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换嫁大佬,渣夫哭着求复合》 第一章 半点坏处都没有 1982年,盛夏,家属院里那几棵老槐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地嘶鸣。屋里的门窗都关得死死的。 程知柔瘫坐在一只矮小的木头小凳子上,肚子圆滚滚地高高隆起。 对面的高岸伟唇瓣翕动,程知柔根本没听清,只死死揪住最后两句话。 “这孩子,必须拿掉。” “我现在正在提干的关键档口,新政策刚下来,我得带头响应、做榜样,柔柔,你得替我想想,别让咱俩难堪。” 他脸上挂着笑,话里半点转圜都没有。 程知柔脸色发白,看着自己的大肚子苦笑着:“高岸伟……为了怀上这个娃,我付出了多少,你不记得了?” “柔柔……” 他声音忽然软了一点点:“你想要这孩子,我难道不想吗?” “可眼下实在不行。咱们不是还有小轩吗?当初他亲妈托付给你的时候,你当着人家面拍胸脯保证过,把他当亲儿子养!” “六年的朝夕相处,他何尝不算你的亲儿子呢?” “现在倒好,你一怀孕就被单位退了工。人也走样了……” 他飞快扫了她一眼,眼神嫌恶急促,立马就扭开脸,“总之,这胎,不能留。” 程知柔慢慢转过头,视线缓缓移向旁边歪着脑袋的高小轩,不对劲,今天这孩子怎么越看越像高岸伟? 特别是那眼睛。 “我已经托你妹妹程雪约好了你们医院妇产科主任,今儿下午三点,你就过去做手术。等我顺利升上去,咱再好好备孕,行不行?听话,走!” 程知柔站起来,挥开他伸来的手腕,一点点往门边缩:“高岸伟!谁给你的脸替我拿主意?这孩子我生定了,我……” “咚!” 话没说完,后背猛地撞上桌沿,肚皮狠狠磕在那截粗糙结实的木桌棱上。她懵懵地回过头,正撞上高小轩咧着嘴冲她笑。 她还来不及张嘴,小腹突然一阵钻心的绞痛。 温热的血缓缓淌下。 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高岸伟西裤的裤脚,“岸伟…快…快送我去医院…救救孩子…求你…” 尾音还没落下,身体就已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 高岸伟却猛地往后退开半步,“程知柔,事儿都到这份上了,那就随它去吧……天意如此。” 血在她身下迅速摊开。 意识正一点点碎裂,耳朵边却忽然听见一声清晰的关门声。 接着,一道软得发腻的声音,悠悠飘了过来,居然是妹妹程雪。 “伟哥,你咋还磨蹭着没带柔柔去……”程雪像是才刚刚瞥见地上瘫着的程知柔,嗓音倏地一转,立刻软了几分,“伟哥,柔柔为了你前程,真豁出去了啊!姐姐就是比我强嘛……” 程知柔耳朵里嗡嗡作响。 “既然柔柔自己点了头,咱就别扭捏了,半小时后送她上医院。孩子总算彻底清干净了。” 高岸伟嗓音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可吐出来的话让程知柔彻底呆滞。 “不用折腾了,就当不小心摔了一跤…雪儿,等这事儿办妥,我立马娶你。让小轩以后天天围着亲妈转,热热闹闹长大。” 程知柔和高岸伟结婚整整八年,她一手带大的六岁孩子,竟是程雪生的? 她压根不知道—,高岸伟早跟程雪勾搭上了!她还傻乎乎地盼着怀个宝宝,盘算着怎么把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结果六年的掏心掏肺,全喂了狗!她不是笨,是太信他! 意识一点点飘远,一滴泪顺着她太阳穴慢慢滑进鬓角。 高岸伟,下辈子我一定要让你为孩子偿命! …… “柔柔,听舅妈一句劝!舅妈啥时候坑过你?” “外地男人不靠谱!就算你们写了整整两年的信,学着城里人谈什么自由恋爱,可男人的心啊,说变就变!” “雪儿就不一样了,从小脑子活络,比你多长两个心眼,让她顶替你去相这门亲,明面上是委屈你,实则对你只有好处,半点坏处都没有!” “再说,你外公在世时,亲手给你小雪妹妹订下的那户人家,条件也不赖,舅妈做主,姐妹俩换换亲事……这事儿,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刺来!” 赵琴这话一落,程知柔猛地一激灵。 她怔怔抬头,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墙皮簌簌掉渣,露出底下斑驳的灰泥,窗户糊着泛黄卷边的旧报纸,桩桩件件,都在无声地告诉她,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1976年,回到了高岸伟坐着绿皮火车,从江省省城赶来提亲的这一天。 上辈子,两人只是靠信纸维系的笔友。 高岸伟承诺工作稳定之后就来求娶她。程知柔信以为真,整整等了两年。 他也没食言,刚在海城大学站稳脚跟,就急急忙忙赶着来找她。 谁料人还没下车,这门亲事就被程家母女盘算开了,硬要把她和程雪换个身份,让程雪顶替她嫁进高家,反正俩人从未见过面,高岸伟哪能认出来。 另一边,谢劲霆那个从小就跟程雪定了娃娃亲的男人,执行任务时伤了左腿,才送回村休养没多久。 程家母女瞧不上他,觉得一个瘸子,在村里种一辈子地都翻不了身。 退婚吧,又怕被人戳脊梁骨,老爷子刚走不久,谢劲霆的伤也才将将能拄拐走路,这时候甩脸子,全村人都得骂她们凉薄无情。 换亲的话,谁也挑不出错。 这门亲事一调包,谢劲霆那边能稳住,不至于当场撕破脸,程家面子也保住了,外人只道是两家体谅彼此难处。 更妙的是,程家还能白捡一个有房、有工作潜力股。 赵琴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儿靠谱,心里那杆秤彻底歪向了程雪那边。 “再讲一句实话,省城那头婆婆,咱压根儿不熟啊!” “万一对方是个难缠的,你离得八百里远,妈想替你撑腰都赶不上趟。” 她口水都说干了,程知柔还光盯着墙角那处微微翘起的墙皮发愣,赵琴急得额角直冒汗,伸手在她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柔柔?舅妈的话,你听见没有?!” 第二章 我没见过 程知柔直直看着赵琴,上辈子这时候,舅妈也来这么一出。 那时她和高岸伟正你侬我侬,赵琴刚开口提换亲,她当场就甩脸子回绝了。 可今儿不一样了。 程知柔微微一笑:“舅妈,您说得挺在理。我想清楚了,小雪确实比我更配这门亲事。” 一个是偷人老公的,一个是抢人未婚夫的。 他俩不凑一块儿,谁凑? 赵琴一听,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啪啪拍大腿,手心拍得通红。 “哎哟我的好外甥女!你能通透,舅妈真替你高兴!咱们可都是为你着想呐!不让你吃苦,不让你受气,不让你将来后悔!” “不过……”程知柔抬眼,眸光一凝。“舅妈,在我下乡前,爸妈给我攒的那份嫁妆,您得原样交还。既然要我嫁给谢劲霆,这些东西,我得一件不少地带进谢家门。” 上辈子她傻乎乎地把全部身家托给赵琴保管。 结果钱被悄悄掏空,存单被挂失重开,三只箱子早被翻得底朝天。这一世她活回来了,自己的东西,凭什么还放别人兜里捂着。 “啥?” 赵琴脸上的笑瞬间卡壳,嘴角还僵在上扬的弧度。 那些钱,早被她悄悄挪走,拿回老家给侄子办婚礼了。 现在账上只剩一支老镯子,上个月刚转手给了程雪,说是提前添妆,其实连当铺收据都还没撕干净。 让她立马吐出一笔现钱,她拿啥填这个窟窿? 程知柔看她舌头打结,那张丰润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冷笑:“舅妈?我爸妈存下的钱……该不会,已经进了您家口袋吧?还是说,您早就替我花完了?” 赵琴眼皮猛跳,强撑着挺直腰背,声音却虚得发飘:“柔柔,你咋这么说话?舅妈对你啥样,你自己心里没数?钱放我这儿,比存银行还牢靠。” 程知柔歪了歪头,慢悠悠补了一句:“舅妈,道理得讲两头,亲事我让,但爸妈的心意,我得攥在自己手里。钱不回来,换亲门儿都没有。” “不可以!”赵琴嗓子一紧,额角当场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钱……我过两天凑齐给你……” 程知柔垂眸一笑,轻轻撩了下耳边散落的碎发:“舅妈,高岸伟马上进门了。我要是见不到钱,只能当着他面,把身份亮个清楚明白。” “她欠你的,我来补。” 一道沙哑低沉的男声,从院门口缓缓传来。 程知柔肩膀一抖,整个人猛地僵住。 恨意像滚烫的岩浆,轰然冲上头顶。 脑子一热,理智彻底崩断,啥也顾不上了,蹬蹬蹬几步就冲到那男人跟前,右手高高扬起。 啪地甩过去一耳光! 旁边三个人全愣在原地。 “程知柔你发什么疯?!谁给你的胆子打岸伟哥?!” 程雪一声尖叫,拔腿就扑过来。 那声刺耳的嚷嚷,加上掌心麻酥酥的触感,反倒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一下子清醒了。 原来这时候,他们就已经偷偷摸上了? “同志,打人可是犯法的事。” 高岸伟嘴上还端着架子,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 可眼底压根没半点温度,全是赤裸裸的嫌弃和烦厌。 “打的就是臭流氓!” 程知柔目光往下溜,一眼就钉在他俩死攥着不放的手上。 程雪气得胸口直跳,但还是解释道:“姐,他是我以前信里常提的那个特别聊得来的笔友,岸伟哥呀……真的,你别误会!” 她听说高岸伟今天要来,心里头就咯噔一下,生怕赵琴那副嘴皮子根本压不住程知柔,更怕换亲这事在临门一脚上翻了船。 毕竟程知柔向来不是个吃哑巴亏的主儿。 于是天刚蒙蒙亮,她便偷偷摸摸溜出家门,一路小跑进了清河镇。 到了镇口邮局门口,她端出一副羞涩又热络的模样,把人给接走了。 回程路上,她更是嘴皮子翻飞,不停地在说程知柔的坏话。 程知柔听罢,眼睫都没抬一下。 “哟,原来是未来妹夫啊?” “既然是自家人,那我妈当初给我备下的嫁妆钱,舅妈前年借走、至今未还的那五百块,自然该由妹夫您,垫上咯。” 五百块? 高岸伟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瘪的裤兜。 他才刚在大学混上讲师,每月工资四十块零五毛。 这女人张口就掏走他整整一年多的薪水? 他还以为乡下姑娘家里穷得叮当响。 没想到父母给她攒的嫁妆,倒比城里干部家还厚实。 “咋?省城来的妹夫,这点钱都拿不出手?” 程知柔拖长调子,指尖慢悠悠捻着衣角一根松脱的线头。 “对了,你是头回来清河镇?你刚才说程雪是你笔友……你咋就敢认准,眼前这位,真是你信里那个她呢? “程知柔!!” 程雪猛吼一声,脸霎时惨白。 “岸伟啊,你不是答应替婶子还吗?可不能说了不算啊!”赵琴一扭身就贴到高岸伟边上,“这样,你把知柔的钱结了,以后就算小雪的彩礼钱!” 高岸伟心疼得直抽气,太阳穴突突直跳。 话早被赵琴钉死了,收也收不回去,只好咬着后槽牙,一点头。 想起那些信里甜得发腻的话、写满心意的字句…… 他转头深情款款望了程雪一眼。 接着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钱我付,但得等两天。身上没带够,得让家里打过来。” “成啊,我又不是催命鬼。” 程知柔嘴角微扬。 “行吧,你先打个欠条,按手印,等钱到账了,咱立马一手交钱,一手撕条。” 程知柔话音刚落,就冲门口那群伸长脖子的乡亲们扬了扬手,“村长爷爷,您老德高望重,今儿个可得给把把关,做个见证人,成不?” 村长慢悠悠踱进门来,朝程知柔点点头:“好。” 程知柔二话不说,在大伙儿眼皮子底下唰唰写好欠条。 高岸伟眼疾手快,一把抓过去,龙飞凤舞签上自己名字:“程知柔,这下够意思了吧?” 程知柔没接茬,也没看他:“钱的事儿,翻篇了。但我爸妈当年留给我那只银镯子,舅妈还没还我呢,对吧?” “啥……啥镯子?我没见过啊。” 第三章 办手续 赵琴嗓子一紧,声音陡然发干。 程知柔没吭声,目光缓缓扫过一圈,最后直直钉在程雪腕子上。 “喏,她手上戴的,不就是?我记得清清楚楚,里头刻着我名字呢,你们要是真不认,敢不敢让她当场撸下来,大伙儿一起瞅瞅,刻没刻?” 程雪慌得直扯袖口,指甲几乎抠进布料里,想盖住手,身子不由自主往后缩。 可那件褂子短得离谱,袖口刚过小臂,压根遮不住。 眨眼工夫,七八双眼睛全盯过来了。 她脸一下子烧起来,耳根通红,磕磕巴巴喊。 “姐,这镯子是妈借我戴两天的,现在我就还你!真的!” 程雪咬着牙,不情不愿地褪下手镯。 程知柔接过,低头盯着镯子内圈看了两秒。 随即抬手,对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使劲蹭了两下,才利落地套回自己腕子上。 赵琴心疼得直抽气。 但眼下总算把换亲这事摁下了,她赶紧清了清喉咙,扬起嗓门,堆出一副大事落定的轻松劲儿。 “事儿办妥啦!大伙儿该干啥干啥去!” 村长一听,抬手摆了摆,“散啦散啦,都回去干活儿!” 人群刚让开一条道,窸窸窣窣往门外挪,最后头拄拐的男人,忽然露了脸。 村长一眼瞧见,立马迎上去,双手扶住谢劲霆胳膊,语气里满是关切。 “谢家娃,你腿还没好利索,咋跑出来了?这天阴着,潮气重,当心旧伤复发!” 赵琴也一眼瞄到,心头一跳,赶紧拽着程雪往身后一挡。 “劲霆啊,婶子直说了哈,你跟小雪这门亲,怕是要黄喽。前头闹得不大好看,村里风言风语的,不好听呐……” “赵婶,”谢劲霆开口,“这事,是你跟她一块儿定下的?” 程知柔抱起胳膊,下巴微抬,目光落在谢劲霆侧脸上。 可当她看清谢劲霆的脸,整个人突然僵住。 是他,上辈子那个跺跺脚、西北军区都要跟着晃三晃的铁面战神,谢劲霆! 程知柔脑子里像有根弦骤然绷断,嗡鸣不止。再抬眼看他时,眼神不由自主地就沉静下来。她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就是程雪的未婚夫。 前世,她硬是咬紧牙关,一个字都没松口。赵琴母女盘算得再精,那套借换亲攀高枝的算盘,终究彻底落了空。 谢劲霆从小就被送离清河镇,在西北部队摸爬滚打多年。 这次因重伤归来,只在家静养调息。唯独村长程卫国,隔三岔五便拎着汤药、端着热饭上门探望。 程雪一听说他终身落下跛行之症,又听闻部队已将他转业安置,当场翻脸。转身就收拾行李,连夜搭班车奔省城去了。 后来,谢劲霆回西北搞尖端科研攻关。 历时三年,一举攻克某项国家卡脖子技术。成果一公布,全国震动,各大媒体争相报道。 程雪大概压根儿没料到,她以为嫁进高家,就能躺平享福。结果高岸伟就是个镀金的塑料花,看着锃光瓦亮,可一掐就瘪。 谢劲霆才是实打实的真金条。 “咱小雪对象早定好了,劲霆,那纸婚约嘛……就当被风吹散了吧!” “现在啥年代了?八十年代了!讲究自由恋爱!再说你这腿……” “婚约是柔柔外公当年亲手写的,你如果不挑,柔柔也挺好,一个身子圆润,一个脚有点慢。搭一块儿,刚刚好。” 赵琴正为程知柔刚掏空家里最后一笔积蓄的事气得肝疼,正愁没地儿撒火。 一抬眼,冷不丁瞧见谢劲霆杵在堂屋门槛外,心里咯噔一下。 这贱丫头不是爱往外砸钱吗,那好啊,干脆配个瘸子! 谢劲霆背脊一挺,下颌微抬。 他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心早就凉了半截。 又撞上这场换人结婚的闹剧,满屋子虚情假意,更懒得再拉扯:“既然你们心意已决,这婚约……就……” “谢同志!” 程知柔干脆利落地截住话头。 “同志,你要不要娶媳妇?” 这话不是脑子一热、心血来潮蹦出来的。 上辈子,谢劲霆哪怕瘸着腿,照样干出惊天动地的大名堂。 而她当初为了所谓的爱情,一头扎进高岸伟精心挖好的坑里。 最后呢,连命都赔进去,肚子里那个刚成形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嫁谢劲霆,咋了? 再说,谢劲霆除了走路慢点,模样、气度、底子,哪样输给了高岸伟? 谢劲霆听见她开口,这才真正把目光落到她身上。 身高差不多一米六,可骨架扎实,腰臀圆润,脸蛋白白嫩嫩,泛着健康的粉光。 当他视线撞上程知柔的眼神时,差点没愣住。 那双眼睛亮得灼人,盯他跟盯住刚出锅的大肘子似的。 啧,有点意思。 “谢同志,你嫌我?” 谢劲霆摇摇头。 脑海里闪过那场车祸,程知柔父亲把他从车底硬拽出来,自己却被钢筋穿了胸,葬礼那天,程知柔哭得站都站不稳…… 他对她只有亏欠,哪来的讨厌? 可她现在看他的眼神,却像第一次见他。 “不嫌我的话,就是中意我喽!谢同志,你对我是一眼就上头了,良辰吉日不如今天,证,咱们这就去领!” 程知柔这话一出口,向来泰山崩于前都不眨眼的谢劲霆,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麦色的耳根悄悄泛红,连脖子都烫了起来。 “这也……太赶了吧?” 程卫国差点被口水呛住,声音都在颤。 他左右看看两人,谢劲霆站得笔直如松,程知柔笑得敞亮带风。 凑一块儿,怪熨帖。 程卫国悄悄瞄了谢劲霆一眼,这事儿要是真成,总算没辜负老谢咽气前攥着他手的那股劲儿。 “谢哥,你琢磨明白没?” 程知柔直接上手催。 她心里门儿清,自己得赶在羽翼未丰前,牢牢扒住谢劲霆这条硬实大腿。 再说,西北那个神秘项目,她也惦记好久了。 那正是她爸妈出事前,最后经手的活儿。 虽然上辈子她只在大学图书馆管书,可就靠着天天跟书堆打交道,硬是啃下了几百本专业资料。 眼下抱紧谢劲霆,不只是图安稳,更是要把爸妈没做完的事一并补回来。 谢劲霆又一次撞进程知柔的目光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怪了,话到嘴边,怎么就卡住了呢? “你不吭声,我就当你是点头了啊!”程知柔立马接上,转头就冲村长喊,“爷爷,您家那辆大杠车借我骑会儿!” “我拉劲霆去办手续!” 第四章 搭把手 “得先给部队写个申请。” 谢劲霆终于开了口。 “写申请?” 程知柔一愣,目光不由扫过他两条腿,不是早退伍养伤了吗? 结个婚还得走流程? “对。回来休养是组织批准的,手续没办完,我人还在编。” 这话一落,程雪身子猛地一僵。 他还算现役? 这话一落,程雪身子猛地一僵,他还算现役? 她飞快瞥了眼身旁站着的高岸伟。 没关系,就算现在没退,以后不可能再穿军装了。 那条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微微晃动。 程知柔爱捡这根二手拐杖,那就让她自己试试。 “那走,我陪你去镇上打个电话!” 谢劲霆听了,扯了下嘴角。 行吧……这姑娘是铁了心要把他套牢了? 还是说,真以为一纸婚约,就能捆住一个断了腿的? 程卫国早听出苗头不对,耳朵竖得老高。 趁他们说话的空档,一溜小跑回屋,慌忙把自家那辆黑漆斑驳的二八自行车推了出来。 “小柔啊,路上慢点骑!小谢这腿刚有点起色,我......” 话没说完,程知柔已经跨上车座。 车身猛地向前一窜,人影转眼就拐过村口老槐树。 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和飘散在风里的尾音。 “爷爷放心!我车技贼溜!” …… 程知柔真没想到,事儿这么利索。 手里捏着那张热乎的结婚证。 原以为打电话要等个两三天,结果部队那边秒批。 “知柔,婚结得急,但该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少。这几年攒的津贴、立功奖金、探亲补助,还有战备津贴……我全交给你管。” 程知柔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谢哥!你放心,咱俩是奔着过日子去的,我又不是冲你钱包来的!” 谢哥俩字刚落地,谢劲霆的眼神忽地暗了一瞬。 “知柔,证都领了,咱敞开聊聊,你为啥非要跟我结婚?” “我这副身子,站都费劲,除了这点钱,真想不出,还可以给你什么东西。” “谢同志,你别老觉得自己不行,以后肯定能重新走路,你的前途大着呢……” 程知柔刚开口,舌头一绊,心头一紧,立马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你咋这么确定我可以站起来?” 程知柔心一跳,赶紧补救:“我是说,我会把你放在心尖上照顾!真的!不骗人!” 她自己说完都觉得这话软绵绵没底气,微微偏过脸,目光掠向远处。 就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程雪挽着高岸伟,笑嘻嘻地朝这边来了。 “柔柔姐,村长刚给咱俩开了介绍信啦!你和劲霆哥既然领了证,那就得好好过日子呀,劲霆哥腿脚不方便,可人家也是扛过枪、流过血、立过功的……” 程雪边说边死死盯着程知柔的脸,眼皮都不眨一下。 结果啥也没看着。 程知柔连眼皮都没抬,仿佛眼前压根没人。 她直接从怀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结婚证。 “啧,我们怎么过日子就轮不到你操心了。” “你喜欢当宝贝的东西,别硬塞给我当饭吃。” “顺便告诉你一声,谢家只有谢劲霆一根独苗,他爹妈生的娃就他一个,没你这位凭空冒出来的妹妹,更没你插手的资格。” 说完,她扶稳谢劲霆胳膊肘,随即跨上自行车。 人影转眼就没了,只留下一道浅浅车辙。 程雪愣在原地,脸一阵青一阵白。 以前在程家,除了高岸伟的事不让步,其他啥都听她的。 现在倒好,连句重话都不让说了? 她气得胸口一阵发闷,扭头看见旁边高岸伟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气儿又顺了。 “岸伟哥,别理她胡咧咧!在我眼里,你可是十里八乡挑不出第二个的好男人!” 她仰起脸,笑容明媚。 “她那么说,八成是气你比劲霆哥高、比他有出息!”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 “劲霆哥是好人,可好人不等于是好丈夫啊!” 高岸伟刚才还黑着脸,可一听这话,唇角却猛地一翘。 “程雪,你最懂我。”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走,赶紧把手续办完,赶在大门关之前把证揣兜里!” 两人捧着红本本出来,嘴角一直没往下落过。 另一头。 程知柔把谢劲霆送回屋门口。 看他扶着门框慢慢挪进屋,才缓缓转过身,径直往程家奔去,一进门就开始打包。 赵琴在院子里跳脚直嚷。 “程知柔!你个喂不熟的狗崽子!家底都要被你掏光啦?让我们喝风吃土啊?!”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麻袋。 “你当程家是你的提款机?还是你的客栈?住够了就卷铺盖走人,连声招呼都不打?!” “你就算嫁出门,也得念老程家的恩!你忘了?你爹妈走那年,你舅坐了三天三夜绿皮车,从戈壁滩把你抱回来的!他才走几年?你就翻脸不认人,拿我们当垫脚石!” 赵琴说到动情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一屁股坐地上,双手狠狠拍大腿。 “你摸摸良心!你睡的床、盖的被、穿的衣,哪一样不是程家一口一口喂大的?!” 程知柔压根没把赵琴的话当回事儿。 这辈子,谁也别想拿情分俩字来绑她。 “舅妈,我还喊你一声舅妈,真不是因为你有多亲,纯粹是念着舅舅当年那份恩,这份情,我记着,所以才忍了这些年。” “锅碗瓢盆、床铺被子,你们白用这么久,这已经算厚道了。” “再说,我十五岁就搬进你们程家,五年饭钱、水钱、灯油钱,早一次性结清了!现在我嫁人了,自己买的东西,凭什么留在这儿?” “你要还闹,咱这就去找村长开个会,大伙儿掰扯清楚,到底是我翻脸无情,还是你们打着亲戚旗号,专啃孤儿的骨头?” 这话一出口,赵琴顿时哑火。 她站在门边直跺脚,眼睁睁看着程知柔抱着那么多东西往外走,嘴里小声嘟囔:“哼,白眼狼养不熟!” 门刚推开,程知柔就瞅见程卫国家两个孙子蹲在门口墙根下。 见她出来,俩小子立马弹起来。 “嫂子!劲霆哥说让我们来搭把手!” 第五章 新婚夜进贼 程知柔没推辞,顺手就把锅和铺盖塞过去。 转头又跑回那间漏风的小屋,从墙角木箱里抱出一包衣服。 赵琴瞧见,扑棱一下冲上来抢。 程知柔侧身一闪,她收不住脚,噗通一声栽地上。 “哎哟喂,天杀的白眼狼啊,养你十年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摇尾巴呢!” 程知柔理都不理,带着兄弟俩一溜小跑。 谢劲霆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竹椅微微晃动,膝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农业技术手册》。 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眼撞进程知柔亮得像星星似的眼睛。 “谢同志,谢谢你!” 她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要不是你提前派了人来,我真不知怎么把这堆东西全搬出来。” “建军、建平,也谢谢你们啦!” 她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帮着拎东西,太够意思了!” 她笑盈盈把怀里那一整包衣服递过去。 “这些衣裳,你们要是不嫌旧,就拿回去给快快、乐乐穿吧。” 这衣服是程雪当初挑着买的。 程知柔看见就烦。 哪有捡人穿过的还美滋滋的道理? 可衣服确实实打实的好料子,是供销社里挑的上等布料。 扔了,真舍不得。 干脆送人,落个人情,心里也敞亮。 左邻右舍谁家不缺件囫囵衣裳? 送给他,既解了燃眉之急,又不糟践好东西,自己心里也舒坦。 “不……不嫌弃!” 程建军赶紧摆手。 他家两个妹妹,身上补丁摞补丁。 眼前这一包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跟崭新的一样!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感激都来不及,哪还敢挑三拣四? 程知柔本想留俩孩子吃饭。 话刚出口,建军和建平撒丫子就跑。 “嫂子,我们回家吃!谢哥等着你呢!” “谢劲霆同志,我今晚好好露一手,庆祝领证!” 程知柔转身进屋,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对了,有酒没?咱们喝一杯,乐呵乐呵!” 她是真的高兴。 终于看清高岸伟那些人的嘴脸。 更关键的是,老天爷给了她重头来过的机会。 谢劲霆听了,扶着拐杖慢慢站起来,皱了皱眉,却没停顿,一瘸一拐走到堂屋角落的老榆木柜前,踮起脚,伸手探向柜顶蒙尘的暗格。 他取下一只深褐色陶罐,瓶口封着厚厚的红纸。 “就这个,行不行?” 程知柔眼睛一亮,立刻上前两步,踮脚凑近嗅了嗅,一股浓而不烈的药香混着陈年酒气扑鼻而来:“行!太行了!快坐好歇着,灶台边的事儿,交给我!” 谢劲霆压根没搭理她,只是将拐杖靠在门框边,撑着膝盖一瘸一拐就钻进厨房烧灶去了。 男的添柴,女的掌勺,配合得挺顺。 眨眼工夫,三盘菜加一碗汤就齐活上桌了。 程知柔心情松快,觉得谢劲霆这人靠谱,更难得的是,他做事时那种不疾不徐的笃定劲儿,让她心头安稳。 她多倒了两杯酒下肚,脸蛋红扑扑的。 “谢劲霆……哪间房归我睡?我、我去收拾……” 她扶着桌沿站起身,刚开口,舌头就打滑。 “程知柔,咱俩领过证了,真打算各睡各的?” 谢劲霆声音低低的,冷硬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里头还藏着点她琢磨不透的意味。 “哎哟!对对对!结婚啦!” 程知柔一拍脑门反应过来,晃晃悠悠站起身,身子猛地往前一倾。 谢劲霆眼疾手快,一把勾住她腰,掌心隔着薄薄布料传来温热,顺势往怀里带。 她整个人跌进他怀里,闻到淡淡的皂角香和一点未散尽的烟火气。 她还没缓过神来,人已经腾空离地了。 他稳稳托着她纤细的腰身,另一只手还虚扶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大步流星地往屋里走。 等她眨眨眼,身子骨已经陷进柔软厚实的被窝里了。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稠了。 程知柔倒是没啥动静,仰面躺着。 谢劲霆瞅着她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默默叹口气。 他低头瞥了眼自己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心里明镜似的。 人家压根没拿他当正常男人看,纯当半个废人照料呢。 他认命地拖着拐杖回厨房,拎起那只铜底热水壶,灌了一盆温热的水。 端着水进门时,程知柔又换姿势了。 谢劲霆蹲下身,先拧干一条温热的素色毛巾,轻轻擦净她脸颊上沾着的细小灰粒。 忙完这些,他自己也飞快擦洗好,掀开被子一角,悄无声息地躺上床。 身边多了个人,热气直往他颈边钻。 正数羊数到三百二十七只,院墙外头忽然窸窣作响。 谢劲霆眼皮一掀,眼睛亮得吓人。 “轻点声!听说这瘸子今儿刚娶媳妇,八成正瘫床上喘气呢,趁这时候赶紧翻翻!” “啧,两条腿都不利索了,底下那玩意儿还能支棱起来?” “呸!藏得真贼,跟了他仨月,连根毛都没捞着!” 五分钟后,外头两人听不见屋内半点动静,才放心推门进来。 “呵,果然,洞房花烛夜,瘸子也扛不住啊!” “瞧瞧,睡得跟木头疙瘩似的,今儿晚上可太适合动手了。” “哟,挺会装啊?” 那男的嗓音又干又哑,直愣愣往谢劲霆的耳朵里钻。 谢劲霆眼皮都没抬,心里早翻了个白眼,连嘲讽都懒得甩一句。 “少啰嗦,动手找。” 俩人跟疯狗刨食似的,把屋里犄角旮旯全翻了一遍。 “没影儿?难不成药片塞裤裆里了?” 话音刚落,脚步声就奔床边来了。 被子刚被掀开一道缝。 谢劲霆睁眼,顺手抄起靠床头的乌木拐杖抡出去! 两下闷响。 “咚!” “噗!” 一个捂裆跪了,一个抱腰蹲了。 谢劲霆扯过床尾搭着的旧外套,三两下就把他俩手腕绕得结结实实。 接着一手夹一个,跟拎两只蔫茄子似的,直接扔进了院子。 “哐当!” 木门被撞得弹开半扇。 程知柔猛地坐起来,心跳砰砰撞胸口。 她揉了揉眼睛,一扭头,谢劲霆不在床上,枕上只余一道浅浅压痕。 院里有动静。 她光脚踩地,眯着眼适应了黑,慢慢挪到门口。 月光底下,谢劲霆笔挺站着。 脚下俩男人瘫成歪瓜裂枣。 谢劲霆耳朵尖动了动,侧过脸来,正对上程知柔那双瞪圆的眼睛。 “谢劲霆……他们……” 第六章 不接招 没想到,拄拐的人还能把俩壮汉打得像打嗝似的直抽抽。 村里人喊他“阎王爷”,原来不是瞎叫的。 谢劲霆低头瞅了眼自己左腿,裤管空荡荡垂着,语气却平平淡淡。 “家里闯进俩毛贼,收拾完了。你去喊一声村长,让他跑趟腿。” 程知柔立马点头,额前碎发跟着一颤。 “我马上回来!你盯住他们!” 转身回屋抓了件衣服披上,推门就往外冲—— 跑到院门口才觉出不对。 袖子拖到手背,领口宽得能塞进俩拳头,分明不是她的尺寸。 低头一瞧,穿错衣服了,是谢劲霆的。 也顾不上换,她一把攥紧衣襟,撒开腿就往程卫国家跑。 “砰砰砰!” 砸门声震天响。 门吱呀一声拉开,程卫国穿着洗得发灰的蓝布汗衫探出头来。 “咋?谁家起火了?” 他一边问,一边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 “咱家进贼了!” 程知柔喘着气,话赶话,声音又快又急,“俩男的,翻后院墙进来的!现在被谢劲霆撂院里了!” 程卫国二话不说,转身抄起门后倚着的那根竹扫帚棍,攥紧就往外冲:“快带路!” 谢劲霆看见他俩一前一后进门,只点了下头。 “程爷爷,辛苦您跑一趟。” 他和程卫国飞快对了一眼,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没说话,但意思全在眼里。 程知柔没留意这小动作,只盯着地上俩死鱼似的人。 “谢劲霆,你手劲也太大了吧?都过去十分钟了,他还闭着眼装睡呢!眼睫毛都在抖!” 谢劲霆嘴角一翘。 “嗯,刚喂了点安神茶,够他们睡到日头晒屁股,连梦都不会做一个。” 程卫国弯腰仔细检查完两人脉搏与呼吸,直起身,抬手朝巷口扬了扬下巴,招呼儿子们来抬人。 “快过来!绳子备好,麻袋也拎两个!” 临走前,他重重拍了拍谢劲霆肩膀。 “谢小子,柔柔这闺女,实诚,心善,你可别辜负人家。” 谢劲霆没犹豫,应得干脆。 “明白,程爷爷。” 程卫国摆摆手,笑呵呵走了两步。 “哎,以后要走,提前吱一声!别半夜扛着媳妇蹽了,老头子连杯喜酒都捞不着喝,到时候我拄拐杖追到县城去,非堵你门口讨糖吃不可!” 程卫国一走,程知柔就坐在床沿上。 刚进屋,她就直奔主题:“谢劲霆,程村长那话啥意思?你真要搬出清河镇?” 谢劲霆没立马答,只垂眸看着她,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两秒钟后,他才抬眼,缓缓伸手往被子最底下掏,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 程知柔凑近一瞧,这字迹……太熟了。 而旁边那些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小楷旁注,更是她妈惯用的字体! 她没吭声,喉头轻轻一动,转身快步翻自己带来的布包,掏出几页泛黄的纸。 “我爸妈走前,塞给我的。” 谢劲霆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谢劲霆,你信我,就把你的这些纸交给我保管。” “咱俩刚领证,盯上这东西的人,打死也想不到你会藏在我这儿。” 程知柔说得很稳。 谢劲霆盯着她看了好一阵。 良久,他慢慢把纸叠整齐。 程知柔二话不说,转身从炕头的针线盒里拽出棉线和一枚小针,又飞快扯下自己贴身穿的旧褂子。 低头埋首,飞针走线,三下五除二就缝了个严丝合缝的暗袋。 谢劲霆见她解外套扣子,,赶紧扭过头去。 她一边系扣子一边笑出声:“哎哟,谢同志,没想到你脸皮这么薄啊?” 谢劲霆耳朵唰地烧起来。 昨晚折腾半天,俩人睡得晚,第二天全睡到十点才睁眼。 刚起床,院门就被咚咚咚敲响了。 门口站着俩姑娘,穿着的都是城里最新潮的裙子。 程知柔伸手拉开院门,左边那个十八岁的姑娘打量她,声音又尖又冷:“你就是谢劲霆的媳妇?” “啧,劲霆哥咋想的?放着青青姐这样温柔体贴的好姑娘不要,偏要娶个土里土气的乡下丫头?” “谢雅!别乱讲!” 旁边那个穿淡蓝色布拉吉的姑娘赶紧拉住她的胳膊,“既然劲霆哥娶嫂子了,那嫂子肯定有特别的地方嘛。说不定,是我们还不了解呢。” 谢雅猛地甩开她的手,语气越发尖利:“青青姐,我这是为你抱不平!谢家上下早把你当准儿媳了,逢年过节送礼都按儿媳妇的份例来!结果呢?他腿伤复发,回清河镇躺了几个月,连声招呼都不打,转头就偷偷摸摸跟一个村里姑娘领了结婚证!” 周青青没接话,只是垂着眼。 谢劲霆腿伤复发,坚持要回清河镇休养。 她二话不说,当天就订了车票,带着行李箱赶了过来,就为守在他身边。 本以为能天天照应他,日日守候他,结果到了清河镇,人生地不熟,最后只好住进县城谢家老宅。 昨儿半夜,她刚翻完一本旧相册,要不是有人悄悄捅了她一嗓子。 她还蒙在被窝里做梦呢。 消息一到手,她立马坐不住了,把这话不小心漏给了谢雅。 谢雅这丫头果然上道,当场拍桌子跳脚。 “雅雅,别光顾着闹腾,咱这次来是干啥的?给劲霆哥、嫂子送贺礼啊!” 周青青嗓音压得低低的。 “劲霆哥,我爸实在脱不开身,就托我捎来这份心意……你收好啊。” 谢劲霆扫了谢雅一眼,没接包,也没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程知柔。 “正好,进屋一起吃个便饭吧。” 谢雅嘛,一看就是那种心直口快的性子,别人稍微推一把,她立马横眉竖眼冲在前头。 谢雅听见程知柔开口,干脆利落地甩了一个白眼过去。 “那……多谢嫂子款待啦!” 程知柔没应声,微微颔首,转身就往院子里走。 谢雅刚抬脚要跨门槛,谢劲霆冷不丁盯住她。 “谢雅,搞清楚自己是谁。” 周青青心头猛地一抽。 谢劲霆这么多年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说过她一句。 周青青越琢磨越憋闷,几步追上去挨着程知柔,“嫂子,做饭的事交给我吧!” “以前在西北那会儿,劲霆哥天天加班熬到半夜,政委怕他饿坏身子,老派我去送饭。” “哎哟,可真不容易啊!” 谁料程知柔听完,乐呵呵接茬:“那您这活儿得多拿俩工资吧?” 第七章 谁算计谁 “回头劲霆要是调回西北,您可得帮我搭个桥,介绍点类似差事。” “你知道,我就一地地道道的农村丫头,纯属运气好,才攀上劲霆这样出挑的男人。哪敢跟他讲什么懂不懂?真想靠自己挣点钱,给家里添点油盐酱醋。哪怕就挣个几毛钱,也比白拿别人的钱踏实些。” “哈?” 周青青脸上那点得意,一下子冻住了。 换作别的女人,听说自己男人被外头姑娘这么殷勤关照,早炸毛了。 “你要是真不想帮忙,我也绝不强求。” 程知柔话一出口,眼梢却不动声色地朝厨房门口一瞥,目光精准落在那儿。 “劲霆,你别瞎操心,周同志我绝不会给她使绊子。” 周青青听见谢劲霆的名字,才猛地回过神。 “嫂子,您这话说的……我压根没说不帮您找活儿啊,真没这个意思!”她急急补上一句。 谢劲霆迎上程知柔的眼珠子,心里门儿清,这媳妇啊,八成是闲出花来了,正拿人逗闷子呢。 他清了清嗓子,“你不上班,我照样供你吃喝。” 程知柔眨眨眼:“可你身边能干的人多着呢,万一下回嫌我啥也不会,就是个乡下丫头,手脚笨、嘴皮软、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咋办?” “不可能。别人再好,也不关我事。” 两人聊得热乎,周青青攥着拳头站在那儿,眼眶直发烫。 “嫂子,您跟劲霆哥真让人羡慕……” 这话一冒出来,周青青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眼看就要断。 程知柔斜眼一扫,瞧见周青青不知啥时候抓起了棵大白菜。 最外面那叶子,被她捏得发白打卷儿。 “哎哟,周同志,说就说呗,掐菜叶干啥?” 程知柔拖长了调子。 “该不会是戏文里演的那种。嘴上说着恭喜恭喜,心里却盼着我俩散伙、恨不得我立刻滚蛋的黑心肝配角吧?” 她歪着头,一脸认真请教的样子。 “哪,哪能啊,嫂子!我真心实意地替您高兴呢!” 周青青咬紧后槽牙,牙根一阵阵发酸发痛。 她悄悄抬眼,眼睫微颤,目光怯怯地往谢劲霆的方向飘去,心底反复祈祷着,只盼他能稍稍偏过头来看她一眼…… 结果呢? 谢劲霆眼皮都没往她这儿撩一下。 “我去屠户那儿买点肉回来。” 程知柔看谢劲霆跨出门槛。话到嘴边,终究全咽了回去,一个字也没敢吐出来,周青青眼珠子一骨碌,立刻起身。 “嫂子,我出去透透气,饭您慢慢做,不急,不急!” 谢雅早懒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一把瓜子嗑得咔嚓作响。 见周青青一掀门帘出来,她赶紧把手里剩下的瓜子放下。 “青青姐,你是客人,凭啥给她打下手?她算哪根葱?” “快!我刚瞅见我哥出门了,追上去!别磨蹭!” 周青青心里正打着这主意呢,让谢雅盯住程知柔,她好趁机追上去堵住谢劲霆,把话问个明明白白,连句帮我看着点都来不及说,拎起裙摆就撒腿往外跑。 厨房里,程知柔耳朵尖得很。 两人在院中压低声音说的话,她听了个八九不离十。她一点不慌,更不怕谢劲霆跟周青青扯出啥名堂。 “喂!” 谢雅冲着灶台那边吼了一嗓子,声儿尖利。 见程知柔慢悠悠切着萝卜,理都不理她,气得一把掀开锅盖。 “哎哟喂!喊你三遍了,耳朵塞棉花啦?” 谢雅看程知柔压根没搭理她,抬手掀翻她面前那筐青菜。 “谢家姑娘教出来的规矩,就这?” 谢雅被她盯得心口一哆嗦。 “你……你一个乡下丫头,真的以为劲霆哥把你娶进门,你就真成凤凰了!你配吗?” “劲霆哥是糊涂一时,我们家可从来没点头认你这个媳妇!” “等劲霆哥看清青青姐的本事,保准把你踢出家门!” 大概因为谢劲霆不在场,谢雅嘴上跟开了闸似的,噼里啪啦全往外倒。 程知柔本来只当她是小丫头瞎嚷嚷,懒得较真。可几句话听下来,她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不是不懂事,是被人惯得骨头都歪了。 她随手把手里那颗掰了一半的白菜搁桌上。 “行吧,回头我得好好跟谢劲霆聊聊,他那位好堂妹,认定他是个甩脸子就换老婆的主儿。” “你咋还打小报告啊?!” 谢雅顿时傻眼,“我……我就随便说说,你可别和劲霆哥说!” 程知柔没想到,就提了个名字,谢雅立马蔫了。她正想再点两句,院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谢雅转身就冲过去,拉开院门,门外站着俩生面孔,她一愣。 “你们谁啊?” “叫程知柔出来。” 程雪攥着从邮局取来的五百块钱,手心直冒汗。 她斜眼打量穿得光鲜亮丽的谢雅,眼底冒出点酸味儿。 见她在谢劲霆家院子里晃荡,以为俩人关系铁,说话调子立马带刺儿。 昨晚上她跟高岸伟领完证,直接住进镇招待所。 今早钱一到账,立马跑邮局取出来,急着还给程知柔。 原先她还想,能攀上高岸伟,这点钱算啥? 可真把红票子攥在手里那一刻,程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谢雅最会察言观色,一听到程雪开口说话,便立刻察觉出其中异样。 她立马把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懒洋洋地开口道:“嫂子,找你的。” 接着,她侧身往旁边一让。 “请进请进,嫂子正炒菜呢。” 程知柔不疾不徐,慢悠悠道:“谢雅,地上那些菜,捡起来。再拿水冲干净。” 谢雅立刻撅起嘴,纹丝不动。 程知柔没再提高声调,只是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腕上那只素净的银镯,轻轻补了一句。 “等劲霆回来……” “我捡!我现在就捡!这就去!” 谢雅顿时绷不住了,转身就蹽开腿,一溜小跑冲进厨房。 那可是八百集狗血剧里才有的名场面啊! “喏,五百块,拿好。从今往后,你跟我们程家,彻底两清。我这就跟岸伟回省城了。” 意思再明白不过,别装傻,懂就赶紧走人。 谢雅左瞅瞅程知柔,对方背脊挺得笔直,眉眼平静,右瞄瞄高岸伟。 最后又扭头盯住程知柔,眼珠子来回转得飞快。 这到底是谁算计了谁? “哎哟,去了省城可得捂紧点啊。” 程知柔嘴角一扬,笑意浅淡却不达眼底。 “毕竟不是正经得来的,靠糊弄人,能糊弄几天?” 第八章 有人掉河里 说完,她伸手往门口一比划。 “二位慢走,不送。家里还等着招呼客人呢。灶上火候正旺,人刚进门。” 高岸伟皱着眉扫了程知柔一眼,只一把攥住程雪的手腕,大步迈出门去。 谢雅愣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劲霆哥哥!程知柔压根儿不是真心爱你才嫁你的!” 谢雅眼睛骤然发亮,声音尖利地告起状来。 “我亲眼看见了!清清楚楚!一个男的,亲手塞给她五百块钱!现金!崭新的红票子!” “劲霆哥哥,这种从小山沟里爬出来的姑娘,心眼儿比针尖还细,别一不留神,就栽她手里,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甩过去。 谢雅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捂住火辣辣发烫的脸颊。 “你……你……你竟敢打我!你凭什么?!” “臭不要脸的乡下货!老娘跟你拼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周青青刚踏到门口,鞋跟还没完全落稳,抬眼就撞见谢雅头发散乱,张牙舞爪地朝程知柔猛扑过去的模样。 她巴不得谢雅和程知柔当场撕破脸。 谢劲霆哪能袖手旁观? 程知柔在谢雅扑来的前一秒,猛地扣住谢雅手腕。 谢雅身子一斜,腿一软,屁股结结实实地砸在冰凉地板上。她想弹起来,膝盖刚一用力,就被那股余势压得直不起腰,只能瘫坐在那儿。 “谢劲霆……呜哇……你就这么看着她欺负我!你还是不是我哥?!是不是谢家人?!” “我回去立马告诉爷爷!告诉所有长辈!” 谢雅一屁股墩儿砸在地上,疼得倒吸冷气。 眼看在程知柔那儿半点便宜都捞不着,反而丢尽颜面。 她立马调转枪口,豁出最后一丝体面,冲着谢劲霆嘶声嚷开了:“马上!立刻!给我带周青青滚出我家大门!” 他刚才没拦,不是袖手旁观。 而是心里门儿清,程知柔自己就能收拾这事。 要是他横插一手,反倒让程知柔憋着的那口气泄不出。 周青青当场傻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足足过了好几秒,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线:“劲霆哥?程知柔……程知柔她先动的手啊!你咋还……你还护着她?这、这到底凭什么?” “周青青,听清楚。” 谢劲霆冷声打断她。 “程知柔是我老婆。” “劲霆哥……你在西北那会儿,咱俩多熟啊……怎么回了清河镇,你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周青青眼眶一下子红透,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噼里啪啦往下掉。 程知柔斜靠在门框边,双臂环抱,指尖轻轻叩着小臂,默默瞅着这一幕。 她其实知道谢劲霆对周青青压根没那心思。可她就是想瞧瞧,他脸上会不会漏一丝丝动摇。 谢劲霆忽然觉出身后有道目光正牢牢钉在自己背上。 “周青青,你哭啥?” “没……没有……” “没人欺负你,那你演这场戏给谁看?” “难不成,想让路上溜达的老少爷们儿撞见,以为咱家欺负外人?以为谢家男人连个姑娘都护不住?以为程知柔是个泼妇,专挑软柿子捏?” 程知柔听完,差点笑出声。 这话说得太到位了! 周青青被堵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 她飞快瞥了眼还在嚎得震天响的谢雅,眼底一闪而过一丝阴冷。 “雅雅,咱先回。” 最后,程知柔硬着头皮,被谢劲霆一把扶了起来。 “你们给我记着!我这就去找爷爷告状去!” 说完,两人灰溜溜地转身就走。 程知柔歪着头,眨眨眼问:“哎,你不怕谢雅回去告黑状?说你娶了媳妇,就不要妹妹了?” “程知柔,咱俩才是一家人。” “甭管谢雅,还是整个谢家。在我这儿,永远是你排第一。” 程知柔一听谢劲霆那句没头没脑的告白,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她赶紧把脑袋偏开,手忙脚乱地找话说:“对了,村长爷爷之前提过你家那边……”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跟谢劲霆这婚,是她自己一手撮合的。 说白了就是各取所需。 谢劲霆一听就懂了她的意思:“谢雅她爸,是二爷爷儿子。” “我爸妈走得早,爷爷活着那会儿,老忙,顾不上我,常把我丢谢雅家养着。” 程知柔吃过不少亏,也见惯了人情冷暖。 只一眼,就敏锐地看出他对谢雅一家,压根没啥牵挂。 果不其然,下一句,他就印证了她的判断。 “爷爷走后,我才十几岁,后来又搬到清河镇来住。老屋空着,他们顺手就搬进去住了。” “以前念着点旧情,懒得折腾,可谢雅这么对你,背后没他们撑腰才怪。” “回头真要动,房子我肯定收回来。” 程知柔听着,心口微微一。 上辈子刚跟高岸伟领证那阵,她被他的同事当面呛过。 高岸伟却一直打哈哈,笑着岔开话题,从没站出来护她一句。 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狠狠掐了把掌心。 拿高岸伟比谢劲霆? 简直是拿烂泥糊人家金砖。 “嗯,好!” 她朝谢劲霆咧嘴一笑。 “谢啦,谢劲霆。” 谢劲霆被她这声谢弄得有点愣,赶紧攥拳挡在嘴边,咳了两声:“走,进屋吧,外面晒得慌。” 进了门,还是老规矩。 谢劲霆蹲灶前点火。 程知柔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刀光一闪,案板上的猪肉便匀匀切成了薄厚适中的片。 不吃白不吃。 新婚头一天,咋也得整点像样的。 没多会儿,一大盆猪肉就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出锅了。 谢劲霆坐在小板凳上,盯着她利落的背影,心口猛地一揪。 就在西北那会儿,程家父母还把她当掌上明珠宠着。 这才几年工夫,她在清河镇过日子,烧火、切菜、颠勺,样样都熟门熟路。 “程……” 他嗓子刚动,院门就哐哐响起来。 “劲霆!出大事了!” 程卫国的声音焦得发颤。 “城里来的那俩姑娘,掉河里了!” 他一边拍门,一边把事儿飞快喊完。 程知柔立马转身,抹了把额角沁出的细汗:“谢劲霆,咱们赶紧过去看看!” 谢雅好歹是谢劲霆的亲戚,真要在谢劲霆眼皮底下出岔子,回头没法跟谢家一大家子交待。 谢劲霆一听,立马撂下手里正搅和的锅铲。 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跟在程知柔后头出门。 程知柔一把拉开院门,木轴吱呀呻吟。 她扭头冲谢劲霆喊道:“谢劲霆,我和村长先跑一趟,你缓着点儿来,别硬撑!” 第九章 真不是我干的 程卫国忙不迭地连连点头,一边抹着一边急促地说:“对对对,小柔跟我走前面!劲霆啊,别慌,慢慢来,千万别着急,咱一步步稳着来!” 程知柔快步跟上他,一边疾行一边追问:“村长爷爷,到底咋回事?” “唉哟。” 程卫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眉头拧成个疙瘩。 “大伙儿都在家里捧碗吃饭呢,等有人听见动静跑过去看,两个丫头早泡水里去了!” “王大牛今天地里多干了一阵,回家晚了点。” “路过河边时,忽然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救命,他二话没说跳下去捞人。捞上来一个就瘫在河滩上直翻白眼,另一个醒得早些,嘴唇发紫,张嘴就说是谢劲霆城里来的堂妹……我们听着不对劲,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蹽过来叫你们俩!” 程知柔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好在村长干了一辈子农活,腿脚硬朗,咬着牙还能跟住,只是喘得厉害。 等他俩赶到河边,岸边早挤满人。 “让一让!留点空儿透透气!” 程知柔抬高嗓门。 “大伙儿往后撤几步,腾个地方!别围得太紧,空气不流通,人更难醒!” 众人面面相觑,虽摸不着头脑,还是乖乖挪开了,让出一小片空地。 “哎哟,小柔哟,你男人那表妹……这脸色青白,怕是撑不住咯!” “作孽哟!多好的闺女,怎么就投了水呢?造的什么孽啊!” “听说中午饭都没给人吃一口,直接轰出门,怕是心里委屈,一时想不开,才往河里扎……唉,可怜见的!” 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全都朝着程知柔扎堆儿开火。 换作以前的程知柔,说不定还真被这些话钉在原地。 “都住嘴。” 她脸一沉,蹲下身,轻轻撩开谢雅额前湿透的碎发,耳朵贴紧她胸口,静静听了两秒。 心跳微弱,但尚存搏动。 “哟,做了还不让说?也不照照镜子。你男人那条腿,能扛几回枪?嫁个瘸子还横得跟什么似的,尾巴都翘到天上去咯!” 赵琴尖着嗓子从人群后头刺出来。 她早憋着一股火,更气人的是今儿上午,程雪她们居然真去还钱了。 正窝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刚端起饭碗扒拉了两口,就听见巷子口有人扯着嗓子喊。 “不好啦。河边落水啦!” 再一细问,落水的竟是谢雅。 而更巧的是,这事儿又跟程知柔沾上了边。 赵琴筷子一丢,拔腿就往外冲。 程知柔理都不理她。 谢雅还有心跳。 她俯身向前,在谢雅右肩齐平的位置趴好,先用拇指和食指仔细擦净谢雅嘴里混着的碎草屑。 接着,一手稳稳托起谢雅下巴,另一只手牢牢按住她额头,缓缓将头向后仰出一个标准的六十度角,确保气道完全打开。 然后,她迅速捏紧谢雅两侧鼻孔,深吸一口气。 紧接着,右手掌根叠在左手掌上,垂直下压胸口中央…… 程知柔胳膊都酸得发抖了。 “程知柔!你这是往死里折腾谢劲霆他表妹啊?人早断气了,脸都青了,嘴唇都紫了,你还掐她、按她、折腾个没完?” 赵琴眼皮一掀,眼珠子往上一翻,立马又嚷开了。 “乡亲们,咱们都是本分人,心善嘴软的主儿!谁家没个儿女?可你们睁眼瞧瞧。眼瞅着人家小姑娘躺着不动,她倒好,上手就掐、就按,这这叫救人,还是叫糟践人啊?” “快拦住她!赶紧喊她家里人过来!叫赤脚医生!叫村支书!叫派出所的人!” 程知柔连头都没抬。 周青青喘着粗气,弱声喊:“嫂……嫂子,别弄了……求你……” “雅雅早不行了!你是害命,不是救命!” 话没说完,她就晃晃悠悠往前扑。 程知柔刚要皱眉开口,一道黑影从旁边斜插进来。 拐杖轻轻一顶,周青青踉跄着退进人群里。 “让她接着救。” 谢劲霆站那儿没动,可四周人全都下意识往后挪半步。 周青青站稳了,眼圈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你烦我,也烦雅雅,可她是你妹妹啊!你就眼睁睁看程知柔拿她当活靶子练手?拿命练手?!” 谢劲霆缓缓抬起眼。 “程知柔,是在抢命。要是人没抢回来。你们,全算帮凶。” 好几个刚才还叉腰指指点点的人,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先前紧紧簇拥在赵琴身侧的那三四个人,此刻齐齐咽下一口滚烫的唾沫。 可一低头,又见谢雅仍旧毫无知觉地瘫在地上。 他们立刻又挺直了脊背,朝谢劲霆赔着小心道:“劲霆啊,咱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心疼媳妇,我们懂,真懂!可话不能满嘴跑火车啊,没凭没据的,也不能光靠一张嘴就定罪啊!” “人泡水里那么久,哪个能活?程知柔再按再压,不也还是闭着眼、没动静?这事儿……” “咳!咳咳,噗!” “呕!” 那人的话音戛然而止。 谢雅猛地侧过头,身体剧烈一弹。 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混着泥沙与水草的浑浊积水,紧接着便剧烈咳嗽起来。 “醒了?” 那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周青青僵在原地。 怎么可能,她明明算准了时间。 谢雅沉下去整整三分钟,她才听见呼救声,踩着节奏冲过来,边扑腾边大声呼救。 周青青掌心早已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见她咳完又瘫软下去,周青青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她几步扑到谢雅身边。 “雅雅啊!吓死我了!老天保佑!” 手刚伸出去,颤抖着想去摇晃谢雅的肩膀。 程知柔却忽然抬手,反手一挡。 “再碰她一下,你就真害死她了。” “哎哟……真不是我干的啊!” “想让谢雅活着,就离她远点!” 程知柔话音刚落,便毫不犹豫地扭头看向程卫国。 “村长爷爷,您家板车能借一下不?谢雅这会儿得赶紧送医院,得好好查查!” 人是喘上气了,水也吐干净了,可肺叶有没有挫伤…… 这些,光靠肉眼可看不出来。 程卫国脸色凝重,立刻扬起嗓门,朝不远处正帮忙拧干衣裳的儿子喊道:“快!快回咱家把板车推来!快!别磨蹭!” 程大牛一溜小跑回去。 他回来时,板车上还铺了条厚实的旧棉被。 程知柔看见了,冲他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谢啦,大牛。” 第十章 想赖你 “嫂子,这话见外啦!” 程大牛咧嘴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白牙。 “劲霆哥跟您待俺们一家没话说,掏心窝子的好人,这点小事算啥!真不算啥!” 他话音未落,已弯下腰,伸手就要抱谢雅上车。 程知柔摆摆手。 “不用,我自己来。” 她身高体壮,肩宽腰窄,一百三十多斤的身子骨结实得很。 抱个晕过去的谢雅,跟拎只鸡似的轻松自如。 “大牛,你来拉车。” 她把谢雅平放在棉被上。 “村长爷爷也别饿着,先回家垫垫肚子吧。您年纪大了,站这么久,腿该麻了。” “嫂子,还是我来吧!” 程大牛挠挠后脑勺,脸上写满担心。 “镇上少说三四里路呢,您……您一个人骑车带劲霆哥,还得顾着板车不掉队,太累啦!真怕您撑不住!” “对呀知柔,”程卫国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语重心长。 “让大牛推过去,你骑车去接劲霆,俩人一起在前头带路,快当些!劲霆腿脚不便,你照看他,路上也稳妥些。” 程知柔略一琢磨,两秒不到便点头应了。 “行,就这么办。” 谢劲霆确实得一块儿去。 她交代完,拔腿就往程卫国家奔。 抄起那辆黑漆斑驳、铃铛锈住的二八杠自行车,咔嗒一声蹬开撑脚,一跃而上。 轮胎碾过碎石,哗啦作响,便往外冲。 谢劲霆早已候在院门口,稳稳跳上后座。 跟昨天领证那会儿不一样。 周青青站在柳树底下,盯着他俩背影,气得直磨牙。 只咬咬牙,眼尾泛红,转身也跟上了。 去医院这段路,程知柔骑得不急不赶。 既要让程大牛拉着板车能追上,不落下半步,又得护着谢劲霆坐稳别晃下去。 一路谁也没多说话。 直到医院门口,医生才匆匆忙忙地把谢雅领进了检查室。 谢劲霆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程知柔身上。 “你不打算问问,我咋会这些?” 程知柔毫不回避地迎上他的视线。 谢劲霆本来心里确实憋着话,正打算开口追问。 可刚一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竟又悄然散了。 “问这个干啥?” 她一听,嘴角倏地一翘。 “早年在西北,我爸带我去河边玩,忽然听见有人喊救命。原来是个娃失足掉进水里了。” “那些救人法子,都是他手把手教我的。” “后来……” 话说到这儿,忽地垂下眼睫。 谢劲霆没吭声,只是默默挪了挪手里的拐杖。 周青青压根没心思留意他俩之间这细微又默契的小动作。 打从谢雅被护士急匆匆推进检查室起,她就在走廊原地来回转圈。 程知柔听见身后那阵越来越快的脚步声,眉头微蹙,倏然扭过头。 “你嘴上喊得比谁都急,怎么偏偏就让她掉进水里了?” 程知柔跟谢雅没处几天,可她心里门儿清,这姑娘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娇气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哪会自己往河里跳? 周青青猛地停住脚,身体一僵,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两个单音。 “我……我……” “程知柔,你是冲我来的吧?你是不是觉得,是我把她推下去的?” 她答不上来,眼泪说掉就掉,一滴接一滴。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自个儿嚷出来的。” 程知柔语气平静,甚至带点淡淡的嘲意。 “不过嘛……你这么一提醒,我还真琢磨起来了。说不定还真是你干的。” “毕竟,谁最想让她出事,谁就最可能动手。” 程知柔点点头,神情特别认真。 “你血口喷人!” 周青青尖叫出声。 “我和雅雅一块儿长大的,我能害她?” 她眼眶通红,泪水还在不停地淌,。 “从小到大,她摔一跤我都心疼半天,我怎么可能推她下水?!” 程知柔没接话,只朝谢劲霆那边抬了抬下巴。 谢劲霆是谢雅的哥哥,这事儿,得他拿主意。 周青青身子一僵,脸唰地白了,还好医生这时候推门出来了 “谢雅的家人,谁是家属?” 程知柔和谢劲霆立马往前一步,屏息等着听结果。 “抢救及时,水都咳出来了。人还没睁眼,估计吓懵了,暂时有点应激反应。你们如果不踏实,今晚留院观察一晚也行。病房还有空床。” 医生说完,夹着病历本转身走了。 周青青一听谢雅还没醒,肩膀立刻松下来。 “程知柔,你要不信我,等她醒了当面问!她亲口说,谁推的她,谁下的手!” “现在没空跟你掰扯,我得赶紧送她去病房躺着。” 这节骨眼上,半句差错都不能有。 想到这儿,周青青眼神又暗了一分,眸底沉下去一层阴影。 程知柔瞥了谢劲霆一眼,见他垂着眼,神色平静,既没出声阻拦,也没抬手示意。 任由周青青转身朝病房方向快步走去。 等走廊上人影彻底没了,脚步声远得听不见。 她刚想开口,谢劲霆也同时说:“程知柔,我有话说。” 两人愣了一秒,目光短暂相撞。 谢劲霆清了清嗓子,喉结微动。 “你先讲。” “周青青不对劲,谢雅掉水里,八成就是她动的手。不是失足,是蓄意。” “她图的是让谢雅病一场,躺几天,好顺理成章赖在这儿照顾人。” “可她真正想赖着的。是你。” 谢劲霆听完,没打断,只缓缓点头。 “我也这么猜的。” “先别拦周青青,让她接着演。咱倒要看看,她这出戏到底想唱啥,唱到哪一折,才肯掀开底牌。” 谢劲霆心里也琢磨着这事,跟程知柔想到一块去了。 不过他脑中已经有八九分底,某些线索早已串起,只是没立马说破。 有些话,得等时机到了再点透。 “成,那今晚咱就歇镇上了。” “你先去病房守着,我回村找村长开个证明,再去招待所登记个房间。” “不用。” “真没事,我骑车快得很,几分钟就打个来回。” 程知柔以为谢劲霆怕她折腾,摆摆手,笑得挺轻松。 “不是这个意思。介绍信,压根不用麻烦村长。” “我在镇上有熟人,托他办一下就行。” 第十一章 超绝变脸 程知柔一听,愣了下,眼睫微微一颤。 抬眼瞅了瞅谢劲霆,目光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停顿了一瞬。 脑中突然闪过昨晚上那两个拎着保温壶的镇干部。 他们进门时,还特意朝谢劲霆恭敬地点头打招呼。 她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谢劲霆转头朝护士站走。 “打扰一下,能借个电话使使吗?” 值班的年轻护士本想推辞,话都到嘴边,一抬头,正撞上谢劲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耳尖瞬间染成一片绯红。 “哎……好、好的!” 她慌忙把听筒递过去。 等他挂了电话,小护士眼珠子转了转,悄悄攥紧了白大褂下摆,鼓起勇气开口:“那个……同志你好,问个事儿。你对象有了没?” 她刚接班不到两个小时,根本没见过程知柔,只当这英气逼人的男人是单身来就诊的。 “啊,我不是乱打听啊!” “就是觉得你挺精神的,虽说拄着拐,但人又正又利索……要是单身,能不能……处个朋友试试?” 她越说越小声,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他。 “我爸是供销社副主任,家里有房也有粮票,每月还有半斤肉票……” “不好意思。我结婚了。” 话音未落,他就冲远处的程知柔抬手挥了两下。 程知柔离得远,只当是叫她帮忙,立马撒腿小跑过来。 “谢劲霆,啥事?” 她一边喘气一边问。 谢劲霆没答她,而是朝护士站里头那位红着脸的小姑娘认真点点头:“喏,这就是我的媳妇。” 小姑娘耳朵尖都红透了,结结巴巴:“对、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我真不知道……” “哈?” 程知柔一脸懵,眉毛微蹙,再一看护士那副恨不得钻地缝的表情,二话不说拽着谢劲霆胳膊就往边上拉。 力气太大,谢劲霆身子一晃,整个人往前一倾,结结实实贴在她身上。 程知柔差一点被带趴下,下意识惊呼出声。 手忙脚乱扶住他时,他嘴唇擦过她耳廓。 暖烘烘的一下,程知柔浑身一僵。 “对不起。” 谢劲霆抿了抿嘴角。 “没……没事。” 程知柔飞快松开他胳膊。 “刚才咋回事?” 她仰起脸,目光灼灼。 “没啥大事。护士问我你媳妇漂亮不,我说漂亮,她说不信,我就立马喊你来现场验货。这下总该信了吧?” “真的?” 程知柔狐疑地盯着他。 可就在这时,那边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护士探出半个脑袋张望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匆匆吐出一句:“行了,你先过去看着病人,地址给我,我去办介绍信。” “不了。” 谢劲霆摆摆手。 “房间早有人安排好了,不用咱操心。从住院登记到床位分配,全妥了。” 程知柔一听,立马催道:“那你还杵这儿干啥?病房里头指不定还有别人呢……” 这会儿,大家手头都紧,口袋比脸还干净,谁肯多掏钱住医院? 话一出口,刚才谢劲霆的那点别扭劲儿,一下子全没了。 她压根没等谢劲霆反应,抬腿就往病房走。 她也纳闷,气从哪儿冒出来的? 后来一琢磨,八成是嫌谢劲霆话说半截。 明明能一步到位办妥住宿,偏绕弯子不说透,害她白白上火。 推开病房门,程知柔一眼瞅见谢雅隔壁床上躺着个老太太。 周青青见她进来,脸色顿时阴一阵晴一阵。 “呵。” 老太太鼻子里哼出一声。 周青青这才回过神,慢半拍地转头看向门口,目光落在程知柔身上。 程知柔压根懒得搭理这声冷哼。 “呸!装得挺像个人,干的全是缺德事!” “自己男人的堂妹上门,饭都不留一顿,倒逼人家跳河!” “搁我家?早让我家小子拎着扫帚轰出门了!” 老太太见程知柔睬都不睬她,火气更大了。 “不懂规矩的东西!长辈跟你搭话,你聋了?” 老太太嗓门尖利,,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你爹妈咋教的?养出你这么个心黑嘴毒的货!” 她一边说,一边用枯瘦的手指狠狠戳着空气。 前两句,程知柔当耳旁风,可骂到爸妈头上,不行。 她在谢雅床边站定,目光一沉,直直射向靠在枕头上的老太太:“您有家教?您爸妈就教您一把年纪了还欺负陌生人小孩?” “再说,您孙子媳妇要是真这样,您怕是连影儿都没见过吧?梦里头娶的?” 她唇角微掀,露出一点极淡的冷笑。 “就您这德行,哪家姑娘敢嫁进来?不怕半夜被吓醒啊?” 也不知哪句戳中了软肋,老太太当场哑了火。 程知柔冷冷扫了她一眼,转身盯住周青青:“周同志,属啥的?” 周青青正缩着脖子准备看热闹,冷不丁被这么一问,脑子一空,脱口而出:“狗。” “难怪见人就叫。” 程知柔淡淡接口。 “有那工夫编瞎话、搅浑水,不如好好想想待会儿见了谢家人,怎么圆场。” 谢劲霆刚打完电话,谢雅爸妈已经上路了,正在往医院赶。 周青青一听见这话,脑袋立马转回来。 “哎哟……真不用叫叔叔阿姨来!我、我肯定能把雅雅照护好!” 她跟谢雅一块来的路上,可是拍着胸脯打包票绝不出岔子! 要是谢雅直接没了气儿,那锅甩给程知柔,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眼下……谢雅只是昏过去了。 等她一睁眼,啥事儿都得当面说清楚。 周青青心里那点小算盘,顿时就卡壳了。 “呵,你要真靠谱,咋还能让谢雅稀里糊涂栽水里?” 程知柔张嘴就来。 她盯着周青青,白天憋的那股火,这会儿烧得更旺。 谢劲霆刚迈进病房门,就撞见程知柔正呛人。 折腾到晚上,谢雅还是没醒。 医生前前后后来了两趟,反复确认之后,才接连点头,连声说:“稳得很!稳得很!” 周青青眼睁睁瞅着医生走得轻快又从容,心里那块悬了整整一天的石头,终于落回了实处。 “劲霆哥,你跟嫂子先回招待所歇会儿吧?” 程知柔斜眼一瞥,当场没忍住,一边咧嘴一边摇头,语气里满是揶揄:“周青青。你该不会在西北服役那几年,专攻变脸绝技了吧?” “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啊?” 第十二章 欠收拾 周青青刚张嘴想接话,话还没出口,后半句就又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谢劲霆,你自个儿回去睡觉!人家妹妹惦记你呢,眼巴巴等着你呢,别辜负了人家一片心意,懂?” 程知柔压根儿没再瞟周青青一眼。 说完便侧身转向谢劲霆。 谢劲霆本来还想温言劝程知柔去休息。 毕竟她守了一整天,可话刚到嘴边,耳朵却先捕捉到了她语气里那一丝藏不住的酸溜溜。 他朝程知柔点头:“我先去,后半夜回来替你。” 程知柔干脆利落地摆摆手:“麻溜儿走!别磨蹭!” 周青青一看她连挽留都懒得装,急得直搓手。 她可真不想跟程知柔独处一屋! “嫂子,要不你也跟劲霆哥一起去?我守着就行!” “明早你们再过来换我,我扛得住!” 程知柔和谢劲霆就跟没听见似的,一个字也没应。 谢劲霆双手撑着拐杖缓缓起身,程知柔默默陪他走到门口,目送他消失,才转身,关上门。 招待所就在隔壁街,程知柔压根儿不担心他会出事。 她转身快步去了护士站,顺手借来两张硬木凳子,搬回病房。 接着脱下外套,抖了抖,仔细盖在自己肚子上。 身子一歪,呼吸渐沉,当场睡熟。 有她在,周青青想动歪脑筋? 趁早歇了心思。 周青青见程知柔真躺下了,心一慌,赶紧拖了把旧藤椅,靠墙坐得端端正正。 可能是绷了一整天,神经绷得紧,此刻骤然松弛。 屁股刚沾到凳子面,眼皮就开始打架。 半夜刚过,窗外突然响起一声猫叫。 周青青猛地弹坐起来,脑子一下就彻底清醒了。 她先扭头瞅了眼程知柔。 人还平躺着,应该……真睡着了。 她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赤着双脚踩上水泥地面,轻手轻脚挪到门口,手指捏住门把,缓缓拉开一道窄窄的门缝。 身子一缩,迅速闪了出去。 门刚合上半秒,程知柔就倏地睁开了眼。 她掀被下床,快步走到门边。 走廊顶上吊着几盏老式黄灯。 一阵穿堂风忽地刮过,灯泡来回晃荡。 周青青已经快走到医院大门口了。 她站在门洞底下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没人盯着,才猛地撒开腿,朝着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的猫叫方向蹽去。 程知柔早溜到一根粗柱子后头蹲着。 这一步,绝不能出错。 见周青青突然停下脚步,歪头听着什么。 程知柔立刻缩着身子往前蹭。 “周青青,我给你搭好了台子,铺好了路,递好了刀。结果你连个响都没放出来。” “现在还得我亲自收拾这堆烂摊子?” 背对她站着,身形高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夹克。 程知柔只看见他后脑勺短短的碎发,脸半个都看不见。 “我……谢劲霆新娶的那个乡下姑娘,太难对付了。” “你要是能让她彻底出事,我手里的东西,立马交到你手上。” 周青青声音有点发虚,手里攥着的纸巾已被揉成一团湿漉漉的团。 她根本没料到谢雅刚出事不到二十四小时,这人就找上门来兴师问罪。 她后背一阵发凉,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淌。 这人盯谢劲霆盯得有多死,她比谁都清楚。 “我还敢信你吗,青青?” 周青青浑身一哆嗦,指尖一抖,纸团掉在地上,滚进墙缝里。 她下意识抬眼看他。 “我……我一定办成!肯定办成!” “行,再给你七天。” 男人顿了顿,从裤兜掏出个小药瓶。 他拧开盖子,往掌心倒出一粒米粒大小的白色药片,又旋紧盖子,递过去。 “里头的东西,你该知道怎么用。” “想让谢劲霆那个新媳妇百口莫辩?往谢雅身上抹点这个,让她‘自己跳河’的戏,立马就坐实了。” 周青青迟疑着伸出手去接,指尖刚探到半空,手腕却猛地一僵。 “真……真要这么干?” “哟,当初推谢雅下水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手抖?” 对方嗤笑一声,语气轻飘飘的。 “装什么小白兔?咱俩谁不知道谁啊?周青青,你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玩这套?” 周青青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她咬着下唇,猛地一把抓过那只小玻璃瓶。 程知柔早已听清每一个字。 等周青青推开病房门,程知柔正靠在床沿,直勾勾地钉在她脸上。 她整个人一下子僵住。 “嫂……嫂子?你啥时候醒的?” 周青青脸都白了,刚才溜出去那会儿,该不会被程知柔撞见了吧? “你推门进来前,我就睁眼了。” 程知柔轻轻把目光挪开。 “啊……哦!我肚子突然绞着疼,跑去上厕所了。” 人一慌,嘴就管不住,张口就是瞎话。 “我不关心你上哪儿,真没兴趣。” 程知柔淡淡开口。 周青青额头渗出冷汗,赶紧补救。 “嫂……嫂子,天还早呢,您再眯一会儿?” 程知柔没搭腔,只静静盯着谢雅的脸。 周青青一看这架势,急得直搓手。 今儿不下手,等明早谢劲霆他们一来,机会就彻底没了。 要是谢雅提前醒了……那可就全完了! 她咬紧后槽牙,腮帮子绷出硬棱,抓起桌上那只玻璃杯,快步去了水房接水。 第五次刚抬眼,程知柔忽然笑了:“周青青,你盯我盯得也太用力了吧?烫得慌。” “我……我没盯!你说啥呢!” 周青青立马垂下脑袋,脸涨得通红。 被这话一戳,她再不敢乱瞟了。 瞅准程知柔低头看手机的空档,她蹭地站起来。 “我给雅雅润润嘴唇。” 话音没落,她已端起那杯加了料的水,手腕发颤,却强撑着镇定,蘸湿棉签,作势要往谢雅嘴边送。 指尖刚靠近唇瓣,就听见一声冷喝。 “周青青,水先给你自己尝一口。” “程知柔!你啥意思?怀疑我要害雅雅?我图啥啊?!” 周青青手一抖,杯子差点滑出去。 “嚷啥嚷!当这是你家客厅呢?俩毛丫头,没大没小,欠收拾!” 隔壁床的老太太,晚饭饿着肚子硬睡过去,结果被这一嗓子震醒,猛地睁开眼。 一听是周青青的声音,火气直接窜到脑门顶。 白天被程知柔怼过几回,憋着一股气,这会儿全找回来了。 “一个躺着等死的,还喂啥水?浪费!” 第十三章 误打误撞 老太太翻身下床,一把抢过杯子。 咕咚咕咚仰头灌下去,程知柔连伸手拦都来不及。 “别!” 周青青当场傻住。 药劲来得太猛,才两分钟,老太太就翻白眼,身子一软,直挺挺倒下去。 “周青青,你水里到底掺了啥?” “不……不是我……” 话出口她猛地刹住,立刻换脸。 “程知柔,你别乱扣帽子!” 程知柔懒得跟她掰扯。 “老太太急性中毒,快送抢救间!” 老太中毒昏过去了,几个人赶紧把她抬进抢救间。 程知柔一转身,立马拽住周青青的手腕。 “别动啊。” 看她老实了,程知柔才松开手。 “请马上通知谢劲霆,紧急事,立刻来医院。” 不到二十分钟,谢劲霆就大步冲进了楼道。 “周青青背后有人撑腰,专门盯上你了。” “那人给了她一瓶来路不明的药,本打算混进谢雅日常吃的药里,结果被隔壁床那位老太太误当水喝了。” 周青青的嘴被堵得严严实实。 塞进去的,竟然是老太太刚换下来的臭袜子。 那股浓烈刺鼻的酸腐气味,瞬间冲进她的鼻腔。 就在这时,她听见程知柔开口说话,喉咙一紧,本能地想张嘴喊冤。 结果刚咧开一丝缝隙,那股馊臭发霉的秽气便直直往嗓子眼里钻。 程知柔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倒给了谢劲霆:“你那边要是有门路,现在就能收网。” “人已经在路上了。” 谢劲霆盯着程知柔,眼神亮得惊人。 其实,他接到电话那一刹那,就立刻火速联系了上级。 医院四周,早已有三组便衣人员分散蹲守。 “你早就察觉她不对劲?” 程知柔下意识脱口而出。 她原以为,周青青不过是个攀附权贵的女人,才因嫉生恨,故意对谢雅下手。 可听谢劲霆这么一说,她心里猛地一沉。 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想岔了。 谢劲霆张了张嘴,正要解释,门口却突然撞进来两个人。 “雅雅!” 女人一声哭嚎。 “我的小乖乖哟,怎么才过一夜,人就蔫成这样了?谢劲霆!你到底是哥还是仇人啊?” “打小就阴着张脸,现在瘸了腿,真是老天开眼!” 吴凤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手指直直戳向谢劲霆的胸口。 谢福正一直没吭声,也没伸手拦着吴凤骂人。 谢劲霆打电话叫他们来时,只说谢雅夜里掉水里了,呛了几口水,正在医院观察。 毕竟当时证据没坐实,根本无法仅凭主观猜测和零星的怀疑,就堂而皇之地指认周青青是幕后黑手。 可谢福正两口子明显已先入为主了。 这事,铁定是谢劲霆和程知柔联手惹出来的。 “你爸你妈走得早,我今儿算是彻底想明白了。全是你克的!” “闭嘴!” 吴凤这话刚落地,谢福正突然出声喝止。 程知柔闻声侧头,目光一偏,一眼便撞上谢福正的目光。 “谢福正,你冲我嚷什么?有胆儿,就冲真凶喊去啊!躲这儿冲自家人耍威风,算哪门子本事?” “来之前,你咋跟我保证的?” “你说得好好的,要当着全家人的面,狠狠收拾谢劲霆一顿,给雅雅讨个公道、要个说法。结果呢?一见亲侄子,心立马软成烂泥,骨头都酥了?就因为雅雅是闺女,不是带把的,所以活该受委屈?” 吴凤也顾不上地上还躺着昏迷未醒的谢雅了。 谢劲霆瞧着这俩人又吵又跳,脸上却半点波澜都没有。 谢福正被吴凤这么当众顶撞,脸一沉。 随即转过头,语气缓了几分:“劲霆啊,别信你伯母胡咧咧。” “雅雅落水这事,大伯信你。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从小你就护着雅雅,谁不知道?街坊邻居提起来都夸你这个当哥哥的称职。可……” 话说到这儿,他猛地刹住。 没明说,但意思全写在眼睛里了。 程知柔当场就明白了。 这对夫妻,一个披着恶人的皮肆意泼脏水,一个揣着好人的壳假意递台阶。 最滑头的,还是谢福正。 自己躲在后头装沉默、扮公正,全靠吴凤替他撕扯。 “谢家大伯,您这是把雅雅出事的锅,直接扣我脑袋上了?” 程知柔嘴角一翘,笑得挺淡。 “难怪雅雅那脾气,学谁不好,偏学您这副嘴脸。表面端方持重,背地里挑拨离间,既当裁判,又当原告,还顺手把被告也指定了。” “不是你还能是谁?呸!” “谢劲霆刚娶你,你就敢干这种天打雷劈的缺德事!还有周青青。你们不光合伙把雅雅活生生弄晕过去,还把薇薇捆成粽子!是不是等我们不来,就准备让她俩一块儿意外没了?好落个死无对证?” 周青青一听,激动得像条离水的鱼,在病床上拼命扭动身子。 “呜呜呜。呜呜呜!” 程知柔本就烦,只觉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见她还在乱扑腾,手腕一翻,反手就是一记又狠又准的耳光。 “你那好闺蜜刚才还想趁雅雅昏着,掰开她嘴,一勺一勺喂毒药呢!不捆牢实点,等她一勺灌下去,你哭着收尸都找不到尸首在哪?” 这话一出口,谢福正和吴凤当场愣住。 “你……你咋知道?谁告诉你的?那药……那瓶子……” 程知柔懒得掰扯,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冷冷扫了谢劲霆一眼。 “谢劲霆,警察同志啥时候到?” “马上就到。” 谢劲霆话音刚落,病房门口齐刷刷走进三名公安。 周青青一瞅见那抹刺眼的藏青色警服,瞳孔瞬间缩紧。 程知柔眼皮一掀,抬手又是一巴掌,力道比方才更重。 “老实点儿!” 两记耳光下去,周青青耳朵嗡嗡轰鸣。 喉咙里一股浓烈的臭袜子味直往上翻,胆汁都涌到了舌根。 她实在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领头那位老民警大步走到谢劲霆跟前,立正站定,抬手敬礼。 “谢同志!” 谢劲霆应了声。 “嗯。” “把她带走,好好查。” 老民警目光锐利,扫了周青青一眼,又低声问。 “那边人呢?” “抓到了,正在审。”