来了。 一看就是翟青祤的嘱咐的。 容曜小圆脸苦恼得很,咬着笔杆儿,明明是写大字,看着像在解数学题。 容忬走进来。 翟青祤眼皮一掀,见她又背了一筐衣物。 得来一个认知,此容大丫,和彼容大丫,除了嘴不一样,其他都是一样的。 贪财,爱美,好折腾。 嘴一扯,不知是嘲还是讥的来一句,"钱花起来,还真是不心疼啊。" 容忬刚给自己倒杯茶,往下灌,听他这语气,不爽了,"也还没说你,练字就练字,谁让你拿宣纸给他练的?不要钱的?" "不拿宣纸,拿什么?"翟青祤眉头一皱,死嘴丢下一句,"省着这点宣纸,给赵鄞上坟?" 容忬:"……" 听到这俩字儿她都恶心,眉头皱了,"有他啥事儿?我说的是你不省钱的问题。" 翟青祤会错意,该不会这女人,还真想留着这宣纸,日后再找借口,送到那赵家去吧? 他压根不回这个问题,而是冲着容曜道,"写,今日把你学会的那些字,写十张。" 容曜:"……瞿大哥,说好的今天放假呢!" "放什么放?你阿姐都舍不得给你花钱练字儿,这是怕你写不好,浪费纸张。" "你不得证明自己?"翟青祤阴阳怪气的。 她莫名其妙的端看着翟青祤,"你是不是有那个大病?" 翟青祤哼一声,不理她。 容忬:"?" 这狗东西今天嗑兽药了?她还没找他算账,他先发起脾气来了? 还开始给容曜上药眼儿是吧? 行。 跟谁不会"哼"似的。 容忬"哼"了一声,声比他大,比他响,还带拐弯的。 翟青祤:"……" 容曜手里捏着笔,听着这"婉转"的声调,矫揉造作,好似那魔音穿耳。 他一手捂着耳朵,一手认命的继续写大字,老成的叹气, "你们俩个,一天到晚能不能消停会儿呀……" "比猪哼哼还难听……" 翟青祤:"……" 容忬:"……" "练你的字!"异口同声。 容曜:"……" 被这俩同时一吼,容曜脸更苦了,笔在宣纸上戳了个大洞,桌面都淹出片墨迹来。 他瘪嘴,看着这个,又望望那个,识趣的低头,继续练大字。 就是这个过程太难熬,总觉得静下来不动,浑身发痒。 时不时挠一挠自己的小屁股。 容忬和翟青祤对视一眼,又同时别开脸。 一个端茶杯,一个扶着轮椅的把手,谁也不看谁。 孟愈推着个新轮椅走进来,看到俩人中间虽然只隔了道桌。 莫名像是隔了条河似的。 脑袋一人一边,坐的都笔直,那脖子也长得很。 一看就是又不欢而散。 哦不对,不欢也不散。 孟愈摇摇头,把轮椅推到翟青祤面前,敲了敲椅背,"来,试试,按你身量改的,腰也有地方靠。" 翟青祤扫了一眼,没动。 生闷气呢。 孟愈温温和和的说:"上来试试,对你伤势有好处,别与容姑娘置气了。" 翟青祤又被恶心到了。 这恶心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说给谁听呢? 用得着他善解人意吗? 整得跟皇帝身边的嫔妃似的? 天下间的读书人都是这个尿性! 还未张口骂出去。 容忬茶杯一放,道:"赶紧的吧,人家一番好意,你矫情什么呢?" "这轮椅又矮又小又卡裆,你不怕影响你传宗接代?" 孟愈猛地被口水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翟青祤的脸顿时又黑了,黑里透红,红里透青,跟调色盘似的。 "容忬!" 容忬见他吃瘪,她就爽快,杏眼眨巴眨巴,"怎么的?我没说错啊,你天天在轮椅上上下下,呲牙咧嘴的,这不是为你好么。" "你看看你,一天天狗咬吕洞宾,别人为你好你不领情,成天两鼻孔冒气儿,跟头牛似的。" 翟青祤气猛了。 两眼一闭又一翻。 入眼又是孟愈那憋笑憋成便秘一般的脸色,还有容曜一句补充: "阿姐!瞿大哥冒烟儿啦!" 他深反复深呼吸,劝慰自己,不要和这个女人一般见识。 不要和她吵! 不要和她置气! 现在骂不过,还打不过! 于是,他咬着后槽牙,腾的一下,竟然自己撑着轮椅扶手,"咚"一下,挪到了那新轮椅上。 一坐下,腰背果然贴合了,腿也不卡了。 容忬见他终于坐上去,嗤了一声。 心想:自作孽,活受罪。 就这么个傲娇怪,前世能活过二十三,那也是祖上积德。 哦,还有一个。 武功高强,别人打不过,被迫屈从他的淫威之下! 翟青祤若是能听到容忬是如此编排自己的,估摸着,都能气得当场升天。 孟愈上前帮他调整了下脚踏,问他,"可有哪里不适?" 翟青祤僵着脸,还没气过劲儿呢。 孟愈又问了一遍。 容忬盯着他。 莫名给人一种,你不好好的"知恩图报",老娘就要动手扇你嘴巴子的模样。 翟青祤咬牙切齿的回了一句,"尚可。" 第88章 老人无德家宅不合 这厮说句"尚可",说的不情不愿,像卡痰似的。 容忬翻了个白眼。 哪里来没礼貌的兔崽子,欠收拾。 茶杯"啪"一下,搁桌面上。 脸更臭了。 翟青祤:"?" 他都顺着她的话说了,怎的还不满意? 孟愈可不敢说话,打算把近日的所见所闻全部记下来,回京告诉他叔父,这位世子爷,终于等来一能治他的了! 普天同庆啊! 只能假装忙碌,调好翟青祤这新轮椅。 容忬已然弯腰,看容曜写的大字。 这小子算是相当的聪明,当初她拿话本挨个儿念字,他就能记住一大半。 她白日忙的事情很多,晨起要练武,雷打不动去巡山,有时候还要来镇上,无论在家还是不在家,都是翟青祤管他识字。 这小子拿着大侠话本,兴致勃勃,好奇心又重,遇到不认识的,就问他山鸡哥。 现在,能对着话本,一个字不差的念出来。 就是写字同鬼画符似的。 容忬为了不打击容曜的自信心,非常诚恳垮了的一句,"嗯,你这个猪字,写得非常好!" 容曜一顿,小圆眼煞是幽怨,"阿姐……这是猫,哪里是猪了?" 容忬顿时无语。 属实是看不出来,这字儿是个猫。 为啥还多一撇? "……原来如此,那是我眼拙了。"容忬只能默默找补。 容曜更生气了,把那堆纸摔一块儿,委屈巴巴的,"阿姐你一点也不关心我功课!" 翟青祤这下逮着机会了,道,"在你阿姐眼中,除了银子,其他的都是猪。" 容忬头也不抬,"呵。" "确实,家里就有一只一而再再而三挑衅我的死猪。" 容曜觉得自己被这俩念得头都臭啦! "……我写十遍能换你们少说两句吗?" "书上说,老人无德家宅不合!你们能不能有点道德?" 翟青祤:"……哪里来的老人?" 容曜理直气壮:"我是小人儿,你们比我大,不就比我老吗?" 容忬扶额:"……" 翟青祤:"……" 孟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了。 容曜见无人反驳他,十分老成的,学着书院的夫子,拿起桌上的木制镇纸敲了敲,桌面。 开始讲起了道理:"瞿大哥!你天天板着脸,跟阿姐煎的猪肝一样!" "虽然你很好!但是不能这么难看!影响阿姐心情!" 翟青祤:"……" 容忬刚想笑呢。 容曜又扭头,冲她面前的桌子敲了敲,"还有你!" "瞿大哥病着呢!一天冒三次烟儿!万一气吐血啦,谁给钱呀?" "咯咯咯个没完,母鸡都没你能咯咯!" 容忬服了,动手掐了一把他的小圆脸,道,"好你个臭小子,都教训起你阿姐来了是不是!" 容曜不服:"书上说了!忠言逆耳!" 容忬深呼吸。 行,这崽种,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她刚扭头,要问翟青祤:是不是你教的! 容曜用小手也扒她脸,强行扭正,"不许再吵了!阿姐!你要和瞿大哥好好相处!不然家宅不合!" 这小子力气大,容忬脖子差点给他拧下来。 脸一拧,躲开这小胖手,嘴角抽了抽。 "从明天开始!我拿点正常的书给你认字!" "你再胡言乱语,我就把你的话本全烧了!" "阿姐,你说不过我就动粗!" "我动粗哪有你还嘴的份儿?" 容曜不服,张嘴又要狡辩,容忬手动闭他的麦。 只剩点呜呜咽咽的抗议。 容忬坐不住了,再坐下去,全镇的人都晓得她这个"老人"无德。 催促翟青祤,"快吃你的面条,我还得回家量尺寸,画图纸,好请人来把大院儿盖了。" "还要上山,把我买下的山头,规划一下,万一对面的山匪过来,我还有个对应。" 翟青祤一顿,"你买山头做什么?" "当然是画地为牢。"容忬冷着脸,"官府不管山匪,我不得自己想办法?现在那座山是我的,我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别说是猪牛羊还是老虎,死也得死在我坑里。" "你当山匪是傻子,自投罗网?" 翟青祤面无表情的回怼一句,筷子在面汤里搅了搅,清汤都被他抖起泡了。 容忬道:"你别把他们想的太聪明,贪心不足蛇吞象,村里那些失踪的女人小孩儿,卖了能得多少钱?" "况且,他们一下损失这么多人,过了这么久,还没有动向,没准憋什么坏呢。" 翟青祤没接话。 这事儿他帮不上忙,更插不上手。 那一片山脉,她一天到晚往里扎,定然是清楚地形。哪里能藏人,哪里能设伏,哪里又能把人逼到死角。 她一定是很清楚的。 孟愈不可置信,"容姑娘,你不会想着独自面对山匪吧……" "此事太危险了,况且,山中若是死了人,对你而言太过于麻烦。" "我麻烦事儿还少?"容忬见翟青祤颤着手,吃完最后一筷子面条。 便起身,将散落的东西,一摞一摞的叠好塞进背篓中。 刻不容缓的架势。 "官府不管,我就自己管。山匪要是敢来,我就挖坑,一个个往里埋,明年山头还能多长两斤蘑菇。" 孟愈:"……" 这姑娘到底是什么做的。 蘑菇是拿死人种的? 听起来很瘆人,一点儿也不鲜美。 待容忬出门,走向厢房,收拾随身物品。 孟愈才与翟青祤道,"这是个奇女子。" 可他评判完,翟青祤毫无回应,慢条斯理的抿着茶水。 待咽下,才淡道,"用你说?" 孟愈挑了挑眉,"你这句话说的,好像你早就知道了似的。" "我看她行为举止都颇为胆大,似乎没有怕的东西啊。" 翟青祤没理他,垂着眼皮,盯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怕的东西? 他虽然没见过她杀人,但以她那寡淡的神情来看。 她怒到极点时,神色只会更寡。 譬如,她动杀念时,生生将秦三从鸡栏里拎起来。 镰刀已逼近他的眼窝,她都不曾抖动一下。 可唯独,她怕口锅。 怕阿苟那样的孩子再没了。 所以,她要把整座山,都变成她的地盘。 第89章 把金都融了 "山匪的事不能耽误,那姓杜的狗官所谓行文上禀,大概是一句空话。" 翟青祤道,"若是真闯过来,青州必然会乱。" "现在囤兵不足,倘若被有心人利用,再将这残害百姓的罪名扣在翟家军头上。" "这样,你去盤州时,与苍涯镖局的人做立个险镖,遣来青石屯。" 孟愈叹气。 这个忙真是越帮越多,帮得没完了,他分身乏术好不好? 奈何这些都是大事,他就是有苦也说不出。 他话锋一转,"你的翟家军在北边,这可是岭南一带,如何算都算不到你翟家军的头上吧?" 翟青祤扯了扯嘴角,"你太小看谣言了,若有人真要赖,黑的他能唱成白的。" "哪有这样的人?"孟愈这薄脸皮公子很是不解。 翟青祤呵一声。 心想,容忬不就这样么。 横竖都是她有理,错的都是旁人。 再者。 孟愈都会跟着惊雷一路南下,他是误打误撞,他的暗卫不假时日也会抵达。 翟家军更是会寻过来。 青州山匪若不及时除,就是那军中那几条巡防犬都要被唾沫淹死。 动用官路,极易让韩渊的人知晓他的动向。 镖局不一样,历来有山匪或流寇捣乱,下险镖,出万银,总有铤而走险的人乐意跑这么一趟。 还得一个好名声。 孟愈见他不愿意多说,便没有追问,可话又说回来了,"下险镖?" "你和我现在是一穷二白,身无半点金物,我上哪里给你整万银?" 翟青祤眼皮子一掀,道: "就地取材。" 孟愈一脸诡异:"你该不会打这望江楼的主意吧?你就是将整栋都掀了,短时也凑不出万银!" 翟青祤面无表情的哆嗦着手指头,笼统的指着四周的金镶玉盏、烫金的插瓶、鎏金的帐子、嵌金的屏风。 凡是带金的,他都指了。 孟愈道,"现在四处查得紧,特别是这些酒楼,商户,一切高价物品不得变卖。" "你就是穷疯了,也犯不着那三殿下的家当去变卖啊。" "我卖他东西做甚?"翟青祤一副"你看不起谁呢"的神态,"就是卖了这些破东西,都值不上万两。" "但把你这望江楼的破玩意的金都融了,怎么着也能凑个二三十金。" "险镖的订金不就来了?" 孟愈那眼珠子险些掉出来,"全融?你这与山匪抢劫有何区别?你干脆把望江楼挖了,看看底下有没有埋黄金好了?" "那怎么了?"翟青祤道,"他是君,君之道,该爱民如子,悲悯苍生。" "要是山匪屠村,死伤无数,他难道不该痛心,不该惋惜,不该疾首?" "他缺这点儿金子?" 孟愈被他这副泼皮无赖的架势整得胸闷气短。 一肚子话,如何都说不出口。 他算是看明白了,翟青祤这个狗东西,手脚断了,修炼上了嘴毒和心黑。 薅殿下的羊毛,薅得理直气壮,毫无负担! "你就不怕三殿下知道?" "知道便知道。"翟青祤脸不红心不跳,把话说死了,"谁不晓得望江楼与他的关系?" "融金救民,护卫苍生,到时候请几个穷酸的读书人,到处唱他的'义举',他想要的名和利不都有了?" 明明就是一件好事儿,怎么从他口中听出来,如此难听? 在他心中,怎么谁都是有目的,要害他似的? 孟愈深吸一口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与他一起长大,他家里人是如何养的? 要他通文识字,熟读兵家之书。要他武艺上乘,三十六兵器,样样要会。 不得喊困,也不能生病。 但凡说一句,"不行",次日更是变本加厉的加练。 日复一日的练,冠的是翟家百年的殊荣,是大周万民的安危。 将他练得争强好胜,满脸戾气,无法容忍他人的与自身的不足。 常年不在他母亲身边养着,脾性又不招人待见,他母亲不知如何与他相处,从而所有的疼爱,都在他二弟,翟墨同的身上。 这让他更加孤僻,桀骜。 翟青祤是孟愈见过,最有忍性的人。 孟愈不知道他是如何活下来的。四肢俱断,困于洞中求死不得,被猎户家的女儿捡回家。 换作旁人,光是疼都能疼死。 可他不仅活下来了,还能坐在轮椅上,一脸想当然的算计沈潍的银子,盘算如何灭掉山匪。 孟愈无可奈何。 认他为友,不就是认他这与众不同的硬骨头吗? "行。"孟愈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我今日就动身,险镖一下,七日内必有人到。" 翟青祤"嗯"了一声。 "还有一事。"孟愈顿了顿,"昨日我差人去县衙翻了征兵的名册。" "名册上没有容大福。" "没有?"翟青祤眉头一拧,"怎么会没有?" 孟愈道,"三种可能,一种是疏忽,二种走得急,直接入了北境的编织,还未来得及录入。" "另一种,死了。" 翟青祤道,"他有武功,还不赖,不至于死。" "征兵时,哪怕手段再凶,不至于要人命。" "除非——" "有人要他死?"孟愈道,"趁着征兵有些乱,故意让他消失?" 他觉得解释不通,立刻又否认,"这个不大可能,我更倾向是第二种,青州的官我都查过,都是些胆小怕事的主,不敢搞这些幺蛾子。" 翟青祤也认同,"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容忬叫了个马车回家的,牛车走得太慢,马车晃悠两下,不多时就到家了。 刚给轮椅搬下马车,想扶翟青祤一把。 他木着脸,一动不动。 容忬懂了,不让帮。 现在他胳膊和手慢慢能使上力,自己能爬上爬下的。 也有日子没让人伺候着拉撒了。 容忬没说什么,扭头开门。 夕阳已下,安娘已经做好了饭,那半扇猪李婆子也送来了,也被安娘分割好。 搁了三根排骨,一副大肠下来,一个糖醋,一个先卤后炸。 满院子都是糖醋和油脂的香气。 桃桃拿着把小扫帚,在院子里一点一点的扫落叶。 见到她,丢下扫帚,跑过来,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张开胳膊抱她。 见容忬没推开,眼睛弯弯的冲她笑。 第90章 小桃桃 容忬也冲她笑了一下,把背篓放下来,掀开上方的布,掏出一包油纸裹的酥饼,放到她手上。 小丫头虽然不会说话,但她比划了一下,大致意思是,"我不饿。" 她又指了指,墙角边摆放了整齐的花,都是一些不知品种的野花,黄的紫的粉的。 都是她一路上采回来的。 随后,她又小跑着,跑过去,将她分好的,一摞最大的花,送到了容忬手中。 比划,"给你。" 容忬接过这捧花,她这人虽然嘴毒,对于孩子,向来都是不吝啬夸奖的。 她家开武馆的,父母在的时候,老爸教男人班,老妈教女孩班,她就在小孩那桌。 什么小孩都见过。 蹲下来,摸摸她那被风吹得干红的脸颊,说:"谢谢桃桃,真好看。" "那剩下的是给谁的?" 桃桃扭捏着,小脸红了又红,再度怯怯的看向她的身后。 容忬以为她想送给容曜。 鼓励道,"去呗,拿去给哥哥。" 小丫头犹豫着,迟迟未动,可容忬的眼神给了她勇气。 抱着一把花,小碎步跑往大门的方向,直直路过容曜身边,竟然把花举到了翟青祤脸上。 翟青祤才挣扎着坐上轮椅,喘着粗气,两缕垂发散在脸颊边,透着病态的红。 正无比厌恶这残废的身躯。 却被一束镶了泥,飘着清气的鲜花,生生掐断。 迅速隐去了那点戾气。 望着这小丫头,顿了半晌。 没有小孩儿敢靠近他,准确来说,翟家军手中亡魂千万,血气与怨念会侵袭孩童的神智。 会让小孩儿们,本能的畏惧他们这些人。 别人都是鬼见愁,翟青祤是小孩见愁,逢他必哭。 他以为,容曜是受容忬影响,心性胆大。 没想到,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娘亲遭受欺辱的小女孩儿,非但没有像别的孩子那般心智受损。 反而还……主动亲近于一个看似会伤害她的人。 她们真是,很厉害。 出乎容忬预料,这个嘴巴硬如棺材板,脾性梗如倔驴的翟倒霉蛋。 脸色出乎意外的温和,抖着手接过了花,道,"谢谢桃桃。" 容忬挑了挑眉。 桃桃的忐忑消失于无形,开心得像只小雀,脸蛋也红扑扑。 跑开,又拿了一枝花,送给了容曜。 容曜不平衡了,叽叽歪歪,"桃桃,我怎么只有一朵?" "瞿大哥又不带你抓蚂蚱,为啥能得这么多?" "我也要一束!" 桃桃顿时脸憋红了,比比划划。 谁也没看懂。 但容曜这小子看得懂,道:"谁说我不喜欢哒?我前几天不喜欢!" 前几天桃桃想摘花,这小子说花没蚂蚱好看。 现在别人有,他没有,心里不平衡了。 开始倒打一耙。 桃桃哪里是这小无赖的对手?输就输在她不会说话。 眼见着都要被他刁钻哭了。 容忬已经提着篓进厨房,没注意看这俩小的是如何对话的。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容曜那满是不可置信的声音道,"不给就不给嘛,你怎么还动粗?" "瞿大哥!"他还告状。 容忬凑出头一望。 翟青祤摁着容曜的头,煞是无语的教训他,"别人送你是情分,不送是本分。" "你非要张口要,这叫打劫。" 打劫是什么词儿?话本里写得清楚,都是坏人才干的。 容曜这一听,不乐意了,立马改口:"桃桃妹妹!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送不送都成,花都很好看!我不是坏人,也不会打劫!" 容忬不由得笑了一下。 哟呵。 果然男孩爱跟男孩玩儿,还挺听话。 安娘眼更是热,说话都有些细微的哭腔。 "今日我随着谭掌柜回来,找了风水先生挑了块儿地。" "桃桃那些花儿,就是那些地上采的,她说那好看,把弟弟埋下去,来年开了花,拿回来家中种下,就像是弟弟能陪着我,陪着她一样。" 说着,她像个没事人似的,舀了一勺化开的荤油,往面团里揉。 揉着揉着,她又笑了,含着点泪水,"大丫,我还不如桃桃呢,回来的这些日子,我夜夜都梦到阿苟,在我背上,还唤我娘亲,要我买糖给他吃。" "我愿意在梦中,多陪着他,可我又放不下桃桃。" "醒来,对着她魂不守舍,她不会说话,却总来安慰我。" 容忬没说话,靠在厨房门边上。看着安娘把面条揉成条,又扯成一个个剂子。 安娘近来还算是安静,话也不多。 今日像是与她开了话匣子,"我是不是很没用?" "桃桃才五岁,她要照顾我的情绪。她什么都知道,可她说不了,也不哭,怕我哭。" "她比我坚强。" 容忬听完,又看着她这眼泪水差点往面剂子里掉。 泪水是有盐分的,咸了咋整? 她这不善于劝人的人,还是慢悠悠的又扯了块帕子出来,铺在手上,放到她下巴,接她的泪水。 道,"李暮安啊,你不要妄自菲薄,你哪里没用?你会做饭,会洗衣服,还生了一个这么乖巧的桃桃,这就是你的厉害之处。" "你哭吧,调整一下角度,别把我油饼子哭咸了。" 安娘被她这一句整得又想哭又想笑,眼泪还真顺着脸颊,滴进帕子里。 她吸了吸鼻子,声闷闷的,"大丫……你这人,怎么连安慰人都这么……" 容忬替她夸,"这么感人肺腑,情深意切?" 安娘破涕为笑,"这么不正经。" 容忬淡淡道,"你说错了,我这才是正经人。" "不正经的人,连你哭都要骂你一句软弱,无能,吵闹。" 安娘听着,心中的那份不安全感,像是化进了一汪池水里。 "大丫,我把秦三留下的那块地贱卖了,得了五钱,阿苟下葬的银两,不能让你出。" "我是他娘,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容忬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点点头,"好的。" 她越是这般,越有让人安心的能力。 安娘的泪分毫不减,反而更凶,但语气却没那么沮丧了。 道,"我想让桃桃也随我姓,大丫,你给她取个大名吧?" 第91章 要造反 容忬心想,一家之主真不容易啊,成天让她取名。 她沉了沉思虑,往窗外一看。 容曜正蹲在地上,哄着不甚开心的桃桃,冲她"略略略"扮鬼脸。 "乐天知命我无忧,"容忬几乎瞬间就想到了这一句词,"愿你和桃桃,岁岁平安,无忧无虑。" "就叫李乐忧吧。" "李乐忧……"安娘重复念了两遍,眼眶又红了,"好,好,真是个好名字。" "大丫,你给桃桃取了名字,就是她干娘……将来,我一定让她好好报答你……" 容忬哭笑不得,"拉倒吧,桃桃叫我干娘,不就得叫容曜那小子叫叔叔?" "让他晓得了,尾巴不得翘上天?" 容忬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们已经在报答我了,没有你,我还在吃黑暗料理呢。" 安娘虽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汇,可莫名,觉得十分的形象。 先前回来,她和桃桃肚子饿,来厨房找吃的,见锅里盖着容忬昨日心血来潮炒的青椒炒蛋。 看着倒是油光锃亮,颇有食欲。 还剩这么多呢,打算就着镇上买的面饼随意对付两口。 结果。 辣椒是辣椒,鸡蛋是鸡蛋。 愣是尝不出任何加工过味道,又齁又腥,还冲。 她和桃桃都不挑食,全吐了,还顺带浪费她两个饼。 安娘欲言又止。 容忬完全明白她想说什么。 谁没有个短板呢!做饭难吃怎么了?! 道,"反正我再也不做饭了,以后交给你,我也不白吃,给你算工钱。" "不,"安娘第一时间是拒绝的。 容忬直接打断,"这叫劳动所得,你别与我推拒,我若是请个人来干,也得花钱,还不如花给你。" "大户人家的奴婢都能得几钱银子,你好歹是个良籍,总不能比别人差吧?" "就这么定了,回头我去打听打听,别人家厨子开多少工钱……" 容忬就在厨房里和安娘絮絮叨叨,声音清脆又笃定。 一字不落的落入翟青祤的耳朵。 他想,天大的事情,在她这儿,总是有个着落的。 无论是好是坏。 吃过饭,夕阳正好挂着,容忬吃撑了。 围着院子和家里后面那块地,走了一圈,琢磨着,到底是盖平院儿,还是起阁楼。 正垂头思索,嘀嘀咕咕。 她这些个"院儿"、"阁楼"原封不动的从后院飘进翟青祤窗口。 他嗤了一声,道:"你干脆建个皇宫得了,现在都已经占山为王,当个山大王,住个皇宫,也不是不行。" 容忬:"……" 睨他一眼,"你这是教唆我造反?" 翟青祤呵了一声,"就你这样的,出了门谁不说你要造反?" 容忬:"我哪样儿?" "一天到晚挑我刺儿,到时候我就打着你的名号造反,反正出了门,谁也不相信一个女的敢造次的。" 翟青祤又是一噎,不知为何脑袋里就是她打着他名号造反的模样。 扛着把烂柴刀,一脚踩在皇帝背上,脸不红心不跳的扇皇帝巴掌。 太喜感了。 嘴角抽了抽,生生忍住。 若孟愈在场,能窥探得了翟青祤的心思,恐怕都要无语。 天底下独他翟青祤一份儿,天天想着皇帝下马的。 容忬已然蹲地上,拿树枝在土地上划拉,这边是正房,这边是厢房,厨房要连着个回廊,不然下雨天得淋成落汤鸡。 这时,容曜从窗口挤了个脑袋上来。 这小子越长越胖乎。 生生从翟青祤的腿和墙体之间挤上来,差点没给他大腿挤发麻。 翟青祤呲牙咧嘴了一下,还没开口呢。 容曜又问了,"阿姐,什么叫造反?" 容忬:"就是把人吊树上,让人把欠的钱全吐出来。" "除了瞿大哥欠我们钱,还有谁?"容曜问题又来了,还开始自问自答,"还有赵鄞!" 答完,他还气愤上了,挥动小拳头,"阿姐,我们现在就去造反!" 容忬:"……" "……"翟青祤都头疼,到底该怎么样,才能把这小子理解事物的方式扭转到正道上。 而且,他还是个行动派。 说完就干。 跟他姐一样。 若非他用臂膀摁着这头横冲直撞的小牛,容曜真能弹出去。 容忬都听乐了,抬头,又看见翟青祤与容曜较劲儿。 胳膊肘和腰胯发力,摁得容曜动弹不得。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两个月,六十多日。 他能恢复到能发力的地步,已然是超乎想象。 容曜像个被束缚住的乌龟,只剩头和腿能乱蹬,"放开我!我要去造反!" 翟青祤面无表情:"造反的人得先认字,通读三字经。" "你一个文盲,就如你书里写的一样,上去就被朱大侠砍死。" 容曜:"……赵鄞哪里砍得死我?你不是说了嘛,他的胳膊和腿还没咱家扫帚粗呢。" 容忬原本是不插手他教育容曜的。 听到这儿,不由得抬眼瞅,意味不明。 翟青祤顿时也眯了眯眼。 两人就如此对视。 一个在想,好好的大老爷们儿,怎么背地里也说人坏话呢。 另一个在攢火气,怎么提到赵鄞,她总是一副这便秘了的神态? 提不得?骂不得? 容曜感受到两人之中这熟悉气场,急忙冲着容忬大嚷,"都说床头吵架床尾合!现在咱们站在床尾和你说话的,你不许吵架嗷!" 容忬:"……" 翟青祤听得脸漆黑如墨,这句俗语说的是夫妻! 他和这女人要是能当夫妻,那绝对是他哪一日脑子被驴踢了! 忍无可忍,动手掐这小子腰间软肉。 重倒是不重,奈何他手容易抖。 一抖,就像在他的痒痒肉上跳舞。 容曜就在他腿上来回抽动,"哈哈哈……哈哈哈,我错鸟我错鸟……我不造反啦!" 满院子都是容曜的笑声。 容忬摇摇头,真是没招儿了,就这小子的德性,哪一日她要是送到书院里去,夫子和同学不得被头疼死? 有小孩儿跟他玩吗? 好,这下又有事情操心了。 翟青祤教训完容曜,扯着他没愈合好的骨头。 疼得满头大汗,歇了半晌儿,看容忬还在地上画图。 便道,"你若是想建阁楼,就建在正中间,外围的屋子,起平房。" "建的时候,把你外围的树全伐了。小偷尚且不论,山匪多少会点轻功,借树翻进来,你得不偿失。" 第92章 骨头摔断了 真是难得,翟倒霉蛋说一句对家里有建树的话。 容忬拿脚底把地上的土抹平,重新画。把阁楼画在正中间。 再依次规划。 练武的地方必须有,容曜这小子精力太旺盛,现在骨头也扎实了,不消耗他,一天到晚叽叽喳喳,不让人睡觉了。 还得有块空地,专门给她晾晒草药的。 她容家祖传的伤药配方,不得提上日程? 就连用水设施她都琢磨了一下,别看现在水干净,到了夏日,山中但凡下暴雨,水会很黄,该怎么保证净水充足。 还有这茅房的问题,她实在不想隔三差五就去搜集一遍。 什么蓄水池、蓄粪池、排水的沟渠,全画了一道儿。 翟青祤垂着眼帘,眉梢微蹙。 心想容大丫这身体里住的女鬼,到底什么来头,什么都懂一些。 别看她画得歪歪扭扭,可线条走向,排布,都十分讲究,也有意图。 除了不太讲风水。 哪个好人把茅房挨厨房边上的? 他忍了又忍,实在没憋住,"你这茅房和厨房连着,是想边吃边拉,你恶不恶心?" 容忬也不抬头,"有味儿是因为坑没盖儿,挖深点盖上板儿谁闻得到?放这不是因为做了饭好洗手吗?" 翟青祤无语。 这女人的思维惯性,永远是方便大过于体面。 说她懒,一天围着院子里乱跑乱跳,大早上起来就在那打太极,还能抽出时间上山,再去镇上转悠。 说她不懒,这点事儿还要和方便,走几步又怎么了? "你干脆把床也放到茅房边上算了。"他阴阳一句。 容忬这下杏眼一掀,睨他:"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干脆给你搭个棚,就在茅房边上,方便你拉撒。" "省的你每次尿急都跟便秘似的,憋得脸通红,还不好意思叫人。" 翟青祤怒:"我是牛吗住棚里?" 容忬皮笑肉不笑,"你要不撒泡尿照照,你像不像牛?" 翟青祤气猛了,抬手把窗户猛力的合上。 "邦!" 本来就不太结实的窗户摇摇欲坠,还掉点儿墙粉。 里头传来容曜的小奶声儿:"你们俩聊天越来越有味儿啦,臭臭!" 容忬嗤了一声。 德性。 说不过还要说,这人脑子有病。 画了差不多,容忬回房间,拿纸和笔画工整的画了一遍。 明日再到镇上,找个修房子的人来,看她的这些想法能否落实。 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接二连三来了坏消息。 春雨一下,地上湿漉漉,草都发了嫩芽。 然而这嫩芽,与马掌柜的那草药图册相差甚远,容忬忙活了一早上,除了揪回一片鬼针草。 还牵了头贪吃鬼针草的小鹿,一丁半点儿收获也没有。 她倒也不是气馁的人,割了点野草,下山去青山屯西面,她买的那块空地上考察了一下。 当时她再三询问能否用来养殖。 那师爷像赶驴似的,一个劲儿敷衍的哼哼,还盖了章。 既然如此,她这是合法所得,到时候出了事儿,大不了再找那杜孝先说道说道。 这空地极大,容忬比划了一下,围上院墙搭点棚,一头养鹿,一头养兔。 绰绰有余。 又去收了点人不愿意吃的,其貌不扬的丑萝卜。 那一窝兔子断奶,能吃点菜了。 兔子和鸡一样,喂什么,产什么样的肉。 比如鸡喂玉米,鸡蛋心就是金黄的,鸡肉的油也黄得发光。 背了一箩筐的丑萝卜回家,安娘、容曜和桃桃蹲在鸡栏边,一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怎么了?"容忬拴上门,边走过去边询问。 容曜率先回头,沮丧道,"阿姐!小兔子死了一只!它不肯吃白菜!" 容忬之前喂的都是碎玉米碴,这些个兔子也不怎么爱吃。 家里都没多少鲜菜吃,她就没想过喂新鲜的。 这下好不容易长菜了,这兔子怎么还不吃白菜? 容忬凑过去,瞅了一眼,不仅死了一只小的。 几只大的,都瘦了,只剩个骨架在那支着。 坏菜了么这不是。 瘦不拉几的兔子,望江楼敢收,她都不好意思要啊。 安娘道,"昨日我就发现不对劲儿了,拿萝卜喂也不吃。" "后来我又去拿碎玉米碴喂,它们才勉强啃两口。" 容忬听完,蹲下来,拿鬼针草去逗大兔子。 巨无霸兔无动于衷,家兔倒是凑过来闻了闻。 不感兴趣。 行,典型的挑食。 "没事儿,把那小的拿出来处理了,重新铺一下干草。" 容忬顿了顿,"我去它们打得兔子洞里掏一掏,看看多吃点什么玩意儿。" 安娘刚应声。 容忬就转身,又要出门。 脚还没迈出去呢。 "回来。"翟青祤那沉声从屋子里往外飘。 容忬脚步一止,狐疑的回头。 翟青祤隔着那窗户,帘遮了一半,手里拿着本书,依然在抖。 书就在他手里扇风。 与他那假仙儿般的气质,形成了滑稽的对比。 容忬连抿了两次嘴,憋笑。 翟青祤道,"兔子洞在山匪河对岸,你去掏什么洞?" "老实一点,没事别往后面跑,引人来了,青山屯谁也跑不掉。" 容忬笑不出来了,"我总得知道它吃什么,才养得活吧?" 翟青祤看傻子似的,"玉米碴不是玉米是什么?干的它不乐意吃,新鲜的总吃吧?" "你是猪吗?" "哦。"容忬干干的应了一声,"有道理。" 她这人,一旦别人有理,不带反驳的,还是能认可两句。 安娘立刻站起来,自告奋勇,"我去找周伯买点玉米,就他们去年种了玉米呢。" 说着,风风火火的挎上篮,推门就走。 容忬都没来得及让她把钱揣上。 寻思,现在一个两个的,说风就是雨,一点反应时间都不给的? 前脚刚走没一刻钟。 吴翠翠急赤白脸的跑到家门口,拍了两下门,见门没关,便进来,"大丫!大丫,不好了——" 跑了二里地似的,一边说一边喘,还一直往下咽口水。 "你慢慢说。"容忬提了杯茶来。 吴翠翠两只胳膊一块儿拒绝,"没时间慢慢说,你快跟我走。" "王婶儿,你王婶儿,骨头摔断了!" 第93章 查无此人 说容忬是个急性子,也是。 若是别人回答得慢,她耐心就容易消失。 可现在,出了翟青祤的预料,容忬一点也不急,而是眉头一皱,"赵鄞不是在家闭门思过?" "如何摔断的?" 吴翠翠这下真是渴得不行了,抓起放在石桌上的碗,咕嘟嘟把凉透的茶水灌下去,抹完嘴, 气喘吁吁道,"说来话长!" "赵家来了一个远房亲戚,是赵家堂家儿子,是个哑巴。" "长得和赵叔可像了,一看就没得假的!" "可他身上没文书啊,现在不都说了,不让随意收留陌生人,万一查出来是逃兵,不得被砍头?" "那赵鄞,就是不肯相信那是他的堂哥,王婶儿如何说都没用!" "这不,早上赵鄞便与那小子起了争执,那小子哑巴,说不出话,憋的脸都红了,要与赵鄞动手。" "一推二搡的,王婶儿去劝架,被赵鄞这个糊涂东西推了一把!" 容忬:"……" 天晓得,她那股恶心的劲儿又犯了。 说罢,吴翠翠道,"走吧!去看看!" 容忬摆摆手,"我不去。" "又不是没人在家,请大夫便是,我……" 吴翠翠一拍大腿,道,"哎呀,你也知道镇上的医馆都忙,得排队,你张赋哥跑到镇上,扑了个空!" "这十里八乡的大夫,接骨哪里有你厉害?" "王婶儿也不让我来找你,这不是没办法了么?走吧走吧……" 再三劝,容忬没辙了,碎碎念,"待会那姓赵的又讨打,在他娘面前,我是打还是不打?" "打了又不好意思,不打又忍不住,啧……" 说是如此说。 人还是拎着把趁手的小刀,跟着吴翠翠出了门。 翟青祤盯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前。 又是赵家。 一天到晚没完没了了。 自家一地鸡毛,还得管别人家的闲事儿? 她要是回来手中不收点银子,他都看不起她。 正想着。 屋檐一阵扑棱翅膀的响动,白鹰飞到了窗口,用它的鸟嘴啄了下窗板,敲门的意思。 正午,春光正盛。 容曜和桃桃蹲鸡栏里给兔子重新铺干草,安娘不在家。 翟青祤无需遮掩。 大大方方推开窗,白鹰跳上手腕,爪子收紧,稳住身形。 它学聪明了,免得被抖晕过去。 腿上绑了一个竹筒,比之前的大一些,还封了蜡。 他用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把蜡揭开。 展开,除了文书。 还有一张字条。 「容大福不在北境征兵名单之上,查无此人。」 翟青祤眉心慢慢的拧紧。 不在名单上,非死,非入编,而是查无此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征兵最乱的时日被带走,沿途有吏史登记,有军曹造册,有营册录名。 怎么会查无此人? 他便研墨,用巧劲,一笔一划,将字写上。 墨抖糊了,便不厌其烦,不虑其痛的再写一张。 直到他与自己较劲儿较到极致。 纸上仅仅只有几个字。 「详查玄铁库。」 没错,容忬的那把苗刀,色黑,近墨,乃玄铁所铸。 生铁玄铁由宫中管制,普通的江湖人士根本拿不到。 玄铁产量极低,除了铸于皇室,旁人不可轻易得到。 话又说回来了,皇室中人是不乐意用这种刀的,他们学的都是花里胡哨的剑术。 跟沈潍一样,中看不中用。 近年来,因玄铁产量极低,皇室中人除了几个皇子,无人习武。 除非,涉及前朝的赏赐。 这些都是他的猜测。 卷好了信纸,塞进竹筒中,再次放飞了白鹰。 —— 容忬是借了周伯家的毛驴骑来青石屯的。 驴果然是倔,莫名其妙就发脾气不肯走,非要她学着动画片里的片段,把萝卜吊它跟前,才舍得往前走。 到了赵鄞家,都已然是下午。 赵家围了许多人,李婆子,还有上次被她治好腿的老头儿。 以及姚家那几个缺心眼的。 姚慧兰的娘也在场。 见着她来,眼神中透着一股怪异。 容忬直接无视,把驴拴在树下,扶吴翠翠下来后。 直接就往赵家里走。 一进院门,扫视了一圈,家中还算干净,衣服也晾得整齐,家中也没少什么,缺什么。 也是,赵鄞这个人虽然有神志不清,但他不懒,也不讲什么君子远庖厨,不沾水不干活这种事儿。 该做的还是做。 院里没别人,只有一位年轻男子,满身素灰,半束发,样貌清秀,眼中带着些许郁色。 没有赵鄞那麻杆般的身材,比他康态几分,脸颊有些愠怒的红。 见着容忬进来,先是一皱眉,站了起来。 一站,嚯。 还挺高。 比赵鄞这细狗强许多。 吴翠翠连忙跟进来,与这男子道,"这就是大丫。" "大丫,他就是那堂亲,叫赵洵。" 听到这儿,赵洵立刻作揖,眼神又清澈又有礼,还有些急切。 他张不了口,只能指着门,大概意思是:王婶在里面。 容忬客气的点了点头,掀帘子往里进。 赵鄞正跪在床头,双手侍奉着碗,面如铁色,还有点不服气。 听到动静,口吻相当恶劣,"赵洵,让你不要进来,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容忬感觉头都掉地上了。 真他爷爷奶奶的下头。 来之前吴翠翠还劝她别动手呢,她前嘴答应,后嘴就忘了。 抬脚就往他那细竿腰上一踹,力都没有用上几分,赵鄞猝不及防,直接五体投地的往前趴倒。 碗碎了一地,还溅了他一身。 这动静一大,门外,吴翠翠和赵洵,一个无语,一个被唬住。 赵鄞面红耳赤的挣扎起来,刚要回身骂赵洵胆大包天。 入目却是容忬那六分清秀,两分灵动,外加几分寡淡的脸。 "容大丫你来做什么?" 赵鄞咬牙。 容忬歪头看了眼他身后的王柳依。 见着她人了,王柳依痛心疾首,哭得眼泪横流,"大丫……你怎么来了,我都让翠翠别去找你,我怎么还有脸麻烦你?" 容忬正要往前迈,赵鄞扶着腰爬起来,想拦着她。 人刚到前面。 那夹带着风和力道的巴掌,直接就盖到了他的脸上。 赵鄞倒地,连着一口唾沫和带血的大牙,一齐吐了出来。 第94章 你是什么东西 王柳依惊呼:"大丫——" 门外也一阵骚动,特别是姚慧兰母女,呼得天要崩了。 容忬反手抄起桌上的碗,干脆利落的摔在门边,吓退他们的步伐。 杏眼一抬,毫无温度,"全都给我停在外面,谁进来,我照打不误。" 这些人多多少少都见过她一两次,哪里见过她这般模样。 靠近一点儿都能将人冻着。 姚慧兰的娘,付氏,也就是赵鄞的准丈母娘,见他如此挨打,瞪大了眼睛,扯着嗓子喊,"反了天了,你竟然敢打人?" 说着,还想将吴翠翠推开。 吴翠翠哪里能让她进,袖子一撸再叉上腰,猛的将付氏堵了回去,也瞪回去,"没听见吗?谁进去,谁就挨打?" "呸!我看你们姚家,读书都读的是妖书,邪书!" "一个两个的,男的发瘟,女的犯贱!" "抢男人不嫌害臊,还一家子上门气亲家!" 付氏顿时面红耳赤,"吴翠翠你胡说八道什么?退婚是你情我愿,打人又对吗?" 容忬嫌吵,脚背一勾桌前的马扎,又以一个抛物线,摔门前。 叮铃咣啷的动静,已然被她这浑身的戾气吓住,不敢再出声。 赵鄞回过神。 一而再再而三被她扇巴掌,男人的尊严丢得一干二净。 恼羞成怒,竟然想着要还手。 手刚举起来,容忬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反拧。 赵鄞哪里尝过如此酸爽的滋味? "啊——" "唔!" 未等反应过来,容忬另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后脖颈,死死的往桌面摁。 王柳依哭得更凶了,"大丫,大丫,你别打他……" 容忬面无表情道,"王婶儿,慈母多败儿。" "你就是太仁慈,打他不舍得,骂他也骂轻了,才遭了这么一出报应。" 话是说得难听,但这可不就是报应吗? 王柳依想起来,奈何脚上肿胀,动一动就疼。 她冷汗与泪水一块往外冒,喃喃的说,"是赵家对不住你……" 赵鄞还在那挣扎,"容大丫,你这个毒妇!" 这词汇容忬听得都起茧,翟青祤都挨打,赵鄞怎么可能逃得过。 当即又是好几个巴掌下去。 一边打,容忬一边道: "赵鄞,我有没有托人与你说过,你要娶谁,干什么,都可以,但王婶儿若是因你病了,出什么闪失。" "我让你连书都读不成,你当我说话是放屁?嗯?" 赵鄞扇得两眼发黑,脸色白里透红,像个砧板上的鱼肉。 他含糊不清道,"你……凭什么……怎么能……" 容忬又是几巴掌,还笑了。 "凭我比你能干,我厉害,我说话算话,我比你像个人。" "我告诉你,我今日打你,已经是手下留情,如果换成是我爹来,看到你这孽障,不认亲目,不识好歹,还推搡你娘,他打死你都是轻的。" 赵鄞不服,还想反抗。 容忬再度抄起杯子,重重往他耳边的桌子一砸。 巨响,混着赵鄞恐惧的惨叫,歇斯底里的回荡在屋子里。 门外的人纷纷打了一个哆嗦,差点叫一声:杀人了! 这回,赵鄞想维持的体面,读书人的风骨,全数被恐惧击溃。 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容大丫捏他就像捏死只蚂蚁那么容易! 容忬掐着他的手,明明是使了足力,可他能感受到,她的指尖的软度,和凉透骨头的寒意。 更恐惧的来了。 他感受到容忬伏身,凑近了他的耳根,温热的气息,与她那夹藏着杀意的话,轻飘飘的钻进他的耳朵。 "赵鄞,我警告你,最最最后一次,夜里最好睁眼睡觉。" "我连山匪都敢杀,你是什么东西?" 屋内静了。 与其说是静,不如说是寂。 除了赵鄞在打哆嗦,脸贴着那细碎的瓷,锋利得划破了他的胆,也划破了心。 他现在相信,容忬说认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说罢,容忬松了手,直起了身。 赵鄞像块破抹布,慢慢的往下滑,跌坐在了地上,眼神中只有惊惧和害怕,失了神智般,无法聚焦。 姚蕙兰和付氏这才上前,要扶他。 也要骂她。 可见到容忬那几分冷冽的杏眼,生生又将话咽了下去。 王柳依哀哭不止,"大丫……大丫别打了,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没教好他……" 容忬收回视线,走到床边,冷硬道,"这世上,有些人出生就聪敏,有人出生就糊涂。" "您教不好,是他天生愚钝,心思杂乱,以己出发,自私自利。" "想不到随意指人为逃兵,要的是别人的性命,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干的却是丧尽天良的勾当。" "您还要如何教?倒不如教他,如何反省自己,畏罪自尽。" 王柳依的哭声骤然一滞,像被掐了喉咙似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哆嗦了半天,终究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容忬没再说话,看了看她的脚,肿胀程度比她想得好点。 用指腹按压,探了探伤势。 王柳依疼得一抽,容忬便收回了手。 骨裂。 容忬扭头,走到赵鄞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把你娘推到骨裂,你也真是个好样的。" "我说到做到。"她冷淡的丢下一句话。 赵鄞猛地一抖,努力睁着眼睛去看她,想说话,想问她要干什么? 却因脸上的伤势,说不出一个字。 做到什么? 必然是做到,让书院将他的学给退了,让那些夫子开除他的学籍,让他无法科举,让他飞黄腾达的梦彻底破碎! 赵鄞吸了一口气,不晓得是疼还是悔,竟然哭了出来。 容忬已经走出屋外,在柴房挑了几块平整的板子,对着杵在门外的人说。 "谁家中有跌打药的,借我救个急,我给药钱。" "再帮我烧点水,兑点盐。" 没一会儿,院子里的人回过神,听闻,便有人往外跑,去拿药。 赵洵也动了起来,捞起袖子,到厨房烧水。 唯有付氏在那嘀嘀咕咕,"报官,必须要报官,把人打成这样?" 姚蕙兰哭哭啼啼,"娘,别说了,别再生是非了,我们不要与她再争了……" 但谁理她这娘俩呢? 容忬已经绕过她俩,接过吴翠翠手里干净的帕子,去料理王柳依的腿。 第95章 以后不会再来 "大丫,是赵家对不住你……" 王柳依重复了三四遍。 容忬只是垂头,消毒、包扎,从吴翠翠手中,接过邻居家拿来的药油,糊上。 良久才回一句,"赵鄞对不住的该是王婶儿你,我爹,还有赵叔。" "若他们在,谁会晓得,从小聪明伶俐,听话懂事的儿子,养成了这贱人样儿?" 吴翠翠在旁边附和,"就是!" "我就没见过,堂兄不让进门,还推倒亲娘的混账东西,这好歹是个亲儿子,若不是,直接扔公堂!" 这一说,付氏原本闭了嘴又不干了,"上公堂就上公堂!我就不信了,打人的还能有理了?" "容大丫!他娘都没动手,你算什么东西,敢光天化日行凶?" 容忬眼神横过去,几乎都不容人反应的时间。 她手边的木板,又是一扔。 重重的砸在了门框上。 眸色如常,话语却透着几分挑衅,"可以啊,赵鄞,姚慧兰,你们俩有脸私相授受,我还没状告呢,你们还有脸上公堂?" 姚慧兰脸色一白,"我与赵师兄……" 容忬:"别一天师兄来师兄去了,姚慧兰,你也是不长记性。" "非要等我打死他,你才晓得后悔吗?" "现在,立刻,带着你们这个上门女婿,消失在这儿,不然," 容忬笑得更深了,"我就要打女人了。" 姚慧兰脸白得更加吓人。 之前容忬说过什么来着? 说,在找她麻烦,就把赵鄞打死。 现在,人躺在地上,脸全是血,他次次挨打,回头都能冒出一句,不与容大丫计较。 下一次,又硬着脾气敢与容忬争执。 可今日,容忬虽没下死手,却把赵鄞吓得眼神涣散无光! 姚慧兰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弯腰去扶赵鄞。 付氏还想说什么,被姚慧兰紧紧的扯着袖子。 "你怕她做什么……" "走!别说了!"姚慧兰这软弱的性子,头一次如此郑重。 走之前,那付氏还回头瞪她,都被姚慧兰拽一把。 哪一次赵鄞挨打,这姚慧兰不期期艾艾的质问她? 这一次走得相当坚决。 生怕那巴掌能呼她的脸上。 吴翠翠走到门边,对着那几个消失的背影,又吐了一口唾沫,"呸!" "什么东西!自己娘还在床上躺着,他倒好,跪着装孝子,大夫大夫不请,水还是他堂哥赵洵烧的!" "各位乡亲,今日大丫是替天行道,打这个不孝子,各位都是看在眼里的,可莫要背过身,就帮那些个烂心眼的说话!" 就几个大词儿往外蹦,什么"不孝"、"替天行道"。 这些人谁敢帮赵鄞和姚家搭腔。 那被容忬治好骨头的老头儿,第一个搭腔,"废什么话!若那赵鄞敢上公堂,我第一个告他不忠不孝!" 李婆子:"大丫不计前嫌,来帮他娘接骨,他都得烧高香!" "就是,我们都亲眼见到了!" 说来,人都是跟着风走的,哪怕是有异样心思,也不敢表露出来。 容忬付了二钱的药费,吴翠翠便让大家伙儿都散了。 王柳依还没从儿子挨打,又无可奈何的悲伤情绪中出来。 自打她听闻,赵鄞要还容忬四十两,她便愁得鬓间生白。 终日只吃一个窝窝头,两片菜叶子,想着能省一些是一些。 这些钱本就该还,她谁也不怨。 她也以为,赵鄞只是更喜欢姚慧兰所以才对容忬颇有怨怼。 可自打赵鄞回来见赵洵在家中,他眼中的那点阴毒的埋怨,王柳依才知道,这个儿子心是黑的。 她甚至不怨容忬打她儿子,怨的是自己。 哭也无用。 没人宽慰她,哪怕是宽慰,听着更是戳人痛处。 譬如,赵洵烧好了水,便候在一旁,主动递剪子,开药瓶,端废水,洗帕子。 前前后后的忙碌,一声也不吭。 吴翠翠越看他,越觉得,这才有个读书人的模样。 便道,"王婶儿,你也别太难过,赵鄞都缺心眼的都乐意做人姚家的上门女婿,你就当泼了盆水出去!" "日后他欠的钱,不也与你无关?" "不就是儿子吗,赵洵爹娘才刚走,特地来投奔你的,又是赵秀才的亲侄儿,那大户人家也有接堂亲来当儿子养的啊。" "你看他,多孝顺,不比赵鄞强个千百倍?" "呜呜呜……" 好嘛,这么说,王柳依哭得更凶了。 容忬:"……" 还不如不劝呢。 赵洵听言,不停的摇头,似乎是有愧,似乎是不愿意让人拿他来比较。 手上比划了两下。 容忬天天与桃桃交流,多少能看懂一些。 他说:"能有容身之处已是天恩,无以为报,岂敢奢求其他?" "鄞弟乃婶亲生,血缘之亲,不可比较。" 容忬静静的端了他一眼。 试图找出他这些行为中,有没有刻意表演的成分。 没有。 要不是他演技太好,要不就是真的。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这是赵家的事,她就是来治伤的。 洗净手上的药油,容忬随意的抹在裙子上,道:"那四十两,与王婶儿你无关,方才的药钱,你也不用还我。" "日后,"容忬顿了顿,"我也不会再来了。" 容家仁至义尽,她这暴脾气,若是上门,若是还与王柳依维持那点温情体面。 她都得不好意思对赵鄞下死手。 毕竟王柳依是他亲娘,多多少少会扎根刺儿吧? 王柳依一愣。 也没有说什么,而是不停的重复,"对……大丫,是我们对不住你,我无颜面对你爹。" "不来是好的,不来,你便可以顺顺利利的,不用再面对我们这些糟心人……" 话里话外,只是为她着想。 容忬不想待了。 丢下顺手拿来的荤油和一条五花肉,走出了门外。 回过神的吴翠翠,左瞧瞧,右瞄瞄,左右为难。 在后头又与王柳依说了几句话。 便追上容忬,一起骑着毛驴,回了青山屯。 一路上唉声叹气,道:"这都是什么事儿?" "造孽啊。" 这是什么事儿?顶多就是容忬这无聊人生的一个小插曲儿。 转个背她就忘了。 将毛驴还给乡亲们,顺嘴和吴翠翠提了一句,明日来家里帮个忙,烧菜,要请大伙吃饭。 吴翠翠也将这事儿给忘了。 第96章 替你美化了 相约着次日,鸡一打鸣儿,吴翠翠就带几个婶子过来做饭。 容家现在多了块地,清理出杂草,摆上个二十几桌都没问题。 但这青石屯村里总共就也没多少户人家,容忬决定摆个六桌。 桌椅板凳挨家挨户借一借,用完就撤,省的她还得上镇上买。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容忬刚一开口,吴翠翠道,"碗筷不够,咱们也可以带碗筷去,到时吃饱了,各家拿回家一一洗就成。" "你到底要做几个菜?"她操心道,"人多了,你那大侄儿会不会不好意思?" "我看他应当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咱们村里人吃饭,把他当猴儿看,他会不会生气?" 容忬一语失衡,"为什么要把他当猴儿看?" 吴翠翠笑了笑,"那不是没见过么,长得如此貌美的侄儿,大丫,你与我兜个底,他是何时来的,怎么张赋天天上你家,也没见到他?" 容忬早已练就金刚不坏的厚脸皮,道:"他脸皮薄,别看他成天臭着个脸,其实见人就心里打鼓。" "他还争强好胜,从小与镖局做伴,一时半会无法接受自己腿瘸了,天天泪流满面,不肯出门。" "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人见,还真不是我想藏他。" 她杏眼眨都不眨,面色还平和,说得跟真的似的。 "啊……"吴翠翠很是同情了,"真是瞧不出啊,原来是个纸老虎!" "诶,对的。"容忬面不改色,试图以此来浇灭他们对翟青祤的好奇。 结果,适得其反。 吴翠翠道,"那他成日在屋里也不是个办法呀,咱们在院里吃,你就把他推出来吧。" "我去和他们通个气儿,别盯着他看!男人都好面子,万一把他瞅哭了,你还得哄!" 说着,一拍大腿,急匆匆的跑了。 容忬:"……" 坏菜了。 她都可以想象,一群人想看他又想假装不看他的模样。 翟倒霉蛋还不得气炸? 隔墙有耳。 翟青祤的耳朵还长,隔大老远他都听得见。 一回家,容曜和桃桃撒欢玩累了,趴在马扎上睡得香甜。 翟青祤撑着梁柱,站在屋檐下,抖得跟鹌鹑似的。 没错,他能勉强站个几息了。 那两颗黑黝黝的眼珠子像是在盯什么猎物。 "天天泪流满面?"他一字一顿,"心里打鼓?纸老虎?" 容忬又失语了。 措辞反复想了半天,道:"我这是维护你的形象。" "万一别人非要把你当逃兵,说的文弱一点儿,别人也不会往这上面想嘛。" 翟青祤气笑了,"你把我说成一个见人就哭的废物,这叫维护形象?" "我不得合理一下你这一副死了祖宗的臭脸吗?"容忬道。 "你看,表面上像死了祖宗,其实在看不到地方泪流满面,我这替你美化了,把你刻画得坚韧不拔又重情重义,多好啊?" 这一顿输出,容忬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翟青祤气得抖得更厉害了,两腿像在跳舞。 若不是手臂死死攀在柱子上,他都能把自己抖出去。 "坚韧不拔?重情重义?"他吸了口气,阴阳怪气的,"我看你是想让别人如此称赞你吧?" "听见赵鄞那缺德玩意儿的娘出事,撂下就跑,捞着什么了?金子银子还是你不计前嫌的美名?" 本来容忬都忘干净了。 经他这一提,那满肚子恶心劲儿又犯了,"你是不是有那个大病?一天到晚赵鄞赵鄞个没完,你喜欢他啊?" "你恶不恶心?!"翟青祤一副快吐了的神态。 容忬道:"不是你先恶心我的吗?" "捞着什么了?还赔进去两根排骨一根五花肉的,你当你是朝廷,还发赈灾粮的?" 说实在,翟青祤也不晓得为什么要问。 一去大半天,还空手而归,手上也没半点银钱。 再想想,人家如何对她的,她竟然还有闲心多管闲事儿? 这不是猪是什么? 他见不得别人是猪,见猪就来气。 容忬盯着他,努力理解这狗东西发那么大脾气干嘛? 出去一趟就要捞点东西,她是土匪吗? 难不成是因为她一直在这家伙身上抠银子,他心里不平衡了? 还是她打人没当着他的面打,他心里不服气了? 她嗤了一声,"你管我?你一个大侄儿管你姑姑我这么多闲事干嘛?" "越俎代庖,倒反天罡。" 翟青祤:"???" "叫你姑姑是权宜之计,你还真不客气是吧?" 容忬放下背篓,斜眼睨他,"我对你已然很客气了,赵鄞骂我毒妇我给他降龙十八掌,你就挨了几巴掌?" "你就知足吧,大侄儿。" 翟青祤:"……" 气猛了,重心不稳,自己往轮椅上栽。 轮椅会滚,他扶不住,腿又使不上力,四仰八叉的,撅着腚在那,想稳住身形。 滑稽惨了。 容忬直接无视,压根没有帮忙的意思。 就这狗东西的尿性,你帮他他还觉得你看不起他。 进了厨房,容曜刚睡醒的朦胧小奶音飘进来,"瞿大哥,你在干什么呀……你好像个蛤蟆……" —— 次日清晨,鸡一打鸣,容忬就将门打开了。 扛着锄头去后面的荒地开荒,把草锄了。 吴翠翠来的很准时,带着她娘和周婶儿上门。 张赋拉着桌椅板凳,周伯和他的邻居,拿了点儿自己种的菜来。 笑呵呵的道,"大丫!今儿我也不去拉车了,就为了等你这一口,你看!昨儿我上镇上割了点牛肉!" "听说你又买地又买山的,庆祝你成了我们青山屯第一个山大王,必须吃顿好的!" 山大王?! 容忬哭笑不得,"你怎么不说我是山匪?" 张赋道:"那不一样,山匪缺德,你又不缺德。" "来,翠翠说你要盖房,这是周伯的邻居,叫满桂,之前在盤州给大户人家砌房子的,让他给你看看,你这大王宫,能砌成什么样!" 容忬没想到,她顺嘴提的两句话,他们都如此放在心上,还当做事儿来办。 心不热? 那都是假的。 第97章 以泪洗面 满桂看了容忬画的图纸。 盤州和青州一带多有江河的支流,用水储水,还有些水利,他看一眼,觉得还是可以满足的。 除了这厨房连着茅坑,行不通。 他道,"你挖得再深也无用,那味儿也会飘上来,坑总会有填满的那一天,到时候谁来挖?那不得熏死人?" 容忬还是不死心,"没办法?" 满桂道,"没办法,还是建在远一些的地方,一桶一桶的接,别人也好收走拿去沤肥不是?" "好吧。"容忬也不是个固执人,条件有限,还能怎么着? 便道,"那便交给你了,你看是先推倒重盖,还是怎么?" 满桂道,"得先把你阁楼的地基挖了,往上盖,你这便住不了人。" 容忬想了想,"那肯定不行,家里残的残小的小,住不了往哪里塞?" 满桂挠挠头,"那倒是。" "那就在荒地后面起两间平房,平房盖好了,搬进去,再推前院,起阁楼。" "行。"容忬拍了拍手,"就这么办。" 满桂见她是个爽快人,也不磨叽,捏着炭笔在她的图纸上写写画画。 一边说哪里能挖渠,哪里又该垒墙。 最后把容家的大门改了处地方,改在了南面。 原本是对着西面,出来就是林子,路面狭小,人来人往,谁路过都能往里探一眼,毫无隐私可言。 改在南面,路平还开阔不少,更无人往那走。 容忬点了点头,果然,专业的事还是得专业的人来办。 吴翠翠和她娘与周婶儿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噼里啪啦,混着油烟的香味,飘满整个容家。 张赋和周伯,一个烧水杀鸡,一个洗菜。 桃桃蹲在鸡栏边,把玉米碴混着玉米叶和白菜叶,撕了喂兔子。 容曜这小子喂完小鹿,就摸一摸巨无霸兔子的屁股,被兔子蹬了一脚。 嗷嗷叫的跑开。 翟青祤坐在屋里,隔着一扇窗,把这闹哄哄的院子看了个完整。 他活了二十几载,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京城中的筵席,总是规规矩矩。什么身份坐什么位置,说什么话,喝什么酒。 全都定得死死的。 可在这儿。 杀鸡的、洗菜的、砌墙的、做饭的,全搅和在一块儿。 扯着嗓子说话,笑得震天响。 他们过得清贫,穿得俭朴,或许哪一日病了,还会为药费发愁,为生离死别而痛苦。 可好似,苦恼随如烟火,会慢慢抽离,分散。 余下的,才是生活该有的模样。 翟青祤想,他与这儿,真是格格不入。 安娘是同石匠铺的谭老头儿一块回来的,容忬买的那些石碑,全部都一车拉来。 顺带还将阿苟坟包外围的砖也拿来。 陆陆续续的,村里人都来了,帮着忙摆桌,摆碗筷。 帮着忙锄草、垒砖头。 有些人拿来了些小孩穿的旧衣服送与安娘,让她下葬时,把这些衣物烧给阿苟。 也有拿了女孩穿的九成新的衣裳来给桃桃。 安娘红着眼一一道谢。 院里更闹哄了。 容忬也不晓得蹲到哪里去,翟青祤看了半晌,也没寻到她的影子。 时不时有人佯装路过,眼神往他这里飘,他就像关在笼子里的猴儿。 谁看都稀奇。 翟青祤觉得这窗户开得不是地方,抬手想合上,手刚搭上窗棂,又停住。 关上了,倒显得他真像见不得人似的。 索性不动了,拿起书,强迫自己读。 可顺手拿起来的,又是一本不知道谁拿来的话本子。 讲的是一个男子被女子霸王硬上弓,强赘进门的故事。 恰好写到他如何反抗,又不得不从的地方。 反抗的下场,就是被扇大嘴巴。 给他看窝火了。 一窝火,俊脸就通红。 翟青祤"啪"一下把话本合上,扔到一边。 什么破烂玩意儿。 谁买来的? 容忬那女人小时候认字不会是照这玩意认的吧? 行为举止作风一模一样! 等等,他为什么要看故事把容忬代入进去? 翟青祤太阳穴跳了跳。 沉着脸,刚想把这破书扔出去。 张赋第三次路过他的窗口,忽而停住脚步。 欲言又止的。 一是不知如何称呼他为好,二是,自家翠翠昨日回来与他说道。 这位兄台看着冷硬,实则每日在那泪流满面,哭那死去的镖局弟兄。 是个纸老虎,心是纸糊的。 最终决定,还是来宽慰几句,替大丫解一解愁。 有些话女子不好张口,男人与男人之间能说啊! 他道,"瞿兄弟,大丫都与我媳妇说了。" 翟青祤眼皮一直跳:"……说什么了?" 张赋叹了口气,语气中有些小心翼翼,又有些同情,"你的事,咱们那日在堂上都知道了。" "你放心,到了咱青山屯,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那什么……人死了不能复生,弟兄们在天有灵," "也不希望你成日以泪洗面……" 翟青祤脸绿了。 张赋更觉得他在强忍悲恸,无心不忍,往前两步,压低嗓音,"你腿脚不便,成日闷在屋子里,怎么行?" "大丫这人嘴硬心软,她就是你远亲的姑姑,都没把你当外人儿,我们肯定也不会。" "今日这顿饭,我看啊,她就是想替你接风洗尘的!" 翟青祤缓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神态不那么像要砍人。 "我没有以泪洗面。"他说。 张赋一副"我都懂"的表情,重重点头,"明白,明白。" "男儿有泪不轻弹嘛,你放心,我交代过他们了,谁也不敢盯着你看。" 翟青祤:"……" "你要是想哭,也不是什么问题,俺也有哭的时候呢!"张赋拍拍自己的胸口,又道,"有句话叫啥?" "何以解忧,唯有美酒!" "咱们喝几杯,把往事抛开,大醉一场,醒来又是一条好汉!" 翟青祤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然到了极限。 他正眼开口,婉拒。 余光却瞥见容忬不知从那个角落里冒出来,手里提着两条鱼,鹅蛋脸通红。 肩膀一抖一抖。 在笑。 她还好意思笑!! 翟青祤后槽牙都咬烂了。 张赋见他脸色青红交加,更以为他是感动得说不出话,便不再打扰,拍拍他的肩膀,道,"就这么说定了,待会儿来喝几杯!" 转身就走。 临走还丢下一句,"想开点啊!瞿兄弟!" 第98章 躺到阿姐的被窝 翟青祤的莫名其妙的烦乱。 这些人长得很是普通,在京城,他怕是连他的脸都记不住。 可单单这一下。 他已经记得住好些人的名字,连那几个被容曜撵着屁股后头跑的小孩儿、二狗子,铁蛋,春生。 还有与桃桃编花绳的小姑娘,他都能叫上个一二。 前世,他连这村里村长姓什么都不晓得。 他想到了凌北侯府。 偌大个侯府,他的院子,永远只有兵器,兵书。 三四个不苟言笑的下人。虽是无微不至,不敢怠慢他。 却从未对他有过关心的温度。 他曾坐在梧桐树上,远远看着翟墨同侍于母亲跟前,母亲对他温言细语,嘱咐的都是"天凉添衣"、"疲时小息"。 到他这呢。 翟青祤记不得。 或许是次数太少,又或许,他如世人所言,就该是个冷心冷情的利器。 他回过神,把书捡起来,试图用书本上的字,化解那些煽动他情绪的画面。 然而越读越尴尬。 "啪"一下,又扔出去。 恰巧,扔到了刚推门进来的容曜的脑门上。 容曜"哎哟"一声,捂上脑门。 随后一愣,小圆眼迟疑的盯着话本,弯腰捡起。 道,"瞿大哥,你偷看我阿姐的话本!" 翟青祤没想到这书还真是容忬看的!瞬间,阴郁转为无语。 "……你阿姐的?" "对呀!"容曜翻了两页,指着上面的批注,"你看,这是阿姐写的!" 容曜声小了点,"阿姐不让我看你竟然偷偷看……" 好奇宝宝往下看,念出声:"男子赘入门,当以三餐为要,晨起煮粥,入夜烧水。若有懈怠,掌嘴二十。" 他抬起小圆眼,亮晶晶的问,"瞿大哥,入赘真得这样吗?" 翟青祤扶额:"……那是在白日做梦。" "哦。"容曜似懂非懂,又翻了一页,"赘婿者,早起劈柴,夜半暖床,不可有怨言。" "什么叫暖床?躺被窝里算吗?你要是入赘了,你是不是就得从我的被窝躺到阿姐的被窝了?" 翟青祤脸又绿了,"容曜,我谁的被窝都不躺!" "把书拿去烧了!" "不行!阿姐会骂我!" "我买新的。" "买什么?我要看阿姐说的孙猴子!" "不买猴子,不买猪,买正儿八经的四书五经。" 容曜小脸一垮,把话本藏于身后,"那我不烧了,四书五经上全是小蚯蚓,我看不懂!没有这个好看!" 翟青祤一口气卡着上不去,下不来。 一天不拘着这臭小子,他愣是不晓得门朝哪边开! 正要开口。 安娘路过窗口,端着一盘卤猪头肉,一小碗玉米骨头汤,道:"瞿公子,你行动不便,在屋头里吃吧?" 训斥的话在嘴里炒了个来回,又生生被夹住。 容曜早就扔下书跑没影儿了。 翟青祤忍吞那点窝火,面无表情道,"不用。" 安娘一愣。 "我出去。"他说。 安娘神色一顿,随后温和的笑了笑,点点头,"好。" 正午,饭菜陆续上桌。 六张桌子,将这空旷的荒地,摆得生气勃勃。 干木耳炒鸡、梅菜扣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小炒牛肉,荤素齐全。 边上还搁了几坛子老米酒。 村民陆陆续续的落座,有说有笑,热闹得像过年。 谁曾想,过年时吃喝都成问题,年过完了,反倒在容家补了个春节? 容忬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扫了一圈儿,没找到位置。 吴翠翠把她按到容曜旁边,笑眯眯的说,"你就坐这儿,你是东家,哪能乱跑?" 容忬没推辞。 左边是容曜,右边是空着。 翟青祤还没出来。 张赋举着酒碗,站起来,"来来来!咱先敬大丫一杯!" "若不是大丫,咱们家的臭小子小丫头们都没法从山匪手中回来了!" "敬大丫!" "敬咱们青山屯的山大王!" 众人笑呵呵的举碗,容忬也喝了一口。 米酒像水,甜滋滋的,喝完她还舔舔嘴。 "第二碗,敬瞿兄弟!" 张赋嗓门大,这一嗓子,院里安静了几瞬。 "人家大老远来咱们青山屯,又遭了这么大的难,咱们得让他感受到家的温暖!" "来!干了!" 众人纷纷举碗。 有人小声问,"哪个瞿兄弟?" "就是大丫那个大侄儿啊,镖师!" "哦哦,他人呢?" "还没出来呢。" 吴翠翠推了推张赋,"你去看看,别是人家不好意思。" 张赋放下碗筷,刚要起身,就听见轮椅骨碌碌的响动。 翟青祤自己转着轮椅,从屋子里出来了。 他换了身衣裳。靛青色的棉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众人看看他,他看看众人。 静了两息。 然后,不知哪个小孩儿先说了一句,"他好白呀!" 紧接着,七嘴八舌的: "长得真俊。" "跟画上的人似的。" "这腿伤咋伤的,能好不?" "人家是镖师,走镖遇了流寇,弟兄们都没了,就活他一个。" "嘶……造孽啊。" "别说了,别盯着人家看,人家脸皮薄!" 最后这句话是吴翠翠说的,还冲众人挤眉弄眼。 众人立刻收回目光,整齐的像是排练过。 有人低头扒干饭,有人假装看天,有人和身边人尬聊。 没人正眼看他,可余光都在他身上。 翟青祤:"……" 一个两个跟眼睛长针眼似的,还不如大大方方的看呢。 容忬回头望他一眼,杏眼闪着点微弱的不满。 意思却被翟青祤看懂了:骑个轮椅当蜗牛?这么慢? 他便转着轮椅往她中间那块空处去。 自己撑着扶手,挪到了椅子上。 动作干脆利落,也不见抖动,比昨日好太多。 张赋在旁边看的心惊肉跳,想帮忙又不敢,怕伤了这大侄儿的自尊心。 等他坐稳了,才长舒一口气,举起酒碗,"来!瞿兄弟,咱们喝一个!" 容忬从善如流的往他碗里倒米酒。 酒体透亮,还浮着几粒枸杞。 没倒满。 容忬怕他把酒抖洒了,放现代,把酒抖出去的行为称作——养鱼。 可谁晓得,这厮非但没有犹豫,捏着酒碗,稳稳当当的与张赋碰了一下。 道:"多谢。" 第99章 喝醉了 酒水下肚,是破冰,更是打开了话匣子。 问题如潮水,一个又一个的涌上来,容忬这个东家,都被他们的热情挤到小孩儿那桌去了。 没得办法,容忬就带着容曜蹲小桌子边,干饭。 "瞿兄弟,京城啥样啊?是不是满大街都是当官的?" "走镖真能挣很多?一趟下来攒多少银子?" "京城的姑娘是不是都跟画上似的?你多大了?娶媳妇儿了没?" "你读书识字不?京城来的,读过很多书吧?" "听容曜说你教他认字,还教他了点拳脚,咱们娃娃能一起来不?" 一个接一个往他头上砸,整得他不知该何从答起。 酒水入喉,张赋给他碗里夹了最嫩的鱼腹。 周伯夹了块肥瘦相间的扣肉。 陈老爷子给他添第二碗酒。 翟青祤的每一次沉默,都有话盘于口中。 这些话里,没有算计,没有别的心思,只有最纯粹的好奇。 就像容曜,成日叽叽喳喳的问东问西,看上去没什么意义。 可是,是很暖的。 众人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他回答,还以为他脸皮薄。 便有人说,"嘘!哪来这么多问题?人家都答不上来了!" "瞿兄弟,慢慢说,不着急!" 翟青祤又喝了一口酒,才缓缓作答,"京中的官多,百姓也多。" "走镖……好的时候多些,差的时候够活。" "教容曜一个也是教,两个三个也是教,若你们不嫌我脾气差,张口骂人,送来便是。" 至于他几岁了,娶没娶妻,这尴尬的问题,他直接略过。 省的他脑壳痛。 旁人也记不住这个问题了,一听他乐意教自己家的孩子,纷纷说送来。 还要交钱,一个月五十文。 翟青祤不收,还不干。 喝点酒下肚,一个两个豪爽的立马掏钱。 翟青祤饭没吃几口,面前堆满了铜板。 容忬:"……" 她累死累活上山打兔子,到头来还没他开口胡诌两句挣得多。 安娘看在眼中,与她道,"瞿公子真厉害。" 容忬呵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顿饭,一个个酒足饭饱,脸色红润,几乎都喝大了。 翟青祤喝了好多碗,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张赋已经和他的兄弟抱头痛哭起来。 开始哭他被抓去打仗的兄弟,还有那些没回来的孩子。 容忬把碗洗了,剩菜一家装一点,让他们打包回家。 待狼藉收拾干净,又到了晚饭的时间。 吃不下了。 她便开始数铜板儿。 好家伙。 六家的娃娃送来,三钱的铜板儿。 今日开销都快找平了。 翟青祤靠在椅子上,看着容忬蹲在地上数铜板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喝了点酒,鹅蛋脸泛着薄红,杏眼亮晶晶,嘴里嘟嘟囔囔。 像个偷油婆子。 他道,"回头记得把欠条改了,又还了你三钱。" 容忬来了一句,"你这人怎么如此在意那三瓜两枣的?一天到晚提钱?" "……"翟青祤咬牙,"到底谁一天到晚提钱?" "我不管,反正我今日没提,你提了。"容忬数完铜板,喜滋滋的用绳串起来。 心情尚好的,竟然冲他笑了一下,"鉴于你主动上交欠款,我改主意了,不让你住大棚。" 说着,把钱袋当个宝贝,揣怀里,捂着进了屋。 脚步有点浮,踩了门槛儿,还绊着,差点往前栽。 脑门还磕门上,一看就是喝醉了。 翟青祤下意识从轮椅上起来。 结果,这妮儿自己捂着脑门,报复性的捶了下门框。 又给自己疼到了,甩了甩手。 打了个嗝。 再将自己往床上一扔,门也不合上。 衣服鞋子也不脱,睡了。 翟青祤:"……" 喝了几碗马尿就飘成这样? 容曜这小子倒是精神,从窗口探个脑袋,手里捏着糖饼,小圆眼滴溜溜的转。 "瞿大哥,阿姐是不是喝醉了?脸红得像猴屁股!" 这小子的比喻一次比一次无语,又贴切。 "……嗯。"他应声。 容曜道:"那我今天能和阿姐睡吗?" "不能。" "为什么呀?" "因为你是男的。" 容曜看了看自己的裤裆,满脸困惑,"男的就不能和女的睡了吗?" 翟青祤这回真有点儿生气了,沉着声说,"容曜,以后话本里的故事不要当真,再听你提一句,以后每日晨起跑三圈。" 瞿大哥凶起来还是很凶的。 容曜立刻严肃,"好叭……" 翟青祤见他认错态度良好,神色淡了几分,视线又隔窗放到了容忬身上。 今天几乎都喝高兴了,安娘怕他们回家出点什么意外,趁着天还亮,一个个送回家,桃桃也跟着去。 容忬趴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又重又长,甚至还打起了小声的呼噜。 脚悬在床沿,脚底全是草和细细的泥沙。 翟青祤看了几息,别过眼,"容曜,把你阿姐的鞋脱了。" "哦!"容曜跑进去,哼哧哼哧的拽容忬的鞋。拽了两下没拽动,抬头说,"比猪腿还沉!!" 翟青祤:"……" 容曜继续努力,终于把鞋扒下来,袜子跟着翻了个边。 他捏着鼻子:"臭臭!" 翟青祤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把她脚搬上去,被子拉上。"他说。 容曜使出吃奶的劲儿,好不容易把容忬搬直了。 被子又压在她身下。 他就六岁,再大的力气,也搬不动一个八十多斤的,躺着一动不动的"猪猪"。 推了好几下,把他这小胖墩累够呛。 "瞿大哥,你帮一下呀!" 翟青祤看着容忬四仰八叉的样子,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轮椅推进她房间,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坐到了床沿,伸手勾住被子。 为了避免碰到她,他便将被子往前一抖。 让这女人滚进床铺里。 动作又稳当又轻,被子露出来,他便想给她盖上。 容忬似乎做了个梦,红着脸,眉梢蹙得很紧,不时还咬牙,切齿。 咯吱咯吱的磨上牙。 这个睡相属实是很难看,还咕哝了两句。 骂骂咧咧的。 翟青祤有被丑到,又想听她到底骂了个什么东西。 刚一凑近,容忬忽然一巴掌乎他脸上。 一声脆响。 还有她高亢一句梦话:"死狗玩意儿,还钱!" 第100章 下辈子当大老爷 容曜这个小老头唉声叹气了,"唉……" 生怕瞿大哥跳起来打阿姐,赶紧上前,好生安慰,摸摸瞿大哥那红扑扑的脸。 哄道,"莫气恼,莫气恼,莫要和酒醉的人气恼……" 翟青祤彻底红温。 目光灼灼的盯着容忬光洁的额头,恨不得当场把这女人摇醒。 睡什么睡! 睡觉了也在骂人?欠她的没还还是怎的? 但在孩子面前,他能体现自己小心眼吗? 不能。 只能反复压抑,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用力将被子往她脸上拽。 眼不见为净。 然后干净利落的坐回轮椅上,狠狠转着轮椅,出去了。 容曜再三叹气,趴床边上把被子往下拽,然后十分喜爱的也摸摸容忬的脸蛋。 要不是瞿大哥天天和他强调男女大防,恨不得亲一口。 看了两下,再跑开。 —— 暖阳晒开了春意,将泥土的清香带入了屋内。 容忬神清气爽的醒来,安娘已经在厨房忙活,将贡品全都备齐了。 她推开窗户,看着荒地上一夜之间又冒出新芽,心情相当不错。 穿上烟蓝色的新衣裳,对镜编好了头发,捏了捏自己日渐圆润的脸蛋。 一开门出去,想问翟青祤文书到底下来没有。 这厮坐在院子里,穿戴整齐,浅月色的长衫,头发半扎,假仙儿似的,看着书。 一见她就扭头到一边,给她一个刀削般的下颌线。 容忬:"?" 瞬间心情不太美丽了,想削他。 容曜小老头儿在旁边说,"蒜鸟蒜鸟,阿姐,昨天你喝醉了,瞿大哥把你搬上床,你给了他一个大嘴巴,他不想理你……" 容忬:"……" 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千杯不醉的威名在容大丫这毁于一旦了? 好吧,情有可原。 削他的心先放一放。 安娘昨日抓了一只鸡,切了条五花,上镇里买了点水果。 煮熟了,全塞进篮子里。 桃桃将花束好,也放进去。 容曜抓了一把麦芽糖,还有一件他觉得最好看的新衣裳。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往阿苟下葬的地方去。 翟青祤也去了。 昨日容曜睡前和他絮絮叨叨,说,"大哥,阿苟是我小弟,你就是他大哥,作为大哥,你也要表示一下吧?" 他虽然无言以对,倒也没有推辞。 自己骨碌碌在转轮椅,遇见卡壳的地方上不去。 用力又手疼。 为了不耽误吉时,安娘便道,"我先带着桃桃过去,瞿公子,大丫,你们慢慢来。" 完全没察觉,这二人晨起时在闹别扭,现在处于互不搭理的状态。 容曜这小子,回头望了他们一眼,又唉声叹气的摇头。 老成的背着手,尾随安娘上山了。 容忬:"……" 有时候真的很想捶他一顿。 何意味? 是怕他俩吵架,误伤吗? 翟青祤不吱声,继续挪轮椅。 容忬实在是见不得人脸臭成这样,奈何她无缘无故揍人,这说到底还是她没道理。 于是清了清嗓子,上前,帮了他一把,将他推过坎坷。 翟青祤一顿,鼻音一声:"哼。" 容忬当没听见,将他往前推,阔步一迈,这速度就起来了。 翟青祤被推的一个趔趄,手死死的扶住扶手,才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你赶投胎??" 容忬:"这不是要赶吉时吗?给你这么磨蹭下去,阿苟都投两轮胎了。" "……"翟青祤道,"你说一句能听的话会死?" 容忬:"那是你听不得实话,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行吗?" 翟青祤怒:"撒开!我自己走!" "不,待会上坡,就你这筛糠手,猴年马月到顶?"容忬拒绝,无视他那红润的俊颜,力道再一堆。 速度更快了。 翟青祤也算是体验了一把山地车的乐趣,可惜他不是现代人。 阿苟的坟在青山屯南边的坡顶,这一处是安娘找了风水先生看的。 背山靠水,坡不高,车也能上来,放眼一望还能看见山川与河流。 春风吹又生,谭老头和伙计已经将阿苟的衣裳盖进小棺材里。 钉上板,在坑里烧了纸钱,放下去。 容忬和翟青祤来时,张赋、周伯还有铁蛋的爷爷陈有粮也在,说是来搭把手的。 谭老头把外墙砖砌上,封上泥浆。这用料扎实的坟冢,整得比别家的好看多了。 安娘今日穿了身素服,头发梳得整齐,分毫不见当日蜷缩在墙角的颓败。 前段时期哭了又哭,真到了此刻,她反而没什么泪水。 摸了摸这石碑上的字,"爱子李苟儿之墓"、"生母李暮安、长姐李乐忧立。" 笑着说,"阿苟,新家真好看。" 桃桃也"啊"了两声,附和。 容曜把新衣服和麦芽糖放在贡品边,蹲着把他新叠的蚂蚱摞起来。 张赋这大老爷们儿倒是酸了眼眶,"好看得很,就是大老爷也没这么契阔的坟包,阿苟要投个好胎,下辈子当大老爷。" "咦?"说完,他又嘀咕两声,"这碑咋和大丫买的地砖那么像呢?" 谭老头儿:听不见听不见…… 一人上了炷香,这事儿便如此了了。 安娘依依不舍的再三抚碑,道,"娘过几日再来看你。" 回去的路上,容忬和翟青祤依然谁也没搭理谁。 但她推着他往下走。 两人的衣裳意外的与天色融合,质地又好,相貌也佳。 谁瞧着不赏心悦目? 张赋和周伯再度嘀嘀咕咕,"给大丫找读书人这事儿……还找不找了?" 周伯睨他一眼,"让你家翠翠别当红娘了,我看你整挺好,你去当,让翠翠去拉车。" 张赋:"……" 说的好像你们不担心一样?他不是为了大丫着想吗? —— 两人这别扭闹的,持续了好些时日。 翟青祤自从与村里人喝上酒收了钱后,每日都有人送娃娃来,听他讲课。 他从来没教过孩子,但他当过,晓得一种猴有一种猴的拴法。 因而他见闻多,大多都是讲故事,孩子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容忬每每回来看着,由衷夸一句,厉害。 她也没闲着,把山买下来后,巡山巡了整整一日,将每一处都记下。 再找了几个木匠,准备在她的山,和别座山连接的小道上,起一座山门。 最好镶点儿铁刺,哪怕飞上来,也得扎一脚板底的窟窿。 第101章 怎么还掉价了 满桂找来了曾经一起在盤州修房子的匠人们。 大多都不是附近的村民,容忬所需的工程量又很大,所以得在村里住下。 工钱按照市价算,三十文一日,包两餐,包住宿。 安娘做饭,容忬也算她三十文一日。 住宿就有些难办了,好在天气不热,就在容忬买来当养殖厂的那块地,先搭了棚。 缺木材去山上伐,缺砖头就让谭老头送。 山上的木头年份高的容忬不让伐,嫩的也不让伐,只允许伐山路边上的,往两边扩。 路面不仅宽敞,更窥得两旁春色。还不影响生态。 这么一通下来,又省钱又方便。 养殖场的棚搭好了,回头等家修好再改造改造,小鹿和兔子搬进去,日子不是越过越有味道? 安娘也不闲着,她除了做饭一绝,绣工也一绝。 容忬那些素净的布料,衣裳,全被她拿来随意创作,绣了一些漂亮的花样。 本来她就长得水灵,如此重工的衣裳穿在身上,漂亮得像朵花似的。 这土房子土炕的,确实配不上她了。 容曜也想要,奈何他吃得多,横竖都在长,隔几天衣裳不是拢不进就是袖子短,鞋子挤脚的。 给安娘都愁坏了。 家里在建房子,哪里来这么多钱给他做衣裳? 最后还是容忬拿的主意,"算了,我挨家挨户收点旧衣裳,改改吧。" "这小子天天打滚,穿那么好干啥?" 容曜不服气,憋嘴,"阿姐,我穿旧衣裳,那瞿大哥也穿旧衣裳吗?" 容忬回头看了一眼那拿着四书五经在备课的翟青祤。 青色长衫,桂花树影照在他身上,摇摇曳曳,静下来,哪里像个武将? "他穿什么关你什么事儿?" "你偏心!"容曜叉腰,"瞿大哥都有新衣裳穿,我怎么就是改的?" 容忬都头疼了。 养孩子怎么就这么难,搞得像家里有二胎似的,绝不能厚此薄彼。 蹲下来,撒气似的捏他的圆脸蛋,"你还在长个儿,他长不动了。等他哪天也长个儿了,我也给他穿旧的。" 容曜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 "那他什么时候长个儿?" "……下辈子。" 容曜:"…………" 翟青祤的声音从院里飘过来,"容曜,你的字写完了?" 容曜一缩脖子,转身就跑。 翟青祤抬眼,隔着半个院子看向容忬。 她正坐在石桌边,拿着那些安娘绣好的衣裳,翻来覆去的看。 似乎很是满意。 阳光打在她身上,将她的鬓发镀了层金。 他想。 再嘴欠的姑娘,也是爱美的。 —— 日子又如此过了半个月,容忬已然在自己的山头,挖了一大堆草药。 有时候还能跑出来几只"大辣条",一起到镇上卖给马掌柜。 蛇胆可是好东西,价值极高。 但这年头谁敢养蛇,都怕死。 除非有人百毒不侵。 一来一往的,她财源滚滚进,建房子的钱已经和她挣来的平账了。 也就十两,不多。 她已经是见过百两的富婆了,这点钱总感觉不够用。 于是在马掌柜这药铺里拿着那些晾晒好的药材,左摸摸右看看。 发觉她家祖传伤药配方里的药材,好像挺齐全的。 一瓶卖个五十两,不过分吧。 于是她醒过神儿,发觉自己卖药卖亏了,又把银锭放回马掌柜台面儿,说,"我反悔了,不想卖了,你把药材还我。" 马掌柜甚是无语,"还有反悔的?" "进了我这你就得花钱买,十两不够。" 容忬:"……你是人吗?奸商。" 马掌柜胡子一吹,眼珠子瞪得溜圆,"我是奸商?" "你一棵草都不认识,翻了几天书就敢上山挖,挖回来还要我帮你认,认完了还要我帮你晾,晾完了我还得按市价收你的药,你才是奸商!" 听他这一通埋怨,容忬都听笑了,摸了摸鼻子,"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不得已而为之吗?" "家里在修房,没地方晾啊。" 马掌柜鬼兮兮的往门外瞟,见四下无人,才啰嗦她,"我说你,人家都吃不饱穿不暖,就你还能活的顺风顺水,不是买山就是买地,还盖房子。" "出门在外也不收敛一点儿,嘴还没个把门,什么都往外说,也不怕别人惦记你。" 容忬:"我也没多大声啊。" 马掌柜赶人:"去去去,哪里回来哪里待着去,别耽误我事儿。" 容忬被他赶出门,手里还捏着银子,站在药铺门口。 人来人往的,有些人余光三三两两的往她身上瞟。 她一琢磨。 马掌柜说的也对,她最近好像是有点招摇了。 一天到晚衣裳都不重样。 买山买地盖房子,搁哪儿都是大事。青山屯都是熟人,没人惦记她,出了青山屯就说不准了。 再一琢磨,忽然想起了一件大事儿。 便往镇门口的张贴榜走。 门开在南边,容忬打穿越来这儿,镇上除了东西市,就没往南溜达过。 南边有个马市,也有卖牛的,卖仆役的。 比东市的饭馆还热闹。 张榜前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几个,都是年纪大闲着没事干的老头儿。 她一看上去水灵灵的小姑娘,往那一站,叉着腰。 灰扑扑的榜栏都亮了几分。 容忬从上到下,净往"悬赏"二字去找。 大多都是一些偷鸡摸狗,强抢民女的,欠款跑路的。 正看的起劲儿。 一批骑着高马的士兵,粗声粗气的对她呵了一声,"让开!" 倒也没碰着她。 她便退了几步,站在几尺开外,没走。 其中一名官兵,把栏上旧的悬赏撕下来,重新刷上浆糊。 另一名官兵,把一黄色的悬赏贴上,随后,又贴了一张。 贴完后,目光凌厉的扫视四方的百姓。 出于一个震慑的作用。 容忬垂了垂眼,假装害怕。 免得争执起来,有得是麻烦。 官兵满意了,牵着大马离开。 容忬这才上前一看。 第一张: 「缉,翟青祤,凌北侯世子,临阵脱逃,弃军而走,现悬赏二十五两,生死不论。」 这画是白描,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愣是看不出来哪里像翟青祤了。 还有。 怎么他还掉价了,不是三十两的吗? 第102章 大义灭亲还是造反 哪个反派如此缺心眼儿,缉拿一个世子,才给二十五两? 怎么容大丫能得三十,轮到她这儿才二十五?! 是不是哪个贪官,从上到下依次贪墨了点银子,轮到百姓这就剩这么丁点儿了?! 呔! 狗官! 容忬默默无语了一会儿,又将视线放在另一张告示上。 倒也不是悬赏,而是战况。 通篇写翟家军在谁谁的领导下,屡获奇胜,什么陛下已分发粮草赈济难民,战况得以缓解,等等。 一看便是安抚百姓的,没有一句实话。 她趁着四下无人,想把悬赏翟青祤的那张揭下来,回家嘲笑他。 手指刚揭到其中一张,便发觉她还漏看了几行小字。 「北境前朝余孽盘留驻地,与寇通奸,恐暗潜入大周各处。」 「逆贼其一,回浪门人,女,其形貌美,三十有二,化名寒姑。」 「逆贼其二,青州人士,男,身形八尺,力大无穷,截发纹身,凶神恶煞,其名不详。」 还有逆贼三四五六,都有明确的外貌特征,但大多是化名。 容忬盯着这告示看了几息,秀眉微蹙。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身高八尺?力大无穷?青州人士? 这该不会是容大福吧? 容忬努力回想容大福的模样,愣是回想不出记忆里有什么特征。 五官普通,一双炬眼,炯炯有神。气势是有的,莫不然有愧于这力大无穷的天赐特征。 除此之外,身上的纹身,还有那一头长发,压根对不上。 纹身是可以隐藏的,头发也是可以剪的。 容忬心想,又坏菜了。 她爹要是成了逆贼,她这山买了不是亏大发了吗? 还有这个回浪门又是什么玩意? 听着像是个江湖门派。 不都说江湖不参朝堂纷争吗? 老天奶啊,到时候她是大义灭亲,还是跟着造反? 太吓人了。 容忬不敢乱想,揭了最边缘的一张榜,叠好,塞进她的小背袋。 便像个没事人似的离开。 她还得去马市瞧一瞧。 现在盖大院、修养殖场、起山门,得不停进进出出的运泥沙、木头砖头,光靠张赋和店家的牛车,效率太低。 她便想着买上一头牛,自己找人把板车搭上。 青州不怎么养马,马都是北边运来的,一般情况下,除了大户人家需要马车走远路,马的销量都不太好。 牛倒是好卖,能种地,能拉磨儿,吃苦耐劳。 容忬逛了一圈,看上了一头牛。 公的,长得壮实,犄角锃亮,蹄子也大,一看就是干活的料。 "这牛多少?" 牛贩子伸出两根手指头,想了想,又收回一根,"十两。" 一听是在抢钱,容忬都懒得说他,直接转身要走。 牛贩子"唉唉唉"的叫住她,"姑娘,您好歹回个价啊,哪有问价就跑的?" 容忬这才回头,"五两。" 牛贩子:"你抢钱呢?!" 容忬:"这不跟你学的吗?" 牛贩子一噎,刚要夸口说自己牛好,忽然身后的传来一声马的嘶鸣,和人的惊呼。 "畜牲!站住!" 容忬循声望去。 一匹黑色的骏马从马栏里挣了出来,蹄子踏在地上,溅起大片的尘泥。 马身油亮,鬓毛如墨,四蹄踏雪,在泥里格外的扎眼。 脖子上套着缰绳,绳头拖在地上,分明是挣扎断的。 马贩子追出来,手里的鞭子甩得噼啪响,嘴里骂骂咧咧:"畜牲,老子花钱买你,醒了就发疯,打仗时怎么没把你乱箭射死?"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鼻孔喷白气,显然是听懂了,发脾气中。 马贩子一个鞭子抽上去,抽到它原本就有的伤上。 乍一看,除了鞭伤,还有些刀枪剑戟的伤痕。 "让你跑!让你跑!老子今天就杀了你吃肉!" 容忬拧了拧眉,倒也不是她圣母,上过战场的马,就是人类的伙伴,又忠勇又赤忱,为了主人拼杀。 吃什么马不好,吃战马? 这跟吃导盲犬有啥区别。 马贩子骂完,黑马俨然更怒了,头一甩,四蹄再一跺,横冲直撞的往他身上撞。 马贩子抽出刀来,对准它的脖子。 容忬两三步走了过去。 众人都惊呼了,"姑娘小心啊!回来!" 却见她弯腰,直接拽紧了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 脸色不改,甚至瞧不出她如何发的力,手往回一收。 这发狂的马被勒了脖子,仰翻外地。 马贩子的刀还想往上扎,容忬踹起一颗石头,将他手里的刀给打掉了。 马贩子呲牙咧嘴的捂着手叫唤半天,"你你你……" 哪里来如此恐怖的女子? 单手制服发狂的马??! 这马多少斤啊?当初为了把它制服,他们可是找了五个壮汉啊! 容忬蹲下来看看差点给她勒昏的马,还没反应过来,马蹄子还在抽搐,舌头也晾在外面。 "你们一起的?"她抬眼,依次扫了扫牛贩子和马贩子。 牛贩子嘴里能塞个鹅蛋。 好不容易回过神,说话都有点哆嗦了,"是……是。" "牛和马,牛六两,马二两,一共八两,卖不卖?" 马贩子:"不卖!一匹马,你才给二两?你做梦呢?" 容忬笑了一下,"这马你说怎么弄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况且,它还有伤,回去我还得花钱治,你要是不卖,也行,大不了我去宣扬宣扬,你是如何偷战马的……" 马贩子一听,天要塌了。 战马本就不允许交易,老的战马还得供起来,由专人照料。 "姑娘可不兴乱说,这马是自己跑出来的!我路途上捡的,可不是我偷的,我怎么有胆偷?" 容忬:"嘿,那谁知道呢,你刚还想吃呢。" 马贩子怕了她了,"卖!八两就八两!我亏本了成吗?您可别乱编排我了,小本生意啊……" 容忬又是一拽,把黑马硬生生从地上拽起来。 它都有点懵。 两眼珠子涣散的看着容忬。 她掏出八两,扔在一旁的小桌上,左手牵牛,右手牵马。 走了。 原本她是准备了八两买牛的,这一趟下来,又是牛又是马。 也不晓得是赚了还是亏了。 第103章 谢谢你 容忬一左一右的牵着两头"驴"。 牛就是牛脾气,它认人,不认识她,一时半会儿不乐意走,扭两下又去嚼路边的草。 黑马脾气更不好了,要不是容忬力气大,拽得它喉咙痛,它都不带挪一步的。 路上实在赖着不动,容忬就回头睨它一眼。 马耳朵向后翻,被眼神震慑,不情不愿的往前走。 于是,这一路上,就有人看见一漂亮姑娘,左手牵牛右手牵马。 时不时停下来,两巴掌。 挨了打了牛和马,才能继续往前走。 忒滑稽。 到家时,安娘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今日这个小学堂休息,容曜和桃桃在玩泥巴。 见她如此进来,三人齐齐惊讶。 容曜第一个嚎,"哇!!大马!好大的马呀!" 扑上去想摸一摸。 黑马耳朵一翻,嘴巴一张,露出两排大牙。 "啊!它咬人!" 容忬把小子拉到一边,道:"别碰它,小心它蹬你一脚。" 容曜不乐意,两腿来回跺,"不嘛,我想摸摸!" 容忬被他这无赖撒娇样儿可爱到了,于是硬拽一把,让黑马低头。 容曜试探的伸出手,在马鼻子上碰了一下。 马喷气,热了他一手。 容曜咯咯笑,"它喜欢我!" 容忬:"……" 马也无语了,斜眼瞅她。 "阿姐阿姐,它叫什么名字?"容曜越摸越上瘾,爱不释手,高兴得不得了。 容忬还没回答。 "云山。" 声音从院子里飘出来。 容忬扭头。 翟青祤不知何时从屋子里出来了,坐在轮椅上,看着这匹马。 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不冷不热,更不是怒,也不是别扭。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外与恍惚。 还有失而复得。 黑马听见他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 耳朵竖得笔直,鼻孔翕动,喷出急促的白气。 前腿刨地,缰绳被它挣得咔咔作响。 容忬手一紧,差点没拽住。 "云山。" 翟青祤又唤了一声。 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哑。 黑马安静了。 它不再挣扎,不再刨地,如此直直的看着翟青祤。 慢慢的低下头。 容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瞿大哥?它认识你?" 容忬挑了挑眉。 云山?翟青祤的坐骑? 她这什么运气,捡了主人还捡了它,怎么不再掉下点金子? 翟青祤没回答。 他撑着扶手,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腿在衣衫下抖,幅度不大,无人得见。 站的稳后,朝云山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容忬看着他走了七步,走到云山跟前。 它头更低了,抵在翟青祤的胸口,发出一声低低的,如同呜咽的嘶鸣。 翟青祤抬手,摸了摸它的鬓毛。 目光在它身上的伤口上反复,刀枪剑戟,暗器,鞭伤,荆棘的痕迹。 伤痕累累。 他喉咙梗涩,眼眶发红,声更哑了,"怎么来的?" 容忬以为他在问马。 没吱声儿。 他又问了一遍。 云山蹭蹭他的头,将他蹭得踉跄,险些站不住。 他兀自扶稳后,红着眼眶,看向容忬。 容忬心里咯噔一下。 我嘞个乖乖。 她第一次由衷的感受到了翟青祤这容貌的冲击力。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怪貌美的啊…… 容忬赶紧别过眼,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咳……买牛送的。" 翟青祤眼眶又红了红,饶是有戾气,也瞧不出任何的气势来了。 北境到青州,它一路寻来,定是要吃很多的苦头。 容忬又盯着他看了一瞬。 估摸着想骂人,说他的马为何是买牛送的的,又为何一匹战马沦落至马市,为何遭特虐待。 可他说不出,正难过呢。 容曜:"瞿大哥怎么啦?" 容忬听到声儿,垂头道,"高兴得脸都红润了。" "啊?"容曜挠头,嘀嘀咕咕,"看着不像啊。" 容忬拍了拍他的屁股,"去去去,写作业去,别耽误你瞿大哥高兴。" 说罢,她也没再看翟青祤,牵着牛,到棚里拴好。 给他独处的时间。 安娘原本端了盆水出来,想给马洗一洗,见他如此姿态。 人人都有不为人知的过往。 不问不询,就是最好的安慰。 这一段时间,容家都与八个工人们一起吃大锅饭,安娘把饭送下去,容忬和孩子们就在家吃。 马和牛都安顿好,翟青祤就坐在那棚前,静静的看着它。 一人一马像个雕塑。 容忬和两个小萝卜也没摆桌儿吃饭,就蹲在门槛儿边上,一盆捧着一碗大米饭,手里拿着筷子,一边扒饭,一边欣赏雕塑。 三人默契同频,抬眼瞅他的时机都是一致的。 翟青祤惆怅完,刚一回头,无语了。 三个人齐刷刷的坐门槛上,人手一只碗,六只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一个两个嘴里还塞着饭,嚼啊嚼。 容曜腮帮子鼓鼓的,嘴上还有饭米粒,含糊不清的说,"瞿大哥,你继续,不用管我们。" 翟青祤那点愁云惨淡全被无语跑了。 他吸了口气,把那点红了眼眶的狼狈收拾干净。 自己推着轮椅,到容忬面前。 问,"几两买的?" 半个多月了,他俩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容忬咽下饭,杏眼一眨,"你确定你要听?" "嗯。" "二两。" "……"翟青祤果然黑脸了。 容忬道,"你看,说了你又不高兴,那我就要说点更不高兴的了,既然这是你的马,我从马贩子手里把它救出来,这二两你得还我。" "不然我就得让它去犁田拉磨儿了。" 翟青祤难得没有回怼她。 望了她一息。 道,"它在我这无价。" 容忬:"你该不会说无价,所以不肯给钱吧?" "你把欠条改了,"他说,"一百六五。" "我给你一百。" "就当,谢谢你。" 容忬一愣。 他已经转着轮椅回屋了。 她心想,这时候反问一句,他这马在他这都无价了,救命之恩才一百两,会不会太少了? 可看他难过得要掉眼泪,这样上去他哭出来,如何收场? 她可没哄过会哭的男人。 转念一想,他自己的命也才六十,悬赏才二十五。 一百也算是个天价了。 罢了罢了。 第104章 都不够盖五个茅房 翟青祤的饭被安娘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春夜静默,忽闻半点蝉鸣,耳听风露,夜已阑珊。 牛和马都睡了,唯有翟青祤的屋子点了盏灯。 现在家中已经在荒地上搭了平房,三间,安娘和桃桃一间,容忬自己一间,翟青祤和容曜一间。 十几日下来,容忬已经花出去了十五两,加上买牛,卖草药,来来回回的平衡。 手里头还剩六十多两。 容曜都趴在容忬床上睡着了,也不见翟青祤开个门,放孩子进去睡觉的。 安娘绣完帕子,叠了一摞,收拾好,打算明日上东市绣纺卖了,换点菜钱。 她将容曜的小脚丫往被子里一塞。 再抬头,看见容忬正对着她山上的规划图发愁。 欲言又止。 "大丫,瞿公子一日未用饭。"她道,"今日你买回来的马,大概是戳到他伤心处了。" "他大病初愈,不吃饭,思虑多,对伤势没有好处吧?" 容忬这才回神儿,"一顿不吃饿不死的。" 安娘笑了,"你对谁都温和,唯独与瞿公子吵吵闹闹。" "我原以为他就是那性子,逢谁都拒人千里,可今日,他竟对一匹马落了泪。" "想来,也是个重情义的。" 容忬惯来不是个忧愁的性子,有这时间矫情,还不如多刨两块地挖点草卖给马掌柜。 转念又想了,翟倒霉蛋现在还没好全,唯有脑瓜子心眼子没坏,怪能胡思乱想的。 安娘又道,"你是他姑姑,好好劝劝吧?" 容忬睨她一眼,心想安娘现在也会揶揄人儿了。 安娘抿嘴笑笑,把热好的饭菜放她手里,轻轻推她一把。 容忬被迫站在了翟青祤门前。 窗户木匠还未来得及装上,只有一帘子。 容忬无语,用手指头轻轻推了一下门,发觉还锁门了。 只能敲门。 两下,没回应。 她便凑个耳朵贴门上,寻思,莫不是在里面哭吧? 奈何门后无声无息。 她便"当当"的捶门,"瞿山羽,我有事儿和你说。" 捶门声儿是大的,说话却是轻飘飘的。 还是没动静。 容忬不耐烦了,转到窗边,直接伸手把帘子往里掀。 头一探进去,入目便是翟青祤脱了一半的衣裳,露均匀的薄肌,白得跟纸糊似的。 她脑袋差点贴他腰上。 翟青祤:"……" 他手指头还搭在衣襟上,停顿了一会儿。 羞涩?羞耻?愤怒? 无用的。 但凡他表现出一丁点儿反应,这女人嘴里的话更难听。 肯定说:你哪里我没瞧过? 面无表情的拉上衣襟。 "干什么?" 容忬退了点,任然趴在窗户上,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你聋了吗,敲门不回?" "不想回。"翟青祤把衣带系好,背过身去。 容忬把饭搁窗前的桌上,人依旧趴着,手撑着下巴,开始观察他的死鱼眼。 得出一个结论,"在屋里哭呢?" "没有。" "没有你躲什么?" "没躲。" "那转过来。" "不转。" "你转不转?不转我进去了啊?" 说着,容忬把饭的位置一挪,手一撑,腿就跨上窗台。 翟青祤猛的回头,就看见她半条腿已经进来,姿势非常的难看,裙子被窗棂上的倒刺卡住。 不上不下的。 她低头扯了扯,没扯动,抬头对他说,"帮我一下啊。" 翟青祤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强盗模样气着了,"你有病吧?" "快点!"容忬还不耐烦了,提声催促。 翟青祤服了,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她的裙角从倒刺上面取下来。 趁着这女人得寸进尺的往里进时,按住她的头。 沉声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不用进来。" 容忬头发都被他揉乱了,收回腿,站直了将自己的两撇刘海儿梳正,没好气道,"门也不让进,窗也不让进,你当你闺阁千金?" 翟青祤不回呛她,就盯着,有事说事的意思。 容忬道:"把饭吃了。" 翟青祤:"没胃口。" 容忬:"马都给你买回来了,完整的,还没死,要不是我,它就被做成马肉火锅了。" "一件好事儿让你整得像哭丧似的,全家人都担心你活不下去,咬舌自尽,至于吗?" 翟青祤:"?" 这女人关心别人都是行动为上,怎么到他这里就张嘴下毒? 他能到咬舌自尽的份上吗? 啊? "我吃,你闭嘴。"翟青祤黑着脸,坐到桌边,提着筷子,夹了块卤肉,送嘴里。 只想得一个清净。 但是容忬是真有事和他说,道,"你这马是战马,你一镖师,骑战马?" 翟青祤面不改色的胡诌,"退役的战马身强力壮的会送往镖局,有何奇怪?" "哦……"容忬也不揭穿他,道:"今天有官兵来贴榜了。" "缉拿翟家世子。" 她一顿,翟青祤眼眸一抬,气氛一时变得诡异起来。 上一世,榜贴早已张贴了,竟然迟了将近一月左右。 是有人在帮他斡旋。 但这女人,回来说这个干什么? 他也"哦"了一声。 容忬道:"你说说,好好一个世子,悬赏不要九十九,不要六十八,也不要三十。" "只要二十五,啧啧啧……" 翟青祤脸绿了。 这女人继续喋喋不休,"二十五两啊,还没几头牛值钱呢。" "是不是?" 翟青祤合理怀疑,这女人知道了点什么东西,正在嘲笑他。 不,也有可能她就是如此闲,如此八卦。 他气得两眼发晕,又发作不得,捧着碗把饭干了。 嚼了半晌,这女人没再说话,而是靠在窗前,杏眼里被月色印出汪浅水,直勾勾的瞅着他。 直到他把饭吃干净。 她才道,"行了,该吃吃,该睡睡,我走了。" 伸手拿走他面前的空碗,头也不回的走人,空留一片清气。 翟青祤一顿。 就这样?不是说有事要说?就说两句悬赏的事儿,走了? 仅仅只是让他吃饭的? 怔忪着看着空处。 直到隔壁传来她和安娘的谈话,"那翟世子悬赏才二十五两呢?" "对啊,忒不值钱了,都不够盖五个茅房的。" 翟青祤:"……" 第105章 我没事打人玩吗 放以往,翟青祤该两个鼻孔出气儿,顺带掐人中。 不晓得是否因失而复得,或是容忬端来的这碗饭,填补了胃里的空旷。 他竟离奇的平静。 平静到最后,他手指扶着眉心,低声轻嗤,还笑了出来。 他从未在人眼前展示过脆弱,可竟叫这女人,轻易看去,还轻易的揭过。 真是……荒谬。 容忬前脚刚走,院中又静下。 突然窗前响动,白鹰飞来,啄了啄窗棂。 翟青祤回过神,取下信筒。 「镖人已达,静待望江楼。」 —— 容忬以为修房子这事儿极为简单,出钱,找人,盖上,就行了。 但一通下来,琐碎事儿还挺多。 匠人总共八人,四人修容家,两人修厂房,还有两人与她另外请的木匠去搭山门。 原本是没什么大事。 可头两日下了一夜的雨,把淤泥冲刷下来后,路不好走,把一匠人摔伤了。 容忬去瞧了瞧,没什么大碍,但这人是修山门的主力,人伤了就得耽误工程。 满桂也是焦头烂额的,"原本想给你省钱,叫来的人不多,想着慢慢修也能修好。" 他压低声说,"老刘可不是路滑摔的,是他爬上高头时,不小心瞅见丛里有双鬼眼。" "赤红,还发亮。" "我寻思,不是山匪就是逃兵,你这山门耽误不得,最好多加几个人手。" 容忬忽然就想起来,上次她猎到鹿那一次,有别的血迹。 当时没当回事儿,这么久过去了,逃兵要是往山里躲,也不是没有可能。 若万一是摸过河的山匪,就更棘手了。 容忬只说让她想想。 回家愣是想不出一个解决办法,唉声叹气了一整日。 小孩们儿在那写字,她也叹气。 翟青祤念文念到一半,再三放下书,煞是不满的盯着她。 "你有事没事?进去,莫吵人清净。" 容忬也不生气,瞅着他看。 翟青祤被她盯得发毛。 这课也上不下去了,下课,让他们自己玩耍去。 道,"何事?缺银子?" 容忬:"我是穷疯了吗?" 翟青祤呵一声,不言而喻。 容忬:"你说,我上哪里找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当打手?" 翟青祤眉头一挑,"你要打谁?" 容忬:"我要人干活,我没事儿打人玩吗!?" 翟青祤看了她半晌,没吭声。 直到容忬莫名其妙的蹙紧眉梢。 "去望江楼借。"他道。 容忬眉头舒展了,随后又狐疑了,"望江楼一饭馆,哪里来的打手?" 虽说那是男主的产业,来往客商行侠居多,养几个护院是有的。 但容忬觉得,那护院还没她家容曜厉害呢。 翟青祤木着脸,再度拿起书,淡淡道,"我说有就有,去借。" 容忬看他在这装十三,无语了。 "要钱吗?" 翟青祤:"……废话。" 容忬心在滴血,"多少?" 翟青祤难得看见她这神态,花点钱像割了肉似的,还挺顺眼。 "修山门一天多少,你就给多少,包吃包住即可。" 容忬眯了眯眼,"打手这么便宜呢?" 翟青祤:"那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要是觉得便宜,那就一人发一两,凭你心意。" 容忬一顿,总感觉这里面有猫腻。 "那你跟我去。"容忬说,"你脸大,好张口,我脸小,我不好意思。" 翟青祤:"……" 他一扯嘴角,"你脸确实不大,但是厚不自知。" "自己去。"他声色依旧平淡,"报孟愈的名,没理由不跟你来。" 就是因为如此,容忬才觉得难办。 这是要还人情的。 她就和望江楼是供应关系,厚着脸皮去借人,防着山匪和逃兵这倒没什么,但还得帮她劳动。 她不好意思啊。 到底是斟酌了许久,最后还是厚着脸皮去了。 没想到刘掌柜只听她来意,都没提到孟愈和翟倒霉蛋,就同意了。 说的是,"上次孟掌柜的交代了,容姑娘若有开口,望江楼必然是在所不辞,现下山中不平静,咱们还指着你的野味做生意。" "这样吧,就一日……二十五文。"掌柜的斟酌了价格,越说越少,少得都让容忬出汗。 万一真和山匪碰上了,那可是要命的,这么便宜呢。 说罢,这几个打手便被陈申招了进来。 高矮胖瘦都有,还有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子。 长得白白净净,手里抱着把刀。 穿着虽然朴素,料子她熟啊,精棉麻,贵着呢。 这哪里是打手? 这分明是练家子。 几人看眉眼就不是善茬,好在戾气压得极好,客气的冲容忬抱了个拳。 容忬明白了,也许是孟愈安排的人。 难怪翟青祤这么装。 她带着六人回村,挤她的牛车,一路上,让人瞅了不下百回。 又被他们犀利的眼神盯得缩了缩脖子。 有了这几人,巡山的事倒不用她操心了。 其中一个年长的,他们称呼为魏老大,对容忬还算客气,每日与她说事时,还能好好说。 其他几人,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容忬也理解,这群不是镖师就是些江湖人士,被叫来当巡山的,难免不平衡。 况且她才出二十五文,都不够他们身上的一条裤衩的。 待山门起到一半,容忬照常进山挖草药,想去看看起成什么样了。 走近时,便听见其中一人嘀嘀咕咕的,"真无聊,屁点事儿至于把咱六人都叫来?" "行了,"魏老大道,"人家肯出钱,干完就撤,有什么可抱怨的。" 那排行老五的男人道,"那女人什么来头?该不会是哪个人家养的骈头吧。" "闭嘴。莫要说东家的闲话。"魏老大不满,正蹙眉时。 小七,也就是那少年在树间吹响了哨子。 再"当"的一声,金属碰撞。 几人迅速反应过来时,已经和几个人刀尖对刀尖的打了起来。 容忬慢悠悠的走过去,手里还提着一装着草药的篮子,和小锄头。 地上已经躺了两个。 穿得破破烂烂,俨然是在山中藏了几个月,还知道这山中频繁的会来一个走路没声儿的女人。 观察了数日,发现她除了掏点兔子窝,就是采药,没有任何威胁可言。 正想着要不摸到她家中,威胁她讨一顿饱饭。 没想到来了一群又一群男人,不是伐木,就是起山门。 现在还来了几个难缠的! 其中一名逃兵见到树下的容忬,眼睛一亮,就立刻挣脱往她这处来。 魏老大第一个反应过来,"容姑娘,快跑!" 第106章 这几人干慈善的 可谁晓得,这容姑娘非但没跑,清灵面容上,愣是丝毫涟漪未有。 而是放下锄头,把篮子往手肘上挎好,怕撒出去让人踩了。 兄弟七人脸色瞬间不大好,就没见过如此找死的! 那脏兮兮的逃兵往她那扑,他们无暇分出身来。 眼瞅着不妙。 只听一声极其惨烈的叫嚷,男人蜷缩倒地,一手捂着裆部来回滚,脸都紫成了茄子。 离她最近的老六,看着容忬脚下踩着的锄头,手柄呈了一个斜角。 一看便是她踩了锄头,用了一点儿巧劲儿,把人家的二弟重伤了。 几个人都是男人,狠狠共情了,纷纷两腿一抖。 "……" 容忬缓慢的踩下锄头,将手柄扶正,眼帘一抬。 另外几个逃兵怔忪后,又向她面门进攻。 容忬锄头一抽,在手里甩了两下,当成了甩棍扔出去。 横着砸在最前面那人的门牙上,仰面躺倒,还绊倒一个。 而另一个冲到半路,触及容忬温温凉凉的目光,向他裤子上一扫。 只莫名感觉一痛,脚步迟疑时,就被追来的老六制服住,一脚踹翻在地。 膝盖死死的摁在此人背上,刀也架在脖子上。 几人纷纷走过来,一边看着那捂裆打滚的男人,一边又抬眼审视容忬。 这女人,踩锄头的力道极其刁钻,既让人倒,又不让人死。 连扔锄头的动作都干脆利落,直击要害。 魏老大检查完那人的牙口,发觉门牙断的很是整齐,断牙还把嘴崩了,满口的血。 这姑娘是猎户?! 小七把锄头给容忬捡回来了,一脸好奇,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方才还私下议论她的老五,更是瞪直了眼珠子,心里骂道:这娘们儿真古怪。 容忬接过锄头,掏出一块帕子,把手柄上的泥巴擦干净,重新挎上篮子。 弯腰将散落出来几株草药捡起来,塞回原位。 不紧不慢的,像刚踩死一只虫子。 "捆起来。"她说。 几人动作倒是麻利,老六顺势将人压制到容忬面前。 这男人当即求饶,"我们只是饿疯了,没有杀人,不是溃兵,也不是逃兵……" 秦老大将此人后领往下拽,检查过后,与她道,"他说的对,这好像是……军队的刺青。" 男人趴地上,不停磕头,试图蒙混过关。 "我不信。"容忬说,"看你白白胖胖的,不太像饿疯了。" "我这山里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能把你饿到发福,也真是挺别致的。" 这人一噎,还想狡辩,"我……我是虚胖!" "哟。"容忬拿锄头拍了拍他的腚,"我看你骨骼惊奇,腚虚得发硬,是个练武奇才。" 她话一落,此人猛地挣开了老六的束缚,抽出袖中的匕首,攻向容忬的颈侧的大动脉。 几人反应不过来。 就只见容忬侧身一躲,单手横向劈砍男人颈骨。 "咔!" "唔——" 男人连痛呼的时机都没有,脖子一歪直接断气,跪地。 几人接连后退,不可置信的看看死人,又看看容忬。 她连那精心编织略微松垮的头发丝都没乱。 砍完,收起手刀,整理了一下脸颊两侧的头发丝儿。 道,"山匪就山匪,跟我装什么蒜呢。" "说吧。"容忬望向那个门牙断的,看着面黄肌瘦的,"你是什么东西?" 断了门牙的男人一口的血,含糊不清的,老老实实的交代,"逃、逃兵,北征军四营的……" 两个月前就藏在山中了。 藏于山中,打猎时越了河,被山匪收编,他们这些逃兵有几个是青州人,能厚着脸皮回家。 家人定是不敢声张,便给了他们时机,摸清楚,哪一家是孤儿寡母,哪一家有大胖小子,漂亮丫头,黄花闺女。 通通忽悠过去。 下场。 就不用多说了。 容忬神情倒是没怎么变,六兄弟怒骂,"天杀的畜牲!不得好死!" 老五大刀一抽道,"直接砍了了事!" 容忬锄头一横,拦住,道:"捆起来,带回去。" 老五不服,"这几个畜牲不杀,留着祸害别人?" 容忬斜眼睨他,"拉回去审一审,既然是逃兵,送到官府那,我还能换钱。" "一二三四五,"她数了一下,"榜上不是贴了么,发现一个逃兵奖励五两,五个就二十五了。" 老五:"为了这点钱,你竟放了这些畜牲?官府定是大事化了,过几日就全放出去了!" "咦,我穷啊。"容忬面不改色,甚至还听出点讥讽来,"你们倒是视金钱如粪土了,我花钱来请你们干活,一个个背地里蛐蛐我。" "我不想办法捞点钱,让你们分一点,我在你们嘴里,不就是哪家人养的骈头小妾外室了?" 老五:"……" 魏老大一记刀子眼过去:让你嘴贱。 瞪完,客客气气的和容忬赔不是,"对不住了,老五天生嘴贱。" 容忬嗯一声,"没关系,就是这赏金,原本我打算六四分,现在得赔偿我精神损失。" "八二分。" 老五气死了,哪里如此贪财的女人?! "我不要那缺德的钱,杀了他们!" "哦。"容忬道,"既然你如此慷慨,你们也听到了,二十五都是我的了。" 剩下几个兄弟:"……" 魏老大一把摁住老五的后脑勺,往下压了压。 "闭嘴。" 老五咬牙切齿,没再吭声。 若不是为了那万银,谁肯听这娘们儿的话? 还有,那下险镖的人,分明就在她家里,为何让这女人出来使唤人? 不服气也得低头。 魏老大道,"容姑娘,别与这东西置气,既然山匪如此猖狂,这山门得搭得更快一些。" "我等近日便住在山间,防止有人混迹下山。" 容忬狐疑的瞅了他们几眼。 心想这几人干慈善的? 一天就拿个裤衩钱,怎么还如此热心? 倒也没多问,有人乐意干活,她总不能泼人冷水吧。 于是,牵着老六捆好的一串"蚂蚱",慢悠悠的提着药篮下山了。 小七看着她的背影,"这姐姐很厉害。" 老二:"人家比你小。" 老五:"阿砚,你哪边的?" 小七回过神,非常认真,"她那记手刀,我砍不了这么准。" 魏老大脸色一变。 砚衡这小子,是他们之中武功最高的,连他都如此说了。 这姑娘得有多恐怖? 第107章 赖在山匪头上 容忬一个人,将几个逃兵牵下了山,像遛了一串猴子。 村民们见得眼都直了,"乖乖!逃兵怎么在咱们村里,这不是害人吗!" 容忬故意溜了一圈,观察了一下。 才叫上张赋,去县衙。 杜孝先第五次见她了,每每见她都和财有关。 不是她来送钱,就是他得给她送钱。 这次一次性来五个逃兵,照榜得赏她二十五,若是往日,他嫌烦,糊弄糊弄让人发她便是。 可今儿不一样,州府来人了。 带了一行官兵,恰好商谈这捜村的事儿,要捉拿逃犯。 还要监审他是如何办案的。 来人是不是善茬,容忬一眼便看了个大概。 官袍比杜孝先亮堂,腰间带玉,靴底也是上好的牛筋。 杜孝先正襟危坐,战术性的喝了一口又一口的茶水。 端出点官威来,道,"逃兵窝藏于你买的那座山中,你既上报有功,赏金断不会少了你的……" "来人。" "慢着。"堂下那三十几岁的官爷开口了,目光犀利傲慢的看着容忬。 "杜县令,你未免过于草率了。"他道,"一女子,能剿山匪,还凑巧在自己地盘抓出逃兵。" "天方夜谭。"他还哼一声,"若是人人都抓人来充数,官府有几个五两赏出去?" 容忬:"……" 她都有点迷惑了,指着这几个鼻青脸肿的人,"刺青,供词样样不做假,这也算充数?" 这姓方的官吏吹了吹茶水,道,"刺青可以烫,供词可以编。" "你一个女子,能擒五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本官是见过太多想讨赏钱的刁民,什么把戏没见识过?" 容忬耐心告急,眯了眯眼。 没吭声,就细细端量他的面貌,记下来,然后面无表情的看向杜孝先。 杜孝先当即汗流浃背。 倒不是怕她,是怕她身后那姓瞿的,与那姓孟的关系! 找茬找到一女子身上来。 就没见过比他还狗的官! 便道,"此女子家中是猎户,懂一些拳脚……再者,这村中邻里互帮互助,断不是她一人能擒住,只不过替乡亲跑一腿罢了。" "方大人何必……" "杜县令。"方垣不满的斜他一眼,"切勿夹带私情。" 这帽子扣上来,就差指着杜孝先骂了。 脸色一僵,黑着脸,不敢发作。 这方垣又道,"待明日,本官上门查证,查实真伪,你不是与山匪勾结,再放你离去。" "若不是,便以窝藏逃兵论处。"他茶盏一丢,叮当作响。 试图以此来吓住她。 容忬依旧面无表情的,心想,如果她爹真是逆贼,那她跟着造反的事也不是不行。 现在就想一巴掌打飞这狗东西。 耍威风耍百姓头上了是吧。 见她无动于衷,连一丝一毫的慌乱也没有。 这方垣哼了一声,"押下去!" 杜孝先看着几个衙役将容忬带下去,挤了挤眉眼。 意思是,别太过分,关到好一点的地方去。 别人都戏笑她,说公堂好似她家。 说去就去。 现在好了,竟然得在这睡一天。 容忬望着眼前这方寸之地,一张桌子一张小床,还有茶盏和恭桶。 挺干净。 倒也没说什么,来都来了,睡觉。 —— 张赋在县衙门口等到脚麻,都没见到容忬出来,最后还是问了一个眼熟的衙役。 "官爷,咱家大丫怎么还没出来?" 衙役左看右看,压着声说,"州府来了位大官,查山匪的,怀疑容姑娘与山匪勾结,要明日进山查证真伪,现下关着了,咱们大人不好说什么……" "什么?!"张赋一听急了,"凭啥?抓逃兵还关人的!" 衙役:"你小声点儿!不要命了?" "赶紧回去吧,谁让容姑娘三天两头跑县衙?刚好就撞上上面来找茬?" 张赋一拍大腿,急匆匆的骑牛离开了,衙役的那句:大人让好吃好喝的关着呢。 压根儿没听到。 天一擦黑,容曜都在院门口望了不下百遍了。 翟青祤也看了看头顶乌蓝的云,也觉得奇怪。 这时间,这女人早就喊饿了,怎么还不回来? 没一会儿,便听到车轱辘的动静。 容曜眼前一亮,丢下笔去开门,却只见跑得脸煞白的张赋,没有阿姐的身影。 小圆眼又暗了,"张赋大哥,我阿姐勒?" 张赋下了牛车,没与他说,而是抱着这小子往里进,道,"不好了,瞿兄弟!瞿兄弟!" "大丫被扣在县衙了!" 也就一息的功夫,翟青祤都没反应过来。 张赋肩头上的容曜张嘴就哭。 桃桃听见容曜哭,她也委屈,脸蛋开始通红。 二狗子和铁蛋也在这儿,等自己爹和爷爷来接他回家。 小孩们的哭声本就有连锁效应。 听取"哇"声一片,嚎得翟青祤的天灵盖都要被掀开了。 翟青祤太阳穴突突的跳,伸手从张赋手里接过容曜。 按在怀里,摁住他的头,"闭嘴。" "关起来而已,哭丧呢?" 容曜泪眼汪汪的抬头冲着他瞿大哥嚷道,"我们现在去造反!把阿姐从狗官手里抢回来!" 翟青祤:"……" 张赋一脸迟疑的抬头望了望翟青祤,意思是这小子平常看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急道,"瞿兄弟,这可咋整啊?" 翟青祤问了他来龙去脉,又问那州府来的官员姓甚名谁。 越听脸色越阴郁。 寒潭底下冒寒冰,三尺之外都能把人冻着。 行文上禀来治理山匪,结果,山匪不治,逃兵不抓。 为难一个抓了逃兵的女子。 "呵。"翟青祤笑出来了,就是笑得不太走心,俨有点风暴在里头,"你先回去,容忬不会有事。" "明日,还劳烦你去县衙接她回来。" 张赋:"啊?" "那我啥时候去?" 翟青祤冷着脸说,"天一亮就去。" 张赋还想问个所以然,但看着他这十分有底气的脸,莫名让人安心。 抱走那跟着鬼哭狼嚎的二狗子,还道,"行,明日真有官兵上来,咱们全村人给她作证,要是那狗官还敢瞎咧咧,咱们就让他出不了青山屯!" "到时候,就赖在山匪头上!" 翟青祤:"……" 容忬啊容忬,是不是谁跟你沾久了,就这德性? 第108章 你相公让我来的 翟青祤将张赋劝走后,又觉得不对劲。 当年他被剁手前,关在人伢的场口中,隔着一道笼子,听人言说,州府有官员与山匪勾结,曾以搜查为由,构陷义士。 贼喊捉贼。 姓什么来着? 翟青祤想起来了,姓方。 如此想来,容忬是恰好撞上了这姓方的要拿人顶包。 呵,倒大霉了。 —— 深夜,容忬睡得昏天暗地,口干舌燥,朦胧间,听见了点儿响动。 像是有人在撬东西。 容忬睁开一只眼,便看见小七站在牢房前,神情无比专注,用一根铁线,在撬锁。 容忬:"……" "何意?"她坐起来,问。 小七抬头,清澈无比的道,"救你啊。" "你这是在救我,还是害我?"容忬道,"逃狱出去,我就成了逃犯。" 小七道:"你相公让我来的。" 容忬:"我哪里来的相公?" 小七笑了笑,露出一对小虎牙,"哦……原来瞿公子不是你相公。" 容忬一揭被子,下了地,直接无视这个冒昧的问题。 走到门口,隔着木制的牢笼问他,"他让你来劫狱?" 小七说:"他让我来放你出去。" "放?"容忬眯了眯眼,"他让放,县衙肯放吗?" 小七用力的拧了一下,咔一声,锁开了。 他满意的点点头,抬手,手上却是一串牢房的钥匙。 "那姓杜的是同意了,但是那个姓方的没同意。" 这是何意?! 为什么有钥匙不用钥匙开,拿铁线掏? 亏的她还激动了一下,以为自己要成越狱的了。 她从牢房里探出个脑袋,先前守在这的衙役,一个也没见着。 像是刻意被人支走了。 容忬默然无语,望了一眼这白净的少年。 寻思,难不成是翟倒霉蛋手里抓到了杜孝先的把柄。 让他不得不屈从,把她放了? 这大周官场还挺好玩的,跟儿戏一般。 她问,"瞿山羽在哪儿?" 小七道,"在和杜大人喝茶。" "喝茶?"容忬顿了一下,阴阳怪气的,"他一镖师,都能和青天大老爷一起喝茶了?" 这话其实是在试探这葫芦七兄弟的身份。 到底是什么来头。 小七压根没有被试探的局促,"谁知道呢,也许是杜大人爱喝茶吧。" 得,屁都问不出来。 一个个都是人精。 容忬没问了,跟着小七大摇大摆的出了牢房。 月白风清,青石板上只有他们二人的身影,路上仍然是空无一人。 县衙堂后,灯亮着,门半掩。 她还没走近,就听见翟青祤那温冷的声儿, "杜大人,这茶凉了。" 杜孝先声音紧巴巴的,"再换一壶?" 翟青祤道,"换壶温的来。" 杜孝先都服了,哪个好人讨茶不要热的,要温的? 下一刻,门扉便被推开,容忬衣衫整齐的走了进来。 只有头发稍许绒乱,杏眼中些许睡意未退。 进来什么也没说,直接端起那壶凉茶,往翟青祤杯中倒。 仰头咕噜噜喝了。 一连五六杯,喝到打嗝儿,她就如入了家门般,随意的坐在翟青祤的右手边。 杜孝先瞅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往回吸了一肚子空气。 这还是公堂!是县衙吗! 翟青祤见她喝水如牛饮,一看就是关了一日,连口水都没喝。 眼神往杜孝先脸上扫。 杜孝先恐惧,连忙对着下人说,"拿茶来!不会动是不是?" 容忬看看杜孝先,又瞅瞅翟青祤。 抹了一把水灵灵的唇,道,"青天大老爷,白日那姓方的关我,现在你又放我,何意?" 杜孝先就差没哭出来了。 他乐意吗? 州府是他的顶头上司,方垣下来监察,他若是一处不如他心意,回头他官帽就不保了啊。 但这姓瞿的,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张盤州的密报,看印章,绝无作假的可能。 上面写着,「州府监察官吏疑与山匪勾结,买卖人命。」 他见到这密报时,手抖在抖,眼前都能看到,自己的官帽和脑袋在狂风里摇摇欲坠。 这姓瞿的,还轻描淡写的说,"这真假与否先不论,但若这是真的。" "杜大人作为青河县的县令,与此人构陷义士,算不算同谋?" 杜孝先汗如雨下。 翟青祤又道,"此事,既已成了密报,说明,巡防不假时日便来往青州。" "大人若能慧眼如炬,看穿这等奸佞作为,出手庇佑百姓。" "巡防便会认为,杜大人是个爱民如子的,那上述于陛下的奏章,是否会添一两句你的美名?" 这一通先威胁,再忽悠,简直是把杜孝先架到天上去。 第109章 到底什么是假的 杜孝先战术性喝茶喝得都小腹胀痛了,却挪也挪动,凳子上好像有刺儿,将他穿在上面了。 将利弊权衡了数百遍,他只能道,"瞿公子说的是,本官作为这青河县的父母官,万不能寒了百姓的心。" "这样吧……本官这就将容氏放出来。" 翟青祤茶盏一放,声更冷了,"放不放出来,这都是治标不治本。" "杜大人,县官本就有护监之职,待明日,方垣去到青山县中,定是会将容忬的罪名落实。" "你该,站出来,以为民请愿,参他一本。" 杜孝先脸都绿了。 这家伙说来说去,不就是让他先跳出来,咬方垣一口吗? 这缺德的主意,怎么和上次容氏拿来的状告书如出一辙?! 合着是这个人写的! 他在心中惊涛骇浪,一时没有回应。 翟青祤已然是耐心用尽,茶盏又是一放,"杜大人还考虑什么?" 杜孝先哪里还有考虑的时机,义正言辞的应了。 再接着,便让人将县衙的衙役清空,将容忬放出来。 杜孝先满脸严肃的回容忬的话,"白日本官觉得事有蹊跷,不想打草惊蛇。" "容氏,你剿匪有功,若本官明知真伪却还将你关着,传出去,百姓定是寒心!" 容忬感觉看了一场大变活脸,"……" 杜孝先:"你且回去,明日,本官自会带人,还你一个清白!" —— 大半夜的,容忬被杜孝先像赶黄鼠狼一样,赶出了县衙。 她望着头顶这清正廉明的四个大字,陷入了长长的无语。 推着翟青祤往前走。 小七抱着刀尾随。 容忬开始阴阳怪气了,"我说瞿镖师,你挺威风啊,上门露个大脸,县令翻脸比翻书还快。" 翟青祤知道这女人在试探他,想说他身份不止于镖师如此简单。 但他就是不承认,这女人拿他有办法吗? 他说,"出来就行了,哪来这么多废话?" 容忬晓得这人肯定冒着暴露的风险,将她从县衙里捞出来。 方才她看见了,桌下压着张纸,纸背有红印,纸质更是眼熟。 那白色的海东青每次回来,翟青祤都会烧一张这样的纸。 现在身负血仇,仇人四处玷污他的功名,要他的命。 如此一来,更会将自己陷入危险。 她突然弯腰,凑个脑袋在他耳边,小声的问他,"诶,你拿来威胁杜孝先的东西,是真的假的?" 翟青祤偏过头,躲过她这温热的呼吸,道:"假的。" "是情报假的,还是内容假的?"容忬毫无察觉,只有满满的好奇,又问道。 翟青祤说:"内容与情报都是真的,印也是真的。" 容忬"嘶"了一声,"那到底什么是假的?" "盖章的人是假的。"翟青祤冷着说,"不是盤州官员盖的,我盖的。" 容忬脚步一顿,"你拿什么盖?" "印章啊。"他说,"鸟从盤州连夜叼来的。" "章呢?" "叼回去了。" "……" 这比她越狱还刺激。 公文造假,情报却为实,这说明什么。 说明翟倒霉蛋知道,那个姓方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想借着杜孝先的手,把他办了。 顺便让她有个官府的依托,处理山匪。 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 次日清晨,容忬刚扛着锄头从山上下来,杜孝先和方垣的兵马,已经将容家围了和水泄不通。 容家的院墙已经垒上,大门也用那砖砌得厚实,颜色与普通青砖无差。 门口两个小石狮子还盖着红布,没揭开。 木门刚上了漆,一切都是崭新的。 连上来的路,都是才且铺好,平平整整,能容下他们带来的兵马。 方垣眼睛一眯,四处打量,便高声质问杜孝先,"杜大人,你还有什么可包庇的?一个猎户女,灾年之时,竟然大动干戈修宅院,这规格,怕不是比县衙还大了吧?" 说着,他也不等人回答,道,"来人!将这围上,把这院墙拆了!" "拿着山匪的不义之财,修墙铸瓦!反了天了!" 杜孝先压根不做声。 他想拆就拆吧,反正倒霉的又不是他。 方垣还带走踹了一脚那新砌的,泥水印还没干透的地方。 以为这般能彰显他的力量与威风。 不料,一脚下去,墙体纹丝不动,还反将他自己的脚震得发痛。 他忍了又忍,压根忍不住,原地跺了跺脚,怒斥那几个官兵,"愣着做什么?!" 官兵也上来踹几脚,压根踹不动。 一个两个的还把自己踹得发麻,抱着脚到处跳。 容忬远远看着,都看乐了。 她这院墙厚实着呢,也不看看是什么垒的? 第110章 比墓碑还扎实 方垣的脸当即就挂不住了。退后几步,指着那原封不动的墙,声音都变了调,"拆!给本官拆!拆不了就拿锤子来!" 官兵们面面相觑。 今日不是来搜人的吗,人没捜出来,就如此草率了? 杜孝先看他这样儿,心想那姓瞿的说的还真是是对的! 这就是个奸佞,来他这作威作福,还想将他拖下水! 便冷硬着脸开口,"方大人,是非曲直还未决断个干净,就如此武断,要拆百姓的房屋,不妥吧?" 方垣铁了心要拆,今日不坐实有人勾结山匪,回头有人查下来,他是不是曝露了? 无视杜孝先,瞪了一眼最近的官兵。 官兵只能硬着头皮上,拿来锤子,咣当几记砸下去。 虎口震麻了,也不见动的。 官兵不信邪,拿刀砍。 火星子都砍出来,刀还断了,墙连印子也没有。 这人看着自己的断刀,瞪眼,"……这什么砖垒的?比墓碑还扎实!" 方垣:"……" 门前发威告竭,现下更是好似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无处发泄。 杜孝先都没忍住,嗤笑一声,又被他的咳嗽掩盖了过去。 方垣还是听见了,脸难看至极。 越是这般,他越要将这儿拆了! 他抬腿,又是一脚蹬在大门上,以为这门定然是拴死的,直接踢踹开即可。 谁料,门压根没锁。 踹上去的瞬间,松松的往里开了,他踹了个空。 整个人猝不及防的往前扑,摔了一个狗吃屎。 趴在地上,脸朝地,官帽滚了两圈。 一时都静了。 容曜看见这骨碌碌滚进来的人,疑惑的抬头问翟青祤:"瞿大哥,他为什么进来就拜年?" 翟青祤的股气势突然卡壳,"你拜年是趴着拜的?" 容曜:"差不多嘛……" 方垣更气了,浑身都疼,"还不快来扶本官,你们是死了吗!" 官兵上前扶他,他好不容易爬起来,正要去捡官帽。 抬起头来,看见一男人坐在轮椅上,身边有一小孩儿。 毫无畏惧的意思,直勾勾的……鄙视他。 他作威作福惯了,何时受到过如此屈辱,爬起来便指着翟青祤,"你是何人?!" 杜孝先替这位爷答了,"苍涯镖局的金饼镖师,遇了流寇,受了重伤。" "金饼?"方垣嗤了一声,"莫不是糊弄本官?" "铜饼银饼倒还常见,金饼总共就二十余人,武功高强,能落得如此境遇?" "拿文书来!" 翟青祤道,"没有。" 方垣正要发难。 翟青祤又道,"有也不给你。" "反正横竖都是假的,何必多此一举?" 方垣被噎的脸色铁青,指着他道,"你既然已经承认,来人啊,把这逃兵拿下!" 话音刚落。 容家已经被青山屯的村民们围起来了。 "我看谁敢?!" 张赋一瘸一拐的冲在最前面,手里抓着锄头,脸涨的通红。 身后有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来了,乌泱泱几十几号人,目光凶怒得的盯着他。 手里锄头、扁担、扫帚,什么都有。 方垣:"你们要造反?!" "呸!"张赋啐了一口,"你一个当官的不查山匪,不抓逃兵,上门欺负我们青山屯的女英雄!你还有脸说造反!" "就是!" "大丫救了我们多少个孩子?她要是勾结,我们的孩子怎么没事儿?" "你这狗官!我看你是贼喊捉贼!想找人顶包的!" 这些话,是翟青祤事先告诉他们的。 到场说一遍,让方垣自己露出马脚,届时,杜孝先再以怀疑为由,将他扣押下来。 县令与百姓站在一处,传出去,他不想升官都难。 果然,方垣又怒又哽,"你怎这群刁民!" "杜大人!这就是你治下的百姓?!" 这下终于轮到他出场了。 杜孝先清了清嗓子,端出威严来,恰到好处的,用审问人的口吻道,"方大人。" "你贵为监察史,从进村开始,就判了我青河县良民百姓的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还强行往我头上,扣一顶大帽子!居心何为?" "本官合理怀疑,各位乡亲说的没错,你就是贼喊捉贼。" "来人。"他冷冷的呼唤了一声,"请方大人坐下来。" "将容氏抓来的那些逃兵带上来,当场对峙!" 方垣的脸色彻底变了。 嗤了一声,"逃兵与山匪有何关系?" 杜孝先哼道,"你连案件审理都不看,就拿人的罪,看来,本官今日也是要替天行道了。" 很快,那几个逃兵扣押上来,被摁在地上。 杜孝先又道,"这些人,被山匪收编,可知晓许多山匪的事。" "方大人,本官劝你,坦白从宽,不然,待人全招了,你就离死不远了。" 第111章 一夜也等不住 方垣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容曜已经抢先一步,哼哧哼哧的跑去搬了烂板凳。 搬到院子里。 连绳子都准备好了。 方垣那句"大胆"还没喊出来。 翟青祤已经招手,把这小子带回身侧,愁坏了,"现在是请他坐下来,不是要给他上刑,你给他拿绳子做什么?" 容曜啃着自己的小手指头,"嗯?有什么不一样捏?" 杜孝先:"……" 这一家子,没一个省油的灯! 方垣怒了,来回指着人,"你们、你们……" 杜孝先抢先一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请方大人坐下?" 一个"请"字,方垣带来的官兵也不好说什么。 再者,这容家挤满了这么多百姓,真要是起了冲突,传出去像什么话? 方垣就被几个衙役摁到了座位上。 杜孝先望望四周,发觉这一院子的人也没有一个人有眼力见的! 县令来了也没茶没水!甚至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院墙修那么宽阔那么扎实有屁用? 找了一圈儿,就自己坐到了那石桌边的凳上,整理好衣袍,才端出那威仪来。 "带上来!" 逃兵们被衙役押上来,摁在杜孝林和方垣面前。 "说吧,那日被容氏擒获时,招了什么,干了什么,一一念给方大人听。" 其中一个逃兵,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想着坦白从宽,没准还有一条生路。 刚跪下来,就招了。 当在场所有人,听到这些人是如何与山匪里应外合,拐卖青州的村落以及河流,上至盤州一带的妇孺时。 一个两个的脸色都变了。 "难怪最近走丢了那么多孩子……" "上个月我弟妹娘家的妹妹也不见了,才十六啊,刚及笄啊!" 逃兵更道,"他们除了买卖外……还吃……" "对了,我还见过有人,"他猛地抬头指着盤州来的那群官兵,"这样服饰的人,到河对岸!" "还说什么……钱一分不能少,不然就不替他们遮掩了!" 此话说完,更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什么!官兵去了河对岸!" "难怪大丫去报了官,一直没动静!" 杜孝先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万万不能赖在他头上! 习惯性的拍案,却望了这是个石桌,疼得呲牙咧嘴,还得抖着声怒斥,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难怪本官上禀多日,州府毫无反馈,竟有官匪勾结之事!" 又疼脸又红的,旁人还当他是为民生怒了,一个个愤愤不平的冲他道,"杜大人!青天大老爷!要为我们做主啊!" 方垣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像放了三天的猪肝。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翻倒。 "胡说八道!"指着逃兵怒斥,"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岂容你血口喷人!" 那逃兵也没被他吓住,反正横竖都是死的,"嗤,这位大人,是不是血口喷人,各位跟我走一遭,看我说的是真是假不就是了?" "哦,"他还顿了顿,"那几个死了的山匪身上,还有你们这些衙役的配刀,还有朝廷管制的火药!" "试问,一群兵败的溃兵,盘根青州多年,若不是你们官匪勾结,哪里来兵器与火药?!" 这振聋发聩的质问,别说方垣了,杜孝先差点从石凳上掉下来。 他崇以中庸之道为官多年,想着不干什么大功绩吧,好歹也不生什么事端! 现在好了,在他治下,出了这样的幺蛾子,他若今日不摆平了,别说官帽稳不稳,脑袋稳不稳都是一回事儿啊! 他也猛地站起来,指着方垣怒斥,"方垣!本官也不是怀疑你了!你就是贼喊捉贼!" "来人!请方大人到山中看个究竟!"他抱拳冲着苍天,"本官虽是正九品小官,人微言轻,但也绝不容得这等极恶之事!" "就是上头怪下来,本官也绝不姑息!!" 说着,哪里还顾得上这一家子姓容的,还有些姓瞿的。 押着人,跟随逃兵,一窝蜂上山去了。 就留一群村民大眼瞪小眼。 就走了? 这事儿结了? 容曜滴溜溜的去捡起绳子,觉得不好玩。 张赋瞪着眼,问翟青祤,"啊?这是什么个情况,事儿是了了还是没了?" 翟青祤淡道,"了一半了。" "啥叫了一半?"张赋还是糊涂,"是不会为难大丫了,还是这县令下定决心剿匪了?" 翟青祤:"都是。" 大周的官,他还是很熟悉的,一个两个都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所以他才想办法,把这大事变得更大,再让村民一起把杜孝先架到火上烤。 当着众多人的面,他为了自己的面子,里子,绝不会轻易放下。 村民们叹了口气。 张赋一拍脑门,"哎哟,我忘记去接大丫了!" 吴翠翠:"这你也能忘?赶紧去!" "我在这呢。"容忬从后门,扛着个锄头,溜达进来。 她穿着一身青衣,袖子挽起,头上还有两片草叶,手上挎着个篮子,俨然是从山上干完活下来。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的看向她。 "大丫,你不是被关了吗?" 容忬把锄头往墙根一扔,"哦,在县衙里睡了一觉,晚上就回来了。" 张赋:"啊?" "你逃狱了啊?" 容忬:"我一良民,干这种事吗?那肯定是杜大人亲自放的啊。" 张赋:"那谁接你回来的?" 容忬下巴一仰,朝翟青祤的方向点了点。 众人又把目光挪过去。 一个两个都不说话了。 合着昨天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看着一点也不着急。 实则最坐不住的就是他了。 说好的天亮去接,一夜都等不住,比谁都着急呢! 翟青祤:"?" 他拒绝被审视,自己转轮椅进门了。 吴翠翠第一个反应过来,挤眉弄眼的,自以为声音很小。 "啧!都散了!都散了吧啊!人家脸皮薄,看什么看?" 翟青祤刚转到门口,就被这一句"脸皮薄"整得卡顿。 差点从门槛上摔下去。 他用力的抽了抽轮椅的轴,依旧是动不得。 扭头一看,容忬已经站到了他身后,把卡着的轮轴抽开,面无表情的。 他望了她一眼。 没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更不想听到她说谢谢。 显得很愚蠢。 第112章 她不去 山上具体发生了何事,容忬不知道,只晓得,杜孝先下山后,还跑家里讨了口茶水喝。 气的。 大概是逃兵的证词所言非虚,他亲眼见到,甚至还被拉到埋了尸骨的地方看了一眼。 他再无能一个人,觉醒了对抗外敌的血脉,更激起了他年少时读圣贤书的抱负。 与容忬道,"你这座山,本官征用一些时日,山上搭建的山门与房屋,留给剿匪的官兵使用。" "还有,你请来的那几个和侠士,自请剿匪,本官也一并拿去用了。" 容忬:"?" 怎么这年头还有人拿着二十五文工钱,卖命就算了,还要去送命的。 这七个真是葫芦娃吗? 为了啥啊? 爱与正义? 她默了默,"那工钱……" 杜孝先胡子一吹,"本官出!" 一听不用她付工钱,容忬从善如流的给他添了杯茶水。 她又问,"那我打猎和挖药怎么办?" 杜孝先都服了,"孰轻孰重,你分的清否?现在是山匪都要威胁你们的性命了,你还为了那点碎银计较?" 容忬脸色不改的,说,"那我是靠这座山吃饭的嘛。" "您剿匪归剿匪,我山上的东西,万一坏了,我就得损失好些银子啊。" "一年三两三的税呢,这一耽误,我交不起,一家老小都得跟着我饿肚子啊……" 杜孝先听懂了,也不想听了,水也饮不下去,直直的站起来,道:"本官给你三个月的征用费,免一年的税!" "十两!" 容忬:"那些草药挖出来都不止十两,我还得拿去卖啊。" "挖!你爱如何挖如何挖,不许闯到山那头去!"杜孝先丢下一句话,跑了。 再待下去,他都怕这容氏越说越多,他掏的就不是十两,是一百两! 容忬还在后头,对着他的身影喊话,"杜大人,那我的银子什么时候给啊?" 这厮早就火烧屁股的跑了。 头都不带回的。 安娘都有点汗颜。 大丫这丫头,真是牛鬼蛇神来了都不怕的。 现在好了,钱都赚到县太爷头上去了。 容忬目送杜孝先消失在半山腰下,慢悠悠的把门合上。 回头道,"安娘,今晚加菜,县太爷请客。" 安娘哭笑不得,"县太爷说的是征用费,也没说请吃饭呀。" 容忬:"钱到手了,我想怎么用不是我的事儿吗?" 安娘摇摇头,转头进了厨房。 容曜听到十两,眼睛都放光,小手揣在窗口上,扭头对对着翟青祤说,"阿姐发死人财了!" 翟青祤:"……" 他对这小子的思路已经是习以为常,甚至还能问下去,"为什么是死人财?" 容曜认真的说,"因为山匪终于要死了!阿姐赚的就是他们掉的钱呀!" 翟青祤沉默,这说的也……没错。 容忬斜翟青祤一眼道,"你到底都教了些什么玩意儿?" "这小子嘴里的话越来越不能听了!" 翟青祤深深的无语,用她的话来反驳她,"你能不能在自己身上找问题?" 他摁住容曜的头,拧到她面前,道:"你看看他,跟你一不一样?" 容曜冲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容忬盯着他这小圆脸看了两息,沉默了。 还真挺像的。 眼睛鼻子一嘴巴,歪理还一套一套的。 "我是他姐,"容忬面不改色,"不像我才要哭呢。" 翟青祤也摇了摇头。 一模一样。 他们两人的对话倒是结束了。 容忬和容曜隔着一个窗打闹,当然是单方面血脉压制。 容曜压根不是容忬的对手,被她挠的咯咯笑。 脚丫一蹬一蹬,差点踹着翟青祤的脸。 他只能抬起胳膊肘,挡住。 想静下来看书。 却总是被这二人的对话拉走思绪。 容曜奶乎乎的问,"阿姐,昨天你在大牢里,害不害怕呀。" "怕啥?" "怕老鼠呀。" "没见到老鼠。" "蟑螂呢?" "也没有,牢房挺干净的,还挺好睡觉,不是你山鸡哥来接我,我能一觉睡到天亮。" 翟青祤:"……" 他一言难尽。 抬起眼皮,看向容忬的鹅蛋脸,脸颊边两柳碎发,与容曜说话,杏眼弯弯,看着温良柔和。 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却比谁都细腻。 她口中的"不怕",是否只是在说服自己? 是否只是因为没有地方,诉说她的委屈,困苦? —— 杜孝先说到做到,次日,容忬就收到了衙役送来的十两银子,以及一张免税一年的证明。 她将银子揣好,看着一群官兵带着行李,包袱,还有锅碗瓢盆,步伐整齐的往她的山里走。 这衙役与她也算是有过八面之缘了,与她聊了几句,就把昨日方垣的后续抖了个干净。 "昨日,大人回去便下令,围了方大人住的客栈,里里外外搜出了万两银票!" "大人与方大人官阶相同,一个月的俸禄顶天了也就百两。" "万两啊!这可是铁证!" 衙役叹完,又道,"杜大人这回是铁了心要拿了这群山匪,还百姓一个安稳!" 容忬心想,早就该如此了。 衙役道,"容姑娘,你如此厉害,大人在招义士,你愿不愿——" "她不去。"翟青祤声直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衙役愣了一下,往里看了下声音的来源。 翟青祤坐轮椅上,离门数米远。 也不晓得是如何听得见他俩的对话的? 还有,这不是容姑娘的大侄儿吗?都能替姑姑做上主了? 衙役干笑了两声,"也是……容姑娘还有孩子要照顾呢。" "嗯。"翟青祤翻了一页书,"她忙得很,没空。" 容忬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啥时候轮到他当话事人了? 当然,当着外人的面,她是不会冲翟青祤嚷嚷的。 衙役识趣的告退。 容忬揣好银子,回过头狐疑的,反复的看着他。 翟青祤已然可以预判她心中的问题。 大概是:你替我回绝得挺快啊。 他头也不抬,道,"你要是想去,就去,谁拦你了?" "就是你家容曜,安娘,桃桃,还有,咳,这么多张嘴,等着你喂。" 容忬:"我没说我要去啊。" "我又不是那七个傻子,给二十五文就卖命,啧。" 翟青祤:"……" 第113章 嘴欠起来自己都骂 每逢这女人阴阳怪气,翟青祤就晓得,她有很多问题。 果然,她忽然趴在窗口。 每每这疑问来的时候,杏眼清亮,丰唇微向下微弯,眉心拧在一起,神情实在是藏无可藏。 稍许凑近,问他:"那七个葫芦娃,孟公子找来的?" "他花了多少钱请的?二十五文是顺便帮我起山门,让我补的差价?" 翟青祤倒也没退开,望着她这近在咫尺的脸,心绪愣是起不来一点波澜。 已然习惯,这女人毫无男女大防。 也习惯,这人嘴里的问题奇奇怪怪。 葫芦娃是啥? 翟青祤只当是那七人的外号,垂下眼帘,随口应了一句,"嗯。" "花了多少钱?"容忬又问。 翟青祤不咸不淡,"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还想把钱给人家?" 容忬呵了一声,"替你还三十五两都抠抠搜搜,怎么还好心出钱帮我剿匪?" "哦,该不会是因为你……"她故意逗他,"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现在腿又瘸,嘴又欠,怕仇人上门来砍你,刻意找点儿江湖人士来保护你的?" 翟青祤:"……" 容忬越说越起劲儿,"该不会榜上那二十五两,是你吧?" "你有病?"翟青祤脸色差点变了一下,生生给藏住了。 "人家就不能是自愿花钱请人来剿匪的?"他面无表情的道,"山匪不除危害青州。" "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容忬盯着他看了几息,看久了,翟青祤也毫无波澜。 反正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 要是他说把人金子融了,花了几百两请的,还欠人家几百两。 这女人不得炸毛? 说他有钱不还,欠扇。 到最后,容忬嗤了一声,"喔,那还真是位义士。" "当江湖人这么赚钱呢?身价挺高啊,比那什么翟世子高多了,啧啧啧……" 翟青祤怒了:"你兔子喂了吗?草药挖了吗?不是说带安娘去整个铺子卖手帕,你整了吗?" "我看你真是闲出屁了!" 容忬乐了,倒也没笑出声儿,咧出八颗牙,像朵花似的。 "你看,你又急。" 她换了换姿势,手撑在下巴上,杏眼弯弯的,"急了又说不过我,讲道理讲不过还要骂人,骂了又骂不过我……" "你到底还有什么话?一次性说完成吗?"翟青祤服了,直接打断她。 "回浪门,是个什么门派?"她问。 翟青祤翻书的手彻底停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容忬:"榜上写的,说有一个回浪门叫寒姑的女子,与前朝余孽通奸,正四处缉拿呢。" "你走南闯北的,不知道?" 翟青祤眉头一皱,"何时贴的?" "同翟青祤的悬赏一起贴的,哦,还有一张写着,青州人士,力大无穷。"容忬说,"青州以大力出名的男人,就没几个。" "我爹算一个。"容忬顿了顿,"该不会我爹和翟世子一起造反了吧?" 翟青祤都听懵了。 他好好的坐在这呢,上哪里去造反? 再者,一个人人口中心地纯朴,乐于助人,还供赵鄞读书的大善人,与前朝余孽发兵造反? 这是不是太骇俗了? 他压下心头那点怪异,道:"你爹要真是反贼,你就如此告诉我了?" "你就不怕我去告发你?" 容忬皮笑肉不笑的,"那你去啊,我能让你活也能让你死,告不告诉你,有区别吗?" 翟青祤:"……" 这话真霸道,像他说的。 现在真理解在京时,那些个文臣武将为何这么讨厌他了。 那真是太讨厌了。 他忍了又忍,把书往桌上一扔,回答她上一个问题,"回浪门是个江湖门派。" "与前朝确实有点关系,他们表面上是个江湖门派,实际上,是朝廷的眼睛。" "不过,前朝皇帝继位时年岁尚小,根基太浅,利刃本就割手,用不好,自有反噬的一日。" "他是如此下马的,回浪门不可能与前朝余孽勾结。" 容忬:"哦。" "这么说,翟世子这事儿也是假的。" 翟青祤:"废话。" "好好的爵位不要,丢兵弃甲,他脑子是锈了还是灌水了?" 容忬:"……" 这人真是嘴欠起来连自己都骂啊。 她又道,"你懂得真多,来继续说说,回浪门有什么特征?" 翟青祤:"少去看那破榜,榜上又没贴银票,跟你有什么关系?" 容忬见他不肯说了,"啧"了一声。 心想,是这个道理。 打仗、剿匪,什么前朝余孽,回浪门,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就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小老百姓。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回过头,叫上安娘,"安娘!走!上镇上看摊去!" 压根没有纠结的时候,十分爽快的结束了话题。 安娘都愣了,"现在?" "对啊。"容忬与她道,"买点料子回来绣小挎包,咱们二八分,我二你八,赔了就算我二呗。" "这哪行啊……" "行,这叫风险投资……" 说着,安娘已经被她半推半就的,脱下围裙,擦干净手。 跨上篮子。 容忬低头和容曜与桃桃留了话,就合上门出去了。 容曜和桃桃还呆呆的看着门呢。 扭头瘪嘴,和桃桃说,"阿姐不带我们玩,我们也不和她玩!哼!" 桃桃脸一红,疯狂摇头,摇得俩小辫甩得飞快,全乎容曜脸上。 容曜:"不同意就不同意嘛,干嘛攻急我?" 翟青祤:"……" 他定了定神,自己推着轮椅,去到新垒起来的柴房。 一切都是新的,包括那贴了青砖的地窖。 弯腰,开盖,将容忬让人新打的刀箱拖出来。 将苗刀捧出,借着屋外浓烈的艳阳,细细细细的翻找,有没有字。 当时他怀疑这把刀,是前朝暗卫制式,这种刀本身就很重,内力浅的人根本耍不动。 暗卫需要暗地里保护主君,还需无声无息,重刀容易暴露动向和视野。 方才说了这么多,翟青祤便有了大概的猜测,这刀的出处,只有回浪门。 翟青祤手指一寸寸的摸过去,终于在刀茎处摸到一细细的凹凸。 是刻痕。 他将刀放平,借着光,看清了字。 「问昭。」 第114章 一次二次三番四次 除了这两个字,其他任何的痕迹或是饰物,一概没有了。 翟青祤一顿。 问字辈的人他并不陌生,当年父亲派人教习他使用苗刀,来的就是一个江湖人士,名问涌。 他说他们只有名,无姓。 说,他这辈的人,有十二名,其中有两名女子,一个叫昭一个叫雪。 问昭?寒姑? 这不就对上了吗。 问昭,就是容忬的娘,这把苗刀的主人。 那容大福又扮演什么角色? 想来想去,翟青祤都头疼了。 上辈子到死都没听见回浪门的人要造反,怎么重活一次了,什么屁事儿都冒出来了? 问昭问雪是亲姐妹,倘若容忬真是问昭的女儿,问雪要造反,容大福跟着起哄。 那容忬不就成了逆贼的女儿? 他默默把刀放回箱中,扣上盖,假装无事发生,出了柴房。 艳阳天下,容曜不知道哪里掏出来他阿姐的胭脂,抹在桃桃和自己的脸上。 说:"我们来扮小鬼,万一有坏人上门,就这样吓唬他!" 翟青祤扶额,这小子若是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成了"坏人",他到底是哭还是兴奋? "容曜,过来。"他唤了一声。 容曜一扭头,脸红的像猴屁股,眼睛水汪汪的,奶乎乎的,"干嘛呀瞿大哥~" "我问你。"翟青祤道,"你还记得,你爹出门前,说了什么吗?" 容曜朝天上瞅,努力回忆。 "还能说什么呀,人来了就把他绑走了呀。" "一点话没留?"翟青祤不死心。 容曜突然一本正经的,"若是非要留了,也留了两句。" "什么?" "留了……嗷嗷嗷嗷嗷!放开俺,俺会自己走!" "……你去玩吧。"翟青祤无语了。 容曜把桃桃逗得咯咯笑,他自己也傻笑。 小手一伸,又要把胭脂抠一坨糊脸上。 翟青祤连忙制止:"别霍霍你姐的胭脂,放回去。" "待会她回来,你就得屁股疼。" "哦……" 容曜不情不愿的,挠了挠自己的屁股,把容忬的胭脂放回她屋子里。 —— 人心血来潮时,想得都挺好。 安娘的绣活很好,没嫁人前,接点绣纺的生意,一张帕子十文,一个月能出五张满绣帕子。 攒了两年,得了一两二钱,给自己当了嫁妆。 嫁人后,她很快成了母亲,这事儿就放下了。 现在,那些绣纺都固定有了绣娘,帕子不好卖,她样式还是几年前的款,更没销路了。 俩人到西市街头,借了韦娘子的桌子临时摆了个小摊儿。 一个时辰了,愣是一个人也没有。 韦娘子:"西市的生意就是这样的,衣裳都要耐脏耐磨的,有花儿的都不好卖。" "我这儿的印花布,这半年来还只有大丫买了,其它的都砸手里了。" 安娘本来就局促,这下更是愁了,"要不……还是回去吧。" 容忬拍了拍安娘的肩头,说话老气横秋的,"你还是太年轻了。" 安娘:"?" 这丫头才十六,她都二十三了,说她年轻? "在我这里,除非它是块烂木头,就绝对没有卖不出去的道理。"容忬道,"走!去东市看看。" 安娘又想哭又想笑的,"东市寸土寸金,定是没处可以挤的……" 容忬也不解释,她想到了个好地方,满鹊阁啊,那里的姑娘天天穿的花枝招展的,不最喜欢这种东西吗。 直接就提着篮子,把布盖上,走了。 韦娘子:"你就跟上吧,这丫头主意多着呢。" 安娘只能硬着头皮跟了。 她是头一次来东市。 普通百姓,对不符合她身份地位的地方,总是心存某种敬畏与恐惧的。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商与身着绫罗绸缎的贵人,头都不敢往上抬,默默的踩着容忬的影子,往前走。 容忬的脚步并不快,走得很稳,也很笃定,一看就是经常来,是这的熟客了。 安娘想,大丫真厉害。 明明很朴素的衣裳,穿在她身上,为何与这些贵人毫无差别? 想的出神,容忬已经穿过人群。 她就有点急了,人怎么能丢了呢。 仰头找,一不小心绊到了路人的脚,险些往前一栽。 "小心。"男人声色温和,且虚扶了她一把。 安娘本就对男子抱有恐惧,脸色大变,条件反射的后退几步。 看清了男人的面貌,身着绸缎,一身富贵,连腰带都钳着金与玉。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冠玉束发,面如白脂,唇色泛深。 五官是好的,但给安娘的印象不太好。 此人的唇色,装扮,乃至那苍白的脸,非常像容忬口中所言:肾虚之相。 为何肾虚。 对于普通人而言,那都是有刻板印象的,是因其男女之事混乱。 安娘如此大的反应,已然是有些冒犯了,他也没说什么,而是温和的说,"这位娘子,小心些看路。" 见此人还算有礼,安娘忍住那点儿对男人的恶心,欠了欠身,"多谢公子。" "安娘?" 随后,便听见了容忬的声音,她便福身,寻着声音跑走。 男人站在原地,看见这位妇人,往一貌美的姑娘身边跑。 那姑娘眸光潋滟,粉春色的衣衫将她印的面若桃花,一颦一笑,举手投足,跟仙女无二。 他一时失了神。 再定眼,便见这二人的身影,进了满鹊阁。 "二爷?"小厮忽然唤了一声。 唐如风回过神,"前方那座红楼,是青州最大的青楼吧?" "是啊。"小厮道,"爷要进去玩吗?小的去要间雅座?" 唐如风脑海里全是那粉春色的身影,心里痒痒的。 看那姑娘穿着打扮,应当是个才及笄不久的姑娘,还未出阁。 好好的,来青楼做什么? 方才那妇人,姿色倒是不错,就是畏畏缩缩的,上不了一点儿台面。 他勾唇笑了笑,"走,进去看看。" 安娘跑到容忬跟前,那令人不适的心跳还没缓过来,"大丫……刚才我不小心撞到了人……" 容忬往后瞥了一眼,非常不感兴趣,抓着她那发凉的手,往满鹊阁里走。 说,"看到了,穿得跟个孔雀似的,下次来东市,把你头抬起来走,免得再碰着。" 安娘苦脸:"还有下次?" 容忬:"做生意就得一次两次三番四次,怎么没有下次?" "不许说这种话嗷,破财!" 第115章 饼太大了 "容姑娘?" 也不是这的掌柜眼尖,而是容忬太好认了。 满鹊阁的姑娘梳得都是妇人头,一般人家的姑娘也不会大摇大摆的往正门进,巴不得绕道走呢。 况且,她每次一来就是有生意要做。 明明每次都与东家闹得不愉快,再一见她,就像个没事人似的。 钱掌柜迎上来,笑容满面:"您又来了,今儿是卖鸟还是卖兔子?" 容忬左顾右盼,往四周的美人身上瞧了瞧,一下就明白了安娘绣的花儿为何是过气款。 现在流行简约留白款,绣花儿是点缀,满满一整面,像结婚用的,太喜庆了。 "找于老板掌个眼。"容忬有话直说,"你东家在吗?" 钱掌柜:"在是在……" 但哪有你这样,说来就来的?东家很闲吗? "劳烦你去请一下。"容忬说话温温和和的,哪有前几次来那般霸道。 钱掌柜都流汗了。 突然这么客气,听着咋那么难受呢。 他也不好说什么,引着容忬和安娘上了二楼。 唐如风踏进门时,恰好见着容忬提着裙摆上楼。 "客官,您好面生呀,奴家从未见过您呢?" 唐如风收回视线,目光在这姑娘脸上停留了片刻,微笑问,"方才上楼的那位姑娘,是你们这儿的?" 美人娇滴滴的说,"那是咱们东家的客人,不是咱们这儿的,您要喜欢那样儿的,咱们这儿也有……" "不必了,"唐如风微笑着打断,"我也是来与你们东家谈生意的,劳烦引荐一下。" 绿萝美人儿见多识广,男人什么眼神存什么心思,她清楚的很。 眼神一变,笑容却不减,"那您先坐,待东家与姑娘谈完事儿了,奴家再引您上去。" "那姑娘姓什么?"唐如风追问。 绿萝笑容又淡了几分,"不大清楚。" 唐如风审视她一眼,心想这儿的姑娘怎么如此没有眼力见? 是钱给的不够多吗? 掏出一锭银子,那绿萝笑得像朵花似的,说的却是,"东家说了,客官问的话,无条件毫无保留的回答即是,不能拿银子。" "奴家确实不晓得那姑娘姓什么呢。" 唐如风笑容一僵。 绿萝已经扭着软腰,招呼人给他上茶去了。 唐如风眼神变了变,很快又藏了起来。 容忬被引进一间屋子。 安娘紧随其后,见到了许多不同针脚的绣品,眼睛都亮了。 左瞧瞧,右摸摸,爱不释手。 她忽然就明白了容忬的用意,是带她来见世面的。 不多时,于鸢呵气连天,声色充满了未睡醒的倦意,"容姑娘,你怪会扰人清梦的。" 从屏风后一露头,安娘就挪不开眼。 她晓得这家青楼的东家是位女子,可竟然如此年轻,与她年岁相仿。 再观她梳的头,穿的衣裳,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新式料子。 手脚嫩得好似羊脂。 梳的却是妇人头。 如此天差地别,安娘心生惭愧,头埋得更低了。 容忬面无表情:"现在都午时了,您还睡呢? 于鸢一噎,她总是在这姑娘这儿接不上话。 只能嗔她一眼,"坐吧,说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容忬说,"西北风。" 于鸢:"……赵公子上个月不还还了你十两,如何就吃不上饭了?" 提到这儿,容忬脸拧了一下,"能不说他吗,等下我就吃不下饭了。" 于鸢笑着摇了摇头。 也不晓得是笑容忬心大,还是笑她那好姐妹,捡了个别人不要的男人。 容忬将帕子拿出来,道:"于老板见多识广,评价一下,这绣活,是好是坏?" 于鸢捏到指尖,细细的翻看。 没急着说话,而是将帕子举到光下,眯着眼看了几息,又翻过来看针脚。 "哟,你家还真是人才辈出啊。"她抬眼,视线放到安娘身上,"这位娘子,师从何人?" 安娘搅紧了手指,慌乱的看了一眼容忬,见她没吱声儿。 便磕磕巴巴的回答,"我未拜过师,八年前曾接过金锦楼的绣活儿,那的……王绣娘,教、教过我一两日。" 于鸢惊讶,"一两日?" 她又哭笑不得了,"王绣娘曾经专为娘娘绣供帕,手底下的徒儿不下百人,如今已过半百,还未教出一得意门生。" "你就一两日的功夫,得她六分神似?" 容忬非常骄傲了。 她就知道安娘绣功好呢。 这得得益于,她家开武馆,也算是非物质文化遗产。 时常会受到邀请,去那些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宴会。 各路绣技的传承人,她都认识好些个,这看多了自然能认出来。 安娘都被夸傻了,"不不不……" 于鸢道,"娘子怎么称呼?" "李暮安。"容忬替她答了,还炫耀,"我姐厉害吧。" "厉害。"于鸢答得飞快,又拢了拢披肩,"就是这花样老气了些,咱们这的姑娘可能不喜欢。" 容忬淡定的饮了口茶,"那是,不合心意的东西,咱们不能强买强卖。" "但是这东西是好的。"她顿了顿,"好东西自然是有人认。" "于老板,青州外商颇多,我相信你也知道,每年光是从青州卖出去的绣品,都有上万件。" "更别说,那些随着富商来此地的贵妇人。" 于鸢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安娘一个人绣出来的,量太小了。 哪怕一件一两,她这几十件,也就几十两。 单从她一人手里出绣品,盈利数目太低,她是瞧不上的。 她便直说了,"那些外商拿帕子,走的是量,外邦人,只认绣,不认好坏,东西确实能卖出去,但量太少,单暮安妹子一人,可供不上如此大的量。" "这是我的事,"容忬说,"此番来找于老板,是想借个门头,借几个你们这儿绣活好的姑娘。" "算你入股,工钱我照发,卖出去她有提成,你有回扣,稳赚不赔。" 于鸢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可看着她这十分有把握的样儿,都不晓得怎么回绝。 "你真是……那你说说,怎么能卖出去?" 容忬倒杯茶,与她碰杯,"我都说了这是我的事儿,你等着收钱,不好吗,操这心做什么?" 于鸢:"这个饼太大了,我不敢吃啊……" 第116章 为何自己不行 安娘听到容忬如此大胆的谈,心惊肉跳,心脏撞得能从喉咙里跳出来。 容忬直接无视,继续说,"你都说了,我姐这绣活,与王绣娘有六分神似,金锦楼的绣品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一个帕子都卖上三两,"她停顿了一下,"说句不好听的,王绣娘至今没有得意门生,那是因为当她的徒弟,一年就得给她三两。" "大家都是女子,你知我知,在这世上寸步难行,更不会有人家为了女儿有出息,花个三两,供她去学这些东西。" "有钱人家,学来也只是当个兴趣爱好罢了。" "但咱们不一样,安娘免费教,教完绣出来的的东西,只要符合要求,就可以售卖。" "绣品这个东西,看品不看技,只要漂亮美观,活灵活现,自然是有人买账的,你说是不是?" 于鸢听她这一通自卖自夸的大忽悠,听得没话说。 她捏着茶盏,慢悠悠的抿了一口,没接话。 容忬也不急,低头喝茶,悠闲的像坐自己家里似的。 只有安娘一个人糊里糊涂,心里在想:我有这么厉害吗?我能教人吗?教不好咋整?不行不行…… 过了半晌,于鸢放下了茶,笑了。 "容姑娘,你这嘴啊,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容忬:"我说的是事实。" "是事实。"于鸢说,"可我这里的姑娘,接一次客,比你绣一次帕子来的钱快,你觉得,她们会乐意?" 容忬道:"于老板,赔笑赔喝,这是要吃青春饭的。" "人总有老的一天,现在一个个花容月貌,十年后呢?你能保证,她们还有饭吃吗?" "我也相信,于老板也不想一直做青楼的生意,不然,为何还要在金汇楼对面,开一家食肆,与人抢生意?" 于鸢:"……" 容忬太恐怖了。 看她长得白白净净乖乖巧巧的,一点亏不吃也就罢,眼神还如此毒辣。 她叹了口气,茶盏拿起来又放下,最终还是没喝。 "容姑娘,你每次都让我很难做。" 容忬:"那是你想的太多了,我这个人很简单,活着,赚钱,带家里人吃口饭,再带家里的人赚钱。" "我说的这些,是你我她三方最大的利益,也是同为女子的退路。" "钱虽然不是万能的,没钱,那是万万不能。" 于鸢又叹气,"你说的……" "我都懂。" 她这里的姑娘,大多都是被卖掉的,被拐来的,她养着她们,给她们一口饭吃。 那日后呢,总不能养一辈子吧。 不然也不会挤出一块地,当食肆,与旁人抢生意。 现在食肆不好做,食材又贵又不好,做出来的东西她自己都难以下咽。 这开支都把她愁坏了,若不是她的姑娘们勤快,厉害,她感觉都得倒闭。 她不能一直靠京里的那个人。 他们早就该结束了。 最终,她道:"行。" "地方我出,就在东市金锦楼附近,有一家铺子,我先说好,"她没了为难的神色,恢复了商人的精明, "我这人不做小生意,要做就要做大的,铺子我出,绣娘的工钱也是我出,暮安娘子教习的钱,我也按照一月三两付。" "但是,这样式、图样、以及成品,都需要过我的眼。" "至于你……你就跑销路去吧,能开起来,我四,你们六,自己分。" 她出钱出力还出铺面,她就出一张嘴,两条腿,比她的预期好太多。 不过讨价还价这事儿不能落下,"我们七,你三。" "布匹这种东西,我还得找专人拿货,废工废料的,我不得给人留点儿份子?" 于鸢听得头都痛,不愿与她扯了,"来人,拿笔墨来,签契!" 全程,带她俩,包括安娘都签上名了,安娘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她被容忬赶驴上磨儿了。 说好的只是来卖帕子,怎么就成了签契了?!! 这这这…… 对吗? 容忬心满意足的将契收起来,还约定了过几日,安娘就来镇上试工,教个几日,看看情况。 两人出到楼前,安娘腿都软了。 容忬眼疾手快的扶住,"怎么的?一个月白来三两,不比在我家煮饭做菜搞卫生强吗?" 安娘唇都在哆嗦,"大丫,我怕我做不好,给你丢脸。" 容忬将她背脊拍直,直视她的眼睛,"安娘,你的绣活在她眼里值六分,在我这儿就值十分。" "商人说话都是打折的,她是京城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如果觉得不好,今日直接就将咱们赶出来了,那还有与我商量的余地?" "不要觉得自己不行,你应该想,别人都行,为何自己不行?" 安娘"我我我"了半天,一句圆乎话说不出口。 只道,"那……家中的饭菜,谁做?我早些来,赶着天黑前回家吧?" 容忬:"谁做不是做?能吃不就行了吗?饿不死的!" 安娘一言难尽。 家里俩小的,一个残的,唯一能做的就剩容忬了。 她都怕哪日回家,家中一个两个全毒死了。 不行! 她得想办法,大不了花点钱,请一个婶子回家做饭! 不就是一钱两钱的事儿吗…… 容忬是不晓得,安娘觉醒的过程,竟然有自己"黑暗料理"的加持。 若是知道,她高低多做几天,让他们全部心甘情愿的花钱。 别一天到晚就知道省钱。 送走容忬后。 于鸢还看着那张契发呆,心想自己为何头脑一热就答应了? 屋门便被钱掌柜敲响,"东家,来了一位客人,说有要事与您相商。" "看样子,是京城来的。" 于鸢眸光微动,将契折好收进箱子里,锁上,道:"引上来吧。" 钱掌柜应声去了。 不多时,楼梯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踩在木阶上,沉得有些笨重。 唐如风推门进来,第一个反应,便是:"竟然是你,鸢姨娘。" 于鸢眼帘一抬,眉梢蹙了一瞬,很快就反应过来,收起了那点儿不悦, "唐二爷。" "好久不见了。" 第117章 谁知道能活几天 "鸢姨娘,"唐如风又唤了一声,笑意更深了一些,"许久不见,你倒是……愈发美艳了。" 如此腻味的话,于鸢不是没听过,但此人,真是令人一如既往的倒胃口。 她没接话,悠悠的持起茶杯,抿一口,"唐二爷不在京城享福,跑开青州做什么?" "生意。"唐如风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圈,又笑了,"顺便访友。" "父亲在青州置办了些产业,你也知道,我兄长忙于京中事务,便派我南下。" "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了你。"他笑意又加一分,眼尾都乍现了几根皱纹,"往后少不了要常来往了,毕竟咱们也是熟人,是不是?" 于鸢抬眼,唇角微弯,"唐二爷说笑了,你我也并不算什么熟人。" 如此不客气,唐如风笑脸僵住,"鸢姨娘何必如此绝情,你与我兄长……" "那已然是过往。"她毫不犹豫的打断他,"唐二爷要是没什么事就自便,我还有事要忙。" 说着,她便起身要走。 "慢着!"唐如风收敛了笑意,温和的语气也逐渐凝固,"鸢姨娘,我好歹也是隻儿的二叔,你何必如此绝情?" 提及她儿子,于鸢的脸色更是差劲了,回过头。 盯着他看了几瞬。 突然又笑了,"那是你们唐家的孩子,与我何干?" 唐如风脸终于是挂不住,"鸢姨娘,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那孩子身上流的是你的血。" "唐二爷,我姓于,不是谁的姨娘。"于鸢声音冷了些,"若谁都要拿一些八竿子碰不着的事,与我攀关系。" "我这生意做还是不做了?" "老钱,请唐二爷到楼下玩一玩,记到账上,算我尽地主之谊了。"于鸢懒得再和他扯闲话。 这下了逐客令举动,令唐如风很是尴尬。 他坐在原位,看见于鸢的身影一点点的消失在屏风后头,脸上的笑意也随之一寸一寸的消失。 "行。"他站起来,拂了拂衣袖,"既然鸢姨娘很忙,我就不叨扰了。" "老钱。"他看了一眼钱掌柜,像与老朋友说话似的,"你们东家脾气见长啊。" 钱掌柜干笑两声,没接话。 唐如风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回头又问,"方才离开的那位姑娘,是你们东家的客人?" 钱掌柜一愣,没想到他提这个。 他随着于鸢从京城来,唐家什么家风,他多少是清楚的。 特别是这排老二的。 他便模糊的说,"与东家有合作。" "姓什么?"唐如风追问,"是哪家的姑娘?" 钱掌柜不想告诉他,笑着说,"唐二爷,您要是喜欢,咱们这有的是那模样的姑娘啊,您放心,保您玩得开心……" "来来来,这边请,东家说了,都记账上!" 一边说,一边把他往楼下请,姿态极低。 越是这般,唐如风越感兴趣。 不说? 他自有办法去问。 望了身边的小厮一眼,小厮便下楼,打听去了。 待他身影消失在楼角,钱掌柜这才收敛了笑容。 "东家,唐如风怕是不好打发。"钱掌柜回了屋内,与于鸢小心翼翼的道,"他似乎还瞧上了容姑娘。" 于鸢冷笑一声,"我就说,他向来是见着我就绕着走的,怎么如今见了我,还敢来与我论熟人,合着是裤裆又痒了。" 钱掌柜擦把汗。 怎么掌柜这说话的口气也这样了,嗯? "不用管。" "他要是自己愿意找死,是他的事。"于鸢把契书又折了一遍,"天高路远,又闹山匪,谁知道他能活几天?" 钱掌柜惊了。 东家不会想杀了他吧? 接受到他这目光,于鸢瞥他,"想什么呢?我是良商,不干这种事。" 这容家里还有尊惹不起的大佛呢,唐如风看上容忬,那不纯纯找死吗? 钱掌柜虚惊一场,连忙说,带人去修整铺面了。 容忬带着安娘回了韦娘子那儿。 韦娘子见她二人,一个喜气洋洋,一个愁眉苦脸。 便问,"这事儿……是成了还是没成?" 安娘:"成是成了……就是,就是我成了绣娘,要教徒弟了!" 韦娘子听她苦着脸,说完了来龙去脉,忍不住的为她高兴,"暮安妹子,这是好事啊,你绣活本就好,忬妹妹这是让你赚钱呢!" "我要是有你这手艺,做梦都得笑醒了。" 安娘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 长这么大,听得最多的,便是女子该如何,不该如何。 从未有人告诉她,她可以做什么。 只有在容忬这听到过。 旁人的认可,只会增添她的惶恐。 也许未来有一日,她听多了,便没有这样的惶恐了呢。 就像容忬,现下韦娘子一顿夸奖她。 她就笑眯眯的摆摆手,"一般一般。" "韦娘子,"她道,"说件让你也高兴高兴得事儿。" "以后那绣纺的布料,都向你这儿拿了。" 韦娘子差点掉凳儿,"东市如此多好货,怎么……怎么就向我拿?" 容忬:"东市我还得讲价,你这的东西与东市的有何区别?价格便宜了一大半啊!" "近水楼台先得月,谁让你先认识我了呢?" "……"安娘望着韦娘子和容忬的笑脸,眼角又湿了。 阿苟。 娘会带着你姐姐,好好的,活下去。 —— 容忬一出门,不是花钱就是赚钱,拿回家的不是排骨就是衣裳。 这下好了,拉回家十几匹布,七八件单色的成衣。 还有几摞各色各样的线头,另外还有一堆金线银线。 翟青祤看着她一箱一箱的往家里搬,一头雾水。 这是把哪家绣纺打劫了?! "你也不怕那些个官兵拦不住山匪,看见你家里如此多值钱的东西,第一个把你家给掏了?" 容忬看他站着,苍白的俊脸泛着点绯红,手和腿低频率颤抖。 但看他站着的稳当程度,容忬都要夸他,这恢复的速度,快得也太离奇了。 现在都能自己站起来走动,还能做一些锻炼了! 也是,当时接骨的时候,换个正常人来,早就昏死几百回。 就他还能一边骂她一边鬼叫,这身体素质,牛魔王来了都得叫他一声大王。 第118章 又来了又来了 容忬道,"这不是有七个义士吗。" "来了再说,还不让人活了?" 翟青祤真是觉得她心大。 这几日官兵进山,不少人都想跑了,就她哼哧哼哧的往家里搬值钱的东西。 与她说山中的事,想让她自己提高警觉。 杜孝先调动了这青河县一半的官兵,发了悬赏,征用江湖义士、猎户,共同抵御山匪。 意味着,她买的这个山头,未来会很热闹。 倘若造成伤亡,半山腰上的人家,就容家一户。 容忬听完,无语了。 "合着我花几十两买座山,这座山彻底成了战场,现在连我家都有可能被征用?" "差不多。"翟青祤道,"所以,赶紧把你的东西收起来,免得人多眼杂,钱捞不着,家里住不上,还得倒贴钱!" 他说的也没错。 容忬本来想的很好,怎么着也得把大院盖上,地盘大了,她晒草药和做伤药的地方也能腾出来。 现在兔子都生了两窝,厂房和家还是破破烂烂,现在还要剿匪,工匠有几个害怕的,收拾行李回家。 就留下几个胆大的,缺这点钱填补家用,坚持着没走。 假如真到了有伤亡,官府要征用容家,容忬也没道理不同意啊。 人命关天,见死不救这事儿她也不可能干。 还有。 伤药这玩意,她若想卖出去,必须得有噱头。 这不就送上门了吗? 容忬睨他一眼,"皇帝不急太监急。" 翟青祤:"?" 他气笑了,"说你是山大王你还真不客气了是吧?" 容忬:"我没说啊,你自己把自己代入太监,关我啥事儿?" "容忬!!"翟青祤又气猛了。 容曜捂着耳朵,鼓着他那小包子脸,"哎哟喂……我真服了,你俩安静点儿吧,我真是一个屁都写不出来了……" 容忬和翟青祤同时闭嘴。 对视一眼,又同时别开脸。 容曜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大王八,"等我长大了,我就搬出去住!清净!" 容忬挑眉,"哟,你有钱吗?就搬出去了?" "我挣!"容曜小拳头一挥。 "上哪挣?" "我去瞿大哥镖局当镖师!"容曜理直气壮,"他是我大哥,肯定给多!" 翟青祤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说,"我不收文盲。" 容曜嘴一瘪,脸红了,"你们、你们欺负人!我哪里是文盲了!我认好多字!" 翟青祤:"认得字和写得字区别大了,你会写几个了?" 容曜破防了,小脸一往自己胳膊肘子埋,假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小子最近为了不写字,不是积极的练武就是积极的帮翟青祤端茶倒水。 翟青祤瘫床上那段时间他都没如此积极,当然除了头几天以外。 嚎了两声,没人理他。 偷偷从胳膊肘往外瞄,发现阿姐已经把买回来的东西摞好,拿出晾晒好的草药,拿着些研墨工具,油脂,细纱布,坐了下来。 瞿大哥更是拿起书来,遮住了脸。 容曜:"……" 他气呼呼的站起来,跑到桃桃面前,"桃桃!他们都不理我!" 桃桃正在编花绳,抬头瞅他一眼,低头继续编。 容曜更委屈了,"你也不理我!" 桃桃把编好的花绳套在他手上,比划了一下:好看。 容曜低头一一瞧,瞬间被哄好了,说的却是,"……还行吧。" 这嘴硬的样子,乍一看还真和翟青祤有几分相似。 桃桃瞪他一眼,伸手要把花绳儿要回来。 容曜赶紧把手背到身后,"给都给了,哪里还有拿回去的道理?" 桃桃比划:那你夸我。 容曜憋了半天,话本子上也没有夸人花绳好看这一段啊。 什么看上去像夸人就说什么吧。 "太好看了,编得像我爹捆猪的麻绳,又结实又耐造!" 桃桃:"……" 桃桃鼓着脸,一把抢回花绳儿,转身就跑。 容曜在后面追:"哎哎哎!我说错什么了嘛?" 俩小人儿在院里你追我赶,出来溜达的鸡都被他俩吓坏了。 整得满地鸡毛。 容忬面无表情的把鸡毛挥走,心想,别听这小娃说话不中听,但是他乐意哄。 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个好男人吧。 安娘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着满院子的鸡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孩子高兴就好。 容忬把草药一点点的磨成粉末,一份一份的配。 容家的祖传秘方,这配方她早就滚瓜烂熟,只是一直没凑齐药材。 这段时间,她上山挖了很大一部分,一些特别见效关键药材很少。 中药都有增减量,少点也没事儿,药效没那么好罢了。 她是想好了,到时候按照药效的不同,卖上不同的价格。 只要这些受伤的官兵把药的效果吹出去,销路不就打开了吗? 翟青祤看着她这熟门熟路的手法,倒也觉得没什么稀奇的。 自从确定她不是容大丫以后,她说的话,做的事,饶是再奇怪,也习惯了。 唯一想探究的,便是她还会什么,有什么不会的。 或者,她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原来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自己是个死了一遍的孤魂野鬼,那她呢,是因为什么死的? 容忬若是晓得他这么想,恐怕要骂一句:你才是鬼。 奈何她听不见,只晓得这人在臭不要脸的看仙女捣药。 刚一抬眼,翟青祤就问了,"你会配伤药,为什么要给我用兽药?" 容忬:"……" 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这狗东西气性真大,都过去几个月了,怎么还记得这兽药? 手里的药杵顿了一下,道,"你搞清楚当时什么情况了吗,有药能给你用兽用的?" "我这不是慈悲心肠,见不得你呼呼流血吗?" 翟青祤要说了,分明是她舍不得花钱。 容忬已然有了预判,"我若舍不得花钱,你看看你身上穿的屁股上垫的,还有那撒尿的铜盆,跟镶了金一样,都是我眼睛不眨就买了的!" "我对你多好,还不慈悲?" "一天到晚就记得那点儿不得已的事儿,能不能记得我点好?" "啥时候轮到你给我花点钱?" 又来了又来了,他不就是问问吗! 至于这么多句废话等着他吗? 第119章 看得还少吗 翟青祤再次吸气,把书往脸上一盖,不说话了。 钱钱钱,一天到晚提钱,啥叫他没给她花钱? 这盖的大院,买的家具,买的衣裳,哪一项不是他的?就算是他欠的,也是他掏出来的钱吧? 这话要是说出来,容忬肯定不止是一句讥讽那么简单了。 算算日子,巴掌该痒了。 容曜追完桃桃,脸热得很,脸红扑扑的,头发丝儿也全黏在脸上。 翟青祤给他倒了杯凉茶,看着他喝下去,他咕嘟嘟灌完,又蹲在容忬身边,看她捣药。 "阿姐,这个香香的,能吃不?" "不能。" "那能泡水喝不?" 容忬停下药杵,拿起手边的帕子,往他脸上一糊,将他脸上的汗擦干。 帕子揭下来,圆眼眨巴眨巴,看着是馋了。 容忬道,"缺你吃的了吗,刚才啃三个鸡蛋饼,又饿了?" 容曜摸摸自己的小肚子,叹气:"喝的又不占肚子,能溜溜缝儿嘛……" 安娘听见都笑了,声音遥遥的传来,"那三个大饼还没将你这缝儿溜满呢?" "什么缝儿,山谷那么大呀?" 容曜又气呼呼的跑了,越跑越饿,掉头回来又问她怎么办。 容忬说:"干活去,你安姨马上就做好饭了。" "干什么活呀?" "把鸡毛捡了。" 容曜低头看着满地的鸡毛,又看了看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鸡,小声嘀咕,"自己掉的毛,凭啥让我捡?" 容忬压根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这就去捡!"容曜一溜烟又跑了。 安娘笑着摇了摇头。 往锅里添了点儿酱油,糖醋排骨泛着油润焦褐的光泽。 再次想起了阿苟。 若他还在,应当也和容曜一样,没心没肺的,在院子里撒欢。 除了桃桃这个姐姐,他还多了一个哥哥。 可惜,没有如果。 ——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了一段时日。 山中剿匪的动静越来越大,偶尔能听见几声类似雷的响动。 翟青祤每次吹响竹哨,效果微乎其微,那种能卖钱的鸟飞来了又被吓走。 容忬站在自己家的西侧院门往山里头望了很多次。 除了那七个葫芦娃,偶尔下山,到家里洗衣裳,其他的官兵都没下过山。 具体什么情形,这几个也不说。 林子上空,不停有鹰一圈一圈的转悠,时而连成一排。 安娘已经连着去了三日镇上,于鸢动作快,铺面隔天就收拾出来了,就在金锦阁斜对面,位置不算顶好,但两旁往来都是外商住的客栈。 头一日来了五个姑娘学绣活,都是满鹊阁中年纪稍长、不大接客的。 安娘紧张得手都在抖,回来与容忬说,"她们手一个个都细嫩得很,扎一下就叫疼。" "还有个一个姐姐,针都拿不稳,自己与自己生气。" 容忬听言,道:"你拿出自己为人师表的威严来,告诉她们不想学就回去和东家说,与我哭闹有何用,我又不欠你们的。" 安娘忐忑了一夜,长这么大还未严厉过。 最后还是学着容忬的样子,不苟言笑,再胆怯也不露出任何的情绪。 果然,这些姑娘一个都不敢再有怨言,次日回来,安娘的脸色都好多了。 手上还提了几棵卷心菜。 晚上炒了三盆醋溜卷心菜,给一家子吃得牙酸。 容曜就问,"安姨姨,为什莫要吃这个?" 安娘告诉他,"今日几个姨姨们绣牡丹,歪歪斜斜的,像卷心菜,把姨姨看馋了。" 容曜傻乎乎的"啊"一声,"那该怎么夸呀?" 安娘顿了顿:"我说……挺好的,再努努力就像朵花儿了。" 容忬没忍住笑了一声。安娘见她笑,自己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而这几日,那些炮制好,分筛好的药,有的已经被容忬搓成内服止血的药丸。 缺一些特定药材,但胜在关键时刻能及时止血,保命。 另外烘干炒制的药粉,被她装瓶,一份一份的塞进竹筒里。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炒这些药了,当年她爷爷逼迫她炒了几百份,直接练成了肌肉记忆。 不然,工时定是很长的。 为了试药效,容忬在云山身上撒了一瓶,可动物的恢复能力能和人比吗? 眼睛转悠了一圈儿,最终把目光放在了翟青祤身上。 杏眼直勾勾,将他从头到尾看了几遍,恨不得自己有透视眼,能看清楚他身上哪里有伤。 翟青祤被她看得发毛,书都没法看了。 正要背过去。 容忬已然上前,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肩胛骨、小臂、还有当初那撕裂得最猛的腰侧。 翟青祤不满的丢下书,瞥她一眼,"干什么?" 容忬冲他咧了个嘴,难得用那娇滴滴的声音说,"你身上还有没有伤没好的?" 他听着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翻了个白眼,又转向一边,躲过她的手指头,"没有。" "有吧。"容忬不死心的又戳了戳,圆润的手指头,虽然没有指甲,但他身上有伤啊! 疼得他脸都皱了。 但翟世子什么人,爷们儿要脸。 忍了又忍,忍无可忍,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头,"没伤都要被你戳出伤来了,你有病吧?" 容忬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啧"了一声,"你看,我说你肯定没好吧,来,我看看。" 说着,伸手就去揭他领子。 翟青祤:"?" 大庭广众,朗朗乾坤,院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她就如此自然的扒他衣裳? 他再度遏制住她的手指头,将她食指中指攥紧。 咬牙切齿,极力降低声音,不愿让旁人发现他俩这动向,"不用,我好的很。" 容忬却是正常的声音,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些话别人如何想的: "你好不好我还不知道?赶紧的,我还看得少吗?" 砌砖的满桂,来家里做大锅饭的周婶儿,还有帮容忬收购草药的张赋,全部机械的转过身去。 周婶甚至将桃桃和容曜的耳朵给堵上了。 只他二人的时候,翟青祤脸皮尚厚,这下好了,他像是被游街示众,羞耻心一上来,脚趾头都发紧。 嗡的一声,耳鸣了。 第120章 强抢民男 翟青祤感觉自己像烧开的水壶,耳根子又烫,又在喷气儿。 不然为何会呜呜作响? 一把抓住容忬手腕,把人往旁边拽了半寸。 "你有完没完?" 容忬属实不能理解,这有何好害羞的,别说她那年代了,前几日上街还看见一堆男人光膀子。 动都不带动的,"我这是为你好,现在有人用的了,你怎么还不乐意了?" "我好了。" "你看你,疼得小脸煞白呢。" "……在愈合了。" "没有吧,我看一眼呗。" "我、真、的、好、了!" 容忬耐心尽失,懒得和他争,双腕一翻,轻轻松松的从他手中挣出来,两根手指头捏住他的衣领。 正准备向下一扯。 又被翟青祤抬手扣住。 速度之快,容忬都没反应过来。 杏眼眨啊眨。 嗯? 差点忘了,这狗东西武功高强,她这点儿招数,不够他看的。 容忬是放弃的性格吗? 俨然不是。 手腕又是一翻,掌心朝上,要击他的麻筋。 翟青祤眼疾手快,另一只手包住了她的手掌。 两只手都被他攥住了。 容忬挣了两下,没使什么劲儿,发现这人用了内力,挣不动。 她抬起眼帘,对上他这黑漆漆的脸,理直气壮的说,"你松手。" "你先说你不扒了。" "我看看怎么了?" "没怎么,"翟青祤努力面无表情,"但我不乐意。" "你不乐意是你的事,看不看是我的事。" "容忬。"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容忬杏眼又眨了眨,笑了。 梨涡浅浅的,不是讥不是嘲,就纯粹的好笑,"那你拿我有什么办法?" 翟青祤沉默了。 跟她打一架? 就方才过这两招,他就已经把这女人底摸得差不多了。 内力很厚,不同他这种,从小练的功法,本源的内力,十分契合。 她厚在,内力的程度,与她的年龄不符,像是被人灌输。 这世上存在一种功法,生命透支前,将自己的功力全部转移给别人。 死后,连尸骨都没有。 容忬若是能完整的用下来,他好了都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打不能打,骂又骂不过,说了又输,赶还赶不走! 这女人天生来克他的是不是?! 翟青祤又吸了口空气,松开手,别过脸。 不说话。 气得脸红。 容忬见他气成这样,一看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便说了,"那成,外面不让看,进屋看总成了吧?" 这话一出,院子里更是寂静了几分。 连鸡都不叫了。 张赋手里的锄头差点砸自己脚上,满桂手里刨木头的凿子怼歪了,在木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周婶儿在厨房的动静更大了,锅铲子直接掉锅里,咣当一声,把灶灰溅得满脸。 三人齐刷刷的扭过头,又齐刷刷的转回去。 翟青祤的脸黑完又红,红完又紫,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上,这色容忬只在她做坏的菜上见过。 "容忬!!!"他声儿都劈了,"你到底在放什么屁?!" 容忬脸一拧,往后仰了仰,"外面不让看,进屋不让看,到底什么时候让看?" 翟青祤:"青天白日!你到底有没有羞耻心!" "白天没有,晚上就能有了?"容忬真是服了,"那我晚上看行不行?" "不行!" "……那到底怎么让看?" 容曜已经搬张凳子坐边上了,有气无力的撑着下巴,摇头叹气。 "哎……强抢民男了。" 翟青祤:"……" 容忬:"……" 有这么夸张吗? 她放弃了,放弃之前,还用一种令人遐想的眼神,道,"行,你夜里最好别闭眼睡觉。" 翟青祤:"??" 他险些一口老血没吐出来,仰头瞅了眼白云,重重的将轮椅推动,回房间了。 大门一关,新做的木窗都摇下点粉末来。 张赋手里的锄头终于砸到了自己脚上,疼得他呲牙咧嘴,愣是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满桂把凿子从木板上拔出来,低着头,也不敢抬,刨得飞快。 厨房里又叮叮咣咣的铲上了。 唯有容曜,再次叹气,"你又把瞿大哥气跑了!" 容忬道:"他自找的。" 容曜:"那你为什么要扒他衣裳?" "看他伤好没好。" "那为什么又不给看?" 容忬哪里知道为什么,没准这小子知道呢,"你觉得呢?" 容曜认真的想了一下,一拍大腿,"我知道了!瞿大哥怕你占他便宜!" 容忬:"……" 她真是一言难尽,蹲下来,平视容曜,一字一顿的说,"他那身板,有什么便宜可占?" "要肉没肉,要膘没膘,摸起来跟搓衣板似的。" 这话是有点昧良心了,翟倒霉蛋动弹不得几个月,肌肉衰减,身材也是极好的。 她又道,"有棱有角的,多硌手?" "哦……"总有一万个问题的容曜恍然大悟,又问了,"那瞿大哥是搓衣板,阿姐是什么呀?" "我是洗衣服的人。" "那你不还是占他便宜了吗!" "……" 容忬站起来,决定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 有一句话常说,心中无女人,拔刀自然神。 在她这,心中无男人,赚钱自然神。有这时间觊觎他的肉体,她还不如自己来一刀的快! 容忬想是这么想的,拿着那把小匕首,刚想往手指头上比划。 容曜就嚷上了,"阿姐!你不要割自己啊!!" 屋内就传出翟青祤那冷得掉渣的声音,"容忬,你给我滚进来。" 容忬一顿,悬在手指头上方的匕首堪堪停住。 翟青祤又催她第二遍,"快点!" "把你破刀扔了,我看你是脑子被驴踢了!" 容忬瞅了眼窗户,这下讥他了,"怎么的,不怕我占你便宜了?" 翟青祤阴着脸,"你来不来?" "三下,过期不候。" "三,二," 容忬赶紧提着药,站起来。 众人便见着她,推门,掀帘子,关门,关窗,一气呵成。 没过一会儿,那屋子里传来翟青祤恼怒的声音,"你手能不能别这么重?" "可以啊,先说好,药是免费的,服务是收费的,一口价,五两。" "你想钱想疯了是不是?!" "那要不然想谁,想你啊?" 第121章 已经习惯了 话说进了门后,翟青祤恼羞成怒,容忬倒是没动手了,靠门边,杏眼直直的,看着他自己脱。 翟青祤吸了两口气,一句废话都懒得与她掰扯了。 不甘不愿的将腰带扯下,正要把衣裳脱个精光。 容忬就问了,"你脱那么干净,我一黄花闺女和你待一起,就不羞耻了?" 翟青祤气得都快呲牙了,"方才在院子里,是谁要脱我衣裳的?!" "少爷,我是想看你锁骨下面那个箭伤,揭一点儿就能看到。"容忬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饿中色鬼,见个男人的身都要看看?" 翟青祤脸青红交加,"你可以说,你说了没有?嗯?" "就你那种屁话,什么屋里看晚上看,你要人怎么想?" "容忬,"他再度窝火的强调,"你是个女子,能不能有点男女大防?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不知道?" "这是因为你觉得我没有男女大防,反应激烈,造成的误会吧?"容忬也没随着他的语调说,而是轻轻的。 "你觉得在外面我会把你脱个精光,再把你挂柱子上示众?" 翟青祤今日如何都要掰扯个清楚,"你可以问,你问了吗,你直接动手。" 容忬静了一息。 换作别人她肯定是会问一问的,但这人她太熟悉了。 头半个月他不能动弹的时候,哪一日不是她去擦去洗的,该看的不该看的,该摸不该摸的全干了。 这不是已经习惯了吗,在她眼里他就是个大体老师。 容忬觉得,这些话说出来,翟青祤得气得胸部结节。 再者,也是自己太理所当然了。 "行,我认错。" "我下次注意。"容忬自我感觉态度良好,还弯了弯杏眼笑了短暂的一息,"那么请问,瞿少爷你能让我看看你的伤势了吗?" 不笑还好。 就她重点突出的"下次注意"、"伤势",能将翟青祤天灵盖都掀了。 完全会错意,认为容忬是在嘲笑他矫情! 翟青祤吸气吐气反复了五六次,才忍着没将桌上的茶盏给扔出去。 不就是脱衣裳吗,在军中的时候哪个男人不脱。 若不是为了她的名声,他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片刻后,容忬就看着这个人三下五除二把自己上半身的衣裳扒了个精光。 每拽一下衣带,都好似上战场一般,赴死。 容忬:"??" 不都说了不用脱这么干净么,跟她赌气呢? 还怪可爱的嘞。 容忬抿了抿唇,眉头一皱,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不能笑出来。 当然也没说话。 屋子里短暂的寂静下来。 起初在院子里他这羞耻心一上来,抗拒心激烈。 可他这下真脱了,倒是异常平静。 目视前方,假装自己是个雕塑。 直到容忬用那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压在他那些陈旧伤口上,观察了一下他的反应。 力道不轻不重,也没有多余的触碰。 余光还见着,她那白净的鹅蛋脸,十分专注的看着他伤势的走向,以及他骨头的愈合程度。 她认真的时候总有些小动作。 譬如,会用上牙磨下唇瓣,会微微挑眉。 "你起来活动的时候,尽量不要用左手,"容忬道,"你是左撇子吧?" 翟青祤:"不是。" "不是?"容忬不信,"你这用力的习惯可骗不了人啊。" 她又按了按他左肩的伤处,疼得他蹙紧眉梢,倒也没动,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该如何说? 翟家不会允许一个左手拿筷,用左手执笔,用左手练武的世子,从小教习的嬷嬷、先生,但凡见他用左手,便是一戒尺。 打到他改,打到他"正确"为止。 容忬将他身上那微微撕裂的伤口,一点点清理干净。 道,"你既然是左撇子,伤好了就拿习惯的手去拿剑,不然右肩暗伤是好不了了。" "拿剑拿得那么抽象,你自己习惯吗?" 翟青祤抬眼,恰好二人就对视上了。 他迅速撇开,余光却见容忬还瞅着他。 "不习惯也得习惯。" "哟,该不会像什么皇室一样,双生子得掐死一个,左撇子视为异端?"容忬拿着自己削出来的竹钳子,在他伤口处操作。 药的火辣清凉适中,让他疼,又不像兽药那般能将人疼死。 翟青祤想,这果然是个正经伤药了。 他还是没回答这个话。 容忬就知道,翟倒霉蛋越拧巴的时候,证明她猜得越准。 "异端这种话,要看如何解答,左撇子就是与别人不同,我爹娘说了,左撇子都聪明。" 翟青祤闷嗤了一声,"右撇子就蠢了?" "右撇子机灵。"容忬道,"左右有何区别,不都是人?" "哪边顺手用哪边呗,你用回左手,武功还更进一步,倒是谁敢说你是异端,你就把他砍成异端。" 翟青祤:"……" "你以为是在杀鸡?说砍就砍?" 容忬:"不砍就捶。" "别人妄想把你扭曲纠正成为他们的一部分,你就该用实力告诉他们,老子想干嘛就干嘛。" "人是为自己先活着,再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道德,执念而活着。" "成天在意那种没有用的,他们给钱你吃饭了吗?" 翟青祤又是一顿,目光再度回到她的脸上,试图透过她这无所谓的神态,看穿她心里头的那个灵魂。 这哪里是个姑娘,心里明明住了个老不死的。 该不会她是个千年老鬼吧? 容忬之所以和他说这些,也是因为他思虑太多了,对伤势不好。 现在窝在这乡下,自己的人被阻拦在外,进不来,他也不敢随意把消息放出去。 这深仇大恨不得消解,他娘他弟又不理解他,无视他的内心需求,人就是会拧巴的。 她整天忙来忙去,在家里进进出出,这家伙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四十五度仰望天空。 二人又静了几息。 容忬道,"躺下。" 翟青祤:"做甚?" "给你把左肩的暗伤揉开,之前你全身都是伤,现在能碰了吧?"容忬观察了一下他那面无表情的模样。 还记得他方才的反应呢,于是捏着嗓子问,"请问瞿公子,小女是否帮你治伤呢?" 第122章 跪一下吧 翟青祤恶心到了,秉着不能一个人恶心到的原则,他直直的望着她这嘴脸。 半晌后,扯了扯嘴角,眼神邪亮得惊人,腿往床上那么一搁,用一种几乎流氓的口吻,"行,你来。" 容忬一顿。 翟青祤还往前凑合了半寸,眼皮微垂,视线从她的脸上慢慢滑到她捏着的竹钳子上,又慢悠悠的收回来。 "不是要治吗,来啊。" 容忬看着他突如其来的流氓样,失语了几瞬。 嗯? 打不过就加入,是这个意思吗。 "你这是,调戏我?"容忬问。 翟青祤镇定拍榻,"来,到这里来上药。" 容忬继续盯,杏眼微眯。 突然就笑了。 全然没有被调戏的脸红心跳,而是一种了然的笑意。 竟然和她玩这套。 "行,"她把竹钳子往床头一放,挽起袖子,露出两节白生生的胳膊,"瞿公子盛情难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翟青祤眼皮子一跳。 本意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让她也尝一尝这被"调戏"的滋味。 奈何这女人非但不脸红,还得寸进尺了! 谁调戏谁? 容忬上了床边,一腿跪在床沿,附身凑过来,那股梅子柑橘的皂角的清气混着那浓郁的药油,一股脑的往他鼻子里钻。 翟青祤脑子空洞的瞬间。 容忬已经把他往床上摁倒,顺便将人翻转个面儿。 翟青祤脸朝被褥,被容忬反手那么一叩。 她温凉的指尖,抓上他右边的肩胛骨,反折。 只听一声疏通骨骼的响动,"咔!" 翟青祤那好似被人摆弄,任人鱼肉的耻辱感又上来了。 但他若是挣扎,就像个被人强迫的! 爷们儿的脸不是更燥了吗?! 还没等他自己想明白,容忬再度把他胳膊一搬。 连着几下疏通的舒爽钝痛,直击天灵盖。 接下来,就是他们在门外听见的那些对话了。 手这么重,还要五两银子?! 她怎么不上天? 话是说不出来的,因为下一刻,容忬那刁钻的力道,来到了他的背脊窝处,大概是某个穴位。 拇指飞快的点,力道不重,但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搅了一下。 酸胀中还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舒展,好似生锈的锁扣被油浸润了,一点点的在松动。 翟青祤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又怕被人听见,往肚子里吞。 那点被摆布的愚弄感也消退了不少。 容忬不是在惹他玩。 就是想拿他试药,要将他治好。 不久,容忬把药油往他背上糊,还细致的将药粉,洒在那些裂开的伤口上。 再扯来纱布,一圈一圈的包好。 翟青祤这才看见,她脸上出了细密的汗,脸颊边,耳朵上,发际边,晕开一片。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擦了半干的状态,脸颊还透着健康的粉。 他喉结滚了滚,挪开视线。 "好了。"容忬拍拍他的肩头,从床上跳下来,袖子放下去,非常豪爽的擦了一把汗,恢复了她日常那副寡淡模样。 "一天换一次药,我观察三天,看看效果。" 翟青祤面无表情的系上腰带,一肚子火气无处释放。 说话就死难听,"刚还不如让你把自己手指头割了,现在倒好,不是折腾我,就是想毒死我!" 容忬端着他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杏眼睨他,"无论你怎么说,五两是要给的。" 翟青祤:"……" 他决定闭嘴,所有的火气都发泄在了穿衣上。 拉拉扯扯,都能带动点风声。 直到容忬掀了帘子出去,他才后知后觉的感知到自己身上那些裂口、暗伤,舒缓了非常多。 不比宫廷御药差上多少。 看着那摇晃的布帘,堪堪停下。 他才将视线放到自己的左手上,来回攥紧五指,又松开。 从未有人告诉过他,可以用左手。 只有这个千年老女鬼,一开口就是惊世骇俗的言论。 可竟然,有那么一丁点的道理。 呵。 他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 从屋子里出来,容忬像个没事儿人似的。 张赋在地上装模作样的摆弄草药,满桂都把窗板刨成丝儿了。 周婶儿老酱油倒多了些,红烧肉黑成炭,还飘来一股子苦味儿。 见她出来,一个个老脸脸红。 本来褶子就多,现在就像朵开了的花儿,不太好看。 张赋放下药,咳嗽了一声,"大丫啊……这个,这个……瞿兄弟,伤好了没?" "快好了。"容忬回道,"没看见都能跟我打架了么?" 张赋:"那你刚刚在里面……" 容忬:"正骨。" "把他那错位的骨头归位,不然还能干什么?我是土匪吗,大白天的强迫他?" "……呵呵呵,"张赋被她这厚脸皮整得只能干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容忬道,"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与他有什么。" "我在此澄清一下。" "他就是一时半会在我这休养,待好了,他就会回京里去,不会留在我这。" 张赋那脸上的褶子更多了,"啊……可你,和他都……" 他想说,都将人看光了。 自古以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不是正常的吗? 况且她这不止是救命了吧。 男未婚女未嫁的,年龄又合适,长得又般配,最重要的一点儿。 他们俩在一起,有家属感呀。 就上次吃那顿饭,容忬喝了几碗,脸红了,瞿兄弟都和他说了好几次,别让她喝了。 方才还理所当然的让人进屋。 这哪里是侄儿与姑姑的相处模式? 现在倒好,怎么就说走就要走了? 容忬晓得他要说什么,道:"医馆里的女大夫一天还得救几个男人的命,她总不能一天嫁一个吧?" "他有事要做,我也有事要办,分道扬镳,早晚的事儿。"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容曜听得眼泪汪汪。 在他张嘴嚎之前,容忬说,"不许嚎,一天到晚,不如你心意就要哭,谁教你的?" "他还没走呢,提前哭上了?" 容曜憋了半天,觉得阿姐不讲理,又奔进房间,嚷嚷,"瞿大哥是不是阿姐要把你赶出去了?" "你快拿搓衣板跪一下吧!张赋哥上次被赶出门就是这样哄翠翠姐的!" 翟青祤:"……" 张赋:"??" 第123章 砍我一下,求求你 能让人社死的,容家里有俩,一个容忬,还有就是容曜了。 张赋脸红得能流血,一把捂住这小子的嘴,把人从翟青祤房间薅了出来。 "小孩子家家的,胡咧咧啥?" 容曜蹬了两下腿,呜呜咽咽的,好不容易挣出来,张嘴嚷,"我没胡说!翠翠姐前天说的!" "说你出门打牌,不记得回家,还以为你被山匪掳走了,再如此,下次就不止跪搓衣板了!" 好小子,好小子! 张赋五个脚趾头都能将鞋底抠穿,抱着那空的箩筐,撒腿就跑。 再待下去,他几岁还拉屎尿床的事儿都被这小子翻出来。 满桂笑着摇了摇头,对容曜说,"你小子,怪会举一反三的,是个读书的料。" 翟青祤脸又绿了一个度。 举一反三? 张赋和吴翠翠是夫妻,他和容忬什么关系?欠债和还钱的。 跪什么搓衣板? 没听这女人说了么,等他好了就分道扬镳,天天凑合他俩做甚? 容曜见院子里静得出奇,没有人在意他的哭嚎。 气鼓鼓拉着桃桃追张赋的牛车去了,要找二狗子玩。 天色黯一些时,山谷浮出一片红色,青山盖红霞。 那叫火烧云,美则美矣。 容忬总觉得山中不是很太平,时有时无的血腥味往下漫。 翟青祤说的对,若是有兵卒重伤,大概率会往容家搬。 五天过去了,除了七兄弟下山修整,别的官兵都是只上不下。 晚些,安娘回来的时候,老三老四小七下了山。 平日来时,容忬都不在家,今日刚走下来,便见到她站在门前。 "姐姐。"小七第一时间冲她咧嘴,"很久没见你了。" 容忬没应,心想哪里来没眼力见儿的玩意。 她才十六!叫什么姐姐? 她是很在意自己的年龄的,你可以叫她爷爷,奶奶,姑奶奶,祖宗。 就是不能比她大还叫她姐姐。 瞥了一眼又挪开,视线往他身后的老四上,问,"你们还有几人呢?" 老四道,"二哥腿脚快,大哥眼尖,官兵离不了他们二人。" "老六老五忙着给官兵上药。" "对了,"老四又道,"容姑娘,河对岸的那些山匪,抓了一些官兵。" "救回来了几个,其中一人……被活活砍了脚。" 这话还没说完,安娘手中的绣品跌到了地上。 她是亲眼见过的,一个才经历过噩耗的人,只会条件反射感到害怕。 容忬侧门让她进去,"你进屋。" 安娘嘴唇哆嗦了两下,慌乱的捡起地上的绣品,急匆匆的进了屋。 老四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这一屋子的病残,又无血缘,不是收留的,又是什么? 事多之年,没什么好奇怪的。 压低了声音,"被救回来的人说,山匪在找人。" "找一个凭一己之力杀了他们八个兄弟的人。" "哦。"容忬无动于衷,"找人就是这么找的?" 老四道:"这座山,若是没有您给的图纸,一般人哪里绕得进来?" "那几个逃兵为了活命,留了一手,不让他们彻底知晓路径,唯一一个走过来的,又被您杀了。" "村里又是老弱妇孺,谁能杀得了他们的人?他们一时半会儿没摸清楚,本想着摸清楚了再过河,报仇。" "结果,官兵剿匪,打乱了动作。" 容忬听明白了。 她大刀阔斧的那几下,将山匪震慑住了一些时日,不敢硬闯,生怕有人埋伏他们。 好不容易等着时机要动手,杜孝先下令剿匪,官兵一通乱捅,戳到他们的心窝子。 本来就一肚子火,现在更是以猖狂泄愤。 本来就是一群极恶之徒,人都吃了,落进他们手里的俘虏能讨什么好? 这局势比容忬想得还要恶劣一些。 这家是不能待了。 "知道了。"容忬点点头,正指着那烧好的大锅饭,让他们自己打着吃。 小七忽然又走过来,探究的盯着她,"山匪口中的人,是不是你?" 这话问出来,翟青祤已然放下书,远远的看着他们二人了。 容忬定了几息,没急着回答。 她这个人最擅长打马虎眼,还喜欢把问题抛回去。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什么?" "像山匪派来的奸细,满脸写着奸诈,到处套人的话。" 小七:"……" "我没有这个意思。" 容忬:"我也没有回答你的必要。" 说着,毫不客气的转身,留下一轻盈又纤细的背影。 小七不甘心,又想追着问。 被老三上前摁住脑袋。 "别问了。" "整个容家,只有她与屋子里那位有内力,那位有伤在身,除了她还有谁?" 小七更是眼睛一亮,"这位姐姐真厉害,我想请教她。" 老四都头疼。 又来了又来了,他们家这小七哪里都好,让他干啥就干啥,啥时候都很听话。 唯独一点不好,是个武痴。 遇到比他厉害的人,或者从未见过的招数,挪都挪不动道儿。 魏老大不在,没人摁得住他。 老四胳膊吊着要拦,拦也拦不住。老三的手改擒住他的双肩。 小七就像个泥鳅似的,扭了两下腰,钻空挣脱。 几步就追到了容忬身后。 "姐姐!" 容忬:"……你叫祖宗都没用。" "我就最后一个问题!" "一个也不答。" "那你打我一拳呗?" 容忬终于停下了。 脸苦得跟喝了毒药似的,旋身回去打量这少年,依旧咧着八颗牙,眼睛亮得跟狗似的,满脸写着求知欲。 她都不想多余和他说一句话,伸脖子往后一望,戳了戳太阳穴,问老三老四,"他这儿是不是有点毛病?" 小七往右挪一步,挡住她的视线,自己回答:"姐姐,你就打我一拳,或者用手刀砍我一下呗,求求你了。" 容忬看傻子似的。 这什么鬼要求? 她见过挨打骂爹骂娘骂她祖宗十八代的,就没见过自己上门讨打,还讨得像个舔狗。 给她整不会了。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翟青祤这个狗东西! 要不是他往家里招人,她至于一天到晚这么烦吗? 翟青祤接收到她一记刀子眼后,满脑门雾水。 与他何干啊? 第124章 你几斤几两 小七还想说什么,容忬已经转身回屋。 "砰"的一声,门在身后合上。 小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合上的门,盯了许久,回头便撞见翟青祤的视线。 十分自来熟的问,"她是不是生气了?" 翟青祤面无表情的翻了一页书:"没。" "那她为什么关门?" "因为你烦。" 小七:"……" 老四走过来,用那抱着纱布的手掌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行了,别丢人了,吃饭!" 小七被拽了几下,一步三回头,"我真的就是想请教一下……" 老三端着碗,说:"都说了人家姑娘才十六,你一口一个姐姐,她不生气才怪。" 小七愣了,"啊?啥时候说的?" "上次不就说了吗!" "是吗……"小七挠了挠头,努力回想。 他这人儿,除了武功招数能让他记住,其余的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那更厉害了,比我还这么厉害,我要跟她学——" "闭嘴吧!"老四一块红烧肉塞他嘴里。 小七嚼了两口,含糊不清的说,"唔,好吃。" 老三老四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 容忬进了屋,收拾了金银,又去了安娘的屋子。 安娘坐在床边,魂不守舍,两鬓都是汗。 "大丫,他们会下来吗?" 容忬观察了她几眼。 人的承受能力是不一样的,不是所有人,都是她和翟青祤这样,忍常人不能忍之事。 害怕是正常的。 "你先带着桃桃去铺子里住一段时日,"容忬道,"不用一来一往,在这担惊受怕的,白日也教不了人。" 安娘愣了一下,"那你呢?容曜呢?" 她急得攥上容忬的袖子,"你与我一块去,于姐姐那铺子后面有两间屋子,咱们一家,挤一挤,也是能住的下的。" "挤是能挤,"容忬说,"但我这新起院墙,这刚刷的大门,不得有人看着?" "你害怕,你就走,你我实力不一,不需要你拿命与我共患难。" 安娘猛地摇头,"我不是怕死。" "我是怕有什么情况,你应付不过来,我好歹……" "你能做什么?"容忬毫无嫌弃的意思,"人就是要做力所能及之事,你能帮上忙的,就是把孩子照顾好,把自己养好,让我少操心一点。" 这话说完,容忬都有点诡异。 怎么感觉像娶了个媳妇儿。 安娘没这感觉。 她这短暂的二十三年,有三个家,一个生养,一个嫁入。 另一个,便是接纳。 她比任何人都珍重现在的生活,包括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 无法想象,若自己因为害怕而弃他们而去,自己能否承受接下来的后果。 容忬道,"就这么定了,明日我送你去镇上。" 怕她想不通,又补一句,"我与你强调一遍,没有我允许,不许往村子里跑,听见没?" 安娘犹豫再三,讷讷点头,"那容曜……" "跟着你。"容忬说,"那小子力气大,遇见坏人,还能把人一屁股坐晕。" 安娘苦笑。 "你……真是。" 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容忬向来说一不二,转身已经打开柜子,将安娘平日穿的最多的衣裳,还有那些没舍得穿的,全部塞进包袱中。 又到翟青祤的屋子,将容曜的衣裳捡出来,叠好。 翟青祤拧眉,扫了一眼。 已然晓得她要做什么了。 山上血腥气这么重,剩下的官兵懈怠多年,光那七人,不晓得拦不拦得住。 他去信给孟愈,孟愈只回了一个字: 「等。」 他也只能等。 这间隙,容忬风风火火的,又看了看天色,打算趁着天还没黑,现在就搬。 翟青祤道,"急什么,天亮再去。" "黑灯瞎火,夜里有贼人挖坑,你的牛陷进去,你们几个妇孺,跑的掉?" 容忬扭头,"你也去。" "去镇上住着,省的我大开杀戒的时候,你这人手抖误伤我。" 翟青祤:"……" 他眼神中全是嫌弃,"你几斤几两?说什么屁话。" "不去。"他把那被他翻得包浆的《木匠机巧》又翻一页,垂下眼皮,"留下来给你收尸。" 容忬眯了眯眼:"你咒我呢?" "我这是陈述事实。"翟青祤声色平淡,"就你这尿性,山匪真打过来,你第一个冲出去,谁拦得住你?" 容忬不吭声了。 怎么在这些人眼里,她是个火箭筒吗? 一点就着? 她的智慧和思虑一点儿也看不见的? "所以,"翟青祤抬眼,看着她在屋子里进进出出的背影,"你去镇上,我留下来。" 容忬嫌弃得不得了,回头上下打量他,"哟哟哟,耍帅是不是很爽?" 翟青祤脸一黑,"我是说认真的。" 容忬:"我也是说认真的,不是在和你耍帅。" "你就下来能干什么,站那半个时辰以为自己能跑了?" "早上上茅房,还是容曜给你脱的裤子……" 翟青祤脸更黑了,"容忬!" "我让他帮忙是因为你把我包扎成了粽子!我动不了!" 容忬不听他解释,三两下把他的衣裳打包好,甩上肩。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的,走。" 翟青祤压根没有动的意思,继续看他那包浆的书。 容忬脚伸出去又收回。 这大爷真是得三催四请,烦死了! 折回他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到底走不走,别耽误时间好吧?" "不走。" "走!" 翟青祤抬眼,对上她的视线,黑如夜海的瞳仁印着窗外的落霞,一字一顿的,"我、不、走。" 容忬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弯腰,双手撑在他轮椅的扶手上,凑近了一些。 翟青祤下意识向后仰了仰,后背抵住椅背,退无可退。 "干什么?" 容忬眯着杏眼,仔细掂量这头倔驴,确认他不是在闹,而是在说认真的。 片刻后。 她妥协了,"行。" "这是你说的。" "你要是伤了瘸了,我的药可就不免费了,收费。" "嗤。"翟青祤嫌弃的白了一眼,"你还是仔细你自己吧,别自己的药费都得往我这讹来。" 第125章 太阳打西边来的 不走拉倒。 容忬嫌他说话难听,翟青祤嫌她态度不佳。 前者把包袱丢回他的榻上,后者"哼"一声,把书拿起来,发觉拿倒了。 悄无声息的拨正。 俩人继续谁也不搭理谁。 容忬叫上一位工匠,让他帮着哄牛,上镇里,不打算再麻烦那羞愤而逃张赋。 容曜说啥不肯走,扒着那牛车的栏杆,使出吃奶的劲儿。 "我要打山匪!我不走!" 容忬直接抓上他的小腿,往车板子上拽,胳膊攀住他的日渐敦实的身子。 一句话就哄老实了,"你是去保护安姨姨和桃桃的,这艰巨的任务非你不可。" 容曜迟疑:"真嘟?" "真的,"安娘已经很会哄这皮娃娃了,"没有小曜,姨姨和桃桃心里都不踏实。" 果然,容曜眉开眼笑了,拍拍胸脯,"我是男子汉了,能保护家里的女人了!" 容忬嗤笑一声,揉乱这小子的头发。 这时,工匠也把牛哄好了。 一行人去往镇上。 工匠的家就在镇里,村里在剿匪,容忬全让他们回家,还多付了三日的工钱。 将三人送到铺子里,发现铺子前堂已经被于鸢整理出来,连一些货架都订做好,归置上了。 铺子的钥匙在安娘身上,只有白日她来开了门,其他人才能进来。 容忬四处瞧了瞧,这两间屋子什么也不缺,便丢了几两银子出来。 "我有。"安娘推拒。 她口袋里还揣着容忬发给她的工钱,三钱铜板。 容忬捏了捏容曜的脸,与她道,"拿着吧,天天下馆子,别让这小子把你吃穷了,就你那点家产,都不够他炫半日的。" 安娘被她说的哭笑不得,搂过容曜,也捏了捏他肚子上的肉肉。 接过银子,眼眶又红了红。 容忬最怕她这样,摆摆手,转身出了门。 牛车是空着回去的,容忬也不赶,她对容大丫的武力拥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 昨日与他过了几招,发现容大丫的力气是可以流转的。 这便是传说中的内力。 内力这种玩意儿,是需要功法口诀的,到了她那个年代,拼拼凑凑那几句,早就失传了。 他们那会儿称为"气",气的流转与功法共通,所以容忬一直以为,容大丫是力气大,而非是有内力。 直到翟青祤与她过了那几招。 书里不是写了吗,翟倒霉蛋双手健全时,天下第五。 她都能在天下第五手里过招,一般人就不是她的对手。 任这个牛慢慢走,天色暗下来,山道旁的林子黑黢黢的,也传来几声蝉鸣。 摸黑往回赶,赶到村口时,远远见着一盏灯笼,挂在榕树下晃晃悠悠。 走近了,才发现是张赋。 他蹲在树下,手里攥着根扁担,脚边当着把锄头。 "大丫?"看清是她,张赋站起来,松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 "翠翠说你把安娘和桃桃送去了镇上,天黑了还不回,让我来村口接你。" "翠翠姐不怕你偷溜出去打牌了?"容忬调侃他两句。 张赋那褶子又被自己苦出来了,"我就打那一次,翠翠也真是的……嗓门儿那么大,见人就说。" "还让容曜那臭小子听了去!" "来,我帮你牵,你这头牛比我家那头还倔。"他熟稔的将自己的东西扔上板车,从容忬手中拿过缰绳。 一瘸一拐的与她往山上走。 "好端端的为啥让安娘带孩子去镇上?"张赋问,"是不是山那边情形不好?" 越说,他脸上的恐惧越大,多半都是恐惧自己无法保护父母妻儿。 更怕容家,就卡在半山腰,要是真下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这妹子。 "未雨绸缪。"容忬说,"明儿你让家里有条件的,去镇上住个十天半个月,没这条件的,白日把孩子看好,门锁上。" 张赋脸都白了,"这么严重?官兵打不过?" "不是还有一群义士么?他们也……" "以防万一,"容忬再三强调,"那群山匪什么样,咱不清楚?现在逼得紧,保不准干出什么事儿来。" 张赋不说话了,闷头牵着牛。 他知道大丫这丫头心里有主意,也有手段。 可青山屯是他们的家,他们是男人,怎么能让大丫一个人顶在前面? 对,哪怕是容忬没说。 他下意识的认为,但凡出了什么事,她一定会冲在前面的。 静默了一路,将容忬送回了容家,都不见他吱一声的。 "成了,你回去吧。"容忬把灯笼塞他手里,摆手赶人。 灯笼下,张赋那张脸,格外的郑重,简单嘱咐了两句,便离开。 容忬望着他消失,总觉得他这样怪怪的,像在打什么主意。 合上门。 翟青祤站在廊下,抱着手臂,月光将他那俊脸印的格外冷冽。 见她转身,什么也没说,就回了房间。 容忬一顿。 这人不会是在等她吧? 还怪好心的。 洗漱完,容忬擦干头发,去厨房倒点茶水,发现灶上还温着一大海碗的咸蛋粥。 她打开又合上,不信邪,又打开,又合上。 粥是周婶儿白日熬的,她记得出门前,谁也没吃饭。 粥就在铁锅里放着。 该不会是倒霉蛋温的吧? 她面无表情的,又将锅盖揭开,把火给灭了,将粥拿出来,咕嘟咕嘟喝光。 一边喝,一边想。 明日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儿来的? —— 夜里,容忬是被一阵尖锐的哨声惊醒的。 是官兵用的哨声。 三长一短。 容忬抓起衣裳出门,翟青祤已经站在廊下有一回了。 月光将他脸照得近乎透明的苍俊,哨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急。 "怎么回事儿?"容忬问。 "在求救。"翟青祤道,"听声音应该在山那端,这哨音不像是官兵吹的。" 容忬眉梢一蹙,"什么意思?" "他们已经开始玩心眼了,吹假哨,迷惑官兵,一网打尽?" 翟青祤知道她聪明,没想到如此聪明,斜了她一眼。 "有可能。" 容忬道:"那咱们的官兵还挺厉害的,你不是说那些山匪武功很高吗,能打得他们耍心眼了?" 翟青祤冷着脸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七兄弟,但凡一个人上了当,对面就会冲过来。" 容忬还没想清楚,就听那寂静的山岭,发出惊破天的惨叫。 第126章 砍一个够本,砍两个赚了 容忬和翟青祤同时看向山的方向。 惨叫声还在回荡,林子深处鸟雀惊飞,扑棱棱的往天上蹿。 月亮被遮住了半边,山脊上黑黢黢的,什么都瞧不清。 "老五。"翟青祤声沉了沉。 容忬已然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那把苗刀。 刀鞘是她找铁匠新打的,锃亮,还发点微蓝。 "你去哪?"翟青祤声音从她身后追来。 "去看看。" "我跟你去。" 容忬回望他一眼,"拉倒吧,我跑一半儿还得回头等你,我是去救人又不是去郊游。" 翟青祤没接话,也没动。 容忬见他没再坚持,便提着刀,提着油灯,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翟青祤站在原地,看着她身影没入夜色,薄薄的衣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那新制的刀鞘反射着月光,忽明忽灭。 他攥了攥拳头。 腿和手轻微的颤抖。 气的。 气自己这残破的身躯,连个女人都追不上。 —— 容忬沿着山路往上跑,通常她天没亮就上山了,闭着眼她都记得路。 越走越快,到后头几乎是用跑的。 哨声停了,到最后惨叫也不见。 越近那山门,越听见刀剑对峙的碰撞声。 直到她走到官兵的营前,发现他们支的帐篷里,只有伤兵。 有的断了手,有的断了脚,有的被挖了一只眼,痛哭时,流下来的是血。 容忬没想到事态如此严重,那股子恶心劲儿再度往上窜。 这下便不是想吐了,而是想杀这群狗日的。 其中一名伤兵认得她,忍着剧痛与她道,"容姑娘,山匪从北面摸上来了,他们的大本营……不止八十余人,噗……" 一边说,口中一边往外冒血。 容忬扶了他一把,往他嘴里塞了颗她自己搓出来的伤药。 再用内力把药帮他化下去。 奈何他伤势严重,接下来的话容忬是听不见了。 她站了起来,望了一圈这棚子里的伤兵。 莫名让她联想到了课本上,那个动荡的年代。 是人民与群众,用性命与肉体守护山河。 她将药粉放到了一个官兵手中,便转头往山门处走。 伤兵们接二连三的在后头喊:"容姑娘!你别去,他们有火铳!" 还没说完,北面又是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炸开了。 容忬脚步没停。 火铳这玩意儿当初有人复原过让她玩了几天,填装慢,准头差,指脑袋打屁股的,吓唬人还行。 她现在更担心的是,七个葫芦娃要是全倒下了,官兵们还守不守得住。 山门是被官兵们连夜搭建好了的,门顶竖着青州的旗帜。 月光下,影影绰绰,刀光乱闪。 容忬摸过去时,正看见老三被一个山匪踹翻在地,刀架在脖子上。 老三身后还跪着老五,长长的血迹拖拽在地,一只胳膊血肉模糊,另一只捂着自己的肋骨。 她直接将手上的油灯甩了出去。 油灯砸在那山匪的脑门上,碎开,灯油溅了一脸。 "啊!我的眼睛!" 老三趁机翻身,夺刀,一刀捅进对方心窝子。 容忬从暗处走出来,手中苗刀出鞘,冷光印在她半张脸上,冷冽得很。 老三喘着粗气,把刀从山匪心窝子拔出来,血溅了一手,抬头看见是她,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您怎么来了?" "大半夜嚎那么大声,我睡得着?"容忬蹲下来,捏着老五袖子,翻看了下他的伤势。 远看还以为手被人斩了,近看只是脱臼,耷拉在后面。 肋骨上被火铳击了一炮。 这玩意中了确实很疼,与被刀捅差不了多少,还叠加一个灼烧效果,难怪不惨叫。 "把他扛走。"容忬说。 老五脸色煞白,嘴上是硬的,"我不走!我大哥他们还在前面!" "你不走,你大哥还得回头救你。"容忬把他的胳膊往上一推一送,咔的一声,脱臼的关节归位。 老五疼得呲牙咧嘴,青筋直现,硬是没叫出来。 老三已经站起来,把人往自己肩上一扛,道,"容姑娘,你别去,他们在找你。" 容忬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管好你们几兄弟,免得到时候没命了,尾款还没结呢吧?" 老三:"……" 就暴露了? 他们演技这么差的吗? 老三扛着老五,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往营地跑。 容忬提着刀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血腥味越重。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人,有山匪的,官兵的,义士的。 山匪死有全尸,而死在山匪刀下的,几乎都不是全尸,狰狞得很。 容忬眼眶逐渐被这些凄惨染红。 踩着着些黑红的断枝碎石,转过山门外一处山石,眼前豁然开朗。 平地上见青州旗帜在火光下摇曳,旗帜是被一尸体攥在胳膊里,任是屹立不倒。 魏老大站在这旗帜边,刀已然卷了刃,浑身上下全是血。 身后站着老二老六,几人背靠背,围成一个三角。 被几十个山匪重重包围。 容忬观察了一下,这些个山匪一个个人高马大,五官也大,一看便不是中原人的样貌。 底盘很稳,都是有身手的。 为首的是个光头独眼龙,刀疤斜着从头皮拉到眼睛,再扩散至下颚。 "你们几个,老子劝你们识相一点。"光头淬了一口痰,"把人给我交出来,老子留你们一个全尸!" 魏老大没说话,只是将刀握的更紧了。 老二低骂了一句,"难怪这险镖金额这么大!合着还真是险,命搭进去了,到底值不值?" 老六:"之前来的时候不还说就巡个山,大材小用?" "那谁知道啊!"老二急声说,"谁知道这群山匪跟疯了似的,下那么狠的手?" "别废话。"魏老大哑声打断,"他们只是在套话,根本不清楚是谁杀了他们的人。" "砍一个够本,砍两个就是赚了,咱们死,老三他们还能多分点本钱!" 光头怒了,这几个混蛋玩意儿怎么就敢当着他的面聊上了? 不把他放在眼里是吧? "好好好,你们找死!给我上!" "谁——" 后头骚动突如其来,声也夹断在此。 一颗面碗那么大的石头穿过人群,精准砸在了光头的脚背上。 光头痛得头盖骨都要飞起来。 第127章 阉割行动 光头嗷的一声,抱着脚原地转圈,东倒西歪,幸在被身旁的小弟扶住,才勉强站稳。 可这痛是如何都减少不了。 光头皱着脸低头一看,自己的脚被砸得血肉模糊,鞋面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脚趾头怕是碎了两三根。 他乃玄河寨的五当家,谈不上第一,那也从未如此狼狈过,今日来是杀人泄愤,顺便再逼问杀他家老九的到底是谁! 谁晓得他都还没出手,就被废了只脚! 光头呲牙咧嘴,满目凶光。 心想,难不成,此人与他们交过手,不然为何知晓他脚上功夫了得? 蛇打七寸? 容忬才不知道呢。 习武之人上半身的敏锐度很高,她方才没朝头上扔,是因怕他反应迅速,白扔。 若知他心中所想,肯定要傲娇一下,自己真是天选之女。 气运滔天。 "谁!!滚出来!"光头怒视石头飞来的方向。 众人自觉的让开一个道。 容忬提着苗刀,慢悠悠的走出来,手中有颗石头,上上下下的来回抛。 火光笼罩在她身上,将她身上的烟灰色轻纱照得半明半灭,头发用木簪固定。 走近了,才得见她那白净得惊人的脸,杏眼中,漫着摇曳的火光,却静得瘆人。 光头与山匪们面面相觑。 他们以为会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又或者是穿着盔甲的武将,或是那来无影去无踪的臭小子。 结果走出来是个女人。 这脸嫩得能掐出水来,这腰也是,估摸着一掌能握住吧? 光头愣了一下,随后仰天大笑。 "哈哈哈——老子当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个娘们儿!"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山匪们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刀剑碰撞声混着粗鄙荤话,嗡嗡一片。 容忬无动于衷。 只是将手里的石头,抛上抛下。 直到光头笑够了,迅速阴沉着脸,"是你砸的?" 容忬勾唇笑了,"你瞎?" 光头被她这一笑晃了眼,说不清是被伤而冒的火,还是被她这美艳的脸勾出来的火。 "小娘们儿,老子给你一个机会,跪下,给爷爷爬过来,爷我就饶你一命,带回去方压寨夫人!" 山匪们又笑了,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污言秽语的飘过来。 "五当家好福气!" "这脸蛋,比楼里的姑娘还水灵!" "就是不知道这床上——" "啧。"容忬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只见她拧着眉,问,"男人好像都很宝贝自己那二两肉?" 魏老大:"……" 老二和老六也是无语,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容忬自言自语完,梨涡浅浅的又笑了,"我这个人,最喜欢抢别人的宝贝了呢。" 这话有歧义。 山匪们还在不知所谓的准备起哄。 下一刻,容忬便提刀走上来了。 动作虽然没快到能化出残影,却也让人措手不及。 最前面的人还想伸手摸她一把。 容忬手里的刀一翻,齐齐切断。 血溅三尺。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裆,愣了一息,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仰面倒下。 笑声戛然而止。 光头脸上的笑还僵着,眼珠子往下挪,看着地上,又看着容忬那滴血的刀尖。 "你——" 容忬道:"愣着干什么?" 下一刻,魏老大与老二老六趁乱挺身,抽刀砍人。 山匪们又是一个措手不及。 原本由外向内包围的局势,就被容忬这一手支援,打开了一个口子。 山匪们不晓得是该应对这兄弟三人,还是该应对容忬这个女人。 事实证明,他们还是小瞧了女子。 方才那一刀没割到他们身上,痛不在己身。 "抓住这个娘们!烈的才给劲儿!" "啊——" 回答这些人的,只有刀割喉的声音,还有那一刀接一刀的手法。 容忬的刀快得惊人。 作为武馆的继承人,她学过很多花里胡哨的招式。 但之所以武馆能屹立不倒,是因她悟性好,还会举一反三。 年年的切磋大会,容忬早就研究出了一套一招制敌的方式。 刺、劈、砍,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偶尔有一次,也是为了让对方以为自己找到了她的破绽,放松懈怠。 下一刻,便是出其不意,血雾喷涌。 惨叫声从此起彼伏。 山匪们才意识到,这女人敢自己来,不是送福利的,而是真要命的。 包围圈里,有了容忬的支援,三兄弟砍得热血沸腾。 刀砍了就捡山匪的,抓到什么拿什么砍。 他们本来武功就不差,自有自己一套武功路数。 一时间,几十个山匪竟然被四个人反向碾压。 容忬自己都不清楚挥了多少刀。 这把刀太趁手了,像活了一样,哪怕她脱了手,刀柄仍然会顺着力道回到她手中。 刀锋过处,血线飞溅。 砍到后面她也不挑地方了,专挑人多的地方扎。 山匪们阵型大乱。魏老大三兄弟抓住时机,从包围圈里砍出了一道口子,刀刀毙命。 光头也顾不上自己被砸烂的脚了,怒骂,"给我上!给老子把她剁了!" 上也是前仆后继的送死。 别看她穿着裙子,动作看着迟缓,滑溜得像泥鳅。 刀锋一转就是人命,更可恨的是,她转往那处招呼,七八个山匪倒地上,没一个是直接死的,全捂着打滚。 滚完再死。 老二抽空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直抽。 上次也是这样,这次更狠了。 "这……什么武功路数?" 魏老大面无表情的:"管用就成。" 老六一刀砍翻一个,喘着粗气,"管用是管用啊!可是都往咱们这扑了啊!" 是,山匪们看着兄弟们分家,这死法太窝囊了。 有的送脖子给她砍,她都不砍。 虚招一转,拐着弯削。 魏老大这边人能不多吗? 老二心一狠,骂道:"奶奶的,咱们也这么干!" 老六虽然嘴里说:"男人何苦为难男人啊!" 下手却不轻。 一时间,满地狼藉和模糊,他们三个的脚都没地方踩了。 还有那一声声惨叫,从地面传导到他们的脚板,震得他们腿脚发麻。 第128章 一拳终结 光头看着这满地打滚的手下,脸色彻底变了。 做了几个深呼吸,把脚上的疼抑制下去。 弯腰捡起地上的战斧。 斧头比他脸个三倍,斧刃磨得锃亮,火光一照,像一张咧开的嘴。 容忬一脚蹬开一个小喽啰,看到他捡斧头的动作,眉头微挑。 嚯,这玩意儿,少说也得有百来斤吧。 光头单手拎着斧头,拖着步子往前走。脚上的伤让他走得有点歪,每一步因斧头的加持,踩在地上,沉得像打了桩。 "小娘们儿,"他声音沉下来,不似先前那般的嬉笑怒骂,"老子活了三十几年,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 容忬没说话,把刀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光头眯眼:"你以为杀几个废物,就能和老子叫板?" 话音刚落,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像蛮牛一般冲了过来。 速度不快,气势很足,地面都在微震。 魏老大脸色大变,"容姑娘,跑!" 容忬没退。 她侧身一闪,斧头从她耳边擦过去,带起的风把她的头发丝吹得乱飞。 光头一斧劈空,顺势横扫。 容忬弯腰,斧头贴着她头顶略过,削掉她几根头发。 三兄弟见势不妙,提刀就上。 老二从侧面砍向光头的腰,刀还没碰到,光头反手一肘,老二闷哼一声,退了七八步,撞在树上。 老六绕到身后,一刀扎向光头后颈。 光头连头都没回,斧柄向后一顶,正中老六胸口。 这股蛮横的怪力,直将老六顶飞。 甩出去好几丈,喷涌出好大一口血。 魏老大咬牙,拼尽全力一刀砍在光头的肩膀上。 但也只砍进去一寸。 光头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伸手一摸,硬生生的从魏老大手里掰过刀的使用权,往旁边一扔。 丢根草似的。 "就这?"他看着魏老大。 一拳挥出,魏老大单手格挡,整个人被他抡转了两圈,胳膊被反拧,直接脱臼。 甩脱了几丈,与老二叠在一块。 原本他们三人还能与这些山匪打得有来有回。 现在才清楚,这些个山匪都不是普通山匪。 光是这五当家这怪力,都能让他们讨不着好处! 光头甩了甩手上的血,拖着斧头往前走,直直的盯着容忬。 "贱人,是不是你杀了我们八个兄弟?" 容忬面不改色,说了句更令人愤怒的话。 "嗯?才八个吗?" "这地上的,不算?" 魏老大吐了一口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想着容姑娘是不是疯了! 为什么要激怒这光头! 他可是一膀子怪力啊! 光头脸色彻底阴沉,眼珠子差点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这赤裸裸的挑衅在他眼中就是找死。 "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声音反倒是轻了,"老子要把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先i后杀,再剁了喂狗!" 容忬毫不在意的抠了抠耳朵,假装手上有耳屎,弹给他。 光头怒不可遏,抄起斧头又是猛地灌冲过来。 双脚发力,离地,猛地往她头上劈。 方才她一直是走着打架的,从未用过腿上的招,还以为她没内力。 容忬脚步一划,轻飘飘的挪开,斧头便被他狠狠地嵌进地里,拔出来还得费他半膀子力气。 推开后,容忬还刻意站在几尺开外看他拔斧头。 光头又怒了怒,吼了一声,奋力拔斧,再次朝她抡劈过去。 容忬又是后退,脚底与地面摩擦,哗啦啦的,退开到斧头的攻击范围。 苗刀往地面一扎,刹车,停下,又静静的看着他。 抡空了,被自己的蛮力甩得踉跄。 他不甘心,站稳了又正面朝她奔去,一边跑一边吼。 举重大伙儿都见过吧,扛上肩时,人都是要吼一声的。 这是蛮力,也是爆发力,更是挑战。 容忬这下反而不动了,突兀的笑了,脸颊边的喷溅的血雾,使得她像个讨命恶鬼。 光头心里一惊。 容忬抓起扎在地里的刀,迎斧而上。 "锵!" 金属碰撞的尖锐响彻夜空。 紧接着,众人就见容忬这纤细的身板,用那两指宽的苗刀接迎斧头的劈砍。 她表情纹丝不动,看着没费什么劲儿,还抽空将刀柄从右手换到左手。 光头眼珠子又瞪了瞪,再使劲儿,他的虎口都痛了。 "你、什么怪物?!" 容忬哪里搭理他呢,换到左手后,她眉头一蹙。 不晓得是不是火光的影响,光头见到她的杏眼中有冷光浮动。 下一刻,就被一股爆发力极强的怪力,硬生生的摁开。 斧头就被她的刀撩走,砸在地面,邦邦响。 光头被她这怪力震退了几步。 正要骂娘。 容忬将刀扎回地面,甩了甩她空空的右手,只听见关节捏拽的声音响起,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姑奶奶教学时刻到了,大卤蛋~" 光头反应不及。 容忬抬起拳头,身法一掠,眨眼间就闪到了光头脸上。 一拳抡在他的心窝处。 "轰!" 一声巨响,容大丫自身的力气与身体里暗藏的内力的加持,把光头狠狠地种进了地里。 心口与肋骨被她一拳捶得凹陷,连周围的地面都裂开了一点儿。 光头嘴里涌出了一大口血,似乎还有破碎的牙。 一句遗言都挤不出来,哇哇狂吐。 脑袋一歪,死了。 容忬把拳头收回来,面无表情的甩了好几下。 好痛。 但是也真爽。 小时候看小日子的动漫,有一粉头发的姑娘一拳抡得山崩地裂。 没想到让她体验到了。 周围一阵死寂。 魏老大、老二和老六彼此搀扶着站起来,同时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是幻觉。 老天爷啊,怎么有人内力厚成这样? 容姑娘不是从娘胎里就练功了吧?也不对啊,她才十六,算上娘胎,也就十七啊! 山匪们见五当家死状凄惨,怕是五脏六腑都碎成了渣渣! 五当家什么人?力大无穷,能扛起一头牛,劈人像切菜! 竟然被这个瘦弱的姑娘一拳抡死了! 忽然,天上炸开了火花。 魏老大扶着自己脱臼的手臂,来到容忬的身边。 道,"不好,先撤!他们搬救兵了!" 话音未绝。 容忬迅捷的再度要抽刀,却被自己的手痛到了。 她只能左手拿刀,一脚踹开魏老大,让他躲过这刀劈开。 横刀一拦。 内力的对撞,让她足足退了几丈。 直到一只胳膊扶住了她的腰肢,才让她稳住身形。 第129章 左右手都行 容忬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药油混着他身上那点儿皂角味,满院子就他一个人。 翟青祤是用内力拖住她的,容忬都能感觉到腰间那手时不时微颤。 跟挠痒痒似的。 差点没给她弹起来。 "松手!"她说。 翟青祤没松,也不搭理她,扶在她腰肢上的手还收了几寸,把人往身后一带。 "站好。" 这句话像训斥容曜似的。 容忬好不容易站稳,背后被一热烘烘的脑袋拱了一下。 她回头,就看见云山那对板栗大的眼珠子,正努力的用脑袋扶她。 容忬拍了拍云山的脑袋,示意它退开,远离战场。 右手刚一扶上去,便见自己用力过猛,食指和中指指骨歪歪斜斜,小拇指又硬又翘。 甩两下都钻心的痛。 她"嘶"了一声。 下一刻,翟青祤便抓起她的腕看了一眼,直接骂道:"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有刀不用,空手捶?" 容忬抬眼瞅他,穿了件中衣就来了,拎着把镰刀,来时大概还斩了几个山匪,白衣上有雾状血迹。 不多,还挺干净的。 人也不算狼狈。 看他这站着的姿势也不算抖,但骨头和筋脉拉扯的痛感,会因骑马放大,额头和鬓角全是细密的汗水。 胸膛也起伏的厉害。 容忬也不回答这个问题,问他,"你来干嘛?" 翟青祤黑着脸煞是嫌弃的道,"不来,怎么晓得有个蠢东西,自己把自己捶骨折了?" 容忬想抽出手,"没折,错位。" 下一刻,翟青祤捏着她错位的指骨,轻轻一推。 咔咔两下,归位了。 痛得容忬七窍升天。 嗷嗷乱叫。 "该。"翟青祤丢下一个字,放下她的手,将她左手的苗刀夺到自己手中。 又道,"滚后面去。" 容忬:"?" 不吱一声就给她正骨,痛得她脾气上来了,还要听他语气恶劣!! 容忬气得脑瓜子嗡嗡的。 "你让我滚?!" 翟青祤回眸看了她一息,眼神中那不满和按耐不住的怒,能将人活活燎了。 "不然?让你继续拿拳头砸人,把自己手砸短几尺,以后拿棍子当手用?" 容忬一噎。 不砸就不砸,发这么大火干嘛? 又不是拿他手砸的。 再说这也不是砸伤的啊,是内力太强,不太听话,挤压歪的。 她不说话,翟青祤也不想听见任何一句废话,拎着苗刀往前走。 云山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没跟上去。 翟青祤左肩的伤没好透,右手拿刀,本就是个左撇子,强迫自己用右手用了多年,再不习惯,也该习惯了。 容忬不一样,她左手用着别扭。 再让她打也不是不能打,就是割人下盘时没那么准了。 容忬看着他往前走了十几步,稍许滞涩。 光头的死让山匪们乱了阵脚,但这救兵来的极快,方才容忬挡的那一刀,便是支援。 很快,乌鸦鸦又几十个武功高强的山匪涌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瘦子,其貌不扬,披着件黑斗篷,一边收刀一边骂,"贱娘们儿,杀我五哥,老子……" "嗡——" 一声嗡鸣,没有人看到翟青祤如何出刀,又是如何瞬移到他身边的。 刀刃已经出现在他脸边。 瘦子寒毛卓竖,幸好反应还算快,恰恰挡了这一下。 翟青祤那俊美的脸,与月色融合,更像个鬼了。 他还没看清,这俊俏的鬼,赫然消失在他视野里。 又是一声刀的鸣响,从瘦子侧面砍来。 瘦子横刀一挡,刀锋与刀锋间摩擦出火星,震得他虎口发痛。 瞳孔一震,终于看清了这个男鬼模样。 一个病秧子,如何来这么厚的内力? 翟青祤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换方向劈,抽空还能削几个扑上来的山匪的脑袋。 角度刁钻,招数看着花,实际上精准得很。 容忬揉了揉眼睛。 这还是有伤在身的速度,他全盛时期,不得成敌人噩梦? 哦不对,他本来就是敌军的噩梦。 瘦子一不小心没躲过,腰侧被划了,苗刀上面有饮血沟,等同于给他放血了。 感受到身体一痛,再一凉时,已然是来不及。 他只能高喊,"杀了这对狗男女!给我们死去的弟兄祭天!!" 容忬"啧"了一声。 怎么谁都要给他俩拉郎配? 山匪们随着瘦子这一声吼,蜂拥而上。 翟青祤冷哼一声,苗刀在他手里转了个花,刀锋过处,人命不留。 他身影几乎快得看不清,只在夜色里见到一长长的白影,血染多了,就成了红的。 明明是个未愈的残废,下手比谁都狠。 突然有一个人从人群中被丢出来,丢到容忬脚边。 瞪着眼睛吐了口血,死不瞑目。 手上还抓了把锃亮的好剑。 天空飞来几个山匪,要攻她脑袋。 一边还说,"这女人的刀在那男的身上,先砍她!" 下一刻,容忬就左手拔出剑,一套剑花又飞出去了。 魏老大三兄弟目瞪口呆。 瞿公子和容姑娘武功路数也太杂了吧? 天下间门派与门派武学都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别人学去。 学剑的就是学剑的,拿刀的就是拿刀的。 这俩怎么逮啥用啥? 还不分左右手? 容忬手里的剑太轻,剑术她是学过,都是打来好看的。 可现在拿来杀人,份量就不太够了。 山匪们多多少少都有武功,像在套招似的,几十个人打出了几百个人的效果。 翟青祤的衣袂已彻底染成红色,忽然停在她身边,替她斩了一个攻她肩膀的山匪。 喘了两口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容忬知道,这狗东西死要面子,不吭声,已然到了极限了。 她把剑当刺用,猛地往他右侧一捅,翟青祤默契侧身,又解决了一个。 血溅了她一脸。 "云山!"容忬喊了一声。 云山早就等急了,听见她的声音,长嘶一声,四蹄蹬开,朝着他俩的方向奔来。 翟青祤余光瞥见一团黑影撞来,侧身一让,左手抓住马鬓,翻身上马。 动作不太利落,但好歹也是上去了。 再伸手拉容忬一把。 容忬也没拒绝,抓住他的手掌,翻身,衣袂翻飞间,还顺带踹飞两个。 等他俩都坐稳了,云山也不甘示弱,抬起前蹄也蹬两个。 第130章 能不能看场合 他俩上马不是为了撤退的,是为了休息。 翟青祤常年在马背上打仗,哪怕闭着眼也能稳住身形。 云山更是与他心意相通,前蹄落地后,调转了方向,朝着山匪人堆里冲撞。 与此同时,官兵以及老四小七不知道从哪一路包上来的,也加入了战局。 容忬长这么大就没骑过几次马,颠得屁股疼,五脏六腑都在位移。 云山跑起来像起飞,她右手痛,抓不了他的腰带,只能搂住。 另一只手,抽空挡两下劈砍。 翟青祤大概是嫌苗刀太重,他体力透支,道,"换剑!" 容忬便脱手往前一抛,与他交换。 再定睛一瞧,肩胛骨上有渗了点血出来。 量不算大,伤药还是起到了一点作用。 拿到苗刀后,挥砍了两下,左手实在别扭,右手又使不上劲,刀差点甩出去。 "啧。" 翟青祤听见这声,侧头看她一眼,看见她左手虎口破皮,血糊在刀柄上,滑腻腻的。 "换。"他又说。 容忬想说换来换去的干嘛。 翟青祤已然伸手过来,一把抓住苗刀的刀背,把她连人带刀往自己这边带。 容忬没坐稳,整张脸撞他后背上,鼻子和牙一起发酸,眼泪都要下来了。 "嘶……你大爷……" "闭嘴。" 翟青祤把剑塞她手里,稳稳的握着苗刀,继续往人群里冲。 云山又嘶吼一声,扬起前蹄,踹翻几个山匪。 落地时往前一窜,从几个山匪中间挤过去。 容忬被颠得前仰后合,左手不得不一起搂上他的腰。 翟青祤正在砍人,顾不上这些了。 容忬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低头瞅了瞅手,又瞅了瞅他的腰。 "……腰还挺细。" 翟青祤挥刀的动作都顿了顿,刀刃擦着一山匪脑袋过去,只削掉了一只耳。 "你大爷的能不能看看场合?!"他声都哑了,分不清是气的还是累的。 容忬这下老实了,夹紧自己的胯,生怕自己屁股撞出淤青。 剑换到手里,忍痛拿右手握住,往侧面来的山匪身上一捅。 山匪惨叫,被她一脚踹翻。 老四和小七从侧面杀上来,浑身是血,有了容忬和翟青祤,战局霍然扭转,也不是被山匪单方面屠杀了。 老四武功也不错,但没有小七利索。 这小子穿梭人群后,看到大卤蛋死状,还能闪到他俩身边问。 "姐姐,那光头你捶的?" "下次捶我一下试试啊……" 容忬:"……" 一下俩不分场合的傻蛋,给翟青祤整得火大,一刀背盖这小子屁股上,怒了,"滚犊子。" 小七挠了挠屁股,也不恼,抬头冲着翟青祤也来了一句,"那待会你也砍我一下?" 说完,人又窜出去,刀光一闪,一个山匪应声倒地。 翟青祤:"……" 这辈子的无语都消耗在这青山屯了。 瘦子带来的人不多,官兵与义士,还有老四小七的加入,势头被反压。 瘦子一看情况不妙,又往天上炸火花,摇人。 小七为了快点结束这场战斗,要找容忬与翟青祤讨打。 身影如鬼魅,一下就出现在了瘦子眼前。 冲他呲了个大牙。 道,"我把你们修的桥砍了,一时半会没人救你了,细狗。" 瘦子一懵。 心想也没人告诉他们,这青山屯里有这么多能人异士啊! 一个个长得如此俊俏,怎么一个比一个厉害? 瘦子也没时间想明白了,小七已经拔刀相向,他这武痴,花招极多。 几乎把所有门派他偷学来的招挨个和他耍了一遍。 打得瘦子那是手忙脚乱。 直到小七使了一招劈砍,瘦子堪堪挡下。 下一刻,小七竟然把刀丢了。 握紧拳头,朝拳头哈了口气。 瘦子:"?" 何意? 容忬搂着翟青祤的腰,歪头看向小七的动向,只见他甩了甩拳头。 好家伙,这小子要学她? 瘦子毫无防备,愣神的瞬间,小七的拳头就砸了过来。 "咚!" 这一拳虽然没有容忬那把人"种地里"的恐怖力道,但也结结实实的打在瘦子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瘦子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棵小树才停下。 小七也好不到哪里去,抱着自己的拳头,一边跑一边跳。 "呜呼——好痛好痛好痛!" 容忬:"……" 没辙了,真是没辙了。 哪里来的二货! 瘦子一倒,山匪的阵脚彻底乱了。 容忬以为擒贼先擒王,能让人撤退,但她还是嫩了点。 山匪之所以成匪,单拎出来谁都不服谁,还容易怒。 其中一个小头目怒吼道,"跟他们拼了!!" 又是一窝蜂相继扑上来。 翟青祤与容忬休息够了,便再度提刀拿剑,与青州官兵、义士、七兄弟,共同拼杀。 死战不退。 不知打了多久。 七兄弟都挂了彩,老二的腿被砍了一刀,血流不止,半跪在地上还在挥刀。 老六左臂垂着,刀不见了,抢了一个山匪的长矛,一个一个捅。 小七肩膀流血,老三屁股开花。 翟青祤的体力明显到了极限。 他握刀的手不停颤抖,已然不是重伤未愈的那种颤,而是力竭的颤。 砍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 白衣成了黑红色,发丝散了大半,贴在脸侧,呼吸也急了许多。 可没人敢停,包括他。 容忬见他剑往地里扎,有软倒的趋势,双手捅完一个山匪,来到他身边,帮他分担一半的压力。 奈何她的手也不太好了,若不是双手并用,早就去见太公了。 她与他背靠背,喘了一会儿,"你还行不?" 翟青祤没回答,容忬扭头一看,发现他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瞳孔印着火把的光,一明一灭,像是快燃烬的蜡烛。 她心里一沉。 "瞿山羽?"她唤了一声。 他眼皮动了一下,涣散的瞳孔重新聚拢,偏头看她。 唇动了动,"走。" 容忬没听清,想凑过去听,却被他擒住了肩膀,要将她往外一扔。 他已然没有力气了,这一扔也是徒劳,容忬退后两步,就看见不远处有一头目,掏出了火铳。 对准他俩的方向。 "走啊!!"翟青祤猩红着眼冲她嘶喊。 第131章 哪里来的火药 "趴下!!!!" 当张赋那声高亢且撕扯的喊声,响彻天际,头目也随之扣动了火铳。 容忬啥也顾不上了,丢下刀猛得往翟青祤身上扑。 翟青祤猝不及防,被她扑了个满怀,容忬搂上他的腰,他也只能圈住她的肩膀。 双双往侧面一滚。 浑然顾不上彼此有没有撞疼,撞伤。 "轰——" 顷刻间,一股夹带了热浪的爆炸声从他们身上掠过。 伴随着大量的碎石,烂泥噼里啪啦的往他俩身上砸。 翟青祤眼前一黑又一黑,却能感知到怀中的人拿旁边的烂布罩在他们的身上。 脑袋埋在他的颈窝处,呼吸急促,胸口在他的胸口间起伏,俩人一点也不默契,挤得他呼吸不畅。 待那轰响一停。 俩人同时耳鸣,嗡嗡嗡的。 正当他俩好不容易听见一点儿声音时,又传来张赋第二声嘶喊,"全部趴下!!!" 这次翟青祤动作更快一些,将容忬的脑袋往自己颈边摁,手护着她转了半边。 "轰——" 连地都震了。 天上这回飞的不是碎石泥土了,掉下来不是噼里啪啦,而是带着粘腻的湿糊。 淋了一场热雨。 容忬耳边嗡得更厉害了,几乎要钻进脑袋里。 她下意识往翟青祤肩膀上拱,意图驱散那刺耳。 翟青祤手掌摁在她后脑勺。 二人都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生死攸关间,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直到那群小蜜蜂从容忬耳朵里出去了,她才松口气。 特么哪里来的火药?这年代火药不都是拿来放烟花的吗? 这么猛的? 抬起头,往上一望。 入目便是翟青祤带血的下巴、脸、以及血淋淋的一片颈窝。 还以为人没了。 一个大翻身,把他转正。 翟青祤浑身上下痛得离谱,闷哼了一声。 睁着那黑漆漆的眼睛:有病? 容忬也不嫌他脏,抬着她血糊糊的手去擦他脸上的血迹。 越擦越脏。 搓得翟青祤脸痛,刚要开口骂一句。 就见容忬那张合的口中挤出来的不是话语,而是一口血。 哗啦啦全淌在他下巴上。 翟青祤瞳孔一震,迅速掐上她的脸蛋,开始翻她的眼皮,摸她的脉搏。 再像检查云山牙口一样,检查她的牙口。 疼得容忬眼冒金星,含糊不清还滋滋冒血水,"放开唔,哦没事,磕牙龈了……" 翟青祤没松手。 捏着她下巴左右又转了转,确认不是内伤,才黑着脸撒开。 "起来,沉死了……" 容忬捂着嘴,翻了个白眼,一巴掌又乎他嘴边。 翟青祤没痛到,给她自己疼得够呛,指骨又歪了。 容忬攥着自己歪点的指骨"斯哈斯哈"抽气半天,脸脏兮兮,看不清到底是白还是绿。 只有一对杏眼湿漉漉的。 翟青祤看着她这模样,到底是说不出来什么风凉话。 撑着手臂坐起来,试了两下,又跌回去。 和容忬在泥地里躺了片刻,她不当"蛇"了,窸窸窣窣的坐了起来,顺手还一把薅住他的衣领。 硬生生将他从泥地里拔起来,彼此靠着肩膀。 翟青祤才有一种活着的感觉。 二人往四周一望,战局已然被这两炮打散。 拿着火铳的头目估摸着化成了血雨,地上一个大坑,他身后那排山匪也成了一滩烂泥。 还剩点半死不活的,炸残废的,躺在地上呜呼哀哉。 唯一好的是,官兵和义士们没有被误伤,都找了个掩体躲着,此时陆陆续续爬出来。 躺在死人堆里大灌新鲜空气。 "大丫,大丫,瞿兄弟!!" 张赋和周伯从林子里跑过来,一人手里扛着个土罐子,一人手中扛着炸药。 容忬脸都绿了,这特么的,土制炸弹啊? 威力也忒大了吧? "哪里来的?"她问。 张赋咽了口唾沫,似乎也被这玩意的威力吓得不轻,颤颤巍巍的说,"我老丈人的老丈人,以前在矿上……" "后来打仗乱了,就顺了两箱防身,跑南边来后,一直埋在翠翠娘家地窖里……" "昨天送你回家,你说那么多,我就心里不踏实,怕发生意外,我就让翠翠连夜把地窖挖开……" 容忬无语凝噎。 难怪昨天回家前神情那么郑重,合着是家里还有这玩意儿。 火药官府管控,他那啥? 老丈人的老丈人顺两桶火药防身?这玩意储存不好哪里是防身?! 那是祭天啊喂。 再者,万一官府翻出来,一家子都得进去吧? 容忬啥也说不出来,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张赋愣了一下,随即含着眼泪,咧着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牙关上下打,还是哆嗦。 "有用就成,有用就成……" "咱守住了吗,守住了吗?" 从各处爬起来的魏老大等人忽然又喊了一句,"有人跑了!" 众人脸色迅速凝重,不给任何心理建设的时间,再度爬起来,准备迎接下一场苦战。 就在这时,云山嘶鸣,这一声穿越山岭。 可这一吼,不知引起了何处的共鸣,只听一群马蹄声从山中传来,一声接一声的马嘶响应。 一群身着普通装束的男人们,扛着青州旗帜踏马而来。 "青州义军在此——" 所有人都有点懵。 嗯? 青州啥时候有义军了? 容忬看着七八个人骑马而来,这些人人身形挺括,身材匀称…… 义军义军,顾名思义,义士组成的军队。 通常不是庄稼汉就是一些猎户和江湖异人,大多肌肉发达,再或者弯腰驼背。 这七八个人身材均匀,身高也差不多,甚至连走路姿势都大差不差。 这种训练有素的人,容忬只在部队里见过。 她也没多想,也有可能这劳什子义军,也受过系统训练呢。 领头人翻身下马后,直直的朝翟青祤走来。 眼神微变,又瞅了一眼容忬,更是一副诡异的神情。 迅速又掩饰去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我等是自相组织,听闻青山屯闹匪,特来相助。" "这……现在是何情况了?" 紧接着,杜孝先也领了群官兵急急爬上来,好不容易喘口气,吸进一肚子血腥味。 扶着树,嗷嗷的吐。 张赋看着这群乌泱泱的支援兵,小声冲容忬嘀咕,"真是孩子没了,才知道奶……" 第132章 没心没肺 容忬是想笑的,劫后余生,一身轻松。 可惜俩手痛得离谱,嘴一咧就成了蛇,"嘶嘶"抽气。 周伯与张赋潸然泪下,腿软,蹲坐在他俩身边。 扶着翟青祤慢悠悠的坐起来,发现他这件红衣是被血染的。 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带血的地方。 翟青祤没有拒绝任何人的搀扶,只静静的望了那说话的男人。 男人颔首,立刻转身对着杜孝先道,"大人,在下凌浮,自愿请命讨伐玄河寨!还请大人示下!" 杜孝先吐得肝肠寸断,脸色好不到哪里去。 可事到如今,他再不解决这事,别说官帽,恐是青州都成了乱局的破口,他一家老小的命都不保。 赶紧挥挥手,指挥官兵,清理战场。 —— 伤员是被抬下山的,翟青祤预料得没错,容家成了伤兵的去处。 好在阁楼起了一层,他们原先住三间平房和柴房离山最近。 吴翠翠领着一群婶子把房间和柴房收拾出来,铺上木板和各家捐的被褥供伤兵养伤。 另外,阁楼里只有一间屋子有雕花床,和一张容忬花了大价钱买的软榻。 他们理所当然的,想着这二人凑合凑合吧,反正中间隔着屏风呢。 吴翠翠看着容忬手伤成这样,一边哭,一边给她擦洗。 给她整不会了,"翠翠姐,你省着点哭啊……你眼泪咸的,滴上去是给我消毒还是上刑呢?" 吴翠翠嚎得更厉害了,"呜呜呜……你这丫头太逞强了啊……" 容忬:"……" 被她哭的头疼,偏又挣不开手,只能任由她一边哭,一边擦。 吴翠翠哭了一阵,大抵是觉得哭没有用,吸着鼻子站起来,将她转了一个面儿。 容忬被挪了一下,又呲牙咧嘴的, "嘶——" 吴翠翠吓一跳,"咋了?哪里还有伤?" 容忬拧着眉,夹着胯,脸苦得不行,"骑马的时候颠到了……" "啥?那还得了?我看看!"吴翠翠忘了这屏风后头还有个男人,直接要去扯容忬裤子。 翟青祤猛烈的咳嗽了一声。 吴翠翠这才意识到尴尬,悻悻的将容忬裤头放下,扭头看了看屏风。 "哎呀……忘了,忘了。" 容忬面无表情的说,"离那么远,他眼睛还能拐弯儿?" "你看看呗,帮我搓搓……" 翟青祤又是一个猛咳,差点没把自己肺给咳出来。 这女人在说什么玩意儿!! 奈何他也只敢咳嗽,不敢说话,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吴翠翠服了,嗔了她一眼,将屏风拽严实了一些。 才动作轻慢的去解容忬的衣裳,要帮她换。 容忬也不是行动不便,除了手,哪里都没坏。 歪的指骨也被赶来支援的马掌柜给摁归位了。 三下五除二的脱掉了脏衣裳,吴翠翠又开始擦她的身。 那眼泪止不住。 容忬都忍不住问了,"我是伤到没知觉了吗?背后不疼啊……翠翠姐。" 确实也没多大的伤,只是背后被那些碎石砸出了几片淤青,看着瘆人罢了。 "你说你一个姑娘,那么多官兵在那,你干啥要往里扎呀,你说你爹看见了,多心疼呀?" 容忬静了静。 这话该怎么回答? 从穿越到现在,她一直认为,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没有舒适的环境,没有娱乐设施,更没有一个便利的条件。 可是这片地,这里的人,包括这山上的一草一木。 她家容曜,她家安娘和桃桃,还有一个倒霉蛋,一次次让她有了归属感。 这些山匪,烧杀抢掠,夺的不止是安稳,更是青山屯人的家园。 那些为了青州而倒下的官兵,那些与她素未谋面,或是一面之缘的义士,衙役,哪怕是顶着伤,痛,都要劝她不要上前。 可是他们自己,都伤痕累累。 习武之人,除了强身健体,不就是为了保护自己认为值得保护的人和事吗? 她道,"翠翠姐,你若上去看到了,你也会抢过张赋哥的火药来扔的。" 吴翠翠擦了一把泪,"哼"了声,"挖出来的时候我就想着我来扔了,你张赋哥那瘸腿蛤蟆,哪有我跑得快?" "要不是他说什么都不肯,哪里轮得到他得了这战功?" 容忬又笑了,也想给她竖个大拇指,结果手被包成了俩球。 大变叮当猫。 俩女子隔着屏风,先哭后笑。 当然,容忬没哭。 翟青祤望着屏风后头,那道朦胧瘦弱的身影,前仰后合。 心里的滋味复杂成一锅糊糊的粥。 他别过眼,盯着头顶的横梁。 新刨的木头还泛着松脂的清香,混着外面飘进来的血腥,一清一浊,搅在一起。 突然就想到了,那些随他一起死去的将士,那些因他倒下而没有好归宿的百姓。 那些仇恨,痛苦,伤病。 都存在,都可以拿起,铭记在心。 但他不该影响他的情绪,不该因此被支配。 就像这女人一样,没心没肺的,也挺自在。 刚如此想完,屏风后头,吴翠翠将她换下来的衣裳往外一扔。 端了盆热水来,将容忬这雕花床里里外外擦了干净。 让她躺上去,拿着她自己熬的外伤用的药油往手心上一摁。 翟青祤就听见了一串容忬的骂声。 "狗日的一群畜牲,嗷!害得老娘一身伤!嗷嗷!" "我当时就不该只攻他们下盘,就该全体种地里!!" "嗷嗷嗷!" "……"翟青祤嗤了一声。 夸早了。 打脸。 吴翠翠被嚎得手抖,药油差点洒了半瓶。 "你小点声,瞿兄弟还在外面!" 容忬:"嗷!在就在!说的他好像没鬼哭狼嚎一样,唔——" 翟青祤又笑了,闷闷一声,穿透屏风,震得人耳朵发麻。 容忬怒:"笑毛线?" "笑你自找的。"翟青祤哑声中还带着笑意,"让你走你不走,扑上来,现在知道鬼叫了?" 容忬哼一声,"张赋哥让趴下,我是往前趴,顺便救你。" "你小子,欠我两条命,上一条总共一百两,这次咱们都这么熟了,也算是共患难了,给你打八折。" "八十两,记得打欠条。" 轮到翟青祤怒了,"你又抢钱呢是吧?" 容忬阴阳怪气:"反正你还欠那险镖的钱呢,八十两不就是一个零头吗。" 翟青祤:"……" 第133章 你爱要不要 "啥是险镖?"吴翠翠问。 容忬:"应该是有一个大傻蛋,花了好多好多银子,哦不,欠了好多银子,找了另一群大傻蛋,上来剿匪。" 翟青祤:"……" 他捏了捏眉心,心想刚那一包子火药怎没把这女人的嘴炸了?! 吴翠翠没听懂,将她衣裳细心的扣好,小声咕哝,"你俩真是说话会拐弯儿,担心就是担心,好好说不成吗?" 说完,端着水盆走出屏风。 路过软榻,吴翠翠道,"我去叫马掌柜给你看看,瞿兄弟。" "不用。" "用!"吴翠翠霸道的强调,"你和大丫都一个德性,一个瘸子一个小姑娘,没事上去逞什么强呢?" "一定要看!" 说罢,吴翠翠抱起地上,容忬和翟青祤换下来的脏衣,与一堆带血的衣物团在一块儿。 要拿去烧。 吴翠翠这两句话给他俩干沉默了。 担心? 她那明明叫操心。 翟倒霉蛋突然这么大义要把她扔出去,自己接那一枪火铳。 不打着脑袋是万幸,万一在他骨头上炸一窟窿,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他了。 真变残废。 她还能动呢,用得着他逞英雄吗? 而翟青祤在想,这个女人扑上来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过,自己有可能跟他一起死在那儿。 还是没有全尸的那种。 屏风隔开了两个人,却隔不开沉默。 翟青祤继续盯着那头顶的横梁,不久后,就听见那头窸窸窣窣的动静。 容忬不晓得在捣鼓什么,一会儿扯被子,一会儿叹气。 一会儿听她下地穿鞋,一会儿又把茶碗弄得叮咣响。 "你就不能消停会儿?"他无语。 "我渴了。"容忬说。 翟青祤无奈,撑着身子坐起来。 呲牙咧嘴的感受那骨头像是被拆了又装上,每一处都在叫嚣。 他扶着墙,一步步的挪到屏风后。 看见容忬俩手裹成一球,试图用嘴去叼茶碗。 翟青祤:"……急死你得了。" 容忬抬头,毫不客气,"快点,我口渴!" 翟青祤走过去,往她面前的碗里倒满凉白开。 想端起来喂她。 可他的手也好不到哪里去,疲软无力,端起来能将水泼半碗。 进容忬嘴里的少之又少,一半儿全洒她脸上了。 "你到底让不让人喝了?"容忬翻个白眼儿,用胳膊肘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放下吧,我舔还比你喂的快。" 翟青祤脸一黑。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不知好歹! 把茶碗搁回去,添满。 这女人还真低头凑到碗沿,吸了几个"呲溜"。 动静大,雨点小。 吸进去的水少得可怜,空气进了一肚子。 容忬打了嗝儿,还挺大声。 更渴了。 再度抬起头来,睁着那圆润的杏眼,瞅着他。 这是一个倒打一耙的眼神,写满了,"你到底行不行。" 翟青祤盯了她几息。 黑着脸,把碗再度端起,一手托底,一手持着碗沿,稳了稳。 这次学聪明了,不直接往她嘴里灌,而是直接塞她唇边,慢慢倾斜。 容忬低头嘬了两口,终于咽下去了。 咕嘟嘟喝了一碗,"还要。" 翟青祤发现这女人属水牛的,特别容易口渴。 他又倒了半碗,手抬久了,更使不上劲儿,就催促,"快点儿。" 容忬喝完,又要第三碗。 翟青祤耐着性子,忍着那手抖,再添满,这回到头了。 一个没拿住,嗑容忬牙上了。 本就受了伤的牙龈,雪上加霜。 酸的容忬鼻涕眼泪泪往下流,推了他的手一把。 翟青祤猝不及防,站不稳。 差点往后栽。 容忬又手忙脚乱的想抓他,可手是个球,抓不住,就想用脚勾。 这下好了,原本翟青祤能自己撑着桌子稳住的,被她这脚丫子一勾衣摆,阻了他扶桌子的路径。 摔了一个屁股墩,容忬也被他的衣物拖下去,摔他身上。 翟青祤摔得七荤八素,屁股剧痛。 容忬牙口冒血,从头皮酸到脚板底。 一个捂腚,一个捂脸。 愣是没人哼一声,都在往肚子里咽。 二人就这么叠在地上躺了片刻。 院落外闹哄哄的,有人喊,"这人得缝上","这人的腿保不住了","这人耳朵聋了"。 倒让他们俩这手脚俱在的伤,显得不值一提。 容忬被自己的狼狈整笑了,趴在他肩头,闷声笑,胸腔的共振,振得翟青祤胸口发麻。 他缓过劲儿后,听到她这没来由的笑,竟没有那么郁结了。 只是声色还是冷的,慢慢的从她头顶飘下来,"你是不是有病?我好心伺候你,你打算谋杀我是吧。" "我这是要救你。" "你这叫救?你这分明叫同归于尽。" "你狗咬吕洞宾。" "嗤,谁是狗谁心里清楚,喂你喝口水嫌东嫌西,还想收八十?" 说到钱,容忬就要据理力争了,正要撑起来,手上这俩球无法让她着力。 又跌回去。 翟青祤眼前又是一黑,屁股受到第二次间接伤害,闷哼一声。 痛过劲儿了,咬牙切齿道,"老子伺候你这不省心的玩意儿还搭上半条命,八十没有,扣五十!" 容忬不干了,侧身要往下翻。 整个人在他身上碾了一圈,差点没给翟青祤心肝脾肺肾挤出来。 他也顾不上骂人了。 容忬翻下去后,与他一起四面朝天,对着房梁,气喘吁吁。 "你怎么这么抠?反正都是欠钱,您能欠人家几百两,到我这就几十几十的省?" 翟青祤:"那是人家的买命钱。" 容忬:"人家的命钱这么贵,你两条小命就值这么点儿?" 翟青祤哼一声,"你爱要不要。" 容忬:"那我太爱要了,你多给点?" 翟青祤又怒了,"你穷就去打劫别人,可我一个人霍霍?" "不下险镖,就你这一村子老弱,还有青州这群不靠谱的官兵,再加上你这不省心的玩意,不都得死在这儿?" "花钱买你的命,你还跟我讨起债来了?" 容忬一噎。 嗯,好像是这个道理,这七个葫芦娃也算是帮大忙了。 听他气得不轻。 容忬侧头要瞅他。 恰好二人同时扭头,鼻尖对鼻尖的撞在一起。 第134章 绕不过去了 呼吸交缠,近在咫尺。 容忬和翟青祤同时愣了一瞬。 容忬好歹是受过电视剧偶像剧的熏陶,看人亲嘴就同看人切菜是一样的。 再加上,她对男女之事确实不太开窍,每每见男女主角摔一块儿,剧中的音效就是心跳声。 咚咚咚。 她都不以为意。 没想到有一日轮到她了,也能听见心跳声。 可不是电视剧中的频率,非常正常。 当然,不跳就死了。 两人鼻尖抵在一块儿,谁先挪开谁就输了似的。 外头又传来一句吴翠翠和某个婶子的嘀咕,"这两箱火药可算是用上了,回头可得给我外公上炷香去……" 声音忽近忽远,好似隔了层水。 容忬盯着翟青祤这放大的俊脸,下颌骨上有一轻微的划痕,薄唇微润,睫毛纤长,眨一眨,搔得她脸痒。 她这个人与容大丫有一共同的喜好,就是爱美。 每日精致得很,头发也得变着花样梳。 容忬眼睛倒是挺大的,就是睫毛稀疏,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能让睫毛变长的产品。 现在好了,翟倒霉蛋天生睫毛就这么长。 "你睫毛还挺长。"容忬说。 不开口还好,那温热的气息混着她身上的药油与柑橘味,湿乎乎的往他脸上扑。 他耳根子被熏得一热,猛地偏过头去。 动作一大,又往容忬鼻子上磕。 容忬这回真是忍不住了,眼泪哗啦啦往下冒,"唔……" 翟青祤一咬牙,使了吃奶的劲儿坐起来。 低头一看,这女人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俩脸蛋也红通通,像颗上贡用的染色红鸡蛋。 水珠子一颗一颗的往外掉。 他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平缓的心脏,如鼓重捶。 又狠狠地悬停住。 让他呼吸不畅。 短短一日,这样的感觉袭来了两次,一次是她扑过来的时候。 一次就是她痛得落泪的时候。 疯了,真是疯了。 他别过眼,扶着桌面站了起来,发丝凌乱的贴在颈上。 喘了两口气,冷着脸对她道,"起来。" 容忬此时像个翻了壳儿的乌龟,挪了两下,又湿着眼眶看他。 他嘴唇动了动,无奈的伸出手。 容忬唉声叹气,伸出俩球递给他。 翟青祤盯着,无语凝噎。 "你这手能抓什么?" 容忬:"对啊,抓不了啊。" "那你伸出来干什么?" "你想办法啊。" 翟青祤觉得自己真是上辈子欠她一座金山,这辈子是来还债的。 无可奈何,两只手穿过她的腋下,把人从地上捞起来。 动作不轻,也不温柔,像拎一条不会扑腾的死鱼。 把她拖上床。 往里一扔。 把他自己累得够呛,扯到筋骨,脸煞白,把痛咽下去后,瞪了她一眼。 "给我老实一点。" 自己晃晃歪歪的走向软榻。 容忬在床上滚了半圈,把脸埋进被子里,咕哝了一句。 一般听不见的都不是脏话。 翟青祤懒得再搭理她,背过身,试图让胸腔里不听话的心脏平复下去。 脑海中全是她扑来时,抱住他腰时,还有竭尽全力,与他一起拼杀时的模样。 越是想,越是撞。 他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新砌的,还泛着潮气,混着松木与油的味道。 可萦绕的,分明是方才的那一瞬——柑橘、药油、还有点似有似无的血腥。 他睁开眼,盯着墙面那一道细细的裂缝。 又骂一遍。 疯了,疯掉了。 —— 三间平房放的都是重伤的伤兵,剩下的那些轻伤兵,还得在山中继续剿匪。 七兄弟因冲在最前线,受的伤都挺重,已经影响到拿刀。 牛棚马棚都得征用来放板子,给人躺。 云山和那头牛,只能给张赋牵回家养十天半个月。 马掌柜忙碌完一日,凳子都没坐热乎,又被张赋半推半就的往阁楼里搡。 "哎呀,看这么多个了也不差这一个了啊……" "那丫头手不是捆上了?没事儿……"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直到声由远及近,到了门前。 张赋:"瞿兄弟,我进来了啊!" 下一刻,门被推开。 马掌柜看着这正门对着的软榻上,躺了如此貌美一男子。 眼睛都瞪圆了。 张赋道,"来来来,我这兄弟身上有伤,还没好透,今日剿匪时又花了大花了大力气,马掌柜,你可给他好好看看……" 马掌柜提着药箱,捋着胡子,上下打量翟青祤。 这模样太好了。 一看就不是青州人。 翟青祤面无表情的伸手,让他看脉。 指尖一按下去,眉头就皱了起来。 张赋脸都绿了。 啥都不怕,就怕大夫不说话。 马掌柜看了一眼翟青祤,又换了一只手,继续诊脉。 "还行。" 张赋舒了一口气,"还行您干啥不说话?吓死个人了。" 马掌柜道,"你这兄弟身体壮如牛,骨头也硬,伤成这样了,还能拿刀。" 他好奇的捞起翟青祤的袖子,来回看。 "嗯……你这骨头,接得挺好的,药也用得不错,可以啊……" "谁给你接的?" 翟青祤说:"容忬。" 马掌柜一顿,又垂头看了眼他这伤势的愈合程度,以此来判断时间。 这他大爷的,不就是容忬来给野狗买药那段时日的事儿吗。 这俊俏郎君,就是容姑娘嘴里那条野狗?! 那兽药和蒙汗药……也是他用的?! 他默默擦了一把汗。 说,"这位公子,身体是真好啊……真结实啊。" 翟青祤看着他这模样,眼睛一眯。 该不会就是这个人卖兽药和蒙汗药给容忬的吧? 马掌柜被他眼神瞅得发毛,急忙在他开口前转移话题。 "哟,你您这药用得也好,用刀时大开大合的,也没把您这伤口弄崩了,可以啊,这药又是谁配的?" "要是能弄一瓶来给老夫,老夫照着配一配,没准那些伤兵的伤势能好上许多呢……" 翟青祤道,"也是容忬。" "嗯?"马掌柜嘴巴比脑子快,"她要会配这药,何必买兽药,这不折腾人么?" 翟青祤冷笑一声,从齿缝中挤出话来,"我、也、想、知、道。" 容忬:"……" 这事儿就绕不过去了呗? 第135章 别上来送死 马掌柜汗如雨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忙找补,"这兽药与人用的药也无甚差别,个别情况下,还颇有奇效……" "我看公子骨骼惊奇,身子骨如此硬朗,若非容姑娘用药及时,你定是不会如此快当的痊愈。" 越说,翟青祤脸越黑。 马掌柜一看找补不过来了,话锋一转,与张赋抱怨道,"这丫头真是的,会接点猪骨头狗骨头就胡乱往人身上使!" "就不怕把人接坏了!" 张赋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朝他挤眉弄眼。 老头儿啊,可憋说话了吧,一张口得罪俩。 大丫还搁里面躺着呢! 马掌柜刚嘀咕完,一抬头,就看见一披头散发,白底青衣的姑娘,悄无声息的杵他跟前。 吓得他胡子都翘了。 "哎哟哟……我的老天爷,"马掌柜后退几步,使劲拍胸脯,才把蹦到嗓子眼里的心跳摁下去。 瞪她一眼,"你真真是说不得!从哪里冒出来的?" 容忬:"我一直在啊。" 马掌柜匪夷所思,"在哪?" "里面。" "你,你们……一间屋子?!"马掌柜惊掉下巴,不可置信的左右看顾,愣是没说圆一句话。 他与容大福是老相识了。 不然也不会这么帮着这丫头,拿什么来都收。 现下容大福离家,就孤女和弟弟,突然家中出现一"野狗"就罢,还共处一室!! 不是才与那赵鄞退婚吗? 这人靠不靠谱啊? 容忬对这种粉色绯闻向来不屑解释,"这是重点吗?" 马掌柜:"啥玩意儿?" 容忬:"重点不该是我配的药把他的伤治好了吗?" "……"马掌柜注意力迅速被转移,狐疑道,"真是你配的?" 容忬点头,"对啊。" 马掌柜:"我不信,你连草药都认不全乎,你还懂配药?" "你别告诉我是你爹告诉你的啊,你爹那人字都写不全!" 翟青祤旁观。 看这千年女鬼怎么圆。 容忬道,"我爹不会,我爷我奶我娘我祖宗十八代总有人会啊。" "我只是不认长地里的药,又不是不认躺铺子里的药。" 马掌柜一噎,胡子抖了两下,"你哪个爷爷?你爹都没和我提过!" 容忬:"那是我爹没说,我现在告诉你了,你要是不信,改天我给我爷挖出来,你问问?" 马掌柜:"……" 翟青祤扶额。 果然如此。 这女人说谎不眨眼,以后嘴里能有几句实话? 当然,也非常好分辨,她越胡扯,脸上表情越淡,眉毛都不带抽一下的。 也正如翟青祤预料,这女人抓住机会,开始推销自己的伤药。 让张赋帮她把箱子搬出来,里面是外用内服,各三十瓶。 她道,"药算我捐的,给伤兵免费用,效果好的话,回头我多做一些,放你药铺售卖。" "到时,我八你二。" 马掌柜听着都无语,"我是大夫,不是做生意,你这儿药好不好使还是一回事儿呢!" 容忬:"所以我捐给伤兵用呀,你看了效果好了再拿去卖呀。" "又不要你花一分钱,只管收钱的买卖,又不是毒药对不对,大夫也要吃饭的啊……" 翟青祤是知晓,这个女人每次上街,都不会空手而归。 这是他第一次见容忬做起生意来的模样,头头是道,见缝插针。 压根不给别人反驳的机会。 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别说,就她这自信的模样,杏眼一弯,像两颗月牙,声音都甜美了几分。 直到马掌柜待不住了,"行!行!我说不过你,可以是可以,但我得说好了,这药不好,我不会卖的。" 容忬:"这是当然了。" 二人口头协议了几番,马掌柜便抱着箱子急匆匆的离开。 仿佛后面有狗在追似的。 翟青祤回过神时,容忬收回了目送的目光,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 他不由得又恶寒了一下。 魂魄在躯体中,怒扇自己几个大嘴巴。 竟然觉得这个女人长得还算貌美!? 这鹅蛋脸,杏仁眼,丰唇,梨涡的,京上那些千金一抓一大把,比她温柔知意善解人意的大有人在。 那些他都觉得长得难看,又矫情又做作,一天到晚围在他周围,柿子来柿子去个没完。 怎么会觉得这女人好看? 容大丫不也是这张脸么? 不对。 翟青祤努力回想,他似乎不太记得容大丫的模样了。 又或者,他真的把这张脸看进眼中,她是容忬,而非前世那个容大丫。 容忬被他盯得莫名其妙,翻个白眼儿,继续滚回雕花床,补觉。 血战到天亮,熬到此时近正午,能不累吗? 翟青祤也回了个白眼。 直挺挺的倒下去,睡觉。 二人在此间屋子里,睡得昏天暗地。 再次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容忬坐起来松了松筋骨,懵了片刻。 难不成她睡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用手肘一点点捶着发麻的胳膊和腿,酸胀感,让她打心里觉得,活着真好。 这家中人多,为了方便,昨日是直接套着外衣睡的。 随意扒拉了下头发,便了下地。 翟青祤还在睡。 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遮住阳光,满头青丝贴在发了汗的肌肤上。 乍一看还是有美感。 容忬伸过手肘,探了探他的体温,有些发烫。 手肘刚要抽开,就被他这滚烫的手掌包住了手腕。 掌心的温度像从火堆里扒拉出来的炭似的。 烫的惊人。 容忬垂眸,翟青祤不知何时醒的,目光有些朦胧,才从梦中抽离,烧得又糊涂,盯着她看了两息。 没说话,也不松手。 容忬心想,这孩儿身体真耐造啊,扛了一天一夜,烧成这样,没傻吧? 她轻轻抽手。 没抽动,翟青祤的掌心往回攥,烫得容忬都冒汗了。 "撒开,我去叫马掌柜来。"她说。 翟青祤喉结滚了滚,就这么定定的瞅着她。 唇动了动,任是执拗的抓着她的手腕。 容忬凑过去,"你说啥?" "走。"他说。 "走哪儿?"她问。 翟青祤那点微弱的气声,混着嘶哑,"走远点,别上来送死。" 容忬顿时明白了什么。 这家伙还没从那炸药堆里醒来呢。 第136章 狗东西要死了 容忬回他,"你不松开我怎么走?" 翟青祤毫无动作,攢得更紧,两眼泛雾,好似汪浅水。 真漂亮啊。 容忬稍许走神,很快她又想抽手,便道,"快点,再不松就爆炸了。" 果然,翟青祤松开了手,又挤出一个字,"走。" 容忬这回是真有点担忧,看上去是真傻了。 刚要起身去找人。 翟青祤再次哑着嗓子,道,"众将听令,死战不退,所有弃逃者,格杀勿论……" 容忬:"……" "爹,我不是孬种!" "墨同,你是猪吗,谁说的话你都信?" "允征,好好读书,不许哭。" "娘,我……" "容忬,你这老女鬼……" 容忬:"???" 上一刻还同情心泛滥这狗东西,下一刻都敢睁眼瞎说梦话,骂她了?! 谁特么是老女鬼? 容忬噔噔噔又走回软榻边,垂头看他,闭着眼红着脸,眉心紧蹙,领口大敞,呼吸急促。 俨然一病入膏肓的糊涂样。 看他这可怜样儿,忍着没拿枕头叩他头上。 转身又要走,脚还没迈出去,手腕又被攥住了。 比上次紧,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夹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连骨头都在响。 她手腕上倒是没伤,但也不耐捏啊。 "嘶"一声回头,这家伙同时睁开眼,瞳孔中烧了层沸水,焦距涣散,不知在看谁。 喉结滚了滚,又挤出几个字,"一起死。" 容忬有点服了。 傻就傻了,力气怎么还这么大? 现在就是欺负她手是圆的,抠不了他的手指头。 用力抽手,纹丝不动。 "本将要与你同归于尽……"他手上又紧了几分,哑中带恨,"我死,你也别想活。" 容忬真真是气笑了。 狗东西,清醒的时候欠揍,烧糊涂了更欠揍。 又挣了两下,没挣开。 烧糊涂后分不清现实与虚妄,反倒把他所有的神智都用在了她的手腕上。 她力气是大,但这家伙对付不同的人,花招贼多。 快挣开了,手指头一翻,又缠上来。 "你有病吧?"容忬试图用言语唤醒他,"你看清楚我是谁了吗?大哥?" 不出声还好,出了声。 翟青祤朦胧漆黑的眸色,霍然变化。 猛地发力,将她往自己这边拽。 容忬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到软榻上,脑门磕他肩窝,门牙撞他锁骨。 她都怀疑自己这口牙能否保得住,这年代又没修牙的,美观是次要的,关键是影响她炫饭啊? 刚要捂着嘴保一保自己的牙口。 还没反应过来,翟青祤已然一翻身将她压着。 一条胳膊横在她颈前,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像是快烧红得铁杵。 他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眼神混沌又凶狠,水光下的孱弱被狠厉覆盖。 杀意汹涌。 这是要来真的。 容忬牙酸一过,眼睛一眯,忍着最后那点耐心,喊他,"瞿山羽。" 翟青祤手在她颈侧停了一瞬,那层水光摇了摇。 容忬以为是动摇,结果。 他歪着头细细盯着容忬的脸,说:"奸细!" "你以为你披着她的脸,本将就认不出你?" 他瞳孔一缩,戾气更重了,低下头,额头贴上她的额头,滚烫的呼吸带着重重的鼻音,"不管是谁。" "都得死。" 容忬耐心耗尽了。偏头躲过他压下来的身体,膝盖顶住他的腹部,借力一翻,把他从自己身上翻下去。 翟青祤摔在榻上,闷哼一声,手还是没松开,拽着她一起摔倒。 两人拧成一团,从软榻上一起摔到地上。 地上好歹有个毯子,不疼。 但到压手了。 容忬呲牙咧嘴,翟青祤也好不到哪里去,缠着她的手总算松了一瞬,但另一只手立刻掐上了她的腰。 容忬捶开他的手,他又抓上来。 她挡开,他又抓。 来来回回,两个"残废"在地上干仗,谁也不服谁。 "翟青祤!"容忬火大,叫他真名。 翟青祤无动于衷,死死?住她的腰,烫的容忬全身冒汗。 还被他勒得喘不上气,腿蹬了两下,发现他这人已经是神志不清敌我不分。 伤口也裂开,一肩膀子的血往外渗,把她这漂亮衣裳蹭一身血。 还浑然未觉,手臂一味的勒紧。 像个大蟒蛇似的。 容忬体力再好,也禁不住杀了一夜,还没恢复过来,又来一场体力活吧? 喘了两口气,搁心里骂那个害他死掉的得爹娘祖宗十八代。 最后奋力抬起手来,用牙把自己手上的纱布给解了。 甩了甩。 最后扬起手来,一巴掌扇他脸上。 "啪!" 这清脆一响,跟爆竹差不多。 翟青祤没那么快清醒,梦里还以为是在干架,一发狠,继续勒她。 好好好,打轻了是吧。 容忬又加了点力道,又是连着两巴掌。 懵逼不伤脑。 翟青祤僵住了,手臂还拴在她腰上,力道松了大半。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浮出一个红印,眼神还是涣散的,凶狠却被扇跑了。 露出底下的茫然和困惑。 容忬吹了两口手手,再瞪着他。 两人如此对视了几息。 "容忬?" "哟,大将军,认出我来了?" "……" 翟青祤混浊化为清明,可也就那么一瞬,嘴角溢出一口血。 下一刻,整个人软倒,往下栽。 如此个大脸往她脸上砸,容忬害怕门牙有损,立刻偏头。 伸手接住他的身体。 他那滚烫的唇,重重的贴到了她的颈上。 烫得她心跳一停。 随后就与他胸膛中那急促的心跳一块。 容忬猛地将他往下一翻,自己坐起来。 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颈侧,摸下一手的血。 一天到晚男女大防挂嘴边,结果呢,发个烧,当起了登徒子! 容忬吸了口气,嫌弃的把血擦回他身上,再掐着他的脸看了看。 还是有一口血。 这回真是吓着了,连忙爬起来,找马掌柜。 "老马,老马,有个狗东西要死了!" 马掌柜看她脖子上和手上都是血,连忙放下手里头的事,跑来一看。 脸上两个大巴掌。 道,"你是不是趁他睡着,把人打出内伤了?" 容忬气得差点掐人中,"我倒是想一巴掌给他头扇歪呢!" "昨天给他把脉不是说身强力壮吗,怎么还吐血了?" 第137章 怎么这么可怜 马掌柜扒开翟青祤眼皮看了看,又掐他的脉,眉头拧成一团。 "内息这么乱?"他抬眼瞅了容忬一眼,"你一巴掌扇成这样,你这是什么掌?铁砂掌?" 容忬无语了,看着普通一老头儿,还知道铁砂掌? 抻脖子,"明明是他先勒我的。" 马掌柜左瞧右瞧,愣是没看见一点痕迹,血下面也平滑得很。 摇了摇头,"你俩是有仇?就算是捡来的野狗也不能这么折腾吧?" 容忬:"……" 这种情有可原的事情,能不能就此揭过? 就算她乐意称呼他是狗,翟青祤不乐意啊。 他不乐意脸就黑嘴就欠,然后她就手痒,嘴贱。 你来我往,恶性循环。 嘿,有完没完? "能不能看好?还有救不?"容忬没好气道。 马掌柜道,"郁结于心,吐点瘀血,死不了。" "他是不是经常梦魇?" 容忬:"我咋知道?" 马掌柜:"你和他都共处一室了,你不知道?" 容忬:"你这话说的,你与你媳妇儿睡一块儿,你晓得她梦到什么吗?" "哦,"马掌柜可算逮到她了,"这么说他要成你相公了?" 容忬:"……" 她什么人啊? 除了不乐意自证,就是脸皮厚,脾气上来了就喜欢胡诌。 "啊对对对,"容忬撇撇嘴,"我家里有个男的就是我相公。" "日后有那长得貌美的小公子,到了我家就得留下来当压寨相公,这就其中之一。" 马掌柜:"……" 他胡子一抖,"你爹知道不得操心死?!" 容忬继续胡扯八道,"那你太小看我爹了,我爹从小就跟我说,漂亮公子适合拐进家门当相公。" 翟青祤是昏了不是死了。 朦朦胧胧的听到,猛地一睁眼皮,啐了口血,骂她,"容忬!你要不要脸?" 然后力竭,又昏了过去。 张赋差点吓得魂儿都出窍了,"哎哟哎哟,大丫,马掌柜现在是说这的时候吗,看看瞿兄弟吧!" 容忬闭嘴,不再多言。 本来这家伙就气性大,待会真气死了,她银子上哪讨去? 马掌柜对翟青祤进行了一轮急救治疗,在他的各处穴位上扎了针。 容忬在旁边偷师,问,"这一套针法管什么的?" 马掌柜头也不抬,"管你闭嘴的。" 容忬:"……我这是在虚心求教。" "你求教啥?求教怎么把人扎死?"马掌柜拔出银针,在火上燎了燎,又往另一处穴位扎。 "接点猪狗的骨头就敢往人身上使,认点药材就敢胡乱配药,你说说你,这好歹是没死人,要是死人了,你担得起人命吗?" 容忬彻底不说话了。 马掌柜是大夫。 专业人士就怕盲瞎子。 试问,一个没有营业执照的医生,在你身上开刀,你怕不怕? 马掌柜也是担心她,好赖话她还是听得懂的。 她坐在旁边,看着张赋时不时递工具给马掌柜。 又看着他手中银针起起落落,扎下去,捻两下,再拔出来。 如此反复,翟青祤眉头紧锁,呼吸又急又重,脸上潮红不退,但好歹也没有再吐血。 "他这郁结,"马掌柜收了针,擦了擦手,"不是一天两天了,少说也得有十年八年。" 容忬没说话。 翟青祤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书中寥寥数百字带过。 她看书一目十行,恰好到这是看进去了。 观后感便是,类比自己的父母,自己的简直是天使爸妈。 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冤种,从小在冷漠孤僻的环境里长大。 生父死,生母不疼,还要寄予厚望。 "大概打小就憋着。"马掌柜道,"什么事都往心里咽,咽不下去就硬咽,咽到吐血为止,这种人,活到现在也是命硬。" 张赋都快听哭了,"瞿兄弟怎么这么可怜啊?" 容忬:"打住啊,打住,别哭,他可怜是可怜,但是容易生气,还没死呢,在他床头哭坟,待会儿他又得把自己气死了。" 张赋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翟青祤:"……" —— 马掌柜给他诊治完,重新将他肩膀上的伤换了药。 容忬这女子,就被赶了出去。 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上厨房找吃的,恰好周婶儿端来大锅饭。 还有一锅鸡汤,昨日煨到今日,专门给他与翟青祤开小灶的。 谁晓得他俩昏了一整日,现在只有容忬一个人醒着。 嫌周婶儿喂得慢,把自己纱布给取下来,自己捏着鸡腿啃。 啃完还给翟青祤留了个鸡腿,一碗汤,准备回头给他泡饭吃。 吃饱喝足,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走到后院的平房,看了看伤兵们,再看看那七兄弟。 杜孝先说要剿匪,也是个行动派,不仅有增员,也将镇上所有医馆的大夫都征用来。 给伤兵诊治,花掉的药材也由县衙支付。 医者来得不多,马掌柜与另外一位大夫,带着学徒。还有别个医馆来的大夫,总共六人。 大概是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那日给她指路,还劝她别上去的那位伤兵,腿保不住了。 这年代的麻沸散效果不好,要生生将腿锯了,除了以针止血,便得用药。 几个大夫将他摁住,汗流不止,有一人在安抚,"务必要忍住,不然这腿坏死了,你就没命了,家中还有老有小呢吧?" 伤兵咬着帕子,眼睛充血,支支吾吾,眼泪横流。 疯狂点头。 为了家人,命得在。 大夫又喂了他一次麻沸散,见他彻底蔫儿下去,昏睡了,这才寻着那伤处下刀。 这太疼了。 刀尖一下,伤兵便醒了,猛地睁开了眼睛,"呜呜呜"的痛嚎,挣扎。 几个大夫差点被他掀翻。 "按住他!"大夫急得满头大汗,手上的刀却不敢停。 剧痛穿透百骇,伤兵口中的传出不似人的呜咽。 学徒手打滑,被他挣开了一个胳膊,被力道推搡在地。 "摁不住了啊!" 容忬袖子一挽,将右手的纱布重新缠紧,绑扎实,三步并做两步的走进去。 "我来。" 摁住那伤兵的手腕,往床板上重重一摁。 伤兵这回是想挣,也挣不开了。 大夫们只有一瞬的惊讶时间,很快就投入治疗当中。 第138章 实不相瞒 容忬摁着此人,完完整整的看了这医治过程。 麻沸散并不是对所有人有效,血倒是能用药与针止住,可止不住的是他的痛苦,还有对活着的渴望。 过了许久,伤兵针扎不动了。 只能用那对充满血丝,凸起的眼球,直勾勾的看着容忬。 这哀求的呜咽,容忬也听过类似的。 求死。 她道,"马上就好了,好了就能回家。" 伤兵闭了闭眼。 也就是一刻的喘息,为了将创口止血,大夫将铁烧红。 往上烫。 惊破天的痛嚎挣扎,容忬依旧保持着摁压的姿势。 这只是其一。 有断手的,断了指头,脚掌的。 更有眼睛被剜了需要清创的,容忬都在这几间屋子里帮忙。 都来不及喝上一口水。 大夫们到底还年轻,如此的惨状见得少,容忬不一样,她竟有些习惯了。 喘息的时间,能停下来甩一甩手,喝口水,好不容易沾上凳子。 便听老六一瘸一拐的来喊人,"大夫,能来给咱们看看了吗?我五哥喊肋骨疼……" "还有我大哥,手脱臼了。" 越说越小声。 学徒累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大夫们也倚着桌子休息。 只得见容忬一个姑娘笔直的坐桌边,一口接一口的喝茶。 老六可怜巴巴的看着容忬。 她放下茶水,起身,顺了一瓶旁边她捐的伤药,道:"走吧,我看看。" 老六没忍心将这几个大夫叫醒,死马当活马医了。 这间平房是原本修房子的工匠们自己搭的,被褥什么的都没来得及拿走。 小七是这七兄弟里受伤最轻的,自己给自己抹了药,大被子蒙,呼呼大睡。 全然顾不上自己几个哥哥饱受病痛的折磨。 见来的人是容忬,躺在床上的老五撇了撇嘴,"不是让你叫大夫来吗?" 老六:"大夫们都累晕了。" 老五:"叫她来有啥用?" 容忬已经走到魏老大身边,摸上他的肩膀,观察他脱臼的程度。 魏老大刚骂一句,"你个王八羔子,对容姑娘尊重一点儿。" 下一刻,听见自己骨头一响,传来尖锐的酸痛。 "嗷!" 他手就能动了。 容忬:"下一位。" "……" 老五不吱声了。 看老大这副神情,同见鬼了似的,就知道这女人真的有两把刷子。 老六喜了喜,"先给五哥看看吧,他中了火铳……" 容忬面无表情,"我看他还能挑三拣四,死不了,急什么?" 老五:"……" 她直接掠过老五,让他们伸胳膊伸腿,由她用清水和烈酒清创,上药、包扎。 轮到老三,手和胳膊都是擦伤。 她想起来了,当时应对乱刀时,余光瞥见这家伙屁股挨了两戟。 瞅了眼床单,血不多。 把伤药放下,"那你们自己来吧。" 老五等了一圈儿,就是没等到自己,容忬已然踏出门了。 眼睛瞪得老大,还晓得和自己老大告状,"我,我还痛着呢?" 魏老大嫌弃的看着他,"你痛着吧,容姑娘说得对,你还能挑三拣四,一时半会死不了。" 容忬没走远,在门前的桌上,把药丸拆分好。 老五那声音又从门缝里飘出来,气哼哼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唯小女子难养也!" "我不就说了她几句吗?" 老二都听不下去了,"你闭嘴吧,你小时候是不是脑袋让驴撅了?" "人花钱请你来,上来就胡咧咧,人家姑娘招你惹你了?不就是自己的小青梅和别人跑了吗?" "容姑娘听见你嚷嚷还跑上山救咱了呢!" 老五脸一红,还理亏,"救咱,咱谢谢她不就成了?" "她又不是大夫,我怎么知道她会不会治?" "不知道有另一种方式,就是闭嘴。"魏老大眼神警告,"再多嘴,容姑娘要是一拳把你种地里,你就留在这山上当来年的蘑菇吧。" 老五他噎了一下,随即又嚷,"老大!我看你是手不疼了,被收买了!" 魏老大是懂得气人的,"那这收买得我心服口服,又能拿钱,又不当残废,明儿我就给容姑娘立座菩萨庙去。" 老五:"……" 容忬说不给他治,就是不治。 这种横竖看女人不顺眼的男人,给他治好了,回头还得找茬。 她是闲得慌吗? 把药分好,往这几人屋子里一扔,转身要走。 魏老大叫住了她。 "容姑娘。" 他抱拳,胡子拉碴的脸,眉眼中的恭敬不是往日的模样,这回是真的。 "老五从小被亲娘抛弃,跟他有婚约的小师妹又与别人私奔,对女子有敌意。" "还望您,莫要与他一般计较。" "让他疼个几日也好,省的不长记性。" 容忬也没说谅解,也不说理解,回道,"好的。" 魏老大又道,"实不相瞒,我等是盤州风雨镖局的镖师,此番前来,是接了一桩险镖。" "下镖之人与我等再三强调,莫要透露自己的身份,只需暗中调查巡山,必要时清理山匪即可,并非刻意隐瞒。" 容忬点头,"我知道了。" "您知道了?"魏老大苦笑,"我们演技这么差吗?" 容忬道,"演技差是次要的,主要是没见过哪个拿着二十五文工钱,上赶着找死,要去剿匪的。" 魏老大好笑了两声,忽然又止了笑,"姑娘,你是我见过武功路数最奇怪的人,敢问师承何人?" 容忬不吭声。 魏老大晓得这就是拒绝回答的意思,倒也没追问。 又拱手道,"此番剿匪,并不是我们七个人能吃得下的,若非姑娘与瞿公子,我们兄弟几个都要死在山上。" "容姑娘,我在多嘴问一句,瞿公子,是什么人?" 容忬顿了顿,瞅了他一眼,"你们做这种生意的,好像不让过问东家的事吧?" 魏老大没想到容忬知晓了那瞿山羽便是他们的东家。 心想,这姑娘当真是聪慧。 难怪武功路数这么杂,看来只有聪明人,才学得下来。 他道,"我也是好奇罢了,若他也是镖师,大可以取信一封,苍涯镖局在盤州也不是没有分舵,可他竟将这桩生意给了我们……" "再者,那些后来的义军……似乎认识瞿公子。" 第139章 真到那天再说 这倒是提醒容忬了。 那什么凌浮看倒霉蛋的眼神儿十分奇特,再加上他们体态特殊。 不是他的人,就是孟愈,或者那三皇子沈潍的人。 容忬不是这么好套话的,淡淡的望着他。 魏老大知晓她警惕心强,拱手道,"在下没别的意思,容姑娘与瞿公子救了我等一命,只是想问清楚,您是否清楚瞿公子的来历……" 他面色严肃,声音也压抑下去,"瞿公子的武功路数太过惹眼,能有如此飘逸狠绝的功法,放眼天下,也当就那几位了。" 容忬还是没说话,等他下文。 魏老大再度拱了拱手,"在下是想提醒容姑娘。" 提醒什么? 无非就是此人看出来了,那狗东西就是翟青祤。 盤州的通缉令下得比青州早上一个月,他们又是从盤州来。 通缉令除了贴榜上,更会往镖局里送,往各处江湖门派送。 留命的,还得收一收手,押送领赏的路上还有逃跑的风险。 这种生死不论的通缉,等于白送。 这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试探她? 容忬笑了笑,不接这个话题,问,"还有其他事?" 魏老大服了。 这姑娘真的才十六吗,跟个人精似的。 就这样的人,十八般酷刑上了也撬不开她的嘴吧? 哦不对,一般人也没办法给她上酷刑,但凡露出一丁点儿邪念,就能被她一拳栽地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噎了半晌,继续干笑道,"还有一事,容姑娘,您的那把刀是如何得来的?" 这个问题容忬就感兴趣了,这关乎到未来她有没有可能成一个反贼。 但她说的仍然很模糊,"压在地窖里,我清理柴房挖出来的。" "你认识?" 魏老大:"容姑娘年岁尚小,可能不知,前朝被推翻后,其暗卫营四分五裂,遁入江湖。" 紧接着,容忬就听他说了一个故事。 前朝周文帝沈逐星继位时,年仅八岁,根基不稳。 先帝为了保这位皇帝,设立了暗卫营。 是天下各门派的佼佼者,拥有最卓越的武功,也是最狠厉的杀器。 而江湖不入朝堂党争,这是自古以来便有的恒定。 这些人的十八般武艺的身后,便站着一个偌大门派。 他们不受拘束,不受控制,突然有一日被朝廷收编,便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认为这十二人不可约束,其背后的门派参与党争早晚会被利益熏拷人心。 周文帝年岁尚浅,心性不定,又自幼丧父丧母,极有可能过度依赖其中的暗卫。 倘若他偏听偏信,这暗卫又有私心,必然是个动摇国本的危机。 恰逢灾年,北境来犯,周文帝派人征伐,不用武官,竟让暗卫打头阵。 造成了万兵掩埋的惨局,当今陛下,当年叫做齐瑞王,揭竿而起,推翻前朝,自立为帝。 改号,周瑞帝。 而那十二位暗卫,拼死护送周文帝,死了一半有余。 传言说,周文帝已死,也有人说,周文帝逃往临都,暗暗蛰伏,等待时机。 而这些年,周瑞帝为了防止江湖势力染指朝堂,借着韩相之手,以危害百姓安危,清剿了许多不归顺的门派。 这些江湖人为了谋生,要么躲进深山,要么迁居,要么收起屠刀,当猎户、开镖局。 魏老大这七兄弟,便是一个受了无端迫害的门派的人。 他们来自各派,都背负着被灭门的血海深仇。 "那个暗卫营,"魏老大越说声越低,只剩胸膛挤压出来的低音炮,"领头之人,用的就是苗刀。" "刀身漆黑,刃有饮血沟,一刀下去,血流不尽。" "容姑娘,若在下没认错,您手里的那把,便是传说中诛云。" 容忬:"……" 没记错的话,她点开这本的分类明明是古代言情。 怎么越来越邪门儿了。 她想到这走势可能是宫斗宅斗,再怎么着也变成朝堂谋局之类的,现在都歪到江湖纷争去了?? 乍一听还特么有点仙侠? 诛云都出来了。 魏老大见她不说话,眉头拧成一团,脸色也古怪。 试探的问,"敢问容姑娘的母亲,是否叫……问昭?" 哦,原来问昭是女的。 容忬还以为是容大福的名字。 "不知道。"容忬回道,"没见过我娘。" 前朝之事距今不过十二年,魏老大三十有一,局势变化时,他也才十九。 听言眼眶一热,又道,"也是……她与你长得并不像。" 容忬眉头更皱了。 看样子是认得这个叫问昭的。 她长得不容大福,也不像问昭? 说来也奇怪,容曜抱回来的时候,容大丫已经九岁半。 容曜与自己长得很像,若问昭已死,那如何生下的孩子? 不是亲生的? 也不像。 书里写了,容大丫就是容大福亲生的。 容忬一扶脑门,心想,坏菜了,现在又偏到古风悬疑剧场了。 她想到通缉令上的寒姑,便问,"你可知回浪门?" 魏老大点头,"回浪门便是暗卫营四分五裂后成立的门派,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朝廷这些年,一直在捉拿回浪门人,其因便是,寒姑掌门拿的刀便是您手中这一把同制式。" "听说,她便是暗卫营统领的双胞妹妹,名问雪。" 容忬听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到最后,还告知她,问昭与问雪虽然是双生子,但大多数认识的都是问昭,问雪善于易容。 且她们长得并不像。 就是异卵双胞胎。 容忬有了一个猜测,问昭不是她娘,通缉令上的纹身男还有寒姑,才是她的亲生父母。 老天奶啊,真成逆贼了啊! 说到最后,魏老大道,"瞿公子说是朝堂之人,容姑娘,你该如何自处?" 他没再继续往下说。 提醒也相当隐晦。 在魏老大眼中,若容忬真是暗卫的女儿,翟青祤是凌北侯世子,将来必然是势不两立的。 魏老大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只是因容忬确实救了他们七人一命,善意提醒。 容忬沉默。 看着他返回房间。 没多久,便不当一回事了。 开玩笑,翟倒霉蛋自己都和朝堂势不两立,真到那天再说呗。 第140章 你与我两清 容忬转身去了厨房。 一身不属于容大丫的内力,是很消耗她的体力的。 胃口越来越大。 才两个时辰,又饿了。 厨房内,周婶儿站在灶台边,把她中午留的鸡腿从砂锅里捞了出来,炖得软烂,筷子一戳,骨肉分离。 见容忬进来,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先招呼上,"大丫,来得正巧嘞,你不是说给瞿兄弟留着,吃汤泡饭吗?" "这再炖下去就烂了,正愁着没人端去呢。" 容忬在厨房里到处转悠,终于在另一口锅里找到了几个馒头,抓起来啃,"他还没醒呢。" 周婶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随后叹了口气,"瞿兄弟是个好的,为了咱们这么一村不相干的人,拼了命上去杀山匪。" "他身体还没好吧?" 容忬嚼着馒头,"快好了。" "也是,幸好他与你一般厉害,没受什么伤。"周婶儿的语气一点也没轻松,顿了顿,"也不知道,那群山匪能不能剿干净?" "死了这么多人……若再不干净,他若好全了,也该回去了吧?" 容忬:"是啊。" 周婶儿抬起头,见她愣是没一点儿情绪的变化。 摇了摇头,这丫头要么情窍不开,要么是压根不感冒呢? 可若不感冒,怎会如张赋所说,一言不合就扑上去了? 那是战场,是会死人的。 周婶儿不晓得该说什么,锅里的水开了,往里下面条。 容忬静静的啃完馒头,还是端起鸡汤泡饭,往阁楼走。 临到屋前,屋檐下停了一只喜鹊。 这喜鹊往日来时,总是成双成对的,今日不晓得另一只飞到何处去了。 翟青祤醒了,被两个陌生的男子,扶靠在软榻上。 这陌生男子,便是那义军中的其中两个。 扶着拳头,与他说话。 翟青祤的脸色,由白到沉,漆黑如夜的眼眸,一闪而过的讽刺。 很快,又被戾气占据。 此人为他诊了脉。 从眉头紧锁,到长舒一口气。 她才端着盘子往里走。 直到推开了门,这二人才听到动静,脸色一变。 走路没声儿,靠得如此近才听得见,激起他们本能的警惕。 翟青祤咳了一声,这二人才垂头与容忬问好,"容姑娘。" 容忬:"我家都成筛子了,四面漏风,谁都能进来溜一圈。" 二人脸色讪讪,拱手道,"我等并非有意擅闯,只是与瞿公子是旧识,同在苍涯……" "行了,"容忬懒得听他们扯谎,今日累的慌,没心情,"既然是旧识,带银子没?" 翟青祤:"……?" 怎么听着像赶人似的,赶谁? 他眸色一沉,没吱声。 二人一愣。 傻兮兮的开始掏口袋,"带、带了一些……" 最终,二人只摸出两个银锭,总共就十两。 穷得容忬无语。 她把泡饭往软榻上的小几一放,面无表情道,"吃饭。" 翟青祤没动,目光落在那油光锃亮的鸡汤泡饭上,又抬起来看她。 "你赶人?"他问。 容忬慢条斯理的把袖子上的馒头渣拍掉,"我赶谁了?都是熟人了,替你还个百八十两的,不应该?" "呵,"翟青祤也火大,冷笑一声,"急着拿钱不就是赶人的意思?" "我哪个字说了?"容忬道,"你耳朵被火药炸聋了,还是脑子炸出臆症了?" 翟青祤还不了解她? 脸越寡淡,脾气越大。 一谈钱就六亲不认,谁来了都不好使。 静默了一下,瞥了一眼旁边这俩手足无措的人。 沉着声道,"出去。" 二人如蒙大赦,拱了拱手,刚要溜,容忬又道,"记得把钱还来,你们瞿公子还欠我一百四十五两呢。" 二人脚步一顿。 翟青祤忍着那点火气,提高了音量,"出去!" 二人飞快的跑出去,顺带把门给合上。 屋内一静。 容忬没好气的把桌上十两银子拨开,也不说话,一屁股坐下来。 翟青祤脸一黑,"容忬,钱我会还,张口闭口就是钱,你没别的话了?" 容忬话冷淡得很,"我就一小户人家,你姓甚名谁都不敢告诉我,成天往我这山里放一些镖师,要么就是一群看上去不是义军的人,我拿不到钱,心里不安,有问题?" 翟青祤盯着她,"我不是说了镖师是为了青山屯的安全,你什么毛病,我在这挡着你发财了?" 容忬道,"我发财是早晚的事,但是你欠钱不还就是不行。" "我会还!" "还啊?啥时候?人都来接你了,名字还是假的,欠条也不写,我什么时候能拿到?" "容、忬!"翟青祤越来越火大,漆黑的瞳仁摇曳着火苗,灼灼的盯着她。 咬牙切齿,"明日我就给你银子,一百四十五两是吧?" "我给你二百,算我与你两清。" 容忬一顿。 随后笑了,"嗯。" 就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翟青祤更火大了,一翻身。 重重的把自己躺回原位,胸口起伏得频繁。 胸口好似堵着一口气,又往喉咙里涌出一口腥甜。 猛地咳起嗽来。 见他咳得厉害,容忬那点不高兴被她自己抑制下去了。 马掌柜才说的,别气他。 待会儿给气得吐血,那群手下还不得提刀来跟她干仗? 容忬倒了杯茶,拿着帕子,戳戳他后背。 翟青祤生气中。 背脊都气硬了,戳得容忬手指头疼。 任是用这后脑勺背对她,咳嗽。 容忬又戳两下。 戳到第三回,没有耐心了,直接把拿帕子拍他嘴上。 翟青祤怒了:"有完没完?" "你转不转过来?"容忬问。 "不转。" "吃饭。" "不饿。" "你是打算直接饿死,好不还钱是吗?" 气得翟青祤猛地一翻身,坐起来,又是猛地一咳,哇哇吐血。 容忬这下闭嘴了,怎么这么脆皮啊? 赶紧拿着帕子想去擦他领口溢出来的血。 翟青祤恼怒的手一挥,哑着声说,"走开!" 容忬没回呛他,手伸回去,继续擦他吐出来的血。 翟青祤攥住她的手腕,就是不让她动作,讥讽道,"不需要你伺候我,不然,我又欠你百八十两银子,日日赖在你这儿,吃你的用你的,惹你心绪不安。" "我怎么过意得去?" 容忬:"……" 第141章 约法三章 容忬杏眼一掀,翻了个白眼。 往日翻完白眼了,不是闪人,就是骂人。 这回令人意外,她什么也没说,挣不开手,就用把帕子捏到右手去,继续擦他的衣裳。 这二人的动作,就是一个执拗的擒着对方的手腕,一个执拗的擦对方衣裳。 容忬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可把翟青祤气得两眼一闭,再度咬牙,"容忬,你聋了还是哑了?" "我说了,不要你伺候我!" 容忬还是不说话,擦完他的领口,又背过手抓出一条干净的,往他下巴上抹。 翟青祤往后仰,拒绝。 容忬不厌其烦,他退她进,他躲,她就追。 直到翟青祤避无可避,背脊撞到窗框,累得他够呛。 容忬顺利的将帕子擦上他的脸,细细的,从脸颊,鼻梁,到下颌,擦净。 她这手还包着纱布,一瞧便知,手指头还使不上劲。 翟青祤眼眸再次一抬,在容忬要往他锁骨上抹时,猛地偏过头去。 撒开她的手腕,推开她那肿成萝卜的右手,抢过帕子,自己抹。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容忬撇撇嘴,还是不张口。 本意是好的,免得一开口这家伙又吐血。 可她忘了人在气头上时,对方不予回应,等同于冷暴力。 更气人了。 他又想呕,自己捂着嘴,整个人孱弱得近乎透明。 容忬这回小心肝儿都要吓出来了,急忙去扶住他,摁住他颈间的穴位,止血。 翟青祤牛脾气一上来,一边呕,一面拒绝她的触碰。 如此反复几次,容忬手被他甩疼了,才"嘶"一声。 "你气性能不能别这么大?"容忬无语,凝视他。 翟青祤嘴一扯,"哟,我还当你被什么玩意儿毒哑了,原来会说话?" 容忬也撇嘴,调整语气,试图让自己听上去和蔼可亲一点,"我开口你又生气,我不说话你也生气,你要我如何是好?" 翟青祤:"呵,你也知道你会气死我?" 容忬嘴快了,"原来不知道,现在是知道了。" 翟青祤脸怒得要滴血:"滚滚滚!" 容忬及时闭起小嘴巴,又想掐他穴位止血。 翟青祤就跟头牛似的,继续拒绝,膀子一挥,冷硬道,"不需要!" 容忬继续忍,好声好气说,"周婶儿给你做的鸡汤泡饭,你吃点呗,别光吐血啊。" 翟青祤:"不吃。" 容忬:"是一直不吃,还是现在不吃,还是看见我不想吃?" 翟青祤一脸嫌恶的盯着她,"这三个有区别?" "有啊,一直不吃就是有病,现在不吃是没胃口,看见我不想吃就是嫌我烦呗,那我走了?"容忬说。 激将法无效。 翟青祤道,"你到底出不出去?" 容忬:"我不出,这我房间,你睡我屋子里让我出去?" "行,我出!"翟青祤一扯被子,要下榻。 容忬眼疾手快,拽他衣裳。 翟青祤衣裳都被她扯歪了,愣生生拔了两下。 还是没从她手里把自己衣裳解救出来。 他一回头。 容忬依旧用的是她那肿成萝卜的右手,五官拧成一团,攥得却十分的紧,不带一丁点的松懈。 她不疼,翟青祤都嫌疼。 "放手。" "你坐下,我们好好说话。" "到底是谁不好好说话?进来就一副吃了屎的态度?" 容忬沉默了一息。 说得好像他态度很好似的? 她窝火,他火更大。 "你先坐下。" "你先撒手。" "啧。" 容忬一发出不耐烦的声调,翟青祤再一扭头,就听见衣裳呲啦一声。 他连人带衣裳,被她拽回软榻上。 还顺着那股力道,重重的坐下,幸好软榻垫了垫子。 不然他那摔疼的腚又要肿两分。 翟青祤疼得呲牙咧嘴,好不容易缓过劲儿,低头一看,中衣已经烂得不像样子,被这女人撕成三瓣。 容忬也好不到哪里去,甩着发疼的手,直往手上吹气。 他俩就是这性子,一个比一个倔。 唯一不同的是,容忬从不内耗,而翟青祤因内耗都吐血了。 翟青祤:"你是嫌自己手好得太快了是吧?" 容忬甩完手,木着脸道,"从现在开始,我们约法三章。" 翟青祤:"?" 她的这三章,不会是什么霸王条款吧? "我尽量少说话,不惹你生气,你好好养病,我让马掌柜给你开点儿疏肝解郁的药,别哪天自己给自己气死了,我……" 容忬想说她银子往哪里要,但愣生生止住了。 拐了个弯,捏着嗓子哄他,"我真的会心里不安的。" 翟青祤:"……" 这回他不是想吐血了,他是想吐前天没消化剩饭。 "你嗓子让火药崩了?" 容忬:"……" 她不耐烦了,琥珀色的杏眼一眯。 翟青祤干咳一声,决定还是与她好好说话,"你自己拽坏的衣裳,别算我头上。" 容忬见他老老实实坐着,收敛那不爽的神色,言简意赅一个字,"行。" 说罢,站起来,将箱子里一身新的中衣拿出来,放他床边。 随后坐在花梨木的桌边,背对着他。 容忬这回是铁了心要当高冷美人儿,不说话。 翟青祤无可奈何,骂不走,打不得,还能怎么办。 速度换上中衣,坐下,自己端着碗,吃饭。 容忬则在一旁,抱着手臂,冷着眉眼,如同一位监考的,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把饭吃光。 就这进食的时光,足以将二人中间那奇怪的火焰烧烬。 翟青祤一口接着一口,吃得精光。 别看他方才气得吐血,还能自主进食,手脚也不抖,稳当极了,说明没多大问题。 就是她歪打正着把他内伤的瘀血给气活了。 待他自己把饭吃完,放下筷子,没好气道,"可以了吧?" 容忬继续捏着嗓子说,"第二章,我与你好好说话,你也得好好说话。" 翟青祤扯着嘴角,"行,敢问姑娘,今日为何心情不佳,进门开始便指桑骂槐,胡搅蛮缠?" 容忬也被他这夹出来的气泡音恶心到了。 皮笑肉不笑的回,"公子真是多虑了,只是公子无声无息往小女子这小山坡里安插如此多奇人异事,却一字也不透露。" "敢问公子,扪心自问,如此对否?" 第142章 一人说,两人堵 翟青祤青筋直跳,被这满口酸味熏得牙疼。 没招了。 生气不让生,骂人不让骂,又不能告诉她实情。 他道,"那些人你不必管他,对你的发财没有任何影响,该剿匪的剿匪,又不花你一分钱,你生什么气?" 容忬道,"我生气了吗?" 翟青祤气笑了,"你照照镜子成吗?" 容忬:"分明是你气性大,听不得我催债,自己是个刺猬看谁都在扎人,怎么还赖上我生气了,就不能是你自己有病?" "……你又来?!"翟青祤又怒。 容忬怕了他了,举手投降,"我指的是你心里有病,不是在骂你,哥哥,别生气,别和我这小女子一般见识嗷。" 一声"哥哥"差点把翟青祤喊得灵魂出窍。 又怒:"你正常点!" 容忬没辙了,"我很正常了呀,哥哥不让喊,喊啥?大侄儿?爷爷?太公?老头儿?" 翟青祤:"滚滚滚!" 真是没法交流! 容忬这下确定他真是有病,还病的不轻,决心让他自己交代身份的事暂且往后搁置。 免得待会气死了,她的新房子还没开张就装个死人。 多不吉利啊! 饭也吃了,水也喝了,她决定找大夫给他诊脉。 起身就要走。 翟青祤吸了口气,"你去哪?" "给你找大夫啊。"容忬脚一停。 他煞是不悦的盯着她,几息后,冷着声说,"用不着你赶我走,过段时日,你这山中匪平了,青州安稳,我伤势痊愈,自然会走。" 容忬不晓得该不该出声。 现在,她这嗓子像水龙头,一开口,翟青祤那边就哇哇放血,她敢说话吗? 翟青祤眸色一沉,"届时,你的银子,一分不少。" "除了我口头答应你的二百,还有你山中被砍伐的树木,以及修山门的费用,我都会承担。" "够不够?" 容忬看上去也并没有很高兴,"山上的费用县太爷承包了,与你何干?" 翟青祤"嗤"了一声,"是我花钱请的险镖,不经过你同意,在你山上动土,我弥补于你,你还有意见?" 容忬:"……" 他继续冷脸道,"你和容曜,悉心照料我数月,如此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 "既然你喜欢钱财,便以钱财相抵,日后,就不会有扯不清楚的道理。" 这话说得够重。 一人说,两人堵。 分明是情理之中的事,怎么听着如此不爽呢。 容忬听完,面无表情的出了门,阁楼外,方才那二人还在树下候着,表情奇形怪状。 偷听了又不敢承认。 二人抱了抱手,敢怒不敢言,里头动静如此大。 一会儿桌椅板凳摩擦,一会儿怒骂,一会儿又呕血,听倒是听不清切,可这动静,分明就是动了真火。 他们跟了世子爷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世子爷与人吵成这样。 不,是单方面被气成这样。 "你会看病?"容忬对着前面这脸色最难看的人说话。 此人名夜满,木着脸说,"在下略懂医术。" "懂医术也不开点疏肝解郁的药,脾气大不是好事儿。" 夜满下意识想回口,世子爷以前也不这样。 被旁边的夜泮拽了拽衣裳。 还是莫要与这女子起争执,毕竟世子爷的命是她救的,爷态度也很奇怪,不能得罪。 夜满只能止声,不服气的模样,"是,劳烦姑娘了,我们能否进去看看?" 容忬侧身,让路。 夜满和夜泮迅速扎进屋内,连急起来的姿势都是一致的。 容忬站着看了几许,忽然有点想容曜和安娘还有桃桃了。 门在身后合上。 夜满夜泮单膝跪地,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爷。" 翟青祤靠在软榻上,方才那副被气得死去活来的模样已然收敛了大半。 脸上还挂着苍白,眉眼间却没什么情绪,只剩一层薄薄的倦意。 "起来。" 二人起身,夜满再次搭上脉,夜泮立在门边,耳廓微动,确认容忬已经走远了。 "爷,属下给您开点药,您这伤口未愈,骨头还未来得及愈合,且莫再动怒了。" 翟青祤"嗯"一声,又咳嗽起来,夜满立即单膝跪地,给他针灸,换药。 本以为他愈合的并不好,这世上能将骨头接得完好的人寥寥无几,可当他上下检索时,惊奇的发现。 世子爷身上那些许位移的陈旧伤,都好了。 夜满感叹,"没想到青州还有人如此好医术。" "属下还以为,那位姑娘开口闭口都提钱,定是不舍得给爷寻一位好大夫。" 翟青祤:"是她接的骨。" "啊?"夜满一愣,"方才与容姑娘交谈了几句,她似乎并不懂医术啊……" 夜泮回了一嘴,"我打听了,容家是猎户,平日里哪家猪狗骨头断了,找的都是容家。" 夜满:"……她竟然敢往爷身上使?" 翟青祤瞅他一眼。 夜满闭嘴。 "说正事。"翟青祤说。 夜满将他的衣襟扯上,将搭在一旁的新外衫给他披上。 展开一看,这衣料是棉绸,虽然不说是上乘的,对于这样一户普通人家,也绝不便宜。 那女子……还真挺舍得。 夜满道,"您说的那把刀,玄铁库中有档案,封存了十二年之久。" "确实是十二影卫的刀,且问昭已死了十一年。" 翟青祤一听,不对啊,十一年前就死了,那容曜是谁生的? "您说的那位截发纹身之人,属下也去翻了前朝的档案,能当暗卫的,身上连痣都不允存在,更不可能纹身。" 中原之人,大多是汉人。 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通缉上写着,截发,必然只能往外域去查。 前朝也就是周文帝之前的周武帝,崇尚武德,开阔了现在大周的版图,征服了许多异族人。 夜满道,"属下在禁军档案中,确实找到了一个类似此通缉的人。" "其名祝容玧,禁卫军正三品统领,其身高九尺,力拔千斤,身有图腾,乃西流遗孤。" 这个名字,当真是真相大白了。 祝氏,从前朝开始,便是周武帝赐给西流遗孤的姓氏。 容玧,才是他的真名。 第143章 脸又黑漆漆 容大福没有说头,这祝容玧可就有点儿传奇了。 西流曾经作为西域一带的百国之首,因其君主暴政,因一心求长生,听信假道士所言,铸天台,以妇孺幼童分首献祭。 祝容玧便是一批祭品中的孩童,被一江湖人士所救,逃至大周,长至十六。 十六这年,西流王药瘾成疾,假道士要以万计童子血为药引,西流王大肆抓拿幼童。 周武帝闻风大怒,言此有悖天伦,罔顾苍生。 本扩土不经西流,径直改道,扬言踏平西流王室。 此时的祝容玧才知,那救他的江湖人,是周武帝的眼睛,也是周武帝下的口谕,暗地救助,传授武艺。 为解救西流百姓出水火,祝容玧成了周武帝踏进西流的最彪悍的一将,忠心耿耿,只听武帝一人下令。 指哪打哪。 西流成为大周一块版图后,祝容玧成为禁军之首,与十二影卫一起守护周武帝。 他也是前朝最年轻的武官。 翟青祤的父亲曾说,此人桀骜难驯,杀心太重,唯有周武帝能制得住他。 当年文武百官对他又恨又惧。 周文帝继任还不到几个月,祝容玧放个屁他们都大惊小怪,生怕他翻脸把皇帝拖下来自己上去。 奈何,他们不太了解西流人,也不了解祝容玧对周武帝的忠诚。 这个名字在京中是个禁忌,谁提都得觉得丢脸。 换朝不换官,如今朝中年纪大的官员多少都挨过祝容玧的一顿"教育"。 当今现存的史料,笔墨,几乎都是骂他的,是个大奸大恶之人。 翟青祤以前没时间去关注别人,如今听来,祝容玧藏在这山中,能让这十里八乡对他赞不绝口。 绝不是个平扁的坏人。 夜满又道,"至于问昭与问雪,属下从东宫老奴口中打听到,当年,也就是周武帝的宠妃,淑妃娘娘,曾难产诞下死胎……" 此老奴说,她是宫内待产之人,在三道门后。 当日侍奉淑妃生产的人,罚的罚,死的死,唯有她离得远,并没有被发落。 "她亲口所说,前后有两道微弱的啼哭,当时接生嬷嬷传胎死腹中,这啼哭也并未消失。" 翟青祤捏着眉心。 这种前朝旧事,听着比他复仇还乱。 如此听来更加离谱了。 皇室视双生子为不祥,若是男子,为了皇位,其中一人会被训练成暗卫或是替身。 而女子,大概都是被直接掐死。 倘若真如这个老奴所言,淑妃诞下的是双生子,周武帝如此宠爱淑妃。 也极有可能偷梁换柱,留这对双生子的性命。 放到江湖门派去养着。 翟青祤惊了。 这样算下来,前朝若是未被颠覆,容忬也当算个……郡主?! 周文帝沈逐星是她舅舅?! 如此就解释得通,容忬和容曜大概是问雪生的,而容大福,也就是祝容玧,算是个驸马爷。 这俩人心挺大啊,逃亡路上,隐姓埋名,还能抽空生俩娃。 俩魔鬼来的。 夜满继续道,"至于问昭为何而亡,这不曾得知。" "但属下曾在韩相私宅见过一把玄铁匕首,其名有问昭二字。" "……"翟青祤不想听了,头疼。 "爷,查这十二影卫有何用意?"夜满不解,"饶是他们卷土重来,死的死,亡的亡,不足以为惧。" "周文帝用暗卫出征,万兵皆亡,百姓唾弃,不得民心,怕是没那么容易进京的。" 以前翟青祤没当过城墙鬼,自然不晓得韩渊是什么为人。 看着道貌岸然,实则呢,老奸巨猾,吃人不吐骨头。 真是叫暗卫领兵,武将辅军? 那只是周瑞帝与那吐血逃回的将领一面之词,韩相顺水推舟罢了。 就像如今翟家军势力颇大,他想再次以舆论压制。 真是恶心。 翟青祤没说出来,只是冷笑了一声,"行了,陆沉他们怎么样了。" 夜满道,"与侯爷一块勒令留府,其余翟家军人等原地不动。" "韩相想调用,没有虎符,谁也不认,现在三方僵持,说……就算您真的是逃了,也得抓回去审了再断,不然,便是污蔑。" "既然如此,那生死不论的通缉令如何来的?"翟青祤问。 "传到盤州与青州来才变的,那有韩相的人,故意更改了通缉。" "孟大人不得暴露身份,周旋了几日,把您这赏金改了,不然要是按原价……恐怕这青山屯日日天外飞仙……" 翟青祤脸黑:"……" "原价多少?" 夜满干笑几声,"您也知道,这种通缉从上到下总会被克扣一些,到了盤州也就百两左右。" 翟青祤刚要翻白眼。 夜满赶紧找补,"陛下为了寻您可是下了万金的……" 翟青祤冷笑一声,没接话。 夜满识趣闭嘴。 万金悬赏也是真,生死不论的通缉也真。 二者同时存在,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要在他回京之前,先把他弄死。 "继续说。" 夜满清了清嗓子,"陆沉将军说,翟家军原地不动,但虎符调不动兵,更调不动粮饷。" "前方战事吃紧,原先存粮有限,再拖下去,军心会散。" 翟青祤慢条斯理捏了捏自己的指骨。 翟家军不听令,韩渊便扣粮饷,先断粮,再收编,待兵卒饿的不行了,已然有人愿意倒戈。 "带钱了吗?"翟青祤问。 夜满:"……属下唯一十两都掏给容姑娘了。" 翟青祤脑仁疼,"我不要碎银。" 夜满:"哦,您说银票和金子?带了带了,侯爷偷偷塞给属下的。" "马上要到青州与外商通商的月份,你派人扮做粮商、药商,去商会收,有多少收多少。" 夜满点头。 他明白爷的意思,打仗本来就是要死人的,万不能有饿死兵的道理。 花点私房钱补贴军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样青州岂不是更缺粮了?" 这个问题也无法解决,只看下月收成能不能自给自足了。 战争不结束,别说吃饭,活不活的下去都是一个问题。 翟青祤一时半会也没想到什么好法子。 夜满又多嘴问一句,"容姑娘那的一百四十五两……要不要留出来?" 翟青祤脸又黑漆漆,"不留。" 第144章 离她远点 说好给二百,现在又反悔? 容忬若是知道,恐怕能把他捶吐血。 翟青祤脸黑不过几息,想一想还是算了,给她吧。 真给她惹生气了,一拳抡过来,还用活吗。 但战事吃紧,就钱就是克扣士兵的饭菜,翟青祤思来想去,这种为国为民的事儿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出钱? 沈潍那混蛋不该出吗?他才是皇子! 这主意上来,翟青祤这孱弱得苍白相都变得无赖几分。 "沈潍在青州有什么产业?" 夜满一愣,"爷您不是知道吗?" 翟青祤:"除了望江楼。" 夜满只能回头瞅夜泮,是他与孟愈对接的。 夜泮想了想,"还有几间铺子,在东市,专门与外商做茶叶瓷器生意,显山不露水。" 翟青祤:"还挺有钱。" 夜满没听懂。 夜泮听懂了,抽了抽嘴角。 "那些铺子,"翟青祤说,"寻个由头,该征用征用,该借调借调。战事吃紧,百姓水深火热,三殿下身为皇子,理该以身作则,为君分忧,为民请愿。" 夜满:"……爷,您这是要打劫三殿下?" "胡扯。"翟青祤脸不红心不跳,"我这是在为他积德。" 夜满:"……" 夜泮木着脸补了一句,"爷说得对,三殿下家大业大,不缺这点。" 夜满无语的瞅了夜泮一眼,这特么不是胡闹吗! 他没敢说。 "行,属下这就去办。"夜满抱拳,"那容姑娘那,需不需要派人盯着?" 翟青祤:"怎么?" "她……一姑娘,现在非常时期,万一有人借此机会靠近她,透露了您的事儿。"夜满话只敢说一半。 翟青祤眼皮一掀,不甚愉悦,"不需要,离她远点。" "注意你们自己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把她惹烦了,我可救不了你们。" 夜满:"???" 啥意思? 是爷已经对这姑娘爱护到当宝贝的地步,还是那姑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份,还是她武功太过高强? 夜满想问个究竟,夜泮拽了一下。 还是别问了吧。 俗话说的好,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们三人在屋内说事。 容忬找吴翠翠帮忙扎好头发,便拎着钱袋,打算到山下的养殖场去,把那几只肥了的兔子拿去卖了。 算算日子也该给人家送货,剿匪归剿匪,日子还得继续不是? 吴翠翠嗔她,"真是一日也闲不住,我让你哥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让他歇歇,这几日也挺累的。"容忬摆摆手,"给我拿个食盒装点周婶儿蒸的排骨,我拿去给安娘他们吃。" 吴翠翠想了想,"也是,安娘定是担心坏了,一人带俩孩子,怕是食不下咽,该多吃点荤的,补一补。" 她给容忬编了个漂亮的辫子,用头绳在尾部打了朵蝴蝶结。 满意的拍拍手,心想,到底哪里来这么漂亮一丫头。 力气大就算了,人还水灵。 多招人稀罕啊! 二人走到厨房,容忬在外面等着翠翠姐将食盒打满。 还未等几息,小七不知道从那个旮瘩走出来,迷迷瞪瞪的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 随后,冲她露出八颗牙,"容姑娘,你有空没?" 容忬:"……没空。" 没有好脸色,甚至转身就走。 小七跑两步,拦在她面前,笑容更深了些,睡意没褪干净,眼睛却亮晶晶的。 仔细看,他有一对小虎牙,眼神纯净无邪,走起路来头发随他肆意晃荡,还挺有少年气的。 "我就耽误你一小会儿。"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一个间距,"就一小会儿。" 容忬抬眼看着这俩手指头,面无表情,"你手指头抽筋了?" 小七:"我抽筋了你就肯打我吗?" 容忬:"……" 她四处望了望,他的这几个好哥哥们估摸着都受着病痛的折磨,都在休息,就他一人活蹦乱跳。 典型的吃饱了,哦不,睡饱了撑的。 她最近是学明白了一点,哄男人如同哄孩子,你越没耐心,他越跟你蹬鼻子上脸。 于是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里呼之欲出的祖宗十八代压下去。 微微笑,"我不随便打人,打人得赔钱,我看你长得金贵,我赔不起。" 小七非常认真,"我不需要你赔,你的伤药太好用了,抹上就能好。" "我没空。"容忬道,"你要切磋,找那些个义军去,他们武功应该很不错。" 小七道:"他们太丑了,我不想和他们打。" 容忬服了,"我谢谢你啊,你找找吧,这院里谁不丑,找他去。" 说着,她往旁边一迈,小七紧跟而上,再度拦住去路。 "瞿公子挺好,但是他现在下盘不稳,打我不疼。" 容忬一手捂着脑门,一手叉着腰,无语望天。 随后,有气无力的伸出手,"我真没空,你看,我手也没好。" 小七垂眸,看到她这手肿成这样,眼中有浓浓的失望。 失望归失望,脑子里一点也不闲着,道:"我看看!" 下一刻,手已经抓上她的腕。 容忬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已然被他抓着翻来覆去的看。 顺便还戳了戳肿起来的地方。 "嘶——?"容忬骂人了,"你有病吧?" 小七不撒手,还凑近了看,眉头皱起来,一脸认真,"是不是没接好?要不我帮你拆了重新接?" 容忬:"……松手。" "要不给你搓点药?你那药油挺好使的……"他一边说,一边捏她手指骨,像个大夫似的,认真检查。 江湖人嘛,看伤便是看伤,不分男女。小七心里坦荡荡,半分杂念没有。 当然,这厮也生不出任何杂念来。 容忬被他捏烦了,用力抽回手,"我谢谢你,我自己的伤我自己会管,别挡道,挡我发财,赔钱。" 小七:"……" 谈钱就伤感情了。 累死累活命搭上去,七兄弟分,一人就分几百两。 不划算。 容忬见他总算消停了,便提着食盒,往院外走。 小七磨蹭了一会儿,卷土重来,"你手是不是使不上劲儿?我帮你按按呗?肿成这样吃不下饭吧?吃不下饭怎么好呢?" 容忬加快速度。 小七快步跟上,"你啥时候有空?" 容忬拔腿就跑。 小七穷追不舍,"容姑娘,容姑娘,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帮你,你不就有空了吗?" 第145章 惹姑娘烦叫耍流氓 容忬一路跑,小七一路追。 路过阁楼,翟青祤一眼望见,二人衣袂翻飞,一前一后的消失在大门外。 他手里捏着夜满刚递上来的药碗,药汁是黑的,映得他半张脸也是黑的。 俩人站在旁边,感受着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开始面面相觑。 嗯?怎么个事儿? 夜泮还在斟酌,夜满这个憨憨随着世子爷目光一瞅,率先开口,试图打破这尴尬气氛。 "这小子可以啊,风雨镖局人才辈出,也不晓得从前师从何人?" "这腿法,若是跑起来,也不晓得夜圆他追不追得上?" "……"夜泮挤眉弄眼,他愣是毫无察觉,滔滔不绝,"方才容姑娘靠近时,我与夜泮确实没听见声息," "近了才察觉她的内息稍许混乱,似乎与自己的内力不太熟悉,可她这个脚法,也不太像是不明白的模样啊。" 越说,翟青祤脸越黑。 一饮而尽这碗药,抬眼睨他。 夜满只感觉有两道灼热的视线,横穿他的脑壳。 随后,空药碗被翟青祤重重一丢。 夜满老实了。 夜泮摇头:没救了,真是没救了。 也不晓得这小子如此粗心大意,怎么还能啃的动医书。 师父得一天几顿毒打? "那小子很闲?"翟青祤扔完碗,被一口气卡着嗓子眼,咽下去后,问,"花了重金不干活,山匪死光了?" 夜泮接话:"凌浮派人从容姑娘划出的近道准备夜里奇袭。" "一时间不需要这么多人手,这几人也好几夜没合眼了。" 翟青祤呵呵了,"他这是没合眼的样子?" "闲得慌就赶去守山门,老子的钱大风刮来的?" 夜满夜泮心想,这钱不是三殿下出的吗? 都把人望江楼的镶金线的玩意全融了,这跟大风刮来的有何区别? 没敢说啊,只能问:"那属下去拦?" 翟青祤又不吱声了。 拦? 为什么要拦?有什么理由拦? 这女人就对他呼来喝去,动手动脚,呵,现在这臭小子都烦到她脸上去了,也不见她动怒的。 他就如此活该,如此不该被放在眼里? "滚出去。" "……" —— 容忬确实和体内的内力不太熟悉,用起来时好时坏。 譬如现在,她刚琢磨点轻功的门道,还不太适应,很快就被小七追上了。 穷追不舍就罢了,还直接伸手抓她肩膀。 容忬今日耐心归零,在他上来之前,迅速侧身,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 猛地一个过肩摔。 这在小七眼中,那简直就是教学时间到了。 顺着她这力道结结实实的与大地亲密接触,好在还是知道疼的,挠挠屁股,又站起来,扶着腰道, "不对,你这力气不对,再来。" 容忬不信邪了,今天不捶这小子一顿,她就不姓容。 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 小七眼睛一亮,后退两步,摆了个起手式,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来吧。" 容忬没跟他客气。 脚下一蹬,离弦之箭似的,几乎是瞬间就到了他跟前。 小七瞳孔微缩,双臂交叉格挡。 容忬看似出拳,实则虚晃一招,触及他的颈侧瞬间变成了手刀。 这刀便是小七第一次见她杀山匪的招式,夹藏着极其恐怖的内力。 他是想挨打试一试,不是想挨打死。 便像个跑出水面的鱼,来回蹦弹,四处逃窜。 容忬打着打着,打上瘾了,忽然发现与这些江湖人过招,有助于熟悉内力。 她发力的方式并不单一,学过拳击的人都知道,出拳时不是腕带动拳,而是胯与背部联合发力,带动拳头。 有左勾拳,就有右勾拳。 就有左手刀与右手刀,各个方向,起初小七觉得新奇,躲了几下,发现容忬这种西式打法太单一了。 几圈下来,就像是看西域的奴隶打竞技场似的。 他跳开,脸不红心不跳,也不喘气,又问,"你别耍我玩,拿出真本事来!" 容忬被挑衅到了。 眯了眯眼。 行。 再度出拳,先拳再五指并拢成刀,动作快得看不清。 打了一记加内力的咏春,小七避之不及,几刀劈在他的肋骨上,这回是真的痛得"嗷嗷嗷"乱叫。 在他四处跳脚时,容忬收回手甩了甩,又抡了一巴掌在他后脑勺上。 "邦!" 小七只感觉自己脑花被打匀了,摇头晃脑,一手捂肋骨,一手捂头,晕乎乎的说,"这……是什么掌法?" "醒脑掌。"容忬揉了揉掌心,"专治脑子不清醒的。" 小七:"可是我很晕。" 容忬:"……" 还是没打疼。 她决定不和他比招式了,比内力。 再度一拳抡出去,小七空手接拳,她右手开合,摁在二人的拳掌处,一股浑厚的内力往他掌心涌去。 小七这下变脸了,想撤,撤不动。 容忬的内力太猛,别人可能是潮水,她这是猛浪,按照年份来说,十年醇厚的内力已然是极强。 而她体内的,俨然不止十年。 是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再一个十年,互相不熟悉,又不得不融合在一起。 一层层的往他筋脉里灌,压的他喘不过气。 脸上的笑意终于收了,认认真真的说,"你怎么有三个人的内力?" 容忬哪里知道,冷着脸说,"还追不追我了?" 小七咬牙,运足内力想挣脱,脸都涨红了,这就是纹丝不动,"不追了,你这招我学不会。" "我找不到冤大头给我三十年的内力。" 容忬:"……" 她刚松手。 小七又跳她跟前,"容姑娘,你让我把把脉——" "啪!"容忬在他动手动脚之前,反手就是一个大比兜。 小七好大一个踉跄,不可置信捂着脸,"你怎么打人脸呢?" 容忬黑着脸说,"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不要惹姑娘烦?" 小七此人心中只有武学,没有男女之情,再者,他成长环境连一个嬷嬷都没有。 一个门派全是老光棍,谁教? 懵懵的摇头。 容忬吸了一口气,"那我现在告诉你,惹姑娘烦,叫耍流氓。" "你再摸老娘一根头发,老娘就要多十年的内力,不仅把你内力吸光,再把你跟光头种一起。" 第146章 吸星大法 种地里小七不怕,怕的是容忬后面这句话。 他脸色陡然变得诡异,可是求知欲作祟,问她,"你还能吸人内力,你这是什么招?" 容忬将食盒拎起来,随口胡诌,"吸星大法。" 小七听得稀里糊涂,"没听说过啊……" 废话,没听说过就对了。 这玩意儿出自武侠,小时候抱着这本书看得五迷三道的。 幻想有朝一日也当大侠。 嘿,现在不是来了么,什么体内有三个人的内力? 哪里来的冤大头? 容忬走远了,小七还想跟。 她一个眼神递过来,小七便老老实实的止步。 像一只原地踌躇又懵懵的金毛,满眼写着:真的不可以吗? 她一步三回头,生怕这癞皮狗尾随。 好在他终究是被打服了,或者屈服于这个"吸星大法"。 回头第三次,容忬撒丫子就跑,一口气跑到山下。 回头确认这小子没跟上,才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天色不早了,容忬没打算叫张赋送,便和村长说了一声,把云山这倔驴牵出来。 这家伙自从吃了她好几记耳光之后,瞅她眼神清澈中带着点雾。 那是一种惹不起,又不想讨好的眼神。 和翟青祤一个德性。 本来容忬就不怎么会骑马,前几日杀山匪被翟青祤颠了好几下,淤青还没散。 这回又得背着兔子,又得拎着食盒,还得夹着这头倔驴。 如此一折腾,到了铺子里,月亮都出来了。 安娘大概是才散学,门还半掩着,陆陆续续有几个姑娘背着针线往外走。 容忬绕到铺子的后门,刚把云山赶进去,拴在马厩上。 抬眼便瞧见,安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髻别了一朵桃银镶玉。 杏色春装,料子都是给她做衣裳剩下的边角料,她自己改一改,拼一拼,再绣点花儿,精致又舒适。 容忬很满意,果然,女子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瞧瞧,容光焕发。 她正低头整理着针线,与人笑了一下,随后便消失在窗口。 似乎去开门送行。 容忬便看见了一个陌生人,男子,头戴冠玉,笑得不甚走心。 她认了认人,此人似乎就是她找于老板签契时,安娘撞上的那位。 送出门后,安娘还笑着,男子约莫行至回廊尽头,消失不见踪影。 她赫然变脸色,笑意尽失,只余一寸倦意。 霎时回头,便与容忬撞了个满眼。 她眼中的担忧和欣喜是藏都藏不住,在这回廊间来回转,也找不到一个能下来的口子,"大丫?" "你怎么来了?你受伤没啊?" "慢点,慢点。"容忬心情终于是好了几分,容曜和桃桃听到动静,从窗户探出小脑袋。 一个嗓门儿洪亮,一个急得脸都红了。 丢下手中的笔,"阿姐!阿姐!!你想死我了!" 容忬笑了,"对,我想死你了。" 容曜急得都不愿意走门,爬上窗台,两腿一蹬,从窗户里翻出来,扑到她腿上,脑袋在她腰间拱来拱去。 这大胖小子最近伙食太好,拱得容忬都站不稳,一手扶着廊柱,一手摁住他脑袋。 对着他这脑袋搓了一圈儿,狐疑道,"安娘,你给他吃啥了?怎么都成发面馒头了?" 又扭头看看同样跑出来抱她大腿的桃桃,捏了捏她嫩嫩的小脸蛋,"桃桃也圆润了,真可爱。" 容曜不服气:"我为什莫是馒头,馒头就不可爱了吗?" 容忬再次被他撞,肺都要挤压出来了,伸手拍了拍他圆滚滚的屁股,"行了,你可爱得能把人撞死,去,周婶儿给你们炖的排骨,把东西搬出来,吃饭。" 容曜听到吃的,那简直是啥也顾不上了。 撒开手臂,抱着食盒,圆滚滚的,跑的还挺快。 安娘这才有与她说话的空隙,拉着容忬,捏着她的衣裳,左翻右转,上下并用的摸她的肩膀,手臂。 跟检查她有没有缺零件儿似的。 检查到她那包着纱布的手,好在本身就没多大伤,骨头归位,肿也消退了大差不差,看着并不狰狞。 尽管如此,她还是心疼得要掉眼泪。 "前日我听到山中有动向,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夜里都能将人惊醒,这两日,我连睡都睡不好。" "若不是你交代过,没有你的允许不能回去,我就要带着容曜与桃桃回去找你。" "到底是如何了,我听别人说,山里打得很凶,那些山匪,不杀人,专门折磨人……" 容忬当然是实话实说,"你张哥,抱着他老丈人的老丈人的火药,把山匪炸成了雨,这动静能不大吗?" 安娘:"……" 这东西藏哪里啊? 藏自己家里也不怕把家给炸了? 她拉着容忬,非要听他们这几日的凶险。 虽然容忬说,照顾孩子是她的战场,可她不愿只躲在阵后。 听到翟青祤吐血,她反倒沉默了,"你又与他争执了?" 容忬:"……" "没有。" 安娘是过来人,可这二人一个将来要走,一个心中只有赚钱。 恐怕日后走的不是一条路。 只能隐晦道,"大丫,瞿公子这样的人,不明不白出现在雪地里,又受了如此重的伤,心中与身上背负的定是很多很沉。" "有些话憋在心里,与张口说出来的,并不是一个意思。" 容忬当然晓得。 但耐不住她脾气差,听见就想回一句。 试问,哪里有你让我不爽我还得忍着的道理? 有也是打不过骂不过得苟着发育。 "别说我了。"容忬出门前还和那厮吵一架,听着就闹心,"说说你。" "方才那男的,来做什么?" 安娘一顿,如实说来,"那人名叫唐如风,与于老板是旧识,前日我在此授课,于老板带着他来瞧了瞧我绣的双面朱雀帕。" "于老板说,他在青州盘下了一与外域售卖绣品的铺子,那些绣品大多从隔壁采进,价格太高,成品参差不齐。" "便想着,要与于老板合作,才来这瞧了瞧。" 容忬:"然后?我看你不太想搭理他。" 安娘皱了皱眉,"半个月前他便来了,自从几日前我住进来,于老板送来许多吃喝给容曜与桃桃,他便隔三差五的,也往这送一些孩子爱吃的玩意儿。" 容忬:"……谁的东西都让他吃啊?" 安娘急忙说,"他都是让店家送来,头几次我推辞,后面推辞不动,我便花钱买了。" 难怪这小子胖成球了…… 第147章 胜之不武 "既是要合作,唐老板便根据铺子近年来采买过的绣品样式做了汇总,拿了一些外邦走得最快的样式来。" 安娘道,"外邦与咱们大周习俗不同,对那些纹啊绣的不甚讲究。" "乍一看像绣给死人的,我还以为……他在与我闹着玩。" 容忬接过安娘递来的图样,展开一看,沉默了。 这纹样说好听点叫质朴,说难听点叫粗犷。线条粗糙,配色大胆,大红大绿撞在一起,把颜料桶打翻了硬要说这是艺术。 容忬看不懂,只能尊重。 毕竟每个时代的人都有不同的人文,没准这种粗犷的野性的风格就是那个民族的特点呢。 "这是哪个邦的样式?"容忬问。 安娘道:"不清楚,唐老板只说,外邦人喜欢这种浓烈的。" "浓烈得像是在出殡。"容忬说。 安娘饶是这么认为,也只能笑笑,这世上也没几个人像她这样,把死与活说得像天气。 "既然是要做生意,他也不会拿自己的银子去打水漂,"容忬顿了顿,"你问了于老板没有?" 安娘道:"于老板说,外邦人的喜好确实与咱们不同,唐老板拿来的样式,从前确实卖的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绣品线布粗制滥造,价格低廉,我打听过了,隔壁的绣娘没日没夜赶工也就一张几文钱。" 安娘合理担忧,"若咱们按照这个路子走,绣娘们的工钱怕是连糊口都难。" 容忬听明白了。 这姓唐的是想继续这铺子的前路,走量,不走质。 要的是便宜、快、多。 就像翟青祤那通缉令似的,肯定是上面吃了中间差价。 越整越便宜,整到后面别人都看不上那点银子。 看看,几个月过去了,翟青祤都能上天了,也没个人来取他狗头。 看来这外邦人也不傻,绣品再稀罕,这东西中看不中用,赚一波大的,下一波不买账了。 最下面的底层劳动者,也就是绣娘们是被压榨得最厉害的。 能不倒闭吗。 容忬抬眼,"你怎么想?" 安娘没来由的紧张了一下,从以往来,没有人问过她怎么想。 只有容忬,还有于老板,会询问她的意见。 她攥了攥衣角,道:"我不想做那样的绣品。" "我手里的针,绣出来的东西,哪怕不值钱,我也想它是好看的。于老板给我们铺面,姑娘们相信我跟我学,我不想让她们绣这些东西。" 容忬收起图样,拍了拍她的肩,道:"我瞧你比那唐老板会做生意。" "啊?"安娘懵了。 容忬道:"那铺子之所以转让,就是因为这些东西卖不掉了,说明什么?" 安娘摇头。 "说明人家也嫌弃这玩意儿难看。"容忬淡声说,"他要是还卖这种难看的,早晚也得倒闭。" "不用理他。" 安娘道:"若是他还来呢……" 容忬:"你就告诉他,咱们这不卖死人用的。" 安娘:"……这样会不会戾气太重了,毕竟是做生意,伸手不打笑脸人啊。" 容忬瞥她一眼,"你还是少对他笑一些,你也晓得,这世上男儿十之八九迷之自信,万一以为你对他有意思,不光送吃的还送衣裳首饰,你收还是不收?" 安娘无语了。 看着对情事一窍不通,怎么张口的话如此……有道理? "……话是如此,但多一些笑脸,总归是没错的。" 容忬没与她争执这个问题。 各方都有道理。 她明白,以她自身这种看不惯就要怼一顿的风格,想做大生意,真做不了。 官场商场斗的先是智再是拳头。 唐如风虽然另有所图这事暂且不论,单是他抱来的外邦的路子,足够有诱惑力。 一旦想办法将这路子走通,这绣铺,至少得少走十年弯路。 "再说吧,等山中再平息一些,咱们几个坐到一起谈一谈。"容忬道。 "好。"安娘点点头。 不多时,容曜邦邦捶门,"阿姐,安姨姨,吃饭鸟~" 吃饭时,容曜啃得满嘴流油,一个劲摇头晃脑,"哎……真好吃呀,都说了金窝银窝不如我的狗窝。" "金饭银饭不如寄几家饭香呀~" 容忬来之前啃了俩饼,没胃口,就瞅着他吃,好笑道,"你现在吃的也不是自家的饭,这周婶儿炖的排骨。" 容曜小眼睛一鼓,小声说,"非要这么算的话,那我还是吃金饭银饭好了,阿姐做的也不能吃啊……" 容忬无语。 几个月前还是个不挑食的好宝宝,怎么还大变样了?! 有这么难吃吗? 容曜提到他的瞿大哥嘴里就叭叭个没完,"瞿大哥为什么没来?是不想来吗?他不想我吗?" "是不是你俩又吵架了?他又撒气到门上了?" 容忬:"……你能不能老实吃饭?" "不愣,"容曜含糊不清的说,"除非你告诉俺,瞿大哥为什么没来?" 容忬:"我来就行了呗。" 容曜:"一家人就不能整整齐齐吗?" 容忬:"咱家啥时候整齐过?" 容曜:"……" 容忬觉得自己嘴快了,容家一直没整齐过,爹还当反贼去了,万一这小子伤心可咋整。 奈何她太小看这小子的心眼了。 臭小子胡乱往自己嘴里塞了两根排骨,毫无伤心难过。 老气横秋的说,"一看就是你俩吵架了,还是别来了吧,好不容易清静几天,万一从家里吵到这儿了,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容忬满头黑线,秉着互相伤害的原则,道:"快吃!吃饱了把你瞿大哥布置的作业给我检查。" "少一个字,明天减一道菜!" 容曜嚎得天都崩了,"你胜之不武,胜之不武!" 容忬:"我这叫出其不备,专治你这种写作业拖沓的臭小子。" 容曜呜呜呜,毫无眼泪,说,"桃桃的你怎么不检查?" 桃桃小脸一红,从凳子上跳下去,哒哒哒跑去拿了一沓纸来。 上面是她一笔一划抄写的三字经,拍拍胸脯,比划道:我写完啦! 容曜天都塌了:"你不是说你也没写完吗?你肿么背着我偷偷努力?" 第148章 哪里来的玩意儿 容忬彻夜未归。 翟青祤一开始并不当回事。这女人三天两头就往镇上跑,有时是送货,有时是买衣裳,买点新奇的玩意回家装饰。 天黑回来算是早的,摸黑回家也不稀奇。 可今日不一样。 才与他争执,与那什么砚衡闹着玩了一圈,出门到现在,那人都被抓去守山门了,也没回来。 在烦躁与烦躁之间,他选择了发火。 睡不着,走出门。 盯着远山那片被烽火罩得半笼橘色的天。 夜泮从房顶探头下来,"爷?您怎么还没睡?" 翟青祤:"她人呢?" 夜泮懵了一瞬,"谁?那小子守山门去了啊。" "容忬。"他说。 夜泮:"哦……张赋说下午时牵着云山去镇上了,估摸着今夜歇在铺子里了。" 听言,翟青祤没说话。 想到白日她被人追着跑也没跟人发火,自己还要询问她的动向。 怎的? 他是犯病了? 转头又回屋睡觉去了。 这一夜无眠。 凌浮在山中追杀山匪,他本就耳力好,听了一夜的风吹树木,刀枪剑戟,还有山石垂地的震响。 睁眼到天亮。 容忬这回在镇上一连住了好几日,家中人太多了,她睡得不踏实。 恰好拎着兔子来镇上,换了钱,与于鸢、安娘商量了一番该如何将好的绣品与外邦浓烈的配色结合。 听了容忬的赘述,于鸢道,"你的意思是,配色可以浓烈,但这些用料用最好的?" "是,"容忬说,"浓烈也不难看,几代以前,大周不也以浓烈为美?" "大周的刺绣,外邦本就无法复刻,他们认的本就是精美,拿一些粗制滥造的东西糊弄,只会糟蹋刺绣的口碑。" "咱们走精品路线,不止于帕子,头面,可以拿外邦的服装进行结合,走高定路线。" 于鸢听完,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高定?" "就是量身定做。"容忬说,"咱们的衣裳不都是这样吗,她们只买帕子是因无人敢将绣品绣到她们衣裳上去。" "她们露胳膊露腿,咱们的绣娘还得避讳,咱们又不往身上穿,有何好避讳的?" "按照她们的喜好来,一件一件的绣,一件一件的卖。" 于鸢放下茶盏,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容忬:"横竖都长了,脑子就是用来思考的,要不然留来干嘛?" 于鸢哭笑不得,"你想得倒是美,我可没做过外邦生意,这语言不通,他们的喜好如何沟通?" "不过这倒是有一个现成的,唐如风盘下的那家铺子,掌柜频繁出入西域十六国。" 安娘一顿,欲言又止。 于鸢笑得不甚走心,"要做生意也做得,此人不如表面那般省心。" 容忬道:"这世上不省心的多了,有用便成。" 于鸢瞅她一眼。 商人虚与委蛇的事还少? 只是她实在想不出,容忬这直来直去的性子,能与唐如风打交道? 她家里那位不速之客不得气死? 也好,最好气得露面,他出面震慑一下那姓唐的。 让他老实一点儿,办起事来省心。 有银子不赚,那真是疯了。 "暮安,这段时日辛苦你了。"于鸢道,"往后这与人打交道的事儿,也少不了为难你。" 安娘点点头。 所有人都在推着她往前走,她为何不走? —— 容忬在铺子里一连住了四日。 头一日,翟青祤想,住就住了,铺子里有安娘,有容曜,有桃桃,热热闹闹,不比山上强? 山上全是伤兵,血腥经久不散,夜里还有凌浮的人马进进出出,马蹄声踩得人脑仁疼,她黑眼圈重得都快掉嘴里了。 第二日,翟青祤想,她爱住多久住多久,关她啥事?一声不吭就跑了,一封信也不回的,也不怕人把她的大院给炸了,就这么放心? 第三日,翟青祤想,她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很快又被他自己那股执拗劲儿给摁下去。 他还欠她二百两,就她那见钱眼开的样子,能跑了? 第四日,马掌柜从伤兵房里出来,来来回回的搓着脑门,一脸菜色。 "这药好使是好使,但不够用了啊。"他对张赋念叨,"容姑娘给我的那些药,内服外用的都用完了,那几个伤重的刚见起色,断药可不行啊。" 张赋蹲地上,面前堆着一堆村民挖来的草药,有晾干的,有连根带土的,五花八门。 他挠了挠头,无从下手。 "我也不懂啊,您看着配一下呗?大丫说了,随便用,药她都捐,不发国难财。" 马掌柜脸色更菜了,前几日还念叨她乱来,现在想想就脸疼。 "我配不出来,药效不好。" 张赋耸耸肩膀,"那没招儿了,昨日我去了,她搁铺子里绣花呢,不肯回。" 说着,蹲下去,把烂叶子挑挑拣拣的扔走,咕哝一句,"也不晓得谁惹的……" 翟青祤:"……" 谁惹谁?啊?到底谁惹谁?! 一句他有病,天晓得他这几天灌了多少碗苦药? 还他的错了? 被子一掀,刚要走出去。 院门动了一下。 几人纷纷投去目光,还以为大丫回来了。 可是传来的是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的。 张赋恰好站在门边,拉开门一瞧。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素色长衣,半束发,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赶路的倦意。手中提着一个竹篮。 张赋认了认,有点眼熟,忘了。 这时,吴翠翠提着篮子从门外要进来,"咦?你怎么在这儿?" 张赋:"谁啊?" "赵洵啊,赵鄞的堂兄。"吴翠翠道。 赵洵立刻拱手,作了一个超级标准的揖。 比划了一下:"我来送银子,听闻青山屯在剿匪,婶儿十分担忧容姑娘,请问容姑娘在吗?她还安好否?" 他往院里望了望,目光掠过满地的草药,进进出出的伤兵,还有那些没来得及烧点的带血的衣裳。 脸瞬间白了,还发红。 这比划的速度更快了,"容姑娘有没有受伤?" 翟青祤隔着远远的看进眼中。 没来由又一股子火往肚子里烧,这特大爷的又是哪里来的玩意儿? 第149章 往哪里揪 翟青祤站在廊下,他此时像一锅温沸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咕嘟嘟冒热泡,随时呼之欲出。 无人瞧见他,或者说,张赋与翠翠夫妻俩,以及拿着锅铲的周婶儿与帮着摁人的周伯都被赵洵吸引去了目光。 这小子,长得着实太像赵秀才了,比赵鄞还像。 吴翠翠见他急,又不能说话,赶紧安抚他,"大丫没事儿,活蹦乱跳的,去镇上了。" 赵洵的脸色才稍微好一些,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扶手之意是:"失礼了。" "请问小弟是否也与容姑娘去了镇上?"他继续比划,"婶心切他们姐弟二人,做了些糖饼,要我务必将吃食与银子送到容姑娘手中。" 赵洵与赵鄞眉眼相似,衣着也相似,不知是否是身高占了优势,赵洵显得更精神一些。 人一精神,便是眉清目秀,风姿见显。 张赋啧啧惊奇,目不转睛,围着此人绕了一圈。 心想,这好大儿郎,可不就是他心中能给大丫当贤内助的模样吗? 吴翠翠暗地里蹬了他一脚。 破心思能不能藏着点儿? 瞿兄弟还没走呢,不成了再说,哪有人还没走就开始物色下一家的? 踹完,她便笑着招呼赵洵,"容曜跟着她呢,也没事儿。" "来,进来先喝口茶,东西放着吧,你这来一趟也怪麻烦的。" 赵洵摇摇头,比划,"多谢嫂子,茶我便不喝了,我得趁着天色,去镇上,将东西送到容姑娘手中,婶儿一人在家,我不放心。" 这听得人甚是唏嘘,一堂亲都能如此孝顺。 张赋不由得就问了,"王婶儿就一人在家?赵鄞呢?他干啥去了?" 赵洵也不添油加醋,老实回答:"他……与姚姑娘成婚后,便与姚姑娘住在了镇上。" "一边自学,一边写书赚些碎钱,要趁早将容姑娘的钱还尽。" 张赋嫌弃坏了,那姚蕙兰白得一个蕙字,什么脑子。 都让书院退学了,还能嫁。 秉着想听他一个不痛快的扭曲心态,张赋刨根问底,"他写书能赚几个子儿,现在还成婚,人家不得跟着他挨饿受冻?" "这钱,不是王婶儿凑来的吧?" 赵洵面有迟疑,觉得这些实话说出来,对赵鄞的脸面有损。 可若不说,婶儿的苦心都成了泡影,容家对赵家有恩。 恩大于天,脸面……又算得了什么? 他面露惭愧,"这些都是婶一针一线替东市绣纺绣嫁衣换来的。" 绣品才几个钱? 张赋不信:"绣品能攒十两银子?" 赵洵腰更弯了,"是……加上鄞弟的写书的钱远远不够,余下都是鄙人,写书教书,上私塾打杂换来的。" 他本不想说。 但他不想让旁人觉得,这钱财来路不正。 吴翠翠看他眼神都多了几丝怜悯。 天啊,家道中落就罢,父母双亡投奔堂亲就罢。 怎么还能拉的下读书人的脸面,在私塾打杂? 又要教书、写书,还得照顾王婶儿,就是陀螺也不经得如此转吧? 张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赵鄞不是个东西吧,人家赵洵是来替他还钱的。 人家带着诚意来,再骂人家,这不是打人脸吗? 说赵洵不容易吧,又显得容家逼得太紧。 干咳两声,把话题岔开,"那个……你把糖饼与银子也留下吧,上次大丫说了那些话,估摸着不肯收,你去了也是白去,放在这儿,还好一些。" 赵洵是个执拗的,摇头,"婶说了,容姑娘不愿见是正常的,她也万不会来眼前叨扰姑娘。" "只是容家这个恩,总要还的。" 张赋还想再劝,吴翠翠拦他,"这是他们家的事儿,你做什么主?" "让他去吧,十两银子呢,这家里这么多人,丢了可咋整?" 张赋小声蛐蛐,"这不是有瞿兄弟在么,给他也一样……" 二人偷偷摸摸回头。 方才还站在廊下的翟青祤不晓得何时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只有那一扇门摇摇晃晃,显然是被外力合上的。 夜满和夜泮蹲在树下,一只耳朵竖着听八卦,另一只眼斜着望世子爷。 实在是那冷飕飕的气压逼得人头皮发麻。 夜满戳戳夜泮,"爷怎么了?" 夜泮木着脸:"不知道,要不你去问问?" "我不去,要去你去,爷一看就是生气了,我去问不得屁股开花?"夜满缩缩脖子。 他们这些当暗卫的,打小没接触几个女子,自然是看不懂的。 夜泮不一样,他精一点儿,忽悠道,"除了你还有谁能看?爷万一是不舒适呢,不去把把脉?" "几日前还吐血呢,身子还要不要了?" 夜满一听,嗯,也是。 拔腿往里迈,夜泮拽住他,说,"顺便问问爷,要不要去镇上看容姑娘。" 夜满疑惑,"问这做甚?" 夜泮面无表情,"你问便是。" "哦。"夜满只能硬着头皮去叩门。 "进。" 进了门,世子爷半躺在软榻上,披着一件玄色棉绸,眉眼极淡,继续捏着那本书,毫无涟漪可见。 夜满恭敬道,"爷,属下来把脉。" "嗯。"翟青祤伸出手。 夜满只感觉这脉象要炸了,怎么喝药也喝不好呢? 瘀血都吐出来了,也该有点起色了吧? "爷,莫要再动怒了啊。" 翟青祤眉头一皱,"我怒了吗?" 这一反问,夜满如何回答,只能道,"那……需不需要属下们去看看容姑娘?" 翟青祤脸色更差了,黑红交织,盯着他,浓浓的不悦。 "不去。" 话刚落,院子里传来小七的声音,"张赋大哥,容姑娘铺子在哪儿?" 张赋:"你又要嘎哈?" 小七:"我哥哥们衣裳也烂了,那日容姑娘力气大,把我的也揪烂了,我得去买衣裳啊!" 翟青祤:"!!!" 揪烂? 怎么揪?往哪里揪?她竟然对人动手动脚? 张赋道,"啊……你买那么精致的衣裳,回头又找大丫打架,不也还是烂?" 小七:"烂了再买呗,哥哥说了,容姑娘帮我们,我们也得支持她!嗯!" "那恰好,我带你们一道儿去吧。" "好,好。" 翟青祤深吸一口气,书一扔。 动作极其粗鲁的掀开被子。 穿上鞋。 夜满:"??爷,您去哪?" 第150章 滋滋冒血 容忬是不晓得,家里少她几日,人人念叨。 韦娘子拿了些压箱底的,卖不出去的丝绸来,大多都是浓艳的旧料子。 四个女子围在一起,拎着于鸢从外商手里买来的外族服饰,琢磨着如何结合,又不缺乏美感。 汉人的画作、服饰,大多讲究留白,而西域民风开放,热烈,花色铺得满当当,乍一看没有任何重点。 于鸢道,"这些衣物都是我买给姑娘们学西域舞的。" "配色太艳,客官们看着晃眼,心思都不在姑娘脸上,后来这舞便没有再跳了。" 这时代架空,容忬拿起来反复看,只感觉有一些些敦煌的影子。 那人家撞色鲜明不俗,衣着浓烈,发饰却简单。 容忬就有了主意,与安娘稍许说了几句,她便笑了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咱们颜色可以艳,配饰也可以多,单色的衣裳,便在配饰上下功夫,素的发饰便在绣品上下功夫。" 韦娘子感叹,"暮安比起我来,这裁缝的手艺一点也不差。" "上次给我往那白衣裳绣了只蝶,你猜怎么着?光那件衣裳就卖了四钱。" 要知道,一匹布也才四钱。 安娘抿了抿嘴,羞红脸,"别夸我了。" 于鸢:"不要妄自菲薄,依我看,你这绣活不比隔壁的差。" "教得又好,那几个姑娘回去,总算能把鸡绣成鸳鸯了。" 容忬甚是欣慰,还是她慧眼识珠啊。 容大丫记忆里,李暮安就是个漂亮的姐姐,温柔,做饭好吃,绣花好看。 看看,随便一朵花能换四钱。 到时候这种高定设计款出世,不得一件百两千两的卖? 几人坐在一起谈论绣品该如何做,衣裳该如何改。 晃眼便来到了下午。 于鸢差人去买点心,那家点心卖得好,下一锅得等半个时辰。 便让人送来。 门一响,容忬去开门,来送点心的人,竟然是赵鄞。 容忬顿时有点倒胃口了。 赵鄞脸色一僵,还抬起头来再跑确认门牌。 发觉没走错后,便沉着脸开口,"你怎么在此?" 容忬都懒得和他说话,多听一句就忍不住捶他。 "多少钱?"她问。 赵鄞道:"我是送来给于老板的。" 容忬:"怎么?还要人于老板亲自出来拿?" 赵鄞被她这一句呛得脸干,道:"你与于老板为何走得如此近?" 容忬抱着手,倚着门框,没吱声。 赵鄞又道,"她原本与蕙兰情同姐妹,是不是你暗中作梗?" 容忬:"……" "到底多少钱,赶紧给我。" 赵鄞真是记吃不记打,提高音量,"你回答我!是不是你从中作梗?!" 容忬:"我看你是脑子有梗,你爹的,横着长的吧?" "我上辈子刨你家祖坟了,你屁事儿不顺心就赖我头上?" "能不能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嗯?" 容忬真又无语,还窝火,手指头戳了戳他的心窝子。 力道重得他连连后退。 "于老板想与谁好便与谁好,她眼不瞎,看得见别人的好,至于为何与你家蕙兰不好了。" "那也是你这个克妻的狗玩意儿造成的。" 赵鄞踉跄了好几步,稳都稳不住。 听言更是怒火中烧,"克妻?!容大丫,你在说什么?" 容忬呵呵了,"我哪一点说错,你不仅克妻,你还克未婚妻。" "若不是我爹得养你,那些钱不仅能给我家盖院子,买地,买山,做生意,还能买几个听话的儿郎伺候我。" "我也不至于的受苦受累的出来做生意,你不克,谁克?" 赵鄞此时也不晓得是心口是气疼的还是她说疼的。 他上酒楼打杂,想着有朝一日将她的钱还尽了,便踏踏实实过自己日子。 可是呢,身边的人看他都变了眼神,就连于老板也不与蕙兰来往了。 这倒没什么,读书人与商贾来往只会叫人诟病。 可是怎么能在东市寸土寸金的铺面中,出现容大丫? 他便下意识的觉得,定是容忬说了他们的坏话。 咽不下这口气,他道:"容大丫,你到底如何才能放过我们?!" 容忬眯了眯眼,"我太想放逐你了,你到底滚不滚?" 赵鄞扯着脖子,"若非你逼得紧,我娘何至用那赵洵钱?你害得我背上了不忠不孝的名,害得蕙兰损失挚友,更害得一村家宅不宁,你怎么还如此心安理得——" 容忬还没来得及撸袖子呢。 一根棍子朝他腚上砸了过来。 邦邦两下,赵鄞又跪地上了。 容忬退开几步。 怕这玩意给她磕头,折寿。 赵鄞跪在地上,捂着屁股,脸疼得都白了。 他扭头,便看见小七扛着一根棍子,歪着头打量他。 "这人是谁?"小七问,"大老远就听见汪汪叫的,比我还烦人。" 容忬:"……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赵鄞认了半天,察觉这是一个生面孔,不是上次见到那个坐轮椅的。 "你是谁?" 他问完,怒视容忬,"你为何与这么多男子纠缠不清?" 哇塞,容忬真想打开他的头盖骨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恒河水。 真干净啊。 这时,张赋牛车哒哒哒的停下,赵洵看见躺地上的赵鄞,脸色又变了变。 赶紧跳下牛车。 想都不想,定是这糊涂东西找容忬晦气了,便到容忬跟前,不停鞠躬。 咿咿呀呀的,一句完整话说不出来,可那态度,极为羞愧。 赵鄞道,"赵洵,你凭什么做得了我的主?" 赵洵也不理他,频频鞠躬,生怕容忬生气,不好收场。 读书人的脊梁骨弯得不能再弯了。 容忬叹为观止,心想难不成这才是王婶儿的儿子? 山鸡变不了凤凰,锦鸡也下不了鸭蛋。 赵鄞见赵洵无视他,便道,"好好好,我知道了。" "赵洵,你该不会是想代替我,入了容大丫的眼,好让她看上你了,给你银钱,上京赶考吧?" 赵洵饶是再好的脾气,听到这种混账话,脸色一沉,猛地回头,盯着他。 什么也没说,却冷得叫人止了声。 下一刻,赵鄞又挨了一巴掌,还有一远方传来的一杵子。 巴掌是赵洵打的。 一杵子竹竿儿翟青祤扔的,精准捅他嘴巴上。 血又滋滋冒。 容忬脸狰狞了一下,咦,怎么一下来这么多臭男人? 第151章 你说得对 翟青祤骑着牛来的。 一身青灰色读书人的褂子,这身衣裳做的时候,容忬觉得颜色太单一,适合绣花。 安娘便在袖口与袍边绣了金丝竹叶。 长至脚踝,不甚利落的翻身下牛。 脚步并不虚浮,却也不难瞧出有些许顿挫。 活脱脱一个衣架子啊。 容忬观他这脸色,不似几日前那么苍白,但是眼睑发青,心想,她都离开他视野这么多日了。 难不成没日没夜的吐血,导致没睡好? 还有,这牛平日都不让她骑。 坐上去就甩头,跟喝嗨了似的,怎么到他手里如此听话? 赵鄞捂着嘴,哆嗦着手指,指着翟青祤和赵洵,"你、你们简直有辱斯文!" 翟青祤望都没望他一眼,将牛拴在石桩上,绕开地上这个脏东西,走到容忬面前。 上下打量她。 面色红润有光泽,杏眼微润清澈,一看就是睡了几日好觉。 还抹了胭脂点了口脂,梳了发髻,点了花钿。 呵,这小日子挺滋润啊! 接受到他这稍许幽怨的眼神,容忬无法解读,满头问号。 翟青祤没与她说话,悠悠的将视线放到赵鄞身上。 说到底,这都是容忬的家事,他从来不干涉容忬的行动,作为,哪怕有时看不惯,也只是说说罢了。 她想如何,便是如何。 现在,他倒是明白了,有些人,特别是男人,脸皮比城墙还厚,披着人皮,说狗话。 对付这种读书人,翟青祤向来有一套办法。 "斯文?"他嗤了一声,温润的声音,整个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一个被书院退学的,和你老子我谈斯文?" 赵鄞脸涨红,要反驳,翟青祤眼神像看垃圾似的,"欠了人家四十两,这第几个月了?" "两个月,你娘砸锅卖铁,才凑个十两出来,你堂兄在私塾打杂替你还钱,累得跟条狗一样,你却在这与债主叫板?" 赵鄞自然不服,他在容忬家中白吃白住,他有何资格说这些? 翟青祤往前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单是这气度与眉眼间的轻蔑,足以让他张不了口。 "你以为你是谁?嗯?" "你以为你读了几年圣贤书,上面讲的仁义礼智信就是字面意思?弯弯腰客气两句你就成个圣人了?" "这几个字你占了几个?容家有恩你不报,为不义,你娘病榻在床不闻不问,为不孝。听信谗言不辨是非,叫不智。" "欠债还钱,反咬一口,叫不信。" "哦,"翟青祤又嗤了一声,嘲讽意味更浓了,"与人有婚约,却与别的女子私相授受。" "诶,我问你。"他一时想不出来这叫什么,干脆蹲下来,平视他,问出了一个男人之间才问得出的话语。 "你是不是把人清白污了?嗯?" 赵鄞怒斥,"你玷污一个女子的清白?居心何在?!" 翟青祤收敛了笑意,"原来你也知道,女子的清白玷污不得。" 他眼神狠厉了几分,"容忬不是女子?她不该清白?" 说着,他抬起手,抚上了赵鄞的脸。 随后,那手温温凉凉,在他脸上,不轻不重的连拍了几下,"如此不要脸之人,竟还活在这世间,简直是斯文中的败类,败类中的蛀虫,蛀虫中的蛆虫。" 如此大的动静,巷子里早就挤满了人,安娘、于鸢、韦娘子也出来了。 便见一个看似谦谦公子的男人,蹲在地上以一个农忙的姿态,说着一些诛心之言。 于鸢是见过翟青祤的,唐家作为皇商,参加过宫中数次宴会,她曾是唐家家主的妾室,随过几次。 远远见过他。 哪次不是以正儿八经的姿态,平等的厌恶每一个路过的人。 现在?形象也不要了,礼节也是没有的,倒是这个嘴,功力分毫不减,甚至还更胜一筹。 赵鄞本就好面子,四处都是人。 羞愤难当,猛地挥开他的手,道:"你不过也是个寄人篱下的,有什么资格说我?" 翟青祤勾了勾嘴角,"嗯,你说得对。" "我确实吃她的,用她的,睡容家的床,穿容爹那一份衣裳。" "我呢,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帮不上她的忙,确实是个寄人篱下的废物。" "但我与你相差甚远。"翟青祤顿了顿,"我晓得感恩,晓得站在这维护她的名声,嘿,我还打不还口,骂不还手,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容忬:"???" 这踏马到底是在帮她说话,还是在坐实她是一个悍匪啊? "我虽然身残,但是志坚。"翟青祤一个劲往自己脸上贴金,"为了报答,还教村里的孩子读书,填补家用。" "……"说的如此情深义重,容忬要不是个当事人,差点就信了。 打不还口?骂不还手? 他俩天天干架吵架,是谁前几天还被气得吐血,又是谁成天摔门摔窗的? 脸皮呢? 容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倒也是没拆他的台。 天天让她独自面对赵鄞,累的慌,有人替她解决,快哉,快哉! 赵鄞被他这一通不晓得是自我贬低还是自我抬举的话整得无语凝噎。 翟青祤又笑了,竟让人看出点儿无赖的架势,重重的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赵公子,你说,我这样的废物,是不是比你强一点?" 赵鄞脸色青红交加,嘴唇哆嗦,任然是不甘心,"你强词夺理!" 翟青祤没耐心了,站直身来。 "我就是这般有道理,喜欢读书是吧。"他道,"夜泮,去把杜大人请过来,让他看看,此等不忠不孝不义不举之人,还有没有资格赶考。" 夜泮不晓得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抱拳应声,"是。" 转身就走。 赵鄞脸色大变,"你一介白衣,有什么资格请得动大人?!" 翟青祤道,"因为杜大人容不得废物啊。如此废物替青河县考取个功名,传出去笑掉大牙么不是?" 谁晓得,那夜泮才离开不过几息。 杜大人就来了。 没错,他的府邸就在旁边,这么大的动静,他早就出来听了大概。 一天到晚,不是剿匪,就是得解决容忬的破事儿。 杜孝先觉得,自己这个父母官,做的明明是容忬的父母! 第152章 如此皮实耐打之人 杜孝先那是逃无可逃,躲无可躲。 夜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养的出来的随从。 抱拳的力度弧度,像是拿尺量过,他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叹了口气,扶了扶自己的衣冠,从巷口踱出来。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端的是一副恰好路过的模样。 翟青祤扶着自己的手臂,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走过来。 莫说,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偏让杜孝先压力重重。 心里腹诽,到底谁才是县令?! 翟青祤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这些个县令也是考取功名的读书人,和赵鄞这狗玩意有何区别? 在京中,他有于身份,可以目中无人。 此一时彼一时,出一次手,就给容忬招一次麻烦。 总算是学点迂回之策了。 说,"杜大人,此等不忠不孝不义之人,若是真代表青河县考取了功名,不中倒还好,中了。" "陛下察觉是个忘恩负义,自私自利的东西,杜大人不就被扣上了个不察的罪过?" "剿匪都费了如此大的周章,若因此功过相抵,杜大人不就白忙一场?" 杜孝先心里怪恶心的。 哪次见他不是欠了他八百两的模样,怎么说起这种文绉绉的酸话? 恶心谁呢。 他只想快点结束了事儿,一天天的,没完没了了。 赵鄞:"不,大人……" 杜孝先严肃的打断他,"赵鄞,本官给过你机会,书院夫子曾上言要将你除名,是本官见读书人之不易,网开一面!" "而你,屡教不改,不知悔过,"杜孝先冷哼一声,"他说的对,你这样的人,考出去了,也是青州的耻辱。" "来人,"杜孝先转身对身后的衙役吩咐,"去府学传本官的话,赵鄞此人,品行不端,忘恩负义,不堪教化,即日起,革除其功名,永不录用。" 县令当街亲口判决,那简直是在赵鄞的脸皮和脊梁骨上践踏。 赵鄞猛地抬起头,眼睛瞪的几乎快掉出来, "不!大人!大人你不能这样!我、我还要科举!我还要——" 翟青祤嫌吵,抠了抠耳朵,对杜孝先说,"此人还败坏我与我姑姑的名声,杜大人。" 杜孝先牙疼,抽了口气,"那更是罪无可恕,来人,押进牢狱!" 赵鄞彻底瘫了。 他跪在地上,嘴张着,惊恐万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不明白,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么,为何要赶尽杀绝,为何要断他的仕途! 他已经在还钱了啊! 衙役一左一右的上前,将他从地上拖起来。 赵鄞此时才反应过来,大喊大叫,头发散乱,毫无读书人的姿态,"你们为何要害我?我是读书人!你们合起伙来害我——" "容大丫!你不得好死,你们这对狗男女——" 翟青祤不悦的瞅了杜孝先一眼。 杜孝先赶紧道:"掌嘴!" 衙役毫不客气的打他脸,满巷子噼啪作响,跟放了鞭炮似的。 开玩笑,容姑娘瞿公子与他们同生共死,杀了那么多山匪,还捐了那么多伤药,容得这畜牲放肆? 赵鄞的挣扎在路人眼中只是一个谈资,一个笑话。 心疼他的,大约只有王柳依了。 一路拖拽,一路掉装备,鞋子、书卷,打杂得来的铜板,以及他引以为傲的笔杆。 哭嚎间,余光瞥见了容忬,冷漠的,事不关己的站在门边。 连一丝一毫的怜悯都没有。 他记得,容大丫不是这样的,会对他嘘寒问暖,会记得他的喜好,会用崇拜的目光对着他。 他猛然惊醒了一个事实,言语凶恶,痛彻心扉的对容忬嘶喊,"你不是容大丫!" "你这个妖孽,你是个妖孽——" 容忬:"……" 杜孝先汗都下来了,每次见他可都是挨了打的,怎会有如此皮实耐打之人?! "继续掌嘴!!" 衙役又是几个巴掌下去,赵鄞昏过去了。 待这巷子被清了场。 张赋频频唏嘘,"真服了,真服了啊,他读的书与你们读的书,是一样的吗?该不会是阴间来的吧?" 小七一头雾水,"为啥是阴间?" 张赋:"你看他像阳间的玩意儿吗?" 容忬:"……" 很好,一个个嘴巴都挺毒。 杜孝先见事已了,咳嗽了一声,道,"好了,容氏,本官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处理你这些糟心事。" 容忬:"我都没说话呢?" 杜孝先胡子一吹,"这是不是因你而起?" 容忬:"狗在路上发疯咬人,你不能怪我在路上走啊。" 翟青祤又是一脸不悦的盯着杜孝先。 杜大人这回是有话不敢说了,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忙。 翟青祤又道,"杜大人。" 杜孝先脚往回缩。 "赵鄞欠我姑姑的四十两,现还了多少?"他望了容忬一眼。 赵洵举起银子,是十两。 容忬便附和他,"二十两。" "剩下的二十两,"翟青祤冷言冷语的说,"杜大人该让他,以工待偿,何时还尽,何时出狱。" "杜大人觉得呢。" 杜孝先无语。 这叫什么?整不死往死里整? 牢狱里的工有啥?收恭桶洗恭桶,打扫牢狱。 里面关着的不是穷凶极恶,就是乡野恶霸。 一个读书人被如此践踏,没疯都是好的。 他还能说什么,横竖与他无关,谁让他惹谁不好,惹到容氏这个祖宗。 祖宗家里还躺了一个不晓得哪里来的祖宗。 杜孝先答应了,稳稳当当的走了几步,到了巷子口,就变成跑的。 巷子安静了下来,在场之人都觉得松了一口气,唯独赵洵。 眼眶红着,像是痛心疾首,又是恨铁不成钢。 可他无能为力,翟青祤说的都是实情,让他为了赵鄞的未来撒谎,他做不到。 便躬身又对着容忬行礼。 "容姑娘,实在抱歉,是赵家教子无方,还请姑娘莫要生气。" "这些,"他比划着,将十两银子送到她眼前,"是婶儿与我和鄞弟共同凑合的银钱,还请你收下。" "我与你保证,剩下的钱,我一分不少的还你,还请各位,不要赶尽杀绝……" 容忬道,"这是你与王婶的钱,他犯的错,凭什么要你们来承担?" "你们替他兜底,他会念你的好?知晓这钱来之不易吗?" "拿走,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他在牢里刷恭桶的钱。" 第153章 不打算理世子爷一下吗 赵洵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他脸色急得发红,比划了半晌,容忬才勉强看懂他的意思: "我知容姑娘不想再与赵家有所牵连,可赵家欠姑娘太多,若姑娘不要,王婶恐怕日夜难安。" "她也知无颜来见你,只希望你能收下赵家所欠。" "只要婶子心安,她的身体也会有所好转。" 赵洵再次弯了弯腰,诚挚得不能再诚挚。 这反而为难人。 容忬刚一蹙眉,翟青祤先开口了,眉毛与她拧得弧度都差不多,"你这是什么?以可怜之姿,绑架恩人?" "不收,听不懂?" 赵洵脸色苍白了一瞬,摇头。 "拿着这些钱,吃香的喝辣的,既然她儿子不孝,你便替他敬孝,待她吃饱了,无忧了,烦心事便没了。" 翟青祤站到了他面前,阻断了二人的面对面。 他比赵洵高上那么几寸,望着他,需微微垂眸。 眸中意味不明,用他们二人才听得到的话道,"你心思几何,我不管。" "你要代替谁,取代谁,这是你的事,但我警告你。" "莫要将心思放在容忬身上,不然,赵鄞怎么进去,你便怎么进去。" 赵洵面红耳赤的脸,僵直了一瞬,眼中那点炽亮转瞬即逝。 他垂下眼,腰更弯了,依旧是那急得脸红的模样,"我对容姑娘没有非分之想,赵家无以为报……" 翟青祤最恨这种听不懂人话的,还装模作样的,眯了眯眼,吐出一个字。 "滚。" 这个字容忬是听见了,不甚满意的盯着翟青祤。 什么毛病?叽里咕噜说啥呢就让人滚了? 赵洵僵在原地,小心翼翼的看了容忬一眼,握着钱袋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最后揣回袖带。 然后,他冲着容忬深深的鞠躬,腰弯下去,几乎折成了直角。 脊梁骨在衣衫下凸出来,像一道嶙峋的山脊。 翟青祤讨厌那些酸臭的文臣。 一天到晚说些没用的话,啥玩意不为五斗米折腰。 看看此人的腰,今日就没直起来过。 天下间的读书人在他眼中都大差不差,倘若有人不一样,要么是真的,要么就是为了心中私念,装的。 他眼又眯了眯,要发作。 赵洵已然大步离开。 "嗤"一声后,回头,容忬正用一种不爽的眼神凝着他。 翟青祤也不爽了,怎么的? 帮她解决了赵鄞,赶走一个心思不纯的蠢货,还得一副这样的嘴脸? 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容忬看他这脸又跟那夜店大灯似的,五彩斑斓的黑。 心想还是不要说他了,待会又嗞哇吐血,衣裳不要钱买的? 不望他了,扭头对张赋和小七说,"你们怎么来了?" 小七道:"来买衣裳啊……都被你揪坏了啊……" 翟青祤:"?" 夜泮:"……" 真的不打算理一下咱世子爷吗,这样真的好吗。 当然还是有人理他一下的。 于鸢隔着老远,站在姑娘们身后,朝他颔首。 翟青祤黑着脸瞅了她一下,毫无兴致,也无礼貌的挪开视线。 容忬祤小七道,"我何时揪你衣裳?你自己讨打,是地面给你磨烂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小七挠挠头,"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你揪着我在地上摩擦,给整烂的吗?" 容忬无语。 翟青祤更是忍无可忍,火冒三丈,喊了一句,"容忬!" 容忬:"?" "干嘛?我是聋子吗?喊那么大声?" 翟青祤咽下一口气,试图好好说话,"回家。" 容忬莫名其妙的盯着他,"回去干嘛?" 翟青祤:"药不用配的?兔子和鹿不用喂的?别人欠你钱还了你就一劳永逸了?打算坐吃山空的?" 这一连串的质问,一群人纷纷退避三尺。 生怕这二人的炮火将他们误伤。 韦娘子是第一次见他,模样生的如此好,气度如此不凡。 方才说的那些话,分明是在为容忬打抱不平。 若不是一句"姑姑",她还以为是容忬的夫婿呢。 可若真是远房侄儿,为何占有欲如此强? 偷偷问安娘,"这……真是容姑娘的侄儿?" 安娘:"……真的吧。" 唯一了解真相的于鸢哭笑不得,这是哪门子的侄儿? 看这二人的相处模式,心口不一,怕是郎有情,郎还不知情。 也是,一个出生便被当做大周杀器的人,他当是分不清,何为情的。 于鸢与他翟夫人有过几面之缘,开口闭口便是次子墨同与幼子允征。 旁人提及翟青祤的名字,翟夫人总是一副为难的模样。 好似这个儿子并不在她该关心的范围。 她生过一对儿女,当初离开儿女,万般不舍,千般无奈。 岁月过迁,思念还在,情绪却渐渐淡忘。 一个从来不在母亲面前养着的孩子,作为母亲,大概会把所有的亏欠,给她更亲近的孩子。 他看着自己的两个弟弟,得到母亲更多的爱护,他能懂什么是情吗? 于鸢看了几眼,没有再看了。 这是世子爷自己的事儿,她掺和什么?别到时候让他觉得多管闲事了,她可不自讨苦吃吗? 这边,容忬竟然没有与翟青祤争执,回头与安娘道,"我先回去了,你安心待在这儿,过几日山中平静了,我再来接你们。" 安娘点点头,"你放心吧。" 翟青祤这下脸色好了许多,但不太适应。 盯着她这纤细的背影,心想她是不是吃错药了? 容忬已然去将云山牵出来。 他十分顺手的从她手中执过缰绳,想着骑马会快一些。 容忬不乐意,打掉他的手,"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好端端的病没好,骑头牛出来嘚瑟,我看你是闲得慌。" 翟青祤不听,非要骑马。 云山好歹是他的坐骑,当然是听他的话。 哪怕容忬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就是不带动的。 容忬是看明白了,这家伙肯让她骑,是碍于她巴掌的淫威。 主人在这儿,开始狗仗人势。 嘿,容忬恨恨的拍了马屁股一巴掌。 马倔脾气一上来,喷了口气,气呼呼的要蹬前蹄,想把她甩下来。 "云山。"翟青祤一出声,这马便老实了,跺了跺马蹄。 随后,翟青祤翻身上马,坐到了容忬身后,抓住缰绳,马腹一夹,扬尘而去。 只听容忬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我的牛!" 第154章 距离就到这了 翟青祤不听,一个劲夹马狂奔。 "这么多人在那,你的牛还能丢了不成?" 还挺有道理,那牛谁牵都好使,唯独她牵不好使。 罢了,留给安娘,让她出行方便一些。 也不晓得臭小子和桃桃睡一觉醒来,发现她不见了,会不会又张嘴嚎? 操心了小半会儿,风一刮,便抛之脑后。 容忬马术不太好,云山又不配合,她自己骑着出来,花了几个时辰。 现在体验到了风驰电掣的速度。 容忬跑爽了,一开始还想抢缰绳,被翟青祤一手按住,动弹不得。 "你骑马还是我骑马?"翟青祤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点不耐烦。 容忬:"给我试试呗。" 翟青祤道,"你不行。" 容忬不信邪,固执的握着缰绳,云山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翟青祤一脱手,它就前蹄刹车,站在原地,不跑了。 "嗤。"身后传来翟青祤的嘲讽。 容忬开始阴阳怪气,"果然随主人,救回来还跟我蹬鼻子上脸,还不如跟赵鄞一起去刷恭桶呢。" 翟青祤:"……" 他没接话,从她手里抽走缰绳,云山这回才重新迈开步子。 马蹄哒哒哒的踩在碎石路上,风扬拂动容忬的碎发,协同她发间浸润的桂花头油,一股脑往他鼻腔里钻。 他不躲不闪,似乎已然习惯了与她的距离。 二人相继沉默了一会儿。 容忬开口了,"跟赵洵说什么了,让人滚?" 翟青祤想起来就不高兴,声音沉沉的,"还能有什么,让他回家代替赵鄞当儿子。"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容忬狐疑的扭头望他一眼,"没有然后你一副便秘的神色,他不惹你,你至于让人滚?" 翟青祤呵一声,"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他替赵鄞还钱,替赵鄞敬孝,替王婶来还恩,明摆着别有所图。" 容忬:"图啥?图赵家四处破洞,孤儿寡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翟青祤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半晌没接上。 他想说"图你",但是没有证据。 明面上,他倒贴钱,打三份工,是为了报答容家的恩。 谁来了都得夸他一句好。 但是,今日他那句警告的试探,赵洵转瞬即逝的眼神,被他捕捉到了。 他左思右想,是图容忬有钱有力气,重情重义,还是图她年轻貌美,未出阁,家中只有幼弟寡姐与其女,好助他平步青云? 还是说。 赵洵晓得容忬的身世?图她有朝一日恢复身份,当了郡主,他便高枕无忧? 无论是哪个,就是图她这个人了。 他说,"你自己想,你不是聪明吗,一口一个还恩,往你跟前凑,你眼瞎啊?" 容忬不吱声了。 说实话,赵洵到底在想什么,她看不出来,只晓得这个人与赵鄞比较起来,那是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经翟青祤这么一说,她倒是警惕了一下。 一个从别个地方来投奔的堂亲,王婶与他毫无血缘,又出钱又出力的报恩。 这个恩是他的吗,就要报? 看来还是得离远点,免得又跟这家子扯不清,烦都能把人烦死。 话虽如此,容忬对他这口气甚是不满,"你会不会好好说话,少咧咧一句会死?" 翟青祤噎住,哼一声,又道,"你别不知好歹,现在是我还在此,好心能提醒你,过段时日,还有谁能提醒你?" 过几日? 容忬反应极快,"钱没还就想跑?哪有你这样的?" 翟青祤垂眸望了她后脑勺一眼,"欠你的钱越欠越多,我说什么了?我说了不给了?" 容忬:"那你拿来啊,说别人头头是道,自己干什么了?" 夕阳西下,那抹橘色将二人头发染金,云山脚步慢下来,一步一步的踱步回了青山屯。 往来的村民见此,都当自己瞎了,招呼也不好意思打,低头数脚趾头,当没看见。 翟青祤呵了一声。 果然,这女人就不把他放在眼里,将欠债的一视同仁。 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除了我允你几百两银子如此痛快,还有谁?" "再者,我说我要走了,你就是这个反应?" 容忬再听不出来这话里带酸,她就白看那么多言情了。 说实在的,她母胎单身这么多年,对于感情的理解都是言情的甜宠互动。 看得越多,越看不上身边的男人。 像翟青祤这种嘴臭的人,除了长得俊一点儿,没有一点符合她对伴侣的想象的。 若非有一丁点的感情,那也是同生共死了一次,怎么着也算得上是睡在隔壁的兄弟。 她一脸诡异的再次扭头,问他,"那我该是什么反应?" 捏着嗓子说,"哥哥何时启程?走了还会再回来吗?我舍不得哥哥~" 翟青祤脑子一热,嗡一声,差点没吐出来。 "你说人话成吗?" 容忬道:"横竖都不行,你想怎样?不然我说,你留下吧,我没有你不行?" 翟青祤被堵得又是猛地一咳嗽。 容忬老实闭起小嘴巴。 叹了口气,决定心平气和的说话了,"什么时候走?" 翟青祤闷着头,兀自不痛快了几息。 "夏末。" "那就是下个月。"容忬算了算时日,"山匪剿得差不多了?" 翟青祤顿了顿,"凌浮昨夜已经生擒二当家,其余躲进更深的山中,不过也是瓮中之鳖,不足为惧。" "哦。"容忬应了一声,没下文了。 翟青祤:"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容忬:"问了你会说?" 该问什么,问他是何人,为何能驱使官差,问他一个镖师哪来万银? 翟青祤知道,其实这个女人心里门清儿。 心里有一把尺,他们的距离就到这了。 他早晚会走,而她也会继续生活。 京城如此混浊,以她这样的性子,先不说吃不吃得了旁人的脸色,那些吃人的约束与条文,恐怕会让她浑身不对。 身份特殊,祝容玧既然留他们姐弟二人下来,必然也是不想让他们掺和其中。 那便……就此别过好了。 第155章 裤衩也拿去当了 夏风吹来时,剿匪的号角越吹越响,一场大火,烧了半座山头。 山匪的抵死反抗,造成青河县、六座邻县官差伤亡人数共计二百一十四人。 容家进进出出的伤兵,有人能抬进来,走出去。 而有些人,抬进来,抬出去。 容忬每每看着,都想着镇上那几日安稳日子。 百姓的喧闹与繁华,总是在无数人的牺牲中堆起来的。 他们是不怕死吗,也不是。 而这些,总要有人去扛起刀枪,站在家园面前,去告诉敌人。 不可来犯。 号角最响的这一日,惊扰了青山屯百姓的安稳,为了保证村民的安全,杜孝先先后派人将村民疏散至镇上。 容忬与翟青祤彻夜不休,与马掌柜与一众大夫,为伤兵做好后勤。 她与翟青祤亲手送走一个又一个出血过多,无法挽救的战士。 不知盖上了多少眼皮,听了多少句遗言。 有人说:"我叫陈大壮,家中在怀河,能否告知母亲,儿是站着死的?" 也有人说,"我好痛,可我不想死,姑娘救救我。" 更有人合眼前,只为尝一口烈酒,道,"死而无悔。" 剿匪尚是如此,那面对外敌呢。 容忬有些恍惚,忽然能理解,翟青祤重生后,那止不尽的怨气从何而来。 不止是仇而不报,更是为那千万条拼死的性命不值。 拼尽全力,护国护民,而站在高墙之内人,却罔顾性命,让他们的死,成为他们巩固权利的游戏。 前方是来犯者,背后空无一人。 哪怕他能以一敌百,以少敌多,可孤立无援又要肩负一军的性命。 那时的他,应该想着,自己的手若还在,若自己是全盛时,会不会有一线生机? 可没有如果,得来的,是政敌将翟家送到敌人手中。 摔下城门。 得来的是他的头挂在城墙上。 敌人用最侮辱人的语调,宣示翟青祤的失败。 这种无助,他怎么能不恨? 最后一批伤兵送还战场时,天已经亮了。 容忬站在院子里,将手中带血的纱布往火堆里扔。 指缝中全是干涸的血迹,黑黑红红的,糊了她一手指。 她打了盆水,蹲在地上反复搓,血色一缕一缕的散开,像烟。 不多时,翟青祤也走了出来,玄色的衣裳,染了血,瞧不出色。 没说话,也蹲下来,将那带血的手伸进盆中。 水慢慢变红,容忬盯着这盆血水,忽然问他,"你以前送走过多少人?" 这是他们这几日来,屈指可数的交流。 翟青祤手顿了一下。 这如何数得过来? 若在数月前,他大概会因此满目猩红。 可现在,他竟然发现自己异常的平静,"不记得了。" 那是前世的事,现在一切都没有发生,还来得及。 容忬抬眼,望了他一息。 相继无言。 洗净手,翟青祤道,"你这什么眼神?" 容忬道,"你确定你好了,能走了?别半路自己嗞哇吐血,还没出青州就嗝屁了。" 翟青祤嗤一声,"除了你还有谁让我吐血,能说点人话吗?" 容忬难得正色,说,"鉴于你教导了容曜和桃桃这么久,我给你多做点药带着,药丸是止内出血的,你路上实在忍不住,记得吃。" 翟青祤被她如此正经的模样整得心口一滞。 "外敷的,我会给你做两种,一种是普通的,另一种特效药,你自己省着用。" 容忬悠悠站起身来,扯下架子上的手帕,擦干。 顺手扯下另一块,递给他。 翟青祤没说话,把手从盆中抽出来,甩了甩水珠。 接过帕子,一根一根的擦拭手指,擦得很慢,像是在数。 容忬见他不回话,歪头,"不要?" 翟青祤不晓得如何回话,习惯了她毒舌。 这种稍许关怀的叮嘱,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叮嘱? 嗤。 翟青祤心中又别扭了,哪怕是出征时,叔父只会叮嘱他,要保住翟家军的荣耀,记住父亲的遗志。 母亲呢,最多让嬷嬷给他纳两双新鞋。 她叮嘱什么,轮得到她吗? 张口道,"免费的?" 轮到容忬翻白眼了,"谈钱是不是伤感情了?" 翟青祤嘴一歪,气笑了,用她的话来堵她,"你我除了谈钱,还能谈什么?" 容忬无语。 伸出洗得白白的手掌,招了招,"拿钱来。" 翟青祤:"?" "不是免费?" 容忬也嗤一声,"免费归免费,但我不得挨家挨户收草药?药需不需要成本?你欠我二百,给我。" 翟青祤看着她这掌心,白里透红,指节分明,指节因握刀反复磨损,现在生出了些细茧。 "没有。" 容忬杏眼一眯,"没有?!你再说一遍?" 翟青祤:"就是没有。" 容忬才不信,夜泮夜满俩一看就是亲信,最近青州的米面价又上涨了,听说是有商人大量收购。 这么大的量,肯定一次运不出去,她便让安娘去看看,米面是不是都往东市搬,是不是搬进了望江楼。 果不其然,她猜对了。 这家伙买这么多粮,肯定是与前线战事有关。 他身上没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容忬轻声细语的,莫名听起来阴恻恻的,"没有是吧?没有,小女子就要采取非常措施了哦,公子~" 翟青祤嘴角一抽,本能的退后两步,"做甚?" 容忬慢条斯理的卷起了袖子,随后冲他展露一个甜甜的笑颜,看着十分无害。 声音也甜滋滋的,"你浑身上下穿的都是我买的,既然你不愿意还,我就把你扒光,连裤衩都拿去当了,让你光着腚走!" 说着,魔爪已然伸向他的领口。 翟青祤抬手就挡,他现在好了八分,这点招还是挡得住的。 可是容忬也不是吃素的,手一翻,又往另一个角度进攻。 俩人手里一个抓,一个挡,几个回合下来。 容忬那手速越来越快,翟青祤又不想和她打架。 干脆攥紧自己的领口,"容忬!你要脸不要?!" 容忬被他嚎得耳根子疼,头一偏,十分不爽的看他,"脸对你这种欠债不还的人有什么用?" "你给不给?!" 翟青祤牛脾气一上来,"不给!" 容忬可算气着了,手劲一上来,转扒他腰部。 "呲啦——" 第156章 师父别念了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这清晨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翟青祤低头,看见自己的腰带连同半边衣襟被容忬一把扯开,露出了里头的中衣和他的胸膛。 夏晨的风还是有些许凉意的,往里灌,他哆嗦了一下。 气的。 四处观察,左右无人,伤兵走后,大夫们都倚着门框或者躺在木板上补觉了,一个个睡得昏天暗地。 他回过头,眸中带火,咬牙切齿的低声道,"容忬,你这一言不合扒人衣裳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嗯?" 容忬:"……" 她低头瞅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力气怎么越来越大了呢。 让她反思是不会反思的,将那烂布给他拼回去,说:"这衣裳太薄了,不能怪我。" 她不做这个动作还好,偏生那手指头捏着烂布的那样,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翟青祤感觉自己耳朵鼻孔能喷气,轰轰作响。 他道,"你动手动脚,怪衣裳薄?不该怪你动手了吗?" "你是一女子,也就是这十里八乡人好,对你百般容忍千般爱护,就你这德性往别的男人身上使," "遇到一个贱的,说你不知检点大肆宣扬,你能打服一个,能打服第二个吗?" 容忬听他喋喋不休,碎碎念,念得俊脸通红。 这回不是羞耻,俨然是她经常性拽他衣物,气到极点了。 翟青祤又道,"上次揪那姓苏的人的衣裳,他那脑子一根筋,你不知道?" "姓苏的,谁啊?"容忬给他念的稀里糊涂。 翟青祤瞅她这不知悔改的样子就来气,"苏砚衡!" 哦,小七啊。 容忬皱着眉头说,"是他找我打架。" "打架你就能揪人衣裳了?"翟青祤火气一上来继续咧咧,"他跑人面前说你把他衣裳揪烂了,传出去,你名声要不要?" "也就是你拳头硬,世上比你厉害的大有人在,万一你碰见一个拳头比你硬的,你从还是不从?" 容忬被他一通念叨,脑子嗡嗡的。 她捧着自己的脑壳,皱着脸,有气无力的说,"行了,行了,师父,不要念了!" 翟青祤:"?" 他火更大了,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的,"你听进去了没?" 容忬反盯着他,"我听进去了,你给钱吗?" 翟青祤怒,转身就走。 容忬:"……" 她不甘心,踩着他的影子,一路尾随,说,"我真是山穷水尽了,你看,伤药我都是捐的,钱花得大差不差了,你再不还我,我上哪搓药去?" "这山还被烧了半边,只能去买,现在到处涨价,我还得多花钱,杜大人是说报销啊,但是得秋后算账啊。" 这回轮到翟青祤脑仁疼了。 停下脚步,转身。 容忬还打算开口念经,主打一个以毒攻毒,嘴正张着呢。 如此突然的,差点一口门牙磕他胸膛上。 好在她及时止步,护着门牙,杏眼眨啊眨的。 翟青祤垂眸看着她,"你别告诉我你把家底都捐出去了?" 容忬:"那倒是没有,还留点儿准备打不过了随时跑路。" 翟青祤正想说"催什么催",容忬一句话整不会了。 "我这不是要给你弄特效药吗,药材贵。" 呵,说得好像不给,就是他不知好歹了似的! 翟青祤心里有浪在翻,面色是不改的,依旧黑漆漆。 吸了口气,唤了一声,"夜泮。" 这家伙从屋顶跳下来。 翟青祤:"给钱。" 夜泮四处掏口袋,最终在鞋底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两银票。 "呃,暂时只有这么多了。" 双手奉上。 翟青祤嫌弃,接都不带接的。 容忬不嫌弃啊,接过,叠好,揣进兜兜里,喜滋滋的走了。 翟青祤翻了个白眼。 夜泮看着世子爷和容姑娘这三天两头的互动,属实是不晓得该说什么的好。 爷啊,喜欢人家姑娘能不能温柔一点,一天到晚对着干,这不是小屁孩吸引小丫头才干的事儿吗。 可惜,马上要走了,这段姻缘恐怕是到此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日,容忬还真是没日没夜的捣药搓药。 原本买这些药材都需要向官府报备,需要写文书,再盖章。 容忬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杜孝先偶尔来看望伤兵,她提了一嘴。 他便允了。 药材一车一车的拉到山脚下,容忬便没日没夜的做。 夏中这一日,吹起了胜利的号角。 山匪的大本营,在凌浮与魏老大的带领下,全部被踏平。 他们在寨子里捜出了大量无法流通的沙金、珠宝、以及锻造武器的铁矿。 而让人真正刺目的,是地洞里无数失踪人口的骸骨,一股股恶臭,连厚厚的石门都阻隔不住。 而这群山匪,竟然能在门前歌舞升平,胡吃海喝。 凌浮是将军,他见惯了生死,刀山火海里闯出来的。 可同样被这满目的恶行感到无比的恶心。 此时忽然能理解,当初周武帝为何要对那群外邦之人赶尽杀绝。 整个民族都是变态的恶心。 这日之后,打了一记雷,雷雨硕硕往下砸。 浇灭了焚烧尸骸的火,而这些无辜受难者,与山中牺牲的战士,永远长眠在此。 洗刷了满山的血腥,山中大雾过后,天空便出现了一道彩虹。 官兵、衙役,义军、义士,在雨中呼唤胜利。 烈酒一饮,直抒胸臆,唱着生唱着死,唱悲欢离合,唱山河无恙。 容忬睡了一觉,往屋外走,从窗外向外看。 凌浮与翟青祤坐在阁楼前的台阶上,小声的交谈。 "世子爷,我等攻进山寨时,剩下的六个当家全数斩首。" "这些人确实是溃兵,他们身上都有着溃兵的纹身。" "但其中一人,纹身是作假,属下猜测,此人是替身,大当家,早已潜逃半月。" 翟青祤脸色一沉。 瞅凌浮的眼神都不太和善了。 凌浮惭愧低头,"属下派人搜寻,山中确实有人窝藏的痕迹,直到海岸,痕迹消失。" "另外,山寨中搜出了此物。" 他掏出一卷锦帛。 翟青祤展开一看,戾气尽出。 凌浮:"京中恐怕有所动作,世子爷尽快离开青州。" 他收起锦帛,下意识的回头望了一眼。 容忬已然消失在了窗口。 "韩相的人追讨至此,恐生连累青山屯,以及杜大人。" 第157章 三百两 雨停之后,便是放晴。 彩虹盘亘于山谷上,像一座连不上的桥。 翟青祤看着那空荡荡的的窗口,窗台还摆着她昨日晾晒的草药,几片枯叶被风吹动。 他视线久久未挪开,直到凌浮尾随他视线,再度唤了他一声,"爷?" "知道了。"翟青祤站起身来,拂了拂衣摆,"三日后动身。" 凌浮欲言又止,"容姑娘不跟着?" 翟青祤不明白他为何有这样的疑问,睨了他一眼,"她为何要跟着?" 凌浮一噎。 这问题怎么说,说世子爷,我来一次,就见一次,你的眼神,视线,心思,乃至那没来由的火气,烦躁,都是因为容姑娘。 我也是有媳妇儿的人,能不晓得这种在意从何而来吗。 自古以来,将领出征,妾室外室随军的事比比皆是,带走不是很正常的嘛。 倘若翟青祤听得见凌浮的心思,都要大喊一句: "大胆!" 这女人好歹算个郡主,叫郡主给他当妾室外室。 周武帝和淑妃得气得从皇陵里爬出来。 可惜翟青祤听不见,看着凌浮欲言又止的脸,觉得碍眼。 "还有事?" "没有。"凌浮识趣的闭嘴,抱拳退下。 待人一走。 翟青祤又下意识去寻容忬的影子,终于在靠近窗口前,看见了容忬从窗台下直起身子。 捡起根磨药的杵。 二人视线交汇,一时不知开口说什么。 翟青祤蹙眉,"听见什么了?" 容忬转回桌案上,继续搓着药丸,抬眼瞅他,"我该听见什么?" 她确实听见了零碎的几句话,什么三日后动身,什么韩相什么玩意的。 常言道,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不闻不问是一种苟活的美学。 饶是翟青祤习惯了她就是如此一个人,心中难免泛空。 倒也没表现出来,嗤了一声,"怕听到了什么听不得的,惹祸上身?" 容忬把药丸搓好,摆到簸箕上,也嗤一声,"遇到你,我这辈子的霉运用尽了,还有什么祸可言?" 翟青祤:"……" 这一瞬间,空空的心口又添了一把柴火。 哐当一下,窗又被他盖上了。 山中雾气散尽,露出被烧得焦黑的树桩和新冒出来的草芽。 官兵们陆陆续续的撤离,伤兵抬走了最后一批,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墙角堆着的空药罐和未来得及烧点的衣物。 为了防治疫病,杜孝先听取了马掌柜的意见,将山中的尸体全部搬到一块儿,集体焚烧。 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焦糊的气味飘出数十里,一连几日不散。 烟散尽后,杜孝先召集了本次剿匪,存活的官差、衙役、义军,青山屯及各村赶来帮忙的村民。 在青山屯山脚下的空地上,宣读了州府的嘉奖。 张赋私藏火药,但袭匪有功,功大于过,赏金三十两。 张家以身作则,凝聚村民,赏银二十。 同时,周伯、铁蛋爷爷,以及各家捐助了被褥、纱布、米面、菜、药,等物资的人家,各赏八两。 轮到容忬这儿,杜孝先也不晓得是哪根筋搭错了,念了一堆功绩,赏了一大堆的东西。 "容氏容忬,于剿匪期间,捐药二百余剂,救治伤兵一百一十七人,参与山门设防,协助官兵剿匪,奋勇当先,不惧生死。" "其义举可嘉,其德行可彰。" "州府特赏:白银三百两,绢帛十匹,良田二十亩,免除其三年赋税。另赐'义勇'牌匾一块,以彰其功。" 念到此,杜孝先看了一眼在场之人,脸上一点嫉妒未见,只有满满的骄傲。 不知为何他竟然也有点骄傲了。 容忬这个女子,他以为只是胡搅蛮缠,强词夺理一些。 可这么些时日下来,他每每见到她,不是在制药,就是在包扎。 那些连他一个男人望见都要吐的狼藉,她脸色都不带变的。 伤兵,衙役,包括那几个义士,都提过她杀山匪的英姿,原本他是不信的。 可,民众的表情,他们口中的赞誉,向来不是空穴来风。 杜孝先接着念,"本官曾应允,容氏买下得这座山,暂时征用,鉴于因山林损耗大半,县府照价赔偿。" "另,容氏所捐药物对伤势颇有奇效,特此应允,汝买药材时,无需报备,特需药材可从州府调取。" "县府及周围各个县府以举县之力,以一瓶成本价追加四两为价,无限收购,举青州之力,效力朝廷,助北境战事平息。" 这些话文绉绉的,听得人都要打瞌睡。 容忬听到三百两时还没怎么激动,可是一听到伤药的销路打开了,哈欠赫然止住。 她捐药的本意便是如此,这年代最好的广告便是人。 人用好了,一传十十传百的,哪怕杜孝先不认,自然有别人认。 现在好了,杜孝先不仅认,还要拿她这个药去铺自己的官路。 举县之力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将县内的财政拨一些来购买她的伤药,捐给前线的战士。 从而让皇帝看见他是个忧国忧民的"好官"。 咦,有点异曲同工之妙呢。 容忬甚是微妙的看着杜孝先,好啊,这样的狗官够精呢。 杜孝先接受到她这视线,胡子一吹,瞪她,"容氏,你还有何需求,一并提出来。" 容忬道:"我没有需求,来几个人帮我把家里洗刷一遍即可。" 杜孝先胡子抽了抽,"就这?" 容忬道:"我的门,我的窗,我那阁楼,还有我那些被血染的……" 杜孝先脑壳痛,早知道就不问了,"修!" "全部修!房子也给你起了!行了吧?" 容忬摇头,"那不必,房子我自己起,咱不能用民脂民膏砌房子是不是……" 杜孝先服了。 这臭丫头是在指桑骂槐骂哪个狗官吗? 他板着脸说,"如此甚好!来人,派几个人去打扫。" 说罢,挥一挥手,"散!" 拍拍屁股,跑的飞快,生怕再待下去,又得送她银子。 各家领了银子后,脸上都止不住的笑脸。 众人往天上望,霞云连成一片红,竖着成了一蔟又一蔟,好似有一排人,手中握着红色的旗帜。 张赋忽然嚎了一句,"瞿兄弟!俺瞧你好了,今日喝一杯如何?让你姑姑,哦不,让大丫请客!" 第158章 眼里只有人家的身材,没有人家的智慧 夜满夜泮没见过这样的世子爷。 至少在京中,很少见他笑,哪怕是笑了,也是咬牙切齿的,阴恻恻的,下一刻,不是有人挨打,就是有人倒霉。 可现在,张赋与世子爷哥俩好似的,搂着他的肩膀。 连续拍了两下,世子爷非但没有发作,眉宇间还挺温和,笑了笑。 不得不说,容姑娘买衣裳的眼光挺好,将爷的腰线,身形,以及那明朗的五官勾勒得极其隽秀。 俩人站在远处,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世子爷与容姑娘相看了一眼,那笑容收得飞快。 二人像有仇似的,各拧一边脑袋。 脖子梗着的长度,弧度都大差不差。 "……" —— 暮色四合时,容曜,安娘与桃桃被张赋接了回来。 家中被洗刷得很干净,村民们张罗着做菜,搬凳子,摆筵席。 容曜刚一进门,撒丫子就找瞿大哥,气呼呼的说,"瞿大哥,安姨姨说那天你把阿姐接回家了,为什么不接我?你不想我吗?" "哪有你这样的?阿姐天天气你,我这么可爱这么听话,你肿么就喜欢阿姐不喜欢我?" 翟青祤弯腰把这敦实的小胖子抱起来,在手里颠了一下,一脸震惊,"你怎么圆成这样了?" 容曜无语,"你怎么和阿姐一样,眼里只有人家的身材,没有人家的智慧!" 翟青祤抱着他往席上走:"看见了,看见了。" 容曜瞬间兴奋,"那你说说,我的智慧在哪里?" 翟青祤上下打量他,很认真的哄着说,"你的智慧日渐增长,横着也长,竖着也长,日渐圆润。" 容曜:"……" 肿么听起来怪怪的。 走到筵席边,看见阿姐偷吃红烧排骨,他委屈巴巴的告状,"阿姐!瞿大哥拐着弯说我胖!" 容忬看着翟青祤手里这个胖墩墩,陷入了一阵沉默。 "不用拐弯你也胖啊。" 容曜彻底破防了。 蹬着腿要从翟青祤怀里下来,翟青祤可算是体验到了小胖子斤两和怪力的威力,差点没吐血。 闷哼了几声,好不容易才给他抓牢了。 好不容易把这小子放到凳子上,暗自缓了一口气。 容曜还在生闷气,腮帮子鼓得像河豚。 容忬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碗筷给他摆好。 也开始哄他,"我错了,你不是胖,你是壮。" 容曜:"有什么区别!你经常说猪猪又胖又壮!" 容忬抿着嘴,想笑不敢笑,梨涡一现,看得翟青祤都恍惚。 她又说,"那怎么办?一块排骨赔礼行不行?" "不够!" "两块?" "不行!" 容忬佯装苦恼,"那怎么办呢?" 这小子气得说话都漏风了,"除非瞿大哥这几天都陪我娃(玩)!" 容忬抬眼瞅他。 翟青祤一顿,手掌落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行,玩三字经小游戏,背不出来,少吃半碗饭。" 容曜说不过他俩,又开始干嚎了,"啊啊啊你们欺负我!!" 就这三人的互动,路过的人都啧啧称奇,评价一句,养眼。 酒过三巡,院子里热闹的像炸了祸。 "大丫!你可真是出息了!那可是县太爷给的赏银!没有你,咱们青山屯哪里来如此安稳日子!" "如今,不止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你安排咱们一家老小,光是你买咱们的草药,咱一村的人都跟着你富裕了!" "大丫!今后你还有什么事儿,只要你开口,咱们绝对二话不说!甭跟我们客气!" 张赋喝高兴了,捧着酒碗,"来!大家都是生死与共的人了,兄弟我,在这儿,替我妹子,容忬,敬各位壮士一杯!" "我妹子一个人掌家,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从救咱们的孩子,再到守护咱们的家,称得上大人说的,义勇当先!" 大家伙纷纷迎合,一碗接一碗的敬容忬。 一下子整得如此热血。 容忬再度被这个甜滋滋的,像水一样的农家米酒整到了。 越喝越安静。 翟青祤也被灌了无数碗,酒体往衣襟上淌,他也不甚在意,抹了又干下一碗。 见有人来给容忬倒酒,他便用手捂着碗,不让倒。 全让人往他碗里倒。 他是千杯不醉,女子还是少饮酒的好。 不多时。 喝得醉醺醺的张赋又搂着翟青祤的肩膀,舌头像大了好几圈的似的。 "瞿兄弟,你是个好人!咱们这村里人,跟你都没关系,你也拼命的救。我家二狗子自从跟着你认字后," "你晓得他说啥不?他说,他要考秀才!" "日后要带爹娘上京城,就能日日见得到他的瞿大哥了。" "瞿兄弟,你就是我最好的兄弟!"说着,重重的拍了他背后几下。 差点没给他拍吐了。 翟青祤:"……" 吴翠翠见状,骂骂咧咧的走过来,拧着他的耳朵,"你这狗东西,瞿兄弟伤还没好呢,经得住你这么拍?" "回家!" "不!我要和瞿兄弟拜把子!" "拜个屁!谁有你这瘸腿蛤蟆当兄弟,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这一场筵席就此散了,婶子们帮忙打扫干净后,人去楼空。 容曜今日格外粘人。 兴许是分别带来了不安,又或者小孩子天生能察觉离别的曲调。 趴在翟青祤腿上,睡得挺香。 这重量,翟青祤那好的得七八分的腿,整得血液不循环,腿麻了。 他才将人抱起来,正眼和容忬说话,发现这个女人安安静静的,踩自己的影子,往阁楼走去。 别看她安静,以为自己走的直线,实际上,歪到姥姥家。 翟青祤叹气,认命的将这个胖墩抱起来。 走到阁楼前,这女人竟然就靠在廊柱下,吹着夏风,睡着了。 安娘站在旁边,从各个角度比划,寻不到一个扶她起来的动作。 翟青祤走过来,盖住了她们的光线。 他说,"我来。" 安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与酒让他这沉冷脸多了几丝柔和,酒气被吹散了大半,只剩一点薄红。 她点点头,把小胖子接过来,便将他抱走了。 廊柱下,容忬靠着廊柱,脑袋歪向一边,散落的头发贴着她巴掌大的脸。 随风轻轻晃动。 翟青祤想,这女人睡着时的恬静只是假象。 说不准啥时候就能给他乎上一巴掌。 第159章 我走了 为了避免这大嘴巴子,翟青祤试图唤醒她,手指头轻轻戳了她几下胳膊。 "起来。" 这一戳,容忬非但没醒,原本平稳枕在廊柱上的脑袋,颤颤的摇了两下。 随后,像一张滑落的地毯,软软绵绵的往下滑。 翟青祤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肩膀,才没让她的脑袋磕到台阶的角。 扶正后,容忬依旧软得像块耷拉的年糕,仰着脑袋,紧闭双眼,眉心紧蹙。 散乱的头发糊了她一脸,属实是丑得不能看。 翟青祤叹了口气,甚是不悦的盯着她的脸,说:"每次喝点那马尿你都是这德性,喝不了就别喝。" 容忬哪里听得见,只晓得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盘旋。 嗡嗡嗡的。 她艰难的睁开一只眼,眼前的画面像是被什么切割了,一时间难以分辨。 农家米酒喝起来像水,然而这玩意见风就倒,方才在廊下吹了那么久的风,现在酒精反上来了。 她着实抗争不过,脑袋一歪,想吐。 翟青祤以为她要往下倒,还扶紧了一点,不让她歪。 这下好了,尚存丁点理智的她,不愿意吐在别人身上,摇了摇头,晃了晃手,想让他走开。 容忬憋得难受,两只眼睛睁开,呈着生理性的水雾,脸颊两片烧云,朦朦胧胧的着他。 这模样像是认不出人似的。 杏眼水光潋滟,映着廊下的灯笼,还有他的脸。 翟青祤没见过这样的她,被看愣了。 好家伙,醉得都认不出人了。 他手上一用力,想将人从地上捞起来,容忬就像头倔牛似的,脑袋乱晃。 他又抓,她又晃。 到了某种极限后,她不耐烦了,忽然抬手,一巴掌盖他脸上。 不重,软绵绵的,但是清脆果断。 翟青祤脸一黑,还未来得及发作。 容忬头一偏,猛地推开他的胳膊,吐了。 吐得还挺有素质,弯腰,扶柱子,对准空地。 不脏自己衣裳,也不脏他的。 翟青祤无语。 撤下自己的手,单膝蹲在她旁边,看着她自己吐完,迷迷糊糊的开始对自己的身上进行摸索。 从腰袋到袖袋,最后再到领口。 毫无顾忌的伸手往里摸。 翟青祤看不下去了,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手抽出来。 她无反应,更不执着与他对抗,最后左手捏着他的袖子,往嘴边送。 将那吐的水光锃亮的嘴擦干净。 擦完,心满意足的探了口气,闭上眼,往前一趴,脑袋砸到他胸膛上,睡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翟青祤手悬空,一时不晓得放在哪里合适。 脸色反复变花样。 待会走的时候,他大爷的要把整个青山屯的酒全端走! 再让她喝成这不省人事,人畜不分,毫无防备心的模样,他就不姓翟! 夜满夜泮蹲在树上,看着世子爷怀里靠着那不省人事的姑娘,两手悬空,像被点穴了似的。 十分机械的,扭转方向。 传回京城里,多少姑娘得哭啊,她们成天找人写话本子,畅想与高冷世子爷的姻缘,结果呢。 世子爷流落凡间一趟,身心都要交付出去了!! 看看,说好的时辰一到就动身,现在有要走的意思吗? 翟青祤胸口的衣襟被她这像暖炉的呼吸烫得湿润。 她呼吸一起一伏,毫无顾忌的呼呼大睡。 他垂眸一看,散乱的头发有几缕贴在唇边,随着她的节奏一翘一翘的。 上次,二人如此亲密的距离,是万不得已。 那时炮火连天,她扑上来,是为了救他。 而这次,是不清醒,不防备。 翟青祤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将这一缕头发剥开,宽阔的手掌,捏住她的脸颊,往上抬了抬。 再次看清她此时的模样。 随后,他压抑下心中那股没来由的涩意,放下了手。 认命似的,将她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一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胳膊穿过她的膝弯,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容忬看着纤细,比想象中的重。 当然是那种不配合的重。 像块热化了的糖,全身的重量都沾在他身上,头枕在他的颈窝,睡得昏天暗地。 他将她抱进屋内,将她放到那张心爱的雕花床上。 头一次这么抱一个姑娘,这力度把握不好,是扔进去的。 容忬压根没有醒的意思,接触到柔软的被子,叹息了一声,翻身便将自己脸埋进被子里。 方才才吐过,翟青祤怕她做梦呛着,抽走被子。 头发更乱了,全部糊在脸上,整个人以一扭曲的姿势躺着。 翟青祤嗤笑了一声。 将被子重新拉上,盖住她的肩。手停在被沿,迟迟未动。 看了不知多久,屋外的夜泮夜满咳嗽了一声。 他便想撤手。 容忬却在这时,动了动唇,是一道气音。 翟青祤的经验来说,不是啥好话,最好别听。 可这是最后一句话了。 他俯下身,凑近她,要听个仔细。 "……牛。" 没听清。 "……我的牛。" 他嘴角动了一下。 "云山给我骑!" 他直起身,看着她的脸。月光从窗棂落进,明暗交错。使得这张脸更加的清灵。 翟青祤已经不记得容大丫本来的模样,那已经成了隔世之梦。 他与容大丫的孽缘,早就在她死,他也身亡中一笔勾销。 眼前这个人,是容忬,只是容忬,仅此而已。 爱惦记,惦记钱,惦记发财。 连在梦里都在惦记他的马。 再度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处停了停。 随后,俯下身来,凑到她耳边。 轻声说,"我走了。" 容忬没有任何反应,呼吸依旧均匀。 他等了片刻,便再度想直身起来,偏头再看她一眼。 她突然动了一下,头微微一偏,唇瓣擦过他的唇角。 柔软的,温热的,带着酒气。 一触即分。 翟青祤僵硬住,一动不动。 心跳在胸膛里擂动,一下一下,震得他耳膜发嗡。 她的手指搭在被沿上,指尖只离他仅有一寸。 他盯着这根手指头,很久,久到他呼吸都成了困难。 然后站起来,转身,大步走出门。 第160章 走了不是死了 大步离开阁楼,合上门。 他站在廊下,背对着门,再度凝视一遍,他住了两个季节的容家。 门前这颗她让人从山上挖下来栽的野樱桃树,旁边本来就有的大槐树,树下的秋千还是容曜和桃桃闹着挂上去的。 从一开始的破烂,瓦遮不住细雨,遮不住春雪。 地扫不走尘土,水不清不匀。 再到此时,一砖一瓦都整齐,妥帖,精致,覆盖着她无尽的巧思,心血。 他重新吸了一口气,久久未踏出去一步。 直到夜满硬着头皮过来,"爷,再不走,就有麻烦了。" 他才收敛心绪,冷脸道,"东西呢,备好没。" 夜满道:"容姑娘做好的伤药已经搬上了马车,呃,您要留的东西也已经搬到小厅中。" "走吧。" 翟青祤点点头,迈出步子,走向前院的马厩。 牛和马都在啃草。 他将云山身上的缰绳抓住,往外拽,平日说一不二的云山,此时竟然原地杵着,不想走。 翟青祤那股涩意往眼眶上涌,可不能再耽搁下去。 抓了一把食槽中的干草,草色还是绿的,哄着它道,"这么多,够了吧?" "路上吃。" 云山这才不情不愿的喷了口气。 今日的月亮格外的大,翟青祤骑着马,与夜满夜泮以及凌浮,一行十二人。 身影恰恰能框进那月盘之中。 他再度,望了一眼这座门,攥紧缰绳,再无留恋的,踏入了月盘之中。 —— 风穿树林响,风声鹤唳,一行人疾驰在林间,不眠不休。 天到微亮时,翟青祤才勒停云山,一行十二人止步于盤州与青州间的狭小乡道上,等待来人。 他坐在马背上,环抱着手,阖眼小憩。 直到一路兵马,踏马而来,被他们一行人拦住了去路,不得不停下。 前人大喊,"何人敢在此拦路!我等奉命缉拿人犯,岂容尔等放肆?" 翟青祤睁开眼,某种波澜不惊,像一潭死水。 晨风将他衣物吹得猎猎作响,眉宇间未褪的倦意,将他的苍白冷峻刻得十分的邪气。 领头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几遍,停滞了些许,最终认出他来了。 扯了扯嘴角,不甚走心又讥讽的道,"翟青祤,你果然在此。" "弃军而逃的窝囊废,还敢在此猖狂?"此人为五品武将,是韩相一党。 早就对翟青祤的傲慢无礼颇有微词,如今通缉加身,各种侮辱词汇那是想都不想,就往外蹦。 "来人,捉拿逃犯!押解进青州,此地官员窝藏逃犯,其罪可诛,一通押解进京!" "是!"身后的兵卒异口同声,铿锵有力。 翟青祤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玩味的冷意。 在官兵围上来之后,夜泮夜满凌浮等人刀剑出窍。 翟青祤抽出夜满身后的长枪,单手耍了个花枪。 "嗡——" 风向带着长枪的戾气,直指此五官的眼睛,停顿在他几寸之外。 这浓厚的杀意,差点将他的天灵盖都掀了。 他暗自咽了口唾沫。 不是,信报上说,翟青祤四肢已断,哪怕是能活着,也是苟延残喘。 这耍枪的力道,哪里是苟延残喘的模样?! "来的正好。"翟青祤温声说,"我正等你呢。" 说着,那长枪尖又进了几分。不刺破也不收回,就这么稳稳当当的让他看着。 这姓莫的武将汗水从鬓发往下流,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你、你敢——"武将声音发紧,色厉内荏,"本官乃朝廷命官,你一个逃犯,你敢——" "我翟青祤什么不敢?"他突兀的笑了一下,既狂傲又邪气。 这才是本来的他。 "你若是敢往青州里踏一步,敢殃及无辜百姓。"他声音更温和了,"老子亲自把你眼睛挖出来,再送到你韩渊老爹手里,让他看看,他养的狗,不过是我翟青祤手里的垃圾。" "你杀朝廷命官,要造反不成?!"武将听他这温温和和又带满仇恨的语调,彻底慌了神。 方才趾高气昂落井下石的姿态全数崩塌。 怎么几个月不见,此人更疯更变态了? 翟青祤歪了歪头,"你是听不懂人话?我说了我要杀你了吗。" "我是说,你敢进青州,我便抠你的眼珠子。" 武将差点喊一句,有毛区别? 就他愣神的这几息。 翟青祤的耐心用尽,狠厉的眼神像喷涌而出的泉水。 藏都藏不住。 长枪一收,再一转,棍子狠狠地拍在了武将的腰侧。 威胁众人,"全体听令,反向行军,违者,杀无赦。" 武将带来的兵面面相觑,敢说不吗? 自己家大人都没说两句话就被人指着眼睛威胁了啊。 夜泮呵斥一声,"还不快点儿?莫大人的命不是命的?" "……" 原本来势汹汹的人们,一个两个灰头土脸的爬上马背,纷纷让出一条路来,让翟青祤走到队伍最前端。 武将不甘心道,"你真是胆大包天,敢违抗圣命!!" 翟青祤用枪拦着他的腰,与他骑马并行,悠悠的望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我这不就是要与你回京吗,哪里违抗了?" 众人:"???" 这是一个逃犯该有的样子吗? 武将气得发懵,半晌说不出来话,直到马往原路回了一段行径。 他又端起那讨人厌的模样,道,"翟世子,我等只是马前卒罢了,窝藏你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翟青祤目光幽冷的睨他一眼,随后邪肆的笑了一下,"他最好祈祷,自己的命够硬。" —— "阿姐!!!!呜呜呜!!!" 天大亮时,容忬的脑壳还在发胀,已然被容曜这大嗓门儿给嚎醒了。 可她一时睁不开眼,只能用手到处摸,想给这小子闭麦。 好不容易捂上这小子的嘴,他拼命摇着小脑袋,哭得更大声了。 "瞿大哥走啦!他走啦!呜呜呜!云山也不见了!它也走了!" 容忬这才睁开眼。 恻过头,看着容曜哭得通红的大饼脸,俨然一副心碎到极点的模样。 她坐起来,缓了会儿神。 容曜趴上她的腿,一个劲往她衣裳上抹鼻涕眼泪,控诉瞿大哥的无情。 "他怎么呜呜呜不告而别,这个负心汉薄情郎,呜呜呜,怎么就走了,留了一大堆遗物!" 容忬:"……" "他是走了,不是死了,啥玩意就遗物了?" 第161章 几封信 这话容曜听着更难受了,眼泪像珍珠一样往下掉。 糊得容忬腰间的衣物湿透。 "是不是瞿大哥让我练武,写功课,我不愿意,他生气了,所以才走的?" "阿姐,我听话,我乖乖练字,习武,你把瞿大哥找回来呀,好不好呀?呜呜呜!" 容忬被他一摇三晃,晃的头晕。 小胖子见她没说话,从她腿边往上爬,小圆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吧嗒吧嗒往她颈边砸。 抱着她不撒手。 容忬抱住他,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说,"和你有啥关系?你瞿大哥离开家这么久,是要回家了。" 容曜眼泪汪汪的抬起头,"这里不是他的家?" 容忬一顿,道:"不是,他有自己的家。" 容曜试图分析这里面有何不同,瞿大哥每每说"回家"回的就是这个家。 突然有一天,他不辞而别,要回别的家。 作为一个理解能力有限的小朋友,承受能力也有限。 抱着容忬嗷嗷的哭,哭的容忬耳膜都要破了。 安娘从门口望进来,手里攥着几封信,捧着一身翟青祤没捡走的衣裳,眼睑微红。 她细细的瞧了容忬。 还穿着昨日那身衣裳,抱着容曜,手一下又一下的抚在他的背上,无声的安抚。 安娘想,兴许她也是难过的。 容忬这时问她,"什么时候走的?" 安娘摇头,"醒来,人就不见了。只留下了几封信,还有两箱东西。" 容忬想把容曜交出去,这小子倔脾气一上来,双手双脚并用,缠她腰上,搬都搬不走。 没招了。 她只能一手抱着容曜,腾出另外一只手,看信。 第一封,写着: 「容曜启。」 容忬念出来,容曜这才抬着小圆眼,湿漉漉的瞅了一眼。 一抽一噎的说,"阿姐念我听。" 「容曜,见字如面。」 「见到这封信时,我已在回家的路上,不许哭,你姐说了,嚎多破财,你家中不富裕,有你一半的责任。」 容曜嘴一瘪,更可怜巴巴了。 容忬继续念: 「箱子里给你留了东西,笔墨纸砚,木刀,世上男儿千千万,皆是口中所念男子汉,可顶天立地的却不多。」 「瞿大哥希望你是。晨起练刀,挑灯夜读,待来日及第,你我便得以相见。」 「你说想尝一尝酒,到时,瞿大哥与你大醉一场。」 这字写得端正,兴许是怕容曜识字少,龙飞凤舞的,他更看不懂。 他们成日睡在一块,日日共处,翟青祤对容曜的灌注的情,亦兄亦父。 这些字眼,大概是翟青祤一直在他耳边念叨的,只是容曜曾经不当回事罢了。 容曜抓着信又开始嗷嗷嗷,"他就是嫌我不认真读书练武跑啦!!!" "胡说。"容忬道,"嫌你还给你留东西?" 容曜闭起小嘴巴,依旧泪眼汪汪,"真的?" 容忬点头,将他放到地上,"嗯,去看看,他给你留了什么。" 容曜搓了搓眼睛,抓着信,两小腿一蹬,跑得飞快。 安娘抹了一把泪水,望着她,"昨日……瞿公子把你抱进屋,我以为他会回屋睡下,所以没将容曜屋里的灯灭掉。" "那灯一夜未灭,大概是连夜就走了。" 容忬不晓得说什么,这是早晚的事儿,三日前便告知了。 她将几封信来回翻,有给安娘的,桃桃的,张赋的。 就是没有她的。 容忬不高兴了,钱钱不还,信信不留,咋的? 就不怕她提刀去京城讨债? 她将安娘那一封递过去,这封信厚厚一沓,以宣纸的厚度,少说也得有几十张。 安娘接过,当着她的面打开。 里头是数张外域图腾的纹样,每一张纸画了三个。 还有一些外邦人的风俗习惯。 「李暮安,见字如面。」 「我知你并不是性子柔软之人,容忬既让你独自迎面绣楼,便是窥得你心性柔韧,不易折枝。」 「此物留于你,望你用好,人到山穷时,自有花明日。」 「你已得见新月,不必妄自菲薄,望你与桃桃,一世乐忧。」 安娘看到此处,已泣不成声。 众人看到的都是他冷脸,嘴欠,不服软。 可一个心中无热度之人,如何写得出如此有温度的字眼? 桃桃也抓着安娘,脸蛋湿漉漉的。 容忬看着一个两个哭成泪人,她脑壳痛。 将剩下那封给张赋的,给安娘,让她拿过去。 走到屏风内换了身衣裳,洗了把脸。 挂在晾衣架上的,还有他用过那张帕子,绣着一只鸡。 这还是她无聊的时候和安娘学着玩的。 她看着碍眼,将它取下来,扔进一旁的垃圾篓中。 刚要走出去,又回头。 将帕子捡出来,扔进水盆里。 小厅内。 容曜坐地上,将小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的搬出来。 除了笔墨纸砚外,还有木剑、木刀、木棍,都是给他用来习武的。 容忬跟着去翻了翻,里头还压着一本内功心法。 里头字体潦草,小孩哪里看得懂。 容忬呵了一声,合着给她的东西还得跟容曜的混在一起是吧。 容曜又翻出一张纸,他自己读了一遍,脸也不怎么丧了,眉头舒展,咧出一个笑脸。 "瞿大哥说等我厉害了,就把木的换成铁的!还说下个月生辰,给我送好东西!" "还把那只鸟鸟送给我啦!说可以跟我写信!!" 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容忬瞅了瞅他,又摸摸他的头。 转而去开另一个箱子。 箱子里是另一个箱子,上面放着一张字条。 「容忬,药我拿走了,你做饭那么难吃,说实话,药也好吃不到哪里去。」 容忬:"……" 「二百两,一分不少在里面,其余的,我不白拿。」 「至此,两不……有期。」 啥? 两不相欠,后会有期? 是这个意思吗? 容忬翻了个白眼,将纸条往旁边一丢,暂且算他有点良心吧。 继续去开箱子。 结果怎么着,这箱子就特么是套娃,连着开了五六个。 钱没见着,全是空气。 直到最后,里面是一个她脑袋那么大的箱子。 她想拿起来,摇一摇,发觉还挺重手的。 打开。 是两锭金子。 第162章 人去楼空 容忬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实心的金子,造型便是金元宝。 贼大,少说也有五十两。 她拿到手心里来回翻,看了很久,元宝圆润光滑,底部有钱庄印,能流通的那种。 一锭大元宝,就是五百两。 两锭,一千两。 底下还押着一百两银票,以及最后一张字条。 「别问,问就是老子的命值这个价。」 「欠你的二百,先前已还一百,银票便是剩下的。」 「除此之外,两锭金买你封口,倘若有人问起来,你便说不认识。」 「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女鬼?」 容忬:"……" 她都要气笑了。 女鬼有她这么美丽动人善解人意心地善良吗? 有本事当她面儿说啊,走了留个字条讨骂,真欠! 她面无表情的收起金子和银票。 给就要,拿着毫不心虚,这就跟中彩票似的,以小博大。 再说,这本来就是该得的回报。 说明什么,说明这个狗玩意心里分的清谁好谁坏。 前世的纠葛与她无关。 以翟青祤这样别扭的性子,心里肯定也是要报答容大丫的,只不过他不说而已。 偏生人家容大丫只惦记眼前,不想日后。 没有谁对谁错。 说明钱不该她拿,命也不该他活。两两相报,无一幸免。 容曜捧着一堆玩具,信誓旦旦的说,"阿姐!我会好好学习的!" 这会的容忬还不当一回事。 在她眼中,孩子就该快乐教育,不爱学拉倒,出去跑两圈,培养点兴趣爱好,也挺好。 出了屋门,容忬在家里晃了一圈,马厩是空的。 只有牛在里头无精打采。 食槽里的草少了一半。 墙角堆着的几坛子米酒,也不晓得被谁搬走了。 容忬看着空空如也的墙角,陷入了沉默。 不多时,门被叩响。 魏老大七兄弟们整齐划一的站在门口,冲她抱拳。 "容姑娘,我等来向你辞行。" 小七不情不愿,被他二哥压着脑袋。 魏老大又道,"多谢容姑娘这数月的照料,也多谢容姑娘的救命之恩,我们兄弟几个无以为报。" "这是我们镖局的牌子,倘若容姑娘日后有需要,我们几个在所不辞。" 他双手奉上牌子。 容忬没客气,从他手里接过,随后问,"回去了,他付你们尾款没?" 魏老大笑了下,"剩下的银钱,由望江楼支付,我等已经拿到了,今日便启程回盤州。" 老二没按住小七的脑袋,他猛地抬头,道:"我还没和容姑娘讨教呢!" 容忬抽了抽嘴角,"你还没被打够?" 小七摸了摸脑袋,认真的说,"我打不过你,我只想知道,你的吸星大法是什么?上哪里能看?能不能借我看看?" 魏老大无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就算有,人家的武功秘籍凭啥让你看?" "行了,"他瞪了小七一眼,又重新对容忬拱手,将一匹枣红色的,油光水滑的小马驹牵到容忬面前。 "这匹马,是我等精心挑选的,北方送来的千里马,只不过还未长大。"魏老大道,"待它长大,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容忬挑眉,"不需要这么客气。" "要的。"魏老大说,"还是那句话,姑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点薄礼,还请你收下。" "看姑娘不会骑马,我们原本是想着给你买些别的,是瞿公子说……" 说到一半,他觉得自己话多。 人家前脚刚走,说不准容姑娘伤心着呢,提这干啥? 戛然止声,再度拱手道,"罢了,江湖中人,不论儿女情长,容姑娘,就此别过!" 说罢,几人连连向她抱拳。 连那成日对她斜眉弄眼的老五,也老老实实的。 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小七频频回头,发现容忬的的目光只在那小马驹上。 撇了撇嘴,驾马离去。 容忬摸了摸小马驹,都是板栗大的眼珠子,这匹小马色泽红亮,眼神清澈,甚是温顺。 就如此功夫,它便动着头嗅了嗅容忬的气味,拿鼻子拱她。 讨好她。 容忬将马牵进马厩,喂了它几把干草,它嚼得也很香。 热闹的门庭人去楼空。 她真有些不太适应了。 —— 自打翟青祤一声不吭的离开后,这个家里的人,包括村民的变化,极其大。 首先是安娘。 拿到图样后,结合容忬提的那一两句,以及外邦十六国的风俗习惯,画出了一批衣裳的草稿。 成日泡在绣纺中,不是指导姑娘绣花,就是在绣一件惊世大作。 桃桃受翟青祤吹叶子的影响,在街上闹着买了一只竹笛。 天天在家里"滴滴滴滴"的吹,吹得脸红扑扑。 至于容曜,还真的开始了晨起练武,夜里挑灯。 话本子都让他自己封进了箱子里。 容忬觉得,小孩子三分钟热度,说不定过几天就忘了。 直到有一次,容忬从镇上采买树苗和药苗回来,夜已深。 正是十五,月亮极圆,小家伙拿着木剑,打了一套板板正正的招式。 剑招带风,招招到位。 容忬这才发现,容曜瘦了,圆鼓鼓的小肚子消退,脸蛋上的肉也不再堆着,眼睛变大变长。 下巴也尖了不少。 打完一套,扶着自己的膝盖,哼哧哼哧的喘了两口气。 再度拿起另一把木刀,开始打刀法。 容忬站在树下,抱着手臂看了好几息,忽然想起来,翟青祤离开,已然过了一个月整。 他好像把容曜的嘴带走了,这小子都不爱说话,也不不贪玩了。 正出神呢,容曜耍完招,回头一望,严肃的笑脸立刻又堆了起来,笑眯眯的跑过来。 "阿姐阿姐,你怎么才回来呀?" 容忬瞅他大汗淋漓,头发湿得打绺,掏出帕子,将他的汗擦干净。 他就眯着眼,好生舒服的让她擦。 擦完,依旧咧着个嘴,期待她的夸奖,"阿姐,我厉害不?" 容忬收起帕子,捏了捏他的下巴,手感没以前软和了。 "厉害。" 容曜道,"那我能跟你学那套拳法吗?" 容忬道,"你不嫌累?" "不累呀!"容曜笑嘻嘻道,"练好了,就能快点见到瞿大哥了呀!" 第163章 说话不算数 容忬竟有些一时无言。 这一个月里,她因为突然暴富,做起生意来都有些懒散了。 山下的养殖场,她请了陈有粮一家喂养。她从山上牵下来的小鹿,现在也是个身怀六甲的孕妇。 兔子一窝接着一窝的生,望江楼的生意也因此好上不少,偶有时日,他们的大厨还会研发新菜,让容忬尝一尝。 草药依旧让村民挖,张赋负责收集,她照单全收,不过这前段时日,剿匪让山中起了火,面上的烧的差不多,地里的都沤成了炭。 能收到的也不多,其他山头的,见她手里有钱,狮子大开口。 几个铜板的价,要她几钱。 容忬便不收,反正山里种了这么多"化肥",又是被烧过的,地正是肥沃的时候。 蘑菇都长了许多,种点儿特定的药材,省的她买。 于是又请了几个种地的高手,天天在她山头开垦田地,研究药苗。 至于杜孝先说的伤药,容忬原以为他要的量不大,待她慢慢整,一瓶一瓶的给他凑,就罢了。 月中的某一日,听闻战事有急,大清早他便派了衙役,将她押到镇上的各个药铺去。 盯着她去选药材,杜孝先当场掏钱。 容忬就没见过此人如此爽快的时候,银子大把大把的付出去。 她都怀疑翟青祤离开清河县前,也给他留了一笔钱财。 为了让她赶在月底前交付一千瓶伤药,在县衙里腾出一间堂屋,着派五个人心细的丫鬟,还有力气大的小厮,助她搓药丸。 容忬这半个月来就像在衙门上班似的,天没亮,衙役准时驾个大马车,接她去县衙。 怕她睡懒觉。 那是他们不了解容忬,也就翟青祤离开头几天,容忬困倦大发不想努力,埋头苦睡好几日。 一睡就是六七个时辰。 下午醒了还要打两套太极再慢悠悠去衙门。 让杜孝先以为容忬就是个懒散的人。 心里还嘀咕呢,此女能过上好日子,简直就是祖宗烧高香,运气极佳! 祖传药方,能换钱,药材成本他付了,人也给她请了,虽说压价压到额外四两掉成一两了,怎么着千瓶也有一千两了吧? 她还如此懒散! 怎么着?是腰缠万贯了吗? 不得已,杜孝先都出动自己的女儿,去盯着她,什么绣房盯人,看账,都让女儿杜芮替她去,让她一天在衙门里老实待着。 如此反复,容忬终于交付五百瓶伤药,到手五百两,她的困倦才算彻底扫去。 日子便如此过着,圆月一过,便是二十,秋风至,来到了容曜生辰。 村民给他包了红包,容忬予他一把匕首,安娘给他绣了刀套,连于鸢与唐如风的人都送来些稀罕的小物件。 可这小子安安静静坐在石凳上,望着天,等待盘旋归来的鸟。 容忬心血来潮给他下了碗长寿面,他捧着碗,埋头苦吃,一边吃一边抬头。 好不容易盼来海东青,爪上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容曜失望至极。 又啃了一口面条,说:“阿姐,瞿大哥说话不算话。” 容忬道:"也许路上有事耽搁了。" 容曜愤愤的往嘴里塞面条,难吃不难吃已经不重要了,心情不好吃山珍海味也是味同嚼蜡。 容家家教就是不许浪费粮食。 扒完最后一口,他闷闷的说,"说好生辰给我送东西的。" 容忬拎着这鸟翅膀,到处扒拉,从羽毛到爪子,能藏字条的地方都找了个遍。 心想,办不到事儿能不能不要允诺? 看把孩子给整忧郁了。 她将生无可恋的海东青,现在叫大白,放到桌上。 心里琢磨。 既然翟青祤回京,势必是要复仇,书中写了,韩相势力颇大,势中言官颇多,皇帝明面上忌惮武将。 实则只是忌惮翟家。 逃阵流言四起,他回京……怕不是要吃一顿牢饭。 哪里有空写信? 想到这,容忬只问他,"他若真是忘了,你还练不练武了?" 容曜俩大眼睛气鼓鼓的瞅她,"书上说了,不能半途而废,此乃庸才。" "瞿大哥万一有苦衷呢,男子汉当一言九鼎,说出口的话,岂有做不到的道理?" 容忬听得一愣一愣。 这娃真是天选之子,什么环境都改变不了他赤诚的心。 经过这一夜,容曜更努力了。 他也是到了上学堂的年纪,容忬找到了鹿鸣学院,将他送去学堂后,家里就更冷清了。 秋叶落得正浓时,容忬的药苗长势极佳。 她往地里撒了些水,正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张赋一瘸一拐的跑上山,脸上有十分的焦急,"大丫,不、不好了。" "京城来了一波官兵,将衙役围了,说青河县官民包庇逃将,不仅窝藏逃犯,还私藏虎符!" "现,现在正在来村里的路上!" 张赋咽了口唾沫,又道,"大丫,谁是逃将?该不会……是瞿兄弟?" 容忬将装水竹筒抽出来,递给他,道:"逃的是翟青祤,关瞿山羽什么事?" 张赋见她甚是淡定,拿着水,仰头大灌。 也不晓得是否是这水的问题,他竟没这么焦灼了。 抹了一把嘴,将竹筒扔到一旁垃圾篓中,道:"说的也是,瞿兄弟重情重义,如此良人,怎么可能是那传说中那夜叉?" 他耸了耸肩膀,又道,"我是听人说,那逃将几月前便被抓了,京中还未定论前,不肯曝露细节,让民心不定,有损那翟家威信。" "现在,就差盘查事情真伪!" "瞿兄弟才离开一个半月,时间对不上!" 嗯? 容忬一下摸不清,这消息到底是谁搞的鬼。 时间对不上,他又有文书,那边真来人查,大概也是查不出个什么来。 若真有人真要栽赃他,盘查也仅仅是个过程罢了。 随意找一平民百姓出来背黑锅,那简直是最方便快捷的。 果然,容忬与张赋下了山,正要各回各家。 一群黑骑官差骑马进村。 杜孝先走在一男子身侧,甚是紧张。 骑马过处,农田、挡路的车、摆村道上的小摊,全让这群人破坏了。 山脚下的人家,挨家挨户让他们搜了一遍,顺带戳死几只鸡鸭,破坏一窝鸡蛋。 杜孝先脸绿了又黑,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的窝囊气。 第164章 你是何意 杜孝先当了八年官,三十岁上任,一直秉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为官之道。 想着待到年岁一到,告老还乡,不说做点功绩吧,怎么着也让后人评个中庸,也算圆满。 可剿匪完后就不一样了。 说不清是哪里出了变化,或许是看着那些伤兵一个个抬下来,或许是听着那些遗言一句句交代。 又或许是容忬这个臭丫头蹲在血泊里包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一个三十八岁,还未奔四,算不上老头儿的男人,总不能比一个丫头还怂吧? 想着离告老还乡还有二十几年,人生短短,他还尚且年轻,怎么着也能往上再爬一爬。 这脚还没往青云路上踩,又来事儿了。 这群黑骑官兵从京城来,为首人姓邱,叫什么他记不住,只晓得鼻孔朝天,看谁都像泥巴。 下马第一件事,不问案,不查证,反倒把沿途的农田踩了个稀巴烂。 "大人,大人,"杜孝先忍了一路,准时是忍不住了,一路小跑,官帽与官服都跑歪了,"这些庄稼都是百姓的口粮,您这……" "呵,"马上的邱世杰勒住马,傲慢的余光瞥他,"杜大人,本官奉旨查办窝藏逃将一案,这点牺牲,百姓应当体谅。" 杜孝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肚子里。 邱世杰的马鞭一指,"继续搜。" 官兵们如狼似虎冲进村中,又戳死几只鸡鸭。 还将铁蛋的好伙伴,大白鹅,当着娃娃的面活活摔死。 这大白鹅是铁蛋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吓得他张嘴一嚎,"哇!!鹅鹅!!" 这摔人鹅的官差还凶煞的踹了一脚大鹅,"滚开!聒噪!" 铁蛋跑去抱鹅。 他觉得不够,竟倒抓着铁蛋的腿,怒吼道,"你个小瘪犊子,穷山恶水出刁民,再哭一个,摔鹅一样摔死你!" 陈有粮脸色大变,急忙跪到地上磕头,"官爷,官爷!孩子不懂事儿啊!" 邱世杰坐在马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杜孝先脸色见红,上前一步,"大人!这只是个孩子!" "杜大人。"邱世杰冷冷的瞅他,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三番两次阻挠本官,莫不是心中有鬼?" 杜孝先再怂,也是有脾气的,道:"此乃普通百姓!大人与我皆是百姓口中的父母官,为何做如此激愤之事?" "倘若都是如此办案,大周的官声,岂不毁于一旦?" "哟。"邱世杰似笑非笑,"杜大人还真是个爱戴百姓的好官。" 他顿了顿,在一众跪地的妇孺孩童之间逡巡。 非但没被劝住,还更加猖狂,道,"本官说的话,杜大人听不懂?" "你三番四次阻挠,已有抗旨之疑。" "来人!"他恶狠狠的喊了一声,"将杜大人扣押待审!" 杜孝先死活没想到,此人如此蛮不讲理。 他就算是小官,也不该受此侮辱吧! 正要挣扎,邱世杰抽出鞭来,明晃晃的给了他一鞭。 "啪!" 将其官袍抽得破破烂烂,肩头火辣辣的疼。 杜孝先被抽懵了,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姓邱的。 为官八载,挨过骂,挨过弹劾,挨过同僚白眼,没挨过打。 试问,他为百姓口粮说话,为孩童性命说话,何错之有? 邱世杰一介武将,威风不撒在那让无辜百姓开膛破肚的山匪身上,竟然撒在百姓身上?! 饶是那翟青祤逃离战场,曾经还为边境百姓自掏腰包购买粮饷吧? 大周怎么会有如此不明是非的官? 杜孝先对大周京官的向往与崇拜碎得极其离谱。 邱世杰哪里将他放在眼中呢。 已然驱使官差将他扣下了。 养殖场的大门锁着,一看上面八道锁,这些人就哼哧哼哧的砸。 这锁是容忬找匠人特制的,越砸越紧,紧到直接锁死,非特殊方式开不了。 见此,邱世杰眼睛一眯,涌出了一点鬼主意。 "这是何人所设?" 杜孝先不回答。 邱世杰便随便抓了一个村民问。 村民不回答。 他便一鞭子往上抽,这还是个女子,当即痛晕当场。 杜孝先怒了,"邱大人!" 邱世杰没理他,马鞭在手里转了两圈,漫不经心的说,"杜大人,本官耐心有限。这锁,谁装的?这地谁买的?" "山上那间宅院,如此新,又是谁筑的?" 杜孝先恨得牙痒痒,不说话。 邱世杰笑了一下,"哦,那让本官猜猜,莫不是那参与剿匪的奇女子,得了'义勇'牌匾的那位?" "嗤,"他更轻蔑了,嘴里的话也更加侮辱人,"一个女人,若非藏了什么见不得的人,助她一臂之力,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定是救了什么不该救的人,留了一笔不菲之资,是那翟青祤养在乡下藏在山中的,不明不白的骈头吧?" 敢怒不敢言的村民们一个个火冒三丈。 杜孝先更是涌出了一股无名之火。 "来人,去将那容氏抓来,本官看来,已然人赃并获,押送进京。" 官兵正要应一句,"是!" 就见山路前,有一白底青衣的女子,发上挽着一根簪。 慢悠悠的拎着一根锄头,走了下来。 容忬先扫了一圈,杜孝先被押着,地上躺着周婶儿的侄女,两旁的田被踩得稀巴烂。 而她的锁,也被砸得稀巴烂。 杏眼平静的往上扫,扫到这个邱世杰,像看一个死人似的。 杜孝先朝她挤眉弄眼,意思是千万别说自己是容忬啊。 邱世杰没想到这山野之中,还有如此一绝色,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你是何人?" 她朝他勾了勾唇角,说:"坐不更名,行不改姓。" "我是容忬。" 杜孝先一巴掌拍脑门上。 他就没见过如此轴的女子!! 邱世杰打量着她,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粘腻得像蛇信子。 "本官问你,你的院子,宅院,从何而来,何人所赠?" "你认不认识翟青祤?" 容忬道:"我说不认识,你也会说我狡辩。" 她锄头一扔,双手奉上,"来吧,直接把我抓起来。" 这不按常理出牌,给邱世杰整不会了。 "你是何意?" 第165章 星星之火 容忬不予回应,把手往前递了递。 寡淡的脸毫无情绪,愣生生让邱世杰瞧出挑衅来。 扬起鞭就要往她身上抽。 在京得忍着,上头有人踩着,来到这穷乡僻壤,还有此等刁民不将他放在眼里?! 鞭子还未落下,道路两旁那些在他眼中敢赌不敢言的怂货村民,毅然决然的挺身站了出来。 一个个面容紧绷,眼眶通红,手中哪怕一件武器没有,却丝毫掩藏不住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们没有挡在容忬面前,而是将她围住,站在她的身后。 这是一堵由人组成的围墙,往前可进,向后可依。 杜孝先被架着,不知为何,燃起来了,热泪盈眶的。 "我们是大周子民!"张赋高声呵斥,"你不明是非,鞭笞大周子民,与倭寇何异?" 一乡刁民,还能讲得出如此绑架之言? 邱世杰更怒了,鞭子往地上一抽,试图将人群抽散。 而容忬身后的人,更是挺胸抬首,寸步不让。 "好好好。"邱世杰气笑了,"阻拦官员查案,同罪论处!" "来人!拿下!" 官差得了令,纷纷上前绑人,村民们想反抗。 容忬对着张赋摇了摇头。 直到一名官差去绑一名姑娘时,那手往人胸口抓。 姑娘尖叫了一声。 容忬抬手便抓住此人的后领,在手中绕了两圈,将衣领的口缩到最小,勒紧他的气管。 这官差脸涨得通红,双手去抓自己的领口,呼吸不畅,喉咙只挤得出艰难的气音。 容忬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甚至还勒紧了几分。 跟拎着一只鸡似的。 邱世杰脸色变了,此女力气竟然如此之大? 单手能拎动一个男人? "松手!" 容忬抬眼,无视他,将视线放到杜孝先身上,"杜大人,京中执法,也不能越过地方县令的头上,官员之间当有协查之则,此人暴力执法,损坏百姓私产,触犯大周几条律利?" 杜孝先被容忬这一言整得醍醐灌顶。 猛地一挺胸脯,眼神中厉色一闪。 是了,他可是青河县的县令! 这些人奉旨查案不假,圣旨中写的可是协查,并非接管! 上来就打砸抢烧,这叫什么查案?这他大爷的叫抄家! 他挣开了架着他的官差,往前一步,正了正官帽。 虽然衣衫破烂,可此时笔直的站着,竟有了足足的官威。 "自然当以流寇论处!"杜孝先冷哼一声,瞅了一眼他自己的人,"将此人拿下!" 衙役早就一肚子窝囊气忍着了,听到,铿锵有力喊了一声,"是!!!" 衙役们冲了上去,三下五除二将容忬手上的官差夺下,摁押在地上。 这官差脸贴着泥巴,手被反拧。 邱世杰脸色铁青,"本官奉旨……" 杜孝先哪里给他说话的机会,慢条斯理的整理官袍,冷道,"邱大人,你只是来协查的,手下之人出手肮脏,本官有权责罚他。" "至于邱大人今日所为,本官会一字不差的上诉陛下。" 邱世杰咬牙,"你一九品县令,还敢给陛下写奏折?" 杜孝先哼一声,"邱大人问敢,本官自然是敢,再小的官,也有写奏折的权利,怎么,陛下还要听邱大人的话吗?" 邱世杰气得再次抽鞭,指着容忬,"你这妖女,真是妖言惑众,连县官都被你迷惑!你这是抗捕!" 容忬整理袖口,终于将视线丢他脸上,"大人真是耳背,我让你抓,你不抓,非要在此耍威风。" "怎么还赖在我头上?"她扭头,"至于你说的妖女,我不敢苟同,毕竟没哪个妖女,还得搭上钱,搭上命,去剿匪的。" "哦……看来是邱大人查不出个什么东西,想找一个看着好死的倒霉鬼,拿去交差吧?" 邱世杰被戳破了心思,眼神中那是藏都藏不住的怨毒。 "拿下!拿下!" 张赋等人要拦,容忬阻止了。 再对峙下去,这种狗官可真是会拿刀砍人的。 反正去的也是县衙,那和她家里似的。 收到了容忬视线的张赋气得想砍人,好不容易与杜孝先处得好一些,终于是个像样的父母官了。 现在倒好! 怎么没人造反呢? 容忬也不反抗,任由官兵将她手给捆住。 邱世杰恶狠狠的盯着她。 容忬路过她的马前,抬头与他对视,冲他露出一个甚是不明的笑。 "邱大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不要太小看百姓,也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邱世杰眼一眯,又想往她身上抽鞭,杜孝先高喝,"邱大人!注意你的言行!" —— 就这么着,容忬便被捆着手,走了几里的路。 路上村民、路人、镇上眼熟她的人居多。 邱世杰打的是游街示众,以儆效尤的主意,只可惜,他压根看不懂这些人的眼神。 他们眼中的鄙夷不是对容忬,而是对他这个马上的人。 他还想让容忬吃点苦头,干走几里地,她一个女人,能硬气到什么地步? 偏生,他想要的一个没有。 官差走累了,容忬都不带喘的,到了县衙。 邱世杰盯着杜孝先将容忬往牢里送,前脚才把容忬关进去。 后脚,他反手拉开隔壁门,也将杜孝先推了进去。 邱世杰隔着栅栏放狠话,"你们以为本官拿你们没办法?" "本官奉旨查案,你们两个就是一个就是包庇罪犯,一个抗旨不尊,本官就是把你们杀了,陛下也不会说什么。" 容忬四处观察,哟,这不就是她上次睡得那一间么。 这规格,物件,样样没变。 看来自打她出去后,也没有别人住进来。 她一屁股坐到木板床上,是陷下去的,看来还是上次那床加铺的新被子。 甚是不走心的抬眼看他,"随便你啊,反正到时候传出去,京官把青州的义勇给杀了。" "这名声听着像倭寇干的,啧啧啧,好好的大周人不当,偏要当日……倭寇,这传出去,祖宗都得从地里爬出来骂一句不肖子孙吧?" 邱世杰气得框框砸栅栏,"牙尖嘴利!官差办案,有几人像你如此难缠?" 容忬勾了勾唇角,杏眼冷如冬雨,"那你试试呗。" 第166章 如何自救 邱世杰站在牢笼外面,栅栏将他与容忬隔开,脸色黑得发紫,显然是气得气血不畅。 但容忬已经不理他了,往下一躺,手枕在脑袋下,翘起二郎腿,阖上眼。 一副轻松肆意姿态,更不将人放在眼里。 "容氏!"邱世杰牙痒痒,"你以为本官拿你没办法?" 来来回回就是这一句,容忬睁眼,说:"大人有办法,大人威风,大人连鹅都摔。" 邱世杰肝疼,还说不出话。 "大人要是没什么事,就赶紧回吧。"容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我困了,要睡会儿。" "大人要审我,不得花点时间找证据?" 邱世杰就没见过如此油盐不进难缠之人。 这女子行径像什么? 像京中纨绔! 纨绔尚且身份高贵,背后有人撑腰,她? 她什么东西? 邱世杰盯着这背影许久,最终愤然离去。 脚步声走远了,牢房里安静下来。 隔壁的杜孝先在牢房里来回踱步,他那间显然没有容忬这间舒适,地上脏兮兮,压根没地方坐。 杜孝先那股火气上头,猛地踹了一脚栅栏。 "狗官!" 容忬都听笑了,这词儿怎么从他嘴里出来,如此滑稽? "你怎还笑得出来!"杜孝先那是恨铁不成钢,"你否认自己是容忬又如何?本官是朝廷命官,自有办法周旋。" "你关进来了,如何出的去?你想过吗?" 容忬坐起来,毫无影响的将鞋甩地上,盘起腿来。 先是盯着他看了半晌,"杜大人,你与我也算是共患难了两次,一次是剿匪,二次是吃牢饭。" 杜孝先捂着脑门,急得胡子都翘了,"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家里的东西藏好了没?真是将你押解进京,你还有命?" 容忬一脸疑惑,"藏什么?我有什么好藏的?" "我家住的是瞿山羽,有文书,有凭证,章合法合规,您派人查了几遍了,是假的吗?" 这……杜孝先沉默了。 说的没错,当初他怀疑瞿山羽的身份,派人来往盤州查了两三遍,那边的答案都是一个。 真的。 不过啊,若是假的,能做得如此真,那他即便是翟青祤,也正常啊。 权势滔天,做个假自有办法。 杜孝先脸更苦了,更加笃定,那就是翟青祤。 他丧气的坐到草垫上,一时半会想不出对策。 好好一个县令,被关进牢房,他再有一腔热血,也斗不过京中的权力更迭啊! "没想到啊……离京数千里,还能卷进朝堂党争。" 容忬下床板,斟了杯白水往牢笼那边送,递到他跟前。 "杜大人,这狗官来势汹汹,他要抓谁,随便一句话就是了。" "就算不是我,抓了别人,也是同样的由头。" "你觉得你的周旋有用吗?"容忬蹲下来,与他面对面,"你看,他都敢拿鞭子抽你,无视律法,明日就敢拿刀砍你。" 杜孝先抬头,一股巨大的怒火又席卷了他。 容忬接着道,"他只需要一个结果,那就是有人承认,这青州藏了逃将,好回去交差。" "青州离京数里,天高地远的,他打你就打你,反正你离不开,到时候回了京,他张嘴胡咧咧,你还是死。" 杜孝先眼一眯,"你是何意?此地离京数里,他官职比我大,若是我真弹劾他,这奏折大概也是出不了青州。" 容忬道:"远也有远的好处。" "您可是真为民请愿了,动员各县官差剿匪,谁不夸您一句青天大老爷?" "他那几个人?您能叫几个人?"她顿了顿,平静的说着一些胆大包天的话,"天高地远的,剿匪之事尚且过去多久?" "真是出了什么问题,不就是一张纸的事儿?" 杜孝先惊悚得汗流浃背,鬓发都白了一片。 抓上这木栏,压低声音呵斥她,"容忬!你疯了!" "这是造反!"杜孝先警惕的四处观察,又回头与她道,"他是来查翟青祤的,与他对着干,不就是与他一伙了吗?" 容忬道:"他本来就要认我们为一伙啊,你承不承认,你也已经关在这了。" 杜孝先:"那是逃将!死也不能与他死在一起!" 容忬:"他十二就上阵杀敌,在北邦七杀七出,才得了一黑面夜叉之名。" "真要逃,十二不逃,十九逃?"容忬扯了扯嘴角,"翟家军是翟家的荣耀和心血,他会放弃?" "你都说了,这是朝堂纷争,姓邱的如此急切,不就是为了让他赶紧死吗?" 杜孝先被说得无言。 容忬又道,"倘若逃将是作假,翟青祤正名,你就有做假证之嫌。" 杜孝先:"……" "反正横竖都不是个好活。"容忬转头又斟了一杯白水,往他手中的杯上碰了碰,"倒不如想着如何自救。" "谁是好官,百姓说了算。" 杜孝先听着这粗陶相碰的声音,沉闷而干脆。 杯中水体晃荡,投影他这张脸。 为官八年了,他日日对镜整理官袍,没觉得这张脸有什么特别。 也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不仅得活着,还能做点什么。 只感觉浑身血液在燃烧。 但还是有些混沌,他沉默的将杯子放到一旁,"容我想想。" 容忬饮尽了水,躺回榻上,继续阖眼,"不急,天亮了再说。" —— 邱世杰出了牢房,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夜。 副将上前禀报,"大人,属下打听过了,这容氏在青河县的名声不小,平日以打猎为生,与东市各个酒楼皆有合作。" "剿匪时不仅捐了二百剂伤药,还从山匪手中救下不少官差,救治了一百多个官兵,州府还特给她颁了'义勇'的牌匾。" "一个女人,配得上义勇?"邱世杰嗤了一声。 "她家里,搜出什么了?" 副将摇头,"里里外外都搜了,除了一些锅碗瓢盆,衣裳首饰,一些猎户用的刀具,连笔墨纸砚都没有。" 特意提这个,也是觉得容忬大概会和翟青祤通信啥的。 谁曾想,容忬不用写字,这玩意全给容曜拿学堂去用了。 当然搜不出来。 至于值钱的物件,容忬早就藏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副将又道:"不过属下翻到她家中有成年男子的衣物。" "她是个孤女,家中收留了一位寡妇,且只带着一个弟弟,不该出现此物。" 邱世杰道,"她弟弟?在哪?" 副将:"在鹿鸣书院。" "去抓来。" 第167章 你小爷我 秋初,太阳还是正毒的时候,近几日不见下雨,地面晒得极干,土泥路裂开了几道缝。 安娘整日心神不宁,绣着绣品,不甚扎了五六次手。 头几次扎得不深,没出血。 最后这一次,扎得重,血珠子突突往外冒,滴落在绣品上,晕开了一朵朵梅花。 这可是她的心血,容忬与于鸢与她一起定稿后,要将这作品穿在姑娘身上。 赶在丝绸商会前夕,在外域商人面前进行展示。 这下好了,血染过的,极难清洗,万一洗不净,耽误了展示,岂不是罪过了? 安娘急忙站起来,找东西止血,正准备处理绣品。 铺子外传来姑娘们的尖叫声。 还有踢踹桌子板凳与凶恶的呵斥,"滚开!官差查案,谁是李暮安,滚出来!" 安娘心里咯噔了一下,脑子飞快运转,也想不清楚自己得罪了谁,好端端的杜孝先抓她做甚。 正要往外走。 门被人一脚踹开,险些将她刮倒。 几名官差凶神恶煞的走进来,瞪着她,"你就是李暮安?" "叫你为何不答?是聋了还是要逃跑?" 一上来就往头上安罪名的,她是没见过,吓得一时慌乱,"不是……" 余光瞥见那些姑娘都趴在地上,衣衫凌乱,脸上有巴掌印。 安娘莫名火气往上冒,细看了几眼这官差。 没见过,面生。 官差铛铛铛的敲着门框,道:"李暮安,你窝藏逃犯,勾结匪类,还不认罪?" 安娘:"???" 她脑瓜子嗡嗡的。 什么时候的事儿,她怎么不知道? 还没来得及开口,为首的那名官差手一挥,"搜!" 两官差如狼似虎的冲进铺子,柜台掀了,货架推了,绣绷砸地上,绷子裂开,绣布踩出几个黑乎乎的脚印。 安娘看着自己绣了半个月的"飞天"被他们如此践踏。 心口被重重的拧了一把,剧痛无比。 她上去拦,"官爷,别砸……这些都是要参展的呀……" 那官差一膀子将她掀翻在地,轻蔑的踩在她的心血上。 更是疯狂的,拿刀扎破了她最得意的作品。 扎完,还讥笑一声,"到底有没有藏逃犯的东西?只要你交出来,这些破烂谁稀罕砸?" 破烂?! 这些东西,几件就能买这几个狗东西的命? 竟然称其破烂! 安娘眼眶通红,盯着自己的心血烂成几片碎布。 心底某种沉寂的恶意陡然觉醒,上一次还是在割秦三舌头的时候。 无数个画面,那些对她实施恶行的男人,她的阿苟,一片又一片的零碎闪烁着。 这几个官差边砸边说明来意, "你那好姐妹已经被大人关进狱中,只要你老老实实交代,没准还能留你一命。" "什么容曜、李乐忧,一个都逃不掉,窝藏逃犯……" 叽里咕噜的念了一串,安娘什么也听不进了。 抬起眼帘,眸中被一股戾气取代,慢慢的从地上站起来。 哆嗦着手从腰包间掏出容忬给的辣椒水。 趁着三人打砸时候,她走到他们面前,挨个滋了一遍。 这可是外邦进贡的魔鬼椒,当初容忬让她熬制时,眼睛都熏红了。 她说这叫防狼水。 安娘以为自己在铺子里用不上,今日是用上了。 官差们猝不及防,火辣辣的疼蔓延了他们脸,纷纷捂着,嗷嗷叫。 谁晓得越摸越匀,越疼。 安娘拿起剪刀就往他们背后戳,挨个戳了好几下。 顿时这屋里呜呼哀哉,"你敢伤官兵,嗷!!!" 安娘不解气,狠狠地又扎了他一剪子,"你可知这一绣品能买你几条命?" "你岂能为官,岂能为官?" 她又是好几剪子下去,谁嚎她扎谁,脸上都被血喷溅了好几道。 "安娘!" 直到屋外的姑娘着唤她,安娘这才清醒过来。 恐惧的看着自己手里的带血剪子,哆嗦着丢掉。 官差已经失血过多昏死过去了。 安娘不敢再停留,眼泪断线了似的往外冒,胡乱的擦拭自己手上脸上的血,套了件披风,往屋外走。 将大门锁死后,看了一圈铺子里的姑娘们。 她忍着惊恐,试图冷静,"赶紧从后门离开,今日谁都没来过,快走。" "你怎么办?"一姑娘问。 "别管,快走。"安娘一个一个将人往偏门推。 自己又跑回头抓起剪子和辣椒水,往书院跑。 铺子是只来了三个人。 鹿鸣书院不一样了,去了七八个。 进了书院,也不顾他们是不是读书人,愣是像鬼子进村似的,逮着人就踢踹。 不停的问,"容曜在哪?" 夫子们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得护着学生。 "那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官差:"孩子怎么了?犯了事儿,一样死!" 连女学都不放过。 桃桃正捡起地上被吓落的笛子,一个男人就走到他面前,道:"我问你,容曜在哪?" 桃桃怯怯的抬起头来,猛地摇摇头。 这男人哪里晓得她不会说话,毫无耐性,凶恶道,"问你话呢,小贱蹄子!" 巴掌往下,桃桃也是跟着容曜天天晨跑的,灵活得很。 抬脚就往他裤裆踹。 忬姨姨说的,踹这儿最有用。 男人痛的脸都紫了,同伴上前要抓桃桃。 桃桃转身就跑,小腿捣得像风火轮,在课桌间来回穿梭。 那官差骂骂咧咧的追,掀翻了几张桌子,砚台墨汁溅了一地。 桃桃跑到墙根,没路了。 猛地蹲下,抄起地上的砚台,朝那人脸上砸。 官兵侧身躲过,砚台砸在柱子上,碎成几瓣。 他狞笑一声,"小贱蹄子,跑啊,怎么不跑了?"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呵斥: "呔!哪里来的妖怪!" 一团影子从屋檐上翻下来,带着风声,官差都来不及反应,就遭来迎头一棍。 "咚咚"两下,脑浆都要被打散了。 "谁!谁!" 容曜跳下来,手里握着跟跟他一般高的棍子,脸上戴着面具。 他自己画的,是个猴儿,阿姐给他一本话本子,里面有个猴儿,能七十二变,上天入地。 他耍了耍棍子,重重的往地上一杵,"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小爷我,就是容曜!" 第168章 认还是不认 容曜说完,将棍子甩了好几个花,把这几个大男人当妖怪打。 小人儿经过自己的特训,再者天生力气大,他转朝人屁股打。 官兵们顿时被他耍得团团转,一边捂着腚,一边还得抓他。 骂骂咧咧,"你个小兔崽子——" 原本还以为抓几个女人孩子不费劲儿,来的人不多。 现在好了,这兔崽子是属猴儿的吗? 没招了,只能抽刀砍他棍子。 容曜那烂木头碎成两段,看到对方有刀,傻了几息。 桃桃爬起来想捡点东西塞他手里,那官差见状抓住桃桃的腿。 用力一拖。 容曜气得直骂,"畜牲!欺负女人,你白长那二两肉啦!" 抓起那断了的木棍,又冲上去一通乱扎。 场面一度混乱,小子灵活的钻,叫人就砸。 小姑娘砚台不撒手,谁抓她她就往上砸,砸到自己也不哼哼。 毕竟是一群大男人,对付俩小孩还对付不了? 两个官兵包抄,一个抱住容曜的腰,一个夺了他的棍子。 "呸!小兔崽子,让你跑!"这瘸腿的官兵抬手就往他脸上扇。 清脆一响,容曜脸偏过去,肿起一道红印。 桃桃见状眼泪都下来了,想朝他奔去,被人拽住裙角,也挨了一巴掌。 容曜这么大,这巴掌也挨过不少,不是爹就是姐,都是往屁股招呼。 往脸上的那是从来没有。 原来挨巴掌时,是不想哭的。 小孩开智也就是几个月的事,他已然不是之前那啥也不懂的娃娃。 读了书认了字,更懂得什么是好是坏,也懂的瞿大哥口中的男人该是什么样! 他愤愤的咬了咬牙,扭过头来,盯着这官兵。 阿姐和瞿大哥说了,越危险越要冷静,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你已有取死之道!" 这官兵愣了一下,再度抬起手来。 "够了!"领头的官差呵斥道,"赶紧带走,不要耽误大人的事儿,大人要活的,可不是死的!" 容曜被拎起来,双脚离地。 桃桃也是。 安娘狂奔来看到这一幕,也被几个官差押着。 书院一片狼藉,连同几个反抗的夫子也被押走。 山长怒了。 这是官?这就是京城来的官? 倘若官都是如此,那他们读的,都是什么? —— 县衙牢房里,容忬刚睡醒。 杜孝先一夜未睡,头发都白了几根。 她正坐起来松松肩膀,邱世杰打开了牢笼,押了一个人进来。 赵鄞。 他披头散发,手脚戴着镣铐,身上一股子恶臭。 囚服溅了脏污,俨然是这几个月在狱中收拾了恭桶,人都要腌入味儿了。 杜孝先眉头一皱,心想,完蛋。 以这厮与容忬的过节,那是没完了。 容忬瞅了一眼,手指头往自己鼻前扇了扇。 邱世杰冷声问,"容氏,你认识此人吗?" 容忬没说话。 他便低头问赵鄞,"你认识她吗?" 赵鄞抬眼,隔着那凌乱的长发,都能看见他那无光的眼眸。 他点了点头。 邱世杰嗤道,"她家中藏了一个男人,你见过吗,是不是叫翟青祤?" 赵鄞摇摇头。 邱世杰踹了他一脚,将他踹趴在地上,"本官再问你一遍,是不是叫翟青祤?!" "嚯,"容忬出声了,对着赵鄞,阴阳怪气的说,"你直接说是就行了,反正众人都见了,是屈打成招的。" 赵鄞听见她的声音,像梦魇了一般,打了个哆嗦。 在地上猛地摇头,频率太快,跟犯病抽搐似的。 邱世杰是没想到啊,连有过节的人都能闭嘴保她。 这女人到底给了人什么好处? 他不甘心,道:"包庇她,你不仅得在此刷恭桶,还得死,你说还是不说!" 赵鄞依旧抽搐。 邱世杰怒了,一脚踩在他的腿上狠狠一跺。 咔! 腿不仅折了,还将人踹出牢房。 杜孝先气得脸绿。 这与山匪何异,山匪何异?! 邱世杰毒辣的盯着容忬,许久后,他笑了。 "容氏,你以为别人不张口,本官就没办法了?" "那翟青祤被抓回京后,就下了大狱,他藏私虎符,等同于叛国,现在,早就被陛下派人钉穿手脚。" "你花了那么多心血将他的手脚给接上,有用吗?他不也还是死?" "但凡你配合一点,他还能少受点扒筋剥皮的苦。" 这就是来心理战了。 杜孝先被恐惧笼罩,看向容忬。 谁料,她翘着二郎腿,抱着手臂,无动于衷。 甚至还笑了,"先不说我认不认识他。" "人家真遭了这种酷刑,哪里还轮得到你在此兴风作浪?" "怕不是找不到抽筋扒皮的借口吧?" 物理吓唬不成,攻她心思也不成,邱世杰都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脸色极黑,怒了,"我看你要嘴硬到什么时候!" "带上来!" 不多时,几个官差将容曜,安娘和桃桃架了上来。 一个个鼻青脸肿,衣衫破败,还带着不知道谁的血。 邱世杰拎着容曜往她面前凑,挑衅似的拿刀背拍了拍容曜的肿脸。 "你认还是不认?" 容曜倔强的盯着阿姐。 容忬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眼中的戏谑被一股阴冷取代,由内而外。 慢慢的放在了邱世杰的脸上。 她道,"杜大人,想好了吗?" 杜孝先咬了咬牙,"想好了。" 邱世杰还在思考他们打什么哑迷时,容曜悬空的小手已经往自己的衣襟里掏出一把匕首,扔给了阿姐。 容忬接住后。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闪现到了邱世杰面前。 往他手上一削。 他为了躲,就只能松手。 没想到这女人有如此快得速度!! 邱世杰还想喊官差动手杀了安娘。 容忬已经往另一个方向,扎向他的脖颈动脉的下方。 连防御都没来得及。 噗嗤一声,刀尖入肉,容忬掐着他的脖子,猛地往墙上一撞。 直将人悬空,勒到半空。 这把小刀是特制的,不拔出来,血不喷不出。 官差们被吓傻了,容忬侧目一望,幽冷得像地里刚爬出来索命的,"再动我的人一根头发,试试?" 第169章 天理不容啊 官差们退却几步。 他们不太相信,一个看起来还没牢房栅栏粗的女子,能单手将人勒起来。 实打实的看到了,就晓得方才同僚所说,抓这小子有多费事儿。 容忬低头看了眼趴在地上的小弟,道:"起来,把你杜叔叔放出来。" 容曜屁股朝上,挺了挺,像个打翻在地的乌龟壳。 不敢怠慢,忍着痛,翻过来,双手接住阿姐丢过来的铁线。 见此,那几乎被勒到窒息的邱世杰还挤出几个字,"杀……光,他们……" 揪着安娘和桃桃头发的官差正眼手起刀落。 容曜像头小牛犊似的,横冲直撞,拿着抓着地上的砖头,就精准朝着那两官兵的鼻子上扔。 又是两声"咚咚"响。 官兵鼻子中招,鼻血喷溅,纷纷捂着鼻子仰面。 安娘和桃桃从他们手里抢过自己的头发,俩女子脚丫子一跺。 直往这几人身上使"净身大法"。 如此几下,牢房中又涌进了一群官差。 容忬松开了手,让邱世杰以一个自由落体,拥抱地面。 还没来得及喘息时,容忬的手又出其不意的揪住他的头发,绕了两圈在手里。 另一手对准他胸口,来了一道爆发力极强拳头。 这下好了,邱世杰一个惊天惨叫,不仅人陷入地里,头发与他头皮强行分离。 圆圆的脑袋血糊糊的,像个烧红的铁蛋。 杜孝先都吓迷糊了。 爹啊,娘啊。 这容忬什么怪力啊,天生刽子手吗?牢房里的刑具都没她瘆人吧? 容忬将头发甩到邱世杰的脸上,面无表情的,将一旁干净的布拽下来,擦干净自己的手。 "杜大人,还愣着做什么?" 擦完,她将这血淋淋的布,侮辱性极强的丢到邱世杰的脑袋上。 冷眼看向牢笼外围聚的官差。 只有一个眼神,这些人止步不前。 大人头发都被生拔了啊! 容曜努着嘴,努力去捅锁心,终于在第五次尝试时。 将杜孝先放了出来。 他惊魂未定,看着容忬面前那红色光头,又看着她竟然坐下了喝茶。 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 怂什么怂?! 不能怂! 事已至此,他若是退缩,别说退休了,连他杜家都得跟着死! 杜孝先咬了咬牙,喊了一句,"来人!将这些胆大包天,冒充朝廷命官倭匪全部抓起来!!" 痛过劲儿的邱世杰听言,怒目圆瞪,口张开说话时,还有一股股血往外涌,"你们……大胆!" "本官为五品都尉,你们这是造反,谋逆——" 这话说出来,衙役们虽然围过来,却无人敢动。 杜孝先早就想好了说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 抱拳对天,"本官为清河县县令,官虽微,却也日日诵读圣人之言。陛下以仁德治下,为官者当以民本,以法为纲!"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的盯着邱世杰,"尔等进村之始,踩踏农田,摔砸家畜,殴打稚童,欺辱妇女!" "大周的土地,怎么会有倭寇行径的官差?你们就是与山匪勾结,冒充朝廷命官的倭匪!" 这一通慷慨激昂的说辞,杜孝先胸口里的恶心也没了。 大声道,"拿下!" 衙役一窝蜂的上来,那些官差还想反抗,容忬抬手一巴掌扇邱世杰脸上。 既清脆,又起到震慑性作用。 官差:"……" 老实了。 很快,衙役要将邱世杰从地上拖起来,刚一用力,他又痛苦的惨叫了一声。 原来是他被砸进地里后,胸骨和肋骨塌陷,碎不碎不清楚,折断是肯定的。 安娘捂着桃桃耳朵和眼睛,容曜就站在她俩身边,愤怒的盯着他。 好不容易拖出牢房。 邱世杰还要威胁一句,"容氏,你会后悔的……你勾结逃将,挑唆县令,还会有人来的,你们一个人也跑不掉……" 容忬嗤了一声,寡淡的脸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 "姓邱的,你还先仔细一下自己的命吧。"她勾了勾唇角,"阎王要你三更死,你便活不过五更。" "哪怕我们全都死了,你也是不得好死的。" 邱世杰想哈哈笑,可惜胸口无比剧痛,这笑声格外的诡异,"谁……是阎王,凭你们……这群废物?" 容忬耸耸肩,"小女子不才,废物阎王是也,要你命,简简单单。" 邱世杰一口老血都吐出来。 见过心狠手辣的,就没见过心狠手辣还不要脸的。 骂她贱,她就跟你犯贱,骂她废物,她还承认,顺便再往自己脸上贴金。 废物阎王?! 这意思不就是,他准备死在一个废物手里,而他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吗? 邱世杰气得想反抗,奈何根本抵不过剧痛,人就像个风中残烛似的,在衙役手里抽搐。 牢房里安静下来,杜孝先站在原地,看着牢房正中间那块凹陷,不自觉的咽了咽唾沫。 他扭头看容忬。 她已经牵着容曜,拉到跟前,摸摸他被打肿的脸。 掏出帕子,轻柔的给这小子擦脸。 哪里还有方才那杀神的模样。 "你……把人肋骨打断了。" 容忬嗯了一声。 "你把人头发拔了……" "嗯。" "你还……" 容忬收起帕子,瞅他一眼,"杜大人,你现在已经是共犯,后悔也来不及了。" 杜孝先一噎。 后悔? 他就算真后悔,此女要是一个不顺心,也能给他肋骨打折! 邱世杰好歹是个武官,在她手里走了一招了吗? 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想扶官帽,却忘了官帽早就被那邱世杰扎烂进土里。 便只能去扶官服,"本官这是为民除害,清河县,绝不能成倭寇山匪的横行之地,绝不能!" 他连着说了好几遍。 也不晓得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还是在说服自己。 容忬抽了抽嘴角,算是笑了。 安娘蹲在地上,搂着桃桃,手还在抖。 容曜见杜孝先出去后,四下只剩自己人,才开始呜呜呜的掉眼泪。 "阿姐,好痛!" 容忬主动抱住他的脑袋,他才好意思埋头进她怀里嗷嗷哭。 "哇!!狗官啊!天理不容啊!不得好死啊!!" 第170章 确实烫死了 容忬一下没一下的往容曜背后抚,直到他哭后,倔犟的抹了一把眼泪。 "阿姐!我没给你丢脸!"容曜拳头握紧,"他们欺负桃桃,我就拿棍子打他们,要不是我腿脚不够长,才不会被抓住!" 容忬望了桃桃一眼,她脸上也肿得不轻。 伸手,将她和安娘也招过来。 小丫头埋头在她怀里,也开始嘤嘤嘤,容忬不厌其烦的拍着这俩小人的后背,才抬起头来问安娘。 "他们上铺子抓你了?"边问,她又抽出手来去擦她脸上的血渍。 容忬的掌心在方才那通爆发力的使用后,极其的温暖。 安娘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得到了抚慰,脚下一软,勉强扶住她的胳膊才站稳。 哭丧着脸道,"他们将我的飞天与印月弄毁了……我便拿着辣椒水与剪子将他们扎伤…" "那是咱们的心血,我一时情急,没想到会添麻烦,大丫,他们不会死了吧……" "死便死了。"容忬道,"谁的命都没有自己的重要。" 安娘重重的抹了一把泪,"看杜大人的意思,要将他们断为倭匪,若上面查下来,恐怕也不是这么好糊弄。" 她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无人问津的赵鄞,低声道,"就算咱们一口咬死了,也会有人说胡话。" "那姓邱的狗官,是不是就是听了他的胡话……" 容忬随着她视线瞅了一眼赵鄞,道:"他否认了。" 安娘一顿,不可置信的看了赵鄞一眼。 赵鄞似乎察觉她们的目光,在地上抖了一下,随后哆嗦着去抱头。 牵动了腿上的断骨,又慌乱的抱腿。 像只刚下进滚水的虾,弹射着抽搐。 读书人的傲骨,清高,已是在这几个月的洗恭桶中荡然无存。 容忬倒是毫无情绪,也没什么好可怜的。 有因必有果,这是他自找的。 "走吧。"她说。 安娘点了点头,跟随容忬出了大牢,牢门在狱中合上。 赵鄞的头才从地上抬起来,平静而麻木的望着她们影子。 狱中有一和尚,他破了戒,杀了人,被关进狱中,秋后问斩。 他日日洒扫他的屋子,这和尚与他说,"哪怕是一缕孤魂野鬼,讲的都是善恶终有报。" "你若执迷不悟,她的业与孽,依旧洗刷不掉你的苦。" "施主,你只是她这一世因果中的尘土。若不想当这个死而复生的尘埃,便该放下偏见,多结善果。" "施主,命还长。" 这时的赵鄞才顿悟,自己那些没来由的偏见与恶念。 兴许正如这和尚所言,是命中天定,他是上天派来给她当土扫的尘埃。 只是她这世修行的绊脚石。 不想被天牵着走,便要反心而行…… 赵鄞看着看着,直到那抹光消失,黑暗与恶臭再度笼罩。 他在剧痛中感受着眼泪的湿咸,忽而,牢门又被打开,强光打在他的脸上。 便听一名衙役道,"赵鄞,大人念你还有些气节,不被奸人若迫,找了大夫给你看伤。" "待你好了,便到杂间打扫,无需再洗恭桶了。" 赵鄞愣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魂。 衙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啧了一声,"你到底要不要治?不治,我回话去了。" "……要。"他声哑的听不清,喉咙里堵了团棉花似的,"要的。" 衙役挥了挥手,两个小厮将他抬上担架。 他迎着那束强光被抬出去,再一次看见了容忬的背影。 让忽然问衙役,"是容姑娘向大人说情的?" 抬他的衙役看傻子似的,"你欠容姑娘钱,还没事找事这么多次,她能给你求情?她能当菩萨了。" "你都成了婚了,你娘子对你不离不弃,日日往牢狱中塞银子,就为了让你过好一些,怎么还能把这种心思放在别人身上?" 衙役误会了,嘀嘀咕咕训斥他一路。 赵鄞默默听着,望着那许久未见的太阳。 傻笑了一下。 也好。 (此处没有洗白的意思,只想表达,和容忬对着干都没有好下场,稍微好一点,就会有反馈。容忬就是天道之女!!) —— 这件事,杜孝先既然要干,就干得让人无话可说。 他召集了所有被邱世杰迫害的村民,百姓,以及鹿鸣书院的山长,夫子,学生,共同统计了损失。 要说惹什么,都别惹读书人,他们是写罪状的一把好手。 山长好歹也是致仕返乡之人,多少还有功名加持,得一这待遇,当即就支持杜孝先的意思。 判言这邱世杰绝非京官,就是冒充的。 有了百姓的供词,书院的罪状支持,杜孝先打算来一波先斩后奏。 那些被活捉的山匪本就该处死,单拎了一个身形与邱世杰神似之人,送到州府。 与州府说,"此人冒充邱大人,邱大人在进了青河县县道时,图快,走了捷径,山匪藏在那处,便将其杀害,由此冒充朝廷命官,骚扰百姓。" 州府通判本就知晓山匪一事还有潜逃者。 再加上证据确凿,证词由数百上千人共写,毁坏数额巨大,还有鹿鸣书院的山长名讳。 这不信也得信了。 扬言道,"竟有如此恶行!本官会加急报送入京中,山匪真是无法无天了,连韩相手下的武官都不免遭难!" 杜孝先擦了一把汗。 何通判还当他是痛心疾首,安慰他,"此番你确实是辛苦了,能明察秋毫查出此事,意味着你不惧强权,是个栋梁!本官会一五一十的写进奏章中。" 杜孝先眼睛都瞪大了。 稀里糊涂从州府回到青河县,他还收到了张赋和容忬等人送的一块镀金匾。 那可是把他架上去,哪怕是火烧过烤过,都甭想下来。 秋后,州府为了稳定民心,假邱世杰被押到刑场砍头。 真的邱世杰也被大麻袋一套,一同摁在地上。 到死都没想到,他一个五品京官,怎么会不明不白的死在穷乡僻壤。 直到围观百姓烂菜叶烂鸡蛋往他身上砸,他才懂得容忬那一句,"别小看百姓,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这星星之火,确实将他烫死了。 第171章 比话本子还狗血 午时一到,真假邱世杰脑袋搬家。 秉着一网打尽,能错杀也不可放过的原则,那些跟着邱世杰来的官差,全部以山匪论处。 乌泱泱一地的人头。 这个消息传进京城,已然是一个月以后。 还未入冬,京城就已下了一月的雪。 大理寺门前,积雪覆盖,青松盖雪,暂且压弯了枝头,却压不弯松木的脊桩。 孟愈第一百二十八次光顾大理寺的监狱。 他轻车熟路的穿过冗长幽暗的甬道,狱卒收到他丢来的碎银,毫无为难之意,拉开了通往重刑犯的牢门。 此处幽暗,常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夏日秋时尚可,可天一冷,这渗入骨髓的凉,让孟愈这个读书人,忍不住打哆嗦。 走到尽头,他便止步。 狱卒将牢门打开,内里的幽火慢慢将内景展开。 翟青祤一身干净的囚服,双手双脚被墙上粗如蟒身的铁链拴着。 端坐在正中间的软草垫上,打坐。 眉眼冷静异常,脸色虽苍白,却一丝一毫的郁气也没有。 囚衣之所以是干净,那也是孟愈来得频繁,将牢中上下打点通。 才关进来时,翟青祤虽拿出了他被人刺杀谋害的物件,但韩渊的手脚很干净,不足以指认。 此事便被定为待查。 周瑞帝本就有剥权之意,哪怕忌惮他在军中的威信,借此也要拖他出来打一顿,以儆效尤。 鞭笞五十,杖三十。 乍一听数字不大,军用的鞭子可都是带刺的。 他伤势好个七八八,这般打下来,皮开肉绽不说,遇到个心黑的,往一处使,人都得废。 后来是沈潍,买通了行刑人,将刺用特殊方式泡软。 这鞭起来,这就是血淋淋,但依旧没伤根基。 大理寺,鱼龙混杂,各党争之人盘踞。 翟青祤这事,众人心知肚明只是局势变动,谁敢真的为难他。 明面上脏乱差,实际上,吃穿用度,山珍海味,没一顿敢怠慢他的。 当然,说山珍海味也是过了,那是有比较的,比起容忬做的…… 翟青祤睁眼,看着孟愈将食盒打开,摆在他面前。 露出焦香红润的烤鸭腿,油光锃亮,还有一碗野菜汤。 "怎么?"孟愈一脸无奈,"菜是你点的,怎么还一副挑三拣四的模样?" 翟青祤捏着筷子,一手捧着那大链条,才勉强让手抬起来一点。 将筷子往汤里戳,夹了几片菜叶,清亮的汤色下,除了菜,什么也没有。 他皱着眉心,"猪肝呢?" 孟愈:"哪个好人往汤里下猪肝,不腥得慌?" 翟青祤一脸菜色,嫌弃道,"那是你孤陋寡闻,找找自己的问题。" "……你到底吃不吃?"孟愈无语,"以前不见你吃那些猪下水,碰见都要骂一句,现在好了,去了青州一趟,还专挑这玩意吃?" "越来越难伺候!" 翟青祤不吭声了,挑了半天,勉强夹了一筷子野菜往口中送。 干嚼了两口,端着空盘,吐掉。 评价:"难吃。" 孟愈真想把一盘子全叩他脸上,忍住了。 有气无力的讥一句,"你喜欢吃什么?黑得发蓝的香煎猪肝?" 翟青祤听不出来他话里有话那真是白长这么大个了,筷子一扔,"你闲出屁来了是吧?" 看看,就提不得,提不得他的好姑姑,连菜也提不得。 越是如此,他就越要说,"青州来了一封奏折。" "邱世杰奉旨查明你在青州是否受伤,但你也晓得,下去了就变成查他们是不是窝藏逃将。" 翟青祤抱着手臂,没吱声儿。 那点子嫌恶都要从他黑色瞳仁里漾出来了。 从悬赏这事儿就可以看出来,口谕这个玩意一层层传下去,传得五花八门。 他们想干什么干什么,最后写一桩折子,哭一哭其中艰难,出现的变数,然后不了了之了。 见他无动于衷,孟愈都奇怪。 "你猜怎么着,奏折写邱世杰图快走捷径,被逃窜的山匪杀了,因此,进了青州横行乡野的,是山匪。" "据说那杜孝先察觉不对,揭竿而起,将他们拿下,月前已经斩首了。" 翟青祤掀起眼皮。 孟愈道:"你不觉得这其中有古怪?" "有何奇怪?"翟青祤说,"山匪都看不下邱世杰那傻缺,替天行道了呗。" 孟愈呵呵了,"山匪让你如此一说,还挺讲良心。" 他顿了顿,不与他打哑迷,"杜孝先我是见过,绝非有如此的魄力,剿匪都让他犹豫了这么久。" "邱世杰好歹一个五品武官,他能想的出这种险招?" "是你家容姑娘干的。" 翟青祤一脸不爽,什么玩意你家我家。 在他说难听话之前,孟愈道,"你不与她弟弟写信,是怕连累他们,但是人家隔着如此远,还站在你这边,死不承认,甚至还帮你扫清一个对手。" "韩相可是大发雷霆。" 翟青祤睨他一眼,"你想多了。" 孟愈一言难尽,"怎么就是想多了,她闭口不言不就是为了帮你?" 容忬会如此干,肯定是邱世杰自己找死,以她的性子。 若此人好好与她说话,绝不会下这种死手。 为了他? 他俩都两不相欠了,银子拿了她说什么了?几个月了,除了容曜,她发来一个字了吗? 就算有,也只占一成,剩下九成,就是邱世杰找死。 孟愈见他不想说这个话题。 心想,也是。 如今身在大牢,除了等,等布局慢慢渗透,发挥良效,他还能做什么? 容姑娘今年才十七。 他若是关个一年半载的,人老珠黄了,姑娘还乐意看他吗? 现在容姑娘可有钱,招个赘婿不是手拿把掐? 这话他可不敢说,怕他跳起来给自己一巴掌。 "对了。"孟愈的话在嘴里炒了几遍,终于想起来还有别的,"韩相手中那刻了'问昭'二字的匕首,我打听到了。" "说。" "韩相曾经有一位外室,那匕首就是外室留下的。" 翟青祤:"……" 这什么诡异的尘缘旧事,比容曜的话本子还狗血。 "外室叫什么?" 孟愈道:"就叫昭昭,据说韩相与她纠缠那数月,身子亏空,人都瘦了不少。" 第172章 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这话让翟青祤迅速联想到了容忬体内那不属于她的内力。 该不会是问昭将韩相的内功通过某种方式据为己有了。 死后再传给容忬? 这叫什么? 以己之身削弱对方战力? 翟青祤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乍一听忒吓人了,哪个武林高手听见都害怕吧。 以为自己栽倒进的是温柔乡,嘿,结果是那吸人精气,废你武功的美艳妖怪! 他顿时有点头疼,捏了捏眉心,心想,这玩意应该是失传了吧? 随后,他捏眉心的手指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孟愈。 孟愈还以为他想说什么重要的事,结果他开口就是九分的八卦,"韩渊瘦成什么样?" "骨瘦如柴?病入膏肓?" "……这是重点吗?"孟愈无语。 翟青祤不吭声,净瞅着他:说。 "骨瘦如柴没有,也没病入膏肓,就是眼底青黑了一段时日,脚步虚浮,咳,"孟愈一个没成亲的男子,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干咳了一声, "就是一副被掏空精血的模样。" "起初是找人诊脉,隔了一段时日未见好,直到那妾室不见了,韩相好像……疯了一阵儿。" 翟青祤挑眉,"如何个疯法?" "将前朝余孽赶尽杀绝呗。"孟愈没好气道,"怀徽,你现在是动不了,想听点儿这种野史,解一解心头之恨?" 翟青祤撇嘴,他是岂是如此无聊的人? "我可与你说啊,"孟愈老操心了,"邱世杰死,韩相必然查个究竟。" "他手底下那几个杀手,放出去,没几个人活着出来,你能活,是你命大。" 翟青祤沉默。 "倘若容姑娘因此被揪出来,她再有手段,也难逃一劫。"孟愈话落。 翟青祤捏起那烤鸭腿,啃了一口,眸中有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碎光。 "你再去打听打听,韩相对这个昭昭到底什么态度?" 孟愈觉得他没救了,"我说了如此多,你就非逮着人家的八卦打听?" 翟青祤白他一眼,"你懂个屁!赶紧去,前宅打听不了,就去他后宅打听,妻妾那么多,总有一个会说漏嘴的。" 孟愈:"……" 他想骂一句,有病。 生生是忍住了。 看着他将鸭腿啃完,把鸭骨头丢进盘中,一副闲云野鹤的闲适之态。 他坐着轮椅时,不是这样的。 如今好了,越发叫人琢磨不透了。 "最后一件事。"孟愈斟酌着开口,本不想说来惹他心烦,但别人的话得带到不是? 他从另一个盒子里,取出了一件厚一些的袄子。 "这是你母亲送来的,说里面冷,多添衣。" 翟青祤望了一眼,淡淡的嗯了一声。 不见欣喜,也不见安慰。 不用想,就晓得接下来的话,是多么的空虚无用。 同样的话,从他回京的这一百多天,听了不下十次。 "墨同在韩相面前周旋,才让你免受大刑。" "青祤,此事就是你错了,何必一错再错。只要你肯认错,韩相自会想尽办法的。" "不要浪费了弟弟的一片苦心。" 起初还是好声好气的劝阻,直到他油盐不进。 这些话就变成了。 "你让墨同在韩相那如何抬头?他与洳儿(弟妹)夫妻情深,若因你执迷不悟,他未来便是家宅不和!" "你是想因你的错误,闹得你弟弟妻离子散吗?" "枉那允征将你视作榜样,说你继承了父亲的遗志,可你呢!犯了错却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你父亲泉下有知,该多么寒心?" 最后呢,翟夫人颤抖着唇,红着眼眶,压抑着那很伤人肺腑的话语。 翟青祤用脚板底来思虑,也晓得那句是什么,"你怎么有颜面见列祖列宗?" 是无颜。 他最无颜的是,为了翟家的荣耀,为了证明自己是无辜的,是被人构陷的,自请上战场。 最后遭他们与敌人里应外合,腹背受敌,让他连同荣誉,遗志,惨死在那窝囊的废墟中。 他现在懂了,自证是无用的。 对方有一万种理由,借口,掐死你的正义,你的道德,你的信仰。 来满足他心中的一己之私,满足他作为统治者,开口便定夺他人生死的快感。 而韩相呢,更乐意当一个下棋的人,看着统治者被他玩得团团转。 看,翟家上上下下,没一个脑子清楚的。 这辈子,在没有找到整死韩渊和狗皇帝还能全身而退的法子之前。 再让他当傻缺出去冲锋陷阵,他就是狗。 至于家里那几个糊涂东西,爱糊涂就糊涂呗,奈他何? 见他不说话,孟愈叹气。 他们母子二人的隔阂,不是他一个外人能掺和的。 便走到一旁的刑架上,取下他旧的袄子,"这件我拿去洗,你穿新的。" 翟青祤突然开口了,"放下。" 孟愈一顿,看着手里这平平无奇的袄子。 棉麻质地,里衬缝了兔皮,毛色还未洗白,说不上好看,也不难看。 这家伙不说穿的花枝招展的吧,好歹也讲讲体面啊。 "这倒是不脏,但好歹也穿了半个月了,不该拿去洗洗?" "我让你放下。"他又说一遍。 孟愈狐疑的,抖了抖衣裳看了个仔细,针脚不差,但是看得出来没什么耐心,恐怕这制衣的人心性不大好。 "这有什么特别的?"他压低了几分声音,"藏什么了?" 翟青祤没耐心了,不悦的皱紧眉头。 孟愈只能放回原处。 "挂好,这里如此潮湿,挂这么歪,别人进来以为我堂堂一个世子在牢里酿酸菜呢。"翟青祤黑着脸道。 孟愈无语,照办。 当真挂好了,又瞅了一眼袄子的花色,眼熟。 明白了什么。 "哦……姑姑给大侄儿做的衣裳?" "滚。" "当!!" 这两声一前一后响起,翟青祤往他地上砸了一片废铁。 将他驱赶出去。 孟愈跳了两下脚,不仅不生气,看着他背过身去后,还笑了。 好啊,翟青祤啊。 你小子这把可是栽了啊。 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地步! 直到脚步声消失,狱卒将牢房锁起,翟青祤才将视线放在那袄子上。 第173章 都要认不出我们啦 紧紧的看了两息,火光摇曳在牢房中,窗缝泄进零散雪雾,飘飘然落在桌面。 雪花落在桌面摆的一卷卷细小的竹筒上。 竹筒细长如筷子,不知情的人,便以为这就是筷子。 殊不知,这里面是青州飞来的信。 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韩相的人做梦都没想到,他藏在青州的证据,就在这大牢里。 翟青祤将面上的雪花擦净。 已然数不清楚,关在牢狱的一百多日,他反复拿起这些竹筒,又反复归置回原位了多少次。 容曜若晓得,他刻意放着这些信不看,会不会气得拿头撞他? 会不会一个屁股墩坐他身上,再滚一圈,像个擀面杖似的? 翟青祤失笑。 随后,他便抠开竹筒,将纸条,一张一张的取出来。 隔三差五来一封,一百多日,积攒了三十六双筷子。 也积攒了容曜满满的思念。 他一封封的看。 这小子的字从歪歪斜斜的蚯蚓,变成方方正正的楷体。 写得最多的,便是: 「瞿大哥,我想你啦!」 哪怕他食言错过了他的生辰,往后得来的,也是一句: 「阿姐说,你肯定有事耽搁了,我也是如此认为的!没关系,今年没有还有明年,我还是个小娃娃,还能活好多年!」 再往下,信件渐渐有了日期,格式也渐渐标准,可字里行间的热络分毫未减。 「瞿大哥,阿姐送我去学堂了,阿姐说习武之人也要识文断字,山长夸我字写得好,问我跟谁学的,我便说是我大哥。」 「山长又问我大哥是谁,阿姐说了,出门在外不许暴露你,我便依阿姐的叫法,说是大侄儿。」 翟青祤:"……" 紧接着,这段文字透露出了浓浓的疑惑。 「山长听完感觉头发都乱了,脸色也很差劲,有点像我解算数题解不出的样子。」 翟青祤无奈的捏了捏鼻梁。 能不乱吗,山长跟不上这小子的思维,估计不太理解,大哥怎么又成了大侄儿。 「瞿大哥,最近阿姐变懒了,整日整夜睡觉,一睡就是六七个时辰,她是不是太想你了,要去梦里和你鹊桥相见?」 六七个时辰? 看到这儿,翟青祤眉头一紧,将剩下的信纸拆开。 「阿姐收到杜大人给的药钱就不嗜睡了,我问她为什么最近这么爱睡觉,她说,人有钱了就会报复性消费,之前缺觉,现在少一个人伺候,报复性睡觉。」 「瞿大哥,阿姐报复心是不是太强了?」 翟青祤指尖停在此处,笑意还未来得及浮上来,又被回忆拉走。 他在那时,容忬每日忙的脚不沾地,晨起锻炼,上山打猎、下河摸鱼、修房子、打架、配药、养弟弟,安抚安娘,养桃桃,养他。 她像一个陀螺,一抽鞭子就转,压根停不下来。 他走了,她确实能歇了。 无人让她烦,也无人需要她端茶倒水,也不需要多花一分钱,买吃的喝的用的。 她只需要顾虑她自己。 翟青祤说不清楚此时的反应,喉咙卡着某种酸涩,重重的往他头皮上涌。 下一封。 「我今日被同窗取笑了,说我阿姐是个被退婚的。我把他摁桌上一顿抽,他屁股蛋没肉,抽的我手疼。」 「但我只敢抽他屁股蛋,往脸上抽,山长看见了就会和阿姐告状,阿姐就会抽我屁股蛋。我告诉你了,你别告诉阿姐呀!」 翟青祤又笑了,这小子现在还会权衡利弊了。 看到这儿,发生的事,该说的话基本说完了。 最后一封,显得弥足珍贵。 「阿姐被狗官关起来了,还来抓我,我双腿难抵七八拳,被抓了。」 「那狗官不仅要我命,还要安姨姨和桃桃的命,阿姐大发雷霆,一拳把狗官栽土里了。杜大人说这狗官是冒充的,把他头砍了。」 「阿姐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不懂,但是我觉得阿姐很厉害,我们也很厉害!」 写到这,字迹潦草了许多,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瞿大哥,我要更努力练武了,阿姐最近教了我很多招!练完更没时间写信了。」 「她这么努力教我,肯定是在拔苗助长,让我早日去京城见你!」 「虽然她什么也不说,但一定也很想你的!」 「她不让我说这些,说让你安心办事,但是我说了,你才会安心,对吧?」 「瞿大哥,我真的好想你呀。」 「我和桃桃都长大了,你再不来见见我们,都要认不出我们啦。」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翟青祤眼眶艰涩得发疼,深吸一口,这信上残存的,青州独有的墨香与竹叶气,莫名就化成了各种味道。 容曜身上那奶乎乎带着晒后桂花的气味。 容忬那若有若无飘来的独特的梅子香,不断的袭击他的肺腑和脑袋。 他沉下心来,将纸条,一张一张的烧点,试图用毁灭来毁灭这不该存在的情绪。 可他依旧喘不上气。 待这些信纸全部化作烟絮,成为一团余烬。 牢房的门再次被衙役推开。 "大哥。" 一声温和的呼唤,将他从这炙热中拉回现实。 而现实,往往形同冰窟。 翟青祤再次抬眼时,眼眸中的红与他的冷,赋予他更矛盾的锐利。 狱卒识趣的退开,翟墨同站在门口,一身锦袍、玉冠,腰间束的玉带,无一不彰显着家门的用心。 面目清朗,与翟青祤有四分相似,却少了九分的凌厉。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火光将他这更加阴柔的脸,照的稍显女气。 "大哥。" 他又唤了一声,往前踱了几步。 翟青祤那团余烬收拾干净,并没有回答。 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声响,翟墨同走近,看着他此时的模样,顿了顿。 只道,"你瘦了。" 翟青祤这才扯了扯嘴角,那副不爽,很明显是在说:"废话。" 只不过他没说出来。 对于翟家人,他还算好说话的,以往也不会用这种看蠢货的眼神看他们。 翟墨同觉得很陌生,一时失语。 片刻后,从拿来的东西里掏出许多日用品,都是能让他舒坦一些的。 亲力亲为的铺上,也听不见翟青祤哼上一声的。 第174章 害我的人为何害我 翟墨同一件件的将东西铺上,新的被褥叠了两三层。 直起身,又看了看他。 翟青祤还是没说话,坐在草垛上,阖着眼。 他们兄弟二人,永远是一个冷脸,一个热脸贴他的冷脸。 翟墨同印象中的父亲,便是翟青祤的性子,冷、硬,沉默,寡言。 儿郎对父亲的崇拜,自是数不清,所以,他是敬重兄长的。 可这种敬重,在数年后,彼此都走上了不同的路。 那些人,不断在他耳边,告诉他,翟青祤桀骜不驯,无视圣威,心中藏异。 哪怕他不信,否认,以门楣与功绩驳斥。 这些话,潜移默化的影响了他。 是韩相告诉他,要理解兄长,他肩负了许多东西。 大哥不相信韩相,可他日日与韩相相处,怎么会被蒙蔽? 翟墨同喉头梗塞了许久,最终选择落座在他对面。 灯笼照着彼此二人的脸,明明很近,却一个明一个暗,隔着一道天明。 他等了一会儿,依旧没等到翟青祤开口,便自己说了,"大哥,母亲让我来看看你。" 翟墨同将食盒中的山楂饼摆出来,"这些你最爱吃了,母亲特意起了大早做的……" 将盘子往他面前推。 翟青祤依旧是一动不动。 翟墨同便有些气了,道:"大哥,你对我有怨,我理解,母亲上次那般说你,也是一时气极,你就不能理解母亲的苦心吗?" "母亲晓得自己话重了,还特意做了点心向你赔不是……" 翟青祤这才睁眼,扫过盘中的糕点,道:"赔不是,也拿一些我爱吃的来。" "我爱吃吗?" 翟墨同没想到是这么一句,把别的各种各样的糕点往他面前推, "这些,都是小时候你常吃的,大哥何时换了味口?" 翟青祤道:"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常吃,也是因为,你爱吃,母亲做多了,顺便往我那送。" 翟墨同还以为他说气话,脸色一红,道,"大哥心中有气,也不能如此曲解母亲的用心。" "嗤,"翟青祤扯了扯嘴角,笑是笑了,却一丝一毫的情绪都未见,"我不喜吃甜食,山楂会令我喉咙发痒,牛乳会使我腹痛。" "吃下去,我便会腹泻几日,影响练武,读兵书。" 翟墨同脸色一点点的白下去。 翟青祤道,"拿走,你爱吃,拿回去吃光,别浪费母亲的心意。" "你食牛乳腹痛,为何不说,这些母亲与我都不知情……"翟墨同错愕与愧疚交织,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翟青祤:"我不说,府中大夫帐上没写?母亲掌管府中中馈,这些很难查?" 他反问时,声音都是平的,"我要习武,衣裳要穿耐脏耐磨的,鞋也该穿软和不硌脚的。" "我穿的都是什么,与你的大差不差,你自己说说,穿着你这样的鞋,练武,什么感觉?" 就是如此不咸不淡的将翟家的疏忽,母亲的疏忽撕裂在他面前。 翟墨同一时难以接受。 "母亲只是不想厚此薄彼……" "哈,"翟青祤听笑了,"母亲是眼中只有你,至于我,只需要面上过得去,尽了当尽之责即可。" 翟墨同被他如此诛心之言刺激到了,"大哥,你怎会如此想?你我是兄弟,亲兄弟!" "母亲心中若只有我,你进狱数日,何必日日以泪洗面?忧思忧虑?" 他愤愤的指着牢外,"如今她病榻在卧,茶饭不思,汤药如饮茶水般,你怎会觉得母亲心中没有你?" "兄长,你我已然不是孩童,为何会有如此稚嫩的想法?" 翟青祤懒得和他费这个口舌,"既然母亲病了,你且回去好生照料,莫来此处。" 翟墨同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脸青,深吸两口气,沉声问:"大哥,我晓得你认为自己冤枉。" "可如今情形,叔父被悬职府中,你受着牢狱之灾,翟家军更是因此受累,背上了诸多骂名!" "你若认错,韩相必然为你斡旋,陛下网开一面,你还是翟家世子,是将领,来日戴罪立功,自有东山再起时日。" 翟青祤早就知道,这蠢东西来这儿,总是绕不过这个话题的。 他晓得自己他嫌,一百多日了,不敢往他跟前凑。 不凑还好,凑了,就纯属讨骂。 他闷声笑了几声,腹腔的共振在这四周封闭的空间中,混出了低频的回响。 冷白的肌肤,微红的眼睑,让他多了几分病态的疯感。 "翟墨同啊,"笑完,他轻蔑的看着他,"你真是你那好岳父的好女婿。" "不然,你姓韩好了,姓什么翟?怪丢人的。" 翟墨同被侮辱到了,红着脸,"韩相为此奔走数月,不求你感激,你何必如此……" "你说你没逃,证据呢,那些证据不足以证明,你说有人害你,可你也拿不出任何证据有人害你!" "大哥,他为什么要害你,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坏的,你为何要把人往坏了想?" "韩相有何理由要害你?" 翟青祤现在是充分理解容忬对姚慧兰的评语,"傻白甜"是何意。 翟墨同不就是傻白甜吗! 他道,"证据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更有可能是伪造的,还会被抹除的。" 翟墨同道:"韩相没有理由如此!抹除证据,你不就永远出不来了?!" "这不就是理由?"翟青祤冷笑了一声,"翟墨同,我不求你上进,不求你熟读兵书,来日领兵打仗,但我至少想让你长一个人的脑子。" "你应该思考的是,若是我认了,翟家会陷入什么境地。而最终的受益者是谁,那韩相费尽心思在你这扮演一个好人,所图为何。" "你是什么人,不过是个翟家的次子,无权无势,他凭什么把自己的嫡次女嫁给你。" "而你作为翟家的儿子,因为外界的虚假加之言,站在你兄长的面前,让他出去认罪,又是因谁而驱?" "而不是在这质问你的兄长,害我的人为何要害我?" "我最后说一次,我没错,我不认,回去告诉你的好岳父,有本事他就查,查出来我就去死,查不出来我就在这待着。" "反正我年轻,他命短,熬不过我。" 第175章 别人家的孩子 翟墨同被他这副突如其来没脸没皮的样子整得七窍生烟。 他不明白,兄长怎么变成这样。 翟家,翟家军上下人心惶惶,为他劳累奔波,他却在这说出如此不知上进的话语。 "大哥!!"他试图抬高音量唤醒对方的良心,"你真就这样不管不顾?" "你如此姿态,旁人如何信你,没有丢军弃甲?" 翟青祤微笑。 青州走了一遭,学得彻底的一件事儿,就是将话给堵回去。 "旁人信不信与我何干,你好歹是我亲兄弟,吃着老子拼来的俸禄,住着老子拼来宅子,连你娶狗贼的女儿都是老子倒贴的金银,养儿子还是从老子裤兜里掏钱。" "别人都说长兄如父,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当儿子养。" "安逸顺遂,无忧无虑,三天两头抱着你那破琴,对牛弹琴,我说过你了?" "你倒好,认贼作父认得理直气壮,还有那个王八脸来问别人怎么信我?" "滚。"翟青祤一顿输出完,脸不红心不跳,声音淡得瘆人,"在老子没改变主意前,消失。" "别逼我扇你。" 翟墨同:"!!!" 长这么大,活了十九年,从小被母亲捧着长大,在众人抬举中成长,谁不夸他一句谦谦公子。 读书识字练武都有最好的先生,娶妻娶了韩相的女儿,都是女方先递的话。 他一直以为这是翟家的体面,是自己的本事。 可兄长这一席话,将这灰蒙蒙的遮羞布撕得极碎,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碾压。 面红耳赤,唇齿哆嗦,想反驳,却无从反驳。 因他说的句句属实。 只能愣怔怔的看着翟青祤,黑沉的眼眸中,连愤怒,幽怨,埋怨都不见。 如同结冰的湖海,空荡荡的冷寂。 翟墨同忽然回想起,小时候他追着大哥跑,他体力太好,自己总是追不上。 他总是不厌其烦的将他拎起来。 将他胳膊放在肩上,走过长长的街道。 那时他总觉得,大哥的肩膀很宽,像一座山,能挡住所有的风雨。 是何时开始,自己不再追逐他的身影? 是母亲拉着他的手说,"你大哥课业繁忙,你别总去烦他"开始? 还是他有了自己的院子,课业,自己的妻,渐渐忘了他肩头的温度开始? 他不知道。 翟青祤见他还不动,眉头一皱,"还不滚?" 翟墨同忍着眼眶的酸涩,终于动了。 他将桌上堆成山的甜饼端起来,动作极迟缓。 待收拾回食盒后,站起身,没看翟青祤,微侧着身,低声道,"大哥,我过几日再来……" "你是不是喜欢吃猪肝,方才孟兄说你要吃黑得发蓝的,我找人做。" 翟青祤:"……" 简直怀疑老二脑子缺根弦儿。 他没说话,那眼神更是写满了浓浓的不耐烦,仿佛下一刻就能砸东西。 翟墨同终于提着灯笼,快步消失。 牢门合上后,翟青祤靠在墙上,侧头盯着窗外。 雪花摇摇的,有些像他躺在雪窟窿里等死时的情形。 都是弟弟,怎么容曜口中的容忬如何都是对的。 良久,他嗤笑了一声。 容曜若是晓得,他成了"别人家的孩子",是不是会很臭屁的跑去村口跟二狗子炫耀? 然后再找阿姐讨价还价买一根麦芽糖? —— 青山屯容家。 "啊嘁!" "啊秋——!!" 容忬容曜姐弟俩同时打了个喷嚏,同时,同一个动作搓了搓鼻子。 容曜嘀嘀咕咕,"俺也没感冒呀!" 容忬往炭盆中丢了几块炭,甭管感没感冒吧,好端端打喷嚏总是不对劲。 看着炭火烧的通红,他俩都没打下一个喷嚏,便将铁钳丢到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 安娘抱着一床新打的褥子进来,笑道,"我看呀,你们身体好得很,是有人在想你们。" 容曜疑惑,"谁想小爷我?" 容忬没好气,一巴掌叩他后脑勺上,"没大没小,你是谁小爷?" 容曜缩缩脖子,"哼哼,我好歹也是和狗官打了几个回合的,怎么不能称一句小爷啦?" 桃桃坐在梨花木桌前,乖乖的啃油饼,听言,抬头比划,"我也打了呀。" 容曜给予她莫大的肯定,重重点头,"桃桃也厉害,但你不能自称小爷,你最多自称小奶奶。" 容忬:"滚犊子,写你作业去。" 容曜:"……" "都过了半个月了,还搁这吹牛呢,没完了是吧?"容忬眼神警告。 容曜秒怂,下桌,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就开始用跑的,生怕阿姐追上来抽他屁股蛋。 还道,"书院都放假了,假期还长着呢!我不写!我要给瞿大哥写信——" 容忬嗤了一声,摇摇头。 安娘被逗得腹痛,扶着自己的腰,"你就让他自满一段时日吧,除了容曜,哪个孩子如此勇敢?" 容忬:"自满是需要一个度的,过于自满,下一次敌人的巴掌糊脸上,躲不掉怎么办?" 安娘将新褥子铺开,将旧的压在新的底下,容忬不喜欢睡硬床板,光是被子都垫了三层。 所以每隔一段时期,安娘都会主动将她的垫被拿去韦娘子那重新打松软。 "对了,于老板让我与你说,上次那损毁的绣品,你让拼凑在白衣上,获了奇效。" "有几位外商的夫人都看上了那件衣裳。" "只是一听价格……都下不了手。" 自打邱世杰斩首后,青州恢复平静,百姓习惯了北边打仗带来的生影响,继续投入生产生活。 青州本就比别的州富饶,物资丰富,杜孝先大量收购药物,更带动了一小部分的经济效益。 百姓也不怎么喊苦喊饿了。 无论是东市还是西市,粮价不跌不涨,而商品的价格也渐渐回温。 安娘的绣品被损毁得严重,绣娘们哭的眼睛都肿了。 最后还是容忬捡了几件图案完好的碎片,贴在衣裳上。 让她们重拾信心。 商会的展示并未泡汤,于鸢让满鹊楼的姑娘充当模特,穿着这些衣裳,在外邦商贾面前展示。 颇有奇效。 当日,整条东街人满为患,都没地下脚。 第176章 我们也要 但这生意并不是如此好做的,绣品因为参差不齐,每人的技艺都有差别,再加上这衣裳是拼凑出来的,只有好看,没有舒适性。 外商的夫人们都是锦衣玉食的人,要求极高。 别看人人夸,愣是一单没下。 而大周人,也仅仅只止步于欣赏,如此大胆的着装,在外邦还好,在大周,就是伤风败俗。 人大多数都是有从众效应的,绣品出自大周,一看本地人都不认可,外邦人哪怕再喜欢,也要考虑这玩意是否真的好。 可把安娘与于鸢愁坏了。 当初说好了,于鸢出场地,安娘出技术,容忬得出主意,想办法卖出去。 听言,容忬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既然有人觉得好看,那便是缺一个让她们下手的契机。 缺啥。 缺好评。 就跟咱们现代社会的购物平台似的,第一眼看款式,第二眼看细节,第三眼就是看评价。 现在前两个搞定,就缺一个好评。 容忬神秘兮兮的看了安娘一眼,计上心头,整得安娘云里雾里。 隔天,安娘照着容忬的嘱咐,从韦娘子那捧来一大堆衣料好的衣裳,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老爷夫人穿的。 一大摞,能供二三十个人穿的。 安娘问,"大丫……要这些衣裳来做什么?" 话落,村里的闲着没事干的人都来了,依容忬的要求,张赋把五官端正的人全部揪来。 丑的不要。 还敦促男人,爱留胡子的修整齐,不爱留的刮干净。 容家乌泱泱又挤了二三十人。 "大丫,人都给你找来了!" 容忬看了一圈,道:"今日咱们都停一下手里的活,我有一件事儿,得拜托众乡亲。" 周伯:"啥事儿?你尽管说,不用这么客气!" 容忬已然将衣裳布开,拿到周伯跟前比划,杏眼一弯,"周伯,瞧你身板多直,像不像东市那卖瓷器的货商?" 周伯一愣,"卖啥?" "瓷器啊。"容忬道,"常年在十六国和大周间来回,见多识广,腰缠万贯。" 她把衣裳,成套的帽子,鞋子往他手里一塞,"你就穿着这身,夜里去东市,在绣铺门口转两圈,站一站,看着咱们铺子里的衣裳,看一看,点点头,说一句,真好看!" 周伯:"……啊?" 容忬交代完,又拿着别个款式的衣裳往张赋身上比划,"张赋哥,你穿这个,像个跑船的。" "到时候你就站门口,与周伯搭话,就说这绣工少见,与西域图案结合,甚是用心。" 张赋挠挠头,"大丫,我这瘸腿这么明显,像个做生意的?" "怎么不像?"容忬说,"跑船多累啊,买得最多的就是祛湿药,哪个腿脚没点毛病?谁看了不觉得你是真跑船的?" 张赋:"……"好像有点道理。 容忬一个个挑,挑到适合的,就往他们身上发。 吴翠翠扮演首饰铺的老板娘,周婶儿卖茶叶的,铁蛋爷爷是药材商。 还有几眉眼端正的小伙子,小姑娘,全部扮成富家公子小姐。 一群人换上了光鲜亮丽的衣裳,站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互相嫌弃。 好丑,像猴儿。 吴翠翠相当不自在,扯了扯身上的绸缎,脸皱巴巴,"大丫,你看看你哥,那猴儿穿红的都比他好看,不成不成,咱们一点也不像有钱人。" 容忬道,"咱们最近哪个没钱?十里八乡就数咱青山屯有钱了,自信拿出来。" 她拍拍张赋的肩膀,腰,"挺胸抬头,眼睛朝上,鼻孔对人,诶对,这样,咱们到时候把妆画上,谁也分辨不出来。" 张赋鼻孔动了动,余光瞥了容忬一眼,心里发怵,"这咋跟招摇撞骗似的?" "万一被抓了咋整?" "啧,"容忬道,"哪里骗了?绣工不好吗,衣裳不好看吗?说的都是实话,咱们这叫合理美化,营造氛围。" "好东西没人说好,大家就不敢说好。一旦有个看起来有见识的人说好,别人才会跟着信。" 安娘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终于明白了容忬的意思。 她想起来那些有钱夫人看绣品的眼神,又想起她们问完价格犹豫的神色。 如果真有人在她们面前说一句"这绣品真好",她们会不会再多看一眼? 谁心里都发怵。 为了让他们看得像真的似的,容忬和安娘挨个给人上妆。 入夜,东市灯火通明。 绣铺门前的台子再次歌舞升平,满鹊阁的姑娘们在台上,穿着这些异域风情的衣裳,随着乐曲起舞。 迅速吸引了大量行商的目光。 村民们见机,三三两两的穿插进外邦商人群中。 一点也不突兀。 青州到处是这样的商人。 有人带头鼓掌,夸一句,"好!跳的好啊!" 再假装稀奇,"咦,这种绣品真是稀罕,走,上里面瞧瞧。" 于是,一窝蜂人挤进了绣铺。 周伯和张赋按照预演,在一对外邦夫妇面前,演起来了。 "老周,你看什么呢?" "这绣品少见,"周伯佯装镇定,手上不停盘着木头珠串,"这绣工,这图案,真是鬼斧神工,这绣娘的技艺,第一了。" 外邦商人夫妇,竖起耳朵听。 不多时,吴翠翠走进来,富贵妆容加身,一看就是个富太太。 非常自觉的挽上张赋的手,捏着嗓子,娇滴滴的说,"相公,这件太好看了,比上次在京城买的那件还好看,你给我买嘛~" 张赋听得血液上涌,铿锵有力回应,"买!" "掌柜的!给我夫人包起来!" 吴翠翠学着有钱人家掩嘴娇嗔,"相公真是大方。" 张赋努力不结巴,万分豪迈,并且勾了勾吴翠翠的下巴,"给夫人花钱,为夫何时小气过?" 安娘和容忬在旁边差点绷不住,牙酸酸的。 好家伙,还给这俩人玩出情调来了。 容忬忍了忍,走上去,笑眯眯的加入,"老爷夫人真是有眼力呢,夫人要不要了解一下咱们铺子的衣裳,咱们有大量的款式,图案,供您选择,每一件出来都是独一无二,包您满意~" 吴翠翠吃惊,"还有这样的?相公,我要买~" 张赋:"买!" 容忬:"今日订单比较多,最后几个名额了,不然绣娘赶不了工呢。" 旁边的外商夫妇听言,操着半吊子中原口音,"我们也要!我们也要!!" 第177章 就你没嫁人是吧 事实证明,有一便有二。 容忬以打出了"加急"的概念,只要付了全款,优先交付。 张赋当时当场掏了容忬事先准备好的银子,一百两,就为了给夫人买一件衣裳,简直是羡煞旁人。 这下好了,那对外邦夫妇不停抓着翠翠聊天,深入请教这绣品的独特之处。 吴翠翠本来就话多,路上的石头都能唠两句。 这夫妇语言能力有限,听得懂什么好话,她便一个劲的夸,说好,棒,来来回回就那几个词汇。 经过她手脚并用的比划,以及着装发啊的加持,还真像那么回事儿的。 外邦夫妇被哄得一愣一愣的,安娘十分有眼力见儿,将事先准备好的款式画册递上去。 这位夫人看着眼花缭乱的款式,听着天花乱坠的辞藻。 当即掏出了小锭高纯度的金子,表示,要做十身最精致的衣裳。 如此豪爽,安娘接钱的手都在抖,腿也发软。 若不是容忬提前与她做了心理建设,告诉她,一切皆有可能,不要把情绪放在脸上,时刻保持理智。 她都得当场尖叫。 安娘如同梦中呓语似的说道,"夫人放心,我们一定用最好的绣线,最好的料子,给您绣出最满意的衣裳。" 外邦夫人笑得鱼尾纹都炸开,与她手脚并用的说,"我看好你,一定要拿出你们全部的功夫。" "我要拿去献给我们的王。" 安娘是没听懂的,一个劲的点头。 容忬眼睛直瞪,自己这什么通天大狗屎运。 开个小单还算意料之中。 来个大的就罢了,还是开到外国皇室去了! 这玩意不就是噱头吗!妥妥的噱头! 好在她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没有表现出来。 铺子刚起步,要做的是将产品做好,好到挑剔的人无可挑剔,让噱头成为他们的实力的一部分! 这一单开出去后,后面的订单就像长了脚似的。 外邦商人圈不大,谁家在大周进了什么,拿了什么,隔天就能在他们自己的圈子里传开。 这妇人回去后,逢人便夸。 一传十十传百,仅仅开售十日,绣铺的订单排到了三个月后。 安娘忙的脚不沾地,白天教新来的绣娘,晚上描图样,眼下是青黑的,嘴角确实合不拢的。 容忬从衙门下来,见安娘趴在桌上睡着,手中还握着笔。 她便将挂在一旁的袄子,轻手轻脚的披在她身上,把桌上的图纸收拢好,悄悄退出去。 廊下,于鸢正挨着桃桃坐着,她很喜欢桃桃这个小姑娘。 每每望着,都像看着自己的女儿。 与她轻声细语的说话,眉眼间甚是柔和。 桃桃也笑成一朵花,前仰后合,甚是开心。 容忬问她,"怎么这么高兴?" 桃桃比划,"因为天天都是甜甜的。" 容忬又问:"怎么个甜法?" "娘忙起来,就不会再想坏人,也不会再想弟弟。" "脸就不是苦苦的。"桃桃做个苦瓜脸,再甜甜一笑。 容忬和于鸢心都化了。 一个捏捏她脸蛋,一个摸摸她的头发,都是软软的,带着吃过糖葫芦的酸甜味。 桃桃被捏得咯咯笑,雨露均沾的两边都蹭了一下。 再提着裙子跑到小花圃里扑蝴蝶。 二人视线随着她跳跃的小脚步去,又慢慢的收回。 于鸢眼眶温热,竟有些想女儿了。 "你很会养孩子。"她说,"容曜和桃桃都很可爱懂事。" 容忬在她身旁坐下来,捏了块桂花酪咬了一口,"少来,我自己都是个孩子,怎么就成我养的了?" 于鸢无语,"就你没嫁人是吧?" 容忬没接话,这二位女士,一个离异,一个活寡,接这话不是戳人心窝子么。 桃桃追蝴蝶追到墙根,蝴蝶飞走了,她又被墙根长得小野花吸引,蹲下来,看得认真。 于鸢望着她说,"今日算账,单是订金都有五百两。" "全额的,一共六件,七百八十两。" "你这脑子还整什么鹿肉兔肉养殖?光是这绣铺,你都衣食无忧了。" 容忬道:"谁会嫌自己钱多?你要是嫌钱多,退股。" 于鸢心里那想女儿的愁云惨淡全部被她气跑了,瞪她:"钱钱钱,你口中除了钱,还有什么正事儿?" "钱也有买不到的东西。" 容忬道,"钱买不到的,意味着就不该是你的。" "不属于你的东西,要来做什么?" 于鸢一顿,"哪有你这样的歪理?依你之言,都不用努力好了,一个个等着天上掉馅饼。" 容忬:"你这叫诡辩,我说了不努力吗?花钱赚钱都该努力,你努力花钱还买不到想要的,那还要来干嘛?" "找个类似的,一模一样的,不就行了?" 于鸢苦笑,"人呢,世上何来一模一样的人?" 容忬甚是费解,"你想买哪个美男子,他不愿从了你?那是你钱没给够。" 于鸢差点将茶水喷出来。 "容忬!"着实是有些服了,长这么大还未失态过几次,可让她给整失态了,"我说的是我的儿女!" "哪怕我再有钱,也见不到他们。" 容忬"哦"了一声,"你都没把钱砸你前夫家头上,他怎么会让你见?" "干任何事情要先付诸行动,再下判定,不然都只是你的凭空臆想。" 于鸢摇头,"他们本就看不上我,我被休出户,为的就是让孩子不与我这等人沾染关系。" "哪怕是有钱,以他们那眼高于顶的姿态,断也不会让我见。" 容忬叹气,"你又不是贱籍,他看不上你,你也看不上自己?" "他们是商人,你也是商人,谁比谁高贵?比的就是谁钱多。" "一旦你把利益,摆在他们的面前,他还会拒绝你?" "你好歹是个生意人,人与人之间本来也是一场交易,怎么生意场上雷厉风行,沾点儿男人就瞻前顾后了?" 于鸢:"……你好像个活了五十年的孤寡老太太。" "哈,"容忬不在意,拍拍衣裙,"若不是你郁郁寡欢,我稀罕讲道理?" "我还不如数钱呢。" 于鸢一噎,摇了摇头,说回了正事儿,"唐如风昨日又来了,见着铺子势头好,又提了合作的事儿。" "这回不是走量了,说要直接在外邦开分号,直接售到三十六国。" 第178章 画成一坨屎 唐如风自从被安娘拒绝送吃喝后,依旧是不厌其烦的来了几次。 直到翟青祤出现在铺子门前,他家小厮偷视到后,对容忬的非分之想少了许多。 唐家是皇商。 作为皇商还是有自己的处事之道,绝不参与皇室党争,逢人卖好便是。 翟青祤躲在青州,能从谁嘴里传出去,就是不能从唐家人嘴巴里传出去。 谁是赢家还说不定呢,站队等同于把自己命砍了一半儿。 可近段时间,翟青祤回京了,容忬就成了孤身一人。 唐如风经常悄咪咪的到绣铺,韦娘子的成衣铺,马掌柜的药铺,衙门,到处偶遇,无孔不入。 容忬再直,瞧不出来这狗皮膏药揣什么心思,也是有鬼了。 她本来警惕心就强,这厮还派人尾随她。 有一次还将人当賊打了,差点把人膀子卸下来。 这才消停几日,又来了。 想捶他,又没有理由,逢人就笑眯眯,礼节也周到,既不冒犯你,也不让旁人挑出闲话。 容忬脸一皱,不想听到这个破事儿,摆摆手,"直接拒绝。" "咱们绣娘不多,暂时没法分出去开店,先把青州的开好了,再开一家给服务大周人的就行。" 于鸢点头,"我也只是与你说一声。" "上次你让我找一个画师,专门画画册,那人见咱们家东西卖得好,开口叫价,一册要二十两。" "我让他滚了。" 这画风是她们几个人从十几个人里挑的,他最稳定,线条走得也流畅,能做到衣物是什么样,画便是什么样。 现在狮子大开口,赌的就是无人能画出来。 容忬道,"青州人这么多,不行就上书院去找,读书人要考取功名,都是缺盘缠的。" "他们可未必愿意与商贾沾染关系,再者……画册上还得画人体裸露在外的肌肤,"于鸢点点太阳穴,"你也晓得,十有九酸,像赵鄞这般的人,多了去了。" 容忬脸更皱了。 没完了没完了,成天说这名字干啥! 于鸢没来由的想笑。 这世间好像能让她变脸的就只有那恶心人的玩意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法子。"于鸢道,"为官不得身体有疾,书院里不乏身体有疾但才华横溢的人。" 容忬饮了一口茶,睨她一眼,"你不忧郁的时候,脑子不是挺好使的吗?" 于鸢:"……" 有时候真的很想掐死她,不想当淑女了! 聊不下去,各回各家。 没过几日,唐如风听闻铺子缺画师,不知道哪里找来几个人。 趁着容忬在铺子里算账时,亲自带来。 容忬拨着算盘,抬眼就瞧见他穿的花枝招展的领着另外几个孔雀,只感觉自己心浮气躁。 大冬天人手一把折扇,也不晓得要扇给谁看。 她忽然想起来,每次自己给翟青祤拿一件稍微花哨点的衣裳,他都是一副嫌恶之相。 说,一看就欠打。 现在看来,真的很欠打。 唐如风跨进来,咧着自认为风流倜傥的笑,站在柜台外,拱手,"容姑娘。" "听闻锈铺缺画师,鄙人恰好喜爱画作,这几位画师都是京城人士,与我是好友,顺便带过来让你瞧一瞧。" 容忬哒哒哒拨着算盘,随意指着一旁的待客用的座椅,"坐吧。" 唐如风也不恼,他就喜欢容忬这模样,生得清秀柔软,性子却冷,十分复杂矛盾,新鲜极了。 翟青祤既然没把她带走,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没戏。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不得争上一争? 待几人坐下,视线全在容忬身上。 她虽然着得素一些,但在她身上,总有一股无法忽视的美。 山涧清水,月下微风。 容忬算完账,提笔记上,才慢悠悠的走到他们面前的椅子坐下。 一人发了一张宣纸。 道,"我也不与你们客气,我们需要的画手,不听名气,不问来路,只要合眼缘。" "直接画好了。" 众人准备的吹牛全部被她掐死腹中,相望一眼,满脸的不高兴。 容忬管他们高不高兴呢,指着店中挂着的,安娘的得意之作。 "照着画即可。" 几个人面色各异,有的皱眉,有的撇嘴,但碍于唐如风的面子,不好发作,只能硬着头皮画。 不多时,于鸢领着几位书院找来的读书郎也进来了。 有的跛脚,有的哑巴,也有的眼神儿不太好。 其中竟还有赵洵。 容忬没说什么,依然是发笔,发纸,没有任何区别对待。 待几柱香后,画晾干。 容忬与于鸢取到画,一眼便有了高下。 她们一人选了一张觉得合眼缘的放在桌面,道,"这二位留步,其余的领一点儿彩头,可以走了。" 唐如风扫了一眼。 这两张,都没有他带来的人画的。 几个画师像是被羞辱一般,有人出言道,"容姑娘,我们几个在京城不说多么出名,一幅画也是百银难求,你就如此打发我们?" "他们这些画,伤风败俗,入得了谁的眼?还是读书人,竟一点礼义廉耻都不讲?" 容忬:"我这画的是西域的服饰,几位来之前不晓得我这店是做什么的?" "他们画成这样,是真心了解我们需要什么,能给的出我们要的东西,你想赚钱,还要掺和自己那无用的偏见?" "走。" 容忬面无表情的指着门。 画师脸色涨红,愤愤的站起身来,"一个乡野村姑,一个被休了的妾室,一个寡妇!懂什么画?" "若不是唐家,你们这铺子还能开起来?" 于鸢脸色一变,容忬按住她的手,打架她不轻易输,打嘴炮那更是无人能及。 皮笑肉不笑的反讽,"哟,那你也得反省反省自己,为什么你画的画,一个村姑一个弃妇和寡妇都看不上?" "再者,靠谁不靠谁,这是一种本事,你要是愿意,你上外面问一圈,就你长成这样,嘴巴那么臭,谁愿意花钱花心思在你身上?" "我不好意思说你画成一坨屎,你还好意思在这大放厥词,辱骂女子?" "滚,别逼老娘扇你。" 此时,千里之外的翟青祤也打了一个喷嚏。 第179章 阿姐那你想他吗 这几个画师自诩才华横溢,哪个人不是捧着哄着的? 饶是京城的有钱人,请他们上门画像也是客客气气。 就是不客气,也是阴阳怪气,不明着说。 现在倒好了,这女子直白精准还刁钻,简直是把他们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摩擦,几个人都能感受到心在碎裂。 再难听的话也讲不出来了,羞辱都到极点,对方不接受,还能怎样? 动手? 瞅了眼唐如风,这厮脸色微沉,不悦的望着他们。 几个人就只能咽下这口窝囊气,"哼!" 一甩衣袍,拂袖而去。 待几人灰溜溜的,像个黄鼠狼似的逃走,唐如风才收敛那点不悦,与容忬道,"容姑娘,实在抱歉。" "我没想到他们是这样的人。" 容忬不咸不淡的,将那几人画的纸张揉成一团,扔进一旁的垃圾篓,"唐公子还是莫要与这种心气小的人来往。"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传出去,还以为唐公子也是这样的人。" 唐如风脸色僵硬了一瞬,但他脸皮厚,佯装听不懂,笑了笑,"所言极是,容姑娘若认为他们不该来往,便不来往就是。" 容忬无语。 露出了十分嫌恶的神情,"你今日早饭是喝油了?" 唐如风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了学堂的容曜扛着个小书包走进铺子,自打人瘦了之后,这小子的眼睛越发的大。 进来后,书包一甩,往阿姐身边走,十分疑惑问,"喝油?" "哦……我知道了,话本上说的油嘴滑舌,就像泡了十两猪油,一张嘴就腻腻糊糊,是这个意思吗?" 唐如风:"……" 容忬:"差不多吧。" 容曜转头对唐如风真诚的说,"阿姐说了,这样不太清爽。" "猪猪要干净一点儿,才招人稀罕,能多留几个月,不干净的都得拿去洗洗再杀掉。" 唐如风脸也开始黑了。 容曜黑脸可是看多了,哪里当回事儿呢,给了他一个真诚的建议,"唐叔叔,喝点草木灰水儿吧。" "不然猪油糊嘴里,洗不掉。" 唐如风绷不住了,脸上的笑容跟泡在水里发皱的纸,一点点的裂开,还勉强的飘在上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寻找可夸的,"容曜越来越口齿伶俐了。" 容曜现在听得懂一点儿不太对劲的话了。 但这娃心大,满意的咧嘴一笑,"谢谢唐叔叔!你人也挺好的,就是油了点儿。" 唐如风:"……" 他彻底坐不住了,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已然挂不住,"容姑娘,今日多有打扰,改日再叙。" 铺子里除了迎门的那俩姑娘,送了他几步,容忬于鸢都懒得望他。 他走到门口,回望了一眼,容忬已然拿起那几张宣纸,与人说话。 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藤紫色的衣裙将她皮肤衬如釉玉。 如此美丽的女子,他原以为是翟青祤眼光高,不稀罕这乡野女子。 可现在他是明白了,这女子心中有一把极其贵的金秤。 只有她觉得好的东西,才能往上放。 如此一想,唐如风的不快又散了一些。 呵,连翟青祤都没放上去,说明他与翟青祤一样,大家都被无视了! 是男人就要坚持! 待人消失在门口。 容曜挨个叫了人,往容忬身边的座椅间一挤。 硬生生钻了个空出来。 "阿姐。" 容忬:"嗯?" 容曜小声说,"我不喜欢唐叔叔的眼神。" 容忬看着一旁这姓何的书生递来的画作,回他,"什么眼神?" "看猪肉的眼神。"容曜撇嘴,"俩眼睛直勾勾,怪讨厌的。" 容忬笑了,"谁看人不是直勾勾的看?躲躲闪闪的那是眼睛有病。" "瞿大哥就不呀。"容曜说,"他要么不看人,要么就直勾勾盯着你,唐叔叔像猪盯着白菜,瞿大哥像狗见了骨头。" 容忬:"……" 翟青祤听见了都要气笑了的程度。 于鸢听言,笑着打趣,"小曜是觉得阿姐不够想你瞿大哥,所以天天在这念,念到阿姐想为止?" 容曜道:"还能这样吗?阿姐,那你想瞿大哥了没有?" 容忬:"……" 现在她可以理解为何里的男人整天评价别的女子:莺莺燕燕的真烦人。 现在她感受到了。 什么鸡鸡雀雀的真烦人! 她不予回答,眼神儿一递,这小子就不情不愿的,将撂在一旁的书包抓起来,往后院走,写作业去了。 回到正事上。 于鸢看上了那叫赵洵的画,而容忬看上了那叫何晏之的画。 画的时候,她们都在隔壁,画上也没写名字。 盲选。 赵洵能留下来,于鸢倒是有些意外,下意识瞅了容忬一眼。 她倒是没什么意见,而是与她道,"何公子线条明朗,走向细密,与安娘的衣裳八分相似,这么短的时间,如此像,很厉害。" "鸢姐说说,为何看上这个了?" 赵洵那清隽的脸红了几分,紧张的。 于鸢道,"就如你所说的,他晓得我们需要什么。" "既与安娘的衣裳的传神,也有几分那几本画册的影子。" "画册若是画风不一致,客人们就会眼花缭乱,瞧不出衣裳的细节。" "那人撂挑子了,短时间再找人重画,来不及,这得跑多少单子?" 容忬不选这幅,就是因为画得与前人像。 像倒是没什么,只是这线条不够流畅,一看便是不太熟悉这种风格。 她便问赵洵,"你是有备而来的?" 赵洵也不晓得脸红什么,打进来就低着头。 大概是容忬有钱了以后,衣着、饰物、妆容,气质,有了质的提升。 美得不可方物。 现下更是紧张,连忙鞠躬,一通比划。 她俩又不是哑巴,看桃桃比划那是小姑娘手慢,他这像做法似的,看不懂。 最后还是安娘停下手里活,出来翻译: "实不相瞒,确实是有备而来,那一位画师与我一同在私塾打杂,偶然听见他的盘算……" "我本该劝阻,奈何我人微言轻,他并不理会,还对各位姑娘出言不逊。" "我既无法劝解旁人,也无法帮几位姑娘消除麻烦,便想着模仿他的画作,兴许各位用得着我……" 第180章 火气怎么如此之大 于鸢挑眉,安娘翻译完也不吭声了。 容忬看傻子似的,"你不会还想着帮赵鄞还钱吧?" 赵洵愣怔时,容忬又道,"你若存了这样的心思,就回去好了。" "这世上哪有拿我的钱还我钱的道理?" 嗯? 怎么没有,外面那些刷盘子还饭钱的不比比皆是吗。 但容忬不乐意,这钱能花出去吃吃喝喝潇洒,就是不能从这个口袋出去,转一圈又回到她的口袋。 也不晓得谁是冤大头。 赵洵猛地摇头,"并非如此,容姑娘,鄞弟的钱,我已没有再帮他还的意思。" "只是……" "什么?"容忬看他犹犹豫豫,耐心有限。 赵洵眼神闪烁,他眸色偏淡,像一秋日的铺满枯叶的池水,闪烁时有水色,让他看上去更柔弱了。 安娘瞧着心软,这般模样好的男子,心性又如此,属实是难得呀。 "快说呀,别让她着急。" 赵洵才说,"是婶儿……近来用药频繁,马掌柜说她肺里有浊气,未来得常服汤药。" "上次瞿公子提醒我,再拿赵家的事与你说,便是让你为难,是再拿恩情绑架于你。" "我本不愿说,可打杂来的,教书,甚至是抄书,省下来,也只是恰好够用。" "但我听说了,婶这肺疾,得多食荤物,还得精细的养着。" "我已与朝堂无缘,更不该墨守陈规,一事无成,得知各位姑娘为此所困,斗胆模仿画作,只为得到这个一个机会。" 他又从衣襟内掏出一本画册,双手奉上。 于鸢见他如此诚恳,心有所动,接过来,翻了两页。 容忬一瞥,足见用心。 这是一整册他临摹前人画师的画风,一整本,细致到连那些细小的线条都能补上。 方才临场画,若不是太紧张,线条也不至于那般凌乱。 这也算一比一复刻了。 不敢想象,万一她要是个造假银票的,拥有这么人才,她得多有钱啊。 想得出神呢。 赵洵怕容忬以为自己别有用心,或是怕自己的行为让她有压力。 脸红,眼神湿漉漉的,"是鄙人让容姑娘为难了?" 安娘和于鸢暗戳戳的戳了她一下。 容忬这才回神,"咳。" "留下吧,"她淡淡的看着一旁默不作声,不争不抢的何晏之,"你也留下。" "今后要画的还很多,我与你们签契,具体给多少,我还得想想,这两个月试工,一月二两。" 这二两对于她们现在来说,就是个水钱。 可对于这种普通人家,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何晏之没想到自己还能留下来,瞪大双眼,"我也能留?" 容忬:"你很好啊,大周人应该都会喜欢你画的风格。" 何晏之:"可……掌柜们不是做西域人的生意吗?" 安娘冲他温婉的笑了笑,"日后还要做大周人的生意,自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不管是容忬还是于鸢,甚至是安娘,放在青州,本就是数一数二的美人。 他们这些书生,哪里如此近距离接触过女子? 顿时结巴还脸红,迅速垂下眼帘,作揖,"多谢掌柜,多谢掌柜。" 而京城大牢内的翟青祤,喷嚏接二连三,心口还莫名不畅。 使得面前那黑漆漆的猪肝更碍眼了,筷子愤愤往一整块盐水猪肝里扎。 俩筷子竖着,跟给谁上香似的。 翟墨同与他面对面,大眼瞪大眼。 自打上次挨了骂,回家自我反省,还特地回府去查,往年大夫来府中看诊的账簿。 大哥的小厨房都查了一遍。 所言非虚,他不仅食不了牛乳,更食不了酸物。 而母亲……每隔半月,都会往他院里送牛乳做的甜点。 大哥没被毒死,怕不是翟家老祖宗在地府疯狂磕头所致。 翟青祤扎猪肝时,翟墨同差点吓一跳。 生生忍住,强行镇定,看着大哥把筷子戳进去,拔出来,两个洞,又往别处戳。 直到整块盐水猪肝上七八个洞,他才皱着脸,用一旁小刀分解。 明明是划开即可,他划了两道,又觉得烦躁。 捏着刀的手指改换攥着,开始给猪肝上刑,千刀万剐,一顿乱剁。 翟墨同不敢说话。 万一这是大哥出门在外见过的某种猪肝的吃法呢。 直到猪肝成了粉碎猪肝酱,他看着这坨黑黑赫赫的物体,陷入了更烦躁的境地。 抓起一旁的馒头,掰成两半,漫无目的的,甚至是不晓得因何的,一半扔食盒,一半往猪肝酱上戳。 戳完,他手肘杵在桌面,眼神望着空处,不知在思考什么,竟然将馒头往嘴里送。 嚼了两下,还咽下去了。 翟墨同:"……" 这好吃吗? 查完大哥口中所言非虚,他已然不太记得来这里的初衷,满心愧疚。 就想着多了解他一些,哪怕是一点也好。 于是,鬼使神差的,他捏起那掰了一半的馒头。 也学着他,把馒头往猪肝酱里沾。 咬一口。 "呕。" 翟墨同捂着嘴,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倒也不是难吃,而是剁了的猪肝口感奇怪,特别干,跟馒头一起卡他颈。 翟青祤终于被他这一声唤回了神,看着自己手里的馒头,又瞅了瞅他。 "你有病吧?吃我饭还吐我跟前?" 翟墨同抓着水一饮而尽,好不容易咽下去。 "大哥,你在青州经历了什么?这些东西也能吃下去?" "你养伤的那户人家,就是如此待你的?" 也不晓得他想到了什么,越想越生气,邦邦两下拍桌子上,愤愤道,"岂有此理!他们竟然敢虐待翟家世子!" "我要去给大哥讨一个公道!" 翟青祤:"……" "滚出去,聒噪死了。" 翟墨同:"我这是痛心大哥!" "你再不出去,老子都要被你蠢痛心了。"翟青祤一脸不爽的盯着他,"有时间在此让我去给狗贼投降,你还不如去找你岳父多喊几声爹。" "撒撒娇,没准他被你的天真可爱所打动,能还翟家一个公道。" 翟墨同:"???" 大哥说话越来越难听! 今日他也没有提这事儿啊,火气怎么如此之大? 第181章 发疯还挺爽的 "大哥!" 翟墨同恼羞成怒,"你怎么会变得如此陌生?" 翟青祤一分讥笑九分不屑,"我瞧你倒是不陌生,依旧是棵不可雕的朽木,好话坏话全说了,愣是听不懂。" "从小到大老子就这样,你感到陌生是因你不了解我。" "到底要老子教你几遍?多找找自己的问题。" 翟墨同气得血气上涌,脸色惨白,红绿交替。 若是容忬在这儿,恐怕要感叹,果然是亲生的,俩人生气时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翟青祤会进化,翟墨同就是个被翟母养得过于单纯傻蛋。 气了一息后,眼眶泛红,那唇直哆嗦,说出来的话听着期期艾艾的, "在你心中,我竟是如此不堪?"越说,他愈发的痛心,"是,翟家,叔父,母亲,都疏忽了你。" "你肩上担子重,一日当三日用,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 "明明是你拒人之千里,为何不卸下心防,我们兄弟共担?" "你在朝堂发生了何事,何人与你起了争执,又是为何怀疑别人害你,这些为何不能与我与允征分担?" 翟青祤的嘴角逐渐往下,跟吃了没熟的李子似的,发酸,还嫌弃。 翟家上下都是习武之人,男儿女儿都偏柔像,哪怕是吃得再多,武得再重,除了长高,身上的肌肉也不怎么长。 所以,无论是爹,还是他,再者是墨同与允征,进了军营,总是会被旁的男儿奚落不够男人。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男身女相是天授,既改变不了就用实力说话。 一直觉得没什么。 现在好了,翟墨同这副期期艾艾的模样,与他们老娘如出一辙。 翟青祤都怀疑他与弟妹那闺阁女子相处时,话说急了,二人能抱头痛哭! 他已经不想与这傻蛋争论为什么了。 将碗往桌上重重一丢。 剧烈的响动直接让翟墨同噤了声。 "老子还没死,你一副哭坟的样子给谁看?滚出去!" "就你这样还分担,哼唧唧的跑到军营泪洒当场能打赢北邦人?你行行好吧,别来烦我成吗?" "你有这毅力去烦你岳父,你大哥我都出去了啊!" 翟墨同:"……" 真的好难听。 都是翟家人,脾气一样倔,他脖子一梗,"大哥!!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翟青祤忍无可忍。 猛地站起来,带动了铁链,叮叮当当的把桌掀了。 桌上的饭菜猪肝馒头,以及一些杂物凌乱的砸在他的脚边。 翟墨同跳着脚离开。 翟青祤嫌不够,抓起那刑架上的东西,能扔的都往他脚边扔。 "滚滚滚!!" 翟墨同躲避不及,几个大铁片砸他脚背上,痛的他捧着腿,单着脚,原地大跳。 被迫往外逃窜。 这牢房里全是他们带来的杂物,翟青祤逮着啥丢啥。 连绵不绝的。 翟墨同逃到牢门外,脸上的恼羞成怒变成了惊恐。 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大哥发这么大的火。 像疯了似的。 翟墨同恐惧之余还想劝劝,嘴巴一张。 翟青祤不知道哪里捡起来根大铁杵,甩了过去。 翟墨同立刻关门阻挡。 "当!" 铁杵撞击牢门,翟墨同都能感受到那力度,从门板穿透到身体里,直击他的四肢百骸和小心脏。 合上门后,就安静了。 翟青祤见不到他,自然没有发火的必要。 翟墨同抵着门板,眼眶涌出一股酸涩。 原来大哥如此讨厌自己! 良久,他才缓慢的离开牢狱。 翟青祤砸完东西,将自己的头发甩至背后,面无表情的扯了扯囚衣,坐了下来。 看着眼前满地狼藉,别说,给他爽到了。 他曾与容忬共读过一本话本。 倒也不是读,而是让容曜拿书本读,他俩在院子里喝茶旁听。 一来他俩有乐子,二来容曜能认字。 这话本写的是一个女子在夫家任劳任怨却捞不着一点好处,而夫家却拿一些世俗的条条框框束缚她。 容忬听着频频皱眉,道,若旁人拿道德绑架,发疯不就好了。 反正都不好受,为何不发疯。 倒是应景了。 沉下气来,捏了捏眉心,不多时,牢门又来人了。 孟愈走进来,避开大量障碍物。 将那歪倒的桌子扶正,四处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都没寻到。 他叹气,"墨同就是有些单纯,你至于发这么大脾气?" 翟青祤捏完眉心,抬起眼来,喜怒不见。 话却依旧难听,"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要是喜欢,带回家当弟弟。" 孟愈:"……" 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只能弯腰将地上散落的杂物一件件捡起来,放到桌角。 才回得一句,"我可无福消受。" 翟青祤嗤了一声,脑袋向后,倚着墙体,闭着眼,看着像是方才那通邪火耗费了大量的精力。 孟愈总算腾出个能坐的地方。 刚要坐下去,发觉还有一坨黑乎乎的不明物体。 细看两眼,是剁碎了的猪肝。 心想,翟墨同这傻蛋,他只是提一嘴,不是真要给他吃啊! 不晓得他哥在睹物思人吗。 整来一坨屎玩意儿,能不发火啊? 他认命的拿了一块布将这些东西包起来,拾掇干净。 叹了口气,这才坐下。 翟青祤闭着眼,眉心皱着,"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要睡觉。" 孟愈无奈的看着他,"有你的信。" 翟青祤睁眼。 孟愈便掏出一个比往日更粗上一圈的竹筒,放到他面前。 翟青祤拆开。 长长一卷信,展开在眼前,落款是容曜,他的小篆已然写得非常板正。 「瞿大哥,见字如面!我真的好想你呀!」 紧接着,就是容曜细写了近况。 他的生活,容忬的生活。 直到翟青祤仔仔细细到一句: 「铺子里好多男人,天天围着阿姐转,阿姐都不搭理我了。」 「唐叔叔已经够烦的了,现在赵洵哥哥也在铺子里,还多了一个晏之哥哥,他们三个每日准时出现在铺子里,一待就是一整日,有时阿姐还会来接我下学,她最近都不来了!!」 「瞿大哥,阿姐是不是准备招赘婿了?」 「书上说了,女子招婿,得先相处看看,免得识人不清!」 翟青祤:"???" 第182章 铤而走险 那刚下去的火气,噌噌噌的往天灵盖上涌,烧得他脑壳痛。 唐叔叔?赵洵哥哥? 晏之哥哥又是哪里来的玩意儿? 嗯?? 行啊,感情他走了,屋里空了,当真可以给赘婿腾位置了是吧? 那唐如风什么人? 一个女人比他脚趾头还多的破男人,她居然还将人摆在眼前? 还有那赵洵?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揣着一副知节守己礼,知恩图报的模样,说话堪比后宫嫔妃似的! 她听不出来?! 啥晏之不晏之的,一听就是那歪心思多的酸腐连天的读书人。 咋的,祝容玧给容大丫养的读书人坏掉了,她就想着找一个大差不差的补上是吧? 孟愈看着翟青祤的脸色从"???"变为"……",又从无语,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黑色。 没比翟墨同送来的吃食好看多少。 他飞快的扫了一眼信纸,又迅速收回视线,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咳,"孟愈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说,"三殿下正好要派人去青州,你有什么拿去的东西,我一并派人送去?" "这孩子好歹与你相处了半年,如此挂记你,那容姑娘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走了便走了,还不闻不问,他们要如何想你?" "多伤心?" 伤心!?! 翟青祤气得脸发紫,这女人伤心了吗! 没见信上说啥? 吃了睡睡了吃,一睡就是半日,猪都没她能睡! 奈何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深呼吸了六七八下,将信纸揉巴揉巴,扔了。 扔了还不解气,抓回来捶两下,想往炭盆里丢。 刚扔出去,他又空手抓回来。 不舍得烧,一肚子火宣泄不了,如何是好? 孟愈便是哪个倒霉蛋。 翟青祤"呵"了一声,阴沉沉的瞅他一眼,"你倒是替我报答上了。" "皇帝不急太监急?" 孟愈无语,"……你再如此说话,我就不告诉你外面发生的事情!" 嘿,翟青祤受威胁吗? 不受。 "嗤,你爱说不说,反正这江山姓沈不姓翟,我急什么?" 孟愈扶额,没招了,真是没招了。 现在,谁都想让翟青祤从牢里出来,韩渊想让他出来认罪,交虎符交兵权。 沈潍想让他干干净净的出来,辅佐他。 他倒好! 这牢里条件如此差,他不急就罢了,还当度假! 孟愈也深吸几口气,冷静下来,可算是寻到了一个办法。 "行,替你报恩不要是吧?"他声压低,也阴恻恻的,"邱世杰死了,你以为韩渊就不查了?" "我可是查到,他手底下的杀手出动了两个。" "就是往青州去,容姑娘就算性命无忧,可旁人呢,那青山屯可是普通百姓,杜孝先一个九品官,死了就是死了,谁护得住他们?" "你以为你在此蹲着,他们就拿不出办法让你妥协?" 翟青祤火气迅速转换为戾气,十分不悦,"你为何现在才说?孩子死了才知道奶是吧?" 孟愈:"你让我有开口的机会了吗?" 翟青祤:"进门到现在,生孩子的时间都够了,你告诉我没时机?!" 孟愈:"你讲不讲道理?!" 翟青祤冷飕飕的瞅着他,就这眼神儿,随时能淬出一道冷箭,把他扎穿。 孟愈头皮发麻,连忙抬手,"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 "我原先想让你看完信,缓一缓再说,谁知道信能让你火这么大?" 翟青祤:"废话少说,成吗?" "成,"孟愈立刻正色,"这二人还没出城,我让人盯着了,但你晓得,天下间能与他们打个平手的就没几人。" "你现在是绳上的蚂蚱,动又动不得,能亲自去拦他们?" 翟青祤哪里能不明白。 韩渊就是想抓他的软肋,无所不用其极。 他此时在此蹲大牢,所有人除了暗卫,都按兵不动,包括那些在职的人,都在消极怠工。 能威慑得了他的,除了翟家,就是这救他命的人了! 韩渊定是想着,他翟青祤就算有心要护着救命恩人,他躺在大牢于事无补。 那几个杀手放眼江湖数一数二,杀人于无形信手拈来。 只要他配合,便留人一命,不配合,那便让人死。 想到此,翟青祤哼了两声。 孟愈:"你不急?" 翟青祤瞥他一眼,掠过这个话题,道,"上次我让你去问韩渊外室的事儿,打探清楚没?" 这回孟愈真有点皇帝不急太监急了,青州人都性命堪忧了,他怎么还有心思去打听韩渊的情史! 但也只能答,"只打听了一个大概,昭姨娘与他相处四个月,韩渊几乎每日都宿在那儿。" "至于有没有孩子,这就是未知。" 翟青祤追问,"你确定他们是圆房了吧?" 孟愈:"你能别如此变态吗?" 翟青祤"啧"一声。 孟愈无奈说,"圆了。" 翟青祤听到他笃定的回答,扯了扯嘴角。 将摔成两半的砚台拿到手边,又抠了抠被他折磨的炸毛的狼毫笔。 竟然一声不吭,开始拿着那断半截的模块磨起了墨。 将一张皱巴巴的白纸展开,抹平。 开始写字。 寥寥几笔: 「虎毒不食子,你且有骨肉留存于世。」 孟愈看着,甚是费解,"谁?" "昭昭没死?还是她死前留了一个骨肉?" 孟愈思来想去,眼神愈发的震惊,压低声音说,"你该不会为了保容姑娘,诓骗韩相,容姑娘是他的骨肉?" 翟青祤将信折好,随意的丢给他。 "拿去给他。" 孟愈没动,努力将那震惊压下去,继续追问,"你且与我说实话,这到底是真是假?" "昭昭是容姑娘的亲生母亲?那容小弟呢,他也是?"孟愈很快又否决这个猜测,"不对,时间对不上。" 翟青祤这才道:"你只管去,问这么多做什么?" 孟愈:"万一他不信?这种事情,随意一查便知真假,你这是铤而走险!" 翟青祤呵了一声,"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孟愈:"行,可就算他认了,以他如此心狠手辣的心性,容姑娘更危险!" 翟青祤道:"不然呢?让那杀手将青州捅个窟窿?" "你我鞭长莫及,不铤而走险,他们更是死!" 第183章 大馋丫头 孟愈觉得他疯了。 可此事只能如此办,凡成大事者,不就是铤而走险的吗? 他迟疑再三,收下信纸,刚要起身。 "慢着。"翟青祤道,"明日上朝,说我重伤未愈,气伤心脉,得了疯症,给我请个太医来。" 孟愈看着他这冷静得像死水的模样,方才大发雷霆都不乱毛发的,这像得了疯症?! "你想做甚?"他问。 "我想出去,我想做甚?"翟青祤面无表情。 孟愈有气无力,"一国之将,得疯症,你还当不当官了?" "呵,"翟青祤冷笑一声,"说得好像这朝堂有谁想让我当凌北侯似的?" 孟愈叹气,"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你若真疯了,陛下也是让你回府关着,有专人看着,依然是处处受限。" "三殿下已经在与韩渊周旋,再等上一段时日,你便能干干净净的出来。" 干干净净? 呵。 那是他们不懂,翟青祤要的不是干净,是不愿意将士兵的性命耗费在与他们党派相争上。 他若是此时投降,便会被勒令戴罪立功去北境打仗。 他若是不投降,在此耗着,确实让他们举步维艰,可更会让韩渊铁了心制服他。 翟家已经被他抓到了入口,利用翟墨同的单纯,母亲与他的隔阂。 这手现如今伸到容忬头上,后日便是能蔓延整个翟家军。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个道理,翟青祤还是懂的。 不是喜欢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或是扰乱别人的后宅吗? 那就让他后宅也起火好了。 只是这样做,有好处也有坏处。 能让韩渊为了问昭暂时留容忬一命,而容忬不得不卷入京城的风雨。 这已经是翟青祤想到最好的办法,那杀手虽然不是没有办法解决,可这得要诸多人的性命。 命和麻烦哪个更重要? 自然是前者。 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翟青祤的脸晦涩不明,只道,"我明日就要出去。" 孟愈无话可说。 他了解这家伙,打定主意的事儿,十头牛都拽不回来。 不得已,只能离开。 走到牢门前,孟愈又止步,好奇的问,"你怎么就确定,容姑娘就是昭姨娘的女儿?" 翟青祤没回答。 他也不确定容忬是否是问昭的女儿,他只能确定,韩渊一定会相信她是。 谁让韩渊有问昭的匕首,容忬有她的刀,而恰好,容忬身上还有问昭与韩渊的内力。 —— 今年的冬至没有去年寒冷,没有鹅毛大雪,山上的绿也没被雪淹没。 容忬那座山头的山门已然被官府找来的匠人修葺好。 往外扩了一些,让那些牺牲在山中的将士长眠在山门后。 生前是人杰,死后为鬼雄,守护着这一方拼搏而来的净土。 果不其然,春未到,花先开,湿漉漉山气孕育出了大片交织的野花。 土壤之下的蘑菇,也蓄势待发。 容家的宅院与山脚下的养殖场也彻底完工。 雨水落在新瓦上,庭院树木青色可见,四面通风却不寒冷,处处精致典雅,透露着生活富足的小趣。 今年没有窘迫,没有饥饿,更没有人伤在那白雪皑皑的洞中。 容忬裹着一整身兔绒裘袄,与安娘、桃桃围坐在庭中唯一一尊老古董,石桌前。 包饺子。 虽说青州人冬至没有吃饺子的习惯,可容忬突然就好这么一口。 野蘑菇猪肉馅儿,多鲜啊? 便提前几日说好,今日收工早一些,全部停工,来容家吃饺子,全当给"容氏企业"全体员工发福利了。 张赋与吴翠翠因帮她收青州各村的药材,现下也不拉牛车了。 这活儿就到了翠翠弟弟的头上。 周伯是个种田高手,日日在她山头研究药田,现下也有了几分苗头。 容忬有了钱,自然是当甩手掌柜,外面的人不熟悉,她不用,青山屯的人她还不了解? 放心的很。 整个青山屯的十几户人家,或多或少都因容忬一人富了,带动了整体,邻村也惠及了。 也就几个月,好几家人又垒了一间屋子。 容忬没包多少,容曜就被张赋顺路从镇上接回来。 身上背着一筐野菜,说要吃野菜馅儿的。 铺子里的伙计,姑娘,绣娘,于鸢和她的丫鬟也陆陆续续到达。 就连何晏之与赵洵都来了。 一进门,大家伙如火如荼的加入了包饺子大军。 院子里摆上好几桌,会的不会的,相互学习便是。 赵洵一进门,便捧着王柳依自己种的月季,一整束,送到了容忬跟前。 冬日有月季,这本就是稀罕得不行,更何况还是一束开得娇艳的玫红色月季。 由一个男子,送给一个女子。 这女子还是他们老板、英雄、山大王。 众人一下愣住,声儿也不出了,手指头也包不动了,眼珠子慢慢往容忬与赵洵身上飘。 这默契的寂静,让赵洵红了脸。 于鸢出声打趣,"哟,赵公子,这是干什么呢?" 赵洵脸更红了,像被火燎了似的,薄薄一层,血管都清晰了不少。 握着月季的手颤了颤,不晓得该放哪儿,腾出一只手瞎比划。 安娘在旁边看着,替他翻译了,"他说,这是王婶儿让他带来的。月季是她闲来无事种的,捡了最好的几支,让他送来给你。" 赵洵慌乱的点点头,又摆摆手。 "在下没别的意思,这花是王婶的心意……" 容忬没当回事儿。 赵洵隔三差五就说王婶儿给她带来了东西。 吃的喝的,还有容曜的鞋,给她做的袜子。 起初容忬怀疑赵洵压榨王柳依,不然怎么天天给她整这么多东西? 找了几个陌生面孔去青石屯蹲了几日,发觉王柳依就是闲的。 被赵洵养得太闲了,不让干活,不让做饭,也不让洗衣裳,专门请了个婶子在家伺候她的饮食起居。 至于赵鄞,每个月还她点儿钱,还能攒下一点送给她。 她也不愁了。 所以这花也不稀奇,就当个平白物件,有来有往的。 她将饺子边折了折,捏成个元宝,放在簸箕里。 从他手里接过花,嗅了嗅。 道,"王婶送的,那我随意处置咯?" 赵洵讷讷点头。 容忬转手往安娘身上塞,"我想吃鲜花饼。" 众人:"……" 这大馋丫头,怎的还是不开窍? 愁死人! 第184章 别走错了 容忬是不开窍? 以她这看话本,看言情的速度,赵洵三天两头献殷勤,她还不懂? 岂不钢筋都没她直? 她一习武之人,说实话,这读书人禁不住她,呃。 容易夫妻生活不和谐。 简单概括,不是她的菜。 再者,万一是她多想了,莫名其妙说一堆奇怪的话,对方又并不是这个意思。 大庭广众的,那不就尴尬了吗? 这已经是最好的,反应最快的处理方式了。 安娘手上还有面粉,被强行塞了一束鲜花,花瓣还挂着晨露,没细嗅,都是一股芳香。 她先望了望赵洵,他脸虽然红,可姿态是坦荡的,仿佛告诉大家,就是来送花的,没有别的意思。 而容忬,杏眼认认真真,眼里只有对美食的渴望。 安娘还能说什么,柔和的笑了笑,"行,鲜花饼,这可做不了多少。" "一人一块,尝尝鲜就是,不要放红糖,放那日我买的细砂糖。"容忬道。 安娘打趣道,"你呀,做饭不讲究,吃倒是挺讲究的。" 容忬说:"我做饭也挺讲究的,肉是肉菜是菜,多规整?" 话题一下被扯开,说到容忬做饭,吃过的人都有说头了。 七嘴八舌的开始说了, "上次大丫让我来帮修凳子,锅里还热着面,乍一看挺好,吃下去面芯还是硬的,鸡蛋看着也挺好,还是流心,往下一戳,嘿,成蛋花汤了!" "还有上次那红烧肉,整碗整碗的倒,我嫌浪费捡回家热了热,嘿!又苦又酸!" 容忬:"……" 于鸢听得前仰后合,团扇捂着脸,慢慢揭开,歪着头问容忬,"我瞧你做什么都挺好的,怎么还有如此一短板?" 容忬不苟言笑,睨她一眼,"非也,非也。" "往自己肚子里吃是短板,往坏人肚子里吃就是长处,万一有人明着解决不了,咱们还能阴着来,毒死他!" "哈哈哈哈……" 满院子的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赵洵送花的事儿便就此掩过。 他加入了何晏之那一桌,手中握着面皮,包饺子。 时不时抬眼去看容忬。 若有人细看,他这坦荡的眼神中,夹杂着某种势而必得。 就像当初,他跨进赵家的大门,就从未想过会再踏出去。 饺子很快包好了,容曜写完作业,自己跑到小厨房拿碗筷,摆桌。 小人儿还挺勤快,一人捞一碗,拿筷子摆整齐。 摆完,就自己坐上凳子,对着自己旁边那两大海碗的饺子,嘀嘀咕咕。 张赋路过,摸他脑袋,"你盛这么多,你这小娃娃吃的完?" 容曜抬头,老气横秋的说,"这是给我爹和瞿大哥盛的!" "书上说了,不在的人过年过节桌上得留饭!" 张赋一顿,随后乐得弯腰捶肚子,捧腹大笑。 容忬无语,"你爹和你瞿大哥还活着,没死呢,这是给死人上供的!" 容曜"啊"了一声,小圆眼很是不解,"那为啥是说'不在'而不是说'死了',就不能说清楚吗?" 他撇撇嘴,灰溜溜的将俩海碗抱下来,抱回厨房。 背影乍一看还挺落寞。 安娘将哭笑不得,转念,又替他酸涩,小声与容忬道,"瞿公子到底如何了?小曜成天这般,也不是个事儿,都魔怔了。 容忬望了一眼那新砌的西院,这几间都是客房。 翟青祤没收拾走的东西,都留在其中一间。 分别,大概是所有人毕生课程。 而小孩永远拥有最直白最简单的方式,给予最大的热烈。 但是成年人没有,又或者,不该有。 容忬没看几眼,已经开始炫饭。 这一顿冬至宴,烟火气极佳,人人都小酌了几杯。 安娘醉得厉害,牵着桃桃回屋早早歇下。 于鸢的丫鬟和几位婶子帮忙收拾了狼藉,夜色已浓,便挑了几间屋子住下。 翟青祤还在容家时,容忬便有个习惯,醉了往屋里走,走不到便随意找个有屋檐的地方,倚着。 横竖这是自己家。 可今日不同,大部分来的人都留宿在此。 容忬以为自己走直线,实际上在旁人眼中,晃晃悠悠。 赵洵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后,她一晃,便吓他一跳。 屡次想伸手扶,却又因不妥收回。 直到她走到阁楼的廊下,扶住梁柱,慢慢往下滑。 坐在石阶上,脑袋枕着柱子,睡了。 赵洵止步。 站在几尺之外,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距离,从未突破过,他没往前跨。 月光斜着落在她的脚边,将她衬得更柔和,更恬静。 他左右望了望,这四下无人,若自己将她叫醒,回屋里,应当不算逾矩? 便进了几步,蹲下身,与她齐平。 容忬睡得正酣,脑袋一顿又一顿,直到第五下,脑袋止不住往下滑。 赵洵伸手阻拦,避免她磕到尖锐。 脑袋撞在他的手掌上,这力道将他的手背向后磕,磕得结结实实。 赵洵还未来得及痛乎。 他掌心的热度已然将容忬的警惕惊醒,霎时间,手快如影。 不知从何处掏出的匕首,直直的抵在了赵洵的颈间。 赵洵瞳孔一缩。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她温婉的模样,而是冷冽,尖锐,阴冷。 杏色瞳仁在月下交织成一片寒潭,惹得人从脊背到四肢,发冷发麻。 可她仍然是美的,惊心动魄。 赵洵紧张,慌乱,面容迅速挂上柔弱委屈之相。 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姑,姑娘。" 因而是哑巴,只有气音,在这寂静廊停下,无比清晰。 而容忬在看清他的脸后,眸色中的凉丝毫未退,只是松开了匕首。 赵洵得以解放,挪开几寸,喘息过后,才小心翼翼的与她解释。 "容姑娘,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让你回屋睡。" 容忬慢吞吞的将匕首收入鞘中,酒气未退,温凉的望他一眼,"赵洵,我这个人睡着了,或是喝醉了,警惕心很高。" "这次我还尚有意识,若下次,这刀真的会要你的命。" 她晃晃悠悠的站起了身,兀自转身开了阁楼的屋门。 开了一半,又侧头,"最好离我远一些。" "你屋子在那边,别走错了。" 第185章 现在才知道跑 说罢,容忬进了屋。 反锁上门。 窗户是上好的油纸封的,此时月亮大,赵洵的身影在外站了许久,依稀可见他朝里鞠了一礼,才缓步离开。 容忬酒气上头,醉醺醺的,转头便忘了。 将鞋袜一甩,将事先温着的水往铜盆里倒,胡乱洗了一把脸,再开始随意的脱衣裳,简单搓洗。 四仰八叉的倒进门口的软榻里,睡觉。 因而有点醉,没洗澡不想沾床,软榻离门近,方便自己起夜尿尿。 防止磕着碰着,屋内的油灯也没熄。 冬至,岭南一带独有的湿气与寒气往人骨头里钻,容忬中途冻醒了一次。 朦朦胧胧又夹着被子往身上卷,翻身。 脸冲着门时,容忬迷迷糊糊看见一个身影。 可她困,已经背朝大门,继续阖眼睡觉。 睡着睡着,开始意识到不对劲。 赵洵不会有如此的毅力在门口站着,而今日家中来的男子,更没有如此宽阔的肩膀。 她脑子里稀里糊涂的搜索了一遍会是谁,最后得出一结论。 这影子,是个陌生人。 醉意和睡意猛然退去,她睁开杏眼,眼底清澈得近乎凌厉。 翻身平躺,在直直坐起来。 侧头望向窗外,身影不见,只剩树影隔着窗棂摇曳。 容忬呼吸放平,蹙着的眉梢也渐渐舒展。 这树枝摇曳的也免太过刻意。 她拢着被子,手慢慢往枕头下伸,捏住那把匕首的鞘。 直到那树影无风而动,连续微晃了几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竟然连衣料的摩擦声、脚步声、或是人呼吸的起伏都听不到。 容忬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一年,第一次感到头皮发麻。 不,准确来说,前世今生都没有几个人让她感受到压力。 今日体验到了。 要么是鬼,要么是个武功远在她无法匹敌的范围。 她依旧保持着相同的姿势,被子披在身上,手指一寸一寸的捏着匕首往手心攥。 高手过招,谁先沉不住气,谁就露了破绽。 她在明,敌人在暗,更要小心谨慎。 忽然一阵凉风从窗户灌进来,油灯的火苗轻微晃动。 树影赫然拉长,依旧是不见人影。 容忬心下判定,此人是在暗中观察她,对方视野比她好,若她先警觉,便一击毙命。 只能换一种方式,让对方也来到明处,看谁更熟悉这块地图。 于是,她装作若无其事,打了个酒嗝,叹了声气。 掀开被子,下地。 嫌冷似的,搓了搓自己的臂膀。 径直走到那微敞的窗户前,重重的将窗拉上。 屋檐外的人差点被夹手,"……" 紧接着,他耳窥得屋内的女人好似往炭盆中添了两块炭,往杯中倒了水。 最后吹灭火苗,继续合被睡觉。 方才还以为是个习武之人,如此警觉,看来,是他多想了。 屋内没了光线,唯一一道在他眼下,是烧红的炭。 使得他的视野受阻。 他又等了几刻,待屋内的人呼吸平稳,进入酣睡。 便无声无息的从正门,推门而入。 走到软榻边,就如此光明正大,毫无顾忌的盯着容忬看。 一副了然的模样。 长得如此貌美,难怪翟青祤当个宝贝似的,宁愿多挨几鞭子,也不透露是谁藏的他。 只可惜,女人都是软弱的,他再硬,总有一方能撬动他的嘴。 于是,他慢慢的将事先准备好的裹着蒙汗药的帕子掏出来。 准备将她药晕了带走。 下一息,一阵带着极强内力的匕首迎着他的面门而来。 他几乎不费什么力气,抬手一抵。 护腕上的玄铁与匕首相撞,"咔"一声,竟然就此裂开了。 紧接着,匕首又从另一个方位,攻他心口。 又是"咔"一声,某种东西裂开,但他毫发无损。 二人都处于一息的愣怔中。 男人是没想到他判断失误,这女子不仅内力醇厚,动作迅捷,演技还如此卓著,他竟被骗了。 而容忬是没想到,这人身上怎么揣这么多大铁块? 不信邪,继续扎。 果不其然,扎哪裂到哪。 "咔咔咔咔"。 男人突然笑了,"姑娘,你是如何知道我身上带着护具?" 容忬无语,她哪里知道? 这么怕死当什么杀手? 她不回话,匕首一翻,横着往他的脖子攻去。 而这回,男人不再与她嬉戏,身影一晃,眨眼间便到了三尺开外。 动作轻如落叶,落地无声。 容忬握着匕首,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 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男人。 但武功上的造诣,翟青祤全盛时期都未必讨得到好处。 容忬想,她的内功周流还不熟悉,打不打得过? 对方对她沉默很是不满。 "姑娘,我劝你省省力气,"男人声音压低,"我来,是与姑娘做一个交易。" "只要姑娘写下,翟青祤确实曾在你这处藏匿养伤,你这一家老小,包括青山屯的人,都能活。" 容忬了然了。 这就是翟倒霉蛋的仇人派来的人。 她淡淡开口,"谁是翟青祤?你找错人了。" 男人笑了一声,短而湿冷,"姑娘,我平生最讨厌有人打马虎眼。" 他往前迈了一步,"你确定?" 容忬呵了一声,"我平生还最讨厌有人威胁我呢。" 男人眼神一眯,嘴角勾出一抹阴冷的弧度,"那便是谈不拢了?" 容忬也冷冷的扯着嘴角。 跟谁不会冷笑似的? 笑完,容忬便提着匕首,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 匕首直取他的咽喉。 男人轻松侧身,刀刃擦着衣襟而过,他抬手一挡,用护腕上的玄铁去发力,试图撞击她的手腕。 容忬拐着弯,往他腰间一刺。 又是一声碎裂响。 此人连腰间都缠着防具。 玄铁盘了全身,还有这么轻巧的身法,实力有多恐怖? 来就来,能不能不要在她喝醉的时候来? 她跳跃到门边,甩了甩发麻的手。 原本想着接近她后一招毙命,现在是不可能了。 在这里打,她的家当还不得劈砍得稀巴烂? 于是容忬开门,便使了轻功,飞了出去。 男人冷笑,"现在才知道跑?" "晚了。" 第186章 到此为止了 容忬这轻功还是头一次使出来,平日飞上树梢,只敢在山上练。 一来,深藏不露是件好事。 哪怕有人因翟青祤要追杀她,也会因她这美貌如花的外表轻敌。 二来,内功心法才练了几个月,不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 现在,男人发现自己真是看轻她了,这内力少说也有三十年。 身高不高,身影窈窕,穿着一袭白色中衣晃入月色,缥缈如烟。 她在树尖穿插跳跃,越跳,声音越轻,身法越飘逸。 男人还在震惊她的深藏不露,只有容忬知道,她是越用越熟悉,越跳越上瘾。 直到悬停在一棵巨大灌木的树干上,她才停下。 男人也追到她几尺开外的树尖上停下,枝头被他压弯,他却稳如泰山,随那枝头起起伏伏。 他以为她逃出来,是想拖延时间,此女武功如此厉害,没准那个家中的人也有与她一般深藏不露的。 她出来,是为了将他引开,好去通风报信。 于是轻蔑道,"姑娘,何必多此一举?我们已有一人在杜县令的府中喝茶,哪怕是有人去了,他自顾不暇,又岂会支援你?" "再者,一群乌合之众,就是前仆后继,也是飞蛾扑火罢了。" 容忬眼神微妙,她都还没开始套话,怎么就主动交代了呢。 于是她捏着嗓子,试图营造一个弱女子的氛围,抬高他心底的轻蔑。 "你们?"容忬温温的开口,"为了让我认个人,都威胁到朝廷命官,来这么多人呢?" 男人果然被她这清润的声色整得卸下防备,冷哼一声。 "不多,也就三人而已。" 容忬"哦"了一声,开始激他,"对付我一个弱女子,需要三个人?" 她微微歪头,"你们是不是太不自信了?" 男人目光沉了下去,"呵,嘴硬。" 话套完了,三个人。 紧接着就去套他的实力。 二人话接连落下,容忬身影一晃,落入了灌木丛中。 利用对这座山的熟悉,树与树之间的交错,够让他喝一壶的。 男人以为她在跑,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女人很聪明,利用树丛的阻碍,四面八方的攻他心脉。 只有匕首那忽明忽灭的冷光,才得以判断她从何处出现。 时而左时而右,时而从头时而至尾,招招刁钻。 当然,每次攻来时,都被男人轻松化解。 直到这男人习以为常用手腕上的护具去接她的刃时。 容忬却改手,将匕首抛到空中,一拳头抡到他的胳膊上。 男人:"!!!" 这股怪力与内力直将他的护具震碎开,甚至还开始穿透四肢。 他不得不运起内力抵抗,还得用内力稳住自己被抡后退的身形。 脚磨在泥地里,深深陷入,拖拽出长长的轨迹。 他震惊的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腕,这玄铁裂开还能补,这下都碎成渣了,怎么补? "你是什么怪物?" 他好歹是江湖前十,单拎出去足以让人闻风丧胆。 这女人不怕也就罢,武功路数杂得旁人摸不着头脑。 轻功这么飘逸,力气这么大? 一般情况下,力气大的人轻功都不好,收不住力,容易把自己发射出去。 容忬也是练了好久,才找到收住力的办法。 容忬站在他几丈外的空地上,甩了甩拳头,杏眼在月光下亮的瘆人。 "怪物?"她扯了扯嘴角,"你一个全身裹着铁的大王八,好意思说我一个美女怪物?" 男人无语:"你脸呢?" 容忬摸摸下巴,"脸美着呢。" 他都要被容忬这不要脸的劲儿气坏了,彻底失去了猫捉老鼠的兴致,阴森森的看着她。 "既然你不肯,那我便将你抓回去,有的是办法对付你这种嘴硬的人。" 男人开始动真格了,迅速攻她面门。 之前一直是抓、挡、劈,手中空无一物,连一把利器都没见过。 而现在,他闪现在她眼前,出拳时,不知从何处出现一把黑漆漆的利器,随着他的拳头,一起砸来。 倘若容忬拿拳头相抵,这尖锐的刺会直接从她的拳头贯穿到手臂里。 别说手废了,骨头都要被扎穿一窟窿。 男人以为拳头是她的杀招,其实不然,容忬一个下腰,他的拳头戳空。 刚一低头。 她的脚正往他裤裆上踹。 "当!" 又是一声金属的闷响,男人脸色痛苦,直接被她一脚撩飞几丈远。 好不容易站稳。 两人都不好受。 容忬原地蹲下,捂着自己的踹痛的大脚趾头,"我去……你这个人,怎么连这地方也套块铁?" 男人想捂着,又觉得太丢脸,脸红了又紫紫了又红。 铁护着倒是没伤着,但是她那怪力打在铁上发震啊! 这没比踢着轻松多少! 他已然是气到了极点,"你这女人,真是不知廉耻,竟有如此阴毒的招数?" 容忬"嘶哈嘶哈"的捂着脚背,"你都想废我手了,我废你的腿,有什么奇怪的?" 男人再度被噎得脸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那股被踹的屈辱,站直了身子。 "你确实有点本事。"他说,"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话音未落,他再次动了。 容忬只看见一道黑影掠过,一瞬,那黑漆漆的利器已经到了她的面门。 她侧身一让,利器擦过她的耳廓,削断了几根头发。 她脚下一蹬,借着树干反弹,整个人向后跃出数丈。 落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 男人被她这滑溜的身法惹烦了,抬起头来,左右拧了拧脖子。 "我最后问你一次,认还是不认?" 容忬站在横枝上,夜风拂起她的长发,她像一道旗帜,屹立不倒。 "记性不好就去看看,耳朵背也是病,哪怕是问一百遍,这个答案你都记不住。" 她说,"姑奶奶我最后说一遍,你找错人了。" 男人气炸了。 发起狠来,就算打不死她也要把这女人给打残。 反正韩相说了,不管什么手段,死多少人,务必撬开她的嘴。 跺了她的手往供词上按,不也是手印? 于是,二人就在这林间大打出手。 谁也没讨着对方的好处。 有时候容忬还会莫名其妙的问一句,"你这一拳用的是腰力还是臀力?" 乍一听,像调戏他! 第187章 把他放了 男人彻底被惹毛了。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留手。 拳头舒展开来,五指转了个花,内力灌输,再紧紧握住,猛地向她攻来。 容忬便见他手臂延伸出铁状物,黑漆漆的,还带着勾刺。 若是中了招,勾进去再拔出来,能生生挖出一块肉来。 她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心里骂了句祖宗十八代。 什么鬼玩意儿? 我嘞个无情铁手啊。 过身绑铁也就罢,身上还装着一堆机关,徒手打,只有伤自己的份儿。 她在套他的武功路数,他也在观察她。 真是相当棘手。 这意味着匕首无法接近他,断刃会让他更方便接近自己的皮肤,划伤划破,她人就要废了。 容忬在林间来回跳跃闪避。 男人刻意攻她下盘,每一击都是十足的力道。 容忬恰恰躲过,利器时而砸在木桩上,时而砸在石头上,就会留下一个对穿的窟窿。 这你追我赶的打斗,二者都想要消耗对方的体力。 容忬的灵活在男人眼中就像只过街老鼠,抓不着,打不到,还狡诈! 一气之下,采取了迂回路数,趁她绕到树桩后方借助视野躲避时,反方向回身,猛地戳刺。 容忬果然在此。 "镪!" 一声重重的金属鸣响,勾刺卡住了苗刀的沟壑。 尖锐的嗡声让二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男人不可思议,她竟还有时间去找武器!? 这与侮辱他轻视他有何区别? 他将内力猛灌,意图用力量压退她,只可惜比力气,容忬更胜一筹。 掌心带着内力,往刀柄上重重一拍。 彼此之间这极强的内力相冲,二人都被震得肺腑震荡。 相继退开到几尺开外。 容忬将刀插到土里,才稳住身影,长发如瀑,凌乱在风中。 看着更像个落入凡尘的仙子,还是个拿刀的战仙。 男人再一次不可思议,她那爆发极强的内力将他的筋骨都弹松了,"你到底几岁?何来这么强的内力?" 容忬偷偷甩了甩发麻的手,面上是一丁点疲态都不显。 也不说话,再度转了转手腕,握住刀柄。 节省体力。 见她沉默,男人不再追问。 缓缓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内力震得发麻的手,眼底的轻视彻底消失,被凝重取代。 "这内力不是你的,"他说,"用不好吧?" "你也算是个练武奇才,可惜了,"他阴冷的笑了笑,"阎王要你三更死。" 话音一落,他大膀子一挥,袖中甩出大量的袖箭。 容忬瞳孔一缩。 又骂了一句脏话,连忙抽刀抵挡。 奈何她再快,这箭太过密集,再加上方才脚趾头痛,手脚又比真正的练武之人细嫩,磨得到处疼,让她迟缓下来。 挥挡了一串,还是有一个漏网之鱼,擦着她肩膀削过去。 细微的勾刺刮过皮肤,大片鲜血染红了白衣。 饶是这样,容忬纹丝不动的捏着刀,一声都不哼。 男人本来还有些得意,可见她脸越来越寡淡,那抹红反而增添了些许邪气。 容忬拧着秀眉,缓慢的看着自己受伤的肩甲。 一年了。 整整一年,还从来没有因为打架受过伤! 本来不想掺和翟青祤和那韩渊大反派的恩怨情仇。 现在,她现在只想把面前这个人砍得稀巴烂!!! 男人还没来得及讥讽,容忬就这么拿着受伤的手,抓着刀砍了上来。 进入狂暴模式。 刀法如他的箭一般密集,时而简单,时而复杂,变幻莫测,身法诡异。 男人感受到了这个女人的恐怖,人家受伤了会衰减杀伤力,她呢? 她一个女人,怎么越伤,打起来越猛?? 他以为摸到了规律,下一刻她又变招,拿刀当棍子拍。 砍到了他的肋骨,铁甲本就震碎了,二次的重创,直接将刀砍进了肉里。 "呲啦"一声响。 刀上饮血沟喝个半饱,男人只感觉半身发麻,已有腿软之势。 他一受伤,容忬爽快了,退开几丈开外,脸颊带着喷溅的血,衣袂染得更红。 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男人却从这面无表情里端倪出别的情绪,那是报复回来的快意! 他气得鼻孔一张,骂:"贱人。" 容忬终于开口讥讽了,"贱人能砍中你,说明你贱得奇葩。" 男人感受着自己瞬间失血的麻木,这下更是铁了心要让她死。 他忽然狂笑一声,在夜里炸开,甚是突兀,"可以。" 他抹了一把腰侧的血,眼底的阴沉更浓了,"你以为砍我一刀,你就赢了?" "看来,你是觉得,你弟弟姐姐妹妹的命,无所谓了?" 他含着食指吹哨。 远处的丛林晃动了一下,另一个八尺高的男人走了出来。 单手扛着容曜。 他四肢耷拉,显然是中了迷药处于昏迷状态。 而容忬望见这黑衣人走来的方向,还有另外两个昏迷的身影。 安娘和桃桃。 容忬气炸了,肺腑有一股火焰汹汹燃烧。 那冷静的脸终于露出了些许不一样的表情。 男人看得甚是愉悦,怪笑道,"这小子,不晓得挨不挨得住一巴掌?" "肋骨断了,还能接回来,若是碎了呢?" "我最后问你一遍,认还是不认?" 他伸手,挑衅的拍了拍容曜的脸。 容曜睡得很沉,一丝反应没有。 此时她说"不",结果是什么不言而喻,倘若她说"认",翟青祤死不死的还不知道,她们一家,包括这青山屯都活不了。 这些个死变态,拿女人和孩子威胁,你还指望他们讲信用? 容忬视线反复在他们脸上逡巡,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都找不到化解的办法。 男人又道,"你还在等什么?今夜山中如此安静,不会有人来帮你。" "其他人都在梦里,饶是你现在哭喊,他们都不带醒的。" 他又重重的拍了容曜的脸蛋一下。 容曜连眉头都不皱。 像被下了麻醉剂,连深层意识都没有。 容忬眯了眯眼。 终于将刀插回地上,道:"行,纸笔拿来,把他放了。" 男人觉得她再耍心眼,都到这个份上了,怎么一丝情绪都没有的? 不过再有心眼又如何,弟弟在他的手上,掐死不过就是一息的事儿。 第188章 大小姐 纸和笔,男人都备着了。 丢在地上。 他还想泄愤踩一脚,容忬手快,直接抽走。 脚就跺了个空,陷入泥地里,拔都拔不出来。 容忬懒得望他,沾了点泥水,把纸贴石头上,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一笔一划的写。 男人和泥地较劲儿,使劲拔,拔了半天,发觉这是药田,这不是泥,竟然是牲畜和人的粪,沤的肥。 这股发酵过的恶臭直击鼻腔。 天晓得,他在这女人手里讨不着好处,被她轻视,侮辱,甚至挑衅。 好不容易抓住软肋威胁她一把,现在还踩了几坨大便,这种火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灭的。 反而更旺了。 终于将腿拔出来,他走到容忬身后,细看这女人写了什么。 只见白净的纸张上,赫然画了一个大王八。 并用漂亮的小篆写上:「铁皮大王八屈打成招。」 男人气猛了,阴狠的朝容忬受伤的肩胛骨抓去。 两人又要打一架时,扛着容曜的男人将容曜晃了晃。 影子的摇曳让容忬停了手。 男人便轻而易举的抓住她的手,狠狠一拽,试图让她疼,让她示弱。 可惜容忬不会,只是皱了皱眉,道:"真贱。" 她想好了,今日要是容曜伤了一根毛,她就是手废了,这俩人也甭想从这山头里出去。 留下来给她的蘑菇当肥料。 "好,很好!"男人咬牙切齿,"你死了,拿你的手摁手印,不一样是认罪?" 容忬耸耸肩膀,"人证物证缺一不可,不然有什么可信度?你们家主子没告诉你?蛇打七寸,就你这脑袋,办事办得这么差劲。" "翟青祤出了牢笼,你不还是死?" 男人忍不住了,狠狠反拧着容忬的手,再运着掌风要将她拍死。 忽然,一声高呼。 "刀下留人!!!" 男人充耳未闻。 他气头上呢,压根顾不了这么多,眼中只有不死不休。 他不听话,旁边有人听话,扛着容曜的那个男人听到命令后,将容曜往地上扔。 他抬起胳膊硬生生拦住了这一掌,二人内力的对冲。 误伤容忬,直将她伤口崩裂。 白色的中衣彻底染成红色,痛得她脸拧了一下。 趁着此时,她掏出匕首狠狠往他手上扎。 猝不及防,便被内力刮翻几尺。 容忬终于得喘息,蹲下来摁着肩膀上的伤,手指头都在抖。 她握着匕首没撒开,反而更攥紧了一些。 这种痛让她深刻体会到,翟青祤的话是对的。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总有一两个打不过的家伙。 看着自己的血滴滴答答的滴在脚边,她连摸出伤药吞下去的力气都没有。 缓慢抬头,那个喊"刀下留人"的黑衣人,竟然是和杜孝先一起来的。 杜孝先看到她伤成这样,脸色白得像死了三天似的。 嘴唇哆嗦了一下,愣是挤不出一句话。 被掀翻出去的男人回过神,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刚要骂,"莫离!你他娘的是发什么瘟?" 谁料,这个叫莫离的男人走到容忬面前,恭恭敬敬的拱手。 "大小姐,属下来迟,您受苦了。" 男人:"???" 容忬:"???" 啥玩意儿? 这不是韩渊的人吗?叫她大小姐?啥? 韩渊是她爹?那容爹又是谁的爹? 不对啊,容曜和她是亲姐弟啊。 那这么说,韩渊还喜欢给别人当爹? 脑袋瓜加载不过来时,这叫莫离的男人望了地上男人一眼,"秦枫,方才我让你留人,你为何不留?" "违命者,杀无赦,你忘了?" 秦枫呲牙咧嘴的坐起来,冷哼道,"我接到的命令,就是让这个贱女人认罪,死活不论,你不在京城待着,来此做什么?" 莫离眯了眯眼,"我与你强调一遍,这是大小姐,口出狂言,罪加一等。" 秦枫朝旁"呸"了口唾沫,"她是哪门子的大小姐?" "大小姐在宫中当贵妃!" 莫离道,"她是昭姨娘的女儿。" 秦枫:"……" 他不可置信的将目光放在容忬身上,横竖看都不像。 "不可能,你们定是认错了?"随后他一副了然的模样,"该不会是翟青祤为了保她,胡编乱造?主子这样信?" 莫离将地上的诛云拔出来,"这把刀,你不认识?" "你一共被刺伤了两次,不,三次,今日也算。" "若有假,她体内的内力又是何来的?"莫离顿了顿,"除了昭姨娘,没有人会转移内力。" 容忬听得云里雾里,唯一能分析出来的消息,翟青祤关大牢的时候,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韩相。 要保她一命。 但是问昭不是她娘啊,姓韩的能信? 不管了。 大姨和娘是双胞胎,从基因学上来说,差不了多少。 她彻底松懈下来,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有气无力的道,"快……杜大人,给我搭把手,我要死了。" 杜孝先早就听了个大概,容忬现在稀里糊涂的成了韩相的女儿。 要是她死在自己的地盘上,翟青祤和韩相都能把他掐死!! 立刻抖着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哆哆嗦嗦的掏出一颗珍珠大的药丸,送她嘴边。 墨离见状,立刻蹲下身来去扶容忬,掐住她手臂上的一个穴位,止血。 容忬开始渲染演技,杏眼湿漉漉的,问他,"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墨离抬眼,瞅见她这染了血的狼狈丝毫掩盖不了绝色之姿,瞳仁一震,迅速又垂下去。 "属下是韩相的人,韩相寻昭姨娘多年,让你们母女二人流落在外,韩相痛心无比。" "特让属下来接您和昭姨娘回京。" 容忬演技上来一脸惨痛,"我娘生下我后就去了,他若当真惨痛,为何现在才来寻我?" "我和我爹与弟弟相依为命,现在你们不管不顾闯入我的生活,还要拿我亲人的命威胁于我,你要我怎么相信,他是想接我进京,还是要我的命?" 说着,杏眼泛着泪光,看着很像那么一回事儿了。 真有点像受了情伤的弱女子。 莫离被她这梨花带雨的模样整得一时失语。 主子可是说了,要好好哄着,供着,不能有一丁点的闪失。 他来晚了些,受了这么重的伤,回去不得挨板子? 他是没见过容忬拿刀发狠的模样,只当她是个寻常姑娘。 连忙说道,"属下罪该万死!" "秦枫误伤大小姐,自该由大小姐处置!" 第189章 整不死你 秦枫听言,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了,"莫离!你要巴结主子,捎带上我是何意?" "先不说我是否伤她,主子予我的命令,就是逼她交出供词,生死不论!" "再者,我只是执行任务,抓她认罪!" "就我这一身伤,就是拜她所赐!我与她谁也讨不着谁的好,凭什么要由她处置?" 就他会激动? 容忬偷偷摸摸的将脸颊上的血舔进嘴里,再吐出来。 "噗。" 虚弱轻冽的声音道,"你拿我弟弟要挟我,我若不反抗,不就死了?" "咳、咳,你若冤枉我藏了人,也要拿出证据,上来便问我认不认识翟青祤,我否认了你便动手。" 一时间这柔弱不能自理的委屈之色尽显,顺带眼角还噙着几滴晶莹的泪。 "我只认识瞿山羽,不认识什么翟青祤,是你不听我解释,呜呜呜……" 杜孝先吓一大跳。 认识她这么久了,能打人骂人,将人头发与脑袋分离,就是没见过她哭! 上次剿匪受伤都没哭成这样? 这次是伤成啥样了啊? 杜孝先当即就不管不顾起来了,反正容忬现在名义上是韩相的女儿。 这几个狗玩意儿大半夜闯他家宅,拿刀抵他脖子,这口恶气必须出! 指着秦枫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我乃朝廷听命官,尔等入室行凶,将刀抵本官脖子上威胁于本官也就罢了!" "但容氏不止是韩相之女,她更是青州平匪的义勇之士!尔等竟欺辱义士至此,顶着韩相的名义行伤天害理的事,眼中还有没有韩相?有没有陛下?有没有大周!" 容忬配合的剧烈咳嗽,肩膀再度崩裂,鲜血直流。 显得更加惨了。 莫离心惊肉跳,生怕大小姐下一刻吐血昏迷。 那他还有命没有?! "秦枫!"他阴冷的回眸,"就算你是有原因,但听到我说'刀下留人'时,依旧一意孤行,此番就为违令!" 他低声压抑,俨然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相爷爱民如子,你出门前是如何与你说的?" "按章办事,以理服人!" "你如此行径,岂不是败坏相爷名声?" 秦枫眼睛瞪得都要掉出来,真他爷爷奶奶的小刀拉屁股,开眼了。 这分明是主子下发的任务,不明不白的成了大小姐也就罢,现在还要把错全丢他头上?! 莫离也晓得如此不对,但现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杜孝先好歹是个朝廷命官,秦枫先来时虽然没自报家门,但莫离来找人,确认事情真伪,必然得经过官府。 不这样解释,主子名声不就烂了? 莫离朝他挤眉弄眼,让他暂时吞下这口气。 秦枫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盯着莫离这公事公办的嘴脸,最终攥攥拳头,忍了。 开始不情不愿的扭头冲容忬说,"这是误会,大小姐,是属下该死。" 容忬心里呵了一声。 打不过你,老娘还整不死你? 天让你落进她手中,就不可能让你舒服着过去。 "你半夜闯进我家,对我下死手时,可不是这个态度。"容忬声音虚得和羽毛似的。 "进来就一顿毒打,辱骂,还骂我是贱人,我从小到大都没人这么骂我!" 莫离瞧着她这又可怜又委屈的模样,愈发像个被娇养着长大的小姑娘。 也是,本来也没多大。 说好的要哄,只能哄了:"大小姐,你莫要生气,待进了京,相爷自会处置他。" 容忬:"什么?方才说由我处置,现在又反悔了?" 莫离:"……不反悔,大小姐想如何出气都行,不过秦枫的命是相爷的,您要打要杀,也得先禀明相爷。" "哦,"容忬虚弱的打断他,"那还是不让我处置呗。" 莫离:"……" 秦枫要被她这装模作样整吐血了,她果然是不要脸皮! 只用零息就接受了自己是大小姐,开始摆起谱来了?! 杜孝先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 祖宗啊,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在与人讨价还价? 合着刚才那点哭声是假的呗? 他低头还想劝她两句,莫要与人硬碰硬,得不偿失。 发现容忬偷偷冲他掐了掐手指头,意思是:闭嘴。 容忬继续惨白着个小脸,开始委屈,"我不跟你们回京,我就要在这,这是我的家!" "我爹派人来取我的命,我害怕。" 莫离解释,"这是误会,相爷怎么会要大小姐的命?" "那他怎么解释?"容忬抖着手指秦枫,为了看上去很痛,刻意模仿翟倒霉蛋。 手指头上的血直往人脸上甩。 秦枫被溅了一脸,气傻了,这女人还在挑衅他!! 莫离只看见了可怜,连忙捏着她的手腕,继续捏穴位止血。 "大小姐,属下与你保证,他不会再伤你分毫。" 容忬:"我不信。" 莫离无奈了,"您若实在想出口恶气,这样吧,他如何打你,属下就如何打回去,如何?" 容忬道:"他非礼我,你也非礼回去?" 莫离听言怒了,"什么?!他竟然非……" 秦枫天要塌了,"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非礼你了,我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容忬眼眶微红,倔强的咬着下唇,一脸委屈的往莫离身后缩了缩。 "你抓我手腕,还这样,那样……" 她含糊的比划了两下,越含糊越让人浮想联翩。 莫离的脸已然黑透了,这要回京与相爷禀报。 他们挨板子鞭子都是轻的,那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他转身,盯着秦枫,眼神极速降温,"你碰大小姐的手了?" 秦枫:"我那是要逼她写供词!不是,我没有!" "那就是碰了。"莫离打断他。 秦枫:"???" 他气疯了,转头对着与自己同行的人说,"从寒!你说话!" 从寒直愣愣的说:"我没看见。" 秦枫:"你看,他没看见!" 从寒又接上一句话,"我来的晚,只看见你抓大小姐肩膀。" 秦枫:"……" 容忬乐坏了,这几个人真傻,真好玩。 适时的咳嗽几声,咳得肩膀上的血,染红了莫离的手。 莫离心想,这事儿要不给一个交代,他们出来的这五个人,回去后,全都得死无全尸! 第190章 你打劫呢? "五十鞭,一鞭不能少。"莫离深吸一口气,对着一旁的从寒说,"现在就打。" 从寒"哦"了一声,便提步上前,左手往后腰摸鞭子,顺路还将他扔在地上的容曜拎起来,放到一旁的大石头上。 秦枫一看来真的,心底升腾的不仅是屈辱,还有冤枉。 "你奶奶的,我差点被她一刀捅穿腰子,我还要挨五十鞭?!" "莫离,你不要被她这样子迷惑,她嘴硬手下也不留情,能在我手里走个百招,两败俱伤,她能受什么苦?" 容忬:"嘤嘤嘤。" 莫离:"行刑!!" "啪!" "嗷——" 杜孝先:"……" 所以说,惹谁都别惹这祖宗,以他的经验之谈,惹她能活三天是走运,一般情况下,当场就来报应了。 也真是刷新了杜孝先对容忬的理解,这女子为了不吃亏,无所不用其极。 哭起来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 有这功夫,去皇宫里争宠去啊,高低能当上个贵妃。 武力高,心眼子多,谁斗得过她? 就这么当着容忬面噼里啪啦的甩了二十几鞭。 容忬觉得不对劲,看看他这眼神儿,除了嗷两嗓子,一点也不痛。 于是虚弱的补了一句,"还有空瞪我……看来是鞭子打在铁甲上,不疼,不长记性。" 莫离一僵,硬着头皮又道,"从寒!把他软甲脱了!" "哦。"从寒又干干的应声,手脚麻利的去扒他衣裳。 秦枫脸色彻底变了,"莫离,你他娘的来真的?!" 莫离面无表情,公事公办:"脱。" 从寒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将秦枫上衣剥个干净。 伸手去摸他的软甲,秦枫想躲,奈何从寒就是干行刑的,对付这种不听话的犯人,有的是办法。 摁住他的肩膀,另只手灵活的躲过他的动作,精准的摸到软甲的边缘。 一拽。 "呲啦"一声,软甲脱离。 秦枫就如此光溜溜的,月光十分亮堂,背上的伤横七竖八,更恐怖的是,那被诛云伤得狰狞的道口,血流尽了。 皮肤白得像刷了墙漆。 从寒瞅了一眼,鞭子没落下去,好歹兄弟一场。 这样挥下去,秦枫就要失血而亡。 直简的问,"还打吗?" 莫离俨然也看到了这个伤,可是都到这个份上了,无暇思考到底是对是错。 他干这些事,一来是为了熄火,二来是救彼此的命! "喂药,打。" 容忬挑了挑眉,看着从寒木木的从衣襟里掏出药丸,怼秦枫嘴里,再扬起小皮鞭,抽他。 跟打游戏似的,一边嗑药一边挨打。 别说,给她看爽了。 容忬就是这么一个人,同理心强,报复心也强。 善良应该是人的底色,而狠辣是人的武器。 缺一不可。 几人背对着她,浑然看不见,她静静的捏走眼角的泪,脸色恢复了寡淡。 秦枫抬头时,恰好见她平静的眼眸,映着浅水,更映着他的狼狈。 气疯了。 从寒一鞭不多打,迅速收起。 莫离复杂的回身与容忬道,"大小姐,您还满意?" 容忬掩嘴咳嗽了一声,"还行吧,就是有点吵。" 莫离:"……" 杜孝先:"……" 秦枫趴在地上,背脊淌血,渗进泥里,气得乱抓,结果抓了一手的臭泥巴。 更气人的来了。 容忬又捏着嗓子道,"他一个大男人欺负小孩,扇我弟弟的脸,这得还回去吧?" 莫离:"……还。" "我家暮安姐姐一个女子,这叫什么从寒的将人从闺房里掳来,传出去名声不好,这该怎么办?" 从寒机械的转过脑袋:"???" 莫离嘴张了张,又合上。 咋办? 总不能让人从寒把人娶了吧? 这女子还有个孩子,从寒喜当爹,他能乐意? 他只能问:"大小姐说该如何?" 容忬道:"幸好现在大半夜,无人看见,赔钱吧。" "……赔。" "另外,那些被他迷昏的村民呢,你也晓得,村里都是些老弱妇孺,身体都不太好,万一药用过头了,痴了傻了,一家子不都得毁了?" "……"莫离还没张口。 秦枫趴地上嚎,"你打劫呢是吧?!" 容忬立马切换表情,"怎么就是打劫呢,他们与我无亲无缘,视我为己出,照顾我长大,与我亲人一般,若因我受难,我良心过不去," "若真出了什么意外……"容忬掩面而泣,实际一点眼泪也没有,"我说什么都不会去京城的,我要在这赔罪~" 他们跟着韩渊那老变态,能是什么好人,全部都是变态。 容忬这种重情重义的话在他们耳中简直就是累赘。 可容忬要的不是他们的同情心,而是她能不能去京中。 大小姐都喊上了,态度这般恭敬,对方肯定是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哄着骗着也得给她揪到京城去。 打的就是他们拿她没办法,还要维护韩渊的名声。 果然如此。 莫离一听她闹着留下来,便道,"大小姐不必多虑,此事是属下们的疏忽,待明日药效一过,若有人身体不适,属下便派最好的大夫来为他们看诊。" "另外,哪怕没受伤的村民,属下也会给一笔银钱,算是报答这些年对大小姐的照顾之情。" 说着,他还一本正经的看了杜孝先一眼。 "杜大人今日肺腑之言,想来平日也对大小姐看顾有加。" "在尚未知晓大小姐身份前,还能有如此赤诚之心,作为一方父母官实属难得,在青州这等乡野为官,实在是埋没了。" 他抱抱手,"待我等进京,禀明相爷,杜大人升官指日可待。" 杜孝先一脸震惊。 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好几圈,愣是消化不了这个讯息。 他垂眸瞅了容忬一眼。 就见她杏眼眨巴眨巴,仍是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样。 刚要弯腰客气。 容忬又道,"唉……我这个山头,可是花了我容爹爹的家当买的,是我全部的身家!"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我心血,还有这药田,你可知,一田能搓出多少的药丸?那是前线百姓的命呀,若断了,他们吃不上药,怎么办?" 莫离:"……" 第191章 真的假的 "这不叫趁火打劫叫什么?!" 秦枫气得脑袋发昏,眼睛发涨,直嚷嚷。 容忬道:"你莫名其妙来我家我山头放了一把火,我要你赔偿,这情理之中么?" 她压根不让秦枫有反驳的机会,顺便开口又帮杜孝先薅了一把,"杜大人爱民如子,剿匪有功,青州百姓口口称赞。" "你揣着韩相的口谕,跑到他府宅为非作歹,惊扰其妻女,这若是奏折上到陛下那,说不过去吧?" 莫离现在是听明白了,她这是是挨打受气了,现在要往别处讨回来。 她可不是表面那般天真烂漫,这心全是洞眼儿! 莫离为自己看走眼感到生气,眼中温度骤降。 容忬岂是会管别人态度的人,要的就是你看出来,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莫离眯了眯眼,属于韩渊一党人特有的煞气涌现。 "大小姐,依你之言,该赔多少合适?" 猛地咳嗽一声,仍是一副虚弱羸弱的模样,直勾勾的望着莫离,声音浅得几乎听不清。 "怎么,觉得我狮子大开口,又不乐意给了?" 莫离看着她这苍白的脸色,这渗血的肩头,这冷淡的眸色。 是戏弄,赤裸裸的戏弄。 他硬生生的将这种不快压下去,从怀里取出几张银票,和一袋沉甸甸的钱袋,掂了掂,再递过去。 "这里是三百两银票和一些碎银,是在下的一点心意。" "大小姐先拿着应急,待回了京,相爷自有补偿。" 容忬没接,使了个眼色,让杜孝先拿着。 "我的损失姑且不计,乡亲们遭的罪得先补上,杜大人拿着,看着补偿吧。" 杜孝先:"……" 他当了半辈子县令,就没见过哪个村是靠打劫发家致富的。 莫离也算是开眼了,以为她打劫是为了钱,结果是为了百姓。 正儿八经理直气壮的拿你的钱,完了过后还得再讹他一笔。 偏偏他也没办法反驳,假如他反悔现在将这些人全捆了,或者全杀了,光是唾沫腥子都能将主子淹死。 里子面子道德她全占了,嘿,他不答应,他就是坏人。 哪怕他真是坏人,也不能表现出来啊。 莫离不接话,说多错多,垂头行礼,恭敬得一点儿错都挑不出来。 只道,"大小姐先回去休息,剩下的,属下自会料理清楚。" 他顿了顿,抬眼,补了一句,"回京路途遥远,大小姐有什么需要整理的,尽快整理清楚。" "三日后启程。" "十日。"容忬道,"铺子事多。" 莫离回绝,"铺子交给旁人打理即可,回京后,相爷断不会缺了大小姐的金银财帛。" "若您离不开这些人,一并带进京便是,在天子脚下,锦衣玉食,总好过在山中。" 容忬眯了眯眼,"我若非要十日呢。" 莫离冷冷道,"那属下便多有得罪,您也不想看到小公子与李氏受苦吧。" 容忬不说话了。 果然是一群变态,拿她没办法,就拿她旁人的办法。 左右到了韩渊面前也有交代。 她是不想去,想想都知道,后宅里能有什么好事儿。 一个外室生的女儿,成了相府的女儿,正妻听了都要气死的程度。 莫离见她没再较劲儿,也不端出那副羸弱的模样惹人心乱,便让从寒将容忬扶回容家。 待容曜、安娘、桃桃依次被搬走。 独杜孝先留在原地。 莫离神情变得极其冷,冷到瘆人,"杜大人,今日之事,还望您知晓轻重。" 杜孝先梗着脖子擦了擦汗,点头,"这是自然。" "我且问你。"莫离道,"翟青祤在青州时,你为何不报?" 杜孝先寒毛卓竖,若半年前有人这么问他,他恐怕是话都说不出来的。 现在不一样。 学会了容忬的语言艺术,张口就胡诌。 "下官权利有限,那叫瞿山羽的人身份,文书样样俱全,容氏,呃,韩大小姐又叫他一声侄儿。" "下官也是怀疑了的,派人来往各个州府数次,什么都是真的,这无凭无证仅凭一个怀疑就将人抓起来," "这是会寒了百姓的心啊。" "若大人不信,下官那有记录,州府那也有衙役奔走的记录,您查一查便知。 莫离失语。 一个两个都是人精,他问的是翟青祤,这厮非要强调那是瞿山羽,就是不接他这个话茬。 顺便还要抬高自己,是为了百姓。 这是青州,不是那劳什子话本里的青丘吧。 怎么全是狐狸。 莫离盯了他几息,想在杜孝先这汗津津的脸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杜孝先内心慌得一批,面上却强撑,甚至还直起了腰杆儿。 直到莫离道,"杜大人辛苦了,此事我会原封不动的禀报相爷。" "你青州属实是埋没。" 杜孝先呵呵两声。 莫离又来一句,"相府与翟家是亲家,是一家人,哪怕他藏在青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相爷也是痛心他的遭遇罢了。" 杜孝先装听不懂。 你们爱怎么斗怎么斗,别将他扯进去,他不知道,啥也不知道! 莫离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下文,心里极其不快。 好你个翟青祤,上天到底给给了他多大的气运,一个个嘴严实的离谱! "杜大人回吧。" 杜孝先得了话,掉头走的干脆,多一息都是对自己性命的不尊重。 待人走远,趴地上差点血流而尽的秦枫恨恨的骂他。 "莫离,我早就与你说了,那贱人狡猾得很,我与你共事这么久,我何曾说过假话,她哭一哭,你就信她的屁话了?" 莫离冷脸回头警告他,"注意你的言辞,祸从口出。" "今日打你已然是轻的,主子对昭姨娘的态度是何,你不清楚?" "当年你我为了寻她,花了多少时间多少精力,单凭这个,你如此辱骂她的女儿,传进主子的耳朵,你连全尸都不会有。" 秦枫噤声,但他很快又不甘心,"她哪一点长的像昭姨娘?" 莫离:"她像不像,轮不到你来定夺,只要她身体里有相爷与昭姨娘的内力,那她必然与昭姨娘有关系。" 秦枫差点想骂,相爷还会爱屋及乌不成? 莫离冷笑道,"她若是真的,今日我打你是救你,她若是假的,待进京,自有她的死法。" "这一个月,你给我收起你的脾气,她要如何作,允她便是。" 第192章 让一让 回到屋里。 容忬那戴着面具的脸,立刻卸下,崩裂出极大的痛楚来。 背脊抵着门板,捂着疼到麻木的肩膀,慢慢往地上滑。 汗从鬓角往下落,随同那慢流的血水一起融入地毯中。 受伤是常有的事,往日她还能往肚子里咽,而今日格外的痛,也格外的重。 生死一线,还有人拿家人勒索她,今夜就是坑了对方几顿毒打,又薅了点银子,这股窝囊气出的远远不够。 容忬蹲在地上。 脑袋乱的很,心想,进京路上将这好几个人弄死? 不行,打不过。 今夜梁子结大了,他们的警惕心必然很高。 直到那股痛楚渐渐被麻木取代,容忬才喘口气,一点点向软榻边挪。 刚要将上衣解下,发现那带着倒刺的箭擦过肩膀时,衣料与皮肉搅在一块。 能不痛么。 呲牙咧嘴的,好不容易宽衣到一半,门被人叩响。 容忬停下动作,窗上印着是莫离的影子。 他道,"大小姐,属下叫人来给您上药。" 话落,他便往里推门,将安娘推了进来。 门再度合上。 安娘透过微弱的烛火,看到她白色的中衣成了鲜红色,衣解一半,那肩膀伤口极其狰狞。 泪水止不尽的淌。 连忙扑到容忬身边,伸手替她解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容忬见她哭成泪人,手也在打哆嗦,身影忙乱的在屋子里翻箱倒柜,舀水煮水。 心里那点窝囊气散了大半,柔软了几分。 二人缄默不言。 屋外,两个牛高马大的男人就在那守着,此时说什么,都会让人听了去。 容忬拍了拍她的手,表示:没事。 安娘摇摇头,眼泪断了线似的,比划着,"怎么会没事?怎么会没事?" "你伤成这样,也叫没事?" 她的动作加上神情,竟有几分怨恨。 恨不得将伤容忬的人千刀万剐。 安娘小心翼翼的将她伤口上粘连的衣料撕开。 容忬只皱着眉头,一句哼哼都没有。 这让安娘更加心痛,一边流着泪,一边替她处理伤口,动作很轻,也不敢手抖。 但这种恐慌和后怕,不是一般人能化解的。 依然在哆嗦。 容忬按住了她的手腕,回头还哄她一句,"别抖了,不然我还是自己来,一抖得我更疼。" 安娘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胡乱的擦了一把自己的眼泪,捏声捏气的用气声说,"我不抖了。" 饶是安娘手再轻,动作再利索,对容忬来说依然的漫长。 缠上纱布后,安娘拿干净的水和帕子帮她擦拭干净。 匀出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不比她生阿苟时少上多少,这种恨让她头皮发麻,甚至盖过了恐惧。 走到门口,将门直生生的打开。 从寒和另一名叫竹恙的男人正回头。 下一刻,接二连三的血水往外泼,泼得那是一个干脆。 也不管溅到人,泼到人没有。 从寒站得最近,挨了一盆大的,浇了他半身。 人都傻了。 "??" 低头瞅了瞅这水色,又木着脸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 扭头看安娘。 他这人老实,简单,就是俗话里说的,人狠话不多的类型。 单这毫无目的的眼神,那常年动手给人上刑的狠劲,没来由的露了出来。 安娘此时只有恨,顾不上别人如何看她了,冷着脸说,"我在倒废水,公子自己站在这儿的,真是不好意思了。" 紧接着,回头又端了一盆,一边说着"让一让",一边又不等人家让开,哗啦啦又是一泼。 杵在另一头的竹恙这回也遭殃了,当即露出凶相,"你是不是找死?" 安娘"呵"了一声,直接无视他的威胁,将盆子夹在腰间,退回屋里,猛地合上门。 "邦!" 俩人吃了一鼻子灰。 "……" 门合上后,安娘背靠着门,才感觉到后怕,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副冷硬的模样迅速垮了下来。 容忬自己换上了干净的中衣,呲牙咧嘴的靠在软榻上,看她这副又恨又怕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出息了。"容忬道。 安娘转过身,眼眶还红着,瞪了她一眼,"你还笑!" 容忬笑意未减,歪头看着她,"你泼得如此爽快,我不笑岂不是浪费了你的英勇?" 安娘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想说什么,一时半会被害怕掐着脖子。 她将干净的水打满,蹲下来,将容忬换下的来一团团衣裳扔进盆中,使劲揉,似乎要把晦气揉碎。 "他们是什么人?"她低声问。 容忬:"京城来的。" 安娘抬起眼帘,抬手比划,"是因为瞿公子吗?" 容忬道:"一半一半。" "他们说我是韩相的流落在外的女儿,要接我进京。" 安娘一愣,有些话得比划着说,而有些话能说出来。 "这是寻小姐该有的待遇?到底是要寻个完整的人,还是要捧着骨灰进京?!" 容忬又笑了,"是骨灰也不错,完不成任务他们就得给我陪葬,下了地狱,我高低也是个厉鬼。" "谁怨气大谁厉害,到时候天天拉着他们决一死战。" 屋外:"……" 行,再大的怨气也得往下吞了,谁让他们理亏。 但这话实在不好听,二人站得稍微远了一些。 谁受的住一晚上听墙角,还是挨骂的那种? 待影子一远,安娘又问,"你要去京城了,容曜怎么办?我怎么办?" "铺子才刚有起色……" "我不想留下来,我想陪着你,你孤身一人进了京,我与你去,无论是生还是死……" 容忬:"你想不想去都得去,他们拿你们要挟我,你不跟着,拿什么要挟?" 安娘听言脸白了,"那我死了好了,万不能当你的累赘!" 容忬早就瞧出来安娘是个狠人,没想到狠成这样。 捏了捏眉心,"打住啊,死什么死。" "让你活得有滋有味的容易么我?" "凭啥他们要人命,就得给他奉上?他是算老几?" 安娘又哭又笑,"你总是用这种语气化解自己的痛苦,如此为难的事,你还要保全这么多人。" "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命都是你给的,若因我困住了你,这便是恩将仇报!" 她又比划,"瞿公子与你都是心性赤诚之人,我若进京,你们二人行事受阻,若我成了旁人刺向你们的武器,那我还不如死了!" 第193章 要和瞿大哥告状 "我救你,本就是有所图。" 容忬声色冷清,可其中的魄力让安娘再一次动容。 "我图自己问心无愧,图我良心有去处,更图我夜里做梦心安。" "再者,我容忬,更不需要别人的性命成全我的性命。" "李暮安,你要学会为自己活着。" 此时的安娘还不明白,如何是为自己活着。 她只晓得,在地狱与绝望中,是容忬向她伸手,也是容忬给予了她活着的力量。 假如容忬陷入危险,这份力量崩塌瓦解,那谁能再拯救她? 安娘望着她虚弱苍白的脸,这份痛楚以下,是否是人人依靠她,而建立的壁垒? 在无人时分,她定是茫然无助的,而她的脆弱,又有谁能依靠呢? 安娘再度搓洗完衣裳,将眼角的泪掖干净。 收敛了那份赴死的决然,换上了从未见过的坚定,"我知道了。" "容忬,"安娘第一次这么唤她,"我会为自己活着,为自己的想法活着,更会努力,让你我都过上好日子。" "但是,若真有那么一日,"安娘温和的笑了笑,"死亡就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容忬一顿,杏眼中饱含涩意。 良久,她缓慢抬手拂去安娘脸颊边的碎发,轻笑着说: "你真是会举一反三了。" 安娘只是笑着,没有说话,将她的手拿下来,塞进被子里。 "睡吧,我去收拾东西。" 容忬也不客气,往嘴里塞了颗伤药,动作迟钝的躺进被子里。 浑浑噩噩的睡了。 太阳升起时,青山屯一切照旧,村民们摸着自己晕乎乎的脑袋,还以为是昨夜受凉,没当一回事,该干嘛干嘛。 家中留宿的客人也陆陆续续的离开,赵洵与何晏之还等着见容忬一面再辞行。 可等了半晌,安娘容色憔悴的说,"你们赶紧回吧,再晚些天要黑了,路不好走。" 赵洵比划着追问,"昨日容姑娘醉酒,今日是否不舒服?" 安娘望着他道,"她嗜睡,一觉能睡好些个时辰。" "赵公子,过段时日,我们举家要进京探亲,你要好生照料王婶,莫让阿忬担心。" "至于别的,"安娘提醒了一句,"她若无意,你做什么都是无用的。" 赵洵心底那点心思被人堂而皇之的撕开。 窘迫了一瞬,很快又被压抑了下去,"我自会照顾好婶子。" "请容姑娘放心。" 安娘已无心与他纠缠,转头去收拾行李。 家中再度归于平静。 连雀鸟声息都细不可闻。 容曜睡醒后,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习武之人,本就比旁人敏锐。 他捂着自己的脑袋,总感觉有人夜里偷偷拿棍子抽他屁股蛋。 不然为啥浑身疼? 往日这个时间早就自然醒,去上学,哪怕起不来,阿姐也会来叫他。 可这都日上三竿了,院子里除了冷风,啥声音都没有。 他穿上鞋,到院子里,抬头瞅了瞅,哪哪都没变,就是安静。 比桃桃还安静。 容曜疑惑不已,掉头往阿姐屋子走,敲门又不见回应。 还以为阿姐昨日喝多,又开始犯懒了,便小声说,"阿姐阿姐,我进来了!" 一推门,探头探脑的往里瞅,就见容忬躺在软榻上,闷头大睡。 这一屋子,萦绕不散的血气,被熏香盖着。 容曜鼻子动了动,熏香阿姐平日都不点,说熏得慌。 今日点了,这叫啥,欲盖弥彰。 于是他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了,走到软榻边,戳戳容忬的脸,又摸摸她的头。 往日这动静容忬早就醒了,现在连动都不动。 容曜一看不对劲,嗷嗷两下开始哭,"阿姐!!!" 这一嗓门儿,堪比招魂。 容忬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扯得肩上的伤口抽痛。 脸拧了一下。 "???你干什么?"容忬无语,"喊魂呢?你姐我还没死呢嚎这么大声?" 容曜抱着她的腰就开始嚎,"你现在没死,肯定是快死了!我叫你你都不理我!平常一声就理了!" 容忬有气无力,"死不了。" 容曜:"那这么重的血味儿哪来的?你半夜偷把鸡杀了开小灶?" 容忬:"……" 这小东西她还不理解? 学堂去了一整年了,已经不好糊弄了,她要是说半夜杀鸡开小灶,他肯定说为啥不叫他。 要是说不是杀鸡的血,就只能承认自己受伤了。 横竖都有得念叨。 她不说话,聪明崽立刻反应过来,"你受伤了?谁打的?谁敢打小爷我的阿姐?!" 容忬捏住他的嘴巴,"别吵,赶紧去书院,我再睡会儿。" 就容忬这有气无力的样子,给容曜整得更伤心了,连嫌他吵的动作都这么简单,也不打他屁股了。 容曜安静下来,圆眼滴溜溜的转。 他嚎得快,安静得也快,捏着被角让容忬躺回去。 忽然这么老实,容忬有点意外。 外面那群人一时也不会拿他怎么样,现在得将自己的伤养好为主,倒头继续睡。 容曜蹑手蹑脚的离开阁楼,疑神疑鬼的往屋檐上瞄了一眼。 果然,话本子里说的没错,有些见不得人的坏人就喜欢这种地方蹲着。 虽然他没看见人,但是看见了影子。 肯定就是他们伤阿姐! 他要和瞿大哥告状! 于是,回了屋里,抓起书包,去了书院。 书院人多眼杂,竹恙跟着他,也只能跟在外围。 一上课,到处是小人儿之乎者也,听得人昏昏欲睡,便顾不上看天上有几只鸟了。 到了乐理课。 容曜趁着旁人弹琴时,掏出竹哨吹了两声。 这调调极其难听。 奈何大白在容曜的训练下,就认这俩声难听的。 悄咪咪的飞进书院,容曜将事先准备好的信塞到大白的脚丫上。 和它说,"快飞快飞,加急!!" 七日后,凌北侯府。 翟青祤从牢中出来后,便被皇帝派人监视,困在府中。 他的院子,每隔几丈就是个禁军。 一整个皇帝般的待遇。 翟青祤躺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含根草,枕着手臂,就这么悠哉悠哉的在蓝天下睡觉。 直到树梢的一侧被重量压弯。 翟青祤才睁开眼帘。 大白站在树丛的阴影里,一动不敢动。 第194章 挨个捶一遍 翟青祤不动声色的嚼了两下嘴里的草,盯了大白一息。 又缓慢的抬起眼帘瞅了瞅那几个禁军的后脑勺,慢慢的将草吐掉,翻了个身,背对着树丛。 禁军们已然习惯这位爷,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打盹,要么就扛着刀枪剑棍在擂台上耍两下。 武够了就嚷嚷着要吃饭。 那宫中来的人,臣,客,饶是他的母亲,弟弟,一概不见。 试问,谁忍得住蜗居一处,无人说话,不得自由? 翟青祤竟然忍得住。 他不疯,禁军这半个月来,都快疯了。 每日的活动都一样,他们闭着眼都晓得他什么动静。 心里松懈,眼神都不往他这处挪的。 大白蹲在阴影里,歪着头,黑豆眼珠子盯着翟青祤,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动静,又不敢飞起来。 不安的挪了挪爪子,一屁股蹲下。 跟孵蛋似的。 翟青祤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换了一班岗,新来的禁军还未站定,他翻身坐起,伸了个懒腰。 打着哈欠往屋里走。 还是无人看他。 刚一回屋,大白从草垛里飞上窗沿,催促似的啄了两下窗框。 翟青祤推开窗,大白跳上他的手腕,爪子在他袖口踩了两下,稳稳站住。 他垂眸看着大白头上两撮毛,大概是飞得急,乱七八糟的。 伸手捋了一下,遭到鸟嘴无情攻击。 都快出影儿了。 翟青祤捏着它的脑袋,抖了两下,大白依旧遭不住抖,没两下又晕乎乎的吐泡泡。 他这才顺利的取下信筒,将大白放笼子里,坐下来展信。 一句话,让他轻松平常的心像拧了一下。 整个人杀气腾腾。 「瞿大哥!!」 「家里有那老鼠屎一样的坏蛋,闯入家中把阿姐伤了!屋子里好大一股血味儿,我问阿姐是不是偷偷杀鸡开小灶,阿姐都不搭理我。」 「阿姐平常动不动就捶我屁股,今日她就是捏捏我的嘴让我别吵,然后就昏死过去了!她是不是快死了?!」 「瞿大哥,你到底回不回来呀,呜呜呜阿姐肯定好痛!」 翟青祤说不清楚,心口卡着的那股气是慌还是乱。 他知道容忬一贯能忍,小病小痛睡觉便是,次日醒来依旧如常,该嘴欠嘴欠,该上山上山。 痛得如此安静,只顾着闷头睡觉,这得是多重的伤? 饶是他知道容曜这个小子说话有渲染夸张的份儿,他也止不住再想容忬受伤的程度。 被捅心窝子了? 这么安静,是伤喉咙了? 还是被砍了一刀失血过多? 骨折了?手断了?受内伤了?吐血了没? 越想越烦躁,更烦躁的是,他发现自己离开青山屯半年,容忬的样貌在他脑海里愈发的清晰。 光是这一张纸,都能让他幻嗅出她特有的味道。 忽然,屋外传来两位禁军的闲聊,"听闻相爷寻到了失散多年的女儿,不出七日该抵京了。" "还听说是个乡野女子。" 一人轻笑道,"那岂不是粗俗不堪?貌如东施?" "哈,真如此,相爷接进京做什么?" "相爷的女儿都乃绝色之姿,放一个样貌粗陋的女儿在家,怕是相夫人都不敢出门,嫌丢人吧?" "还能是什么?"此人说着说着压低了声音,"女儿不就是拿来送人的,一个送进宫,一个送来翟家,下个月韩三小姐便要送去四皇子那。" "要拉拢谁送谁,再不济,当一个妾便是。" "听说相爷派去的人就因她丑陋,还对那人动手动脚,挨了一顿打,相爷得知后大发雷霆,让他快马加鞭进京讨罚。" "现在就关在大理寺。" "哈哈……这也太倒霉了。" 话没说完,他们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翟青祤将自己的门板踢踹得稀巴烂,门板落砸在他们几个人的背上。 两个禁军一回头,便看见翟青祤站在门口。 门帘被方才的暴力滑动,影子晃晃悠悠在他阴沉的脸上,缄默不言,拧着手腕,捏着拳头,咯吱咯吱响。 "翟世子!你这是做甚?袭击禁军,等同谋反——" 话都未落,翟青祤动作快如闪电,一个闪现就到了二人跟前,俩手揪上他俩的衣襟,对着他俩那说人闲话的嘴,就是捶。 没错,抡巴掌都不解气,捶。 捶得人嘴唇磕在门牙上,门牙往嗓子眼里崩,卡进喉咙里,呼声都是断断续续的。 还能呼出来。 翟青祤就觉得还不够重,谁嚎捶谁。 俩人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牙崩嗓子眼里差点窒息,越嚎越呼吸困难,屏住呼吸吧又无法挺身反抗。 一整个被动挨打。 其他禁军没听见呼声,还以为这闷哼是翟青祤在练武。 直到翟青祤一拳捶人肚子上,一口气将其嗓子眼里的牙崩出来。 他们才得以哀嚎,"爷!爷别打了嗷!嗷——" "咚!" 又是一声闷响,禁军察觉不对时赶来拉架,发现这俩人脸色七彩,差点就撅过去了。 禁军头子当即让人将他团团围住,抽出枪对着他,"住手!翟世子!!" 翟青祤被几把枪对着腰,眼神一扫,这阴狠的饱含戾气的杀意让他们不由得退却几步。 开玩笑。 地上这几个禁军好歹也是武举出身,放出去一打五不是问题。 被他当年糕捶,连还手余地都没有。 他们这些小喽啰,够他打吗? 禁军头子硬着头皮道:"翟世子,何故殴打禁军?你这是造反,你就不怕连累凌北侯府?" 翟青祤直起腰,捶累了,叉着腰休息了一会儿,将胸口头发甩到背后。 再慢条斯理的揉了揉拳头,手腕。 揉完,将手腕一递。 "来,抓我去大理寺。" 禁军头子:"???" 他一时难得反应,手里的枪晃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茬了。 大理寺是他家啊? 来去自如的? 关了一百八十四天,没住够,还怀念上了? "翟世子,您打人总要有个缘由吧……" 翟青祤阴恻恻的盯着他,"你是不是蠢,眼睛是俩茅房坑?" "我一个重伤伤了心脉神智的人,打人讲什么缘由?" "趁我现在恢复神智,赶紧把我关进大理寺,不然,我就挨个把你们都捶一遍。" 禁军们:"……" 第195章 小命危矣 这还能怎么着? 总不能挨了打还让他搁家里好好坐着吧? 可翟青祤这态度,去蹲大牢哪里是去受罚的? 像给他的奖励似的! 禁军不信邪的又问一句,"世子置凌北侯府的颜面于何地?" 翟青祤一脸不悦,"你是不是有点毛病?" "这是我家,不是你家,你管我要不要这个脸?" 禁军头子:"……" 他这哪里是神智受损,他这明明是疯了! 无奈,几人只能将他的手捆了,刚架着出了栖梧院,翟墨同拎着一食盒迎面走来。 看到大哥被捆着,身后俩禁军鼻青脸肿半死不活的互相搀扶着。 脸色一变,丢下食盒就跑来。 "这……这是怎么了?" "你们要把大哥带去哪?" 禁军黑着脸强调,"世子殴打禁军,押解进大理寺,有待陛下发落!" 翟墨同脸瞬间白了,扭头看向翟青祤,见他脸上半分慌乱未有,甚至还有一些……着急? 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闭上眼又睁开,定眼又看,没错,就是着急。 还有点期待。 "大哥,"他不解的问,"你打禁军做什么?" "手痒。"翟青祤说。 翟墨同:"???" "让开。"翟青祤不耐烦的抬了抬下巴,"别挡路。" 翟墨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整得心绪不宁,非要问个好歹。 不但不让,还往前横了一步,对禁军头子说,"几位稍等,容我与家兄说几句话。" 禁军头子巴不得有人拦一拦,这烫手山芋谁爱送谁送,他可不想挨一顿无端端的好打。 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退开。 翟墨同这才与翟青祤好言相劝,"大哥,你到底是如何想的?这才从大理寺出来,此时进去,母亲该如何想?" "想不明白就不想,成天思虑那么多,命能长几天?"翟青祤最恨别人拿母亲的想法桎梏他。 更恨的是,他们分明明白自己对他的忽视。 却屡次站在他的对立面,用虚无的颜面,责任,剥削他。 口口声声兄弟之间一起扛,却在此大被一蒙,不去思考缘由,在家坐以待毙。 只会哭,只会问,怎么办,怎么办? 翟青祤蹲牢狱,被拘禁的时日,他想了明白一件事。 当责任只是他一个人的时候,那他只需要为自己负责。 想干什么,便干什么。 翟墨同又是一噎,话是如此,可听起来怎如此难听? 他想说,不要这么说母亲。 可看到翟青祤的眼神只有嫌弃,连冷,这种看着严厉和斥责的温度都没有。 翟墨同心痛乎,心冷乎。 良久,才憋出一句,"大哥,我晓得你不愿意低头。" "我也晓得,一但低头,旁人会百般轻视,万般嘲笑。" "可你既已出来,不就是为了向陛下服软,再进去,也改变不了事实,旁人也只会认你服软了。" "为何还如此……如此……" "如此冥顽不灵,不听教化?"翟青祤嗤笑一声,更难听话,直戳人的肺管子。 "也是,翟家反正是侯爵,该交的交,丝毫影响不了这个爵位。" "我跪不跪与你何干,士兵的耻辱又与你何干,你大可以继续做你的世家子,与狗贼的女儿和和美美。" "只要日子过得好,那些将士的耻辱,他们的死,与你何干?" "届时,出了门,骂的也是翟家,无关你这个分的清好赖的翟二。" 翟墨同瞬间破防,眼圈又红了一圈,嘴唇哆哆嗦嗦,眼看着就要哭了。 这说的岂止是狠,像在他心里挖了个洞,洞里摆放的东西,是他从未细想,也无人授予他的黑暗。 他确实在过自己的日子,母亲病了去侍疾,妻子有孕他陪着,韩相召见他便去。 他以为这是在维系翟家的体面,是在替这个家周旋。 可如今被大哥撕开,说他不在乎将士的耻辱,生亡! 他委屈,更无从反驳。 "让开。"翟青祤声音更淡了,"别在这挡道,回头母亲问起来,就说我疯病发作。" 翟墨同:"母亲会伤心……" "伤心?"翟青祤听了什么笑话似的,"我活了二十年,母亲从未对我上心,怎么如今翟家快没了,才会因此伤心?" 翟墨同心中如同万箭穿心。 而穿心之人,只有闻听者? 非也。 "滚。"翟青祤丢下最后一个字,他甚至懒得将视线浪费在他身上。 领着禁军,从他身旁而过。 翟墨同再一次望着翟青祤的背影,他忍不住想起那个画面。 大哥被绑在刑架上,硬生生扛住了鞭笞,伤痕累累,遍体鳞伤。 那个眼神甚至都不是屈辱,而是讥讽,是无尽的厌恶。 厌恶谁? 翟家,韩相,还是那九五至尊,睥睨众生的皇权? —— 大理寺牢狱。 大理寺卿得了信,还不太相信,规规矩矩"服软"拘禁在府中的世子又作妖? 待出来一看,俩禁军被当证据放在堂下,正捂着脸呜呼哀哉。 他还想走一走流程,问他为何打人。 翟青祤抱着手臂,食指不停的敲啊敲,显然是耐心到了极限。 "人证物证俱在,我失心疯将人打了,赶紧把我关起来。" 大理寺卿:"……" 他都懒得问,挥挥手,让人将翟青祤带下去。 翟青祤迫不及待的转身,走到一半,突然又旋身回头,"韩渊发落的那个人在哪一间关着?" 大理寺卿眉头一跳,"……你想做甚?" 翟青祤突兀的咧嘴一笑,"韩相的话都不听,太不是个东西了。" "韩家与翟家是亲家,一家人,我进去替亲家关照一下这个东西。" 大理寺卿:"???" 他瞅着翟青祤这人畜无害的脸,样貌哪里都没变,怎么比陛下的心思还难懂? 啊? 前段时间还在牢里骂韩相狗贼呢,关了一圈回来就喊上亲家了? "这……不合规矩。" 翟青祤:"你这不合规矩的事还少吗?" "大理寺是关朝廷钦犯的,又不是韩渊家的后花园,罚点猫猫狗狗都得往里头送?" 大理寺卿还敢说啥? 再说下去,大理寺卿都要被他造谣成韩相的私有财产了。 小命危矣!! 第196章 弄死你全家 大理寺卿汗都下来了。 这狗玩意儿有病吧? 哪个失心疯的天天说自己失心疯啊? 心中是将他骂了千百遍,面上还得维持官威,派人将他押进大牢。 衙役将翟青祤送进丙字七号前,还说,"这条件艰苦,世子想好了吗?" 翟青祤:"我是来坐牢的,不是来享福的。" 衙役一听,果然是疯了。 连忙伸手拉牢门。 牢房内的条件"艰苦"也只是比他蹲大牢的条件简陋些许。 有吃有喝,甚至还有炭。 刑架当衣架,人还趴在床板上睡得正酣。 当钥匙与门栓碰撞,再合上。 秦枫才睡眼朦胧的睁开眼睛,以为是来给他送饭的,坐起来正要招呼。 忽然,这道影子走到了他的面前。 拉开面前的椅子坐下。 目不转睛的望着他。 秦枫清醒了大半,才瞧清楚此人竟是翟青祤! "你来这做什么?" 他是对翟青祤不服气的,习武之人,凭啥江湖前十,他排在第五,而自己恰恰卡住第十? 火气噌噌往上窜,本就随着韩渊办事儿,翟青祤如今只不过是个阶下囚,早晚都会死。 说话岂会客气,"翟世子,这地方是你该来的地方?" "哦,"他意味深长的冷笑一声,"难不成听到了什么风声,急着进来看看,我是否真的把你的心上人伤了?" 翟青祤没说话。 就如此坐着,手肘抻着腿,用近乎平静的眼神继续看着他。 秦枫又道,"哈,那我且告诉你,我不仅伤了她,还差点将她打死。" "若不是你不晓得整了什么幺蛾子,让相爷相信她是相爷的女儿,她马上就会流血而亡。" 翟青祤非但没有接话,反而还换了一个闲适的姿势,将腿翘起来。 秦枫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模样整得更加窝火。 "你不信?"他咧出一个残忍的笑,"她肩上的伤是我亲手打的,剪头带倒刺,刮下去的时候,连皮带肉一大块。" "她当时倒下去的时候,站都站不稳,还妄想拿刀与我拼命。" 接下来这些,就是他添油加醋的幻想,"她打不过我,差点被我拧断手,便跪下来与我求饶,说," "大哥,我与你睡一夜,你能饶过我——" 话没说完,翟青祤赫然起身,从身上某处地方,抽出了把墨色的发簪。 这是容忬买的,给他束发用,他嫌女气,从来不用。 直直的捅进了秦枫才愈合到半的肋骨处。 如此迅疾的速度,连给秦枫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簪尖上的纹路此时像个刑具,生将他愈合的新肉撕开。 秦枫顿时头皮发麻,他怎么晓得自己伤在何处? 方才不说话,是在观察他有没有受伤? 他闷哼了一声。 翟青祤抽出发簪,梅开二度,又捅了一遍。 苗刀的饮血沟会留下一种难以愈合的伤口。 他这样的力度,捅进去,血如泉柱,很快,秦枫又因失血感到腿软,竟真有一丝被捅穿腰子的感觉。 翟青祤又抽出来,又要捅一遍。 秦枫终于找到了机会,抡起铁链阻挡,捂着肋骨退开,眼里有痛楚也有怨恨, "翟青祤,好啊,你果然认识那个贱女人!" 翟青祤慢条斯理的将簪尖上的血擦干净。 "呵,"他慢悠悠的冷笑一声,"我只是替亲家惩罚一个办事不力,还靠幻想取胜的废物。" 秦枫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盯着翟青祤那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头的火气烧的五脏六腑都在痛。 他说着半真半假的话,为的就是看翟青祤破防! 可他看到了什么? 翟青祤眉头都没皱一下,抽出簪子捅他,还擦一擦,跟刚剔完牙似的! 秦枫不信邪,"翟青祤!你如此紧张她,还说不认识她?!" 翟青祤把发簪收回怀中,才抬眼,看着秦枫,眼神中的冷意仿佛能将人吃了。 "看来是罚得不够,那我就要多替亲家操心一番,手底下的人眼睛耳朵脑子都不好使,留着做什么呢?" "我真是替亲家感到丢脸。" 说罢,翟青祤再度撸起袖子,又以人想象不到的速度,抡了上去。 秦枫被锁链束缚着,方才又被他捅了两遍,夸夸流血中,哪里还有反抗的能力? "你们这对狗男女——" "嗷!" "咚!" "贱人!" "嗷嗷嗷!" 秦枫的哀嚎充斥牢房,狱卒想来阻拦,使劲推门发现推不动。 因为翟青祤早就将那铁拴拴死,外面除非十几个壮汉同时踢门,这门都开不开。 翟青祤专门捶他的伤处,冲着容忬砍伤得位置,一拳一拳的往里砸。 砸得他满手都是血。 他依旧没有放过秦枫的意思,还觉得不够,将人蹬到地上,盖了个枕头上去。 坐到枕头上,又往秦枫的肩头捶,混着他自己内力。 这次不见血了,全是内伤。 秦枫哇哇吐血,眼睛翻白,浑身抽搐,不晓得是痛还是失血过多。 人也发紫。 直到他差点断气,翟青祤捏着他的嘴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丸。 一边止血补血,一边又让他失血。 狱卒不停拍门:"别打了啊!爷!再打下去他要死了啊!" "爷!" 无用,翟青祤压根不听。 狱卒们都跪下来磕头了,"世子爷您行行好吧,他要是死在这儿,小的们不好与韩相交代啊……" 翟青祤终于停手了。 揪着半死不活的秦枫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揪起来。 凑到他耳边,阴冷的说,"这笔账,没算完。" "她进了京,少了一根头发,掉了一滴眼泪,下次,我就让你全家人消失在瓮州。" 秦枫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怎么知道他成了家? 除了相爷,怎么会有人晓得他一家老小在瓮州? "你、你,怎么知道……"他一边吐血一边问。 翟青祤阴冷的盯着他,良久,突兀的笑了,"你猜?" 秦枫眼中的怨毒变了味道,有软肋的人向来如此。 翟青祤:"不好受吧?" "你拿她弟弟和家人威胁她时,她又好受吗?" 他重重拍了两下秦枫的脸,"管好你这张嘴,再从你嘴里听见一句污她之言。" "我弄死你全家。" 第197章 穿的像大蟒蛇,吓着他了 秦枫失语,他愤恨的盯着翟青祤,似乎能将他脸上灼出两个洞来。 可惜这样看翟青祤的人不占少数,他算老几? 盯久了,翟青祤又勾着唇角笑了,"今日我与你说的这些,透露一个字。" "仔细你家瑶娘子。" 秦枫眼神清澈了许多,更多是恐慌,"你如何知晓我娘子的名讳……" 翟青祤不语,对他的眼神甚是满意,至于如何知晓,这世间也只有他一人清楚。 当初剁了他手的,就是秦枫。 而他想到此人要用同样的手法毁掉容忬的手,威胁她。 这种痛恨,几近残忍。 秦枫质问他,"你拿女人威胁我,算什么本事?你配当凌北侯?" 翟青祤将他丢在地上,转身去将牢门打开,回眸望他一眼。 道,"以牙还牙,有什么问题?" "有本事,你杀了我啊。" 秦枫:"……" 真是个疯子,疯子! 狱卒们看着他那挂满鲜血的拳头,眸色也映着猩红。 不得不意识到,翟青祤哪怕是个被软禁的杀器,那也是会伤人的。 走到门边,低头问一个狱卒,"我之前待的那间往哪走?" 狱卒哆哆嗦嗦的,指着一个方向,"世子……您那间在那边。" 翟青祤顺着他的手指头瞅了一眼,"嗯"了一声,抬脚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狱卒,"对了。" "方才我与他切磋武艺,他受了点轻伤,找个大夫来看一看,别让他死了。" "毕竟,"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他是韩相的人。" 狱卒差点没吓死。 连忙趴地上疯狂点头。 翟青祤前脚揍完人,后脚风声就传进了刚下朝的韩渊与凌北侯翟舟远(叔父)的耳朵里。 二人的亲信附耳说完,彼此下意识的眼神交汇了一番。 一听就是在说同一件事,韩渊便抬了抬手,让此人敞开了说。 亲信便揣着一副指责痛恨的模样,道,"相爷,翟世子实在是狂妄!" "擅自闯入大理寺,将您的人打成重伤,肋骨断了的两根,旧伤崩裂,吐血不止,现在人倒是还活着,离死倒是不远了!" 韩渊听完,脸上没什么情绪,捏着扳指的手指停了一瞬。 片刻后,他偏过头,看向翟舟远,"侯爷,怀徽近来是愈发任性了。" 翟舟远对于他这似有似无施加的压迫视而不见,扭头问自己的亲信凌浮"因何打人?" 凌浮清了清嗓子,"世子说他一时失心疯发作,识人不清,看谁都像蛇精变的。" "本来想替亲家教训一下这个不听话的东西,结果一进去,他穿的太像大蟒蛇,吓着他了。" 韩渊:"……" 翟舟远:"……" 二人沉默了一瞬,互相打量,都从彼此的脸上读出了几分荒谬来。 翟舟远心里将翟青祤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纹丝不动,甚至还有点忧心忡忡,"相爷见谅,这孩子自打从回来以后,脑子便不太灵光。" "太医也说了,伤到了心脉,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犯起病来连自己都打,实在不是故意恨您的人过不去。" 韩渊笑了,笑意极浅,"我瞧别人失心疯犯了病也有缘由。" "秦枫被我关在牢中,是伤了我的女儿,本想着待我那女儿入了京,当面罚给她看,解一解她心中不快。" "怀徽倒是比我先上心了。" 翟舟远无语。 这话他怎么回? 要说翟家谁最讨厌韩渊,那就数翟青祤了。 虽说他对韩渊也没什么好感,此人看着阴森森的,可在官场之中,无人挑得出他的毛病。 当初翟舟远问过他,为何如此讨厌。 翟青祤答,"讨厌需要理由?" 就以他这个态度,会因为韩渊的女儿挨了打,亲手去教训一番? 翟舟远心想,该不会流落在外的女儿就是救他的那个人吧? 所以之前死都不肯低头,现在装疯卖傻,是为了这个女子? 那也不对啊。 哪家老丈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你一个疯子啊? 翟舟远只顾无语了,不晓得回什么。 倒是凌浮接上了,"世子说了,相爷不必言谢,秦枫此人不听调遣就罢,还口出恶言,玷污大小姐清白。" "实在是听不下去,相爷乃一国之相,女儿更是千金之躯,怎么能让这种人好过?" "他都替相爷痛心。" "世子还说,他要是相爷,那只手抓的大小姐,就剁那只手,免得他还敢再犯。" 韩渊眼一眯,眸色中的微光竟真起了此意。 凌浮下一句又来了,"世子说,相爷定是不忍心,世人谁不晓得相爷以仁辅国,这等残忍之事定是做不来的。" "合情合理,他这疯病犯起来,也算是替相爷唱了个黑脸了。" 韩渊:"……" 好你个翟青祤,真是愈发狡猾。 说了这么大一串话,不就是告诉他,"揍就揍了,你拿我如何?" 把他高高的架起来,假如他剁了秦枫的手,传出去,他这以仁辅国的好名望就破裂了。 一旦破裂,旁人就会深挖他的底细,无限放大。 他要是追究翟青祤的责任,又辜负了他唱黑脸的心意,还落得个不仁不义的评价。 韩渊差点气笑了。 这耿直的武痴儿,何时有这种龌龊的心眼子了?! 他真笑了笑,眼尾皱纹加深,年仅三十八,儒雅的样貌被这褶皱逼出了些阴冷来。 "侯爷,"韩渊温和得近乎客气,"怀徽如此替我着想,我竟有些过意不去了。" "他这疯病再耽误下去,也不是办法,陛下与我说过许多次,此等国之重器,若久病不愈,边关将士军心惶惶。" "北邦犯我大周国土,还等着他重振大周威名。" 翟舟远也急这事儿,前线在打仗,他在家萎靡不振,还装疯卖傻,这叫啥事儿? 可韩渊突然说这话,总觉得味道有异,又说不上来何异。 只能打马虎眼,"是,我立刻将他接出来,回府好生休养。" 韩渊又道,"侯爷多费心。" "在府中关着也不是办法,我会与陛下谏言,多出来走动走动,兴许对病情有好转呢。" 第198章 哪里来的人 翟舟远拱手送人。 直到韩渊身影渐行渐远,他的脸才稍许变了颜色。 黑着脸问凌浮,"世子回京后,问什么都闭口不言,我且问你,他在青州养伤的那户人家,是不是就是韩相这遗落多年的女儿?" 凌浮麻木的表情微变,抱着手不语。 世子下令封口,他若是说出来,就是背叛世子。 哪怕他不理解,为何连自己的叔父都要防着。 翟舟远也不是个傻的,盯着他一瞬,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叹气。 自从兄长战死后,他这侄儿一夜变得深沉寡语,心思极重。 他一直以为是兄长去世让他难以接受,可上次墨同与他转述的那些话,才让他明白。 翟青祤是被疏忽久了,被翟家的责任压的喘不过气,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 所有人都在让他认罪,连母亲和弟弟都是,他怎么会不深沉? 作为叔父,翟舟远又如何不知翟青祤的脾气? 翟家人的傲骨和执拗是天生的,翟青祤既然不认,那便是另有原因。 翟舟远望了一眼韩渊走掉的方向,良久,又拍了拍凌浮,"不愿说就罢,到底是亲家的女儿。" "以凌北侯府的名义,送几份礼上门。" 凌浮迟疑:"此事还是侯夫人(此处指的翟舟远的妻子)做主为好吧?" 翟舟远道:"既是世子的救命恩人,以世子名义送,显得珍重。" "后日再去大理寺将世子提出来。" 凌浮一顿,"为何不现在去?" 翟舟远呵了一声,"你要是不信邪,现在去提,看他愿不愿意出来?" 还真让他说准了。 翟青祤不乐意出来,美其名曰,"君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犯病情有可原,毕竟打了人,还是得关上几天,不然这律法是虚设吗?" 狱卒没办法啊,上面都说可以放他出去了,他非要住几天! 只能好吃好喝的供着,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又将人捶了。 不敢锁着他拷着他,瞧他在牢房内练武地盘不大,还放他出来溜达。 至于为何无人敢拿他如何? 那是陛下那态度微妙,翟家军是大周最猛的狼军。 但凡他出点毛病,其他对大周虎视眈眈的人都得普天同庆,放点烟花庆祝,再偷偷摸摸大军压境。 边关不稳。 简单概之,周瑞帝想让翟家人全死,又不敢明着让他们全死,得来阴的。 韩渊女儿嫁翟墨同,这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看准了翟家人的重情重义,以家族为纽带捆绑至深。 看准了翟墨同是个被翟夫人养得单纯的傻子,这种人,以道德情分绑架人最狠了。 当然,世上除了周瑞帝、韩渊,以及翟青祤晓得,谁也不晓得。 狱卒本以为世子爷能安静几日,谁料,不过一日的功夫。 那被大夫刚缝上伤口的秦枫,大半夜被翟青祤从被窝里拽出来,又捶了一顿。 一边捶,一边嚷,"捶死你个大蟒蛇!" 狱卒们赶来的时候,秦枫已经被捶得趴在床板上,两眼直翻。 有气进没气出。 翟青祤还站在旁边,活动手腕,嘴里念念有词,"还敢变蛇吓我?嗯?还敢变?" 狱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最后还是大理寺卿亲自跑了一趟,隔着铁栏好言相劝: "世子爷,您替韩相出气,也别闹出人命啊,这传出去,有损您威名啊……" 翟青祤回头看他,一脸无辜,"我打的分明是大蟒蛇,哪里来的人?" 大理寺卿看着一动不动的秦枫,穿了件黑镶金的衣裳,金稳在腰际,比前几日那身花里胡哨的好多了,怎么又像大蟒蛇了?! 这狗东西是真疯了是吧? 他只能哄了,"世子爷,处理大蟒蛇这事儿,让下官来,何须您亲自动手?" "来,您这边请……" 翟青祤点点头,看上去挺听话,顺着他手的方向走出去。 走到一半,停下。 说:"整干净点儿,待会我检查,要是还有大蟒蛇,我亲自来收拾。" 大理寺卿:"……" 他赶紧回头呵斥,"去,把此人衣裳扒了,换上囚服,日后,谁关大理寺都得穿囚服!!" 狱卒苦哈哈的去了,不仅换囚服,还得给他换个地方。 最后找了一圈,关到重刑犯的水牢里去,势必要把他和翟青祤隔离起来。 至于里面条件如何,他们管不着,有命出去就成。 如此折腾下来,秦枫哪怕好了,也得被湿气入侵。 习武之人要是关节疼,等同于削弱他的武力,完蛋。 翟青祤疯成这样,没隔几日就传遍京城。 第199章 怎么听着有点像瞿大哥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翟青祤疯了这事儿传得百里之外的容忬都听见了。 那说书人说的起劲儿,"据说翟青祤梦中犯了煞,还是艳煞,被那大蟒母蛇捡了清白,醒后便见蛇就害怕……" "噗!!" 容忬一口茶水喷出来,还被水呛着了,猛地咳嗽。 安娘脸色一变,急忙站起来收拾,"慢点喝,你伤还没好全,急这两口水做什么?" 容曜小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本来就爱看话本子,听见说书的那简直是专心得不得了。 听到后面,老成的点点头,"嗯,这大蟒蛇该打,梦里吓人就蒜鸟,还变成人,打屎他!" "阿姐,艳煞是啥呀?" 容忬好不容易咳干净,又听笑了,这回是上气不接下气,想笑又咳得难受。 安娘无语了,一边捋着容忬的后背,一边替容忬回答,"就是个漂亮的女妖怪。" 容曜:"哦……那这个姓翟的哥哥生气也很正常嘛!" 容忬好不容易缓下来,捏着茶水往嘴里送,终于压下那股劲儿。 安娘心疼坏了,"伤未好也就罢,舟车劳顿,还水土不服,一这一病就病大半个月,这要是进了京……" 她扭头看了看坐在不远处那桌的从寒与竹恙。 压低声说,"都说大宅门后院吃人,你这身体,他们要是苛待你,该如何是好?" 一年就病两次,上次发热好的快,这次赶上受伤,好的慢,也比旁人恢复力强。 换作别人,早就半死不活的躺榻上。 容忬除了感冒流鼻涕,胃口还是挺好的。 再加上,从寒和这个叫竹恙的为了盯着她们,寸步不离。 想干什么,她说一声就是,都不需要她亲自动手。 容忬过得那是相当舒坦。 安娘只是没见过她如此,心里虚。 "说的好像咱们缺他那三瓜俩枣似的。"容忬摆摆手,"乡亲们送的吃的喝的,都够咱们吃一年的。" 这次进京,容忬与村里人说的是探亲,乡亲们以为探的是瞿大兄弟的家的亲,一个两个眼神意味深长。 说啥也要拿自家晒的腊肉干粮给容忬带上。 养殖场交给了陈有粮一家,契签着,照常送便是。 因容忬那剿匪的威望,青河县里几乎需要兔、鹿肉的酒楼,或是有钱人家都是找她订的货。 山上的药田周伯顾着,这算是个守山人。 容忬不在,伤药没人搓,张赋收了草药销路便成了药铺。 再由药铺卖到京中,对她而言,伤药绕了一圈,还涨价了。 至于铺子,商业模式已经定型,只需要有人执行。 绣娘手艺不需要多精巧,只需要按照图纸,绣该绣的地方。 每交出一件成品,都是绣娘们共同制成,也不会因为不同绣娘的审美导致成品不一致。 容忬把股份匀了两成出去,让于鸢和韦娘子多占一些。 这二人就会更上心。 每个月分到手,也就是从千两降到百两罢了。 这对如今的她来说都是小钱。 那片山头的损失,秦枫的大出血,赔了她五百两。 就她现在的身家,在京城买坐三进的小院子都还有富足的。 不得不说,奸佞还真是有钱,连个无官籍的属下,随随便便能掏出几百两。 她都怀疑自己要五百两要少了,害她受这么大的罪,不得抠个五百两黄金? 安娘听言,依旧是惆怅,"进了京,行事受阻,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若是他们天天盯着咱们,如何开店,我又如何去盘铺子?" "吃的喝的总是会用尽的,钱花尽了,你这日子更不好过。" 安娘以前觉得钱够花就行,可自打和容忬一起生活后,觉得钱就是她们的底气。 若旁人拿身份压人,她俩就拿钱砸人,看谁更硬。 容忬笑了,"安娘,你现在越来越厉害了。" 安娘瞧她一点也不慌,任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的担忧也渐渐散去,也跟着笑了笑。 心绪到了那说书人身上,道,"这翟青祤不就是榜上要抓的那个逃将?" "疯成这样了,也不晓得受了什么刺激,该不会是养伤的那户人家还真有一个美艳野蛮的女子……将他整得神志不清了?" 容曜嘀嘀咕咕,"怎么个神志不清,怎么听着有点像瞿大哥捏?成天被阿姐气,气得神志不清,脑袋冒烟儿~" 容忬:"……" 她笑不出来了。 合着听来听去的,她倒成了那大蟒母蛇! 第200章 纸老虎 隔壁桌从寒与竹恙吃饱喝足,也不管这一家子吃没吃饱。 木着脸走过来,"大小姐,该启程了,天黑前最好要先入京郊。" "明日一早,夫人便会派马车来接您。" 容忬:"我去了相府,我姐姐和弟弟怎么办?" 竹恙:"就在京郊住着。" 容忬:"离开我视线,你俩趁机报复怎么办?" 从寒和竹恙异口同声,"不会。" 容忬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他们不能离开我的视线,不然,"容顿了顿,冲他俩笑了笑,"咱们打一架,看看能不能把我扛着走。" 竹恙又吃了一肚子火。 这女人太邪门儿了,就吃了一次亏,把人秦枫的家底都得掏空,现在还搁大牢里无辜挨打。 头几日,莫离还与他交代,若她实在不听话,适当给些武力镇压,反正已经伤着了,到时候与相爷说是秦枫崩的。 让她安分就是。 谁晓得,那一掌劈过去,这女人一拳头就化解了,还差点将他筋脉震碎。 内伤都快劈出来。 竹恙以为秦枫是掉以轻心才被伤的,现在想来,是这个女人实力本就与他不相上下。 若不是有一家老小在他们眼底下看着,她想跑,不过就是一念之间的事儿? 他就把这劲儿放到安娘与俩娃娃身上。 谁料,他口中威胁全都被李暮安无视个彻底。 每每都是冷着脸说,"威胁我一个弱女子有什么用?" "难不成是威胁你们家大小姐时,察觉无用,所以到我头上了?" 再者就是容曜。 压根就不怕他俩,成日围着他俩溜达,睁着个大眼,摸完他的屁股就跑。 回头与容忬说,"都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这俩是纸老虎。" 竹恙被这一句整得难受,像吞了个刚闻完屎的苍蝇。 阴沉沉的盯着他,问,"谁是纸老虎?" 这种威胁在咱们容曜这儿就是一张纸,随便说一句话就吹跑了,"行,你不是,你比老虎褶子多。" 竹恙:"……" 从寒好奇的问容曜,"老虎哪来的褶子?" 容曜回他,"老虎身上那些黑黑的不是褶子吗?" 从寒说:"那是他的斑纹。" 容曜说:"有啥不一样?炸起来都跟朵菊花似的。" 菊花? 从寒瞅了一眼竹恙脸上的鱼尾纹,抬头纹,以及法令纹。 大直男实在没忍住,笑了。 竹恙气得脸都绿了。 当时容忬坐在马车里,倚着车厢休息,声音慢悠悠的飘出来,听着更气人了,"容曜,不许以貌取人,人家就是奉命办事的,也不容易么。" 容曜又问了,"啥叫奉命办事?" 容忬:"就是别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不想干也得干。" 容曜恍然大悟,"那不就是戏团里的老虎嘛?" "让干啥就干啥,上次那个大老虎让屁崩了都不敢嚎呢。" 说着还扭头冲竹恙,甚是同情的说,"哥哥你也挺惨的。" 竹恙脸更绿了,"……我不需要你同情我。" 容曜:"我不是同情你,我是可怜你。" 竹恙:"……" 他竟连一个小屁孩都说不过?! 尊严呢? 他不信邪,心想自己的气势是摆设吗,总有一人会怕吧? 到了桃桃这儿,这个小哑巴,他说啥她都摆手。 刚开始以为她还是个聋子。 直到容曜在旁边咯咯直笑,竹恙问他笑什么。 容曜冲他比了个鬼脸,撒丫子就牵着桃桃跑开,边跑边笑着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当时他的脸就跟晒干了的老树皮似的,裂开了。 他好歹一位杀手,死他手中的人不计其数,结果却栽在这一家人的手里? 打不得骂不得还杀不得! 气疯了。 至此之后,竹恙尽量少和他们一家人说话,免得还未进京,自己能燃烧殆尽在半路上。 竹恙忍了又忍,吸了口气回答,"相府不是谁都能进的,大小姐要是不放心,属下在京中租个院子,让他们住进去便是。" 容忬打量他,"你租?" "嗯。"竹恙应了一声。 可不是他租么,相爷不让带这几人进京,为了让她安分,他不就得破财消灾? 容忬道,"那感情好,我这姐姐身娇体弱,太差的环境不行,怎么着也得要个三进的院子。" 竹恙咬牙切齿,"三进的院子一月要付百两……" 容忬"哦"一声,甚是惋惜的放下汤碗,优雅的擦干净嘴角的汤水。 "那好说。"丢下帕子,撸起袖子,"那咱们还是打一架,看看到底是你扛着我走,还是我扛着你走?" 第201章 自己变态,赖别人 竹恙敢和她打架? 敢! 但是,这得滞后。 她若不是主子的女儿,进了京,主子不认,再把她整死又未尝不可? 整死了,然后呢? 翟青祤那个疯子会给他活路吗? 内心疯狂摇摆,最后竹恙只能吞下这口黄连。 道,"若是如此,属下还是得禀明相爷在做打算。" "怠慢了安娘子,岂不是属下的罪过了。" 容忬眯了眯眼。 看来都不是个傻子,会举一反三。 "那怎么办呢,我舍不得我姐姐受苦。"容忬站起身来,道,"京郊也别住了,今日连夜赶路,直接入京,赶着明日天亮找个院子给我姐姐落脚。" 说罢,牵着桃桃就往马车走。 说好的去了京郊院子主意,怎么的又改主意了? 他与从寒几天没合眼了! 竹恙忍着火气,追了两步,道,"您前几日还身子不适要休息,舟车劳顿了半个月,若休养不好,相爷怪罪下来,属下们担待不起。" 桃桃被她抱上马车,从帘帐内钻出个脑袋,脸蛋红扑扑,甚是天真无邪的瞅着他。 连瞅着容忬都无邪了几分,"头几日我想休息,你非要赶路,现在我入京的心甚切,你又要休息了?" "我看你们与我两看相厌,加快速度让你们交差,挺好啊。" 说罢视线挪向一旁。 "安娘,容曜,上车。" 二人一人提着裙摆,一人腿一跨,屁股撞一撞他的大腿,"老竹子叔叔,让一让。" 又是褶子老虎,又是菊花,现在直接点名"老"! 竹恙气猛了。 翟青祤到底宝贝他们一家啥? 啊? 宝贝这一家子嘴欠吗?! 就他这两眼放火的时间,容忬已经将帘子放下。 又从马车的小窗掀开帘子对着骑着她的小红马的从寒说,"记得喂红果吃饭,你个大高个儿的骑着一匹小马,别给红果累死了。" 从寒:"……哦。" "哦什么哦?"竹恙走到他旁边,"对她言听计从做什么,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咱们是派来杀她的,又不是来伺候她的!" 从寒瞥他一眼,默默的从一旁的杂草揪下几片新鲜的,塞红果嘴里。 然后说,"我没伺候她啊。" "这马是好马,累坏了可惜。" 竹恙差点没吐血。 和老实人说话咋这么费劲儿? 马车内的容忬和安娘听着,交换视线的笑了。 论折腾人,容忬还是天赋异禀的。 起初容忬伤势未愈,还染了风寒,路上有环境舒适的客栈,想休息几日,这家伙总以赶路为由拒绝。 连煎药的时间都不给。 为的就是让她病着,蔫着,好看管。 可惜容忬体魄好,在马车上睡觉都能恢复,他们倒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风水轮流转。 他们不让她好,她就不让他们休息,谁熬的过谁? 果不其然,快马加鞭赶了一路,两旁的山色黑的都瞧不见轮廓。 这一行人都没进得了京郊。 这俩人困得眼皮子耷拉,行车和行马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容忬睡了一路,精神得很。 时不时往外看,总觉得这样的夜色,适合打家劫舍。 马蹄又哒哒哒的行了几刻,寂静的山岭间忽然起了一阵大风。 容忬伸头一望,两旁的芦苇荡竟然摇曳的方向不甚一致。 下一刻,从寒便拔刀了。 带着那尖锐的摩擦响,容忬顶上的车厢便"咣当一声,被刀砍了。 两个孩子瞬间清醒,安娘紧张的将桃桃和容曜圈在怀中。 容忬已经摸出车厢底下苗刀,进入警惕状态。 安娘急了,"你伤还没好,别逞强。" "嘘。"容忬食指抵在唇边,让她别出声,静观其变。 她又不是逞强的人,一来没仇家,二来自认为自己除了钱,没什么可旁人窥视的。 他们打就打,关她啥事儿? 除非砍到她面前来。 敌人的刀快,从寒的刀更快,几乎成了影。 几日没合眼,还将其血性激了出来,不是一刀一个,而是死后还补一刀,顺带侮辱人的。 如此血腥,容忬就瞧了几眼,怕安娘和孩子们看着害怕。 没打几下,这二人几乎将这十来个杀手全部收了命。 竹恙抓到了一个活口,从袖中取出一全是勾刺的小匕首,狠狠扎进这黑衣人的膝盖中。 黑衣人惨痛哀嚎。 竹恙眸色中全是狠辣,为了防止他们自尽,将其下颌骨卸了。 "说,谁派你们来找死的?" 黑衣人含糊不清的说:"……来历不明的贱人,怎、怎配入相府?" 竹恙脸色一变,将他的面巾揭下来,看了个究竟。 "是你?" 岂止是认识,在相府,抬头不见低头见,此人是韩渊嫡子的暗卫,算的上同僚一场! 黑衣人嘴唇蠕动,说出的话一句听不见,两眼一翻,彻底没了声息。 韩渊嫡子韩子璋,乃其正妻孙氏所生,女儿在宫中当贵妃,正得盛宠。 一品诰命加身,人人尊其相夫人,如此荣宠集齐一身,怎么会容忍韩渊有一段不可告人的情史。 还诞下了一个野种! 会让此成为笑谈,贵妃娘娘与她更是脸上无光。 可谁曾想,韩渊对这个野种如此上心,竟派出两个杀手护着她。 这二人算得上他们的"师父",不仅教武艺,更教如何折磨人。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容忬掀帘子一望,看着竹恙这一副惨白模样,轻飘飘的一句,"认识?" 同僚死在自己手里,这股子戾气全部都发泄到了容忬身上。 抬眼愤恨的盯着她,"若非因为你,我们岂会自相残杀?" 容忬垂眸回望他,这灼人的视线对她丝毫影响都未有。 良久,她不咸不淡的笑了一下,"我看你方才杀起人来还挺爽的,怎么死了人怪到我头上?" "自己心理变态,杀人成瘾,还赖上我一个无辜弱女子。" "我若是你,问清楚了再动手,要不然就杀完了丢刀,抹脖子,原地畏罪自尽。" "赖别人,兄弟们又活不过来。" 竹恙又被她轻飘飘的骂了一遍,本就杀心泛滥,抽刀对着她,"你当我不敢杀你?" "哟,"容忬笑意更深了些,"秦枫都杀不死我,你又比他厉害多少?" 第202章 薄情郎负心汉 望着容忬这波澜不惊脸,又又又再一次吃瘪的竹恙把自己气绿了。 活了三十年,被一个丫头拿捏至此,还未必是她的对手,如此窝囊,传出去都要让人笑掉大牙! 容忬丝毫不给脸,甚至还端起了大小姐的架子,"赶紧收拾清楚,天亮前,我要进京。" "我可是迫不及待要见一见这素未谋面的爹爹了。" 至于这竹恙如何想弄死她,容忬都不在意。 对她抱有恶意的人,永远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并非天意,而是人为。 —— 天微微亮,马车驶入京城,大周的京都地势颇高,远看像是在山上筑起的城,雾起时,仿佛悬置云端。 这座城,也被称为天都。 容曜兴奋的趴在车厢窗边,两眼放光,看着头顶穿透云雾的亮橘色的太阳,"哇!好像咸鸭蛋啊!" 容忬摁住他的脑袋,与他一起凑脑袋一起望。 京城的繁华与恢宏,不是青州可比的,连城门都厚个几倍。 百姓的衣着饰物打扮得更加精细,对于商贩的管束更为严格。 要站在指定的位置摆摊,市与行之间看着密集,却错落有致,乱中有序。 空气中,还弥漫着洒扫过后,洒下清掩气味的柚子水香。 胭脂铺,成衣铺,香粉铺,花铺交织的芳香萦绕在街头。 深吸一口气,她俩这爱捯饬的女子两眼放光,生出了想下去消费念头。 竹恙不让。 道,"看院子得花许多时间,大小姐就莫在这种事上浪费。" 缰绳一拽,将马车开进了一个巷道内,卖院子的人伢衣着整齐的站在巷口。 用现代的时间来算,现在才六点半,这类生意的营业时间一般在九点以后。 这么大早就有人,竹恙都愣了一息。 这人伢咧着个大牙,笑容谄媚中带着一丝僵硬,"客官,看房啊?" 容忬一听声儿,有点耳熟。 抬手掀帘子,细看一眼。 好家伙,竟然是夜泮。 贴了两撇胡子,假得都快翘到太阳穴了。 竹恙和从寒太过困倦,连连打哈欠,压根没深想。 道,"看几处环境好的,价格合适的三进院子。" 夜泮以为容忬没认出自己,相当有信念感,冲着容忬点头哈腰,"好嘞,包客官满意,什么样的风格,什么样的价格都有,包各位老板满意。" "这边请这边请。" 夜泮弯腰驼背,走得畏畏缩缩,伸手去牵马车的绳子,要引路。 竹恙还吓唬他,瞪了瞪。 夜泮佯装畏惧,缩缩脖子,哆哆嗦嗦的从竹恙手里接过缰绳。 竹恙这回解气了稍许,看来自己这气势并非无用,只是这女人比较邪门儿! 转念又满腹子邪火。 她凭啥如此邪门儿? 夜泮将一行人牵至一处静僻的街道,真带着容忬和安娘看了几处院子。 头两个都不满意,不是太旧,就是被旁边的高层阁楼遮了日光。 容曜看着长着绿油油青苔的青石板,小脚丫往上一踩,不仅打滑,还有点粘脚。 皱着小眉头,道:"阿姐,住在这儿裤衩子会长毛吧?" "不好,不好。" 容忬扭头看夜泮,就想看看他费这么一圈功夫到底想干嘛,顺着容曜的话说,"还有别的吗。" 夜泮道,"有的,有的。" "是一处新砌的院子,还无人住过呢,什么物件都没有,价钱嘛,自然按照毛屋算。" "去看看。"容忬道。 夜泮点头,又去牵马车。 竹恙等得甚是不耐烦,几日没合眼就罢,还得陪她逛街? 他婆娘都没这个待遇! 又不好发作,生怕她说一两句能将他点着火。 冲着夜泮撒气,"动作快一些!" 夜泮信念感再一次上来,赔笑着,再度将一行人拉进另一处巷道中。 他确实没说谎,这处宅院大概是商人新建的,两旁都是崭新的府邸,门口的石狮子都没揭红布。 将马车牵进了马厩,领着他们往里走。 刚从正门踏进去。 夜泮指责那新的屋檐介绍,"这可都咱们天都数一数二的匠人造的,一砖一瓦可结实耐造,庭院中的景色,更是江南来的匠人亲手打造……" 竹恙刚随着他的手一望,下一刻,夜泮手往另一处指,"看那边!" 竹恙头一扭,脖子上剧痛,脑袋一歪,直挺挺的倒地上了。 从寒刚抽刀。 十几个黑衣人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大门也合上。 这么多人埋伏在此,还没有声息,从寒便晓得打不过。 从善如流的将刀按回去,木着脸举手投降。 安娘吓着了,再次护着俩小崽子。 夜泮伸出胳膊,"这边请。" 容忬无语。 搞什么玩意儿? 反派登场都没有这种派头吧,至于么。 提着步子,跟着他绕了三道弯。 说是个三进的院子,远比容忬想象的大。 光是院子里的布景,都已然比容家大了。 夜泮似乎就是为了让她观赏,刻意绕了一圈。 停在了一块空地边。 准确来说,是一块铺满土的肥田。 田的尽头,有一茅草房,里头有两只兔子在啃草。 茅草房的西边,是棵大榕树,树下扎秋千。 而阴影处,站着一个身影。 树影斑驳在他那刀削般的下颌线上,光影交错,唯有瞳仁是微亮的。 环抱着手臂,背靠粗壮的树干。 翟青祤。 容忬翻了个白眼。 与他隔着这半亩新田,遥遥相望。 容曜揉了好几下眼睛,揉到第三下,惊喜叫到,"瞿大哥?!" 他高兴的原地跺了跺脚,像个小炮弹似的就冲了过去。 这小子的轻功已经颇有雏形,忽视地形,直直就跳到了翟青祤身边,抱住他就开始嗷嗷哭。 "啊!!!!" "瞿大哥,你怎么诈尸了啊!!" 翟青祤被他这力道撞得腰痛,心想这小子瘦就瘦了,怎么的骨头这么硬,脑袋还这么大? 刚要开口。 容曜泪眼汪汪的抬头诉苦加告状,"瞿大哥,你怎么不给我回信啊?我等得好苦啊,我都要怨夫了啊……" "没有你的日子我心里好苦啊,谁都欺负我们啊!!" "你这个薄情郎负心汉呜呜呜!" 翟青祤:"……" 容忬:"……" 第203章 别耽误我认爹 久别重逢的艰涩,被容曜这奇葩的遣词造句,胡乱用语给打散,只剩下九分的失语。 翟青祤摁着他毛茸茸的脑袋,无语道,"学堂不是上了快一年,负心汉薄情郎是这般用的?" 容曜依旧大哭,"学堂全是夫子和同窗,哪里来的汉和郎?" 翟青祤满头黑线,"负心和薄情是何意你总归明白了吧?" 容曜一抽一噎,"知道啊,就是此人负了旁人的心意,因为他的情太薄了,没有!" "和你一样啊,说好写信,不回,冷血无情!!" 翟青祤无语凝噎,大半年来的暗无天日竟被这娃娃的无理取闹整得明朗了几分。 甚是无奈的捏了捏鼻梁。 才缓慢将视线再次投放到肥田的另一端,与安娘颔首,再与冲他傻乐的桃桃笑了笑。 最后才投回容忬身上。 青玉簪半挽,如瀑的长发垂于背后,耳边两缕碎发随风摇曳,杏眼浅萦着天光的金,梨涡还是那般。 脸型却从鹅蛋脸削瘦成了瓜子脸。 细看,那脸上的红,是胭脂,而非从里到外的康态之色。 翟青祤笑容收敛,牵着容曜往她这处走。 容忬也看着他。 离开青山屯时,走路还发虚,气急了还咳血。 现在身形挺括,健步如飞。 倒是那脸上仅存的胶原蛋白全部消失于无形,瘦得脸颊凹陷,眼底青黑,像没人给他吃饭似的。 之前的俊,是带着点温和柔弱的俊。 现在。 呃,有点阴湿冷艳男鬼的感觉,乍一看,竟有点陌生。 走到跟前,露出了久违的,欠揍的神态。 一脸不爽的将她打量了个彻底。 "你这脸怎么白得跟死了三天似的?" 容忬:"……" 她气笑了,"你瘦得像峨眉山的猴儿似的,又贱又欠。" 在场的黑衣人们,安娘,桃桃,容曜同时陷入了深深的无语。 瞧瞧,这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容曜唉声叹气,转头拉着安娘,抬头说,"走吧,待会他俩打起来,我们就是那鱼池里的王八,遭老罪了。" 安娘:"……小曜,你在书院到底认真听讲了没?" 一行人识时务的及时清场。 翟青祤这才一脸诡异的问她,"你怎么晓得峨眉山上有猴儿?" 容忬拂拂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甚是无语的回,"这是重点吗?" "你怎么在这儿?" 翟青祤不回这个问题,再次打量了她一遍,"伤哪了?" 容忬:"你怎么晓得我伤了?" 翟青祤:"容曜说的。" 容忬那杏眼直勾勾的盯着他,里头的不悦能溢出来,"所以容曜给你写信你都收到了,已读不回是吧?" 翟青祤:"……回不了。" 容忬扯了扯嘴角,"哟,让我猜猜,该不会真是个通缉犯,让人关在牢里,没法写吧?" 翟青祤心里咯噔一下。 容忬继续逗他,"看你虚成这样,该不会是被哪个妖精吸了精气?" 翟青祤:"……" 他合理怀疑,这女人在套取他的身份。 一时半会也不晓得如何解释,直接忽略她的调侃,伸手抓她手腕。 "过来。" 容忬脸一拧,"干啥?" 翟青祤抓着他胳膊往堂屋走,丝毫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而这一抓,竟让他感受到了她的消瘦。 容忬抬手捶了他两下手背,"撒开,撒开,我不会自己走?" 这点力道就跟闹着玩似的,可在翟青祤心里,已然脑补出她虚弱到连力气都使不上的地步。 这步子迈得更急了几分。 翟青祤将她拽到一间屋子,推门,"让大夫看看。" 说罢,也不听她拒绝,将她推进去,"邦"的一声响,把门给关上了。 门内这间屋子,只有一张简单软榻、桌子,凳子。 看得出准备得相当临时。 女大夫身着白衣,肩挎着药箱,冲她扶了扶手。 容忬一阵失语,扭头冲着门外道,"我都快好了,别耽误我去认爹行吗?" "你把人捶晕了,我那爹大发雷霆掐死我咋整?" "就这点时间耽误你认爹?"翟青祤没好气道,"人家差点把小命收了,现在连爹都叫上了?" 容忬隔着门板翻了个白眼儿,"这爹是我要认的?" "也不晓得哪个杀千刀的胡编乱造。"她就如此堂而皇之的当着翟青祤的面指桑骂槐。 翟青祤沉默一瞬,"你骂谁呢?" 容忬再屋内找了张凳子坐下,翘起腿,声音隔着门板,传递出去,又亮又脆,"谁接话骂谁。" "容忬!"翟青祤狗脾气一上来,"你再咧咧一句,我让大夫把你嘴缝上。" "好心当驴肝肺,你还有理了是吧?" 容忬撇撇嘴。 行,算他是好意,少说两句,当积德了。 开始宽衣解带,将上半脱,露出那被伤得肩膀。 女大夫这才动手,重新给她清理伤口。 似乎提前得了翟青祤的支会,将这伤口的位置,愈合程度,以及脉象,一五一十的报了出来。 "伤在左肩,勾刺所致,入肉三分,伤时应当流了许多血,现在愈合尚可。" 女大夫又把了把脉,"姑娘身体底子极佳,只是失血过多,气血亏空,寒气入体,得慢慢温养。" "不然,这伤口哪怕是愈合了,到了阴雨天,也会酸胀难忍。" 女大夫每说一句,翟青祤的牙就开始痒痒,"还有呢?" 女大夫迟疑了一下,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了。 容忬不耐烦了,"你还想听什么?我月事不调要不要也告诉你?" 翟青祤:"……" 女大夫脸色微变,赶紧埋头,奋笔疾书的写药方,药膳方。 生怕这位爷与这姑娘再如此对话下去,她这当女大夫的生涯就要就此结束,小命不保! 她就是个小老百姓啊,苍天饶过谁啊! 写完,急匆匆的收拾好药箱,推门出去,冲着翟青祤点了点头,便快步跑开了,一眼都不敢乱瞅。 门没关严,透过门缝,容忬坐在凳子上,正在艰难的穿上衣。 清理伤口时,女大夫重新缝了一遍伤口,麻药一过,开始痛了。 系腰带的手都不太利索,指尖绕了两圈,也没系紧。 第204章 天天研究女鬼 翟青祤站在门口,看见她低着头,细碎的头发垂下遮住了侧脸,只露出半截脖颈。 在日光下白的晃眼。 他们好像分别了很久,几个季节? 翟青祤一时记不清,那些在狱中的暗无天日,冷,痛,无聊,孤寂。 每一个都会令人发疯。 而每一次心态的崩溃,是容曜的书信抚平这股潮海。 书信里,她忙忙碌碌,晕头转向,过得风生水起。 安稳到,他都怕自己的书信,会打破她的这份安逸。 容忬又系了两下,没系上,索性放弃了,手指搭在膝头,抬起头,"你杵那干嘛?" "帮一下啊?" 翟青祤回神,恢复那令人习以为常的厌世脸。 推门进去,走到她跟前,低头,伸手将她那搅得乱七八糟的腰带解救出来,重新系。 动作慢吞吞的,绕到手里,还比划了一下,半天没系成合适的模样。 容忬看着他捆了一圈又一圈,忍不住了,"我是让你系腰带,不是让你去绑人质,你捆这么死,晚上我怎么脱?" 翟青祤听言,捆得更死了。 "你就知足吧,我又没给人系过,系上就行了,挑什么?" 容忬眉角直跳,眼睁睁的看着他把自己的腰带缠成个死结。 "啧"了一声,想从他手里抢回腰带,奈何他已然不是她记忆中那般,手抖成筛子的模样。 稳当得很。 没抢回来。 她不信邪,就用手指头去抠他的手指头。 翟青祤就捏走她的手指尖。 她抠。 他就捏。 两人沉默的重复这个重复动作,整到后面都给自己累够呛。 "啪!" 直到容忬重重的拍了他爪子一巴掌。 翟青祤红温,"你有病是吧,帮你系还挨一顿打?" 容忬微笑,"我愿意让你帮才叫做帮,我不乐意这就叫强迫,懂?" 翟青祤气猛了,又下几分力,勒好腰带。 才且灌完一碗苦药,这一勒明明不重,但是给容忬勒恶心了。 吓翟青祤一跳,以为她还有啥毛病,对,她说自己月事不调。 月事不调会不会干呕? 于是连忙抬手去捏她捂着自己嘴的手,想看她的脸色。 胃里的苦药在倒流,这要是撤走,那不就真吐出来了? 容忬摆手,翟青祤看不懂,又去扒拉。 扒拉到数不清第几轮,容忬忍无可忍,手一顿乱挥。 又是一声脆响。 打着他脸了。 翟青祤懵了瞬,手顿住。 容忬已然弯腰朝着空地吐苦药汁。 翟青祤这下真慌了一下,蹲下来看她查探她的异样。 捏上她手腕,探了探脉搏。 好在还算平稳,心跳略快,没有大碍。 那摇曳的心才勉强定住。 站起身来,倒杯水,送她手边。 容忬吐完,擦了擦嘴角,抬眼瞅着他这催债黑脸,又瞅了一眼他手里的水。 看,有些人就是连道歉都如此别扭。 二人的相处模式一贯是这般,一边互相残杀,一边又顺手关怀。 她以为,这位大爷进了京,当回翟家的大爷,会让彼此陌生许多。 没想到啊,熟稔得像昨日才离开。 接过茶杯,容忬一饮而尽,放回桌面,捂着自己那不舒畅的胃。 算领了他这个道歉,"现在可以回答我了,你为什么在这儿?" "翟青祤?" 翟青祤没想到她直接点名道姓,生生愣了一息。 随后,平静的扯了扯衣摆,端坐到桌的对面。 "何时知道的?" 容忬呵一声,"这很难猜?一般的镖师拿得出一千两报答救命之恩?" "三天两头有那个杀人狂魔到我家里拿刀劈我,问我认不认识你,我再猜不出来我是傻子?" 翟青祤:"……" "还有那什么秦枫,前脚刚回京,后脚就传出来,某个疯了的世子爷将他当大蟒蛇打了。" 容忬道,"这会不会太明显了?" 翟青祤失语。 良久才找回话头,"我是为你打的?你脸呢?" "我就不能是怕蛇?看他不爽?" 容忬耸耸肩,"能,你是世子爷,你说了算。" 世子爷世子爷! 这称呼在她嘴里说出来怎这么别扭? 瞧瞧她叫世子爷这口气,捏着嗓子,做作无比,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翟青祤黑着脸,夹着嗓子,胸腔共振,开始用她最听不得的气泡音反击她,"是,你是大小姐,你说了算。" 果然,容忬恶心得呲牙。 翟青祤尚且舒服了,脸色恢复正常,一脸无赖的扯直衣摆。 "既然你晓得,我就事先与你说好,进了韩府,最好别吃韩家人给你的东西。" "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人,安娘与容曜桃桃就先住在这儿。" 容忬没说话,等着他说下文。 翟青祤道,"韩渊此人最会装模作样,你莫要让他骗了,他说的话十句有九句都是另有所图。" 容忬道,"是你告诉他,我是他女儿的?" 翟青祤:"嗯。" 容忬道,"他们逼你认罪,你不认,便派人来青州想从我口中套出口供,以此来断你生路?" "嗯。" "他身边的杀手,你知晓我打不过,所以才出此下策?" "嗯。" 容忬斜他一眼,"嗯嗯嗯的,你是牛吗?" "那韩渊凭什么相信我是她女儿?" 翟青祤也斜了一眼回去,脸黑漆漆的说,"你的那把刀,刀上有问昭二字,此人是前朝周文帝暗卫首领,是一名女子。" "韩渊在那段时日,曾有一名叫昭昭的外室,吸走了他十年的内力。" 容忬眼睛直瞪,"你的意思是,问昭和韩渊的内力都在我身上?" "不对啊,我和小七切磋的时候,他说我有三个人的内力啊。" 翟青祤盯着她一瞬,忽然有点想笑,忍住了。 "容大丫自己没有内力?" 容忬嘴快了,"她爬个山都费劲儿,你指望她有内力?" "哦,"翟青祤幽幽的道,"我说你是个老女鬼,你不承认,现在还不该承认?" 容忬:"……" "我非得是个女鬼?就不能是仙女,菩萨玉观音转世?" "一天到晚研究我是不是女鬼,我是你,有这功夫,都能报仇血恨三回了。" 翟青祤心中又是一咯噔。 她…… 竟然知晓自己有血海深仇未报? 第205章 好不容易养的 "你怎么晓得我有仇未报?"翟青祤那本就深沉的眼眸,更是黑了一个度,满是探究的盯着她。 容忬自知说漏嘴。 可是那心眼子转的快,右手一伸,直直的掐住了翟青祤的脸。 捏着他脸颊,左转,右转,看了个仔仔细细。 道,"你四肢断成那样躺我家后山,榜上还挂着你的悬赏,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我好不容易给你治好了吧,回来一趟,又给人饿瘦成这样。" "那韩渊与你到底何仇何怨?整死人之前,好歹给口饭吧?" 翟青祤就如此被掐着,她圆润的指尖,指甲修剪得整齐,一点突刺都没有。 指腹上薄薄的茧,磨在他脸上,微麻微痒。 可麻的不止脸。 他喉结一动,抗拒的将脸从她手里挪出来。 一副不爽的模样,揉了揉自己的脸。 道,"你见过整死人少给两口饭就能死的?" "我问你话,怎么又成你问我了?" 容忬手落了空,毫不在意,又去捏了捏他的肩膀。 此处原来还有些肌肉,现在一掐下去,肌肉薄了层,包着他那钢筋似的骨架。 他这般瘦,可不是少吃一两顿饭就有的效果。 她心想,这人好歹请了个大夫给自己看伤,自己是不是该关心一下,他在牢里待了几日? 这模样,受了刑,挨了打,大概是没有食欲。 况且,这大牢她也不是没蹲过,潮湿一点的地方,半夜还得与鼠类蟑螂同眠。 就他这睡眠质量,当初容家墙板薄,她愣是听他翻身催眠入睡的。 花了那么多银子票子,一天到晚鸡鸭鱼兔牛鹿变着花样的喂,偶尔抓到野鸽子,安娘还会煲汤给他补一补。 现在好了,回了一趟老家,被这假爹大反派丢进去,瘦成竹竿儿了! 这不是白花钱了吗? 她又要往下掐,顺着胳膊,手肘,甚至十分熟络的往他腰上摸。 翟青祤脸一黑,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躲过她的魔爪,"你老实点,动手动脚做什么?" 容忬非常不爽的收回手,"你家里人也不给你吃饭?" 翟青祤服了,说着正事儿,怎么张口闭口就是饭的? "谁缺你饭了?你饿死鬼投胎是吧?" 容忬阴恻恻的睨他一眼,"是,我是饿死鬼,赶紧上菜,我饿了!" 翟青祤脑壳都胀痛了不少,太阳穴突突的跳。 清早才从大牢里出来,屁股都没坐热就派人来收拾,为的就是提前告诉她有何危险,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倒好!! 一点也不在意,就顾着要吃饭! 他要是急,这女人又要拐着弯骂他太监! "行,吃饭。"翟青祤平静的应答。 但平静不过一息,忽然就扬起声冲着屋外语气恶劣,"夜泮,去!买饭去!" 夜泮守在门口,吓一激灵,差点蹦个三尺高。 抬头望天,这个时辰,吃饭? 上哪儿买去? 少一息不予回答,那屋门就被世子爷开得咣当响,黑着脸说,"你聋了?" 夜泮机械的扭头,"爷,这个时辰,京中没几家酒楼开门啊。" 翟青祤心冷冷的道,"怎么?要我亲自去敲门?" 夜泮连忙拱手,"属下这就去!" 开玩笑,世子爷那心情本就琢磨不定,就以他近来的发疯路数,那是去敲门吗?非得去将人酒楼拆了。 拍拍屁股立马要遛,刚跑一半,忽然止了步,转头又回来,木着脸问,"呃,爷,容姑娘有何忌口啊?" 翟青祤:"她一个饿死鬼,吃什么不是吃?" 夜泮不止脸苦,心都要苦了。 您二位斗嘴就斗嘴,别殃及池鱼行吗,他真要成那老王八了啊…… 容忬的声音幽幽飘出来,报了一串菜名,"酱肘子,蒸鲈鱼,红烧排骨,烤鸭,香煎猪肝,哦,还有蒜蓉虾,再来两份你们天都的玫瑰玉露糕,牛乳绿豆酥。" 她顿了顿,又道,"绿豆酥买一份没有牛乳的。" "不要醋不要辣,糖少放,除了香煎猪肝,这碟加辣。" 翟青祤:"你是猪吗,大清早吃这么多?" 容忬嗤了一声,"你知道一个养猪的,看着自己养了大半年的猪好不容易长膘长壮,突然被偷了,好不容易找回来,瘦成干尸,有多么难受?" 夜泮:"??" 这要不是关怀,容姑娘怎会记得爷食不了酸物,吃不了辣,更吃不了牛乳? 这要是关怀,怎么还将世子爷比做猪?! 他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世子爷的脸色,只见翟青祤脸色红红黑黑,最终定格在某种不言而喻的色泽上。 语气更冷了,"还不滚?" 夜泮撒丫子跑。 没跑几步,身后传来大力的关门声,树上的鸟儿都被惊飞一片。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夜泮费了老大的功夫,跑了五六家酒楼,亲自将厨子从被子里薅出来,花了双倍的价钱,才将这些菜买齐。 再度辗转回来,屋内还是他二人。 明明对坐在方桌前,就是那喝茶谈心的距离,俩人脸色都是又臭又硬,脖子各拧一处。 翟青祤抱着手臂坐得板正阖眼小憩。 容忬慵懒的歪在桌边,一手撑着桌,一手捏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瓜子儿,磕得满桌子都是壳儿。 彼此都不说话,像某个生意谈不拢,干坐着,相互耗,耗到其中一方先松口。 松口是不可能松口的。 院子里伺候人的就这群暗卫了,整个宅子中就两张烂桌子,其余家具一概没有。 另外两个黑衣人把另外一张桌子拼上,夜泮一盘菜一盘菜的码上。 将整个宅子里能充当凳子的石头、木桩、烂木头,搜罗来,才勉强凑够五个座位。 这一家子,终于整整齐齐的围坐在这拼凑起来的桌前,聚上了这早不早,午不午的餐。 安娘有些拘谨。 京城寸土寸金,方才她与俩娃娃让人领着熟悉一圈宅院,她在铺子里与有钱人接触久了,自然还是识点儿尖货的。 这院子从头彻尾都是新的,瞿公子带来的这些黑衣人,连丞相的人都敢敲晕。 身份必然不简单…… 唯有俩小娃娃不懂,趴在桌前,眼巴巴的瞅着那散发香气的牛乳绿豆酥。 咽唾沫。 第206章 非人非鬼 容曜馋得直流哈喇子。 小圆眼左瞄瞄,右瞄瞄,哥哥姐姐都没动筷子。 急得脸都红了。 可一看阿姐和瞿大哥这模样,肯定是又吵架了,哄不好的那种。 啊不对,是谁也不乐意哄谁。 他唉声叹气,决定主动承担起这哄老人的责任。 抓起他和桃桃正前方的绿豆酥,闻了闻,又放下,又去抓另一盘的绿豆酥,凑到翟青祤鼻子下。 说,"瞿大哥,虽然你冷血无情,不给我回信,但看你瘦成细狗的份上,我原谅你惹!" 翟青祤差点掐人中。 细狗!!! 这玩意不是容忬骂赵鄞的词汇吗? 他一睁眼,语气硬得都能将人牙整酸胀,"容曜。" "我怎么与你说的?胡乱用词,扎马步加一个时辰。" "从见到你开始,胡乱造句不下十句,从明日开始,每日多扎一个时辰。" 容曜小脸一垮,不服气归不服气,但是还得继续哄,"哎呀,阿姐不就是因为你细才点这么多菜的吗?" "快吃嗷,这个没有牛奶奶。" 翟青祤:"叠词加两柱香!" 容曜:"……" "阿姐!这个负心汉欺负我!" 容忬终于说话了,瞅他一眼,"谁让你乱用词儿,你看桃桃,她就不乱用。" 容曜:"她那是不会说话!" 桃桃生气了,揪着他头上的小包包,晃了两下。 顺手再往他嘴里塞了块绿豆酥。 比划,"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俩小人儿打打闹闹,这僵硬的气氛终于缓和了许多。 容忬和翟青祤看着,不约而同的轻笑,唇角微弯时。 余光瞥见对方,又同时收敛笑容。 安娘夹在中间:"……" 她也只能充当起二人的和事佬,说,"瞿公子,你确实是瘦了不少,是该多吃一些。" "来,喝点汤。"安娘主动盛了几碗汤,在坐之人都有份。 汤是鸡汤,老火煨了一天一夜,里头还搁了参须。 夜满与那女大夫沟通后,让夜泮特地去买的。 好巧不巧的,容忬和翟青祤都一个毛病,气血两亏。 加上老母鸡、老姜、野生干鹿茸菌,大补特补。 谁让世子爷不爱吃饭? 这不顺道儿补一下? 安娘将汤放到翟青祤面前,又放另一碗到容忬面前,温温柔柔的哄,"阿忬,你也补补,伤还没好,这汤瞧着能驱寒。" 容忬对待温柔的人,自是温柔的,没吭声,提着汤匙,安安静静的品起了汤。 容忬一动,容曜也不和桃桃打闹了,高高兴兴的坐好,抓起碗里安娘呈好的汤,还有鸡腿,就开始啃。 桃桃也是,腮帮子鼓鼓的,路途奔波的憔悴一扫而空。 这一路上,有时候吃的还是冷食。 竹恙那家伙变着法子折磨她,可惜他那套路数对待闺阁小姐还有用。 她们这俩女子,哪个不是吃苦过来的? 适应得很。 见几人都吃得香,翟青祤这才稍许有胃口,拿起汤匙,一口汤,一口软烂的鸡肉丝往嘴里送。 一碗热汤下肚,容忬胃口大增,自己动手想从木桶里打饭。 左肩还痛着,使不上劲儿,摸了两次愣是没把木桶提过来。 下一刻,木桶已然被人夺走,此人还夺了她的饭碗。 挖了一两勺大米饭,将这碗填满,还觉得不够,拿饭勺压紧,腾出点位置,又添一大勺。 随后,那长长的胳膊跨过长长的桌子,将碗往她面前重重一放。 "吃,吃完投个好胎。" 容忬看着这面碗,米饭都块压成米饼,抬眸又瞅瞅翟青祤这死鱼眼。 无语。 脾气一上来,将自己面前那盘红烧肉与他面前的猪肝换了换。 猪肝往自己碗里倒,红烧肉往他碗里倒。 "吃,谁吃不完,谁是狗。" 翟青祤"嗤"了一声,将木桶里剩下的米饭盖到碗里的红烧肉上。 俩人面对面,同时捧起碗来,埋头苦吃。 那暴风吸食的速度,与他俩这秀气儒雅的气质天远地远。 筷子在碗里扒饭,都扒出影来了。 安娘这筷子伸出去四五回,想吃红烧肉吧,碟里就剩一块,怕翟青祤不够吃。 想尝尝香煎猪肝,上面挂的红油又过于刺眼。 没法子,只能跟着娃娃吃小孩的菜,夹点儿蒜蓉虾,蒸鲈鱼。 看这俩就可劲造一个菜,又担心他俩乏味。 操心的说,"吃点青菜,别光吃肉,马掌柜让你别吃那么多荤腥,伤口好的慢……" "瞿公子,慢点吃,慢点吃……" 容忬和翟青祤同时顿了一下,筷子停了停,彼此看了一眼。 然后,同时夹了一筷子青菜,塞嘴里,嚼了两下,又同时去夹肉。 安娘哭笑不得,这俩一副"你说你的,我吃我的"模样,熟不熟悉? 熟悉得令人眼热。 她想,日后这俩理解了自己的心意,兴许真成了一家人…… 吃饭都像干仗,这要真躺一处,不得把床打塌了? 想到这儿,安娘脸一红。 也开始埋头苦吃。 容曜鸡腿子啃的小嘴全是油,抬头看一眼翟青祤,又看一眼容忬,忽然咧嘴笑了。 桃桃戳了戳他,他便凑过去,小声说,"像不像过年?" 桃桃思考了一下,摇摇头,比划说,"不像。" 容曜问她,"为啥呀?" 桃桃:"咱们今年过年,哪有这么热闹呀?" 容曜一听,老成的点头,"你说得对,今年过年,阿姐一直在睡觉,像年猪猪!" "瞿大哥也不在,都没人陪我翻跟头了!" 二人的饭碗一顿。 又交汇了一次视线。 容忬倒是无异,分别往容曜和桃桃碗里夹了筷子青菜。 倒是翟青祤的心绪泛起了涩。 正月那会儿他还在受刑,年夜饭倒是没少吃。 可每送来一次,都是母亲亲口带来的哭与怨。 那饭菜是凉的,透的,吃进嘴里,硬生生,还卡嗓子眼。 他一嘴血沫子,还得同这些冷食下咽,血是血,米是米,肉是肉,吞咽下肚,每一口都叫人恶心。 恍然让人觉得,自己不过是个食生血荤物的怪物,非人非鬼。 他又嚼了两口饭,回想至此,红烧肉的油腻,又让他感到恶心。 刚放下碗。 容忬已经把饭菜吃得精光,拿起一旁的水壶,一人添了杯清茶。 漱口的。 他也有。 第207章 到底去不去 翟青祤怔忪。 这世间,歌颂与尊崇的是君与臣、上孝父母,兄友弟恭。 这些条条框框把一些人锁入某道笼中,外人丢几粒鸟食喂养,不在乎笼中物是否痛苦。 他们却在笼外歌咏自己的良苦用心,要人记住他的恩德。 他们有所图,图这笼中鸟长成鹰隼,图他一旦飞天,羽翼能为其遮风挡雨,他们心安理得的睡在这片阴影之下。 忽视这鹰隼接纳了多少风吹日晒,电闪雷鸣,群起之攻。 翟青祤捏着茶盏,放置唇边,饮尽喉中,竟在白水中尝出一点涩,一点咸,还回甘。 这般的味道,如何品,他该如何品? 容忬没察觉他的异样。 翟青祤向来只有不耐烦与发火才向外释放,其余的,都是往肚子里咽的。 容忬把碗筷一推,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向院子里的那一棵桂花树。 长势,枝丫歪岔的程度,竟与容家那棵野樱桃树大差不差。 翟青祤再一次不经意的望向她,裙装裹着她的腿,脚穿着崭新的绣鞋,虽是面无表情,可脚丫子一直在打晃儿。 这般闲适。 她似乎到哪儿,都能极快的适应。 再棘手的事,都无法夺走她需要的惬意。 他忽然就品到了这股涩味的来源,那是他前世今生都未有的东西。 ——肆意。 吃饱喝足的一家人,收拾了碗筷,俩小人儿又手牵手去院子里撒欢。 安娘无事可忙,又不好打扰他们。 便去帮俩小人儿摇秋千。 容忬与翟青祤就这么静静的看着,看久了,连说话都平和了不少。 "牢里待了几日?"她先开的口,像溪流,淌进他的耳朵。 "一百八十六日。"翟青祤平静的回。 这么久。 容忬正脸望他,"你叔父,你娘,没给你送饭?" 翟青祤:"送了。" 容忬:"那什么不吃?是伤口疼,还是没胃口?" 翟青祤喉结又滚了滚,也扭过头望她。 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也如西边升起的太阳,他竟有些意外。 意外这些关怀,是从家人以外的人身上得到的。 不冷不热,温的。 似春日洒落的月光,罩在湖泊上,里头有一艘小船,湖面随船荡漾。 他一时不晓得如何回答。 容忬也不需要听他回答,书里写的,他就是个爹不在娘不疼的倒霉蛋,想来是吃不好睡不好。 还得听人在他耳边怨念。 没崩溃,都是意料之外。 沉默便是回答。 容忬道,"你把竹恙打晕了,我待会怎么去韩府?" 翟青祤:"明日再去。" 容忬:"为啥?" 翟青祤扯了扯嘴角,眼眶涩意逼出的水光逐渐变冷, "因为你们在路上遇袭,他为了保护你,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容忬一时无语。 看来这一路上有他的眼睛,她这一路上遇到了什么事儿,他都晓得。 连他们同类相残都知道。 现在这个意思,不就是要把他打个半死,然后告诉韩相,是他为了保护她造成的。 顺便让那几个来取她命的人,得一趟教训。 叫什么来着? 韩子璋。 嘿,还挺周到,听着挺过瘾的。 容忬意味深长的瞅他一眼。 翟青祤好一阵别扭,迷惑的回望她。 "怎?想现在就去韩府当千金?" "那太想了,"容忬道,"一夜之间成了相爷的女儿,没想到啊,有朝一日还能当一当京中纨绔,不需要努力就能挥金如土,想一想都很刺激。" 翟青祤觉得她指不定有点毛病,明明就是与虎为皮的事儿,怎么到她嘴里只有优点没有缺点了? 也是。 她一贯不是杞人忧天的性子。 话没说几句,容忬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走,逛逛院子去,看看怎么布置。" "桌椅板凳床,都得买。" 翟青祤看着她,捶捶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又转转自己的腰,依然没把危机当一回事儿。 人还走出屋子,敲了敲这屋门的门板,踹了踹屋子的墙。 念叨,"这砖头不行,没家里的结实。" 翟青祤嗤了一声,"天都不兴拿墓碑当砖头垒。" 容忬道,"你懂个屁,我那是为了防山匪下来抄家。" "这年头变态多,心情不好就砍东西,不垒严实点儿,我房子垒了不白垒?" 翟青祤:"天都无人随意抄家。" 容忬又拍了拍房梁,"哦,那可不一定。" 这话她没接着往下说。 翟青祤也没听懂。 他想的是,先让他们一家人有个落脚处,待事情结束了,找个由头让容忬假死脱身,他们在回青山屯,当山大王。 可是容忬觉得,来了肯定走不了。 她第六感很灵验的。 上次那悬赏榜单上,说已经有那什么前朝余孽渗透在京城各个角落,其中就有她爹她娘。 没准儿哪天,爹娘就从哪个缝里蹦出来,让她跟着一起造反。 这话她是不能说。 那本书,最后的结局是沈潍称帝,翟青祤死后是沈潍替他平反,而这一世估摸着也是只有沈潍一个人信他没有丢军弃甲,在朝中替他周旋。 这有朝一日双方为了帝位不择手段,他俩左右为难,咋整? 容忬都懒得想,没有发生的事情,就不该是她想的事情。 "走啊!"容忬又敲了敲房梁,催他。 翟青祤:"?" "干嘛去?" 容忬:"买家具啊,你让我们一家人打地铺?" 翟青祤:"叫人去买就是。" 容忬:"你跟我去。" 翟青祤:"我很闲吗?" 容忬:"你不止很闲,你还很有钱,院子都大大方方借我住了,想必钱也是付过了哦?" "你一定是个非常知恩图报的好人,好人做到底,恩也还到底,把家具也一起付了呗?" 翟青祤听得两眼一黑,"我给了你一千两,你还要讹我?!" 容忬一脸迷惑:"我只要你给我二百,是你非要给我一千两,再者,来京城是不是你搞得鬼?" 翟青祤:"那是不得已!" 容忬:"那是不是因为你,这个不得已才不得已的?" 翟青祤又气猛了,"容忬!" 他来脾气就罢,半天屁股也不挪一下,容忬脾气也上来了,眼一眯,"你到底去不去?嗯?" 第208章 七十六鞭 翟青祤最后还是去了。 是怕她吗,也不是。 而是他就是不愿动弹,这女人右手单拎他腰带,就这么硬生生的将他从坐凳上提溜起来。 他都怕她一使劲儿把刚缝上的伤口整崩了。 要么就又反个苦药汁整吐了。 刚才一口气吃那么多,再哇哇吐,吐的可就是没消化的玩意了,岂不恶心死人? 坐上马车,翟青祤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容忬朝他翻了个白眼儿,不理他,与安娘容曜和桃桃看着天都的街道,跟旅游观光似的。 时不时见了新奇的玩意儿,都掏钱买了。 为了她们几人的声誉,每到一处地方,下车逛的都是容忬和安娘。 翟青祤就坐在马车里。 女子逛街,大多都是漫无目的,见了什么稀罕得玩意儿挑挑选选的。 她俩虽然有钱,但买东西讲究性价比,好看是次要,主要是质量要好,还不能有漆味儿。 还得色调搭配。 容忬从秦枫那讹来的五百两都花去了一大半。 家具买齐了,这俩人看着京城大白天就如此热闹,便想着扎进街市看看,铺子能不能在此地开起来。 容曜如此精力旺盛的小伙子都遭不住了,看着阿姐和安姨姨的背影,长叹一声,"唉……" "瞿大哥,为啥女人逛起街来没完没了了……" 翟青祤:"你问我我问谁去?" 容曜瞅他一眼,"你这么大个官,没有女人吗?" 翟青祤被他这么一问,半晌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着容曜这人小鬼大的家伙,人也瘦了,还长高了不少,圆眼依旧亮晶晶的。 忍不住,掐了掐他脸一把,没有肉感了。 心里莫名又涌出一股火气。 看今日姐弟俩这吃饭的模样,跟恶犬扑食似的,一看就是路途上没吃够饱饭! 好你个竹恙,还恙呢,让他安然无恙的从他这离开,他就不姓翟! 容曜摇摇他的手臂:"说话呀!!" 翟青祤这才回答,"首先,我不是大官,其次,我也没有女人。" "你哪里听来的?你姐还给你瞎买话本子?" 容曜撅撅嘴,"哼,阿姐不让看,我不会自己买吗?" 翟青祤眼一眯,俩直接掐他脸颊,扭正,"好啊,容曜,说漏嘴了,嗯?" 容曜"嘿嘿"笑,转正小身板儿,一副刨根问底的模样,"瞿大哥,你真不是大官吗?" "不是。" "可是假爹是大官,你敢在天子脚下打假爹的人,你不是大官是啥?" "……"翟青祤捏捏鼻梁骨,甚是无奈。 虽然这小子成天胡乱造句,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聪明啊。 用容忬的话来说,他这叫活学活用,甭管对不对吧,起码他敢想敢用。 脑筋一转就是一个鬼主意。 都是弟弟,为何这个七岁,会自己思考问题,而翟墨同那个已经当了爹的傻蛋,反倒是别人说什么信什么。 想到这儿,翟青祤又是两眼一闭,一抹黑。 气得头疼。 容曜继续歪头问他,"大哥大哥,假爹肯定很坏是不是?他们欺负阿姐,肯定也欺负你了。" "你看你瘦成瞎眼子细狗,都不好看了。你知道的,阿姐从来不管别人吃不吃饭哒。" "阿姐说,不会自己进食的狗就是病狗,才需要喂,今日阿姐给你点这么多好吃的,肯定是你被欺负病了,对不对嘛?" 翟青祤:"……" "我谢谢你关心我,但是我不是狗,也没病。" 容曜不信,摸了一把翟青祤凹陷的脸,摇摇头,"太可怜了,果然阿姐说得对,越生病的狗嘴巴越硬。" 翟青祤服了,他就非得跟狗放在一处比吗? 人是当不起了还是咋整? 他决定闭嘴不言。 容曜对他这爱搭不理的模样早就习以为常,压根不以为意。 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大官,反正还是他的大哥。 仰头一倒,就躺他腿上,扯他的头发自己跟自己玩上了。 还自言自语,"大哥,你说阿姐认假爹,万一露馅了咋整?" "大哥,书上说大官家里的小姐不好当,门都不让出,阿姐说会有一段时间见不到我。" "大哥,我见不到阿姐,我能不能见你?" "不然这样吧,我和你去你家住几天呗?阿姐说,你家里人不喜欢给你喂饭……" "他们不喂,我喂呗?" 听着容曜这碎碎念,这段时日无法入眠的躁意,竟就此抹平。 那些会让他难以入睡的马蹄声,人声,戏笑,吆喝声,此时都成了勾起他睡意的安眠曲。 就这么一手搂着容曜,头枕着车厢,睡了过去。 容忬买完几匹在青州未见过的布料与生活用品,掀帘子进来一瞧。 容曜安安静静的躺在翟青祤腿上玩他的发梢。 小眼睛一瞥,小手指连忙抵在嘴边,"嘘!" 用气声说,"睡着啦!" 容忬眼帘一掀,便见翟青祤睡得正酣,胸膛起伏平缓,眉心的"川"字平平,比醒着时平整许多。 她便也用气声道,"你下来,待会你山鸡哥腿麻了。" 容曜说,"不能下呀,挪他手就醒啦,醒了他就睡不着啦。" 容忬一顿,心里不晓得是什么滋味,倒也没再说什么。 便让开身位,让安娘与桃桃坐进去。 这俩家伙一人就占了四个座儿,哪还有位置坐? 安娘还能抱着桃桃,她在外头夜泮挤一挤得了。 回去的路上,夜泮频频回头看向那无声的车厢。 忽然小声与容忬聊了起来。 "容姑娘。" "嗯?" "世子爷在狱中时,每日只食一餐,大多都饿极,才啃些馒头或用些汤水。" 容忬扭头,就见夜泮硬着脸,似乎这些话说出来便挨一顿毒打似的。 "您可能又问,为何无人送饭?" "头几日,夫人每日都来,可看着爷受刑,夫人来了,也只是哭,哭她无用,哭她无言面见侯爷,更哭她教子无方,让他成了这般模样。" "饭从热哭到冷,夫人也没想着打开。" "至于二爷,"夜泮面无表情道,"他是韩相的女婿。" 容忬:"……" 夜泮又道,"世子爷一共受了七十六鞭。" "您给的那些伤药,大多都进了营中兄弟们的口袋。" 第209章 多睡一会 难得的是,这马驾了一路,穿过人群,长长的街道,翟青祤都没有醒。 夜泮依旧在说,容忬也依旧沉默着听。 "七十六鞭是分开打的,若非有人买通了行刑人,将刺泡软,世子爷除了皮开肉绽,还会伤到筋脉。" "您的伤药派上了大用场,世子爷只躺了七日。" "七日后,又挨了三十杖。" 容忬:"……" "分着打的,怕世子爷死在刑架上。" 容忬十分不爽了,杏眼中略有火苗在闪,扭头问,"到底要他招什么?没有证据的事儿,用这样的刑,意义在哪?" 夜泮晓得容忬在问什么。 青山屯他去过一次,多少能看出来,容忬什么都晓得,只是不戳破。 这世间,没有几个人能如此尽心的待世子,也没有几个人能让世子如此心甘情愿的……上心。 "弃兵之事确实无凭无据,可……世子作为一军之将,正是边关被破时,无论他是否弃兵,都需要有一个交代。" "真相是真是假,是实是虚,对于朝中而言,都不重要。" 这便很恶心人了。 容忬这股不爽慢慢发酵,又问,"若不重要,又何故派人来向我讨要供词?" "皇帝既然留有时间让人搜集证据,便不是真的要他死,若真要他死,让他待在牢中一百八十六日,原因呢?" 夜泮没想到容忬如此敏锐。 也是,武功高强的人,不聪明,也学不来。 夜泮的话轱辘在嘴里过了一遍,说得太细,又怕坏了世子的事儿。 不说,又怕容忬会因进京的事怪罪世子。 可容忬脑筋转的快,看着他牵着缰绳溜着马,趁着马蹄踏过石板,撞出响动时,她自己便猜了个大概, "皇帝不是要他死,也不是要他活。" "是既要他死,又要他活。" 夜泮不由得看了容忬一眼,或许是敏锐增添了她的锋芒,不得不说,容忬确实是一位极为美丽的女子。 放眼整个京都,都寻不到第二个。 "他活着,是翟家军的招牌,只要他在,翟家军就还有主心骨,边关就不会乱。" "他死了,牌子倒了,边关乱了,谁去填那个窟窿。" 培养一个将领需要的多少年,而这样一个赤诚锐利的剑,如此不怕死不要命的利器,这些官僚世家,又怎会乐意以命相驳? 且不说能否培养得出来,翟家军的团结,军心,就不是随意一个将领就能稳固住的。 夜泮没说话,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几分,因而容忬实在是聪明得……令人害怕。 容忬继续轻声念叨,"所以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皇帝得留着他,守着边关,稳住军心,但他又不能活的太好,太有话语权。" "所以他得在牢里待着,得受刑,得削去锋芒,等边关真的告急了,再把他放出去当刀使。" "刀钝了,又拿回来磨一磨。" 夜泮听着心里一惊又一惊,一个远在千里之外,从小生活在深山的女子,竟然进京不过几个时辰。 就等道破帝心? 殊不知,容忬只是把这本书里有关于翟青祤的内容,想起来,再说出来。 当时看着无关痛痒,最多道一声可怜。 还评了一句,如此疯的人,落得这么一个下场,那大概是原生家庭造成的,又或许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让她来到这儿,与翟青祤相处过,就晓得,他的疯与恨,没有一个是不该的。 都说心疼男人会破产。 换位思考一下,容忬要是有他这样的身世下场,她高低要研发一颗原子弹,把这世界炸平。 她不好过,谁都别活了。 容忬扭身,掀了帘子望了一眼,翟青祤还是那样的睡姿。 马车一抖一抖的挺催眠,两个孩子也睡了。 看了几眼,容忬收回手,又道,"那你们世子爷接下来是打算以装疯卖傻迷惑人?" 夜泮可不敢吭声了,她太吓人了。 容忬斜他一眼,"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再藏着掖着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夜泮讪笑一声,"容姑娘,属下可什么都没说啊。" 容忬翻了个白眼。 到底没往下问,翟青祤卧薪尝胆这么久,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待这马车开进那新宅门的后院,便迎来了午时。 太阳正艳,容忬再度掀了帘子,瞅他们睡得这么香,不太舍得叫醒他们。 天都的春天还是很冷的,坐在马车头那干冷的风啪啪的往她脸上扇,脸都要冻硬了。 容忬还是先将安娘唤醒。 安娘朦胧的醒来,抱着桃桃轻手轻脚的下了马车。 不敢发一点动静。 说实话,共同生活了这么久,连安娘都晓得翟青祤的喜好,习惯,甚至忌讳。 偏偏亲人不知道。 待马车都搬空差不多了,容忬才捏了捏容曜的鼻子,将他叫醒。 容曜脸红扑扑,缩着脖子垂着小眼,瞅了瞅自己肚子上的胳膊,一动不敢动。 姐弟俩都想让他多睡一会儿,于是这个交流就变成了唇语。 "阿姐,怎么办呀?" "慢慢挪他胳膊,看他有反应不?" 容曜看懂了,就伸出小手,轻轻推他的胳膊。 一下,没动。 他就推第二下,还是没动。 容曜就用了点力,这下翟青祤有反应了,蹙紧眉梢。 容曜不敢动了,求助容忬,动着嘴唇,"阿姐,你帮我抬他胳膊,我得慢慢挪屁股。" 容忬点点头。 丝毫没觉得他俩这动作多余。 如此贴心的人世间能找出几个? 那简直就是人美心善的典范。 于是,容忬便试探性的去扯他的袖子,察觉他毫无反应后,就大胆了些,食指拇指捏上他的手腕。 一寸,一寸的将他的胳膊抬高。 奈何,翟青祤动了一下,胳膊一手,再度搂住容曜,还将他死死往腿上摁,手掌还扣住容曜的肩膀。 姐弟俩对看一眼。 容曜:"救命呀,阿姐!" 容忬只能去抠他手指头,一根一根手指的抠。 长这么大,还没如此像个贼。 容忬都有点好笑了。 好不容易将他的手指抠开,刚捏住他的手腕缓缓往上抬。 翟青祤又动,竟就如此反手扣住了她的五指。 第210章 被迫相亲相爱 这硬生生,如竹节般分明的手指,像一把锁,将她的五指束缚住。 容忬盯了一息,又抬眼瞅他。 双眼紧闭,眼皮子合得很紧,眼珠子也没转,眉心蹙着,乍一看像装睡。 容忬转了转手,手指骨便被他又握紧了一寸力。 那眼睛依旧没睁开。 容曜大眼轱辘直转,咯咯咯直乐儿,"阿姐被抓住啦!" 容忬:"赶紧起来,你兴奋啥?" 容曜:"你快抬抬手!" 没招了,容忬只能握住翟青祤的手往上抬,这次也不管他睡没睡醒,抓这么死是要做什么?? 容曜顺利的座上滑下来,捏捏自己躺麻了的屁股墩,看着他俩交握的手,又乐了。 点头晃脑的说,"哎呀,你们这样挺好哒,多拉拉手,以后就不要吵架鸟~" 容忬:"……" 她试图和容曜说教,"男子在无意识中强迫女子的行为,这叫犯罪。" 容曜觉得此处如此解释不对,歪着头,认真想了想,"那阿姐之前给瞿大哥擦身、喂饭、端尿盆,算不算强迫呀?" 容忬:"……" 容曜又掰着手指头数,"瞿大哥不能动的时候,阿姐天天扒他衣裳,看他的伤,这算不算强迫呀?" "他那是病了。" "他现在也是病啊,马掌柜说哒,睡不着睡不醒都是病!" "阿姐,你不能双标!" 容忬被堵得哑口无言,难得容曜用词用对了,竟然用在她头上。 这叫啥,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就这无懈可击的逻辑,她连反驳都找不到词儿。 容忬又低头看了看被扣住的手,翟青祤的手很烫,掌心有薄薄的茧,指节分明。 攥着她的五根手指,像攥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就她在这思考要不要弄醒他,解救回自己的手手时。 容曜这家伙已然跳下马车,兴奋的冲外头喊,"安姨姨!!桃桃!阿姐被瞿大哥抓住啦!" "他们牵手啦!" 容忬:"???" 不儿,他俩这抓个手,有必要这么兴奋吗? 她一起身,想用力抽离吧,翟青祤的手死死的,愣是不放,生生牵着她坐回原地。 她一侧头,翟青祤眉心蹙得很紧了,薄唇也抿着,下颌发力,竟有些咬牙切齿的力度。 这要是装睡,容忬都要夸他演技好,看这脸,都起了一层薄汗。 马车外面,院子太大,容曜见无人应答,早就跑了一大圈,逢一个眼熟的人都喊,"阿姐和瞿大哥牵手了,你们快来看呀!!" 暗卫们都被他从树上摇下来,来观看主子和容姑娘的"相亲相爱"。 可是他们不敢看啊。 站在马车外,远远的,象征性哄容曜玩。 不看又好奇,好奇又激起他们强烈的欲望,眼珠子斜着往马车里窥视。 车帘被风一扬,容忬看见一群人整齐划一的站在几丈外,斜视。 脑袋都发胀。 容曜拉着安娘上来,小声说,"姨姨,快看,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安娘的眼睛从来没有这么大过,看了一眼,转头就要走,"小曜,非礼勿视啊,非礼勿视。" 容曜:"为啥不视?!" "好不容易又见面了,这俩成天打架,万一把家打散了怎么办?" "夫子都是这样的呀,谁打架就上讲台手拉手,拉一节课,这样就能和好了呀!" 容忬社死了。 脾气一上来,用力抽手,没抽动。 她抬眼,阴恻恻的对着翟青祤说,"狗东西,还装睡是吧?" 翟青祤依旧没反应。 知道的是在睡觉,不知道的还以为吞麻药了,怎么睡得这么死? 容忬又说,"松手。" 还是没反应。 容忬眯了眯眼,凑近了一些,凑到他耳边,吸了一口气。 气沉丹田,嚎了一声,"翟青祤!!!" 翟青祤猛然惊醒:"???" 还没反应过来,容忬的巴掌就上来了,虽然不重,但是响。 "啪"一声,脆脆的,扇他脸上了。 "嘶——" "容忬?!你有病吧?" "登徒子!放手!" 翟青祤被这一句"登徒子"整得彻底清醒,低头。 看见自己的手还牢牢的攥着她的五指,攥得她的手指头都发红了。 他愣了一下,完全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时候抓的。 梦中他在井底,底下是炼狱,是那些随同他死去的将士,与几城百姓的尸骸,他被架在刑架上,承受烈火的烤炙。 忽然那狭小的井口,伸来一只手,柔软,泛着坚定的微光,从火海中抓住了他。 就这愣怔的时间,容忬已经用力拔出手,甩了甩。 十分不悦的道,"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睡觉做梦都很危险?" "不是把人当奸细就是把人当妖怪,第几次了?" 翟青祤刚挨了那一巴掌,能高兴到哪里去? 俩人就此又吵起来了。 "我睡觉你靠这么近干什么?" "干你爹。" "容忬!!你讲不讲道理?你打人还有理了?" "哈,我打的是流氓,你不是流氓我打你做甚?" "是你在我无意识时靠近我!" "唉哟哟哟,还无意识呢,也不知道是谁成天说,有声音睡不着啦,有光源也睡不着啦,现在搁大马路上睡到无意识了?" "你可以叫醒我,扯我耳朵嚎什么意思?" "我没叫?嗯?你再说我没叫?" "我没听见,就是没有!" 马车里吵得鸡飞狗跳。 容曜捂着耳朵,愁眉苦脸了,"啊……阿姐啊,瞿大哥啊,蒜鸟蒜鸟……干嘛呀这是啊……" "不牵手就不牵手嘛,也不要吵架呀,哎呀,丢死人啦!" 容曜一说话,这个始作俑者就成了受害者。 二人异口同声的嚎了一句,"容曜!!!把你的破话本,给老子交出来烧掉!" 容曜:"……" 暗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谁也不敢动,院子里就如此静了三息,然后也不晓得是谁先笑的,"噗嗤,噗嗤。" 跟蒲公英似的,接二连三。 翟青祤从马车里钻出来,脸黑如锅底,扫了一圈院子。 暗卫们笑容瞬间消失,个个站得笔直。 "谁笑的?"翟青祤阴冷的问。 "全部给老子滚去跑五十圈,喜欢笑是吧?" "边跑边笑,谁敢停,谁加十圈。" 第211章 从阉猪做起 于是,这个家,热闹得堪比过大年的天都。 十几个人黑衣人在院子里跑圈,那此起彼伏的哈哈大笑,惊天雷动。 组装家具的师傅们还以为入了什么专门关疯子的地方,干起活来速度更快了,生怕哪个疯子忽然从某个地方窜出来,对着他笑。 那不得夜里做噩梦? 安娘不停忙进忙出,又是烧水,又是指挥人把家具摆在何处。 容曜和桃桃还得写作业,换了地方,哪里静得下心,时不时被新东西吸引走目光,又或是被容忬与翟青祤的吵架声夺走注意力。 这二人就像那个移动大喇叭,从前院吵到后院,脚步不停,手上还能空出来收拾桌椅板凳,嘴巴更是叭叭叭。 谁也不服谁。 安娘都忍不住了,"别吵了别吵了,阿忬,一人少说一句吧……" 有人劝,就好似点炮仗似的。 吵得更起劲了,还拉着旁人要评评理。 "安娘,他乱抓女子手不放,不是登徒子是什么?嗯?" "哈,我都说了是无意识,我好好的睡觉你凑上来,我顾得上?啊?" "我凑什么凑?我稀罕凑你?" "谁知道你是不是心里变态?" 安娘:"……" 她都要疯了。 揉着太阳穴,忽然觉得,与这二人沟通,得像与孩子沟通那般。 连哄带骗,转移注意力。 可他俩哄不动骗不着,只剩个转移注意力的法子了。 "阿忬,瞿公子,那两个人还捆在柴房呢,已经醒了啊,不该料理一下吗?" 二人同时止声:"……" 这一天下来的鸡飞狗跳,情绪起起伏伏,翟青祤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现在提醒,才想起来还有个贱东西没捶。 他阴着脸,将手里两个凳子一扔,转头对着不远处那个在蛙跳的夜满,"滚过来!" 脚步一迈,飞快的朝着柴房去。 容忬一看他这狗屎态度,气更是不打一处的冒,"摔我凳子几个意思?嗯?不要钱买的?" 然后就尾随着翟青祤的步子,也走得飞快。 安娘:"……" 本以为这二人离别后重聚,怎么着也该生分几日。 哪里生分了? 吵得难舍难分! 她都好奇,就这俩走到哪都能吵两句相处,当初在山上打山匪的时候,是不是也边砍边骂? 就不能一致对外? 可惜李暮安太不了解这二人了,哪怕是一致对外,那也有一两句分歧。 柴房。 竹恙与从寒正被捆在柱子上。 从寒倒是安静,一点挣扎痕迹没有。 竹恙还在思考自己为何被敲晕,嘴上为何塞着烂抹布。 脖子上的剧痛又是为何。 正当他回想起来时,翟青祤已然将柴门踹开。 那阴柔满是戾气的脸,挂着浓浓的疯态,来势汹汹。 竹恙眼睛一瞪,"唔唔唔……(怎么是你?)" 翟青祤压根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径直走过去,朝着他的腹部,就是一拳。 竹恙口中塞着烂抹布,大半日未进食进水,唾液都被吸干,沾他嘴里,吐都吐不出来。 咽又没法咽。 被捶得目眦欲裂,眼角通红。 翟青祤拳头硬的很,一拳哪里解气? 和容忬吵架的窝囊气全撒这个人身上,胡乱抡了几圈,抡累了。 叉着腰大喘气儿。 指着夜满,道:"你来。" 夜满:"……" 这事儿本来就是他们干的,世子爷每次大动干戈,不是在气头上,就是在气头上。 轮到夜满了,竹恙受的苦就不是挨拳头这么简单。 世子爷说的,他是为了护主,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这种伤口,不来真的,怎么行。 于是忽,左一刀,右一刀,把竹恙戳得两眼直翻。 容忬在门外只听见竹恙哼哧哼哧的猪叫,啥也没看见。 翟青祤将门堵得严严实实,不让看。 竹恙嘴里满是血,把这臭抹布浸湿,终于不沾嘴了,吐出来后,剧烈的咳嗽了两声。 抬起头来看翟青祤,哑着嗓子骂,"翟青祤,你疯了……我是韩相的人!" 翟青祤阴沉如水的瞅着他,听言,扯着嘴角,"嗯?我打的就是你。" 竹恙:"你,你是为了那贱——" 夜满根本不给他骂完的机会,直接掌嘴。 "啪!" 竹恙不服,继续骂:"贱、" "啪!" "贱人!" "啪啪啪!" "……贱…" 翟青祤眼一眯,"哟,看来是不会说人话,那还当什么人,夜满,给他当一当畜牲好了,如此会猪叫,就从阉猪做起。" 夜满刚精神抖擞的应了一声,"是!" 竹恙就慌了,立刻改口,"大小姐!大小姐。" 翟青祤:"谁是大小姐?什么人是大小姐?" 竹恙身上好几个洞,流着血,嘴里还含着被他打崩的大牙,鼻青脸肿的。 堂堂一个杀手,轮到如此地步,他宁愿死都不愿意被阉好吗? 翟青祤现在这么疯,秦枫都是那大蟒蛇了,他成阉猪不就是他一念之间的事儿吗! 没招了,只能认怂。 含糊不清的说,"容姑娘,容姑娘是大小姐……" 翟青祤道,"对,所以我打你,是在救你。" 竹恙红温了:"?" 翟青祤又道,"你脸上褶子这般多,应该也是相府的老人了,难道不晓得相爷对昭姨娘用情至深?" 竹恙要吐血,他褶子多是天生的,他才二十九,哪里老了?! 翟青祤才不管他什么表情,接下来说的那些话,更让人想吐血。 "韩相若晓得,昭姨娘用命生下来的女儿,被你这个狗东西,饿了一路,风吹了一路,你这个命也是保不住的。" "我与你也算是有几面之缘,一见如故,把你当成挚友,见不得你这小命就如此废了。" "刚好,大小姐在城郊遇刺,你舍命相救,身负重伤,昏迷不醒,这才耽误带大小姐回府赴命。" 竹恙听得目瞪口呆,瞧瞧这狗东西说的是人话吗? 啥叫和他有几面之缘? 他俩就见过一次好吧,还是他翻进他的院子被他发现与他打了一架! 打一架就成挚友了?啊? 失心疯都不至于讲这种胡话吧? 他一说话脸就疼,抽搐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更明显了,"你这叫为了我好?你这是要我背叛主子!" 翟青祤:"嗯?" "相爷与我们凌北侯府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怎么叫做背叛呢?" 第212章 好狗,好狗 容忬就如此站在翟青祤背后,他这理直气壮,臭不要脸,万般无赖的声调,从前面穿透他的后背。 直直溜进她的耳朵。 离奇的让她刚那点气消散了些许。 原来这倒霉蛋也不是只龟缩在角落,暗自伤神,是晓得反击的。 她还以为这嘴炮的功夫只用在她头上了呢。 满脑子都是他可怜兮兮的被架在刑架上挨抽,一声不吭,完了家里一群病患还不给他喂饭。 可怜程度堪比流浪狗。 竹恙听到这个话术,果真吐了一口老血出来。 想骂他不要脸。 他已经足够不要脸了,再骂与夸奖何异? 竹恙又不甘心,道,"翟世子,相爷岂是如此好糊弄的?" "待回去赴命,相爷见只有我一人身上如此多窟窿,便晓得是屈打成招,大小姐与你的苟且不一样被抖出来?" 他还试图与翟青祤讲道理,"再者,你都说了大小姐是相爷的女儿,你越过相府,与大小姐私自会面,败坏大小姐的名声,相爷又岂会放过你?" 翟青祤抠了抠耳朵,"会面?" 他扭头四处张望,"大小姐在哪?我怎么没看见?" 竹恙气猛了,睁眼说瞎话也要有个限度吧? 容忬头上那大金簪子那么闪亮,就差闪瞎他眼睛了,他好意思说没看见? 翟青祤气死人不偿命,望完四周,目光落在提着红刀子的夜满身上,问,"你看见了?" 夜满:"……没有。" 翟青祤瞅了一眼夜泮。 夜泮也木着脸说,"属下也没看见。" 翟青祤点点头,还望了一眼被捆在另一头的从寒,问他,"你看见了吗?" 从寒这个角度可看不见完整的容忬,再者,平日容忬发上别什么,他又不在意。 默了默,说:"没看见。" 竹恙差点疯了,不可置信的扭头骂他,"你他大爷的眼睛是不是长屁股上了?她不就在那?那不是容忬是谁?啊?" 从寒还象征性的伸脖子望了望,最后得出一结论,"看不着。" 竹恙:"……" 他只觉得血管在脑子里一点点的爆开,十分后悔,当初相爷说带人去青州办事儿,带的是这个狗东西! 他除了杀人利落,脑子缺弦啊! 翟青祤都乐了。 面上依旧是那一本正经的模样,"你看,所有人都没见我与你们家大小姐私会,若是什么苟且啊,私会啊,这种狗屁言论传了出去,污了你们家大小姐的名声。" "就是你传的。" "到时候,相爷若是怪罪起来,哪怕我与你兄弟一场,也救不了你了。" 竹恙:"!!!" 活了这么久,他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这么想死过。 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血窟窿,又盯着翟青祤那"我是为你好"的嘴脸,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真是疯了。" 翟青祤挑眉,承认了,"对,伤还没好全。" 竹恙闭上嘴,别过脸去,连看都不想看他。 翟青祤像是得到了什么满意的答复,倚靠着门框的身板直了直,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不咸不淡的道,"行了,给他弄干净点儿,伤口别太整齐,要像是和刺客搏斗留下的,劈砍的痕迹多一些,刀刺的少一些,看起来比较真实。" 夜满抱拳:"是。" 翟青祤刚要旋身,竹恙忍不住又要骂他,嘴还没张开呢。 像是心有灵犀似的,忽然又侧头盯了他一瞬。 "你说得对,做戏要做全套,相爷可不是好糊弄的,你一个人伤成这样,不太妥。" 说罢,他那瞧谁都不爽的视线,意味不明的落在了从寒身上。 "这位兄弟看上去武功高强,一看就是位高手,不是那大花蟒蛇与这猪兄可比拟的。" 竹恙:"?" 翟青祤:"少砍几刀吧,像点样子即可。" 从寒:"……" 令竹恙意外的是,从寒这么直脑筋的一人,到了此事,脑筋转得非常快。 竟面无表情的来了一句,"我自己来。" 说着,当着众人的面,自己给自己松了绑。 没错,他专门干上刑的,什么捆法不晓得,这种绳子压根捆不住他。 拿起一旁的刀,库库给自己浅浅来上几刀。 脸色都没带变的,刀刀见血,又不伤筋脉,可以说十分爱惜自己了。 翟青祤难得露出一丝赞赏的神色,点了点头,"不错,是个利索人。" 竹恙差点没背过气去,喘了两口粗气,"翟世子,你这对待挚友的方式,当真是别具一格!" 翟青祤再次点点头,坦然无比,"这是自然,我对你比对别人上心多了。" 竹恙:不活了,不想活了啊! 没一会儿,柴房门便空了,竹恙眼睁睁看着翟青祤转过身,手指头推着容忬的肩膀。 就这么光明正大的与她说话,"有何好看的?没见过?" 容忬那轻飘飘的笑声,好似一句嘲讽传进了竹恙的耳朵,"确实没见过,见过给鱼打花刀的,还没见过给人打花刀的。" 竹恙:"……" 这俩一个疯子,一个颠婆,真他娘的般配! 气得他伤口滋滋冒血,转头怒视从寒,"你既能松绑,为何方才不救我?你这是背叛主子!" 从寒瞅他一眼,"他带了十七个人,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很浅,你我两日没有睡觉,昨日又与人搏杀,体力跟不上。" "若是打起来,没有胜算。" "你知道的,老实待着,比你逃出去再被抓回来受的刑要少。" "假如我俩死在这儿,完不成相爷的交待,回了相府,那挨的就不是花刀了。" 竹恙怒得吼了一声,"这么说,还是你有理了?!" 从寒歪头,"我当然有理。" "我这是为了你好,你母亲与娘子还在家中等你,若不是为了你,我自己跑了。" "我一个光棍,死哪不是死?" 竹恙:"……" 于是,容忬与翟青祤走到一半,听见柴房传来更大声的无能狂怒。 二人不约而同的想笑,却在这相视时,惯性的收敛了。 容忬:"啧啧啧。" 翟青祤:"?" 容忬:"好狗,好狗。" 翟青祤:"来,打一架。" 第213章 没这个特殊癖好 打架那是不可能打架的。 容忬肩伤未愈,又舟车劳顿,一上午事儿这么多,没走几步就打起了哈欠。 恰时,夜泮走来道,"爷,该回了,不然该瞒不住了。" 翟青祤"嗯"了一声。 容忬打完哈欠,杏眼还含着水雾,乍一看更像是弱不禁风。 二人相顾无言,良久,容忬先开口,"赶紧回去吧,找人给你多做几顿饭,人生前生后都得享受不是?现在不吃,等着死了吃贡品吗?" 翟青祤无语。 他决定不回这种令人脑仁痛的话,道,"别说这种废话成吗?" "拿着。"他从衣襟中掏出一根柳叶簪,放到她面前。 簪身通体玄黑,色泽近墨,极其精致,细看竟还有细闪。 非玉非石,大概是某种矿体,比她的那把苗刀的色泽更为朴实。 朴实中带点锋芒。 容忬接过来,瞅他一眼,"啥?" 翟青祤伸手,捏着柳叶簪的底端轻轻一扭,簪尖直直弹出一根刺。 容忬第一次见这种新奇的玩意儿,与他在容家天天捏在手中看的《木匠技巧》中,某个当玩具用的木头梆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手刚要触上那尖刺,翟青祤啧了一声,径直捏掉她的手。 道,"有毒。" 容忬手一顿,"有毒你让我插头上?" 翟青祤:"……你不拧出来能扎死你?" 容忬:"万一这机关失灵了咋整?" 翟青祤:"不会!" 容忬:"那工匠说不会就不会?你不晓得商人的嘴信不得?买个瓜问甜不甜,嘴里说的都是甜,回去一看,嘿,瓤还是白的……" "不会,"翟青祤被她念得头疼,夺走簪子,将刺旋回去,不甚愉悦的盯着她,"我做的我不知道会不会?" 容忬噤声,煞是狐疑的瞅着他。 翟青祤还以为她不信,脾气又上来了,"不要拉倒!" 转身要走。 容忬手右手一伸,抓住他的袖子往自己身边一拽。 力气大得那衣襟锁了他的喉,一口气上不来,脸都绿了。 拽到跟前,容忬说,"你什么毛病?我话没说完,你跑什么?" 翟青祤好不容易上一口气,听她这语气,又气着了,"你照照镜子,嫌弃就不要啊,我走还不成吗?" 容忬:"我说了不要了吗?" 翟青祤:"那你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做甚?" 容忬:"……我没这特殊癖好,喜欢吃你。" "容忬!" 他嗓门儿一大,容忬向后一仰,捂着耳朵,"叫魂呢?别嚷嚷行吗?" 翟青祤没招了。 刚发在别人身上的窝囊气卷土重来,插着腰转向一旁,胸膛起伏得厉害。 哼哧哼哧的,跟头牛似的。 容忬觉得他指不定有点毛病,这么久了还不长记性,和她吵嘴吵了大半年了,还自讨没趣。 怪可爱的。 看在他帮自己出气的份上,好好说话,也不是不行。 便道,"我的意思是,你在大牢里不吃饭,不想着怎么出去,在里面当铁匠?" 翟青祤吸了口气,刚一垂眸,就见容忬歪着头,似笑非笑的探他的神情。 清亮的杏眼,像颗琥珀,晃着他了。 他望了一眼,挪开视线,撇了撇嘴,"少管我,拿着。" 容忬伸手,"那你倒是给我啊。" 翟青祤慢吞吞的将柳叶簪放到她的手心。 容忬往头上一簪,对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左右瞧了瞧。 甚是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女谢过世子爷~" 翟青祤恶心得呲牙,阴着脸说,"滚去睡你的觉。" 容忬乐了,提着裙子,转身就走。 走到一半,回头,发现翟青祤还杵在原地看她。 "喂。"她又停下来,与他道,"反正你在府中也没事干,把容曜带回去,盯一下他的功课。" 翟青祤抱着手臂,鼻音回应,"嗯。" 话落,容忬不再停留。 翟青祤静在原地,看了三息她的影子,直到夜泮又催促了一声。 他才转身朝院子的另一个角门走去。 没错,这院子有个密道,通向凌北侯府,走过去的时间左右不过两炷香。 院子与屋子布置得十分温馨,容忬沐浴过后,将鞋一踢,躺在铺了三层褥子的床上,舒服的叹息。 安娘却舒服不了,眉头紧锁着。 "阿忬,明日不然我与你一道去相府吧?" "也好有个人照应你。" 容忬翻了个面儿,"你进去了还出得来?我见过有人找福享的,没见过人自讨苦吃。" "可是……"安娘担忧道,"我怕他们欺负你,明目张胆的派杀手来,就没想着让你活着进京。" "现在你活着,相爷的手下又被瞿公子一顿好打,难免不会被记恨。" 容忬打了个哈欠,"记恨就记恨呗。" 安娘被她这不以为意的样子整得更急了,可她晓得急也没用。 容忬一贯有自己的行事风格,她如此淡定,必然是胸有成竹,有了应付之策。 她帮不上忙,若把自己的烦忧不断说给她听,这何尝不是一种困扰? 安娘张了张嘴,没再问关于相府的事。 她捏着新买的衣料,看着布上真金丝线,总觉得一切过于梦幻。 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带着女儿来到京城。 更没想到,京城还有一处她的落脚处。 这一切,都是容忬给的。 她一定要,好好珍惜。 安娘便有了主意,决定过段时间安稳下来,便去看铺子,无论如何,钱才是她们的底气,万不能荒废。 刚下定决心,要与容忬说。 扭头一望,她已然侧躺在软枕上,睡得正酣。 安娘轻手轻脚的将毯子给她盖上,捏走她脸上挡着鼻子的发梢。 像照顾桃桃似的,把她的脚丫和手一起塞进毯子里。 才蹑手蹑脚的退出屋子。 门刚合上,便被一道高大的影子吓住。 猛地回身想抽出剪子。 被一只胳膊挡住了。 从寒木着脸,"是我。" 安娘胆儿在晃,差点腿软,扶住廊柱好不容易站稳,怒视他,"阿忬已经睡了,你在这鬼鬼祟祟做甚?" 从寒皱了皱眉,不明白她胆儿芝麻绿豆大,怎么还能掏出剪子扎人。 也是挺奇怪的。 他道,"我只是来说一声,辰时动身。" 第214章 和睦相处 "晓得了,"安娘努力抚平自己那晃荡的心跳,冷若冰霜的看着他,"你可以走了。" 从寒本来也就是来说一声的,没有停留的意思。 "嗯。" 应了一声,脚往旁挪了一寸,眼神再度在她身上滞留一息。 里头无悲无喜的,只有两字:"奇怪"。 —— 未到辰时,容忬早就穿戴整齐,用了昨日在街上买的天都特色。 还吃了块大饼,与昨日翟青祤没吃完的绿豆酥,全是碳水,给她吃得糖分飙升,又困了。 浪费粮食可耻。 再者,昨日来的急,光顾着逛家具了,忘了买菜,有什么吃什么。 她有一种预感,进了相府,搞不好饥一顿饱一顿的,不得先填饱肚子? 吃饱喝足,她坐在庭院中,正端着苦药慢慢饮。 竹恙一瘸一拐的走过来。 看她的眼神都清澈了许多,"大小姐,请吧。" 容忬慢条斯理的,捏着帕子擦了擦嘴,无视他眼底那淡淡的记恨。 甚是体贴的给他添了一堵,"看样子睡得挺好,这一路上真是辛苦你了。" 竹恙:"……多、谢、大小姐关心。" 容忬站起身来,回他,"不客气,应该的。" 竹恙又要破防了。 简直有病好不好? 他到底造了什么孽,非要和这个邪门的女人对上? 他去赎罪还不行吗? 可惜无人回答他,他只能一边忍着那块爆炸的心脏,还有浑身窟窿的痛楚,恭恭敬敬的迎容忬上马车。 容忬走出宅门,抬头看了一眼府门的牌匾。 写得不是姓,也不是名。 而是她在青州那座山头的名字,雾归山,雾归别院。 与容忬想象中不太相同的是,里,流落在外的千金会被人拒之门外,或是走一走偏门。 然后主角非得走正门,彰显自己的名正言顺。 可堂堂一个相府,还不至于用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手段。 下人是笑着来迎马车的,一群下人,干净利落的将梯子放到马车边。 那梯子缠着红绣球,连下人们身上都挂着红布。 韩府的灯笼也挂了起来,在寒风中,违和的刺眼。 韩府门前,聚了一群看热闹的路人,都想看看,这个流落乡野的女儿,是个什么模样。 而韩府也没有赶人的意思,逢人便道,"今日是相府的大喜日子,相爷失落在外多年的女儿终于寻回,相爷高兴,要与诸位共贺!" "这些都是相爷与夫人的一点心意!" 说着,一旁的仆从便从铜盘中抓取一把铜钱,往天上撒。 容忬透过帘缝,得见那些铜钱在日光中打旋儿,像一场金色的雨。 人群闹哄哄的去捡,笑声与吆喝声混在一起,倒真像是办喜事。 人群中一人捡了一口袋,眉开眼笑的,说道,"谁不晓得相爷以仁爱辅国,相夫人也是心慈仁善!" 他一本正经的冲着马车里的容忬道,"大小姐既然回了京,可要好好孝敬相爷与夫人,不枉他们欢心一场呀!" 听着喜气洋洋,好言相劝。 实则呢,处处是杀机。 紧接着,周围人群接二连三的恭维起韩渊与韩夫人,字里行间,软软的讽刺,她这一乡下的女儿,烧了高香,拜了菩萨,才投胎到此。 若是个脸皮薄的,此时该满脸羞愧,束手束脚,要当着大街开始对韩府感恩戴德了。 可惜容忬不吃这套,由他们在那热闹,掀了帘子便探身出去。 场面顿时一静,演不动了。 相爷貌如潘安,女儿一个个貌美如花,国色天香。 想过这流落在外的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却没想到,竟是如此一位绝色。 容忬一身藤紫裙装,头发半挽,柳叶簪的朴实,抑制住了其裙装上繁琐的艳,配上她淡然的神态。 满身满脸写着与众不同的贵气。 这让下人们都静了。 傻愣愣的瞅了她几息,一位年长的嬷嬷最先反应过来,换上妥帖的笑容,道,"大小姐,您可算到了。" "夫人一早便盼着您呢,快随奴婢进去吧。" 她抬手想搀扶,容忬眼帘一扫,没扶,自己踩着梯子,利落的下了马车。 拂了拂裙摆,站直了身。 望了四周人一眼。 周围人屏气敛神,一看就是有人特意请来给容忬上压力的。 跟谁不会似的? 容忬面无表情的从腰间取下事先换好的碎银子,拆开,往身边那撒钱的仆从的盘子里倒。 哗啦啦。 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道,"既然是相府的大喜日子,光撒铜板多寒碜?" "这些算我一些心意,听闻夫人挂念北方战事,近来食素吃斋,想来是捉襟见肘了,我便敬敬这孝道。" "想必,夫人一定会与我和睦相处的吧?" 嬷嬷脸上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 他们都小看这乡下人了,以为她会怯场,会畏缩,会人群架着下不来台。 次日传出去,相府既落一个宽容的名声,她也会落得个上不了台面的名声。 日后管教约束,便由相府说了算。 现在好了,她不仅没被唬着,还像个谈生意的,随手撒一把碎银,站在门口说要与夫人和睦相处! 这要是日后她出了什么岔子,便会有旁人认为,是夫人不愿与她和睦造成的! 极其歹毒!!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嬷嬷还能回什么? 讪笑着说,"大小姐说哪里的话,夫人疼爱您还来不及呢,岂止是和睦相处?" 容忬点点头,"那感情好,我这人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苦。" 众人:"……" 嬷嬷被她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模样整怕了,默默擦了一把汗,赶紧把她往府里请。 "大小姐,快请进,外头冷。" 容忬扯直裙摆,跨了进去,毫不客气的吩咐她,"记得把碎银发到位,让街坊们沾沾喜气,莫叫人觉得咱们抠搜。" 嬷嬷天要塌了。 这些个字眼宛如雷劈,一下一下的击在她年迈的心灵上。 赶紧点头,找补不过来,只能指挥人把银子发下去。 进了门,容忬也毫不客气,走得不快不慢,四处打量起韩府的布局。 闺阁小姐走路上要求目不斜视,她如此这般,便称为没规矩。 嬷嬷记下一笔,终于找到个切口能治她了!! 第215章 不要压力我 如此想着,嬷嬷走在前头,佝偻的背挺了挺。 觉得马上就要扳回一成了。 进了门后,果然与府门前的样子天壤之别。 穿过那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的绿化带,终于在尽头见到了这韩府的人。 那堂屋比谁家都大,一张又一张的太师椅,左右摆了两排,一排八张。 光是妇人打扮得女子,都坐得满当当的。 正席上,一姿态端稳的女子,不紧不慢的饮着茶。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金钗,花样繁琐,耳坠更是质地上乘的羊脂玉,通身气派不凡,就差将"当家主母"四个大字写在脑门上。 衣物的配色与样式也格外讲究。 见嬷嬷引容忬走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放置在她身上。 本是打量旧物的神态,却在她模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时都变了脸色。 都说这女儿是养在猎户家,怎生得如此水灵? 莫不是相爷早就晓得她的存在,这些年背着夫人偷偷接济吧? 这些个妾室夫人的眼神又偷偷瞄向正席上的夫人。 孙氏孙蓼兰端庄平常的笑容便僵硬得有些狰狞。 转瞬即逝的,还是被容忬捕捉到了。 她看着一屋子莺莺燕燕,观了观面相神色,大差不差也能了解个片面的性格特征。 以及一件非常肯定的事实,韩渊的这个大老婆,应该是个人尽皆知的,嫉妒心非常强的,并且还要装大度的这么一个人。 嬷嬷停住脚步,侧身让开,朝正席行了一礼,"夫人,大小姐到了。" 孙蓼兰慢慢的放下茶盏,中间空留的时间,足够旁人插话的。 一旁扬起尖酸的女声,"哟……这是真是假还得由相爷定夺呢,算哪门子大小姐呢?" "咱们韩府的大小姐,可在宫中当贵妃,得陛下盛宠。" "这位……"穿的花枝招展的女子捏着帕子斜了容忬一眼,再毫不客气的捏帕子轻笑,"顶多算位客人。" 话说够了,孙蓼兰才出言,"好了,蕊姨娘。" 哟,这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的下马威,给容忬看乐了。 这蕊姨娘被孙蓼兰呵止后,不情不愿的扇了扇帕子。 孙蓼兰这才看容忬一眼,声音带着温和与疏淡,"这一路上辛苦了吧?算算路程,昨日不就该回了?怎么今日才来?" 容忬也不紧不慢的压根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既然我是客,不该给个座儿吗?" "一路上舟车劳顿,还遇到两行刺客,确实很累。" 众人:"……" 她还真不客气! 孙蓼兰笑容一僵,倒也没说什么,指着人将凳子搬来。 刺客谁放出去的,她心知肚明。 没死就罢,她当场点出来,何意? 此女怕不是有心为自己找回公道。 蕊姨娘一听,那是一副忍不住的模样,"说你是客,你还真当自己是客了?有没有规矩?" "果然是个乡下人,上不得一丁点台面!" 话都说成这样了,容忬也该不好意思坐了吧? 不,她像听曲儿似的,落座得毫无压力,甚至还扯直了裙摆,笑了。 反问她,"我既不是小姐,也不是客,那是什么?" "相府不会如此无聊,专门请人跑到青州,搅乱一个陌生人的生活,把这陌生人请上门当千金。" "哇,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吧?" 蕊姨娘重重拍桌,指着她,"你,简直是一点规矩也不懂!" 容忬依旧保持笑容,"在我们青州,妾室可没资格越过主母说话,这京城的规矩,也不如何。" "……" 这下蕊姨娘气老实了,红着脸说不出一个反驳的话。 愣是想不通,一般人听到这话也该羞耻吧,怎么这乡下人就把问题抛回来了? 青州穷乡僻壤的,她还拿青州饿得规矩与京城比? 脸呢? 殊不知,在容忬这,问题抛回去这种事儿,基操而已。 容忬这话说完,旁边那几个妇人更是脸色微变。 一下得罪好几个,她一个乡下人哪里来的的底气? 蕊姨娘还想说什么,孙蓼兰茶盏一扔,那声脆响愣生生止住了话。 "蕊姨娘,退下。" 蕊姨娘愤愤的甩了甩帕子,瞪着容忬。 孙蓼兰不咸不淡的盯着她,评了一句,"蕊姨娘说得也不差,你这规矩,确实该学一学。" "京城不比青州自由,你乡野撒野惯了,无人拘束你,竟与长辈说话都这般冲动。" "出了门,旁人只会说是你的不是,还说,是相府没教好女儿。" 容忬道,"我不是客人吗?" 如此耿直一句话,给孙蓼兰打的措手不及。 那种客套和绵里藏针的路数在她身上,简直就是无法选中。 容忬笑了,"这位姨娘才说的,我不是大小姐,最多算客人,那便当客人好了。" "这样,既不让相府为难,也不让蕊姨娘心烦,夫人也不会因养别人家的女儿感到难堪。" "两全其美。" 孙蓼兰眯了眯眼,"这么说,相府还认不起你这个女儿了?" 容忬歪头,"嗯?" "夫人何必压力我?" "方才在门口,嬷嬷信誓旦旦的说,大家一定是会与我和睦相处的,我满怀期待的来,进门就骂我。" "这一路上,还有一波喊着我不配当大小姐的刺客,喊打喊杀的。" "要实在不愿认,我在青州住的挺好的,一路上吃不饱穿不暖,赶路跟赶命似的。" 容忬顿了顿,"京城确实不比青州自由,但没想到这么凶险,天子脚下,公然砍杀小老百姓。" "真是活不起了。" 这一连串的话,那简直就是在孙蓼兰的脸上蹦哒。 说她耿直,每一句话都直直的卡人脖子,说她阴阳怪气,现在这些话听上去,更是歹毒了。 传出去,又是刺杀又是不和睦的,她这个名声臭得出了城门都闻得见! 吃压力怎么了? 几个人吃压力的时候是她这样直接戳破的? 孙蓼兰本来就对韩渊有个外室耿耿于怀,现在还被这个贱人生下的女儿如此堵面儿。 满腹子邪火往天灵盖涌。 奈何理亏。 谁让韩子璋自作主张找人刺杀她的? 现在好了,人没死,派出去的人也没回来,还被她当众挑破。 她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如此哑巴亏! 第216章 有点想死了 孙蓼兰深吸了一口气。 这贱人过于狡猾,见她不理会刺客一事,反复提及,不就是不想善了的意思吗? 于是,容忬看到了她的大变脸。 眉头一拧,将担忧与恐惧摆得清清楚楚,"竟有人胆大包天,顶着相府的名讳刺杀?" "你莫要害怕,"孙蓼兰声音温软下来,带着些许颤抖,"相爷一定会彻查此事,给你一个交代。" 她侧头对一旁的嬷嬷吩咐,"去,差人去与相爷说一声,大小姐路上被人行刺,让他务必过问此事,天子脚下,岂容人如此猖狂?" 嬷嬷福了福身,转身便去,孙蓼兰拍了拍胸脯,像被吓得不轻似的,话锋又变了, "听闻你在青州得了一义勇的牌匾,带着乡亲们剿了山匪,作为女子,如此英勇无畏,实属难得。" "但又听闻,那山匪首领未被擒获,逃亡在外。" "你行事高调,又是建宅,又是经商,他却从富贵银山中失足,难免心存报复之心。" 蕊姨娘听完,又忍不住出言讥讽,"哟,经商建宅剿匪?" "大小姐可真厉害,成日在外抛头露面,又伶牙俐齿的,有点仇家也是正常吧?" "怎么好意思赖在相府的头上?" 这俩又一唱一和的,把刺客的事儿摘干净了。 容忬最喜欢和这种人玩文字游戏了,讲道理,几个人能讲的过她? 学着蕊姨娘的口吻,也夸张的"哟"一声,"这可不是我赖的,相爷的亲信陪同了我一路,见着刺客面孔熟悉,都不敢下死手砍。" "可怜这位大哥身上十几个窟窿,还得护着我,结果一揭面儿,自家人打自家人,还整得他做了一夜的噩梦。" "若如夫人所言,是山匪报复我,那夫人更应该让相爷彻查清楚。" "莫不是相府有人勾结山匪,行霍乱之事,掩人耳目,搅弄鱼池,这般下去,别说人命了,就是京城都要乱了吧?" "……" 蕊姨娘听得脸色发绀,差点就想掐人中了。 孙蓼兰更是直接拍桌,脸色大变,"大胆!" "你真是口无遮拦,毫无教养!你可知祸从口出,相府乃一国之相,百姓爱戴,人人口中称赞,岂容你在此编排污蔑?!" 容忬像坐在自己家似的,拿起放在一旁的茶水。 里头连一片叶子也没有,想来是无人想招待一个乡下人,又或者觉得,那上等的茶叶不该给下等人喝。 容忬还是饮了一口,尝尝这京城的水味道如何。 事实证明,不如何。 一股子水垢味儿。 她又放下,脸上一点儿笑意都没了,平静的注视着孙蓼兰。 "这里外都是自家人,我又没出去嚷嚷,怎么就叫编排了?" "这等事儿不挑破了说,回头让人传了出去,谁好得了?" "我这是为了诸位着想。" 孙蓼兰气得头疼,说她没规矩,不懂敬重长辈,可是他们先说不认她是主,是客! 说她仪态不好,她坐有坐相,毫无粗鄙之态。 说她言语污了相府的威名,可是又是关起门来说的! 里子面子全让她一人占了,罚她,打她,不就证明自己心虚吗? 说她闹,她也没闹。 全程口吻淡淡,还能捧着那水嘬一口,像在跟你开茶会似的。 她当她是皇亲贵胄吗?! 反而显得她发这个怒多么的可笑! 孙蓼兰捏着自己的手指头,捏得手抖,忍了又忍,终是没将手边的茶盏往容忬脸上砸过去。 咽下一口浊气,重新揣着那当家主母的模样。 "你说的对,"恢复了温婉的语调,"关起门来的话,不该往外传。" "但你该明白,相府上下几百的人口,人多眼杂,你今日说这些话,明日就会有人添油加醋的传出去。" "到时候,旁人不止说你口无遮拦,还会说相府治家不严。" 容忬诧异了,"相府这么多人呢?" "哎呀,我还以为就在座的各位长辈和姐姐们,所以才如此掏心掏肺的说话的。" "怪我,怪我。" 孙蓼兰又要吐血了。 何意味? 怪他们没事先告诉她相府人多是吗? 果然,容忬慢悠悠的往一旁放茶盏,"我还以为认亲像别人家似的,高高兴兴吃个饭,没想到啊,一路上十几人要捅死我,进了门还不欢迎我,合着在门口撒铜板是做做样子。" "父亲母亲也不想着为我主持公道,唉……" "胡言乱语!!!"孙蓼兰当真是气疯了,为了让这贱人闭嘴,都开始说胡话了,"你是相爷的女儿,是相府的千金!" "流落乡野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的苦头,我心疼你还来不及,不然为何要派人出去撒铜板,恨不得普天同庆?" "爱之深责之切,我也是怕你没规矩,出门在外成了旁人的笑柄!" 容忬"啊"了一声,"原来如此,京城果然不同青州,宅门之间的教育真是别具一格。" "当真是我不懂事了,"她扭头冲着蕊姨娘露出浅浅的梨涡,"蕊姨娘,方才说你的那些什么妾室呀,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属实是没听出来,您是带着责备关怀的语气在教育我规矩,是我不识抬举了,别和我一般见识嗷。" 蕊姨娘有点想死了。 就今天这事儿传相爷耳朵里,谁不得死一死? 她这会儿是笑又笑不出来,怒又不敢怒。 好不容易挤出个笑脸,比哭还难看。 孙蓼兰坐不住了,还下马威呢? 乱拳打死老师傅,她这哪里是乱拳? 她这是乱棍! 连忙招手叫人来,"去,带大小姐去那新修整的樱槐小筑休息休息,这一路上真是太辛苦了。" "让膳房备一些合青州口味的菜肴,以及京城的特色。" 她扭头,冲着容忬温和得笑了笑,仿佛那针锋相对的就不是她,语气都和蔼了不少,"你父亲这几日不在京中,待过几日他回来了,再为你接风洗尘,这几日你且好好休息。" "你放心,父亲母亲绝对会为你讨一个公道。" 容忬捏着嗓子,说,"那真是谢谢夫人了。" 第217章 镜中水 说罢,容忬起身,十分江湖气的抱了抱手,算是行礼了。 在她那飘逸的裙装上竟然一点也不违和。 嬷嬷领着容忬消失,蕊姨娘气疯了,连连拍案,冲着孙蓼兰道,"夫人!您就看着她这个来历不明的贱人如此猖狂?!" "不过就一个外室所生,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女人,是真是假还未知,就如此骑到咱们头上来?" "荒唐,简直荒唐!" 孙蓼兰本就一肚子邪火,听见她的抱怨,更是怒火中烧。 本疲倦的阖着眼,指尖顶着太阳穴,听完,竟猛地将案上的茶盏全数扫到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宣泄着她此刻的震怒,"闭嘴!!" 蕊姨娘吓得缩了缩脖子。 孙蓼兰阴沉如水的看着她,"蕊姨娘,祸从口出,你且要慎言,你此番言论传进了相爷耳朵里,饶是我求相爷也保不住你!" "她是真是假,也是相爷派人带回来的,还轮不到你在此大放厥词,口出恶言。" "你真是被宠坏了,不知尊卑礼节。" 蕊姨娘:"……" 这就是做姨娘的悲哀,巴结夫人,替她唱黑脸。 现在唱败了,夫人发泄不了的火就要转移到她身上! 蕊姨娘委屈坏了,扭扭捏捏的半天才说出一句,"妾知错了……夫人莫气坏了身子。" 孙蓼兰更气了。 认错认得这么快,是晓得认了错,她就得大度的原谅她是吧? "回你的院子面壁思过。" 蕊姨娘连忙起身,福了福。 自讨没趣的事儿不干,免得又被一顿训斥。 她一走,孙蓼兰嫌头疼,挥挥手让其余的妾室全部散走。 本以为容忬是个好拿捏的,一个外室所生,犯不着叫嫡子嫡女出来见她,几个妾室迎一迎。 也好让她晓得自己的身份,别以为进了相府,就当自己是相府千金。 可谁曾想,容忬直接说自己是客人。 真是好一句客人。 没多久。 嬷嬷返回后,一脸菜色,走到她身边,把进门前容忬的所作所为禀告了一遍。 孙蓼兰胸口开始痛了,手捂着心口,愤愤的道,"相爷真是得了一个好闺女。" 嬷嬷垂头,"夫人,此女不是善茬。" 孙蓼兰冷笑,"相爷隐瞒我,竟在婚前与人苟且,还留下这么一个野种,他这算不算诓骗于我?" "瞒了我十几年!洞房时,我还当他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嬷嬷脸色一变,连忙压低声音,"夫人,慎言!" 孙蓼兰被她这么一提醒,像被盆冷水浇了头,猛地回过神来。 攥紧了手边的帕子,胸口里的心脏短暂的停滞了一息,又如鼓重捶。 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生生将那口气咽了下去。 而这股窒息感,是源于对韩渊的恐惧。 韩渊是什么人,她该比谁都清楚。 从一个寒门书生,爬到今天的地位,靠的可不是"仁爱",而是手段。 她能当上这个正妻,靠的也不是"贤惠",而是"识时务"。 他允许她在内宅风生水起,允许她争风吃醋,允许她用这股醋意压别人一头。 那也是他深知,拥有欲望的人,远比没有欲望的人好驱使。 他允许她爱慕他,但不允许她踏入他私藏的领地。 这些年,孙蓼兰多多少少听闻过,韩渊曾经的风流韵事,她不以为意,她曾以为韩渊那冷静的湖水下面,是对所有人的一视同仁。 然而不是。 十几年的夫妻,孙蓼兰第一次见韩渊露出平静以外的神色。 便是得知自己还有个女儿,是那叫昭昭的女人所生。 他在书房内,竟然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欣喜。 每日她端去的补汤,不管出于何地,是敬她的体面,或真有一刻对她这个妻子的认同,他都会当着面饮尽。 可那一日没有。 只有一句,温和得近乎冷淡的语调,"夫人,你先出去。" 后来她派人去收碗,那碗碗汤,就动了那么一口。 还是她看着他喝的那一口。 情啊,爱啊。 都是她自以为是的镜中水。 孙蓼兰暗自苦楚了几番,半晌没有说话。 嬷嬷站在旁边,也没有再开口,仿佛在等她自己想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孙蓼兰才睁眼,眼中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 "樱槐小筑那边,多派几个人盯着,她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来报。" "是。" "膳食按照她口味做,别在吃食上动手脚。"孙蓼兰顿了顿,"至少现在别动。" 嬷嬷又应了一声。 孙蓼兰又嘱咐她,"派人去转告娘娘,稍安勿躁。" "还有大少爷那边,让他别再添乱,再听见他自作主张,我就不帮他瞒着了。" 嬷嬷点头点得有些僵硬。 生怕多说一句话,又激起夫人的痛楚。 韩子璋才且成婚没多久,便在外养了个外室。 夫人好说歹说,才让他歇了将外室带回来的念头。 现在听来,多么的讽刺。 果然是亲父子,行径如此统一。 —— 容忬被领着拐过一个又一个回廊,一条又一条小径,相府比翟青祤给的雾归别院大了大概三倍。 是两个宅院拆了拼起来的。 除了那些绿化带,她数进眼里的建筑都有十几个。 也是,光是妻妾都有七八位,还有嫡子嫡女,庶子庶女,下人。 乌泱泱百号人,怎一个奢靡了得? 又拐进了一条小路,地面的砖是新的,两旁的樱树还嫩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果真是新砌的院子。 尽头,小筑映入眼帘,小三层,占地用现代尺寸换算,一层也就七十几个平方。 算上围墙,也就百来平。 一方光秃秃的,只有池水没有布景的鱼池。 说是精心设计过也算,毕竟那些绿植还没长大,还在土里埋着。 一层是厅,二层是屋,三层是室,除了桌椅板凳床,啥也没有。 容忬逛了一圈,领她来的嬷嬷笑得十分官方,一点情绪没有。 "大小姐,日后这就是您的住所了,屋里缺的东西多,夫人是想着由着您喜好来,便没布置。" "先委屈您几日。" 第218章 六分饱 说罢,这嬷嬷便走了。 留下几个丫鬟,年纪都不大,打量她的眼神极为清澈。 也没有容忬想象的那般,踩高捧低,要讽刺她一下。 都拘谨的冲她笑了笑,"奴婢见过大小姐,日后便由奴婢们照顾您。" 容忬没说话,点了点头。 紧接着,便是摆膳。 她一人,十个菜。 荤素搭配,有汤有菜,还有甜点,以及一碗还没她手掌心大的米饭。 也算是让她体验到了古代版米其林。 每个菜就三口。 还不够她填牙缝的。 幸好白日吃得多,也不差这一顿半顿了。 塞完牙缝,容忬刚放下筷子,这叫春杏的丫头十分有眼力见的递上帕子。 容忬擦干净嘴,瞅了她一眼,刚要将帕子扔掉,这丫头便将脏的帕子捡走。 并且预判了她所有的行为。 漱口的、剔牙的、消食的、去味儿的,应有尽有。 主打一切都不需要她动手。 怎么说,都快把容大丫的底层代码给激发出来了,懒得上头。 原来当大小姐是这么个待遇。 容忬不说话,她们也不吭声,她去哪,三个丫头,一个守在院门口,一个在屋内整理,另一个寸步不离的跟着她。 就差将盯着她这个任务,摆在她的脑门上。 容忬自然是不会拆穿的,她来来回回上上下下的在院子里,阁楼里,踱了十几个来回。 寂静可闻的院子终于听到除了鸟叫虫鸣外的另一种声音。 春杏走累了的喘息声。 累就罢了,停在原地扶着膝盖大喘气儿,还得逼自己继续迈开腿来跟上她。 容忬终于止步,春杏一抬头,差点撞上她。 容忬回头,春杏就惊慌失措的退开几步,低着头要道歉。 却听言一句,"晚上吃什么?" 春杏预备好的所有答案,都用不上。 她以为,容忬起码会打听打听相府,打听相爷夫人以及少爷小姐的事与喜好。 结果呢,吃饱了就溜达,溜达完了就要吃。 给人整懵了。 春杏愣怔许久,才道,"您又饿了?" 容忬似笑非笑的,"你跟着我遛了这么久,不饿?" 春杏被容忬这惊人的容貌以及笑意袭击,煞时有些许晃眼。 心想,竟然还有主子关心下人饿不饿? "奴、奴婢不饿。" 容忬道,"我饿了,晚上让厨房把菜做大份些,我动的多,吃不饱。" 春杏:"……好。" 她等了片刻,心想这下总该问些别的了吧。 谁料,容忬打了个哈欠,道,"我睡会儿,你随意。" 便扭扭胳膊,转转肩膀,三步并做两步的上了阁楼。 春杏又愣在原地,没跟上去。 这时,另外两名丫头,一个叫冬缕,一个叫秋絮,围了上来。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疑惑。 看着容忬的身影开了二层的屋门,十分熟络的开门、关门,消失。 冬缕才小声道,"她方才与你说什么?" 春杏觉得这句话实在是没什么好禀告的,从来到这儿都两个时辰了吧,就说两句废话。 "问我晚上吃什么,说她没吃饱,晚上要大份点儿的菜,现在要睡一会儿。" "……就说了这些?" "是。"春杏道,"院子就这么大,你们应该也听见了。" 秋絮苦着脸:"夫人问起来该怎么说?" 是个客人住进府中,都会打听打听主家人的喜好吧。 饶是家中的少爷小姐都会抓着她们问东问西。 她倒好,除了吃就是睡,这让夫人晓得了,和挑衅有何区别? 这不就是妥妥不把相府的威严放在眼里么,连巴结都懒得! 于是,孙蓼兰听到秋絮把这几句话转述过来,陷入了深深的无语。 "没了?" 秋絮:"……没了。" 孙蓼兰不信邪,"是不是漏听了?" 秋絮连忙摇摇头,"夫人,院子就那么大,一点声都听得清楚,一句没漏。" 孙蓼兰得了答案,果然气着了,"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连相府都不放在眼里,一个粗鄙的乡下人,眼中一点礼法也没有!" 秋絮抿着嘴,不敢说话。 气完,孙蓼兰在心中揣测容忬的行为,认为她定然是故意让人捉摸不透,好让人无法拿捏她! "呵,真是小瞧了她。" 嬷嬷道,"夫人,她如此谨慎,看来那外室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不过人已亡,她孤身一人,再聪慧,现在也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翻不出什么浪来。" "咱们先捧着她,相爷回来了也好有一个交代,她若是真的,再硬得骨头也抵不过榔头,是假的,也无需脏咱们的手。" 孙蓼兰听言,气顺了不少。 "她要什么都满足,她要多大份,做多大份。" 于是,容忬睡醒后,一下楼,就看见桌上的十道菜终于从蘸料碟,换成了骨碟那么大。 菜也从三口增多至五口。 "啧。" 她无语。 哪怕是她在家里喂大白都没这么抠搜吧。 容忬一出声儿,三个人条件反射的抬起头盯着她。 结果,她依旧是不吭声,自己坐下来,提起筷子,吃饭。 没两口饭扒完了,菜去了一半,空了,她便伸手把空碗递给春杏。 春杏将空碗放一边,以为她吃饱了,刚要递上帕子。 容忬说话了,"再给碗饭。" "……"春杏只能默默的将一旁的小木桶提起来,往碗里盖大米饭。 第二碗下去,菜没了,饭也没了。 容忬肚子的容量还剩百分之五十。 她便冲春杏招招手,让她把木桶交出来。 把木桶里的剩饭全部盖到原本装着青椒酿肉盘中,扒拉两下,把剩下的酱油汁和饭混匀。 然后拨进碗中,优雅的捏着汤匙,一口一口的嚼了起来。 给三个丫头看愣了。 心里本来对乡下人还有偏见,现在哪里是偏见,简直是见所未见。 吃完了,容忬那紧锁的眉头终于释放了些许。 六成饱。 算了,拿水填填,晚上看看能不能找机会溜回去找安娘吃点宵夜。 翟青祤说的,少吃点他们家的饭。 容忬漱完口,没有任何要求,又起身,去院子里溜达。 春杏一看,完犊子了,怎么又要溜达啊?! 第219章 报一丝 韩府只有容忬一个人岁月静好,其余人那是被她这出其不意打得措手不及,再加上一个两个对她过度揣测。 相当于被变相折磨了,水深火热的。 而另一边,翟青祤果真将容曜带回了凌北侯府。 从地道过去的,直接入了他的栖梧院。 容曜可兴奋了,看见什么都瞪着那圆眼儿,直勾勾的瞅。 "哇!这么大个擂台!" "哇!好多武器呀!" "哇!好丑的狗!" "……那是人。"翟青祤说。 容曜定睛一瞧,才看清楚那树丛之间蹲着的是一个穿着大黄狗色系铠甲的禁军。 他正弯腰捡东西,帽子上有两块布,容曜没瞧仔细,还以为那是狗耷拉下来的耳朵,有点像阿姐带她去青州东市逛街时,那西域人卖的皱皮狗。 被称为丑狗的禁军:"……"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 容曜丝毫不尴尬,甚至还冲他说,"报一丝嗷叔叔,你蹲着真的很像我张伯伯家的那条老狗。" 禁军:"……" 说他不礼貌,他还能跟你道歉,他要是再生这个气,是不是太不识抬举了?! 他只能站起来,冲翟青祤扶了扶手,例行检查的问他,"世子爷这位小公子是谁家的人,何时来的?" "属下一直站在这,没见有人从正门进来。" 翟青祤牵着容曜,面无表情的回,"你蹲草丛里装老狗,能看见什么?" 禁军:"……" 他被噎得无语,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位小公子是……" 翟青祤:"我弟弟。" 禁军一脸迷惑,"您何时有个这般大的弟弟?" "刚认的,你有意见?"翟青祤瞥他一眼,"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不想干了换你们家楚槐来。" 楚槐是禁军之首,韩渊一派,是大周唯一一个草莽出身,靠武举冒尖,一步步爬上来的。 年二十四。 他与翟青祤有一共同特性,不娶不婚,对女子也没什么兴趣。 长得也十分英俊。 最主要是,他俩还不对付,屡次因政见不一,大打出手。 没错,他俩经常不服就上擂台打一架。 现在也没有服不服的事儿了,翟青祤成了阶下囚,而他是行刑官。 众人都等着楚槐对他落井下石,谁料,人家只是例行公事,在朝中压根不提关于翟青祤的事。 此时提及楚槐,还阴阳怪气,禁军脸色一干,觉得翟青祤话里有话,在讽刺他们统领。 禁军咬牙切齿,"翟世子,请你谨言慎行!" 翟青祤:"我何处不严谨?" 他勾唇讥了一下,"楚槐与我共事一场,他的手下蹲在我家里装老狗,我让他把你带回去好好练一练眼神,免得哪一日我蹲个茅坑不见了,你都要说我跑了,我上哪里喊冤去?" "他、你你……"禁军哪里见过如此横,又如此颠倒是非的嘴皮子,一时语塞。 "行了,结巴就去看看,记楚槐账上。"翟青祤翻了个白眼,牵着容曜往屋里走。 一大一小就这么旁若无人的散步在院里的小道上。 十几个禁军大眼瞪小眼,愣是一个人没敢上前质询。 更气人的是这二人的对话。 小娃儿仰头天真的问,"我还以为真是狗狗呢。" 翟青祤低头轻笑,"你见过狗穿铠甲的?" 容曜认真的想了想,"没见过,但是张伯伯家的那缺腿老狗下雨了得穿蓑衣。" "……"翟青祤觉得自己不该接这话,有点绷不住了。 果然,这小子的想象力和比拟能力不放在自家人身上,谁都得气吐血。 他忍着没笑。 禁军们中有人先忍不住了,扑哧扑哧的接二连三,此起彼伏。 最后那被嘲笑的禁军气得两眼一翻,扔下红缨枪,跑去告状了。 告了三处地方,一是找凌北侯翟舟远,二是找日日来送饭的翟墨同,三就是他家老大楚槐。 告状这事儿可是个技术活,凌北侯近来挂闲,好不容易逮着他,他听言,脸色微变,扭头看了看管家,"孩子?" 禁军抱手,"世子说刚认的。" 翟舟远啊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最近这儿不太正常,找个孩子玩玩,说不准好得快一些。" "孩子不懂事儿,你跟他计较什么?" 说罢,又低头翻起了兵书。 禁军无语,这是孩子的事儿吗,这不该是翟青祤不晓得从哪里钻出去又钻进来的事儿吗! 没辙儿,禁军走了。 待人一走,翟舟远扬起一只眉毛,眼珠子瞅着那禁军的影子,直至消失。 他才问一旁的管家,"谁家的孩子?" 管家摇头,"不太清楚,世子消失了一上午,大摇大摆带回来的。" "那孩子一直叫他瞿大哥,大概是世子在外的化名。" 翟舟远合上兵书,思索了一番,"今日那韩大小姐是回到相府了吧?" 韩大小姐一般指的是贵妃娘娘,管家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起来是另一位。 道,"是,午时到的,在门口被相夫人来了一顿下马威,这大小姐嫌寒碜,自己掏了银子发。" "现在外头都在传这位小姐财大气粗,为人慷慨,相爷相夫人好福气,得了一个散财童女。" 翟舟远对人家姑娘家的事儿不感兴趣,唯一感兴趣的是午时这个字眼儿。 这不,消失一上午,午时他才出现。 去哪了? 私会韩大小姐去了,还把人家弟弟拎回家照料。 这是开窍了? 大嫂天天烧高香有用了? 祖坟冒青烟儿了? 翟舟远霎时有丁点儿激动,想亲自去看看那个孩子,刚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他一大老爷们儿,这么着急做甚,不像话! 干脆吩咐管家,"去,照料好这个孩子,别让禁军为难他。" "此事先莫要声张,嫂子与怀徽的关系生硬,她若又上去强说愁,怕是会适得其反。" 管家点点头,转身便去了。 但众人太低估容曜这皮猴儿,除了说人是老狗以外。 还相当好奇栖梧院的一草一木,包括这一丈站着一个的禁军。 到处摸摸。 先是把院子里每一棵没见过的树,没见过的螳螂蚂蚱全抓了一遍,又把擂台上的刀枪棍棒全拿起来转一转。 最后觉得无趣,问,"瞿大哥,这些叔叔们为啥都站在这儿呀?" 第220章 也不是没有可能 翟青祤总不能说,他们是来监视他的。 于是试图用一种能让人知上进的,半哄半骗的语气道,"因为他们崇拜树的坚韧,能一直站在原地,要向树木学习,坚持不懈。" 容曜感觉大哥话里有话,疑惑不解的看着众位禁军。 道,"那很好学了。" 翟青祤:"所以你要向他们学习。" 禁军听言,总算有一句好话了,挺了挺胸脯。 容曜摇摇头叹叹气,"站着不动不行,阿姐说了,我有多动症,一天不动,屁股痒。" 翟青祤:"……" 容曜仰头,十分认真的看着翟青祤,为了表现自己分别的这段时间,有认真的好好学习,好好努力,是个好学的好宝宝。 说,"但我可以学他们动起来的样子!" "他们一定很厉害吧!" 翟青祤太阳穴直抽抽,总感觉答应了这件事,事态会歪到天边去。 "应该吧……" 容曜已经被新鲜事物以及新鲜人儿迷了眼,翟青祤眨眼的瞬间,他已然冲了出去,奔向那离得最近的禁军。 "叔叔!"他抬起小脸,圆眼亮晶晶的,"你站这么久,腿不酸吗?" "我阿姐说,站久了会静脉曲张,腿上会长小蚯蚓!你要不要活动一下?我陪你练练呗?" 禁军看着这还没他腰高的娃娃,满脸都是"我该拿你怎么办"。 还没张嘴回绝,这小子已经抱上他的裤腿,开始往他身上攀。 一边攀,一边道,"叔叔,你真壮实啊,比我家往年养的猪还壮嘞。" 禁军一时分不清这是好话赖话:"……" 容曜这超绝钝感力,除了满满的恶意和浓浓的好意,其他一概分不出来,又往上攀,终于从正面,攀到背面,挂到了他的肩膀上。 搂着他的脖子,道,"你武功一定很厉害吧,你教教我嘛!" 禁军被这小子勒得呼吸不畅,想把他拎下来,又无从下手。 因为他手指头在乱抠,差点把他眼睛给抠了。 还像藤蔓似的,用俩腿缠他胸口。 禁军摇摆了两下,不敢用力,怕伤着这小子,没招了。 只能求助翟青祤,"世子!" 翟青祤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摊摊手。 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管。 开玩笑,容曜这小子精力旺盛,特别是换了新鲜的地方,不折腾一日那是不会歇息的。 又自来熟,当初第一次见他,睡他旁边,对着他这具"尸体"都能玩一宿。 与其让他来折腾自己,不如去折腾别人! 禁军没辙了,试图和容曜讲道理,"小少爷,我在执行公务,不要妨碍我!" 容曜说,"那也要劳逸结合呀,现在都中午了,你不累吗,不要吃饭喝水尿尿吗……" "你这么厉害,你翻个跟头我看看吗……" 抱着人家的脑袋一顿叭叭。 禁军仿佛戴上了个紧箍咒,不晓得是被勒的,还是念的,头疼无比。 最终还是答应他,上擂台打了一套最擅长的拳法。 容曜情绪价值给得非常到位,"哇!!好厉害!" 转而又去霍霍下一位,"叔叔你什么厉害?" 这位禁军也被他磨得受不住,上台耍了个棍法。 接二连三的,院里的禁军们都被他像点菜似的,半哄半骗的上台武一段。 这样还不够。 容曜又揣着那无比好奇的语气,"哇,那到底是叔叔你厉害,还是这位叔叔厉害,比一下嘛!" 这话一出,两个禁军们对视一眼,谁也没动。 他们好歹是陛下的亲卫,奉命监视翟青祤,不是来给一个娃娃当猴耍的! 于是黑着脸对翟青祤说,"世子,您不管教一下?" 翟青祤已然换了好多次姿势,从倚着廊柱,到坐在栏杆上。 全都累了,现在坐在院中石凳上,桌面上是管家送来的点心和零嘴,他捧着瓜子儿嗑,手边是一壶老陈皮白茶。 像一听戏的人,闲适无比。 听言,慢悠悠的吐走嘴里的壳儿,捧起茶来饮一口,道,"这不就是在管教么?" "我弟弟如此崇拜你们,又体恤你们站久了腿疼,这才让你们松松筋骨。" "你们楚槐那套训练方式,武功不会有长进,多练多动才是,正好让他看看,崇拜的禁军到底有多威猛,多好?" 禁军:"?" 好? 这是故意折腾他们的吧!! 容曜已经爬上擂台,嘴里含着个竹哨子,吹得"哔哔"响。 "快来呀!!" 事实证明,一次妥协,就会有无数次的妥协。 一对一切磋完,容曜看高兴了,又想出了别的花招,能让自己参与其中的。 开始拽着人玩老鹰抓小鸡。 禁军们给累屁了。 轮着陪他玩,歇息的人去站岗,哪里还有监视的能力,站着都想睡觉。 浑身都痛。 就这半日的折腾,比他们集中几日拉练还累。 关键是容曜这娃娃疯跑了半圈儿,除了偶尔被翟青祤招去喝水。 剩下的时间像个不会停摆的水轮,不晓得累,乐得直咯咯。 直到禁军一个个两个累趴在地上,有气无力的说,"不……不行了,小少爷……" 容曜笑不出来了,扭头冲翟青祤说,"也不是很厉害嘛,这么快就不行了,男人不是不能说不行吗?" 禁军们要哭了。 翟青祤抽了抽嘴角,"他们站了好几天了,你站一天桩也累啊。" 容曜皱着小眉头,说,"好叭。" "那叔叔,明天我再来找你玩。" 禁军们:"……" 所以这一下午并不是在示范,是在陪他玩?! 翟青祤乐坏了。 冲容曜招手,"过来,喝水。" 容曜屁颠屁颠的跑过去,一屁股坐在他身边的石凳上。 翟青祤从一旁的侍从手里扯过帕子,仔细的将容曜脸上的汗水擦掉。 就如此熟稔又温和的态度,侍从看愣了,管家也愣了。 这到底是弟弟,还是世子……的儿子啊? 也不怪他们这么想。 容曜脸圆,男孩儿发育又晚,哪怕是瘦了不少,看上去也比七岁小,像个五岁多的娃。 世子今年也二十了,十三四岁就出征在外。 也不是没有可能。 紧接着,翟青祤又温和问他,"饿了没?" 容曜摸摸肚肚,"饿了。" 翟青祤丝毫没有察觉管家那顿悟的神色,报了一堆容曜爱吃的菜名儿。 第221章 来者是客嗷 管家听着翟青祤报着菜名,还会扭头询问容曜的意见:"烤鸭蘸酱要甜口的?要不要包饼皮?" 容曜道,"甜的,不要饼。" "青瓜汁尝尝?" "不吃青瓜,没味儿。" "加蜂蜜,不吃素你要升仙?" "好叭好叭……" 就这番交流下来,管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眼睁睁看着世子爷将他嘴边的糕点屑抹掉。 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管家默默记住,转身就去厨房吩咐了,走出栖梧院,僵硬的回头又望了望。 世子爷正弯腰,把这孩子抱起来,让他坐到更高的台阶上,好让他把院里那棵歪脖子树看个清楚。 管家更加坚定自己的猜测,一脸惊悚的跑了。 容曜坐在台阶上,两条腿悬空晃荡,指着那棵歪脖子树问,"大哥,这树也太歪了。" 翟青祤顺着他的手指头看,那棵树他从小看到大,没觉得有多稀奇,路过都不愿意瞅一眼的。 可容曜在这儿,他那不多的耐心,诡异的多了不少,"被风吹的。" "风能把树吹歪?" "一直吹就歪了。" 容曜举一反三,"那我要是天天歪着坐,是不是就会变歪?" 翟青祤:"你本来就歪。" 容曜:"我哪里歪啦?" 翟青祤:"脑子。" 容曜:"……" 他瘪嘴,嚷嚷道,"你和阿姐这样的老人就会欺负我这样的年轻人!" 翟青祤真真是笑了,捏着他脸蛋肉,不轻不重的掐了一下。 栖梧院中的下人们,大多都是凌北侯府的老人了,哪怕是新来的,也是新派来的眼线。 从世子回京后,一直处于沉默寡言的状态,不然就是用那满是戾气和煞气的眼睛,不满的盯着任何人。 何时见过他笑得这般温和过? 而半月未见过面的翟夫人,心血来潮想来看看他。 带着刚从外祖家回来的翟允征,以及翟墨同来了栖梧院。 进来便看见一幕。 翟青祤坐在庭院中摆膳,一桌子饭菜,他自己不吃,不停的往一个陌生小孩的碗中布菜。 虽说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中的舒松一览无余。 盘中剔了骨的鸭肉和脆皮整齐的码着,那孩子吃的嘴油光锃亮,还不忘抓起那最大的烤鸭腿放到翟青祤的碗中。 一边含糊,一边叮嘱,"唔……真香,你家的饭也挺好吃哒,为啥你瘦成细狗了?" "快吃!快吃!吃不完不许睡觉嗷!" 他们三人以为,以翟青祤这见人就厌恶的性子,怎么着也得训斥他一句。 结果却不尽然。 翟青祤非但没露出那种眼神,反而徒手捏着鸭腿,一口一口的啃了起来。 这让兄弟俩陷入了深深的不解,相望了一眼。 彼此都从眼神中得到了两个字:羡慕。 翟母见此,更是心中一痛。 他见着墨同一次,便喊一句"滚",而这来历不明的孩子,叫他一声大哥,他就如此温柔以待? 墨同与允征才是他的亲兄弟! 翟母压抑下心中的不快,往院中走,行至一半,禁军与侍从纷纷抱拳,"夫人,二爷,四爷。" 允征今年十三,上头还有一位堂兄,排行老三,也就是翟舟远的儿子,年十七。 闻声后,翟青祤眉眼那点松快消退殆尽,慢吞吞的捡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油污了的手。 容曜埋头苦吃,丝毫未被影响。 翟青祤没有起身的意思,而翟母踱步过来,本该也习惯了,奈何,又因他与旁人兄友弟恭,看什么都不满。 翟母自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皱起眉头来,心思便摆在了脸上。 止步后,翟母欲言又止,又念着翟舟远以及翟墨同的叮嘱,不要再诉苦。 便什么也没说,回头,让嬷嬷将她炖的汤布上桌。 翟青祤象征性的唤了一句,"母亲。" 随后嘱咐一旁的侍从,"搬凳子来。" 翟墨同与翟允征异口同声拱手,"大哥。" 这声一落,终于引起了容曜的注意力,抬起小圆眼,左瞄瞄,右瞄瞄。 十分乖巧的喊了一句,"姨姨,哥哥们好。" 允征从小没什么玩伴,对于翟青祤的冷脸,是有些畏惧的。 翟家男儿本就生得阴柔,偏女相,允征脸一红,让人瞧出点怯生生来,好奇的看着容曜。 也回了一句,"弟弟好。" 容曜得了回应,笑得更开了,冲他咧嘴,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再来熟的说,"都不要客气嗷,来者是客,都坐,都坐~" 到底谁是客人? 翟母眉头拧得更深了,对于旁人过分的热络,在她这种心思重的人心中,便是无礼。 翟墨同察觉不对,便替母亲问了,"大哥……这孩子是……" 翟青祤:"我小弟。" "以后也是你们的弟弟。" 他扭头介绍,"这是你二哥,墨同,笔墨的墨,相同的同,这是你四哥哥,允征,允许的允,征战的征。" 容曜点头,"那还有三哥哥吗?" "有。"翟青祤道,"是我堂弟,叫蔺辰。" 容曜咯咯笑,"我有这么多哥哥啦!二哥哥,四哥哥快坐呀!" 允征耳朵悄悄的红了,刚要踏出去,翟母道,"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随随便便就认了弟弟?" "这若是那救你的人家,也犯不着要认进家门,给些金银好生谢过便是,倘若这家人是个知礼之人,又怎会允许将自家的孩子带进京?" "莫不是挟恩以报,要你时时刻刻记得他们的恩德,赖上你了?" 翟母越说,语气越生硬,"墨同与允征都是你的弟弟,你从小与他们便不亲,现在又把别人家的孩子当兄弟,他们该做何想?" 翟墨同与翟允征其实没什么想法,除了羡慕以外,更多的是好奇。 翟青祤听言,扯了扯嘴角,扭头问他俩,"哦,那你们说说,有何想法?" 翟墨同看着大哥这似嘲似讽的态度,隐忍不发,心里一咯噔。 一边怕大哥听着不高兴,一边又怕母亲不高兴。 思来想去,道,"墨同怎会不高兴,即是救命恩人家的孩子,视作兄弟也不是不可,倘若他们当真是挟恩以报,大哥也不会如此诚待的。" "母亲是不是多虑了?" 第222章 大婶儿 "多虑?"翟母脸色更不好了,"我说的岂有不对,今日是一个孩子,明日便是两个,后日,一家子穷亲戚,还往家里塞个女儿,让他以身相许!" "他们当翟家什么地方?" "你又把你父亲的遗志放在何地?他要你娶一个知书达礼的女儿,你娶了吗?" "他要你堂堂正正的做人,要你做忠君之臣,你做了吗?" "现在,就连最基本的上孝母亲,兄友弟恭都做不到,你、你……" 翟青祤那才且回来一些的耐心,消失的荡然无存。 连一句辩解都懒得。 "来人,送夫人回去。" 声音平淡,轻描淡写,里头甚至是起伏都感受不到。 那些字里行间的责怪,那些潜意识认定他不忠不孝的话语,就像一道水流,流过了便是过了。 可水痕呢,日久的冲刷,再硬的石头,总会留下痕迹。 院子里站着的侍从,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 翟母脸色又变了,铁青变成惨白,本就不畅的心意,因此窒涩。 她抬高了音量,"你在赶我走?" "我是你的母亲,我是你的母亲!!" 翟青祤声色渐凉,"母亲,你话也训了,我也听见了,可以走了。" 当着容曜的面,他还不至于失态。 对于翟母这样的行径,在牢中他经历了数次,那会儿可以装聋作哑,可以发疯,现在不行。 而翟母更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竟当场又落泪,像个被辜负的人,"我见你食不下咽,便想着炖一些汤来,让你补一补,你却连一个好脸色都未有!" "我们才是你的家人,我是你母亲,他们才是你的兄弟,你的好脸色,对着外人,你的好话,对着一个有所图的人……" "我们呢?枉你弟弟在相府与人周旋,枉洳儿(弟妹)往返韩府为你奔走,就是为了让你出狱!" "他们都在救你,你却自暴自弃,毫不悔过,逃避,逃跑,你这个懦夫,你对得起你的父亲吗?" 越说越激愤,竟就如此,当着孩子们的面,将那碗送来温补的汤,拨到地上。 滚烫的汤水撒了一地,溅起来的热汤成了片状。 不仅误伤她自己,还将一旁的墨同与允征也伤到了。 "母亲!" 兄弟二人的担忧丝毫唤不醒她清醒,反而接二连三的砸。 连容曜手里的碗都被夺走。 容曜:"……" 全场最没被吓着的就是这小子了,说实话,见过猪猪狗狗发疯的,还没见过一个姨姨疯成这样的。 就是当初虎子没回来,都说他娘疯了,也没见匡匡砸饭碗的啊。 浪费粮食不可耻嘛? 翟母还在那里哭,哭她的命苦,哭她死去的丈夫,哭她的儿子不孝。 禁军们都忍不住同情翟青祤了。 难怪疯了,合着母亲也疯得不轻。 容曜看着她把菜一盘一盘的砸了,心疼得不得了,还想着晚上带回去给安姨姨和桃桃吃呢。 不行!必须拯救粮食。 于是,翟母摸哪一盘菜,他的小手就去摁哪一盘。 翟母伸手去掀红烧肉,容曜伸手"啪"一下按在盘沿上,稳如泰山。 翟母愣了一下,又去掀那叠烤鸭,容曜另一只手猛猛的盖住。 翟母再掀,他再按。 翟母嫌油,他不嫌,力气又大,翟母夺了好几次愣是没夺走。 气得头脑发昏,"真是没规矩,欠教养!" 翟青祤张了张嘴,又合上。 算了,容曜这小子的嘴,谁也讨不着好。 果然,容曜一脸无语的望着翟母,"大婶儿,浪费粮食可耻,你这么老一个人了,没人教你吗?" 一句"大婶儿"和"老人",更加让翟母认定他就是个无礼的孽障。 于是捂着心口,喊,"来人,来人,将这个无礼的家伙扔出去!" 容曜道,"到底是谁无礼啊,上来就掀人家的菜。" 翟母指着翟青祤,"我是他的母亲!" 容曜啧一声,摇摇头,"你不说我还以为你是唱戏的呢。" "从进来开始,就酝酿情绪,光打雷不下雨,我阿姐说了,像大婶儿你这种光嚎没有眼泪的人,情绪都不够饱满,属于不合格的演员。" 什么叫酝酿情绪,什么叫演员,通通听不懂。 大概意思总能了解,这臭小子将她类比为戏子! 翟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容曜的手指头都在哆嗦。 最后心口呼吸不畅,还踉跄了几步,吓得翟家兄弟俩连连惶恐,扶住了她。 她不让搀扶,一膀子挥开,怒视容曜,"你、竟然敢把我比做戏子?真真是没教养,这样的孩子怎配入翟家的门?" "怎配当墨同和允征的兄弟?!" 翟青祤听得耳朵都起茧,睨了翟墨同和翟允征一眼。 二人老老实实的,屁都不敢放。 呵。 忠君,孝道。 翟家人最不缺这个东西,却被压的得连脊梁骨都弯了。 容曜可是见过翟青祤吐血的,现在又瘦成细狗,可不能再生气了。 连忙冲翟青祤摆摆手,让他闭嘴。 他自己接了这话,"戏子怎么了?我阿姐说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手艺人靠手艺吃饭,又不丢脸!" "丢脸的是手艺不好还不让说,还找借口,说别人不识货~" 翟母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她扭头,看向翟青祤,试图想让他出言管教这个不知礼数的小东西。 然而翟青祤的视线都不在他们身上,低着头拿帕子,将桌上撒的油污,一点点的擦走。 再将干净的菜,码进干净的碟中。 全当耳旁风。 "翟青祤!!"翟母声音都劈了,"你就这么看着旁人侮辱你的母亲?!" 翟青祤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平的,像那一望无际的死海。 "怎么只问我?您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他俩不也没出声呢么。" 翟墨同/翟允征:"???" "再者,他只是个孩子。"翟青祤道。 翟母道,"孩子就能口无遮拦?" 翟青祤终于冷笑了一声,"他哪句说的不是实话?" "连一个孩童都晓得不能浪费粮食,不要大喊大叫,还晓得戏子不易,您呢,您的教养就是大吼大叫,大声质问,平白鄙视别人?" 第223章 猪都能出栏了 翟母被堵得说不出话,眼眶里泪往外冒,那些反反复复的说辞,诛人心,也伤她自己。 翟青祤道,"上不忠君,下不孝母,口口声声翟家门楣,当着如此多人的面哭闹发疯,你不如去街上喊好了。" "干脆昭告天下,凌北侯府出了这么一个不孝子。" 翟母又一阵语塞,她左顾右盼,才想起来栖梧院里有禁军在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着急……" "着急?"翟青祤冷笑一声,"你的着急有用吗,您对翟府有什么建树吗,您哭的求的有一个得偿所愿了吗?" "我再说一次,您要是什么都不懂,就回你院子里关起门来给我父亲上上香,别在这丢人现眼。" 这话有够难听了,其实还有一句"滚",但他说不出口。 翟青祤还不至于对自己的生母如此狠下心肠。 于是,他扭头对着屁话都不吭声的翟墨同,"滚 !" 翟墨同已经听习惯了,知道翟青祤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忍耐中。 于是回头劝翟母,"母亲……回吧,大哥今日心情不好。" 不劝还好,劝了,那点委屈尽数爆发,"我是你的母亲,心情不好,就能与母亲如此说话,我含辛茹苦把你生下来,你就说如此……如此当着外人的面训斥我,我该怎么立足?!" 翟青祤听着,脸黑了一个度。 容曜感受到了他这与众不同的低气压,连忙将那盘解救下来的菜抱起来,退到一边。 下一息,翟青祤将桌上剩的那些残羹冷炙全部拨到了地上。 也开始发疯。 比疯是吧,他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反正都不要脸,差这零星半点的吗? 翟青祤逮到什么砸什么,瓷器碎成粉,就连石桌也被他脚踹裂,四分五裂的毁在地上。 有时用腿,有时用拳头,碎裂的,尖锐的物件割坏了他的手,留下一道长长的伤痕。 兄弟俩哪里见过翟青祤失态成这般,脸上的惶恐变成了恐惧。 而方才母亲那些话,窒息感何其的足? 他们深知,母子俩人本就无法修复的关系,彻底毁坏在这些物件上。 翟允征红了眼眶,他觉得兄长很可怜,他明明就受了很重的伤,可母亲只唱念自己的可怜。 可他与翟墨同一样,从小到大都无人教育他们,有时候说出口的话,并不叫忤逆,只叫见解。 翟墨同更是不用说了,他这小脑已然定型。 翟母被吓着了,崩溃的嚎啕大哭,嘴里一直喊着翟青祤的父亲。 试图用这么一个人,让翟青祤最崇拜的人,成为他的枷锁和规矩。 只有容曜瞪着小圆眼,唉声叹气的,拽了一把旁边痴愣的侍从。 侍从低头,容曜将菜盘塞他手上,"拿一下。" 侍从接手后。 容曜成了唯一一个敢接近翟青祤的人,抓上了他的裤腿,好声好气的哄他,"好啦,好啦,不要生气啦,我的大哥呀。" 翟青祤其实也不是很生气,他是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罢了。 但砸起来有点爽,咣咣又踹了两脚烂凳子。 才且停下,缓慢的望了容曜一眼,什么也没说,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揉完,才发现自己指节骨上全是伤,有一些还在冒血。 容曜也看见了,从安娘缝的小兜里掏出干净的帕子,往上摁。 正止着血呢,翟母见翟青祤没了动静后,又开始哭了。 "粼远啊(翟青祤父亲)这就是你的儿子啊,是我没有教好他啊……呜呜呜!" 翟青祤又要踹,容曜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抓起一旁的布,噔噔噔的跑过去,直接塞她嘴里了。 因而是趴在地上的,这个动作猝不及防又便捷,像自然而然诞生的。 翟母赫然止声,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小子。 容曜为了不让她吐出来继续嚎,还不管不顾的捏着她的嘴,"大婶儿,你嚎多破财你知不知道?" "我大哥摊上你这么个娘,难怪当初穷得连裤衩都不剩了,要不是我阿姐救了他,现在早就死外面了,哪里还轮到你在这嚎啊?" "你看看你家柿子,"容曜如今也有了容忬几分的气质,皱眉小眉头,面无表情,十分霸道一把揪住翟青祤的胸口的衣襟,就这么拖拽到她跟前。 "像个死鬼,棺材板里躺着的都没这么瘦。" "你再看看二哥哥四哥哥。"他又一把推开翟青祤,揪了一把翟墨同,又薅一把翟允征。 将其揪过来,让翟母看个清楚。 "被你养的油光水滑的,放在猪身上,都能出栏了。" "老母猪喂崽都晓得不要厚尺薄饼,你这叫虐待老人!" 翟青祤听言,郁气散了,只剩下好笑,捏着眉心,纠正他,"是厚此薄彼。" "哦,差不多这个意思。"容曜一本正经。 翟母挣扎了两下,终于把嘴里的布吐出来,对他这个无礼的人感到极其的愤怒,指着他, "你,你——" 她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千金,打小,父亲就要他知节守礼,无论在家还是在夫家,都要以家族门楣为主。 听着这来历不明的小孩,形容他的儿子是棺材板里爬出来的,是那出栏的猪,更形容她厚此薄彼。 这种直白又露骨的话像个刀子,狠狠地戳她心口上了。 "你家长辈就是这样教你的?" 容曜道,"你家长辈是这样告诉你哒?不开心了撒泼打滚,在我家都得打屁股,你小时候没挨过打吧?" "我这个小人儿都知道这样不对,你这么老一人儿了,还用这一招。" "你自己都没长大,干嘛老说我大哥啊,我大哥够可怜啦,吃不饱穿不暖还睡不着,这不是虐待是啥?" 容曜嘴皮子利索得很,还给自己说生气了,学着话本里的喊冤的台词,对一旁的人道,"来人啊,有没有人管管啊,还有没有王法啊,虐待老人啦!" 禁军们忍不住,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忍笑。 心想这小子果真是个魔鬼,折腾人真有一手,道理一大堆,听着歪,实际上全是真理。 翟母气猛了,"既然你如此欠教养,还想着进我们翟家门,我就替你父母教训你,来人,来人,打他板子!" "大嫂,你闹够了没?" 一声呵止,众人纷纷一望,翟舟远领着管家走了过来。 第224章 叔爹! 翟舟远一出现,院子里那紧绷的弦像是被弹拨了一下。 他一身家常玄服,头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着,年近四十,因常年马背上征战,对武艺的毫不松懈,脸上除了有细微的皱纹外,岁月在他脸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手里捏着一卷书,脸上没什么神情,眼睛扫了一圈院里的狼藉,最后定格在了场中那最小的人儿身上。 回头瞅了管家一眼。 他又一脸诡异的瞅了翟青祤一眼。 翟青祤:"?" 翟舟远视线逡巡了一圈,压根没有与翟青祤说话的意思。 而是低头与翟母道,"大嫂,你这是要拆了怀徽的院子,打算让他下去找兄长团聚?" 翟母像是被泼了盆冷水,她泪水横流的抬起头来,看着他,"是他不知悔过,他害翟家成了这般……" 翟舟远难得露出一丝冷色,"翟家还没死,谁害了谁?" "就算哪一日真死了,他成了今天这样,也是大嫂你害的。" "大吵大闹,大哭大悲,怀徽发疯,也算是找到症结了,你就病得不轻。" 翟母听闻,那诉苦的神情骤然变得更加凄苦,"我,我是为了这个家…" 翟舟远懒得与这妇人扯嘴,只道,"当初陛下让我暂代凌北侯也是有原因的,大嫂不适合掌家,更不适合在朝事上指手画脚。" 多年以来,翟母都被好好的捧着,人人都因那战死的丈夫敬她。 哪怕翟舟远当了这个凌北侯,也不曾数落过她。 翟母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可以她这点见识,只晓得拿那无用的架子来绑架旁人,"我好歹是你大嫂,你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大嫂,"翟舟远打断她,声色的沉稳,是征战多年加持的凌厉。 "我敬你,是因你是兄长的遗孀,敬你年纪轻轻,得拉扯三个没了父亲的孩子。" "可孩子你没有教好,一个疯,一个呆,另一个不像个男儿。" 翟墨同和翟允征被当众训斥,羞愧的低下头来。 "最该反省的人是你,揣着那些无用的思绪,让这三个孩子为了你的情绪担惊受怕,成了今天这上不了台面的样子,简直是翟家的耻辱。" 容曜听着一愣一愣的,这个叔叔真厉害,放在老家,能让疯猪猪狗狗停下来的,除了爹和阿姐,不就是兽大夫吗! 翟母崩溃了。 这些话把她内心的城墙撞破,翟墨同和翟允征是她花了极大心思养的。 外头谁不夸他们? 可竟然在小叔子的口中,一个呆,一个不似男儿?! "你说清楚,他们哪里像你说的这般?!" 翟舟远道,"兄长受你无端揣测斥责,竟连一句反驳辩护也未有,一味愚孝,此不为呆傻?" "年纪小小的孩童,允征大他近一轮,他却一声不吭,只晓得脸红耳赤,内心挣扎,此何为男儿?" "大嫂,"翟舟远声逐渐变冷,警告他,"妇人本就不该涉及前朝之事,翟家睿无这样的规矩,但你若再执迷不悟,本侯,就要依大周律利办事。" 翟母哆嗦着唇,一时语塞,但这样的人岂会反省自己,她只会认为,这世上的人都在逼她,为难她。 "你、你……" "你若觉得本侯说得重了,不敬你这遗孀,本侯明日自会去祠堂向兄长请罪。"翟舟远冷眼看着她,"但今日,在这里,本侯说的话,你得听。" "来人,带大夫人下去,没有本侯的话,谁也不要将她放出来。" "世子尚神志不清,大夫人病情也不可控,两个疯子在翟府这般作对,传出去,还以为我翟府闹鬼了。" 也不晓得谁"噗"了一声。 翟舟远面无表情的瞅着那禁军,道,"家丑不可外扬,各位同僚看笑话了,各位也看清楚了,世子现在不适合掌军,若陛下问话,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说罢,眼风往翟墨同身上扫,"愣着做甚,呆傻痴儿,还不扶你娘回去?" 翟墨同又又又被骂了。 脸皮薄的他,只感觉自己的脸被反复鞭笞,鞭出了茧,增厚了不少。 愣愣的拽扶起翟母。 翟母不配合,还想哭,可翟墨同头一次如此倔强,生生将她从地上薅起来,道,"母亲,再闹下去,翟家,苗家(外祖)的脸,都丢尽了。" 这句话像咒语,定住了翟母的反抗。 她任由翟墨同将她扶走。 一边走,一边哭。 若容忬在这,还以为是那移动洒水车呢,哭起来竟然有调儿。 翟允征站在原地,本就容易脸红,这下更因叔父的训斥,面红耳赤,从脸红到脖子根,快哭了。 但又不敢哭。 只能扶着手,冲翟舟远行礼,替母亲道歉。 然后小心翼翼的看着翟青祤。 翟青祤对他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没那么亲罢了。 正相顾无言。 容曜见那聒噪大婶儿走了,看着满地的碎渣,唉声叹气,"唉……这叫什么事儿?难怪瞿大哥,哦不,柿子哥你睡不着,女鬼都没有她能叫……" 翟青祤晓得他是为自己打抱不平,心里暖是暖,但是吧,这规矩不对,若有一天没看住他,他说这话,别人抓他去打了,也挑不出毛病。 便道,"那是我娘,你好好说话。" 容曜不服气,"你娘是女鬼,难怪你现在像个死鬼。" 翟青祤揉了揉他的头发,"出门在外别这么与人说话。" 容曜:"那不是你在嘛~" 翟允征又羡慕了,眼圈红红的,汗都下来了,一个劲的抹汗。 翟舟远看着二人的互动,咳嗽了一声,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威严,问容曜,"小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容曜!叔叔好,你是谁呀,你好厉害呀,敢这么和女鬼哦不,和大哥娘说话~" 翟舟远笑了笑,"我是你大哥的叔父。" 容曜:"叔父是啥?为啥又是叔又是爹?" 翟舟远:"因为我是他爹的亲兄弟,算半个父亲。" 容曜眼睛笑成小月牙,"嗷!那我也得叫你叔爹!" 翟舟远被这阳光开朗的娃娃整得心头一热。 翟家的男儿心思都重,还没有一个像这般的,什么话都敢说。 这不可能是翟青祤的儿子。 第225章 同生共鼠 翟舟远口中念着,"容曜。" "你是个好孩子,晓得帮你大哥说话。" 容曜被夸了,高兴坏了,拍拍胸脯,得意极了,"那是当然!" "我和我大哥同床共枕,同床异梦,同病相怜,呃同生共鼠……" 翟青祤满头黑线,拍拍他的屁股,"别卖弄你这点儿为数不多的成语了,去,把功课写了。" 容曜:"……你这人怎么恩将仇报?" 翟青祤"啧"了一声。 容曜挠挠屁股墩儿,"好嘛好嘛……真的是,老人真麻烦。" 然后走远了,翟舟远和翟青祤正目送着,忽然这小子又回头,冲得飞快,把侍从怀里那碟菜拿回来。 道,"剩下的也不多了,我就不带给安姨姨和桃桃了,夺不好意思?" 翟青祤还不晓得他? 显然是没吃饱,想着边写着功课边吃。 无奈的瞅了侍从一眼,"让厨房备宵夜,要米饭,正常菜量。" 侍从应了声。 容曜早就"哒哒哒"跑没影儿了。 一看就是气血很足,翟舟远竟有一种看着别人家孩子是这般……的羡慕之情。 翟舟远凝了翟青祤一眼,试图得到一个答案,模棱两可的道,"这孩子不像你。" 翟青祤拧着眉毛,"为什么会像我?" 翟舟远摁着他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也有可能长得像娘,是不是?" 翟青祤意会了,霎时脸黑,"七年前我才十三,你日日盯着我,我能生这么老大个儿?" 翟舟远失声。 翟青祤便在他这叔父脸上看到了一丝失望。 这失望收的很快,但翟青祤看得清清楚楚,止不住的无语,也忍不住口快,"你失望点儿啥呢?" 翟舟远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这是你儿子,正斟酌如何去向你爹交代。" 翟青祤:"……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翟舟远重新看向他,目光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十三就随军出征,十五就领兵,别人家的孩子还在念书翻墙头,你已经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了。" "你活到现在,除了伤就是痛,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我倒希望,这孩子真是你的退路,"翟舟远又拍了拍他的肩。 忽然感觉他这宽肩摸下去,最先摸到的并不是肌肉,而是他的骨头。 骨头与骨头相互碰撞,翟青祤眉头 又紧了一分,倒是没哼哼。 翟舟远更不是滋味了。 他这般瘦,这般硬,扛着骨头都会硌疼,那翟家的责任呢,天下安定的责任呢。 他一定也很痛苦,只是不说而已。 翟青祤也扯了扯嘴角,不愿多说,多说无益。 翟舟远这才把话拉回来,"我是后悔,当初接手凌北侯府后,该接墨同与允征出来,倘若与你常在一块,你也不会有如今这个局面。" "你母亲,心性简稚,思想质朴,除了一身规矩,什么有用的东西都给不了。" "若不是念在她年少丧夫……" 翟青祤听见母亲两字就难受,况且允征还在旁边。 他年纪也不大,脸皮又薄,训一两次就罢了,一直说,恐怕心里更难受。 便道,"还有事没事儿,老说这干什么?" 翟舟远悻悻闭嘴,深知无法挽回的事儿多说也是一种伤害。 便道,"你装疯卖傻不愿掌军,此事我暂且给你压着,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陛下总会向凌北侯府施压。" 他看了一眼退到几丈外的禁军们,往偏迈了几步,与他低声道,"你且告诉我,你受伤这事,是否与韩相有关。" 翟青祤不吱声。 彼此多年的默契,哪怕不说话,翟舟远也已经得到了答案。 "跟你一起的人,全死了?" 翟青祤还是沉默。 死,就意味着,没有证据,这便是他沉默的理由。 翟舟远没再追问。 只道,"这件事我会着派人手查清楚,现在,北境歇战,北邦人屯兵不动,甚是诡异。" "按理来说,你我不领军,翟家军不动手,他们不该不抓紧这个机会。" "除非他们在等。" 等什么,无非就是等翟青祤,等他来领兵,他们好一网打尽,屠杀百姓,再嫁祸到翟家军的头上,说他们造反。 翟青祤终于是说话了,"不用浪费时间查是谁害了我。" "北境的地势您也清楚,两边都是雪山,除了天山城,便是大周边境可运粮草,屯兵,得花多少物资,您比我清楚。" 翟舟远眼一眯。 院中人多眼杂,有些事不必说的如此明白。 翟青祤的意思是,要他直接绕开京城,查北境是否有人从大周境内走私粮草去北邦。 这已经不是什么小打小闹了,这是通敌叛国。 "何来的消息?"他低声问。 翟青祤总不能说,前世死了一遍换来的吧,便道,"探得消息的人已经死了。" 翟舟远沉默。 随后又道,"我会派人去,给足抚恤。" "你,不要自责。" 翟青祤:"嗯。" 话音刚落,站在几寸之外的翟允征,终于是鼓足了勇气,上前。 "叔父,大哥。"他鞠了一礼,试图想让自己说话不磕巴,不是叔父说的那般,不像个大方的儿郎。 "今,今日母亲也是忧思心、切,才做出如此失常之、之态……" 翟青祤眉头一紧,"你若是来替她说话,便是多余,回去吧。" 他越是皱眉,翟允征越是紧张,说话顿时无与伦次起来,"不不不是……我是想和大哥说、你受受苦了……" 翟青祤:"……" "然后?" 翟允征余下的说辞还未想好,他想让兄长不要与母亲置气。 可他又觉得,这样像火上浇油。 他又想与他说,自己想替他分担,可他又怕这等话说出口,翟青祤会回绝他。 便没有下文了。 翟青祤对他耐心还算尚可,毕竟与容曜相处得久。 允征也只是个半大小子。 可他这扭扭捏捏的模样,反倒让翟舟远失了性子。 摇了摇头,道,"过几日,不用去书院了,闲着也是闲着,随我去军营。" 翟允征慌乱时,连动作都是乱的,点头乱成了摇头。 翟舟远正窝火,早知便不让苗家人插手养孩子,养成这窝囊样,看着就来气! 第226章 可能有点危险 火还没冒出来呢。 翟母身边的嬷嬷,折返回来,汗流浃背,欲言又止的,与翟舟远道,"侯爷,我们夫人说……" "请四爷回去。" 其实还有很多话,譬如,翟母阴阳怪气的说,她当不了翟青祤的母亲,墨同与允征也不配做他的兄弟。 等等。 但这些话有伤和气,嬷嬷不敢说。 翟青祤嗤了一声。 从小到大,这种情形发生了无数次,口头上是说怕打扰他,实际呢。 用容忬的话来说,这叫孤立。 作为母亲,孤立自己的孩子? 翟青祤竟连失望都懒得,随后看向允征,"走吧。" 翟允征觉得母亲这般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但他这样的孩子,没人教,怎么敢忤逆自己的母亲。 还不善于表达,憋得脸更红了,张唇也是哆嗦。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像拜年似的,胡乱行了礼,随同嬷嬷一道走了。 翟青祤盯了片刻,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翟舟远愁啊,觉得还不如让自己儿子回来陪他几日呢,不然他真疯了,世子爷谁当? 把翟墨同和翟允征拉去历练,让他俩狂砍几天倭寇,没准血性就逼出来了呢? 他是如此下定决心的。 谁也没说。 临走前,只丢下了一句叮嘱,"莫要再无韩相的人产生冲突,我能帮你说几次话?惹恼了他,你想干的事儿,一件都办不了。" 办什么? 无非是搜集他通敌叛国的证据。 他装疯卖傻这事儿只能用一两次,再多下去,韩渊警惕了,翟府上下都会被盯着。 谁去查? 翟青祤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此时,天已然擦黑,容曜又饿了,他写完大字,看着慢慢走进来的翟青祤。 产生了今日以来的第一个疑惑。 "柿子哥,我突然想起来惹。" "嗯?" "你就是阿姐说的那个,还没有茅厕值钱的翟青祤。" "……" "你还是那个梦见大蟒母蛇夺了你清白的翟青祤。" "……??" "你肿么那么可怜?" "我谢谢你。" 容曜还以为翟青祤真在谢他,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摸摸他的肚子。 十分老成的说道,学着某些不该学的口吻,"看你娘疯成这样,不是一日两日了,阿姐老天跟我唱,没娘的孩子像根草,我俩已经挺可怜,没想到你有娘也如此可怜。" "肯定没吃饱吧!" 翟青祤盯着他这认真的小脸,心想,为啥他嘴皮子这么利索。 允征紧张得话都说不圆。 "所以,吃宵夜!"容曜指着桌面上那黄金蛋炒饭,还有烤鸭以及羊肉串儿,"我等你呢!" 翟青祤不想说话,涩意往上涌,张口怕涌出来。 只捏了捏他的脸。 与他一块坐到桌前,动手一人打了一碗蛋炒饭。 容曜这回能静下心来吃饭了,明明就挺开心的,却时不时唉声叹气。 容忬说的,少叹气,福气会被叹没。 翟青祤下意识就将此话记起来,"好好吃,吃饭叹什么气?" 容曜道:"无聊,你家挺好玩的,就是没有小人与我玩,全是大叔大婶儿。" 他放下勺子,问翟青祤,"我能找四哥哥玩吗?" 翟青祤被问得一愣,随后道,"我做不了主,我娘不会让他来。" 容曜不理解,"她不让来,就不来了?四哥哥想来怎么办,我看他挺稀罕你的,像我稀罕你一样。" 翟青祤失笑,"他也做不了主。" 容曜生气,"丢脸丢大了,这么大个人了,我阿姐都会问我的意见,怎么和哥哥玩还做不了主?" "他还要喝奶吗?" 翟青祤差点被饭呛到,"这俩有何关联?" 容曜说,"喝奶的娃就是好摆弄嘛,啥也不会。" 翟青祤竟然觉得还有那么点道理,看来话本子也是能教会人的。 不,准确来说,是容忬会教,容曜会听,听了个一知半解,还会举一反三。 翟青祤没有接话,他实在是没有心力,应付母亲和兄弟。 殊不知,这事儿让容曜记着了。 吃饱喝足,他开始犯困,但又不肯睡,说,隐隐约约感觉阿姐没有吃饱。 一夜翻来覆去,差点没给翟青祤踹下地去。 容曜第十次翻身,终于成功将他那白日捶伤的手踹着了,翟青祤脸一拧,直直的坐起来。 脸黑,"你到底睡不睡?不肯睡跑圈去。" 容曜也腾的一下坐起来,说,"我觉得阿姐现在可能有点危险。" 翟青祤:"……" 看着容曜这副认真的模样,他竟然被他整得有点心慌。 毕竟血缘在那儿,没准心有灵犀呢。 韩渊若是识破她不是亲生的,又或者孙氏为难她? 她还有伤在身呢。 翟青祤睡不着了,问他,"什么危险?" 容曜眼巴巴的说,"你快去救救她吧!" "……" 翟青祤认命的爬起来,翻出件黑衣,就如此像个贼一样,夜探相府去了。 至于容曜说的危险,压根没有。 唯一的危险,就是容忬肚子又饿了。 吃个六成饱,又到院子里逛,走了二三十圈,把三个丫头折腾得晕菜,早早就歇了。 她一个人饿得睡不着,站到三层,观测了一番韩府的格局。 最终决定自己去找吃的。 于是,就这么踩着轻功,晃晃悠悠的,轻飘飘的在韩府的各个角落里出入,堪比入了无人之境。 韩府里其实还住了一些江湖高手,譬如从寒、竹恙这样的。 奈何容忬对自己内力使用度越发熟练,而韩府中唯一一个大反派,也是实力最恐怖的那一位,还不在府中。 她也算是来去自如了。 容忬把各个院子的厨房都摸了一遍,全是半成品。 对她来说都是预制菜,又不好开火,免得招人来。 于是,想着翻墙回去找安娘吃宵夜。 刚踩到一个屋檐上,便听着屋内的人,正用正常的音量,说着一些关于她的话。 说话的是个男人,容忬揭开瓦片,从缝隙里往下望。 "母亲怎么就这么好吃好喝的供着那野种?" "哥哥,父亲没回来之前,还是莫要有所动作了,父亲若是怒了该怎么办?" "怒?" "父亲在外与人苟且,败的是韩府的名声,毁的是孙家的脸面!现在还要接进府中?传出去,天下人都得看咱们的笑话!" 第227章 撞鬼了 容忬听到这儿,可是来兴趣了,捏着一块雪花酥,席地而坐。 准确来说,席瓦片坐下,盘着腿就开始听。 忽然,一声风响,带着那熟悉的清气儿飘进鼻间。 容忬下意识扭头。 就见一高高瘦瘦,肩宽腰窄的黑衣人,披头散发,披着件单薄的褂子,飘了上来。 定睛一看,不是翟青祤是谁? 大半夜飞进相府,也不晓得遮块布,就顶着那俊成男鬼的脸来了。 手里还提着两个油纸包,两提小酒坛。 像送外卖的。 翟青祤几年前追一个杀手追到这儿过,还算熟门熟路。 晓得韩渊不在,几个得力干将一个当大蟒蛇一个当阉猪,呜呼哀哉,正是不设防的时候。 便抄了个最薄弱的近道儿,没想到,刚一飞上来,便看见有个身穿白衣的女人,披头散发的蹲在屋顶上。 要不是那姿势熟悉,他还以为撞鬼了。 俩人面面相觑:"……" 都在对方的脸上品出一丝荒谬。 大晚上的,人家男女相会要么树林要么屋头,他俩蹦人房顶上来了。 翟青祤止步,视线往下,看着她手边捏着雪花酥,瓦片揭了道缝儿,底下传来好几声,"野种、贱人"的污言秽语。 这下是明白了,这女人在听自己的墙角。 容忬食指点了点唇,冲他"嘘"了一声。 翟青祤再看她脸色,除了还有些虚白以外,算尚可。 神情就从无语转为了那看谁都不顺眼的臭脸。 轻功一动,飘到了她身边。 人一靠近,容忬就嗅到烤鸡烤鸭的味道,眼睫一垂,盯着他手里的那两包油纸包。 翟青祤心想,得,果真是个饿死鬼投胎。 便将纸包递过去。 容忬接过,揭开油纸,正是一包烤鸡一包烤鸭。 撕下烤鸡腿,外焦里嫩,汁水极足。 容忬都要夸翟青祤一句,来的真真是时候! 于是,鸡腿赏他了。 捏着鸡腿根,凑他嘴边。 翟青祤那臭脸没变,瞅她一眼,一脸抗拒的,往后仰。 然后伸手,把鸡腿从她手里拿过来,自己啃。 容忬对他模样早是习以为常,毫无情绪,自己去扯另外一个鸡腿。 二人就如此吃着烤鸡烤鸭,喝着翟青祤带来的青梅汁儿,把底下韩子璋要祸害她的"大计"当下饭菜。 底下,韩子璋骂完容忬,说了几种害她的办法。 什么要往她吃食里做手脚,下毒,或者让他妹妹带她去宴会,踹她下水,再或者找人玷污她。 一整个又幼稚又歹毒,忒下饭了。 只有翟青祤脸越听越黑,处在爆发的临界点。 脑海里已经生成了百种搞死韩子璋这个臭狗屎的方式。 说着说着,那韩子璋又道,"那翟青祤不是在装疯卖傻么?" "他越疯,说明心里越有鬼。只要咱们坐实了他与这野种苟且,父亲手里便有了拿捏他的手柄。" "到时候,他不认也得认。" 容忬鸡腿啃一半,顿了顿,抬起眼,就发现翟青祤一脸嫌弃。 也是,就他俩这人见人拉郎配这事儿,听多了谁不嫌弃? 她烦都要烦死了。 这些人想找她事儿,上来打一架也好啊,天天拿这种她不在乎的屁事儿找她,有毛用啊? 韩子璋还以为自己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连他俩何时见面,坐什么车,派多少人去喊话都算好了。 "后日,宫中赏梅宴,我便去与大姐说,让她在这野种的酒里放点药,让宫女引她去翟青祤那,他俩如此熟悉,一定有说不完的话!" 容忬和翟青祤:"……" 他俩这叫说不完话?也算吧,吵不完话也是话呗。 韩子璋:"那药性猛,这种乡野女子,生性粗鲁,再装闺秀也无用,势必原型必露!" "届时,对翟青祤霸王硬上弓,他如此讨厌女子,被这救命恩人如此对待,也是吃了苍蝇般的难受!" "到时候,这个贱人没有翟青祤的庇护,又丢了韩家的脸,父亲还愿意认这野种吗?" 容忬听得那是津津有味,这剧本写得,那简直是古早版宫斗剧的最低级计谋。 韩渊这寒门出身,步步为营,处心积虑爬到这个位置,怎么生出这么一个蠢货? 该不会不是亲生的吧? 而翟青祤的脸已经不是用黑能形容的,像那烧了三天三夜的锅底,被浇了盆冷水上去,滋滋冒烟儿。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用二人才能听得见声道,"他刚才说什么?" 翟青祤咬牙切齿,"我要被谁霸王硬上弓?" 这个画面太辣眼,容忬脸都拧在了一块儿,像喝了碗豆汁儿,"应该是我吧……" 翟青祤忍不住了,白眼都要翻到天灵盖上去。 不管不顾的扔掉鸡骨头,站了起来。 容忬:"你干啥去?" 翟青祤已然站起来,笑了一下,"来都来了,我夜观天象,近日风水不佳,韩府被脏东西缠上了,走路摔两下,也没什么奇怪的。" 容忬:"?" 于是,这俩人又在屋檐上待了一会,待到韩子璋哼着曲儿从此间屋内出来,影子晃晃悠悠的一个人走回自己的院子。 他俩便飘了下去。 容忬因身着白衣,披头散发,站在这幽暗的林荫小路的尽头,无声无息的站定。 韩子璋他武功底子一般,还做不到行路无声,夜里,那些武林高手的热闹他也听不见,看不着。 便觉得韩府戒备森严,无人敢在此作祟,便连侍从都没带。 起初,他还没发现异常,走了一半,忽然感觉刮了阵微风,将他的汗毛吹了起来。 总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 他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密密麻麻的竹影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松了口气,慢慢的转回头,余光瞥见一个白影飘过。 韩子璋心里一咯噔,停在原地四处张望,此时风停叶也停,周围安静得不像话。 更吓人了。 他安慰自己,韩府戒备森严,不可能有人混进来,这世间也不可能有鬼! 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埋头走了一段,他又感受到一股凉风,紧接着,便从余光间,看见了一道白色的衣摆。 还……没有影子。 第228章 黑白无常 影子去哪了,当然是光线的原因,在她的后方。 她那脚丫子常年见不到阳光,比别处肌肤还白上几个度,几乎与白衣融为一体,更看不见她的脚了。 大半夜吓人玩儿,容忬还将头发往前捋,遮住了脸。 嘴角还粘着酸梅汁的汤色。 韩子璋寒毛卓竖,他的脖子像生锈了的轴,一点点的往上卡。 视线顺着这白色的衣料,一点点的往上挪。 白色的宽衣,白色的腰带,头发半遮,见不到眼睛,只见到一洁白的下颌还有挂满鲜血的嘴。 他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还不敢相信,用力的揉了揉眼睛。 再一撤手,他感觉到一股阴风猛地往他跟前涌来。 睁眼一看,赫然一头乌黑的头发就这么杵他几尺外。 长长的胳膊僵硬得抬着,伸得直溜溜的,纤长的手指上一样挂着红红的血色…… 韩子璋这下就要尖叫了,这也太太太近距离的看见鬼了吧!! 嘴巴刚一开,爆发出一个女子般高频音的尖叫。 还未叫出声儿呢。 他肩头被一冰冷的手,轻轻的拍了两下。 韩子璋要哭了,尖叫卡在喉咙里,猛地一扭头,又空无一物。 为了给自己壮胆,怒吼了一声,"谁!是谁在韩府装神弄鬼!!" 可他发现自己张口吸气时,喉咙有点麻还有点辣,这一声吼像把嗓子给撕裂了,除了一点儿气声外,愣是连声量都没有。 他恐惧的掐着自己的喉咙,慌乱的在原地打转。 试图找出那道诡异的白影。 他转哪边,他的背后就有脏东西朝他耳背吹气。 吓得他压根没注意到,这个气有温度,是温的。 有时容忬还憋不住笑,吹出来还"噗"了一声。 韩子璋彻底待不住了,无声的嗷嗷叫,埋头就往这小道上的尽头冲。 这条路他走了千百回,熟悉的得不能再熟悉了,可今日让他感受到这条路无比的漫长。 冲了半天没冲出去,腿又软,人还发虚发累。 终于冲到了尽头,他脚软得差点崴脚,便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喘气。 又是一阵阴风刮来。 他余光又见到两件不同颜色的袍角,一白,一黑。 影子只有一点点。 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他眼前。 韩子璋缓慢抬头。 这一黑一白的身影,站在他几尺开外,披头散发,面带着瘆人的微笑。 头顶的月光像面纱似的,将他们的脸遮朦了,又或者是恐惧使他识人不清,压根认不出这高大的黑衣男人是翟青祤。 这不是黑白无常是啥?! 韩子璋吓尿了,一股热流淌地上。 这时,那白鬼要动,黑鬼抓住她的胳膊不让她动。 他自己轻飘飘的来他跟前。 韩子璋还没来得及跪下,男鬼一巴掌抡他脸上。 这厮便以一个抛物线的形式,被抽到了右侧的池塘里。 翟青祤活动了一下左手手腕,心想果然是左手用得得劲儿。 容忬看着韩子璋撅着腚努力的在水里挣扎,也不晓得翟青祤给他撒了什么药,手脚发软,现在像条半死不活的鱼,胡乱的拱。 这池塘是个死水,几年不换一次,偶尔有点臭鱼烂虾死里头没来得及捞,再者就是那厚厚的青苔铺在池边的石头上。 踩上去就打滑。 韩子璋摸哪儿,哪儿出溜。 踩哪儿,哪儿打滑。 脸朝水面,差点给窒息了。 容忬戳戳翟青祤的后腰,意思是别给人玩死了。 刚来就死人,谁都得算她头上! 翟青祤当然也是这么想的,人影一闪,瞬间就闪现到了池塘边,将这渐渐挣扎不动的韩子璋揪了起来。 还刻意调整了力道,让这水声听起来像是大鱼在扑腾。 韩子璋被揪出水面后,得以呼吸,大口大口的吐着脏水,臭水,烂青苔。 好不容易睁开眼。 又被直直的揪着后领,领头卡着他的喉咙,呼吸不畅,废水吐不出,差点没给他呛死。 就如此被拖拽了一路,拖进了个极其隐秘的假山角落。 紧接着,翟青祤捞起袖子,对他进行一套完整的拳打脚踢。 容忬听着那拳拳到肉的声音,听得都牙酸。 方才那些"计划",翟青祤原封不动的实施。 啥吃坏肚子,踹水里,再雇人打一顿,等等,他全部以现世报的方式回应。 捶了半天,在抓一把假山里栽的那沤肥的废土,往他嘴里堵。 哀嚎的时候,臭味往他肚子里窜,韩子璋眼泪横流,鼻青脸肿,呜呼哀哉。 就这般,明日醒来,韩子璋都不止是痛这么简单。 光是那一肚子脏水和大粪土,他窜稀都得窜死。 这时,韩府的侍卫终于是发现了动静,大半夜的有人在假山后面"呻吟",还以为是有人在此苟且呢。 便大喊一声,"谁这么胆大包天!!" 容忬赶紧抓住翟青祤的腰带,想把他拎出来。 翟青祤不解气,被揪出去之前,还咣咣踩他膝盖两脚。 直到一连串的脚步声出现,容忬怕被发现,狠狠地揪了一把。 愣生生把翟青祤揪得悬空,带走。 侍卫们的动静引来了韩府所有人的警惕,什么丫鬟婆子各院的侍卫全部走了出来,看是怎么个事儿。 韩子璋终于没被打了,抽搐了两下。 侍卫找到他时,压根认不出是谁,湿嗒嗒一摊,又腥又臭的,头发糊了满脸。 还以为是小偷,失足落水。 侍卫用枪头戳了戳他的背,见他没动静,又戳了两下。 韩子璋这才缓过神来,吐出嘴里的烂泥巴烂青苔,嘶哑着喊,"有……有鬼!相府有鬼,闹鬼了,闹鬼了,有黑白无常啊!!!" 侍卫被吓退了半步。 其中一个人听声耳熟,举着火把凑近,惊讶的唤,"大,大少爷?" 侍卫们反应过来,连忙将韩子璋扶坐起来,"大少爷,发生什么事儿了?" 韩子璋已经精神崩溃,浑身发抖,只晓得鬼叫,"有鬼打我,黑白无常打我——" 孙蓼兰等人闻声赶到时,被儿子这失常模样吓得脸色苍白。 "子璋!" "哥哥!" 一窝蜂的人往上扑,又在靠近时被他那臭味熏得连连作呕。 这时,安静漆黑的庭院总算热闹起来,一个个灯笼火把像星星似的。 还有那一声声的呕吐。 "呕!" 第229章 你有病 韩子璋的妻子杨氏闻讯赶来,刚要上去关怀一下,又因身怀六甲,嗅不得奇怪的味道,走半道儿上就开始狂吐。 说来也奇怪,池塘的腥味与土里沤的肥就在那摆着,往日嗅起来还算尚可。 可现在,那股恶臭直击人天灵盖。 其中一侍从去掀韩子璋的衣摆,发现他不仅尿了,还窜了。 忍不住也开始作呕。 孙蓼兰一看,儿子狼狈成这样,下人们都敢嫌弃,一肚子火腾腾的往上烧。 厉声呵斥道,"慌什么!都给我闭嘴!" 可她的声音在韩子璋这鬼哭狼嚎面前,毫无影响力,反而吸引了他的注意。 孙蓼兰一身狐狸皮毛褂子,白花花的,把他吓得又尖叫了一声,"鬼啊——" "鬼,滚啊!莫要来找我,我什么都没干,你要报仇,找那个害你的人,别来找我,别来——" 众人脸色一变。 特别是孙蓼兰,她清楚的很,韩子璋手里沾了多少冤命,此时胡言乱语,不就是不打自招吗? 如此多人在,还有妾室与庶子庶女,让人听了去,不就成了拿捏她的把柄? "掌嘴!"孙蓼兰抬高声音,"大少爷魔怔了,快将他打醒!" 侍从听言,只能照做。 先前翟青祤的那一巴掌隔着袖子抽的,脸上愣是一点儿指印没有。 但侍从不一样,几巴掌下去,韩子璋被抽得狂翻白眼,还抽搐。 真真像是被鬼上身似的。 他的妻子杨氏看着都恐惧,"母亲……子璋是不是真的遇到脏东西了?" 孙蓼兰气得牙都痒痒,这世间何来的鬼,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故意让他不打自招,让她脸上无光! 身旁的嬷嬷偷偷与她道,"夫人,大少爷这般模样,定是人为,有人在府中装神弄鬼。" "查!严查到底。"孙蓼兰看着韩子璋脸上那几个巴掌印,气得咬牙,"今日到底何人进出此地,全部不可放过!" 这时,一旁那蕊姨娘火上浇油,"好端端的,大少爷怎么会撞鬼?" "依我看,就是撞鬼也是有不干净的东西进来了。" "怕不是乡下人沾来的吧?" "喏,咱们可全都来了,就她没动静,该不会是在院子里使什么邪术吧?" 这下好了,孙蓼兰听言,便带着人一窝蜂的往樱槐小筑去。 韩府这么大,走起来都得花几炷香的时间。 而容忬抓着翟青祤一路飞,早就回院子里,该洗手洗手,该换衣裳的换衣裳。 翟青祤都还有时间将院子逛了一圈,看啥都不顺眼。 虽说以前容家住着环境不好,后来改善后,该有的东西都有,质量都不差。 韩渊这狗东西贪那么多钱,修个院子用空心砖。 容忬若是哪天发脾气捶人,砖头都不禁得捶的。 砖头裂了,不扎手吗? 正跺了跺地砖,容忬就如此不背着人的叫他,"过来,上药。" 翟青祤一顿。 扭头一看,便见她站在屋门前,手里捧着药瓶,就这么望着他。 翟青祤那臭脸又拧起来了,走过去,道,"你是不是有毛病,这么大声,要把人招来了。" 容忬道,"那些人腿脚慢得和毛驴似的,谁听得见?" 翟青祤:"没人伺候你?" 容忬:"白天跟我溜达五十圈,昏过去了,睡得正死呢。" 翟青祤:"……" "手。"她说。 翟青祤磨磨蹭蹭。 "快点!"她一不耐烦,嗓门儿就高。 翟青祤给她整怕了,这韩府武林高手如此多,耳朵好使的大有人在,那群驴听不见,总有人听见吧。 手伸出去想捂她嘴。 容忬抬手一挡,抓住他手腕,往下一摁,他连反抗都反抗不了。 那力气大得能掐死牛。 刚才啃鸡腿的时候她便看见了,这手红红紫紫,有一道深的能看见里头的肉,一看就是被碎片划的。 然后他不管,反复去洗手,洗得发白。 她都奇了怪了,容曜跟他回府都干嘛去了? 问,"容曜是皮得把你家拆了?你气不过,把桌子捶了?" 翟青祤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往自己手上下猛药。 这手法堪比她做菜放酱油。 翟青祤无语:"没有。" 容忬:"那这伤哪里来的?" 翟青祤:"桌子捶的。" 这回轮到容忬无语了,杏眼一抬,那眸中的不悦像卷来的风浪似的,能将人淹了。 "我让你带容曜回去,你他大爷的自残给他看是吧?" 翟青祤:"我有病吗我自残?" 容忬:"你照照镜子你像不像个有病的?" 翟青祤:"我娘来了一趟!" 容忬这听着更不得劲儿了,他不就是个没娘疼的吗。 他要是个为了要娘疼自残自虐也不奇怪啊。 于是道,"你爹从底下爬出来了你也不能自残!" 翟青祤牛脾气又来了,"你听不听的懂人话?" 容忬将那纱布绕上去,用力缠紧,勒得翟青祤真痛了一下。 "嘶——" 容忬懒得理他,站起身来将瓶瓶罐罐收拾好,脏东西丢掉。 头也不回的回屋去了。 翟青祤见她不吱声儿,问她,"干啥去?" 容忬道,"赶紧滚蛋,看见你就烦。" 翟青祤:"?老子大半夜来给你送吃的,你看见我就烦?" 容忬阴阳怪气,"那我谢谢世子爷了,世子爷万万岁。" 翟青祤差点又给自己气得活血化瘀了,腾的一下站起来,三步并做两步的走到屋门前。 在她关门前用手给抵住,不让她关。 眼眸如墨,灼灼的盯着她,"你发那么大火干嘛?" 容忬面无表情,"我冲一头牛发火,我有病吗?" 说完,她将门拉上。 翟青祤这牛脾气上来了,哪里肯让她把门合上。 二人就在这屋门前僵持不下,对谁更有病这件事进行了无聊的讨论。 一个拉门,一个拽门。 那个门嘎吱嘎吱响,频率还挺规律,再加上他俩用气声说话,重音都在"病"字上面。 当孙蓼兰一行人来到樱槐小筑外围的路上,里头黑灯瞎火,一盏夜灯未点。 无风无雨的,传来"吱呀,吱呀"的声儿。 再者就是那像鬼一般的吟唱。 "病……病……" 吓得一群人僵硬的站在原地。 第230章 还有这样的好事儿 众人面面相觑。 蕊姨娘率先惊道,"天啊……不会真是有什么脏东西吧,夫人!太可怕了!" 孙蓼兰佯装镇定。 大半夜发出这死动静,神仙来了都害怕。 "装神弄鬼,简直是无法无天!"她道,"去请相爷的人来,我就不信了,就算是真的有鬼,也不允许在相府里作祟!" 孙蓼兰话音刚落,身后的侍卫犹豫的相望几眼。 不敢自己一个人走,需要结伴去。 要不是孙蓼兰呵斥了一声,给他们壮了胆儿,还没人敢迈出去呢。 侍卫刚调头去叫人,樱槐小筑里传来的"吱呀吱呀"声儿更频繁了。 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气声,像是有两只厉鬼在吵架。 侍卫连滚带爬的。 蕊姨娘更是吓得直哆嗦,缩到了人群后面,"夫、夫人,不然明日白天再来吧?这大半夜的……" 孙蓼兰瞪了她一眼,满腹子邪火,"来也是你让来的,走也是你让走,你是耍人玩吗?" "去,你去开门!" 蕊姨娘苦着脸直接就哭了,"夫、夫人,我害怕啊呜呜呜……" "快去!"孙蓼兰下了死命令,还伸手推了她一把。 蕊姨娘深知,惹恼了孙蓼兰,可比撞鬼还恐怖。 便提心吊胆的迈到门边。 叩门。 叩了几下,院中的吱呀声缓慢了下来,像是被风吹的。 蕊姨娘敲到第四下时,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撞击耳蜗。 咚咚作响。 第五下,还是无人响应时,蕊姨娘正要回头说,叫人撞门。 头还没回去,余光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趴在门边。 有气无力的道,"谁啊?" 这无力的气声听上去像恶鬼低语,本就害怕的蕊姨娘彻底扛不住了,尖叫划破天际。 孙蓼兰再镇定也经不住有人叫成这样啊,于是,一群人就如此在樱槐小筑的门口鬼叫。 门内的容忬耳膜都要破了。 一推门。 端着那睡眼惺忪的脸,"不是?大半夜在我院门口鬼叫做甚?都不用睡觉的?" 清脆的声色让鬼叫戛然而止,众人一望,只见容忬披着件褂子,披头散发,脂粉未抹,脸白如月,唇色又偏红。 一整个诡异又邪门儿。 孙蓼兰指着她,"你、你到底在做什么,装神弄鬼,穿一身白,是想吓死人吗?" 容忬低头瞅了眼自己的白衣,道,"这中衣不都一个色儿吗?" "我穿个大红的,半夜有偷子进来,还以为相府有人炼尸呢。" 孙蓼兰本来就害怕,听她说"炼尸"跟说吃饭似的,脸都绿了。 容忬又开口道,"夫人穿一白狐狸毛儿,领着人来我屋门前鬼叫,这是吓人呢,还是给我下马威,说相府不是我这等活人可待的?" 孙蓼兰听着她阴阳怪气倒打一耙,脾气上来了,"胡言乱语!" "我问你,方才动静如此大,你为何不出来?" 容忬:"我在睡觉。" 孙蓼兰:"那你屋内的声音作何解释?" "什么声音?" "吱呀声,碎碎念,念咒语的声儿!" "我怎么知道?"容忬歪头,"我住这儿都没听见,你们怎么听见的?" 孙蓼兰瞪着她,"大少爷落水了,是不是你搞的鬼?" 容忬:"我一活人,不善于搞鬼。" 孙蓼兰觉得她在狡辩,怒道,"容忬,我不管你在搞什么动作,相府不是你这等人,弄些什么邪术的地方!" "今日你不交代,也得交代,不然,我便替相爷做了这个主,逐你出去!" 容忬"啊"了一声,"还有这样的好事儿?" 众人:"……" 容忬道,"我这爹接我进京,这府里有人嫉妒我捅我刀子就罢了,说好的和睦共也没有,吃不饱就算了,大半夜还不得安生。" "待不下去了。" "看来这相府风水不好,一个两个都迷迷瞪瞪的。" "还是青州好,有吃有喝还能睡个好觉。" 孙蓼兰被堵得太阳穴直跳。 她是想用"逐你出府"来威胁她,逼她服软! 她倒好,压根不在意! 相爷没回来,她若是真搬出去了,她如何交待? 就这贱人嘴没个把门的,出去了还不得到处唱,是她不愿与她和睦? 孙蓼兰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人三言两语逼成这境地。 仗着韩渊,她竟然敢踩到她的头上来? 蕊姨娘休息了片刻,胆色回来了一些,又开始给孙蓼兰打头阵了。 "大小姐,你这话是何意?相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你才来一日,相府就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大少爷无辜被人殴打落水,而你不但没现身,反而在这睡觉,你骗谁呢?" "我们来时,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在屋里说话!" 她捏着帕子,眼神毒辣,嘴里更是胡乱编造一些能置人于死地的话,"京城可比不了青州自由,别把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带进来。" "你该不会是,在与人相会,所以才装深弄鬼的掩人耳目吧?" 容忬挑了挑眉,让开了一个身位,也说了一些置人于死地的话。 "我好歹也是你家相爷还未认进门的女儿,算半个主子,你一个妾室,在这大放厥词,口头污蔑,思想肮脏。" "进来搜,倘若搜不出来,按照大周律法,你这样的行为,打死都不为过。" 蕊姨娘脸一干,"你!算个屁的主子,我是贵妾,怎能与一般的妾相提并论?" "贵妾平妾贱妾,那律法上污蔑主子,下场都一样。"容忬笑了笑,慢条斯理的拢了拢衣襟,又道, "跟我装什么高贵呢。" 孙蓼兰被她这目中无人的姿态气得浑身发抖。 她现在除了恨容忬,更恨韩渊。 若非他,她怎么会受制于人,又怎么会被一个乡下女子所拿捏! 蕊姨娘还转头跺脚,冲着她喊,"夫人!" 孙蓼兰气成这样,哪里还分得清东西南北,抬手就往她脸上一巴掌。 "混账东西!胆敢如此放肆嚣张,口出狂言!" 甩的蕊姨娘的脸,实则骂的是容忬。 容忬听着这脆脆的巴掌声,牙都酸了。 看来这韩子璋那蠢脑袋遗传的是孙蓼兰啊…… 第231章 陌生人 蕊姨娘捂着脸,本就长得美艳,趴跪在地上,显得格外的楚楚动人。 带着凄楚又可怜的哭腔,"夫人~~" 娇滴滴的,给容忬听得脸更拧巴了。 书中写的,蕊姨娘是韩渊最宠的妾,这人非常爱撒娇,还有独特的后宅生存之道。 除了跟韩渊撒娇,就是和孙蓼兰撒娇,两头不耽误。 人她倒是没见过,书中描述,此人长得极为俊雅,禁欲系长相,却妻妾成群,十个八个的。 主打一个人设反差,极致的矛盾。 容忬想,此男居然喜欢爱撒娇的女人。 哦,果然,男人都差不多。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挂墙上才老实。 孙蓼兰听到她这声期期艾艾的哭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谁都在逼她! 连一个小小的妾室,都妄图踩在她的头上! 于是乎,怨气越发的大,扭头瞪着容忬,道,"蕊姨娘口出恶言,我自会罚了她,但你,也脱不了嫌疑。" "相府顺遂多年,你才来一日,便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生,全府上下,除了你,不算熟悉,还有谁,如此胆大?" 容忬没吭声儿。 孙蓼兰便觉得她是在虚张声势。 站在门前与人扯口舌,不就是为了给人争取时间藏好吗? 当即,便端回了这相府夫人的架子。 道,"你若觉得委屈,不如让人进去好好搜一搜,还自己一个清白。" 容忬倚着门,这懒懒的姿态,让她这本就清灵的长相添了几抹魅意。 "我可没说不让进。" "不过,夫人可是得想好了,我到底是客人,还是这府中的大小姐。" "若是客人,无故搜查,这待客之道真是别具一格。" "若是大小姐,那我确实该听夫人的话。" 孙蓼兰袖中的手捏得死紧,看着容忬这张讨厌的脸,骂了她无数个词汇。 怎么如此的狡猾!! 今日这下马威,她这身份不明不白的,全让她这一句话给整清楚了! 要是进去了,不就承认她是韩府的大小姐,而今日所有的行为,不就是在与她为难? 不就承认了,韩府在怠慢她?? 她孙蓼兰,就得了一个不慈不睦的名声? 可话都到了这个份上,孙蓼兰进退两难,只能堵,容忬是在用激将法。 便冷笑了一声,"你若是心中没鬼,为何如此咄咄逼人?" 孙蓼兰望了一眼身边的侍从,"相爷的人还没请来?" "来了来了,夫人。"那去叫人的侍从小跑着折返。 身后跟着走路慢悠悠的从寒。 脸色尚可,走路时稍许滞涩,一看就是捅自己那一刀下手也不轻。 走到孙蓼兰面前,面无表情的抱了抱手,平淡无波的问,"夫人,有何吩咐?" 孙蓼兰不满的问侍从,"怎就一人?" "相爷说过,我可调动两人!" 侍从讪讪的答,"其他人都出动了,只有这位在,还有一位身上有伤……" 那是别人不愿意来。 若非从寒和竹恙身上有伤,躺着睡觉,这侍从怎么可能逮得住他? 孙蓼兰一听,心中虽不满,倒也没说什么。 便仰了仰下巴,道,"进去搜,一间一间的搜,看看有没有藏人,有没有一些可疑的东西。" "搜仔细了,连墙缝都不要放过。" 从寒眉头一拧,耿直的他想说,这事儿不归他管。 但是,主子也交代过,夫人若是有什么需求,叫了谁,谁便去办。 他也不好说啥。 便点了点头。 从寒木着脸走到容忬面前,容忬与他好歹相处了一路,青州到京城得走一个月,也算是个老相熟了。 二人视线交汇了一眼,像不认识似的。 容忬往旁挪了一步,让他进去。 于此同时,孙蓼兰一个眼神儿,那些个侍卫也一窝蜂的闯了进去。 带着火把,把整个院子点得亮堂堂的,那几个在睡觉的丫头,被刺醒。 披着褂子出来,看见一脸严肃的孙蓼兰,心里一咯噔。 坏了,睡得这么死,这要是问起话来,一问三不知的,她们不得被打死? 纷纷跪在地上,头埋得死死地,瑟瑟发抖。 从寒此人向来很严谨,动手搜查前,又问了一遍,"夫人要搜的是可疑的人?" 孙蓼兰哪里晓得他什么性子,说的是,"搜仔细了,到底有没有陌生人闯进来。" 从寒:"哦。" 于是乎,从寒这个专业能力极强的搜查、行刑、刺杀小能手。 把整个樱槐小筑全部搜了一遍。 什么东西也没有。 只有那垃圾篓里,摆着点儿带血的纱布。 他问容忬,"谁的?" 容忬说:"我的。" 从寒竟然没有追问,因为她确实肩上有伤,还伤得挺深。 然后站定在院中逡巡了一圈,凭借着他优秀的反侦察能力。 又径直推开她的屋门。 容忬眉头皱了皱,心想这个耿直的人还挺精,第一遍搜不到,去第二遍。 翟倒霉蛋藏好没? 从寒走进去,二度摸索,最终选择了一处最显而易见,可以藏人的地方。 柜子。 拉开了柜门。 果然,翟青祤就抱手臂,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从寒一顿。 迅速又把门合上了。 这对他来说,可不是陌生人。 动作快得像是没开过,木着脸转身出去。 路过容忬身边,她都好奇翟青祤怎么没被揪出来。 只听从寒站定后,对着孙蓼兰抱了抱手,"夫人,搜过了,没有可疑的陌生人。" 孙蓼兰盯着他,"你确定?" "嗯。"从寒说,"没有。" "屋檐看了?" "看了。" "床底呢。" "看了。" "柜子呢。" 从寒沉默了一瞬,"……也看了。" 孙蓼兰盯着他这木得没有表情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可她觉得,相爷身边的这群江湖人士,一个个能力极强,心狠手辣,还忠心耿耿,犯不着在这件事上忽悠她。 她扭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适得其反发抖的三个丫头们,又看了一眼,那站在院中,倚着那根梁柱的容忬。 有一种一脚踩空的无力感,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孙蓼兰便将气都撒在了三个丫头上面,踢了一脚趴在正前方的春杏。 道,"你们几个,外面动静如此大,为睡得如此死?我是让你们来伺候大小姐的,不是来享福的!" "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们相府奴大欺主!" 第232章 开眼了 孙蓼兰这一踢,还不解气,便道,"来人!将这三个奴大欺主的贱婢拖下去打板子!" "我看是反了天了,一个两个的敢如此与我作对!" 春杏三人连连求饶,磕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奴婢知错了……" 也不是容忬冷血无情,看着人家无缘无故挨打没有同情心。 但看着翟青祤好不容易没被揪出来,这时候要是出言阻止,这个人又发癫找借口梅开三度的搜。 那不就坏菜了吗。 她便没吭声。 直到孙蓼兰本性暴露,踢打还不够,一脚踩在春杏的头上。 将人的脸踩在地里。 她的鞋尖,为了凸显绣花的繁复,还是硬的,竟要如此朝太阳穴踢。 这脚力踹下去,人哪怕不死,也得昏迷不醒,哪怕醒来,也得成个傻子。 容忬这出声,"夫人,今日好歹是认亲的大喜日子。" "晚上又撞鬼,又死人的,传出去,还以为相府中邪了。" "脚下留情,不然,梦里不好过哦。" 孙蓼兰怨毒的眼神戛然而止,停住了动作。 权衡利弊后,愤愤的收回了脚,一个字也不想说。 当然也说不出来,气卡在胸口,要炸了。 转身,冷冷的道,"走!" 这事儿就如此完了? 孙蓼兰定是不甘心的,但她什么都搜不出来,再闹出人命,明日就会有人弹劾韩渊。 韩渊回来,她日子会好过? 一行人气势汹汹的来,又灰头土脸的走了。 容忬将外套披严实了些,视线收回,望着地上几个跪着的丫头。 道,"回去继续睡吧。" 春杏晓得方才容忬救了自己一命,趴跪的方向转到她这头来。 "多谢大小姐救命,多谢……" 容忬面无表情的退开,"别跪我嗷,我还没死呢。" "朝你们夫人那边跪。" "……"丫头们跟不上她的脑回路,一时愣在原地。 "起来,别折我寿。"容忬补了一句。 她们才反应过来,大小姐的意思是,把她们的跪拜,当给死人的跪拜了。 朝着夫人的方向。 不就是咒夫人死的意思吗? 吓得她们赶紧互相搀扶着起身,哆哆嗦嗦的回屋去了。 容忬看着他们把门关严实了,这才将视线放到还站在那的从寒身上。 "你还在这做什么?" 从寒:"没人叫我走啊。" 容忬:"……" "你就不能有点儿正常人的样子?" 从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又木着脸抬起头,不解的道,"我觉得我挺正常的。" 容忬:"嘿,你还挺有自己的思想。" 从寒:"谢谢。" 容忬:"……你走吧。" 从寒:"哦。" "等一下!"容忬又叫住他,疑惑的问,"你真没看见什么人?" 问这话的原因,怀疑从寒是翟青祤的人,不然为啥一而再再而三的帮自己? 第一次,是拦住了秦枫的大砍刀,第二次就是现在。 从寒顿了顿,"看见了,你就是人。" 容忬无语:"除了我。" 从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回答她,"我还看见了翟青祤。" 容忬:"……" 她盯着他两息,确认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从寒这木讷的脸上毫无半分戏谑的痕迹,甚至还有点儿理所当然。 "那你怎么不说?"她问。 从寒面无表情:"夫人说的是可疑的陌生人,他不符合可疑,也不符合陌生人,所以没说。" 这不小刀剌屁股,开眼了么。 容忬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一个人,还有如此神奇的逻辑。 "……那你怎么又告诉我了?" 从寒道:"你问,我答,你不问,我就不说。" "假如方才夫人问,我也是会说的。" 容忬无话可说,冲他竖起两个大拇指,赞他是个人才。 从寒试图理解,没理解出来。 傻傻的看着她的大拇指。 直到容忬语重心长的说,"兄弟,你以后混不下去了,来青州找我,我给你找个活儿干。" 从寒问她,"什么活儿?" "看大门。"容忬说,"你这样的人才,只认熟人,不认陌生人,贼都进不来。" 从寒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完全理解不了这话中话,竟还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 说罢,迈着那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出了樱槐小筑。 容忬赶紧爬上二层,把屋门合上,刚一扭头,就看见翟青祤那大长腿从柜门里迈出来。 出来后还扯直皱巴巴的衣裳,还将他的头发甩到身后。 从容得像是刚睡了一觉。 容忬无语,"你好歹武功天下第五,藏都藏不严实?" 翟青祤道:"我怎么知道他会回头?" 容忬翻了个白眼,"哟,还给我装天真无邪上了,世子爷。" 翟青祤听她喊一句世子爷,就脑壳就疼一次。 "你好好说话能死?" 容忬呵了一声,"你好好吃饭睡觉能死?大半夜把自己当鱼打花刀,还来这儿玩起了躲猫猫,你是不是闲得慌?" 好了,这下翟青祤那股脾气又上来了,咬牙切齿道,"要不是容曜说你有危险,半夜三更不睡觉,在床上练武,我会来?" "我脑子被驴蹄了还是被马尿了?" 容忬:"……不是,我能有啥危险啊?" 翟青祤呵了一声,"肚子饿死的危险呗。" 容忬一时失语。 别说,容曜这小子皮是皮,她有多宠他,他就有多疼她。 也算是心有灵犀上了。 行,看在他被迫送外卖的份儿上,好好说话。 冲他露出一抹十分得体的微笑,"行,多谢世子爷舍命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 这句话的下句是:唯有以身相许。 翟青祤看着她这做作的模样,生怕下一句从她嘴里蹦出来,赶紧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拉开。 脚底抹油似的飞走了。 容忬看着他的身影,一跳一跃的消失在圆月之下。 嗤了一声。 回身看着桌上吃剩下的半个烤鸭,还有酸梅汤。 忽然感觉这京城生活,除了惊险刺激以外,还挺有趣的。 第233章 蔓延的鸡飞狗跳 翟青祤飞走后,容忬便拆了发,大被一蒙,睡了个底儿朝天。 难得的是,接下来的两日,她都是如此清闲。 早起在院中逛,逛饿了就吃,吃饱了就睡,睡饱了便拿着话本躺在屋里头看。 也算体验了一把翟青祤被禁军看守的日子。 几个丫头对她的看守,也因她的行为太过于有规律,从而松懈了不少。 只是这清闲只属于她一个人。 相府因容忬的到来,这一顿出其不意,堪比持续性伤害,这鸡飞狗跳竟蔓延了两日。 当夜孙蓼兰回院后,连夜派人去请大夫,韩子璋上吐下泻,口中频频喊着闹鬼。 那脏水混着各种细菌在他肚子里繁殖,导致整间屋子的恶臭程度堪比发酵的泔水桶。 身怀六甲的杨氏嗷嗷吐了一夜,孙蓼兰看见自己的儿子神志不清还恶心成这般,上到妻子下到侍从与下人都嫌弃。 存着一肚子火气的她,只能变着法子宣泄。 勒令韩子璋院中的所有人,不管他吐成啥样窜成啥样,都不许出这个院子,必须守在他的床头,与他共患难。 可苦了这杨氏了。 自己的夫君在榻上瑟瑟发抖,抱头鬼叫,大小便失禁。 毫无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加上一夜的担惊受怕,气味攻击。 她脸色蜡干得发黄,还得被孙蓼兰逼着亲手侍奉汤碗。 当她再三做好心理准备,试图温声劝解韩子璋从梦魇中醒来。 韩子璋在看到她一身白衣,满脸憔悴,眼睛通红的模样后,这股恐惧又卷土重来。 嗷嗷叫了两声,"鬼啊!鬼啊!" 抓起什么就砸什么。 说来也奇怪,之前瑟瑟发抖,现在不晓得何来的胆量,竟然闹着要捉鬼打鬼。 还将自己的妻子当鬼给打了。 拳打脚踢的踹人肚子上。 杨氏本就月份大了,这下更是当场见红。 相府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哭有人尖叫有人慌乱,而自诩是后宅主心骨的孙蓼兰这下是无法强行镇定了。 请了大夫产婆全力抢救,若不是大夫医术精湛,还有得救,大人与孩子都活不下来。 可这孩子先天不足,能不能养得活还得看天意。 杨氏更是失去了生育能力,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端。 从哭到失语,花了整整一夜。 次日,容忬在院子里散步时,便听见有下人路过时,隔着墙角聊天。 说,杨氏听闻自己无法生育的噩耗,早上起来便上吊自尽。 若非丫鬟发现得及时,府中还真得挂白绫了。 杨氏是当今刑部尚书的嫡女,与相府也是门当户对。 与韩子璋的婚姻,人人称羡,说他们郎才女貌,般配无比。 出了这档子事儿,若让杨家人得知,次日弹劾韩渊的奏章便得成堆的躺在皇帝案板上。 于是乎,孙蓼兰下令谁也不许传出去。 但这个事儿,不仅传出去了,还沸沸扬扬,传的极其离谱。 也就短短半日,韩子璋殴打妻子致其难产上吊奄奄一息的事儿,便在京中传开。 不仅有人口头相传,甚至还出了一本书,书上绘声绘色的描绘韩子璋如何害人性命,那些冤魂又是如何报仇血恨的。 其上,还细致的写了韩子璋鬼叫的台词,一句不漏。 描述了韩子渊如何拳拳到肉,踢打杨氏的肚子。 更甚者,有人挖出那些冤魂生前住址,还有一大串冤魂的名单。 这本书的描绘以及名单,加起来竟有两个拇指那么厚。 光是卖这本"野史",三文钱一本,那书商都挣得盆满钵满。 刑部尚书连夜进宫,跪在御书房外,老泪纵横,直呼"求陛下为臣女做主"。 周瑞帝自然不能不管,第二日便派了宫中太医去相府探视,又让内侍传话,让韩渊"速速回京"。 当然,这一点怎么可能消除得了杨家的怨气。 孙蓼兰次日被皇后叫进宫中,以德行有亏,教养无方,且后宅私乱为由,当着她女儿的面,也就是韩贵妃的面骂了她一顿。 并要她闭门思过,由韩渊的妾室高氏打理内宅。 高氏本就是皇帝赏赐韩渊的人,也是皇帝放在韩府制衡的手段。 皇后本就与韩贵妃针锋相对,借此机会恶心贵妃,一举两得。 高氏本就世家出身,素来不争不抢。 而接手韩府内宅后,首当其冲的便是废除孙蓼兰那些花销极大的金银玉石绫罗绸缎,以及山珍海味。 且以嫡庶都是相爷子嗣为由,以严加管教为因。 请来了教习夫子、教习嬷嬷,来为府中少爷千金开课,一视同仁。 孙蓼兰关在屋中,听着高氏身边的嬷嬷前来交代高氏的话。 便气得在屋中打砸,像疯了一样,"贱人,贱人,都是贱人!!" 就这般整整砸了一个多时辰,那些往日喜爱的物件全部碎成了渣,并不能让孙蓼兰得心情好上多少。 她站在一片狼藉中,发髻歪斜,像是个被拔了毛的孔雀,狼狈无比。 而高氏只是公事公办的站在这片狼藉的屋外,寡淡着脸说, "夫人,您有何种不满,宣泄了便是宣泄了,待平了气儿,皇后娘娘的嘱咐,为大少夫人吃斋念佛,念经悔过的事儿一样都不能落下。" "不然,妾身进宫回话时,可不晓得该如何替您解释了。" "大少爷做了错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咱们还年轻,有什么不可东山再起的呢?" 相比蕊姨娘那撒娇的行为,高氏这种夹着毒药的讽刺比什么都恶毒。 简直是把孙蓼兰引以为傲的体面狠狠的踩在脚下,践踏。 孙蓼兰恶狠狠的看着高氏,"你不过是陛下赏给相爷的一件玩意儿,也配在这与我摆谱?" 高氏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夫人,妾身虽然是一件玩意儿,如今却掌着府中中馈。" "妾身这样的玩意儿,至少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出去害人,害妻,害自己的儿子。" "夫人还是好好反省吧,您方才砸的这瓶子,是陛下赏赐,妾身替您记下了,待相爷回来,您再跟他说。" "哦,对了,还有大小姐被大少爷行刺的事儿,我想,相爷应当是知道了的,您……可想好如何说了吗?" 第234章 像公报私仇 容忬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相府分外的热闹。 高氏请了道士,来为韩子璋做法。 说是为了驱邪,实际上是做给人瞧的。 韩府出了个这么大的丑闻,总得有个说法堵住外人的嘴。 道士手持桃木剑,在韩子璋的的院子里跳来跳去,口中念念有词,还烧了几道黄符,灰烬飘得满院都是。 容忬特地爬上三层楼,坐到外围的栏杆上,手边放着一盘卤鸭头、花生米,还有一壶冷茶。 脚边悬空,晃晃悠悠的在空中打摆。 吓得几个丫头脸色发白,又不敢伸手碰她拽她,生怕一个不小心,她便失足掉下去了。 "大小姐……您,您下来吧,这样太危险了呀。" "这视野好。"容忬毫不在意,甚至空着手,挪了挪身子。 就这功夫,她们三个这手上上下下了不晓得多少次。 怕是次日又要酸痛了。 道士做法做到一半,韩子璋突然从屋里冲了出来,披头散发,嘴里还含含糊糊的说着什么。 脸色蜡黄,眼眶通红,血丝泛滥,像是被妖精吸了精气。 又像是中了什么毒。 容忬眯了眯眼。 心想那天翟青祤喂的明明是迷药,只是要教训他一下,怎么突然就中毒了? 这相府的人还挺会抓紧机会的哈。 只见韩子璋朝着道士扑了上去,夺走桃木剑,口中嚷嚷,"给我!给我!我要杀了那个鬼!" 道士被撞了接趔趄,桃木剑脱手,被夺走后,韩子璋便抓着桃木剑在院子里乱挥乱砍,口中念念有词,"出来!你给我出来!" "我杀了你!" 下人们吓得四处逃窜,连跟着道士来的几个小童也跑了个干净。 高氏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盏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慢悠悠的吹走茶盏里的浮沫。 说:"大少爷魔怔了,还不赶紧按住?" 几个年轻力壮的下人扑了上去。 韩子璋虽然疯癫,但这下力气不小,这一通乱砍乱挥,桃木剑虽然没有刃,砍到人也痛得离谱。 一时间院中像老鹰抓小鸡儿似的。 直到高氏道,"莫耽误了吉时,大少爷若是有了闪失,损了相府名声,相爷拿你们事问!" 话落,这些下人也不管伤不伤韩子璋了,对着他的后脖颈就是一个手刀。 将他劈得迷迷瞪瞪,被摁押在地上,还晓得弹两下。 道士拿着铃铛围着他转,又抓了一把香坛里的灰,往他嘴里塞。 韩子璋被灰呛得猛咳,满脸通红,又开始翻白眼,抽搐。 容忬又呲了呲牙。 哎呀妈呀。 亲眼看到这种场景,还挺壮观的。 都说了不要惹她,遭报应了吧,哼哼~ 道士走完了流程,开始举着桃木剑,假模假样的与"鬼"交流。 也不晓得他如何办到的,这年代又没有鼓风机,天色暗下来,道士大喊一声,"吉时已到!" 然后拿着那台桌上的瓶瓶罐罐,不晓得是什么牲畜的尿。 哗啦啦的往他头上浇。 好了,这下容忬吃不下了,干呕了一声。 翻下了栏杆。 紧接着,韩子璋又遭受了一顿棍棒毒打,道士与小童拿着棍子往他身上打,说,"孽障速速离开!" 咣咣砸了几十下,韩子璋被打得有气进没气出。 半死不活的趴在地上。 仪式便如此结束了。 道士对着高氏道,"恶鬼已除,夫人莫要惊慌,余下恶灵怨气太重,过几日,贫道还要再来巩固一次。" 这听着像公报私仇吧。 可院子里,除了孙蓼兰一人怒,其余人,包括那差点垂死病中的杨氏,都没有什么表情。 孙蓼兰颤抖着道,"你这妖道……这是韩府的大少爷,岂容你放肆……" 高氏慢悠悠的看向孙蓼兰,"夫人,这是妾身请示相爷找来的高人,还请夫人说话客气一些。" 孙蓼兰听言脸色发白,竟然是韩渊命人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就这么冷血无情? 他到底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警告她,还是说……他晓得了韩子璋行刺了容忬,是在为他的逾越而施加惩罚? 无论是哪一种,韩子璋想祸害容忬的"大计",就如此泡汤了。 而容忬的待遇也因此提升,高氏以不能"厚此薄彼"必须一视同仁的对待相爷子嗣为由。 频繁的往容忬院里送吃穿用度,光是首饰和衣裳都一筐一筐的抬进来。 容忬也不缺这点钱吧,但送上门的富贵谁看谁不心动啊。 她都怀疑韩渊打算把她养肥了再杀呢。 几个丫头本来经过孙蓼兰的处置该去打板子,现在…… 不仅不用挨,还因伺候大小姐,从三等提成了一等,月钱都涨了。 容忬一件一件翻看,愣是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高氏身边的嬷嬷命侍从把一镶金了屏风搬到了容忬那空荡荡的床榻前。 整间屋子才有了点主人住的模样。 嬷嬷恭敬的与她道,"大小姐,姨娘说了,您不必拘束在府中,您是韩府的大小姐,怎会没有自由?" "想去何处就去何处,您初来乍到的,还需要多多熟悉京城的日子,天天在屋里闷着,也不是个事儿。" "明日,宫中设宴……" 容忬正捏着一镶着宝石的步摇,想着记下来,回头画给安娘让她滋生一下灵感。 听到这四个字,便扭头,道,"设宴?" 嬷嬷说,"是,赏梅宴,原本是不开了的,但近日诸事不顺,人心惶惶,皇后娘娘为了安抚,才提前了几日。" 说完,还命人给容忬量了尺寸,下午便送符合身份的衣裳来。 容忬不是那想不通硬要想的人,照旧吃吃喝喝。 次日,鸡都没叫,容忬已经跑完晨跑,洗完脸漱完口,等着人来拉她进宫了。 孙蓼兰既然被禁了足,此番进宫的,便是高氏。 于是乎,容忬来到京城的第七天,才正式踏出韩府的门。 韩府的千金也第一次见这位父亲流落在外的女儿,她们名义上的大姐姐。 一个个直勾勾的看着她走出来,眼里的情绪五花八门。 有好奇,试探,或者一瞬间的惊艳和转瞬即逝的嘲讽。 第235章 冷暴力 韩渊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孩子,出生就含着金汤匙,高人一等。 千金们再是知书达礼,守礼知节,也不愿意与容忬这类乡下来的人为伍。 生怕她身上有什么陋习,能传染旁人。 容忬饶是穿绫罗绸缎,也不喜欢身上色彩繁复,身上最多不超过三个色。 白底青衣在一众千金中,显得格外的素净。 如此朴素的打扮,放在别人身上都显得寒碜。 可容忬不同,仪态和精神气儿都没处可挑,美得清新脱俗。 千金们没有与她打招呼的意思,一个个站在原地,想看着她尴尬。 容忬自然也没有尴尬的必要,走到这群人跟前,冲着一旁那眼熟的嬷嬷道,"我坐哪儿?" 嬷嬷一顿,想过千百种话,愣是没想到是这么一种。 便伸手请她,手的方向是正前方最端庄豪华的马车,"您与夫人坐一处,这边请。" 容忬点点头,直接跃过人群,走到那马车边,前面有人挡着,她还温温和和的说,"麻烦让一让。" 讷在那的姑娘韩蔓,也是孙蓼兰所生,嫡女。 孙蓼兰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一个在宫中当贵妃,一个嫁给了翟墨同,另外一个还待字闺中。 便是此人。 母亲近日被羞辱,谁都说是容忬带来晦气,包括哥哥,明明才算计着她如何"死",现在被麻绳捆着,还发疯。 她怎么能不记恨容忬? 韩蔓压根没有让开的意思,而是直接张口就讽,"哟,哪里来的下人,也配坐马车?" "你该不会是我那大姐姐带来的丫鬟吧?大姐姐叫什么来着?容忬?" 容忬一直觉得,与这种人说话浪费口舌。 有些人找事儿的时候,脑子就一根筋,与她起争执,还不如直接打七寸。 淡淡的盯了她几息,细细的盯,从她的脸,从上至下,毫无遗漏。 谁能遭得住这种不明所以的凝视? 韩蔓的那趾高气昂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儿,刚要开口,质问她。 容忬已然将视线放到了嬷嬷身上,"怎么?这马车我上不得?" 这种无视不就堪比冷暴力吗,丝毫不将人放在眼里。 没几个人受的住的。 嬷嬷都有些发汗了,心想,容忬不仅目中无人,还让人琢磨不透。 这样的手段,她只在宫中娘娘身上见过。 嬷嬷讪讪笑了一下,"哪儿的话,大小姐,您请。" "三……四小姐辛苦您今日与六小姐八小姐挤一挤,夫人与大小姐有话要说。" 韩蔓气疯了,心里有小人儿在尖叫:这个贱人竟然敢无视她! 一个乡下来的野种,居然不将她放在眼中! 刚要开口继续羞辱容忬,她的六妹妹,也就是韩筱,蕊姨娘所生,偷偷拉住她的袖子。 冲她摇了摇头。 孙蓼兰还在禁足,蕊姨娘也被罚,此时还是莫要与她冲突的好。 高氏掌着中馈,对容忬的态度可微妙了。 韩蔓不甘心的跺了跺脚,绿着脸,不甘心的挪了挪。 还试图用身板阻挡她,让她上马车上得艰难一些。 容忬是有这种耐心的人吗,见她挡得这么死,直接动手,俩手捧住她的腰,将人硬生生的搬开。 韩蔓:"???" 她只感觉脚下一悬空,自己如同一个无人在意,被人随手一扔的物件,就被她扔到了旁边去。 旁边的人下巴都合不拢,嘴张得几乎能塞下一颗鸡蛋。 姑娘再轻,也不至于搬得这么轻松吧,容忬就这么……将人搬开了? 不单如此,容忬脸不红气不喘,利落的踩上梯子,单手掀帘子,进马车。 将无视进行到底。 韩蔓的脑袋瓜还没加载得过来,不可置信的打量了一下自己站着的地方。 气得嘴唇直哆嗦。 而身边的韩筱低着头,不敢说话。 四姐姐这叫什么? 叫嚣着要过招,结果砍空了,怪丢脸的。 其他的庶女们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打算参与进去。 韩蔓忍着那点仅剩的体面,哼了一声,转身上了另一驾马车。 待小姐们都上了马车,韩蔓听着那车轱辘动起来,她才将这忍着的气撒出来。 狠狠的捶了两下软垫,又觉得不解气,掐了一把八妹妹的大腿。 八妹妹韩悠才十二,还是个小姑娘,被这么一拧,当即就哭了出来。 韩蔓瞪她,"哭什么哭?蠢丫头,我让你哭了吗?" 韩筱小声的劝道,"四姐姐,莫要生气,等进了宫,还有大姐姐……" 韩蔓听见也抬手捶了她一下,"大姐姐是你叫的?" 韩筱被她这拳头捶得生疼,眼泪汪汪的,连忙低头改口,"是……贵妃娘娘会替四姐姐撑腰的……" 韩蔓听此,心里总算舒畅了许多,鼻音哼了一声,冷着脸不说话了。 而容忬上了马车后。 高氏正捏着茶磨,不疾不徐的磨茶,听见了动静,才慢慢将碗放下。 "大小姐,坐吧。" 容忬也不是第一次见她,那日进门,孙蓼兰叫上了所有的妾室,要与她下马威。 其他人多多少少对她言语讥讽,唯有高氏全程不吭声,不接话,不表态。 这样的人,看着顺从,实则是最不顺从的那个。 果然,大宅门里人才辈出。 闷不吭声的就踩了人家孙蓼兰一头。 容忬也不客气,绕到她的对面,坐下。 高氏磨好了茶,冲进热水,一碗绿油油的点茶放置她的面前。 高氏这才冲她温和一笑,"四小姐性子急了一些,大小姐别放在心上。" 容忬双手捧着茶碗,尝了尝,这种研磨得点茶入口微苦发涩,但回甘。 还挺像她爱吃的那口苦菜汤的。 语气平平的,"我没放在心上。" 高氏看着她喝茶时的仪态,再审视她的那张脸。 试图寻找熟悉的影子。 只在眉眼间,与那位稍许重合。 又不太相像。 那位的眼神,媚中带冷,拒人千里。 而容忬眼神更清澈,更坦然,像没有什么在意的东西。 高氏道,"大小姐的娘亲……可还健在?" 容忬眼帘一抬,同样审视起这个奇怪的高氏。 她道,"我还小的时候,她便过世了。" 高氏听言,微抿的唇紧绷了许多,随即又笑了笑,"是妾身多言了。" 第236章 不过就是打了几个胜仗 高氏并没有再继续提及娘亲的话题,而是真的好言提及宫中的忌讳。 宫中规矩甚多,假如离席超过几息,便视作无礼,如厕也要报备,什么皇后各宫娘娘要问话,尽量少说话。 等等。 容忬全当戏听了。 高氏看着她一盏一盏茶的饮,也不晓得她听进去了没。 倒也没有再继续说。 马车晃晃悠悠一路前进在京城中,不知行了多久,容忬都喝饱了,也没见到宫门的红墙。 倒是见到了骑着黑马的铁骑,威风凛凛的在路上巡逻。 忽然有个孩童从马车前跑过,惊了马,马蹄扬起,差点将孩子踩了。 黑骑上的将领猛然抽出枪来,击打了马腹。 马吃痛后,长啸了一声,将车夫都甩到了地上,车厢摇摇晃晃,高氏的脸骤然变色,茶盏热水翻飞,若不是容忬及拿起盘子击飞,都能将她二人砸伤。 或者是被热水烫伤。 高氏见她稳稳的拿盘抵了热水,没有被烫到,也没湿衣裳。 甚至还站起来,用力跺了跺车厢,一摇三晃的马车,竟与这一道外力一块停了下来。 高氏心惊。 这容忬的武艺怕是不输韩家的少爷们。 难怪身上有一些江湖儿女的气质,肆意淡然。 马车外,那名将领勒停马车后,另外一名骑兵抱走了孩子。 只是这马腿瘸了,站都不站不起来。 高氏心惊肉跳的捂着自己的心脏,还未来得及反应,容忬已经掀了帘子,稳稳的踏了出去。 黑骑的将领还抱手呢,"受惊了,不知是哪家夫人小姐出行……" 容忬看着这熟人,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色,轻飘飘的调侃了一句。 "哟,这不是义军凌浮凌义士么。" 凌浮:"……" 他顿时有些尴尬的抬起头来,冲她咧了一排大牙。 又没法曝露自己认识她,只能干笑了。 高氏这会儿被人扶下马车,脸还是煞白的。 那跑到路中间被人救下来的小童,若不是凌浮救得及时,就会被马蹄给踏死。 万幸没有受伤,只是这哭喊声,震得天都要崩了。 此时,街道两旁聚集了许多路人,正朝着马车方向指指点点。 声音有两波。 一波在道: "这黑骑救人怕不是做给咱们看的吧?" "可不,世子都逃了,民心不稳,可不要干一些实事儿,重新骗取百姓的信任?" "这童子莫不是他们刻意安排的?" 而另一波,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容忬。 "这便是那相爷流落在外的女儿?不是个农妇吗?" "听人说,她被人悔婚,闹上了公堂,还讹人钱财。" "胡说,听说她自己在做生意,与那青楼女子开了绣铺,手里有的是钱。" "哟,"只听那人嘲讽声变大了,"与青楼女子为伍?怕不是私下里也干这些勾当吧……" "小点声儿。"与他同行的人还晓得收敛。 而此人毫不在意,"真是替相府感到丢脸,破烂东西捡回家。" 而这边的凌浮还在与高氏禀话,这些议论一字不落的落进他们的耳朵里。 说实话,不在意是假的。 世子不是逃,是被算计,而他们日常巡逻,救人,全被人评为作秀。 正说道,"车轮上零件松动,似是被人做了手脚。" "马不是受到惊吓,是松断的铁片扎到它的肉。" 高氏脸色又是一变,"凌统领此话当真?" 凌浮严肃道,"当真。" 话落,像是给那几个人得到了什么答复似的。 "哈,这还不明显吗?刻意为之!翟家军真是到头了。" "吃着百姓的赋税,干出这些事儿,那翟世子怎么还有脸回来,就该陪那些死去的人一块儿……" 说一遍两遍就罢,而此人说的反反复复,甚至还煽动人群。 凌浮也不是傻的,冷冷的斜了他一眼。 此人还梗着脖子道,"如何?凌统领还不让人说实话不成?" 凌浮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指腹贴着刀身的纹路,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动,像在数自己那没多少的耐心。 只要有人再多嘴一句,辱骂官差,当街砍死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就是回头写几份说明书罢了。 可此人的话无非是有人找茬,要念臭翟青祤,还要将他们翟家军架起来,动手就显恼羞成怒,不动手又显心虚。 为了翟家军,为了世子,不能如此。 容忬刚把马腿上扎着的铁片取下来,检查了一番铁片的断口。 听言,站起身来,将那带血的贴片扔到地上。 那人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明显就是个被人放出来咬人的狗,"翟家军吃的可是百姓的粮,穿的百姓的布,打了几次胜仗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翟世子逃了,他的手下在街道上表演当街救人!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越说越起劲儿,连带着周围的人也在这嘀咕。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低头走开。 愣是无人站出来替他们说话。 因为这人每一句说得都像是真的,翟青祤就是逃了,翟家军吃的就是百姓的粮,而小童确实被救了。 容忬向来脾气不好,但也分状况,遇见弱智,不值得生气。 可翟家军,守了大周国门几十年,他们哪怕拿着百姓的赋税,守的也是百姓的安稳。 什么叫只打了几次胜仗? 容忬走了过去。 此人还在与旁人激愤煽动,容忬抬脚就是一踹。 灰衣男猝不及防就摔了个狗吃屎。 众人顿时噤声。 灰衣男扶正自己的帽子,痛的嗷嗷叫唤,抬起头来看,这个"农妇"正冷着脸看她。 道,"你这个乡下人,你敢当街动手?" 容忬没什么情绪的看着他,不与他议论为何动手。 只道,"假如你觉得,打仗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随随便便,吃点馒头大米就能赢,像你这样能说会道,成日在家中吃喝拉撒的人才,怎么能被埋没呢?" "我看你简直是当将军的料,前线正少个统领呢,你去正好,没了你,大周太危险,都快到了存亡之际了呢。" 第237章 心服口服 容忬这番话,简直就是以毒攻毒。 灰衣男脸涨成了猪肝色,捂着被踹的腰,挣扎着爬起来,手直哆嗦,"你、你一个女子,当街殴打百姓,还有没有王法了?" 容忬道,"我只是踹一个煽动百姓,污蔑朝廷将领,扰乱民心的废物。" "我一个乡下人,都晓得翟家军曾经以身为桥,让一城百姓踩在他们的身上,过了湍急的浅河。" "也晓得,是他们将北寇打出大周的领土,更是他们,几十年来,死了共计六万七千八百六十七名将士。" "你一句不过就是打了几次胜仗,就妄图磨灭他们的功绩?" "怎么着?人家逃还是没逃,陛下都没有评断,你倒是当着满大街的面儿,给人定罪了?" "你比陛下大?" 灰衣男被她这一句句诛心之言整得头皮发麻,浑身冷汗。 每一句,都像在给他上刑。 说出口,与要他命不远了。 立马跪在地上抖成了筛子,"胡说……胡说八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凌浮没想到容忬竟然晓得他们翟家军做活的事。 这些事,说是被记上了史册,可是呢,百姓不会记得。 就算记得,也成了一件该做的事。 他们也是人,也有家,他们做这些,不就是为了让家还在,让家人有落脚处吗? 凌浮这个大老粗,冷硬心肠的人,差点都哽咽了。 黑骑们更是纷纷下马,恭恭敬敬,整齐划一的朝容忬扶手。 容忬继续盯着这个人,"救了孩子,你说做戏,那那些因打仗而亡,拼命而死的人,也是做戏?" "既然你这么喜欢看戏,倒不如下去陪他们演一演,同他们一样,生前挨上个七八十刀,断胳膊断腿,又或者割喉咙,脑袋掉,肠子挂在体外……" 灰衣男听到这儿。 再加上容忬轻轻慢慢说着这些场景感十足的残忍话语。 简直无比的瘆人,他顿时磕头如捣蒜,不停的在地上磕头,额头渗血,也浑然不顾。 这要不认错,他离死就不远了。 "草民知错了啊,草民知错了……" "是草民心里肮脏,胡思乱想,是贱民的错……贱民不敢揣测圣意,不敢逾越……" "还有呢?"容忬悠悠的问。 灰衣男转了个方向,朝她磕头,"韩大小姐,是贱民口出狂言,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贱民计较……" "还有呢?" 灰衣男一顿,趴着的身子僵住,一下子愣是想不起来,还要说什么。 容忬又开始厌蠢了。 她退开了一步,让出了身位,将凌浮完整的让出来。 道,"你该道歉的,是被你污蔑的凌统领,还有这些在为你们治安巡逻的战士。" 凌浮心中大为震撼。 他也算与容忬一同剿过匪,虽然交流不多,大多数是剿匪或是药物的事儿。 但他见过容忬如何没日没夜的为伤兵包扎,更是见过她,如何在人群中与世子一块厮杀。 本以为,她是侠肝义胆,揣着的是江湖儿女之气。 他是武将,世人对武将的拘束,只能流血不流泪。 挨过刀,流过血,可以忍得了旁人的讥讽,也可以卧薪尝胆。 但今日却被容忬几句话整得热泪盈眶。 黑骑们也是。 数月来,因翟青祤的事儿,他们抬不起头,人见人讽。 却忘了,他们原本的荣光,本就是他们的底气。 黑骑们挺胸抬头,整齐划一的站在大马前,气势便高了三分。 灰衣男跪在地上,又转了个方向,朝凌浮磕头,"凌统领,是草民口出恶言,污蔑翟家军,草民知罪了……" 凌浮握着刀柄的手一顿,看了一圈街道上的百姓,以及后面那一车又一车的高门贵胄。 心想,这件事必须要处理得体,不然就亏大发了。 随后,他依旧肃穆着脸,手却从刀柄上撤下来。 "你污蔑朝廷命官,按律,该杖责三十,流放。" "煽动百姓,鞭三十。当众侮辱官家千金,杖五十,揣测圣意,更是罪不可恕。" 一顿罪名砸下来,灰衣男直接瘫在了地上,眼睛瞪的像铜铃似的。 有些人以为几句闲言碎语不需要付出代代价,以为别人就该放过他,不放过他就是他心里有鬼。 但人家拿皇帝的头来摇,皇帝可不管这些。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全部哆哆嗦嗦的缩在一处。 凌浮又道,"不过,本将念你主动认罪,可以不将你此番言论报到刑部。" 他冲空处抱了抱手,"翟世子向来让我等善待百姓,更自掏腰包填补不少军饷,尔等这些话,他一贯不放在心上。" 凌浮这一番话,可把在场的人耳朵都扯长了。 填补军饷? 这若是真的,那……岂能是个不顾战士死活的人? 凌浮忽然话风又转,"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当街侮辱官家千金,杖三十,鞭二十,你服还是不服?" 灰衣男面如死灰,坐在地上,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已经是让他活了,还能说什么。 凌浮见状,手一挥,两名黑骑连忙上前将此人扣押,带走。 人一走,长街的静瞬间又哄闹起来。 都沉浸在容忬与凌浮话中的余韵里。 凌浮郑重的朝容忬行礼。 喊不出名讳,更不想称之为韩大小姐。 随后,便吩咐旁人,"来人,拉一辆马车来,送夫人和大小姐进宫。" "今日之事,本将的疏忽,望各位夫人小姐见谅。" 高氏行了一礼,以表敬重。 容忬当街为将士说话,对她来说也算是一桩好事,更是韩府的好事。 她此时若端着架子,那简直是太没眼力见了。 唯有韩蔓在另一辆马车上碎碎念,"哼,真是个会攀龙附凤的贱人。" "当街为翟家说话,她该不会以为这样,翟青祤会看上她吧?" 韩筱听见翟青祤的名字,想到他那张仙人一般的脸,偷偷羞涩了一下,没有说话。 韩蔓又道,"翟青祤就算名声臭了,也不是她这个乡下人高攀得起的。" "就算她说出花儿来,有什么用?" 韩筱看着容忬从容不迫的上了另一马车,黑骑恭敬的拉车帘。 竟然有些羡慕。 从未见过这些黑骑,对谁如此心服口服过呢。 第238章 把自己跑打结了 凌浮牵了一辆新的马车来。 高氏被搀扶着先进了马车,容忬正往上踏,凌浮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这小童是孙家找来的,容姑娘,小心。" 容忬脚步一顿,扭头望了他一眼。 凌浮又偷偷塞给她一本书,"这是世子给的,说,给您读着玩,宫宴无趣。" 容忬接过,这本书不大,大概就巴掌那么宽,书面上的字儿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几个大字就占满了整个书封。 《韩大公子的二三事》 容忬懂了,原来韩子璋那点破事儿全是翟青祤抖出去的。 嘿,他怎么晓得她在韩府里发生了什么? 那把韩子璋往死里整的道士,也是翟青祤找来的? 容忬眼帘一抬。 凌浮抿了抿嘴,道:"世子说了,这书有你参与的功劳,铜板儿三七分,您三他七,您那份儿得当曜小公子伙食费。" 容忬:"?" 好好好,这么算的是吧。 凌浮已经转身了。 不得已,容忬只能坐回马车里,高氏身边的嬷嬷主动给她整理了一下宫装,显得更加得体一些。 时不时抬起眼来,打量容忬。 高氏抿了口茶水压压惊,忽然开口问她,"听大小姐的语气,世子在青州时,似乎与大小姐交情匪浅。" 容忬看着铜镜里面重新簪好的墨簪,不咸不淡的反问,"是吗。" 高氏被堵得一时语塞。 这种敏感的问话,旁人听着或许会紧张,揪心,露出一点慌乱。 容忬这姑娘就只会反问。 相当于把天给聊死了。 高氏对容忬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她的警惕性与她的攻击性一样的强。 什么试探,全部被堵在墙外。 忐忑的就成了别人。 高氏便不好再问,道,"妾身只是觉得,大小姐说的那些话,很好。" 容忬随手捏了块山楂糕,放到唇边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还挺开胃。 高氏见她还是不接话,便把话敞开了说,"方才那些人,大概是孙家找来的。" "孙家有人在军中任职,不算高,但胜在人多,嘴杂,手也长。" 容忬又捏了块山楂糕,啃了一口,静静的听。 高氏:"他们大概想着,让你在进宫前就不好过。" "倘若这小童被马踏死,明日便会传,你是猎户,杀了太多生灵,带来了晦气,遭到了报应。" "而这小童没死,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殴打百姓,替翟家军出头,也会有人说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容忬其实懂的。 横竖不就是那些废话。 但这玩意儿只对有用的人有用,对她无用。 容忬吃完那一盘山楂糕,又捧起茶来漱漱口,说,"知道了。" 高氏见自己都把话说这么明白了,她仍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没招了。 最后,容忬问她,"高姨娘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高氏顿了顿,她低头看着茶碗中印着自己的脸,良久道,"我欠你娘亲一个人情。" 二人没话可说了。 不多时,马车行至宫门前。 已经停了不少马车,各府的夫人千金三三两两的往里走。 容忬下马车的时候,正好看见几个不怀好意的目光投来。 她这人对待不怀好意的目光就是盯回去。 高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道,"这是夫人娘家的嫂嫂,陈氏。" "喔。"容忬不走心的应了一声,"看来我还挺出名。" 这时,韩蔓下了马车走上来,身后还跟着韩筱和韩悠。 她故意走到容忬前面,说,"你就是个庶女,不配有在前面。" 容忬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绕开她,往前走了。 别说,配上她这美丽的容貌,这白眼翻得还挺好看。 韩蔓哪里见过旁人这么直白的没礼貌。 小跑两步追上她,压低声音道,"你方才在街上出风头,如此多人都看见了。大姐姐在宫里,你猜她会怎么想?" 容忬道,"爱怎么想怎么想呗。" 她目不斜视,走得甚是从容,就她这个腿脚,一般人可追不上。 韩蔓被她这态度一噎,脾气又上来了,往前追了两步。 容忬走路步子迈得大,体力好,她呢,一个闺阁千金,平日里最大的活动量就是起床刷牙。 这腿捣得比火轮还快,就这几步,已经气喘吁吁了。 还得阴着脸威胁她,"你别得意!待会见了大姐姐,有你好看的!" 容忬的余光看她两腿跑的都快打搅了,赫然止步。 韩蔓一个没注意,刹车失灵。 "啊——" 尖叫了一声,往旁栽倒摔了个狗吃屎。 容忬不理解。 还有人跑步把自己跑打结的,真神了。 韩筱韩悠也气喘吁吁的跑上来,将她扶起来。 韩蔓霎时就在那哭,"你你你……你这个乡下人,竟然敢推我?" 众人纷纷停下侧目。 容忬离她还有几尺远呢,她把手伸长,在空气中推搡了两下。 "哟,韩小姐这下是抬举我了,我俩胳膊加一起都没六尺长,推不着你。" "还有,我是乡下来的,很多人都知道,不必这么着急介绍我,你太热情了,我不习惯。" 说罢,她又转身了,连假模假样扶一把的意思都没有。 韩蔓气得脸红耳赤。 哆嗦手指着她,要骂,"臭不要脸!" 韩筱却盖住了她的手,好言相劝,"四姐姐,莫要动气了,这是在宫里呀……" 韩蔓气不过,猛地抽出手来瞪她,"你到底是哪边的?" 韩筱咬唇,"母亲已经因为不睦被皇后娘娘罚了,四姐姐在宫门前与她争执,不就更证实了这一点吗?" "四姐姐再忍忍,大姐姐……贵妃娘娘现在已经不好过了呀。" 韩蔓一听便失了声。 道理是这个道理,她怎么没想到? 当然,这样的人没想到也不会承认自己没想到。 于是又瞪了一眼,"你倒是会替我为大姐姐想了?" "还愣着做甚?" "扶我起来!!" 容忬进了宫门后,把自己当成了游客,秉着珍惜文物的原则,只看不摸。 乍一看,这皇宫与她去旅游时看得那个没什么区别。 除了红墙新一点儿,绿化好一些,阴气没那么重。 男左女右。 左边,便是男宾的步道。 容忬刚好望见,翟青祤与孟愈走在一起。 身后还跟着几个与他相像的男子。 第239章 抠眼珠子 人太多,五品以上的官眷基本都来了,姑娘们打扮精心,一眼望去像蝴蝶丛中,望谁都是模糊的。 男子们就不一样了,黑白灰蓝青,一眼望到头了。 翟家儿郎一行三人,黑白灰,乍一看像渐变穿身上,还是依次变化。 容忬觉得,像翟母生着生着没墨儿了。 多看了一眼,确认翟青祤似乎没那么像干尸,便收回了目光。 而最先发现容忬的,是孟愈。 以翟青祤那厌世状态,走路时盯着前方已经是不错了,让他四处张望,那是不可能的。 孟愈在一众艳丽芳华中一眼望见容忬那身青衣。 这股清新像一汪夏日正晒着的泉水。 他用胳膊肘碰了一下翟青祤,小声说,"容姑娘在那儿。" 翟青祤只顾着往前迈,鼻音回应了一下,"嗯。" 孟愈见他无动于衷,奇了怪了,"你不看一眼?" 翟青祤眉头一拧,盯着他,"管好你的眼珠子。" 孟愈无语。 他合理怀疑下一句是:管不好老子就替你抠出来。 但他不看,有的是人看。 身后走着的一帮男人,开始议论起来,不大不小的,压根没有背着人的意思。 "那女子是谁家的千金?" "是韩相那刚人回来的外室女,养在猎户,还被人退了亲。" "猎户?那岂不是粗俗不堪?不像啊……" "都到了京城,进了相府,总要装装样子不是?" "哟,你们还不知道吧,方才来宫的路上,有小童惊了马,路人说了几句实话,这女人便迫不及待的站出来,替翟家军翻供!" "嗤,她一个乡下女子,懂什么朝堂之事?" "怕不是觉得自己成了相府千金,能高攀起侯府了?" "人家现在是丧家之犬,犬不就该待在乡野,般配,哈哈哈哈……" 这人正笑着,忽然就撞上了一堵人墙。 骨架贼硬,撞得他头疼。 正要张口来一句,"谁这么不长眼?" 顺着这绣着暗金色锦鲤的黑衣往上一瞧,正是似笑非笑,眼底发冷的翟青祤。 几人的笑脸就像被刀切了似的,骤然收敛。 "翟世子,你,你也来了啊……" 翟青祤咧嘴一笑,"我这丧家之犬不出来,怎么咬人?" 几人:"……" 话落,翟青祤和他哥俩好似的,搂上了此人的肩膀,半拖半拽的将他往宫门里拖。 "来来来,光在路上笑怎么行,正好我最近疯癫得厉害,给你表演一个咬人玩儿不是简简单单?" 这人被他搂着,哦不,锁着喉往前走,脖子还得弯着,重量全压在他的头部,这下呼吸更不顺畅了,差点就喘不上气。 听言更是一阵后怕。 哪有人疯癫还自己说出来的? 说他是狗他就真咬人? 脸不要了!! 众人眼见着翟青祤将此人拖拽了几十步,两条腿在地上拖着。 还想喊救命呢,奈何喘不上气,差点就翻白眼了。 同行之人方才嘲得多大声,现在就有多害怕。 翟墨同和翟允征就站旁边盯着他们,虽然气势不足吧,但好歹也是被人抓了现行,尴尬得抠脚。 一个个畏畏缩缩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开玩笑,翟青祤疯了这事儿全京城都晓得,一天到晚把人当大蟒蛇打,他们几个小身板哪里挨得住?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同伴被拖进宫门,消失不见。 孟愈看着翟青祤消失的方向,又瞅了瞅容忬,她正埋头苦走,目不斜视。 叹了口气。 心里想,这俩人明明就听不得旁人说对方的坏话,一个明着替翟家军说话,一个当场发疯要咬人,果真是天生一对。 至于那人后来如何了,谁也不知道。 只晓得他说突然腹痛,与宫人和家人交代了一声,匆匆回府去了。 容忬被宫人领女席,她一个外室女,位置自然是没有那么靠前的。 韩蔓趾高气昂的从她面前路过,在前几个座上高傲入座。 剩下几个妹妹,就坐到了容忬身边的位置上。 议论声本来就不小,叽叽喳喳凑成一片。 吵得慌。 没多久,落座差不多了,宫人就报:"皇后娘娘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经过一系列繁文缛节整齐划一行礼后,众人重新落座回原位。 这时,容忬才仔细看了皇后和韩贵妃一眼。 皇后年纪大概在四十上下,与这周瑞帝是年少夫妻,保养得宜,面容带着不怒自威的气质。 韩贵妃,韩涓,本该是大姐,大概是小容忬半岁左右,年十七。 这般年纪能坐上贵妃。 说白了,喜爱是次要的,更彰显了皇帝对韩渊的信任。 年纪摆在那儿,再打扮得老成端庄,依旧掩盖不了她脸上的稚嫩。 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容忬没再看了,刚垂下眼帘,想把桌前的蜜饯往嘴里送。 皇后便开口了。 "今日真是热闹。" "听说来诸位进宫前,来了一出小热闹。" "十几年来,为大周守国而亡的,有六万七千八百六十七名将士。" "这个数字,惊心动魄,振聋发聩。" "但,竟然有人公然在街上,喊一句'不过是几场胜仗',将他们的尸骨,他们流的血,他们在家哭瞎眼流断泪的家眷,一笔抹去。" 皇后放下茶盏,声音不重,却掷地有声,往人心湖丢一颗石头,"本宫听后,心中久久难平。" 席间顿时鸦雀无声,还想着看戏呢,这下好了,等同于全部被拽上台,不演也得演。 皇后又道,"本宫今日将此事拿到面上来说,不是为了问责谁,更不是要替谁出头。" "说这话的,是一个自幼在乡野长大的姑娘,尚且晓得这些数字的份量,勇于站出来,为他们说话。" "而在坐的诸位,读了圣贤书,同食朝廷的俸禄,不语不言,冷眼旁观,甚至明目张胆在宫门前污蔑人的清白,张口辱骂将领是丧家之犬!" 此话一出。 那人回家了,他的家人受苦了,脸色大变,连忙出座跪在地上。 皇后视若无睹,继续言道,"本宫不是来问责的,但也见不得,有人记不住,更有甚者,拿此事当街嘲讽,用此番腌臜的内宅之术,用到千百将士的身上!" "岂有此理!" 第240章 天下女子之意 皇后厉声的呵斥,让这一家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几乎所有人都走出来,趴在地上大喊息怒。 容忬一看大家伙都这样,她也不好特立独行吧,枪打出头鸟。 走出来,膝盖刚弯下。 皇后道,"韩大小姐,不必跪着,你何错之有?" 容忬:"……" 她不上不下的,又不好接话,便只能站在原地。 肉眼可见,韩贵妃那佯装镇定脸色,逐渐从红润变得煞白,血色尽褪,审视容忬的神情,变得越来越诡异。 能不诡异吗。 韩涓十七岁当上贵妃,这般的天恩荣宠都在她一人身上。 苏皇后与周瑞帝年少夫妻,不说多么恩爱,前朝还是位皇子时,他们在外有多么"举案齐眉",今天来看,便有多么的讽刺。 周瑞帝给了她二十几年的敬重,她打理后宫这么多年,他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却在韩涓入宫来的两年里,因她一句句好心劝诫,对她发火。 那些个进宫多年的妃子,苦守宫中十年八年,到头来也仅仅是个嫔,是个美人。 韩涓成了贵妃,对这些人是否公平,而她作为皇后,朝臣与百姓又是否会指责她不行劝诫之责! 所以,逮着如此个机会,皇后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这一通大发雷霆下来,不止全了她作为皇后要体恤将士百姓的名声,更能借着这韩相的外室女,压韩涓一头。 你恶心我,我便拿你看不起的外室女恶心你。 皇后是舒坦了,却让容忬落得个被夹击的境地。 韩贵妃也是很多人拥护的,出了宫门,还不知道有多少人逮着机会给容忬找事儿。 皇后与容忬道,"本宫认为,你是个好的,想来在那乡野,也读了不少书,不比京中这些的差在哪儿。" 她又垂眸望着跪在最前面的人说,"董夫人,令郎在宫门口口不择言,是你教子无方,今日,本宫宴请诸位赏梅,不愿损了诸位的兴致,罚就免了," "待宴会结束,董夫人便在家中为这些死去的将士抄写诵经吧。" 皇后挥手,"都起来。" 董夫人听言连忙磕头,"多谢皇后娘娘。" 这些夫人千金搀扶着彼此站了起来,依次回到座位上时,不约而同的露出了敌意。 行。 这下京中的生活不仅是刺激,那简直是处处是敌人,精彩。 容忬面无表情,直接无视,既然大家都坐下了,她自然也不客气。 皇后耍完一通威风,下了韩涓的脸,自然还要找借口堵住陛下的嘴。 扭头对着韩涓一通夸奖,更戳韩涓的心窝子,"贵妃,韩府果真都是人中龙凤,你这姐姐,有这样的胆识,真是韩府之幸。" 韩涓袖里的手越握越紧,长长的指甲抠进掌心里。 心里恶心坏了,面上还得露出笑意,"皇后娘娘谬赞,嫔妾这姐姐心直口快,让您见笑了。" 都到这份上,韩涓若是说点容忬不好,就会让人觉得皇后那番言辞不对。 横竖都是她讨不着好处。 皇后看她吃瘪,忍着不发,她这脸上一向让人讨厌的笑容,都显得可爱许多。 于是,还加了料。 "来人,传本宫口谕,韩大小姐肺腑之言为将士说话,是义举,听闻她在青州时,参与了剿匪,与一众百姓众志成城,将大周的心患解决。" "古有木兰,前朝有英娥女将方萦,如今还出了这么一位,当真是女辈的楷模,该重重有赏。" 皇后又把在场的人说沉默了。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是在"抬"容忬,抬得越高,韩贵妃越难受。 韩贵妃现在心里就像吃了屎似的,还得强撑着笑意,道,"忬姐姐,还不快谢过皇后娘娘?" 容忬不卑不亢的行了礼,"多谢皇后娘娘。" 然后就坐回去。 众人还以为她要客气推辞一番,显得谦虚。 或者至少像个寻常女子那般,感到慌乱和手足无措。 谁晓得,不仅没有,还坦然接受了。 在容忬眼中这就是事实,她剿匪,捐药,哪一样算不上功绩? 有啥客气的。 不多时,宫女将赏赐一件件的抬进来,全部展示给容忬看。 金银珠宝,鸡蛋大的东珠,满绿的翡翠,质地上乘的羊脂玉,和田玉,一整套的首饰。 还有那她一直没舍得买的天蚕丝,一匹一匹的。 这是要捧她还是杀她? 容忬叹气。 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她这大女子也如此,为了保住自己出了这个宫门被集体围攻的风险。 再度走出座位,道,"皇后娘娘,民女是乡野出身,青州是我的故乡,我在那长大,匪寇连年骚扰,危害的百姓,更让我的家人们不安。" "民女,自幼受养父教导,懂些拳脚,与乡亲们共同抗匪,想法十分简单,只是为了守卫家园。" "青州县令杜大人,已嘉奖过民女,民女不过一身布衣,不敢相较于方将军,这些财帛,民女受之有愧。" 容忬这话说出来,可让许多人对她刮目相看了。 皇后把她架在火上烤,试图将她拉进自己的阵营。 她不收,便是不吃这套,而借口十分正当,守卫家园,受之有愧。 皇后再不爽,也挑不出毛病。 皇后眯了眯眼,"韩大小姐何必谦虚,本宫觉得,你受的起。" 容忬晓得她肯定要塞,还有后话,"那民女便谢过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娘娘爱民如子,也是天下女辈之楷模,民女斗胆一求。" 皇后拂茶盖的手一顿,"何求?" "民女愿将这些赏赐,换作真金白银,捐往北境。"容忬声色平静。 "另外,民女家中有特效伤药配方,民女愿以我辈女子之意,捐药千剂,还请皇后娘娘准予。" 她说的不是个人,而是以女子之意。 这戴高帽的能力,还真没人拼得过容忬。 嘿,你们喜欢给她戴高帽。 她就自己加,加到你们够不着,摸不到,摘不下。 谁还动得了她? 而在男宾的孟愈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晓得容忬胆大,没想到到了这也这么胆大! 第241章 老大不小了 孟愈一脸惊恐的看向坐在他斜对面的翟青祤。 这厮抱着手臂,倚着椅背,阖着眼,面无表情。 事不关己似的。 若有人仔细看,他一边的眉梢微挑,搭在胳膊上的手指头,敲打得极为频繁,耳朵尖泛着红。 男宾这边纷纷议论了起来。 翟允征板板正正的坐在翟青祤的左手边,都忍不住抬起头来和他说,"大哥,这位姐姐好厉害。" 翟青祤这才睁了一只眼,"嗯,还可以吧,比你二哥强。" 翟墨同:"……" 不是,好端端的怎么又拉他出来鞭尸啊? 他最近已经很低调,很自觉的没有惹大哥生气了啊…… 翟允征不敢接话了,虽然大哥看上去心情还挺好,但是二哥不太好。 只能满眼好奇的,隔着屏风,去打量这位厉害的姐姐。 可惜这个屏风镶着纱,上面满是绣花,朦朦胧胧的,只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 而议论声由大变小,直到寂静。 都在等苏皇后的态度。 他们都知道皇后在权衡,容忬这一手把"赏赐"变为"捐赠",把"个人荣宠"变为"女子之意"。 皇后若是反驳,不就放弃了这"女子楷模"名头吗? 说来,容忬这一手,不仅保全自己,还给皇后递了台阶,更彰显她不是一个什么也不懂得蠢货。 假如今日来的是一个什么也不懂,只晓得别人说什么是什么的人。 出了这个宫门,不出半个月就得意外暴毙。 皇后忽然笑了,"好。" 她将盏放回桌面,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韩大小姐有如此胸怀,本宫岂有不准之理?" "传本宫口谕,韩大小姐所捐药钱,由内务府拨双倍,以彰其义。" "但这赏赐,既不要财帛,便要个殊荣。"皇后的眼光在容忬身上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挑选一件合适的礼物。 "本宫便替韩相做个主,高氏进了韩府多年,育有一子,与我儿志趣相投,甚是投缘,便抬为平妻。" "你便过继高氏名下,日后,便是韩府的嫡女了。" 这话一出来,夫人千金们脸色各异,韩涓那笑脸面具也出现了一道裂缝。 而高氏也不得不走出来,跪在了容忬的左侧,谢恩。 "另外,"皇后又道,"本宫赐你块牌子,日后出入宫闱,不必通传。" 她抬手,示意宫女取来一块令牌,上面刻着"恩准"二字,小巧精致,通体鎏金。 "本宫膝下无女,也无妹妹,还从未有人能在本宫面前,这般坦然自若。" 这意思太明显了,今日不押死这韩贵妃,她白当皇后这么多年了。 高氏怎么接管内宅的,不就是皇后训斥了孙蓼兰? 这个节骨眼上,抬为平妻,就是与孙蓼兰平起平坐,容忬就成了正儿八经的嫡女,也不是外室女了。 明摆着就是告诉韩涓。 不过是个小丫头,本宫贵皇后,捏你,就跟捏着玩一样。 理由堂堂正正,任凭她去陛下那吹枕头风,陛下也找不到丝毫的借口。 至于情和意,她本来就没有,谁在乎呢? 高氏再次叩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高珠玉谢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 说着,还拽了容忬一下。 容忬依葫芦画瓢,也不甚走心的喊"皇后娘娘千岁~" 皇后满意了,扬起和蔼可亲的笑容对韩涓道,"韩贵妃,今日也算是大喜之日了,喝一杯吧?" 韩贵妃气得脸都绿了。 这个死老太婆,有什么好得意的? 让一个乡下女子当韩府的嫡女,她配得上? 以为给她个牌子,她就拿她没办法? 容忬这个贱人也真是个臭不要脸的,给她根杆子就往上爬,她属猴儿的吗! 她巴结这个老太婆有什么用? 陛下去她宫中吗?她还有几年活头? 这些话都在心里,假如容忬有个超能力能听得见,估计要唏嘘了。 男人的宠爱是有条件的,特别是皇帝。那些宫斗里,特别宠爱一个没有后台女人,也是因为她能带来情绪价值。 皇后再老,她也是一国之母。 不是一个皇帝发发怒,就能把她废了的。 但是贵妃不一样,能有很多个呢。 韩贵妃抠烂自己的掌心,才勉强端住笑意,道,"臣妾今日饮了药,太医嘱咐,不宜饮酒,臣妾还是不打扰诸位的雅兴了,让忬姐姐替臣妾饮一杯吧。" 她也是刻意提及,容忬是她姐,膈应皇后。 可惜皇后压根不在意,反而更高兴了,主动举杯,"来,不如诸位随本宫一同举杯,为大周国盛民安,痛饮一杯。" 这回,韩涓脸又绿了。 何意?! 她刚说不愿意喝,现在又来这么一句?! 也不晓得是哪位妃嫔,忍不住"噗嗤"了一声。 为了掩人耳目,索性都敞开笑了,接二连三的举杯共愿。 紧接着,就是歌舞升平。 容忬莫名其妙的喝了好多杯酒,全是夫人小姐来敬的。 还有几家夫人就这么自来熟的开始夸她,顺便再打听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容忬听得头晕。 因为她成了嫡女,这个座位就被搬到了前方。 屏风后头偏一个坐儿,坐的就是翟青祤。 几个夫人拉着她的手,开始推销自己的好大儿,"韩大小姐,我儿在翰林院任职,写得一手好字,今年十九,也就大你两岁……" "哎呀,韩大小姐可是习武之人,王夫人,你这儿子写字好,身板子还得练练。" "我儿在大理寺任职,身强力壮,可有男儿气概了……" "哎哟,张夫人,你那儿子可都纳妾了,还说这些做甚?" "韩大小姐,我二儿在翰林院任职,可是三皇子的伴读,年二十,尚未娶妻。" 容忬听着好耳熟,问她,"夫人是哪家的?" 这位夫人说,"孟侍郎是我夫婿,我这二儿是叫孟愈。" "噗——" 就这声音,隔着屏风都听见了,孟愈一口茶水都喷出来。 他才换个座儿,怎么就来了这么一出!! 他赶紧擦一擦自己的嘴角,斜眼看翟青祤。 这厮眉眼已经沉得含带杀意了。 要不是在殿中,恐怕他已经要提刀砍人啦! 孟愈忍无可忍,隔着屏风,"娘!莫要乱说话!" 孟夫人听着儿子的声音从屏风后头传来,还啧了一声,"我怎么就乱说话了?你都老大不小了,韩大小姐好得很,刚好能治你!" 孟愈要哭了。 第242章 世上最不吃压力第一人 "算我求您了行吗……"孟愈压低声音,这腔调,几分胆怯几分惶恐。 因而翟青祤捏着酒杯的手已经爆起青筋了,再多说几句,杯子就要碎成渣渣。 孟愈一急之下,道,"娘,莫要与韩大小姐为难!" 孟夫人隔着这层纱,哪里听得懂看得见他的心思,还当他在羞愤,"大男儿家家的,怎如此扭捏,韩大小姐都比你有气概!" "咔!" 孟愈:"……" 这响动,俨然是杯子被捏碎了。 孟愈左右为难,在母亲这边有解释不了,在翟青祤这边,这厮的脸已经黑如砚台。 他都能预见这狗东西是如何把他脑袋开瓢,再塞点碎片进来。 这时,容忬开口了,"孟夫人,我这人手重,打闹起来没个轻重,小孟大人应该扛不住。" 孟夫人还没见过这么直白的姑娘,直接说人家儿子扛不住。 一时语塞。 这时另外一位夫人笑了,"哎呀,韩大小姐真是性情中人呢,孟夫人,小孟大人的身子骨不够硬朗呢……" "嗤。" 翟青祤毫不客气的嗤了一声,孟愈的脸已然熟透。 猛地一下站起来,走了。 开玩笑,再待下去,不被翟青祤一巴掌拍死,就是尴尬死。 翟青祤的嘲笑不高不低的,恰好隔着屏风穿透。 容忬和几个夫人才晓得这厮就坐在背后。 夫人们脸色各异,大概家中老爷都交代过,绕着翟青祤走,陛下态度微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便一窝蜂的就散了。 唯有孟夫人留了下来,又拉着高氏寒暄,喋喋不休,开始诉说自己为孟愈的婚事操心。 看得出来,是铁了心要将孟愈推销出去了。 这次宴会的主题是来赏梅的,歌舞结束后,皇后便挥了挥手,让人自由活动。 容忬在马车上喝了那么多茶水,现在又灌了那么多酒水,尿急。 便与高氏道,"我去转转。" 高氏不太放心,她今天可是出尽了风头,孙蓼兰的这些儿女一个个可都不是吃素的。 生怕她转悠一圈就被人为难。 便让自己的丫鬟,夏雨,跟着她。 她一离席。 屏风后头就传来翟允征的疑问,"大哥,你去哪儿?" 翟青祤:"如厕。" 翟允征嘀咕呢,"方才不是去了过吗?" 哪有人回答他呢,翟青祤早就走没影了。 容忬被夏雨领着去了茅厕,宫中的公共茅厕,洗完手出来,又让她领着在这梅园逛了一圈。 说是赏梅,梅树开得不旺,三三两两的,树龄也不大,还没她雾归山开得好。 容忬抬手压下一枝丫,瞧了瞧这花儿。 有一段时日成天跟着铁蛋爷爷伺候山上的药田,多少也累积了些心得。 这梅树营养不够,土不够肥。 也是,山上土肥那可是人堆出来的。 如此暗黑,容忬扯了扯嘴角,笑了。 刚把这树叉子放走,正要问夏雨,要待到何时才能回去。 一位嬷嬷走了过来。 "大小姐,贵妃娘娘有请。" 容忬脑袋一顿,回眸望了这嬷嬷一眼。 夏雨想挡在她面前,又没什么理由,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嬷嬷一副"你最好识抬举"的模样,都给容忬看笑了。 原来以为,韩涓坐到贵妃这个位置,多少是带点脑子。 才被皇后打压完,现在就迫不及待的来找她事儿。 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带路。"容忬说。 嬷嬷拦了一下,"娘娘说,大小姐一人去。" 容忬便扭头与夏雨说,"那你就在这等我吧。" 夏雨急了,"可是您第一次来,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奴婢不晓得如何交代呀。" 容忬温温和和的笑了,意味不明的扫了嬷嬷一眼,说的是,"贵妃娘娘人美心善,与我可是姐妹,怎么会让我出岔子呢?" "是吧?" 嬷嬷:"……是的。" 方才在殿前,已经晓得容忬难缠了,现在更是具象化。 大庭广众说这话,她要是真出了什么岔子,不就是贵妃娘娘干的? 嬷嬷还能说什么? 夏雨听言,只能点头了。 容忬便跟着这嬷嬷走,没想到去的不是偏殿,小黑屋,就只是一个凉亭。 韩涓身边围着十几名女子,韩家的姑娘们,几名妃嫔,另外几家可能有些偏门亲戚的姑娘。 而其中还有一人抱着孩子。 见她走来,韩蔓就如此瞪着她。 十几双眼睛就这么齐刷刷的看着她。 容忬这人脸皮厚,看就看,没什么不适应的。 刚走过去,其中一名姑娘就掩唇轻笑了起来,"哟,这不是英娥韩大小姐么?" "这风头都出尽了呢,也不知羞的。" 另一姑娘道,"要是知羞呀,方才在街上,就不会堂而皇之替翟世子说话啦," 她牵着那抱着孩子的姑娘,"洳姐姐还是翟世子的弟妹呢,都没站出来说话,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么好意思的?" 韩洳脸色一干,默默抽出袖子,不予回应。 韩蔓梗着脖子说,"要么就是乡下人呢,以为攀上皇后娘娘就高枕无忧了,还不是一身穷酸味儿。" "那点心思藏都藏不住,呵……" 这些人还以为抱个小团体奚落她,她能被羞辱到。 任凭她一人的口舌,哪里说的过她们这十几张嘴巴? 可惜她们太低估容忬的厚脸皮了,世上最不吃压力第一人。 刚一走过去,扯着嗓子就喊,"来人啊,有人冤枉我,说我为将士说话时不知羞耻啊!" 众人:"???" 容忬继续道,"皇后娘娘才夸我,现在我的妹妹们非要歪曲我对翟世子别有用心啊,我虽然是乡下来的,也不能如此埋汰我啊……" "!!!" 她这声音可不小,梅园里男女成群,这下可好了,视线一簇接着一簇的往此聚拢。 韩蔓脸都绿了。 怎么与设想的不一样?? 她怎么就这么嚷出来了? 脸色紧张得站起来,都快哭出来了,"你,快闭嘴,你要不要脸,你不要我还要呢!韩府的都被你丢尽了!" "哈?"容忬挑挑眉,"你骂你姐姐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咱们都是韩府的呢?" 第243章 石头砸大腚 很好,容忬一席话,把在座的所有人嘴都堵上了。 韩蔓还想替自己姐姐打头阵儿,讽一讽容忬不要脸。 谁晓得,她不吃这套,甚至把私下事儿,抬到公众来。 这下脸真是要丢光了。 容忬又补一句,"四妹妹还小,你放心,姐姐不会放在心上的。" 韩涓长见识了,那点贵妃的风度架子差点碎掉,咬牙道,"忬姐姐真是能说会道。" 容忬扭头望她,"贵妃娘娘,有何事要说?" 韩涓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疯了,当即忍无可忍,直接大发雷霆将面上的糕点全拂了。 指着她道,"本宫还从未见过有你这样的人,与姐妹说话咄咄逼人!"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容忬只冷淡的来一句,"贵妃娘娘息怒。" 这种冷暴力的词汇,几个人受得了,韩涓气得摇人,"来人!来教一教我这个好姐姐规矩,不敬本宫,掌嘴!" 容忬现在可以确定,韩涓能爬上来纯属皇帝乐意。 皇后吃瘪是因为皇帝要让她吃瘪,她还当是因为自己魅力大呢。 大庭广众为难她,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大腚,准趴下吗? 容忬都叹气了,都有点恨铁不成钢,语气也不如方才那么冷硬,都让人听出无端端的无奈来, "唉……我不过就是说了几句实话,方才在街上,可是许多人都听见,我是替翟家军,替将士说话,可没有提到这什么翟青祤的啊。" "怎么到了你们口中就歪到天际去了?" "难不成诸位的心里只有男女之事情情爱爱,将士们的痛苦就排在后面吗?" 亭子里静了一瞬,那几个还在幸灾乐祸的姑娘,顿时笑不出来了。 容忬这句话太狠了,方才她还以女子之意捐药。 现在大庭广众说她们把将士的苦楚排在情爱之后。 不就是在说她们不配吗! 韩涓气疯了,突的一下站起来,袖口扫落了桌上的茶盏,碎在地上响得惊人。 "容忬!你别以为自己替翟家军说话,就是个人物了!那翟青祤是什么人!就是和逃将!弃军而逃,连外面的乞丐见了他都要朝他吐口唾沫!" 容忬扶额。 真是没救了,丫的。 她是不是触发了npC的底层代码,蠢得她都没眼看,嫌丢脸。 韩涓还在那骂:"大周的颜面都被他丢尽了!你替他说话,不是别有用心是什么?你当翟家是什么好去处?他一个丧家之犬……" 就这动静,韩洳脸色僵硬得十分难看,怀里那还未到两岁的小娃娃也开始哭。 而韩涓还未骂完,头顶传来一句冷兮兮的男声。 "韩贵妃,叫我呢?" 翟青祤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她身后。 冷不丁来上这一句阴冷的话,韩涓从背后开始发冷。 通体发硬,话语也戛然而止。 一众女眷:"……" 全部低下头来,感到羞耻,尴尬,恨不得数自己的脚趾头。 韩涓恃宠而骄惯了,平日这样别人不会说什么,可今日却不同。 僵硬了几息,机械的转过脑袋。 还大嚷,"你真是胆大包天!一个外男,怎可靠近此地!!" 翟青祤面色如常的盯着她,眸色中的冷可是有温度的,零下。 抠了抠耳朵,看傻子似的,"我大老远就听见有人召唤我这个丧家之犬,我还以为有人找我咬人呢。" "怎么?不是在叫我?" 韩涓被他这邪里邪气的模样整得害怕,"谁,谁叫你了?" 翟青祤:"我可听见了,不止叫了,还要污我的清白。" 韩涓气极,"你一个男子,何来的清白!" 翟青祤:"韩大小姐为将士说话,到你们嘴里就成了对我有意思。" "诶,这世上替我说话的人可多了,满朝文武,包括你爹,天天在朝中为我说话呢。" "我这清白都成墨水了。" 容忬:"……" 好癫。 不是哥们儿,这样对你的复仇大计有什么建树啊? 翟青祤说的可是实话,韩涓这回噎得脸都紫了。 她爹,韩渊,可不天天在朝中为他说话么? 她大庭广众这样骂,不就是反驳了她爹,又反驳了皇帝的决策? 韩涓开始后怕了。 翟青祤又道,"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凌北侯府不是个好去处,啧啧啧。" "也是,可怜我这弟妹了,嫁给了我那愚蠢的弟弟。" 翟墨同:"……" 韩洳:"……" "怎么办?"翟青祤扭头看了韩洳一眼,"这么委屈,我替我弟写一封和离书?" "大哥!!"韩洳还没嚷上呢,一旁的翟墨同急了。 "大哥,我与洳儿情意甚笃,哪里就需要和离了?!" "啊,"翟青祤不咸不淡的,垂眸看了一眼韩洳,"弟妹不委屈?" 韩洳袖子都捏紧了,差点就撕烂,也不得不说,"兄长,我……我不曾委屈过。" 翟青祤疑惑的歪头,"那韩贵妃怎么得出一句,凌北侯府不是个好去处?" "是谁说的?相爷说的?还是陛下说的?嗯?" 韩涓现在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了,她既不能承认是爹说的,更不能承认是陛下说的,因为他俩都没说,只有她说了! "本宫……本宫……" 翟青祤收敛了笑意,眸中只剩下翻涌着戾气夜海,"韩贵妃,韩洳嫁进了翟家,就是翟家的人。" "翟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我这人,最擅长砍手长的四脚蛇,嘴巴长的,砍起来也毫不费力。" 韩涓彻底慌了。 翟青祤这泄露的杀气哪里是一般人扛得住的。 吓得女眷们纷纷一哆嗦,接二连三的站起来,找借口遛了。 凉亭里只剩浑身发冷汗的韩涓还有韩洳这个弟妹。 以及抱着手臂吃瓜的容忬。 还有一个小娃娃在嗷嗷哭。 翟青祤听得头疼,他当然不会去挤兑弟妹,不满的斜了一眼翟墨同,"你耳背了?孩子哭了不会奶?" 翟墨同赶紧拉着妻子走。 凉亭一空,韩涓这戏台子没法唱了,站起身来,硬着脸说,"本宫乏了!" 便领着嬷嬷走了。 二人看着这蠢东西消失,眼神一汇,当做不认识。 扭头就走。 不远处,知道真相的孟愈:"……" 第244章 呲个大牙傻乐 容忬象征性的赏梅赏了个大概,才晃了一圈,又被人拦住去路,还是那几个夫人。 这种宫廷赏花宴,由皇后发起,一半都是给贵族子弟联姻的。 她今日出尽了风头,声名鹊起,从相府庶女成了嫡女,这身份地位,别说夫人眼热,那些个公子们,全都在找容忬的位置。 孟夫人这人不死心,道,"不是我自夸,我儿孟愈俊朗得很,你见上一见,瞧瞧合不合眼缘。" 另一夫人道,"见一见也是好的,但也不能只见一个呀,我儿强壮有力,可在大理寺立过功呢。" "我儿也来了,让他给你露一手好字!" "我儿写诗作画样样精通……" 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画画写诗有何用?韩大小姐可是剿过匪的,对你那些定是不感兴趣。" "那对什么感兴趣?总不能对你家儿子纳的妾感兴趣吧?" "你!" "哎呀,我给我家孟愈相姻缘,你们掺和什么?" "不是我说,孟夫人,小孟大人心有所属这事儿,全京城都晓得,你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吗?" 容忬:"……" 她已经见识到了太太们的威力,于是,趁着他们面红耳赤的时候,已经偷偷溜走。 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有石凳的,掏出凌浮塞给她的话本子看。 这话本还挺写实,甚至韩子璋找的外室的细枝末节,何时私会,留宿几个时辰都有。 容忬都震惊了。 翟青祤有这功夫,放到现代适合当狗仔队。 看得正起劲儿,忽然一束阴影遮住了的她的光线。 容忬一抬头。 是一个陌生的男子,向她走来。 身后跟着一个太监。 约莫二十左右,身形八尺,气质如尘,眉眼温润。 从气质上来说,乍一看和翟青祤撞型了,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唯一不同的是,此人的眼神是有温度的。 而翟青祤看谁都像老鼠屎。 太监见此处有人,便快步走上来,与她道,"你是谁家的?还不快见过四皇子?" 四皇子? 男主沈潍是老三,老四好像是一个…… 容忬在脑海里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他是一个扮猪吃老虎,伪装能力不比韩渊差的剧毒货色。 叫什么来着? 沈沂。 他走到容忬面前,抬手制止了太监,声色温和的说,"莫要吓到韩大小姐,这些繁文缛节就不必了,退下吧。" 太监识趣的后退几步,低眉顺眼的站定到一旁。 而沈沂便在容忬对面的石凳坐下,动作不急不缓的,像与容忬很熟悉似的。 视线在她手中的话本上停留,才慢慢聚焦在她的脸上。 "韩大小姐好雅兴,"他笑得十分温润,"别人都在赏梅,你却在此看书。" 容忬把书一合,面不改色的往袖中一塞。 她素来是没什么耐心的,特别是对来意不明的男人。 直言问,"四皇子有何高见,不妨直说。" 沈沂没想到容忬这般直接。 笑意丝毫未减,还刻意忽略了她语气中的不耐烦。 道,"我方才在那边听人说,你在凉亭中,把韩贵妃气得不轻。" "韩大小姐不觉得,得罪了贵妃,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吗?" 容忬不走心的也假笑了一下,"四皇子是来替韩贵妃打抱不平的吗?" 沈沂道,"那是我父皇的嫔妃,她平不平与我何干?" 容忬:"然后呢?" 旁边的太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外室女胆子忒大了吧。 气贵妃就算了,与皇子也这般说话? 真把自己当相府嫡女了? 那可不。 容忬能一天接受自己穿书,就能零息适应自己的身份。 一切可利用资源都属于她的实力范畴。 人就是要配得感高,才过得自在。 沈沂并无动怒的意思,而是轻笑了一声,听上去,挺纵容的。 "韩大小姐适应还挺快。" 容忬没接话。 沈沂并不在意她接不接,道,"方才在远处,瞧见你在梅树前站了一会儿,想是喜欢。" 容忬看他要从兜里往外掏点啥,生怕他塞点见不得人的东西。 连忙来一句,"不喜欢。" 果然,沈沂一顿,望着她,疑问,"哦?为何?" "我家后山一大片,看腻了。"容忬说。 沈沂手僵在那,听言后,又笑了笑,撤下手来。 "看来是我这礼是送不出去了,也是,青州绿水青山连成一脉,自是不缺这些花花草草。" "不知韩大小姐可否与我说一说青州的见解?我还从未去过……" 容忬嫌烦了。 有事说事行不行,顶着张假脸净说废话。 "那四皇子得闲时,就去一趟吧,我说的,定是没有亲眼见的真切。" 她站起来,毫不客气的道,"失陪,我茶水饮多了。" 于是,也不管他乐不乐意,遛了。 说她没礼貌吧,她还懂得说失陪,理由也正当,跑的也像真的尿急。 说她有礼貌吧,说话硬得很。 太监都想追上去喊一声"大胆",可察觉自家皇子并无被冒犯之意,反而又闷声笑了笑。 念了一句,"真有意思。" 而容忬好不容易遛出来,那几个夫人们吵完架,满园寻容忬的影子。 看见她又要逮她,推销自己的好大儿。 容忬服了,装作没看见,调转方向,往小路走。 还没走两步呢,一只手就将她一拽,就拽到了一建筑的阴暗处。 此处能看见左右的动静,却又在这条路上的视觉盲区。 容忬闻着味儿就晓得是谁。 杏眼一抬,果然是翟青祤那张臭脸。 "干啥?"她问。 翟青祤阴着脸说,"沈沂和你说什么了?" 容忬:"谁是沈沂?" 翟青祤:"你冲人家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不晓得人家叫什么?" 容忬:"?" 这特么哪里来这么大的怨气? 脸一拧,张口就道,"我要是朵菊花也是插你坟头上的那一朵。" 翟青祤呵一声,"这么说就是冲人笑了?" 容忬翻了个白眼,"我笑怎么了,不许我笑?还是不许我对别人笑?你家住海边呢管这么宽?" 翟青祤本来就心毛,听她这嘴叭叭的心更毛了,"我管你?我管的着你么?" "冲一陌生人呲个大牙傻乐,你警惕心呢,狗吃了?" 第245章 三更进门五更才出 容忬:"这不正有只狗冲着我汪汪汪呢么?" 翟青祤又气着了,"容忬!" 容忬啧了一声,"喊什么喊!叫魂呢?" "再大点声儿,你是不是还要叫有人光天化日强抢民男?" 又来了,这夹枪带棒,倒打一耙的功力,翟青祤愿称容忬是开山鼻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脸黑漆漆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问你没有警惕心,你还怪上我方才替你说话了是吧?" "哈,"容忬听笑了,"那不是你上来说龇牙傻乐像朵菊花的吗?" 翟青祤:"那你乐没乐吧?" 容忬:"我他爹的那是假笑!" "怎么着?我难不成还要对着那四皇子真笑?"容忬清了清嗓子,捏着声儿恶心人,"说,小女子见过四皇子~" "四皇子真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气度不凡~" 翟青祤这下何止是来气,差点俩眼珠子喷火,鼻孔冒烟儿。 耳朵红脖子红,脸却是黑的。 找她来说啥的? 忘了。 气猛了,转身拔腿就走。 容忬:"?" 何意味? 拽她到小山后头,叭叭两句就走? 于是乎,抬手就抓住他的腰带,往自己这边带。 生气的翟青祤就是位牛兄,膀子一挥,试图挣扎开。 好了,这下二人又无声无息的站在这盲区内杠上了。 翟青祤挥膀子,容忬就再抓。 他拧腰,她就攥住他的腰带,绕几圈,捆在手里,缠着。 翟青祤就抠她手指头。 抠开一根,容忬就合上一根,翟青祤将她五根手指头都抠了个遍,到头来她还是抓得牢牢的。 拳头不大,白生生的,像个白面馒头。 翟青祤服了,"腰带要断了!你有病吧?" 嘿,这下可好了,容忬脾气上来,就骂:"你才有病,你有那大病,全家都有病!" 翟青祤气笑了,"我全家确实都有点病,还病得不轻。" 容忬:"……" 翟青祤又阴阳怪气,"我要是没病,我管你被谁盯上?管你在韩府饿不饿睡不睡得着吃不吃得下?" "我哪里是住海边?我看我该搬到海底,当那个龙宫三太子。" 容忬:"……" 她头一回被噎得说不出下文。 好意是好意,犯得着像个炮仗似的吗,一点就着,噼里啪啦的。 说他有病他还喘上了! 容忬盯着他,一点松手的意思没有,杏眼直勾勾的。 殊不知就这模样,映着天光的白,像一汪浅水,惹人心乱。 翟青祤垂眸盯了几息,喉结动了动,随后那眉头拧得更紧了,"撒手。" "你会好好说话吗?"容忬道。 "你先撒手。" "就你还龙呢,像泥鳅似的,滑溜。" 翟青祤:"到底谁他大爷不好好说话?" 好了,这回轮到容忬翻白眼,手一撒,扭头就走。 翟青祤:"?" 正思索怎么去抓她,肩伤未愈,扯胳膊容易撕裂伤口,抓别的地方又不对。 可忽然几个人影闪过,情急之下,他胳膊一抻。 长长的臂膀从后圈住她的整个身板,就捞了回来。 容忬头一次感觉到被迫脚底悬空是什么滋味,怪刺激的。 猝不及防,后脑勺磕他下巴上了,背后也抵住他的胸膛。 撞得脑壳痛,背后痛,肩膀也痛。 刚要骂人,这厮掌心往她嘴上一盖,堵住她的脏话。 容忬便止了声,眼睛滴溜溜的看着一群公子夫人还有巡逻的禁军往前掠过。 就他俩这动静,前脚还在外面装不认识,后脚就被人发现在此地私会,传出去,明日容忬今天出的风头就成笑柄了。 翟青祤刚才发的癫就成假癫了。 二人的争执诡异的静了下来,因而距离得近,除了远方的嘈杂,就剩周围这微弱的风吹草动。 最响的,是他俩那咚咚作响的心跳,交汇起来,像乱鼓似的。 容忬还感受到他的呼吸在自己的耳廓边浮动。 她耳朵痒,脑壳一歪,想离这热气远点儿。 翟青祤还以为她想说话,捏着她脸蛋的手还往自己这边摁。 又磕她后脑勺了。 容忬吃痛,想抽出手来探探自己头上长包没。 手穿一伸,一通乱摸,差点戳翟青祤的鼻孔里去。 翟青祤被她这一通乱摸戳得偏头躲了一下,看着那行人渐行渐远,确认暂时安全后,这才不耐烦的挤出一句话,"你能不能老实一点?" "被发现了不嫌麻烦?" "唔唔唔?(松不松?)" 翟青祤没听懂。 "唔唔唔唔!(我咬你了!)" 这声调翟青祤听懂了,连忙松开手。 容忬终于能呲牙咧嘴的一手捂着头,一手捂着肩膀了。 翟青祤一看她疼得抽气,心下又乱了,"伤裂了?" 伸手去拨开她肩头的长发,想看看渗血没。 容忬一巴掌扇过去。 "啪!" "嘶——" 扇到他手上的伤口了。 俩人同时像条见不得光的蛇,在这草丛里"嘶嘶嘶"的叫唤。 容忬一听,斜眼看他握着自己的手,脸色难看。 翟青祤也瞅她这满脸菜色,怪可怜的。 莫名其妙的,二人这火气直线下降,二人就这么面对面的嘲笑起对方。 乐完,相继又嫌自己蠢,迅速收起了牙口。 恢复那寡淡的神情。 容忬整理好自己的凌乱的衣裳,将自己的刘海拨正。 道,"那人安没安好心,还用你说?他那别有用心都快纹在脑门上了。" "容曜在你那儿,这几天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安娘和桃桃怎么样了?" 翟青祤也将衣裳整理好,板着脸说,"还能怎么不好?" "那小子只有让别人不好的份儿。" "安娘和桃桃在别院住着,没什么问题。" 容忬扯着嘴角说,"我还以为你娘克扣你饭钱,容曜食量大,你没钱养他,写点话本子赚外快呢。" 翟青祤听言,也抽了抽嘴角,"饿着谁能饿着容曜?" "我还嫌不够多。" 容忬道,"那是你标题没取对,不知所云,你直白一点,把他与那外室相处的细节放大,人嘛,都喜欢看这种风流韵事。" "再取一个一看就晓得的名字。" 翟青祤无语,"比如?" 容忬说:"《韩府大少爷夜会外室:三更进门五更才出》" 翟青祤:"……" 第246章 八个大盘菜 "或者《韩子璋的百种风流,相府嫡子如何背妻养外室》" 翟青祤:"……写不下这么多字。" 容忬越说越起劲,"那就《震惊!相府大少爷竟在城外养了三个外室,原配夫人哭诉无门》" 翟青祤扶额,无奈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骨,"这名不是越来越长了吗?" 容忬:"那你就说是不是通俗易懂吧。" 翟青祤:"你是打算把他往死里整?" 容忬瞥他一眼,"你整个假道士把他往死里打,怎么还好意思说我?" "怎的?你的道德是来衡量别人的,不管自己哒?" 翟青祤服了,"我不请个道士去,我俩装神弄鬼这事不就暴露了?" 容忬忽然眯了眯眼,问他,"他疯成这样,你那天晚上给他下毒了?不然他怎么疯成这样?" 翟青祤道:"迷魂药,我下毒给他做甚?" 容忬:"可是他疯了,乍一看快死了。" 翟青祤皱眉,"这几天的事?" "真不是你干的缺德事儿吧?"容忬歪头。 翟青祤一口否决,"不是。" 容忬不吱声了。 这狗东西还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骗她。 那是谁? 高氏? 二人相望这一息,得到了同一个答案,借力打力的,除了高氏,还有谁? 韩子璋疯了,高氏是最大的受益者,而现在,她不就成了平妻了? 翟青祤不放心的叮嘱一句,"别乱吃东西。" 容忬:"那我饿了咋办?" 翟青祤:"少吃一两顿能饿死你?!" 容忬听着又开始了:"我看你一顿也没少瘦得跟大刀螳螂似的。" 翟青祤被她这形容整得脑仁疼,气急败坏的,"吃了!我吃了!你有毛病吧?" 容忬问,"吃啥了?" 翟青祤吸了一口气,报了一串菜名儿,基本都是容曜爱吃的。 七天,不重样,他记得还挺清楚,顿顿八个菜,他甚至还要标注重点,都是大盘儿的。 容忬听得肚子咕咕叫,还羡慕上了。 天晓得,她饿了几天才吃上正常的菜量? "你俩一天八个大盘菜?!吃得完吗?" 翟青祤看她馋成这般,都好笑。 依旧是脸上没表情的,"不止我俩。" 于是乎,翟青祤就一五一十的把这七天,容曜是如何在凌北侯府生存的事,说给了她听。 自刚进府门的第一天,就听翟母发了一通牢骚后。 容曜就对整个凌北侯府的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孩儿本就精力旺盛,翟青祤白日盯他练武,这家伙依旧不知疲倦,练完了就嚷嚷着找禁军大哥们切磋。 禁军们说,"我们是来执行公务的,不是来玩的。" 容曜说:"你不说,我不说,我大哥不说,谁晓得你们在玩?" "再说啦,我阿姐说的,我是大周未来的栋梁,你同我切磋,就是在培养大周的栋梁,这是在积德,大功一件!!" 禁军们:"……" 就这样,几个大老爷们儿被这小孩儿又忽悠了一通。 陪他过招去了。 刚开始还只是当训练娃娃,不太认真,直到容曜一拳捶人膝盖上,那股由内而外迸发的力道,差点把人骨头捶断。 这些个禁军才意识到,这小子的功夫可不是小打小闹的。 天生力气大! 于是,就激发了这些老爷们儿的胜负欲。 开玩笑,他们可是武举出身,怎么能在一个娃娃身上栽跟头呢? 出招从随意变为了认真。 容曜好几次被甩出去,摔一屁股墩儿,吓到禁军们,纷纷停手去观察翟青祤的神情。 这位世子爷不管,低着头,埋头伏案,奋笔疾书。 摔了,他也只是看一眼。 而容曜自己,不哭不闹的,自己爬起来,搓搓自己的发痛屁股墩儿, 说,"再来,不要手下留情嗷,不然看不起你们!" 就如此一来二往的,容曜被摔了七八回,摔到禁军们以为他终于要放弃时。 他呲牙咧嘴的再度站起来,嚎一句,"小爷不服!!" 像个炮筒就这么冲上来了。 这回,容曜改变了打法,纸上得来终觉浅,实践出真理。 毕竟打起架来,不会有人同你套招。 一通乱来后,容曜竟然能在禁军手里过上招,并且给对方造成伤害,进步速度堪比神速。 禁军们不信邪,刚撸起袖子要与他大干一场。 容曜自己心满意足,平躺在擂台上,摇摇小圆手,"不来了不来了,累鼠小爷我了!" "你们这群老人,欺负我一个小人!" 禁军们:"?" 他们都要喊冤了,怎么着?现在是流行谁先诉苦谁就是苦主了吗! 老天爷,到底谁来管管这魔童? 翟青祤稍微能管管。 但这娃听话的前提是他愿意听话,心里可多主意了。 就如此的,白日习武,夜里挑灯,天天对着一群老人的他,腻了。 吃饭的时候,对着那山珍海味频频叹气。 翟青祤一顿,"干什么?" 容曜道,"全是老人,没意思。" 翟青祤:"……我看你玩得挺开心的,怎么就没意思了?" 容曜筷子插大米饭上,搅了两下,说,"就是没意思!我想铁蛋还有二狗子了。" 翟青祤一时无话。 离开熟悉的地方,他都难眠了数月,别说一个小孩儿了。 容曜抬头,"我就不能找四哥哥玩吗?" 这个问题翟青祤回答过,他做不得主。 翟青祤的沉默,并不让容曜感到气馁,而是像个老大爷似的,唉声叹气的拍拍他的肩膀。 "大哥,你好歹是大哥,能不能拿出点气魄来,四哥哥不来,咱们就不能去找吗?" 翟青祤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肉,"他不听我的话。" 容曜:"嗯?我也不听你的话,但是我认你是我大哥!我稀罕你!他肯定也稀罕你!" 翟青祤无奈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知道了,我也稀罕你,但是你别想着跑出去找他。" 容曜刚露出俩缺的门牙,听言,笑不出来了,"为啥?" 翟青祤怎么解释呢,他只是没有心力应对翟母。 容曜太皮了,所有的行为都是翟母不喜欢的调调。 虽说她不喜欢也无用,更改变不了容曜在这住的事实。 他只是不想让偏激的母亲,用那疯癫的言论,伤害容曜。 第247章 家属就得招待客人 容曜嘴上说的是"知道了",心里想的是另外一回事。 白日练武,夜里读书,翟青祤盯得紧,禁军和暗卫被他折腾怕了,这小子屁股一撅,就晓得他要往哪里蹦。 可容曜什么人? 容忬揍他都得预判一下,预判十次,总有一次疏漏的时候。 凌北侯府待着的第三天,午睡起来后,容曜发觉翟青祤不见了,四处溜达,院子里暗卫像是说好的,一个人影也见不着。 禁军换了一波岗,新来的摸不清这个小魔头的脾性,稍微一不注意。 容曜已经自己爬到树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逗蹲在树上的大白,还有它爹,惊雷。 大白认了容曜是主,惊雷可不认,逗了几次,翅膀一扑棱,飞高枝头往下拉了一泡。 容曜躲得快。 可树下却传来一阵惊呼,"哎哟!" 垂眼一看,可不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四哥哥,翟允征吗? 容曜往下一翻,倒吊在树干上,毫不客气的就"咯咯咯"的笑话他。 "哈哈哈,四哥哥走鸟屎运啦!" 此处是栖梧院的外墙,旁边就是拱门。 翟允征正趴在拱门边,往里探,没想到自己被发现了,顿时满脸通红。 抬头一看,这位"从天而降"的弟弟,正倒挂着,树干边蹲着一只白色的海东青。 一人一鸟,都用着那圆圆的眼珠子盯着他,亮晶晶的。 翟允征一时紧张,紧着嗓子说,"……你,你怎么在树上?快下来,危险。" 容曜还晃悠了一下,道,"嗯?你不会爬树吗?大哥说你们从小就练武了呀……" 翟允征不自觉的捏紧衣摆,在他的意识里,爬树、翻墙、或者偷偷来栖梧院,都是不被允许的。 可翟家的儿郎,从小就习武,还不至于爬树都不会。 容曜看着他这有话说不出口的模样,感到不解。 桃桃想说话还说不了呢,怎么有人会说话还说不出口的? 但是阿姐说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不能用自己想法去批判别人。 可以不理解,但是要尊重。 尊重是什么?容曜不知道,但阿姐又说了,不知道就闭嘴,换话题。 他又晃了晃,本来就属猴儿的,现在更像只猴儿了。 左右瞧了瞧,容曜问,"你是来找大哥的吗?" 翟允征又红了脸,"不……不是,我是听见此处,热、热闹,想来看看。" 容曜笑眯眯,"那是来找我玩的吗?" 翟允征看着他这兴致勃勃又期待的模样。 他不晓得如何回应别人的期待,至少在翟母面前,一但母亲的期待上来,他达不到,便会迎来一顿责骂。 所以,应对期待的方式,便是顺着别人的话说。 "我……我是想来找你玩,但是,我母亲不让我打扰大哥,还有客人。" 容曜只听自己想听的,什么但是,转折,全当听不见。 "那就是想找我玩啦!" 他眼睛一亮,连忙从树上翻下来,自来熟的,就抓上翟允征的手。 道,"大哥现在不晓得去哪了,我是来你们家作客的,阿姐说了,主人不在家,作为家里的一份子,家属得招待客人。" "你是大哥的弟弟,你就得招待我!" "除了这个院子,我还没逛过别的地方呢!你带我去呗?" 翟允征被他攥着手,一时反应不过来。 十三年的人生里,母亲要他与二哥亲厚,可哪怕再亲厚,也因年纪相差大,没有话语。 还从未有人这般抓过他的手,信誓旦旦的,只是要去玩,没有别的目的。 下意识的想抽离,可是容曜的手像铁钳似的,滚烫的把他裹住,抽不动。 容曜还摸摸他的手,大概是因为他是翟青祤的兄弟,能察觉他对翟青祤的好意,对他就是爱屋及乌的稀罕。 当然他不太稀罕二哥。 那么大个老人了,居然不会替大哥说话! "四哥哥,你手怎么这么凉?你是不是穿少了?"说着,他松开一只手,把自己外套的衣摆往他手上一盖, "你捂一下,我衣裳可暖了,我阿姐让做了五层!" 翟允征的紧张被他这暖洋洋的熟稔化成了团湿雾。 低头一看,这棉布是母亲口中的下等货物,可是很厚实,很温暖,像晒过的被子。 不知不觉的,手指慢慢松懈,没推开他,也没拒绝,"……你想去哪儿?" 容曜眼睛又亮了,"哪里都行!你家有好玩的地方吗?有没有假山可以钻?我们玩躲猫猫吧?池塘里有鱼吗?捞鱼也行啊!" 翟允征听着这通玩耍,全是不被允许的。 开始为难。 可已经答应他了,不能反悔,踌躇了半晌,只能说,"府里没什么可玩的,你若是想玩……我带你去我院子里逛逛?" "我那有很多书……我们还可以下棋。" 这已经是翟允征能想出来最合适的娱乐活动了。 本来以为这个小老弟如此好动,该拒绝他了吧。 但是,咱们容曜不挑啊。 容曜重重点头,满口答应,"行!我下棋可好了!你肯定下不过我!" "快走快走!" 翟允征还犹豫呢,"我……去和大哥说一下。" 容曜已经朝他反方向走了,力气跟小牛犊子似的,硬生生把翟允征扯走。 "别说啦!你告诉大哥我还怎么玩啊!俺玩一会儿就回来了!快走快走!" 翟允征震惊。 好大的力气! 无可奈何,他只能牢牢的牵着容曜走小路,绕过这府中路径上所有熟人的视线,生怕他们去与母亲告状。 心里还在祈祷,弟弟可别大呼小叫。 容曜哪有空叫? 偌大个凌北侯府像猴园似的,他看啥都新奇,瞧都瞧不过来。 翟允征拉着他走院子的后门,再从屋后头,翻到自己的屋子里去。 拿出一切尽可能好的东西招待他。 啥书本,棋盘,母亲送来的糕点,全是牛乳制品。 容曜一本本翻,没有话本,全是啥兵家三十六计,史记,道家儒家法家思想。 看得他小脸一拧。 全丢到一边,说,"咱们还是下棋吧!" 翟允征只能点头。 可到了棋盘上,两人说的会下棋不太一样。 翟允征下的是正经围棋,容曜下的是容忬教的五子棋。 第248章 无助和恐慌 翟允征试图教容曜规则。 容曜小眉头一皱,问出了无数个为什么。 "为什么要包住?" "这样为什么就算赢了?" "为什么要把我的棋子收走?" "嗯?还是不懂,为什么捏?" 翟允征话本来就少,规则告诉他,容曜又是那种刨根问底的性子。 翟允征这大半年在外祖家,在翟母那儿都没说这么多话,就这一日抵半年。 说得嗓子都快冒烟儿了,也打消不掉容曜这点子疑问。 没招了,翟允征只能采取别的法子,说,"我们下五子棋好了。" 容曜完全意会不到对方的敷衍,点点头,甚是善解人意的说,"嗯?对对对,劳逸结合嘛,这个棋子弯弯绕的,多累人!" 翟允征:"……好的。" 事实证明,翟允征这种内敛的孩子,想的多,玩这种需要心眼的游戏,容曜这粗心眼儿,再如何耍赖都下不过。 翟允征想让他吧,这棋赢的方式总共就得连五颗。 容曜能看见他刻意让的,十分不服气,"四哥!你不能让我!我胜之不武了!" "……"翟允征想说"胜之不武"不是这样用的,又说不出口,手指头一拐,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让不得,容曜又下不过。 咱们容曜这回没有游戏体验了,一直输。 俩娃娃就小眼瞪小眼,陷入了僵局。 容曜:"……蒜鸟,咱们还是去打鸟吧!" 翟允征:"不行……这是伤害生灵。" 容曜歪头,"可你吃的鸡鸭鱼肉不都是先宰了再吃肉吗?" 翟允征:"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容曜不理解,疑问更多了,"大哥叫翟青祤,外面都说翟青祤在坏人堆里七进七出,是那个什么叉烧来着……" "……夜叉。"翟允征说。 "诶对,夜叉!"容曜道,"大哥杀了很多坏人,坏人算不算生灵?" "算……" "外面都说翟家军是为了百姓而战,翟家的男纸汉只要有需要都会上战场,你不杀生灵,到了敌人面前,怎么办?" 翟允征被问得一愣。 他竟从未设想过这个问题,母亲只道,杀生是罪过。 只道要放下屠刀,只道那戾气会湮灭人的灵魂。 灵魂会被污染,便会遭报应。 她说,翟家的报应已经够多了,其他的人要干干净净。 可他现在想来,母亲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说,报应在大哥一个人身上就好了? 翟允征顿时眼眶通红。 给容曜整不会了,"昂?四哥哥你怎么啦?不打就不打嘛,你不要哭嗷!" 说着,便举起手来,熟练的往他脸上一擦。 摸下来一手的汗,他也不嫌弃,擦在自己的棉布衣上,又如此反复,再度去擦第二遍,第三遍。 他的手暖呼呼的,贴在翟允征的脸上,就像当初翟青祤躺在榻上,病痛缠身,他也是这般擦汗的。 容曜哄他,"不哭嗷不要哭,你四哥哥你怎么和大哥一样捏?" "一样爱脸红!" 翟允征心里也暖呼呼的,觉得这个弟弟真好。 从他口中听言自己与大哥相像,他怀着激动与胆怯,小心翼翼的问,"大哥……也很爱脸红吗?" "他在你家时,是什么样的?" "嗯?"容曜努力回忆,并且总结和美化:"大哥经常和我阿姐友好交流,经常高兴得脸都红润了。" 翟允征不理解,大哥如此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怎么能"友好"的"脸色红润? 脑海里浮现了各种各样的画面,愣是无法接受。 容曜大概是习惯自己喋喋不休,旁边的人沉默了。 小嘴继续叭叭,"大哥刚来的时候可惨了,是我阿姐背回来的,那雪地里长长的血,我还以为阿姐猎了头大野猪!" "大哥手脚骨头断了,是我阿姐接的,他在屋子里嚎,狗都嫌吵!" "但是俺爹说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觉得我就是他的福气,他也是我的福气,来了以后,我阿姐都努力勤奋了,我也吃上了肉肉!" "所以,我也得努力勤奋,但是我是个小人,除了烧火烧水,只能干能干的事儿!" "所以,大哥尿尿拉粑粑都是我给把着的!" 翟允征心大为震动。 他只晓得大哥受了伤,却不晓得伤成这副模样。 四肢断了,那得多疼? 大哥如此骄傲的人,察觉自己命悬一线时,会不会悲恸自己成了一个废人,而担惊受怕? 光是听着,他都要疼的落泪。 容曜说完,往嘴里塞了一块牛乳糖,吧唧吧唧嘴,"嗯……好吃,阿姐和我安姨姨好久没买牛乳吃了,大哥吃不了捏~" 翟允征红着眼眶问,"……大哥吃不了牛乳么?" 容曜点头,"你不知道吗!大哥吃完就拉臭臭!" 好了,这下翟允征真哭出来了,无比自责的哆嗦着唇,嘴巴一瘪,哭出来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呜呜呜!" 容曜懵了,"啊?哭啥呀?" 于是乎,小手往他脸上一糊,满脸的愧疚,压根不晓得为啥自己将人惹哭了。 以往惹桃桃哭,他的屁股蛋子就遭殃。 现在惹人哭了,下意识就感觉自己要被阿姐和大哥混合双打。 急得团团转。 翟允征泪流满面,自己用袖子抹眼泪,呜咽不止,最后竟成了嚎啕大哭。 容曜只有一个念头:完犊子啦! 手忙脚乱的往自己的小兜里掏东西哄人儿,可惜口袋空空,只有一张阿姐绣的帕子,上面是一只趴在地上的鸡。 皱巴巴的就往人脸上糊。 "四哥哥,你别哭呀,我不说大哥拉臭臭的事儿啦!" 听言,翟允征更是泣不成声。 尊严成了别人口中的戏谈时,是何种的屈辱? 容曜虽然没有恶意,可正是这种童真,让翟允征感受到了大哥的无助和恐慌。 本来就少偷带人来玩的,就这般的动静,屋外的侍从丫鬟们纷纷敲门,"四爷,您怎么了?" "哭什么呀,您快开门呀!" "大夫人!" 听到这一句称呼时,翟允征再止住哭声时,已然来不及了。 第249章 呔!老妖婆 "谁在里面哭?允征?你在里面做什么?" 翟母的声音由远到近,像个咒语一样,就如此飘进人的耳朵里。 容曜对这个大婶儿没有好印象,小耳朵一动,心想,坏菜了,被发现偷跑出来玩了,她会不会怪大哥啊? 而翟允征条件反射开始心慌意乱。 抹干泪,想找地方将容曜藏起来,来不及,翟母已经站在门口,声音尖而厉,"允征,出来!" "你是不是在看一些见不得人的话本?男儿有泪不轻弹,怎可在此哭笑玩闹?" 容曜一听,嗯?怎么还有人上来就责怪别人的呢。 不好不好! 翟允征收拾好了情绪,推门出去,讷讷的唤了一句,"母亲……" 情绪是收拾好了,眼睛还留下了痕迹,翟母扫量了一圈,最终在这屋子里发现了蛛丝马迹。 也不算她发现的吧。 容曜藏都不藏,就蹲在棋盘边,把黑白棋当积木叠。 翟母一看,自己的儿子哭成这样,这来历不明的臭小子还出现在她的屋中,当下的反应便是愤怒。 "你怎么在这?" "允征!我是不是与你说过,不要同来历不明的人相处,这个孩子是来用恩情胁迫凌北侯府的!" 翟允征想到了方才容曜口述的那些事儿,又被母亲的厉声给呵斥住,猛地摇摇头。 翟母:"你哭什么?!" "是不是他带坏了你?" "好啊,来人!去将世子爷请来,他到底是如何当兄长的,连一个孩子都看不住,还要放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人进来带坏自己的弟弟!" 翟允征听见母亲数落自己,数落容曜,还要怪在翟青祤的头上。 摇头的频率更快了,成拨浪鼓似的,"不是的,是我邀请容曜弟弟来我院子里玩的……" 翟母盯着翟允征,像是没听见刚才的话似的。 她养了他十三年,这个儿子从来没有当着外人的面反驳过她,连"不是"都说得磕磕绊绊。 近来翟青祤的风波,她出门在外被人指着脊梁骨嘲讽。 所有战死将领的遗孀带来的荣耀与敬重,全都湮灭在翟青祤逃了这个流言里。 她认为自己很痛苦,很悲惨,世上没有人的命比她更多舛了。 而现在,自己这个最听话的儿子,为了一个外人再驳斥她,她仿佛被扇了一巴掌,脸上无光。 愤怒在头顶燃烧。 "你说什么?"翟母寒着脸问。 翟允征捏着袖子,声音小得被风吹散,但他作为哥哥,不能将责任赖在别人身上,"是……我邀请弟弟来玩的,不是他带坏我。" 翟母就阴沉着脸说,"你再说一遍?" "是我……" 容曜刚准备跳下来附和两句。 "啪!" 一声脆响,翟母的巴掌已经到了翟允征的脸上。 并且一声声质问如同海浪往外撞,"你还没有被带坏?你现在都学会撒谎了!" "敢如此顶撞你的母亲?嗯?我是不是与你说过,不要去找你大哥,不要靠近这种别有用心的人?" "爹呀大婶儿……"容曜都服了,小腿一迈走过来,拽拽翟允征的袖子,还试图保护他呢,"你好好说话,干啥打人脸啊?" 翟母听他张口更来气,"落得到你这个不知礼节的东西在此说话?!" "来人!还愣着做什么,请世子来!" 翟允征被打懵了,更何况母亲还冤枉自己,连忙辩解,"我没有顶撞您,也没有撒谎,更没有人带坏我……" "是容曜弟弟在和我说大哥在青州时的遭遇,我一时痛心,所以才哭的。" 翟母:"痛心?" "你为他痛心,那你呢,我呢,翟家被人指着脊梁骨时,谁为我们痛心了?他不认错,在外面躲躲藏藏,天下人都在看我们的笑话!你不劝阻他,却还要为他痛心!?" 翟允征心里更难受了,"母亲,大哥是四肢都断了,若是没人救他,他就会死,这怎么就是躲躲藏藏呢?" "大哥武功这么高强,怎么会落到四肢骨断的境地,怎么又被人说成逃将?这是定是旁人别有用心!" 翟母:"正是因为他武功高强!一般人不能拿他如何!他断了,是他自己心高气傲,从不与人和颜,被人暗算,是他的报——" 翟允征:"母亲!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怎么能这样说大哥!" 翟母这些惊骇的发言彻底颠覆了在他心中的往日的形象。 容曜再一次近距离看见这大婶儿发疯,四哥哥为自己哥哥说实话还被说成是在狡辩。 他急得团团转,眼看着四哥哥越说越激动,眼泪断了线似的摇。 不得已,只能爬上桌子,抓起桌面上夫子留下来的戒尺。 在桌上重重的跺脚,将戒尺敲击墙上挂着的小盾牌,砸得咚咚作响。 吸引俩人的注意力。 戒尺指着两人,嚎了一句,"都不要吵了!那个大爹啊!吵死了!" 翟母:"你是什么东西?!" 容曜对"东西"这种词汇丝毫不在意,甚至还开始教育她。 "呔!" "你这个老人,猪和狗还晓得护犊子!你是不是大哥和四哥的娘啊!你该不会是妖精变的吧?"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自己的儿子!你这个老妖婆!" "自己的儿子在外面受欺负了,连你都欺负他!我大哥多可怜啊!你这个老妖婆,装什么人呢?" 容曜又拿戒尺当当砸两下那大盾牌,开始捏着小手指头,学着话本子上那捉妖的道士,边翻白眼边掐诀: "太上老君快显灵啊,急急如律令啊,让这个老妖婆从大哥娘身上下来!" 翟母气猛了,"真是反了天了,我……我打死你!" 于是乎,撸起袖子要去抓他。 容曜灵活得很,像个猴儿似的上蹿下跳,并对着她做鬼脸,"略略略,原形毕露了吧老妖婆,你就不是人,你就是个坏蛋!" 翟允征印象中,母亲都很端庄识大体,现在头气得竟要将人打死。 心中的震惊比大于不安,认为母亲真的疯了。 于是乎,当翟青祤和翟舟远被请来时,就看见了诡异的一幕。 屋里的纸张乱飞,笔墨撒了一地,黑白棋子散落,翟母扑容曜踩到棋子,自己摔了个狗吃屎。 而容曜已经挂到房梁上倒吊,"来啊,老妖婆!" 翟允征在下面欲哭无泪。 翟青祤和翟舟远对视一眼:"?" 第250章 你不孝 翟青祤对他的痛苦,母亲对他的漠视,上辈子已经经历过一次,这辈子,不过就是当场梦罢了。 但是吧,他做梦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母亲那虚假的端庄被一个七岁的小娃娃轻而易举的撕裂。 这种荒谬景象,令他感受到的不是头疼,而是好笑。 食指中指戳着自己的眉心,隐忍不发。 翟舟远还以为翟青祤是心力交瘁,压根没看见他那抽动的嘴角上,笑声呼之欲出。 他见着眼前,自己这个嫂子匍匐在地上,又开始嚷嚷自己命苦,嘴里喊着他那死了十几年的大哥。 还说什么翟青祤不配当她儿子,的狗屁言论。 他就脑仁痛。 翟青祤正准备张口,发两句疯,结果,轮到翟舟远先匡匡踢桌椅板凳了。 他先踹门板儿,后踹桌椅,其次再往那挂着"忠孝两全"的字画上猛踩。 翟青祤:"?" 干啥啊这是,抢戏呢? 翟母嚎不出来了,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小叔子在这发疯。 容曜小腿一蹬,抱上房梁,手脚并用的倒着往翟青祤那个方向爬。 然后瞪着溜圆的眼睛,悄悄的冲翟青祤挤眉弄眼,"柿子哥,叔爹也中邪啦?" 翟青祤实在不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清了清嗓子,将那点笑意压下,冲着翟舟远说,"叔父,字画是御赐的。" 翟舟远脚下一顿,低头看着被子里踩出几个脚印的"忠孝两全",沉默了一会儿。 面不改色的挪开脚,又把一旁的椅子踹翻了。 "御赐怎么了,御赐?凌北侯府中邪了,老子被鬼上身了,踩两脚怎么了?老子控制得住吗?" 翟青祤:"……好的。" 事实证明,谁沾翟母,谁想发疯。 翟舟远常年驻守北境,妻儿都跟着,翟青祤也跟着,自是不晓得京城这俩大哥嫡系子嗣被养成了这样。 更不晓得,苗家书香门第,张口闭口之乎者也,教养出来的女儿蠢笨如猪!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翟舟远也不是那爱悔恨的人,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 踹完,他就叉着腰,哼哧哼哧的喘着粗气。 跟头牛似的。 上次翟舟远发火,还只是口头警告,现在,武将的破坏力展现在人面前。 翟母苗婧终于开始心慌了。 她深知,自己那一套说辞,拿捏不住翟舟远。 便失了声,含着泪,一脸凄苦的瞅着他。 翟舟远看着就烦,连"大嫂"都不叫了,沉着声说,"你方才说,怀徽不配当你的儿子?" 苗婧趴在地上,又开始哭,"我无颜面对你大哥啊——" 翟舟远高声呵止,"够了!" "苗婧,你这哪里是无颜?你这是不要脸!" "一口一个大哥,成日哭哭啼啼,不是说孩子不好,就是在哭自己命苦,早年丧夫。" "大哥在底下听着都不得安生,那坟头年年长草,墓碑年年开裂,年年得补,一半儿都是你给哭出来的!" 苗婧抽气戛然而止。 翟舟远怒骂,"怀徽在牢里,受着刑,要听你哭命苦,他才二十,连家都没成,从小还得吃你下的毒,你作为他的母亲,连最基本的关怀都懒得装!" "到底谁命苦?" "既然你觉得命苦,当初我说让你回苗家,陛下也说你可以改嫁,你为什么不改?" "哦,该不会是舍不得凌北侯府的荣华富贵,舍不得我大哥打下来的荣耀,舍不得外人尊你一句巾帼夫人,现在都没了,所以才晓得自己命苦的吧?" 苗婧被骂得狗血淋头,心思也像个垃圾被撕开丢在了脸上,一时间,这股恼羞成怒冲上脑颅。 她还妄图辩驳,"你怎能如此说我,我如何不关心,也就是关心他,他要让他去认错!"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他做了这样的错事,我作为她的母亲,我能不心痛吗!" "我让他知错就改,这有什么问题啊……呜呜呜。" 翟舟远气得肺都要炸了。 有些人,她只会挑对自己的有利的事来说。 此刻他意识到,苗婧不止是蠢,她是又蠢又坏又能装。 当初他那老母亲就不该盯着这种狗屁的书香门第的家族联姻,娶妻不贤,毁三代! 现在大哥死了,大侄儿疯了,其他俩废了!可不是毁三代么! 翟舟远又匡匡踹了两脚桌椅板凳,不想再和此人沟通。 道,"你没问题,你世上第一命苦,你全天下之最有理之人!" "翟家对不起你,让你苦了这么多年,日后我都无颜见大哥,更对不起列祖列宗!" "既然你如此苦,不愿见怀徽,更不愿让他当你的儿子,从今往后,他便是我翟舟远的儿子!" 苗婧被他这一通阴阳怪气带点疯魔的话语整得语塞。 更没想到,翟舟远如此直白的要将自己与翟青祤与剥离关系。 她顿时哭不出来了,"你说什么……我,我何时不认,我只是悲恸……悲恸而已……" 翟舟远:"那你便继续悲恸。" 他撒完气,决心已下,脸上的厌恶和狠厉变得浓重起来。 朝着外面一众仆从吼道,"本侯说过,没有我的允许,大夫人不许踏出院中一步,你们当老子的话是放屁?" 仆从哪里见过翟舟远发这么大的火? 当然也没时间见,若不是被陛下悬停职务,他也不住凌北侯府,住北境。 一个个吓得趴跪在地,瑟瑟发抖。 苗婧道:"你,你不能这样对我……怀徽是我儿子,我不同意!" 翟舟远冷脸盯着她,"你不同意也无用,这是翟家,我现在是凌北侯,我说了算。" 苗婧被噎,又去瞅站在一旁不说话的翟青祤,"怀徽!我是你母亲,我生你养你,你却认旁人作父母?" 先不说翟青祤认没认,还没一撇的事儿,她却用指责的口吻质问。 容曜小声蛐蛐,"还生和养呢,满屋子牛乳,我大哥要不是自己会吃喝拉撒,早就被子里屁熏死了……" 翟青祤扶额,对着挂在房梁上的容曜说,"下来。" 苗婧见翟青祤无视自己,张口就骂他,"你不孝!你这个不孝子,我要进宫告你……" 翟青祤这回真是听笑了。 第251章 嫌他麻烦 他旁若无人的笑,笑出了声,与胸膛一起共振,闷闷的。 逐渐放大,且从口中笑出声来。 众人,包括孩子,都能察觉到世子爷这笑声背后的话语。 连嘲讽都变淡,无力与失望也是没有的,只剩荒谬。 笑得翟青祤甚至弯腰,拍自己的大腿,扶住自己的膝盖。 近来日久不见光,皮肤的白透如脂玉,情绪的起伏让那红从底色透上来,眼睑泛红,异常的诡异。 苗婧被他这笑声吓住,"你……你笑什么?" 翟青祤听言,长长的笑声戛然而止。 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你去告啊。"翟青祤的平静更瘆人了,"你最好连凌北侯府一起告了。" 苗婧的本意,是想用孝道逼他低头,可她没想到,翟青祤不在乎。 她哑口无言。 翟舟远的震怒更大了,"岂有此理,你枉为人母,你这是要毁了怀徽!" 翟青祤冷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孝道,责任,兄友弟恭这种狗屎不通的屁话,就是来拿捏我的。" "你可以去告,下场就是我死,我下去见我爹,我不入翟家的祖坟,而你,苗婧。" "你以为你就能好过?" "你活着成罪臣翟青祤的娘,死了,还会被万人唾骂,至于我是如何死的,列祖列宗都会看在眼里。" "你以为你死后会安生?" 苗婧被他这浑身戾气的模样整得害怕,而这些后果她想过吗。 想过,只是当别人不敢说出来。 她唯一可以利用的,就是孝道,"我是你母亲,我是你母亲!你是我的骨血!" 翟青祤一拳抡在了旁边歪斜的桌上,木制的桌,被他抡了一个对穿。 手上本就有伤。 容忬上药时简单的缝了一下,现在好了,木头渣嵌进伤口里,连同那道伤一起崩裂。 血液从他指缝里流淌,一片片的滴在苗婧半趴的地面。 "骨血,还给你。" "这点够不够?"翟青祤神色异常的阴冷,"不够,再来点?" 说着又要抡。 容曜连忙从柱子上跳下来,趴到他背上,从背后伸出小胳膊,去抱住他的手,"大哥,大哥,你干嘛呀这是,阿姐看到要骂你啦!" 翟允征更是吓得脸色白里透红,也上去抱他的胳膊。 苗婧:"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翟青祤就这样背上背一个,手上挂一个,纹丝不动的看着她。 "血还你,骨头,已经断过了,你放心,非常均匀,四肢都断过,是别人帮我一点点拼起来的。" "所以,烂骨头还你,你的血也还了,我身上,安的是别人给的骨头,这血,流的也是别人保住的血。" "从今往后,你不是我母亲,我也不是你苗婧的儿子。" "假如你觉得,我也不配当这个世子,那么世子就给允征,或者给墨同当,谁爱死谁去死好了,关我屁事?" 苗婧的脸彻底白了。 她连哭都不晓得往哪里哭。 翟青祤太认真,认真的几乎笃定,假如现在让他"滚",他恐怕都毫不犹豫的走出凌北侯府。 她想说,骨血还了怎么够,你的命是我给的。 可她知道,假如这句话说出口,翟青祤也是会毫不留情的捅自己一刀。 而自己维持多年的体面,都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料。 翟舟远看着她脸色变化多端,丝毫没有忏悔的意思,那些被翟青祤平静说出口的剧痛,到她这儿,竟然是可以忽视的。 他都痛心疾首,眼眶通红。 而这个女人,眼里只有自己。 "好了!"他怒吼一声,"苗婧,你听好了,从今往后,怀徽是我的儿子,他依旧是凌北侯府的世子。" "我从不愿与你们女子为难,什么三从四德,女戒什么破玩意儿,老子以前都当放屁。" "但你这个人,实在是差劲,为母不刚,为妻不贤,翟家鸡飞狗跳,一个个中邪发疯,就是你这个脏东西搞的鬼。" "往后,墨同与允征我会带走,带去北境,而你,不配待在凌北侯府。" "我会让人,寻一处尼姑庵,清一清你心里的孽障!" "来人!把大夫人请走!" 苗婧被人架起来的时候,才得以反应过来。 这回不是虚张声势的哭喊了,是真的不能再真的恐慌。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大嫂,我是翟家的儿媳——" 翟舟远呵斥一声,"堵住她的嘴!" 几个婆子虽然侍奉苗婧多年,可这凌北侯府的主人,现在是翟舟远。 不得已,只能麻利的掏出帕子,塞进了苗婧的嘴里。 翟允征不敢为母亲说话,他晓得自己没有立场。 母亲要逼死大哥,而大哥已经死过一回了。 只能默默的抱着翟青祤的手抽泣。 苗婧被堵嘴后,还发了疯似的嘶喊,满院子都是她那嘶哑的尖叫。 翟舟远也匡匡捶了两下桌椅板凳,对着那空旷的院子喊,"给本侯找一个静僻的尼姑庵,越静僻越好,派人给老子守着她,谁敢放他出来,老子要拿你们事问!!" "再给我去找几个道士来!我看我们凌北侯府被伥鬼找上了,全是脏东西!" "世子疯,夫人疯,老子也快疯了!伥鬼都去死,都去死!!" 翟青祤:"……" 他现在有点晓得,自己这个暴脾气从何而来了。 由叔父身上来。 翟舟远撒完气,叉着腰站在院子里,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平复下来。 扭头看了一眼翟青祤。 他还蹲在原地,背上趴个猴儿,手上还有个孩子在哭唧唧。 他的手还在流血。 就这模样,又可怜又狼狈。 容曜趴在他背上,脸往他肩头上一搁,嘟囔道,"柿子哥,你这样我怎么和阿姐交代,到时候阿姐又要和你吵架,我可拦不住嗷!" 翟青祤瞅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本就不平静的内心,在容曜反复提及容忬时,竟然平和了不少。 容曜道,"刚才你说你骨头是阿姐安的,那你的骨头有没有阿姐的一份儿?" 翟青祤不晓得说什么。 他想回答"有",可他觉得,容忬大概会一脸嫌弃的嫌他麻烦。 第252章 手拿来 至此,苗婧被连夜送往尼姑庵。 翟舟远进宫述职,恳请陛下允许翟青祤从他兄长一脉,过继到自己一脉。 皇帝没允,说翟粼远是大周良将,他为国捐躯,这凌北侯本该是他的。 翟青祤作为翟粼远的嫡子,该继承他的衣钵,怎么现在要过继了? 怀疑翟舟远别有用心。 翟舟远听着这周瑞帝找了一百种借口,字里行间透露着百种不允。 渐渐的,翟舟远开始怀疑陛下的动机。 道理上,翟青祤无论是谁的儿子,都是凌北侯世子,未来也能继承凌北侯,过继不过继的有什么区别? 翟舟远不好再提。 周瑞帝又问及苗婧的事,为了糊弄过去,翟舟远就如此在殿前堂而皇之的激愤交加的诉说,翟家撞鬼了。 不然好端端的,翟青祤怎么会失心疯,苗婧又怎么会频繁梦见大哥,在院子里鬼嚎鬼叫? 越说越激动,差点就即兴发挥表演一个失心疯。 周瑞帝都无语了,生怕几个晦气的东西沾点霉运给他。 连忙派人拿着御赐金牌,去请道士,还是请的崂山道士。 这下好了,凌北侯府的热闹与韩府凑到了一处。 那道士先在凌北侯府做法,后去韩府捶韩子璋。 两家的府宅就隔一条街,白日韩府冒烟,夜里凌北侯府冒火光,整条街从早到晚都是烧掉的符纸烟灰味儿。 熏得路过的百姓直咳嗽。 而自这几日起,容曜便得到了翟允征的爱护。 俩人年纪相差不大,一个好动一个内敛,还挺互补的。 渐渐的,翟允征与翟青祤说话时,都不磕巴了。 只有翟墨同那个憨包,还在尽他的孝子之责,三天两头与叔父、大哥求情。 翟青祤忍不住了,抓着他揍了一顿,真揍。 拳拳到肉。 趴下又抓起来继续揍。 反抗? 再好不过了,那就打一架。 翟墨同有了妻儿之后,在武艺上疏忽。翟舟远请来的武夫子,都是武举出身。 武举,虽然是真刀真枪的打斗,但套路多,哪里有人在沙场征战的人耐打? 翟青祤十八般武艺精通,他这功夫在他眼里都是三脚猫。 简直就是单方面挨打。 打到后面狗脾气一上来,能和翟青祤过上两招了。 刚得意没两下,张口又要替苗婧说好话。 翟青祤反手又是一顿比他更花里胡哨的招数,差点被把翟墨同骨头拆下来。 翟墨同被压制得死死的,呜呼哀哉了好几日。 回去与韩洳告状,韩洳还替他上药时,却发现除了一点红以外,愣是青紫都没有的。 韩洳觉得,堂堂一个武将家出身的男儿,怎么一点红就要与她诉苦? 男子气概呢? 这样如何给儿子当榜样? 于是又挨了媳妇儿一顿好打,翟墨同这下老实了。 再也不敢提母亲的事儿。 提一次就倒霉一次,挨揍都哭诉无门。 渐渐的,他发现,黏着娘亲的允征也不怎么哭着找娘了。 时常出入栖梧院,与大哥带回来的孩子一块读书、练武、用膳。 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一些。 翟墨同一面觉得这样挺好的,一面又觉得允征把娘给忘了,这样不对。 但他不好说! 因为自从母亲被送走后,他就成了人厌狗嫌的那一位。 翟青祤同容忬说的,没有这么细致,掩盖了一两句,甚至连手被自己二度中创事儿也没提。 容忬听着容曜的光荣事迹,心中甚是欣慰,抛去他挂树上当猴儿这一项,崽还挺乖。 顿时,那点儿被苗婧拽出来的无名火降了几寸。 道,"行,知道了,我走了。" 翟青祤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语气恶劣,"急什么?" "话说完了吗就要走?" 容忬被他拽了一个踉跄,回到他的身侧,顿时又一脸不爽了,仰头,直勾勾的盯着他。 翟青祤眉心一拧,还是那臭脸,"沈沂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管你看没看出来,以后见着他绕道走。" 容忬:"大哥,他是皇子,我什么身份我能绕着走?" 翟青祤"哈"了一声,"你不是玉皇大帝七仙女吗?绕着走很难?" 哟呵,这话容忬听着就不得劲儿了,比阴阳她是不会输的,"我要是真仙女,我第一个就绕着你走,你像那臭狗屎,我给你绕个十圈八圈的,就围着你转悠!" 翟青祤:“......” 他俩这沟通每次到正事儿上不过几息,就能偏到西域去。 一天到晚不是屎尿就是猪狗牛羊鸡,能不能清新一点?! 他正黑着脸找话接,容忬已经翻着白眼转身要离开。 翟青祤梅开三度,再度将她拽回身侧。 容忬烦死了,向后一个肘击,差点没给翟青祤的胃给挤到嗓子眼。 于是乎,二人就在这宫墙边,假山后,草丛间,不怎么走心的打了一架。 谁也没使劲儿,人家打起来恨不得戳死对方,这俩打得干巴巴,也不晓得意义是什么。 最后,容忬的手刀成了巴掌,脆生生的又劈在他的手上。 那伤口反复崩裂,纱布渗着血,这种反复撕扯的伤,比刚受伤更加的痛。 脸一拧,倒也没说什么,甩甩手就打算过去了。 容忬一顿,狐疑的垂眸看着那手的伤势。 不对啊。 她做的那些伤药不说药到病除,至少不会十天半个月还裂成这样。 当日她亲手缝的时候都快好了,算算日子也该结痂了吧? 可想而知,还能怎么着。 定是又当着容曜的面将桌子捶了。 容忬杏眼中的不悦沉得都快溢出来,“手,伸出来。” 翟青祤攥着掌心,下意识的往后收,看着她突然僵硬得脸,心底生出些许奇怪的滋味。 见他像一头牛似的一动不动,容忬又阴恻恻的重复一遍,“手,给我。” 这俩人人本就是见不得对方态度不好,翟青祤怎么能乐意? 可容忬眼眸中的光泽,好似一团蓄势待发的微火。 他要是对着干,这女人发起脾气来,十头牛都拉不动的。 翟青祤就盯着这臭脸,左右瞅了瞅,再掐着自己的腰望了会儿天。 容忬音量抬高:“手!” 就这气沉丹田的力道吼得翟青祤差点跳起来。 “你小点声行不行?我真是服了你了!” 第253章 踩狗屎了 翟青祤最终是不情不愿的将那手摊开,伸她面前。 容忬用那不容拒绝的力道,捏着他手腕,右手找准了纱布上的结,解开。 果然,这拳头上的伤势,比之前更加稀烂。 摩擦伤,与木屑扎进皮肉里剩下的裂口,比给鱼打花刀还乱。 容忬翻来翻去,将他手上的伤势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随后,抬起眼帘,盯着他看。 神态无异,但翟青祤还不了解她吗,脸越寡淡,肚子里的话越脏。 翟青祤刚要解释一下。 下一刻,容忬抬起脚丫子狠狠地往翟青祤的脚背上,跺了一脚。 她这力气多大啊,踩的还是他的脚拇指头。 翟青祤闷哼了一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痛呼差点从嘴里溢出来,又生生往肚子里咽,咽得还有点吃力。 就他这抱着脚,上窜下跳的功夫,容忬已经冷着脸,转身走人了。 翟青祤情急下,要追,可是脚趾头疼,一瘸一拐的,追着她背影,要捞她的胳膊。 这回轮到容忬甩膀子,哼哧哼哧的往前走得飞快。 她脚不疼啊,如履平地的。 翟青祤黑着脸追了十几步,脚趾头那钻心的痛阻止他前进。 张口想叫她,又怕这附近的人听见。 容忬走一半,碰见了孟愈。 二人差点迎面撞上,孟愈晃眼一看没认出来。 男女撞上被人瞧见是会被说闲话的。 他连忙退步三尺,扶手道歉。 抬头时,就看见容忬怒气冲冲的,再细看,翟青祤那狗东西就一瘸一拐的往这个方向走。 脸上五彩斑斓的黑。 孟愈好奇的问,"容姑娘为何生气?怀徽的脚是怎么了?" 容忬本来就在气头上,看翟青祤都不爽了,他身边的人能顺眼到哪里去? 丢下一句话,"呵,出门踩到狗屎了。" 随后,也不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孟愈:"?" 他一脸迷惑的看着容忬离开的倩影,看了几许。 扭头问翟青祤:"谁是狗屎?" 翟青祤也在气头上呢,还有人问他这种废话,当即阴着脸骂他:"你大爷。" 孟愈:"???" 不是? 他招谁惹谁了啊? 俩人吵架能别误伤旁人吗? 有病吧! —— 就这么,赏梅宴在容忬躲躲藏藏中结束。 她跟着高氏出宫,全程冷脸。 按理来说,哪个女子得了嘉奖,赏赐,成了各府争抢的香饽饽,都该沾沾自喜,兴致勃勃吧? 就容忬脸色愈发寡淡。 高氏还以为是因为韩贵妃当众为难她导致的,可听夏雨交代完,容忬不仅没吃亏,还让韩贵妃当众失仪。 不该如此啊。 而韩蔓以为,容忬是故意做出这样的冷脸,为了彰显自己的胜利! 她拽着自己的亲二姐的袖子,眼神告状。 韩洳顺着她下巴的方向,看了一眼容忬。 冲韩蔓摇了摇头。 韩贵妃今日失仪,回宫,皇后还不晓得要怎么做文章。 她现在是翟府的人,今日相公的兄长当着众多女眷的面替容忬说话。 她若是站在自家姐妹的立场去教训她,她成什么了? 韩蔓不懂啊,从小到大,二姐就是她眼中最不争气的那个,不争不抢的,大姐说什么是什么。 现在连为大姐说话都不肯! 韩蔓道,"你还是不是我二姐?" 韩洳的底气并不在她们这几个姐妹身上,不动声色的拨开她的手,"你若是不想认,便别来与我说话。" 韩蔓被噎了一嘴,又觉得二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不服气的道,"你如今嫁了人,就不把我们姐妹放在眼里了?" "翟家现在都自身难保,你是谁家的人,你还不懂吗?" 韩洳冷脸道,"你若是再犯蠢,当众议论凌北侯府的事儿,我可不会替你求情。" 说罢,便调转方向,往翟家的马车走。 韩蔓不甘心,追了两步。 拽她,"她让大姐姐难堪,还不要脸的替翟青祤说话,这不是勾搭是什么?" "我们是姐妹,你就应该与我们站在一个阵线上!" 韩洳用力抽回袖子,"你少与大姐姐嚼舌根。" "再者,她如今成了韩府的嫡女,也是韩府的女儿,与我们也该是姐妹。" "人家压根不把咱们当敌人,你做甚要去触人家的霉头?" "我看你是闲得慌,实在闲,我便去找几个嬷嬷盯着你的女红!" 韩洳这苦口婆心说得够直白了吧,偏偏韩蔓听不懂,还以为韩洳在对自己的姐姐落井下石。 "你……你不是我二姐!" 要不是从小的教育是闺秀不许翻白眼,韩洳现在想翻十个。 生生忍住了,想直接走人,转念又想,这毕竟是亲生妹妹。 叹了口气,用她听得懂的话说,"你也到了议亲的年纪,母亲现在正被皇后罚着,你若此时再到处挑唆,谁家愿意讨一个爱嚼舌根的女儿进门?" "你现在安静一些,让风波过去,才能得一门好亲事。" 提到亲事,韩蔓果然安静了。 她一向看不起自己的二姐,这种有道理的话,怎么能是二姐说出来的? 心里是赞同的,面上还要一副高傲模样,"哼,我的亲事定是比你好的。" 韩洳也是有脾气的。 翟墨同再不好,那也是她的夫婿,他虽然不上进,过分听母亲的话,与翟青祤的关系也不太好。 但是他体贴,细致,是个好相公。 还轮不到别人说他不好。 韩洳摇了摇头,没有再搭理她,转身上了马车。 韩蔓还指望韩洳会回头哄她。 结果呢,她只吩咐了一句,"跟二爷说一声,我先带孩子回府了。" 随后,马车扬尘而去。 韩蔓跺了跺脚,气得当场想骂人。 可四面全是人,翟青祤也从宫门里走出来。 从侍从的手中接过云山的缰绳,一气呵成的上了马。 本就样貌出众,这干净利落的姿态简直让人惊艳。 韩蔓心里咚咚跳。 而翟青祤还在找容忬的位置。 视线恰好往这处瞄。 与她短暂对视一息,就这一息,韩蔓的心跳猛地停住,又重重的敲击。 翟青祤名声再臭,也无人拿他那张脸来作文章。 世上,只有翟家人,顶着读书人的皮囊,在战场厮杀。 她正垂着头脸红。 翟青祤的马动了,往韩府的马车这边走。 第254章 都挺深沉的 翟青祤肯定是不会大庭广众之下和容忬说话。 不然,她当众为翟家军说话的事,便会被人歪曲成别有用心。 他只是来确认,这女人的脸色,是不是还怒着。 停了一会儿,借着风刮起帘子往里瞅了眼。 刚好看见容忬捏着茶水在抿,余光看见他时,一眼都没多赏,直接转个面儿,丢给他一个背影。 翟青祤:"……" 怎样? 她库库把贼人往地里面种,有刀不用,非要用拳头,细葱似的手指头折得跟鸡爪似的,他火大的时候,也没给她甩脸子吧? 合着她能捶,他不能了? 什么狗屎道理! 翟青祤脸一黑,正要将夹着马腹使唤云山往前走。 云山忽然把脖子伸进车窗,用鼻子拱容忬的后背。 这味道太熟悉了,嗅了个仔细后,确认是容忬,整头马就难以言喻的兴奋。 京城的草太干巴了,草料都一个味儿。 容忬和容曜给它什么草都喂点儿,有时候还是新鲜的,甜滋滋的。 能不想吗。 容忬被这马嘴连着戳了几下,人就惯性的往前抖。 高氏还以为这马疯了,惊呼道,"翟世子,您的马!" 翟青祤拽了两下缰绳,愣是没拉动。 直到容忬一巴掌盖到云山头上,云山耳朵向后翻,夹着马尾巴,不情不愿的退开几步。 容忬这才正眼看了翟青祤一眼。 二人闹别扭,谁先开口说话? 高氏开的口:"翟世子,您的马是不是病了,赶紧找人瞧瞧。" 翟青祤不得已,只能揪着马鬃,强行拽走。 待人一走,高氏还替翟青祤说话,"翟世子的马听说是野马驯服的,脾气古怪,大小姐莫要放在心上。" 容忬没接话。 高氏道,"三小姐嫁给了翟家二郎,是个识大体的姑娘,你若与翟世子走的近,可以探望三小姐的名义上门,旁人挑不出毛病的。” 容忬不知道她图什么,便问,“您与我母亲,很熟吗?” 高氏就没见过哪家的姑娘如此直白的,倒还真的有问昭当年的影子。 于是乎,这回韩府的路上,高氏便将她从前的事,说给了容忬听。 十七年前,前朝未覆。 韩渊已经位及权臣,他是大周历史上最年轻的文臣,任刑部尚书一职,辅佐周文帝。 高氏便是此时,齐瑞王(周瑞帝)王妃为了笼络他,赐与他的美人。 韩渊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高氏进府后,空宅对坐,无人问津。 后宅女子不受宠,下场总是吃不饱穿不暖,冬时起疮,热时生痱,连大夫都不会有人去请来的。 高氏原以为,自己会在韩府无人问津至死。 冬月末的这一天,宫廷变革,韩渊领兵围了宫门,长街尸横遍野,烽火延绵数日,齐瑞帝上台。 一夜洗刷前朝余孽后,韩渊带回来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女子。 就是问昭。 “你娘当时伤得很重,刀剑稍差一厘便伤及心脉,丫鬟们都吓傻了,相爷把我当作了丫鬟,要我好生伺候她。” 高氏掀着帘子,望着这她看了十六年的京城,好似回到了那一年的景象,“相爷没给她找大夫,我想大概是她身份见不得人。” “后来,你娘脱离了危险,相爷阴差阳错下,知晓我是陛下送来的人,要杀了我。” “是你娘开口,要留我一命。” 容忬静静的听着,这些转述过于平静,但她晓得,越是平静的海面,底下翻涌的浪潮越是汹涌。 这世上的女子向来没得选,她没法选择出生,更无法选择生死,连自己的命,都在一个男人的喜好之间。 高氏顿了顿,望着她,笑了笑,“其实挺可笑的,我成了相爷约束你娘的一枚棋子。” 这些高氏没有细说。 大概是她们俩差了一个辈分,有些香艳情节说不得,但是好巧不巧的。 那本书里写到韩渊的过往情史时,花了半章描写此人有多么的变态。 容忬这下是想起来了。 问昭虽是当暗卫养的,但她此人爱恨分明,心地善良,高氏被迫来伺候她若又因她的存在而死,她心里是过意不去。 韩渊便以高氏的死,对问昭进行强制爱。 问昭本就伤势重,哪里是他的对手。 有时会当着高氏的面。 把侮辱与爱恨融为一体,又或者,韩渊根本分不清这是情还是爱,还是单纯的宣泄欲望。 当这段书上记忆涌上来的时候,容忬本来想象力就丰富,画面感十足,忍不住犯恶心。 再想到自己的内力有三分之一是韩渊身上吸来的,她就更恶心了。 高氏道,“后来你娘走了,一夜之间消失不见,相爷连杀我的心都忘了。” “我很羡慕她,她有能力走,而我,还得成日面对一个要杀我的人。” 容忬问她,“你说给我听,不怕我抖出去?” 高氏又对她笑了笑,“我因你娘多活了十七年,现在死,也没什么的。” “你是她女儿,假如你觉抖出去对你更好,也未尝不可呢?” 容忬没话说了。 这些古人的情啊爱啊因和果的,都挺深沉的。 一个两个都是为了别人而活着。 但她没有资格说别人不对。 高氏道:“相爷不是个好糊弄的,我会帮你。” 她望着容忬的眼睛,用很轻却很郑重的口吻道,“他比世上任何人都要令人恐惧。” 恐惧不恐惧的,容忬没见到正主,是无法具象化的。 回到韩府后,容忬发现停放马车的马厩里多了一辆稍显朴素的马车。 而一个月没见到的莫离,正在梳理黑马的毛发。 见到容忬,他视线冷冷的停留了一瞬,又继续垂眼。 管家上来迎人,先是恭喜高氏,再告知,“相爷回府了,得知您在宫中的事儿,让老奴来门口守着,要与您当面说话。” 高氏脸色微变,里头是转瞬即逝的恐惧,又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扭头看了一眼容忬,随后问管家,“大小姐呢?” 管家说,“相爷说了,您一个人去,大夫人和蕊姨娘已经候着了,就等您呢。” 高氏听后,回头温温和和的与容忬道,“那我先去了,我让夏雨送你回去。” 第255章 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容忬点了点头。 看着高氏被管家引走,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她正要转身走另一条路回院。 莫离放下了手中梳毛的器具,走到她跟前。 道,“大小姐,相爷有请。” 容忬一顿,“方才不是说只请高氏一人?” 莫离:“相爷会单独会见您,还请您随我去偏厅候着。” 容忬点头,“行吧。” 正扭头与夏雨说,“那咱先不回去了。” 莫离又道,“只有您一个人。” 看看,这就是令人恐惧的源头,喜欢搞这种形式主义,主打一个以隔绝外界,用狭小的孤立的空间,去压力别人,从而得到一个令人心态不稳的效果。 换别人来早上下忐忑了,容忬却不吃这一套。 跟着莫离走,七弯八拐的。 他们都是习武之人,内力不浅,一路上,呼吸和脚步声都非常的浅。 此人对容忬警惕心十分的高,在青州的时候被她的眼泪骗的团团转。 现在是说什么都不想与她多说话。 容忬这个人,她想说话的时候,别人是拦不住的。 她问,“我都来韩府十天半月了,你去哪了?” 莫离无视,继续往前走。 容忬又问,“你不是早我一个月就回京了?” 莫离还是不说话。 容忬也不气馁,走了一段路,又道,“上次你们拿走我配 的伤药,市价十两,那一箱有二十瓶,二百两,记得给我。” 莫离听到这个钱就牙疼! 把她的山烧了,已经赔了五百两,拿她一点药还要使劲薅,何意味? 他忽然止步。 容忬虽然跟的紧,但底盘稳,霎时就随他停下了。 还以为他终于要说话了,只看他吸了一口气,再度往前迈腿。 嘿,定力还挺强的。 容忬不信套不出话,抬腿又跟着他,问: “我的药不好使?” “......” “你跟着你们家相爷多久了?” “......” "你到底有没有礼貌?" 莫离忍不住了,在相爷没有定夺之前,谁也不能怠慢她,这女人待会反口告相爷他没礼貌,他岂不是又得挨一顿好打? 道:"十六年。" 容忬:“哦,那岂不是大半辈子都耗在这上面了?” “嗯。” “那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哇哦,”容忬夸张的呼了一声,“十岁就跟着他了,那会儿已经是暗卫了?” 莫离脑仁疼,哪里来这么多问题,还没有油没有盐的,与她何干? “我不是暗卫。”他又忍了忍,回道。 容忬:“那是什么?你和从寒他们年纪差不多吗,看你们的武功路数挺杂的,是江湖中人吧,师从何人啊?你爹娘放心你跟着你们家相爷干活?” 这一堆问题砸下来,莫离内心变的相当的烦躁。 他又猛地止步,终于转过身来,甚是不悦的看着她,一个一个的回答,“我与从寒他们几人,是师兄弟。” “没有爹娘,没有门派,是相爷将我们捡回来的。” “大小姐,”他声色沉了几分,“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打听我的事可以,但关于相爷的事,除非我死了,你一个字都不会听到。” 一边说,他眸中那点儿不悦与戾气若隐若现。 要不是容忬动不得,估计下一刻那刀就要往她脖子上砍了。 容忬当没看到,反而还勾唇笑了笑,“哦?我看也未必啊,相爷收养你这件事,不算相爷的事吗?” 莫离脸色一僵。 再度被戏耍的不忿从腹中焚烧至脑壳,他们这群人杀的人比吃的盐还多,本就是情绪不稳定的人,差点就炸了。 容忬达到目的,没有再继续往下问。 无视他那恨不得当场杀了她泄愤的眼神,笑着对他说,“走啊,别耽误你们家相爷事儿。” 她只是在试探韩渊身边人的容忍度,也问出来她想要的东西。 这些人对韩渊的忠诚度,到底是可以动摇的,还是坚不可摧的。 这种被“捡来的忠诚”,是不是"心甘情愿"的选择? 莫离却察觉不到她的用意,只看出了满满的挑衅,利用自己是相爷女儿的身份,无法无天! 顿时,那丁点儿忍耐荡然无存,眯了眯眼,冷笑了一声,“大小姐,我劝你还是别得意的太早。” “你是真是假还有待查验,哪怕是有皇后口谕,也得有一个前提,你首先得是相爷的血脉。” “假如不是,”他嘴角一扯,笑得近乎残忍,“你以为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我,有什么好下场?” 容忬还是笑,甚是那梨涡更深了些,让人看出了点有恃无恐来,与他哥俩好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什么也没说,自己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了。 这让莫离火更大。 长得如此貌美,怎么性格如此难缠,惹人讨厌?! 莫离拧了拧脖子,将心底那浓重的不爽压抑下去,追了几步,走到了容忬的前头,引路。 韩渊的院子还是很大的,说是偏厅,比她的那个小阁楼大了不止两倍。 莫离将她带到一处宽大的雕龙画凤的屏风后头,让她坐下。 侍从上了茶点,无声无息的退下后,他仍然没有离去,而是站在她左侧的几尺外,默默的站着。 笔直得像一棵松。 屋门合上后,屏风后头大概就是正厅,是韩渊议事的地方,又或者,是发落人的地方。 容忬刚一坐下,便听见屏风后头传来孙蓼兰的诉苦,“相爷!” “那容忬简直是无法无天,行事猖獗!心狠手辣,锱铢必较,子璋如今不明不白的成了这般模样,定是她的手笔!” “刚进府,子璋好端端的就落了水,撞见鬼,天底下哪里来如此巧合的事情?!” 相较起孙蓼兰这略带疯魔的控诉,高氏的声音就略显平淡了,“夫人,大少爷做了什么事儿,您心里清楚的很。” “若论心狠手辣,堂堂一个男儿,心中竟然容不下一个女子,还是他的妹妹,不顾相爷的吩咐,派人刺杀他的妹妹。” “这样心胸,实在是让人心寒。” 孙蓼兰指着她骂,“你是什么东西?别以为皇后娘娘抬你平妻,你就真是相爷的妻?” “轮得到你说话?!” 第256章 不留活口的意思 高氏毫无情绪的坐着,虽然她现在是平妻了,在言语上,依旧是伏低做小,使得这讽刺的味道更加明显: “妾身左右不了皇后娘娘的决定,更无法奢求与夫人比肩,可大小姐进京以来,府中的人都看在眼里,” "除非必要,她在院中可是一步都未出去过,那院中空荡荡,连被褥都是薄的,炭火都是劣等的,她也从未提过一句要求。" “反倒是夫人您,”高氏声音轻而缓和,她本就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这般的娓娓道来,就像是钝刀割肉, “大少爷夜里潜水,您不去查当夜巡防的人,反倒带着一群人去大小姐院子里兴师问罪。” “大少爷中了邪,您不去请大夫,反倒说是大小姐带来的晦气。” “大少夫人本就有孕在身,您还压着她侍奉大少爷,见了红还不及时安抚,反倒怪大小姐命硬克人。” “夫人,相爷出行前,您口口声声说会与人和睦相处,相爷转头一走,您就忘了个干净。” “没有这样的道理吧?” 孙蓼兰小看这个高珠玉了,一直缩在院里不争不抢,她还当她性子温吞,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几番连珠带炮的反讥下来,踩中了她所有命脉,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了。 可偏偏孙蓼兰无法反驳,她缠着手指着高珠玉,一面又观察韩渊的神态。 在她心中,韩渊对她的容忍一向很大,从未对她一句重话。 可此时,这个男人端坐在太师椅上,茶碗在手中,并没有饮,指腹捏着茶盖,反复将其回落。 一声又一声不规则的脆响,鞭笞他人的胆量。 他的目光落于碗中泡散的翠叶,那略显阴柔的侧脸,往日看着如何的缱绻,今日便是有多么的冷漠。 冷漠到,她与高珠玉的争执,只不过是那跑调的戏曲,令人提不起兴趣。 越是这般,孙蓼兰内心的恐慌越足,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少在此强词夺理,子璋落水那日,她院中分明有动静!” 高珠玉接得快,“相爷的人可是进去搜了,那动静不过就是风吹草动。” “倒是夫人,为何大少爷出事,便要将这些过错都归结到大小姐头上?” “大少爷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没有得逞,想着尽快毁尸灭迹?” 孙蓼兰顿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脸色变化多端,知晓自己与这个女人争论下去等同于自尽。 慌乱的看向韩渊,试图用委屈来换取他的偏爱,“相爷,不是这样的......” 韩渊终于有了动作。 将茶碗随意搁置回案几上,底座与木几敲击,沉闷声将孙蓼兰的话语生生掐断。 韩渊抬起眼,目光从她缓慢的移到高珠玉的脸上,又移了回来。 随后才温声开口:“夫人说的不是这样,是哪样?” 孙蓼兰:“是......” "是子璋落水是假的,还是说,子璋派人刺杀容忬,也是假的?"韩渊问。 孙蓼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所有的愤怒和委屈,在韩渊这一声声质问中,像是被一双手勒住了喉咙。 她看着韩渊,他依旧如此温声细语,可这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这温和之中渗出的冷意,能浸入骨髓里。 “子璋只是......一时糊涂,”孙蓼兰好不容易找回声音。 “一时糊涂,”韩渊重复一遍这四个字,而后道,“他派人杀我的女儿,是一时糊涂。” “那夫人替他隐瞒,是一时糊涂,还是存心的?” 孙蓼兰指甲都快扎进肉里了,听他亲口承认说,这是他的女儿。 相当于承认,他在她之前,那段风流韵事是真的。 他与她这么多年的夫妻,只不过是他捆绑孙家的手段,那些口口声声说的情爱,都是假的! 孙蓼兰心痛得难以自持。 不甘心大于了恐惧,“这么多年了,你隐瞒我在先,现在不明不白的将人带回来,子璋只是心痛我,何错之有?” “她一个野种,流落在外多年,就让她在外面就好了,为何要带回府?” “你为什么要欺骗我?” 这屋子里人不多,算上几个亲信,就是高珠玉与蕊姨娘,再者就是屏风后头的容忬与莫离。 谁也没料到,孙蓼兰这么沉不住气,开始质问起了韩渊。 容忬本来还在百无聊赖的抠自己的手指甲,来到了感兴趣的话题上,便放下手,认真听讲了。 韩渊这种聪明到极致的人,自然是不会陷入别人的质问当中。 声音甚至更温和了,“这么说,夫人是承认子璋派人刺杀了我的女儿了?” 他对于孙蓼兰的漠视,连一个可悲的答案都懒得施舍。 这也是一种冷暴力,他无视对方的情绪,让人在濒临崩溃的悬崖上失足。 孙蓼兰顿时就像疯了一样,就这么承认了,"是!那又如何?我就是容不下一个贱人生的贱人!" “当初你是如何上孙家求娶我的?这么多年,妾室一个个的抬进门,孩子一个个的生,我何曾说过什么?” “但这个野种,是你的耻辱,是我孙蓼兰无法容忍的耻辱!!” 韩渊依旧是稳稳当当的坐在那,与她崩溃的疯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边是高珠玉觉得他恐怖的地方,轻而易举的毁掉别人的理智。 韩渊就是不接她的质问,要的,始终是一个答案。 他那一惯是深情的眼眸变得十分的麻木,道:“那是我的事。” “夫人,我是不是与你说过,你想如何,便是如何,但是我的事,你得听。” “你不听话。” 孙蓼兰被这句话整得更崩溃了。 下一刻更崩溃的是,韩渊的话透着残忍,"我说过,不听话的,就不必留了。" 孙蓼兰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你说什么?”她不可置信的瞪着韩渊,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韩渊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一旁那守着的侍从道,“夫人近日操劳过度,神思恍惚,送回院中歇着。” “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探视。” 高珠玉坐在一旁,冷汗发了全身。 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清楚,韩渊口中的不留,是不留活口的意思。 第257章 令人作呕 孙蓼兰此时还不明白韩渊的意思,还以为只是字面上的关着。 即使是字面上的,她也受不了如此的屈辱,与韩渊道,“我是你的妻子,我是丞相夫人,是礼部尚书的嫡女,我女儿是当今的贵妃!” “你不能这样对我!” 韩渊眼帘一垂,再度无视她的愤怒,与侍从道,“带下去。” 孙蓼兰被他这模样逼疯了,她甩开侍从的手,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指甲死死地抠着案几,“韩渊!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韩渊依旧没有看她。 把方才搁置的茶碗再度端起来,用茶盖拨了拨浮沫。 茶汤的底色与他的眼眸一般,是琥珀色的,毫无波澜。 孙蓼兰看着他这侧脸,忽然觉得陌生无比,不,也可以说是她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他永远是温和的,会与她说“夫人辛苦”,会空出时间陪她与孩子游玩。 会在她回娘家时被旁人嘲讽而站出来替她周旋。 她为他操持后宅,端去一碗热汤,他会说一句“夫人费心”。 以为这是敬重,是夫妻之间的情分。所以她才会讨厌这一屋子的妾,那些不属于她的孩子。 她只是表面的大度,恨他的温和还给了别人,她恨! 可现在才知道,这种温和,与处置人时的温和,别无二致。 孙蓼兰很气愤,她重重的拨走韩渊手中的茶水,企图夺得他的视线。 茶洒了,茶器碎了,韩渊都没有任何表示。 只对侍从道,“别耽误时间。” 侍从这回没有犹豫,两人一左一右的架住了孙蓼兰的胳膊。 她挣扎了两下,挣不开,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喊,“韩元渊!你瞒了我十几年!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韩渊这下终于开口了:"孙蓼兰,我给你两个选择,贵妃和你,哪一个留下。" 一句定生死。 也一句话,就让孙蓼兰的哭闹归于平静。 屏风后头的容忬,对于韩渊的残忍还是有点基础认知的,但这种权臣,既然能主动求娶吏部尚书的女儿,巩固自己的权势。 说明当时还需要仰仗孙家。 十几年了,他当了丞相,世上无人需要他仰仗,便就这样卸磨杀驴。 但好歹,对方也是个正三品高官,孙蓼兰为他生了孩子,都挺有出息的,以韩府体面来说,也不该就这么处置孙蓼兰。 除非。 韩渊心里根本不在意这几个孩子。 又或者说,妻子对他而言也只是一个工具,一个下属,现在高珠玉上来了,他便用一个更听话,更趁他心意的人即可。 孙蓼兰的失声代表着默认。 任由侍从将她拖下去,而她作为大夫人的光鲜穿在身上,此时也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韩渊见状,毫无波澜的又吩咐了一句,“再冲碗碧螺春来。” 蕊姨娘全程不吭声,也不敢吭声。 自己两头仰仗,以为无法动摇的夫人,就这么干脆的被发落了。 自己只不过是个妾,一个随意就能买卖出去的物件。 她怕得直打哆嗦。 韩渊道:“蕊姨娘,你冷吗?” 蕊姨娘更是抖了起来,还得强撑着笑容,“相爷......” 韩渊:“平日你与夫人关系最好,情同姐妹。” 他温柔的对蕊姨娘说,“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了,去陪夫人吧。” 蕊姨娘还以为只是单纯的陪。 还当相爷心里不舍得斥责她,连忙站起身来,冲着韩渊娇滴滴的嗔了两嗓,“是,妾身这就去伺候夫人,相爷莫要生气了,妾......” 她小心翼翼的观察韩渊的神色,见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可像看着一件死物似的。 便不敢再说话了,拧着自己的小碎步,匆匆离开。 至此,整个屋里,便剩了韩渊与高珠玉二人。 他是这样的。 一个个的料理,算完前面一人的账,便来到下一个。 “珠玉。”韩渊声色依旧温和,眸中的缱绻回来了,“你跟着我十七年了。” 高珠玉垂首,“是。” “辛苦你了。”韩渊说。 高珠玉摇头。 韩渊又道,“陛下今日与我说了,你父亲在翰林院已久,一直未升,他尽心尽力替陛下劳力多年,年岁已高,同期的忠臣大多都已告老还乡。” 高珠玉攥了攥手,没有接话。 韩渊说,“陛下给了两个选择,提前衣锦还乡。” 他顿了顿,慢慢的说出第二个选择,“高大人替吏部修正了文档,陛下看着甚是满意,想让高大人进吏部。” 何意?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孙蓼兰的父亲便是吏部尚书。 不仅要孙蓼兰的命,还要将孙家这个盾给破了,让孙家自顾不暇,又怎么会顾得上一个不受敬重的出嫁多年的女儿? 更是告诫高珠玉,他韩渊能让人上去,就能让人下来。 看似两个选择,实际上只有一个。 前者是死,后者,是秋后问斩的死。 高珠玉半点惶恐不安都不敢露,抬起头来与韩渊对视,说,“相爷觉得哪一个好,就哪一个吧,妾身......一个妇人,不懂这些。” 韩渊盯着她看了一瞬。 似乎在欣赏她的聪慧,半晌后,脱口夸赞了一句,“珠玉从未让我费心过,谢谢你。” 高珠玉微微一笑,“相爷谬赞了。” 韩渊又温声的说,“你我不必客气,往后着后宅之事,还需你多多费心。” “明日我会亲自登门,拜会高大人,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高珠玉的胆怯都快掉出嗓子眼了。 韩渊道,“你回去休息吧,晚些我去看看子蕤。” 韩子蕤,是高氏所生的。 可笑吗,她为妾十七年,韩渊只在儿子出生时叫过他的名字。 着偌大个韩府,就像个空旷的荒漠,里头充斥着的永远是风卷狂沙。 那些维系生命的水分、养分、绿洲,只不过是她们的渴望罢了。 高珠玉起身,欠了欠身。 韩渊还站了起来,亲自扶她的手。 这种刻意的敬重,表演出来的相敬如宾,当真是令人作呕。 高珠玉走后,屋内空了。 容忬以为该轮到她了。 刚把手里吃剩的山楂糕往嘴里送,要站起身。 屏风后头,又传来整齐划一的男声,“相爷。” 是从寒、竹恙、秦枫,以及另外两个去青州抓她的人。 第258章 七窍流血 这五个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从寒是自己捅的窟窿,竹恙是被翟青祤亲手捅的,三十六个窟窿,比那大漏勺好点儿,至少现在表面看着是个正常的。 秦枫就不一样了,此人是被翟青祤整的最惨的那一个。 翟青祤折返大理寺三次,揍了他五回,肋骨断了三根,手脚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现在走起来还得让人搀扶着。 近来他们都在外院养伤,门都没出,当然,除了从寒。 韩渊接一旁侍从新沏来的碧螺春,将茶面上的叶片吹走,慢条斯理的饮了一口。 说来,他也临近四十了。 这通身儒雅的气质,岁月的沉淀,只增添了成熟的气韵,愣是连一丝一毫的老态也没有。 与眼前并排的五个人,乍一看,年纪相仿。 容忬眼前的那纱还挺透的,能瞧得还算清晰,心想,她大姨当时吸他内力时怎不把他吸干。 挺能装的。 这时,韩渊放下茶,依旧是没抬眼皮,“说吧,一个两个,为何伤成这副境地?” “一个个说。” 竹恙告状:“属下是被那翟世子公报私仇,捅的。” 韩渊:“哦?那他为何捅你?” 竹恙闭嘴了。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见不得容忬好过,一路上赶牛催马的,不让她吃不让她睡,连大夫都不请,然后被翟世子记恨上了吧。 韩渊又看了看秦枫。 秦枫道:“属下是被翟世子耍失心疯打成这样的!” 韩渊还是那句话,“哦?那他打你,是为什么?” 秦枫低头,十分不甘心,俩鼻孔一块儿出气,“翟青祤分明就是认识大小姐,属下伤了大小姐,他便怀恨在心。” 韩渊道:“伤她,是在莫离赶到前,还是后?” 秦枫:“......后。” 韩渊抬起眼,盯着他看了一许,道:“又是一个不听话的。” 秦枫直接跪下了。 哪里还顾得上腿伤不伤痛不痛的,小命是重要的。 “相爷息怒!”秦枫趴地上解释,“大小姐武功太过难缠,属下是一时打红了眼,没能及时收住,属下知错了。” 韩渊闭了闭眼。 往太师椅后一靠,手指头敲击在扶手上,不规则的响动与秦枫自己的心跳混迹在一处。 让人忐忑又凌乱。 随后,他像是十分不舍又惋惜的叹一口气,“秦枫,你跟了我十七年了。” “你该知道,我多么重视你们。” 秦枫越听心越寒,“是......属下明白。” “你不明白。”韩渊睁开了眼,看似温润的眼眸中,藏着的却是一潭死水,“秦枫,我很痛心。” 痛心? 几个人,包括屏风后头的容忬,都不晓得他在说什么。 也无人注意到,韩渊敲打的手指头停了下来。 就是这停下的瞬间,秦枫忽然头颅一阵刺痛,感受到一根细长的针,从头顶扎进了脑袋里。 仅仅一瞬,还未来得及反应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皮肤瞬间变成了深灰色,脸和嘴,呈现出被剧毒之物毒透的紫。 开始七窍流血。 秦枫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身体就像是失去了支撑,直直的往前栽倒。 脸磕在青石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血从他的眼口鼻流淌下来,一大滩,瞬间渗进砖缝中,暗红色的。 没人动。 从寒站在他旁边,看着昔日的同伴就如此死在自己脚边,面上愣是一点情绪起伏都没有。 竹恙不可置信的瞪直了眼珠子。 他们这几个师兄弟,从小就跟着韩渊。 韩渊不说对他们有多好,至少他们不需要流浪,不需要同恶狗抢食,不需要捡泔水桶里的剩菜。 他们听话,好用,趁手,指哪打哪。 他也自认为,哪怕有一日不得已的情况下,相爷也会念着十几年的情分,留他们一命。 而只因为一句“不听话”,秦枫便死了。 韩渊抬手,“拖下去。” 侍从自是习以为常,将秦枫的尸体拽走,而这五脏六腑的大出血,在拖拽时,地面那醒目刺眼的红与腥臭交织。 韩渊却像个没事人似的,继续饮了一口茶,道:“我希望你们记住。” “停手便是停手,没有第二种可能性,要听话。” 四人异口同声的喊了一句“是!” 容忬嗅见了那段血腥味,下意识的皱皱眉头,没记错的话,这几个人是师兄弟吧。 啧,果然是个老变态。 她抬眼一望,伫立在她左侧一动不动的莫离,本就阴郁的冷脸,挂上了细微的惨痛。 哦,还算是有点良心在的。 不像韩渊这个老变态,情感剥离成这个样子了,童年是不是受过创伤? 当然,也没有人能回应容忬这个问题。 韩渊看向了从寒,“你呢。” 从寒就简单许多:“自己捅的。” 韩渊:“原因。” 从寒:“因为翟世子捅人没轻没重,属下认为,与其他乱捅筋脉受损,还不如属下自己捅准了伤浅一些。” 韩渊:“......” 若非从寒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他对他的了解足够深,韩渊这种性子的人,定是要深究他是不是开玩笑。 他无言了一会儿,抬手让他一边待着去。 又对在场的人说,“领鞭六十,下去吧。” 六十鞭,命半条,能不能活,看的就是他们命硬不硬。 剩下二人只能抱手离开。 韩渊这下,终于是望向了侧方,隔着纱,依稀可见,有个窈窕的身影,手肘倚着桌,在嗑瓜子。 他就这么瞅了几息。 “莫离。” 唤了一声。 莫离便意会,冲容忬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容忬心想,终于轮到自己了。 她扔下手里的瓜子壳,相当自在的拍了拍手上渣,从容的跟着莫离的步伐,从偏厅的门绕到正厅的门。 跨进了门槛。 韩渊便看清了她的样貌,姿态,甚至意图在她身上找寻问昭的影子。 他很失望。 地上的血迹甚至都没有人收拾,容忬脚踩上去,嫌脏,还往旁边干净的地砖上磨了一下,绕着那血泊走。 韩渊见过太多那种下意识的强撑着胆量的人,只会踩上去,而他的这个“女儿”,似乎是真的很有胆量。 第259章 她是你娘吗 这样的女子,韩渊见得不多。 前朝女将方萦是一个,问昭是一个。 她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便是望着男人时的眼睛,与望芸芸众生时,是一样的。 容忬绕到了一处空位前,这才细细打量起这个大反派。 一身洁白如瓷的白衣,无饰物,无无用且繁复的纹路,手上一枚扳指,发间一枚簪,素得像是吃斋如素多年。 像一清冷的佛子,看着亲和慈目,实则,就方才这么几柱香的时间,要了三条人命。 “坐吧。”他说。 容忬自是不客气的。 韩渊道,“给大小姐上茶。” 侍从听言,将温在一旁的碧螺春,往她右手边事先准备好的瓷器里倒。 容忬瞥了一眼,看了一眼汤色,挺清澈的,但是不喝。 怕有毒。 韩渊见她没有动的打算,笑了一下,“路上受苦了,进京这段时日,可还算适应?” “不适应,”容忬说,“青州更好。” 容忬是有话直说的,韩渊似乎对她这样的性子早有耳闻,并没有任何的不满。 而是不咸不淡的说,“确实,青州那个地方,青山绵延,绿水常在,民风开放,并不输京城的繁荣。” 容忬道:“你去过?” 韩渊道:“去过。” 容忬:“何时?” 韩渊望着她道,“半月前。” 容忬的视线从茶碗往上挪,杏眼中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韩渊依旧很温和,“你山上的药田,陈有粮侍奉的很不错,特别是三七,叶片很肥沃。” “也是得益于那些贼人了。” “你的那些兔子,鹿,都是膘肥体壮,你周伯一家将它们养的极好,卖了钱,你能得不少的银子。” 他就像是个与她唠家常的,真正的父亲,可这一声声温润的话语中,全是令人憎恨的威胁。 容忬向来不吃这套,但这个人,与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他没有软肋,没有道德,甚至没有底线。 她根本就找不到一个可以一击毙命的缺口。 韩渊又道,“张赋的腿,还是那样,我让人瞧了,他的腿是天生的,无法根治。” “他的妻子翠翠,马大夫诊出了喜脉,已有三个月余,二狗子取了名,叫张闻。” "你王婶王柳依,肺疾好转,赵洵已然过继在她的名下,"韩渊一面说,一面观察容忬的神态。 他忽然发现,容忬在某些方面,与自己还是很像的。 譬如,这段话足以压垮一个人的神经,足以令人胆丧,可她面上除了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他觉得很有意思。 想看她这胆量的底线到底在何处,继续道,“你与唐家合作的绣楼,现如今开设了一家入了十六国。” “于姨娘,哦,”他悠悠的改口,“于掌柜,与唐二爷意见相佐,退出了春日宴。” “我觉得甚是可惜,你觉得呢。” 容忬依旧不吱声。 别人的不吱声是胆怯,害怕。 容忬的杏眼空空的,如同寒月下结成的厚冰,一览无余的空和冷。 韩渊继续:“你那退亲了的未婚夫,实在是个不知感恩的东西,我见那姚家姑娘嫁给他,实属是可惜。” “可惜她对赵鄞一片痴心,他名声狼藉也要与他厮守终生,更可惜的是,一个天生不懂感恩的人,他是不会改的。” “他染上了赌,输光了家财,姚家的女儿便改了嫁。” “我去到那时,他差点让人剁了手。”韩渊顿了顿,“一个读书人落到如今这个局面,他还在怨你,你说,他该不该死?” 众人,哦不,就在场总共四个人,余下站着的那两个,从寒、莫离,都在等着容忬的反应。 这个女人如此难缠,相爷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她合该有个反应了吧。 害怕? 被威胁的怒火? 或是像她对付秦枫一样,突然暴走,抽刀相向? 都没有。 容忬勾了勾唇角,梨涡又现,笑得潋滟,“相爷说这么多,是想让他活,还是想让他死,还是想说,你有决定别人生死的能力,而我,是你手里的蚂蚱。” 韩渊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反应,顿了顿,也笑了,“你是我的女儿,他的生死,在你一念之间。” 容忬觉得这个人,假如她张口说一句“爱死不死”,他就会立马将人杀了。 赵鄞的报应已经来了,他可以病死累死被讨债的剁死,但不能死在她的决定里。 她还不至于漠视人命到这种地步,她拿刀砍人是为了自己,为了她的家,为了她要保护的人。 不是为了当判官,掌握生杀大权的。 容忬道,"首先,我没这么变态,其次,他的死活与我无关,他早晚都要死的,你不理他,他老了就死了,我念个无关的人干啥?有病吗?" 韩渊:“......” 听听,这一句话里,她表达了多少个意思。 首先,嘲他变态。 其次,嫌他无聊。 最后,骂他有病。 韩渊活了这么多年,很少有人能让他的“无语”超过三息,容忬做到了。 这几乎是在他的底线上挑衅,但是破天荒的,韩渊没有生气。 脸色恢复如常,目光里那点被噎住的滞涩消散,说,“你不是第一个敢这么和我说话的人。” 容忬歪头,“说明你见的人太少了,青州西市那些卖菜的大爷大娘嘴比我利索多了。” 韩渊:“......” 看见这老变态无语,容忬就高兴,杏眼一弯,开始和他聊上了,“我既然不是第一个,那还有谁,我娘吗?” 韩渊再度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反问:“她是你娘吗?” 这问题问的,到处都是坑。 容忬不吃这套,“其实我不知道,我又没印象。” “再者,是你说我是你女儿,不是我上赶着来当你的女儿,你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多余?” 莫离听着都脑仁痛,果然,这女人的难缠程度,简直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刚一扭头,发现从寒这个木头竟然甚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莫离迷惑的看着他。 从寒接受到视线,又点了点头,意思是:她说的好有道理。 第260章 油盐不进 莫离要服了这个鬼东西了。 与他朝夕相处二十几年了,从小就这德性! 难怪旁人都有女子钦慕,就这狗东西像桩木头。 也是,就他这石头心肠木头脑袋,有女子能看上他? 未来...... 哪里有未来。 莫离想着想着,入目便是秦枫那流淌的血迹。 他的妻子,谣娘,他的女儿,柚柚。 上个月才新砌了一座小院,才托他去送了些银钱,让柚柚进女学读书。 谣娘新制的衣裳,还在他的包裹里放着,崭新的,还有一封家书,秦枫甚至连摸都没有摸到。 这个月,就因一句“不听话”,死在了这里。 转念,莫离强行将这些情绪压抑了下去。 他们的命,是相爷给的,假如不是相爷,他们这群人,早就死在饥饿、贫穷、乱刀里。 二十几年的命都是借来的,还回去,又如何? 韩渊听完容忬的反问,眼底那点似笑非笑,收敛得干干净净。 这个情绪转变得太快,容忬竟然在他这脸上看见了几丝认真。 他道,“你记得她吗?” 容忬道:“你想我记得她吗?” 韩渊:“你很会谈判。” 容忬:“难道不是你阴晴不定,难以捉摸吗?” 韩渊道:“你不怕我。” 容忬:“假如你真是我爹,我为什么要怕你。” 韩渊又笑了,这笑意比方才更浅了几分,好似覆了一层薄霜在上面,看着是暖的,底下已经冻住了。 “你说的对,”他说,“假如我是你爹,你确实不该怕我。” 韩渊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落在手边那半温着的茶汤上,慢悠悠的拿起来,抿了一口。 “但你我都清楚,这个'假如'还没有落定。” 容忬没有接话,那无所谓的态度摆在那,仿佛告诉他: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韩渊发现了,她油盐不进,心态的稳定堪比垒起的城墙,厚得令人叹谓。 话题又回到了他在青州的见闻,“杜孝先确实做出些实绩,捐药、剿匪,带动了青州一带的农耕。” “但是这个账做得不太好,”韩渊将冷茶汤泼出去,“有些事情做得对不上,譬如,” “邱世杰的假尸。” 容忬其实是一肚子火的,而她往往越火,越是冷静。 不了解她的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邱世杰的左脚有六个指头,假尸可没有。" "你说,杜孝先是该升迁,还是该以谋害朝廷命官论处?” 韩渊说完,没有急着看容忬,而是把空碗放回案上,用指腹摩挲着碗沿。 此等从容的等待,无非就是在等容忬慌,等她露出一个破绽。 而他数出来的这些人,正正好是容忬的软肋。 她若是硬着来,他们都得死。 她若是服软。 其实并没有什么影响,除了面子不好看,但这里人就几个,谁在意她的面子,不好看又能怎? 这些人还是不太了解容忬,她想得到某些成果时,向来都是能屈能伸的。 当时屈完达到目的,事后有没有效果就不一定了。 于是乎,容忬疑惑的歪了歪头,问:“你直接说好了,不必与我绕圈子,是想让我们都死,还是认我这个女儿?” 韩渊道:“你很聪明,像她。” 他收敛了所有似雨非云的话,开始直白了起来,而这种直白十分的锋利,“我是要你清楚,你之所以存在,是我允许你存在。” “你的生和死,和他们的生和死,在你一念之间,无论你想还是不想。” “我与你娘给了你性命,作为你的父亲,我随时可以收回来。” “你可以机灵,可以聪明,可以把你这善于打马虎眼的心思放在任何人身上,但是,在我这,不可以。” 这句话真霸道,像那劳什子虐恋文中的神经变态男主说的。 容忬:“不然呢?” 话落,她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 韩渊只是看着她,眼底连一丝一毫的情绪也没有,像是在看一个需不需要留下来的物件。 然后,他动了。 站了起来,姿态很随和,如散步。 可容忬感受到了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压,随着他每一步脚印,如浪似的往她脚底冲来。 这股无形的“气”,在光晕下起起伏伏,跟他的言语一样的霸道。 连她身上的毛发都被激竖了。 容忬离开座椅时,韩渊的掌风已朝她的心脉来,脚底那浑厚的内力如同一双手,攥紧了她的脚,让她动作变的迟缓。 不得已,容忬只能抬手以掌相对。 “轰!” 两股醇厚的内力相撞,这股气浪不仅掀翻了桌椅,站在一旁的从寒和莫离要不是运着内力扒着门,都要飞出去。 容忬的肩上本来就没好,饶是她天天运转内功心法,天天在山上屋头上加强熟练度,她再聪明,再刻苦,也没有韩渊这种老辈子熟练度强。 如此猛烈,她的肩头一阵剧痛,要不是全力提内力,五脏六腑都要碎成渣渣。 感觉到喉咙里的腥甜往上涌,她默默的往下咽,杏眼中终于翻涌出情绪来。 愤怒。 韩渊要的就是她这个愤怒,一个没有情绪的人,在他这,就是一个无法控制的东西。 容忬眉头一皱,忍着那浑身的刺痛,将所有的内力提出来,重重的怼了回去。 韩渊眉头微挑,没有预料到,她有这么大的蛮力。 这位“女儿”,除了嘴硬,手段也是很硬的,难怪邱世杰死状那般凄惨。 他面不改色的硬撑了几息,直到他的身形往后退了一寸,鞋底将青石砖磨出长长一道痕,表面涂的腊漆都被磨得干干净净。 二人的衣袂随浪渐停,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别样的谨慎。 是的。 容忬第一次感受到威胁,近距离的感受到全书最大反派的威力。 不是她耍耍嘴皮子就能蒙混过去的。 而韩渊的谨慎,是因他现在确认,这个“女儿”,好像是真的。 内力厚而杂,强行拼凑,除了问昭的,便还有他的,试问,除了自己的女儿,谁愿意宁愿死无全尸,也要将内力渡给别人? 韩渊收回了手,看着容忬因失血而逐渐惨白的脸,那与问昭毫不相像的脸,竟有了几分重合。 同样的倔强。 第261章 指日可待 二人各退一步,衣袂落定。 韩渊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道被磨穿的痕迹,又抬眼,看着容忬。 恢复了温和的口吻,“你有我和她的内力,这么多年了,没人教你怎么用吗?” 容忬慢慢回咽着血,开不了口。 而韩渊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的念了一声,“也是,她死了,死无全尸。” 念完,他又道,“容曜,安娘,桃桃,他们都是你的家人,我也会把他们当作你的家人。” “你是我的女儿,青州不是你的家,这里才是。” 韩渊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让他这点温润气质显得极为残忍,“山匪逃了一个,卷土重来,雾归山起了火,真是可惜。” 容忬仍是没有表情。 她觉得,一个丞相,带人屠杀百姓,这不可能。 只不过是用来逼她服软的借口。 韩渊忽然就开始欣赏她了,“原来你像我。” “女儿,”他温声道,“为父给你一件见面礼吧。” 韩渊侧头,对着屋外的空处说,“带上来。” 不多时,几名侍从带着几个人走了上来,容忬余光看见,是于鸢、赵洵,以及当时她与于鸢招来的另一个画师,何宴之以及韦娘子。 几人步履匆匆,低着头,惶恐不安的被人撵着走。 于鸢倒还好些,只是几人目光同时触及地上的血泊和容忬肩头上的暗红时,那恐惧更足了。 韩渊道:“春日宴在青州开不下,便来京城开,为父怕你在京城不如青州自在,便将你的这些同伴请来。” 容忬看了他们一眼,确认他们除了脸色不太好以外,看不出任何因受了伤的迟钝。 更加确信了,韩渊只是在恐吓她。 这么多人的命在她的手上,容忬再有反骨,也会掂量掂量。 有些战场,不是靠拳头的。 于是,她问,“做生意不影响你?” 韩渊:“你是在为我考虑吗?” 容忬扯了扯嘴角,“你不是我爹吗?” 韩渊笑了,“你这是认了?” 容忬:“认,你是我爹,我大爹。” 韩渊:“......” 要不是她说得认真,这听起来像是在骂人。 事实上,容忬真的是在骂他。 兜了这么一大圈,把她认识的人全部调查了一遍,捏到她跟前来。 她还能怎么着? 韩渊只是想让她晓得,这些人的命在他的手里,并不打算让她们交流。 挥手,让侍从将他们都带走。 “好了,为父会好生安顿他们,你受伤了,回去吧。” 韩渊又对莫离道,“日后你便跟着大小姐,大小姐去哪,你便去哪,不要让她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伤害? 莫离余光瞥了那站的笔直得容忬,突然就想到,这女人受的伤害,都是相爷带来的,无论是间接还是直接。 这些话自然不会说,低头应了:“是。” 容忬讨价还价,“既然都有人盯着我,我不想住府中。” 韩渊:“当然,我说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容忬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和韩渊周旋,听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出了屋门,她看见于鸢一行人上了一辆马车,她便问站在她面前的侍从,“他们会被送去哪?” 侍从弯腰扶手,恭恭敬敬的回答,“相爷买下了您那别苑旁边的宅子,地契日后会送到大小姐手中,他们自然也是住到那去。” 说罢,他便扭头做自己的事去了。 容忬走回院落时,满脑子都是方才韩渊说的,那逃走的山匪,还有那一把火。 到底是只毁了她的家当,还是村民们都没了? 一路走,一路想。 直到肩头沉得快要失去知觉,容忬才停下来,扶着一旁的树干,歇息了一会儿。 而那股腥甜顿时往喉咙上涌。 “噗”一声,血就吐出来了。 容忬微微喘了口气,抬手抹去唇角的血,正要直起身子往前走。 莫离忽然在她身后道,“我早就说过,你不要太得意,不要以为,自己是这韩府的大小姐,就高枕无忧。” “日后,你该安分一些,莫要耍你那些无用的心思,不然,他们全都没有好下——” 话没说完。 容忬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手上还有她自己的血迹。 使得莫离脸上赫然出现了鲜红的五指印,半边脸发红,肉眼可见的都肿了起来。 可想而知,这一巴掌她甩了多大的劲儿。 莫离都懵了,头偏了许久,眼底那股戾气和杀意往上涌。 “你——” 容忬眯了眯眼,“看我不爽,就去告诉你们相爷,不想跟着我,有多远滚多远。” “你不敢说,却在我面前跟我逞口舌?” 莫离单手捏着被打痛的下颌骨,怒视容忬,“你不也是在与我逞口舌?” “哈。”容忬轻笑了一声,“那也是我爹,你们家相爷允许的,我打你,你就得受着,我骂你你就得听着。” “我警告你,再说一句我不爱听的,我就是整死你,你们家相爷也不会说一句话,你信不信?” 莫离闭嘴了。 因为他知道,容忬说的是实情。 而这个女人运用起自己的身份来,简直就是得心应手,毫无压力。 她都伤成这样了,还这么能忍? 容忬懒得再看他一眼,大步大步的走回院落,无视几个丫头惶恐的眼神,径直上了二楼。 莫离跟到门口,容忬一脚往外蹬,没蹬到,他躲开了。 随后重重的合上了门。 莫离气得神魂都要出窍,脑袋直冒烟。 而门后,容忬翻出止血的伤药,内服外用的一起胡乱往身上用。 服下伤药,内息逐渐平稳,她才缓慢的坐到凳子上。 容忬从未想过有一天,有人能将她逼到这个份上,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怖。 她还是小看了韩渊这个人,能到这个位置,人性所剩无几。 也难怪,上辈子翟青祤这个倒霉蛋斗不过他。 他能有什么软肋? 好不容易将伤口包扎好,容忬开始复盘。 被吸了十年的内力,她的体内有三十年,而他如今快四十,她若不是有伤,用不上全力,韩渊都会被她逼退几步。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对内力再熟悉一些,捶死这个韩渊,指日可待。 第262章 一点也不像 但现在的问题是,容忬不晓得自己内力的上限在哪,而这个老登有没有可能只是假装退后,想让她掉以轻心? 容忬不敢赌。 这么多条人命在他手上,她每走一步,就会有人失足。 当务之急,是要去确认,村民们活没活着,他们这一个月都发生了什么。 容忬思考完,想给自己倒杯水,平复一下心情,可惜这肩膀反反复复,疼得她两眼冒金星。 脸拧成一团,再能忍,也扛不住这内里对撞后余痛,猛地咳嗽。 屋外,莫离听见这动静,再一肚子火也得记得相爷的嘱咐,便叩门,“大小姐,我让人去给您请大夫,不要紧闭门窗,会喘不上气。” 容忬听见他出声就来气。 咳完,胡乱得抹了一把带血的嘴角,一使劲就站了起来,开门。 因这门是朝外推的,门板差点二度重创莫离的脸。 莫离下意识闭眼,又睁开,便见容忬苍白的脸,嘴角挂满血,青色的衣襟被血染成了蓝紫色。 若不是杏眼中含着摇曳的火光,是亮的,乍一看像个女鬼。 还没反应,容忬抬脚就踹他。 就这股力道,虽然不如方才她与相爷对峙时的蛮横,那也是实打实的霸道。 莫离:“?” 不是,她是外伤内伤叠加,放别人身上都呜呼哀哉了吧,怎么她还能踹人? 不疼吗? 莫离挡了一下,没挡得住,结结实实被她的绣花鞋踹了一脚,胳膊上赫然一个脚丫印。 他脾气一上来,“你做甚?” 容忬:“看你不爽,穿的黑不黑棕不棕的,头发也不梳正,额头非要留两根须,我痛的两眼昏花,还以为我们南边的大蟑螂跑来了。” “我这人见不得蟑螂,看见就想踩。” 莫离:“......???” 紧接着,容忬的话让他连发作都是向内喷的,“也不知道我爹怎么想的,让人跟着我来个像个人的行不行?” 莫离差点吐血。 容忬一口一个爹,不就是告诉他,相爷已经认她是女儿了吗,意味着她方才说的打他骂他都是该的,有本事告状去啊! 顺便再骂他不是人!! 莫离差点在内心骂容忬的祖宗十八代,又发觉不对。 因为容忬的祖宗十八代里有相爷,不能骂! 他拳头攥了又攥,捏紧又松开,感受到一股名叫“窝囊”的气流游走了他的全身,无法释放,又从他的腹部窜到了天灵盖从两个耳朵喷出来。 “嗡”的一声,气得耳鸣了。 容忬骂完,抬脚就往他后头走,别看她伤的重,人在生气的时候肾上腺素飙升,一下子忘了疼。 走起来都带风。 莫离没招了,跟上被拳打脚踢,跟不上回头又要被相爷拳打脚踢。 所以,他既不能不跟,也不能被气走,迈了几步,跟上去了。 “大小姐,你要去哪?” 容忬道:“我爱去哪去哪。” 莫离:“您有伤在身,乱跑做什么?相爷若是怪罪下来......” 容忬:“怪你又不是怪我,我爹说的,我哪里都能去。” 莫离一噎。 只能用眼神支使春杏,去禀告相爷,再招来冬缕,让她跟上,跟着容忬一道走。 这十天半个月,院里这几个丫头天天跟着她遛弯,今日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容忬找到她的小红果(她的枣红马),利落的翻身,抓起缰绳,马腹一夹,跑了。 冬缕好不容易赶上,发现大小姐驾马走了,立马哭丧个脸在后头追了两步,气喘吁吁的,“大小姐!大小姐,您等等奴婢呀......” “奴婢会被打死的......” 话落,那莫离还没来得及牵一匹马出来撵她,容忬又骑着马折返回来,一把捞起冬缕,将她拽上马,扔到自己身后。 冬缕:“!!!” 还未来得及惊呼,就听容忬嘱咐了一句,“抱紧我。” “驾!” 又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莫离:“......” 他眯紧眼,避开了被马踏出来的尘土,再睁眼睛时,就看见冬缕死死地抱着容忬的腰肢,在马后面尖叫。 不是,这女人有病吧? —— “相爷,大小姐离开了相府。” 管家站在韩渊正前方,低眉顺眼。 韩渊坐于座上,合着眼,一直在摩挲自己的扳指,直到管家说完,指尖在扶手上缓慢的敲击了几下。 睁开眼,他那一惯温凉的眼眸,盯着屋檐的正上方,略显空洞。 上方是一块西域引进的琉璃片瓦,能从此处,透过琉璃,望向上方净澈的蓝天。 天还是那块天,天井也是这块天井。 可是人不是。 他忽然问,“老周,她像她吗?” 周管家胡子花白,年岁有七十,眼睛都有些模糊了,远看近看都瞧不清。 但他还是说,“老奴觉得,是有些像的。” 韩渊一顿:“哦?” 周管家道:“昭夫人与大小姐一样,能说会道,心性坚韧,武艺高强。” 周管家与高珠玉是为数不多见过,伺候过问昭的人,而十七年前,在这座府邸,他们一直称呼问昭为“昭夫人”,而非姨娘。 这么多年了,周管家与韩渊私底下,称呼孙蓼兰,都是“孙氏”,而非夫人。 周管家这句回答也算得上中肯了。 然而,韩渊却不满意,鼻音哼了一声,“一点也不像。” 周管家头低了些,又顺着他的话说,“是,大小姐长得并不像夫人。” 韩渊道:“她可有几分像我?” 周管家努力回想容忬的样貌,说实在的除了那聪明劲儿,还有那通身的气质和一眼忘不掉的美貌,没有一个像的地方。 非要说,那就是脸型有点像,都是瓜子儿脸。 周管家晓得相爷不高兴,这些话还是不要往外说的好,于是挑了一个最不容易出错的地方:“老奴觉得,大小姐的眼睛很像相爷。” 韩渊睁开眼,看着他,让他继续往下说。 周管家指了指自己的眼角,"眼睛,瞳色,都像那秋时的琥珀,温度也是一样的。” 韩渊听言,扭头望向一旁立着的铜鼓,亮面如镜,能照出他的模样。 他左右扭了扭头,低喃了一声,也不晓得是问管家,还是问自己。 “是吗?” 第263章 算我求你 铜鼓本就不如铜镜清晰,镜像扭曲。 韩渊看着自己这张扭曲的脸,连人形都辨不太出来。 好似一个扭曲的,丑陋的魂魄,唯有一双暗色的眼睛,不是周管家口中所言的秋时琥珀。 韩渊讨厌这张脸。 像问昭屡次摸索他的脸时,用那轻声细语口吻,在他耳边说,“这副人皮,为何披在你这鬼怪的脸上?” 他怒,怨,再沉沦,试图以露水与占有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最后,她还是跑了。 用世上最险恶,最自毁的方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尸骨无存啊。 沈问昭。 好狠的心啊。 你可以为了高氏妥协,可以为了沈逐星吃刀子,可以用你那无用的善念托举世人,为何独不照我? 韩渊撇开眼,目视前方。 其实,容忬方才并没有注意看,从正厅屋门走进来,两道门之间的窄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抚刀的女子,那把刀便是容忬的那把诛云。 看着这画中女子,韩渊的心更为扭曲了。 他想,她如此厌恶自己,口口声声说,宁死不会诞下他们的孩子。 可又留下了容忬,是否意味着,她曾经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动摇了? 无论是哪种,韩渊都觉得很可笑。 于是他就笑了。 在这空旷的屋内,长笑。 笑声里全是说不清几分愁,嗔痴恨念疯魔怨,大概都是欲望所驱。 周管家习以为常了,默默等他笑完,说:“相爷,孙氏与蕊姨娘该如何处置?” “是老奴让人去......” 韩渊捏着自己指骨间的扳指,捏了几个来回,半晌道,“让高氏去。” “身为我的夫人,该为我分忧才是。” —— 容忬一路策马,穿过长街,她记忆力好,也就半个月前遛过一回,路也能记得个七七八八。 虽然隔的不远,但是路有官兵设障,七拐八拐的,颠得她心肝脾肺肾都要出来了。 冬缕在后头抱着她,一路上先尖叫,后被那冷冷的狂风直灌嗓子眼,最后只能闭上嘴。 注意力集中后,她感受到容忬衣物湿漉漉的,抬手一看,摸下一手鲜血。 “大,大小姐!您快停下来吧,”冬缕都快哭了,“好多血啊!” 容忬当没听见,缰绳再一抖,红果跑得更快了。 它还是一匹小马,性子又温和,跑起来哪有人韩府饲养的烈马快? 莫离在后头直追,终于与她并排上了,看着她那衣袂染血,在空中翻飞,顿时也有点慌了。 跑成这样万一出啥事儿,他不得去跟秦枫团聚? “大——” 刚一出声劝阻,便被一把横飞的剑直直的从他鼻尖前削过,声音戛然而止。 而后,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他几步之外。 零零碎碎的在街口的各个暗处都站着黑衣人。 这条街本就是新建的宅院,没什么人,黑衣人显得格外显眼。 莫离也不是傻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翟青祤的人。 翟家军遍布皇城,在韩府内的动静传不出来,在街上就不一样了,到处是那翟青祤的眼线。 细思极恐。 容忬染血一身街头策马,不是为了让翟青祤知道,然后抓他起来再打一顿吧?? 就这么想着,黑衣人出手了,四面八方的围着他的马,开始抽刀砍他。 莫离只能道:“误会!误会,我追大小姐是为了让她去看伤!” 可惜那刀剑已经叮叮当当的打起来了。 吵死人。 其中一个黑衣人夜满听岔了,“啥?你砍伤了她?” 夜泮听清楚了夜满的话,听不见莫离的话,听言,怒了,“丫的,你个嚣张狂徒,砍死你!” 莫离:“???” 这群人耳背成这样也能上战场吗? 就莫离与这夜满夜泮等人纠缠的功夫,容忬已经骑着红果拐进了雾归别院的道路上。 刚一停下,准备下马。 本来人受伤就该静养,她一路颠簸,不仅内伤抖散,还将外伤抖得更裂,根本没法止血。 现在停下来,那股令人神魂升天的酸爽痛楚游走全身,她趴在马背上喘了一下,冬缕吓坏了,自己从马背上爬下来,哆嗦着唇哭,“大小姐,呜呜呜......” “不要嚎,扶我。”容忬声音还算平稳,不是很虚弱,身手却稍显迟缓了。 冬缕握住她的手,这向来暖和的手,因失血近乎冷透。 容忬迟缓的翻身,腿已经开始软了,脚丫够了几次地够不着,就这么半挂在红果背上,像个蚂蚱似的挂着。 磨蹭了半天,想着还是跳下去算了。 刚一落地,脚底发软。 还以为要摔个屁股墩,就被一双手捞了起来。 翟青祤身上那股混着墨油气味的苍兰香驱散了她满鼻子的血腥味。 “容忬!”他哑着声开口,声音急切紧张,叫了她一声,确认她这会儿是清醒的。 容忬被他捞起来的时候,还不太适应,这狗东西膀子跟那螳螂一样细,本来浑身就痛,这下更是硌得慌。 翟青祤一手扶着她的后背,穿过她的膝窝,将她横抱起来,并用自己手掌扶住她晃悠的脑袋,往自己的颈窝摁。 那沉得吓人的声音气急败坏的从他的胸膛穿透到容忬耳朵里,“伤成这样能不能老实一点?” 容忬脑袋被他摁着,声音含糊不清的,“我好痛。” 翟青祤眼睛都红了,她砍山匪时,手上皮肉外翻,都没喊过一句痛,现在竟然痛成这样? 他大步大步的往院子里走,遇见障碍物一脚踢翻,红着眼厉声喊,“马大夫,老马!老马!” 说他走得稳吧,但是他走得急,身上骨头硌得慌,颠得容忬嘶嘶抽气,“慢慢慢点.....” “慢个屁!”翟青祤气疯了,“你几斤几两不知道?” “可是你骨头好硬。” “......” “本来不痛都要被你颠肿了。” “.......” “你是不是故意的,看韩渊打不死我,还来二次重伤我?” “你闭嘴成吗,你闭嘴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翟青祤这咬牙切齿的急躁带着鼻音,是涩易往上涌,堵住了他的鼻子。 容忬闭上嘴。 靠在他的颈窝,浑浑噩噩的看着地面,他与自己的影子。 第264章 你别逞强 影子在月下重合,随着他的步伐一上一下,一摇一摆。 像个摇篮。 小时候的记忆不多,摇篮是一个,爸妈一人手扶一边,晃着她的摇篮。 家是这样的,有两只手托举着她的生命。 后来爸妈车祸离世,托举她自己的就只有自己。 容忬不是个矫情人,恍惚了两下,想张口问他,村民们都怎么样了? 一张口,内伤瘀血外涌,狂咳血,染了翟青祤一脖子。 就这几口热流挂满他的脖颈与下巴,翟青祤的眼睛红得能滴血,一句话也不说,抱着她往上颠了颠,用自己脸颊试探她额头的温度。 容忬还有力气擦一把脸上的血,再抬手擦他的脸颊,想把血给抹掉,实在有点难闻。 就这么抱着她走了一路,马掌柜才急步从院落的一角跑出来,本来年纪就大了,这院子又大,能跑出来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在看见大丫满身是血的被翟青祤抱着,他脸上全是焦急愤怒和无措。 马掌柜顿时变了脸色,对着一旁的学徒道。 "备水,备药,针、火、线!" 这么大的动静,安娘、桃桃、容曜,全部变跑出来,神情骤变。 容曜难得没有嚎,因为容忬看上去奄奄一息,翟青祤又过分严肃。 他攥着小手,两个圆眼紧紧的瞪着她,记住容忬此时脆弱的模样。 安娘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滑,哭归哭,她动作麻利得很,转身就跑进屋里,腾开障碍物,铺好床单,拿起铜盆跑出去烧水。 便将能用的人都用上,那木讷在院中的冬缕被她叫走。 翟青祤踹开门板,将容忬往屋里抱,正准备放至在榻上时,容忬已经合着眼帘,安安静静的躺在怀中,一只手还贴在方才她擦拭过地方,他的脸。 翟青祤呼吸都变重,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小心翼翼的,如同对待易碎物的放到床上。 容忬这时睁开眼,杏眼中朦胧得起雾,“冷。” 马掌柜吓的魂都要跑了,好在他作为医者,再大的场面也见过,迅速摸上她的脉。 这内伤加上外伤,淤堵加上失血,让容忬内息极乱,本就是个不太熟悉的内力,此时在体内横冲直撞。 马掌柜都要心痛死了。 她现在应该是五脏六腑都在抽搐,怎么还能骑马颠簸,怎么连哭都不哭? 马掌柜抹了一把泪,对着翟青祤厉声道,“抱着她,用内力疏导她的内力,我现在立刻施针,” 扭头,他又对着屋外,吼,“安娘,热水,干净的布,再拿一床棉被来!” 翟青祤丝毫没有迟疑,俯身坐到床沿,胳膊穿过她腰肢,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胸膛。 她那本就纤细的骨架,此时如同一片羽毛,浮在水面上。 刚一贴上他的胸口,容忬便毫无顾忌的往热源缩,用那清晰却虚弱的语气说,“翟青祤,我冷。” 翟青祤心都开始绞痛了,连忙将自己外衣脱下,此时,人的体温是最热最适当的热源。 他将掌心贴在她的后背,在扶住她的脑袋,用自己颈窝贴住她的湿温的脸颊。 安娘烧好水,与冬缕一起,拿着马掌柜吩咐的东西,跑了进来。 她还拿了剪刀,避免脱衣时容忬扯着伤口。 来剪衣裳时,安娘的手都在抖,但她晓得,此时大家都很慌,不能拖后腿,便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咬牙将容忬的上衣剪了。 马掌柜准备好用具,拿食指长的针,找准了穴位扎下去,每扎一针容忬的眼睫就动一动。 翟青祤哪里不晓得用内力平乱息再配合扎针有多痛。 他晓得,容忬是清醒的,清醒的晓得他们都在害怕,为了他们所有的情绪,连一句哼哼都不愿往外吐。 他一遍一遍抚摸着她的头发,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延缓她的痛苦,直到马掌柜又往她一处穴位扎了一针。 容忬在他颈窝边颤了颤,仍然是一声不吭。 翟青祤控制着内力,又控制着情绪,最终挤压到眼眶,真的湿了。 他用一种哀求的语气,哑声说,“容忬,你别逞强。” “痛就嚷出来,好不好?" "你别逞强。” “我不笑话你,不嫌你声音难听,你嗓子天下第一美,像仙女儿。” 容忬哪里说的出话,打了个哆嗦,冷的。 紧闭双眼往他怀里钻。 安娘在一旁打辅助,听着他们这二人的对话,忍都忍不住了,抽泣声变大。 见容忬打哆嗦,便去将事先烧好的碳全添上,极力不去看他俩。 翟青祤将被子往自己身上披,将自己和她裹住。 马掌柜施针,清理伤口,缝线,全是在这恶劣条件下完成的。 好在那麻沸散的药劲上来了,外伤不疼。 内伤疼。 容忬疼得都有点发脾气了,大口大口的喘气。 马掌柜还以为情况加重,连忙对翟青祤说,“快,和她说话,别让她睡,内息稳定了再睡。” 翟青祤便咽下口中的咸水,好好说话她不吱声,只能另辟蹊径,开始道,“你不是说我是牛吗,我看你才像牛,这么倔做甚?” “往日命令容曜,痛就是痛,哭就哭,不丢脸,现在是怎么,死要面子活受罪?你这千年老女鬼脸皮这么厚还要脸的?” 容忬果然有反应了,抬起手来,轻轻的往他嘴边扇了一巴掌。 若不是虚弱,这巴掌肯定是有点脆,不会这么轻。 翟青祤宁愿她重一点,宁愿她哭,宁愿她喊疼。 握住她下滑的手,放到唇边渡了口热气,“你骂我啊,快骂我!” 容忬唇动了动,杏眼看傻子似的,“你他爹的有病吧.....” 翟青祤:“现在是你他爹的有病。” 容忬吸了口气,搞不清是疼的还是气的,“对,我爹有病,强行给我塞个爹的那个人也有病,离家出走的爹也有病......” 骂的途中,马掌柜往她一处淤堵得最死的穴位扎了一针。 她终于嚎了一嗓子,又嗷嗷往翟青祤的颈窝吐血,翟青祤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抱着她,尽量平稳迟缓的疏导内力,减轻她的痛苦和冷。 然后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不疼,不疼。” 第265章 对不起 因为马掌柜嘱咐,一定要和容忬多说话,翟青祤不断在她耳边碎碎念,“不疼不疼”,像念咒似的。 容忬本来就疼,现在更是脑壳涨,脾气上来了,开始胡言乱语的撒气。 “你到底是要我疼还是不疼!?” “翟青祤,你能不能把自己吃肥点儿,硌死我了......” “好脏,离我远点,全是血.....” 这血当然是容忬自己吐的,翟青祤将她抱得紧,全往一处吐,她的冷汗加上他的汗混迹在一起,血就显得格外的多,全滴滴答答的淌回容忬的身上。 翟青祤也只能和她有来有回的说话,“你以为你胖到哪里去?” “吃,等你好了我带你去京城八大酒楼,一日吃八轮,谁不胖谁孙子。” “你说的,”容忬头搭在他颈窝,口齿含糊的像含了口水,还能和他讨价还价,“你付钱。” “我付。” “菜大盘吗?” “不太大。” “那我要吃五十个菜。” “.......吃,你吃一百个都成。” “你发誓。” “我发誓。” “你发誓就三个字,谁信?” 这会轮到翟青祤被念得头疼,吸了一口气,史上最没耐心的人,认命的发了个毒誓:“我发誓,等容忬好了,带她去酒楼吃一百个菜,我付钱,做不到,天打五雷轰,不得好.......” “啪!” 这回这个巴掌好一些了,能用上一点力,在他说“死”前,结结实实的扇他嘴上。 容忬骂骂咧咧,毫无逻辑的乱骂,“要死也是死韩渊他爹爷祖宗十八代,狗日的这个死老登,把我当日本人整,老娘好了!@#¥%……&*(” 后面那段谁也没听懂,当然前面那段也没听太懂。 让大家伙好受的是,容忬能敞开嗓子骂人,证明伤势有了好转,至少内息没有那么紊乱了。 唯一受到阻碍的马掌柜差点扎错地方,满头大汗且无语的看向翟青祤,“别让她乱动。” 翟青祤栓紧她的腰肢,用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控制容忬的行动。 容忬声音渐小,骂到后面听着已经不是在骂人,更像是含着一口气在嘟囔。 翟青祤低头看了她一眼,睫毛是湿的,贴在眼睑上,像是被泪水湿透的。 但他晓得容忬不是个爱哭的人,哪怕有眼泪,也是太累了,渗出来的。 现在连眼皮都撑不住了。 “容忬,”他叫她。 “嗯,”容忬应了一声,声音轻的像雾里的浮萍。 “别睡,老马还没扎完。” “嗯,”她又应了一声,但眼皮已经往下掉,翟青祤感觉她靠在他颈窝里的力道一点点的沉下来。 翟青祤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她的眼皮,蹭开一条缝,让她看见光,“你还没骂完。” 容忬眼皮动了一下,像是想给他一个白眼,可惜没力气翻了,只能动动嘴皮子,小声说,“留着明天骂。” 翟青祤心里那口滋味复杂得拧出来大概都是糊的,吸了一口气,试图让喉头里的涩味与苦水压抑下去。 他都来不及生气发怒,去责怪那个伤害容忬的人,而是责怪自己,假如不是他用谎言的方式让她进京,她会不会还是健健康康的? 容曜也不用拘在凌北侯府,不会和小伙伴分开,更不需要参与他的家事,顾虑他的感受。 “对不起。”翟青祤用下颌蹭了蹭容忬的脸,低声的吐出话来,“对不起,对不起。” 一旁的安娘看不下去了,将那团血衣卷进垃圾篓中,抬手猛地擦了一把眼泪,可惜擦不掉。 泪水的密度渗透了衣物,越擦脸越湿,让她的狼狈成了一种悲痛,捂着那发痛的心口,捶了两下,待不下去了,抱着血水退了出去。 马掌柜收了针,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好在她身体好,没有什么大问题,伤药服得及时,还吃了保险子,不然,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回来。” “内息平稳了性命就无大碍,今夜大概会发高热,得有人守着,她或许会畏冷,炭火和被子加多少都无用。” “她是自己无法产生温度,得抱着她。” 马掌柜嘱咐完,便收拾好器具,转身离开。 屋门被带上,发出很轻的一响。 不管马掌柜还是安娘,已经是默认该彻夜抱着容忬的就是翟青祤了。 就他俩这对话,日后不成婚,他们倒立洗头。 此时的翟青祤根本顾不得那些所谓的男女大防,所谓的名声好坏,只晓得再不抱着她,不彻夜亲自盯着她变好,他会疯。 屋内沉寂下来,只剩炭火在噼里啪啦的响,翟青祤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容忬枕着他的左胸口,听着他不安的心跳,睡的很沉。 晓得她怕脏,便想着收拾一下,再来。 轻手轻脚的,试图抽离自己的臂膀。 容忬就像个软绵的糖糕,一点点的从他的肩膀滑下去,陷入枕头里,眉头紧蹙,似乎是热源走了,开始不适应。 翟青祤看了两眼,将她被子扯好,走到内屋,将自己收拾干净。 此时,安娘折返,轻轻的叩了叩屋门,“翟公子,我想给阿忬换床褥,换衣裳,这样她会不舒服,你方便吗?” 翟青祤已经将脸擦干净,只是脖子上还挂着暗红色的血,听言,大步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安娘的眼眶还红着,但这脸色还算好,俨然是马掌柜和她说了病情,她也收拾好了情绪。 安娘将一套干净的里衣递给翟青祤,这是给他准备的。 他们默契的没有说话,又或者,此时的气氛让他们有口难言。 翟青祤接过,睨了一眼床上的容忬,她竟然自己翻了个身,腿上是没伤的,往天上抻了抻又落回褥子上。 他总算是放心了一些,走到门边。 看着那局促的站在外面的冬缕,脸色自然没有那么平和。 “进去帮忙。” 冬缕抬头,翟青祤白衣染红,半个脖颈都浸染着血色,衣襟更是染成了渐变,月色下,那不太平和的眼眸,阴着荧月。 明显是有一股蓄势待发的杀气。 一个激灵,声音如蚊子似的,“世,世子......” 翟青祤让开身位,让她进去。 冬缕不敢张望。 路过他身边时,本以为他会威胁她两句,什么不要说出去,不然她的命不保。 翟青祤没说,只是让她进了。 第266章 透心凉 安娘与冬缕小心细致的帮容忬擦身换衣。 血水一盆盆的往外端。 翟青祤换好中衣,站在门边,数着。 像是在数,这一盆血水,代表谁的人命。 此时,容曜和桃桃走过来。 俩小娃娃都很安静,眼角连眼泪都没有。 走到翟青祤身边,一人拽他一边的衣角。 翟青祤这才从那些血水收回视线,垂眸望了他俩一眼。 什么也没说,一手摸一个的脑袋。 容曜:"大哥,我阿姐肯定好了。" "我阿姐身体壮如牛,肯定长命百岁。" 桃桃蹭蹭翟青祤的手,跟着容曜的话点点头。 翟青祤心绪一顿。 让两个孩子安慰自己,实在是……惹人笑话。 哑着声说,"对,长命百岁。" 容曜见他的脸色终于没有那么凝重,小心肝落下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眼珠子才开始冒泪水,全浸在了翟青祤刚换新的裤腿上,湿了一团。 鼻音重重的说,"百岁太短了……阿姐要活过老王八,一千岁一万岁……嘤嘤嘤!" 容曜一哭,桃桃也开始哭。 翟青祤没招了,蹲下身来,抱他们。 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拍他们的后脑勺,始终没说话。 没有心力。 他本来也不是个话多的人。 俩娃娃趴在他肩头哭了一会儿,安娘推门出来,看着翟青祤蹲在地上抱孩子,心里总有一丝奇怪的感觉。 其实,他一直都很温柔,只不过,极少有人发现吧。 安娘走到他身边,小声说,"我就睡在隔壁,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快进去吧,阿忬冷得直哆嗦。" 说罢,便将桃桃往自己怀里抱,在牵起容曜。 然后往另外一间屋子走。 几个人走得还算干脆,容曜带着哭腔,还有点儿疑惑,"嗯?安姨姨,柿子哥和阿姐一起睡啊?" 安娘明显身形一僵,小声解释,"你阿姐内力不稳,你大哥得帮她。" 容曜挠挠头,"咋帮啊……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吗,脱……唔!" 安娘生怕这臭小子说点儿听不得的,手动闭麦。 赶紧牵着他跑走。 翟青祤:"……" 听见了也当没听见,他盯了一眼屋檐上蹲着的暗卫。 嘱咐了一句,"清场,任何人不得靠近,特别是韩府的。" "这几日韩府的人来一个,就打出去。" 暗卫一顿,还是提议着说,"这样……对您和容姑娘不太好。" 翟青祤眉头一皱,"让你明着打了吗?" "……好的,爷。"暗卫点点头,明白了自家爷的意思。 偷着打。 就像那地痞流氓似的,套个麻袋打。 嘱咐完,翟青祤便转身进了屋。 他脚步放轻,呼吸也放慢,生怕将自己的呼吸和那不平稳的心跳将她吵醒。 安娘又将屋内的炭添了一些,窗户打开了一个小缝,暖意任然盘旋在周围,从墙体漫过来,裹住了整间屋子。 翟青祤关上门,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等自己的呼吸稍许持平了才往床边走。 容忬换了干净的里衣,血迹也被安娘擦得干干净净,被子掖得严实,一点儿空隙都不露。 头发被安娘拢到一侧,露出后颈和耳朵。 她侧躺着,蜷着身子,像个蚌似的,眉梢依旧蹙着,梦中还有宣泄不了的怒。 翟青祤沿着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的。 果然,马掌柜说发热,就是发热。 他将掌心覆得更严实了一些,觉得这脑门像快烧透的钻,又硬又烫。 容忬动了动唇,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脖子。 翟青祤便晓得,她温度失得快,不能再耽误。 便合衣在她身边躺下,想了一下还是连人带被的抱进怀里。 隔着厚被,体温传导不出来,容忬还是抖,抖得牙关打架,"哒哒哒"的。 没辙了,翟青祤只能掀开她的被子,把自己盖进去,暖源一来,容忬脑袋重重的朝他胸膛一搁,这重重的脑门给翟青祤挤了个气岔。 想咳嗽。 压根没给他咳嗽的机会,容忬那冰凉的手十分顺畅的就往他脖子上挂。 兴许是手指头冰冷的发痛,她开始了自救模式,用一个掐人的方式掐住翟青祤的脖子,这样十个手指头都能接触到热源。 掐得虽然不重吧,但是一时半会被锁喉,谁舒服啊? 翟青祤:“......” 他是又心疼又好笑,忍下那咳嗽,认命的将她搂得更紧一些。 紧接着,容忬又把自己脚丫,踩上他的小腿肚,要暖脚。 嫌隔了层衣料不够暖,就用脚趾头往上一勾,掀开他的裤腿,往他肌肤上踩。 这冰冷的触感给翟青祤冷了个激灵,“嘶——” 下一刻,容忬另一只脚也搭上去了,两个大冰块就这么死死地踩在上面。 翟青祤服了。 还能怎么着,抱着呗。 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抚着她的背脊,准备摩擦生暖。 容忬感到舒坦了,脑袋一沉,呼呼大睡。 感受到她这逐渐平稳的呼吸,翟青祤将自己的下巴放到她的头顶,也开始昏昏欲睡。 他想到方才她骑马来时的场景,想到他们在山中共同杀敌的场景。 更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像疯了一样。 把一个女鬼放在心上。 诶不对,仙女。 就这么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大概是容忬高热发得更烈了些,一直往他怀里蹭。 手也管不住,先是摸他的脖子。 因而这个身高的问题,被子大部分都在容忬身上,刚好盖住她的脑袋以下,再者屋子里炭火烧得旺,翟青祤热得很。 被子就盖在他的胸口。 容忬手掌放他脖子上,手背就晾在外面,还是冷。 来来回回的翻着手暖,都没用。 半梦半醒的翟青祤就听见容忬“啧”了一声,他正要睁开一只眼,就发现这女人手就这么毫无顾忌的穿过衣襟,往他胸膛上贴。 这股透心凉,直接让翟青祤睡意全无,猛然睁开眼,捏住她的手腕,盯着她看了一瞬。 容忬的脸浮着病态的红云,秀眉微蹙,唇色渐渐回了暖,紧抿着,看着还是在昏睡的状态。 翟青祤把她的手拨开,放进被子里。 她就再次往他衣襟里放。 反反复复。 翟青祤睡不着了。 第267章 他妥协了 反复几次后,翟青祤又不舍得吵醒她,到第五次,容忬试图把手放到他胸口时。 他妥协了。 当她的手心放在他心口时,心跳仿佛撞上一堵墙,不断的回弹,传进了自己耳朵。 他等了几刻,容忬达到了目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渐渐的绵长了许多。 翟青祤叹了口气,收紧手臂,再次阖眼。 以为容忬终于老实了。 不可能的。 后半夜,翟青祤被踹醒五次,被脑袋撞醒三次,被她手指头抠牙抠醒两回。 他现在一万个笃定,这个容忬才是容大丫本丫,之前那个容大丫是个伥鬼上身。 不然为啥姐弟俩睡觉一个德性? 要不是他抱得紧,他都要怀疑这女人会像容曜一样在被窝里翻个跟头,从床头睡到床尾去,顺便喂他吃脚丫子! 没招了,真是没招了。 咋睡? 只能睁着个大眼,看着她。 容忬发热后,满头大汗,开始蹬被子,脚丫子露出去,就开始蹬他。 翟青祤无奈且认命的,给她盖被掀被了好几次,最后再她一个雷霆大翻身时差点给他胃顶出来。 闷哼了一声。 他也出了一身汗。 这回给他整窝火了,两胳膊一收,双手掐住她的腰,将她扳正,把她重新带回自己的怀里。 咬牙切齿的说,“容忬,你再不老实一点,我亲你了啊。” 这句话说出来,容忬是安静了不少,头埋进枕头里,还蹭了蹭。 翟青祤还以为这句话能有用,等了半晌,她确实没有了动作,便拉紧被子,拨开她额头前的乱发。 继续抱着这个蚕宝宝睡觉。 他不知是如何睡着的,只晓得前才给容忬掖被角,后一息,脚下的地就裂开了,整个人往下坠。 落入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站在城门前,城门是破的,烧焦的旗帜耷拉在半截旗杆上,风一吹,灰烬扬起来,糊了他一脸。 城门上挂着一排东西。 他认出来,那是一排人头,有凌浮的,陆沉的,还有他自己的。 自己的挂在正中间,头发被绳子竖着吊起来。 忽然熊熊烈火燃烧了整个夜空,画面一转,满城的尸骸,韩渊对着他笑,十分的得意,“翟青祤,重生一次,你竟还如此轻易相信旁人?” “真是可笑。” 旁人?谁是旁人? 他视线向后延伸,容忬站在血泊里,一袭青衣,披头散发,血色像在她身边开了朵荼靡之花。 脸有多熟悉,神色便是多么的陌生,那总是莹润的眼眸,那永远含着力量祤温度的眼睛,此时竟眼含算计,诡异,狡诈。 她说,“何来什么容忬,我是容大丫,从头到尾,就只有容大丫。” 翟青祤的心像是被挖走了一块,一股钝痛感狠狠地包裹他的心脏。 他连呼吸都变得迟缓了起来。 就在他在梦中嘶声呐喊时。 容忬的手从他的心口向上一抻,拳头结结实实的打在他的下巴上。 翟青祤瞬间被这股力道从梦中捶醒,额头上全是汗。 屋里的炭火未熄,窗缝透进来的晨光被风吹的晃悠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上游移。 他的心跳如鼓重锤,闷得让他喘不上气。 缓慢的低头,看见容忬的拳头还抵在他的下巴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她睡的正沉,大概只是一个姿势保持的不舒服,要抻抻手。 容忬哪怕是受伤,也需要舒展自己。 就像她当初刚拿起刀,从山匪手中夺回人命时,还要逼自己吃下饭。 为自己好的,为别人好的,她从来都是毫不犹豫,哪怕她难受。 翟青祤看了她两息,轻轻的将她的手拿下来。 放到自己的心口,努力平复那梦中带来的钝痛。 他反复告诉自己。 容忬不是容大丫。 他是容忬,只是容忬,她只会是容忬。 (这一段梦境主要是为了表达翟青祤害怕失去容忬,怕今生是前世积攒下的怨恨幻境,仅此而已,不是赋魅。) 容忬退烧了,她好像从来没有睡得这么爽过。 刚开始确实冷,后半夜仿佛置身了火炉中,热了有凉风,冷了又有暖气。 昏睡前的内容她也记得个大概,晓得是翟青祤抱着她,和她吵了一架(大概)? 并且做了一个十分快意的梦,梦中,她和韩渊上演了一场“父慈女孝”的场景,把韩渊哄的团团转,最后在某一日,她终于找到了机会,一举将韩渊打败。 把这老登当沙包捶了三天,她手疼了就换翟青祤来,翟青祤手疼了就换人来。 如此的快意,她都不愿意从梦中醒来,只想着再捶这老登三天三夜。 但是她嗓子好干,口好渴。 只能不情不愿的睁开眼,晨光从她侧方泄进来,刺得她眼睛模糊了一下。 好不容易睁开,脑袋一拧,就看见一个光裸的,白皙的,胸膛,衣襟半开且十分的凌乱,像是被人,呃。 容忬陷入了沉思。 眼皮往下一垂,自己被一双手臂箍着,从腰到肩,严严实实。 就连自己的脑袋都被下巴固定着。 她僵硬的一抬头,翟青祤还沉睡着,抿着薄唇,眼底青黑,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还贴在额角,被汗浸湿了又干了,翘起来几根。 容忬退烧后的脑袋有点懵,暂时无法加载,只能先行分析自己的状态。 肩疼,内息微乱,吸气时还有点刺痛,手脚能动,软态可以忽略不计。 果然,不枉费她天天起早贪黑的锻炼,这么重的伤恢复程度快成这样,这身体素质她非常的满意。 确认完这些,才把目光重新放回翟青祤的脸上,只见下巴上有点红痕,她拿自己的指甲比对了一下,确认了罪魁祸首就是自己。 容忬沉默了一下,把目光挪开,试图从他的手臂里抽出身来。 她刚动一下,翟青祤的手臂就收紧了,嘴里含含糊糊的嘟囔了一声,听不清,但这唇形像是,“老实点儿。” 容忬被他勒得肺疼,喘了下气,然后有气无力的说,“......我渴。” 翟青祤没反应。 容忬:“翟青祤,我要喝水。” 第268章 逐渐增厚的狗皮 翟青祤被折腾了一宿,直到容忬的热退了,手脚也老实了,天蒙蒙亮时才安心阖眼。 现在哪里叫的醒。 容忬本来也不打算吵醒他,但她起不来,麻沸散的那股劲儿刚过,身上的刺痛从骨头缝里传递,中气还不足。 想从他这像铁一样的胳膊里出来,何其的费劲? 翟青祤还是沉睡,甚至还得寸进尺的将她搂紧,把她的脑袋往自己光裸的脖颈上摁,于是乎,容忬的鼻尖就贴在他的胸膛上。 他身上那股由内散发的味道,直冲她天灵盖,滚烫的温度,传导出来的热浪,让她的呼吸都变得局促了许多。 不是。 本来就喘不上气了,这厮还拿胸大肌攻击她,何意味? 容忬试着用手推搡了两下,无果。 想踢他吧,他的腿像蛇一样的捆住她的腿,缠得死死的,她脚也抽不出来。 容忬来脾气了,又没力气,只能埋在他胸口,像那个冤死的鬼叫魂似的叫他,“翟~青~~祤~~翟青~祤~” “我~要死~了,我渴死了~~~” 就这一声虚弱如蚊的声音,盘旋在他耳际,受四周炭火的影响,梦中的季节是夏季,梦中忽然惊现一只蚊子,嗡嗡嗡的。 然后那蚊子忽然变大,诡异的开始唱大戏。 他就下意识抬手,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胸口。 不偏不倚,正正拍在容忬的后脑勺上。 容忬:“......” 她的脸又被摁进他的胸口里,容忬这下彻底丧失了耐心,忍无可忍,手慢慢的向他的腰间摸索。 现在没劲儿? 掐人不需要多大劲儿,只需要掐他一点点儿肉。 果然,这刁钻的掐人方式,翟青祤陡然惊醒, “嘶——” 还没搞清楚状况,就感觉腰间传来锥心的刺痛。 他低头一看,容忬的手正精准的掐着他腰间那一小撮肉, 指头还拧了半圈。 翟青祤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松开了膀子,按住她的手,“你干什么?” 容忬终于有了呼吸的空间,喘得极其厉害,听她的声音,明显是不悦加不爽。 “你大老爷们儿搂着我睡觉就算了,老娘本来就喘不上气,你拿你那平平的胸肌夺走我的空气,你干啥,你谋杀啊?” 翟青祤:“......” 平平的胸肌? 一天到晚不是说他像个竹竿就是螳螂,不是狗东西就是山鸡,是有多嫌弃,嗯?多嫌弃??? 翟青祤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与一个病号争执,他道德高尚,以德服人。 道:“撒手。” “我要喝水。”容忬说。 “你不撒手我怎么给你倒水?”翟青祤说。 容忬听话了,撒开手,慢吞吞的将自己的手从他的腰上撤下来。 掐人都费了好大劲儿,刺痛感再次袭来,她拧着眉头,软绵绵的靠回枕头上。 翟青祤看着她这副半死不活还要掐人的模样,心里那点火气被水流滋了个湮灭,连个火星子都没剩。 撑着手臂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中衣大敞,腰间的腰带早就散开了,裤腿也乱得像被绞过。 胸膛,锁骨,再到下巴,莫名其妙多了点儿红痕。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是不情不愿但不得不心甘情愿的接受了现状,掀被子下床。 把桌上的瓷壶丢进炭盆里温了温,才回到桌前,斟了杯水,折返回床边,十分熟稔的将胳膊穿过她的腰后,将人捞了起来。 将水抵到她的唇边。 容忬还头晕着,睁眼也不能睁太久,左眼站岗右眼就得放哨,艰难的眯着一只眼,将这得来不易的水吸溜进嘴里。 她的喉咙总算没那么干了。 这嘴又开始叭叭,“你能不能把衣服穿上?你知道大病一场突然看到一个不穿衣裳的男人有多么的惊悚吗?” “你耍流氓呢?” 翟青祤:“......” 他试图沉默,无视,最后发现忍过去自己得气死,便皮笑肉不笑的挤出话来,“我流氓?” “到底是谁夜里把手往我衣襟里钻,我拿出来又钻,你非礼我,起床就倒打一耙?” “怎的,先告状的就是苦主?” 容忬:“那你和我躺一张床上,说得过去吗?” 翟青祤想到她受了重伤还骑马折腾,把自己弄的嗷嗷吐血的样子就来气,“那怎么的,你内力失衡,我和老马花那么大的功夫救你,半夜还失温,除了我能栓得住你这头牛,还有谁能抱得动你?” "容曜?桃桃还是安娘?”翟青祤现在理直气壮的很,“我都不顾我自己的清白名声了,你还挑起来了是吧?” 容忬:“......” 现在她是有点理解当初翟青祤躺在床上无力的时候听她单方面叭叭叭是什么感觉了。 想掐死他这个臭不要脸的狗玩意。 翟青祤见她不说话,杏眼直勾勾,朦朦胧胧的,带着点难得的孱弱和懵懂,他又觉得自己这话有点欠。 该死。 下意识的抿了抿嘴,又往她唇边送水,声音缓和了不少,“还喝吗?” 容忬不搭理他,就这么死亡凝视。 明明是一副“你什么毛病”的模样,无端端让翟青祤看出"你是不是在凶我”的味道。 翟青祤咳嗽了一声,晓得她在病痛中,人还脆弱,声音又温和了几个度,听着像是哄她,“不是渴吗,再喝点,嗯?” 容忬感觉自己被气泡音攻击了,鸡皮疙瘩一身,呲牙,“你嗯个屁你嗯,拉屎上茅厕去。” 翟青祤:“......” "容忬。” “干嘛。” “你是不是太难伺候了。” “还行吧。” “行。”翟青祤无语的回了一声,他觉得对待这个横竖都不通的女人,得采取非常的手段。 “笃”的一声,将杯子放回桌面。 紧接着,容忬感觉自己腰部悬空,腿上也悬空,人就被他横抱着端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她人已经坐到了他的腿上,杯子再次抵到她的唇边,传来他阴恻恻的威胁,“你到底喝不喝,不喝,我就换种方式喂你了。” 容忬:“......” 她盯着翟青祤这逐渐增厚的狗皮,眯了眯眼。 第269章 怎么这么恶心 就他二人这对视的阶段。 谁也不落下风。 容忬气笑了,虚着声轻声念了句,“另一种方式?” “你不会想说,你要亲我吧?嗯?” 翟青祤看着她这逐渐变化的脸色,顿时感觉大事不妙,果然,下一刻,容忬就嗷嗷开始喊,“快来人啊!!!!” “救命啊!!” 翟青祤服了,赶紧捂上她的嘴,“你有病吧,我说了吗,喊啥,你名声不要了?” 他的巴掌比她脸大,容忬在他的手掌中支支吾吾的嚎了半天,愣是一声没泄露出去。 给她自己累个够呛。 直喘气儿。 含糊不清的说,“放开我。” 翟青祤眯了眯眼,“先说好,别嚎。” “你先放开我。” “你先答应我。” “放不放?”容忬眉头一皱,杏眼都起了雾,“老子数到三!!” “咳咳咳咳!” 好的,这下容忬一激动,剧烈咳嗽吓了翟青祤一跳。 赶紧撒开捂着她嘴的手,放到她背后给她顺顺气。 容忬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下好了,难得回来的力气全部都嚎了出去,只能软绵无力的半靠在翟青祤的胸口。 (不是开始走娇妻文学哈,重伤后的正常反应,也是开始依赖的体现。) 翟青祤手在半空僵悬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落在她的背上,慢慢的顺着。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晓得这女人咳完自己就会说话。 容忬咳完,靠在他胸口喘了一会儿,声音又哑又轻,“......你就说你是不是要非礼我?还不允许我嚎了?” 翟青祤手停了一瞬,继续顺着她的背,嗤笑了一声,“你见过非礼人还要预告的?” “那什么叫换种方式。” “喂你喝药。” “这是方式?” “......哈,”翟青祤觉得她病起来的难缠程度和容曜没什么区别,于是只能用对待容曜的方式对待她,连着拍了两下她的背,哄着说, “你厉害,你厉害,你赢了,我不吵了,行吗?” 果然,容忬靠在他肩膀上,不继续了,“哼”一声,“本来就是。” 翟青祤没忍住,抿着薄唇,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生怕这女人又给自己气够呛。 试图用一种冷漠的对待陌生人的口吻说,“再睡会儿?” 不用他说,容忬的精力又到头了,浑浑噩噩的靠着,轻声问,“青州怎么样了?” 翟青祤将她后颈湿了的发从衣领里拨出来,开始一件一件的告诉她,好让她安心。 “都没事。” “韩渊出京前,我叔父发现了他的动向,回来告诉我,我就派人去盤州找了那七兄弟,连夜下青州。” “他们都没有伤着。” 容忬声音像浮在云层上,“韩渊说他把我的山烧了,那人呢,他们怎么躲?” 翟青祤手掌抚上她的头发,像摸容曜脑袋,哄睡觉似的。 “还不多亏了你花重金挖的地窖,还有你那墓碑做超厚砖头,耐烧隔热,全村都躲进了家里的地窖,烧了一天一夜,除了木头建的房子毁了,砖黑了点儿,人都好好的。” “都没人热着。” 容忬:“......我真厉害。” 翟青祤:“是。” 容忬:“我的牛呢,鹿呢?我的巨无霸兔子呢?” “我的树,我的药田......” 翟青祤不厌其烦的说给她听,“牛自己跑水里躲着了,烧不着它,鹿和兔子卖了一半儿,剩下的,烧没了。” “树和药田也没了,但是陈伯说了,烧了就烧了,烧掉的进了土里,来年再去栽树和药苗,长得更好。” 容忬安静的消化了一会儿这些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容忬才说,“那他们......住哪儿?” “村里几十口人在家中地窖挤了几日,韩渊让杜孝先以搜救为由,挨家挨户 的找人。” “为了不暴露你的地窖,一个个连夜跑回自己家。” 容忬:“我的地窖可没有东西,有啥暴露的?” 翟青祤:“他们以为,我和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藏在里面。” 容忬:“所以他们连命都不要了,也要帮我们守着这个秘密?” “是。” 容忬沉默。 其实她在现代生活了这么久,大家都很繁忙,社交有时候成为一种不那么必要的东西时,根本无法感受,人与人之间这种强烈的链接与热忱。 在她眼中,人的性命是可贵的,自己命并不大于别人的命,而他人的命也不该大于自己的命。 为了一个不存在的,或者可能存在的“秘密”,宁愿冒着全村赴死的风险,也要守住。 她只是个邻居啊。 沉默得太久,久到翟青祤以为她睡着了。 忽然她又轻轻的说了一句,“他怎么这么恶心。” 这个“他”,当然指的是韩渊。 翟青祤一顿,视线停留在屋檐外,亭苑中那棵歪脖子的槐树似乎与城门下的那棵歪脖子树重合。 染血的旗帜曾经挂在上面,尸骸,人身,断手,上千万条人命,死在他的挫败里。 死在韩渊的算计里。 他漠视天下人的生命,漠视亲近之人的生命,就连他心上人所生的,可能流着他的血脉的人的生命,他都可以置之不理。 他何止是恶心,是令人憎恶,该成臊子,烧了,给狗给畜牲吃了都是一种侮辱。 翟青祤没有回答,便是认同。 容忬忽然又问他,“隔壁村呢,赵家怎么回事儿,赵洵为何进京,于鸢又是为何?” “村民们没死,韩渊就这么放过了?” 翟青祤:“韩渊见他们都没死,就改主意了。” “全部进京,放在眼皮子底下,做你的软肋,你便会听话,乖巧,任由摆布。” 容忬嗤笑了一声。 翟青祤看着她疲惫的模样,心中的钝痛加重,搂着她的手臂往里一收,说,“容忬,你不要与他硬碰硬。” “他让你乖巧,你便乖巧,让你听话,你便听话,没有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 “废话。”容忬闭着眼嗤笑了一声,“不老老实实的当一回他的好女儿,我怎么知道,他的弱点在哪?” “翟青祤。” “嗯。” “输给这种人不丢脸。” 翟青祤没听懂什么意思。 紧接着下一句就来了,“但上天给了你再和他斗的机会,说明了,老天爷不想让他太好过。” 翟青祤听言,瞬间有一种血液倒冲的沸腾感。 半晌,他迟疑的问,“你该不会真是个孤魂野鬼吧.......” 第270章 兄弟抱一下 容忬:“......” 她是真的有点服了,沉默一息后,仍然是阖着眼,有气无力的说,“你自己当个孤魂野鬼,看谁都是孤魂野鬼是吧。” 翟青祤眯了眯眼,“喔,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是个孤魂野鬼?” 容忬不说话,让他自己悟去。 翟青祤得不到答案,心痒难耐啊,于是乎抖了抖自己的腿,让她给点反应,“你告诉我。” 容忬眉头一拧:“别动,头晕。” 翟青祤腿老实了,手不老实,修长的手指捏上她的脸颊,将她的脸往上抬了抬,“你知道多少?” 容忬半睁着眼,迷蒙得很,“你想听?” 翟青祤挑眉,“至少得告诉我你是谁吧,你晓得我重来过,我不得晓得你是哪来的?难不成我挂墙头上时,你在旁边?” 容忬哈了一声,开始胡扯八道,“诶嘿,还真没准呢,没准我就是你旁边一颗脑袋,上辈子和你是拜把子兄弟。” 翟青祤被恶心到了,“你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 容忬为了恶心他,主动将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腰,“兄弟抱一下。” “容忬!”翟青祤脸绿了,“老子不好男风,别特么恶心我。” 容忬笑了一声,“干嘛,女的不能和你拜把子?” “那你这意思是,女子和你拜把子,你得给她互称姐妹?” 翟青祤:“我不随便拜把子!” 容忬:“姐妹。” 翟青祤咬牙切齿,“我真亲你了。” 容忬:“.......” “你当你这臭狗嘴是什么了不起的武器吗?” “要是亲人也是一种攻击方式,那下次谁挑衅我,我就对他说,你再放肆,我亲你了!” 本来翟青祤这个人就容易脑补。 容忬这句话场面感十足,光是想想他脑壳子就冒烟的程度。 只感觉嗡嗡的火烧得贼旺,捏住容忬的脸颊,低头,对准她那叭叭的嘴,真是要吻上去。 容忬眼疾手快,一巴掌拍他嘴上,堵的严严实实的。 二人距离极近,几乎是鼻尖抵着鼻尖。 晨光将翟青祤的眸色染出一道天际色,澄澈中晕染着朝霞,如同从空洞中冒上来的幽火,蓄势待发的。 也照着容忬那清亮的怡人的杏眼。 容忬翻了个白眼,用一种阴恻恻的威胁人的语气道, “翟青祤,你敢用你这鸡嘴叨我,你晚上睡觉最好左眼站岗右眼放哨,不然老娘就会在夜里把你的鸡嘴鸡腿给剪了!” 翟青祤:“......” 鸡腿? 这什破鸡嘴鸡腿的狗屁言论给翟青祤那口火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他盯着容忬看了半晌,发现她这认真的脸色里,半分羞怯也没有。 只有“你敢叨我你就死定了”的笃定。 他慢慢的松开容忬的脸颊,直起身,退开半寸,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嗯?意思是晚上我还得受累在这儿睡一夜?” “唔——” 容忬忍无可忍,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他腹部擂了一拳。 虽然没力气,但是她这拳头不是一般的拳头,下力时快准狠。 要不是翟青祤一天一夜没吃饭,隔夜饭都得吐出来。 吃痛的闷哼了一声,脸都黑了。 容忬:“放开我!” 翟青祤狗脾气一上来,大膀子一圈,将她严严实实的抱着,手也捆着。 容忬挣扎两下,累屁了。 准备拿脑袋创他。 翟青祤就用手按住她的脑袋,就这一通胡乱蠕动下来,他都怕她伤裂开。 秉着不与病人一般计较的原则,他吸了一口气,好声好气的说,“好了好了,我错了成吗?” “我耍流氓,我不要脸,我嘴贱,我是孤魂野鬼,你是仙女儿。” 没错,容忬向来是一点就着,一哄就停。(对家人和亲近的人来说) 稍微有点余韵就是那脚还在蹬。 翟青祤的肺差点给她蹬跑,只能继续用手拍拍她,“好了好了好了,我俩能不能不要每次说正事儿的时候就吵?” 容忬:“谁跟你吵了?你说屁话我还不能捶你了?” 翟青祤:“是是是。” “那么敢问容仙女儿是何时下的凡?” 容忬:“......” 也不知道是不是重伤的缘故,她竟然有那么一丝丝招架不住翟青祤的不要脸。 她吸气再吐气,决心不与他一般计较,脑袋又重重的撞回他心口,听到翟青祤咳嗽了一声,她总算是顺气儿了。 “我知道你当魂挂在墙头,知道你翟家军怎么死的,晓得你怎么被冤枉的,晓得你死后谁替你收尸的,其他的我不知道。” 翟青祤:“只晓得结果,不知道过程?” “嗯。” 容忬应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 醒来这一通活动量,换一个重伤的人都得再死一次。 她熬不住,就枕着他的肩膀,眼皮子打架,睡着了。 翟青祤等了半晌,听见她气声略大的呼吸,均匀的传递上来,心中的震撼化成了一滩水,平和的泛着涟漪。 她无论是仙,妖,鬼怪,都无所谓。 她哪怕此时有所保留,日后有所保留,都是她个人的选择,是她赋予自己的安全感。 他的追问,何尝不是在试图打破她为自己树立的壁垒? 没关系。 翟青祤想,只要她不消失,永远像现在这样,咋咋呼呼没完没了的,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足矣。 他叹了口气,将容忬放回床上,她的胳膊还沉沉的挂在他的肩膀上。 为了不吵醒她,极为缓慢的一点点的拿下来,再一点点的塞进被子里。 盯着她疲惫的睡颜看了半晌。 心底那股滋味逐渐扭曲成莫大的怒。 出了屋门。 夜满从丛中一角钻了出来,看见自家爷虽然穿戴整齐吧,但是那交领上露出的脖颈,下巴,有些奇怪的抓痕。 他顿时连脑袋都不敢抬。 老实巴交的说,“爷,莫离关在了后院,昨夜韩府来过一人,询问容姑娘是否在这儿,也没多问,就回去了。” “呃,没机会套麻袋。” 翟青祤本来就在气头上,属下莫名其妙和那个从寒一样轴,他顿时火冒三丈。 睨了他一眼。 夜满:“......” 他不敢说话。 最近爷这个性情捉摸不定,生怕下一刻爷来一句,“那就用麻袋套在自己脑袋上。” 第271章 看啥都骚 翟青祤什么也没说。 夜满还是很有眼力见的,自行走在前头,带路,往关着莫离的地方走。 说是后院,其实就是雾归别院通往凌北侯府的通道里,在地下。 这个地方简直就是审讯犯人的绝佳圣地。 本以为被关进来,要得一顿好打,奈何他彻夜睁眼等了一夜,愣是没等到。 这狭小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新得连灰尘都少,更别说老鼠蟑螂了。 有时候,太过于干净幽静的地方,更让人心头瘆得慌。 这让人十分期待响动,哪怕是风吹草动或是烛火的燎烧。 终于,这狭长的通道有了动静,步伐稳当当的由远及近,其中还有拖凳子的声音。 莫离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往这墙上的铁窗外面望,便看见那俩耳背的黑衣人共同扛着一张桌子往这边走。 身后是翟青祤,两只手都没闲着,拖着两张凳子。 走到这屋门前。 夜满夜泮将桌子放下,翟青祤把板凳扔下。 就如此,穿戴不整齐的,衣衫不整的穿着件中衣坐下来了。 莫离上下打量着他这个装束,身为男人,他几乎是第一直觉的猜到,翟青祤大概是才从女子的被窝里爬出来。 那个女子还有谁,就是大小姐! 莫离盯着他看了两息,视线从他散乱的衣襟,到脖子上下巴上隐隐约约的指甲印,在到他眼底那圈青黑上。 这能不想歪吗。 此时此刻,他被关了彻夜的焦躁,化为一股怒火,由上到下的走遍全身,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完蛋。 相爷让他寸步不离,特别叮嘱容忬不能受到任何伤害,现在好了。 受着重伤到处乱跑,他追不上就罢了,被几个耳背的家伙逮着跟他车轮战就罢了,关了一天一夜就罢了,容忬这女人还被翟青祤这个疯子趁人之危上了!! 啊? 他还用活? 这分明是两头死。 翟青祤坐下来后,扯直了自己被“蹂躏”得皱巴巴的衣角,翘起了二郎腿,靠在了椅背上,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不说话,只是看着。 莫离被他盯得发毛,终于忍不住开口,“翟世子,你把我关在此处一整夜,就为了坐在这看我?” 翟青祤:“不急,先看一会儿。” 莫离:“......你有病?” 翟青祤:“我有病这事儿天下人都晓得,你第一天知道?” 莫离忽然发现这狗玩意儿的难缠非常熟悉,容忬也是这模样! 他俩到底谁学谁? 啊?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与他绕弯子,“我是奉相爷的命跟着大小姐,你把我关在这儿,何意?” “大周明文规定,朝臣官员不得在私宅下私挖监狱,你这是罔顾律法,罔顾超纲,无视陛下!” “嚯,”翟青祤从夜泮手里拎过一壶温好的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说得这么高。” “但我这不是监狱,是地窖,用来放点瞎猫死耗子,臭鱼烂虾,死癞蛤蟆。” 莫离:“?” 直接指着他鼻子骂好了,何必拐这么大弯?! 莫离忽然就被气笑了,“翟青祤,你就算把我关到天荒地老,我也还是那句话,我是奉相爷之命,跟着大小姐的。” “你杀了我,相爷自然知道是你干的,你不杀我,我出去之后依然会跟着她。” “并且我还会一五一十的告诉相爷,你在大小姐重伤期间欲行不轨!” 翟青祤悠哉悠的抿了一口茶,“哟。” “怎么就欲行不轨了,你说说。” “你!你衣衫不整,抓痕满身,你好意思吗?”莫离瞪他。 翟青祤低头看了一眼,“我就不能是彻夜未眠竭尽全力的救治你们大小姐,她内伤太重所以才将我抓伤的?” “谁信?!”莫离脱口而出。 翟青祤又嘬了口茶水,不咸不淡的骂他,“你不信,是因为你脑子脏。” 莫离:“我有眼睛,我没瞎,你何必狡辩?” 翟青祤:“那也是你两眼渗尿看啥都骚。” 莫离:“......” 不是,要不直接痛快点儿给他打一顿呢。 这嘴能听吗? “翟青祤!!”莫离怒了,“你胆大妄为,趁人之危,相爷不会放过你的!” 翟青祤将茶泼出去,轻嗤了一声,好整以暇的望着他。 “莫离,你姓莫吗?” “这好像是相爷给你取的名吧,你们的姓氏,名字,包括你手里拿的武器,你这二十几年的命,该用在何处,都是你们家相爷定好的。” 莫离一顿,警铃大作。 翟青祤又道,“你的师弟秦枫的妻子,还是相爷成全的,当年他们成婚时,拜的高堂,还是相爷吧。” 莫离开始恐惧了,他们师兄弟的私隐,翟青祤是怎么知道的? 除了相爷,还有他们师兄弟,天下间就不该有别人知道! 他没问出口,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翟青祤丝毫不在意他的警惕,反而用那推心置腹似的口吻,与他娓娓道来,“二十年前,苍梧山,无端被灭门,你与秦枫还年幼,侥幸活了下来,睁眼见的便是相爷,对吧。” 莫离脸色变了。 像是被一道雷击中,霎时有些空白。 翟青祤继续往下说,“后来,相爷带着你们走了各个被屠杀的门派,相继捡了你们师兄弟十七人,他找到了你们的师父,让你们拜在他的门下,教你们习武,教你们认字,教你们认人、认血、认仇。” “你们以为自己是捡来的,是相爷给了你们第二次生命,所以你们欠他的。” “这些年,十七个师兄弟,死的死,残的残,要么死在外面,要么死在相爷一句'不听话'中,现在就剩你们八人。” “难道你不该想想,苍梧山灭门那天,为什么只有你和秦枫活下来了,为什么相爷恰好赶到,为什么恰好他走到一处,哪一处就遭到屠杀?” 莫离哪里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挑拨离间,他一个武将,一个成日在朝堂上骂文臣心思龌龊喜欢用这种离间计的武将,现在坐在这里,挑唆他们与相爷之间的信任! 他重重的抓上栏杆,“翟青祤,你真是图穷见匕了,你以为你说这些,我会相信?” 第272章 挑拨离间 翟青祤道:“我穷不穷见匕尚且不论吧,都到了这个份上,你还要给韩渊当贱婢,你挺贱的。” 莫离气猛了,当当捶了两下窗框,双目赤红的瞪着他。 翟青祤毫无笑意,“你以为我在与你开玩笑?” “我说实话,要不是与你师弟竹恙是至交,我与你说这些做甚?” 莫离:“翟青祤,你胡言乱语也要有个限度,竹恙就追你追进过侯府,何时与你是至交?” “唉,”翟青祤叹息了一声,“现在说实话都没人信了。” 一旁的夜泮夜满:“......” 有点担心世子爷的精神状态了。 这容姑娘一旦有点风吹草动,世子爷的话没一句能让人反应上来的。 莫离气得七窍生烟,“凡事都要讲证据,凭你几句捏造诬陷,我就会信你吗?” 翟青祤对他的怒视若无睹。 倒也不是他多么爱掌控别人,而是这样的方式能极大撼动人的恐惧。 若是容忬在这儿,还以为翟青祤跟韩渊那死老登学的呢。 翟青祤的目光甚至都不在他身上,一手捏着发端,另外两手指捏着发梢,来回的捋,玩自己的头发。 就是这种心不在焉,不将人放在眼里的模样,让人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心毛还是心慌。 翟青祤又道:“你师兄肖鹤当年是怎么死的,是否有人告诉你,他死于护主?” 肖鹤。 那是他们这十七人中年纪最大,也是最讲恩义的人。 从小,只要他们在相爷受罚或是被师父惩罚,都是肖鹤求情,时而代劳。 三年前,因党争之事,相爷遭受行刺,肖鹤忠心护主,死于雨夜。 其妻携子女服毒殉葬。 此事还是莫离去收的尸,当时肖鹤身中数刀,致命伤为喉部,贯穿的刺状,乃一击毙命。 妻与子女通体发黑,他收到时,尸身都硬了。 现在翟青祤提出此事,不就是在告诉他,师兄的死另有原因? 莫离咬着牙关,当然还是认为他在挑拨离间,“此事仵作已验明正身,不需要你在这......” 翟青祤抬眼,“身上的刀枪剑戟可以造假,他颈喉处的刺伤,乃远程射击所致。”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呢不才,刚好什么都会点儿,便告诉你。” “肖鹤喉咙中的那一刺,以大周已知的远程机关武器来看,只有墨门机关能达得到。” “墨门,熟悉吗?”翟青祤撇撇嘴,“十七年前,昭姨娘出走后,相爷命你们搜寻她的踪迹,遭遇到墨门人的阻拦。” “你们寻至村落,墨门忽然将机关对准无辜百姓,墨门一夜成了江湖的邪教,相爷便以为民除害为由,勒令你们十七人清缴墨门。” “墨门负隅顽抗,无果,最终留下稚童,而墨门机关术一应书籍现在都在皇室中的暗卫营中躺着。” 说到这儿,莫离心中的动荡不安越发猛烈。 因翟青祤说的这些,至少有一半是真的,至少清缴墨门是真的。 莫离的呼吸轻了几分,手死死地抓在铁栅栏上,问,“这些与肖鹤的死有何干系?” 翟青祤低着头,把自己的发梢绕在指间,又松开,来回的摆弄着,继续轻飘飘的道,“再说一个你不知道的吧。” “咱们陛下防我,防我翟家这么严,不愿意让我们插手皇城司与禁军的建防,暗卫营统训职务早于十年前交还于陛下。” “而这些活儿,都给了金大锡。” “金将军你比我熟吧,”翟青祤玩够了头发,将它往背后一甩,正眼看着他,“他可唯你们相爷马首是瞻,说一不二。” “如今大理寺、皇城司、禁军乃至暗卫营,全在你们相爷的手中,这墨门机关,相爷想用,随时可取咯。” 不得不说,翟青祤是懂得杀人诛心的。 这一串前因后果严丝合缝,一点点的渗透进莫离的记忆中。 他竟然都找不到反驳的借口。 但他始终不相信翟青祤,至少在他的眼中,相爷位高权重,压根没有理由灭江湖门派。 二十几年来,他自认为还是摸透了相爷的性情,只要不忤逆,不背叛,不在他的准则之上动土,他们穿金戴银,娶妻生子,甚至还有足够的休沐时常,游山玩水。 相爷甚至为了这些被灭门的门派遗孤建了收容所,不说衣食无忧,至少不需要为明日的口粮被人驱赶或丧命。 可在翟青祤这一大段车轱辘话里,再大的“清晰”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他模糊的记得肖鹤喉部的致命伤,是圆形的,不是横状的。 模糊的记得,他的妻儿女脸上有指痕。 假如,他们并不是为了殉葬,是别人逼迫的呢。 那他们要隐瞒什么? 是发现了相爷的秘密,相爷有什么秘密?! 细思极恐。 恐到莫离浑身湿透,大汗淋漓,汗水湿透了衣衫,整个人像是掉进了泥潭中。 翟青祤说完这些,没有再继续往下说的打算,而是扯直了衣角,站起身来。 作势离开。 莫离这才反应过来,抓住铁栅栏,双目通红的叫住他,“翟青祤,你不过就是在挑拨离间,你说的这些,你根本拿不出证据,你只不过是想让我为你效劳,哈哈哈.....” “你做梦吧,要么杀了我,不然,出了这道门,我会原封不动的告诉相爷的!” 翟青祤走出去几步,赫然顿住。 微微侧头。 挺拔的身姿,暗色空间下明明灭灭的眸色,望了他一息。 随后,不甚在意的勾了勾唇角,“你不信是你的事情,不过这些不难查吧?” “去找金大锡问一问,”他抬起指尖,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再用你聪明的脑袋瓜仔细想想,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的咯。” 说罢,他放下手,抬脚就走。 莫离见他走得如此干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对自己的说辞自信,更意味着他手中有证据,只是不拿出来! 莫离对着他的背影嘶声道,“翟青祤,我不会信你的,你的言辞当真的破绽百出!!” 他喊破喉咙也没人搭理他。 通道的光亮了又灭,再次安静了下来。 第273章 什么时候下蛋 门合上前,还依稀得见莫离那狰狞的眼睛。 夜泮夜满将地道的门关严实,才追上翟青祤,问:“爷,咱也不是没有证据,当初大理寺结案时,那仵作写的记录还在,拿给他看不就成了?” 翟青祤睨了他一眼,懒得解释。 有些人便是如此,他一旦认定你在扯谎,手上拿出来的证据便被认为是作假。 他今日来这费劲扒拉的说一通,就是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让他回去自己去探究。 他亲手拿到,亲眼看到,才会深信不疑。 夜满见世子爷不说话,又说,“爷,村民们都被安置在了隔壁,想进来看看容姑娘。” 翟青祤一顿,随后道,“改日再来,她要休息。” 夜满道,“可是.....” “没有可是,”翟青祤眉头一皱,逐渐有不悦二字爬上脸,“你很闲吗?” 夜满摇头又点头。 活儿都干差不多了,韩府的眼线也盯着了,村民安置好了,人也抓住了,世子爷不发话,还能干啥? 翟青祤又开始有点厌蠢了,怎么自从认识了韩渊身边那位人才之后,身边的人也逐渐难以沟通了? “闲就给自己找事儿干去,滚犊子。” 说罢,抬脚又走了。 夜满一头雾水时,夜泮拉拉他的袖子,说,“行了,咱不是还有件事儿没干么。” 夜满扭头,“啥?” 夜泮:“麻袋套头,打。” 夜满:“......打谁?” “废话。” “啊....爷没让咱打啊。” “没让咱打,也没让咱不打,容姑娘伤重成这样,爷顾不上来,赶着回去盯着容姑娘,万一手上又出现点儿印子,容姑娘又要说他了。” 夜满点点头,好有道理,“你的意思是,爷怕容姑娘看见他手伤又裂开所以方才不亲自打他。” “现在咱进去麻袋套头打他一顿,替爷和容姑娘解心头之恨!” “对。” 夜满懂了,于是乎,二人把昨日买来的麻袋拿上,再次折返回地道。 短短两柱香的时间,莫离的哲学状态都过了三巡了,心里正想着,翟青祤这个狗东西肯定是为了策反他,才说的这一通话。 不然呢,以他这个疯劲儿,还不得亲自捶他一顿? 他正想着,地道又亮了起来,正午的光正刺眼,一时半会儿迷了他的眼睛。 两人逆着光走过来。 看不清是谁吧,但好歹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分分钟就听出来是哪俩耳背人。 还未反应过来,后脑勺“咚”的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兜头罩住。 还没来得及挣扎,就感觉腰部被人一踹,整个人往前一扑,脸磕在地砖上,鼻梁骨一阵酸麻。 “唔——!” 他吃痛一声,想不通门都没开,这二人从何钻进来的,打就打了还套个麻袋,何意味?! 这地方除了翟青祤这个狗东西还有第二个要捶他的吗? 这掩耳盗铃的幼稚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 当然他也喊不出来了,全身的力气都憋着,以此来迎接这二人的拳打脚踢。 打着打着,他眼前除了黑就是白,还浮现了师兄肖鹤的脸,以及嫂子为他庆生煮的阳春面。 —— 容忬又睡了个回笼觉,醒来时除了肩上疼,内息紊乱带来的刺痛已经到了可以勉强接受的地步。 一翻身,容曜和桃桃就在她榻前铺着的地毯上坐着,俩人面前是他们小人高的积木。 容曜的小手保护积木,桃桃则捏着一块往上垒。 垒到所有都歪歪斜斜的摇摇欲坠,容曜挤眉弄眼,搓搓手掌心,眼中散发着小雀跃,用两根手指头,捏住中间的一根积木。 缓慢、小心翼翼的抽出来。 没到,就轮到了桃桃。 桃桃这些时日长的越发圆润,人也长高了不少,女孩子本就比男孩子发育的早,两人面对面坐着,看起来一般的高。 房间里炭火还烧着,稍许撤了几个,窗户开着透气。 本就没多冷,这下更是热着他俩了,一个两个脸上有一圈苹果印。 超可爱的。 容忬刚醒,看着这俩小人儿,你抽一根,他抽一根,一点响动也没发,就这么乖乖的玩,陪着她。 身体上的那些疲惫都被可爱化了。 最后,轮到容曜时,积木哗啦啦的全倒了,俩小人大惊失色,连忙扑上去想铺平积木发出的声响。 再瞪大眼睛往容忬这边看。 立刻就和她对视上了。 容曜还以为是自己吵醒了她,小嘴一憋,开始撒娇,“阿姐~” 桃桃扬起笑脸,腼腆羞涩的冲容忬咧嘴。 容忬伸出手,他俩巴巴的爬起来,来到她身边,泪眼汪汪的。 “阿姐,你还疼不疼啊。” 容忬抬手,一人摸了一下脸蛋,“不疼。” 容曜嘴更瘪了,“胡说!昨天你回来那血流得跟杀鸡似的!” 容忬:“......” “你会说话吗?” 容曜换一种说法:“你伤得跟鸡一样!” 容忬无语,“你想吃鸡腿找你山鸡哥去,别扯我。” 容曜这个发散性思维又跑远了,“嗯?山鸡哥是男的,阿姐是女的,你俩啥时候下蛋?” 容忬无语望天。 这要不是古代,医疗条件有限,她高低要带容曜去医院查一查脑袋。 “我是人下不了蛋。” 容曜好奇是好奇,但手一点也没闲着,掏出他的好宝贝,芦苇杆儿,插到一旁的碗里,怼到容忬的嘴边。 “阿姐你快喝点,甜的。” 看着容忬咬住芦苇杆后,继续进行上一个问题,“为啥人不能下蛋,那我和桃桃是哪里来的,像大圣一样石头生的吗?” 容忬还不了解容曜? 他问出来的问题是真心的疑问,不是在搞你,也不是在整你。 于是说,“大圣是猴儿,我们是人,我们生下来就是人。” “啊.....”容曜挠挠头,“那你什么时候生个人?” 容忬又是一噎,“我为什么要生人?” 容曜:“你都和山鸡哥睡一觉了啊,话本子里写的,男的女的睡一块叫洞房,洞房完了就会下蛋,哦不,就会下崽啊!” 容忬:“......” 第274章 少儿不宜 容曜还要继续追问,容忬已经伸手,捏住了他的嘴。 “闭嘴。” 容曜唔唔唔了几声,眼里写满了求知欲,还有“你还没回答我”的抱怨。 容忬松开手,扭头问小丫头,“桃桃,他最近是不是又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书了?” 桃桃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比划:“他在大哥家,偷了哥哥的书回来看。” 容曜天塌了,“臭桃桃你肿么能出卖我!!” 容忬反手又是一捏,手动闭麦。 又问桃桃:“......什么书?” 桃桃比划:有图,有字,有两个人抱在一起。 比划完,脸先红了,低头抠手指头。 容曜见状,脑袋左右晃,终于从容忬手里挣扎出来,膀子一甩,掐着自己的小桶腰,理直气壮的: “那是大哥书房里的,都压箱底了,大哥说他不看,我才拿的!” 容忬差点要把这书归类为带颜色的,差点要骂一顿翟青祤,听言,那刚到头顶的气焰瞬间又蔫了下去,无语道: “你翻他箱子做什么,啊?跑人家家里翻箱倒柜?” 容曜这下声小了,扭扭捏捏的抓了抓自己的屁股瓣,“......大哥又不看,俺没有话本子看了嘛。” 容忬闭目。 此生最大的悔恨就是给这个臭小子看话本子认字,还要培养他的兴趣爱好。 结果怎么着,他的兴趣爱好无论是从吃饭变幻到练武,再到抓蚂蚱钓鱼,都无法丢弃这个破话本!! 她决定先把“翟青祤书房里为什么会放着这种破书”这件事记在账上,回头再问。 眼下她饿得没力气,不晓得怎么解释“下蛋”与“下崽”的区别。 于是她说,“话本上说的不都是真的,不要信。” 容曜:“那男的和女的睡一块会怎么样?” 容忬:“......会抢被子。” 容曜:“?” 桃桃:“?” 容忬面不改色的补充,“然后一个人感冒,另一个人被踹下床。” 容曜忽然感觉很有画面感,“咯咯咯”的笑,歪着脑袋凑近她,“那昨天晚上大哥被踹下去了没呀?” 容忬忍无可忍,用巴掌捂住容曜的整张脸,又觉得这样的惩罚不够,将俩手指头一弯,往他的脑袋瓜上轻轻的敲了一下。 “我看你是皮痒了,去,拿你作业来我检查。” 容曜摸着发痛的小脑瓜,委屈巴巴,“哦......” 果然,对付小孩子,就用“你作业写完了吗”打断施法,简直百试百灵。 容曜跑出去后,桃桃这才从她床底下凑出来,像颗发芽的水蜜桃。 眼睛水汪汪的凑近她,用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无声的表示心疼。 容忬香了她脸蛋一口,“桃桃,想姨姨没?” 桃桃狂点头,比划着告诉她,她在韩府的这些日子,自己都在干什么。 说着说着就眼泪汪汪的说好想她。 要抱抱。 容忬刚呲牙咧嘴的坐起来,搂着桃桃往自己的怀里抱,安娘就来了,看到桃桃往上爬,吓死了。 “哎呀,桃桃,快下来,别压着你忬姨姨。” 说着,连忙上前,把桃桃往下抱。 容忬都好笑了,“没事,是我想抱她。” 安娘说什么都不行,摇头,“不行,马掌柜说了,你这伤要是想好,日后不留下后遗症,一点重物都不能提,至少半个月不能。” 她将桃桃放床边的小凳子上,捏捏桃桃的脸蛋,随后转身去将暖手的泥炉塞到容忬手中,又十分贴心的将软枕一个接一个的叠好。 让她靠着。 忙前忙后了一圈,才拉了张凳子坐下来,将桌上温热的药端在手中,吹凉了要喂她。 容忬也不矫情,病号有啥可羞耻的,她又不是翟青祤。 刚喝两口,容曜这小子就拎着自己的作业本儿,和他从翟青祤书房“偷”来的书,上交来了。 容忬刚看第一眼,就被那四个文邹邹的,一眼就晓得什么屁事的字整破功了。 "噗——” 黑药汁儿全喷,容曜被百分百命中。 他也不嫌弃,反而一头雾水的,自己把脸上的药汁儿抹掉。 安娘刚想开口说一句,“慢点儿。” 就被她腿上那本《春里藏眠》整得剧烈咳嗽。 容忬能不火大吗,看就算了嗷,还被孩子拿到,翟青祤是要死啊!! 抓起书就扯着嗓子喊,“翟青祤!!!” 安娘又吓一跳,起身顺顺她的气,“别气别气,哎呀,小曜这么皮,没准是他自己翻的呢,别气坏了身子啊。” 翟青祤:“?” 刚从地道出来,手里拎着他特地让厨子熬的温补的药膳,就这么一嗓门儿,直接给他头发都喊竖了。 踩着轻功以最快的速度跑去,人影刚一现,从屋内就飞出一本书,直直的打在他脑门上。 脸刚一黑。 随着书本掉落,视线尾随,看着这四个大字,赫然脸绿。 轮到他嚎了一声,“容、曜!” 容曜这脖子缩得更狠了,捂着自己的耳朵,满脸委屈,缩到安娘身后躲着。 可是他背后还有个生气的阿姐,提着他的后领就将人扯出来。 容曜没招了,俩胳膊老老实实的放在大腿上,站好。 翟青祤将这本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翻了两页,明显感到神态滞涩不少。 卷起来捏进手里,大步跨进屋,这个脸色就更精彩了,黑里透红,红里透青。 “容曜,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容曜盯着自己的脚趾头,“你书房箱子底下。” 翟青祤捏着自己发痛的眉心,又问,“看了几页?” 容曜慢吞吞伸出一根手指头。 翟青祤不信,提高音量,“到底几页?嗯?坦白从宽!!” 容曜迅速掰着自己的手指头,乱七八糟的,最终比了个四,然后补一句:“报看,就没看啦......” 翟青祤将这捏皱了的图打开翻了四页,确认除了动作不雅外没有什么少儿不宜的脱衣场景。 才扭头看了容忬一眼。 二人对视:“......” 容忬抱着手臂,满脸阴沉。 翟青祤沉默了一瞬,说:“这书不是我的。”、 容曜还问呢:“那是谁的?” 第275章 这书是偷来的? 容曜还想追问,翟青祤一把拎起他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像只被掐着后颈的小老虎,四肢悬空,脚还在蹬: “大哥!你还没说是谁的!” “你管是谁的。”翟青祤面无表情的把他拎到门口,放下,抬手往门外一指,“去,跑十圈。” 容曜小脸一垮,“我跑圈干嘛?我又没犯事!” “你偷书。” “你不是说书不是你的嘛!” “你偷书还有理了,偷盗偷盗,非奸即盗,坏蛋才狡辩。” 容曜现在正是不服管的年纪,心想自己明明是来关心阿姐痛不痛的,怎么就成了阿姐大哥混合教训? 正一仰头要用歪理邪说理论,翟青祤就用一种“你再啰嗦就跑二十圈”的眼神盯着他。 容曜就把话咽了回去,委屈巴巴的“哦”了一声,然后扭头冲着屋里头的容忬喊,“阿姐!大哥让我跑圈!!” 容忬靠在软枕上,手里端着安娘重新递上来的药碗,连眼皮都没抬,“跑吧,跑完回来写作业。” 容曜:“......” 他彻底蔫儿了,跟那霜打了的白菜似的,耷拉着脑袋,慢吞吞的挪到院子里跑圈。 桃桃趴在窗台上带着他,偷偷捂着嘴笑了。 安娘说不清什么滋味,总感觉容曜像他俩的儿子,人还未成婚,竟然共同对孩子的教育出力,还是往一处使。 不由得脑补了一下,这二人若是真生了孩子。 他俩这一点就着的臭脾气和满身的力气、灵活的脑袋、淬毒了的嘴、漂亮的脸蛋...... 岂不是能生出一个比小曜还要魔的魔童?? 她腾了腾位置,心想这二人肯定要因为这本书吵起来。 这种书出现在男子的房中,哪怕是别人的,也是家人要为其娶妻做的准备。 阿忬该不高兴了。 谁料,翟青祤将食盒撂下后,重复了一句,“书不是我的,孟愈的。” 然后又道,“孟愈曾经说过亲,退了。” “京城有个规矩,男子说亲后,家中会寻一本书学习,咳,信不信你改日问他。” 容忬翻个白眼,也没说信也不说不信。 “我不管你藏了几本,别让容曜看见,他什么尿性你不晓得,啥都要尝试一下,我可不想我的好弟弟上你家待了一圈回来成了个变态!” 翟青祤一顿。 嗯? 她生气是因为容曜看了,不是因为这本书是他的? 他眼一眯。 心里开始延伸出几个问题,她为什么不生气,是因为不在乎他看没看过,还是说,她看过,还看过不少? 毕竟,在青州时,他从她那堆破箱子里搜出一大堆带颜色的话本子!!! 好了光想想就是脑袋冒烟儿的程度。 木着脸,直直的站了起来,转身出门,像头牛似的冲出去陪容曜跑步去了。 容忬:“???” 何意味? 她都没开始挂脸子,这狗东西干嘛呢? 她一脸迷惑的看着翟青祤像个炮筒似的冲出去后,追着容曜后面跑。 容曜从震惊到无语。 远远就传来他的疑惑,“大哥,你为啥也跑啊?这书难道也是你偷来的吗?” “闭嘴。” “大哥!你慢点,我追不上了!!你跑这么快干啥呀?” “消食。” “你也妹吃饭啊.....” “.......” 容忬觉得这个院子里病的最轻的明明是自己。 安娘这一日的担惊受怕,心口钝痛,全部被一扫而空,捂着肚子,憋笑憋的实在难受。 将翟青祤带来的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炖得金黄的金耳山药排骨汤,还有鸡丝汤饭。 份量都挺足的,生怕容忬吃不饱。 她实在不好说什么,他们俩的事也不是她能操心的,便道,“阿忬,你吓死我了,你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都想随你而去。” 容忬:“......你再说一句这种话,你也跑圈去。” 安娘:“......” 每次和大丫说话都这样,再多的愁云惨淡一下就散了,随即,她自己痴痴的笑了笑。 笑完,愁色一点也没少,“阿忬,我知我帮不上你,现在,村民们包括张赋哥都被韩相抓来了京城。” “昨日我见到了他们,虽然身上都没有什么伤,但背井离乡,又被韩相的人看守,肯定是很不安的。” “前几日,你不在这时,我见到了唐公子。” 容忬喝了一口送到嘴边的排骨汤,“唐如风?” 安娘点点头,“是,他来拜访,说相爷想在京城开绣铺,看上了唐家手里的一间铺子。” “他说可以送。” 容忬:“铺子的地契,韩渊已经给我了。” 安娘愣了一下,手里舀汤的勺子悬在半空,“给你了?是唐家的契吗?” “不知道,没来得及看。”容忬说。 安娘知道她说的这个没来得及的意思,像个黑色笑话,反正她一点儿也接受不了。 “他当时说话时,语气像是已经在替韩相做事,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想借着你攀上相府,可地契已经给你了,说明相爷拒绝了他,才找的我们。” 容忬听得出来安娘的语气,无非是感叹这个人,利益所驱。 当初在青州,开春日宴前,他就想分一杯羹,于鸢拒绝了。 唐如风这个人表面看上去温和,对女子还算客气。但他有天下大部分男人的通病,压根瞧不上女子。 他能服容忬,只是暂时的,当然也可能并不是服,而是看上了容忬身后的翟青祤。 所以没入股也对春日宴的建设十分上心,她们给钱,他办事,报价也不高。 容忬与安娘退出春日宴的经营后,全权丢给了于鸢,为了更快的打通西域的市场,只能与唐如风合作。 他翻脸得还是很快的,在晓得她们上京后,开始给这条线路的运费提价,导致春日宴的成本大幅提高,收益一降再降。 于鸢便被挤了出来。 容忬思来想去,这唐如风不可能不晓得,她与于鸢关系还不错,光是他言而无信这一条,都不可能再有合作的机会。 此次上门,没准儿是来警告她们的。 唐家现在是韩渊的人。 想到这,容忬感受到了这个战场的焦灼,简直是千军万马,前腹背都在受敌啊。 好好好,燃起来了! 第276章 胡子刮了 再一次见到村民,是两日之后。 陈有粮一家,周伯一家,张赋与吴翠翠夫妻,几乎是与容忬稍微来往密切的人,都被韩渊“请”来了京城。 他们见着容忬,第一时间不是激动于她的身份,反而看她伤痕累累的样子,全部号啕大哭。 这场面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大丫啊,你不知道俺们家全被烧没了啊!!” “连俺家祖坟都被烧平了啊,日后回去,老祖宗都找不到,上坟都找不着北!” “要不是张赋机灵,察觉那人笑里藏刀,连夜召集村民往你家地窖跑,就那把山火,一村的人命啊!” 越听容忬脸色越差劲。 吴翠翠看着她这气色,心疼得不得了,连忙打断,“都说点儿好的成不成?” “那句话咋说的来着,钱财都乃身外物,房子烧了咱再建,树没了咱再种,人没事就好!” 说完,她便拉着容忬的手,坐到她身边的软垫上,一脸疼惜的搓搓她冰凉的小手,“大丫,你放心,村里人啥事儿没有,孩子们都活蹦乱跳的。” “下次别再为了咱们,受了伤还骑马,颠坏了,我找谁赔我一个好大丫?” 说罢,吴翠翠忍也忍不住,搂着容忬的肩头也开始哭。 前面是几个老爷们嚎,耳边又是翠翠姐嘤嘤嘤,容忬脑壳都胀了。 但这有啥可劝的? 他们担心才哭,她担心才骑马。 只能安慰的将手掌放到翠翠姐的背后,有一下没一下的拍。 便是这种无声,让村民们的心更是悬着。 张赋左右瞄,确认这四下没有他不认识的人,才压低声音问,“大丫,你咋好端端的成了相爷的女儿?” “我可记得,你是你爹亲生的!” 容忬:“你这话说的,我爹又生不出我来。” 张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啧,别人都说你和你爹长得不像,其实我觉得像,你和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特别是眼睛和鼻子。” “那会儿我还小,经常上你家后山打鸟,饿了就上你家讨口饼吃。” “你爹那会儿很少与村里人接触,也不让我进门,水和吃的就放门口我自己拿。” “我可偶然见过一次你爹把脸上的胡茬给刮了,白白净净的,跟你一样。” 张赋对着她这脸比划,又道:“下巴,也是这么尖。” “我当时以为你家换人了,上哪里窜个仙人出来,长的水灵灵的。” “后来你爹在村里走时,都是大胡子示人。” 容忬:“......那你见过他裸着半身时,身上有没有印子,图案之类的?” 张赋绞尽脑汁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身上没有,手上见过。” “手臂内侧,从手腕到腋下,一条暗红色的线,当时我以为是他受伤了,还问过呢。” 张赋说,过几日再看,这线就没了。 容忬追问,“他刮胡子,你总共见了几次?” “呃,”张赋挠挠头,最终十分笃定的说,“容曜出生那一年,年底年初,还有八月到十月,他把胡子刮了。” 容忬:“......” 她有点怀疑,她这个娘不喜欢容爹留胡子,所以容爹每次见着她都把胡子刮了。 小别胜新婚,许久未见,两人干柴烈火,中了个容曜,只能生了。 无论怎么样,一切的猜测到现在都有了印证。 爹娘就是榜上那俩要造反的,而问昭确实是她大姨,不是娘。 依原著设定,此等功法不可逆,清空内力转架旁人后,当场化成血水。 那大姨为何要死?是为了保守秘密,为了前朝的小皇帝,还是只是不想见韩渊了? 不至于吧,对自己这么狠吗。 容忬想多了又头疼了。 手肘撑在茶几上,手指戳着眉心,给人一副疲惫的模样。 这让他们都很痛心。 便说,“大丫,你放心,我们晓得你与瞿兄弟有难处,我们不会拖你后腿的。” “来之前,我就和大伙说过,到了京城,不管是谁问,咱们都说不知道。” 周伯符和道,“对,咱们就是一帮乡下人,啥也不懂,问了咱就装傻,问多了就哭,哭他们也没辙。” “现在可是天子脚下,不是那深山老林的,再放火,说不过去了吧?” 陈伯搓着手,小声说,“就是......大丫,你那地窖里头,真的啥也没有吧,我们可在里头蹲了一天一夜,啥也没见到。” 容忬摁着眉心,有气无力的道:“没见到就对了,因为啥也没有。” 众人松了一口气。 吴翠翠又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里头都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在里头大气也不敢出,就怕坏了你的事儿!” 松懈下来的几人能开玩笑了。 “你大气不敢出?你呼噜打得比咱家牛还响。”张赋冲她咧嘴。 吴翠翠脸一红,抬手就往他腰子上捶,捶得张赋嗷嗷叫,一蹦一跳的在院子里跑。 陈有粮与周伯在旁跟着乐。 可是容忬笑不太出来。 眼底下偷来的热闹,不是真的热闹,而这偷来的闲和安乐,绝对不是真的安全。 她自身都有点难保。 要想在韩渊手里活下来,保住这些人的命,该怎么办? 几人探视的时间并不久,很快有几名侍从来叫他们,说,“该回去了。” 他们这才依依不舍的起来,一步三回头的冲容忬说,“大丫,你好好的啊,莫要担心咱们。” 容忬目送时,仔细看了看那几名侍从的步伐,都是走路无声的练家子。 但凡她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如韩渊的意,他们连逃跑都逃不掉。 安娘见容忬在发呆,还以为她身子不适,想将她扶回屋子。 容忬却自己站起来走了几步。 说,“安娘,铺子的事儿,就按韩渊的意思办,他说往哪开,就往哪开。” 安娘没听懂。 这句话,也与容忬的行事作风有悖。 看来,在她的印象中,容忬绝对算的上一个强硬且决不屈服的人。 她也绝不沾别人的好处,更不会因为自己的利益让旁人为难。 安娘便说,“这样一来,铺子的话语权,便不会在咱们手上。” 容忬拍拍她的肩膀,“安娘啊,你还是太年轻了,韩渊现在是我爹,我爹让我开,话语权就该是我的。” 第277章 不要轻易对男子呲牙 别人不晓得,安娘还不晓得吗。 韩渊先是叫了一群人威胁她,肩上的伤就是如此出来的。现在又放火烧山,又将人抓来,此等行径,哪里是那传说中的仁慈? 分明与那杀人吃人的山匪无异。 容忬这叫啥,叫认贼作父。 认得还挺干脆。 安娘一时无话,心想,认贼作爹,真爹听了不得气死? 好在真爹不知所踪。 俗话说,人都是说不得,越说,他出现的几率就越大。 傍晚时,容忬看着容曜这小子满院子撒野了几圈,时不时倒挂在树上,像个猴儿似的晃荡。 看得都头疼。 喝了两碗苦药,正准备继续倒头睡觉,恢复生机。 翟青祤领着马掌柜又来了,看样子是到了扎针的时间。 翟青祤避嫌,站在外面,与容曜说话,马掌柜自己进来的。 之前是情急,现在人醒着,他又不是医者,该避还是得避。 马掌柜自己拎着箱子进来,嘴里嘀嘀咕咕,"多此一举。" "抱你抱得像守命似的,对着你耳朵说了几百遍对不起~对不起~" "避嫌?明天给你俩蜡烛摆上得了。" ”容忬:"……你越来越猥琐了,真的。" 马掌柜胡子一吹,乐了,继续调侃她,"好好一姑娘躺人小伙子怀里,说的第一句话是'硌死我了',怎么着,你都已经想到,他胖不起来,常常硌死你?" 容忬忍无可忍,抓起床上的枕头就往这老头身上扔。 马掌柜乐呵呵的接住,将枕头抖平整,放到一旁。 把手枕放到榻上,示意她把手放上来。 见这老头总算把自己的嘴管住了,容忬才慢吞吞的将手搭上去。 半晌后,马掌柜道,“事已至此,我便没有什么好瞒你的。” “当初你爹离开青州,是不想让你们姐弟俩趟浑水,你小弟还小,你,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心除了吃就是睡,但凡你爹把你们一起带走。” “没准半道儿上就能死。” 容忬:“我爹真造反去了?” 马掌柜抬了一只眼,“你咋知道?” 容忬:“我还知道你是个练家子,哦,就是腿上功夫不太好。” 马掌柜:“......你咋看出来的?” 容忬:“嘿,这不承认了么。” 马掌柜差点没被她气到,捏着一根针猛地扎进她手腕的穴位里,那酸胀的痛感一上来,容忬老实了。 见她不叭叭了,马掌柜的手稳了许多,“倘若这天下,当真太平,谁愿意去造反。” “你爹你娘,被束缚了一辈子,一辈子为着大周的皇室而活,好不容易安稳几年,也是在生你和你弟弟的时候。” 于是,容忬就听到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十七年前,周文帝沈逐星继位时,年仅七岁。 周武帝留给他了三样东西:一把龙椅,一纸遗诏、十二个暗卫。 那把龙椅坐上去硌得慌,他太小了,脚都够不着地。 那遗诏上写着“韩渊可托”,但韩渊那时候还不是丞相,只是个刚上任的刑部侍郎。 因为稚子对父亲的信任,可托,对沈逐星来说,便是可全盘托出。 沈逐星便把暗卫的使用权,交付给了韩渊,也就是这时,问昭作为暗卫营的女统领,频繁的接触了韩渊。 韩渊此人心有千万个窟窿,说话温和,气质儒雅,用容忬的话来说,他的那双眼睛看狗都是深情的。 沈逐星还小,问昭可不小,相反她十分的聪明,对于这种男人,警惕心十分的高。 韩渊说十句话,她能“嗯”一句,都算是不错了。 容忬的问题来了,既然不喜欢,两人是如何纠缠到一起的? 这又要往前追溯几十年。 问昭还年幼时,曾随师父下山历练。那年也是大雪,处处闹饥荒。 路遇山村,遇见一个少年被几个壮汉拳打脚踢,只为护住手中的馍馍。 师父出手相救,是问昭拽着他蹲到一旁,看师父解决坏人,并将自己的干粮分给了他一半。 并冲他友善的笑了笑。 惊鸿一笑,在这小小的少年心中留下莫大的震撼,他兴许从未想到,有一日还能与这位女孩相见,对方认不出自己,也不爱笑了。 他便用尽了一切的方式,想找回这个笑脸,想将独属于沈逐星的温和,归还到他的身上。 他很会演,将自己的欲望和阴冷全部埋藏在慈悲之下,让沈逐星对他的感情如父如兄,让问昭对他的信任一点点加深。 愿意用自己危险将他护在身后。 韩渊本可以一辈子这般,辅佐年幼的皇帝,携手这个心怡的暗卫女统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他不满足,也无法忘却。 自己的阿父阿母,在周武帝带兵打来时,头首分离在自己的眼前。 他的族人,他们的子民,在一骑铁马之间化为血水。 他如今所有的情感剥离,是因看着父母族人人头落地,是情绪受到猛烈冲击后导致的。 后来他被路过的商人捡走,因他听话懂事,辗转送入了书院,读了书,考取了功名,才一步一脚印爬上了如今这个位置。 他藏的很好,所有人都以为他出身清流,没人知道他是当年周武帝扩张版图时,某一个被踏平的小国遗孤。 当他的仇恨与救赎混成一股泥潭,无法区分时,他的情绪和欲望就变得扭曲而混浊。 周武帝剥夺了他被爱的权利,那他就剥夺沈逐星被周武帝爱的权利。 利用了所有人的信任,与当今周瑞帝,逼宫造反,暗卫营拼死护着沈逐星逃走。 听到这,容忬脸拧了一下。 说:“果然,女子还是不要轻易对男人笑,真挺可怕的。” 马掌柜扎针的手一顿,“......这是重点吗。” “这当然是重点,对陌生男子呲牙,下场就是如此之可怕,你看,多么的变态。”容忬说。 马掌柜叹息一声,“改朝换代,有人死有人亡,有人可恨便有人可怜,你爹又何尝不是,作为西流遗孤,以王室子的身份为他国效忠,哪怕他足够的忠诚,总有人疑他心怀不轨。” 第278章 快吃,猪仙女 她无法评判韩渊为了报仇所做的努力是对是错,这就是一个选择问题。 他的选择带来了后续的悲剧,这个悲剧是谁带来的,是他要复仇带来的吗? 还是周武帝扩大版图带来的? 一个帝王,以平定他国的奴役,以人献祭的不公,选择去解救万民,期间遭遇的对抗,这边是利益冲突造成的后果。 真要论对错,老天爷爷奶奶都论不明白。 同样是遗孤,容爹选择了效忠,他又不恨吗,他大概是更接受不了,将人分尸献祭的残忍。 听完这个故事,容忬也没有别的评价了,马掌柜将她手上的针一根根的收起来,仔仔细细的擦拭。 马掌柜继续道,“假如你以为,他是为了复仇,那他大可以一刀劈了沈逐星。” “他以寻找问昭的借口,屠戮了多少江湖门派,又杀了多少的百姓。” “这些都是周瑞帝默许的。” “那些可怜的人,到现在还忘不掉他们的师兄弟,那些死在地下的亡魂,到现在也放不下他们的子女。” “这些人你都认识了,不是吗?” “你还与他们一块杀过山匪呢。” 还有谁。 葫芦七兄弟呗。 容忬:“.......” 老马现在就像个在劝说她“武装起义”的人。 她试探性的问,“我爹娘进京了?” 马掌柜小声说,“你很快就见到他们了。” 容忬道:“你是被韩渊抓来的,他怎么放心你和翟青祤走这么近?” 马掌柜道:“因为我是个医者,他要我来把你救活了。” “晓得你不会承他的情,把我丢给翟青祤,你好接受。” “我觉得你认识他。”容忬说。 马掌柜手针包的手又是一僵,“你爹说你笨,我看你是开智太晚,一开就一飞冲天。” “我不便与你说这么多,管好你自己便是,这个你拿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枚白玉细戒,小声嘱咐道,“养好伤,有机会进宫时,去藏书阁二层,帮你爹拿点东西。” 容忬无语:“我不造反啊我先说,我一小老百姓,干啥呢,赶鸭子上架呢?” 马掌柜将药箱挎上,一本正经的看着她,“无人逼你,但你看看村民,他们的命在韩渊手中,就如杂草,你可以屈服一辈子,但你这个性子,真能屈服一辈子吗?” “谁都不是生来大义。” “大丫,你好好想想。” 说罢,马掌柜便起身,离开了屋子。 容忬盯着地上的黄昏,莫名想到了雾归山上的血色,还有那连绵起伏得山火,吞噬掉的黑夜。 她在想,自己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想过普通的生活,但是这种普通的生活,像藕线似的,掐一掐就断了。 哪怕人再渺小,这个线就不能是鱼线,金丝银线,铝合金线吗? 行吧。 容忬自己翻身下了床,慢吞吞的将那染上晚霞金光的绣鞋穿上。 开了屋门。 翟青祤站在院中的树下,目光平和的看着容曜挂树上当猴儿。 晚霞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翟青祤的肩上,把他这墨色的衣袍染出一层暖色。 容曜倒挂在树枝上,两条腿勾着树,脑袋朝下晃悠,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正往翟青祤衣襟里塞。 翟青祤手悬在他的下方,手掌护着他的脑袋,大概是怕这小子掉下来磕脑袋。 容忬莫名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也喜欢这样挂树上转圈,老妈也是这样护着的。 翟青祤说话一股爹味,现在莫名增添了点儿妈妈味儿。 她想问翟青祤晓得自己的事儿吗。 又觉得多此一举,这人好歹是个柿子爷,查查就晓得了。 啧,你说说这个狗东西是不是故意带老马来游说她,好把她拉到他的复仇阵营中? —— 容忬在雾归别院待了没几日,马掌柜的医术高明,药下得猛,内息平得非常的快。 翟青祤也说到做到,白日见不到他,傍晚时分总会抽点时间,拎着个食盒来吃饭。 今日是某酒楼的招牌,明日就是某酒楼的新菜,但每天就两盘菜一盆汤,份量贼大,有荤有素。 容忬问他:“不是说好一百个菜吗。” 翟青祤就斜她一眼,“这么大一盘,给猪吃都吃不完。” 容忬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哟,该不会答应我的一百盘菜,打算分期付款是吧。” 翟青祤不懂啥叫分期付款,但这字面意思总能拆解个明白吧。 咳嗽了一声,往她碗里夹一块卤腱子肉,“吃吧,猪仙女。” 韩府的管家每日准点上门,表面上没有催促她的意思,只说,“相爷甚是惦念大小姐。” 有时是安娘开的门,回答:“阿忬伤还未好,不易走动。” 次数一多,管家便说,“相爷说了,陛下准许太医来为大小姐诊治,大小姐在此多待一日,太医不好上门。” “若大小姐担心府中有人寻事,相爷说了,能打包票,所有有可能找大小姐晦气的人,现在都很是安分,大家都是一家人,一定会和睦共处的。” “再者,”管家微笑,“高夫人才成为大小姐名义上的母亲,现在夫人病了,您该回去探望一二。” “不然,便是打了皇后娘娘的脸。” 高氏毕竟是因为皇后抬为平妻的,她若是病了,容忬躲着不见,传出去,便是对皇后有意见。 安娘还想再找借口,也找不出来,皇后都抬出来了。 回头与容忬说出担忧,也没用。 容忬早就在这闲出屁了,将手里的银票分了一半给她,交代她好好经营绣楼,顺便帮她多买些药材,她要造血。 钱在京城像石头,一把一把的扔,一下就没了。 回到韩府时,是白日,秋末的清气卷起了落叶,四处透着悲戚之色。 下人们对她的态度从无视变为了拘谨、热络或者谄媚。 高珠玉身边的嬷嬷亲自来迎接她,没说几句,便将她领去探望。 路过孙蓼兰的院子时,门没关紧,好似有白布在梁上晃悠。 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随着秋风往她鼻子里钻。 容忬想,该不会是孙蓼兰死了吧。 第279章 他真的好狠 到了高珠玉的院子,院中的熏香浓厚得近乎散不开,烟雾层层叠进,莫名给人一种掩耳盗铃的感觉。 容忬鼻子比较灵敏,嗅不得这个气味,连连打喷嚏,走到院外的拱门处就止了步。 嬷嬷十分为难,脸色起伏不定,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与高珠玉知会。 现在的相府,上上下下都晓得,除了相爷,最怠慢不得忤逆不得的人便是容忬。 不多时,嬷嬷折法说,“您请进,熏香老奴都盖上了,待会儿就散了。” 容忬这才解释了一句,“心肺有伤,实在嗅不了烟味儿。” 嬷嬷听言点了点头,觉得容忬还算好说话,幸好不是个娇纵的性子。 不然,三天打死两个,两天吊死一个,相府有多少条人命够消耗的? 容忬还是小等了一会儿,才进的院子。 踏进室屋时,高珠玉病怏怏的半躺在榻上,脸颊浮着不太正常的红,脸色腊黄还发青,眼神也是混浊的。 容忬看着这病有点糟糕啊,哪里是风寒感冒带来的,像惊厥。 “来了,”高珠玉放下手中的药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勉强的冲她笑了笑,“坐吧,伤好些了吗?” 单是说这几句话,高珠玉都已经累得喘气。 “你这是怎么了?”容忬自己拉开榻前的凳子坐下,杏眼直勾勾,细细的审视她。 高珠玉抬眼,让嬷嬷去将丫鬟都遣到几丈外,再将门窗都闭上。 她才缓缓和容忬道,“孙蓼兰,死了。” 容忬一顿,她着实是没想到,一国之相的夫人,这么快就下线了。 “怎么死的?” 高珠玉的脸更青了,咳嗽完了,又干呕了一声,才道,“我.....亲手杀的。” 容忬:“......” 行,难怪惊厥呢。 不说朝夕相处,好歹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亲手杀,这不是在磨练人心智吗。 韩渊这是在干嘛,养蛊啊? 高珠玉又是一个猛咳,说,“相爷说,身为他的夫人,该替他分忧。” “孙蓼兰纵使有错,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半生,怎会落一个如此的下场?” 容忬离开韩府的这些时日,韩府犹如人间炼狱。 孙蓼兰被关进院中,还曾大发雷霆,与嬷嬷说,要让容忬好看。 蕊姨娘还好声好气的,加以附和,怒骂容忬是一个乡下人,以此来讨好孙蓼兰。 谁也不曾想,这是她们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先是一碗毒汤,再是一根白绫,韩渊的人,也就是从寒,拿着一张纸,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的盯。 高珠玉得顶着二人的破口大骂与辱骂,让嬷嬷逼他们喝汤,这毒药并不是特别猛,饮下后奇痛无比,一时半会儿又死不掉。 半死不活时,从寒便盯着她们将两人挂起来,活活的吊死。 高珠玉亲手干完这些,从寒又念了一句:“每个人要再扎两刀,往这扎。” 他还比着自己胸口,“要直上直下,显得像行刺的。” 高珠玉所有的恐惧都被这个行事作风狠绝,无半点情绪的人整崩溃了。 说到这时,高珠玉的手又开始抖了,她攥着帕子又干呕了两声,“我一早就知晓,该知晓,这世上没有什么人能阻碍得了他,人命在他眼中,不过就是一株杂草。” “我见过很多人死在韩府,我以为......这些都不算什么。” 容忬还能说什么,高珠玉此时的痛苦,是来源于自己丈夫,连孙氏,一个诰命加身的人都能随意处置,那她呢。 有几个胆,生出异心? 他一个人变态就算了,还要用这种方式,拉所有人下水。 高珠玉又说,“他根本不在乎她是否有子嗣,韩贵妃触怒了圣颜,被限制于宫中,韩子璋的疯症正是他要我下的药,现在,他已没有个月可活了。” 容忬:“......” “他真的好狠,真的好狠。” 容忬没有接话,她只是在想,若用利益来梳理韩渊的行为,这一切无异于自断双翼。 贵妃是他女儿,韩子璋是他嫡子,哪一个掉了都伤他的面,除非这个孙家原先有他的把柄在,现在只是恰好借着个名义发威。 高珠玉抬眼看她,看了很久,她忽然发现容忬在听的时候,表情不会变,只会点细微的变化。 不是消化,就是一种简单的记住。 “你不害怕吗?”高珠玉问。 容忬道:“还行吧,他一巴掌都快拍死我了,不害怕那也是假的。” 高珠玉:“她的女儿们还不知道,只晓得她们的母亲病了,去庄子养着,相爷说了,过段时日,便说是病故。” “你说,谁会信?” “谁会信一个刚升上平妻的人的话?” 说罢,她那张脸上写的满了痛苦和苦涩,自责,愧疚,悔恨,恐惧。 复杂得连五官都模糊了。 容忬本就不善于劝人,高珠玉与她也不是很熟,说这些,可能真是把自己当成问昭的女儿,试图在她身上寻求一份安全。 就像当初问昭为了她的命留下一样。 容忬选择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解决问题,道:“你是不是一直嗅到血腥味儿,睡不着?” 高珠玉一顿,似乎是没想到,容忬在听她诉苦时,与问昭的态度高度相似。 容忬道:“嗅点臭的,方才来的时候,看见有花匠在沤肥,挖一勺来嗅,嗅到吐,你就想不起血腥的味道了。” 高珠玉苦笑,“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只听明白了我忘不掉血腥味儿?” 容忬道:“别的可以暂放,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永远病着,就什么都干不了。” “与其害怕,不如想着,怎么让别人不敢让你害怕。” “这个给你,”容忬从自己兜里掏出一瓶翟青祤拿来给她的安神药,放在桌上。 这药她不爱吃,太安神了,吃了睡起来跟死猪似的,所以她带身上打算当蒙汗药使。 “照我说的,好好休息,过几日就好了。” “高姨,你好好的,我娘应当会很欣慰的。” 高珠玉眼眶湿润,多年以来那些硌人的惊惧和害怕,无人知晓的痛苦,被她轻飘飘的往下烫。 第280章 咸松饼 容忬还是坐了一会儿,直到高珠玉情绪平稳,才道:“忬儿,我能如此叫你吗?” “你如今在我名下,高家进了吏部,正是水火之中,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求你,在你父亲面前,行事再婉转一些。” 容忬点点头。 是如此,高家进了吏部,说不准没几日就就替代孙家成为吏部尚书。 她不婉转一点,韩渊有大把的理由折磨人。 本来软肋就多了,还造了个软肋出来。 好啊。 就这沉默的功夫,管家便来叫人了,隔着厚厚的门板,声音传进来,“大小姐,相爷请您到书房用晚膳。” 听言,高珠玉脸色一变,抓住容忬的手。 “你好好休息,药按时吃,饭也要吃。”容忬拍拍她的手,径直站了起来。 高珠玉观察她的脸色,苍白中透出的底色是红润的,眸色毫无错乱,并不为她方才说的这些残忍而改变。 兴许,她真的是相爷与昭昭的女儿呢。 一样的冷酷。 高珠玉放了手,嘱咐嬷嬷,“给大小姐拿些咸松饼,一同带去给相爷尝尝。” “相爷许久未尝到,该惦念了吧。” 嬷嬷已然将食盒放置在容忬手上,送她出了屋门。 周管家迎上来时,容忬正揭开食盒的盖儿,咸松饼就是咸肉松做的馅饼,色泽金黄,一共八个,垒成了小塔。 他眼睛模糊,一般都是靠嗅觉辨人,容忬身上的气味被药覆盖了,一时间只嗅得到咸松饼的味道。 于是冲着空地作揖,“大小姐,相爷应当想念这一口了,夫人真是有心。” 容忬看着他冲空旷处说话:“.......” 不由得说,“我在这边。” 周管家一顿,朝着她声源处扭头,脸皱巴巴的,两眼朦胧,好不容易确认清楚,讪笑道,“大小姐恕罪,老奴眼睛不好,您这竹叶色的衣裳与树融为一体,看不清。” “请吧。”他朝泥巴路伸手。 分明旁边就是青石板路。 容忬又问了:“相爷的书房在泥巴地里啊?” 周管家从善如流的将手一偏,“哦,老奴看不清,劳累您带个路。” 容忬:“我不认路啊。” 周管家:“您说笑了么不是,夜里饿得睡不着,还将相府的厨房摸了个遍呢。” 容忬:“......” 行,这变态身边全是深藏不露的人才。 但这会吓到她吗,完全不会。 她便问了,“那你晓得我饿着,为什么不给我送点吃的,让我满府上蹿下跳,我不累的吗?” 周管家:“......” 大小姐到底有没有“害怕”这个情绪,这句话表达的意思不是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相爷的监视下吗。 怎么车轱辘又滚到吃的上面了? 周管家沉默了一会儿,努力的寻找一个不会让她继续问下去的回答,找不到。 最后他放弃了,道,“老奴是怕送去的吃的不合大小姐胃口。” 容忬:“你不送怎么知道不合我胃口。” 周管家:“......” 他决定闭嘴。 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有些人你越解释他越来劲儿,有些人越顺着他的话说他越离谱,但容忬偏偏是第三种,你闭嘴她也要说。 容忬:“再说了,我大半夜翻厨房翻出来的都是剩菜,你们相府那么大,厨子那么多,剩菜都不如我在青州吃的隔夜菜新鲜。” 周管家:“大小姐说的是,老奴回头让厨房给您留一份宵夜,现在相爷等着呢,全是好菜。” 这回他不拿自己眼瞎的乔了,赶紧走前面,带路。 容忬心里呵了一声。 谁玩谁呢,老变态。 周管家这回走得急了,在府中住了几十年,闭着眼也能摸清路。 可也遭不住容忬难缠,问他:“晚上送什么吃的?” 周管家:“您想吃什么?” 容忬:“烤鸭。” 周管家:“......大晚上吃烤鸭啊?” 容忬:“那怎么了,你大晚上还有时间看着我在府中飞翔,就不能花点时间给我烤只鸭?” 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来容忬在讽刺他,但这语气不像啊,简单天真得很。 周管家彻底服气了:“行,烤鸭,老奴亲自给您烤。” 这句话依旧换不来容忬的闭嘴,话题又崩回前面那一个,“你们家相爷喜欢吃咸松饼?” 经过这一番语言的较量,周管家就输在弯弯绕绕上面,一下摸不清容忬的套路,脱口就道: “昭夫人,呃,也就是您的生母爱吃......” 容忬:“喔。” 她不咸不淡的这一声,直接将周管家的冷汗逼出来了。 好啊,这要不是相爷亲生的都说不过去了,心思缜密难测,看似胡搅蛮缠实则字字藏针。 短短几句话就将话套了,周管家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 他决定容忬再说什么他都不要多嘴一个字。 结果呢,容忬这一路上一声也不吭。 直到临到韩渊的院中,他已然正襟危坐在凉亭中,身披一件狐裘。 庭中灯笼摇曳,将他这儒雅的气质衬得几分病态。 确实如管家所言,桌上的菜很是丰盛,手边还有一壶酒,一副杯子。 “来。”韩渊听闻声音,眼含仁慈笑意,冲她招手,“坐。” 徐徐又望了一眼行色匆忙的周管家,没说什么,吩咐道,“给大小姐拿毯子来,炭火添足一些,把汤拿去热一热。” 周管家弯腰应了,一溜烟就跑了。 容忬将食盒随意的放在庭中侍女的手里,另一个侍女将垫铺上,她才坐下。 二人之间的气氛,一个装慈父遗忘自己下重手,一个装真女儿冲他笑了笑。 韩渊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是我手重了些,为父与你道歉,你娘走了,我一时,情难自抑。” 容忬听着怪恶心的。 脸上半分显露没有,只是微笑,“这是高夫人做的咸松饼,我尝着还挺不错的,管家说你爱吃,我便从高夫人那拿来了。” 韩渊笑容中带着一丝感动,“没想到你不怪我,还想着我。” 容忬微笑,“我当然怪你了,怪你这么多年不来找我,但是也情有可原,我能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